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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一）

    这里是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出了小镇再往西走三十里，便能远远地望见云雾缭绕的天山。小镇外有个茶寮，从这里到西北的来往商旅、江湖中人，总会在茶寮里歇歇脚。

    晌午

    一个头戴斗笠的白衣人走进茶寮，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老板，一碟牛肉，两个馒头，一壶茶。”

    “好嘞！客官您稍等。”茶寮老板从厨房钻出，连忙道。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白衣人将斗笠前的白纱微微撩开，隔着斗笠看了老板一眼，发现那老板眼神闪烁，似乎不断朝官道瞅。

    便在这时，官道上远远地奔来三匹骏马，两个汉子并一个美貌妇人翻身下马，朝茶寮走来。

    “老板！”那妇人喝道，“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从西边骑马过来。”

    老板点头哈腰：“这——小老儿这店铺，一天中只怕有不少年轻人经过......”

    那妇人皱起眉头，身旁的汉子立刻将手中的大刀架在老板脖子上，露出个嗜血的笑：“好好想想！”

    老板吓得浑身发抖，双股不断打颤：“我我我......”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妇人抬手一指桌边的白衣人，提示道：“身形大约跟他相似，长相十分俊美，眼神里带着几分邪气。”

    “让小老儿想想，”老板苦着脸，抓抓头发，突然他眼睛一亮，“对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似乎有个锦衣青年从茶寮前经过。”

    妇人和两汉子对视一眼，追问道：“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板道：“似乎进小镇了。”

    三人闻言，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冲出茶寮，翻身上马，朝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不过片刻，骏马就消失在官道上。

    白衣人将两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里的牛肉连碎屑都不剩，茶壶也是干干净净的不剩一滴茶水，才放下筷子，对老板道：“结账。”

    老板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着下小算盘，三两下拨好算盘：“一共一两五钱，客官。”

    白衣人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荷包，往桌子上倒了倒，两枚铜钱从荷包里骨碌碌滚了出来，在桌沿上转了两个圈，落在了地面上。

    白衣人：“......”

    老板：“......”

    白衣人淡定的蹲下身体，小心地把两枚铜钱捡起来，还特意将上面沾上的灰尘吹掉，才将其中一枚，放在老板手心上：“饭钱。”

    老板：“！”

    白衣人看了看老板一脸抽搐的表情，又淡定的将另一枚铜钱递过来：“小费。”

    老板：“......您这是想吃霸王餐？”

    白衣人把荷包面朝下，抖动了两下，意示给老板看：“空了。”

    老板一脸无语地望着他，干脆从腰间掏出一两银子，在白衣人眼前晃了晃。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泛起诱人的光芒：“这才叫一两银子！”

    白衣人掩在斗笠后面的眼睛骤然一亮，道：“咱们做个买卖如何？”出手如电，将银子从老板手中夺来。

    老板一时不查，银子竟被对方抢了过去。他纵横西域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人当面抢过东西。一张脸顿时阴沉下来，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后退两步，摆开防御地姿势，冷冷地问白衣人：“你究竟是谁？”能从他手上抢过东西，眼前之人必定来历非凡。

    白衣人一边小心地将银子放入荷包中，一边说：“看在这一两银子的份上，我帮你引开之前的三个人，怎么样？”他语气冷淡，仿佛在讨论今天吃白菜还是萝卜，而不是独自对抗三个武林高手。

    老板愣了愣，随即嘴角挂起一抹阴森的笑意，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飞身朝白衣人刺来：“何必麻烦，明日此时，我会记得多给你烧点纸钱！”

    “我擦！就算买卖不成，你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吧！”白衣人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把身体往旁边倾斜四十五度，堪堪躲开老板刺来的一剑。

    老板连刺数下，却连白衣人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手腕一震，剑招顿变，寒气四起，剑光如芒，编织出一张修罗大网，将白衣人笼罩期间。

    这是必杀的一击，老板称它为‘雪域迷境’。

    眼看就要毙死当场，白衣人脚尖点地，拔空而起，一脚踩在老板的剑尖上，身体往后迅速翻转，躲开了这必杀的一剑。

    但他头上的斗笠却在翻转中掉落下来，被铺天盖地的剑光刺中，眨眼间便被削成了碎屑。

    “一个铜板......”

    白衣人喃喃自语，一脸心痛地望着地上的残骸，垂在衣袖下的手指轻颤，扭过头，冷冰冰地望向老板：“还钱！”

    老板嗤笑一声，收剑回立，双手环抱于胸前，看着白衣人，这一看之下，却愣住了。

    只见眼前人白衣似雪，长发如墨，头戴道冠，一张脸蛋五官精致，凤眼薄唇，鼻梁高挺，容貌之盛，能在他生平所见过的美人里排上前三。那人凤眼微眯，长睫轻颤，眼里闪过明晃晃的指控，仿佛他刚刚做了什么十大恶疾的事一般。

    老板摇摇头，回过神来，邪气一笑：“看你是个美人的份上，本座给你留个全尸。”说罢，将剑横举于胸，再度刺来。

    “叔可忍婶婶不可忍！”白衣人终于怒了，刷的一声从腰间拔出灵剑，寒光四溢的剑尖正对老板。

    两把剑撞击到一起，发出刺耳的刺啦声。趁着两人靠近的瞬间，白衣人大喝一声：“缚灵绳。”一道红线从白衣人衣袖里飞出，牢牢地缠在老板身上。扑通一声，老板跌倒在地。

    “哼！”白衣人收回长剑，泄愤般踹了老板一脚，那一脚正中老板大腿，还差零点几厘米，就踹到了对方的重点部位上。

    老板：“......”敢不敢再卑鄙下流无耻点？使用暗器也就算了，还肆意打击报复！

    白衣人：“......”他真不是故意的，身为一只雄性，他知道那里是很敏感脆弱的。

    老板被绑的严实，全身上下除了嘴巴，就只有眼睛能动了。这种人为砧板，我为鱼肉的感觉，让他的脸黑如锅贴。

    再加上白衣人开始将手伸入他的衣襟里，老板浑身上下变得僵硬无比。

    他虽然向来爱美人，却从来只有他轻薄别人的份儿，哪有让别人轻薄的地步，更何况白衣人再好看也是个男人。

    “将爪子从本座身上拿开！”老板语气森然，“不然本座立刻剁了它！”

    白衣人掏出一个精美的荷包，和一块玉牌，把双手放在老板面前晃了晃，“你来啊！”顶着一脸高冷的脸，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真的好吗？

    被挑衅的老板：好想杀了他啊！！！

    白衣人将玉牌举起，对着光线看去，只见那玉牌正面刻着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反面还刻着一部梵经,从头到尾，不少于一千字。

    白衣人将玉牌放进嘴里咬了咬，没咬动，顿时笑开了：“竟然是真货！”

    老板一副看乡下土包子的表情看向白衣人，简直不忍直视，外表看起来是个冷美人，怎么一开口就成了个蠢货？真是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小子！”老板躺在地上，沉着脸开口，“你是怎么识破我身份的？”他的易容术是跟千面娘子学的，连教中之人都没认出，这个草包美人是怎么认出来的？

    “啧，”白衣人□□地捏了捏老板的手指，缓慢的从指尖抚摸到手背，再从手背抚摸到指尖，道，“一个讨生活的人，哪里会长有这么漂亮的一双手？”

    老板生平第一次被人调戏，还是被一个男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顿时黑了黑，从口中吐出一句话：“你是从哪里看出这双皱巴巴的双手漂亮的？”

    老板的那双手，皮肤粗糙，手背上皱纹迭起，乍一眼看过去，实在称不上好看。

    “啧，这就是你见识浅薄了。男人的手，要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关节的凸起程度，恰到好处，指甲修剪成半弧形，淡粉色，圆润有光泽，这才能叫好看。”

    白衣人恋恋不舍的松开老板的手，一脸考究道。

    “你手上的皮肤虽然粗糙，但手指修长，骨节明显没什么变形，修甲修剪的十分齐整。你说，这样的一双手，是一个茶寮老板该有的吗？”

    老板眼神诡异地抬头瞅着白衣人，平常哪个男人会如此仔细地观测另一个男人的手？

    这就是一个生为手控党的悲哀，白衣人叹息一声，顶着老板阴沉沉的视线，将玉牌收进自己的荷包，然后又从老板的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依样画葫芦的放进去。

    “呐，”白衣人将荷包重新塞回老板的腰间，“我拿了一百两银子，算精神损失费。”

    老板冷笑一声：“无胆小儿，报上你的名字来。”

    白衣人蹲下身，抓住绳子，将老板直接提起，抗在肩膀上，一颠一颠地往厨房后面走去。

    “舒烨，我叫舒烨。”

    舒烨，性别男，来自仙灵大陆的剑修一枚，渡劫时，被一道天雷劈进了混沌空间，然后被一只自称系统的奇怪东西绑定。

    系统君说：“只有完成任务，你才能渡劫成功，晋级成为仙灵大陆的大宗师。”

    舒烨：“==”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渡劫失败后，会遇上这么恐怖的东西？

    再然后，舒烨和他的剑、绳子，就被一起打包丢了过来。

    作为一枚从异界穿越而来的人士，舒烨在穿越前是一只穷道士，穿越后，仍然是一枚穷道士。除了多了一只叽歪歪的系统君，连半个铜板都没多出来。

    把自制的大补丹伪装成糖豆，从一个熊孩子手中忽悠来几文钱后，舒烨便按照系统君的吩咐，急急匆匆地赶来塞外昆仑。

    系统君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找到一只名为西门吹雪的小包子，然后让他拜自己为师，教出江湖的新一代剑神。

 第2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

    厨房后面灶台处，果然有一个全身被绑地结结实实的中老头。那老头嘴巴被一块破布塞着，看见舒烨扛了个人进来，顿时瞪大眼睛，惊恐地瞅着他。

    “施主莫要惊慌。”舒烨将假老板丢在柴堆旁，一弹指，那人身上的绳子便断了。

    “妖——妖怪啊！”那老头手慌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扯掉嘴里的破皮，惊恐地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后跑。

    “施主，贫道乃张天师第十八代玄孙。”舒烨见状，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起谎来，“你看这孽畜身上的绳子，”踹一脚地上的假老板，“就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捆妖绳。”

    被当成妖怪的假老板立刻怒目而视：“放屁，你才是妖孽！”

    舒烨当机立断地捡起老头吐掉的破布，飞快地塞进他嘴里。

    假老板气得头冒白烟，眼神凶的恨不得将舒烨一脚踹死。

    “真是个道士？”那老头将信将疑地看了眼地上的假老板，见之前一个出手就将自己敲晕的年轻人，被眼前弱不禁风的人制服住，又见他容颜昳丽不凡，不由得相信了几分，“道长有礼，小老儿得罪了。”

    所以说，这是个看脸的武侠世界。

    “施主不必客气。”舒烨一本正经的回礼道，“降妖除魔，本就是道教之人应做之事。若能还世间一个安宁，即使贫道即刻身死，也是无怨无悔。想当年师尊为了涤净天下邪气，曾和千年恶鬼大战七天七夜，最后力竭而亡。贫道既然继承师尊的宏愿，自当极尽所能。”

    说完，他的眼角隐隐闪现几点泪花，配合着那张俊脸，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十分有煽动力。

    老头果然被感动的热泪盈眶，道：“道长正义凌然，慈悲为怀，我等无知小儿冒犯了。”

    舒烨叹了口气，一脸落难英雄的潦倒，面上隐现难堪：“施主言重了，只是——”

    老头立马道：“道长是否有何难处？小老儿愿尽些许绵力。”

    舒烨说：“这孽畜乃千年狼妖所化，洞穴便建在群山深处，贫道此次前往天山，就是为了将这孽畜一网打尽。怎料千里奔波而来，却囊中羞涩，食不果腹，只怕到时候登上天山，也敌不过这孽畜的同党，我一人身死事小，放走了妖孽为祸人间事大。”

    老头连连点头：“道长请稍等。”

    将老头赞助的干粮绑在背上，扛起‘狼妖’，舒烨踏上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道路，只留给老头一个苍凉悲壮的背影。

    “十个馒头，五个大饼，一斤牛肉。哇，够吃好几天了！难怪师尊下山的时候会扮成捉妖的道士，张天师的玄孙，果然是一份有前途的职业。”

    舒烨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拍了下假老板的屁股：“别乱动，再动就把你丢到雪地里。”

    被轻薄的某人怒视着他，一脸幻灭的表情。第一眼以为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第二眼以为是个冰山美人，第三眼以为是个阴险小人。到最后他终于知道了，这人纯属是个吃货+骗子+土包子！

    “哦，对了，差点忘了。”没听见假老板的怒吼，舒烨有些不习惯，他停下脚步，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蠢货！草包！秃驴！牛鼻子！将本座放下来！不然本座必将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挖眼割鼻，千刀万剐！”

    舒烨眯了眯眼，将黑乎乎，上面还沾满了不明物的破布朝假老板嘴前一送，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了。

    “为了本道长，不，我们未来几天不饿肚子，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舒烨苦口婆心的劝他，“演杂技的还需要个托儿呢，何况咱们捉妖的，如今这世道，混口饭不容易。”

    假老板强忍着怒气，勉强道：“本座堂堂七尺男儿，被你扛过来扛过去像什么样子？你先将本座放下来。”

    舒烨问他：“还要将我五马分尸，碎尸万段，挖眼割鼻，千刀万剐？”

    假老板不假思索道：“将本座放下，来日本座给你留个全尸。”

    舒烨：“......”

    “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他放下假老板，面漏凶光，从腰间掏出长剑，对准假老板的胸膛。

    假老板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却冷笑一声：“果真是无胆鼠辈吗？怕本座来日报复，现在要对本座下手了？可惜就算本座今日身死此地，本座手下的教众也会完成本座的遗愿，将尔千刀万剐！”

    几十道寒光闪过，假老板回过神来，惊呆了！傻住了！错愕地望向舒烨。

    “收！”舒烨一边念咒语，将傅灵绳收回，一边背起包袱飞速地逃离此地，几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空中：

    “只好让你暂时裸着了。”

    话音刚散，假老板身上的衣服，就从胸膛处破开，三秒钟的时间，成了一堆碎布头。

    没了衣服，假老板总不能光着身体追过来，逃跑中的舒烨暗暗想。远远地传来一道怒吼，舒烨的身体不由得颤了颤，暗自祷告，再也不要遇上这个人了。

    “舒、烨！本座发誓，必让你生不如死！”扯掉脸上的□□，满脸铁青的俊美青年，一字一句道。

    便在这时，马蹄声从官道上响起，之前的三个人去而复返，看见假老板浑身赤|裸的样子，稍稍愣神后，便合力攻了上来。

    “玉罗刹，拿命来！”

    远望天山白雪皑皑，冰原千里，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冰凉刺骨。脚下的积雪深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从脚底直涌上膝盖，冻得人浑身打颤。

    舒烨直起身体，望了望远处的天山，呼出口气。根据系统君的提示，那只名为西门吹雪的小包子，今年不过十一岁，学剑四年，小有所成。他亲娘未知，亲爹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玉罗刹。

    所以舒烨此行的目的很简单，上天山找到玉罗刹，采用一切手段威逼利诱，让玉罗刹把儿子交给自己。

    一个时辰后，舒烨顶着一头白雪，来到了罗刹教总坛前。威严肃穆的建筑，耸立在高山之上，天空蔚蓝，雪光湛然，给在雪山深处的罗刹教，增添了几缕神秘的色彩。

    两个小喽啰头戴斗笠，手拿尖刀，罗刹教的牌坊前来回走动，远远地看见雪地里走来一个满身是雪的人，便立刻从台阶上走下来赶人：

    “罗刹教圣地，闲人免进。”

    “两位施主，”舒烨活动了下被冻得僵硬的五官，努力用一张高冷的脸摆出和蔼可亲的表情，“贫道想找一下你们家教主。”

    “秃驴，速速离开，老子没时间跟你废话。”喽啰甲凶神恶煞地挥挥手中的大刀，大步走过来，“再不离开，老子把你剁了当肥料。”

    舒烨：“==”

    “贫道是道士，不是和尚，就算要骂贫道，也应该骂‘牛鼻子’，而不是秃驴。”舒烨为自己的老祖正名，真搞不懂，为嘛一个二个都骂他秃驴，他一头黑黝黝的长发是摆设吗？

    “牛鼻子，快滚。”喽啰乙从善如流。

    舒烨：“......”默默地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

    两个喽啰见状对视一眼，摆好架势，只等舒烨一掏出兵器，就抢先攻上来，将对方制服。

    舒烨掏了又陶，终于从腰间掏出一张写满了奇怪符咒的道符，举至头顶，大喝一声：“太上老君如令令！”

    一阵风刮过来，道符在半空中摇荡着妙曼的身姿。

    “哈哈哈哈！”两个喽啰毫不客气的嘲笑起来。

    舒烨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道符点燃。

    两个喽啰干脆站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眼前的牛鼻子还有什么花招。

    道符很快燃烧起来，又一阵风刮过，两个喽啰倒在地上。

    “蠢货。”舒烨将烧了一半的道符丢开，鄙夷地说，“江湖中有名的强力迷药‘醉生死’，还迷不倒你们两个小喽啰？”

    迷药是舒烨刚被系统君丢到这个世界时，从两个尾随他的大汉身上打劫来的，当时他听见那两个大汉说什么‘象姑馆’、‘脸蛋’、‘身段’之类的，非常好奇，之后还特意找了个路人甲问了下什么叫‘象姑馆’。

    知道真相的舒烨，在心里默默囧了，然后当机立断地找了顶斗笠戴上。为此，舒烨在之后无数个黑夜里泪流满面。因为他不光付出了一文钱的代价，还因此惹到了一只煞星。

 第3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三）

    罗刹教

    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一直从山脚延伸至山腰，半山腰处空地前竖了块汉白玉的牌坊，正面雕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罗刹教’，背面雕刻着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众妖魔凶神恶煞地瞪眼朝前往。

    空地两排摆放着两条长长地兵器架，上面放满了各样的兵器。牌坊后面是一座宫殿，红漆青砖，雕梁画柱，飞檐叠瓦，十分的大气华丽。

    望着眼前的建筑，舒烨觉得他瞬间从一个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剑修，被比到了贫困线以下。

    也许是因为今天下雪的缘故，练武场上空无一人，舒烨穿戴好‘借来’的斗笠和衣服，毫无阻碍地走进了宫殿里面。

    “狗奴才，快放开小爷！看我爹回来了，不把你们这群狗奴才剁碎了喂狗！”嚣张的童音从大殿后面的一间房间里传来。

    舒烨眼睛一亮，压低了斗笠，蹑手蹑脚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趴在窗户前，将窗纸戳了个洞，往里面看去。

    只见装饰华丽的房间里，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态度嚣张，神色傲慢，被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人制住了双手后，还不断的去踹身边的少年。

    那少年瘦的可怜，也是一副仆人装扮，双手拿着瓷碗，呆呆地站在一旁，被小男孩踢也不敢躲开。

    “哎呦喂我的玉少爷，你现在可是人质，再叽叽歪歪不识抬举，我就把你丢到外面去。”中年仆人双手一抬，将小男孩从地上提了起来，威胁道。

    “狗奴才，你敢！”男孩涨红了脸，怒骂，“小狗子，快过来把小爷放下来。”

    少年呆了呆，空出一只手去扯中年人的衣服，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少年又指指中年人手里的小男孩，不断伸手比划着什么。

    “小哑巴，你倒是心善。”中年人嗤笑一声，说，“刚才他让你趴在地上，学狗叫，学狗喝水，你都忘了？”

    哑巴少年愣了愣，伸手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和中年人，然后做出个杀头的姿势。

    中年人问：“你是说，怕玉教主回来听了这小崽子的话，将你我杀了？”

    哑巴少年呆呆地点头。

    中年人道：“可谁知道玉教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四大长老都不同意玉教主改宗立派的决定，即使有三护法和一半教众的拥护，玉教主恐怕也难逃四大长老的毒手。”

    哑巴少年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看着中年人，中年人见状叹了口气，有时候人傻也是种福气。

    “你胡说！我爹不会死！”小男孩突然朝中年人的手背咬去，中年人吃痛，哎呦一声松开了提着小男孩的手。

    玉教主肯定就是玉罗刹，那熊孩子叫玉罗刹爹，他肯定就是西门吹雪了。偷听了半响的舒烨将脑海中的关系捋顺，决定出手救下他未来的小徒弟。

    舒烨拔出腰间灵剑，默念口诀，灵剑发出耀眼的光泽，嗖得一下，扎到门框处。三秒过后，哐当一声，大门倒了。

    “咳咳咳！”烟尘四起，舒烨出现在门口处，一边猛烈的咳嗽，一边拔下插|在门板上的灵剑。

    嗖——

    他用力过猛，门板被直接甩了起来，砸向房梁，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将屋顶砸出了个大洞，消失在雪茫茫的天空里。

    雪花飘飘扬扬地从破洞里飘下，一阵寒风从大敞着的门口刮来。

    屋内众人：“......”

    “力道没控制好。”舒烨讪笑两下，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企图遮住他那张漂亮脸蛋。废话！这种一看就很高档的建筑，一定非常值钱，他可、赔、不、起！

    “这位——”中年仆人目瞪口呆了半响，咕咚一声压下口口水，颤颤巍巍道，“壮士，有何贵干？”

    “老兄不用客气。”舒壮士哈哈一笑，走上前想拍拍中年仆人的肩膀，以示亲近。他的手还没碰上中年人的肩膀，对方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壮士饶命，小人家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十一岁的儿子，家里还有一只母老虎。求壮饶过小人吧！”中年人涕泪交加，坐在地上求饶。

    “呔，妖孽往哪里逃！”舒烨眼睛一转，立刻从壮士模式自动转换张道长模式，右手食中二指并在一起，虚虚地指向小男孩。

    被当成妖孽的小男孩：“......”

    乘着三人还没回过神来，舒烨伸手去扶中年人：“贫道乃张天师嫡传玄孙，前来贵教是为捕捉千年狼妖。贫道方才听你三人对话，发现那狼妖的幼崽附身于这小子体内，所以他的行为才异常暴戾。”指指小男孩，“情急之下，无意间损坏了贵教财物，还请见谅。”

    中年人往前爬了一步，躲开舒烨的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长客气了，小人不过是个小小的仆人，什么主都做不得。道长稍等，容小人前去将大长老请来。”

    说罢，又往手脚并用的前爬了几步，嗖得一声窜出了房间，速度之快，堪比逃跑时的舒道长本人。

    “啧！”舒烨感叹了一声，转过身，对小男孩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西门吹雪小包子，叔叔带你去找你爹。”

    小男孩鄙夷地瞅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怪力道士，扭过头走了。

    “第一，小爷没被狼妖附身；第二，小爷叫玉天宝，不叫什么西门，什么吹雪。小狗子，快跟过来。”

    哑巴少年对舒烨傻傻地笑了笑，指指房顶上的窟窿，啊啊两声，手臂张开，围城一个圆，又竖起大拇指，对舒烨不断点头。看样子，竟然是在夸奖舒烨。

    “小狗子，你还不滚过来？”玉天宝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竟然没人跟着，转过身狠狠地踹了哑巴一脚，“晚上还想不想吃饭了？”

    哑巴少年缩了缩脖子，畏惧地看了玉天宝一眼，连连点头，缩手缩脚地跟在玉天宝后面，朝房间外走去。

    舒烨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难不成他未来的小徒弟竟然是这么一只熊孩子？

    对付这样的熊孩子，舒烨奉行的原则就是以暴制暴，所以他当机立断，喝道：“傅灵绳。”话音刚落，红绳从他腰间飞出，立刻将正往门外走的玉天宝绑地像个小粽子似得。

    舒烨走上前，用一只手轻松地将小粽子提起。另一只手中指屈起，往玉天宝的额头敲去，一边敲，一边一本正经的教训他：“小小年纪，别动不动就踢人。”

    玉天宝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死命在舒烨手里挣扎：“混账东西，放开小爷！”

    舒烨又敲了一下，继续教训他：“你是谁的爷？小小年纪要懂礼貌，别张口闭口骂人。”

    玉天宝傻了，从小到大，就算老爹玉罗刹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教中哪个人不是当菩萨似得供着他？今天倒好，先是被个低贱的下人威胁，然后又被一个臭道士欺负。

    额头处传来的阵阵疼痛，让玉天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咒骂：“混账，狗屎，贱人，我让我爹把你杀了，把你全家都杀了。”

    舒烨眯了眯眼，抬起巴掌，朝玉天宝的小屁股打去，啪啪啪三声，玉天宝的哭声更大了：“你快放开我！好疼啊，爹！我要我爹！”

    舒烨不为所动，继续啪啪啪得打他的小屁股。

    “你放开我，我不骂你了，你快放开我！”扯着嗓子哀嚎了几声，发现没用后，玉天宝抽抽搭搭的说。

    舒烨见他不嚎叫了，问：“以后还骂不骂人？”

    玉天宝瞅了眼舒烨高举的手掌，立刻道：“不...不骂了。”

    舒烨又问：“那以后还欺负人吗？”

    玉天宝乖乖的道：“也不了。”

    教育完未来的小徒弟后，舒烨充满了成就感，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大宗师的范儿，开山立派不在话下。他顺手捏了捏小徒弟的根骨，然后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

    这熊孩子根骨平常，毫无武学天赋。说好的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呢？这让他怎么教出一代剑神啊？

    正在舒烨愣神的时候，神识中响起系统君的声音。

    “介于宿主智商欠费，系统决定将本世界的剧情提前告之。”

    “这是个武侠世界，主角是个有着四条眉毛的浪子，叫陆小凤。他是个麻烦质体，走到哪里都躲不开一堆麻烦。陆小凤有一个庞大的后宫团，未来他的基友一、二、三...会以各种方式黑化掉。”

    “为了宿主顺利完成任务，友情提示，遇见四条眉毛的人，你就赶快跑了吧。”

    “重申一遍，宿主的任务是找到未来的剑神西门吹雪，他也是陆小凤的基友之一！”

    “重要的事情交代三遍，西门吹雪有一个命中的宿敌，白云城的叶孤城！所以宿主一定要记住，叶孤城是一个对西门吹雪非常重要的人物！”

    嘀——

    叽叽歪歪的系统君由于能量不足，消音了，然而系统君的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出来。

    “一定要让西门吹雪在决战前绕开叶孤城这个人，不然......等着给你的徒弟收尸吧。”

 第4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四）

    罗刹教内，一间破败的老房子旁，两个手握尖刀的汉子一边说话一边巡逻。

    “听说了吗？昨天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门板，正好砸中大长老。”汉子甲一脸八卦的说。

    汉子乙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说：“你那还是一个时辰前的消息。我刚从厨房回来，听说大长老被砸中时，正跟‘岁寒三友’三大护法中的寒梅、枯竹斗在一起，眼看就和将寒梅毙于掌下，却被突如起来的‘暗器’砸成了重伤。”

    “结果呢？结果呢？”汉子甲连忙追问。

    “听说后来寒梅和枯竹趁乱杀了二长老，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后，逃走了。所以二长老才让我们加强教内的巡视。”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不就是改宗立派吗？又不是要解散罗刹教，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几个长老和教主意见不和，倒霉却的是我们这些武功低微的小角色。”

    话题从八卦转为对罗刹教上至教主玉罗刹，下至烧火小丫头的抱怨。

    灰溜溜的房子里，玉天宝愤愤不平地望着舒烨，刚才寒梅和枯竹肯定是回来救他的，要不是这个臭道士将自己绑走，他堂堂罗刹教的少主，何至于要躲在这种又臭又破的地方？

    谈话的声音渐远，舒烨从窗户上的破洞往外面看了看，对哑巴少年道：“可以走了。”

    哑巴少年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点点头，首先走了出去。

    舒烨二话不说，夹起小声叽叽歪歪的玉天宝，跟着哑巴身后。三人左转右转，专挑僻静的小路走，一个时辰后，出了罗刹教。

    “啊啊！”哑巴指指舒烨，又指指眼前的小路，然后指指自己，再指指身后的罗刹教。

    舒烨略感诧异，问少年：“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哑巴傻傻地笑了笑，摇头，踮起脚尖，摸了摸玉天宝的头。

    “丑八怪，滚开！”玉天宝怒视他。

    哑巴眼神一黯，抬起头又笑了，跟舒烨挥挥手，让他快走。

    舒烨将玉天宝丢在雪地上，玉天宝疼得哎呦一声，张口就想骂人，但瞅了瞅空无一人的雪地，识相的闭紧了嘴巴。

    “过来。”舒烨对少年招招手，然后伸手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昳丽的脸。

    哑巴呆呆傻傻地看着舒烨的脸，半天才反应过来，舒烨是在叫他。

    “你能分清别人的好心假意，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可见并不是天生的傻子。”舒烨摸摸少年的头，继续道，“只是灵智未开罢了。”

    他从腰间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米粒大小的丹药，递给少年：“这是助灵兽开灵智的药，也许能对你有点用。”

    小小的丹药，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少年愣愣的拿过他掌心里的丹药，迷惑的看向舒烨，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舒烨指指嘴巴，哑巴便把丹药丢进了嘴里。

    “我走了。”舒烨笑了笑，拍拍少年的肩膀，提起一脸好奇的玉天宝，顺着小路下了山，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顺着祁连山脉往东走，再穿过陕西行都司，渡过黄河，便进入了中原腹地。这里是祁连山下的一个小镇，顺着小镇往前走上二天的路程，就到了边塞重镇张掖。

    “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从小镇开始，官道上的行人渐多，除了寻常江湖人外，还有不少的西域商人。身穿奇服，雪肤卷发的西域姑娘，成了小镇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平安酒楼

    刚到晌午，酒楼里便早早地坐满了人。几个大汉坐在窗前的桌子旁，一边喝酒吃肉，一边高声阔谈。

    “赵大哥，听说你刚才塞外回来，可听说了什么塞外奇闻？说出来让兄弟几个长长见识。”一个汉子道。

    “就是就是。”剩下的人开始起哄。

    “塞外奇闻倒是没听过，不过昆仑山那边最近倒是发生了件大事。”那位赵大哥道，“昆仑山上有个罗刹教，你们听说过吧？”

    众人点头。

    赵大哥一脸神秘，又道：“这件大事，就发生在罗刹教。自从十年前罗刹教的新教主玉罗刹继位以来，罗刹教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势力范围是越来越广，几乎快要囊括了整个西域地区。谁想到一个月前突然传出消息说，罗刹教发生了内乱，教主玉罗刹下落不明，四大长老商议后，决定让玉罗刹的儿子即刻继位。”

    一个大汉插嘴道：“既然是生死不明，就是说有可能还活着，那些长老们怎么就开始急重立教主？”

    “可不是吗？”赵大哥喝口酒，继续道，“更奇怪的地方在后面，几乎是玉罗刹的消息刚传开，另一道消息也同时传开了。你猜是什么？那玉罗刹手下的三大护法之首孤松对放出话来，说是如何谁能找到一个叫舒烨的人，财富美人武功秘籍，任凭挑选。”

    “啊！”众人惊呼，忙问，“这‘舒烨’是何人？难不成这个人知道玉罗刹的下落？”

    赵大哥摇摇头：“不清楚。不过据说舒烨此人，身高八尺，力大无比，能一拳打死一头牛，长得一张阴阳脸，半天脸丑如夜叉，半边脸美如修罗。”

    众人纷纷表示涨了见识，这天底下还有人长成这个样子？

    赵大哥拍了下桌子，总结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舒烨许是个精怪也不一定。”

    众人正说着话，一个汉子突然指向楼下，高呼道：“看那里！”

    只见宽大的街道上，本该拥挤的人群，自发的朝道路两旁分开，露出大半个街道。清脆的铃声从远方响起，由远及近，数不清的花瓣从天空飘落，一道华贵的马车，由四匹高大的骏马拉着，伴随着铃声鲜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马车驶到酒楼前停下，黑衣随从快速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拿出红色的毯子，铺在从马车到客栈前短短一段路上。然后马车里跳下来四个美貌的女婢，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拿着瓷盆，一人端着洁净的纱布，一人捧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最后，从里面走出一个年约十*岁，白衣出尘的少年。这少年寒眸金冠，一步一步缓缓走来，如同九天神仙下了凡尘，又如帝王在巡视自己的宫殿，但更像一把出鞘的绝世宝剑，锋芒摄人。

    街道上的行人，都被眼前奇异的景象震慑住，直到白衣少年一行人走进酒楼，方才如梦初醒。

    有识货的行商惊呼道：“那女婢手中捧着的，是景德镇官窑！”

    “那少年难不成是皇亲国戚不成？”有人问道。一时间，众人纷纷猜测起少年的身份来。

    少年踏进酒楼，眼光毒辣的掌柜立刻判定出少年来历非凡，推开朝少年走去的店小二，掌柜擦了擦额角的汗渍，挂着笑容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侍女上前吩咐道：“掌柜的，一间雅座，一壶热水，再上几样店里的招牌菜。”

    “这——”掌柜为难道，“小店小本生意，没有单独的包间。”

    侍女眉头微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总该有屏风吧，找个干净点的屏风，在二楼围个出来雅座出来。”

    掌柜不敢怠慢，忙吩咐店小二去找屏风了。

    二楼角落里，舒烨正在和玉天宝大眼瞪小眼，桌子上摆了两个馒头，两碗粥，一碟青菜。

    “天天不是馒头就是菜包子，你个穷鬼，连个肉包子都买不起！”玉天宝用筷子恨恨地戳了下盘子里的馒头，嘀咕道。

    自从被臭道士劫持，他就再也没吃过一顿好东西，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学野人吃野果，睡山洞，就是和臭道士一起装神弄鬼，讨饭化缘。

    “有吃的就不错了。”舒烨夹过被玉罗刹戳的千疮百孔的馒头放进碗里，就着青菜吃了起来，“再不吃饭，今晚就饿肚子。”

    由于系统的失误，自己没找到西门吹雪不说，还平白多了个累赘。一路上不光要解决对方的吃喝拉撒，还要负责解决一波又一波偷袭之人。没把熊孩子丢在荒郊野岭里，舒烨觉得自己已经够善良了。

    “你这是虐待小孩，我要吃肉，吃肉！”玉天宝一边瞪圆了眼看他，一边飞快的抢过盘子里剩下的一个馒头。这十几天来的经验告诉他，不赶快吃的话，臭道士真的会让他饿肚子。

    舒烨一边把盛满了米粥的小碗往玉天宝面前推了推，一边教育他：“小小年纪就学着奢华浪费。”

    玉天宝两只小手抱起粥碗，从缝隙里怒视他，敢怒不敢言。

    屏风隔起来的空间里

    一个侍女用热水将茶具烫过后，取过上等的茶叶，泡好茶，放在少年面前的桌子上。另一个侍女从食盒中摆出各色精致的糕点。另外两个侍女，端来瓷盆和干净的纱布，伺候少年洗手。

    少年的一双手，干净、漂亮，虎口和指腹处有着淡淡的薄茧，行家一看便知，这少年是个剑客。

    一个下属在少年耳边道：“城主，‘归浪剑客’常义方和飞鱼岛岛主于还进了张掖节度使府。”

    一个月前，南海剑客常义方，勾结南海三十六岛岛主叛上作乱，趁老城主病逝，少城主继位时攻打白云城。好在少城主当机立断，带领白云城众人绝地反击，一手剑法震慑群雄，将南海三十六岛主中的十二个斩于剑下，这才平复叛乱。谁料最后常义方和于还趁乱跑了，等新城主整顿好白云城中相关事宜，他二人早已跑到中原。

    这少年便是飞仙岛白云城城主叶孤城，为了追杀此二人，叶孤城带着几个属下，从沿海赶至中原。谁知这二人身边似乎有人善使□□和易容，一路掩藏行踪，再加上常义方剑法高超，于还内力高强，二人皆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双方两次交手，都各有胜负。

    叶孤城琥珀色的寒眸无波无澜，问：“查清楚常义方身边的女人是谁了？”

    下属抱拳道：“那女人是十年前用蛊毒搅乱中原武林的‘曼陀仙子’凤瑶，后来听说她和西域罗刹教的教主相恋，之后就没有行踪。”

    “西域罗刹教？”叶孤城寒眸微敛，“他们这手，伸的倒是够长。”

 第5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五）

    吃饱喝足，结账时。

    “客官，一共一两银子零三钱。”店小二甩了甩肩膀上的抹布，一边笑眯眯弯腰道。

    舒烨一脸震惊，抖着手：“怎么会这么贵？我明明只点了盘青菜！”

    店小二指指墙上的菜牌，道：“小店百年招牌，童叟无欺。您要是信不过我，可以自己算算看？”

    舒烨扭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青菜一盘，价格一两。

    店小二好心好意的加了一句：“我看您大概是外地人吧？我们边境这地儿就是这样，肉比蔬菜便宜。”

    舒烨：“......”难怪他刚才走进酒楼，只点了一盘菜，店小二的表情仍然如同见到了亲爹般热情。

    ‘大吃了一顿’的舒烨，数了数荷包里的钱，拉紧钱袋，脸色阴沉地走出酒楼，后面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玉天宝。

    正值晌午，大街上人声鼎沸，川流不息，小商小贩摆出各色商品，招呼着来往的行人。来往的异族姑娘编着长长的辫子，身穿彩服，一边挑选着摊上的胭脂水粉，一边和同伴叽叽喳喳的说话。

    舒烨走了两步，转过头，将玉天宝扯到跟前，咬牙切齿道：“等找到你爹，我一定要让他赔偿我住宿费、生活费、精神损失费、教育费、车马费、保姆费、青春损失费。”

    玉天宝看傻子一样的看舒烨：“等找到我爹，你就翘辫子了。你现在对小爷好点，小爷明年一定多给你烧点纸钱。”

    舒烨切了一声，说：“本道长千辛万苦把你从罗刹教救出来，你爹既然生为一教之主，现在又是内忧外患之际，为了安抚一干手下，赢得人心，自然得好吃好喝的供着本道长这个大恩人。恩将仇报，可是最让江湖人看不起的行为。”

    当然，舒烨的打算是，等拿到银子后，立马扯呼闪人。开玩笑，这些天路上光是听那些江湖人讲，就知道玉罗刹是个多可怕的人。

    野心、地位、武功、名利、心机，这些词语，完全是为了这个男人而设。

    在两人的不远处，站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小男孩。妇人朝舒烨这边看了一眼，低下头对男孩说了什么，男孩就哭了起来，一把甩掉妇人的手，扭头朝舒烨这边跑来。

    “哎呦！”

    由于走得匆忙，男孩一头撞上了正发愣的某人。

    舒烨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将男孩扶住。

    “真是对不起！”妇人赶紧走过来，对舒烨低头道歉。

    还没等舒烨说什么，男孩一把推开他，瞅了他一眼，抹着眼泪道：“要你多事！”

    舒烨注意到，男孩有双纤细漂亮的小手。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妇人将男孩拉到自己身边，连连对舒烨道歉，“这孩子被惯坏了，没礼貌，真是对不起！”说完拉着男孩走远了。

    眼见二人就要消失在人群中，男孩突然转过头，对舒烨伸出了三根手指，指了指拉住他的妇人。

    “不知道长大了是什么样子。”舒烨一脸可惜，恋恋不舍的目送两人远去。

    张掖镇外，荒凉的小巷子。

    “喂，臭道士，我们今晚到底到哪里休息？”玉天宝看了看天色，拽住舒烨的衣角，“不会又随便找个破庙睡觉吧？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进了城！我坚决不睡破庙了。”

    舒烨瞅了瞅四周的环境，压低帽檐道，“今晚有破庙给你睡就不错了。”

    “我们可以去住客栈！”玉天宝立马来了精神。

    舒烨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爹？住客栈？你是打算接下来几天喝西北风吗？”

    玉天宝怒气冲冲地走到一旁，一脚踢飞一块小石头：“反正我不睡破庙！”

    舒烨不理会他的少爷脾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想算算还能支撑多少天。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

    脑海中白光一闪，舒烨想起小男孩漂亮的三只手指！

    三！三、只、手！原来是这个意思！

    舒烨说：“今晚不睡破庙了。”

    玉天宝惊喜道：“要住客栈吗？”

    “不，”舒烨忧伤的望着天空，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今晚不睡觉了。”

    玉天宝：“......我还是睡破庙好了。”

    舒烨高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得选择。”捏紧草纸，修长的几根手指飞速翻折起来。

    玉天宝愤怒道：“你有给过我选择吗？”

    舒烨毫不留情的打破他的幻想：“被拐卖的儿童没有选择权。”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出现在舒烨手中。

    想当年修行时，舒烨一颗红心向剑道，所以在学追踪术时，三天晒网两天打渔。如果早早地猜到他会有这么一天，舒烨表示，他依然还会逃课。

    因为对于一个患有轻微脸盲症的人来讲，这门追踪术实在在太坑爹了有木有！

    天黑黑，风凉凉，没钱的两个人，站在路中央。

    舒烨拿出纸鹤，咬破手指，给纸鹤画上眼睛，然后闭上眼，回想妇人的脸，然而他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舒烨深吸口气，转而回想小男孩的脸，然而他的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

    十秒钟后，舒烨回想起了......小男孩的那双漂亮小手。

    纸鹤的眼睛亮了亮，转动了下身体，鹤头直指东南方。

    希望有用吧！舒烨不确定的心道，然后一脸肃然的指向东南方：“小偷就是那个方向，等找回钱袋，本道长就带你住客栈。”

    玉天宝一脸麻木：“我决定在原地等你。”

    “被拐卖的儿童没有决定权。”舒烨默念口诀，灵剑闪过白光，从腰间飞起。他夹起玉天宝，跳上灵剑，往东南方飞去。

    一个时辰后，舒烨带着玉天宝走进了张掖镇。张掖不愧是边塞重镇，即使已经到了晚上，大街上仍然灯火通明。车马喧哗，往来行人如织。

    舒烨按照纸鹤的指示，穿过喧闹的人群，往城镇的东南角走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街道两旁的房子也从青砖瓦房变成土胚房。

    纸鹤眼中光芒大盛，然后迅速燃烧起来，成了纸灰。

    舒烨放下玉天宝，四处看了看，往一座破败的小院子走去。

    院子的门没锁，门缝里隐隐透出灯光。走进了才发现，那小院子的围墙虽然是泥土砌的，里面却有两间崭新的青砖瓦房。

    舒烨推开院子，七八个正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的小孩儿，朝他望过来。这些小孩里面，有男有女，最大的不过□□岁，最小的也不过五六岁。

    玉天宝从舒烨后面探出头来：“哇，这里这么有多小小不点？”

    “请问你们找谁？”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男孩，站起身，怯生生地问。

    “哦，”舒烨回过神来，说，“我找——”

    “谁呀，大晚上的惹人嫌！”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个女人从门里探出半个头，“阿大，是谁？”

    那年龄最大的男孩连忙摇头：“不......我不认识他。”

    借着从门里透出的灯光，女人看清了眼前一身道士打扮，头戴斗笠的男人，以及男人身边的小跟班。

    碰！下一刻，女人立刻将门关上。

    舒烨：“......”好吧，即使记不清脸，他也能猜到女人是谁了。转过头看了身后玉天宝一眼，对方识趣的立刻往后退两步。

    舒烨活动了下脚腕，抬腿做准备。三、二、一，哐当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变成了碎渣。

    除了玉天宝外的其他人，全部目瞪口呆看着他。

    烟尘散去，房间的景象显现在舒烨眼前。里面站着两个大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来人啊，有人要抢劫！”极度的惊恐过后，女人高声尖叫起来。

    男人哆嗦着手，顺手拿起旁边的木棒，抱在胸前，做出自卫的姿势。

    舒烨缓缓地、缓缓地踏出了一脚，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

    女人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似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了。男人丢开手中的木棒，扑通一声跪下：“壮士，不，大侠！大侠饶命！”一边求饶，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那女人愣了片刻，也马上跪下，哆哆嗦嗦的不断磕头。

    舒烨一把夺过荷包，打开数了数，发现银子多了十多两，便将多出的银子拿了出来，丢给男人。

    男人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敢收。

    舒烨也不理他，朝旁边的小孩招招手，拿起小孩的小手看了看，果然就是中午偷他钱的小男孩。

    舒烨问他：“为什么要给我暗示？”

    小男孩狡黠一笑：“为了让你找过来。”

    “你怎么确定我能找过来？”

    “不确定。如果你不能找过来，我还可以再找别人。如果你能找过来，就说明你的能力足够帮助到我。不管结果如何，给你个暗示，都是不亏本的买卖。”

    舒烨捏了捏小男孩的手骨，又捏了捏他的手肘、肩膀，发现他的关节非常灵活，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小男孩一动不动任他左捏右捏。

    半响，舒烨松开手，问：“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小男孩从地上捡起银子，塞给男人：“这是我和阿大他们的赎身银子，从此我们货银两讫。”

    女人抬起头怨毒的看着他，尖叫道：“养你们几个小崽子，花了老娘那么多精力，几两银子就像走人？没门！”

    舒烨眼神一冷。

    男人立刻一脚将女人踹倒：“臭娘们，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他拿过银子，对舒烨点头哈腰道：“这几个小崽子归您呢。”

    张掖镇内的一家小院子里

    房里的地龙烧的火热，清甜的熏香从香炉飘出，丝丝缕缕的香烟被热气一蒸，变得甜腻起来。两盏精巧的宫灯，将房间照的犹如白昼。

    容貌俊美的男人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衣，仰躺在贵妃榻上，靠在绣工精巧的靠枕上，闭目养神。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两个美貌的女婢跪坐在榻前，一人捧着男人□□的脚，帮他修剪指甲，一人轻轻地给按摩小腿，

    “教主。”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讲。”榻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眶深邃，鼻梁高挺，眼中不时地闪过一丝邪气。

    “寒梅和枯竹回来了。”年轻人小心地看了眼男人，才继续道，“二长老被击毙，大长老重伤，小公子......小公子失踪了。”

    “哦？”男人神色不变，挑了挑邪气的眉眼，“竟然能将大长老重伤，看来他二人的武功长进了不少。”

    年轻人脸上隐隐有些尴尬，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莫非有什么隐情？”男人直起身体，一脸趣味的追问道。

    “他二人说，大长老是被从天而降的‘暗器’击中，才受了重伤。”年轻人想了想，还是谨慎地用了暗器两个字，没告诉男人，大长老是被门板砸成了重伤。

    “哈哈哈哈！”男人大笑起来，俊美的脸上邪气四溢，笑够了，才正了脸色问道，“知道天宝是怎么失踪的吗？”

    年轻人立刻道：“根据探子回报，是一个头戴斗笠的大力怪人，乘着寒梅和枯松攻入教中，将小公子偷偷劫走了。属下已经派人追捕。”

    男人点点头：“你做的很好，孤松。”思量片刻，下令道：“既然人是在他二人手中丢的，就让他二人把天宝找回来吧。至于你，继续追查舒烨此人的下落。另外，密切注意教众传来的消息。”

    说到‘舒烨’二字时，男人颇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俊美的脸上隐隐泛青。胆敢盗走罗刹令，还将他脱光了衣服丢在雪地里，让他光着身子被那群叛徒追杀。

    他玉罗刹纵横西域十几年，就连死了的老教主都不敢这么对他，他一个穷酸道士倒是有这个胆量！

    孤松领命下去后不久，一个全身用斗篷包裹着的人影出现在房间里。那人影走进房间后，摘掉斗篷，露出一张绝艳的美人脸。

    “下去吧。”人影对一旁的侍女挥挥手，两只侍女对视一眼，见榻上的男人没反应，便悄悄退了下去。

    “玉郎。”人影走上前，爬上床榻，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两只莲藕般嫩白的手臂，抱住男人的脖子，柔声道，“这么久没见，你想我吗？”

 第6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六）

    黎明时分，天□□亮未亮，圆月将落，启明星高悬，远处山峰连亘，近处枯树孑立。

    舒烨盘腿坐于树下，手心朝上，放置于双腿间，吸纳吐气。一天之中，昼夜交接时，是人世间灵气最浓郁的时候，对修道之人来讲，这是修行的最佳时间。

    让真气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后，舒烨睁开眼，此时太阳真好从东方升起，他漆黑的眼珠，在一瞬间变成金色，恰好与旭日交相辉映。三秒过后，金光方才消失。

    “你竟然真是道士。”司空摇晃着两只小脚，坐在破庙檐上，遥遥的跟他打招呼。此时舒烨摘掉了斗笠，初生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远远望去，他长发如墨，容貌昳丽，神色淡然，周身隐隐有着股飘然出尘之气，一眼望去，恍如九天之上的神仙。

    舒烨站起身，顺手将一旁的斗笠戴上，遮住半张脸，反问道：“难道我不像吗？”

    “不说话的时候，是挺像。”司空喃喃道，说完，他顺着墙壁，灵活的像只猴子似得，三下两下滑了下来。

    司空几步窜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绢布包裹着的东西，仰起头道：“昨晚的事，谢谢你了。”

    舒烨揭开绢布，里面是层薄薄的、淡黄色的东西和一个小木瓶。他用手指将那薄薄的东西捏起来一看，问：“这是什么鬼东西？猪皮干？”

    “□□。”司空翻了个白眼，说，他放低了声音，摆出一副神秘的表情，“我从死人脸上剥下来的。”

    舒烨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丢掉：“不是吧。”

    司空见他真的信了，哈哈一笑：“骗你的。”

    “这是易容用的面具，用配制好的药水戴在脸上，就算是熟人站在你面前，也难认出你了。”司空瞅了眼他头上的斗笠，“这可比斗笠之类的东西更好用。”

    听说是这么一件宝贝，舒烨立刻将面具包好，塞进怀里。

    “东西给你，我走了。”

    舒烨略感诧异，看了眼他单薄的身体，道：“你小小年纪，往哪里去？”

    司空道：“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我打算去中原武林寻找我师叔。”

    “你师叔？”

    “对，我师叔人称千面娘子。其实她是我师娘，但她跟我师父闹翻了，一气之下就再不准我叫她师娘，只让我叫她师叔。”

    “你既然有师门，怎么之前跟着那伙夫妻到处偷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虽然从小跟着我师父学易容术，但我的理想，却是成为偷儿中之王。偷盗之术，向来被世人所唾弃，是最下等的职业，比娼妓还让人不耻。我师父虽然理解我，却无法教我。所以我便独身一人出来闯荡江湖，一边找我师叔，一边从市井之中学习如何偷盗。”

    舒烨目瞪口呆的看着司空，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想成为神偷。

    司空扬了扬小下巴：“既然百年前楚留香可以成为盗中之帅，我司空就不能成为偷中之神吗？”他细小的手指指向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暗淡的启明星：“盗帅留香，司空摘星。从今日起，我就改名叫司空摘星！”

    虽然无法理解，但舒烨还是表达了他最大的鼓励：“嗯，我等着你摘下星星的那一天。”

    司空道：“谢你吉言！来日我若能摘下星辰，第一个就送给你。不多说了，我这就走了。”

    不同于玉天宝的娇生惯养，这是个自小闯荡江湖惯了，有主意的孩子，所以舒烨也不说什么了，只叮嘱他小心。

    司空摘星点头，沿着街道朝镇外走去，很快消失在舒烨的视线里。

    目送着司空摘星远去，舒烨朝破庙走，刚走了两步，他隐隐发觉自己忘记了一件事，然而他并没有在意。直到面对庙里七双齐刷刷望着他的黑眼睛时，他才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喂喂！司空小盆友，你不能将一堆萝卜头丢给我，自己一个人跑去闯荡江湖啊！

    于是舒烨开始深深地反省，他身上是不是真的很有保姆的气息，不然怎么都把小孩丢给他？

    张掖镇，齐府

    从角门进去，走过长廊，丫鬟轻轻地推开门，雅致的房间出现在身后的几人面前。

    “道长请进。”锦衣青年道。

    一身道衣道冠，长发披散的道士，神色高冷，对青年道：“贫道作法时，闲人勿扰，花公子先退下，留下我这小童在旁边伺候便可。”

    青年朝小道童手中的药箱望了一眼，随即一脸恭敬地将门轻轻关上。这锦衣青年气度文雅，面容清俊，正是花家大少爷，齐家的表少爷花满江。

    听见门外脚步声远去，那道童立刻丢开手中药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药箱里面装的什么鬼东西？重死小爷了。”

    “石头。”道士跟着坐下道。

    这二人正是舒烨和玉天宝，那天司空摘星一走了之，留给舒烨七八个小包袱。坐吃山空了三天，眼瞅着自己的钱袋越来越瘪，舒烨终于爆发了，拎着玉天宝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花家是江南豪族，花夫人是张掖镇齐府的姑娘，此次花满江连同七弟花满楼一同从江南来到张掖，给祖母齐老太太贺寿。

    没想到三天前，花满江和弟弟花满楼去张掖的节度使韩府做客时，花满楼被韩府花园里不干净的东西惊了神，当天晚上就昏迷不醒。

    花满江连连请了好几个大夫，却都对弟弟的病情束手无策。眼看花满江就要着急死了时，跟随两兄弟一起来张掖的陆小凤提醒了他一句。

    “七童这也许不是病，是被什么缠上了。”

    花满江恍然醒悟，开始到处打听张掖镇哪里有得道高人。

    恰逢舒烨外出‘捉妖’，一路捉到齐府门外，于是有病的遇上了有药的，两人一拍即合。花满江立马把这位张天师的后人，请进齐府为弟弟祛邪。

    舒烨悄悄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为了扮演得道天师让花满江信服，他一路梗着脖子，僵住脸，一脸高冷状，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敢大几分。

    “你竟然朝里面装石头！”玉天宝怒视他，“难怪你不自己拿。”

    “废话！”舒烨瞥了他一眼，揭开帘子，朝屏风后面的床榻走去，“你见过哪个有名的天师，自己拎东西？”

    床榻后，秋荷色的围帐被一只嫩白的小手轻轻地掀开，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正眨巴着眼望向舒烨。

    舒烨脸上的神情僵硬了两秒，然后迅速恢复高冷状，望向小童：“贫道乃张天师的嫡传弟子，小友莫怕，待贫道将作怪的妖孽驱走，小友便可痊愈。”

    “道长好。”小童礼貌的笑了笑，他年纪虽小，一举一动却极有教养，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只看此时，便知来日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咦？这次竟来了个假道士？”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从窗户跳了进来，“花满楼，你这病再不好，只怕张掖卖狗皮膏药的人，都要被你大哥请上门来了。”

    少年剑眉大眼，嘴角叼着一根野草，走进房间时，仿佛带光芒般，将房间骤然点亮。

    花满楼无奈一笑：“还不是你的好主意。”他走下床，拿起搁在一旁的外衣披上，向舒烨抱了抱拳：“道长见谅。”

    照理说，他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却学大人似的行礼抱拳，本该是十分好笑的，但因他是用了真心来做这件事，所以便显得十分自然。

    舒烨这才注意到，这少年的一双眼睛虽然看起来很漂亮，里面却没有一丝光泽。

    “他是个瞎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玉天宝，指着花满楼大呼小叫：“他的眼睛珠子不会动！”

    花满楼微微一笑：“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在下的眼睛确实瞎如蝙蝠。”

    面对这样一个温文有礼的同龄人，玉天宝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也不由得收了起来，讪讪道：“我不是故意要说你是瞎子。”

    花满楼温和一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舒烨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眼，小小年纪身患残疾，却能笑着正视缺陷，这少年心性之坚之善，远非常人能比。

    陆小凤走过来，先是上上下下看了舒烨一眼，然后笑眯眯的问：“假道士，你可会捉妖？”

    花满楼出口打断他：“陆小凤。”

    “好吧好吧，这位道长，能不能请你帮我们一个忙？”陆小凤扯掉嘴里含着的野草，摊摊手道。

    陆小凤？他刚才没听错吧，这小子叫陆小凤！舒烨一脸看见鬼的表情，伸手揪了揪陆小凤的眉毛。

    “嗷！”陆小凤被他揪个正着，痛的一蹦三丈高，“你要干什么？”

    没发现什么异常的舒烨，丢开手里的两根毛，一脸无辜：“你不是长了四条眉毛吗？还有两条呢？”

    陆小凤瞪圆了眼睛：“我什么时候长了四条眉毛，不对，天下有长四条眉毛的人吗？”

    花满楼也跟着出声道：“道长是不是弄错了？”

    只有玉天宝一脸淡定，他早就认定臭道士神经不正常了。

    “当然，”舒烨面不改色道，“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嘴上添上两条像胡子的眉毛，不就是四条眉毛了吗？”

    陆小凤眼睛骤然一亮：“好主意！可惜现在我的胡子没长起来，不然便可以试试做这天下第一个四条眉毛之人。”

    “四条眉毛的浪子陆小凤？”花满楼笑了笑道，“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这倒是个好主意。”

    默默的在心里给陆小凤标上一个‘麻烦综合体’的标签，舒烨决定听从系统的吩咐，远远地躲开他。

    “哎！道长，你先别走啊！”陆小凤拦下稍不留神就差点从房间溜掉的某人。

    花满楼道：“若是方才我们有对道长不敬之处，还请道长见谅。”

    望着满脸诚恳的花满楼，舒烨：“......”他只是想远远地绕开麻烦而已。

    陆小凤眼睛转了转，对舒烨道：“道长放心，你若是能帮下这个忙，我们事后会付给你相应的酬劳。但若是你现在就走了，只怕今日的报酬是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瞬间被戳中死穴的舒烨。

 第7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七）

    “事情是这样的，”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说道，“三日前，我和花满楼随同花家大哥，前往节度使府贺寿，顺便一观节度使韩大人从西域带回来的精铁宝刀。”

    他顿了顿，接着道：“那日看完宝刀后，花满楼和我在韩府花园里四处闲逛，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时，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

    他说道这里，故意停顿了下来。

    舒烨问他：“你们是打算让我给这女尸念经超度？”

    陆小凤戏谑的笑道：“道长您多虑了。我们若是打算给这女尸超度，怎么也该找个真和尚来。”

    舒烨：“......”

    花满楼无奈道：“陆小凤，你若再不讲，我来说好了。”

    “七童别急，我接着讲就是了。”陆小凤故作神秘一笑，“我们是请道长，帮忙捉妖。”

    玉天宝在一旁怪叫起来：“可是臭道士连念经都不会，怎么帮你们捉妖？”

    舒烨不跟熊孩子计较，似懂非懂道：“你们是想让我，做出捉妖的样子来？”

    “正是如此。”陆小凤道，“道长在齐府门前使得一手障眼法，只怕此刻已经传遍阖府上下。若是稍后七童的癔症再一好，不出半日，道长法力高强的名声，便在张掖镇传开了。韩老夫人信道，听闻此事，必将请道长前去节度使府*。到时花满楼和我，会跟在道长身后，随同道长一同前往韩府。”

    玉天宝一脸兴奋：“捉妖骗人，臭道士最拿手了。你们是要去韩府找那具尸体吗？”

    陆小凤拍拍他的肩膀，道：“佛曰，不可说。”“本道长可以帮你们，但有两个条件。”

    “道长请讲。”

    舒烨看向陆小凤，道：“一、你们要帮我照顾几个小孩子；二、告诉我西门吹雪在哪里。”

    陆小凤问道：“西门吹雪是谁？”

    舒烨道：“我未来的徒弟。”

    陆小凤黑线：“道长，您未来的徒弟，我怎么会认识他。”

    舒烨震惊道：“他不是你的好基友吗?”

    陆小凤迷茫道：“......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一个叫西门吹雪的人啊！”话说基友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朋友吧。

    眼见对方不像说假，此时此刻，舒烨简直想仰天长啸：你玩我吧，系统君！

    陆小凤烨很无语：等等，他为什么会跟一个假道士的徒弟成为基友？按照‘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一个不正经的师父，怎么可能交出一个正常的徒弟？

    很久很久以后，陆小凤成为了名满江湖的浪子，在他传奇的一生中，他遇见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人，也遇上过各种各样奇葩的事。然而最令他不解的事情之一，就是以冰山冷面著称的剑神西门吹雪，竟然有这么一个脱线的师父！

    这简直可以入选江湖未解谜团前三强了！

    当然，这样的谜团同样存在于舒烨心中，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他正直、乖巧、勤奋的宝贝徒弟，竟然有这么一个天天招惹麻烦的基友！

    这简直就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没有之一！

    “道长法力高强，小弟能这么快醒过来，真是太感谢道长您了。”

    花满江见到花满楼清醒后，连连对舒烨道谢。

    虽然是为了帮陆小凤查案，才不得不装病，但看到自家大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喜色，花满楼的心里还是涌起一阵愧疚：“大哥，七童的病，让你操心了。”

    花满江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我是你大哥，本就该照顾你。”自家这个七弟，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太少年老成，太会顾虑他人了。即使七岁那年因病失明，也很快便接受了事实，反而转过来安慰伤心的花老爷花夫人，和他们这几个哥哥。

    若是可以，花满江希望自己可以替命途多舛的小弟，挡下一切未知的风雨。

    陆小凤道：“花大哥，七童这次病的蹊跷。所谓鬼神之事，最是诡异难辨，未免七童再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住，咱们请张道长在府里暂住几天如何？”

    花满江闻言立刻道：“说得是，说得是。”转过身对一旁的舒烨拱拱手，“道长，还请劳烦您在寒舍多待几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到舒烨手中。

    握住满满的一叠银票，舒烨高冷的表情都快装不下去了。幸好他脸上还戴着一层面具，才不至于露出破绽。他勉强压住不断上翘的嘴角：“施主不必客气，斩妖除魔，是贫道的职责所在。”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攥紧了手中的银票。

    花家实在是太有钱了，这趟来的太值了！

    花满江望着舒烨略显扭曲的五官，心道，难不成张道长身为世外高人，不喜钱财之物？看来下次还是准备些上等的桃木剑朱砂之类的东西。

    虽说没能从陆小凤口中得知西门吹雪的消息，但为了银子，舒道长还是义无反顾的卖身了。没错，他就是这么爱财的人！

    合芳斋是家百年老字号的糕点店，鎏金的招牌，雅致的店铺装潢，再加上这家店的糕点又软又嫩，香气十足，甜而不腻，使得它很受镇上人的欢迎。

    这日，不到晌午，合芳斋里的糕点便如同往日一般，早早的卖光了。掌柜吩咐伙计把铺子收拾好，关上门，就朝铺子后面的内院走去。

    院子不算大，却收拾的异常干净雅致，道路两旁的空地上种满了梅树。此时梅花未开，只在绿叶间零星的点缀了几朵小小的花苞。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梅树下练剑，风动，人亦动。戳、刺、劈、挑，手中的木剑被他舞的密不透风，少年的额头隐现汗水，可见他已经练得有一会儿了。

    眼见少年收剑回势，掌柜走上前道：“庄主，要不要传人送水沐浴？”

    少年微微点头，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块洁净的白布，端坐在石凳上，将木剑横放于膝间，仔细的擦拭着木剑。

    那不过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木剑，剑身处甚至隐隐有了裂痕，少年的动作却一丝不苟，专注认真的仿佛对待心爱的姑娘。

    虽然昨日才认识到这位小主人，但掌柜早早就听过是他的性情了，所以眼见少年没什么额外的吩咐，便识趣的退下去叫人送水来。

    “阿雪。”黑衣玉冠的男人，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树梢上，俊美的脸上，带着点点笑意。

    西门吹雪眉毛都没动一下，仍然微微低着头，擦拭木剑。直到他认为擦好后，才抬起头，朝男人看去。这个时候，距离男人出现，已经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了。

    男人身形飘忽，从树梢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面，站在西门吹雪面前。

    西门吹雪放下手中木剑，站起身。父子俩就这样对视了半响。

    玉罗刹的眼睛移到石桌上的木剑上，开口道：“你练剑已有四年，为何还在用这柄木剑，为父送你的宝剑呢？”

    西门吹雪冷冷道：“不合适。”他性子自小就是这样冷淡，即使对着亲生父亲，也软和不了几分。

    玉罗刹望着那双酷似自己的面孔，本该风流的桃花眼，生在西门吹雪身上，连半分风流的影子也没有，反倒越发显得他五官深邃，神情冷峭。

    这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将来罗刹教的继承人。

    玉罗刹等了片刻，知道西门吹雪不会主动开口后，便说道：“不问问我将你从燕北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西门吹雪没说话，或者说，他并不关心玉罗刹的理由。

    玉罗刹简直忍不住想叹口气了，他唯一的儿子很优秀，比江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优秀，这种优秀不仅体现在他的武学天赋上，还体现在他的外表，他的智慧，他的追去上。

    但让玉罗刹头疼的是，西门吹雪除了剑外，没有任何的追去，他甚至没有普通人对权力的*。

    这对玉罗刹来讲，是个非常不幸的消息，因为可能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他的儿子在将来，并不乐意接受它。

    玉罗刹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推开，很快下了决断。他对西门吹雪道：“罗刹教内出了事，罗刹牌失踪了。如果不能在解决叛乱之前找回罗刹牌，你必须跟我回罗刹教。”

    在西门吹雪出生后，他曾在昆仑山光明顶上亲手订下一条天魔玉律。在他百年之年，将罗刹牌传给谁，谁就是本教继任教主，若有人抗命不服，千刀万剐，毒蚁分尸，死后也必将永下地狱，万劫不复。

    随后，他就派心腹将刚出生的西门吹雪送至燕北万梅山庄处，这件事，即使是追随他多年的‘岁寒三友’也不知道。

    现在罗刹牌被舒烨那个牛鼻子盗走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继承罗刹教。所以，他必须给西门吹雪正名。

 第8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八）

    节度使韩府

    舒烨一身青灰色道袍，头戴道冠，手拿拂尘，一派得道高人的模样。在小厮的引路下，缓步走进内院。玉天宝扎着两个小髻，也穿着道袍，装作小道童的模样，跟在他身后。陆小凤和花满楼走在最后。

    远远地看见一个俏丽的丫鬟站在垂花门处，陆小凤挥了挥手，笑眯眯招呼道：“香兰姐姐。”

    香兰屈膝笑道：“陆少爷，花少爷。”又对舒烨拜了拜：“张道长可来了，我家老夫人念叨半天了。”

    舒烨微微点头：“姑娘前面带路。”

    年约六十来岁的韩老夫人，在儿媳韩夫人的搀扶下，站在暖阁门口等舒烨一行人。老夫人一头银发，皮肤白皙，穿戴富贵，一张略显丰腴的脸上，却暗藏几分愁苦之色。眼下的淡淡淤青，遮都遮不住。

    “道长。”

    舒烨一行人刚出现在长廊尽头，韩老夫人就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韩夫人忙上前馋住她：“娘，您慢点。”

    “老夫人，贫道有礼了。”

    舒烨一甩拂尘，竖起手，行礼道。

    韩老夫人忙道：“道长莫要客气，快快里面请。”

    将众人迎进去后，韩老夫人居于炕首，舒烨坐在火炕旁的一张太师椅上，韩夫人坐在对面，剩下的陆小凤等人，则站在舒烨身后。

    韩老夫人靠在靠垫上，对花满楼道：“花家小七，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花满楼笑道：“劳老夫人挂念，好多了。”

    韩老夫人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我韩家失礼了，竟让客人碰见那等不干不净的东西。”

    韩夫人也跟着道：“伯母也罚了那日在花园值班的丫鬟仆妇。”

    花满楼略带愧疚道：“是小侄那日莽撞了。”

    陆小凤看了看众人，摸了下鼻子笑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鬼神之说，不可信其无，也不可信其有。花满楼跟那东西无冤无仇，想来那东西想要借花满楼，倾诉怨气也不一定。又或者，那原本就是个纠缠人的恶鬼也难说。”

    他明亮的眼睛转了转，朝端坐在一旁装神像的舒烨道：“如今有张道长在这里，恶鬼也好，冤死鬼也罢，今日就让道长做场法事，早日送它超生去吧。”

    韩老夫人神色难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黯然。倒是一旁的韩夫人连连点头：“这东西，早就该清理干净了，省得闹得家宅不宁。”

    眼见韩老夫人不开口，韩夫人站起身道：“如此，就劳请张道长，做场法事，将那腌臜玩意儿捉去，消消这府里的邪气。”

    韩府东北角的一处枯井，四周杂草丛生，荒芜多时。

    小厮将做法事用的案桌摆好，又依次摆上香炉、朱砂、毛笔、黄符、桃木剑、香烛、贡品、瓷碗、清水等物，便远远地退下了。

    因舒烨说过，做法事时不能有人打扰，所以除了跟随他的小道童，就连陆花二人远远地站开了。

    舒烨像模像样的拿起毛笔，撸起袖子，沾了沾朱砂，在黄符上画上一个大大的铜钱，左右端详了两下，摇摇头，铜钱上画了个叉，又重新画了一个金元宝在铜钱的上面。

    不远处，看热闹的小厮们，一边指着黄符，一边小声的嘀嘀咕咕。

    “张道长法力高强，道骨仙风，画出来的黄符也不一般哩。”

    “就是就是，我远远地看去，那符上像是画了个镇妖的宝塔，上面是托塔天王的宝塔，下面是作孽的蛇妖。”

    “我看着倒像是画了个捉妖的钟馗，上面是钟馗的道冠，下面是钟馗的凶脸。”

    视力过人的陆小凤一眼就看见了黄符上歪歪扭扭的铜钱和元宝，他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走到花满楼耳边低语道：“我开始怀疑，咱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花满楼面露不解。陆小凤便在他耳边解释起来。

    听完陆小凤的话，花满楼也忍俊不禁起来，却还是低声道：“张道长赤子心肠，所以才让人见之信之。”

    陆小凤知他一向善良心软，不愿把人往坏处想，也不与他争辩。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虽眼盲，却不心盲。单看张道长为几个无缘无故的孩子，几趟劳碌奔波，便知此人心性如何。陆小凤你向来见多识广，岂不闻‘大智若愚’。”

    陆小凤思索片刻，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是我着相了。”

    这边，舒烨画好咒符后，拿起一旁的桃木剑，将黄符扎起，凑近香炉，将黄符点着。等黄符燃烧到差不多时，赶快把符按进装满了清水的瓷碗中。

    舒烨深沉脸状：“徒儿，将灵水洒入枯井中，散去妖气。”

    玉天宝隐晦地翻了个白眼，端起碗，走到井旁，哗啦一声全倒了下去。滋滋滋的声音响起，片刻钟后，一股白烟从井底幽幽地冒起。

    “啊啊啊！”玉天宝尖叫一声，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真有鬼？舒烨眼睛一亮，走上前道：“徒儿莫要惊慌。”一边说，一边往水井里望去。刚一靠近，他便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只见那白烟飘了一会儿，就逐渐散去，露出干涸的井底。

    舒烨打了个喷嚏，心道，这种小把戏，道爷几十年前就玩过了。生石灰加水冒白烟，糊弄下熊孩子还差不多。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决定将戏继续演下去。

    这边围观的众人早就炸开锅了，几个胆小的刚看见井底冒出白烟，就早早地尖叫着跑开了。留下几个胆大的，和陆花二人一起看向舒烨。

    在一干人的注视下，舒烨伸出两根修长漂亮的手指，并拢，迅速的点向眉心处，他漆黑的眼珠，如同两颗浸水的琥珀，将平凡的外表映衬的骤然出彩。

    那一瞬间，所以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双眼睛，仿佛被摄了心神般。等舒烨缓缓地闭上双眼，众人才惊醒了过来。

    “张道长，不简单呀。”良久，陆小凤慢慢说道。

    “是了是了。老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比张道长更清亮，更摄人的眼睛，就连当年西域号称绝代风华的凤姚也比不上。”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仆赞叹道。

    陆小凤眼睛珠子转了转，一脸兴趣的问道：“可是那位来自苗疆的美人，‘曼陀仙子’凤姚？”

    那老仆道：“曼陀仙子？这我可不知道。我只记得十年前有一天，一个漂亮的惊人的姑娘，和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一起登上韩府。因那时是我去上的茶，所以至今还记得那姑娘的长相。后来才听说，那是当时西域第一美女‘凤姚’。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家大少爷还好好的哩。”

    陆小凤神色微动，暗暗将老仆的话记了下来。

    这边，舒烨闭上眼后不久，突然朝半空中开口道：“呔，你这妖孽，不早早前去投胎，滞留人间是为何理？”

    稍等片刻，他厉声道：“前尘已断，凡事莫念。所谓阴阳殊途，早早前去投胎方是正理！”

    又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缓，似乎带着些同情的意味：“唉！你既心愿未了，说与贫道便是。贫道自当尽力替你达成心愿。”

    最后，他肃然道：“此事一了，尔若再滞留于此，就不要怪贫道动手了。”

    安静了片刻后，舒烨睁开眼，一甩拂尘，离开枯井，朝众人走来。

    玉天宝在原地抖了两下腿，看完舒烨的一番装神弄鬼后，反而淡定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身，朝井里啐了一口，才跟在舒烨身后朝围观的众人走去。

    大家一脸崇拜外加好奇的看向舒烨，陆小凤适时走上前，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张道长，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井里怎会冒出白烟？”

    舒烨一甩拂尘，道：“冤魂不离，煞气未散。”

    “这--，这可怎么是好？”心急的管家连连问道，“道长可有什么办法让怨气消散？”

    舒烨肃然，半响，缓缓道：“贫道方才与那冤魂交谈，那冤魂自述心愿未了，因而逗留。所以只要找出症结所在，帮那冤魂了却心愿，煞气自然散去。”

    管家立刻道：“不知那冤魂的心愿是何？若是怕下了阴间无香火纸钱，我立刻禀报老夫人，在井边设案烧香，为那女尸敛骨入藏。”

    舒烨隐晦地看了眼陆小凤，见他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便道：“那冤魂说自己尸骨不全，无□□回转世。”

    管家一愣，想了想，道：“这事，怕是要去禀报老夫人、夫人，才做的了主。”说罢，向舒烨行了一礼，“我这就去禀报，还请道长稍等片刻。”

    待众人散去，陆小凤往四周看了看，道：“多谢道长帮忙了，只是这场戏，还没演完。”

    舒烨朝他翻了个白眼，道：“赶快把尸体移回去，若是等会儿有人往井底一看，你的小把戏就拆穿了。”

    陆小凤笑道：“自然自然。我这不是怕尸体被石灰烧坏了。”他身形灵活的跳上井旁的院墙，没过多久，便背着一个大大的袋子跳了回来。

    舒烨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立刻朝后面退了两步，他虽然不怕鬼，却向来不喜欢尸体，更别说那些缺胳膊断腿，死状恐怖的尸体了。

    陆小凤又朝玉天宝笑笑，玉天宝这下子倒是胆子颇大，揭开袋子看了一眼：“咦，真的没有头骨！”

    陆小凤将袋子递给一旁的花满楼，道：“我下去了。”

    花满楼点头：“小心行事。”

    陆小凤攀着井壁，慢慢爬了下去。双脚在井底站定后，立刻往上面叫道：“可以了，把尸体放下来吧。”

    花满楼便走至井边，将装有尸体的袋子丢了下去。

    两人一来一往，配合无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第9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韩老夫人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过来了。韩夫人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韩老夫人松开被丫鬟的搀扶，上前握住舒烨的手，哑声道：“道长。”她的手又黏又湿，显然是刚才赶过来的途中，内心十分紧张所致。

    “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韩老夫人急切的说，“只要您能帮韩家渡过这一劫，消除那煞气，韩家定会对您感激不尽。”

    舒烨道：“只要能帮女尸找回头骨，怨气很快就能消散。”

    “贱婢休想！”方才一直低着头的韩夫人猛然抬起头道。她秀丽的五官瞬间变得扭曲起来，眼神怨毒，脸色惨白，一双洗白的手紧捏帕子。

    “你给我闭嘴！”韩老夫人使劲堵了堵拐杖，满脸怒气道，“你害死了老大，还不满意吗？你是要让韩家一家子死绝了才满意吗？”

    “娘！”韩夫人不可置信的看向老夫人，“您怎么能这样看我？老大是媳妇的亲骨肉，难道媳妇会害他不成？”

    老夫人脸色黯然的摇了摇头，叹气道：“早知如此，我当年就该阻止你才对。”

    “不！我没做错！”韩夫人咬牙切齿道，“只要我在一日，就绝不会......”

    “你给我住口！”老夫人出言打断她未尽的话，转过身对舒烨道，“劳请道长明日再来一趟，明日老身就派人去找回头骨。”

    “娘！”韩夫人退开两步，一咬牙，扭头跑开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道：“香兰，让人看住夫人，这几日不许她出府！”

    “是。”香兰急急退下。

    韩家外院

    装潢大气的客厅里，节度使韩老爷正坐于上首待客。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五官端正，身材微胖，身上有着身处高位之人特有的威严感。

    他的下面坐了三个中年人，一个身材健硕，脸上有着一道深深地伤疤，另一个高鼻阔目，身材高瘦，最后一个五短身材，精悍强健。前一个是罗刹教的堂主，‘蝮蛇’林永，第二个是南海剑客常义方，最后一个是飞鱼岛岛主于还。

    韩老爷端着茶，慢慢开口道：“自汉朝以来，西域各国与中原朝廷的贸易交易不断。朝廷对西域各国的态度向来宽容，不光有开了马市，也不曾限制西域的珠宝香料贸易。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刺，何曾有这样的好事？本宫身为朝廷命官，对西域各势力的要求，也只求‘平稳’二字。”

    林永道：“这是当然。韩大人放心，大长老说了，罗刹教重整后，会将手中控制的商道逐渐下放各家各商铺，保证西域各大家族的利益不会受损。”

    韩老爷微微点头，这几年罗刹教扩张太快，玉罗刹又是个独断专行之人。如此下去，罗刹教一家独大，西域早晚成为铁板一块，对朝廷和张掖诸世家，绝非好事。

    眼见大长老交代的任务完成，林永指向另外二人道：“这两位都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几日前加入罗刹教，成为我教的客卿长老，以后将常驻张掖，负责我家张掖与西域的往来交易。我将他二人带来给韩大人见个面，还望大人能开个方便之门，照顾一二。”

    说完，林永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递给韩老爷。

    韩老爷粗粗的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光上等玛瑙玉石，都有三个箱子之多。这清单上的东西，少说也值五千两黄金。

    三个人正说着什么，一个小厮从后门走了进来，在韩老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玉教主前来拜访。”

    韩老爷虽然有些诧异，却还是道：“请他进来。”

    “玉教主，这边请。”韩府的大管家亲自将人迎进花厅，“我家老爷正在大厅待客，请您稍等片刻。”

    玉罗刹微微阖首，径直走进花厅，坐在。他一身绣着流纹暗绣蜀锦黑衣，走动之间，衣摆晃动，那金丝暗绣便仿佛活了一般，显得低调又华贵。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玺扳指，衬得那双手，肤色如玉，骨节匀称，漂亮的惊人。

    管家在一旁暗暗咂舌，韩家已经是几代富贵的官宦人家了，可跟这位传说中西域的无冕之王相比，却还是欠了几分气候。

    将茶水亲自送上后，管家就退在了一边。

    玉罗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看似随意的问管家：“韩大人今日休沐，这个时候上门的客人，只怕不是官府中人吧。”

    管家道：“是林堂主‘蝮蛇’和南海来的两位贵客。”

    玉罗刹眼底是毫不遮掩的讽刺：“蝮蛇？”一手握紧茶杯，又慢慢地松开。

    他话音刚落，小厮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在管家耳边低语了两句，管家便立刻对玉罗刹道：“我家老爷有请。”

    二人走后不久，小厮骇然的看着桌上的茶杯，从杯沿开始，一寸一寸的碎成粉尘。

    玉罗刹踏进大厅后，林永惊得眼睛珠子都快掉了下来，立刻站起身道：“教——”剩下的话，被他咽在口中。

    “韩大人。”玉罗刹朝韩老爷随意的拱拱手，连个眼神也没给林永。

    韩老爷站起身，笑道：“玉教主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是为何事？”

    玉罗刹道：“处理本教叛徒。”他说到处理二字时，身形犹如鬼魅，骤然欺身至林永面前，待说完整句话，五指张开，已掐住林永的脖子，将他如同小鸡一般，从地上提起。

    林永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又有武功，在玉罗刹面前，连一招都抵挡不住，就被对方扣住了命门。

    余下的三人骇的呆立当场，常义方和于还回过神后，对视一眼，立刻从玉罗刹扑去，打算抢占先手。因是在节度使府，官府的地盘上，他三人进来时，都不曾携带兵器。

    任谁也没料想到玉罗刹会突然出现，并且当着韩大人的面动手杀人。

    玉罗刹手中提着一个七尺大汉，动作却丝毫不停滞，面对二人的攻势，他嗤笑一声，一脚踢飞桌面上的茶盏，茶盖与茶杯分离，在空中翻转几下，随着茶水茶叶，直直地砸向二人。

    茶水落地，常义方被茶盖击中胸口，强大的冲击力下，他口角溢出了鲜血。于还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及时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茶杯擦中了头，一缕鲜血顺着头皮流下，伤势看起来比常义方的还要吓人。

    玉罗刹击退二人后，慢慢松开了手，林永眼珠凸起，脸色青紫，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已然是断了气。

    常方义和于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了深深地恐惧，二人审时度势，立刻转身先逃走了。

    玉罗刹放任常方义二人离去，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清单，递给脸色发白的韩老爷：“韩大人，该分诸世家的东西，本座一分也不会少。但若有人胆敢染指本座的东西，本座也绝不姑息。”

    韩老爷宦海沉浮几十年，也非常人，他深吸一口气，从玉罗刹手中接过清单，道：“玉教主放心，只要罗刹教一天不与朝廷为敌，本官和玉教主便一天是朋友。”

    利益也好，财富也罢，都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这几日，外界一直传言玉罗刹生死未卜，罗刹教要另立教主。韩老爷也乐得接受西域的各家势力重新划分，但现在玉罗刹不仅好好的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还展示了这么一手高深莫测的功夫。

    韩老爷思量几个来回，就立刻决定和玉罗刹重新缔结盟约，毕竟他要的，只是西域的安稳。

    “管家啊，你家大少爷当年......”

    陆小凤眨了眨明亮的大眼，一脸好奇的看向给他们引路的管家。

    管家神色紧张，立刻道：“我家大少爷身患重病，几年前就去世了。”虽然他口中是这样说，但眼底却满是恐惧之色。

    管家的表现，越发让人察觉到韩家大少爷死得蹊跷了。

    陆小凤侧身在花满楼耳边低语两句，转身对管家笑道：“怎么今日没见到韩二，前几日他还说要请我喝府上的佳酿，别是舍不得吧。”

    管家便道：“瞧陆少爷这话说的，二少爷前两日喝花酒被夫人发现，这几日被老爷拘在家里，不准他外出。”

    陆小凤一脸可怜可叹的表情：“韩二真是可怜。反正今日来了韩府，我就大发慈悲，顺路去瞧瞧他。”他完全忘记了，之前就是他怂恿几个少年公子上的青楼。

    管家眼角抽搐，却也不好拦他，便派了个小厮给陆小凤带路。

    将剩下的几人送至内院的门口后，管家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荷包，递给舒烨，道：“我家老夫人说了，今天之事麻烦道长了，待明日事了，还有重谢。”

    舒烨接过荷包，心里乐开了花，刚打算把银票塞进自己的怀里，突然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凌厉的视线朝他这边射来。还没等他回过头，就听见身边的玉天宝一声惊呼，大叫道：“爹！”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黑衣玉冠的男人，桃花眼微挑，负手站在不远处，神色莫辩的朝他看来。

 第10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

    张掖镇，西北郊外。

    祁连山脉连绵起伏不断，雪峰高耸入云，草地枯黄，岩石裸|露，几株松树屹立在官道旁，天地间一片寂寥之色。

    于还站在官道中间，旁边是一匹马。他警惕的望着道路中间的马车，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和常方义二人从韩府逃脱后，眼见玉罗刹武功深不可测，思量片刻，怕玉罗刹发现他二人和罗刹教大长老勾结一事，来日报复，于是不敢再待在张掖，决定早早逃出张掖。

    常方义临时要去见了一个人，便跟他约定好此时在这里会面。却没想到，马刚走出郊野，就被人拦住。

    叶孤城走下马车，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剑长三尺八分，样式古典，他的人是冷的，他的剑也是冷的。黑地蓝天间，他一身白衣，如同天上的白云般，高远、渺茫，可望而不可即。

    于还脸色涨红，举起手中的剑，抢先攻来。他的剑，来势汹汹，凭借强悍的内力，想要在叶孤城拔剑前，将他提前制服当场。

    在于还的剑尖离叶孤城不到一尺时，叶孤城出手了。没人看见他是怎么拔得剑，他的动作极快，仿佛一阵呼啸而过的山风，又极慢，似是树梢飘落的一片叶子，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光华，直直地插|入于还的喉间。

    真正的剑客对决，一招就已经能够定下胜负。

    于还瞪大了双眼，不甘的倒在地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就这样败在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手中。即使他一直很清楚，白云城的历代城主都是用剑高手，但叶孤城，还不到弱冠，他在江湖上甚至没有什么名气。

    血腥气顿时弥撒开来，叶孤城身上却没沾染上半点血迹，他放在剑柄上的手稍一用力，松开手中的长剑，缓步朝马车走去。在他身后，剑身从中间折断成两截，一截还插|在于还喉间，一截跌落在地。

    沾过血气的东西，他向来不喜。

    叶孤城走至马车边，猛然间回过头，“谁？”

    官道尽头，一个白衣墨发的少年，背着一把剑，缓缓地朝这里走来。那少年脸色很冷，动作很稳，身上背着的却是把木剑。

    叶孤城转过身体，看着那少年慢慢朝自己走来，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一种照镜子的荒谬感。

    少年路过于还的尸体时，朝于还的脖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当看清于还喉间的伤口时，少年瞳孔骤然收缩，然后墨色的眼中涌起一股狂热。

    “但求，与君一战。”

    少年直直地看向叶孤城，缓缓地说道。

    一阵冷风吹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良久，叶孤城开口了，他说：“十五年后，尚可一战。”

    他还是个孩子，叶孤城想，他还有着巨大的成长空间。等待着一个将来足以和自己匹敌的对手长大，这绝不是一件枯燥的事。

    节度使韩府

    “爹！”玉天宝丢下身上背着的箱子，三两下跑到玉罗刹身边，拉住他的衣角，满脸惊喜道，“您怎么来了？”

    玉罗刹摸摸他的头，道：“不是让你乖乖呆在教里吗？”

    玉天宝立刻指向舒烨：“爹，就是这个臭道士将我从教里掳走。”

    舒烨：“......”抬手掐指一算，一甩拂尘，高深莫测道，“你我尘缘已尽，你父既已到来，随你父回去吧。救命之事不必挂念。”

    众人：“......”

    舒烨叹息一声，一脸落寞的打算离开，

    “这位道长。”玉罗刹叫住他。

    舒烨转过头道：“施主不必客气，要是过意不去，可以赞助贫道一些香油钱。”

    玉罗刹长眉一挑，敢当着他的面要钱，这道士胆量不小。他走上前，盯着这道士的脸，慢慢道：“道长既救了我儿，本座自当报答道长。”

    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样的喜欢满口胡话，一样的装道士贪财行骗。玉罗刹眯起眼睛，当着众人的面，抬起右手，慢慢地从舒烨的脸前掠过，停在他的腮骨处，用指腹细细的摩擦起来。

    舒烨：“......”马勒戈壁的，大庭广众之下，你到底想干吗？他刚打算拍掉玉罗刹的咸猪爪，眼角余光瞥见了对方那只的手。咸猪爪瞬间上升到玉手的地步。没办法，手控党伤不起！

    舒烨的心里顿时开始砰砰砰直跳。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是淡淡的粉色，配上碧色扳指，既漂亮又眼熟。把这只手换个肤色，活脱脱就是在茶寮里遇见的假老板的那双手。

    想起当初自己曾经这样那样对待假老板，舒烨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玉罗刹放过自己的可能性大概为零。于是他瞬间有种乌云罩顶的感觉，藏在面具下的那张脸几乎要僵硬了。

    舒烨的脑中出现这么一个恒等式，如果假老板等于玉罗刹等于玉天宝的爹等于他未来小徒弟的爹。那么...得出的结果是，他的前途，将从此暗淡无光。

    手指上上下下摩擦了好几遍，都没察觉到面具的接缝处，玉罗刹淡定的收回右手，道：“本座观道长有几分面熟，是否以前见过？”

    竟然就这样逃过了一劫？舒烨一边在心里悄悄朝未来的神偷竖起大拇指，一边斩钉截铁状：“怎么会呢，我们从来没见过。”最好以后也不要见面了。

    ”是吗？”玉罗刹趣味一笑，推开半步，“道长现在下榻何处？不然随本座回府上喝杯茶，本座也好招待招待道长，以报道长救下我儿之恩。”

    “不用！”“不要！”

    舒烨和玉天宝同时开口道，然后相互瞪了对方一眼，相看两相厌的扭过头去。

    “爹，你不知道，这臭道士天天虐待我，不给我吃肉，不让我住客栈，还天天让我饿肚子，让我住破庙。”玉天宝噼里啪啦的开始数落舒烨的种种罪行。

    玉罗刹宠溺地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天宝的意思，是让为父给你讨回公道吗？”

    “呃！不——不用了。”感受到玉罗刹身上的煞气，玉天宝打了个哆嗦，道，“让臭道士离我远远地就行了。”他是很讨厌臭道士，可是没想让他死啊！虽然臭道士有时候对他很凶，但有危险的时候，也是对方救得他。

    毕竟是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就算养只猫儿狗儿，也有了几分感情，玉罗刹将手放在玉天宝的肩膀上，教育他道：“天宝，你要记住，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底下越是有无数的人在揣摩他的心思。所以如果你面对一件事，一个人，还没有做好决定，就暂时不要把你的想法透露出来。”

    玉天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花满楼眉心微皱，只有舒烨抬头朝玉罗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心机太深了。

    “道长既然不愿意去，本座也不强求。稍后本座会派人将礼物送至道长榻下。”

    玉罗刹拍拍玉天宝，转过身朝大门走去，玉天宝立刻屁颠屁颠的跟上，连个眼风也不甩给舒烨。

    来韩府之前，玉罗刹已经和叶孤城见过面了。所以他才放走常义方和于还二人。除此之前，他让人特意让西门吹雪去郊外，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剑法，光靠秘籍是无法练成的。

    他虽然称得上是绝世高手，但在剑道这一块，却并不精通。见到叶孤城的第一眼，他就断定出，对方虽然年纪不大，却剑术高明，十分擅长用剑。这对西门吹雪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为了防止西门吹雪发生意外，玉罗刹才暂时放过舒烨这个假道士，反正谅他也跑不了。

    连自己住在哪里也不问，直接说送到自己住的地方，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图逃跑吗？舒烨觉得自己难得聪明了一回。

    “道长。”花满楼担忧的‘看’着他，“刚才那是......”

    舒烨吸吸鼻子，道：“玉罗刹，就是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罗刹教教主。”

    花满楼颦了下眉，道：“玉教主身上杀气极重，只怕此人心性冷酷，刚愎自负，不是易与相处之辈。道长若是和他有何过节，不妨说出。花家虽非武林世家，却能替道长求个容身之处。”

    舒烨心里一暖，望着花满楼写满了担忧，认真严肃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花满楼哭笑不得的开口道：“道长。”一张小脸微微泛红，总算有了些少年的模样。

    ”呐，”舒烨松开手，露出牙齿笑道，“小小年纪，干嘛这么少年老成？放心，玉罗刹势力再大，也奈何不了我。”到时候打不过他不会跑吗？况且他还有傅灵绳呢，到时候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现在呢，跟我讲讲你跟陆小凤那小鬼的计划。”他拉起花满楼，一边走一边道，“省得明天本道长捉妖时掉链子。”

 第11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一）

    张掖镇一条寂静的小巷里

    常义方背着包袱，将马匹停在巷口，警惕的四处看了看，他走到一家小院前，屈起手指敲门。不多不少，正好敲了五下。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木门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一个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将门拉开一条缝。

    常义方从门缝里侧身进入，跟在蒙面人后面，走进屋子里。

    “林永死了。”他将门关紧，转过身对蒙面人道，“玉罗刹今天去了韩府，林永被他立毙当场。”

    蒙面人露在外面的眼睛满是惊异：“他知道了？”

    常义方道：“十有*是知道我们和大长老勾结一事了。我和于还商量好，等会儿在镇外汇合，我们连夜逃回中原武林。玉罗刹虽然深不可测，但他毕竟不是正统的中原人，料他不敢随意进入中原挑衅。我们可以去上少林，少林的罗汉阵天下闻名，神仙难敌。再不济，咱们隐姓埋名，在幽灵山庄过一辈子。”

    蒙面人看着他道：“你来之前就想好了退路，是不是？可我不想躲在黑暗里，如同幽灵一般过一辈子。”

    常义方一把抓住蒙面人的胳膊，急切道：“玉罗刹不会放过你的！你呆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跟我走，我会好好待你。”

    蒙面人挣脱开他的手，慢慢道：“只要你不说，玉罗刹就不会知道我参与了这件事。毕竟，谁也不会相信，我会对他不利。”

    常义方按住蒙面人的肩膀：“你别傻了！即使我不说，其他人也会说出来。只要玉罗刹擒住大长老，重返罗刹教，他早晚都会知道。”

    蒙面人想着在对他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只要他服下‘两心知’，他就不会对我下手，就算他事后知道我曾经背叛过他。”

    听见蒙面人的话，常义方怒气上涌，猛力摇动他的肩膀：“你简直就是疯了！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药！”

    “有！”蒙面人抓住他的手肘，眼睛里光彩熠熠，“十年前，我就实验过。只要挖出头骨，证实了韩大的死因，我就可以肯定，‘两心知’是有用的。”

    常义方脸色灰败，抖动着嘴，喏诺了两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蒙面人抓住常义方的手骤然用力，尖利的指甲刺透他的衣服，扎入肌肤：“只要你不开口，我的计划一定能成功。”

    常义方的脸色冷下来，松开蒙面人的肩膀，退后两步，他刚打算说些什么，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一张脸由红转青，又很快变白。不过一瞬，额头上就积满了冷汗。

    “你……你对我下毒？”他不可思议的看向蒙面人，抖动着手，想要抓蒙面人的衣角。

    蒙面人蹲下身体，轻柔的抚摸着常义方的脸，轻声说道：“你不是总说可以为我去死吗？那么现在，你就为了我，永远地闭口吧。”

    常义方不甘的瞪大了眼，猛然喷出一口血，悲伤道：“好！好！好！”他连说完三个好字，脖子一歪，断气了。

    蒙面人合上常义方的双眼，站起身，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面纱揭开，露出一张美艳的脸，她望向地上的尸体，脸上闪过一丝忧伤：“别怪我，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将花满楼送回花府后，舒烨一个人在大街上闲逛。不知怎么的，他今天总是有些心神不宁，直觉告诉他，不是有好事发生，就是有倒霉的事发生。

    倒霉的事已经发生过了，舒烨自我安慰，接下来遇见的一定是好事。

    大街上人挺多，小商贩们站在摊子前，招呼着来往的行人。没了斗笠挡住视线，舒烨总算能好好见识一下大城镇的繁华了。

    东走走，西看看，眼看天色渐渐暗下去，舒烨正打算打道回府时，忽然心有所感般，朝大街的西边看去。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白衣少年背着剑，往这边走来。这少年脊背挺直，即使走在纷杂热闹的人群中，也没被周围的景色分去一分一毫的注意力，只全神贯注的走着自己的路，专注到了极点。

    那一瞬间，舒烨福至心灵，上前几步，拦在少年面前。

    少年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舒烨。

    舒烨近乎叹息一般，试探着唤道：“西门——吹雪。”

    少年还是冷冷的，没有一丝表情，可舒烨知道，他找对人了。

    鸿钧老祖在上，三清在上，马勒戈壁的，劳资终于找到徒弟了！舒烨简直喜极而泣。

    西门吹雪瞥了眼神经失常的某道长，挪动脚步，打算绕开他。

    舒烨忙道：“哎，徒弟你别走啊！”

    西门吹雪加快了脚步。

    情急之下，舒烨使出了他的必杀技，大喊道：“西门吹雪，你可知，剑道何为？”

    西门吹雪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舒烨松了口气，这是当年他拜师时的题目。一个看似高深莫测，实在没啥意义的问题，就是看着唬人罢了。

    舒烨死皮赖脸的跟在西门吹雪身后，来到合芳斋后面的院子里，废话，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徒弟，简直恨不得用傅灵绳将自己和小徒弟绑在一起。

    反正从现在起，谁也别想让他离开小徒弟半步。谁、也、别、想！谁来他跟谁急。

    将刚才在铺子里看见的各色糕点一一从脑海中驱逐掉，舒烨深吸一口气，悄悄揉揉肚子，坐直身体，望向坐在他对面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的回视他，一张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严肃的就像在参加考核。

    舒烨清清嗓子，开口道：“西门吹雪，你为什么要习剑？天下武学不下千种万种，你为何要独独选这一种？”

    西门吹雪似乎有些迷惑，却很快坚定下来，道：“心之所向。”

    “那么，你要习的，是那一种剑道？”舒烨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道家习剑，是为有一天能御剑飞行，超脱天地约束，所以他们修的，是无情道。必将有一天亲手斩断一切尘缘束缚，经历九九天劫，挣离六道轮回，生死之界。”

    “王者习剑，是为君临天下，剑之所指，万夫所向。独立于权势之巅，众生之上。所以他们修的，是修罗道。尸骨成山，浮尸遍地，亲友相间，方可成就一世霸业。”

    “君子习剑，是为摆平天下不平事，大厦将倾，危墙欲催，于乱世中，凭借手中之剑，心中之义，劈风斩雨，开辟一方天地。所以他们修的，是舍身道。以己之身祭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感天下万民之苦，忧天下苍生之忧。方成一代宗师。”

    “浪子习剑，是为漂泊江湖，四海流浪。一身一剑，天为被，地为席，大漠孤烟，碧水长天，四处可为家，各物可当剑。他们修的，是自由道。心正剑正，心邪剑诡，手中之剑，拿得起，亦放得下。”

    “西门吹雪，你的道，是何？你的剑，是何？”舒烨最后问道。

    西门吹雪神色一震，愣然的望向舒烨。七岁习剑至今，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舒烨的表情缓和下来，缓缓对他道：“现在不懂，不要紧，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剑客，直到死的那一天，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以你的资质，只要你决心在剑之一道上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最适合你的剑道。”

    西门吹雪点头，道：“多谢。”

    舒烨摇摇头，笑道：“不必说谢。今年的话，我只会讲给我的徒弟听。”

    西门吹雪薄唇紧抿，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舒烨笑眯眯的回视他。

    “十五年后，尚可一战。”那少年冷淡，又带着几分自傲的话，回响在西门吹雪耳际。

    西门吹雪慢慢地、慢慢地，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师尊。”

    舒烨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摸摸他的头：“乖徒弟。”

    可怜西门吹雪，从来到大顶着一张小小的面瘫脸，除了玉罗刹，从来没有人敢和这样他亲近。一愣之下，忘记躲开，被舒烨摸个正着，藏在黑发里的耳尖不由得微微泛红，眼睛闪过一丝别捏的神色。

    嘀！系统君的声音在舒烨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顺利收徒，现奖励宿主灵兽绑定丹一枚，宿主可用之绑定自己的专属神兽一只，从此六道三界，长久相伴。望宿主再接再厉，早日完成系统任务，教出一代剑神，功在千秋，造福武林。”

    这个世界又没有开化的灵兽，连仙灵大陆常见的仙鹤都没有，更别说麒麟、凤凰、神龙等上古神兽了，灵兽绑定丹对他有个毛线的用处？还不如奖励他一两银子来的实在！

    舒烨无语的撇了撇嘴，在心里大骂系统抠门的要死。送个奖励也送个没啥子卵用的破丹药。

 第12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二）

    陆小凤翻进花满楼的房间时，对方已经沐浴完毕，正坐在书桌前练字。桌上有灯，一灯如豆。橘黄色的灯光，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温暖的如同母亲的怀抱。

    这是花满楼的习惯，对于陆小凤突如其来的到来，他由一开始的吃惊，到后来的淡然。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在这寂静的夜里点上一盏灯。

    安静的少年，温暖的灯光。这是陆小凤流浪江湖上时，珍藏在心里的回忆。

    花满楼用的笔是狼毫，写的是《长恨歌》最后几句：“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好字！好诗！”陆小凤坐在窗沿，赞道。他一身衣服站满了泥土，脸上也沾了两道黑乎乎的印记，显然刚才乱泥堆里爬起来。

    花满楼搁下手中的笔，道：“陆小凤，你为何总喜欢翻窗户进来？我记得门并没有锁。”

    陆小凤一脸理所当然：“半夜三更，总要翻墙入室，才有私会的意境。“

    花满楼摇摇头，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他鼻子微微翕动，皱眉道：“你方才去刨土了？”

    陆小凤跳下窗户，摸摸鼻子，他大声道：“我不光刨了土，还翻了筋斗，捉了蚯蚓。”

    果然他一靠近，一股土腥味就扑面而来。花满楼问他：“你猜到了什么？”

    陆小凤将手搁在花满楼的肩膀上道：“七童，只怕我们一开始，就被人设计了。”

    “怎么回事？”花满楼转过头，盯着他。

    陆小凤没有即刻答复他，而是讲起了之前一事：“我离开韩府后，跟在那家丁的身后，一路出了张掖，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庄园。那地方山清水秀，整个庄园都是节度使韩家的私产。家丁找到庄头，庄头将他领到山后面一处幽静的山谷里。山谷里没别的东西，就只要一座坟。韩家老大的坟。”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接着道：“家丁找庄头借来锄头，把韩老大墓旁的一个小土丘挖开，从里面刨出来一具头骨。家丁将头骨包好，正准备离开时，庄头急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在家丁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家丁就把骨头递给庄头，自己一个人急忙离开了。”

    陆小凤啧啧两声，道：“我当时藏在树后面，看得分明。等家丁走后，那后来的庄头，就提着头骨，窜进了后山。”

    花满楼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道：“于是你就去追那个假庄头了？”

    陆小凤翘起嘴角，笑道：“这么好玩的事，哪里能少了我？我将轻功发挥到极致，追了一路，终于在翻了两座山后，追上了那假庄头。假庄头十分有意思，他听说我想要他手中的东西后，眼睛一转，跟我打个赌，说谁赢了，东西归谁。”

    花满楼适时接口道：“你们打的什么赌？”

    “我们先赌，在一个时辰内，谁翻的筋斗多，最后打了个平手。然后又赌，谁能在一个时辰内，挖出更多的蚯蚓。”陆小凤哈哈大笑起来。

    花满楼忍俊不禁，道：“倒是个妙人。你们打赌的结果如何？”

    陆小凤道：“最后一刻，我用‘灵犀一指’抢先夹过半条蚯蚓。那假庄头最后只好愤愤不满的将东西交给我了，还扬言，下次见面一定要胜过我。”

    他说话时，脸上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对江湖的向往。

    花满楼笑了笑，没说话。早在认识陆小凤的时候，他便知道，这是只凤凰，虽然现在暂时栖息在花家，却早晚会翱翔九天。

    陆小凤眼珠转了转，凑近花满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最后道：“一切谜底，且看明日如何揭晓了。”

    合芳斋

    一大早，舒烨和西门吹雪大眼瞪小眼，或者说，只有他一个人瞪圆了眼。西门吹雪该吃水煮蛋，就细嚼慢咽的吃水煮蛋，该练剑就拿起木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的在院子里练起来。

    舒烨将手中的糕点一口吞下，放弃了跟西门吹雪瞪眼的行为，转为紧紧盯着西门吹雪拿剑的手，恨不得用刀子刻进脑海中的模样。

    没办法，他最晚好不容易找到小徒弟，一点也不想跟小徒弟分开，但他之前答应了花满楼，今天要去韩府捉妖。在跟西门吹雪沟通失败，威胁无效，利诱告吹后，舒烨只好不情不愿的暂时离开他的小徒弟，一个人前往韩府。

    当然，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舒烨做了点保障措施。就是认真记住小徒弟的手。谁叫他是个记不住脸的人，要是小徒弟失踪了，他找谁哭去？

    “徒弟啊！为师就出去两个时辰，很快就会赶回来。你要好好待在家里，别到处乱跑啊！”舒烨出门前，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西门吹雪拿剑的手平稳依旧，使出的招式一丝不苟，就是杀气稍微重了点，连个眼风都没赏舒烨。

    心灵受到负五点攻击的舒烨，沮丧地独自出门了。

    韩府

    站在门口左等右等，几乎要抓狂的陆小凤，终于在耐性彻底丧失前，等到了迟到的舒道长。

    “道长今天真早！”陆小凤皮笑肉不笑，在‘早’字上加重了语气。

    舒烨闻言点头：“是啊！要不是怕打扰我徒弟练剑，我就晚半个时辰再来了。”

    “你徒弟！”陆小凤张大了嘴，迟疑道，“就是那个……叫西门什么雪的？”

    “对对对！”舒烨一脸自豪，“你未来的好基友，武林未来的剑神。”

    你要是能教出剑神，大概天都能下出红雨，母猪都能上树，我陆小凤都想嫁人了。总而言之，就是没可能！

    陆小凤看了看旁边正笑着看向舒烨的花满楼，识相的把口中的话咽了下来。

    “道长，花少爷，陆少爷，这边请。”香兰将三人领至枯井旁。枯井旁边已经设好香案，韩老夫人和韩夫人站在香案前，两人旁边站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是节度使韩老爷。

    一看这阵仗，舒烨便知道，今日要唱重头戏了。

    果然，韩老爷走上来，拱手道：“张天师，劳烦了。”

    舒烨一甩拂尘，回礼道：“不敢。还请三位施主暂时站至一旁，贫道要施法。”

    舒烨像模像样的做起法来，将提前画好的咒符烧掉，开口道：“头骨可找回来了？”

    管家上前道：“找回来了。道长，您看。”

    小厮将托盘端至舒烨面前。舒烨揭开盖布，里面果然是一个头骨。

    舒烨示意小厮将头骨放在香案上，端起咒符水，淋在头骨上。一碗水浇下去，顺着头骨流下，变成了红色的血水。

    “啊！”韩夫人惊呼一声，捂着口，惊异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韩老夫人抖着手问舒烨。

    “母亲。”韩老爷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没事的，您别担心，有道长在。”

    舒烨放下碗，摊了摊手，道：“这不是女尸的头骨。所以灵咒失效了。”

    韩老爷当下喝道：“管家，怎么回事？”

    管家颤颤巍巍的道：“昨日小人按照老夫人的吩咐，派人去将头骨取回。哪知道那狗奴才竟将东西弄丢了，小人无奈之下，只好另外从坟地里刨了个出来。”

    韩老爷皱起眉头，问舒烨：“道长，这可怎么是好？”

    舒烨看了陆小凤一眼，闭上眼，做沉思妆，良久，睁开眼，慢慢道：“既然此法不通，便只有用最后的方法了。”

    韩老爷立刻道：“还请道长讲明。”

    舒烨缓缓道：“鬼魂滞留不去，一是尸骨不全，难以投胎；二是心中怨气不散，阎王不收。贫道原本的打算，是替她找回头骨，凑全尸身。此法不通，就只能替女尸消散怨气，再由贫道做一道法事，送她早入阴间投胎。”

    韩老爷问：“如何才能消散怨气？”

    舒烨扫视了当场的众人一眼：“此女死于非命。除将其怨气沉冤昭雪外，再无二法。”

    “不行！”舒烨说完，韩夫人立刻道，韩老爷一脸沉思，老夫人微微皱眉，二人没说话。

    舒烨摇摇头：“那就没办法了。”

    韩老爷眼神复杂的望了眼枯井，叹了口气，吩咐管家：“送花少爷和陆少爷去客厅休息，将二少爷带来。另外，你去找大管家，让他带人，亲自守在院子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偌大的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韩家三口和舒烨四个人。

    韩夫人扭紧了帕子，看向韩老爷：“老爷，你真的打算将这件事说出来？”

    韩老爷握紧她的手，道：“古语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做下的错事，已经害得老大丧命，不能再害了老二。”

    他转过头，看着舒烨，缓缓开口道：“这件事说起来，是我韩家家门不幸。”

 第13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三）

    韩老爷絮絮叨叨半天，舒烨概括了下，就是个世家子和江湖女子的故事。

    十三年前，韩老爷刚从京师调至甘肃，任左参政一职。那年韩家大公子满十八，乡试第一名，年少风流的解元公子。家世过人，品貌不俗，自己又才华横溢，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夜看尽长安花。’说不尽的风流得意。

    韩老爷怕他少年得意，骄傲过满，来年会试跌跟斗，便让他随夫子外出游学，积累做官的资本经验，为来日打基础，可谓是用心良苦。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韩公子离开甘肃，一路东游，见识了大漠之苍茫，草原之辽阔，群山之险峻，黄河之壮丽后，反而渐渐淡了功名之心，对山水着迷起来。

    韩老爷对此又怒又叹，却也无可奈何，只想着儿子年纪还少，尚未成家，等过两年成了家，何愁不能立业？

    于是韩少爷就在韩老爷的放纵下，潇洒的过了两年。第三年，他游玩至荆州，乘船沿长江一路东下时，遭遇了当时江湖上有名的十三寨贼寇。

    千钧一发之际，韩少爷被一个来自苗疆的姑娘救了下来。一个是翩翩有礼的世家公子，一个是美丽大方的异族姑娘，两人又同爱山水风光之美，一段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离别之际，韩少爷信誓旦旦的发誓，今生唯卿一人，待禀明家长，就三媒六聘，娶那姑娘，自从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苗疆来的姑娘自然深信不疑，一心一意等着韩少爷回来娶她，谁知等了半年，肚子渐渐大了起来，韩少爷却一点音信也没有。

    事情若是就这样结束了，江湖上不过是多了个负心汉的老掉牙故事。

    可那姑娘性情爽利，山不就我来，我便就上去。姑娘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跋山涉水，一路从中原找到张掖。

    进了韩府，追问韩少爷为何不守诺言。韩少爷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半响，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握紧姑娘的手，将她带到来韩老爷和韩夫人的面前。

    故事讲到这里，韩老爷叹气道：“那孽子跪在我和拙荆面前，求我和拙荆成全他和那姑娘。可他们不知道，那时，拙荆和我，已经给老大定下了一门亲事，三媒六聘已过大半，绝无退亲的可能。”

    韩夫人立刻愤愤不平道：“那贱人也不看看自己是身份，就想嫁给我儿。别说是娶她了，就算是聘她为妾，我也绝不答应让她过门。”

    韩老爷瞪了韩夫人一眼，脸色稍稍有些难堪，却还是道：“定亲的女方，是当时甘肃总督的嫡长女。那时我刚到甘肃，根基不稳，若是官位想再往上升，除了和总督府结亲，没更好的办法了。可那逆子磕的头都破了，那姑娘又大着肚子。我无奈之下，只得先安抚他们，让那姑娘在府里住下，等逆子成亲后，再做打算。”

    韩夫人冷笑道：“你做的什么打算？不过是让儿子纳了那贱人。可你也不想想，老大要娶总督府的嫡姑娘，还没让人家姑娘进门，就先弄大了贱人的肚子，总督大人可会罢休？”

    韩老爷怒道：“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若不是后来你多事，老大现在还好生生的活着。”

    老夫人跺了跺拐杖，高声道：“好了，你夫妻二人还不嫌丢脸吗？”

    韩夫人攥紧了帕子：“娘，您自己说，若不是他如意算盘打得精妙，把别人都当成傻瓜不成，哪里会有后面的事？贱人登门的第二天，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到总督府了。总督夫人亲自登门，来质问我那贱人的事。可巧那贱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挺着大肚子跑到总督夫人面前，将老大和她的事说了，并扬言，她已知道你韩老爷的打算，可她虽家世平凡，却绝不与人为妾。总督夫人当场气得拂袖而去。”

    说到这里，韩夫人停了下来，看了韩老爷一眼，咬紧了下唇，道：“我朝官吏，三年一考核。未免这事闹大了，传入御史口中，影响老爷的仕途，当天夜里，我就派人，一根绳子将那贱人勒死了。”

    “反正那贱人是个江湖女子，就算悄无声息的死了，也没人察觉。”她最后道。

    故事讲完了，在场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韩老爷一张老脸上，半是无奈半是灰败。韩老夫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悔恨。唯有韩夫人，高昂着下巴，一脸不甘。

    舒烨愕然，问韩夫人：“可那姑娘肚子里，是韩少爷的骨肉啊？”

    韩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道：“道长是方外之人，怎知这后宅中的女人，为了利益生存，哪个手上不沾上几条人命？更何况那贱人肚子里的肉，即使生下来，也不过是个贱种。只要我儿好好的，来日还怕没有嫡子吗？”

    她眼中满是怨毒：“谁知那贱人竟如此毒辣，胆敢在临死之前给我儿下毒！让我儿给她偿命。”

    舒烨更迷糊了：“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韩老爷连连叹气，直道是报应：“那姑娘来自苗疆，道长知道，苗疆多蛇蝎，寻常的苗人都会用毒。那姑娘死后，老大伤心不绝，半个月后突然开始咳血，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中了毒，却查不出是什么毒。后来不到半年的时间，有一天夜里，老大半夜惊醒，叫着那姑娘的名字，就这么去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老大死后没多久，有一天晚上，家丁在院子里巡逻时，隐隐听见有女人又哭又笑的怒骂声。没出三天，那巡逻的家丁也死于非命，尸骨泛青，显然跟老大一样，中了□□。之后，我请来一个游方道士，按照古法，砍掉女尸的头，和老大埋在一起。自此之后，韩家果然平静了下来。”

    韩老爷刚说完，韩二少爷一脸疲倦的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陆花二人。

    韩夫人连忙上前拉住韩二少爷：“昨晚又没睡好吗？”

    韩二少爷揉揉眼，点头对她道：“我又梦见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了。”

    韩老夫人满面惊恐，急声道：“道长，您可一定要帮帮韩家。”

    韩老爷望着妻儿老小，长叹一声，道：“当年之事，困扰了我一家十多年。若说怨气不散，也就是如此了。道长，稚子无辜，当年那事发生时，老二还不满三岁，就算那姑娘要报复，也该冲着我来。毕竟我才是一家之主，所有的决定，都经过了我的认可。”

    花满楼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若是当年韩老爷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也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钱财迷心，权势迷智。更何况当年之事，远非韩老爷以为的这般简单。”他走上前，将手里提着的包裹放在香案上，打开，露出一个头骨。

    韩老爷皱眉，看看头骨，又看向一旁的舒烨。舒烨点点头，道：“这是女尸的头骨。”

    韩老爷便一脸惊愕的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微微一笑，伸出手指，指着那头骨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就如同韩老爷讲得那样，我就不重复了。不同的地方，在后面。”

    “那姑娘怎么等也等不来人，心灰意冷之下，便独身一人返回苗疆。她回到苗疆后，遇见了苗疆的圣女，圣女听说了她的故事后，非常同情，不仅鼓励她追求爱情，还主动提出，陪她北上寻人。”

    “等到了张掖后，两人在集市上巧遇韩少爷，韩少爷对姑娘的怀有身孕一事，感到非常吃惊。他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公子哥，和那姑娘的相遇，与他来讲，不过是一夜风流罢了，谁想到会珠胎暗结？他当机立断，给那姑娘三千两银子，让那姑娘赶快离开，并言明，自己是绝不会娶一个江湖女子为正妻。”

    “姑娘伤心欲绝之下，就要上吊自尽，却被圣女救了下来。圣女给了姑娘两颗圣药，并告诉那姑娘，只要她和韩少爷一人服下一颗，从今往后，韩少爷便会对她一心一意。她伤心，他便伤心，她开心，他才开心。她若死了，他绝不独活。那姑娘半信半疑，可那时她走投无路，便只好和圣女一同，去了韩府，将丹药混在茶水里，让韩少爷喝了。韩少爷服下丹药，果然立马转变了态度，将姑娘带到韩老爷面前。”

    陆小凤将故事讲完后，看着在场众人愕然的表情，指着眼前的头骨，缓缓道：“其实那圣女给的，并非什么圣药，而是南疆的一种蛊毒。姑娘服下的，是为子蛊，韩少爷服下的，是母蛊。这蛊毒一进入人体，就会顺着血管，爬进人的大脑里。子喜母喜，子悲母悲，子死母死。这头骨上的伤口，便是宿体死前的那一刻，蛊虫拼命求生之下，撕咬出来的。”

    众人闻言朝头骨看去，果然，那头骨的后侧，有个及其细小的小孔，若非刻意查看，很难发现。

    “世有两心知，恩爱不相疑。”他最后道，“这是世上绝大多数痴情女子的愿望，也是那苗疆圣女的愿望，你说，是不是？”

    陆小凤话音刚落，花满楼便立刻朝旁边的韩二少爷抓去。韩二少爷连连后退，身体一扭，躲开了花满楼的攻击，飞身跃上墙沿，咯咯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懂得女人的心，一看长大后就是个风流痞子，不知要伤了多少姑娘家的芳心。”

    韩二少爷一扫满脸疲倦之色，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尖锐的响声划破天际，回荡在天边。

    “啊！”韩夫人惊呼，“她——她是谁？我儿呢？”

    陆小凤神色微动，立刻道：“你不是‘曼陀仙子’，你究竟是谁？”

    那女人往脸上一抹，露出一张千娇百媚，风韵十足的美人脸，笑眯眯道：“小弟弟，姐姐不陪你玩了，咱们回见。”说罢，跳下院墙，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面对这一连串的变故，眼看捉妖大戏是不用再演下去了，舒烨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是该留下来先安抚韩夫人，还是趁机溜走算了。

    “我儿呢？”韩夫人急忙抓紧陆小凤，“这倒是怎么一回事？”

    陆小凤被韩夫人抓得生疼，只得苦笑着安抚她道：“韩二少爷没事，他现在还在天香楼花魁水华姑娘那里。如果我猜的没错，那日被家丁抓回韩府的，不是韩二本人，而是之前那女人假扮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楚韩大少爷当年的死因。”

    韩夫人一听韩二少爷没事，身体一软瘫倒在地。韩老爷一边讲韩夫人从地上扶起，一边吩咐管家赶快去天香楼找人。

    “道长，”眼看韩家众人纷纷离开，陆小凤突然叫住舒烨，道，“你说，如果‘曼陀仙子’便是当年的苗疆圣女，那她将下药给韩家大少爷和那姑娘，是为了什么？”

    舒烨隐晦地翻了个白眼，道：“还能为了什么，为了试药呗！万一药性不对，她自己被毒死了怎么办？”就像他，制作出来的大补丸，肯定会找个人来试试药性。

    哎！白花花的银子又飞来，白忙了这么久了！舒烨简直心塞的要死。

    “道……道长。”陆小凤抖了抖身体，抓住他的衣服。

    舒烨回过头：“你又怎么了，羊角风发作了？”果然系统君还是有靠谱的时候，这陆小凤果然是个麻烦精，他觉得以后一定要离他远远的才好。

    陆小凤咽下口水，问舒烨：“那如果药性无碍了。”

    “就会将蛊毒下给心上人，以求‘情长爱久，比翼□□’。”一旁的花满楼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慢慢接口道。

    “如果我没记错，‘曼陀仙子’凤姚，曾是罗刹教的玉教主的爱侣。”陆小凤结结巴巴，总算把话说完了。

    玉罗刹是凤姚的心上人，等同于玉罗刹会被下蛊毒，又等同于玉罗刹要挂了，最后等同于，他小徒弟的爹要死了，小徒弟要伤心。

    将头脑中的等式建立好的舒烨，下一刻，飞身窜了出去。

 第14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四）

    舒烨站在某个房间的屋顶上，开始无比庆幸玉罗刹有双美人手，不然他现在肯定找不到对方。

    将手中千纸鹤的纸灰轻轻吹落，舒烨俯下身体，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屋里一男一女，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男的俊美如铸，女的美艳无双，远远看去，就仿佛一副画般静谧美好。

    “玉郎。”女人雪白的双臂攀上玉罗刹的肩膀，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玉罗刹勾唇一笑，拦住女人柔韧的腰肢，捉住她的下巴，用指腹摩擦她樱色的唇瓣，一翻身，将她压在床榻上，缓缓道：

    “当然记得。那天你穿着一件姜黄色的裙子，身上戴着一连串的银镯、银铃，一手拿着鞭子，一手叉腰，下毒将本座的两个属下吓跑，拦在本座的马车前，对我本座说，你看上本座了。”

    “是啊，我看上你了，从十年前就看上你了，一直到现在，还是看上你了。”女人将手臂移至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喃喃道。

    玉罗刹按住女人的头，加深了这个吻，一瞬间，屋子里充满了情|欲的味道。

    眼看一场春|宫戏就要在自己眼前上演，舒烨默默转过了头，以免自己长针眼。低哑的声音刚响起两声，就听见一声底下传来暴喝。

    舒烨连忙重新趴下身体，从瓦缝朝里面看去。

    玉罗刹一张俊脸铁青，赤|裸着半边胸膛，从榻上站起身，一手捏着女人的脖子，将她从榻上提了起来。

    他脸色阴沉道：“你给本座吃了什么？”

    女人由于呼吸不畅，脸色涨红，却只是朝玉罗刹笑：“好……好东西。”

    玉罗刹牙齿咯嘣作响，强忍着将她捏死的冲动，松了几分力道，放缓了语气，又问了一遍：“凤姚，你刚才喂本座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声线低沉，放低了说话，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意味。

    原来方才二人接吻之际，凤姚趁玉罗刹不注意，将一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抵进了他的喉咙里。

    凤姚一脸痴迷的看着他，努力呼吸着空气，美丽的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玉郎，当真是好东西。能让你我永远在一起的好东西。”

    “你竟敢给本座下毒！”玉罗刹愣了片刻，立刻勃然大怒，力道一下子加大，眼看就要将凤姚捏死时，屋顶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数不清的瓦砾，竟突然从屋梁上掉落下来，尘土飞扬里，一声清亮的喝声传来。

    “千万别动手！”

    舒烨顾不得拍掉自己衣服上的灰尘，立马从地面上爬起身，一边揉了揉眼，一边朝玉罗刹跑去。

    玉罗刹在瓦砾掉下来的那一刻，拖着凤姚闪到了一旁，眼下他之前站的那张床榻，已经被瓦砾砸的破烂不堪。

    “是你！”看清楚眼前之人后，玉罗刹一脸愕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呃呃！”舒烨眨眨眼，指着自己道，“我——”他视线移到玉罗刹手中的女人身上，立刻道，“你先别管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听我讲，你千万不能动这个女人。”

    玉罗刹眯起眼，打量了舒烨一眼，又看向凤姚，突然道：“你刚才一直在屋顶上，看见了什么？”

    差点看了场春|宫！舒烨递给他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眼神，打着哈哈道：“没……放心，你们吻上的时候，我就立马转过身了。”

    这不是说明，他什么都看见了吗？面对不打自招的某人，玉教主嘴角微微抽搐，决定不再跟这个白痴纠缠这个问题了，与之相比，搞清楚那女人到底给自己吃了什么才更重要。

    这女人之所以被江湖人称为‘曼陀仙子’，就是因为她善用□□，又长了一张艳丽无双的脸。如同曼陀罗花一样，又毒又美。

    可从横情场无往不利的玉罗刹从未想过，凤姚竟然会给他下药！

    玉罗刹对凤姚冷声道：“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看在昔日情分上，把解药拿来，本座饶你一命。”

    说着，手上的力道加大，凤姚的脸色立刻变得涨红。

    眼看女人就要死在玉罗刹手里，舒烨也顾不上其它的了，凑近两步，一把抓住玉罗刹的手臂：“哎哎，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能杀她。”

    玉罗刹怒道：“臭道士，你敢多管闲事？”

    舒烨一脸理所当然道：“怎么能说是闲事呢？你儿子是我徒弟，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怎么说，也算有了深厚的关系。”

    玉罗刹皱眉：“天宝什么时候拜你为师了？”

    “谁说是那个熊孩子了！”舒烨扬起下巴，道，“是你家，不，是我家小西门。”

    玉罗刹脸色骤变：“你说什么？阿雪拜你为师？不对，你如何得知阿雪的身份？”

    舒烨笑得一脸满足：“哦，这件事……”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两人越跑越偏的话题，一旁被忽略的凤姚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不成了。

    “小西门的事稍后再说，你先把她松开，她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下去了。”舒烨一手按住凤姚的肩膀，另一只放在玉罗刹手臂上的手一用力，将凤姚从玉罗刹的手上救了下来。

    “把话讲清楚！”玉罗刹收回右手，怀疑的看向舒烨和凤姚。

    凤姚死里逃生，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剧烈的咳嗽，半响，才缓过气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舒烨把之前在韩家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所以，你现在不能杀她，不然你也会死的。”

    玉罗刹嗤笑一声，道：“真是无稽之谈，若是这天下当真有这样的蛊毒，岂不是只要有人服下子蛊，本座都会爱上这人？”

    舒烨摊摊手，道：“理论上是这样。她估计早就服下子蛊了，所以为了你自己的性命着想，你不能动她。”

    他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凤姚似乎从怀里掏出什么，朝嘴里喂去。身形微动，眼疾手快的一把擒住她的手。

    凤姚的动作被打断，抬眼怒视着舒烨：“松手。”

    舒烨问她：“你手心里是什么？”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掌心掰开。只见雪白的掌心里，是一颗漆黑色的药丸。

    “咦？”舒烨好奇的拿起药丸，转过身对玉罗刹道，“这个不是就是那什么‘两心知’吧？”

    玉罗刹眼神一捩，瞬间移至舒烨面前，就要去抢他手里的药丸。

    舒烨赶紧握紧掌心，后退两步：“哎，你刚才不是说不相信吗？”

    玉罗刹挑眉：“本座的原则，一向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舒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戏谑道：“你说，我要是把这药丸给狗吃了，你不是就爱上了一条狗。给猫吃了，你不是就会爱上一只猫？”

    说完后，舒烨点点头，对自己提出的主意十分满意。

    玉罗刹一张俊脸黑如锅贴，踏前一步，怒道：“混账东西，你不想要命了？”

    又是这一句，动不动就想要他的小命，还有没有完？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被玉罗刹砍碎的斗笠，舒烨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重点朝玉罗刹腹下三寸处瞥了一眼，捏起药丸就朝凤姚走去。

    “哼，竟然如此，你就跟这个恶毒女人同生共死好了，这女人不是喜欢下毒吗，最好给你下一剂药，前半生风流快活，下半身永垂不起。”

    这下玉罗刹不止脸黑了，简直要被气得吐血三升了。他觉得他不把这小子弄死，简直对不起他玉罗刹小儿夜啼的名头！

    身后疾风袭来，随后舒烨便感觉到肩膀一重，他顺势按住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一边在心里念叨，欺负美人手的主人是不对的，一边弯腿，侧身一转，迅速的一脚踹向玉罗刹。

    玉罗刹推开一步，避开他的攻击，一手直直地朝舒烨拿药丸的手抓去。舒烨手指微动，将药丸朝朝屋顶弹去，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

    玉罗刹见状，立刻飞身而起，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拆起招来。

    论武学，玉罗刹内力深厚，家学渊源；实战经验，玉罗刹十几岁出道，大战小战无数，练就一身嗜血的功力，是这个武侠世界数一数二的绝世高手，对上舒烨这个半吊子的道士，本该是压倒性的胜利。

    但怪就怪在，舒烨压根就不是学武之人，他是修道的剑修，讲究真气外放，讲究周天运行，讲究金丹化形，讲究超脱凡体。这就好比天上飞的遇上海里游的，压根没有可比性。

    打着打着，玉罗刹觉得不对劲了，这人的武功招式，根本不符合常理，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每次他的掌逼近对方的死穴，眼看就要将对方毙于掌下时，这人总能在最后一秒躲开。

    这么多年来，他与各式各样的武学高手交战时，从未遇上如此奇怪之事。

    “开个玩笑，至于吗？”眼看玉罗刹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厉，舒烨一阵心颤，马勒戈壁的，再这样下去，他就真气不济了。

    “不打了，我把东西给你就是了。”舒烨又一次躲开玉罗刹劈来的手掌，喘着粗气一脚踏上梁柱，从屋顶的破洞蹿了出去，一把抓起瓦缝里的药丸。

    刚抓住丹药，舒烨便感到掌心一阵刺痛，他连忙张开手，只见掌心处渗出一缕鲜血，一条小小的虫子从小如米粒的丹药爬去，竟然顺着细小伤口爬进了舒烨的血管里。

    舒烨：“……”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一件事，道家释放出的真气，对其他生灵来说，是绝佳的饲料佳肴，所以那药丸里的蛊虫，在吸收了他由于打斗外泄的真气后，狂性大发，就这样咬破了他的掌心，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这可真是一件悲伤的事！

 第15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五）

    那蛊虫刚一钻入舒烨的体内，很快就顺着血管不知流向了身体的何处。反应过来的舒烨，立刻运转周身真气，四经八脉的真气被小心地调动起来，将灵识和心脏等重要的地方保护好。

    要是自己一个准大宗师级剑修，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弄死或者弄伤了，他绝对会成为仙灵大陆几百年来，死因最奇葩最搞笑的剑修，没有之一。然后被当千千万万刚入门弟子当成反面教材。

    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舒烨回过身，正好看见玉罗刹从破洞里飞出。玉罗刹脸色十分难看，站在屋檐上，负手而立，浑身散发出阴鸷的气息。

    “东西呢？”他问。

    舒烨瞅了他一眼，实话实说：“钻进我身体里了。”

    玉罗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迟疑地重复了一遍：“你……你把东西吃了？”

    舒烨秉承着实事求是的原则，道：“一不小心跑进我身体里了。”

    玉罗刹怒极反笑：“好！好！好！小子，你真有胆子！本座倒是想看看，你若是死了，本座能不能活？”说罢一脚蹬地，飞身朝舒烨扑来。

    他速度极快，犹如捕食的老鹰般，瞬间欺身至舒烨面前，白皙的手掌犹如玉雕一般，隐隐散发出莹白的光辉，却带着死亡的阴影。

    还要打？舒烨皱眉，默念口诀，身形如风，迅速往旁边移动。玉罗刹一击未成，变掌为爪，反身再度追去。两个人一个躲，一个追，开始在屋顶绕起圈来。

    咔嚓一声轻响从脚下传来，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然后同时迅速朝地面飞去。

    两人离开屋顶的下一秒，轰隆一声，房子终于因为承受不住过度的摧残，塌了。

    舒烨站在废墟旁，甩掉头上的碎屑，看了眼旁边的玉罗刹，立刻道：“就是因为你非要跟我打，才弄得房子塌了，所以你不能问我要赔偿费。”

    玉罗刹：“……”。

    “救——救命。”废墟下面传来微弱的求救声，舒烨微愣，然后立刻朝废墟跑去，还不忘回头对玉罗刹道：“快救人！”

    玉罗刹后发先至，越过舒烨，停在声音传来的地方。他一掌拍向折断的梁木，掌风携带的巨大力量，将木桶粗细的梁木击碎，冷然道：“本座的人，何需你多事。”

    “切！”舒烨翻个白眼，蹲下身体，抓起一根木头，握紧，站起身，三两下将眼前的碎屑瓦砾刨开，“这种时候，就不要秀你的内力了。”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却难得没说什么，顺手拿起一旁的木头，学舒烨的样子开始刨土。

    两个人刨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找到了被崩坍的碎砖压住的凤姚。凤姚满身是血，脸上满是灰尘，她的腹部被倒塌的梁木压了个正着，断裂的木楔插入她的腹中，鲜血顺着伤口不断地流出，将她周身的地面染的通红。失血过多使得她唇色苍白，一双清亮的眼睛也变得暗淡起来。

    看见两个人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将视线移到玉罗刹身上，眼神既迷恋又希冀，带着疯狂的意味。

    “哎，你去抱好她，让她别乱动，以免伤口裂开，我把她身上的东西拿开。”舒烨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对玉罗刹道。

    玉罗刹动了动唇，道：“你扶住她，我来。”他愿意救她，是出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责任。但既然她背叛了他，他就绝不会再去碰她，这是他的原则。

    舒烨不明所以的瞅了玉罗刹一眼，暗暗嘀咕，之前刚听说他看他和这女人的春宫，就立刻气得要杀他，怎么这一会儿，跟变了个人似得？

    看来师尊说错了，不光女人心像海底针，就连玉罗刹这样的男人心，也跟海底针差不多了。

    似乎知道舒烨心里在想什么一样，玉罗刹瞪了他一眼：“还不快过去！”

    舒烨翻了个白眼，心道，劳资不跟你这个阴晴不定、小肚鸡肠的男人计较！走上前，小心地将凤姚的上半身抱好。

    看见走过来扶她的是舒烨，凤姚眼里满是苦涩，心情激荡之下，口中顿时溢出鲜血。

    舒烨将掌心对准她的后背，轻声道：“抱元守一，护住心脉。”

    玉罗刹走上前，将手附在木头上，看也不看紧盯着他的凤姚一眼，只对舒烨点点头。

    一、二、三！

    他猛一用力，将木楔拔了出来，鲜血顺着伤口，如同泉水般喷出，落在他的衣服上、脸颊上。

    舒烨迅速调动周身真气，缓缓地将真气顺着后背，输入凤姚体内。凤姚勉强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袖，断断续续道：“不……不用了。我……我活不下去了。”

    输入她体内的真气，很快就再次从她体内散出，连片刻都无法停留，这是天人五衰的征兆。舒烨叹了口气，停止了输送真气。

    凤姚恳求的看向玉罗刹：“玉……郎，你……过来。”

    玉罗刹看向她，没有动作。

    凤姚的眼中溢出泪水，低声道：“我就……快死了，求……求你。”

    舒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言。

    玉罗刹眉头微皱，走上前，半蹲在凤姚面前。

    凤姚颤抖着手臂，慢慢地抬起手，抚上玉罗刹的脸颊，用指尖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玉罗刹神色变得晦涩难明，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擦拭的动作。

    “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是玫红色的裙子。”凤姚将他脸上的血珠擦干净后，笑了笑，轻声道，“后来你喜欢我穿鹅黄色，我就再没穿过玫红了。”

    看着她回光返照的样子，舒烨有些不忍的侧过头。

    “再抱一抱我，好吗？”凤姚最后对玉罗刹要求道。

    玉罗刹抿紧了下唇，伸手将她慢慢抱进自己怀里。凤姚靠在他肩膀上，笑如昙花，美丽而蛊惑。

    她转动眼珠，望着干净的天空，轻声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吧，玉郎。”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条色彩艳丽的小蛇，从她的衣袖中钻出，吐着鲜红的舌头，朝玉罗刹的心口咬去。

    在毒蛇将牙齿刺进肌肤的前一刻，两根修长的手指，飞速伸出，精准的卡住蛇的七寸，稍一用力，便将毒蛇捏死。玉罗刹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丢开蛇的身体，神色冷漠地看着她。

    “哈哈哈哈！”凤姚跌掉在地上，疯狂的大笑起来，一边笑，嘴角的鲜血一边溢出，“玉罗刹，你为什么总是不死呢？若不是‘两心知’只能先种母蛊，后种子蛊，你现在就应该跟我一同共赴黄泉才对！既然你活着不能是我的，那你就跟我一起死吧。”

    玉罗刹嗤笑两声，抬脚将地上的死蛇碾碎，：“可笑，你算什么货色，本座凭什么跟你同生共死？”

    凤姚的脸色瞬间变得凄然，随即又变得恶毒，望着玉罗刹，一字一句道：“可惜你已经中了‘两心知’，这蛊毒是我用精血花费了十年的时间饲养出来的，只要一旦有人服下蛊毒，你就会疯狂的爱上对方，连死也不能解脱。”

    “既然你不愿意爱我，那我就祝你爱上一个无心无情，不老不死之人，永远求而不得！”她最后道。

    一连串的变故，让一旁的舒烨彻底傻眼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或者说这样的一对情侣。难怪修道之人要修无情道，摒弃七情六欲，这种爱情实在是太可怕了。

    最后看了眼凤姚的尸体，玉罗刹缓缓地从怀里抽出剑，将锐利的剑尖对准舒烨。

    舒烨：“……”试图继续跟他讲道理，“你杀了我，你也会死的好不好？这女人说的不是假话，韩家的那一对鬼鸳鸯就是这么死的……”

    玉罗刹挑眉，反手将剑收了回来，打断了他的话：“本座不信。”

    “什么？”舒烨面露疑惑的看向他，“你不信什么？”

    “本座不杀你，本座不信，本座会被一只小小的虫子控制住。本座更不信，本座会爱上男人，更别说你这么一个牛鼻子道士！”

    玉罗刹冷笑一声，傲然而立，说完转身离开，自从遇见那个叫舒烨的道士开始，他最讨厌的人就是牛鼻子道士，没有之一！

    眼看玉罗刹就要走出自己的视线时，对方突然转过头，加了一句：“你若是敢将阿雪的事情说给第二个人，本座必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劳资更不会看上你！舒烨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他一句：“小西门是我的徒弟，我会照顾好他，不用你个渣爹操心，谢谢！”

 第16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六）

    和芳斋

    黄昏时分，夕阳将落，苍茫的天幕由明转暗，清冷的风吹起少年雪白的衣袂，西门吹雪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中握着一根竹子和一把精巧的刻刀。

    他用刻刀把竹子两段削平，然后数着竹节，开始在竹身上钻洞。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手中的竹子也刻好了。他放下刻刀，把竹子的一端凑近唇边，试了试效果。

    清雅的笛音缓缓倾斜而出，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分为清悦绵长。

    “阿雪。”玉罗刹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边，微风不仅吹起了他的下摆，还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西门吹雪握紧竹笛，站起身，皱眉：“你受伤了？”

    玉罗刹不在意的一笑：“别人的血。”他走上前，抚了抚少年的发顶，轻轻地抽出少年手中的竹笛，笑了笑，放在唇边。

    鸿雁高飞，静水沙流，水墨相间，天地相接，极淡远极苍劲，似高低起伏的雁鸣，似细水在山谷长流，是一首《平沙落雁》。

    曲罢，他将竹笛递还，静默片刻，开口道：“祁连山下苍鹰聚集，本想捉只幼鹰来给你，最后想来，还是让你自己去捉吧。”

    熬鹰，熬的是苍鹰，也是捕鹰人。

    西门吹雪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玉罗刹负手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问他：“你拜了个道士为师？”

    西门吹雪点头又摇头：“非是道士。”见玉罗刹皱眉，难得添了一句：“剑招易习，境界难得。”

    那个牛鼻子假道士能有什么境界？玉罗刹嗤笑一声，又想起两人交手时，对方异乎寻常的武功，便动了动眉梢，问他：“你意已决？”

    西门吹雪道：“我意已决。”

    知道自己的儿子行事向来有决断，玉罗刹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剑道一途，孤寂难行。但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总待在家中，终究是难有所成。悟道也好，炼心也罢，天下山河大川，世间人生百态，总要出去见过、试过，方能有所感悟。”

    西门吹雪点头。

    玉罗刹笑了笑，转身离开，如同来时一般，倏忽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教中大局将定，七天之后，你随我入教。”

    张掖镇外，夜色深沉。

    “孤松、寒梅、枯竹。”

    三个身影跪倒在玉罗刹身后。他黑色的长发，被寒风吹得四散飞扬，身上的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凤姚已死，大长老的计划败落，未免狗急跳墙，他决定提前动手。

    “随本座上昆仑。”

    “遵命！”

    天色漆黑如墨，一场血战，迫在眉睫。

    “道长！”正准备朝和芳斋走去的舒烨被人叫住，一扭头，正是陆小凤。

    舒烨淡定的转过头，继续迈脚往前走，打算装作自己不认识这个麻烦精。

    可惜陆某人显然不打算如他意，在后面继续高声喊道：“道长，张道长！你不要钱了吗？”

    一阵风飘到陆小凤面前，舒烨摊开手，望着陆小凤的眼睛发亮：“钱在哪里？”

    陆小凤暗暗撇嘴，他就知道，自己对舒烨的吸引力还不如一枚铜钱。

    “跟我来，花满楼在楼上等着。”

    舒烨抬头，正好看见花满楼坐在二楼处，微微朝他们一笑。天神交战了半响，脑中拿着钱袋，头上写着堕落的小人，和一脸正直，头上顶着原则的小人打起架来，最近拿着钱袋的小人一脚踹开正直的小人，满眼桃心的抱住天下掉下来的金元宝。

    “道长。”花满楼站在桌旁，朝舒烨施礼。

    陆小凤大大咧咧的在板凳上坐下，道：“七童，张道长方外之人，不会在意这些礼节。咱们先点菜，忙了一天，快饿死了。”

    舒烨立刻端起高冷的脸，习惯性的点头。

    陆小凤接着道：“唔，道长茹素，咱们今天就不点鸡鸭鱼肉了。唉，这家的酒糟鸭远近驰名，可惜吃不到了。”

    舒烨：“……本道长昨日夜观星象，今日宜杀生，食荤。”

    陆小凤：“……”。

    花满楼扑哧一笑，打圆场：“好了好了，菜早就点好了，就等道长一来，便可以上菜。”

    正说着，小二已经端着托盘，将菜送了上来。

    舒烨眼疾手快，满足的将最后一块香喷喷、滑腻腻的鸭肉夹进自己的碗里。

    陆小凤动动空空如也的筷子，暗暗发誓回去要勤加练习‘灵犀一指’。

    吃掉鸭肉，舒烨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道：“找本道长有什么事，说罢。”

    陆小凤先问：“玉教主没事吧？”

    舒烨正端着杯子喝茶，闻言差点被茶水呛死：“咳咳咳！”

    陆小凤奇怪的看他：“道长你刚才不是去救人了吗？难道人没救下来？”

    舒烨立刻满头黑线，咚一声将茶杯放下，茶水从杯中溅出，洒了陆小凤一脸。

    他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倒是希望人没救下来。”恩将仇报、小肚鸡肠、阴晴不定，这天下还有比玉罗刹更反复无常的人吗？

    陆小凤擦掉脸上的茶叶，诡异的看了看他，决定忽略掉舒道长抽风的行为，直接进入正题。

    “之前我听说，南海的白云城主也来了张掖。再加上韩家的事，曼陀仙子和罗刹教恩怨，零零散散的消息汇合至一起，这次的无头女尸案件就能解开了。”

    舒烨瞥了他一眼，女尸的事，今天在韩府不是弄清楚了吗？

    陆小凤摸摸鼻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接着道：“整个事件要从十年前开始讲起。曼陀仙子痴恋上了玉罗刹，奈何对方心性不定，流连花丛。偶然之下，曼陀仙得到了蛊毒‘两心知’，为了弄清楚药效，曼陀仙子假扮苗族圣女，利用韩家公子和苗女试药。”

    “没想到苗女被韩夫人迫害，韩公子没多久也死了。为了探清药性，曼陀仙子半夜潜入韩府，查看韩公子的尸体。所以才会有韩府家丁半夜遇‘女鬼’，中毒身亡一事。”

    “也许是药性不理想，也许是当时二人情意正浓，曼陀仙子并没有立即给玉罗刹下药，而是将‘两心知’一毒，隐藏了下来，没有让这奇毒流传江湖。”

    “七年前，曼陀仙子和玉罗刹之间出了龃龉，于是她再度动起给玉罗刹下‘两心知’的主意，为了让蛊毒趋于完美，她离开昆仑，只身前往南海找寻药耳——百年的‘火焰兰’。”

    “在这期间，她遇上了南海的剑客常义方，对方迷恋上她的容貌，甘心帮她挑起南海三十六岛间的战争，搅浑南海‘这锅水’，好让她趁机潜入各岛，查询药耳。”

    “一年前，曼陀仙子和常义方偶然得知，飞仙岛白云城中珍藏有百年以上的‘火焰兰’，恰逢这时，白云城老城主病逝，于是两人合谋，蛊惑飞鱼岛岛主，联合其它岛主，攻打白云城，乘机盗取了‘火焰兰’。”

    “半年前，罗刹教的大长老不满玉罗刹的□□统治，逐渐削弱长老权力，暗中和从南海逃回来的曼陀仙子勾结，两人一拍即合，共同设局对付玉罗刹。”

    舒烨听着听着，眨眨眼，出声打断道：“哎，那个曼陀仙子不是痴迷那个谁，干吗要勾结大长老？”

    陆小凤递给他一个‘就知道你不懂’的眼神，人小鬼大，一脸老练地说道：“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当她们发现自己喜欢的男人太过于优秀，拥有的东西太多，因而不能完全属于自己时，就会想，如果让这个男人失去权势地位，他是不是就会完全属于自己。”

    舒烨又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的不解，道：“一个看上另一个人，不外乎是容貌、权势、财富。如果玉罗刹又老又丑又穷，是个大街上要饭的瘸腿老乞丐呢？”

    陆小凤拍案大笑：“那么曼陀仙子，大概看也不会看他一眼。所以我才说，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舒烨想起临死前差点将玉罗刹毒死的凤姚，心有戚戚然的点头，女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玉罗刹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陆小凤正了正脸色，接着道：“曼陀仙子找来药引，养成蛊毒。正好这时，苗女的尸体巧合被花满楼和我撞上，消息从韩府不胫而走，曼陀仙子便将计就计，让人假扮韩家老二，利用鬼神之说，引起韩府众人的恐慌，探出苗女头骨所在，对比新养成的蛊毒，与十年前蛊毒的差异。却没想到，她安排前去盗头骨的人，会遇上我，并将头骨相赠。”

    “除了以上众人，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此人擅长易容，不但在常义方于还逃亡途中帮二人掩护身形，就连韩府的二少爷也是她假扮的。”

    舒烨微微张大眼睛，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点头：“不错，这人就是今日从韩府逃走的女人，江湖人称千面娘子。千面娘子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是罗刹教的挂名客卿，平生最不喜薄情寡义的男人。我猜测，那日假扮庄头之人，与千面娘子乃是同门。”

    千面娘子？易容术？舒烨从记忆深处将这个名字刨了出来，抖抖嘴唇，道：“我大概知道你说的那个假扮庄头的人是谁了？”

    陆小凤一脸好奇：“是谁？”

    舒烨翻了个白眼，道：“司空摘星，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偷术高明，临走前坑了我一脸血的少年。”

    陆小凤顿时哈哈大笑：“竟然是他，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

    花满楼静静地在一旁听二人讲话，听见陆小凤神采飞扬的笑声，也忍不住跟着笑道：“楚香帅一百年前轻功无双，盗术称绝，成为武林一代传奇。可见世间百技本无好坏之分，单看是用技之人心性如何罢了。”

    舒烨道：“正是如此，大道不易，小道非鄙。武学也好，修道也罢，越到鼎峰，练的越是个人心境。”

    陆小凤若有所思，道：“所谓出世入世，也是如此了。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能进能退，万事不念，方显自在。”

    一席话下来，天色已然不早，花满楼便从身上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舒烨：“这是之前答应道长的报酬。”

    舒烨接过，问花满楼：“之前的那几个小不点呢？”

    花满楼笑道：“还在齐家。若是道长愿意，七童倒想给道长讨个人情。”

    舒烨看向他。

    花满楼诚恳道：“前两日，我大哥外出查账，阿大阿二几个男孩跟着他一起，帮了不少忙。阿六阿七也跟着花婆婆学理账，花婆婆说她们很有天赋。所以，七童跟道长讨个人情，把阿大他们几个留下。”

    花满楼说是讨人情，其实就是在帮他忙。他一个假道士，连养活自己都吃力，更别说让那几个孩子跟着他风餐露宿了。这少年心肠实在太好了，舒道长难得觉得怀里的钱收的烫手。

    陆小凤用筷子敲了下空盘子，咧嘴笑道：“啧啧，花伯父正好打算扩大花家在江南的生意，正愁来日人手不够，这下可就全解决了。”

 第17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七）

    昆仑山

    远望山峰，白雪皑皑，山下岩石□□。阴沉沉的天幕迫近远处的苍山，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预示着暴风雪的来临。

    玉罗刹负手立于山谷口，谷风吹得他衣袂翩飞，长发飞扬，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煞气。在他的脚下不远处，躺着数十具尸体，无一不是被一掌震碎了心脉而亡。鲜血将地面染红，汇入浅滩，溪水被染成了浅红色。

    大长老捋了下花白的胡子，拄着天魔罗刹杖与玉罗刹面对面站立，四长老手握长剑，站在他的身旁。

    大长老突然开口道：“教主，你可知你身后是何处？”

    玉罗刹漠然道：“你二人今日的丧命之地。”

    大长老感慨道：“教主啊教主，你还是这般狂妄。老朽侍奉了三代教主，从你师祖到你父亲，再到你，算得上是罗刹教最有资历的元老了，不论是天赋还是武学，你父亲和师祖都不及你一半。就连你独断专行的性子，也是数一数二的。”

    玉罗刹抚了抚绣着暗纹的衣袖，挑眉道：“罗刹教在本座的管理下蒸蒸日上，一跃成为西域第一势力，就算本座独断专行又如何？罗刹教上下，只需要一个出声的人，剩下的照做便足够了。”

    大长老使劲跺了下手中的权杖，反驳道：“秦亡汉兴，就是独断专行的下场。老朽不能眼睁睁看着罗刹教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玉罗刹闻言，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怕本座改宗立派后，会削弱了长老的权力。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撰写，待本座撤了长老独立于教主外的权限后，自当另设十大堂主，分管西域各处商道，派人从西域各部挑选适合的幼童入教，补充新鲜血液。罗刹教衰败与否，不劳大长老操心。”

    大长老一张脸涨得通红，四长老怒道：“大哥，不必再与这黄口小儿多言。玉罗刹，老夫告诉你，这是昆仑的地狱之门，历代藐视教规、穷凶极恶之徒，皆会被四大长老放逐于此谷。罗刹教百余年间，一共驱逐过二人，你将会是这第三个人！”

    玉罗刹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是吗？”他缓缓抬起右手，“多说无益，想要本座的命，就先拿你们自己的命来抵。”

    狂风乍起，雪花从天幕簌簌落下，很快将山谷变成一片白色。山谷深处，雷鸣阵阵，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匍匐在地狱深处。

    三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难非你我。天色阴沉，尘土飞扬，在荒无人烟的山谷中，唯有胜者，方能活命。

    正是清晨，初升的太阳照在祁连山上，将山顶覆盖着的白雪，映成了淡淡的金色。一望无际的草原，从山脚铺开，衍伸至北方遥远的天际。清风吹过旷野，带来泥土的味道，和草原蓬勃的朝气。

    舒烨跳下马车，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转过身，西门吹雪已经自己从马车上下来了。管家从另一架马车上下来，指挥着仆人，将马车里的东西搬下来，一一摆放整齐。

    十几只雪白的兔子、两笼子鸡、还有几箱子新鲜的猪牛肉，另外摆放着七八个精致的鸟笼子，以及套锁、绳子、弓箭等等东西。

    另外两个仆人牵来两匹上好的骏马，分别递给舒烨和西门吹雪。

    一声长啸！

    蓝天碧草白云苍山间，三只鹰展翅翱翔，势如闪电，从祁连山飞来，倏忽间便到了眼前，只听见鹰唳阵阵，直击云霄。

    “快！”管家赶紧让仆人把笼子里的兔子抓了出来。

    一只雪白的兔子，呆呆愣愣的待在原地，两只长长地耳朵一缩一缩的，直到舒烨走上前，踢了踢它的肥屁股，才一奔一跳，慢吞吞的往前跑去。

    舒烨眯了眯眼，干脆上前一把抓住兔子的耳朵，嗖得一声，半空划过一道黑影，黑影最后变成黑点，消失在草丛之中。

    “我说管家啊，这兔子怎么看起来这么傻？能用吗？”

    管家擦擦额头的冷汗，赔笑道：“道长啊，这些兔子都饿了两天了，当然没什么活力了。”

    “来了！”西门吹雪打断两人的对话，抬手指向兔子消失的方向，神色专注的盯着半空。

    只见半空之中，一只苍鹰收拢翅膀，骤然降落，一个反身回冲，亮出尖锐的鹰爪，眼看就要撞上地面时，身体猛然拔高，展开半米长的翅膀，又迅速飞起。

    众人远远地望见，那苍鹰爪下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正是之前被舒烨丢出去的兔子。

    西门吹雪立刻翻身上马，喝道：“弓箭！”

    仆人连忙把弓箭递上，西门吹雪接过弓箭，一夹马背，朝苍鹰的方向疾驰而去。雄鹰低飞，骏马飞驰，西门吹雪双腿紧扣马鞍，身体后仰，将弓箭拉满，瞄准苍鹰，手指一松，箭如流星，直直地射|向苍鹰。

    眼看鹰眼就要被弩|箭射中，破空声响起，一只飞箭后发先至，将先前的那只箭从箭羽处劈成两瓣。因这短短的一停顿，苍鹰一振翅膀，往高空飞去。后至的那只弩|箭去势不缓，恰恰射|入鹰爪中的兔子身上。

    舒烨立于马背，将手中系在箭尾的绳子一段段松开，一边驱马疾驰，一边回过头对西门吹雪道：“徒弟啊，你是来捉鹰，不是来打猎的。鹰都被你射死了，还怎么熬鹰？”

    西门吹雪难得有些尴尬，神情不自然的握紧手中的弓箭，一张小脸紧绷，加快速度，跟在舒烨身后。

    两匹骏马驮着二人在草原上飞驰，跟在苍鹰身后，朝祁连山的方向飞去。

    眼见手中的绳子越来越短，马匹的速度已达到极致，舒烨干脆跳下马背，念动口诀，腰间白光一闪，灵剑飞出，他跳上灵剑，追在苍鹰身后飞行。

    西门吹雪略略有些惊愕的张大了眼睛，半响才回过神来，继续追赶前面的一人一剑一鹰。

    山峰高耸入云，峡谷幽深，悬崖峭壁之上，怪石嶙峋。那鹰飞入峡谷中，收拢翅膀，钻进崖壁上的一处洞穴，不见了身影。

    舒烨将绳子的末端系在一块凸起的石壁上，跳下灵剑，将剑收了起来，回过头，正好看见两个黑衣随从，呆呆傻傻地看着他。

    “呃。”舒烨条件反射的笑了下，随即板起一张高冷地脸，抚了抚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派道骨仙风的模样。

    “谁？”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舒烨回过头，这才发现，黑衣随从身后不远处，有一汪浅浅的潭水，潭水旁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容色冰冷，四肢修长，眸色清浅，犹如两颗挂在夜空中的寒星。

    他的身后是一道飞瀑，水珠从瀑布间飞溅，犹如颗颗细小的珍珠，衬着苍山怪石，说不出的宜人。

    舒烨颇感惊愕的望着这少年，若是不论脸和身形，他差点以为这是长大版的西门吹雪了。两个人的气质实在是太像了，只是眼前少年的身上，除了那种与西门吹雪类似，天生的淡漠疏离外，还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

    少年扫了眼舒烨身上的服饰，走上前，问道：“道长何事？”

    舒烨指着崖壁，道：“上面有苍鹰的洞穴，贫道打算上去捉只幼鹰。”

    少年顺着舒烨的手指看去，只见他所指的地方正处于半山腰的位置，上不接天下不连地，且四周石壁光滑，根本没有可以攀援的缝隙，别说是人了，就连猴子也不一定能爬上去。

    两个随从神色诡异的看向舒烨，显然是想起了刚才看见他站在灵剑上的那一幕。

    舒烨啧了一声，正打算说什么，身后马蹄声响起，却是西门吹雪赶到了。

    舒烨笑眯眯的朝西门吹雪招招手，指着绑在岩石上的绳子道：“顺着绳子，就能找到刚才的苍鹰了。”

    少年这才注意到，一条细长的绳子，从山腰一直延伸至他们所在的地方。

    西门吹雪走过来，先是看了看石壁，然后扭头望向那少年，带着丝惊讶：“是你？”

    少年点头：“是我。”

    竟然是小徒弟认识的人？舒烨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西门吹雪，开口问道：“徒弟，他是谁啊？”

    不待西门吹雪说话，少年已经开口道：“在下叶孤城。”他望向舒烨的眼中带上一丝审视，“道长用剑？”

    舒烨点头，心想，问这个问题干吗？总不会这个叶孤城想找他练剑吧。

    果然，叶孤城见他点头，下一句便是：“还请不吝赐教。”话音刚落，旁边的随从已经识相的捧上了剑匣。

    舒烨：“……”他是和平爱好者，他真的不想跟人打架。

    叶孤城打开剑匣，取出一把黝黑的长剑，缓缓道：“道长既然能担任西门吹雪的师父，想必剑术不凡。叶孤城斗胆，请道长赐教。”

    舒烨望了眼自己的徒弟，发现西门吹雪正紧紧盯着叶孤城，以及他手中的剑，眼中涌出一股难以言语的狂热。就仿佛酒鬼遇上美酒，色鬼遇上美女，爱好攀援的人，面前竖着一座高峰。

    来不及感叹自己碎成渣渣的心，舒烨叹了口气，无奈的拔出灵剑，道：“点到即止。”

 第18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八）

    叶孤城的剑法走轻灵一路，如九霄之云，变幻莫测，却又往往在回转间，涌现出惊涛骇浪般的魄力。

    由剑法观人，舒烨猜测，叶孤城常年大概居住在海边，所谓景入心境，所以他的一招一式似海浪，蕴含千种变化，百种回旋。这是把出世的宝剑，锋芒毕露，光耀无比。

    而舒烨的剑法，就跟他的人一样，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只有融入其中，才会发现里面蕴含的剑境，如暗夜星空般，浩瀚渺远。

    他的剑，已然没有出世入世之分，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一个新的世界。剑招万千不离其宗，剑心坚定无嗔无怒。

    说是点到即止，所以两人交手了十招后，就各自停了下来。

    叶孤城收回长剑，退后一步，坦然道：“我输了。”

    舒烨摇头：“你只是年龄不到，经历的实战太少，境界不够，并非是剑招输给我。”

    叶孤城抬手一震，将长剑折断，慢慢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就如同他用过的剑，绝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舒烨闻言皱眉，这少年太骄傲了，所谓过刚则易折，只怕来日不长寿。

    舒烨指向一旁的西门吹雪，突然道：“若是西门和你比呢，谁胜谁败？”

    西门吹雪道：“他胜，我败。”他和叶孤城之间的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剑客比拼，不光是凭借高超的剑术，还需要用内功心法支撑，方能发挥出招式的最佳威力。

    叶孤城丢掉手中的残剑，断然道：“十五年后，他可与我并肩。”

    舒烨点头：“正是如此，你若活到我这个年纪，心境也好，境界也罢，在剑道上的成就，绝不会比我低。”

    当然，这是就纯粹以武学上的等级来论。

    叶孤城默然，良久，突然出声道：“出世与入世，殊重殊轻？”

    舒烨想了想，道：“未曾入世，何谈出世？你的剑已然出世，然而却剑心不定，接下来，该入世了。红尘俗世，是磨砺剑心最好的场所。”

    叶孤城点头，似乎已下了什么决断，开口道：“多谢。”

    “不用不用，”舒烨打着哈哈，眼睛扫过石壁，啊了一声，立刻道，“差点忘了小徒弟的正事。”说罢默念口诀，打算御剑飞至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叶孤城身轻如燕，几步蹿上石壁，随即反身抓住石壁间的缝隙，脚尖轻点细绳，犹如凌空踏步般，顺着细绳攀上峭壁。

    眼看细绳尽头处的洞穴就在眼前，叶孤城腾空而起，一把抓住洞穴边缘，钻入洞穴之中。

    舒烨一脸惊叹，这轻功，简直绝了！

    两个随从则一脸骄傲，其中一个道：“我家城主，自小便会捕鹰，十一岁那年曾亲自捉了只海东青回来，送给了表小姐。”

    西门吹雪突然问道：“你家城主，几时启程回南海？”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舒烨将手放在西门吹雪的肩膀上，眼里隐隐有些担忧，道：“西门——”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惊呼声打断。

    “城主小心！”

    一道黑影从空中朝山洞飞扑直下，却是一只回巢的苍鹰。叶孤城白色的人影因为突然出现的苍鹰，晃了晃，消失在穴口处。

    众人皆是一阵胆战心惊，就是舒烨按捺不住时要召唤灵剑时，白色的人影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方才扑来的苍鹰，已不见了踪迹。

    叶孤城顺着细绳翩然落地后，在场的众人朝他围了过去。舒烨注意到，他白色的外衣上，沾染了零星的几点血迹。

    西门吹雪仰头问他：“你受伤了？”

    叶孤城摇头，他将围拢的左臂张开，露出两只探头探脑，懵懵懂懂的小雏鹰。两只小雏鹰额头上的毛刚刚长全，咕咕咕的叫着。

    “一点谢礼。”叶孤城缓缓道。

    舒烨指了指西门吹雪，叶孤城便将臂弯里的雏鹰递给西门吹雪。西门吹雪笨手笨脚的接过两只巴掌大的小雏鹰，既不敢太用力，又不敢不用力，有些无措的望向他。

    叶孤城将身上沾了血的外衣脱掉，对他道：“雏鹰拿回去后，放在密封的房间三日，三日内不可让人进入房间，不可喂食喂水。直到三日后，雏鹰向你点头，方可让其进食。”

    西门吹雪抬头看他，问：“熬鹰？”

    叶孤城点头：“山野之中，苍鹰性情刚烈，若非如此，来日难以存活。”

    “好。”西门吹雪慎重的抱着两只雏鹰，抿紧双唇，“若能熬过，燕北南海，以此通信。”

    闻言，叶孤城似乎笑了一下，说是笑，似乎也不算，因为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唇角。但就这样的一个称不上笑容的笑，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那种仿佛高山云雾般的疏离感，慢慢退散。

    “好。”他道。

    这是西门吹雪第一次看见叶孤城笑，因为此刻的白云城主，已然打算入世，磨砺剑心。所以他开始有了感情，不再是九霄上俯瞰众生的飞仙。

    然而入世，就注定了必然会有出世的那一天。当绝世剑招‘天外飞仙’重现人间，叶孤城必将再次重返白云之巅，无情无爱，俯瞰众生。

    很多年后，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曾有幸见过这场旷世之战的人，都感叹了当代两大剑客的倾世风采，然后他们当中很多人，并不知道，那个九霄上冷酷决绝，无情无爱的飞仙，也曾走下神坛，漫步红尘俗世，有过一缕牵绊。

    舒烨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眨眨眼，再眨眨眼，似乎终于想起来，为嘛刚才听见叶孤城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了。

    系统君不是说过吗，叶孤城将是西门吹雪未来的对手，西门吹雪就是因为打败了叶孤城，才最终一战封神。

    所以，让小徒弟提前跟他未来的对手接触，真的好吗？望着走在前面，异常和谐，两个白衣飘飘的冰山，舒烨陷入了沉思。

    最后沉思的结果是，俗话说得好，最了解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所以小徒弟跟叶孤城接触就接触吧，早点摸清对方的底牌也好，省得将来出变故。

    所以说，有一个不靠谱的师尊大人，即使是既定的结局，也很有可能，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而去。

    回城的途中，舒烨总是有些心绪不宁，自从他踏上宗师之阶，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脑海突然闪过一阵刺痛，舒烨立刻运转真气，将真气从奇经八脉中调动出来，缓缓地汇集到刚才疼痛的地方。原来是蛊毒‘两心知’发作了，身体里的那只死虫子过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动静。

    庞大的真气聚集在灵识深处的一个偏僻的小角落里，牢牢地将蛊虫围住。眼看那只蛊虫就要被舒烨体内的真气炼化掉时，原本静静不动的蛊虫，猛然间剧烈的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嘶鸣，似乎正在经历着锥心刺骨的剧痛。

    窝草，这只死虫子疯了不成？舒烨抽抽嘴角，一边小心的护住自己的心脉死穴，一边将那只暴躁的蛊虫从自己的脑海中移开，挪到左手的掌心处。

    唉，要不是怕把这只虫子弄死了，玉罗刹也会跟着玩完，他一定会把这虫子从体内逼出来，毫不留情的碾死。

    回到院子，西门吹雪立刻让管家腾出一间空房间，亲自抱住两只雏鹰，打算给它们安家。

    管家大概从来没见过自家庄主除剑以外，那么热情的对待其它东西，几乎把那两只雏鹰当成了凤凰蛋。战战兢兢的东挑西选，好不容易选了个坐北朝南的屋子，连忙收拾干净，让西门吹雪过目。

    望着通气良好，宽敞透亮的屋子，西门吹雪皱眉，摇头。

    管家立刻扭头求助的望向舒烨。

    舒烨一边在心里诽谤这两只毛都没长全的秃头鹰，有什么好看的，都不见小徒弟对自己这么热情，一边暗暗翻了个白眼，道：“管家啊，你家庄主是要熬鹰，不是要金屋藏娇。你弄个这么漂亮的房间，有什么用？”

    管家：“……”他会说，他从来不担心他家庄主将来有一天会金窝藏娇，反而担心他家庄主有一天会跟一把剑成亲吗？

    “照本道长看，院子里用来堆柴的那间房，正好。”舒烨慢悠悠地道。

    管家望向西门吹雪，没想到对方居然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管家立刻便有了深深地危机感，在这个自称自家庄主师父的道士没出现前，明明他才是最明白庄主心意的人！然而这个道士横空出现后，他就被迫退居二线了。这道士是要跟他抢饭碗的节奏吗？

    把熬鹰用的房间折腾好后，差不多就到了晚饭时间，舒烨刚一走出屋子，就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一个哆嗦。他抬头看去，阴沉沉的天幕，竟然下起了雪。

    飘飘扬扬的雪花，从半空落下，很快将庭院染成一片银白。

    舒烨接过一片雪花，狐疑的看了又看，迟疑道：“现在不是应该下雪的季节吧？”现在这种时候，要是在昆仑山那种常年高寒的地区也就算了，张掖都处于祁连山边缘之地，快接近中原了，怎么也下起了雪？

    管家望了望天色，隐约有些担忧，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张掖这里都下起了雪，只怕祁连山脉，昆仑山顶，早已冰封千里。”

    昆仑山，大光明顶

    孤松、寒梅、枯竹三人，围坐在大殿正堂，着急的望着殿外的鹅毛大雪。这场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五天五夜，整个昆仑山皆被笼罩在一片冰天雪地里。

    此时距离玉罗刹带领他们杀回教中的当夜，早已过去了六天。而玉罗刹本人，自从那天当着教众的面，斩杀掉三长老，随后和大长老、四长老一路从大光明顶，战至深山地狱之门，到现在为止，已经失踪五天了。

 第19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十九）

    第二天一大早，舒烨推开窗户，不过一夜的世界，院子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了。寒风吹进他的衣领里，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唉！他长叹一口气，要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灵气太过稀少，他周身的真气只能在清晨时分得到补充，他就直接用真气护体了，哪里还会觉得冷？

    “道长。”管家戴着斗笠蓑衣，从他窗前经过，顺便递给他一件棉袍，“庄主说今日雪大，他直接在练功房练剑。”

    舒烨将棉袍裹上，一边系扣子一边问道：“西门今天怎么比往日起得还要早？”

    管家摇了摇头，说：“我看庄主精神不太好，可能昨夜没休息好。”

    舒烨闻言停了下动作，西门吹雪起居饮食向来有规律，绝不多食一餐，绝不晚起半刻，能让西门吹雪失眠的，会是什么样的大事？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摆着一个武器架，一套桌椅，一盏灯，一个火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火炉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意融融，与外面的严寒相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西门吹雪仍旧拿着那把木剑，一招一式认真比划着。舒烨坐在椅子上，随手翻了翻桌子上的剑谱，待西门吹雪将一套剑法练完后，才出声道：“徒弟，你心不静。”

    西门吹雪坐下，将木剑放在一旁，拿起茶杯，抬眼看了舒烨一眼，没有说话。

    舒烨翻书的动作停下，指着其中一页，慢慢道：“这剑谱你已经练过三遍了，照理说，以你的天赋，应该十分熟练才对。但刚才，练到‘平沙落雁’这一招时，你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西门吹雪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啧。”舒烨眯了眯眼，道，“果然是心不静啊，这种根本不大可能发生的事，你平时想都不会多想。”

    西门吹雪抬眼看他。

    舒烨点头，狡猾地一笑，说：“对，其实你刚才动作根本没慢，但你却因为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开始怀疑自己。这说明，你心里有事，而且这件事还不小，足以干扰你的判断力。”

    “说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转身拍了拍西门吹雪的肩膀，最后问道。

    似乎不大适应舒烨这样犀利的问话，西门吹雪静默片刻，开口道：“出事了。”

    舒烨立刻问：“玉罗刹出事了？”

    西门吹雪有些惊讶的看向他，点头道：“你怎么知道？”

    舒烨心道，能让西门吹雪彻夜未眠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再加上昨天子蛊突然变得那样疯狂，只能是因为一件事，玉罗刹出事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皱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门吹雪似乎有些出神，半响才道：“他走之前，曾言，七日后让我随他入教。”说完，他慢慢地转过头望着窗外的雪色，接着道：“今日，是第七日。”而从小到大，无论何事，玉罗刹，从未对他失言过。

    舒烨心里咯噔一下，将视线调转至窗外，窗外寒风阵阵，天色阴沉，鹅毛大雪从天际不断飘落，覆盖住一切能覆盖住的东西，将天地变成雪的世界。他想了想，低语道：“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语气十分不确定。

    雪原，冰封千里。脚下的积雪深及膝盖，一脚踏进积雪里，要费了老大的力，才拔起来。雪还在不断地往下落，一眼望去，天色间，便只有一种颜色——白。刺目的白光，从积雪上反射过来，白的让人胆战心惊。

    舒烨的头上、身上，早已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身上沉重的负担，让他无法直起腰，他就像个濒临死亡的老者一般，在雪原上缓缓地挪动着步伐。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舒烨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褪下厚厚的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只歪歪斜斜的千纸鹤。纸鹤的两只眼不断闪着荧蓝色的光，在他的掌心缓缓移动着身体，最后指向西北方，停了下来。

    舒烨将纸鹤收起，用力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戴好手套，继续在雪地里穿行着。

    三日前，他和西门吹雪，一直从傍晚等到第二天的清晨，然而到最后，玉罗刹都没出现，甚至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思考良久，舒烨当天晚上悄悄离开，给西门吹雪留了封信，独身一人奔赴昆仑山救人。

    没办法，现在情况不明，昆仑山被大雪封山，西门吹雪现在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若是跟他一起贸贸然闯进雪原，十有八九会因此丧命。但他不同，是修道之人，有真气护体，在雪原的低温条件下，活命的机会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两害相较取其轻，看在徒弟的面子上，舒烨只好不辞劳苦的再度奔赴昆仑救人。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玉罗刹一百两银子没还，这辈子不光要给他儿子当免费师父，还要接二连三的去救他！

    舒烨驾着灵剑从张掖辛辛苦苦的跑到罗刹教，然后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玉天宝口中得知，玉罗刹失踪在地狱之门已经超过了九天。

    干脆利落的制服住想要给他一起寻人的玉天宝，舒烨就马不停蹄地从光明顶再跑到地狱之门，顶着茫茫大雪寻人。

    眼看天色渐暗，舒烨哈了口气，停了下来。像这种积雪覆盖的高山地区，夜晚往往比白天危险的多。且不说晚上会遇上昼伏夜出的雪狼，而且还会因为看不清的缘故，一脚踩进巨大的雪坑里，被积雪活活埋死。

    没了阳光，晚上的温度变得更低了。舒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没了知觉一般，他努力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默念口诀，真气在经脉里运转了一个周天，僵硬的四肢很快暖和了过来。

    随着天色变暗，眼前的一切重归黑暗。舒烨缓缓地闭上了眼，等再睁开时，黑色的眼珠，逐渐变成淡淡的金色。于是眼前的景象，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掌处昨天还钻心一般的疼，子蛊疯了一样撞击着四周的真气，现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也在逐渐消散。

    所以他现在是一点时间也不敢耽搁，就怕等找到人的时候，玉罗刹已经冻成一具死尸了。

    嗷！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凄厉的阵阵狼吼，从前方的山崖处传来，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听的人脊骨发寒。

    舒烨再度从怀里把纸鹤拿出来，想了想，咬咬牙，将手指咬破，挤出一滴精血滴在纸鹤身上。纸鹤瞬间光芒大盛，摇摇晃晃的从舒烨手中飞了起来，扑闪着翅膀，往前方飞去。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纸鹤的速度慢了下来，舒烨抬起手，纸鹤便落在了他的掌心，闪过一阵白光后，烧成了灰烬。

    一阵寒风吹过，浓郁的血腥扑鼻而来。舒烨扫视四周，突然，他的视线停在左前方的地面上。那是雪狼的爪印，爪印四周，散落着点点血迹，从深度来看，大约是不久前留下来的。

    舒烨神色一凝，不再耽搁，从腰间拿出灵剑，快速沿着爪印衍生的方向跑去。

    上一次这样狼狈，还是十二岁时，被父亲丢到‘修罗道’试炼的时候吧。玉罗刹将扑到他大腿上的雪狼踹开，背靠岩石，恍惚之间想到。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一脸狠厉的望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头狼。似乎被他的气势惊到，那头雪狼从地上爬起来，谨慎地退回至头狼身后。

    “呸。”玉罗刹从口里吐出一口血，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挑眉笑了笑。他勉强打起精神，不让身体倒下去。在昆仑山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很清楚，一旦他有半点软弱的迹象，眼前这群聪明的雪狼，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身体一阵阵的发软，让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生命正在逐渐的消退。玉罗刹将下唇咬破，鲜血顺着嘴唇流下，疼痛换来了短暂的清醒。

    他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纤巧的小刀，握在掌心，身体紧绷，全神贯注的望着眼前的狼群。月光下，他黑发飞扬，一双眼睛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仿佛从修罗地狱里来的厉鬼。

    鲜血的味道，刺激到了狼群，它们似乎猜到眼前之人不过是在强撑。头狼仰起头，一声长啸，身后的十几只狼，便呈半圆弧状散开，慢慢将眼前之人包围起来。

    最后的生死之击，即将发动。

    月光、雪地、凶狠的狼群、陷入绝境的人。

    等舒烨赶到时，看到的就算这么一副景象。玉罗刹满身是血的半跪在岩壁旁，低垂着头，一只手撑在雪地里，长长地黑发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的脚边躺着两匹狼的尸体，手中握着一把沾满了血的小刀，一头巨大的雪狼，哀嚎一声，强健的后肢猛力一蹬地，腾空而起，往他扑去。月光下，雪狼尖利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闪着阵阵寒光。

    舒烨来不及多想，腰间的傅灵绳便朝雪狼飞去，堪堪在雪狼扑到玉罗刹身上的前一秒，将它牢牢地捆住。

    扑通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的雪花飞溅，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人，被这声巨响惊醒，缓缓地抬眼，从长发的缝隙里看去，正好对上舒烨那双在月夜下闪着淡淡金光的眼睛。

    雪夜、狼群、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真没想到，自己平生不敬天地，不怕鬼神，一世枭雄，临死前，竟然会看见这么一个货！

    这是玉罗刹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20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

    领头狼被制服后，没了首领的狼群，在一阵短暂的惊慌后，调转视线，对准了舒烨这个不速之客。

    嗷！被紧紧捆绑住的头狼一阵嚎叫，狼群立刻将舒烨包围了起来，警惕的注视着他，准备发动进攻。雪花簌簌落下，寒风刺骨，雪狼噬血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惨绿的光。

    舒烨握紧灵剑，将灵剑横举过肩，狂风乍起，十几条凶狠的雪狼从四面八方，朝舒烨扑来。尖锐的牙齿和狼爪，即将刺破舒烨□□在外面的肌肤。

    就在这时，舒烨眼中金光一闪，默念口诀，灵剑从手中飞起，停在他的正前方。他双手上下快速翻转数次，最后呈现右上左下结印的姿势。

    灵剑顿时华光大盛，强大的气流，使得地面上的积雪飞起，以灵剑为中心，形成一股巨大的气旋。气旋越来越大，华光也越来越盛，最后几乎将舒烨四周的积雪全部搅动了起来。

    围在他四周的狼群，也被这股气旋卷起，一时间只见天地间华光四溢，亮如白昼，半尺宽的光柱，冲破云霄，将方圆一里之地全部照亮。

    狼群被气旋甩出十丈之外，连一声嚎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的跌倒在雪地上。原本光滑的雪面上，顿时被十几个大坑。十几头雪狼四爪朝天，低声嗷呜起来，努力了半天，才从地上翻起身。

    舒烨适时念动口诀，傅灵绳松开，领头狼呜咽一声，从地上爬起，敬畏地看了看舒烨，低着头，狼尾低垂，从玉罗刹身旁跑开，最后领着狼群，消失在大雪之中。

    等狼群离开后，亮光便散去，灵剑立刻从半空掉了下来，那些原本因气旋飞起的雪花也纷纷再次落回地面。舒烨身体一软，跌坐在雪地上，立刻被散落下来的雪花盖的满头满脸。

    一天一夜的飞行，再加上动用追踪术寻人，使出最后一击后，四经八脉里的真气几乎被耗尽，力竭的感觉让舒烨非常不舒服。一阵寒风吹来，没了真气护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没时间多想，舒烨稍稍歇了一会，再度从地上爬起身，将灵剑捡起，插|入腰间，然后走到石壁旁，将半跪在石壁旁的玉罗刹从地上抱起。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硬的如同冰块，舒烨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环视四周，抱紧怀里人，几步窜至石壁后不远处的一块巨石旁。

    绕过巨石，大雪和寒风被巨石阻挡在背后，他们停在巨石凹陷的基部。舒烨放下玉罗刹，犹豫了片刻，忍不住对着天空竖起小指，随即开始动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很快，他将外衣和中衣褪下，然后开始解玉罗刹身上的衣服。同样将对方身上的外衣、中衣扒开后，舒烨背靠巨石，坐在巨石下，将玉罗刹抱进怀里，去解他的里衣。

    入手的肌肤，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度。舒烨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将玉罗刹身上的里衣扒干净，然后把四周散乱的棉袍捡起，从玉罗刹的后背开始绕过来，将两个人牢牢地裹在一起。

    肌肤相触，舒烨被对方冰冷的肌肤刺激的一个激灵，抖着唇将冷的像石头一样的玉罗刹抱紧，开始利用最原始的方法，给对方取暖。

    寒风怒吼，大雪茫茫，舒烨抬眼望去，天地间一片混沌，除了头顶的月亮，似乎只剩下他，和怀里的玉罗刹。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有了些许温度，舒烨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外袍里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黄豆般大小的丹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灵气，在黑夜里闪着淡淡的紫光。

    他往石头上靠了靠，挺直身体，用右手将玉罗刹的头摆正，捏着玉罗刹的脸颊，将丹药抵进他的口中，然后立刻将玉罗刹的嘴合上，抬起他的下巴，让丹药顺着喉咙滑下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舒烨望了眼靠在他怀里，紧闭着桃花眼，脸色苍白的男人，他自言自语道：“我可几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你要是还是活不了，就不能怪我了。”

    叮——

    “恭喜宿主捕获神兽一只，从此山高海阔，寿命共享，碧落黄泉，不离不弃。”系统君及时发来贺电。

    舒烨：“……”，他记得，这应该是一颗让神兽认主的灵丹，能在一定程度上，将认主神兽身上的伤感值，转移到主人身上，怎么现在听起来功能跟修士缔结道侣的法印一样。

    感觉到内脏出现一股火辣辣的刺痛，随着四肢百骸的酸痛一同，顺着神经涌上大脑，舒烨咬牙一阵哆嗦，知道丹药的作用开始发挥，伤害开始转移。

    剧烈的疼痛，让舒烨冒出一身冷汗，与此同时，他怀里的玉罗刹也开始不停抖动着身体。肌肤相触，四肢纠缠，因为摩擦的缘故，两个人的体温很快开始升高。

    舒烨苦中作乐的想，这t的，简直就跟双修差不多了。

    玉罗刹在做梦，他从小到大很少做梦。

    有人说，梦境往往是现实的一种折射，求而不得的东西，总能在梦里得到满足。但玉罗刹不同，名利地位、金钱美女、绝世武功，他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做梦。

    但现在，他确确实实在做梦，梦里，他刚满十二岁。那一年，他从一个老仆人口中得知，他老爹，当时的罗刹教教主，是杀了上一代教主，也就是他的师祖，才得到了教主之位。代价就是他爹失去了最爱的女人，也就是他娘，上一代教主之女。

    面对如此曲折狗血的身世，还是少年的玉教主，仅仅只是冷笑一声，转过身，继续练武去了。强者为王，不管在哪里，这都是真理。

    被父亲丢到修罗道，玉罗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罗刹教教主的位置，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坐的，没有足够的实力，如何服众？

    一百个少年，一个没有任何光线的地底洞穴，一个练武场。为期一百天的试炼，是为教里挑选新鲜血液的渠道。

    从第一天开始，一百个人，一百份食物；第二天，九十九份食物；第三天，九十八份食物，以此类推，直到第一百天，最后出来的那个人，就是符合要求的人。

    在玉罗刹父亲之前，这项试炼本来是用来选择圣子的。在教中，除了教主和四大长老外，圣子是最有权势之人，当年他的父亲就是这样被挑选出来，成为上一代教主的徒弟，兼罗刹教圣子。

    等他父亲登上教主之位后，圣子一职就被废除了。但修罗道这项选拔，却被保留了下来。

    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少主，每个人只有一个目的，拿到更多的食物，多活一天。

    食物每天都在减少，玉罗刹曾亲眼见到，两个进来时，关系极好的朋友，为了争夺一块馒头，其中一个，在另一个尚在梦中的时，将对方一刀捅死。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被杀害的少年，从梦中惊醒时，望着他朋友，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时开始，玉罗刹便知道了，为了活下去，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东西。一百天后，当他从洞穴里爬出来时，灿烂的阳光铺满大地，他明白了活着的感觉。

    梦中有人，身材高大，背光而立，看不清脸。

    他披头散发，一身衣服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中握着一把缺了口子的匕首，一步一步往那个人走去。

    阳光从那人身后洒来，那人伸开宽大的手掌，掌心是一把纤巧精致的小刀。

    那个人说：“恭喜你，通过了试炼。”

    他从那人手中接过小刀，抬头望向那人。那人脸部轮廓深邃，高鼻阔目，带着异族人的血统。

    那人仰着下巴，道：“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无上的权力，才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

    玉罗刹站在梦里，看着少年自己，似乎对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对面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宽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

    再之后，梦境突变，一片茫茫的雪原上，玉罗刹一个人踽踽独行，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体的疲倦度达到了鼎峰，浑身上下疼痛的厉害，他脚一软，跌坐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那男人蹲下身，将手掌覆盖在他的头上，动作轻柔地揉了揉。

    玉罗刹何曾被人如此对待，即使身体疼痛的厉害，他也毫不犹豫抬起手，啪的一声打向男人的手。当他的手接触到男人的手背时，惊异的事发生了，他发现，打在男人手背上的手，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极度的诧异之下，玉罗刹一阵怒火攻心，梦醒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雪面上，恍惚间，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舒烨是被热醒过来的，身体骨骼一阵疼痛，他忍不住一阵低吟，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张开了眼。

    从睡梦中醒来，看清楚眼前景象后，玉罗刹的第一个反应是冷笑一声，这次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随后他动了动身体，四肢百骸立刻涌上一股剧烈的疼痛，于是他的动作便僵住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对方的手一只搂在自己腰间，一只绕在自己脖子后面，简直就像抱婴儿一般。

    视线下移，从对方同样□□着的上半身挪到那双迷迷糊糊的凤眼，玉罗刹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最后黑成一片了。怒气攻心之下，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掐舒烨的脖子。

    被人掐住喉咙，呼吸不顺，舒烨这才从刚起床时迷迷瞪瞪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生死存亡之际，身体的动作快于大脑，他腰部用力一扭，身体一个翻转。

    重伤之下，玉罗刹反应不及，被舒烨压个正着。浑身的伤口被挤压之下，剧痛传入大脑，让他忍不住一阵闷哼，抬腿就朝舒烨身上踹去。

    舒烨立刻伸手将他的腿死死按住，两个人侧过头，一个照面，玉罗刹怒目而视，舒烨面色茫然。

 第21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一）

    “给本座松手！”

    “你先松开我脖子！”

    大幅度的动作，使得二人身上的衣服散落在地，两个人不甘示弱的对视半响，一阵寒风吹来，光裸着身体的两个人不由自主的抖了抖身体。乱七八糟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赤|身裸|体的两个人，现场堪比某种少儿不宜活动后的遗迹。

    由于身体紧贴在一起，所以两个人很快就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因为肌肤摩擦的缘故，再加上雄性早晨正常的生理反应，两个人同时发现了对方下|体凸起的部位。

    玉教主鄙夷道：“龙阳之癖！”

    舒道长嗤笑道：“断袖之徒！”

    下一刻，两人同时飞快的松开手，一副恨不得离对方远远的表情。

    阿嚏！舒烨揉了揉鼻子，从地上捡起衣服，一件件穿好。刚打算把棉袍披上时，听见几步远的玉罗刹叫他。

    “牛鼻子，把你的衣服，给本座拿过来。”

    舒烨回过头，瞪他：“凭什么？”

    玉罗刹眯眼，缓缓地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拿出一叠银票，道：“本座买了。”

    瞬间被戳中死穴的感觉，舒烨：“……”，乖乖将衣服递了过去。等劳资成为了有钱人，劳资一定要将银票甩到你那张脸上！舒烨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边将银票装好。

    “昨晚是你将狼群赶走的？”穿好衣服后，玉罗刹靠在石壁上，问他。

    舒烨闻言，冷嘲道：“玉教主好大的威风，一觉醒来就要杀贫道这个救命恩人。”

    玉罗刹觉得手心又开始发痒，他强忍着动手的冲动，扫了一眼舒烨漆黑的眼珠，继续问道：“你会法术？”他记得，昨晚看见的，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舒烨说：“贫道不禁会法术，贫道还会捉妖。”说罢，特意朝玉罗刹身上扫了一眼。

    这种隐隐熟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玉罗刹皱眉，抬脚朝外面走去，扬扬下巴，挑花眼一挑，道：“你既然救了本座一命，‘两心知’的事，本座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往恩怨，今日一笔勾销。”

    舒烨：“……”，他该说谢主隆恩吗？

    两个人在雪地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又冷又饿的境况，让舒烨难受的要死，眼瞅着天色再度渐渐暗了下去，舒烨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刚打算开口说话，就见走在前面的玉罗刹突然半蹲下身，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他从腰间扯掉一枚玉衡，手指微动，破空声响起，玉色上等的玉衡，划破半空，砸在前面一块微微凸起的雪地上。

    舒烨这时才发现，哪里是凸起的雪块，根本就是一只肥硕的兔子！只因为浑身长满了白毛，所以在雪地里难以被发现罢了。

    用玉石打兔子，玉罗刹，你敢不敢再壕一点？舒烨顿时起了仇富的心理。

    似乎明白舒烨心里的想法一样，玉罗刹扭过头斜了他一眼，朝死兔子的方向，点点下巴：“去捡过来。”

    舒烨立刻瞪眼：“你怎么不自己去？”

    玉罗刹气定神闲的站起身，还拍了拍衣角沾上的雪花，慢悠悠道：“本座可以自己去，如果你今晚不打算吃晚饭的话。”

    舒烨泄气，乖乖走上前，将那只倒霉的兔子拎起来，顺便将那块玉衡也收了起来。

    玉罗刹对他顺手牵羊的行为视作不见，皱眉看了看地形，开口道：“前面不远处应该有避风的山洞，走。”

    两个在山洞里堆起火，舒烨识相的拿起兔子剥皮挖腹，用雪水冲洗一遍，插|在树叉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虽然没盐没调料，但饥饿的两个人，还是很快将兔子吃的只剩骨头，甚至为了最后一块兔肉的归属权，差点再次动起手来。

    走了一天的路，解决掉食物后，八字天生不合的两人，也没有谈论星星月亮，人生理想的性质，干脆一人占据山洞的一角，睡起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醒来，舒烨惊呆了。山洞里没了玉罗刹的身影，他昨晚睡觉的地方，只剩下一堆衣服。

    舒烨理所当然的以为，玉罗刹一大早撇下自己，先跑了。他一边暗骂玉罗刹不讲义气，一边把火堆熄灭，走上前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马勒戈壁的，这衣服还是劳资的呢！舒烨扯住棉袍的一角，一抖，一个浑身雪白的东西，咕噜噜的从衣服里面滚了出来。

    舒烨：“……”，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只通体雪白，长有四肢，似狼似狐的小兽，从地上爬起身，张开眼，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嗷呜！”小兽冲着舒烨低吼了一声。

    与此同时，舒烨脑海中响起玉罗刹暴怒的声音：“混账东西，你一大早搞什么鬼？”

    舒烨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傻笑两声：“看来我还没睡醒……”

    “等等，牛鼻子你又使得什么法术？怎么本座觉得你好像变大了？”小兽迈开小短腿，朝舒烨走了过来。

    舒烨呆在原地，任由小兽走到他腿边，然后蹲下身体，和小兽对视，那双兽眼里的神情，非常熟悉，高高在上的鄙夷中，带着三分怒气，一丝困惑，确实是玉罗刹看他的眼神无疑。

    舒烨伸出手，摸了摸小兽的头，一脸同情的说：“玉教主，你没发现，不是我变大了，是你变小了吗？”他说完，成功的感觉到，小兽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你……你说清楚……”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舒烨眨眨眼，说：“玉教主，你能伸出手吗？”

    小兽抬了抬前肢，兽眼里先是狐疑不解，然后转为震惊，最后变成怒火冲天：“你他妈的搞了什么？”

    舒烨一脸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阴测测的声音再度响起。

    舒烨啧了一声，道：“也许，可能，或者，是因为……”

    “讲！”

    “昨晚赶走狼群后，你浑身上下已经被冻僵了。为了避免你被活活冻死，本道长不弃前嫌，用身体帮你取暖，你才有了一线生机。啧，你再瞪我也没用，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介意的？”舒烨拍拍小兽的头，成功的收获对方一个怒视。

    其实在刚醒过来，发现自己和一个男人□□的抱在一起后，玉罗刹已经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用身体帮他取暖了。

    “你自己应该也了解你自己当时的身体状况，受那么重的内伤，即使身体回暖，但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医治，你也活不过一个时辰。”舒烨继续道，“可是这里冰天雪地的，根本就找不到人给你医治，无奈之下，本道长只好用了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玉罗刹已经猜到，估计就是这个办法，导致了他现在身体的异变。

    “伤害共享。”舒烨看了看低着头的小兽，道，“就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在我和你之前建立起一种联系。这种联系，能将你身上一部分的内伤，转移到我身上，这样，你就能活下来了。”

    “所以呢？”

    “这种建立联系的方法，就是修道之人通常所说的，灵兽认主。”

    瞅见玉罗刹扭头怒视他，舒烨赶紧加了一句：“类比，类比。我不是说你是灵兽，当然你现在也差不多了。我就是喂了你一颗用来绑定专属神兽的丹药。你现在会兽化，我觉得，十有八九是丹药的副作用。”

    “好！好！好！”脑海里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敢把喂畜牲的东西喂给他，还让他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这道士当真是好胆子！玉罗刹怒气冲心，立刻就想把舒烨立毙当场。

    介于玉教主现在的身体状况，于是舒烨便看见，眼前的小兽怒吼一声，啪的一爪子朝他拍来，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爪印。

    被拍个正着的舒道长极度郁闷：“喂，你再动手别怪我不客气了。”

    脑海中一声冷笑，舒烨看见玉罗刹一双兽眼里满是鄙夷，然后一蹬后腿，动作灵活的跳到舒烨背上，锋利的爪子朝他脑袋毫不客气的招呼过去。

    被扯掉了一缕头发后，舒烨终于怒了，反手扯住小兽的脖子，就想把他扯下来。

    “啊！”舒烨痛呼一声，捧着鲜血淋漓的左手，怒道，“你竟然咬人！”

    玉罗刹抬起兽头，仰着下巴道：“本座乐意。”若不是变成了兽形，只有爪子和牙齿能用，他会开尊口咬这个混账吗？

    舒烨抽抽嘴角，安慰自己，人不与兽斗，被狗咬了一口，难道还能反咬狗一口吗？

    所有说，有些人，即使由人变成了兽，也能一如既往的狂妄下去，比如说，玉教主。

 第22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二）

    玉罗刹恼怒道：“本座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回教中主持大局？”他才把大长老一派清理干净，现在正是重整教中事务，安顿人心，改革立法的好时机，谁想到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舒烨摊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就能恢复真身也说不一定。”毕竟丹药是系统君给的，到底玉罗刹什么时候能变回来，他也没把握。

    玉罗刹暴躁的来回走了数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着可行的办法。此时山洞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按照两人的行程，不出一日差不多就可以赶回罗刹教。

    虽说孤松三人一向表现的忠心耿耿，但人心善变，难保他们不会在这个当口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异样心思。

    纵然自己早早下过令，只有携带罗刹令之人才能继承教主之位，但现在自己生死不明，罗刹令又消失不见，玉天宝是自己的独子，若是孤松三人，利用这个契机强迫玉天宝继位，挟天子以令诸侯……

    玉罗刹想到这里，简直恨不得把偷走罗刹令的小贼一把捏死。若不是罗刹令失踪，后面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波折？

    一旁的舒烨不明所以的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心道，难不成是师兄师弟们长时间不见，在惦记本道长？他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灰尘穿好。

    卖出去的东西还能免费收回来，真好。舒道长拍拍腰间的荷包，美滋滋的想到。

    “假道士，你过来。”玉罗刹很快下了决断，停下脚步，出声道。

    舒烨走上前，问他：“你又要干嘛？”

    玉罗刹缓缓道：“本座跟你做笔交易。”

    听见有银子赚，舒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听完玉罗刹的安排，舒烨表示自己的疑惑：“我空口无凭，他们会相信我？”

    玉罗刹想了想，从一堆里衣里面扒拉出一块玉佩，示意舒烨捡起来。

    “这是什么？罗刹教的信物？”舒烨想到自己荷包里的那块玉牌和玉衡，感叹玉罗刹果然是财大气粗，随手就是玉牌、玉佩、玉衡一堆玉器，简直跟不要钱似的。

    为毛他就没有这么好的财运？被系统丢到陌生的世界当牛做马不说，还是打白工！究竟有没有天理了。

    玉罗刹道：“本座的贴身玉佩，见玉佩如本座亲临。”

    听起来好像很高大上的样子，舒烨把玉佩捡起来，将玉牌背面的字念出来：“‘梵天之子，诸神必佑’，你老爹叫梵天？”

    玉罗刹鄙夷道：“……真是个没文化的土包子。梵天是西方神话中的三大主神之一，被西域诸国誉为智慧之神。”

    “哦，”舒烨翻了个白眼，点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问他，“那玉教主你知道多宝道人吗？”

    玉罗刹抬头：“你这假道士的法号？”

    舒烨啧了一声，一脸高深莫测：“他是通天教主的一个徒弟。天地初开，鸿蒙初判时，鸿钧老祖在分宝岩分宝，剩下的所有先天灵宝都归了多宝道人，所以他就叫多宝。封神演义里这样记载。”

    玉教主一阵无语，这种鬼东西，他怎么可能知道！

    “唉，看来玉教主的文化也有待提高。”舒烨下定结论。

    一人一兽怒瞪半响，各自扭过头。

    将东西收拾好，舒烨开口对一旁闭目养神的玉罗刹道：“要不要我抱着你走？”

    玉罗刹甩给他一个眼刀子，仰起头，迈开四蹄，姿态优雅的先走了出去。

    舒烨无趣的撇撇嘴，拎着包袱跟在玉罗刹身后走出洞穴，活生生像个出门遛狗的宠物奴。

    外面的风雪停了，白茫茫的雪原，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充满了最原始的自然之美。大片大片的雪慢慢开始融化，这种情况下，四只蹄子，远比两条腿好用多了。

    舒烨被寒气冻得嘴唇发青，一边哆嗦着身体，一边追赶前面的玉罗刹。对方浑身一片雪白，离的稍远一些，就找不到人了。现在他体内没了多少真气，又不认识路，要是真的在这雪原里迷了路，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玉教主大概良心发现，每走一段路，会停下来等等舒烨，这才不至于让他迷路。

    两个人一直从清晨走到傍晚，才远远地看见昆仑山。

    昆仑山，罗刹教

    大殿里，几个堂主正在向孤松禀报事情。

    “大护法，昆仑山南边的几个山上没发现教主的踪迹。”

    “光明顶下的山谷里也没发现教主的踪迹。”

    “地狱之门前面方圆五十里之内，没有踪迹。”

    “地狱之门的峡谷里，没有迹象。”

    ……

    几个堂主很快禀报完毕，无一例外，全部都没有发现玉罗刹的踪迹。

    “报！”一个喽啰站在门外道，“大护法，有个道士在教外求见，说他知道教主的踪迹。”

    孤松立刻站起身：“快请！”

    暖意融融的大厅里，舒烨放下包袱，坐在椅子上喝茶。他旁边的椅子上，蹲坐着一只雪白的异兽，正是兽化了的玉罗刹。

    舒烨喝了杯热茶，浑身舒泰起来，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他眼角余光瞥见蜷缩着身体，靠在椅背上的玉罗刹，眼睛珠一转，端起茶杯，不怀好意的晃到玉罗刹面前道：“啧，玉教主，要不要本道长喂你喝口茶？”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慢慢地举起前爪，朝舒烨亮亮锋利的爪子，舒烨顿时头皮一疼，立刻缩回身体。开玩笑，昨天才被玉罗刹扯掉那么一大缕头发，再被扯下去，他可以改行去当和尚了。

    舒烨撇撇嘴，心道，话说到底谁是主人，谁是神兽啊？别人收神兽，要么是只威风凛凛的坐骑，要是只可爱的萌宠，怎么到了他，就成了这么一只踩在主人头顶上，嚣张无比的‘伪’神兽？

    门外脚步声响起，玉罗刹扭过头叮嘱舒烨：“本座交代你的事情，记清楚了？”

    “嗯嗯。”舒烨放下杯子，点头。

    “臭道士，你知道我爹在哪里？”玉天宝急匆匆的从大殿外面冲了进来，带来一阵寒风。

    舒烨瞥了眼气定神闲，蜷起尾巴的玉罗刹，不答反问：“你怎么一个人跑了过来，松竹梅‘三颗树’呢？”

    ‘三颗树’中的老大——孤松，满头黑线地出现在门口：“道长，还请将消息如实告知，若能找回教主，罗刹教上下必有重谢。”

    舒烨笑眯眯地问：“等找回玉教主，罗刹教打算给贫道多少银子？”

    孤松立刻道：“只要能找回教主，任凭道长开价。”

    真爽快！舒烨的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昨天贫道在离地狱之门三十六外的雪原偶遇玉教主，当时玉教主正在雪原寻找消失的大长老。玉教主特意让贫道带话，让尔等不必惊慌，少则数十天，多则半个月，他必然归来。”

    这是之前回罗刹教时，他和玉罗刹商量好的说法。让舒烨充当玉罗刹的信使，务必将玉罗刹安好的消息带回罗刹教。如此一来，即使某些人私下里有什么想法，也会因为顾忌玉罗刹的手段，而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舒烨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孤松：“这是玉教主给贫道的信物。”

    孤松接过玉佩看去，只见这玉佩玉色上等，正面雕刻着神话中的罗刹鬼，背面是一句话‘梵天之子，诸神必佑’。这是玉罗刹的贴身玉佩，几乎等同于罗刹教教主的身份象征了。

    玉天宝趴住孤松的手臂，踮起脚尖看了看玉佩，道：“是我爹经常戴在身上的东西，看来臭道士真的见过我爹。”

    既然连少主都这样说了，孤松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他斟酌了片刻，貌似随意的多问了一句：“敢问道长，遇见教主时，教主是否……安好？”

    舒烨瞅了他一眼，不是说玉罗刹去追大长老了吗，怎么这厮还这么多事？

    听到这一句，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玉罗刹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到孤松面前，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不知怎的，被那双冷冰冰的兽眼盯着看了一眼，孤松身上的汗毛就不由地竖了起来，似乎自己心底刚刚涌现的想法，被这长相奇特的异兽看透了一般。

    想到这里，孤松顿时冷汗直滴，但他随即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多心了，一个畜生罢了，怎么可能知道他心底的想法。

    “咦，这是哪里跑来的狐狸？”听说老爹没事，玉天宝安下心来，好奇的蹲下身体，去摸小兽的头。

    看见这一幕，舒烨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在心里默数三声，一、二、三。

    “啊！”玉天宝痛呼一声，缩回自己的手，怒道，“这狐狸怎么还抓人？”

    果然自己猜得不错，以玉教主如此高傲的性格，怎么可能让儿子摸自己的脑袋。“啧，”，舒烨适时站起身，一脸愧疚道，“深山老林里待久了，野性难驯。”

    小兽调转过头抬头看向舒烨，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响起一声冷笑：“本座野性难驯？”

    舒烨立刻摇头道：“怎么会呢？我是说，这熊孩子手贱，所以活该被抓。”

    剩下的两个人：“……”。

 第23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三）

    孤松狐疑地瞅了瞅小兽，问：“敢问道长，这小兽到底是何种品种的异兽？在下在昆仑山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兽，却从未见过此地似狐非狐，似狼非狼的品种。”

    舒烨张口就道：“贫道在雪原遇上雪狼，从狼嘴上救下这小兽。贫道见它可怜，怕它在雪原上活不下去，就收下了它。至于什么品种，”想了想，随口胡诌道，“估计是狐狸和狼杂交出来的品种。”话音刚落，寒光一闪，身上的长袍少了半边衣角。

    “那不就是杂种？”玉天宝诧异道。

    舒烨望望衣角处整齐的断口，又看看兽眼中骤然升起怒火的玉罗刹，同情的看了玉天宝一眼，敢骂自己老爹是杂种，真不愧是个熊孩子。

    孤松眼角抽搐，瞥了瞥凶残无比的小兽，又看了看一脸不靠谱的舒道长，果断地将自家少主从一人一兽身边拎开。他家少主已经够不靠谱了，再被这一人一兽影响下去，只能更加不靠谱！

    几人正说着话，一个守卫急匆匆的从门外跑进来道：“大长老！一个白衣少年持剑闯了进来，已经打伤了好几个兄弟！”

    听完守卫的话，孤松松开玉天宝，立刻朝门外走去，边走边道：“欺我罗刹教无人了不成？”

    持剑闯教的白衣少年！除了西门吹雪，舒烨不作第二人想，没想到徒弟竟然过来了，舒烨来不及多想，赶紧跟在孤松后面朝外面走去，还没走两步，一道白影唰的从眼前闪过。

    脑海中飘过玉罗刹的声音：“是阿雪。”

    “哎哎，你们怎么都跑了？”眼看整个大厅转眼就剩自己一个了，玉天宝不满的跳脚，边叫边追着跑了出来。宽大的场地上，一个白衣少年，乌发长剑，冷冷地望着将他团团围住的罗刹教众人，在少年的脚步，几个身穿罗刹教服饰的守卫躺在地上高声哀嚎。

    眼看众人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时，一只白色的异兽从众人背后一跃而起，跳过众人，落在少年面前。这一下子，包括西门吹雪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弄得呆立当场。

    就连躺在地上的几个喽啰也停止了哀嚎，傻傻地望着小兽。

    “哪里来的白狐狸？”

    “是只狼崽子吧？”

    “诶，难得不是少主之前养的纯种雪豹下的崽吗？”

    “该不会是只妖怪吧！”

    ……

    “不要动手。”舒烨紧随其后，推开议论纷纷的众人，拦在西门吹雪前面。

    孤松走上前问道：“道长，这位是……”

    舒烨刚打算开口说，这是你家教主的儿子，难道你竟然不认识，就听见玉罗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记得本座之前警告你的话，阿雪的身份不许泄露出去，否则扣银子。”

    于是舒烨话到嘴边，就立刻转了个弯：“这是贫道的徒弟。刚才一事纯属是误会。”他指着西门吹雪道，“特意上罗刹教来找贫道的。”

    孤松点点头：“原来如此。”对左右下令道：“既然是道长的徒弟，大家都退开吧。”

    原本围在一起的罗刹教教众便走上前，从地上扶起伤者，退开了。

    孤松看了看眼前冷冰冰的少年，又看了看舒烨，识相的道：“在下还有教务要处理，就先离开了。稍后会派人领道长和贵徒前去客房。”

    等场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舒烨推了推待在原地，好奇地左右张望的玉天宝：“你爹让我告诉你，等他回来，要考校你的内功心法有没有背熟。”

    玉天宝怒视他，下一刻离开跟个兔子一样窜回大殿里。

    于是这一下子，整个场地上，就剩下舒烨、玉罗刹和西门吹雪二人一兽。

    玉罗刹抬起头，斜了舒烨一眼，抬起爪子扯扯他的衣角：“把本座……举起来。”

    舒烨窃笑一声，从地上将玉罗刹抱了起来。

    视角骤然增大，玉罗刹飞快的扫了眼自家宝贝儿子，没发现什么损伤，松了口气。

    眼看西门吹雪一言不发，玉罗刹是兽形，想说话也开不了口，舒烨便主动开口道：“玉教主没事了。”

    西门吹雪闻言，整个人似乎松懈了不少，他点点头，收好木剑，就往教外走去。一如来时一般，整个人安静冷漠的像昆仑山顶长年不化的积雪。

    舒烨理所当然的跟着西门吹雪往外走，刚走了两步，手背一疼，低下头，正对上怀里那双兽眼。

    玉罗刹阴测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终于想起本座了？”

    舒烨：“……”。

    玉罗刹道：“在本座恢复……真身前，你必须一直跟本座待在一起。”

    舒烨立刻摇头：“不，我要跟我家徒弟在一起。”

    玉罗刹扬了扬爪子，眯起兽眼，慢慢道：“待本座处理完教务，自会送你往燕北寻阿雪。”

    舒烨断然道：“我拒绝。”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从他怀里跳了下来，威胁道：“你别忘了，阿雪是本座之子，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舒烨：“……”。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窝草，这不是当场他威胁玉天宝的话吗？所以说，欺负熊孩子的后果，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吗？

    舒烨无语问苍天，三清在上，他真好想捏死这只‘神兽’啊！

    挥泪送别毫无师徒之情的西门吹雪，舒烨一脸郁闷的跟着玉罗刹走进大殿里。

    眼看着四周无人，舒烨终于问出了从刚才起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你到底在搞什么啊？西门不是你儿子吗，你怎么搞得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一样。”

    说着说着他就怒了：“我徒弟有这么见不得人吗，就算是私生子，你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吧。”

    玉罗刹的声音有些低哑：“本座行事，自有道理，何须外人多言。”

    “你！”舒烨气急，半响憋出一句话，“西门吹雪要不是我徒弟，鬼才管你死活。”

    玉罗刹冷笑：“本座还以为，你是惧怕‘两心知’的缘故，怕本座死后自己也活不了，才千里迢迢赶来救人。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那蛊毒根本不曾对本座起分毫作用。”

    舒烨被气个仰倒：“你真以为我救你是蛊毒的缘故？”

    “不然呢？你别告诉本座，是因为你突然爱上了本座。”玉罗刹嗤笑道，“这理由简直可笑。”

    要不是现在真气不济，舒烨绝对会把左手掌心里的蛊虫逼出来给玉罗刹看看，证明自己完全不会被蛊毒影响。

    话不投机半句多，舒烨干脆闭口不言，一把将玉罗刹从地上提起来，朝客房走去。

    推开门，舒烨将怒视他的玉教主放在榻上，瞥了眼被抓的满目全非，全是血丝的手背，拿出一个杯子，掏出玉罗刹放在他这里的小刀，将伤口划开，挤出一小杯血。

    玉罗刹愣愣的看着舒烨的动作，直到对方将杯子凑近他嘴边，才反应过来，偏开头，怒道：“你想干什么？”

    舒烨强忍着怒气，道：“你不是不信我吗？据说蛊毒都是宿主用血饲养出来的，既然你体内的蛊毒与我体内的子蛊命脉相通，那你体内的母蛊，应该很喜欢我的血才对，喝了我的血，它会非常活跃。”

    玉罗刹抬眼看他：“然后呢？”

    舒烨冷笑，道：“那就用我的血，从你体内把蛊毒钓出来。这样，你玉大教主就能从此高枕无忧，摆脱‘两心知’的困扰了。”

    当然，先不说这个方法可不可行，就算可行，用血把母蛊钓出来后，舒烨估计也差不多失血而亡了。

    玉罗刹怒视他，斥道：“疯子！”抬起爪子，一巴掌把茶杯打翻在地。

    茶杯破碎的清脆声，让舒烨身体一震，从满腔怒火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坐在玉罗刹对面，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抱歉，我失态了。”

    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空地，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跟玉罗刹生气起来，从他修行到宗师的境界至今，心境已然慢慢趋于不悲不喜之态，真正发火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

    对面，玉罗刹低垂下兽眼，半响，开口道：“本座向来说话算话，既然说过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不管蛊毒来日有何变故，本座也不会迁怒到你。”

    眼见玉罗刹放软了姿态，舒烨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两人一时间相坐无言，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侍女走了进去，略显诧异的望了望满地沾满了血的碎瓷片，轻声对舒烨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道长是在客厅吃，还是在这里。”

    舒烨看了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玉罗刹，回道：“摆在这里吧。”

    鸡鸭鱼肉、蔬菜瓜果，色香味俱全，很丰盛的一顿晚餐，几个侍女将菜上好，就打算退下。

    “等一下。”舒烨叫住最后一个退出的侍女，“麻烦再摆一副碗筷。”

    那侍女虽然一脸不解，却不多问，很快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好。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舒烨将脑中的疑惑丢开，拿起筷子就开动了起来。

    那一边，玉罗刹跳上椅子，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就没有夹菜的能力，一抬眼，正好看见舒烨吃得正欢，心里立刻不爽起来。

    “喂。”玉罗刹连叫了几声，对面已然沉醉在美食里的人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看他。

    “本座……”玉罗刹带着几分纠结，开口道，“帮本座夹菜。”

    大概第一次听见玉教主用‘帮’这个字，舒烨愣了三秒，才咧嘴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道：“啧啧啧，来，玉教主要吃什么，本道长帮你夹。”

    一句话说出了十八个腔调，语气十分之欠扁。

    虎落平阳被犬欺，牛鼻子，你等着！玉罗刹压下心口的怒火，告诫自己一声，然后吩咐舒烨：“青菜，不要沾上姜蒜。”

    舒烨：“……”，夹起一筷子青菜，去掉上面沾着的姜丝，放在玉罗刹面前的碗里。

    玉教主低头吃掉青菜，满意的眯起眼，继续吩咐道：

    “鱼，要尾巴上的肉，把刺剃掉。”

    “鸭，要鸭脖，去掉骨头。”

    “三鲜汤，半碗就够了，只要蘑菇，不要另外两样。”

    ……

    一顿饭吃下来，舒道长简直快疯了。眼看玉教主吃饱后，甩甩尾巴，跳下桌子，蜷在榻上闭目养神。舒烨一边飞快的吃东西，一边开始深深地思索，自己到底是怎么堕落在这种悲惨地步的。

    深深思考的结果是，死了不少脑细胞后，什么都没思考出来。最后他推开饭碗，怨念万分的看向眼已经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玉罗刹。

 第24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四）

    房门被推开，侍女掐准时间，上来收拾桌子，并将吃饱喝足的舒烨领到浴室。

    舒烨在浴室里美美得洗了个澡，穿着崭新的衣服，靠在榻上吃点心。另一边，玉罗刹蜷缩在榻上，连鄙视都不想鄙视这个土包子了。

    舒烨拍拍手上的点心屑，指着屋子中间，侍女特意送来上来的澡盆道：“玉教主，你不打算洗个澡吗？”

    玉罗刹蜷起身体，直接无视他。

    舒烨眼珠转了转，继续道：“哎，真不洗吗？我听说，猫呀狗呀之类的宠物，经常不洗澡的话，身上会长虱子哟。”

    一双兽耳动了动，玉罗刹抬起头，斜了他一眼，瞥了瞥自己身上沾了点灰尘的毛，犹豫了片刻，低声对舒烨道：“你先去里面睡觉。”

    舒烨站起身，了然的点点头，朝里屋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戏谑道：“放心，你一个大男人，现在就算光着身子，我也不会偷看，更别说你现在是兽形，穿不穿衣服都没什么两样。”

    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噗通一声，扭过头，一个裸|体美男，浑身湿漉漉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来，怒视着他。

    那美男肩宽腿长，长发披肩，臀部饱满挺翘，雄|性特征发育完美。五官深邃，高鼻薄唇，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怒气冲冲，不是玉罗刹是谁。

    舒烨诧异地站在原地：“窝草，你怎么变回来了？”

    闻言，玉罗刹的脸立刻黑了起来，他一抬长腿，跨过浴桶，光着身子朝舒烨走来，一边走一边道：“怎么，你不高兴本座变回真身？”

    舒烨识相的道：“怎么会。”说完，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玉罗刹的裸|体，啧啧两声，咧嘴道：“资本不错。”

    玉罗刹随手拿起榻上的毯子，围住下半身，瞥向他身上相同的部位，慢慢道：“本座的资本向来不错，道长难不成想亲身试验一下？”说完，挑花眼一挑，满脸邪气的等着看舒烨变脸。

    自从变成兽形后，他就一直被这个牛鼻子道士作弄，现在变了回来，不捉弄回来他就不是玉罗刹了。

    舒烨心道，男人嘛，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一方面认输，于是反唇相讥道：“真枪实战的时候，还不知道是谁试谁的‘枪’呢？”

    “哦？是吗。”玉罗刹故意拖长了音，低沉的声线满是挑逗的韵味，他走上前，将手放在舒烨的肩膀上，手掌顺着他的肩膀，一寸一寸，缓缓地往上抚摸，一直停在下巴处。

    舒烨望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心脏像是被猫爪挠了挠一般，顿时痒的不行，他一把抓住那只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的摸了又摸，口中下意识的说了句：“美人……”。

    玉罗刹那副纵横花海多年，无往不利的邪魅表情顿时破裂，脸色顿时黑如锅贴，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扭过头不看眼前之人的那副白痴样子，以及嘴角那一滴可疑的液体，以免自己忍不住会动手揍人。美人？这小子还真敢这样称呼他！

    唉，舒烨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要不是玉教主长了这么一双美人手，他也不会一再对对方退让。令他伤心的是，玉美人似乎不懂得他这颗手控党的心。

    果然，绝世高手的世界，都是寂寞如雪的啊！

    深呼吸，吐气，再深呼吸，吐气，玉罗刹不断告诫自己，现在有正事做，不必跟这个牛鼻子道士计较。足足吸了十几口气，才压下心底的郁闷，他打开门，吩咐人给他送衣服过来。

    罗刹教众人似乎对于玉罗刹神出鬼没的行为见怪莫怪，即使看见玉罗刹突然出现在客房里，也没有人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很快，就有五六个美貌的侍女端着华丽的锦衣，出现在舒烨的客房里，伺候玉罗刹穿戴。

    在这期间，舒烨就跟个木桩一样，站在一旁，看侍女伺候玉罗刹穿好衣服，梳好头发，恢复成初见时一方枭雄的高贵样子。

    啧啧，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舒烨心道，这副人模狗样，谁能想到玉教主前不久，还曾强取豪夺过自己的道袍？

    正巧这时，玉罗刹系好玉带，转过身，斜了舒烨一眼，缓缓道：“本座再怎样样，也总比某些人，穿着龙袍不像太子，穿着道袍不像道士，要好的多。”

    舒烨：“……”，这某些人，说得不会就是他吧。

    大殿正堂

    大堂正对门的地方，是个三阶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把镂空镶宝石黄金座椅，座椅上铺着一层纯白的雪狼皮，台子下三米远的地方，依次摆放着四把檀木椅子，再远的地方，则是两排黄木椅子。

    这是罗刹教处理教务的地方。

    现在没了四大长老，孤松、寒梅、枯竹三人，理所当然的坐在最前面的檀木椅子上，几个堂主则依次坐在他们后面。

    青石板铺成的地板，严丝合缝，光鉴照人。守卫压着七八个被绑住双手教众，走进大堂。

    枯竹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其中一个犯人面前，道：“三长老，别来无恙啊。”

    三长老呸了他一口：“忘恩负义的小人，你难道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你当上护法！”

    枯竹擦掉脸上的唾沫，浑不在意的笑笑，道：“我等身为罗刹教的护法，当然应当以教主为尊。”

    三长老怒骂：“罗刹教百年基业，早晚要摆在玉罗刹这小儿的身上，尔等都是帮凶！”

    枯竹道：“败军之将，你也就只能趁现在耍耍口舌之快了。”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枯竹顾不上跟三长老斗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几人也立刻站起身，面朝台子望去。

    大堂旁的角门被拉开，两个侍女掀起台子四周的纱幔，玉罗刹一身华贵的黑衣，身披雪白大裘，头束玉冠，缓步走上台子，坐下。

    “恭请教主！”众人弯腰行礼道。

    玉罗刹摆了摆手，众人便直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孤松上前禀报道：“教主，犯上作乱的犯人都在这里了，请问教主，该如何处决？”

    玉罗刹倚靠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三位护法认为，该如何处置？”

    枯竹立刻站起身道：“属下认识，三长老身为长老，位高权重，却以权谋私，不思进取，聚众造反，险些害得教主遇害，罪该万死。属下恳请教主将此人交予属下处死。”

    玉罗刹瞥了枯竹一眼，道：“寒梅有什么看法？”

    寒梅站起身，道：“属下附议。”

    玉罗刹又把目光转到孤松身上，孤松便开口道：“属下认为，枯竹的方法可行。”

    玉罗刹最后看向三长老，慢慢道：“看来本座想饶你一命，都不成了。”

    三长老冷笑一声，道：“玉罗刹小儿，想要老夫的命，你就自己来取。不过你放心，谁敢取老夫性命，我大哥四弟，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人的。”

    此话一出，孤松、寒梅、枯竹的脸色顿变，罗刹教谁不清楚，大长老身具五十年的内力，曾闯过被誉为天下第一难关的少林‘罗汉阵’，并且全身而退，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

    玉罗刹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下台阶，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送你去跟你大哥四弟汇合。”说完，猛然抬手拔出守卫腰间的长剑，一剑刺入三长老的喉间。

    三长老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我大哥被你……”话没说完，便断了气。

    玉罗刹反手丢开染血的长剑，长剑直直的扎入那张空出来的檀木椅子上，片刻后，椅子从中间断裂。他转过身，回视身后一脸惊异的众人，道：“本教四大长老皆已丧命，这四张椅子，也不必再留着了。”

    “至于三长老手中的内功心法，”他扫了眼脸色苍白的三大护法，道，“你们想要，拿去便是，本座向来不会亏待忠心追随本座之人。”

    话音刚落，孤松三人立刻跪倒请罪。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玉罗刹昨日才回教，竟然就知道了他兄弟三人逼迫三长老，想要得到历代长老私传的内功心法一事。

    再联想到玉罗刹说的那句‘四大长老皆已丧命’，三人后背立刻冒出一层冷汗。看来失踪的这么多天，玉罗刹不仅没受伤，而且武功还精进不少，就连大长老也在他手下丧命。

    玉罗刹冷冷地他们一眼，缓步走上台子。

    “尔等记住，本座最恨背叛欺瞒本座之人。若是再有下次，本座不介意，撤掉长老一职后，再撤掉护法之职。”

    “至于剩下的一干犯人，副香主以上，杀无赦，以下，废掉武功，丢弃荒山。”

    ……

 第25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五）

    拂袖走出大殿正堂，玉罗刹挥退跟在身后的侍女，一个人沿着殿外的走廊，缓步走向正房。

    他走进房间，反手合上房门，一口血猛地从口中喷出，鲜血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显得触目惊心。抬手将嘴角的鲜血擦干净，他走到桌子前，拿起茶壶，将茶壶嘴对准地上的鲜血，浇了下去。

    眼看鲜血被茶水冲淡，玉罗刹放下茶壶，左手拿起茶杯，倒满一杯茶，然后用力一捏。茶杯被大力捏碎，他的左手立刻被碎瓷片割得鲜血淋漓。血水顺着桌沿滴落，和地上的血水混合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玉罗刹拉开房门，满脸怒气的吩咐侍女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客房

    舒烨收拾好包裹，打算跟玉罗刹说一声，就前去燕北找西门吹雪。他刚从房间走出来没多久，心口骤然一疼，一缕鲜血，毫无征兆的从嘴角留下。

    玉大教主啊，你就不能消停点吗？舒烨一边擦掉嘴角的鲜血，一边在心里吐槽，并且深深地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诫一下玉教主，让他不要动不动就跟人动手。

    打架这项活动，伤肝伤肺伤脑筋，还伤财力物力，最最重要的是，一旦玉罗刹受到的伤害值超过一定范围，就会因为绑定的关系，转移一部分到他这个无辜群众的身上啊！

    想到这里，舒烨立刻抓紧包袱，朝玉罗刹的正房走去。

    大殿正房

    玉罗刹半倚床榻，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放在茶具上的手帕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一身红衣的美艳女人，女人眉头紧皱，两根纤细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搭在他的手腕上。

    半响，女人收回手指，拿起放在一旁的毛笔，沾满墨汁，飞快地在一旁摊好的宣纸上写字，一边写字，一边张口问玉罗刹问题。

    “什么时候受的伤？”

    “十天前。”

    “除了后背和腹下，还有没有其它地方有外伤？”

    “没有。”

    “腹下的剑伤处理过吗？”

    “做过简单处理。”

    “后背的烧伤是怎么来的？”

    “……被雷击中。”

    女人停下笔，诧异的抬起头。

    玉罗刹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有问题就快问。”

    剑伤是当初他一掌击毙四长老时，对方使出的最后一击。至于后背处的烧伤，谁能想到地狱之门的山涧深处，会突然电闪雷鸣，当时要不是他反应的快，迅速离开了那颗百年古树，现在大概就跟站在树下的大长老一样，被雷劈成焦尸了。

    女人一挑柳眉，拍了拍桌子，道：“你现在是病人，麻烦配合一下好吗？”

    玉罗刹抬眼道：“本座难道还不够配合你吗？这百年雪莲你到底想不想要？”

    女人翻了个白眼，轻声嘟囔道：“要不是为了你那一株百年的天山雪莲，老娘才不想给你这个活阎王看病。”说完，停下笔，将药方递给玉罗刹：“十万火急的召我过来，搞得老娘还以为你快要死了呢。”

    玉罗刹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搁在一旁。原本他的伤，确实要比现在重的多，但因为那假道士的缘故，他的内伤至少减轻了一半。

    想到这里，玉罗刹的神色微微低沉下来。

    女人继续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虽说你这次伤得没我想象中重，但比起往日，也算是重伤了。从现在开始，静养为主，最好不要妄动内力，少嗔怒。再吐几口血，你就可以跟阎王爷比比谁的脸更黑了。”她说到这里，特意瞥了瞥玉罗刹双腿间的位置：“当然，最好也不要纵欲过度，俗话说，一滴精十滴血。”

    不顾玉罗刹的一张黑脸，她接着道：“至于你背上的烫伤和腹下的剑伤，罗刹教治疗外伤的神丹妙药一大堆，就不用我再开药方了。”

    女人最后道：“对了，还有我的诊费，请玉教主按预定支付。”

    玉罗刹将手边的锦盒推过去，修长的右手搁在锦盒顶上，轻叩锦盒，慢慢道：“这里是两株百年的雪莲。”

    女人眼前一亮，立马就要拿过锦盒。

    玉罗刹叩指的动作停下，牢牢地按在锦盒上，添了一句：“再帮本座给个人看一下病，这锦盒就归你。”

    女人的动作顿住，摊手道：“老娘就知道，你玉罗刹的东西，不是那么好赚的。不过能让你出动一株雪莲找我看病，恐怕是个惊天动地的绝色美人吧。”

    “还好，比不上凤姚。”玉罗刹抬眼看了看她，貌似不经意的加了一句。

    女人的脸色突然一变，半响，泄气一般咬咬牙，解释道：“你也知道，我跟凤姚关系不错。当初她来找我帮忙，说是想了个办法，能让你娶她，并且从此一心一意的待她。我看她痴恋你这么多年，又……想到我家那口子的事，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她，谁知道最后会闹出这么多事。我一开始是真没想到她会勾结大长老，还给你下蛊毒。”

    最后，这个策划了一切的曼陀仙子，就这样死了。女人说到这里，不由得抬头看了眼玉罗刹，都说薄唇的男人寡情，这男人高鼻深目，一张脸俊美到邪气，连曼陀仙子那样痴情的绝色美人都不动心，这天底下，到底什么样的人能打动他的心？又或者，他到底有没有心？

    想起那个不光背叛了他，临死前还给他下毒的女人，玉罗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漠然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该知道，本座平生最恨人背叛，若是再有下次，别怪本座不顾惜这么多年来的交情。”

    女人望着玉罗刹冰冷的表情，心下一抖，连忙点头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放心，绝没有下次了。”

    这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两个人停下对话，同时转过头，朝门口看去。一个面容平凡的道士，道衣道冠，背着包袱走了进来，正是舒烨。

    舒烨先是看了玉罗刹一眼，又看了看红衣女人，开口道：“有客人啊。”

    玉罗刹抬起头，看见他身后的包袱，皱眉道：“本座不是说过，让你暂时留在教中。”

    舒烨眨了眨眼，道：“反正你都……恢复过来了，我就没必要留下来了。”他还想早点将西门吹雪教导成一代剑神，早日步入大宗师的境界呢。

    玉罗刹从榻上站起身，刚打算说些什么，旁边的女人突然开口道：“这位道长。”

    舒烨转过头看她：“这位女善信……”脸上一凉，他下意识地擒住那只朝他脸摸来的芊芊玉手。

    玉罗刹挑眉，道：“千变，你这又是在做什么？难不成终于想通，要抛弃你那蠢货师兄，换个男人了？”

    千变娘子翻了个白眼，反驳道：“我那蠢师兄就算再不好，总有一点比你好，至少不像你似得花心滥情。”竖起柳眉，对舒烨喝道：“还不松手。”

    舒烨松开手，不明所以的瞅了瞅两个人，心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玉教主在一起的，果然不会是什么好性格的女人。

    千变娘子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擦手指，问道：“你脸上的面具，是我那小师侄给的吧。”

    舒烨心里咯噔了一下，道：“你……你是？”

    千变娘子妩媚的笑了笑，道：“我？武林第一易容高手，江湖人称千变娘子。”

    她继续道：“说起来，我那司空小师侄的易容术是越来越高，比他师父有前途多了。”

    到了这种地步，舒烨觉得他没必要再易容下去了，只是想到和玉罗刹的恩怨，他身体一寒，转过头去看对方的表情。

    玉罗刹一张俊脸，冷得如同结冰，桃花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道：“本座之前检查过他的脸，并没有发现接缝。”却是在怀疑千变娘子的话。

    千变娘子眼珠滴溜溜的一转，好奇的瞅了瞅舒烨，又看看玉罗刹，干脆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丢给玉罗刹：“猪皮做的□□，戴上去当然会在耳际留下接缝。若是直接从死人脸上揭下人皮，再配上本门特制的药水，自然是天衣无缝了。”

    玉罗刹皱眉看了看手中小巧的玉瓶。

    千变娘子道：“用这个药水，滴在他脸上，接缝处就能显现出来。”

    玉罗刹握紧手中的玉瓶，眼中是狂风暴雨般的怒意，他转过身看向舒烨，道：“是要本座亲自动手，还是你自己揭下面具。”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刚听说这是从死人脸上截下来的皮，舒烨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闻言便去玉罗刹手里拿玉瓶，道：“我自己来。”

    拿过瓷瓶时，舒烨的指尖碰触到玉罗刹掌心处的肌肤，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玉罗刹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然而对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舒烨将药水倒在掌心，沿着耳际下涂抹了一圈，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长眉、凤眼、挺鼻、丰唇，一张昳丽不凡的面容显露出来，整个屋子骤然亮了起来。似乎上天在创造这张脸时，格外用心般，让这张面容，看起来没有一点瑕疵。

    千变娘子眼里满是惊艳，叹道：“诗经中《淇奥》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我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望着这张有一面之缘，惊为天人的脸，玉罗刹满眼的怒气化为死寂，一双桃花眼，冷冽如冰，死死地盯着舒烨的脸，半响，猛然转身拔出挂在墙上的长剑，剑尖直抵舒烨的喉间。

    被人抵住要害，舒烨看着玉罗刹冷漠的表情，却突然间想到，玉罗刹果然不愧跟西门吹雪是亲生父子，那双桃花眼里一旦没了那些喜怒哀乐的情绪，看起来简直跟平日里的西门吹雪一模一样。如高山上的雪，寂寞而冰冷。

 第26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六）

    “你们这是演哪一出？”千变娘子诧异的看向玉罗刹，道，“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玉罗刹握紧左手，漠然地吩咐道：“千变，你先出去。”他的声音十分低沉，不是往日里邪魅的感觉，而是那种，不带一丝起伏的低沉。

    千变娘子瞪大了眼睛，盯着舒烨直瞅，简直要把舒烨的脸瞅出一个洞来，乖乖，她认识玉罗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玉罗刹这副样子，这道士真有本事，能把这个活阎王惹到这种地步。

    “出去！”玉罗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明显带了一丝不耐烦。

    千变不敢多留，递给舒烨一个自求多变的眼神，拿起锦盒就走了出去，刚关上门，突然又从门外探出头，说：“玉教主，人家怎么说也是方外之人，你，你悠着点。”

    “滚！”一盏茶杯直接朝千变的脸飞来，吓得她赶紧砰地一声把门关好。

    锋利的剑尖抵在舒烨的喉咙上，既不往前进半分，也不往后退。舒烨的视线顺着长剑，停在玉罗刹握紧的手上，那只漂亮右手，此刻青筋直起，因为用的力太大，连骨节都隐隐泛白。

    同时，他注意到玉罗刹缠着绷带的左手，因为紧握成拳的缘故，已经有血丝渗透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玉罗刹从嘴里，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话：“本座真想一剑杀了你！”他说着，剑尖往前递进半分，锋利的剑尖立刻刺入肌肤里，鲜血顺着长剑滴落在地，衬着光滑可鉴的青石地板，如同一朵开在水面的花。

    照理说，被人拿着剑威胁，舒烨应该毫不犹豫的将玉罗刹手中的长剑折断才对。但望着玉罗刹那双漠然的桃花眼，他左手掌心一痛，掌心处的蛊虫撕咬着神经末梢，细细绵绵的痛感，不停地从掌心处传来。于是他抬起的手，便不由自主的放了下去。

    不同于以往斗嘴时的口头威胁，玉罗刹此刻，是真的动了杀气。眼前这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就盗走罗刹牌，之后还三番五次辱没他，于情于理，他都该将这个人杀了才对。

    宁愿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在危险来临前，消除未知的隐患，这是往日里，他一贯的做法。从理智上来讲，他杀了这个人，一点也不为错。

    不知为何，玉罗刹心底涌上一股极为复杂的感情，这股复杂的感情，甚至让他体内的内力骤然激荡起来，心口蓦得一痛，他手腕一动，长剑脱手而出，直直的插|入舒烨身旁的梁柱上。

    剑尾处的剑穗，在内力激荡之下，不断震动摆荡，划出旖旎的弧线。一人合抱般粗细的梁柱，被生生破开了一道一米多长的口子。

    舒烨道：“我……”

    玉罗刹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你救过本座一命，本座今日饶你一命。自此刻起，本座与你恩怨两清。”漠然地转过身，左手处的伤口崩开，鲜血染透了绷带，滴落在地下，与一步之外的那一小摊血，遥遥相对。

    舒烨低低地叹了口气，垂下凤眼，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欺骗玉罗刹。但是一步错，步步错。即使一开始不是有意的行为，到了现在，也解释不清楚了。

    不过两人本就算是萍水相逢，如果不是因为西门吹雪的缘故，他也不会北上千里，奔赴雪原救玉罗刹。舒烨这样想着，望着玉罗刹挺直的脊背，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将那块罗刹牌拿了出来，走上前，放在玉罗刹旁边的桌子上。

    玉牌正面雕刻的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手持武器，凶神恶煞地面对众生。也许这个世间，只有那些神魔，才能真正做到无情无欲。

    摆好了罗刹牌，舒烨又把玉罗刹暂时放在他这里的那把小刀拿了出来，摆在玉牌旁，转身朝门外走去。刚走到门旁，身后破空声在脑后响起，他转过头，伸手夹住朝他飞来的小刀。

    “沾过你血的东西，本座不留。”玉罗刹背对着他说道。

    握紧掌心里精致小巧的米分红色小刀，舒烨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站在房间外面的千变娘子立刻走了过来。

    “你到底把玉罗刹怎么了？他发那么大的火气。”千变望着舒烨喉间的血迹，好奇地问道。

    舒烨朝他笑了笑，没说完，径直走出大殿。

    千变娘子摇摇头：“真是个怪人，可惜了这一副貌若潘安的长相。”不过没想到这道士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亏她连急救丹和绷带都准备好了，居然没排上什么用场。

    千变娘子眼珠转了转，瞅着房门处被拉开的缝隙，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从房门里探出头，小心翼翼的朝里面望了一眼，正好对上玉罗刹冷冰冰的眼神，立刻吓得身体一抖，下意识的就要把门关上。

    一股扑鼻的血腥味传来，千变娘子皱了皱眉，关门的动作顺势变成了推开，她刚打算开口，就看见玉罗刹在她面前直直地倒了下来。

    心脏猛地一收缩，千变娘子赶紧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把搭上玉罗刹的手腕诊脉，半响，松了口气，又气又怒道：“刚才老娘才嘱咐过你，不要妄动内力，要少嗔怒，敢情都被你当成了耳旁风？你要是真不想活了，就明说，省得浪费老娘的功夫。”

    玉罗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仰躺在地上，轻轻地合上双眼，黑暗来临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雪夜里的月光、狼群、金色的双眼，以及濒临死亡时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有人说：“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无上的权力，才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

    舒烨走出罗刹教，走了两步，想起来玉教主没有付他之前的演出费，又走了两步，胸口蓦然一疼，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心道，难怪修道者要修无情道，贪嗔爱恨，果然最是伤心伤肺。

    世间种种，千般因果，万般情缘，皆有出处与归路。好比他和玉罗刹，当初他抢了对方的罗刹牌，便是结下了因，有了出处，后来他为救玉罗刹，喂他吃下丹药，便是果。乃至方才，两人之间的决裂，便是因果间产生的情缘牵扯。

    人生在世，就免不了要与不同的人产生因果纠缠。那么要修无情道，便应当来时如暴雨，去时似清风，来去自留意，我自随我心。

    下一秒，舒烨仿佛心有所感，灵识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于是他立刻快步走下昆仑山，在山腰处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缓缓盘腿端坐在地，闭上眼。

    一股纯粹浩荡的真气，从丹田处涌出，流经四肢百骸，冲入灵识之中。那一刻，舒烨觉得自己仿佛浑身泡在温泉里一般，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爽。

    在他四周，原本茂密的松林，短短的时间内，迅速变得枯萎、衰败，最后变成一堆枯木。

    舒烨慢慢睁开眼，两道金光从他眼中射出，他整个人就这样腾空飞起，四周枯萎的树木越来越多，直到最后，方圆二十里内的花草树木，全部开始凋谢。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舒烨再睁开眼时，身上的道袍已经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头发上也沾满了灰尘。他活动了下身体，站起身来。

    就差一点了，他心道，方才就差一点，他就可以步入准大宗师级别的殿堂，恢复渡劫前的鼎峰状态，从此离真正的大宗师，仅有一步之遥。

    叮——

    “恭喜宿主道心磨砺又踏一步，精神力进入大宗师级别。由于宿主自身实力尚未达到大宗师级别，身体素质无法承载庞大的精神力，一年之后，宿主将进入沉睡状态来炼化精神力，请宿主提前做好准备。”系统君难得正常了一次。

    舒烨听完系统君这一长串的话，下一秒，立刻祭出灵剑，朝东方飞去。一年的时间啊，他如何才能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教成一代剑神。

    他可一点都不希望，后面好不容易再度迈入准大宗师的境界，渡劫时，因为没有完成系统任务，再度被天雷劈中，然后从头再来。

    贺兰山脉，连绵起伏，郁郁葱葱。旁边是浩浩荡荡的黄河，从遥远的山脉处起源，一路奔流如海。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黄河渡口。两个衣饰整齐的侍女，从后面小一点的马车里走下来，一个上前揭开帘子，一个在一旁摆好脚踏。

    一身白衣的青年，走下马车，踏上渡口旁的踏板，缓步走上停泊在渡口的大船。

    马车不远处，站着一个头戴斗笠、风尘仆仆的道士，道士一手抬起斗笠，斗笠下的一双凤眼里，满是惊讶的望着白衣青年远去的背影。

    “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道士低头自言自语。

    等白衣青年一行人走上大船，七八个船夫便走出甲板，拉起船锚，打算开船。

    及其轻微的落地声在船舱后面响起，一个船夫停下手上的动作，问旁边的同伴：“哎，吴老二，刚才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吴老二揉揉宿醉发胀的眼睛，闻言不耐烦道：“屁的声音！叫你小子平日里少上妓|院你不听，船一靠岸就去鬼混。老子看你迟早有一天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那船夫嘿嘿笑了一声，搓着手继续拉船锚的动作。

    船舱后，舒烨轻轻推开舱门，如一只猫一般，轻巧的跳了进去，藏在帘子后面，往船舱中央望去。

    船舱内，歌舞升平，杯盏交错，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人端坐席上，两旁陪坐着数十个身穿官服的朝庭命官。

    乐师在一旁奏乐，美貌的舞女伸展着妖娆的腰身，随着乐曲来往摆动，显得诱惑又迷离，靡靡之音里，轻纱曼舞，尽显人世间的奢华与浪荡。

    白衣青年就在这种情况下，缓步踏进舱内。他出现的那一刻，仿佛一阵寒风，刮入锦绣花园，带来肃杀之气与孤高之意。

    满场的歌舞顿时停了下来，端坐上首的锦衣人抬抬手，开口招呼道：“叶城主。”

    白衣青年走上前，站在场地中央，两颗眸子犹如寒星，扫过眼前众人，冷冷地道：“南王。”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是那个叶孤城，西门吹雪未来的宿敌。舒烨躲在帘子后面，心道。不过叶孤城不是南海飞仙岛的白云城主吗？他一个江湖人士，怎么会跟朝廷王爷有所牵连？

    南王笑道：“正是本王，这次请叶城主前来，实属有事相商。叶城主不如先请入席。”

    立刻就有两个仆人抬上来一张小方桌，放在南王下首，侍女们送上瓜果杯盏，一一摆好。

    叶孤城深深地望了南王一眼，南王依然保持着微笑的样子：“请。”

    叶孤城转过身，走至桌旁，一掀下摆，坐于席上。

    见此，南王嘴角的笑意加深，戴着白玉扳指的右手端起酒杯：“远来是客，本王先敬城主一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爷好酒量。”下面的官员纷纷赞道。

    南王亮亮手中的空酒杯，笑道：“城主，该你了。”

    众人便把目光投在叶孤城身上。侍候在一旁的侍女，连忙拿起酒壶，将叶孤城桌前的酒杯注满。

    叶孤城嘴角动了下，褐色的眼睛里，情绪不明，他缓缓地伸出手，拿起酒杯，看向南王。

    南王笑着一摆手：“请！”

    叶孤城将酒杯凑近唇边，慢慢喝光。

    南王大笑：“叶城主果然爽快！”轻拍手掌，一个仆人端着一个精美的红木盒子走了上来。

    “这是本王给叶城主准备的小小见面礼，望咱们往后，合作顺利。”

    仆人将盒子送至叶孤城面前，打开盖子。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躺在盒子中央。黑色狭长的剑身，流畅的线条，剑脊处雕刻有简洁古老的纹饰，。

    叶孤城眼神深处升起一股奇怪的光芒，他拿起剑，道：“好剑。”

    南王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笑道：“城主喜欢就好，此乃上古名剑，本王偶然从一位盗墓贼手中所得。那盗墓贼说，此剑主凶，非剑术高手压不住煞气。就本王所识江湖人中，城主当之无愧是剑道中的第一人，正所谓宝剑赠英雄，这把剑，本王就转赠给城主了。”一番话说得婉转动听，仿佛完全忘了，刚才咄咄逼人一事。

    叶孤城将剑放回盒子里，道：“多谢。”

    夜晚，凉风细细地从河上吹来，船舱内灯火通明。

    宴会已经进入尾声，喝醉了的官员们，再没了百日里的拘谨，不少官员扯过身旁侍候的舞女，便开始放浪形骸地调起情。

    脂米分气、酒气、熏香各种味道参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隐隐作呕的气味，叶孤城双眼冷漠如冰，漠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最后干脆站起身，借着酒意先行一步。

    待叶孤城走后，一个年轻的官员走到南王身边，低声问道：“王爷，这白云城主，可靠吗？”

    南王晃晃手中淡黄|色的美酒，左手伸进舞女敞开的衣领里，捏了捏掌下娇嫩的肌肤，才眯起眼，回道：“本王与他父亲有旧，他若不想白云城的秘密被翻出来，只能跟着本王一道。叶孤城是把好剑，若是用得好，来日必定是本王的一大助益。”

    说完，南王抬眼扫了下眼前的官员，道：“此人性情孤傲，你吩咐下去，让手下的人都注意点，别犯了他的忌讳。若是影响了本王的计划，别怪本王不客气。”

    那官员连忙点头，退了下去。

    帘子后面，巧合看见这一幕的舒烨，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他想了想，悄悄地从窗户跳了出去，朝叶孤城离去的方向走追去。

    “这里就是休息处了，您如果没什么事，奴婢就先告退了。”美貌的女婢盈盈下拜，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隐晦地扫了眼青年冷漠的俊颜。

    叶孤城走进房间，将手中的锦盒放下，道：“退下。”

    女婢眼中难掩失望，本以为王爷让她伺候的是个江湖才俊，却没想到是个冷冰冰，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子，虽然心中满是怨念，女婢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等侍女的脚步声走远，叶孤城转过身，吩咐门外侍候的家仆送来纸笔，铺在桌子上，然后提起笔，书写了起来。片刻后，他写好了信，等墨迹干了后，将纸折好，拿起一旁细长的竹筒，小心地塞了进去，走至窗户旁，打开窗。

    窗外空无一人，宽阔的河面上一轮明月高悬夜空。冷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散去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叶孤城曲起手指，凑至唇边，清啸响起，一只半大的苍鹰，扑闪着翅膀，从窗户里飞来进来，停在他的肩膀上。

    叶孤城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抚了抚苍鹰身上的羽毛，然后将细竹筒绑在苍鹰的腿上。

    苍鹰低头用长喙啄了下翅膀上的羽毛，张开翅膀，又从窗户里飞来出去，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叶孤城望着苍鹰远去的身影，眼底升起一股难言的寂寞，他对着空荡荡的甲板，道：“出来吧。”

    甲板上黑影一晃，下一刻，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道袍的男人出现在窗下。男人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端丽无双的脸：“小叶子，久违了。”

    叶孤城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道：“正是道长？”

    舒烨笑眯眯地道：“正是贫道。”

 第27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七）

    舒烨自顾自地走上前，从锦盒里拿起长剑，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叹道：“那个什么王爷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把好剑。”

    叶孤城阖首：“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舒烨将剑放了回去，合上盖子，问叶孤城：“那劳什子王爷给了你这么一把好剑，是要委托你办什么事？听贫道一言，无论他委托你办什么事，都不要答应为好。毕竟朝廷里的水太深，江湖中人不便涉足。”

    静静地听舒烨讲完，叶孤城方道：“南王与家父有旧。”只此一句，再无多言。

    舒烨明白了叶孤城话中未尽之意，点点头，道：“那你自己多加小心。”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叶孤城开口叫住他：“道长稍等。”

    舒烨看向他。

    叶孤城将桌子上的锦盒递了过去：“劳烦，送与西门吹雪。”

    舒烨略感诧异，出声道：“这把剑无论是从材料还是锻造技术来看，都是一把不可多得的绝世神兵，你真要送给西门？”他家徒弟现在用得还是把木剑啊，他最近还在思考，怎么给徒弟找把合适的剑。

    叶孤城眼神里闪过莫名的亮光：“剑肖人，若非绝世神兵，怎堪与西门吹雪相配？”既然是叶孤城认定的对手，就该配以绝世之剑，如此，方不负他二人来日一战。

    舒烨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要送给西门？”

    叶孤城道：“叶孤城说出口的话，绝无更改。”

    下一刻，舒烨立刻死死地抱紧锦盒，眨巴着一双凤眼，道：“现在，你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这剑绝对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利器，至于凶剑煞气什么的，他完全不放在心上，就凭自家徒弟的气势，妥妥能压住这剑。既然能不费功夫就给徒弟找来这么好的一把剑，他不要这剑就成傻瓜了。

    叶孤城：“……”。

    于是，舒烨就这样背上锦盒，心满意足地再度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荒郊野外

    这是一片桦树林，桦树树干挺拔，枝叶交错。一阵山风吹来，树叶簌簌作响。月光下，树影映在地面上，张牙舞爪。

    几个王府侍卫，围着桦树下凸起来的一个山丘，蹲在一起窃窃私语。

    “哎，老大，你说这都过去三天了，世子还能活着吗？”

    “我怕是困难。普通人，谁能被埋在土里三天三夜，还好好活着？不被憋死，也被渴死了。”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你说咱们世子，好好的贵公子不当，非要跟着吴老头学什么武。”

    “谁说不是呢？反正我是不懂世子怎么想的，竟然同意被吴老头将他埋在地下的提议。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可不是，要是世子真出了什么事，王爷还不把你我活剥了。”

    ……

    几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其中一个侍卫一拍脑袋，眼看月上正空，打断了众人的抱怨：“三天的时间到了，快快，把土挖开。”

    众人立刻拿起放在一旁的铲子，将土丘刨开，挖出一个红漆棺材，然后一起用力，将棺材从地下抬了起来，放在空地上。

    月光照在棺材上，反射出惨淡的红光，在这荒郊野岭里，显得分外幽深。几个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不敢上去将棺材掀开。

    咔嚓——

    棺材从里面被推开，露出一只惨白的手，几个人吓得一抖，连呼吸都忘记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棺材里坐起身，扫了眼颤颤巍巍的众人，从棺材里跳了出来。他面容惨白，肢体僵硬的一步一步朝几个侍卫走去。

    几个侍卫抖着双|股，求饶道：“世……世子饶命。”

    少年活动了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一个胆小的侍卫眼睛一翻，直接吓得昏了过去。

    少年扫了眼那侍卫，从口中吐出两个字：“废物。”走上前，伸手一指剩下的侍卫，道：“备马。”

    众人这才看清，少年虽然因为长期未进食，显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上却仍能看出几缕属于活人的气息，脚下是长长的影子。

    有影子就说明不是鬼，几个侍卫放下心来，马上就有人将马从树林里牵了出来。

    少年翻身上马，一骑当先，朝树林外跑去。

    荒郊，野庙。

    舒烨拎着一只洗干净了的山|鸡，拿起树叉架好，放在火上烤，待一面烤的焦黄，香气四溢，他吸吸口水，将烤鸡翻个面，眼巴巴等着烤鸡烤好。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破庙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一个倨傲的声音传来：“一百两银子，本世子买下你手中的烤鸡。”

    舒烨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在几个黑衣男人的簇拥下，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他——手中的烤鸡。

    “世子，”一旁的侍卫出声道，“一百两银子——”

    少年打断他的话，盯着舒烨，道：“不够？那就再加一百两。”

    舒烨这下子反应过来了，他揉揉肚子，咬牙：“半只烤鸡。”

    少年立刻点头：“成交！”

    舒烨从身上扒拉了半天，只找到玉罗刹的那把小刀，他愣了愣神，用手指摩擦了下刀柄上雕刻的花纹，然后从中间将烤鸡一分为二，递给侍卫一半。

    侍卫将烤鸡转递给少年，少年拿起烤鸡就开吃，姿态优雅，却速度极快，堪比平日里的舒道长，仿佛几天几夜没吃过东西一般。

    少年吃完后，意犹未尽的看向舒烨手中剩下的一只鸡翅：“本世子再出一百两，买你手中的鸡翅。”

    舒烨：“……”这不是几天没吃饭，这是几个月没吃饭吧。

    少年皱眉道：“一百两不卖？那就再加一百。”

    旁边的侍卫再次出口道：“世子，您——”。

    少年看了侍卫一眼，那侍卫身体一抖，立刻就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舒烨默默地将最后一只鸡翅递了过去，有钱人，伤不起。

    然而，等少年吃完后——

    “付账。”少年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手帕，擦干净嘴角，吩咐道。

    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出一个人，走上前，哭丧着脸对少年道：“世子啊，咱们出来的匆忙，没带银子啊。”

    少年：“……”眉毛一扬，道：“你们怎么等到现在才说？是想让本世子失信于人吗？”

    那侍卫咽了咽口水，道：“属下之前几次想提醒您，都被您打断了。”

    少年将手帕一丢，扫了眼自己浑身上下，发现因为吴老头的安排，连一块玉佩都没佩戴。再看看几个侍卫，除了佩刀，连件挂饰也没有。

    于是，少年深深地，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吃完银子不付账，传出去，他太平王世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舒烨望着满地的鸡骨头，再望望眼前的少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似乎遇上传说中，吃霸王餐的人了。

    “那要不，先写个收据，给个凭证什么的？”一个侍卫突然提议道，“稍后世子您再派人将银子给这位道长送去，不就成了。”

    少年点头，道：“此地无笔墨纸砚，干脆留个凭证。”说罢，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四根指头齐齐地落在舒烨面前的空地上。

    少年道：“一根指头抵一百两银子，你将手指收好，本世子稍后将银子送至你手中。”

    “啊——”那被切断手指的侍卫，这时才反应过来，捂着断手，一声痛呼刚叫出口，被少年扫了一眼，仿佛被掐断了脖子般，剩下的半句，再不敢发出。

    舒烨一脸震惊地看着少年若无其事的样子，半天回不过神来。

    少年抬眼，慢慢道：“宫九，太平王世子。道长呢？家住何处？”

    舒烨摇头，从口中憋出一句话：“不——不用还银子了。”这少年心性如此残暴，他还是远远地躲开为妙。惹了一个玉罗刹，就够他受得了，他一点也不想再跟这样的人有丝毫牵连。

    宫九皱眉，道：“本世子说出口的话，岂能反悔。”吩咐侍卫将地上的断指捡起，用手帕包好，递给舒烨。

    “道长若是不说，本世子只好让这侍卫，”宫九指指其中的一个侍卫，道，“跟在道长身后，直到银子还清为止。”

    舒烨灵机一动，一张口，胡乱诌了个假地方。

    宫九记下，直直地看向舒烨斗笠后的脸，道：“未免来日出错，道长可否揭下斗笠。”

    舒烨无奈，这叫什么事，欠债的人不依不休的要还他银子，他这个债主反而不想要了。转念一想，见就见呗，他一个大男人，还怕被人看见不成，省得这人不依不饶。

    反正到时候自己早到了万梅山庄，就让这人大海捞针去吧。

    借着淡淡的月光，宫九看清了眼前男人的长相，他眼中满是惊艳，随即眼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欲|望。若是用鞭子抽打这个人，这张昳丽出尘的脸上，会露出怎样魅惑的表情，又或者，当这道骨仙风的道士，舞动起鞭子时——

    被埋在地下三天三夜不见阳光，所导致的欲|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宫九腹下的欲|望隐隐胀疼，喉间一阵干渴，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舒烨脊背一阵发寒，他觉得这少年盯着他的目光，简直像一只发情的公狼。想到这个比喻，他立刻一阵恶寒，甩甩头，将斗笠戴上，隔绝了少年火热的目光。

    宫九不舍得收回了目光，道：“此物为证，银子三日后送达。”言罢，又深深地望了舒烨一眼，才转过头，领着侍卫走出破庙。

    一群人如同来时一般，又匆匆离去，空留一地鸡骨头，和差点吐出来的舒道长。

    眼看破庙越离越远，宫九突然一拉缰绳，吩咐道：“查清楚这道士的来历，三日后，本世子亲自将银子送去。”他眼神深沉，带着一簇欲欲跃试的火苗。

    几个侍卫不敢多看，立刻低头称是。

    眼见人走完了，舒烨立刻抖着手把手帕丢开，顾不上休息，拿起搁在一旁的锦盒，想了想，干脆把剑从锦盒里拿了出来，丢掉锦盒，把剑绑在背上，走出破庙，祭出灵剑便继续朝燕北方向飞去。

    他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了，不过就是烤只鸡而已，就引来了如此恐怖的人。窝草，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危险了，他还是早早将徒弟教成剑神，返回他的世界为好。

    燕北

    舒烨背上背着一把剑，腰间插|着一把剑，头上戴着斗笠，在黄昏的时候，走进燕北的镇上。不同于张掖的繁华奔放，这里的城镇，黄昏时，带着浪子归家般的温馨、恬静与安宁。

    拦住一个路人，问清楚万梅山庄的地址后，舒烨便赶了过去。等抵达山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敲了敲厚重古朴的大门，一个下人从大门里探出头来：“我家庄主晚上不见客，道长若是化缘，劳烦稍等片刻，我去取些剩菜剩饭。”

    舒烨：“……”他看起来很像要饭的吗？揭下头上的斗笠，道：“这位小哥，贫道不是客人，也不是来化缘的。贫道是你家庄主的师父。”

    那下人先是被舒烨的容貌惊到，闻言，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这么一个美男子，脑袋居然有问题，看着挺正常，说出来的话竟然如此不靠谱。能当他家庄主的师父，不是死了就是去投胎了。

    这样想着，那下人从怀里掏出一吊钱，递给舒烨：“前面慈善堂的大夫，最擅长治疗中风偏瘫，脑袋不清，道长还是去慈善堂看看吧。”

    徒弟家的下人，竟然如此有钱。舒道长先是毫无廉耻的把银子接了过来，然后才捏捏喉咙，清清嗓子，咳嗽一声，顶着下人一脸诡异的表情，后退一步，放声喊道：

    “西门吹雪，你竟然把你师父我关在门外，还懂不懂尊师重道了？”声音清亮，震耳欲聋。

    下人：“……”开始考虑是不是找几个家丁，拿扫把将眼前的道士轰走，省得庄主被他吵到，发脾气。

    就在舒烨和下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管家一脸黑线的出现在门口，拉开大门一看，除了那张脸变得好看了几十倍，眼前的道士，不就是自家庄主那个不靠谱的师尊吗？

    舒烨挥挥手，打招呼道：“哟，好久不见了，百事通管家。”

    管家强忍住抱头痛哭的动作，抖着唇道：“张……张道长？”

    舒烨笑眯了眼，点头：“正是贫道。”

    咔嚓一声，管家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舒烨添了一句：“不过其实贫道姓舒，舒心的舒。”

    管家：还舒心的舒！你为什么不姓牛呢？牛皮糖的牛！

    啧啧，这房子，这庭院，这梅树，这藤蔓，这亭子，果然一看就是自家徒弟的风格。舒烨一边眼睛亮亮的打量周围的建筑，一边问管家：“我徒弟呢？”

    这一路上，管家已经从隐含希冀，转为悲愤，最后转为一脸麻木：“书房看书。”

    舒烨哦了一声，道：“贫道从昆仑山一路赶来……”。

    管家瞥了眼舒烨的脸，心道，不开口看起来道骨仙风，一开口就是个吃货，真是浪费了这张俊脸。

    于是管家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舒道长要吃什么夜宵？”

    舒烨递给管家一个‘你真懂我的眼神’，说：“一碗葱花牛肉面，两笼水晶蒸饺，一碟合芳斋的梅花点心就行了。”

    管家：“……”他已经无力吐槽了，干脆指着眼前的小路，道：“书房就在前面。”不等舒烨说话，就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找人做夜宵。

    整个万梅山庄的规矩，晚不留客，夜不备餐。现在好了，自家庄主有了这么一个师父，大概估计规矩什么的，要重新修改了。

    书房里，灯火明亮。

    西门吹雪坐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什么。少年人的活泼好动，落在他身上，找不出半分的影子，他仿佛天生，就是那样内敛沉默一般。

    舒烨走进书房的时候，西门吹雪正好收笔，搁下毛笔，抬起眼望向门口走来的人。

    “徒弟。”舒烨立刻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本就是昳丽不凡的长相，在灯火掩映下，更显容颜绝丽，不似凡人。

    纵使是西门吹雪这样内心坚定之人，也不由愣然了片刻，才开口道：“你的容貌……”。

    舒烨摸摸自己的脸蛋，解释道：“之前戴着面具。”

    西门吹雪点头，并不多言，眼见之前写的东西干了，便捏着宣纸的一角，提了起来。

    舒烨这才注意到，西门吹雪刚才是在作画。他画的是一副海上孤岛图，大片大片的浓墨，泼洒出波浪壮阔的海面，在大海一侧，伫立着一座孤岛，于波浪汹涌的傲然独立。海上有云，简洁的线条勾勒出白云的高洁淡然。

    舒烨兴致勃勃地看了看，问道：“徒弟你见过海吗？”

    西门吹雪道：“未曾。”

    没见过海，却画了这样一副图。舒烨神色微动，突然道：“我来万梅山庄之前，在黄河一带遇见了叶城主。”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把画放下，专心地做最后的完善工作。

    舒烨继续道：“叶孤城邀约，赴南王之宴。”

    西门吹雪抬眼望他。

    舒烨道：“西门，你不能让叶孤城影响你的心境。”他将手放在西门吹雪的肩膀上，缓缓道：“你和叶孤城，皆是武林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若是你二人，一人习剑，一人练刀，并将成为伯牙子期般的百年知己。”

    但可惜的是，他二人不仅具有相差无几的武学天赋，还同样对剑道痴迷入骨。古人云：既生瑜何生亮。放在这里，便该是，既然天下间有了一个西门吹雪，为何还要有一个叶孤城。所谓天生的宿敌，大抵就是如此了。

    西门吹雪语气生硬：“来日一战，必将全力以赴。”

    舒烨放缓了声音，道：“我知道，未免辱没对手，你和叶孤城皆会全力以赴。但是西门，你在心急，你现在的状态不对。”

    西门吹雪皱眉，不解道：“心急？”

    “对，”舒烨肯定道，“你迫切的想要成为与叶孤城旗鼓相当的对手，所以，你的心不静。”

    西门吹雪不言，眼神倔强的回视他。

    怎么跟你老子一个样的破脾气！舒烨在心里吐槽，继续劝道：“当日叶孤城与我比剑，我就说过，剑客比剑，比的不仅仅是剑法，还包括剑心、内力、对敌经验。你比叶孤城小了将近七岁，这些方面，你如今统统不如叶孤城。”

    眼见西门吹雪紧抿了双唇，舒烨加重了语气，道：“揠苗助长，毫无益处。叶孤城都明白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他表明十三年后应战，就是在等你完全成长起来，成为一个值得他拔剑的对手。你既然示他为生平最重要的对手，就不该辜负他的期望。你别忘了，至今为止，你的剑还未沾血。”

    西门吹雪的目光骤然一沉，冷声道：“待西门吹雪寻至天下利器，必将饮血封侯。”

    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浓浓剑意，舒烨点头，问他：“那么时至今日，你是否明白了剑道所在。”

    西门吹雪道：“虽不甚清晰，却已有雏形。”

    舒烨道：“剑道何在？”

    西门吹雪沉声道：“在于诚。诚于人，诚于己，诚于剑，诚于心。不诚之人，不配用剑。”

 第28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八）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舒烨点头，继续问道，“若是诚于人，与诚于剑相冲突时，何舍？何留？”

    西门吹雪眉头紧皱，半响，摇头：“无解。”

    舒烨道：“并非无解，只是你暂时还未想到而已。”

    然而这个问题，直到十三年后决战之时，西门吹雪才找到答案。诚于人，心中无垢，方能登至剑道登峰。

    眼看西门吹雪脸色严肃起来，舒烨放轻松一笑，从背上解下长剑，递给西门吹雪。

    样式古朴的乌黑长剑，在灯光上闪着冰冷的光泽，西门吹雪瞳孔微缩，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乌剑。一人一剑相接的那一刻，乌剑仿佛有灵识一般，剑身一震，一股浩荡的剑气扩散开来。

    剑肖人，叶孤城说得不错。这把剑，确确实实，极其适合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眼中华光大盛：“这剑是——”

    舒烨笑道：“叶孤城所赠。”

    西门吹雪缓缓抚摸着剑身，动作轻柔，道：“他——”

    舒烨点头，道：“他说，剑肖人，绝世之剑，方配绝世之人。”

    西门吹雪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翘了起来，整个人几乎称得上是在笑了。他长了一双肖似玉罗刹的桃花眼，一旦弯起嘴角，那双桃花眼，便不由得跟着轻轻翘起。又因他笑的时候极少，所以这个笑容，恰如雪上的寒梅骤然绽放。

    舒烨被少年的笑容迷住了眼，良久，才拍怕西门吹雪的肩膀，转过身退去书房。

    远远地望着书房里，伫立在灯光下的少年，舒烨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替叶孤城送剑。这两个注定要生死决战的人，似乎因为他的缘故，牵绊越来越深了。但他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下午，舒烨躺在西门吹雪的藤椅上，坐在梅林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睡午觉，正浑身惬意万分时，管家神色古怪的领着下人，抬着两个箱子走了过来。

    管家指挥下人把箱子打开，道：“这是当朝南王派人送来的礼物。”

    一个箱子里是各类古玩字画，另一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垒白银。舒烨目测了一下，大约有二千两的样子。

    最近被财神附体了不成，怎么老是有人给他送银子？舒烨满头雾水道：“这位——南王怎么突然给我送起了礼物？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

    管家也是一脸莫名，道：“我也不清楚，送礼的人自称是南王府的属官，放下礼物后就走了。”

    舒烨将几天前的情形回忆起来，发现他和这位南王唯一称得上有交集的地方，就是他们都认识叶孤城，除此之外，两个人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管家问道：“道长你看，这两箱子东西怎么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舒烨恋恋不舍地瞥了眼白花花的银子，道：“还能怎么办，退回去呗。”他一向认为，无论在哪个世界，朝廷里的浑水，能不沾最好不沾。

    管家瞅了舒烨一眼，又瞅了他一眼：“真的退回去？”

    舒烨眯眼：“本道长像是那么贪财的人吗？”

    管家点头：“道长你不像贪财的人啊。”

    舒烨满意的一笑。

    管家加了一句：“因为你根本就是。”

    舒烨默然，道：“管家啊，就算是事实，你也不能说出来啊。难道你没听说过，知道太多的人，会被——”他表情阴森，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管家：“……”。

    然而不等管家把礼物退回去，南王的第二波礼物就已经送到了。望着堆满了客厅的红木箱子，管家的表情已经不是诡异了，而是一种比干看妲己，申侯看褒姒的表情。他单知道女人长得太漂亮会祸国祸民，没想到男人长得太漂亮，也会祸国祸民。

    一旦这样想，管家就像被打开了某种奇怪的开关，整个思绪窜向了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南王直接被他脑补成了一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想起舒道长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管家深感一场历史剧就要在自己面前上演了。

    “管家？”送礼来的属官连唤了数声，管家才回过神来，一副看纣王手下奸佞之臣——申公豹的样子，看向属官。

    属官被管家的眼神，盯着满头黑线，他拱拱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道：“劳烦管家将此物交于张道长，南王一片诚心，若道长答应赴约，我家王爷必然扫榻相迎。”

    扫、榻、相、迎，管家面无表情的收下请柬，面无表情的送走属官，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将请柬递给匆匆而来的舒道长。

    舒烨打开请柬，粗粗地扫了一眼，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本道长的名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一抬眼，瞅见管家面无表情的外表下，掩藏不住的八卦之心，嘴角一抽，怕了拍管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贫道听说，前面慈善堂的大夫，最擅长治疗中风偏瘫，脑袋不清。老兄你要是治病的钱不够，贫道可以借给你点，打八折优惠。”

    管家一颗八卦的心啪叽一声，碎成了两瓣。他怎么就单单记得舒道长有一张俊脸，忘记了，对方还长了个奇葩的脑袋。指望这样的人来日祸国祸民？算了，还是乘早洗洗睡吧。

    南王如此大的阵势，就连‘双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练无情剑’的西门庄主都被惊动了，他难得抽空过来客厅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西门吹雪的眼角隐含冷气，沉声问道。

    管家立刻指向舒烨，道：“庄主，这些东西，是南王特意给舒道长送来的。”

    西门吹雪望着客厅里满满的箱子，道：“南王？”

    “对呀，”舒烨将手中的帖子递给西门吹雪，“你师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名动天下了。”

    西门吹雪看完帖子，道：“你要去？”

    舒烨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不去！”他哪里来的时候，去见劳什么子的王爷。谁知道不靠谱的系统君什么时候让他突然陷入沉睡，他还要抓紧时间培养剑神呢。

    闻言，西门吹雪直接将帖子丢在箱子上，吩咐管家：“把东西丢出庄外，再有人来，不必开门。”

    舒烨立刻笑眯了眼：“徒弟威武。”

    管家叫来下人，刚把几个大箱子丢出庄外，一堆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停在了庄外。

    打头的是个锦衣华冠的贵介公子，十六七岁的模样，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腰间系着一把宝剑，风度翩翩，教养良好的样子。

    “在下太平王世子，特意求见府上舒道长。”

    “回去告诉你家南王，我家庄主吩咐，不收礼物不见人。”

    贵公子皱眉：“南王？”

    管家瞪眼：“太平王？”

    两人同时在心里吐槽：舒道长到底勾搭了多少王爷啊！

    管家返回客厅，先幽怨地瞪舒烨一眼，才对西门吹雪道：“庄主，有人在庄外求见。”

    舒烨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一头雾水地眨眨眼。

    西门吹雪端坐于椅子上，正在拿细绢擦剑，闻言，放下细绢，拿着乌剑站起身，道：“谁？”

    “太平王世子——宫九。”

    世子？宫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舒烨眨眨眼，终于想起来了。窝草，宫九不就是那个变态世子吗？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假地址吗，这人到底是怎么找上来的？

    西门吹雪皱眉，道：“他因何而来？”

    管家瞅了舒烨一眼，道：“世子说，是来还道长钱的。”一个大张旗鼓，拎着几箱子银子主动找上门来还钱的人，他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门外，宫九靠在柱子上，漠然地望着紧闭的大门，突然一甩折扇，出声问旁边的侍卫：“你说，南王突然来找舒道长，是为了什么事？”

    侍卫小心翼翼的瞅了眼自家世子，在心里嘀咕道：反正不可能是跟您一样，来猎艳就是了。

    宫九将折扇合起来，自语道：“本世子猜，南王是为了炼丹而来。”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今上痴迷于丹药道术，皇亲国戚文武群臣，凡是有点政治头脑的，哪个不挖空了心思，想方设法从民间寻找‘世外高人’，搜刮炼制丹药的‘土方子’。

    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打开，管家探出头来，道：“世子，我家庄主有请。”

    踏进客厅，宫九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舒烨。没了碍眼的斗笠，男人更显得昳丽俊美。一双凤眼，冷漠而清亮，像是浸透在冰水里的琥珀一样，被这样的眼睛一扫，宫九浑身的热血瞬间凝固，随后极速的沸腾、蒸发。

    他舔舔嘴角：“舒道长，好久不见。”

    不见你个鬼！舒烨翻了个白眼，冷淡地道：“银子不用还了。”

    宫九眼神放肆地扫过舒烨的脸，然后移至半隐在衣领下的脖子里，道：“那怎么行？太平王世子，言出必诺。”

    舒烨心里一阵恶寒，强忍着抽搐的嘴角，冷声道：“本道长要是执意不收呢？难不成，你还能强行命令本道长收下？”

    宫九笑了笑，道：“强行？怎么会呢，本世子一向最是怜香惜玉。”

    舒烨觉得自己没法再跟这人说下去了，完全是交流有障碍啊，他默默地祭出傅灵绳，直接将宫九捆个结实，然后一脚踹过去。

    宫九：“……”。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他娘的，劳资是个男人，男人！去你妈的怜香惜玉。”舒道长愤怒地踹了踹宫九。

    宫九的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喘息道：“我……我知道。”

    舒烨一拳揍在他脸颊上：“知道你个屁，别再对着老子发情了，行吗？”

    “啊——”宫九脸上顿时多了道红印，他低喘一声，扭动着被牢牢捆住的身体，双眼迷离地望向舒烨，“再……再来。”

    舒烨：“……”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他揍这货的时候，这货明明很享受啊！

    宫九伸出舌头，舔舔嘴角，捆在一起的双腿不断摩擦着地面，放肆而渴望地喘息：“快点。”

    舒烨下意识的问：“快点什么？”

    宫九一双眼睛满是情|欲，呻|吟道：“快点给我鞭子。”

    舒烨眼尖的看见他双腿间凸起的部位，反胃的感觉油然而生，浑身一抖，惊讶之下失了力道，直接一脚将地上的宫九从客厅里踹飞了出去。

    眼看宫九化作流星，重重的跌落在空地上，半天没了动静。舒烨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出客厅。要是太平王世子死在万梅山庄，徒弟的清净肯定没了。

    这样想着，舒烨连忙松开宫九身上傅灵绳，俯下身去查探他身上的伤势。就在这时，宫九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死死地盯着舒烨。然后他身体骤然紧闭，低吼一声，身体一阵战栗，随后放松下来。

    舒烨退回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宫九鼻青脸肿，满身是伤的从地上爬起身，犹如餍饱了的狮子般，脸上带着尚未退去的情|欲色彩，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一拱手，又是一副贵介公子的模样。

    “既然道长心情不佳，本世子明日再上门拜访就是了。”宫九挑了挑眉，道，“至于欠下的四百两银子，道长是打算丢出庄外也好，送给人也罢。本世子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舒烨目光冰冷，从口中憋出一个字：“滚。”

    宫九不在意的一笑，抬头，正好望见梅林里，负剑而立的西门吹雪，对方浑身散发着强烈的杀气，缓步朝这里走来。

    “你用剑？”

    “区区不才，正好用剑。”

    西门吹雪握紧剑柄，慢慢把乌剑从剑鞘中抽出。

    “西门，”舒烨按住他握紧的手，道，“别忘了，你是徒弟，我才是师父。”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宫九：“你打定主意，要跟贫道过不去？”

    宫九风度极佳的一笑：“怎会——”。

    舒烨打断他的话：“是，还是不是？”

    宫九脸上的笑容淡去，道：“若本世子回答，是。”

    舒烨从腰间拿出灵剑，准大宗师级别的气势显露无疑：“那你今日就别想走出山庄。”

    宫九脸色一变，体内的内力被舒烨的气势刺激的激荡起来，他握住腰间的宝剑，道：“你别忘了，我是太平王世子，跟朝廷作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可考虑清楚。”

    舒烨傲然一笑，将灵剑长举过胸，道：“你今日可以试试看，是本道长的剑快，还是朝廷的火炮快。”

    宫九脸色难看，手背上青筋直起。他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要挟过。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突然施施然一笑，浑身的怒气散去，退回一步，面朝舒烨一拱手，道：“今日是我冒犯了，既然道长不喜宫某，宫某这就离去。”

    松开放在剑柄上的右手，宫九径直走出万梅山庄。

    望着宫九离去的背影，西门吹雪皱眉道：“来者不善。”

    “你说的不错，”舒烨将灵剑重新放回腰间，“身居高位，心性狠厉，武艺高强，再加上能屈能伸，非同一般的忍耐力。宫九此人，来日若不能成为你父亲一样的一方霸主，就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

    管家将宫九一行人送出山庄，站在大门口，远远地瞅见宫九带着人离去，立刻吩咐人将大门紧紧地关上，脸色凝重的低语道：“看来，这次的事，恐怕得通知教主才行。”

    言罢，立刻让人准备笔墨纸砚，打算给远在昆仑的玉罗刹写信。

 第29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二十九）

    南王府

    侍女将舒烨引进客厅，送上茶，便退了下去。

    舒烨坐在椅子上，刚捧起茶杯，就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起，南王来了。

    舒烨站起身，南王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似乎有些诧异，但随即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越发亲和，客气的朝他拱了拱手：“张道长。”

    舒烨回礼：“南王。”

    两方简单见过礼后，分主客坐下，舒烨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南王请柬中的要求，贫道可以答应，但同时，贫道有个条件。”

    南王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道：“无论道长是要本王出银子修建道观，还是召集百姓，广纳弟子门徒，只要本王能做到，本王都可以答应。”

    舒烨抬眼，道：“贫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就是要王爷的一个承诺。”

    南王有些意外，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道：“道长要什么承诺？”

    舒烨道：“来日若太平王府与万梅山庄为敌，贫道要求，王爷力保山庄上下无事。”

    南王惊讶道：“太平王府？”

    舒烨点头：“正是。”他之所以改变主意，前来南王府，就是为了防止来日他沉睡后，宫九因为他的缘故，对万梅山庄不利。

    虽然他知道只要有玉罗刹在，普通的江湖势力，不可能对万梅山庄造成伤害。但加上这次对上的是太平王府，昆仑山远在塞外，对中原的涉足不多。所以，给万梅山庄寻找个强有力的外援，是舒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不是保，而是力保。南王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万梅山庄和太平王府结下了梁子，而且这梁子，还不轻。从表面上看，万梅山庄只是燕北的一个普通山庄，但就他打探来的消息，这万梅山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股极大的江湖势力。

    若是舒烨此次进宫，能够获取皇帝欢心，并成功取得白云观观主之位。南王很快下了决断：“本王答应你，若是有这么一天，必定力保山庄无事。”反正他和太平王向来不对盘，等太子登基后，早晚有一天会对上。

    有了这句承诺，舒烨顿时放下心来，主动开口道：“既然如此，依王爷看，贫道何时入宫为好？”

    南王眯眼，道：“三天后是白云观观主选拔的日子，本王亲自去山庄接道长进宫。”

    皇宫，天下建筑最威严，装饰最华贵，人心最莫测的地方。

    舒烨揭开帘子，远望皇城。朱红色的宫门，悠长的走道，琉璃瓦、青石板、白玉阶，整齐对称的建筑风格，尽显皇家风范。

    他注意到，除了南王府的马车，宫门口还停留了另外几架马车。其中有一架规格装饰与南王府相同。望见马车上南王府的标志，御林军很快将宫门打开，让马车通行。

    马车一直开进内城，才停了下来。等南王从马车上下去后，舒烨紧跟在他后面，下了马车。

    “道长！”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舒烨转过头，正好看见宫九从马车上下来。他今日穿着世子礼服，通灵的蟒袍，上绣蟒翻身龙探爪，边走云子口，下绣海水江崖，头戴金冠，显得贵气又矜持。

    宫九对手下吩咐了两句，就快步朝舒烨走了过来。

    “南王世叔。”他先对南王行了个晚辈礼。

    南王抬手去扶他：“世子不必多礼。”

    宫九礼行到一半，顺势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明朗：“侄儿与这位道长有旧，世叔可否让侄儿与他讲两句话。”

    南王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宫九笑容不变，于是南王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不过选拔赛快开始了，师侄叙旧归叙旧，可万万不要耽搁了时辰。惹恼了陛下，你我可担待不起。”

    宫九忙道：“这是自然。”

    待南王走远后，宫九道：“舒道长，咱们又见面了。”他说着，一双眼睛黝黑无光，像是在巡视领地般，上上下下地扫了舒烨周身一眼，最后停在那张惊破天人的脸上，慢慢道：“几日不见，道长风采更甚往昔。”

    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以及后来的不欢而散，舒烨心口一寒，越发打定主意要离这变态世子远远的，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哪里，贫道区区凡夫俗子，怎么比得上世子。世子日理万机，贫道先行告退了。”说着就要绕过宫九，朝宫门口走去。

    宫九伸手拦住他，笑得意味深长：“此时离选拔的时间还早，道长着什么急？”他凑近舒烨，低声在他耳边道：“道长放心，皇宫重地，大庭广众之下，本世子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他说话时的热气吹在舒烨耳边，舒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朝宫九脸上来一拳，在出手的前一刻，总算想到这里是哪里，又将抬起的手放下。

    见此，宫九嘴边的笑意更大了。

    既然躲不过，那干脆就不躲了。舒烨轻轻地眯起眼，转过身，将手放在宫九的肩膀上，缓缓笑了起来。

    两个人之前的气氛，顿时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暧昧起来。

    因为长了双凤眼的缘故，舒烨平时不笑的时候，五官就会显得有些清冷。此刻，这个笑容一绽放，那种不沾凡尘的清冷感便褪去，越发昳丽俊美。

    宫九望着他脸上突然绽放的笑容，愣住了神，不由自主的就想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颊。

    舒烨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脸上笑容不变，下一刻，曲起膝盖，狠狠地朝宫九的腹部一顶。

    “啊——”宫九痛呼一声，抱着腹部，弯下腰去。

    舒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声道：“下一次，再敢对着老子发情，老子断了你的子孙|根。”说罢，看见宫九的身形僵住，他松了口气，扬长而去。

    这边，宫九弯腰抱腹的动作，在片刻的僵硬之后，又恢复了自然。他抬起身，望着舒烨离去的背影，舔了舔嘴，眼睛里满是疯狂的意味，笑出了声，低声自言自语道：“越是难搞，才越是好玩，不是吗？”

    站在宫九不远处的王府侍卫，都被宫九的诡异笑声，弄得脊背发寒。他们还记得，上一次，世子露出这样笑，是因为王妃之死。当夜，世子召幸了三个侍女，第二天早晨，这些侍女，无一例外，浑身青紫的死在世子房里。

    白云观前的空地，搭起了一个道场。

    一身青衣黄冠的老皇帝，在内侍的簇拥下，走进道场里，在场中人纷纷行礼。

    老皇帝摆摆手：“众位爱卿，众位道长，不必多礼。今日咱们以论道为主，在场诸位，不□□份贵贱，皆以道友相称。”

    众人连忙称是。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道士，走上前，行礼道：“陛下——”。

    老皇帝咳嗽了一声。

    那老道忙换成道家之礼，改了称呼：“道友，吉时已到，白云观三十年一次的观主选拔仪式即将开始，劳烦道友宣布仪式开始。”

    老皇帝回了一礼，走上道场中|央，沉声道：“自南宋末年，长春真人修建长春宫以来，白云观几经大火，不少珍贵的经卷付之一炬。幸而□□、英宗圣明，下令修缮，才使得白云观一脉得以保存。”

    下面众人纷纷称赞两位先帝的圣明。

    老皇帝歇了口气，接着道：“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道观，亦是如此。薪火相承，在于广纳门徒，繁荣昌盛，却在于一观之主。此次选拔仪式，意义重大，望诸位道友，且谨且慎，为白云观，选出一名合格的观主。”

    场面话说完后，又喘了两口气，老皇帝终于宣布道：“选拔仪式，正式开始。”

    老道士走上台子，拿着一本名册，开始点名。

    “吴左霖，法号霄云。”

    “李昊玉，法号钧天。”

    “顾青枫，法号长青。”

    ……

    “张——”老道士揉了揉一双老花眼，继续张口念道，“张有钱，法号，元宝。”

    被点到名字的舒烨，一脸正经的走出人群，站在道场中央。周围的文武大臣，皇亲国戚，公主贵妇，在短暂的安静过后，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热闹程度堪比菜市场。

    “如此品貌不凡之人，竟取了个如此不堪的名字，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不行，老夫得赶紧下办法给陛下传句话，这样的人，万万不能留下。”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

    这是文人圈。

    “一个男人，长了张比女人还漂亮的人，真是个娘娘腔！”

    “可不是吗，看他这弱|鸡样的小身板，俺一拳都能把他揍趴下。”

    这是武将圈。

    “听说，这道士是南王花重金找来的，说不得，真有什么神秘莫测的本事。”

    “本候之前倒是听回京述职的官员提起过，这张道长乃是张天师的嫡传弟子，法力高强。张掖韩大人家的事，就是他给解决的。”

    这是勋贵圈。

    “你看这张道长的一双眼睛，长得可真是好看，跟天上的星星似得，鼻梁又高挺，比你月前偶遇的那什么江南四大才子，要迷人多了。而且他身量修长，四肢又匀称——”

    “是啊，本宫可听说了，这鼻梁高的男人，那方面，特别持久。”

    “哎呀，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本宫说得，可不就是正经话。”

    这是贵妇小姐圈。

    “哼，不知道是从哪个墙角旮旯冒出来的穷酸货，元宝？我还冥器呢？除了一张脸，估计连符咒都不会画，还敢不自量力的前来参赛，真是不怕丢脸。”

    “依贫道看，此人定是惯用妖术迷惑人心，诸位道友，一会儿比试时，千万要小心此人的妖术。”

    这是用眼神默默交流的选手圈。

    被各式各样的目光团团围住的舒道长表示，这名字和法号虽然是他随口取的，但长成这样，真的不是他的错啊。

 第30章 陆小凤传奇副本（三十）

    老道士站在台上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底下乱七八糟的讨论声，才停下。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道：“各位选手已到位，选拔正式开始。第一项，比试符咒的绘制，限时一炷香。”

    几个道士抬上来几张桌子，摆在道场中央，然后依次摆放好黄纸朱砂毛笔等用具，十几个选手，便按照名字先后的编号，走进座位，开始制作符咒。

    舒烨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卷起袖子，露出修长完美的右手，和白皙的手腕，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腕上，拿起毛笔，让笔尖沾满朱砂。

    优雅的动作，吸引了场中大部分女性，以及少部分男性的目光。毕竟在这种枯燥无味没有激情可言的比赛中，大家更愿意，让眼睛多些享受，少受些罪。

    摆好了架势后，舒道长拿着笔，开始沉思，香烧了一半后，他还在沉思，至少三分之一时，他依旧在沉思，终于，台子上的香，只有不到五分之一，舒烨终于有了动作。

    在众人包含期望的目光中，舒道长下笔如有神，一边在嘴里念着经文，一边画符，正好赶在香烧完前，画好了符咒。

    “时间到，收符。”老道士站在台子上喊道。

    几个道士走上前，将选手的咒符收好，放进一个托盘里，然后其中一个道士，端着托盘，走上台子，站在老道士旁边。

    老道士出声道：“为了以示公平，第一场比赛，由在场的各位道友投票，最后按照票数的多少，选取前五名进入第二场比赛。现在，由这位静能道友，将托盘依次送至各位面前。”

    老道士对静能点点头，静能就端着托盘，朝各位王公大臣，公主贵妇面前走去，走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台上。

    老道士道：“现在，可以进行投票了。”他拿起托盘上的第一张符咒，“让老道瞧瞧，这张符咒上，画的是落幡咒，笔劲刚烈又不失风骨，提笔迅疾，很好的阐述了此咒符用于召集各方神魔的的功效。认为这张符咒绘制的好的道友，请举起你们手中的木牌。”

    ……

    等静能统计完票数后，老道士拿起托盘上的最后一张符咒，在看清楚这张符咒后，他：“……”。

    使劲揉了揉眼，老道士再次朝那最后一张符咒看去。黄纸上，鲜红色的朱砂线条，勾勒出……一枚大大的铜钱，和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长着四条腿一条尾巴，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

    老道士干巴巴的笑了笑，结巴道：“这个……符咒，倒……倒是很有艺术性，老道学识有限，还……还请自作这符咒的选手上台来，为大家讲解一下。”

    顶着各种猜测、好奇、鄙夷、嘲弄的目光，舒烨淡定自若的走上台子，从静能手中接过符咒，一本正经的解释了起来：“首先，这符咒的最上面，画的是一枚铜钱。”

    底下的一个选手，立刻发出一声嗤笑，道：“名有钱号元宝画铜钱，真是对仗工整。”话音未落，周围便有不少人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舒烨脸色不变，淡淡一笑，底下便传来几声惊叹，几个刚才发笑的贵妇不由自主的止住了笑，痴痴地朝舒烨看过来。

    舒烨继续道：“铜钱，外方内圆，与天圆地方异曲同工，代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铜钱的下面，画得是只神兽，代表的是世间的生灵。”

    扫了眼台下众人，他伸手指向铜钱与神兽间的一条线：“这条线，代表生灵与世界的联系。”手指下移，指向红线上的叉：“这条叉，就表示生灵与世界间的联系，被切断。”

    收回手指，舒烨一脸肃然，沉声道：“整个符咒的意思合在一起，便是天地浩大而万物有灵，两者相互依存，但生灵若要超脱世界的束缚，则首先要斩断自身对世界的联系。所谓不破不立，欲要修道成仙，第一步，就是斩断一切俗世尘缘。”

    眼看底下众人听得入神，舒烨提高了声音，最后道：“所以贫道今天绘制的这道符，便是——修仙符。”

    “说得好！”老皇帝激动的站起身，鼓掌道，“这位元宝真人说得对，要寻仙问道，成就不老不死之身，当然首先应该断绝俗世尘缘。”

    连皇帝都说好，底下的众人自然蠢到不会出声反对，接二连三的鼓起掌来。一时间，掌声如雷。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舒烨以领先第二名顾青枫超过一半的票数，成功晋级第二场比试。

    他获得的票数，一半来自紧跟老皇帝大旗走的文武勋贵，一半来自皇女贵妇，没办法，人长得帅就是有优势。再多的长篇大论，也比不上一张俊脸更讨这些贵妇们的欢心。

    被淘汰了的选手，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外貌协会成员们的恶意，对这个看脸的世界，他们已经绝望了。

    成功晋级的舒道长，对自己的忽悠水平表示万分满意。时间退回半个时辰以前。

    舒烨拿起毛笔，画了个大大的铜钱，然后想了想，眯起眼，在铜钱下面添上一个两个椭圆，然后在上面的椭圆上，画上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圆圆的眼睛，最后画出四个小爪子，和一条高高翘起的尾巴。

    “说好的照顾熊孩子的保姆费呢？说好的救命费呢？说好的演出费呢？说好的分手费呢？不对，没有这个。”提起笔，在铜钱和神兽之间，画上一道粗粗的线条。

    “连一文钱都不给我，不还我钱，还要跟我恩断义绝。”笔尖停在红线的中间，大大的打上一个叉。

    第二场比试，比得上是对道家经典文献的阅读量。由老道士提问，底下的选手抢答，题目以偏题难题怪题为主，囊括了《度人经》、《老子》、《吕氏春秋贵生》、《云笈七签》、《阴骘文图说》、《白话劝戒录》、《感应篇图说》、《太平经》、《老子想尔注》、《老子河上公章句》、《周易参同契》、《抱朴子内篇》、《西升经》、《悟真篇》等等书籍。

    作为一个门派里上文化课时，天天打瞌睡的学渣，舒道长在下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个正确答案。但，道长淡定的表示，自己背后有人。

    进宫之前，南王便已经把通过种种渠道得来的题目，提前弄好答案，一起交给了舒烨。所以，即使是一个学渣，舒道长也有惊无险的通过了第二场比试。

    比试一共分三场，经过前两场比试，最后第三场的时候，只剩下了三个人，分别是舒烨，顾青枫，华钰。

    老道士清了清嗓子，望着台下因为第二场比试，昏昏欲睡的众人，道：“第三场比试，也就是最后一场比试，即将开始。这一次比试，比的是诸位的悟道之心，限时三炷香，只有一个胜出者。最后的胜出者，将由陛下……道友，亲自授冠加封，成为白云观第二十七代观主。”

    老道士说完后，看了看最后的三位选手，问：“你们三位，谁先来？”

    道场中央的三个人，华钰欲欲跃试，看了看左右的两个人，踏出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顾青枫成竹在胸，嘴角含笑，淡然不语，舒烨揉揉眼角，打了个哈欠。

    老道士见没有人说话，便道：“那不然就按……”。

    “贫道先来。”顾青枫缓步走上前，施礼道，“即使两位道友谦让，那不如，便从贫道开始吧。”

    此人仪容修洁，风采不凡，微笑的时候，温文而又亲和，在第一次比试中，他位居第二，第二场比试中，他以极高的票数位居第一，并且遥遥领先。

    来参加比试的十几个人，除却舒烨外，他是最受女性青睐的选手，而且，他是上代观主的弟子，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顾青枫说：“道，谓之理也。老子曾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之源为道，万物之终，亦为道。古人言，‘夫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所以，贫道看来，世间万物，都离不开天道的束缚。所谓悟道，便是寻找出天道所在，然后顺应其发展，约束自身，自勉自勤，补足自身不足，日进日睿，终有一日，登上大道之途。”他说完后，场面静默了三秒，随即响起阵阵掌声。

    “人有尽而道无穷，长青，你的道法越发精益了。”老皇帝抚摸着胡子，笑着赞道。

    顾青枫不骄不躁，站在场地中央，微笑道：“陛下谬赞了。”

    望着这一幕，老道士脸上满是欣慰，等掌声渐渐停了，才出声道：“接下来，两位道友，谁先来？”

    华钰急急道：“贫……贫道先。”抬起一步，称述了自己的观点，他的观点跟顾青枫差不多，但可惜有顾青枫珠玉在前，他的表现并无出彩之处，最后他尚未说完，便主动放弃了。

    等两个人说完，便只剩下舒烨了。此刻，底下已经有一些人开始起哄，让舒烨干脆直接放弃算了。

    老道士道：“元宝真人，请。”

    舒烨走上前，抬眼，环视一周，四周起哄的人就主动闭嘴了。

    “秦皇送徐福出海，汉武召方士炼丹，所思所求，不过是为了长寿。然世间万物，寿命终有时，短如浮游，朝生夕死；长如老龟，千载百年。人之寿命，于浮游而言，是沧海；于老龟而言，是一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限定了万物的终极。”

    “既然天道限定了一切。那么，于生灵而言，什么是修道呢？依贫道看来，所谓修道，不过就是三个字，不甘心。凭什么，万物会有终结；凭什么，人的寿命长短要由天道来限定；凭什么，人之一生要被天道束缚。我命由我不由天道，天若弃我，我便成仙，神不渡我，我便成魔。超脱世间一切的法则，挣脱天道的桎梏，登上九十九重天，遨游太虚。纵使寿命有限，纵使万物终结，只要道心不死，轮回亦奈我何？”

    这么一长串话说完后，场面是死一般的寂静。老道士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指，指向舒烨道：“荒唐！荒唐！你——你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舒烨扬起下巴：“那你倒是说说，我何处说错了？”

    老道士涨红了脸，道：“不敬天地，不尊老子之言。”

    舒烨哈哈一笑，反问道：“老子既然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那么世间万物，只要存在，就是天道的意思，对不对？”

    老道士下意识的点头。

    舒烨挑眉，话锋一转，道：“世间人有千万，道亦无穷，然而不管哪一种，都是顺应天道而生。那么，你又怎么能说，我悟的这种道，是违背了天地道理，不尊老子之言的道呢？”

    老道士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了三个‘你’，却偏偏无话反驳。

    “太虚真人，且听孤一言。”

    从比试开始到现在，一直坐在老皇帝身后，沉默的如同透明人的太子，突然间站起身。

    众人皆把视线投向太子，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平凡，五官略显稚嫩，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孤觉得，从普通人的角度看来，元宝真人的话，其实并未与长青真人相冲。”太子轻声慢语道，“无论是自勉自勤，还是超脱天道，皆是一种在天道既定的情况下，后天所作出的一种努力。只是长青真人，更倾向于通过完善自身，来弥补先天不足，以期在既定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顺。而元宝真人，则是选择，在已有的束缚下，开辟出另一条道路。细究起来，两者并无优劣之分。”

    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巧妙的将是矛盾从修道应该顺应天道，还是突破天道束缚的问题，转换成面对先天不足，不同人的不同选择。

    老道士的脸色好看了几分，抚着胡须道：“太子所言有理。”他顿了顿，接着道，“那依太子而言，这场比试，谁胜谁负？”

    太子的目光一闪，笑道：“孤不过是说了些微不足道的见解罢了。至于这场比试的胜负，自有父皇下定夺。”他说完，便坐下了身。

    离太子不远处，南王死死地盯着太子的那张脸，眼中满是惊涛骇浪，放在扶手处的右手，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手背上青筋直起。

    良久，他眼中的惊恐变成了狂喜，低声喃喃道：“原来如此，居然如此。像，太像了。”

    更远一点的地方，宫九站在廊柱旁，遥遥望着太子的背影，神情晦涩难明，突然出声道：“去太医院查一下，老皇帝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

    “是。”一个侍卫弯腰行礼，悄无声息的退下。

    “太子说得不错，”等太子坐下后，老皇帝出声道，“于平凡人而言，细究起来，两者并无优劣之分。”

    老道士的脸色为难起来：“那这样，到底谁胜谁负？”

    老皇帝抬起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继续道：“但于修道者而言，改变人一出生就既定的寿命，本就是一种逆天而行的行为，所以，就朕个人来说，更欣赏元宝真人之言。”

    一言既出，胜负已分。

    老道士脸色灰败，只得不甘不愿的宣布道：“此次选拔的胜出者是，张有钱，元宝真人。”

    底下坐着的皇女贵妇一阵高兴的低呼，连手中的香扇手帕都抛了起来，有不少香扇抛出了看台，十几个世家浪荡子嘻嘻哈哈的跑过来争夺美人的香扇。

    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

    顾青枫对一旁的舒烨拱拱手，笑道：“张道友，恭喜。”脸上的笑容依旧，丝毫不见失败者的沮丧。

    舒烨回了一礼，客气的笑道：“承认了。”

    叮——

    “请注意！请注意！宿主即将进入沉睡，十秒倒计时开始：十、九、八……”系统君的声音，突然在舒烨的脑海中响起。

    舒烨：“%￥#&*……%￥#！”

    “三、二、一！”

    于是，舒道长就这样带着一脸微笑，当着皇帝太子，无数文武勋贵的面，站在台子上，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的沉睡，最终成为百晓生榜上，数十年经典不衰的江湖谜案之首。

 第31章 番外（修罗场）

    白云观

    时分，天色早已暗淡，此处却灯火通明。道场中央，摆放着一具刻丝楠木棺材，棺材前，摆着一个香案，上面各色供果依次摆放整齐。在棺材的四周，伫立着二十多个内侍，每个内侍手中都提着一盏宫灯，将整个道场照亮。再远处，一对御林军，身穿铠甲，手拿□□，肃穆的站立在外围。

    从远处看，整个道场似乎被布置成了一个灵堂的样子，但细看之下，又有所不同。棺材前面没有烧纸用的火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尺多高的三脚青铜鼎，鼎里的已经插|了不少的香烛。

    宫九站在离青铜鼎稍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棺材。他脸色深沉，礼服上的纹饰，被火光照耀纤毫毕现。

    一个御林军走上前行礼道：“世子，太子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张真人飞升。”

    “飞升……”宫九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神色诡异，似笑非笑道，“太子的命令，是说不得靠近，还是不得打扰。”

    “这——”那侍卫不明白宫九的意思，躬身道，“卑职记得，是不得打扰。”

    宫九拍了拍侍卫的肩膀：“本世子就过去看一眼，不会打扰张真人飞升。”

    侍卫一脸为难：“世子，卑职有命在身，还请世子不要让卑职为难。”他还记得今日张真人在老皇帝面前含笑闭眼时的情景，当时场中包括老皇帝在内好多人被吓坏了，甚至有不少皇女贵妇当场哭泣起来。

    还是太子殿下镇定，亲自指挥御林军先将现场控制住，然后一面派人疏散人群，一面让人上台子，将张真人的遗体抬下来。

    谁知，那几个侍卫刚靠近张真人的遗体，就被张真人身上射出的金光隔离开了。等侍卫走远几步，金光才渐渐淡去，最后在张真人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淡金色的薄膜。

    此等异象，让众人惊叹不已，老皇帝更是惊得直呼‘上仙显灵，修仙有道。’然后在极度的惊喜之下，昏迷了过去。

    这一下子，场面变得更乱了，太子当机立断，先叫来御林军统领，让他找具上等的棺木，将张真人的仙体收敛了。随后亲自护送老皇帝回宫。

    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场面，就是大统领揣测圣意，布置出来的。

    两个人正僵持着，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世子？”

    宫九转过头，来人一身玄色盔甲，大红色披风，正是御林军统领。

    御林军统领道：“世子这是？”

    宫九笑了笑，道：“白天里的异象让本世子记忆尤甚，所以趁着此刻人少，想过去瞻仰一下。”

    大统领的眼珠转了转，沉吟不语。

    宫九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听说，万花楼的香玉姑娘，今日初次接客。”

    大统领的脸色顿时僵住，半响，挥手让一旁的侍卫放行：“既然太子殿下交代的是不得打扰，世子只是前去看看，无妨。”

    宫九笑了，慢慢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统领大人今晚可要好好享受。”

    突然，一声清啸从空中响起。众人抬起头看去，漆黑的天幕下，一个男人踏月而来，伫立在白云观飞翘的檐角上。夜风从男人身后徐徐吹来，他衣袂翩飞，漆黑长发在风中纠缠。

    “尔等何人，皇宫重地，不得擅闯。”

    几个侍卫在底下喝道。

    男人冷哼一声，负手从屋檐飞下，周身强大的气势将周侍卫逼的连连后退。

    接着灯光，众人这才看清了眼前男人的容貌。一双风流邪魅的桃花眼下，是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嘴唇。男人穿着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衣，头戴玉冠，眼睛中不时有精光闪过，隐有绝世高手的风范。

    御林军统领目光一沉，上前道：“不知这位武林同道，该怎么称呼？”

    男人长眉一挑，冷声道：“本座姓谁名谁，与尔何干？”语气狂妄又自大，不是玉罗刹是谁。

    那统领被他的话一噎，脸色涨得通红，忍着怒气道：“此处乃是皇宫重地，不管阁下是谁，我奉劝阁下速速离去，以免刀枪不长眼，伤了死了，可就怨不得别人。”

    玉罗刹漠然的望了他一眼，出声问道：“前面棺材里装得，可是个……年轻道士。”

    统领皱眉，从腰间抽出佩刀，点头道：“正是，此乃皇家之事，与江湖人无关，你若再不识抬举，别怪本官不讲江湖义气。”

    玉罗刹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看也不看统领一眼，径直朝棺材走去。

    统领一挥手，四周的侍卫立刻握紧□□，将玉罗刹团团围起来。

    “你们敢拦本座！”玉罗刹一张俊脸阴森的可怕，下一刻，飞身而起，几个靠的近的侍卫，顷刻间被掌风击飞，撞上后面的人群，顿时跌倒了一大片。

    剩下没被殃及的侍卫，迅速分散开来，用□□齐齐地戳|向玉罗刹。见此，统领咬咬牙，干脆握紧佩刀冲了上去，趁着玉罗刹应付眼前的侍卫，朝玉罗刹背后偷袭，眼看就要砍到玉罗刹的后背，原本毫无所查之人，就像背后突然长了眼睛一般，身形如电，脚步点地，迅速朝半空飞起，躲过统领的刀，朝棺材飞去。

    淡淡的檀香从青铜鼎内飘出，有着静神清心的作用。宫九将楠木棺材上的盖子推开，借着灯光往棺材里看去。

    棺材里躺着的人周身被金色的薄膜包裹着，一双漂亮的凤眼紧闭，嘴角挂着一抹温雅而疏离的笑意，似乎下一刻，那双眼睛就会睁开。

    宫九将手从推开的缝隙里伸进去，放在包裹着舒烨面部的薄膜上，他的手指，沿着脸部的曲线，从眼睛到嘴唇，缓缓的在薄膜上划过。

    他眼睛深处升起一股幽深的火苗，神色迷恋，嘴角的笑意狂热又嗜血。放在脸部的手开始下移，依次滑过下巴、脖子、胸膛、腹部，然后开始催动全身的内力，企图将这层诡异的薄膜化掉。

    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响起，宫九脑中警铃一震，迅速调转身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出一掌。

    掌心交接，棺材前的香案被强劲的气流卷翻，桌案上的供果、盘子倒了一地，甚至连结实的楠木棺材上，都裂开了一道细缝。

    胸口一阵血气汹涌，宫九的嘴边溢出了一缕鲜血，脸色难看的望向玉罗刹。

    玉罗刹放下右手，冷冷地扫了宫九一眼，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字：“滚。”

    宫九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将腰间的长剑拔出：“能伤了本世子的活人，你还是第一个。”

    两个人顿时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风云变幻，四周的侍卫远远地退开，生怕被卷入两人之间的对决，成了炮灰。

    交手了数百招后，宫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渐渐不济，气势完全被对方压制住。

    玉罗刹一掌将宫九手中的长剑摧断，整个人如同地狱里来的修罗，漠然道：“本座再说一遍，滚。”

    宫九望了眼楠木棺材里的人，又望了望眼前的玉罗刹，脸色扭曲，他实在没想到，这男人武功竟然会这么高，内力之深厚，只怕不在吴老头之下。

    这样想着，宫九眼底闪过一丝残暴的血光，他垂下眼，浑身的怒气突然毫无征兆的散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寻常的笑意：“君子有成人之美，请。”他说着，退开几步，让开了路。

    玉罗刹一步一步，走近棺木，一抬手，直接将棺木上半遮半掩的盖子掀飞。棺木里沉睡的人，霎时暴露在夜空之下。

    凤眼、挺鼻、丰唇，一张昳丽的脸，衬着淡淡的金光，更显得明如朝阳，朗似皎月，灼灼其华，翩翩其姿。

    玉罗刹的眼中，掀起一股狂风巨浪，他冷笑一声，一掌朝棺木拍去，巨大的响声中，楠木棺材被直接变成了碎片。

    沉睡中的人，嘴角含笑，毫无所查，维持着双手安放腹部的姿势，安然的躺在碎屑之中。

    玉罗刹站在碎屑里，嗤笑道：“之前本座杀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死，现在本座既然承诺过恩怨抵消，不要你的命了，你还打算在本座面前装死不成？”

    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端丽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玉罗刹走上前，蹲下身望着这张脸，缓缓道：“你莫不是以为，弄个乱七八糟的东西裹在身上，本座就会相信，你当真飞升了？”

    他俯下身，凑近沉睡之人的耳边，低语道：“你别忘了，你在本座面前装神弄鬼的次数太多了，本座，不会再信你。”

    “不打算说话是吧？”玉罗刹五指弯曲成爪，放在舒烨的脖子上空，“本座就把你身上的这层鬼东西撕开，让你胆敢在本座面前弄假。”

    修长的指尖刚一接触舒烨表面淡金色的薄膜，居然直接将薄膜穿透，按住了他的脖子上。

    指尖碰触到的肌肤，没有一丝的温度。玉罗刹指尖一颤，将整个手掌下移，缓缓地放在舒烨心脏的地方。

    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心跳声也感觉不到，手掌下，完全就是一具尸体。

    玉罗刹维持着这个动作，神色变得恍惚。就仿佛午睡醒来，千里奔赴一场重要的约会，等到了预定地点，等了又等，却等不到约定之人。然后恍然间突然发现，约定的时间，其实在自己赶路之时，已经过去了一般。

    脑海中充斥着一片茫然、空洞，与无从叙述的寂寞。一阵刺痛，从胸口的地方，一寸寸地涌起，直至覆盖四肢百骸。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从指间流走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冲破了层层束缚，钻出土壤的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玉罗刹缓缓地，缓缓地笑了，他近乎柔情地低语道：“你生前欠下本座这么多债，想死，就能够死吗？”他将沉睡中的人打横抱起，脸色变得冷漠如冰，“本座与你之间的纠缠，只要本座一日没说结束，你就休想躲开。即使是死，也只能由本座亲手杀了你。”

    一阵夜风刮过，玉罗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随夜风飞扬，他抱着舒烨，站起身，一步步朝宫门口走去。

    眼看两人就要走出视线，一阵脚步声从后面响起，统领和宫九二人站在御林军后面，数百位御林军举着火把，手拿弓箭，团团将二人围住，手中的箭头统统对准玉罗刹。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太子交代的事情就要办砸了，御林军统领一阵恼怒，恨声道：“逆贼，放开张真人的仙体。不然今日就让你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火光里，玉罗刹嘴角挂着一抹嗜血的笑：“万箭穿心？本座今日倒是想试试看。”

    那统领气得脸色发青，挥手就要让御林军将弓|箭射|出，眼看二人就要被箭雨淹没。

    宫九一把抓住统领发号施令的手，沉声道：“你疯了不成！弓箭一放，固然能将此人留下，但若是张真人的仙体有损，今日你同样难逃其咎。”

    “那怎么办？要是让张真人的仙体被人带走，陛下醒来，同样不会绕过我。”统领急的团团转。

    “太子殿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嗓音伴随着阵阵轱辘声，从不远处传来。

    统领又恐又喜道：“太子……太子来了。”

    宫九目光一沉，转头朝灯光骤然亮起的地方看去。

    太子一身明黄，在内侍的簇拥下，朝这里走来。在他身后，跟着一队身穿铠甲的侍卫，这些侍卫每人手中拿着一条钢管样的东西。

    借着内侍手中的宫灯，宫九看清了侍卫手中的东西。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这些侍卫，或者说，这些神机营里的士兵，手中拿着的，分明是火铳。

    但这些火铳明显与市面上的那种不同，这些火铳的枪身要更大更长一些，并且有三个枪口。更让他惊讶在是，等这些手拿火铳的士兵从中间分开，摆好阵型，后续部队显露在众人面前。

    轱辘声里，十架火炮依次排开，炮口对准不远处的玉罗刹。

    玉罗刹脸色阴沉的望着这些火铳、火炮，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子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神机营的火器来对付他。

    太子的脸色略显苍白，他拱了拱手，朝玉罗刹行了个江湖性的礼节，“孤久闻罗刹教玉教主的大名，今日一见，实属荣幸之至。”

    玉罗刹漠然的扫了太子一眼，道：“太子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对本座的欢迎？”

    太子好脾气的笑了笑，道：“是孤的不对。”他招人让一个内侍走上前，从内侍手中捧着的盒子里，拿出一道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元宝真人乃金星转世

    ……

    册封国师一职，愿皇天在上，神灵昭昭，佑我大明国泰平安，子孙昌盛

    ……

    太子念完后，将圣旨合上，道：“张真人已是我朝国师，与情与理，孤今日都不可能让教主将真人的仙体带走。若是国师之前对教主有不敬之处，孤在此替国师向教主赔礼。何况国师已登仙而去，前尘俗世里的恩怨，便该就此了断。”

    玉罗刹冷笑道：“若是本座不答应呢？本座与他之间的恩怨，岂由尔等评说？”

    太子叹了口气，道：“玉教主不在意自身安危，也不在意罗刹教的数千教众了吗？”他指着十架火炮，道：“这火炮，是父皇听说有人来劫真人仙体后，特意让孤从神机营调来的。”

    “真人今日羽化登仙时的异象，对父皇而言，是一种暗示。所以，哪怕倾全国之力，父皇也不会让任何人将真人的仙体带走。玉教主，你明不明白，孤的意思？”太子缓缓说道。

    玉罗刹手背青筋直起，脸色阴沉的可怕，被人如此威胁，他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可想到太子话中的未尽之意，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件事，让罗刹教上下，为他陪葬。

    他低下头，怀里的人，凤眼紧闭，嘴角含笑，依靠在他怀里，不知为何，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所未有过的安宁。

    玉罗刹心里一阵慌乱，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在他眼前逐一闪过，危机感油然而生，似乎有些东西，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超脱了他的控制。

    他握紧了手掌，又缓缓地松开，蹲下身，将沉睡中的人放下。然后站起身，遥遥地望着太子，问：“殿下以何为信物？”

    太子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玉罗刹深深地望了眼舒烨，点头，飞身而起。

    “本座姑且信殿下一次，若殿下来日不能守诺，本座必不罢休。”

 第32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二〕

    舒烨从沉睡中醒来，心情郁闷的简直想骂娘。说好的一年后沉睡呢？连点反应时间都不跟他，直接让他沉睡了。想到沉睡前的情景，他简直头疼的要死，还要想个何时的理由来忽悠那些看到他的突然‘死亡’，又死而复生的观众。

    从今以后，信天信地，相信谁都不能相信不靠谱的系统君。舒烨默默在心底下了决定，然后缓缓睁开眼。光线从窗户透过，射入眼|球，刺激的眼球一阵酸涩。

    眼睛这么难受，他到底是沉睡了多久啊！舒烨赶紧从床板上跳起身，发现身上穿的还是沉睡前的那件衣服，心放下了一半，一扭头，瞥见原本齐腰的长发，已经拖到了小腿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正在这时，天地间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

    “哎呦！”舒烨猝不及防之下，身体一歪，直直的撞上了一旁的柱子。顾不上被撞得火辣辣的额头，他连忙伸出手抱住柱子，稳定住身形。

    好不容易等天地不旋转了，舒烨扶着柱子站好身体，这才有空打量四周的场景。

    柱子、木床、桌子、窗户，角落里还丢了一堆两根手指般粗细的绳子，这分明就是个简陋的船舱。

    舒烨走近窗户，从窗户往外面望去，晴空万里无云，蔚蓝的海面一直延伸至远方，直到水天交接的地方。偶尔有不知名的海鸟，成群结队的鸣叫着飞向远方。

    望着眼前的美景，舒道长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谁能告诉他，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觉醒来，他就从京师跑到了大海上。

    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并伴随着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传进舒烨的耳中。

    “进去看看里面的神物怎么样了，刚才那么大的浪，若是撞坏就遭了。”

    “岳洋你也太过小心了。别说刚才的风浪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是更大十倍的风浪，那东西也不会被撞坏。你别忘了，这里面鬼东西，可是过了十多年都不曾腐烂。”

    “九公子要的东西，若是伤了损了，谁——负责？”

    “哼，姑奶奶是被吓大的不成？我就不信九哥会为了这么一个活死人对我发脾气。”

    ……

    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片刻之后，咚咚咚的脚步声远去，然后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

    舒烨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来人站在在床边，正在低头打量他。锐利的视线慢慢移至他的脸上，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动神色。

    “似乎，有些不对——”一道男声在他头顶上空响起，“到底是少了什么……”

    舒烨瞅准时机，直接从床上跳起，手中的小刀抵在来人的喉咙处。他望向眼前的年轻人，问：“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的五官颇为英俊，正一脸诧异的望向舒烨，不可置信道：“你身上的薄膜，不对，是不是——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舒道长表情阴森，吓他：“我是……鬼，所以，你要是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等着被我拉进地狱里。”

    年轻人闻言，诧异的表情僵住，随即抽抽嘴角，哭笑不得道：“这下子，我相信了，你就是十年前张掖镇的那个张道长。”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舒烨狐疑的瞅着年轻人：“你是？”

    年轻人道：“我是司空摘星。”

    舒烨努力的回想了下，将那个坑他一脸血的少年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瞥了眼年轻人的手，一脸‘你唬我呢’的表情，鄙夷道：“司空小时候长得尖耳猴腮，手却跟个小美人似得，就算再怎么男大十八变，也不可能长成你这个样子。”

    年轻人：“……”抬手往脸上一抹，露出一张舒烨口中尖耳猴腮的脸来，双手合拢，使劲搓了搓，褪下一层细如蝉翼的薄膜。

    司空摘星表情诡异的望着舒烨：“尖耳猴腮？”

    望着眼前这张堪称秀丽的脸，舒道长咳嗽了一声，道：“男大十八变，男大十八变。司空你越长越漂亮了，我差点都没认出来。”其实，轻微脸盲症患者舒道长，压根就不记得司空摘星小时候的长相了。

    被‘漂亮’两个字话戳到痛脚，司空摘星脸色顿时发黑，天知道他有多讨厌自己的这张脸，你说他一个赫赫威名，以易容和偷术著称的天下第一神偷，居然长得跟个姑娘似得。

    虽说他也没指望自己长成陆小凤那样招蜂引蝶的样子，但至少也该像花满楼吧，再不济长成西门吹雪那样的冰山脸也成。最重要的是，不会被人当成女人。

    舒烨挥了挥手，将明显神游太虚的司空摘星唤醒：“哎，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换了个名字，叫什么岳洋。”他想到之前门外的对话，再结合司空摘星现在的样子，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是不是，沉睡了十多年？”

    司空摘星点头：“是，准确的说，是十一年。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道理很简单，我想知道那个花重金请我将你从白云观里偷出来的九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舒烨长大了嘴巴，半响才消化了这个事实，他迟疑的问道：“偷出来？”

    “是啊，”司空摘星点头，“自从十一年前你离奇死……沉睡之后，尸……身体就被死去的老皇帝当成神物，敬奉在白云观内。十天前一位名叫岳洋，也就是我扮的这个人，和一个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打探到我的消息，花重金请我去白云观偷样神物，等到了地点，我才知道，所谓的神物，其实是道长你。”

    舒烨：“……”信息太大，他已经被惊呆了。

    “那么现在，我们是要去哪里？”

    “去九公子所在的海岛上。”

    “我……可以不去吗？”

    “如果道长你想从这里游会岸边的话。友情提示，船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了。”

    舒烨望了眼窗外看不见尽头，辨不清的海，果断放弃了使用灵剑飞回去的打算。

    “我饿了。”

    “……稍等。”

    等司空走出船舱，舒烨瘫软在船上，眼神呈放空状望着舱顶。天啊，系统这次真是把他玩死了。一觉十年，记忆里的小豆丁，一眨眼就变成了大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对于早已修道之人来讲，闭关十年并不算长，但他对现在这个世界而言，十年，足以让一切物是人非。

    不知道小徒弟现在怎么样了，剑术有没有进步，和叶孤城的对决怎么样了。刚才惊讶之下，居然忘记问司空摘星，小徒弟的现状了。

    算了，还是先吃饭吧，天大地大，肚子最大。舒烨揉揉肚子想。

    等吃完饭，舒烨从司空摘星口中得知，西门吹雪现在被誉为武林新一代的剑术高手，至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有没有决战，司空摘星表示，至少在他出海前，没听说过这个消息。

    不过对于叶孤城，司空摘星提了一句话，让舒烨的内心开始泛起阵阵不安。

    他说：“月前，江湖传闻，白云城主叶孤城似乎与唐门的唐天容起了冲突。不过当时我并无在场，所以详细的情况不清楚。”

    叶孤城武艺高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而且他与西门吹雪约定的决战时间，是十三年之后，不管怎么说还有两年的时间，按照系统君的提示，在此之前，叶孤城理应不会出事。

    舒烨躺在船上，将沉睡前发生过的事情捋顺，沉思了片刻，转过头，朝窗外望去。

    窗外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照在海面上，勾勒出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他想，只要再等两年，西门吹雪成为剑神，他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样想着，他身体一放松，渐渐陷入沉睡之中。

    眼看周公正在朝自己愉快的挥手，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舒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朝窗外望前。

    寂静的夜里，海面上火光冲天，巨大的火焰在水面上窜起，并且借着海风，越烧越烈，直将周围的海域照的亮如白昼。

    他听见门外传来阵阵惊呼。

    “前面是怎么回事？”

    “像是船只失火了。”

    “快！救人。”

    “不行啊，火烧的太厉害了，一靠近的话，我们的船也会被点燃。”

    “你们不觉得奇怪？这么大的火，那船上居然没有人喊救命，也没听见有人落水的声音。”

    “是啊，我刚才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听你这样一说，可算是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船透着股诡异，我看咱们还是赶快离开为好。”

    ……

    说话的声音渐渐淡去，舒烨皱眉，将窗户打开，一股木头烧焦后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看向海面上的火光，思考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么大的船，如果没有人行驶，绝对开不到这么远的海域，而现在船着火了，船上却没有传来任何呼叫声。

    细微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随即一道湿漉漉的黑影出现在舒烨的窗前，寒光闪过，黑影一掌朝舒烨的胸前拍来。

    舒烨翻身躲开这一掌，下一刻，黑影从窗户里跳了进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舒烨扑来。舒烨猝不及防之下，被黑影扑个正着，脖子被对方牢牢地掐住。

    舒烨立刻抬脚往黑影身上踹去，黑影被踹个正着，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推开两步，发出一声闷哼。

    黑夜里，舒烨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出声道：“你是谁？”恰逢此时，月光从窗户里射|了进来，淡淡的月光，照在舒烨的脸上。

    “是……你？”

    对面的黑影身体一僵，失声道。

    对方熟悉的声音，让舒烨瞪大了眼睛，他借着月光，朝眼前的黑影望去。

    月光下，玉罗刹披头散发，半张脸黑乎乎，浑身湿透了，正瞪圆了一双桃花眼，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两个面面相觑了半响，舒烨只觉人生如戏，说不清的巧遇。他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真巧，玉教主。”

    玉罗刹望着眼前这张昳丽的脸，只觉十年猝忽，恍若梦境。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意外的场合，意外的时间，遇见一个让他意外的人，情绪激荡之下，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你没事……”

    舒道长今晚第二次被扑倒在地，他望着紧闭双眼，倒在他身上，把他当成人肉垫子的男人，忍不住想仰天长啸。老天啊，他前世到底欠了玉罗刹多少钱，以至于次次都这么倒霉。

    将满身狼狈的男人推开，舒烨从地上爬起身，望着玉罗刹被烧焦的头发，和脸上的擦痕，又望了望窗外几乎被烧干净了的大船，嘀咕道：“难怪之前快要醒过来时，会觉得这么热。”原来是玉教主快要被烤熟了。

    这样想着，他将地上的男人抱起来，丢到床上，然后开始思考，他应该如何把一个大活人藏在自己的舱房里，而不被司空摘星发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舒烨想了想，把玉罗刹往床里面推了推，干脆用被子将他完全盖住。

    “我刚才似乎听见你这里有打斗的声音。”司空摘星顶着岳洋的脸，走了进来问道。

    舒烨立刻摇头：“你听错了。”

    司空摘星无语的看向地面上的水迹，又瞥了眼被子下面鼓起来的大包。

    舒烨面不改色，道：“我刚才觉得太热了，下水里游了个泳。”

    一阵冷风吹来，司空摘星裹紧自己的披风，继续道：“顺便救了个人？”

    舒烨扯谎道：“不，我抓了条鱼。“

    “……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得不信。”

    “理由？”

    “你不信我就告诉那女人，你是假冒的岳洋，真的岳洋已经被你弄死了，原因是，你爱上了她，所以想方设法要接近她。”

    “……你赢了。”

    “谢谢。”

 第33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三）

    等司空摘星离开后，舒烨关上门，走到床边，把被子揭开。床上的男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心隐隐有些褶皱，似乎睡得并不舒服。

    上天似乎对这个男人格外钟爱，十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丝毫被岁月雕琢过的痕迹，一如既往的俊美不羁，当然，前提是去掉他脸上黑乎乎的烟灰。

    自己的床单被子，完全被玉罗刹衣服上的水迹洇湿了。舒烨啧了一声，将玉罗刹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拿着湿漉漉的衣服，按在玉罗刹‘黑白交加’的脸上，将他脸上的烟灰擦干净，然后把衣服丢在地上。

    瞅了瞅床单被子，舒烨干脆把手掌按在被子上，运转内力，直到被子上冒出阵阵白色的烟雾，才停手。

    做完这一切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顾不得解开身上的衣服，直接躺在玉罗刹身边，合上了眼。

    睡意来临时，舒烨突然想到，要是明天早上玉教主醒来后，发现他又浑身□□的和他躺在一起，会不会再度气得要掐死他？

    哎，这真是个悲伤的问题。

    第一缕阳光照在海面上时，玉罗刹仰躺在床上，手指一动，突然睁开了眼，一双桃花眼里，目光清明，丝毫不见半点初醒时的迷茫。

    昨天会突然昏迷，大约是脱力的缘故。这次他从昆仑奔赴海域，是为了寻找江湖传闻中的徐福海底沉墓，谁知道，会被人暗算。

    那个能清水里下迷药，放火烧船的人，只可能是跟他一起出海的罗刹教教众。昨日中了迷药后，他凭借高深的内力，逼出体内的迷药，这才拼死从火海中逃了出来。

    如果下药的人，当时就在船上，那他放火前，一定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如此看来，昨晚上出现在这片海域的另一只船，并不是巧合了。

    将头脑中的问题理清楚后，玉罗刹转动了下眼珠，在看清眼前的场景后，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地合上了双眼。

    下一刻，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玉罗刹偏过头，恰好看见某人好梦正酣的躺在他身边。他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合上眼，再睁开，眼前的那张脸还是没有消失。

    眼中的迷惑转变成不可置信的讶异，玉罗刹第三次闭上眼，想起这次冒险寻墓的举动，他的胸腔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被欺骗后的愤怒。这股复杂的情绪，甚至使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等再睁开眼后，玉罗刹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细看之下，眼底却染上了一缕疯狂的意味。

    玉罗刹从床上抬起身体，缓缓地伸出手，放在舒烨的脖子上。沉睡中的人凤眼紧闭，脸上的神情安宁平和，毫无所查。手掌下的脖子，此刻看起来那样纤细软弱，似乎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掐断里面脆弱的骨头。

    只要舒烨死了，从今以后，就再没人能影响他的判断力，他也再不会做出寻找虚无缥缈的仙药，这种毫无理智的事。这样想着，放在舒烨脖子上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只要再用点力，就可以解脱了。脑海中闪过这样一句话，玉罗刹收紧了手，牢牢地望着舒烨。

    睡梦中的人，因为呼吸不顺，皱起了好看的眉眼。玉罗刹的心口一窒，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袭来，望着这张脸，他居然会下不去手。

    到底是为什么呢？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玉罗刹转为抚上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修长的手指，从光滑的额角一寸寸的划过，停在那张丰唇上。

    是因为这张脸长得过于漂亮吗？他的视线从舒烨的脸上，移至那半截从衣领间露出的脖颈上，神情有些迷惑。这样想着，他干脆侧过身，将沉睡中的人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就这样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静静地望着。

    舒烨半睡半醒间，梦见自己好像被玉教主掐住了脖子，恍惚又察觉到眼前似乎有黑影在不停地晃动，随即感受到身体一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窝草！鬼压床吗？舒烨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睁开了双眼，正好对上玉罗刹的那双桃花眼。他瞪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下意识的笑了笑：“早。”

    玉罗刹的眼神，因为这个笑容，变得幽深起来，小|腹涌起一股火|热，原本在清晨时分就极易冲动的部位，更硬了。

    他对他有欲望。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玉罗刹的瞳孔紧缩，这个念头变得逐渐清晰。

    如果你无法摆脱对一件事情的兴趣，那就干脆一直不停的重复这件事，直到你感到厌倦，对这件事失去兴趣。在他年少时分，那个身为他父亲的男人，曾经这样告诉过他。后来的时间证明，这句话并没有错。

    既然没有错，他决定满足自己的欲望。

    舒烨想到临睡前担心的事，又看了看玉罗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样子，连忙开口解释道：“昨天你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连被子都被弄湿，所以我才帮你把衣服解开。”

    玉罗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脸色一僵，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现在正处于全身赤|裸的状态。

    因为角度的缘故，舒烨正好瞥见玉教主一大早精神奕奕的小兄弟，他连忙咳嗽了一声，示意玉教主，他底下走光了。

    玉罗刹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一黑，随手扯过一旁的被子，直接将腰部以下严严实实的盖住。

    被玉罗刹压在下面，同样盖住的舒道长：“……”他怎么觉得，气氛好像变得不太对劲呢？

    眼看底下人一副神游物外，迷迷糊糊的样子，玉罗刹突然感到一阵暴躁，抬起手——

    舒烨立刻把脖子往后一缩：“我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你还要掐我？”

    手停在了舒烨的衣领上，舒烨疑惑的抬眼望他。

    咔嚓一声！舒道长的衣服变成了布条，他张大了嘴巴，呆愣在原地。

    玉罗刹动作不停，继续去解舒烨的里衣。

    舒烨赶紧按住他的手，一脸欲哭无泪道：“就算你要报复我之前把你脱光，也不用把我的衣服全撕成碎片吧？好歹你的衣服还完整的躺在地上。”说着指了指地上腌巴巴的一堆衣服。

    玉罗刹的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红：“把手松开。”

    舒烨一脸威武不能屈的样子，牢牢地锁住玉罗刹的手，摇头：“不！”眼看玉罗刹的脸色越发难看，他咽了咽口水，哭丧着脸道：“我真的就剩这一件衣服了。你把我衣服全撕烂，这大海茫茫的，你让我上哪里弄衣服去？”

    玉罗刹：“……”

    舒烨继续道：“况且我又不像你一样，那么有钱。现在物价又贵，一件道袍就要三两银子，没了道袍，你让我以后怎么去骗……去捉妖。”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眯起眼睛越说越顺：“说起这一点，玉教主你欠我的一大笔银子，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你堂堂一教之主，可不能欠钱不还。”

    玉罗刹：“……”他还是直接把他掐死算了，以免自己以后被这混账气死。

    被舒烨这一搅合，什么绮思都没了，玉罗刹狠狠地瞪了舒烨一眼，揭开被子，从他身上翻过去，捡起地上的衣服穿戴起来。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舒烨一脸无辜，啧了一声，心道，一大早这么大的火气，难不成是被憋的？都说女人四十如狼似虎，看来玉教主也差不多呀。

    手中的衣服被火拷过，又被水侵，最后又晾干，上面的味道可想而知，玉罗刹瞥了眼地上的碎布，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

    他黑着脸把裤子套上，刚把里衣穿好，身体一阵摇晃，下一刻，裤子衣服散落一地。

    望着四周骤然变大的场景，玉罗刹：“……”这下好了，不用考虑该怎么穿这些咸鱼干一样的衣服了。

    舒烨叠好被子，扭过头，一眼看见呆呆愣愣，站在衣服中间的四爪小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玉小兽，好久不见。”

    脑海中响起玉罗刹的怒吼：“本座数十年来，从未变成兽形，现在怎么一遇见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舒烨想了想，眨着眼睛，道：“难道是我们八字犯冲？”

    玉罗刹语气阴沉：“既然这样，本座干脆送你上西天，省得本座再被你的八字冲到。”

    舒烨：“……放轻松，开个玩笑。”咳嗽一声，道：“我觉得，也许是因为身体受到来自外界伤害后，所作出的应激反应？”

    “……讲清楚。”

    “你想想看，你上一次突然变成兽形，是在受了很重的伤。而这一次，”他望了望地上低下头沉思的小兽，道，“你昨晚是从那只燃烧的大船上逃过来，据此推断，你这次变成兽形，同样是在经历了生死关头之后。而在这中间的十年内，你没变成兽形的原因，应该是没有经历那些大到足够让你的身体机能发生变化的外界刺激。”

    听他讲的有几分道理，玉罗刹语气稍缓，问：“没有解除的办法？”

    舒烨摇头，系统给的东西，他也没办法，想了想，提议道：“不然找点热水过来？你上次不是洗澡的时候变回来的吗？”瞥了眼下地上的小兽，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在心里嘀咕道：其实这样，倒是比人形看起来可爱多了。至少这个样子的话，玉教主就没办法，动不动就掐他，或者揍他。

    似乎知道舒烨心中的想法一样，玉罗刹斜了他一眼，抬起爪子，轻轻松松的抓住舒烨长至膝下的头发，并往下用力扯了扯。

    舒烨头皮一疼……他怎么忘了这厮变成兽形还有爪子和牙齿啊！早知道如此，他就早点把这些碍事的头发剪掉了。

    眼看舒烨的笑僵住，玉罗刹满意的松开爪子，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去找热水过来。”

    舒烨任劳任怨的找来司空摘星，表示让他帮忙找点热水，自己要给宠物洗澡。

    司空摘星望着地上凭空出来的‘宠物’，眼神已经不是诡异能形容的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床铺，问：“……你昨天抓的鱼呢？”

    舒烨一脸慈悲道：“鸿钧在上，三清慈悲，贫道掐指一算，今日不宜见血光，所以贫道把鱼放生了。”

    司空摘星只能‘呵呵’一声，表示心灵受到的一万点暴击。

    “这个……能当澡盆用吗？”这么小的盆子，要是玉教主洗澡的时候变回来了怎么办？

    “你又不是自己洗澡，要那么大的桶做什么？更何况我们现在是在海面上，清水稀缺。就这一盆热水，花了我五百贯钱。”

    一提到钱的问题，舒烨立马识相的闭嘴了。

    司空摘星瞅了瞅闭口不言的舒道长，皱眉道：“还有两天就到岛上了。因为岳洋的身份特殊，这两天我会很忙，平时不会有时间过来给你送饭。”从怀里掏出一个□□递给舒烨：“你要出去的话，就戴上这个面具。”

    想到这面具是从死人身上揭下来的，舒烨推开一步，摇头：“我不要。”

    司空摘星戏谑的看了他一眼，道：“这次的面具真的是猪皮做的。”

    已经上过一次当的舒道长还是摇头，摆明了不会再信他。

    司空摘星撇撇嘴，道：“你以为真正的□□是那么好做的吗？上次给你的那个，是我出师时的作品，属于面具中的精品。现在这个，是用猪皮做的最普通的面具。”

    舒烨狐疑望着他，半信半疑的接了过来。

    把事情交代完了，司空摘星便打算离开，转过身，正好看见舒烨的‘宠物’以一种阴沉沉的目光瞪着他，瞪的司空摘星后背一凉。

    “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宠物。”司空摘星摇摇头，一边嘀咕一边朝外走。

    “他就是千变的那个师侄，十年前给你面具的人？”脑海中响起玉罗刹阴测测的声音，舒烨暗道糟糕，不小心露馅了。

    没等舒烨想好话题，把这件事岔过去，玉罗刹的声音再度响起。

    “下次，不要再骗我了。”

    居然是‘我’不是‘本座’，舒烨连忙朝玉罗刹看去，正巧玉罗刹抬起头上。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望着那双兽眼里暗藏的复杂情绪，不知怎的，舒烨心口一阵不舒服，一句话想也没想，就从口中溜出了：“好，我答应你。”

 第34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四）

    “需要我转过身去吗？”舒烨问道。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迈开四爪，跳进澡盆里。

    ……

    半个时辰后

    玉罗刹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澡盆里，白色的毛全部贴在皮上。“阿嚏！”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鼻子变得红通通的，看起来居然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舒烨咂咂嘴，道：“好像没什么用……”把手伸进澡盆里，发生里面的水已经凉了，缩回手的时候，随便把盆子里的玉罗刹拎着脖子，提了出来。

    随手拿起一旁的毛巾，将湿漉漉的小兽抱起来，放在桌子上，打算帮他擦干净身上的水渍。

    玉罗刹瞥了舒烨一眼，没拒绝他的帮忙。

    舒烨一边用毛巾擦水，一边暗自觉得奇怪，好像自打这次见面后，玉教主对他的各种行为越来越纵容了，难道是玉教主终于有了身为神兽的自觉，意识到，到底谁是主人，谁是神兽了吗？这可真是太好了。

    瞅着舒烨神游天外，一副做白日梦的表情，玉罗刹不屑的撇撇嘴，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反正以后有的是让他哭的地方。

    擦完了后背，舒烨开始擦脑袋，第一次身为主人，给‘宠物’洗澡的感觉，让他十分兴奋，等把脑袋上的水珠也擦完后，他甚至大着胆子，将玉罗刹再度拎了起来，去擦他腹部的皮毛。

    玉罗刹：“……”

    腹部擦干净，毛巾继续往下，碰见两个圆圆的、小小的、软软的东西，舒烨干脆将小兽翻个身，好奇的捏了捏蛋蛋，以及中间的棒棒，道：“居然跟狐狸、狼之类动物的位置差不多。我还以为由人变兽，位置会有些不同呢？不过看起来好小。”

    脑海中传来一声阴测测的话：“好小？”

    舒烨伸出食指，放在小兽面前，比划道：“对啊，又短又细，还没我一根指头长。”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玉罗刹气得脸色发黑，嗷呜一口，咬住了舒烨伸到他面前的手指。

    “嗷！”舒道长痛的大叫，“快松口，指头要断了。”

    玉教主咬牙切齿的问：“短？小？细？”

    舒道长十分识时务的摇头：“不不不，长、大、粗。”

    玉罗刹松开了口，舒烨眼泪汪汪的望着手指上的一圈牙印，说好的宠溺纵容（划掉）呢？说好的霸道教主爱上我（划掉）呢？

    玉罗刹尤带怒气道：“敢说本座短小，来日本座让你亲自体验一下，到底是大还是小。”

    舒烨：“……”教主大人，你今天忘记吃药了吧？

    船舱里的大厅，人声嘈杂，呵斥声，惊呼声，大笑声，起哄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温暖潮湿的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和那种大海特有的咸味混合在一起，汇成一股让人熏熏然的气味。这里是个船上赌场。

    航海旅途长久寂寞，能排解这种寂寞，并且省时省力的法子，就是赌博。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这次一定是小！”

    ……

    舒烨走进大厅时，正值庄家揭盅，一个大汉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玉罗刹丢到地上。

    玉罗刹抬头斜了他一眼，斥道：“出息。”

    舒烨望了望里面嘈杂的环境，以及撸袖赤膊，面红耳赤，骂骂咧咧的一群人，犹豫道：“真的要进去？”

    “……你还想不想要银子了？”

    “要！”

    舒道长心里的那点犹豫立刻消失不见，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这位公子，来试试手气？”庄家瞥见舒烨怀里抱着的小兽，眼前一亮，忙问道。能养得起此等奇珍异兽，必定非富即贵，而且这公子哥眼看就是个新手。

    舒烨点头。

    仿佛看见了一只肥羊在朝自己招手，庄家笑眯了一双眼，问道：“好嘞，公子打算玩什么样的？买大小？押宝？摇摊？”

    赌博还有这么多花样？舒烨面露迷茫。

    玉罗刹的声音响起：“摇摊，一赔十，庄家先手。”

    舒烨立刻道：“摇摊，一赔十，庄家先手。”

    庄家深深地打量了舒烨一眼，道：“公子，你可想好了，这要是输了的话……您可有这么多现银？”

    舒烨从怀里拿出鼓鼓的钱袋，啪一声扣在桌子上。

    庄家不说话了，开始摇骰子，摇好骰子后，道：“公子，请。”

    “十五点。”

    舒烨从钱袋里拿出十两银子，豪迈的道：“十五点。“

    庄家揭开骰盅，五、五、五，果然是十五点。

    庄家将一百两银票推过去，笑道：“公子好手气。”

    ……

    “九点。”

    二、三、四，九点。这已经是第四把了，从舒烨进来赌场到现在，他已经赢了一万一千一百两银子。每一次他开盘前，他都会把上一次赢的银子，全部压出，并且每次都能压中。

    如果不是骰盅确实是自己摇的话，庄家简直要怀疑面前的人，在出老千了。

    舒烨眼睛亮闪闪的望着他面前小山包一样高的银票，忍不住将怀里的小兽举到眼前，吧唧一口亲了上去。窝草，这根本就是个聚宝兽啊！

    等舒烨亲完了，玉罗刹才反应过来，脸上沾上的口水让他非常嫌弃，但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舒烨唇上温热的触感，他又忍不住感到有些异样。一时间，神情十分纠结。

    这下子，庄家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他道：“公子恕罪，这把的金额太大，我这里没有这么多银票，还请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派人去取银票。”

    一个伙计立刻朝船舱后面跑去，没一会儿，领着一个小老头走了出来，这小老头看起来和和气气，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却发育的很好，腰肢细长，胸部高耸，笑得时候看起来又媚又俏。

    看见这两个人出来，赌场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小老头笑眯眯的开口道：“老朽姓吴，名明，这是老朽的女儿牛肉汤，请问公子贵姓。”

    舒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叫张元宝，突然想到张元宝张真人已经闻名天下了，只好道：“在下舒烨。”

    “呀，舒公子，你怀里的小东西长得正可爱。”牛肉汤耸动着胸脯，朝舒烨走了过来，“它有名字吗？”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想要摸摸小兽的头。女孩子家，总是喜欢可爱的宠物。

    “别——”舒烨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牛肉汤一声尖叫，手背上多了几道爪印。

    舒烨赶紧将玉罗刹往怀里抱了抱，连连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小玉认生。”下一刻，他的手背上也多了几道爪印。

    舒烨：“……”

    牛肉汤掩唇笑了起来：“舒公子，你真有意思。”一边笑，一边朝他暗送秋波，将另一只完好的纤纤玉手，搭在舒烨的手臂上，明目张胆调起情来。

    舒烨：“呵呵，还好。牛小姐你才真有意思。”

    牛肉汤娇笑起来，将高挺的胸部往舒烨面前凑：“奴家哪里有意思？嗯？”尾音拖得老长。

    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人，舒道长面色尴尬，动作僵硬，入目所及，全是白嫩嫩的一片，不知道是先把她的手拿开好，还是直接将她推开好。

    刺啦一声，牛肉汤放在舒烨手臂上的玉手，又多了几道爪印。

    舒烨：“……”

    牛肉汤：“……”

    “蠢货，她是在试探你的内力。”玉罗刹鄙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当然，玉教主不会承认，他抓这女人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爽这女人居然敢公然勾引舒烨。

    他玉罗刹的东西，别人只能看，不能碰。

    小兽扬了扬带着血丝的爪子，冷冷地瞥了眼牛肉汤。

    吴老头及时上前打圆场：“哎，小女太顽劣了，舒公子莫怪。”指着伙计端着的盘子，道：“这是舒公子今日赢的银票，五百两的面额，一共一百张，剩下的银子，老朽稍后给公子送去。”

    望着托盘里一叠叠的银票，舒烨狠狠地咽了口口水，天啊，他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玉罗刹瞪了他一眼：“出息！别忘了本座交代你的话。”

    吴老头见他不说话，便笑道：“舒公子若是不放心，老朽可以先给公子写张欠条。老朽家里别的东西不多，唯独这银子比较多。”

    舒烨先是被他的话惊到，又被欠条两个字勾起不好的回忆，深吸了一口气，道：“老先生客气了。”咬咬牙，将端在他面前银票推开，“所谓‘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这区区五万两银子，就当在下给老先生的见面礼。”

    吴老头愣了愣，笑道：“舒公子好气魄！你这个朋友，老朽交定了。”

    其实我更想要银票，舒烨心里一抽一抽的发痛，脸上还偏偏要做出一副慷慨大方的样子，简直不能更心塞了。

    等舒烨走出大厅，牛肉汤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媚笑，对吴老头道：“我察觉不出他内功心法的门派。”

    吴老头眯起了一双小眼，看了看舱外暗下来的天色，道：“不急，等这两天风暴一过，他若能活下来，再查探也不晚。”

    牛肉汤点头：“之前救上来的那个人，醒了。”

    “问出了什么？”

    “西方，罗刹教。”

    “罗刹教不是在昆仑，怎么会跑到东海这边？”

    “据这人所言，他们此次出海，是为了替教主寻找传说中，徐福在东海底的沉墓。”

    “先把这个人留着，世子快从扶桑回来了。到时，让世子亲自定夺。”

    牛肉汤眼睛发亮，惊喜道：“九哥要从扶桑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给我带什么礼物。”

    吴老头宠溺的看着她一副小女儿神态，道：“从小到大，世子那次出门没给你带礼物？”

    牛肉汤骄傲道：“那是当然，我的九哥，一向对我最好。”

    吴老头道：“既然知道世子对你好，这次回去，就不要再跟沙曼别苗头。你知道的，这些年来，世子的脾气越发古怪，身边的姬妾侍卫换了好几批，只有沙曼这个女人，一直留在他身边。”

    牛肉汤的眼神暗下来，扭过头去闭口不言。

    回到舱房后，舒烨关好门，玉罗刹便立刻从舒烨怀里跳了下来。

    舒烨从怀里掏出两个钱袋，将其中的一个打开，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石子、碎布头、碎瓷片……然后打开另一个，拿出大把大把的银票，幸福的把银票抱在怀里。

    玉罗刹跳上桌子，鄙夷道：“行了，收收你的口水。”

    舒烨空出一只手，一把抓住玉教主的一张爪子，将他提了起来，在半空中转起圈来，他怀里的银票，撒的满地都是。

    舒烨一边转圈，一边傻笑：“好多银子，真的好多银子……”

    玉罗刹顿时被转的晕头转向，抬起爪子，啪叽一声，朝舒烨的脸上呼去，终于将陷入疯癫状态的某人唤醒。

    舒烨喝了足足一大碗的冷水，才勉强将激动的心情勉强压抑住，瞅了瞅蹲在一旁，一脸沉思的小兽，他问：“已经成功的接近那赌场的老头子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玉罗刹抬眼，道：“什么都不做。”

    “！”

    “你今天在赌场的表现，出够了风头，这老头子只要不是个笨蛋，最近两天肯定会有所异动。”

    事实是，两人没等来吴老头的异动，反而等来了一场海上漂流记。因为当天晚上，海上起了大风暴，整个船在狂风巨浪中散了架，一船人掉进海中，生死不明。

    烈阳、蓝天、海鸟、大海。

    舒烨坐在木板上，举目四望，四周除了海水，还是海水。低下头，一团白毛四只爪子，死死地揪住他衣领，就差蹬鼻子上眼，跑到他头顶上去了。

    他从来没想过，玉教主居然，不、会、游、泳。当然，细想一下很正常，毕竟生为一个从小在深山老林里面长大的孩子，没见过大江大湖，更没见过大海，是一件很符合常理的事。

    但是，舒烨不解的是——

    “你之前到底是怎么从着火的船上逃出来的？？？”他明明记得，当时玉教主身上，湿哒哒的一片，连被子都被洇湿了，还害得他用真气将被子烘干。

    “本座内力深厚，当然是用轻功飘过来的。”

    “……那你身上怎么会湿漉漉的。”

    “……一时不察，衣服被烧着了。”

    所以说，玉罗刹身上之所以湿漉漉的，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狼狈的从火场逃离，在深海中泅渡，终于在绝望的时刻，发现了舒烨所在的船。

    舒烨苦口婆心的劝道：“玉大教主，你能稍微松开一下爪子吗？我快被你勒死了，我保证，这木板是安全的，你一定不会掉进水里。”

    玉教主连眼风都不甩给他一个，于是舒烨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把拽住玉罗刹的脖子，把他往外扯。

    “给本座松开。”

    “你先松开。”

    咔嚓！由于两个人过于激烈的活动，舒烨屁股下的木板，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裂开了。

    “啊啊啊！”尖叫声中，一人一兽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第35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五）

    舒烨发出一声惨叫：“我的银票！”刚张开口，海水立刻灌进他口中，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海水，他才开始摆动双腿，从海水中探出头去。

    这边，玉罗刹四肢并用，在水里扑通了半天，奈何一世英名的玉教主，实在是不会游泳这项技能，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往下沉。

    好在舒烨及时反应了过来，伸出手一把抓住小兽的一条腿，将他倒立着从水中甩至半空，同时念动口诀，迅速跳上灵剑，从水中飞起，张开双手，恰好将半空中的玉罗刹接住。

    玉罗刹头晕眼花的趴在舒烨的胸前，两种爪子死死的抓住他的头发，一张口，吐出一大口海水，无力的朝舒烨翻了个白眼，气息奄奄道：“本座此生……绝不再出海了。”

    海岸，沙滩。

    阳光正好，层状的积云在天空中缓缓地飘动，海浪一波一波的漫上海岸，轻柔的海风拂过海面，带起层层涟漪。一群海鸟停在海岸边，瞅准海水退下去的时间，用细长的喙飞快的夹起海滩上残留的小鱼。

    一道白光在天空中闪过，缓缓地降落在海滩边，被惊动的海鸟立刻拍打着翅膀，四散而去。

    舒烨抱着玉罗刹，从灵剑上跳了下来。念动口诀，灵剑唰的一声重新插|回他腰间。一人一兽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十分狼狈。

    玉罗刹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抖了抖身体，将身上的水甩干，开始警惕的打量起这个孤岛。舒烨则直接趴在沙滩上，成大字型躺着。一下子飞了这么远，他都快累死了。

    简单的观测完后，玉罗刹用爪子踢踢舒烨的手臂，示意他站起身来：“这岛上应该有人。”

    舒烨的眼睛一亮，那不就是说，他们终于可以吃上饭了？在海上飘了那么久，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简直痛苦死了。

    一人一兽顺着沙滩往岛中间走去，差不到走了三个多时辰，舒烨身上的衣服都被太阳晒干了。在玉罗刹第五次将隐藏在草丛中，色彩斑斓的毒蛇一爪子拍死后，他们终于在森林里找到了一汪清泉。

    清泉从山崖上蜿蜒而下，落入深潭中，叮叮咚咚的泉水声，犹如一首欢快的乐曲，回响在清幽的森林里。

    舒烨欢呼一声，立刻凑近深潭，喝起泉水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后，他干脆解开身上的衣服，跳进潭水里。

    清凉的潭水，带走了周身的炎热，舒烨舒服的□□了一声，并捧起一捧水，朝玉罗刹身上撒去。

    玉罗刹蹲坐在潭水旁低头喝水，正好被舒烨撒了个劈头盖脸，随即恼怒的抬起头，瞪他，这一看之下，却愣住了。

    阳光下，舒烨凤眼笑得弯弯，浓黑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部，剩下的一截，打着弯儿浮在水面上，犹如上等的绸缎被浸了水。

    他赤|裸着的上半身，肌理分明，肤色恍如冰玉，几滴水珠从他的下颚滴落在胸膛上，被太阳一照，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彩。

    红的越红，白的越白，黑的越黑。此刻，舒烨整个人看起来，就仿佛是这三种最简单的颜色勾勒而成的一般。因为简单，所以显得纯粹，又因为纯粹，所以显得勾人。

    这是一种纯男性的吸引力，不掺杂任何的女气，他的五官虽然精致，却丝毫不会让人将之与女子的柔美联合在一起。他的美是锐利的，犹如最快的剑，最纯的酒，不笑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高山寒雪般的清冷与肃杀。

    玉罗刹的视线落在舒烨的胸前，一滴泉水，颤颤巍巍的沾在暗红色的乳|头上，欲落而未落。他忍不住动了动身体，腹部升起一股熟悉的火热。

    想了自己现在的兽形，玉罗刹嘴角抽搐，这要是被舒烨看见了，他的一世英名，便毁了。

    “玉大教主，要不要我教你游泳？”舒烨舒展了下腰肢，走进几步，心情很好的调侃道。玉罗刹一双兽耳动了动，斜了舒烨一眼，转过身背对着他。

    舒烨坏笑一声，悄悄又走进了两步，下一刻，突然伸出手，抓住玉罗刹的一只爪子，将他扯进了水里。

    出于对水的恐惧，玉罗刹低吼了一声，四肢爪子立刻紧紧地扒在舒烨的身上，但由于舒烨现在没穿衣服，他的爪子无从借力，直接从舒烨身上滑了下去。眼看玉教主半边身子都浸入水中，舒烨才伸出手，将他抱住。

    脑海中响起玉罗刹怒火冲天的声音：“混账东西，你找死啊！”前肢慌乱的趴在舒烨的手臂上，后肢侵在水中，不停地蹬水，尾巴一扫一扫的，不时擦过舒烨的小腹。

    小腹麻麻痒痒的触感，让舒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怀里闪过一阵白光，怀里的小兽骤然变大，玉罗刹恢复了原形。

    手心里软软的皮毛，变成了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肤，舒烨张大嘴巴望着玉罗刹，手放在玉罗刹的腰间，而玉罗刹的两只手，则放在舒烨胸口的位置处。

    两个人面对面，赤|裸相对，现场的气氛，越看越诡异。

    双脚接触到沙地，让玉罗刹对水的恐惧骤然减轻，想起刚才舒烨对他的捉弄，他挑了挑长眉，眼睛里闪过一丝邪魅的笑，一只手抚摸着舒烨的胸口，一只手捏住眼前人的下巴，狞笑道：“还敢不敢嘲笑本座？”

    舒烨：“……”

    玉罗刹放在胸口的那只手，缓缓地划过暗红色的部位，最后绕过舒烨的后背，从上往下，一寸寸细致的挑|逗着。

    舒烨：“！”一把抓住玉罗刹往他腰部滑的手，迷惑不解的望着玉罗刹，并伸手揪了揪他的脸颊，诧异道：“不是□□啊。”

    玉罗刹：“……”瞬间被气得脸色发黑，干脆利落往前面的丰唇上吻去。两唇相接，舌头轻而易举的抵开发呆之人的嘴唇，长驱直入的进入到温热的口腔之中。

    舒烨一副被雷劈了般的样子，呆呆傻傻的张着嘴，任由玉罗刹在他的口腔中肆意，直到玉罗刹意犹未尽的舔舔他的嘴唇，嘴角带着一丝银丝离开，他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将玉罗刹推开，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道：“你——”

    玉罗刹挑眉看他。

    “是不是……”

    “如何？”

    “受什么刺激了……”

    玉罗刹嗤笑道：“你到说说看，本座受了什么刺激？”

    舒烨一脸同情的看着他，还十分仗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唉，兄弟我明白，你被那女人刺激到了，有了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对女人不行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外说的。不过兄弟劝你，还是早点找个大夫看看为好，小病不能拖，拖成大病就不好了……”

    玉罗刹黑着脸打断他的话：“你说本座被谁刺激到了？”

    “那个凤姚啊，”舒烨一脸理所当然道，“准备上床的时候被人下药，留下心理阴影，也是很正常的。”

    玉罗刹咬牙切齿道：“你的意思是，本座对女人有了心理阴影，所以才吻你这个男人？”

    舒烨上下扫了他一眼，点头：“不然呢？你总不能是个断袖吧？”

    玉罗刹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

    “那你喜欢我吗？”

    玉罗刹的心脏猛地一跳，大脑一热，矢口否认：“不可能！”

    “所以我猜——”舒烨怜悯的看了他一眼，道，“都是男人，我明白你的痛苦。”

    你明白个屁啊！玉罗刹简直想大骂一声，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反正本座没事。”

    舒烨宽容的‘嗯嗯’了两声，他懂得，越是那啥的男人，越是受不了别人说他那啥。

    玉罗刹一见舒烨的眼神，就知道他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心里不由的一阵气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就算他对舒烨的感情不一般，他也……不应该是喜欢他才对啊。

    舒烨见他不说话，越发肯定了心里的猜测，想安慰一下玉教主，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竟事关男|性|尊严。

    两个人南辕北辙的沉默了半响，舒烨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水面上的漂浮物道：“你看那里，似乎是朵兰花。”

    玉罗刹看去，果然是朵兰花，最重要的是，兰花的叶子似乎有人工修剪过的痕迹。

    二人上了岸，舒烨望着玉罗刹□□的身体，又望了望岸上自己的衣服，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衣服里挑挑拣拣，将外衣递了过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遇见玉教主一定要多准备一套衣服。

    玉罗刹身上系着一件外衣，露出小腿和脚，他肤色偏白，却又不同于舒烨那样冰玉般的颜色，而是一种由于混血所形成的白皙。此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夕阳的余晖照在他半遮半掩的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越发显得他腰细腿长，身形高挑。

    舒烨穿好衣服一抬头，正好看见玉罗刹斜倚在树干上沉思的样子，这是个相当俊美的男人，深邃的五官，完美的身材，一双挑花眼笑的时候，简直有一股勾魂夺魄的魅力。

    然而在很多时候，由于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势实在是太盛，看见他的时候，往往会被他的气势所慑，忽略掉他出色的容貌。

    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玉罗刹的容貌明显保持在三十岁时的巅峰样子，上位者的身份，赋予他狂妄的资本，强悍的武功，让他有资格目空一切。

    没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青涩与腼腆，这个男人代表了很多武林众人毕生所求的一切：财富、地位、武艺、名声。

    似乎心有灵犀般，玉罗刹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他缓缓地挑眉，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偏了偏头：“好了？那就走吧。”脸上的表情堪称柔和。

    舒烨顿时受惊过度，掐了自己一把，痛的嗷嗷直叫，嘀咕道：“不是在做梦啊……”

    玉罗刹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一回过头，看见某人站在原地，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顿时一脸黑线，怒道：“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这才玉教主说话的语气啊，舒烨放下心来，跟在玉罗刹后面，沿着泉水走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山势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四周落英缤纷，奇花异草开的繁茂，一座掩映在树林里的花园，出现在二人面前。

    花园的大门是敞开着的，朱红的大门已经开始掉漆，看起来很是些年头了。从大门往里看，花园里绿草如茵，鲜花正盛。

    二人走进花园，四处打量起来，正在这时，一阵破空声传来，一条黑影突然从花丛中冒出，手拿长剑，朝舒烨的喉咙刺来。

    舒烨后退两步，避开了袭击，抬手夹住袭来的长剑，指尖灌上真气，直接将长剑的剑尖折断。钢铁折断的清脆声，将来人震在当场。

    “别……”舒烨一把推开发愣的人，跟玉罗刹对接了一掌，巨大的能量波动，从两人相交的掌心一层层的荡出，花枝上的花被这股力量震得四散飞扬。数不清的花朵飞到半空中，又因为后继无力，纷纷从空中散落。

    一时间，花瓣如雪，整个花园顿时变成看一片香雪海。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舒烨一转身，只看见绿枝摇晃，刚才那偷袭的人在花丛中一闪而过，没了踪迹。

    舒烨转过身，刚打算开口，便看见玉罗刹飞身而起，越过他朝花园下面的一条小径飞去。

    舒烨来不及多想，拔足便追，刚走了两步，却被人拦住了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穿一件白色的绸衣，正冷冷地望着他。年轻人有着英俊的脸庞，和矜贵的气质，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却显得十分苍白。

    年轻人道：“沙曼，我警告过你，不要在房间以外的地方，打扮成这个样子。”

    舒烨满头雾水的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道：“你认错人了吧？”

    听见他的声音，年轻人身体一震，眼睛中流露出一股奇异的光芒，笑道：“我不过出了一趟门，你倒是连声音也学会了。”靠近舒烨，似乎想要抚摸他的脸。

    舒烨偏开头，皱眉道：“你认错人了。”

    下一刻，却看见年轻人保持着伸出手的动作，仿佛被定住了般，僵硬在原地。

    舒烨翻了个白眼，摇摇头，绕过年轻人继续沿着小径去找玉罗刹。没等他走两步，一阵诡异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年轻人迅速的朝他扑来。

    舒烨：“……”条件反射的一侧腿，一脚踢在年轻人的腰部。砰地一声！年轻人顿时被他踢得老远，摔倒在花丛里。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舒道长感慨般的摇摇头，一抬头，玉罗刹脸色阴沉，身上穿着他的外衣，赤脚从半空飞落，落在他旁边。

    “怎么了？”舒烨问他。

    玉罗刹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道：“方才，本座见到一个人。”

    舒烨眯眼，道：“跟着你出海的人？”

    玉罗刹点头，皱了皱眉，将手伸到舒烨耳际，夹起一片刚才散落在他长发上的花瓣。动作一气呵成，再自然不过。

 第36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六）

    “玉罗刹？”那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神色莫测的看着态度亲密的两人。

    玉罗刹侧过头，望了年轻人一眼，长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将手搭在舒烨肩头，缓缓道：“太平王世子？”

    舒烨闻言，稍稍睁大了眼睛，这年轻人居然是宫九，怪不得他觉得看起来有点熟悉呢。想起十年前的事，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向宫九的眼神既警惕又诡异。

    宫九的目光扫过玉罗刹放在舒烨肩头的那只手，眯起眼睛，冷冷地看向玉罗刹。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对视半响，玉罗刹冷哼一声，不屑的撇了撇嘴，慢条斯理道：“世子不在封地上待着，跑到海外，就不怕皇帝小儿知道了，给你按个谋反的罪名。”

    宫九的瞳孔猛然一收缩，散发出阵阵杀气，却很快恢复如常，意味声长的望了眼玉罗刹身上的衣服，笑了笑，调侃道：“玉教主不待在昆仑山上享福，不远万里，赤|身裸|体跑到这荒凉的小岛纳凉，好雅兴，好嗜好。”

    玉罗刹闻言，嘴角差点被气歪，他眯了眯眼，突然邪气一笑，凑近舒烨身边，捻起他的一丝长发，嘲讽道：“世子饱读诗书，不会没听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舒烨和玉罗刹二人，一人仅着中衣，一人仅穿外衣，再望着玉罗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和嘴角满含暗示的邪气笑容，宫九脸上的笑渐渐褪去，仿佛自己的领地被人占领了一般，放在衣袖下的手指，捏的咯吱作响。

    玉罗刹的神色也跟着变得冷漠如冰，脑海中闪过当年白云观前，二人争夺舒烨‘尸体’的情景，看向宫九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的舒烨扭过头，看了两人一眼，眨眨眼，打断了两人的对视：“你们以前认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

    舒烨摊摊手，无奈道：“就算你们两个多年未见，也不至于深情对望这么久吧。”

    “舒道长，京师一别，已有十年。所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故人相见，总得请道长到我府上喝杯水酒。”

    宫九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一脸诚恳，语气轻松对舒烨道。

    如果不是舒烨早就认识了宫九的为人，就凭他这副表情，他还真以为他是个热情好客的江湖人。悄悄揉了揉空瘪瘪的肚子，舒道长开始在吃饱饭和远离变态这两个选择中，做艰难的判断。

    然而没等他想清楚答案，旁边的玉罗刹已经干脆利落的回绝道：“不必。”说完后，不忘警告的斜了舒烨一眼。

    两个选择间的天平瞬间倾斜，舒烨可怜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心好累。

    目光一闪，宫九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惜我特意从各地请来的厨子了，要知道，这些厨子来自川、鲁、粤、京、徽、苏等地，炖、焖、烩、窝、烧、炒样样精通，不仅如此，就连西洋的小点心，他们也做的十分精巧。”

    肚子咕噜噜的响了起来，舒烨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哀怨的望了眼玉罗刹。要知道，他们可是两天两夜没吃什么东西了。

    看见舒烨的小动作，玉罗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舒烨一眼，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定会狠狠地教训这吃货一顿。

    心知这样下去，这小子肚子里的馋虫早晚被宫九勾走，玉罗刹郁闷不已，深吸了口气，冷下了声音，直接道：“宫九，本座现在没时间跟你打太极，把赵弘交出来，不然别怪本座手下无情。”话音刚落，突然飞身而起，朝宫九欺身而去，一掌劈向他的胸口。

    宫九连连连退八尺，一道矮小的身影从花丛中飞出，越过宫九，接上玉罗刹这一掌，内力相撞，二人对上一掌后，各自退开。

    “吴明，”玉罗刹冷哼一声，道，“还真是无名之人。”

    眼前的小老头面色和善，一双小眼不时闪过精光，不是船上的赌坊老板是何人？

    吴老头笑眯眯的拱拱手：“无名，总比无能要好。阁下可罗刹教的玉教主？老朽这厢有礼了。”又转过身，深深地打量了舒烨一眼，笑道，“舒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在这里看见宫九，又见到这老头，舒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之前那个花重金请司空摘星的九公子，不是宫九还能是谁？

    “玉教主，”眼见在场之人都不说话，吴老头主动道，“那赵弘已是我岛上之人，按照我这里的规矩，无论他在入岛之前，犯下了何等过错，只他一入我这神仙岛，就是前尘尽散，恩怨消弭。老朽在这里，向玉教主讨个薄面，请教主放过赵弘。”

    他顿了顿，接着道，“当然，老朽也不会让玉教主白跑这一趟，只要教主开得出价，老朽立刻把银钱送上。”

    玉罗刹语气阴沉，一字一句道：“倘若本座，要你的命来换呢？”

    吴老头脸色不变，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道：“只要教主能取走。”

    二十多个江湖人，骤然出现在吴老头身后，他们之中有人拿剑，有人拿刀，还有人赤手空拳，但无论哪一个，眼中都不时闪过精光，显然都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

    看见对方摆出的这阵仗，玉罗刹毫不客气的嘲讽道：“居然用这群乌合之众来招待本座，看来你这所谓的神仙岛，也不过如此。”

    吴老头笑道：“究竟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玉教主，你还是打赢了他们，再放狠话为妙。”

    玉罗刹大笑一声，起身飞入二十多人中间，一掌击飞了其中一人，睥睨道：“一起上？”

    剩下的人相互看了一眼，警惕的打量着他，移动脚步，团团将玉罗刹围住，刀剑棍棒接连不断的往他身上招呼。打算用车轮战术，逐渐消耗他的内力，将他围攻下来。

    玉罗刹不屑的一笑，飞身与众人缠斗在一起。

    眼见双方都打起了，舒烨也不再迟疑，念动口诀，就打算上前帮玉罗刹一把。

    吴老头笑眯眯的拦在舒烨面前，道：“舒道长，刀剑无眼，道长还是站在一旁，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瞥了这老头子一眼，舒烨干脆将灵剑从腰间拔出，道：“你觉得，本道长眼睁睁看着你们欺负我家小玉？”

    “小……玉？”吴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土崩瓦解，脸色古怪的看了看在不远处奋战的玉罗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昵称，跟那个狂妄自大的男人联系起来。

    “是啊，”舒道长一本正经的点头，道，“万一我家小玉的美人手，在打斗中被你们这群人误伤，本道长找谁哭去？”唉，他手控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玉罗刹那双美人手还漂亮的小手了。光是想一想，心都酥了。要是不小心被那个不长眼的弄条伤疤什么的，简直不可原谅啊。

    吴老头被舒烨的话彻底震惊了，对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叫美人，如此诡异的审美观，他活了五六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转过头，看见自家世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此人，不由得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除了那张脸外，世子难不成还因为此人与众不同的审美观，才对他念念不忘？

    舒烨可没时间理会吴老头的内心活动，他赶着去英雄救美呢。刚走了两步，被宫九拦了下来。

    宫九神色阴沉，死死地看向舒烨，道：“你去要帮玉罗刹？”

    舒烨点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宫九脸上闪过一丝嗜血的疯狂：“你非得与我为敌？“

    舒烨不解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宫九舔了舔嘴唇，道：“金钱？地位？权势？武功？玉罗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能给的，我也能。”只要，他能彻底满足他心底的*。

    一瞅见宫九眼中的神情，舒烨脑海中警铃大响：“为什么？”

    宫九用毒蛇一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道：“因为，你的这张脸。”他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神情，“实在是，太完美了。”

    舒烨：“……”果然如此，他默默地将剑尖对准宫九。讲不通的话，就只有动手了。

    宫九可惜的摇了摇头，拔出腰间的长剑，和舒烨打了起来。

    不过十年的时间，宫九的内力，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迅速增长，单以内力而言，他足以跻身武林前五之列。与此同时，他还是一个剑术天赋不下于叶孤城的剑客。

    不同于叶孤城剑术的气势宏大，西门吹雪剑术的简单直接。宫九的剑法，就如同他的人，诡异难辨，常常出其不意。

    剑光交错之际，风声呼啸，两个人的速度，都极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交手了不下百次，但在外人看来，却只能看见一片片残留的剑影。

    考虑到真气的问题，舒烨并不恋战，手腕一动，剑法立变，灵剑脱手而出，在半空中闪过一道金光，顿时一分为二，夹杂着雷霆之势，一上一下朝宫九飞去。

    宫九瞳孔一缩，飞身而起，先躲开下面的剑，然后举剑挡在胸前。

    轰的一声！灵剑的剑尖直直的撞到宫九手中的长剑，巨大的力道，使得长剑从中心开始，裂开一道裂缝，裂缝逐渐变大，剑身开始一寸寸的碎裂。

    终于，长剑折断成几段，灵剑去势不减，继续逼向宫九，宫九不由得连连后退，眼看灵剑就要扎入他的胸口。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清晰过，锋利的剑气，几乎隔着布料，将肌肤刺痛。

    宫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然而与此相对，他眼中的神情，却显得愈发疯狂，眼底涌现出一股窒息般的快|感。

    舒烨及时念动口诀，灵剑堪堪停止，剑尖毫无缝隙的紧贴着宫九的衣服，擦着他的衣服，从胸口逐渐往下，划过他的肋下、肚子、小腹，最后停在他双腿之间。

    宫九的身体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舒烨道：“我记得我十年前，好像对世子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世子还记得吗？”

    宫九扯出一个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舒烨眯了眯眼，道：“既然世子不能让这玩意听话，那干脆，不要好了。”

    宫九脸色顿时发绿，生怕舒烨一个不小心失手了，急声道：“我记得你的话，真的记得。”

    “光记得可不行。”

    “我……”

    “嗯？”

    “小心！”

    一股强劲的内力直击舒烨的背心，毫无防备之下，舒烨体内的真气被骤然打散，心口一热，喷出一口鲜血。他扭过头，吴老头维持着挥掌的手势，笑的和善：“舒公子，承认了。”完全没有半点背后偷袭人的羞愧。

    怎么把这老头忘记了，舒烨念动口诀，失了力道倒在地上的灵剑飞起，他一把握紧灵剑，冷冷地望着吴老头。

    宫九走至吴老头身后，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吴老头伸手制止他的话，沉声道：“世子，你可还记得，幼年时，老朽是怎么教你驯猎豹的。”

    宫九神色一凝，回忆了片刻，点头道：“记得。”从豹群中捉住最强悍的猎豹，然后用铁链锁住猎豹的腿，一个月后，解开锁链，如果猎豹仍旧不驯服，就打断它的一只后腿，再不驯服，再打断一条腿，直到猎豹变得温顺。

    吴明笑眯了一双小眼，道：“世子，今天老朽再教给你一个道理，驯服人，其实跟驯服猎豹，是一样的道理。”宫九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没说。

    吴老头的武功很好，内力很强，打个比方，他就仿佛是二十年后的宫九，面对这样的强敌，即使是舒烨，也不敢掉以轻心。

    吴老头伸出了一只手，并翘起小指，摆成兰花的样子。这是个特别女气的动作，由一个老头子做出来，更是说不出的诡异。

    忽然，他动了，身形灵活而迅速，不过短短的瞬间，就到了舒烨近前，一根指头朝他胸前的大穴戳去。

    舒烨不退反进，举剑朝他的咽喉刺去，逼他撤招回防。谁知道，吴老头这一手居然是虚晃一招，等舒烨的剑到跟前，他脚步一转，背在身后的手从侧面悄无声息的戳向舒烨的手臂。

    舒烨手腕一动，腰部后折九十度，反手刺向吴老头。剑尖刺进吴老头胸口的同时，舒烨的左手手臂一麻，整条手臂仿佛被抽了骨头般，软软的垂下。

    “搞得这么狼狈，真是丢本座的人。”玉罗刹长发飞扬，满身是血走了过来。在他身后，十几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剩下的七八个人，强撑着站在一边，似乎在伺机而动。

    大片大片的鲜血将草地染成了红色，玉罗刹每走一步，草地上就多出一个浅浅的血印。他身上的衣服，在打斗中被划出了好几个口子，走动间隐约可见有鲜血不断渗出。

    “如意……兰花指。”看清楚舒烨的状态后，玉罗刹的脸色一变，警惕的望向吴老头。

    吴老头笑眯眯的点头，道：“三十年没在江湖上走动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认出这如意兰花指。”

 第37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七〕

    啵——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仿佛花瓣骤然开裂般，细微，却无法忽视。随着声音响起，吴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表情，就这样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在他的胸前，一团血迹缓缓地晕开，衣服一层层的逐渐开裂，到达肌肤时，骤然爆出一股血，喷出半丈高，凝出一朵血花。

    舒烨将剑缓缓地抽回，将剑尖凑至鼻下，浓郁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弯了弯嘴角，叹息道：“真是——好熟悉的味道。”侧过头，他望着瘫软的左臂，眉头一皱，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道金光，金光过后，受伤的左臂竟然瞬间恢复如初。

    眼角余光瞥见吴老头的尸体，舒烨走上前，一脚踩在尸体上，慢慢道：“我的剑，十几年没见过血了，你也算死的值得。”下一刻，他脚下的尸体爆炸开，四分五裂的往四面八方飞去。

    这期间，在场中人，就犹如被施了定身术般，愣愣的看着他诡异的动作，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妖……妖怪啊！”一声大叫，打破了场中的安静。

    舒烨抬起头，看了眼发出声音的这个人，将手指靠近唇边，道：“嘘，杀人是门艺术，不要心急，一会儿就到你了。”他眼睛散发出淡淡的红色，身上的衣服无风自动，头顶的道冠砰地一声碎裂成几块，垂着臀部的黑发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变成血红色，四散飞扬。

    “啊！”第二个人，开始大叫着朝花园外跑。

    “啧，我可不喜欢，不听话的猎物。”舒烨的身形，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到逃跑之人的面前，在对方发出第二声之前，一剑洞穿了对方的喉咙。

    那个人瞪大了一双眼睛望着舒烨，嘴巴微张，惊恐的死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部都是一剑毙命。将灵剑从最后一人的咽喉上拔出时，舒烨的眼睛，已经由一开始的淡红变成了一种妖异的红色，甚至隐隐散发出红光。

    他手中的灵剑沾了鲜血后，发出耀眼的红光，原本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剑身上隐隐闪现一道道古老而神秘的花纹。衬着那张昳丽不凡的脸，和四散飞扬的红发，整个人显得极其妖异，仿佛就是神话中引诱人为食的妖魔。

    冷漠、无情、蔑视众人。

    一口气杀了七八个武林高手，舒烨非但没有受一点伤，看上去，就连气息也没有丝毫改变。他意犹未尽的叹了口气，轻描淡写道：“连身体都没热起来，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刚才只是在厨房里切了七八个大萝卜，而不是杀了七八个江湖好汉。

    他将视线投至站在一旁，一脸震惊望着他的玉罗刹和宫九，偏头轻笑：“你们两个，可不要让我失望。”他脸上的笑，仿佛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散发着死亡的苍白与绝望。

    被他盯着的两个人齐齐吸了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这是面对死神时，不由自主做出的动作。明明是同样的脸，同一个人，但两个人同时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不是他们所认识的舒烨。

    舒烨慢条斯理的举起手中的灵剑，道：“谁先来？还是，你们一起上？”

    玉罗刹踏前一步，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舒烨笑了笑，道：“吾乃洛英门第十七代传人，肃筱真人弟子，青冥剑——舒烨。”他抬手细细地抚摸着灵剑的剑身，“此剑名青冥，取北冥冰海里的千年玄铁，于每日的正午时分暴晒一个时辰，历时三年，方化掉玄铁外的千年寒冰，再寻至天下第一的铸剑师，炼成此剑。”

    他的笑容好看：“能死在此剑之下，是尔等的荣幸。”

    剑尖刺入心脏的那一刻，宫九才深刻理解到，死亡的真谛。权力、金钱、地位，别人望尘莫及的东西，他一出生便有了，就是因为一切都得来的太过于容易，在很长的时间里，他反而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了。

    直到有一天，母妃因为勾结番邦，被赐死，他望着那道明黄的丝绢，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九五至尊，也第一次开始渴望，得到某一件东西。

    为了谋反成功，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做准备，其中，吴老头是他最大的支持者。神仙岛的武林高手，以及岛中私藏的金银，全都是为了日后谋反成功做的一些准备。

    除此之外，他还远渡扶桑等大明附属国，暗中和这些国主达成某种协议，以便登上皇位时，得到支持。

    然而这一切，似乎随着他生命的终结，即将结束。他望着手握长剑，扎|入他胸口的男人。端丽的凤眼，浓长的睫毛，除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男人的外貌，恍如初见。

    这是二十多年来，除了皇位外，他最渴望的东西。可惜到头来，他一个也没得到。

    鲜血顺着剑身的纹路，滴落在草地上，饱食血液的灵剑爆发出一股璀璨的亮光，更显得剑身流光四溢。

    “啧，这么亟不可待？”舒烨看了眼剑身的那只手。那是只十分漂亮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白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只手牢牢的握住了他的剑，妄图阻止他的动作。

    还真是自不量力的凡人啊，舒烨悲悯的感叹了一句，就像猫抓老鼠前的戏弄般，他放缓了力道，想要看看这只‘老鼠’，能在自己的爪子下坚持多久。

    玉罗刹用尽了全身的内力，也无法阻止灵剑缓慢的刺进宫九的胸前，他眼看宫九的脸色越发苍白，似乎下一刻就要烟气了，突然一掌击向自己的胸口。

    一口鲜血骤然从玉罗刹口中喷着，洒了舒烨一身。

    犹如自残一般的行为，成功的让舒烨的动作停住，他道：“你就这么着急，想死？”话音刚落，他的嘴角也跟着流出一缕鲜血。

    血红色的眼中掀起狂风巨浪，舒烨猛地丢开灵剑，一把掐住玉罗刹的脖子：“你究竟是谁？”刚才这人伤了自己后，他居然也会在同样的地方，感受到伤害。这种犹如上古时，缔结契缘的道侣间才会有的同命相连，怎么会出现在他和这个男人身上。

    玉罗刹脸色涨红，却硬是挑起长眉，嘴角扬起张扬的笑，勉强凑近舒烨耳边，低声道：“想知道的话，就给本座恢复过来，舒烨。”最后两个字，他念得格外缓慢，犹如在唇间缠绵了千百遍般，带着一丝暗藏的情愫。

    舒烨的心脏骤然一缩，他松开掐住玉罗刹的手，转而挑起他的下巴，嘴角含着一抹意味声长的笑意：“不用那么麻烦，试一试，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试什么？玉罗刹很快就明白了舒烨话里面的意思。

    舒烨手指一弹，玉罗刹身上仅剩的外衣便成了灰尘，他一手握着对方的腰，一手抬起他的下巴，身体往前一倾，将男人压倒在草地上，朝那双薄唇上狠狠地撕咬上去。

    他的动作野蛮而粗暴，这与其说是吻，还不如说是啃。身|下的肌肤光滑而富有弹性，即使上面有着不少深浅不一的伤口，也丝毫不影响美感。

    唇齿相依的滋味，很快挑逗起了舒烨的□□，他暴躁的揉捏着男人的身体，急切的想要寻找一个宣泄口。

    玉罗刹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望着在自己身上肆意的舒烨，下意识的一掌拍向舒烨，却在半途中猛地停住了动作。

    舒烨攒住他伸出的手，伸出舌头，细细的舔舐着上面的血迹，笑道：“这么漂亮的手，可不能弄坏了。”

    玉罗刹被这个妖孽的笑容迷住了心神，直到舒烨抵开他的双腿，他才反应过来，脸色瞬时发黑，怒道：“混账，你要做什么？”

    “确定你的身份啊。”舒烨用手牢牢的固定玉罗刹乱动的手，另一只手，将一条健美修长的腿，缓缓地朝拉开。

    玉罗刹气得浑身发抖，怒斥道：“你敢！”

    “我——”舒烨的身体晃了晃，一下子倒在玉罗刹赤|裸的身体上。

    玉罗刹瞳孔收缩，从舒烨手中挣脱开，抱紧对方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身，冷冷地望着突然出现的白衣女郎。

    那女郎维持着手拿石块的动作，惊讶道：“我还没来得及……”

    玉罗刹飞快的朝舒烨的脑后看去，发现并没有任何血迹，心里一松，刚打算开口说什么，便听见一道轻微的鼾声从怀里响起。

    他皱了皱眉，一把抓住舒烨的手腕，片刻后把鼻子气歪了。这混账小子居然因为内力（真气）不济，再加上力竭，真的睡着了。

    女郎放下石块，迅速挪动到宫九身边，见他强撑着一口气望自己，心里悲喜难明，柔声道：“你别怕，我已经安排好了大夫，这就带你过去。”

    她本是清冷的长相，一笑起来，却显得十分漂亮，一双凤眼闪动着绿宝石般的光泽。

    宫九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女郎制止了，她将宫九从地上扶起，曲起手指，吹出一道清啸，立即有两个下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接过重伤的宫九。

    “玉教主，”女郎转过身，对玉罗刹施了一礼，“船只、清水、食物等一应用品已准备齐全，”拍了拍手，两个下人压着一个浑身五花大绑的男人过来。

    玉罗刹朝那男人看去，发现这男人正是赵弘。

    女郎屈膝又行了一礼：“教主请。”

    “小舒，自从步入宗师之境以来，你的煞气愈发重了。”道骨仙风的中年人站在山崖上。

    在他身后，秀丽的三座山峰，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七色的光芒，与天边的云彩交相辉映，在烟雾缭绕之下，恍如仙境。

    昳丽的年轻人翻了个白眼：“师尊啊，自从步入神王之境，你越来越唠叨了。”

    中年人一竖眼：“怎么说话呢你？”

    年轻人撇撇嘴，满不在乎道：“不过是多杀了个合欢宗的魔修，值得你大惊小怪吗？”更何况那女魔修居然妄想和他双修。

    中年人深深的皱眉：“相比其他修行者，剑修并就更为嗜杀，如果不加以控制心性，早晚……”

    “会与滥杀无辜的魔修无异，堕入魔道。”年轻人懒洋洋的接口道，“师尊你都说过无数遍了，徒儿一直铭、记、于、心。”

    中年人闻言，哭笑不得的摇摇头，眼底却暗藏一股挥之不去的担忧。

    “青冥剑，你肆意妄为，妄为洛英门剑子。”

    “杀心太重之人，早晚会死在天雷浩劫之下。”

    “剑修果然是以血祭道不成？”

    “阿弥陀佛，大道慈悲，大爱无疆。”

    “小舒，未免你来日堕入魔道，为祸苍生，今日为师封住你的七情，你服是不服？”

    “弟子，心服口服。”

    乱七八糟的声音在脑海中来来去去，舒烨头疼的要死，画面最后定格在北冥深渊的千重冰雪之中，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一束阳光正好从窗户里透过，射|入他的眼中。

    “醒了？”玉罗刹难得穿了一身白衣，一手撑着下巴，微微转过头望他，“一觉睡了三天三夜，你可真是能睡。”

    舒烨倒回枕头，呻|吟了一声。难怪他觉得头这么疼，原来是睡多了的缘故啊。扫了眼周围的环境，明显是在船上，于是他诧异道：“我们怎么会这儿？变态宫九呢？吴老狐狸呢？”他明明记得之前他们在一个花园里，和宫九、老狐狸打起了。

    一抬眼，玉罗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床边，俯下身，满腹狐疑的望了望他，道：“你当真不知道，是谁一剑杀了吴老头？”

    舒烨眨眨眼：“不是玉教主你？”

    玉罗刹挑眉。

    舒烨又眨了眨眼：“难不成是我？”

    玉罗刹皱眉：“你是真没印象，还是又在玩什么把戏？”

    舒烨眯眼，用力想了想，摊手：“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跟老狐狸打了起来。”

    玉罗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见他表情不似作假，恍惚间想起千变偶然提起的一件事，有些人会在受到过渡刺激后，分裂出两个意识，难不成这小子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玉罗刹眼神诡异的打量起舒烨来。

    这边，舒烨突然指着玉罗刹的脸，大呼小叫起来：“窝草，玉教主，三天不见，你的嘴居然变成腊肠了？”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玉罗刹：“……”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被只猪拱成这样的！”

 第38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八）

    “最后那个女郎，就把赵弘交给了你，然后自己带走了宫九？”听玉罗刹描述完自己大杀四方之事后，舒烨眨了眨眼睛，问。

    玉罗刹望着舒烨那双正在不停扑闪着的漂亮凤眼，心里一动，道：“细看起来，那女人的五官跟你极为相似，尤其是一双凤眼，尤其像。”

    舒烨满不在乎道：“天底下的人何其之多，两个人有几分相像又有什么罕见，况且我一个男人，她一个女人，本质上就不一样。”

    玉罗刹嘴角勾起一抹笑：“宫九找了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可见是对你——”

    舒烨疑惑的看他：“什么？”

    玉罗刹慢条斯理道：“情意深重。”说完，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舒烨浑身一抖，缩缩脖子：“他娘的，这种深情厚谊，我一点也不稀罕啊。”他脑子又没病，谁愿意天天被个变态惦记着。

    玉罗刹满意的收回视线，站起身将整整齐齐叠放在桌子上的衣服丢给他：“穿上衣服吧，饭在外面的舱房里。”

    舒烨掀开被子，一低头，这才发生身上的里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过了。柔软的布料紧贴肌肤，

    玉罗刹挑眉，戏谑道：“本座给你换的。”换下来的衣服，被他丢进火盆里一把火烧掉了，省得一看见就让他想起这小子之前的混账行为。

    舒烨顿时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玉大教主居然会亲自动手，真是太难得了。

    玉罗刹则不无失望的撇撇嘴，要等这小子害羞，大概他可以等到下辈子了。明明长了张天生的美人脸，怎么就偏偏比满脸络腮胡子的江湖大汉还要粗心豪放，想到这里，他不由幽幽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张美人脸。”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甲板散步消食，走了两步，舒烨伸了个懒腰，靠在栅栏上，眯起眼远眺大海。

    只见蔚蓝的天空下，阳光灿烂，宽阔的海面一望无际，延伸至遥远的天边。一群叫不出名字的海鸟，时而扑闪着翅膀翱翔，时而扎入海里捕食。

    舒烨正看得入迷，十几里外的海水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闯进他的视线，他转过头，指着那团东西对玉罗刹道：“看那里，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玉罗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挑了挑眉，道：“吊了三天了，总算把这群鲨鱼给引了过来。”

    “鲨鱼？”舒烨好奇的问道，“你引鲨鱼过来做什么？”

    玉罗刹从口中吐出两个字：“逼供。”下一刻，一阵凄厉的惨叫声自甲板下面响起。

    “啊啊啊！我说，我什么都说，快拉我上去。”

    只见玉罗刹伸手一拍栏杆，从甲板上腾空而起，越过栏杆，轻飘飘的落在水面上，抓住系在栏杆上的一条麻绳，往上用力一提，一个用渔网捆住，浑身赤|裸的男人，被他从水下单手提了起来。他反身一脚蹬在船身借力，沿着倾斜的船身，几下便飞回甲板。

    随手将男人扔在甲板上，玉罗刹脸色冰冷，道：“赵弘，你最好一五一十的全给本座交代清楚，不然等一会儿，就不是葬身鱼腹这么简单了。”

    舒烨这才注意到，这位赵弘仁兄，不仅光溜溜的，而且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口子，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正在往外冒血，甚至看得出，有不少伤口是结痂后，又被划开的。这下子，他可算是知道玉教主说得那句，逼供是怎么一回事了。

    赵弘蜷缩着身体，不停的发抖，勉强从渔网里仰起头，惨白着脸对玉罗刹道：“我说了，教主就能绕过我吗？”

    玉罗刹嘲弄的望着他：“你说呢？”

    赵弘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灰败，他颤抖着嘴唇，断断续续道：“能……能……能不能……”

    玉罗刹挑眉：“本座今天心情不错，你要是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本座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赵弘浑身的力气似乎被抽干了般，瘫软在地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教主。”他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花中君子，去二留二。岁寒之际，松柏犹存。”

    玉罗刹眼中的神情，瞬间被冰封了般，他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所料不错，果然是岁寒三友这三个人搞的鬼，当年他们能背叛大长老，投靠他的门下，如今自然也能再度背叛他。

    但是让玉罗刹想不通的是，究竟这三个蠢货，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他葬身海上，他们就能把持住罗刹教。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玉罗刹脸色骤然一变：要是他胆敢参与此事……

    暂时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玉罗刹缓缓地抬起手，望着赵弘道：“本座一向说话算话。”，说完，猛地一掌拍向他的胸口，震断了他的心脉。

    赵弘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直愣愣倒在甲板，瞬间没了生机。

    一阵海风吹上甲板，湿润的空气中，不光有着海水特有的咸味，还掺杂了一缕鲜血的腥味。舒烨的神经被鲜血一刺激，骤然收紧，凤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红光，他不由自主的动了动手指，握紧腰间的灵剑。

    “这样的死法，太难看了，死亡应该是件优美的艺术才对。”晴朗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在甲板上响起。

    玉罗刹转过头，皱眉看向舒烨。

    舒烨微微张开了嘴巴，似乎也才意识到，刚才说那话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一股莫名的躁动从四肢百骸里涌起，浑身的血液似乎变得沸腾了一般，舒烨的头剧烈的疼了起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停的在他耳边道：“遇神弑神，遇佛杀佛，凡是挡我修行路者，杀、无、赦。”

    他的眼睛瞬间变成红色，仰天大叫了一声，拔出腰间灵剑，从甲板上飞身而起，停在海面上空，海风吹来，他长发飞扬，衣袖鼓鼓，举起手中的灵剑，一剑劈向海面。

    平静的海面卷起滔天巨浪，震得船只左摇右晃不止，玉罗刹一个踉跄，差点摔出栏杆，他一把抓住栏杆固定住身体，望着看空中被涌起的巨大海浪淹没的身影，提起内力，放声喊道：“舒烨。”

    海浪从空中急速下降，舒烨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半空中，听见玉罗刹叫他，他转过头笑了笑，笑容妖异而魅惑，趁着玉罗刹愣神的瞬间，一头扎进海水中。

    巨大的水柱从水下喷起，下一刻，一个黑影从水底被抛上甲板，撞击时发出的兹啦声，昭示着黑影庞大的体重。还没等玉罗刹回过神来，又一个黑影从水中飞出，稳稳地落在他身边。

    舒烨浑身上下湿透了，长长的头发紧贴在后背，手中的长剑不断朝甲板上滴血水，他昳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送你的，怎么样？”

    玉罗刹这才注意到，之前的庞大黑影，居然是条成年的鲨鱼。鲨鱼光滑的鱼头上，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鲜血不断的从中潺潺流出。这条生前的海上霸王，就这样瞪着一双骇人的鱼眼，不甘的死在了舒烨的剑下。

    见他不说话，舒烨皱眉，道：“此地没什么奇珍异兽，不然下次再送你好了。”随手一剑扎在鲨鱼的头上，庞大的鲨鱼一下子就化成了一滩血水。

    玉罗刹的心脏一收缩，道：“你是不是又……”

    舒烨将灵剑上的血水擦掉，重新插|回腰间，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将身体里多余的真气宣泄出去，果然舒服多了。”

    玉罗刹微微瞪大了眼：“你不是……”

    “什么是不是，不是的？”舒烨皱起鼻子，望着满甲板的血水道，“这味道真难闻，所以说，我才最讨厌死了的东西。”绕过甲板上的血水，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玉罗刹，将鼻子凑近他脖颈处，仿佛撒娇一般，道：“相比之下，你身上的气味好闻多了。”

    玉罗刹浑身僵硬，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起初以为舒烨的另一个意识再度出现了，但对方的表现却跟三天前有很大的区别，最明显的就在于，他认识他。

    但现在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似乎又不是平常的那个舒烨，平常的舒烨，在情|欲这方面，表现的如同缺根筋般，极为迟钝，说出来的话，常常把玉罗刹气个半死。

    那么，现在的这个意识，究竟是哪个舒烨？

    舒烨只抱了一会儿就松开了手，揉揉肚子，苦着脸道：“消化过快，我又饿了。”

    不用想了，如此吃货的表现，除了混账小子，不可能是另一个意识。玉罗刹嘴角一抽，缓缓道：“……刚才是谁吃了五碗米饭，三个大饼，一笼包子，说自己撑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现在距离午餐过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啊。

    舒烨眨巴着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要水晶蒸饺、三鲜排骨面、剁椒鱼头、鲜鱼羹……”

    玉罗刹：“……”这货真的是刚才那个能一剑戳死鲨鱼的主？

    舒烨一边念叨着菜名，一边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玉罗刹瞥了眼满地狼藉的甲板，摇摇头，又看看嘀嘀咕咕的某人，一挑眉，插嘴道：“来碗鲨鱼骨头汤，如何？”

    舒烨：“……”

 第39章 养成一只剑神（三十九）

    是夜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外，轻轻地将窗户推开，朝舱内望去。待察觉舱内人正好梦正酣时，黑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从窗户的缝隙，轻飘飘的丢了进去。

    做好这一切后，黑影又轻轻地将窗户关好，转过身便打算离去。他刚走了两步，猛然间停住了动作。冰冷的剑尖抵在他的后背，一股强大到让人战栗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将他整个人笼罩的严严实实。在这种强大气息的笼罩下，黑影似乎连迈开脚步的勇气都失去了，只能僵硬着身体站在原地。

    “司空摘星？”清朗的声音传来的同时，强大的气息渐渐散去。舒烨放下灵剑，揉了揉眼睛，懒洋洋的开口。

    那黑影僵硬着身体转过身，抬手往脸上一抹，一张秀丽的脸出现在舒烨面前，正是司空摘星。

    “怎么看出来的？”司空摘星自认他的易容，没那么容易被识破。他打量着眼前之人，暗自吃惊，不过是几天没见，舒烨的整个人，尤其是他的武功，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舒烨打了个哈欠：“这段时间，从岛上到中原就一趟船，你要不搭这趟船，不知道要在岛上等到何年何月。既然我刚入岛上，你就出来提醒我岛上危险，可见你也会在那岛上久留。”

    “原来你就是为了这小子，才跟本座对了一掌。”玉罗刹长发披散，身上披着一件外衣，慢悠悠的从甲板上踱步过来。

    舒烨看了玉罗刹一眼，眨巴着眼睛，做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玉罗刹瞥了他一眼，挑眉看向司空摘星：“千变最近在何处？”

    司空摘星眼睛一闪，疑惑道：“敢问前辈是？”

    玉罗刹慢慢道：“你不知道本座是谁，就敢上这艘船，不怕本座现在将你拿去喂鱼？”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这小子胆子到是不小。

    脑海中闪过赵弘的下场，司空摘星心里一寒，知道眼前这男人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顿了顿，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晚辈礼：“司空摘星见过玉前辈。”

    玉罗刹安然受了他这一礼，又问了一遍：“千变呢？”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舒烨好奇的问道：“千变是谁？你找她干吗？”

    玉罗刹望了他一眼，指着司空摘星，似笑非笑道：“千变是这小子的师娘。当年，你的易容，就是千变识破的。”

    原来是这个女人，舒烨哦了一声，十分识相的转过头，假装看风景。话说当年他真不是有心骗他的啊，但是为什么，现在只要对方一提这事，他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呢？

    “我师叔……师娘在江南。”

    “她跑那里做什么？”

    “……安胎。”

    玉罗刹嘴角一抽：“你师父就任由她乱跑？”千里迢迢从天山跑到江南安胎，亏她想得出来。

    司空摘星也是满脸无奈：“师娘的话，我师父怎么敢不听。”

    玉罗刹不屑的嗤笑：“你师父就是夫纲不振，所以才任由千变骑在他头上。”

    司空摘星立刻不服道：“我师父不是怕我师娘，是敬重她，爱惜她，才会事事退让。”

    玉罗刹一挑眉，刚打算说什么，眼睛余光瞥见靠在窗户旁打瞌睡的某人，心中警铃一响：他要是再对着混账小子纵容下去，这小子迟早有一天要骑在他头上。

    察觉到身上投来的视线，舒烨猛地张开半合着眼睛，转过头回视，待看清后，锐利的视线又变得懒散起来，甚至抬起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见这一幕，玉罗刹的眉心几不可察的皱了皱。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才舒烨转过头看向他的第一眼，眼中似乎有红光一闪即逝。如果眼睛变红，代表着另一个意识的出现，那么舒烨现在的情况……

    玉罗刹心里一跳，看来，他得尽快找到千变。

    司空摘星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见两人似乎只顾着相互对视，一股怪异的感觉在脑海中升起，他道：“你们要是没什么要问的，我就先回去睡觉了。”要是早知道会被抓住，他就不来这一趟了。反正等两人上岸，早晚会知道这个消息。

    舒烨叫住他：“你还没说，大半夜跑我窗户外面做什么呢？”

    司空摘星道：“我几天前听说了一句话。”他看了看二人，缓缓地念道：“月圆之夜，紫荆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玉罗刹挑眉：“何意？”

    司空摘星解释道：“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大当代剑客，将于紫荆山决战。”

    此话一出，舒烨和玉罗刹同时变了脸色。

    “不是还有两年的时间吗？”

    “你说谁要决战？”

    司空摘星摇头又点头：“我也今日是听这里的一个船工偶然提起。”

    玉罗刹脸色变了又变，却很快平静了下来，对司空摘星嘱咐道：“你先回去。”

    等司空摘星离开，玉罗刹立刻问舒烨：“什么叫还有两年的时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他的语气有些冲，脸色有有些难看。

    舒烨实话实说：“当初西门跟叶孤城约定好，待西门剑术有成，二人将于十三年后决战，不论生死，全力以赴。”

    “简直是胡闹！”玉罗刹闻言，顿时气得脸色发黑，真是一个二个都不让他省心，“十三年前他才多大，就敢和人生死决战。”叶孤城的剑术有多高，他十三年前就知道了。经过这十多年的历练，此人的剑术只会更高。

    自从几年前叶孤城创出绝世剑招‘天外飞仙’开始，就已经隐隐有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声了。他虽然不认为西门吹雪比叶孤城差多少，但二人间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着一定的差距。这差距无关天赋剑招，而是一种剑道上的历练。

    舒烨皱眉，不赞同道：“这是西门自己的选择。他既然诚于心，定下的约定，是断然不会失约。更何况，身为一个剑客，以身殉道，是最常见，也最骄傲的事。”

    玉罗刹想发火，又生生忍住了。西门吹雪的骄傲，他这个做父亲的人最清楚，如果战败，他一定选择死亡。骄傲如他这个儿子，能接受死亡，却不能接受战败。

    可是舒烨说得对，这是西门吹雪自己的选择，即使他是他的父亲，他也没有权利反对。玉罗刹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了算时间，发现今日已经八月十四，就算他速度再快，此刻也赶不及去阻止这场决战了。

    “你也不要想太多，”舒烨撞了撞他的肩膀，“西门是我教出来的徒弟，他不会有事的。”虽然系统君一向表现的不靠谱，但应该不会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出什么错。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决战之后，西门吹雪会一战封神。而等西门吹雪成了剑神，他就该离开这个世界了。

    玉罗刹顿时被他气笑了：“师父？你这师父也确实挺称职的。”亏阿雪当年还这么维护他这个师父，谁知道这小子一睡就是十一年。等他醒来，阿雪的剑术早就闻名江湖了。

    舒烨眨眨眼，好吧，他是教了西门吹雪一年的时间都不到，但他这真不是他的错啊，他也没想到系统会突然让他沉睡。

    “转过身。”玉罗刹突然放低了语气，吩咐道。

    “怎么……”身体被一把搂住，舒烨愣了愣，然后顺势拍了拍玉罗刹的后背，“放宽心，西门不会出事。”

    “不是这个，”或者说，不止是这个。玉罗刹觉得心里有些烦躁，伸手抚了抚舒烨的长发，才慢慢平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眼睛渐渐变得幽深，若是此事当真是玉天宝所为……那么等阿雪这次决战过后，他是时候该考虑继承人一事了。作为他玉罗刹的儿子，西门吹雪可以选择为追去剑道，不惜生死，却也不该逃避属于他的责任。

    等玉罗刹将头脑中思绪理清楚，一低头，哭笑不得的发现，这小子居然就这样靠在他怀里睡着。捏了捏舒烨的鼻子，见他因呼吸不顺，微微的张开嘴，醒了。

    这混账小子当真是生来克他的不成？玉罗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一挑眉，低声斥道：“再敢把本座当靠枕，本座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舒烨撇撇嘴，嘀咕道：“刚才也不知道是谁，一副深受打击，需要安慰的样子。”

    “嗯？”

    “我什么也没说，回去睡觉，明天见。”

    京城，合芳斋，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店铺外面。

    最近的一个多月里，为了观看两大剑客对决，京城里的江湖人骤然增多，两个年轻的剑客从这家百字好的老店门前经过，低声说着话。

    “照你这样说，八月十五那日，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并没有决战？”

    “确实如此，据说不知为何，叶孤城突然把决战的时间推迟了一个月。”

    “西门吹雪同意了？”

    “当然，据说二人不仅将时间推迟了一个月，而且将地点也改了。从紫荆山改成了紫禁城内的太和殿之上。”

    “紫禁城太和殿？紫禁城本就是皇家重地，太和殿更是当今天子上朝的地方！他们居然将决战的地方定在了这个地方！唉，若是有幸一见当代两大剑客的风采，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此生无憾。”

    “想是这么想，但我听说，为了防止有人乘机混入宫廷作乱。这次的决战，只有六个人能在一旁观战。”

    “哪六个人？”

    “能从陆小凤手中拿到绸缎的六个人。”

    ……

    “居然改了决战的时间。”舒烨放下帘子，道，“西门应该在合芳斋里，咱们进去？”

    玉罗刹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见舒烨的话，便睁开眼，道：“你先进去，本座有事，随后便来。”

    舒烨猜他应该是要去联系罗刹教在京城的暗桩，也不多说，掀开帘子就跳下了马车。谁知他刚一下马车，原本热闹的街道，突然间安静了下来，随即响起叽叽咕咕的议论声。

    “好一副相貌。”

    “看穿着，该不会是什么王孙公子吧？”

    “切，王孙公子我也见过不少了，跟眼前这位，简直没得比。”

    “依我看，这公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像白云观供奉的元宝真人。”

    ……

    听见外面的谈话声，玉罗刹坐在马车里皱起了眉头，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找个什么东西，把这小子的脸蒙住比较好。

    “你你你你你你！”万梅山庄的老管家一副活见鬼的样子，指着舒烨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完整。

    舒烨好心的握住他的手指：“看，手心是热的。”眯了眯眼，“所以，本道长是人不是鬼，再哆嗦下去，小心中风。”又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老兄，十年不见，你倒是老了不少。”

    老管家此刻已经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了神，合上快掉到地上的下巴，提高了声音诧异道：“你居然还没死？”

    舒烨：“……”

    老管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你怎么还活着？”

    舒烨：“……老兄，你直说吧，当年贫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

    老管家揉揉眼角，一脸感叹：“还是老祖宗说得对，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看看，你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副祸国殃民的祸水样子，不是祸害是什么。”

    舒烨：“==”他长成这样，到底祸害过谁了？

    老管家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追忆往昔：“想当年，你随那南王爷进宫，谁知却是‘一入宫深似海，黄鹤一去不复返。’我家庄主得知你在宫里出了事，当场就提起剑，打算进宫救人。”

    舒烨眨眨眼，一副聆听状：“然后呢？”小徒弟该不会真的闯进宫里，把南王砍了吧。

    老管家瞥了他一眼：“然后被教主拦住了。”当时为怕太平王世子找山庄麻烦，他急匆匆的给玉罗刹飞鸽传书，谁知道等玉罗刹赶来，太平王世子倒是没找什么麻烦，却正巧赶上舒烨‘身死’了。

    想起当年玉罗刹从宫里回来后，满身煞气的样子，老管家脊背一寒，身体一个哆嗦。这多年来，他就没见过玉罗刹这副样子。哪怕是当年将刚满月的亲儿子送走，玉罗刹也从未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再想到罗刹教这十年来断断续续的传闻，教主容颜十年不老，却脾气暴烈，常常喜怒无常，专宠之人，必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

    舒烨二丈和尚摸不到脑袋：“老兄，我脸上有东西不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老管家摇摇头，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祸水啊祸水。”他当年的预感是对的，一个男的长这么漂亮，不是祸水是什么。可惜的是，他猜中了开头，却猜不着结尾。单单知道此人是祸水‘褒姒’，却没料想到，‘周幽王’居然是自家教主。

    “管家，你在跟谁说话？”柔美的女声从房间里响起，房门从里面被轻轻地拉开，一个腰细腿长，容貌秀美的少妇从里面走了出来。

    少妇颦眉，轻声问道：“请问您是？”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衣，漆黑的长发用锦带高高束起，凤眼朱唇，容貌之盛，乃她平生所见之最。

    舒烨跟着好奇的眨了眨眼，反问道：“你是哪位？”

    老管家忙对少妇道：“夫人，这位就是庄主的师父。”

    少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偶然从下人口中得知，西门吹雪年少时有位师父，后来不知怎的，不见了踪影。

    望着舒烨二十出头的模样，少妇虽然满腹狐疑，却对老管家的话深信不疑，缓缓的向舒烨行了一礼：“峨眉派三英四秀，孙秀青。”

 第40章 番外（白云客）

    年少时，他总是于傍晚，在海岸边独自一人练剑。海风习习，波浪翻卷，夕阳缓缓地从天际落下，将海水染成血一般的红色。

    一群海鸟的尸体堆积在礁石上，另一群海鸟围着礁石，啼声悲怆而苍凉。然而等到第二日他再来的时候，这些海鸟的尸体，却早已海浪席卷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从那时起，他就决定，他这一生，要么骄傲的活着，要么骄傲的死去。

    ——叶孤城

    “这是吴世叔。”

    “世叔。”

    “这是你世叔的女儿。”

    “世妹。”

    柔柔弱弱的女孩躲在中年人身后偷看他，见他望过去，便立刻羞红了脸，缩回身体，然而不等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偷看他。

    “你吴世妹身体不好，你身为兄长，要好好照顾她。”父亲吩咐道。

    他点头应下，伫立在一旁听大人们谈话。

    “叶兄，这段时间，要叨扰了。”

    “吴兄客气，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拙荆又是吴兄的堂妹，何来叨扰一说。”

    “小女这病，唉。”

    “大夫怎么说？”

    “说是先天不足，只能慢慢静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你我两家这婚约还是作罢……”

    “吴兄，孩子还小，婚约一事，过两年再谈也不晚。”

    ……

    他低下头，小姑娘不知何时从中年人背后走了出来，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见他低头，便抿唇轻笑：“叶哥哥，听说飞仙岛附近，有好多苍鹰。”

    他点了点头，小姑娘两只手绞在一起，羞涩道：“苍鹰长得是什么样子啊？我只见过八哥、画眉和喜鹊，苍鹰跟这些鸟长得像吗？”

    他摇头。

    小姑娘好奇的张大眼睛：“叶哥哥，你能带我去看看吗？我爹老是不让我出门。”

    “玥儿。”中年人走了过来，“大夫交代过，你的病不能见风。”

    吴玥的眼睛，一瞬间暗淡了下来。

    “我可以送来给你看，”他终于开口了，“海东青。”

    在陡峭的海岸上盘旋了一天一夜，他从一只毒蛇口中救下了一只海东青的幼崽。把海东青送给吴玥时，她早已缠绵病榻了一年多，因久病而灰败的眼睛中，流露出摄人的光彩。

    然而这种光彩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转为更加暗淡的灰败，不足十五岁的少女，搂着一只小小的海东青，在病榻上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那时，望着少女不再张开的眼睛，他的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刺痛，而这种刺痛，却在很多年后，以另一种更为绝望，更为惨烈的方式，再度呈现在他面前。

    飞仙岛，白云城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种了几株常见的棕树，暗绿色的叶子宽大而坚韧，除此之外，放眼望去，便只有一些苔藓，从石板的缝隙里，顽强的钻出头来。

    单调、清苦，任人看见这院子的第一眼，都难以相信，这是白云城城主的住处。第一次来回事的年轻人，细细的打量完整个庭院后，忍不住这样想。

    一只苍鹰扑闪着翅膀，从年轻人的肩膀上飞过，摇摇晃晃的飞进了书房。

    “呀，都过去大半年了，这鹰可算是来了。”

    “是啊，看来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咱们要舒心多了。”

    两个侍女从廊下经过，轻声低语的交谈着。

    年轻人好奇的问了一句：“这苍鹰莫不成有什么神奇之处？”

    一个侍女掩唇轻笑：“公子不知道，每一回这鹰飞来白云城，城主的心情就会好上很久。主人的心情好，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是跟着一起舒心。”

    这鹰难道是传闻中的玉爪海东青？年轻人回想了下那苍鹰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一只普普通通的苍鹰，怎么会让传闻中严肃自律的城主如此重视。

    他带着满腹的好奇，在外面又等了差不多半柱香，终于轮到他进去回禀了。

    “城主。”端端正正的行完礼，待听见上面嗯了一声，年轻人这才小心翼翼的直起腰，并飞快抬头往上面扫了一眼。

    一身白衣的男人端坐于书桌后，头戴木冠，衣饰整洁，面容冷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账簿。男人的另一只手搁在书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着淡淡的薄茧。

    一只略显的有些胖胖的苍鹰，站在桌子上低头吃着盘子里的点心，察觉到年轻人的视线，苍鹰抬起头，锐利的鹰眼狠狠地扫了年轻人一下，做出防备的姿势。

    男人抬手在那苍鹰的头上轻轻拍了下，那鹰便放松了警惕，再次低下头，继续吃着点心。

    待年轻人禀告完事情，打算往外走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男人从苍鹰的腿上取下一只小小的竹筒。

    这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射了进来，照在男人清冷的眼睛里，恍惚之间，他似乎看见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然而等他再细看时，这缕笑意，却早已消失不见。

    高山白云，谪仙一般的城主，怎么笑？年轻人摇了摇头，暗道自己眼花了，随即走了出去。

    “……昨夜北风至，初小雪，后复盛。雪色苍茫，与万树梅花竞相辉映，余夜下观梅有感，特创下一招‘长思’，望来日此招有幸于君前，与君共勉……”

    书信没有署名，笔道苍劲有力，一股锋利的锐气透过纸张，铺面而来，隐约可见写信人的性情。

    叶孤城将书信折好，放进书架最顶端，一个雕花漆木的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了不少的信，从笔迹看来，皆是一人所书。

    从窗外往外看，天色已经渐渐变暗，叶孤城转身，将书桌旁的灯点亮，在桌面上铺好纸张，提笔写了起来。

    “……余年前途径塞北之地，曾见寒梅绽于雪山之上，其姿其态，至今难忘……日前风潮不断，海浪翻涌，余于狂风巨浪中，感天地之无限，人力之渺小……自创一剑招，取名‘天外飞仙’……”

    写好了信，叶孤城搁下笔，眼看那胖乎乎的苍鹰，还在低头吃东西，不由得一晒，莞尔道：“也不知道他给你喂了多少东西，胖成这副模样。”

    说完，他摇摇头，将书信重新绑在苍鹰的腿上，苍鹰吃饱了，仰起头在叶孤城的肩膀上轻轻地啄了啄，拍拍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来人。”

    “城主。”一个中年人弯腰出现在书房。

    “去寻些树苗来，”叶孤城站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庭院。

    “不知城主打算移植些什么树？”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仍旧毕恭毕敬的询问道。

    叶孤城垂了垂眼：“梅树。”

    武当派

    一处清幽雅致的房间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叶城主不妨尝尝这白毫银针。”一身道衣道袍的老道士，沏好了茶，抬手对眼前的白衣人道。

    汤色翠绿，清澈明亮，香气清纯，底蕴醇厚。白衣人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道：“好茶。”

    老道士捋捋胡子，面有得色，笑道：“今年初春的贡茶，南王厚爱，听说老道嗜茶，特意派人从京师送来。”

    白衣人不言语，手指轻扣杯底，淡色的眸子盯着水面上上上下下打着旋的茶叶，脸上一派冰冷，不悲不喜，仿佛不染俗世烟尘的仙人。

    这二人正是武当派木道人，与白云城主叶孤城。

    “听王爷的意思，大概不久后就要动手了，不知城主这边，是否准备妥当。”木道人喝了口茶，出声询问道。

    叶孤城道：“尚可。”

    “这就好。”木道人点点头，“王爷准备多年，成败在此一举了。”见叶孤城并无任何表示，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人活一世，总有些执念。像南王，天潢贵胄，平常人想要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却逃不过那把椅子的诱惑，心心念念的这么多年，总得坐上去，试上一试，才能甘心。”

    说着，木道人摇了摇手中的茶杯，笑道：“就连老道这样的人，也逃不开这杯中之物的诱惑。可见，不管是什么人，总是有那么一两件，放不下的东西。”

    叶孤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讽刺，他与木道人相交不深，却早已看出，此人虽剑术不凡，却心术不正，绝不像表面表现的如此淡然。

    木道人又道：“老道观城主剑术愈发精进了，剑道大成，只怕是迟早之事。”

    叶孤城点头。

    木道人笑了笑：“可惜老道自知能力有限，无法见识城主的绝世剑法。”

    叶孤城抬眼，道：“谬赞了。”木道人的剑术，比他表现出来要高深的多。

    正巧这时，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了进来，苍茫的天色下，白雪积满了庭院，叶孤城伸出手，一朵雪花落在他手心，很快融化成水。

    木道人拎起茶壶，给二人各添了添水，然后将窗户关牢，转过身，见叶孤城还维持着伸出手掌的姿势，便随口道：“城主很喜欢雪吧？”

    叶孤城眼睛一闪，重复道：“喜欢……雪？”

    木道人了然般的点头，笑道：“海南之地，常年高温炎热，城主想必很少见这雪天之景。”

    叶孤城缓缓地握紧掌心，雪花融化时的冰冷触感，似乎还残存于脑海，他近乎低语道：“喜欢……雪，很……喜欢……呢。”

    从武当下山，叶孤城登上马车，下属轻敲车壁，递进来一份信。

    “城主，暗探传回来的信。”

    叶孤城打开信封，看了起来。

    “……月前，金鹏王朝的人找上浪子陆小凤，欲令之夺回宝藏……西门吹雪与峨眉派掌门人独孤一鹤决战，胜……独孤一鹤的弟子，三英四秀中的‘四秀’偶遇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等人，欲寻西门吹雪报仇……四秀仅余孙秀青一人，目前为西门吹雪所救，暂居于万梅山庄……”

    叶孤城缓缓地合上纸张，从口中念出一个名字：“孙、秀、青、”他恍若自嘲般的哂笑一声，如此这般也好，他也算是了无牵挂了。他闭了闭眼，吩咐道：“告诉南王，叶孤城言出必行，来日金銮殿上，必将全力助他登基。”

    白云城

    一灯如豆，夜色深沉。

    “……万梅山庄西门吹雪，三日前与苏秀青在山庄内仓促成婚，共结连理……二人婚事隐秘，并无通知一干亲朋好友……”

    桌面上摆放着一张喜帖，颜色红的刺目，揭开帖子，里面夹了张白纸，叶孤城拿起白纸，上面写着一段话：

    “余于三月十八日成婚，因路途不便，未曾邀君前来观礼，深感歉意。君月前来信，余已明了，君曾言‘不曾入世，何以出世’，余思忖良久，方有此行。惟愿来日，与君全力一战。”

    字迹潦草，末端甚至有些许墨迹，叶孤城的目光牢牢地定在‘成婚’二字上，一扬手，精致的喜帖瞬间变得粉碎。红色的碎屑飘飘扬扬的从空中落下，落在纸上，犹如沾了血的白梅。

    他将白纸拿起，抖掉上面的纸屑，放入架子上的匣子里，合上匣子，并上好锁。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摩擦着匣子上的花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晦涩难明。

    接着窗外的月光，几株去年栽种的梅树，枝叶稀疏，长势低落。南海终年炎热，终究是不适合栽种寒梅这种耐寒之花。

    留不住的，终是留不住。

    叶孤城摊开纸，提笔写道：

    “……余七岁练剑，至今未有敌手……十一年前，张掖镇外，偶遇君，定下决战之盟……岁月悠悠，君如今剑术已成，愿八月十五，与君决战紫荆山之巅，履行当日之盟。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毕生所求，剑道鼎峰……方不负你我二人，十多年的相交之意……”

    如果此生不能摆脱与生俱来的枷锁，要么，让他用手中之剑，披荆斩棘，让天地为之变色。要么，就让他骄傲的死去，助他登上，剑神之路。

    长剑相交之际，叶孤城的剑偏了半寸，从西门吹雪的喉间擦过。剑锋刺透心脏时，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奇异的刺痛，就仿佛当年看见他的小未婚妻，笑着在病榻上闭上了眼。

    身体一轻，叶孤城的身体缓缓地往下倒去。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眼前人的面容，从刚毅转为稚嫩。他轻轻闭上了眼，一个白衣少年踏着夜色，身负长剑，缓步而来，对他道

    “但求，与君一战。”

    他曾偶见寒梅绽放雪山之巅，自此秋水长天，再难忘却。

 第41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一）

    “西门吹雪何时成亲了，我这个至交好友，竟然不知道。”一道蓝影从房檐猝忽而下，动作轻灵的落在舒烨身旁。

    来人一身蓝衣，浓眉大眼，相貌英俊，最为奇特的，是他鼻子下面，蓄着两抹如同长眉般的胡子，乍一看去，仿佛这人长了四条胡子一般。

    “陆小凤，我还当你只在上我那小楼时，贯喜飞檐走壁，未料你来这里也是这般，也不怕西门庄主将你丢出门外。”清雅的嗓音从门外缓缓地响起。

    众人回过身，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缓步而来，嘴角含笑，动作优雅，仿若走在清幽的小路上，吹花抚雪一般。清浅的阳光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犹如在他身上笼罩了层朦胧的月光。

    “花满楼，你说说看，咱们怎么说，也跟西门吹雪认识十多年了，他成亲这样的大事，居然不请你我二人喝酒。太不仗义了，太不仗义了。”陆小凤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花满楼轻笑：“也不知你是不满西门庄主不通知你，还是在可惜万梅山庄的美酒。”

    陆小凤摸摸胡子，嘿嘿一笑，转身对孙秀青道：“孙姑……西门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花满楼拱手笑语：“西门夫人。”

    苏秀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连忙回礼道：“陆大侠，花公子。”

    陆小凤又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舒烨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一脸可惜，又一脸庆幸。

    舒烨被他的一连串动作弄得头晕眼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陆家小子，你这是要跳舞庆贺故人相见？”

    陆小凤一愣，哈哈大笑起来：“花满楼，我就说吧，别说过去了十年，就算是百年过后，张道长也是‘江山易改，本性不移’。”

    花满楼无奈一笑，对舒烨拱手，笑道：“道长，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舒烨拍拍花满楼的肩膀，一脸感概：“上次见面，你们俩还是齐我肩膀的两个小不点，没想到再见时，你们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老了，老了。”

    陆小凤望着舒烨那张比自己看起来还年轻的脸，嘴角微微抽搐。

    众人叙完旧，舒烨好奇地问陆小凤：“你刚才见到我，又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摸着胡子，笑而不语。

    花满楼笑着解释道：“摇头，是可惜道长一副好相貌，却不是个姑娘。点头，是庆幸道长在江湖上并未多少名气，且已是‘作古’之人。不然凭着这副相貌，不知要惹得多少江湖女儿要心碎。”

    陆小凤笑着点头：“知我者，七童是也。”

    舒烨眯了眯眼，了然道：“陆小凤，你这是怕我上青楼跟你抢女人的节奏？”

    陆小凤咳嗽一声，悄悄地瞥了花满楼一眼：“并无此事。”

    舒烨问他：“是指你不上青楼，还是指你不怕我跟你抢女人？我这一路，可是听说了不少陆大侠的风流韵事。”说完，朝陆小凤挤挤眼，“小子，有你的，看来当年韩府那女人说得不错，你这小子长大了，果然是个风流胚子。”

    花满楼垂了垂眼，轻笑道：“古人说三岁看老，诚不欺我。”

    舒烨立刻赞同的点头。

    这下，陆小凤不只是咳嗽了，连脸色都变了变：“年少轻狂……”

    舒烨拍拍他肩膀：“人不风流枉少年，我懂，我懂。”

    陆小凤：“……”

    “夫人，不如请道长、陆大侠、花公子进屋里喝杯茶。”眼看孙秀青站在一旁插不上话，老管家提醒道。

    “是了，诸位不妨先请进大厅喝茶，西门庄……西门去练剑了，只怕一会儿才能回来。”苏秀青回过神来，忙道。

    众人走进客厅，刚端起茶，西门吹雪便回来了。

    长发如墨，白衣似雪，来人手中拿着一把乌鞘长剑，容颜冷峻，恍如高山寒梅。西门吹雪踏进客厅时，众人的动作，皆停了下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的朝他看去。

    西门吹雪似乎也没料到会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动作顿了顿，才缓步走进来。

    “徒弟！”舒烨一下子站起身，朝西门吹雪扑来，将猝不及防的人抱个严实。

    西门吹雪身体僵硬，下意识的想一把舒烨推开，抬起手，却生生忍住了，冷着一张脸，立在原地。

    余生的几个人：“……”这真是以无情冷酷著称的西门吹雪？

    陆小凤微微长大了嘴巴，凑近花满楼耳边，低声道：“花满楼，我想起了一件事。”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场中气氛有异，闻言便道：“何事？”

    陆小凤咽了咽口水，道：“当年初遇时，道长向你我打听西门吹雪，还曾言，我与西门吹雪是基友。”当时他还诧异，他怎么会跟一个不靠谱的师父教出的徒弟成为朋友。

    想到自己曾暗暗发誓，如果舒烨能教出剑神，天下红雨，母猪上树，他陆小凤嫁人。再转念想到西门吹雪的剑术，陆小凤眼前一黑，差点吐血。老天，你这是玩我呢？

    “啧，长得太快，连漂亮的包子脸都不见了。”舒烨恋恋不舍的松开手，望着西门吹雪酷似玉罗刹的脸，一脸的可惜。

    西门吹雪自动忽略掉舒烨的话，走到桌子旁，自顾自的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对于徒弟的冷淡态度，舒烨早就习惯了，跟着坐在西门吹雪旁边，他望了眼自从西门吹雪进来，便一直低着头的苏秀青，道：“徒弟啊，你什么时候成的亲？”眨眨眼，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居然不通知你师父我，简直太伤师父的心了。”

    西门吹雪道：“成亲时，尚未得知你死而复生的消息。”

    舒烨咳嗽一声：“那你总得通知你爹吧？就算觉得你爹不负责任，不想通知他，也不至于藏得这么严实，连一点风声都不放出。”反正玉教主没在这里，就算他说他是个渣爹，也不怕被人瞪了。

    “是啊，”陆小凤接口道，“不仅江湖上没一点风声，就连我跟花满楼都不知道，你这事做的，也太不讲义气了。”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抿唇不语。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孙秀青突然站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之前忘记交代他们从酒窖拿酒出来了。”说完，朝众人施了一礼，匆匆出了客厅。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西门吹雪与孙秀青二人间的不对劲。西门吹雪自从走进客厅到现在，居然连看也没看孙秀青一眼，孙秀青也一直抵着头。夫妻两个人，一个人坐在右上角，一个人坐在左下角，是整个客厅，离的最远的两个人。

    这样的疏离情景，别说是新婚夫妻间了，就连普通的情侣都不会如此。

    陆小凤扫了众人一圈，见没人说话，便道：“离九月十五，只剩三天，西门，你可准备好了？”

    西门吹雪道：“何意？”

    陆小凤叹了口气：“在来之前，我本是不担心你的，纵使我已见过叶孤城的剑法。”

    西门吹雪眸色一沉，道：“如何？”

    陆小凤缓缓道：“绝世无双，绝世无双的人，绝世无双的剑。”那一剑的风华，他只要一想起，身体便不由得一颤。

    西门吹雪眼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光芒，这种光芒甚至冲淡他身上冷峭的气息，他道：“本就是绝世无双之人，本就是绝世无双之剑。”

    舒烨道：“叶孤城剑术高超，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西门的剑术，也不差。陆家小子，你担心什么？”

    陆小凤眼中暗藏担忧，道：“我担心，西门的剑上，已经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而这条线，会让他的剑变慢。”

    舒烨想了想，道：“你是说，西门成了亲，他的家，他的妻子，就成了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的剑上。”

    花满楼皱眉，道：“西门庄主的剑，本该是无情剑。”纵容他不喜血腥杀戮，可这不妨碍他对西门吹雪的尊敬。任何一个能在某个领域达到一定成就的人，都值得尊敬。

    众人安静了下来，陆小凤的担心不无道理，一个有了家，懂了情的人，势必会心有眷恋。而一个心有眷恋的剑客，是否还能在决战之中，以死相博？

    西门吹雪的手指缓缓地拂过剑身，眼中闪过一丝眷恋，他站起身，道：“我少年习剑至今，已有十三载，能与叶孤城一战，此生无憾。生死荣辱，我已不放在心上。”

    他白色的身影渐渐朝门外移去，此时天色已暗，夜风刮过，吹起一缕漆黑的长发。

    从背后望去，西门吹雪的脊背挺直，在暗淡的天光里，显得分外寂寥。他的步伐坚定而决绝，仿佛一步一步，踏上早已注定的宿命。

    无怨，亦无悔。

    花满楼叹道：“陆小凤，我三日后，已不想去观战。”

    陆小凤道：“为何？”

    花满楼道：“因为无论他们二人，谁胜谁负，都一定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陆小凤跟着叹了口气：“你这样一说，连我也不想去观战了。”一件明知道是悲伤的事，谁又愿意去观看呢？

    舒烨看看这样，又看看那个，眼珠转了转，暗暗下了决定，要在决战前，搞清楚徒弟和叶孤城提前决战的原因。

    一道黑影出现在廊下，负手而立，拦住了西门吹雪的路。

    玉罗刹转过身，静静地望着多年不见的儿子。

    西门吹雪回视他，两人面容有七分相似，除却衣服不同，乍一看之下，仿佛在照镜子一般。

    玉罗刹道：“阿雪，你已决定？”

    西门吹雪道：“我已决定。”

    玉罗刹挑眉，道：“你有几分把握打败叶孤城？”

    西门吹雪道：“一分也无。”

    玉罗刹脸色一沉，道：“一分也无，你就敢去赴约？”

    西门吹雪站姿笔直，垂眸不语。这是一个表示他已下定决心，并且绝无更改可能的姿态。

    看见他倔强的样子，玉罗刹怒从心起，斥道：“你凭什么认为，本座会让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去赴一场必死的约定。”

    西门吹雪道：“因为西门吹雪，言出必行。”他抬眼望向玉罗刹，缓缓道：“赴约，生死不定；违约，必死。”说罢，绕过他，渐渐走远了。

    玉罗刹被这话噎住，望着西门吹雪的背影，气得脸色发黑，怒道：“好好好，真是本座的好儿子，居然学会了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拿死来要挟本座。”扭过头，挑眉朝不远处站在的人斥道：“还不给本座过来，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舒烨眨巴着凤眼，走了过来，拍拍玉罗刹的肩膀，道：“手段不在于新，好用就行。”他徒弟一出手，就能把玉教主镇住，果然是严师出高徒，孺子可教也。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眼睛滴溜溜的转的这么快，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

    舒烨咳嗽了一声，无辜道：“玉大教主，你想多了，贫道如此纯良之人，怎么会做损人害己的坏事？”

    玉罗刹扭过头，缓缓地挑眉看他：“不说？”

    “好吧，”舒烨败下阵来，凑近玉罗刹的耳边，一阵嘀咕。

    玉罗刹狐疑的道：“能有用？”

    “当然，”舒烨胸有成竹道，“看病还讲究找出病根呢，只要找到西门急的决战的原因，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黑夜，月色明亮，两个身影悄无声息的闪进书房。

    玉罗刹望着站在书架前翻翻捡捡的舒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被糊住了，才会大半夜不睡觉，跟某人一起来翻自己儿子的书房。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舒烨眼中闪过金光，接着能夜视的优势，抽出书本翻开看了一眼，摇摇头，丢开，又重新从书架里抽出另一本。

    玉罗刹满头黑线的跟在他后面，把地上的书本捡起来，返回原处，低声斥道：“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再不快点本座先走了。”要是让人知道他玉罗刹，大半夜跟个贼似得，乱翻小辈的东西，他的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别急，快好了。”舒烨翻书的动作一顿，“咦，这堆书后面有个箱子。”

 第42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二）

    舒烨把箱子从一堆书后面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道：“箱子没上锁，打开看看？”藏得这么隐秘，箱子里该不是是什么那啥啥图吧？

    玉罗刹似乎跟他想到一处了，咳嗽道：“还是……不要……”话没说完，咔哒一声，箱子已经被舒烨揭开了。

    做工精细的红木箱子里，整整齐齐的摆着几个画轴和一叠书信。

    舒烨随便拿了一个画轴，打开一看，笑了。大片大片的浓墨，泼洒出波浪壮阔的海面。波浪汹涌的海面上，傲然独立伫立着一座孤岛，留白的地方，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朵朵白云。

    这不就是西门吹雪年少时画的那副画，居然还好好的保留着，徒弟还真念旧。舒烨摇摇头，又拿起了另一个卷轴，打开。

    天色幽暗，大雪从天际飘落，覆盖住空无一人的庭院。雪夜寂静，红梅悄然绽放于树梢。整个画面，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在画的一旁，附着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锋芒毕露。

    舒烨轻声把这句话念了出来：“雪夜长思，有感君怀。”

    玉罗刹神色一敛，从他手中拿过画，看完画后，脸色变得十分怪异。

    “又是思又是感的，这难道是西门写给孙……哪个姑娘的情诗？”舒烨本来想说，是写给苏秀青的情诗，但一想起两个人之间怪异的感觉，就算他神经大条，也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话没说出口，便改了。

    玉罗刹也是一脸不解，摇头：“可能吧。”想到他那个冷冰冰的儿子居然会给人写这种情诗，他是不是该庆幸一下，不管怎么说，这小子也算继承了他百分之一的风流潜质？

    舒烨眯眼，嘀嘀咕咕道：“真是个渣爹，儿子有喜欢的人了，你居然都不知道。”

    玉罗刹长眉一挑，瞥了他一眼，心道：本座连自己的人都还没搞定，哪里有功夫去关心这些。况且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他跟西门吹雪一年连一次面都见不上，又没住在一起，不知道有什么奇怪。

    舒烨啧了一声。放下画轴，又拿起箱子里的书信，信封上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他将信封拆开，把信拿了出来。

    “……幼时读山水志，曾思忖黄河之水远从天来，何等壮阔……今身处贺兰山，方感自然钟灵之秀，黄河浩荡之阔……”

    笔迹遒劲，语言简练，说得是沿黄河一路所见的风光，犹如一片游记。舒烨把信放好，又拿起另一篇。

    “……月前途径楚地，与武当木道人手谈一局，余受益匪浅……武当剑法，以守为攻，慢中取动……楚人尚文，剑招多飘逸，灵活多变……”

    同样的字迹，平平淡淡的称述，却在谈到剑道时，加了写信人的看法。看到这里，舒烨几乎已经能确定，和西门吹雪通信的人是谁了。

    他把信塞回信封，手指移到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与其他信相同的信笺，外面却没有信封。他把纸抽出来，一看之下愣住了。

    这封信似乎被人用内力震碎过，然后被小心翼翼，一片一片的黏在一起。

    “……不曾入世，何谈出世。无情之剑，当以情来磨砺……男子二十加冠，是为成年，成婚生子，是为成家。成家立业，家在前，业在后……君虽为江湖男儿，亦不可幸免……”

    舒烨把信看完，总结出了一句话。要练无情剑，就得先经历情之一字，才能领会剑道真谛，所以，西门吹雪，你该成亲，去体会一下人世间的情爱。

    玉罗刹从舒烨手中拿过信，快速扫完，挑眉道：“本座就说，阿雪怎么会突然悄无声息的成亲，根源竟在这封信上。也不知道这写信的人是谁，居然能劝动阿雪近女色。要知道，本座当年送他十个美人教他学人事，他倒好，一个不留，全给本座扫地出门。”

    舒烨默默地抬眼，瞅了玉罗刹一眼。

    玉罗刹回视他：“怎么？本座身为父亲，派人教他人事还有错不成？”他说完，神色一动，眼中闪过邪气，嘴角一弯，凑近舒烨耳边，轻声道：“别告诉本座，你还是个童男。”

    舒烨脸色不自在的一红，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玉罗刹顿时笑了，挑起舒烨的下巴，瞥了眼他的下|身，放低了声音道：“要不要本座，帮帮你。”他的声线本就偏低，此刻又刻意放低了，显得磁性又魅惑，听在耳中，仿佛低吟般。

    舒烨身体一僵，随即脑中一白，眼神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光，等他反应过来，玉罗刹已经被他压在桌子上。两个人姿势暧昧的上|下交|叠，气息相交，他的唇离玉罗刹的薄唇，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凭借着绝佳的视力，他甚至能看见对方微张的口中，艳红的舌尖微微抬起，缓缓摩擦过洁白的牙齿，然后舔舐唇角。

    舒烨抬眼，玉罗刹正挑眉望他，喉结不断上下起伏，一双桃花眼既挑衅，又邪魅，配合着他唇上的动作。视线下移，散开的领口处，露出性感的锁骨，和大片白皙结实的肌肤。

    一股热意涌入下腹，舒烨喉结滚动，嗓子干的难受。他不敢再看，移开视线，身体便往后退去。然后还没等他退开，眼前的景物突然上下颠倒，玉罗刹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随后唇上一热。

    玉罗刹轻吻了一下就移开了唇，压在舒烨，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道：“本座还当你长进了不少，没想到还是……”话没说完，就被死死的堵住了。

    舒烨一个用力，再度翻身在上，泄愤般吻上玉罗刹的唇。可惜他经验为零，只会在唇上不断的上下舔舐。感觉到身上的人如同小兽般的撕咬动作，玉罗刹顿时哭笑不得，想推开这小子，又停下了动作。

    舒烨脑海中一闪，想起潭水里两人的深吻，试探着用舌尖轻舔玉罗刹的紧闭的双唇，察觉到唇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便立刻灵活的窜了进去，照着记忆里玉罗刹的行为，舔他的上颚和牙龈。

    一股酥麻感从口腔传入神经末梢，玉罗刹的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扣住舒烨的后颈，勾住口腔里的舌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纠缠，周围的温度顿时升高。

    碰！

    书桌上的箱子，因为两人的剧烈动作，被挤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两人骤然惊醒。

    舒烨张大了眼睛，急忙从玉罗刹身上站起身来，一低头，正好看见自家不安分翘起脑袋的小兄弟，抬头，玉教主还慵懒的躺在桌子上，支起一只手臂，弯起右腿架在桌面上斜眼看他，长发散落，薄唇红的刺眼，眼神邪魅又勾人。

    完了！舒烨脑中顿时警铃大响，脸色变了又变，他居然主动对男人起反应了。这人还是貌似对女人有心理阴影，半只脚踏进断袖之癖行列的玉罗刹。难不成他堂堂准大宗师，即将成为修真界断袖圈的一员？

    玉罗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揉揉额角，不明白自己英明一世，怎么载到了这么个货上。这小子明显七窍未通，他又不能逼太紧。他无趣的从桌子上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下衣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再不快点，本座就先回去睡觉。”

    舒烨回过神来，压下因为刚才的吻勾起的情|欲，蹲下身，将散落的书信从地上捡起，放回箱子里，然后又把箱子放到书架上，转身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玉罗刹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哪里不对劲？”

    舒烨想了想，字斟句酌道：“如果我没想错，给西门写信的人，应该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玉罗刹脸色立变，按照他的肩膀，急声追问道：“叶孤城？”

    舒烨点头。

    玉罗刹似是明白了什么，心里一阵窝火，摇摇头，又点头，末了自言自语道：“难怪了，他从小这样心高气傲，普通人，他如何会放在眼里。”

    舒烨翻了个白眼，不明白他的意思：“叶孤城是西门自小认定的对手，肯定会被西门放在眼里了。”

    玉罗刹脸色一黑，简直想撬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少了一根名为七情的东西。

    舒烨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玉罗刹神色一动，突然问道：“你为何会觉得不对劲？”

    舒烨解释道：“信里内容没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读的时候，总有种别扭的感觉。”

    玉罗刹眯眼，继续问道：“那为何你又会觉得别扭？”

    舒烨皱眉想了又想，道：“总感觉，这信不应该是写给一个远方朋友的。语气太淡，完全没有朋友间那种新盖如故的知交情谊。反而因为淡到极致，隐隐透露出另一股莫名的意味。”

    看来这小子七情还没断的干净，玉罗刹欣慰的点头，提醒道：“如果这信，是写给相思之人呢？”

    舒烨瞪大了眼睛：“相……相思？”

    玉罗刹缓缓的念道，“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是为长思。”

    “这……这首诗……你是说，西门他……”

    玉罗刹点头，一脸不情不愿的说：“阿雪动了情，让他动情的人，就是……叶孤城。”

    舒烨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可是他们……他们都是……”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命定的对手。一直以来，在他的认知里，叶孤城就是帮助西门吹雪成就剑神之路的一个人，可如果这两个人有情……

    那么决战的时候，西门吹雪的剑，会不会一如既往的锋利？再联想到原本八月十五的决战，改成了九月十五，地点也从紫金山变成了紫禁之巅。

    有权有势的壮年亲王、剑法超绝的剑客、登基不久的小皇帝、两大绝世剑客对决、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众多大内侍卫。一个念头在舒烨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他心里一冽，凑近玉罗刹的耳边，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玉罗刹听完，玩味的一笑：“真要是这样子，本座倒是期待起三日后一战了。”他倒是没看出，这白云城主，竟还是个枭雄般的人物。

    舒烨见他一副看戏不怕台高，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眯了眯眼，提醒道：“历朝历代，谋反失败之人，是什么下场？”

    玉罗刹嗤笑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还能怎么样。”既然做好了谋反的准备，就不敢瞻前顾后，贪生怕死。

    “西门的性格……”舒烨还没说完，玉罗刹已经明白了过来，瞬间怒气上涌，眼皮直跳，斥道：“他敢！”

    舒烨上上下下扫了玉教主一眼，道：“你我能想到的事，西门会想不到？他既然决意赴约，就是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玉罗刹气得身体发抖，怒道：“本座倒是没想到，本座的儿子，居然是个痴情种子。”

    “你再生气也没有，依照这二人的性格，只怕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舒烨的眼睛轻轻眯起，“看来，咱们现在得想想怎么善后。”

    玉罗刹一脸不屑，道：“能怎么善后？依本座看，干脆决战前，一人一掌劈昏了带走了事。”至于南王要篡那小皇帝的位，就跟他无关了，从另一方面来讲，还能顺便帮他报当年之仇。

    舒烨狐疑的瞅了玉罗刹一眼，问：“你是不是跟小皇帝有什么过节？”

    “本座就是想让这皇帝小儿不舒坦，他要没几把刷子，皇位让给别人也是正常。”玉罗刹想起小皇帝当年信誓旦旦的说，等老皇帝死了，就把舒烨的‘尸体’交给他，结果好不容易老皇帝死了，这皇帝小儿都登基两年了，一转头，却屡屡推诿此事，便是一肚子的火气。

    舒烨：“……”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看当今皇帝不顺眼，玉教主，你还能更狂妄吗？

    玉罗刹挑了挑眉，回视他：“不过本座更好奇的是，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舒烨：“……”他原来很笨吗？

    玉罗刹诚恳的道：“不算特别笨，就是有点二。”

    舒烨咳嗽了一声，果断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的做法还是不妥，南王成功也就罢了，如果南王成了阶下囚，参与这件事的，只怕一个也跑不了。”从当年的一瞥看，那小皇帝也不是个善茬。

    玉罗刹挑花眼一吊，道：“那你打算如何？进宫跟小皇帝告密？”

    舒烨摇头，提前告诉小皇帝，叶孤城的谋反之名，更跑不掉了。

    玉罗刹不耐烦道：“那就干脆挟恩图报，等小皇帝要死的时候，救他一命，让他写份赦免书。”

    舒烨眼睛一亮：“好主意。”

    第二日，舒烨特意去了白云观。当年的翩翩公子，如今的白云观观主顾青枫亲自接见了他。

    望着容颜昳丽，一身青衣黄冠，恍如十年前的舒道长，顾青枫的感情是复杂的。当年要不是此人突然昏迷，他也不可能成为白云观观主

    这人消失了一个多月后，突然苏醒了，重新出现在白云观，是什么意思？顾青枫神色警惕起来。但他随即想到对方以‘活神仙’的身份，在白云观受了十一年的香火供奉，帮白云观增加了名声，扩了生源。又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舒烨心情很好的参观了一下，自己睡了十年的‘床’——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材，并不断发出啧啧声：“这水晶棺材看起来不错，应该值不少银子，既然是皇帝老儿赐给贫道的，贫道就勉为其难的搬回家去，也好全了皇帝老儿的一片心意。”

    顾观主：“……”

    舒烨拍拍手，两个大汉走了进来，行礼道：“道长有何吩咐？”

    舒烨指着棺材，吩咐道：“把这棺材抬回铺子里。”

    闻言，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汉子刚打算说些什么，被另一个汉子撞了下，张开的口就感觉闭住了。

    “是。”两个汉子把棺材从房间里抬了出去。

    要是玉大教主知道舒烨出门前，特意问他借了几个手下，是用来抬棺材的，大概会被气得吐血。

    两个汉子哼哼哧哧出了房间，小声说起话来。

    汉子甲道：“这种劣质的材料，教里多得是，连仆人的窗户都不用了。”

    汉子乙道：“可不是，也不知道道长是怎么想的，这不是白白浪费精力吗。我刚才想提醒一下，你还拦住我。”

    汉子甲道：“啧啧，你是没看那道长的脸。教主之前还特意吩咐咱们要对他恭敬，依我看，他肯定是咱们教主的那个。”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一下，“你要是得罪了他，小心他给教主吹耳边风。”

    “哪个？”

    “男宠啊。”

    “我的乖乖，教主居然好这口。”

    ……

    听力极佳的舒道长：“……”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跟玉罗刹有一腿？

    顾观主咳嗽了一声，勉强道：“国师此来，是为了……”

    舒烨面无表情道：“救驾。”

    顾观主：“……”救驾救到白云观来？？？

 第43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三）

    白云观元宝真人，沉睡十余年后，一朝苏醒。

    这个消息在一日之内，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贩夫走卒，皆议论纷纷起来。而白云观在消息传出的一天后，被上门算命拜神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

    遥坐皇城内的皇帝，在得知了国师‘死而复活’的消息后，不得不一面派御林军前去维持秩序，一面换好常服，在大内侍卫的簇拥下，亲自驾临白云观。

    白云观

    舒烨坐在铺垫上装了两天的活神仙，期间接待了二三个来算命的官员，十来个问前途的士子，上百个求子的贵妇，上千个一脸娇羞的贵女。

    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玉大教主，从百忙中抽身，特意来慰问了一下快被淹死在脂粉堆里的舒道长。

    “真人啊，你看我这胎能一举得男吗？真人，你可一定要帮我，我都生了三个姑娘了，再不生出个男孩，家里的小贱人们尾巴就要翘上天去了。”

    “真人真人，听说你最喜欢冷冰冰，穿白衣的女孩子，是真的吗？”

    “真人，你看我今天穿的这件宫装怎么样？头上的海棠是不是很配这件衣服？”

    “真人啊，本宫想知道，这数年来，你是如何保养容貌的，你的皮肤，看起来似乎比十年前还要滑嫩些。”

    ……

    玉罗刹靠在门口看够了笑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大小姑娘贵妇们纷纷扭过头来，他勾起唇，桃花眼一挑，缓缓绽放了个邪气的笑。

    趁着周围的女人们被玉罗刹的笑迷花了眼，舒烨腾的从座垫上跳起，像个兔子般三两下窜出门口，一把拉住玉罗刹。

    “今天会客人数已满，明日请赶早。”留下这句话后，两个人使出轻功，眨眼间消失在门外。

    舒烨拉着玉罗刹，一路狂奔至白云观后殿，锁好门，才敢稍稍松口气，松开对方的手。他背靠着门，拍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窝草，这群女人，简直太恐怖了。”

    玉罗刹气定神闲的瞅着他的狼狈样子，嘴角的笑怎么看怎么戏谑，怎么看怎么可恶：“本座记得，历史上好像有个美男子，因为被姑娘们围观，最后翘辫子了。”

    舒烨：“……”qaq

    语重心长的拍拍舒烨的肩膀，玉罗刹挑花眼一挑，好心的道：“为了你的小命，本座劝你，还是远离女人为好。”

    舒烨：“……玉教主，你的心里阴影还没治好吗？”所以才力劝他离女人远远的，唉，他能明白他内心的痛苦。

    玉罗刹的脸色瞬间黑如煤炭：“本座何时有过心理阴影？”

    深知对方受不得刺激，舒烨小心翼翼的点头，一脸纵容：“没有，我说错话了。”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这样。

    玉罗刹额角发痛，懒得再跟这小子饶舌，深吸了口气，淡淡道：“南王那里，已经把信送过去了。不过本座好奇，南王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你凭什么认为他会上当。”

    说起正事，舒烨的表情正经了不少，道：“他不得不上当。”

    “理由？”

    “叶孤城和西门在紫禁之巅决战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大内侍卫的前去观战。如此一来，皇帝身边的戒备必然会松懈，南王才有机会对皇帝下手。”

    玉罗刹皱眉：“所以呢？”

    舒烨道：“如果决战的时候，皇帝不在皇宫，而在白云观，你说，南王会不会在白云观设伏。”

    玉罗刹明白了，道：“那决战怎么办？你这样安排，能阻止他们决战？”

    舒烨一脸奇怪道：“我为何要阻止他二人决斗？”

    玉罗刹一噎，愤愤道：“你别告诉本座，你安排这么多，就是为了救皇帝小儿。”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忠君爱国了？

    “当然不是，”舒烨道，“决战是一定要让他们决战的，就算此次你我二人阻止了他们，他二人早晚还是会打一场。”还有个原因，便是如果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二人不决战，西门吹雪何来一战封神之说，他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了。

    “你做了这么多安排，理由何在？”

    “决战是一定要决战，但此次决战，并未要你死我活。我这样做，是给叶孤城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当年他就说过，叶孤城此人，太过骄傲。如果谋反失败，天下之间，便没了叶孤城的容身之处。纵使能找到容身之处，身为城主，却令白云城上下背负着罪名。以叶孤城的性格，可会苟活？他一定会以死殉道，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唉！舒烨深深地叹了口气，深觉养徒弟辛苦，不仅要教徒弟剑术，还要关心徒弟的终身大事。

    “你怎么保证，皇帝小儿今天会到白云观？”玉罗刹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提出了关键所在。

    舒烨咳嗽了一声，有些讪讪道：“皇帝不来的话，就照你之前说的，决战的时候，一人一掌敲晕了带走。”

    玉罗刹：“……这么说，你安排的一切，都是在赌了？”亏他还以为，这小子计划严密，有理有据呢，搞了半天，完全就是一场赌博。

    舒烨眯起眼：“我觉得我能赌赢。”

    叩门声响起，一个小童在门外喊道：“国师，观里来了贵客，观主让我请您赶紧过去。”

    舒烨比划了个成功了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对玉罗刹说：“我过去跟皇帝周旋了，你去皇宫，今晚看见情况不对劲。”他比出个砍脖子的手势。

    玉罗刹嗤笑一声：“麻烦。”还不如一开始直接敲晕，扒光了衣服下药丢上床拉倒。想到这儿，玉罗刹眼睛眯了眯，瞅了舒烨一眼，貌似这主意用到这小子身上，也不错？反正千变昨日就到了京师，等决战的事告一段落，他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舒烨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一个激灵，狐疑的看了看玉罗刹，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是这里了，国师请。”小童把舒烨带到一个白云观后面一个僻静的院子里，便退下了。

    门外守着十几个神色警惕的大内高手，一个身穿内侍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看见舒烨后，笑着对他拱了拱手。

    舒烨还没来得及说话，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顾青枫从里面走了出来，对舒烨点点头：“贵人在里面。国师，请。”

    舒烨推开门进去，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锦衣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仰头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副字。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没有回过头，而是突然问道：“国师，你看这字写的如何？”

    舒烨随意扫了一眼，道：“笔画生涩，字体难看。”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面容温和，失笑道：“国师所言极是。”他又问：“国师可知，这是何人的墨迹？”

    舒烨暗暗翻了个白眼：“你。”

    年轻人神色一动，追问道：“国师如何看出的？”

    舒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很简单，能被白云观珍藏的书画，只有两种，一是历朝历代的名人真迹，二是当今权贵的墨宝。这副字一看便不是名人真迹，那便只有第二种情况了。”他顿了顿，漫不经心说道：“论权贵二字，普天之下，还有人比皇帝更为尊贵？”

    皇帝笑了笑：“这确实是朕幼年所书。”他脸上闪过一丝怀念，慢慢念道：“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汉末黄巢的诗？”

    “正是。”

    舒烨眯眼，道：“皇帝陛下年幼时，野心不小。”

    皇帝笑道：“朕当年若野心小点，坟头上的草，如今不知道几丈高了。”

    舒烨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老皇帝一心忙着修道，不理政事，几个王爷年富力强，拥兵自重，当年小皇帝这太子当的，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想到这里，舒烨突然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早知道南王会谋反了？”

    皇帝点头：“当年南王入京，朕便知晓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忍这么久。”

    “既然如此，今日陛下何必过来？”

    “南王既然迟早要反，朕便为他创造个机会好了。”

    “陛下就不怕我对你不利？毕竟我也是南王举荐之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既然能来白云观，自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陛下好胆量。”

    “国师谬赞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哨声过后，刀剑交接的声音紧随其后，其中掺杂着几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整个过程，安静的吓人

    大约半刻钟后，门被推开，一个英姿飒爽，一身银甲的男人手持□□，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单膝行礼：“陛下，臣幸不辱命，叛党已悉数擒下，等候陛下发落。”

    “晏臣，”皇帝忙亲自将男人从地上扶起，“辛苦你了。”

    晏臣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锋利如刀的视线扫过舒烨，抱拳对皇帝道：“太和殿外已埋伏好上千只火铳，今晚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儿郎们必将那群自以为是的江湖人拿下。”

    舒烨神色一凝，上前几步，淡淡道：“陛下这是打算今晚一网打尽？”

    皇帝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如今江湖上的门派，太多太杂。”

    “陛下要如何清理江湖人，我不管，但今晚紫禁一战，谁也不准前去打断。”舒烨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浑身散发着冷冽的剑气。

    晏臣立刻将皇帝掩护在身后，手腕一动，□□翻转，指向舒烨。下一刻，门被猛力推开，数百个装备整齐的士兵，手拿弓箭，将屋子团团围住，弩||箭纷纷对准舒烨。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舒烨将手放在腰间的灵剑上，扫了眼周围的士兵，缓缓道：“陛下可以试试看，是他们手中的弓箭快，还是我手中的灵剑快。”

    皇帝脸色不变，吩咐道：“晏臣，退下。”

    晏臣脸色骤变，急声道：“陛下！”

    皇帝道：“退下，朕不想说第二次。”

    晏臣狠狠地瞪了舒烨一眼，抱拳：“臣遵旨。”

    满屋子的士兵，犹如潮水般，迅速退了出去。

    皇帝道：“朕可以对此次的决战，视为不见。但国师得给朕一个合理的理由。”

    舒烨松开手，缓缓道：“西方罗刹教，西门吹雪是玉罗刹之子。”

    皇帝神色一敛：“哦？”

    舒烨轻笑一声：“这两年，瓦刺立了新首领，边关不大太平，想必陛下也头疼的很。”

    皇帝笑道：“诚如国师所言。朕若让那西门吹雪今夜在紫禁决战，罗刹教难不成来日还能支援朕征伐瓦刺。”

    舒烨悠悠道：“不能，但却不会让大明腹背受敌。”

    皇帝皱眉：“国师此话何解？”

    舒烨问他：“陛下以为，西门吹雪此人如何？”

    皇帝想了想，试探道：“剑术高绝，性情冷傲。”

    舒烨眯眼，慢慢道：“剑痴，西门吹雪是个剑痴。这世间，凡是跟痴字沾边的人，向来对所痴之事，异常执着。如此，陛下可明白了？”

    皇帝缓缓笑了起来：“朕明白了，国师放心，今日一战，朕绝不干扰。”

    舒烨道：“不仅如此，我还要陛下赦免叶孤城谋反之罪。”

    皇帝不解：“为何？”

    舒烨：“赠礼。我帮陛下兵不血刃的分解了一个庞大的江湖势力，陛下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皇帝思索一番，点头应下：“好。”

    “陛下！”眼看两人出了房门，晏臣赶紧迎了上来。

    皇帝对他摇摇头：“朕没事。”

    舒烨提醒了一句：“陛下。”

    皇帝脸色一肃，下令道：“晏臣，将太极殿外的神机营士兵撤回。”

    晏臣满脸不解，却碍于有外人在，只得点头称是。

    等舒烨走远了，皇帝才转过身，对满脸愤愤然的青年将军解释道：“晏臣，你可知道西方罗刹教。”

    晏臣脸色一变，道：“他是罗刹教的人？”他在边疆长大，这西域和中原之间最大的江湖势力，他自然知道。

    皇帝：“朕再问你，罗刹教之所以能在西域横行几十年，依仗为何？”

    晏臣愤然道：“乱臣贼子，不过是朝廷对这些江湖人太宽容了。”

    皇帝摇摇头，道：“他们依仗的，是玉罗刹这个教主，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一个武力高强的领导者。如果没了这个领导者，所谓的西方第一大势力，不过是一团散沙。”

    但玉罗刹总有老的一天，等到了这一天，罗刹教能否继续在西方称霸，就决绝于下一任教主的武功了。就他所知，罗刹教明面上的少主，武功平平，根本无法担当起一教之主的重任。

    如果下一任教主是剑术超绝的西门吹雪，罗刹教至少能继续延续现状。反之呢？庆幸的是，西门吹雪是个剑痴，一心追求无上剑道，对罗刹教的权势，无半点心思。

    舒烨又明确的说了，西门吹雪无论如何，也不会继承罗刹教。纵使罗刹教现在辉煌，十年二十之后呢？没了合适的继承人，罗刹教的衰败，是早晚的事。这才是皇帝之所以答应舒烨真正的原因。

    走出白云观，装逼成功的舒烨揉了揉僵硬的脸，瞅了眼暗下去的天色，步伐轻松的朝合芳斋的方向走去，等着今晚决战的结果。

 第44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四）

    九月十五，明月高悬。

    夜风习习吹过，梅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初秋的风里，已经带了几丝凉意。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舒烨搬了把椅子，摆在合芳斋后院的门口，眯眼休息。老管家围着他不停的打转，不时的张望一下门外：“唉，也不知道庄主什么时候能回来。”

    客厅的门大开，灯火明亮，孙秀青坐在门边，手边隔着的茶早已凉透，她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两个身影迎着曙光从皇城的方向飞来，微微地落在庭院当中。

    舒烨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身，朝二人走去。

    玉罗刹的脸色很不好看，肩上的长发被风刮得有些凌乱，转过身对身旁的人道：“本座已经派人去请千变了，她医术高强，定然能救回叶孤城的命。”

    西门吹雪神色冷漠，身上的白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半，他一手抱着叶孤城，一手拿着两把长剑。听见玉罗刹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反应，只静静地望了眼怀里的人，绕过围过来的众人，走向老管家。

    老管家立刻道：“左手的最后一个房间里，一应药材早已备齐。”

    西门吹雪抱紧叶孤城，大步走向管家说的房间，随即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跟在他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

    “究竟是怎么回事？”玉罗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老管家被他的表情吓得身体一抖，忙道：“老奴也不清楚，庄主来到京城前，就吩咐老奴买齐了药材，并收拾出了这么一间房。老奴只是按照庄主的吩咐行事，庄主要干什么，老奴是真的不知道。”

    玉罗刹脸色几变，嘴唇气得微微颤抖，舒烨见状，赶紧握住玉罗刹的肩膀，放缓了声音安抚他：“看来西门是早有打算了，你且安心。”

    玉罗刹扭过头，怒视他：“你不是说不会生死相搏？”他站在太极殿屋檐上，看见叶孤城的剑即将刺入西门吹雪喉咙之际，心脏差点骤停。好在不知为何，叶孤城的剑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舒烨神色有些讪讪，道：“依常理推断，他们最后会停手才对。”叶孤城谋反失败，退无可退时，只会选择死在西门吹雪剑下，而西门吹雪既然对叶孤城有情，就绝不会杀他。

    玉罗刹懒得理他，神色凝重的盯着紧闭的房门。舒烨叹了口气，也跟着望向房门。

    天色由暗转明，烈阳高起又落下。众人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紧闭的房门才打开。

    西门吹雪从房间内走出，转身把房门掩好，才走下台阶。他神色显得十分疲惫，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连眼睛下黑了一圈，染血的外衣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身上仅着一件中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掺杂着苦涩的药味从他身上传来。

    “照着药方抓药，熬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碗。”他递出来一张纸，又转过身走回房间。

    老管家拿着药方，匆匆忙忙的跑向厨房。

    舒烨松了口气：“看来叶孤城是救回来了。”他揉揉干涩的眼睛，抓住玉罗刹的手，“不然你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他和玉罗刹两个从昨晚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玉罗刹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你先去，本座在这儿看着。”

    “两位不如一起去，我先在这里看着就好。”孙秀青从廊下走来，行礼道，“饭已经热好了，放在客厅里。”

    舒玉二人对视了一眼，舒烨道：“麻烦了。”他想了想，又劝道：“西门自小视叶孤城为此生的对手，两人相识十年，亦敌亦友，是以西门才这般担忧。”

    就算孙秀青跟西门吹雪间气氛再古怪，一个女人看见自己的丈夫，那般紧张另一个人，心里总会不舒坦。

    孙秀青轻轻的摇头，并无说话。

    玉罗刹斜了舒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慢慢道：“峨眉派，孙秀青？”

    孙秀青不知他此话何意，点头：“正是。”

    玉罗刹道：“本座若是没记错，你师父独孤一鹤就是死在西门剑下。”

    孙秀青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她咬紧下唇点头：“我师父，确实死在西门剑下。”

    玉罗刹挑起眉毛，问她：“本座十分好奇，西门跟你有杀师之仇，你还能安然嫁给他。”

    孙秀青嘴唇蠕动：“我……我……”

    “她和我并未成亲。”房间里传来西门吹雪冷冽的声音。

    “哦？”玉罗刹扫了眼脸色苍白的苏秀青，提高了声音问道，“阿雪，你是不是，得给本座一个解释。”

    吱呀一声，西门吹雪走出来：“我救她，她帮我。”

    孙秀青眼神复杂的望向西门吹雪，没有反驳他的话。

    舒烨瞪大了眼睛问道：“那……你们，是假成亲？”

    西门吹雪点头。

    “为何？”舒烨疑惑不解。

    西门吹雪薄唇紧抿，不语。

    孙秀青张了张嘴，又合上。

    玉罗刹颇有些恨铁不成的看了西门吹雪一眼，冷笑一声，道：“看来本座的儿子，还真是个痴情种子。”

    西门吹雪脸色微变，垂下的手握紧成拳。

    “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舒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玉罗刹瞟了舒烨一眼：“还能是为什么，外人写了封信，他就巴巴的找个姑娘，赶着成亲。”

    西门吹雪冷声道：“叶孤城非外人。”他是他此生认定的知己。

    舒烨恍然大悟：“西门，你是因为叶孤城写了封信，劝你经历情劫，这才跟苏姑娘假成亲？”乖乖，这样看来，玉教主还真没说错，他徒弟居然是个一等一的痴情人。

    西门吹雪漠然，既然他无法破除叶孤城身上与生俱来的枷锁，如此，他便按照他的意思，成全他。

    “老娘千里迢迢跑到这京城，居然连个接待之人都看不见。”

    爽利的女音从门外响起，千变娘子穿着一件大红衣裳，在一个中年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师妹，小心脚下。”走至廊下的台阶时，中年人满脸紧张的提醒千变娘子。

    “你也忒小心了。”千变娘子斜了中年人一眼，话虽然说得不客气，眼神却妩媚。

    “千变，你居然当真怀孕了。”玉罗刹扫过千变娘子凸起的小腹。

    千变娘子顿时柳眉倒竖：“怎的，就准你玉教主养儿子，不准老娘养姑娘？”瞥了眼西门吹雪，“这小子一看就是你玉罗刹的种。”

    玉罗刹哑然失笑：“别的女子，恨不得千方百计生个儿子，你倒好，张口闭口的姑娘。”

    千变娘子扬起俏丽的下巴：“老娘就是喜欢养姑娘。”

    她旁边的中年人憨憨一笑：“没事，我喜欢姑娘。”

    “难不成我生儿子你就不喜欢了？”千变娘子翻了个白眼。

    “喜欢啊，我都喜欢，真的，你生的我都喜欢。”中年人立刻道。

    “行了行了，你们夫妻两个回去关上门再讨论生姑娘还是生儿子，本座找你来确实有事。”玉罗刹一副牙酸的表情。

    房门被打开，千变娘子和西门吹雪走进房间里，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千变娘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如何？”玉罗刹第一个问道。

    千变娘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放心，死不了。”见众人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解释道：“伤口离心脏偏了半寸，虽然失血过多，好在救治及时。”

    舒烨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摇摇头：“看来西门还真是设计好了。”

    玉罗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既然没事，我们先走了。”中年人看其他的几个人没问题，搀扶起千变娘子就要离开。

    “稍等，”玉罗刹轻移脚步，伸手拦住二人，“既然来了，顺便给他看看。”抬手指向舒烨。

    舒烨不解：“给我看什么，我又没有病。”

    千变娘子的杏眼眯起，细细打量起舒烨，恍然道：“这小子不就是十年前昆仑山上的那个？”难怪她刚才一见此人就觉得有几分眼熟，毕竟如舒烨此等容貌出众之人，并不常见。

    “要老娘给他看病，看什么病？总不能是相思病吧？”千变调侃的瞅着玉罗刹，她可没忘记，当年这小子走后，玉罗刹的反应。就算当年一时没想明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她挑了挑眉，戏谑道，“看这小模样，倒是不比凤姚差多少，也难怪玉教主你惦记了这么多年。”

    提起凤姚，玉罗刹脸色黑了：“你看不看？”

    “看看看，怎么不看。”有好戏看，傻子才不看。

    “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被玉罗刹按在椅子上，舒烨眨巴着眼，试探做最后的反抗。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闲闲道：“上次是谁在岛上突然晕倒？再不给本座老实点，本座就把你从白云观抬回来的棺材劈成柴。”

    舒烨闭紧了嘴巴，默默吐槽：水晶棺材，玉教主，你要怎么把它劈成柴？

    “右手。”千变好笑的望着二人。

    迫于淫|威，舒烨乖乖伸出了右手。

    千变娘子很快诊完了脉：“再活五十年不是问题。”

    “我就说我没事。”舒烨啧了一声。

    玉罗刹不理他，对千变娘子道：“光是诊脉的话，是否能诊出一个人脑部的问题。”

    千变娘子：“比如说？”

    玉罗刹斟酌着言辞，慢慢道：“比如说，一个人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性格大变，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千变娘子一双杏眼飞快的扫过舒烨，皱眉：“你是说，分裂出另一个意识？”

    “嗯。”玉罗刹点头。

    “如果脑部受过什么重击，或者受过一些超过人体承受范围的刺激，确实有这个可能。”千变娘子站起身，绕到舒烨身后，双手固定住他的脑袋，查看了一番，摇头：“脑部没有受过外伤的痕迹。”

    “那就说明，是受过什么强烈的刺激了。”玉罗刹俯下身，盯着舒烨的眼睛。

    舒烨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居然在讨论是是不是精神分裂了。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

    玉罗刹直起身体，摇摇头：“本座想象不出，有什么能刺激到这小子的事。”

    千变娘子道：“这种病，从外面一般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等到病发才能察觉。”她脸色凝重的看向玉罗刹，“他最近发过病？”

    玉罗刹点头：“不止一次。”

    舒烨插嘴：“我为什么不知道？”

    玉罗刹挑眉：“本座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两个人一同看向千变娘子。

    千变娘子道：“按照医术上的记载，另一个意识出现时，主意识就会处于沉睡的状态，期间发生的事，主意识很有可能没有任何的记忆。”

    玉罗刹问道：“能治？”

    千变娘子摇头：“不好说。”毕竟这种病并不常见，一般人就算患病，也并不一定会发病。

    “他发病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样子？或者说，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玉罗刹想了想，道：“似乎会变得十分嗜血。”

    千变娘子点头：“还有吗？”

    玉罗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缓缓道，“武功变高了数倍不止，除此之外……”他皱眉回想了片刻，“如同忽然便懂了七情六欲。”

 第45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五）

    “此病我了解的也不多，大约要等我回去查阅一下相关书籍，才能给你答复。”千变娘子边走边道，“玉教主，我千里迢迢跑来，你也不送送我？”

    舒烨见她似乎有话要单独对玉罗刹说，便主动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闭过眼。”瞅了瞅玉罗刹眼下的淡淡乌青，添了一句：“你也记得早点回去休息。”

    玉罗刹对他话里话外的关心表示很受用，点头：“好。”

    千变娘子的眼神闪了闪。

    “你先到前面等我。”千变娘子把中年人支开，转过身，和玉罗刹面对面站着，直直地盯着他。

    玉罗刹双臂交叉，随意的站着，桃花眼斜斜一挑，慢慢道：“你这样看着本座，本座会误以为，你终于厌倦了你家的那个傻师兄，准备改投本座怀里。”

    千变娘子斜了他一眼：“敢这样调侃老娘，看来不是谁假扮的了。”

    玉罗刹缓缓地眯起了桃花眼：“本座做了何事，居然让你怀疑本座不是本人。”

    千变娘子抚了抚发髻上的金簪，不答反问，缓声道：“你这次是认真的？”

    玉罗刹松开环抱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道：“什么认真不认真？”

    千变娘子眼神探究：“你对那姓舒的小子，是玩真的，还是你玉教主玩腻的女人，打算换个口味，尝尝鲜？”

    玉罗刹眼神微动：“你希望本座怎么回答你？”

    千变娘子嗤笑一声：“你玉教主的答案，老娘猜不着，也犯不着去猜。”

    玉罗刹长眉一扬：“不想猜，何必问。”

    千变娘子摇摇头：“我不过是疑惑，你玉罗刹玉教主，居然也会有真心。”

    玉罗刹薄唇轻动，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拇指上的碧玺扳指：“你这是在为凤姚鸣不平？”

    千变娘子道：“你跟凤姚你情我愿的，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不平的。”她不过是想起那个痴情烈性的女子，心下有几分惋惜罢了。

    玉罗刹低声道：“你口里这样说，心里只怕还是在埋怨本座。”不然当年也不会给他治好了病后，便不告而别。

    千变娘子道：“纵使她千错万错，不过因着对你用情太深。”

    玉罗刹低声笑了笑，神色漠然：“她先勾结教中长老险些害得本座丧命，随后又妄图给本座下药，下药不成，居然痴心妄想到让本座给她陪葬。本座倒是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此等的痴情。”反正他对那个女人，是没有一丝好感了。

    千变娘子嘴唇翕动，放缓了声音道：”她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她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走了极端。”

    玉罗刹嗤笑：“她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本座对她无意，何必妄求。”

    千变娘子脸色微变，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从不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才说的这般轻巧。”

    玉罗刹脑中闪过一双眨动的凤眼，轻声笑了笑：“谁说本座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纵然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千变娘子下意识的反问：“要是那舒家小子同意对你无意呢？”

    玉罗刹嘴角的笑容缓缓地收起，长眉一挑：“你怎知，他对本座无意？”从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舒烨并非对他没有感觉。

    千变娘子的脸色沉了沉：“若是我没猜错，当年‘两心知’的子蛊，是那舒家小子吃了吧？”

    玉罗刹脸色一变，眼中透出几分逼人的煞气：“你这话是何意？”

    千变娘子道：“玉罗刹，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玉罗刹不屑道：“本座从不相信，那区区蛊毒，能影响本座的判断力。”

    千变娘子的眼睛闪过透彻人心的光芒：“蛊毒不会对你起作用，未必不会对他起作用。”

    犹如被戳到一直以来，心里最隐秘的担忧，玉罗刹几乎咬牙切齿般，沉声道：“本座也不相信，他会受子蛊影响。”要是舒烨当真会受子蛊影响，当年也不会因为言及他因蛊毒之故，奔波千里至雪原救他，而发怒了。

    千变娘子抬眼望了玉罗刹一眼，道：“但愿如此。”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当年受你之托，这些年来查阅古籍，对如何取出两心知，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

    玉罗刹眼睛一闪，道：“如何取出？”蛊毒一事，这十年来，一直是他的心头之患。

    千变娘子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要做好心里准备，若是两心知取出，他可能对你再无半点情意。”

    玉罗刹沉声道：“若是他当真因此，对本座不留一丝情意，本座转身便走，绝不多留半刻。若是他尚有半分情意，本座便是用玄铁链，也必将他绑在本座左右，直到他真真切切的喜欢上本座。”

    千变娘子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回去就准备帮你二人取出蛊毒。”

    玉罗刹点头，提醒道：“还有那小子的病，你别忘了。”

    千变娘子在中年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地走动，她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玉罗刹长身玉立，五官一如既往的俊美深邃。

    难怪当年凤姚会喜欢上玉罗刹，除了外在的缘故，大约就是她跟玉罗刹，骨子里，其实很是有几分相似。

    “教主，雪公子已抵达京师。”一道黑影出现在玉罗刹的身后。

    玉罗刹挑眉：“他人在哪里？”

    “京师分堂处。”

    一天一夜没闭眼休息，即使舒烨的身体素质再好，也不免有些疲倦。他洗漱完毕，刚合上眼。

    叮--

    “西门吹雪成为一代剑神，宿主的任务已圆满完成，请宿主做好准备，即将进入下一个世界。”系统君的声音响起。

    舒烨的瞌睡顿时不翼而飞，从床上坐起身，问道：“什么时候走？”总得给他留点时间告别吧。

    系统君的话，前所未有的简洁：“停留时间不多，且行且珍惜。”

    舒烨：“……”倒回床上，拿枕头埋好脑袋。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操心。

    谁知道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吃过饭，舒烨从老管家口中得知，玉罗刹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回来。鉴于玉教主一向神出鬼没，舒烨眯了眯眼，没有多问。

    既然玉罗刹不在，舒烨便打算先找他家徒弟告个别，走到西门吹雪的书房，却没找到人。他又掉过头去叶孤城的房间找人。

    房门轻掩，舒烨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藕荷色的帐子下，叶孤城脸色苍白，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在察觉到来人后，他全身的气势慢慢松懈了下来，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舒烨四处扫了眼：“西门没在这里？”

    叶孤城眼皮轻动，一双褐色的眸子望向他：“西门……夫人找他。”气息尚显得十分微弱，说道夫人二字时，明显的停顿了下来。

    舒烨道：“西门跟孙姑娘，不是你想的……”

    “不必，”叶孤城打断他的话，“决战之时，叶某从未想过能有再见他之日，然已侥幸活了下来，其余的，何必强求。”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叶孤城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下子，脸色更加苍白了。

    舒烨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心道，到时候让西门自己跟他解释好了。即使情商毕竟低，舒烨也明白，感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外人再怎么着急，也是白搭。

    “那你好好休息。”舒烨点点头，将门掩好。

    从叶孤城的房间出来，舒烨沿着小道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梅林里。

    此时尚未到梅花开放的时节，绿色的小叶子长满了枝头，衬着正午的骄阳，绿绿葱葱，显得生机盎然。

    他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往前面看去，一男一女，正站在一颗梅树下说话。男的白衣黑发，长相冷峻，女腰细腿长，面容秀丽。一眼看去，颇有几分郎才女貌的味道。当然，前提是，忽略掉他们的对话。

    孙秀青低头，轻声道：“叶城主……”

    西门吹雪打断她的话：“他很好。”

    孙秀青轻咬下唇，抬眼看他：“西门吹雪，当日你救我一命，我答应你的要求，和你假成婚。”

    西门吹雪道：“是。”

    孙秀青伸手将耳际的一丝头发捋好，低声道：“那时，你为什么，单单救我……”明明那时，她们师姐妹四人都中了上官飞燕的毒。

    西门吹雪道：“不过顺手。”当时，孙秀青站的离他最近。他想了想，补充道，“你望过来的眼神，与他有三分相似。”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孙秀青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你……你对我，便是没有男女之情，就连一丝……”一丝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西门吹雪道：“你帮我一次，我救你一命。”

    孙秀青惨笑：“西门吹雪，你说这话，便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西门吹雪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本无交集，何来界限。”

    孙秀青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交集。”最后一丝隐秘的希冀被掐灭，她神情似悲似喜，轻声道，“你说的对，你与我，本就没有交集。”他和她，本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西门吹雪，”孙秀青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压下，“你杀了我师父独孤一鹤。”

    西门吹雪道：“是。”

    孙秀青直起身体道：“现在我剑法不如你，但总有一日，我会找你，给我师父报仇。”

    西门吹雪冷冷的道：“我不杀用剑的女人。女人本不该用剑，用剑的，就不是女人。”

    孙秀青愣了愣，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只要是找他比剑之人，那么此人在他眼中便没有男女老少之分。相对的，来日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想明白后，孙秀青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刚毅的神情：“一言为定。”既然注定此生与他无缘，那么就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来成全自己的感情。

    光明正大偷看完一场好戏，舒烨叫住西门吹雪：“徒弟你等等。”

    西门吹雪停住脚步。

    “哎，那个，我就是想问问。”舒烨走了过来，“你做的这些，叶孤城知道吗？”

    西门吹雪皱眉：“他何必知道。”

    舒烨不解：“你既然喜欢他，就应该让他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事才对啊？要是叶孤城不了解情况，误会了怎么办？”

    西门吹雪摇头：“不必。”

    “什么不必。”舒烨摆出师父的样子教育他，“叶孤城现在，连你跟孙姑娘假成亲的事都不知道，你再这样不必下去，我看叶孤城伤好后，也不会留下来。”

    西门吹雪脸色微变：“他……”

    舒烨翻了个白眼，一个冰山闷骚再加上一个冰山闷骚，有事全藏在心里，不知道相互交流的重要性，这两个人迟早出事。

    “他叫孙秀青，西门——夫人。”特意把夫人两个字拖长，瞅着西门吹雪薄唇紧抿，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下来，舒烨才叹了口气，“你对他有情，他对你也有情。相互知道对方的心意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对他有情。”

    西门吹雪身体僵硬，良久，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我……我会让他知晓。”

    “这才对。”舒烨笑眯了眼，趁着西门吹雪没注意，伸长手犹如十年前般，揉了揉他的脑袋，直到把一代剑神揉的表情冷冽，脸色发黑，才收回手。

    “去吧，有些事，说开了就好。”舒烨催促他。

    西门吹雪点头，思索片刻，斟酌道：“你……”

    舒烨看向他：“什么？”

    西门吹雪摇头：“没事。”他本来想问，舒烨知不知道玉罗刹对他的心意，转念一想，玉罗刹怎么说也是他父亲，舒烨又算他师父，他二人的事，他不好过问。

    “差点忘了，”舒烨刚打算离开，又立刻调转过头，“我来找你，是有事跟你说。”

    “何事？”

    “多则一个月，少则数天，我大概就要离开了。”

    西门吹雪皱眉：“离开？”

    舒烨点头：“对，我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了。”

    西门吹雪似乎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多问，只道：“何时回来？”

    舒烨摇摇头：“或许不会回来了。”

    西门吹雪直直地望向他，酷似玉罗刹的桃花眼，流露出不解。

    舒烨想了想，补充道：“你可以想象成，我修行圆满，飞升至另一个世界。”

    “哦？修行圆满？舒烨，如果本座没理解错，你这话的意思，是要飞升仙界，成神仙了？”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舒烨点点头：“也可以这样理解。”话说出口，他愣住了。本座？猛地抬起头，廊下一人黑衣玉冠，长眉斜飞入鬓，正挑眉缓步朝这里走来，不是玉罗刹玉大教主是谁。

    窝草！舒道长眨了眨眼，顿时本能的察觉到，事情不妙了。

 第46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六）

    “舒道长，你这是打算，朝九重天的哪一层飞升？”玉罗刹似笑非笑的样子，缓步走了过来。

    舒烨：“没……你听错了。”

    “是吗？”玉罗刹冷冷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对西门吹雪道，“阿雪，你先回去。”

    “西门……”舒烨眨巴着眼睛，企图让西门吹雪注意到他眼中的不舍。

    玉罗刹挑眉：“嗯？”

    舒烨闭紧了嘴巴。

    西门吹雪看了二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注意分寸。”转过身走出了梅林。

    舒烨恋恋不舍的目送西门吹雪走远，扭过头，顿时被吓了一跳。

    玉罗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眼前，一张俊脸黑如锅贴，堪称狰狞：“你这是看准了本座不在，打算一个人开溜？”

    舒烨无力的解释道：“不是啊……”

    “不是？那你给本座解释清楚！”玉罗刹一把攥紧他的手腕，连拖带拽的把他拽回自己的房间，腾地一声关上门。

    望着玉罗刹怒气冲冲的表情，舒烨身体一缩，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再退，没退两步，后背抵上墙，没得退了。

    玉罗刹站在他面前，脸色难看到极点，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一五一十的给本座解释清楚。”

    事到临头，舒烨正好清清嗓子，道：“是这样的，我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教西门剑法。现在西门一剑封神，我的目的也就达到，自然……”或许是因为十年前的事，面对玉罗刹，他本能的不想再欺骗他。

    玉罗刹打断他的话：“所以，之前你才一直坚持让西门和叶孤城决战。”看来不光是西门吹雪，连这小子都是计划好了的，只有他一个人，被这两个混账蒙在鼓里。

    舒烨眨眨眼，点头。

    玉罗刹揉揉发疼的额角，强忍着怒气，放缓了声音：“要是本座，想让你留下来呢？”

    舒烨愣了愣，本能的摇头。

    玉罗刹强忍着的怒气霎时决堤，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微发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嗜血之意，他冷声道：“你是打定主意，要走？”

    舒烨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系统的事情，苦着脸道：“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一声巨响，结实的红木桌子，在他面前，被四分五裂了。

    玉罗刹收回右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然后拿出一条细细的链子，走回舒烨面前：“右手。”

    舒烨乖乖把右手伸出来。

    玉罗刹桃花眼闪了闪，钳住他的右手腕，将链子绕过他的手腕，扣好上面的铜锁。

    “这是什么？”舒烨好奇的摆摆右手腕上精巧的铁链子，以及链子上小巧的铜锁。

    玉罗刹将链子的另一头缠上自己的左手腕，卡一声，同样锁好小铜锁，长眉一挑，缓缓道：“你不是要飞升？奇珍异兽，世间美景，本座也见识过不少，就是没见过九重天上的天宫。舒烨，不妨，你带本座，去瞧上一瞧。”

    舒烨：“……”用链子锁人，玉教主，你敢更幼稚些吗？

    “舒烨，你可是觉得本座幼稚？”玉罗刹用空着的右手捏住舒烨的下巴，凑近他耳边，低声冷笑道：“本座刚才本是打算，将你扒光了衣服，用这链子，锁在房间里。”不过后来见这小子一副配合的样子，便作罢了。

    舒烨瞪大了眼睛，傻了一样的望着他。

    玉罗刹缓缓地笑了，桃花眼里是明晃晃的威胁：“所以，你最好不要妄图不告而别，不然，你可以试试看，本座究竟做不做得出此事。”十年前一时不察，让这小子跑了，结果这小子居然装死，一觉睡了十年。现在，他可不会再让他偷溜走了。

    “我真没打算不告而别。”舒烨试图为自己开解。

    玉罗刹冷笑一声，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舒烨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到时候系统真要让他走的话，就算玉罗刹用链子把他锁住，也是没用的。

    “教主，人已带回。”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瞪眼时，窗外传来一道声音。

    “将人看好，本座这就过去。”

    “是。”窗外的人影，悄无声息的退了。

    玉罗刹站起身，右手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视线扫到还懒洋洋坐着喝茶的舒烨，左臂往上一提，将链子扯起：“陪本座出门一趟。”

    舒烨苦着脸摇摇手腕上的铁链子，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京城郊野，一间偏僻的小院子，一位大约二十六七的青年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处。

    骨碌碌的声音从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口传来，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干练的车夫从车轩上跳了下来，和门口的年轻人打招呼：“雪公子。”

    雪公子点点头：“教主在里面？”

    车夫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在里面。”

    “怎么？”雪公子注意到车夫的异样。

    车夫摇摇头，指指马车，伸出两根手指。

    这时，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从车帘里伸出，帘子被猛地揭开，玉罗刹和舒烨一前一后跳下马车。

    雪公子诧异的望着舒烨，眼睛是无法掩饰的震惊，直到玉罗刹的视线扫过来，才垂下头。

    “教主。”两人同时行礼。

    玉罗刹特意望了雪公子一眼，摆了摆手：“雪生。”

    雪公子上前一步：“属下在。”

    “把那个逆子给本座压到大堂，其余人等退下。”玉罗刹的脸色喜怒不辨，语气低沉。

    “属下遵命。”

    寂静的大堂里，大门紧闭，玉罗刹坐于上首，舒烨……站在一旁，充当护卫的角色。

    门被推开，雪公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年轻的公子哥。这公子哥身材修长，脸上没啥明显的伤口，一身锦衣华服，除了衣服上有些褶皱，完全看不出是被罗刹教关押的犯人。

    几个人打了个照面，公子哥冷冷地瞥了舒烨一眼，扬起下巴，嘲弄般的对玉罗刹道：“事情是我做的，不用问了，要杀要剐随你。”

    玉罗刹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一巴掌呼上公子哥脸颊：“你就是这么给你父亲说话的？本座教你的礼义廉耻，你全拿去喂狗了？”

    公子哥被打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他头上的玉簪从散开的发髻滑落，掉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哈哈哈！”公子哥缓缓地抬起头，原本白皙的脸颊上，偌大一个红印，眼睛满是怨毒，“父亲？你何时履行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你——”

    “天宝！”雪公子厉声截断他的话。

    舒烨这时才知道，原来这公子哥，居然是玉天宝。

    “让他说，”玉罗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缠着链子的左手握紧椅子，右手指着地上的玉天宝，“本座好吃好喝养了你二十多年，不指望你为本座分忧，只愿你安分守己。你倒是好，背着本座和梅松竹那三个狗东西勾结，居然跟本座设局。本座倒要看看，你心里究竟有多少不满。”

    玉天宝一把擦掉嘴角的血水，从地上爬起身，尖声道：“是，你是要养了我二十多年，但是这么多年来，你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写第一个字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了第一套剑法吗？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关心这些。”

    玉罗刹抖着手指，怒道：“就仅仅因为这些，你便勾结外人，想要至本座于死地？”

    “我没想要你死。”玉天宝的眼中是深刻的恨意：“可是如果你不死，总有一天，死的人就是我。”

    玉罗刹瞳孔一紧，死死地盯着他。

    玉天宝冷冷地道：“安分守己，你自己也说了，希望我安分守己。你养我的目的，不就是希望我一辈子安分守己，乖乖的做个傀儡。”

    “你知道了什么。”玉罗刹脸色阴沉，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十一年前，我见过西门吹雪一次。”玉天宝神色冷漠如冰，眼睛中隐隐透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嘴角却挂着快意的笑，“你应该知道，西门吹雪跟你长得很像，但如果你们两个不同时出现，大概不会有人看出这一点。”当年即使是他，也没看出这一点，如果不是后来寒梅提醒他，再加上这几年的明察暗访，他大概会被一辈子蒙在鼓里。

    “你是何时知道的。”事到临头，玉罗刹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三年前。”玉天宝道，“直到三年前，我们才找到伺候碧姬的一个侍女。”碧姬是玉罗刹年少时的一个姬妾，更重要的是，她是西门吹雪的生母。

    玉罗刹漠然的笑道：“能忍到最近才动手，本座倒是小看你了，天宝。”

    玉天宝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原本忍不住的，可是寒梅说得对，如果我不忍，就是死。”没有人知道，当他知道自己不是玉罗刹亲生儿子的那一刻，差点奔溃。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朝醒来，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不过是一场被人安排好的笑话。

    “天宝。”雪公子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忍。

    玉罗刹嗤笑一声，道：“就因为寒梅和那侍女的一番话，你就信了？”

    玉天宝摇摇头，抬头看向玉罗刹：“是你，让我不得不信。”

    玉罗刹挑眉。

    玉天宝道：“我从小到大，一直不明白，明明我就是罗刹教的少主，为何你还要当着数万教众，在光明顶上立誓，得罗刹令者，得教主之位。原来一切不过是因为，你根本就是打算，将罗刹令交予西门吹雪，好让他来日名正言顺的继承教主之位。可笑我还一直给你找借口，以为你是怕我来日压不住教众。”

    玉罗刹不置可否：“莫不成你以为，本座死了，你就可以继承教主之位？”

    玉天宝道：“你若不死，我就永远没有机会。”

    玉罗刹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就给本座设下了这么一个局？本座很好奇，你们哪里来的自信，本座会上你们的当。”

    玉天宝深深地望了舒烨一眼：“原本，我们没有多少把握，直到从有一天，我在青楼里遇上了太平王世子。”

    “宫九？”舒烨一脸诧异。

    玉天宝点点头：“得知我是罗刹教的少主后，太平王世子，不经意间，说漏了一件事。”

    舒烨好奇的问：“是什么事？”

    玉天宝几乎是嘲讽的说道：“玉罗刹冲冠一怒，皇宫内太子求和。”

    玉罗刹的脸色瞬间涨红，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瓷杯便朝玉天宝的头上丢去：“闭嘴。”哐当一声，瓷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教主息怒。”雪公子跪倒在地，鲜血混合着茶水，顺着他蜷起的右手滴落在地上。

    “谁让你多事。”玉天宝狠狠地瞪了雪公子一眼。

    “哎，”舒烨见玉罗刹神色一冷，抬脚就要朝地上的人踹去，赶紧扯了扯手腕上的链子，“先让他讲完。”

    玉罗刹被他扯的一个踉跄，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啧！舒烨瞅了瞪他的玉大教主，再瞅瞅一旁玉小公子。瞧瞧，难怪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第47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七）

    “爹……玉教主。”玉天宝脸色复杂的望着玉罗刹，“你可知道，护法三人，为何要叛你？”

    玉罗刹冷冷地道：“本座从未相信过他三人的忠心。”让他失望的是，玉天宝居然和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玉天宝继续道：“这十年来，你的脾气越来越不可捉摸。与之相对的是，玉教主，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你的容颜，与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一个武功高强，性格独断，大权独揽，甚至不会老的教主，对一心向往上爬的梅竹松三人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所以，他们三人，宁可挺身走险，追随玉天宝这个没多少能力的少主。

    玉罗刹脸色难看：“继续讲。”

    “从太平王世子处知道你性格大变的原因，我和三位护法商定过后，定下了这个计策。”玉天宝神色得意，缓缓地说，“先是派人在西域传播先秦徐福出海寻仙药未死，‘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药藏于墓室的传闻，然后看准时机，将提前制作好的海底墓葬图掺杂在各堂进献的年节礼之中。”

    玉罗刹脸上如同覆了层寒霜：“最后和宫九串联好，买通跟随本座出海的赵弘，让他给本座下药，火烧海船，一举将本座烧死在海上。”

    玉天宝道：“这个计策，并非无疑可查。”如果玉罗刹先前有一丁点的怀疑，这计策便会失效，“可是你已经等了十年，即使是这样荒诞不经的仙药传言，你也宁可试上一试。”

    “玉罗刹，你可以将你的亲生儿子西门吹雪一出生就送走，可以把我当成宠物一样，养了二十多年，更可以毫不留情地将那些迷恋你的姬妾女人丢开。我原本一直以为，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和你手中的权势，再多一个，就是西门吹雪。”

    玉天宝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踹气，“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你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中了这么简单……”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本座立刻送你上黄泉。”玉罗刹一把掐住玉天宝的脖子，手背上的青筋直起。

    “教主！”雪公子一脸惊恐，跪下连连磕头，光洁的额头上很快血迹斑斑，“属下求您绕了少爷。”

    舒烨握住玉罗刹的右手，低声劝道：“有话好好说。”

    玉罗刹咬牙彻齿道：“他都打算要本座的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舒烨赶紧给玉天宝使眼色，怎知这熊孩子不屑的瞅了他一眼，梗着脖子断断续续道：“你敢……敢做，还……还怕别人说不成？有……有本事，你……你就杀了我。”

    玉罗刹气个仰倒：“本座手上亡魂无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好了。”舒烨一把攒住玉罗刹的手腕，将他的手强行从玉天宝的脖子上扯下来。

    “松开！”玉罗刹大怒，想要拽回自己的手腕，谁知舒烨使了巧劲，他一时之间居然挣脱不开。

    “玉罗刹！”舒烨拔高了声音，“你先冷静一下，行不行？”

    玉罗刹嘴唇直颤：“这逆子联合外人要置本座于死地，你让本座还怎么冷静。”

    “即使玉天宝有不该之处，你铭心自问，就没有半寸错？”舒烨放缓了声音。

    他的错？玉罗刹闻言，一时愣怔在原地。

    舒烨转过身，玉天宝神色倔强地望着他：“臭道长，我不用你帮我求情。”语气蛮横，一如十年前他和舒烨二人，露宿荒郊野岭时。

    舒烨摇头，弯起左手食指，用骨节顶向玉天宝的胸口。玉天宝啊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五官痛的扭曲。

    不等在场中人出声，舒烨又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玉天宝呆呆地望着他，连自己胸口处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舒烨，你是当真不要命了不成。”玉罗刹回过神来，暴跳如雷。

    舒烨轻声道：“我没事，你让我把话讲完。”

    玉罗刹一脚踹飞旁边的茶几，哐当一声，茶杯倒了一地。他怒道：“你真不想活了，本座亲自送你上路！”

    舒烨坚持道：“你让我把话说完。”不说清楚，玉罗刹和玉天宝之间的结就解不开。

    玉罗刹怒极反笑：“好好好，本座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舌绽莲花，将黑的说出白的。”

    “我打你那一掌，是罚你忘恩负义。不管玉罗刹是否将你当成棋子，他养了你二十多年，是不争的事实。你生为人子，不孝不悌，残害亲长。这一掌，你该受。”舒烨对玉天宝道，不等玉天宝反驳，他又道：

    “我打我自己这一掌，是替玉罗刹挨得。他虽养育了你，却并非好心，乃是要你来日为他做棋子。于情于理，你恨他，是应该的。这一掌，他该受。”

    看着两父子互不认输的表情，舒烨叹了口气：“玉天宝，你设计害玉教主性命时，可曾想过，纵容他这个父亲不称职，可这么多年来，因为他的缘故，你不曾露宿街头，更不曾饿过肚子。当年你与我一道见过张掖镇外那几个被迫行窃的孩子，他们的生活如何，你应当还记得。若无玉教主，你可想过，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见玉天宝的表情有所松动，舒烨又转过身来，看向玉罗刹：“玉教主，你知不知道，打从我认识玉天宝起，从他口中听得最多的话是什么话。”

    玉罗刹偏过头，不语。

    舒烨轻声道：“我听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他模范着玉天宝小时候的语气，“

    我爹是玉罗刹，你敢这样对小爷，我爹一定会杀了你。”

    玉罗刹嘴唇动了动，神色有些愣怔。

    “这世间，能算计是人心，无法算计的，是人的感情。”舒烨道，“若非对你这个父亲孺慕之情，玉天宝也不会在得知自己非你亲生子后，做出这么多事。同样的，你若非对他这个儿子有感情，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照你玉教主的性格，何时在背叛者面前这么多话过。”

    玉罗刹沉默，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舒烨朝雪公子眨眨眼，让他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玉天宝拉出去。

    雪公子点头，在玉天宝出声前，一掌劈向他的后颈，直接将昏迷的人扛了回去。

    舒烨朝着他的背影竖起大拇指，心道，要是玉教主也这么容易对付就好了。

    房门开了又合，玉罗刹听见响声，抬起眼，冷冷地瞥了舒烨一眼。

    舒烨讨好地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回去？”

    玉罗刹不说话，依旧望着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舒烨揉了揉肚子，眨巴着凤眼，“出来这么久，我都快饿死了。玉教主，看在我为你当了一天护卫的份上，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玉罗刹挑眉，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口中虽然这样说，脚下却移动脚步，“还不快走。”

    舒烨笑眯了眼，道：“多谢教主恩典。”

    回到合芳斋，顶着老管家一副痛心疾首，和西门吹雪诡异的视线，舒烨第一次尝试着用左手吃完了晚饭，然后钻进了玉教主的房间。

    没办法，无论他怎么说，玉教主也不肯解开链子，舒烨只好跟在玉罗刹的身后，进了他的房间。

    躺在同一张床上而已，又不是没有睡在一起过，舒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拿眼角瞅玉罗刹。

    玉罗刹挑眉看了他一眼，抬手解开外衣的扣子，扣子解完了，动作一顿。这个样子，他根本脱不出衣服。

    舒烨瞅准时机，眨巴着眼睛：“这样太不方便了，玉教主，你还是把链子解开吧。我保证，一定不会不告而别。”

    玉罗刹冷笑一声，干脆把解开的扣子全部重新扣好，缓缓道：“本座今晚，和衣而睡。”

    舒烨：“……”可是他不想和衣而睡啊！

    玉罗刹眯眼：“不想睡的话，你今晚就站在本座的床头守夜。”

    舒烨立刻表态：“我睡。”直觉告诉他，他要是敢说不字，大概今晚真的要在床头站一夜了。

    躺上床，舒烨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沉沉浮浮起来，眼看周公正朝自己招手时，肩膀猛地一沉，他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腰部被环住，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舒烨一愣，张了张嘴，下一刻，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是玉罗刹的手掌。

    “别开口。”黑夜里，玉罗刹的声音显得十分低沉。

    “舒烨，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舒烨被问的一愣，皱眉回想了下，轻轻摇头：“不知道，没见过。我打从出生起，就拜入师门了。”

    “本座……我也没见过。”玉罗刹似乎轻笑了一声，“我从小到大，从下人口中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父亲杀了我母亲。”

    舒烨没想到，玉罗刹居然肯跟他谈起自己的过去，又一时听见这么劲爆的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干脆竖起耳朵，准备一副听八卦的样子。

    好在玉罗刹大概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他垂了垂眼，收紧手臂，紧紧的抱住舒烨，似乎这样，就能从怀中人身上，汲取一点暖意。

    “我父亲的教主之位，并非是上上代教主传下来的。”他低声诉说着，“是他杀了上上代教主，手刃三十八个反对他的教众后，才得来的。这三十八个人里，其中一个，就是我母亲。”

    “那把红色小刀，还在你这里吧。”玉罗刹突然道。

    舒烨点头：“你自己说，凡是沾了我的血的东西，你统统不留。”所以他才带走的。

    玉罗刹被他的话噎住，颇有些咬牙彻齿道：“本座当时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

    舒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夜里，他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气话，所以暂时先帮你留着。”

    玉罗刹被这双凤眼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偏过头，接着刚才的话：“这把刀，是我当年通过修罗道试炼时，我父亲给的奖品，也是……”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也是当年，我父亲划破我母亲咽喉的武器。”

    “这……这不就是凶器，”舒烨张口结舌，“他父亲怎么会把凶器当奖品给你？”

    玉罗刹讽刺的笑道：“他杀了我母亲，才千辛万苦得到教主之位，可这位置，却是名不正言不顺。为了让保证教主之位顺利传递下去，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杀人；第二件事，是不去相信任何人；第三件事，是不要迷恋任何的东西。”

    “你父亲怎么会教你这些事？”舒烨隐隐明白了，为什么无论是对待西门吹雪还是玉天宝，玉罗刹一直采取放养的政策，感情从来没有人教过玉教主，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因为只有一个无情之人，才能没有任何的弱点。”玉罗刹修长的右手抚上舒烨的脸，慢慢往下，停在他的脖颈处，他曾经，是真的想过要杀了他。

    舒烨怕痒般的缩了缩脖子。

    玉罗刹收回右手：“可笑的是，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无情之人，他自己却始终做不到。你可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哈，”他的语气满是嘲讽的意味，“服用了过量的□□，抱着我母亲的画像，跳下了光明顶。你说，他是不是可笑至极？”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会爱上这么一个，他曾经信誓旦旦，说绝不会爱上的人。

    舒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干脆扣住身旁人的后脑，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同时环住他的肩膀，轻抚起这个难得显得脆弱的男人。

    “舒烨，你这是在同情本座不成？”玉罗刹沉闷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处传来。

    “不是。”舒烨道，“我只是有些心疼你罢了。”不知怎么，听见玉罗刹的身世，他的心中突然便涌起一股细细绵绵的疼痛，不强烈，却让人难以忽视。

    “你大可不必如此。本座曾发誓，这一生绝不像他一样过得这么窝囊。要么本座这一生，绝不爱上任何人，要么，本座就把这人锁在身边，让他生生世世不得离本座半步。”玉罗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舒烨，你可知道，本座要锁住的这个人，是谁？”

    舒烨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道：“你……你说的……是……是……”

    玉罗刹动了动左手腕上的铁链，慢慢道：“本座不当你是兄弟，更不当你是朋友。”

    铁链晃动的清脆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的惊心。舒烨傻了一般，呆呆的望着他。玉罗刹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了，他要是再不明白他的心意，就不是情商低，而是没大脑了。

 第46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六）

    “舒道长，你这是打算，朝九重天的哪一层飞升？”玉罗刹似笑非笑的样子，缓步走了过来。

    舒烨：“没……你听错了。”

    “是吗？”玉罗刹冷冷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对西门吹雪道，“阿雪，你先回去。”

    “西门……”舒烨眨巴着眼睛，企图让西门吹雪注意到他眼中的不舍。

    玉罗刹挑眉：“嗯？”

    舒烨闭紧了嘴巴。

    西门吹雪看了二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注意分寸。”转过身走出了梅林。

    舒烨恋恋不舍的目送西门吹雪走远，扭过头，顿时被吓了一跳。

    玉罗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眼前，一张俊脸黑如锅贴，堪称狰狞：“你这是看准了本座不在，打算一个人开溜？”

    舒烨无力的解释道：“不是啊……”

    “不是？那你给本座解释清楚！”玉罗刹一把攥紧他的手腕，连拖带拽的把他拽回自己的房间，腾地一声关上门。

    望着玉罗刹怒气冲冲的表情，舒烨身体一缩，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再退，没退两步，后背抵上墙，没得退了。

    玉罗刹站在他面前，脸色难看到极点，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一五一十的给本座解释清楚。”

    事到临头，舒烨正好清清嗓子，道：“是这样的，我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教西门剑法。现在西门一剑封神，我的目的也就达到，自然……”或许是因为十年前的事，面对玉罗刹，他本能的不想再欺骗他。

    玉罗刹打断他的话：“所以，之前你才一直坚持让西门和叶孤城决战。”看来不光是西门吹雪，连这小子都是计划好了的，只有他一个人，被这两个混账蒙在鼓里。

    舒烨眨眨眼，点头。

    玉罗刹揉揉发疼的额角，强忍着怒气，放缓了声音：“要是本座，想让你留下来呢？”

    舒烨愣了愣，本能的摇头。

    玉罗刹强忍着的怒气霎时决堤，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微发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嗜血之意，他冷声道：“你是打定主意，要走？”

    舒烨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系统的事情，苦着脸道：“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一声巨响，结实的红木桌子，在他面前，被四分五裂了。

    玉罗刹收回右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然后拿出一条细细的链子，走回舒烨面前：“右手。”

    舒烨乖乖把右手伸出来。

    玉罗刹桃花眼闪了闪，钳住他的右手腕，将链子绕过他的手腕，扣好上面的铜锁。

    “这是什么？”舒烨好奇的摆摆右手腕上精巧的铁链子，以及链子上小巧的铜锁。

    玉罗刹将链子的另一头缠上自己的左手腕，卡一声，同样锁好小铜锁，长眉一挑，缓缓道：“你不是要飞升？奇珍异兽，世间美景，本座也见识过不少，就是没见过九重天上的天宫。舒烨，不妨，你带本座，去瞧上一瞧。”

    舒烨：“……”用链子锁人，玉教主，你敢更幼稚些吗？

    “舒烨，你可是觉得本座幼稚？”玉罗刹用空着的右手捏住舒烨的下巴，凑近他耳边，低声冷笑道：“本座刚才本是打算，将你扒光了衣服，用这链子，锁在房间里。”不过后来见这小子一副配合的样子，便作罢了。

    舒烨瞪大了眼睛，傻了一样的望着他。

    玉罗刹缓缓地笑了，桃花眼里是明晃晃的威胁：“所以，你最好不要妄图不告而别，不然，你可以试试看，本座究竟做不做得出此事。”十年前一时不察，让这小子跑了，结果这小子居然装死，一觉睡了十年。现在，他可不会再让他偷溜走了。

    “我真没打算不告而别。”舒烨试图为自己开解。

    玉罗刹冷笑一声，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舒烨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到时候系统真要让他走的话，就算玉罗刹用链子把他锁住，也是没用的。

    “教主，人已带回。”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瞪眼时，窗外传来一道声音。

    “将人看好，本座这就过去。”

    “是。”窗外的人影，悄无声息的退了。

    玉罗刹站起身，右手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视线扫到还懒洋洋坐着喝茶的舒烨，左臂往上一提，将链子扯起：“陪本座出门一趟。”

    舒烨苦着脸摇摇手腕上的铁链子，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京城郊野，一间偏僻的小院子，一位大约二十六七的青年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处。

    骨碌碌的声音从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口传来，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干练的车夫从车轩上跳了下来，和门口的年轻人打招呼：“雪公子。”

    雪公子点点头：“教主在里面？”

    车夫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在里面。”

    “怎么？”雪公子注意到车夫的异样。

    车夫摇摇头，指指马车，伸出两根手指。

    这时，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从车帘里伸出，帘子被猛地揭开，玉罗刹和舒烨一前一后跳下马车。

    雪公子诧异的望着舒烨，眼睛是无法掩饰的震惊，直到玉罗刹的视线扫过来，才垂下头。

    “教主。”两人同时行礼。

    玉罗刹特意望了雪公子一眼，摆了摆手：“雪生。”

    雪公子上前一步：“属下在。”

    “把那个逆子给本座压到大堂，其余人等退下。”玉罗刹的脸色喜怒不辨，语气低沉。

    “属下遵命。”

    寂静的大堂里，大门紧闭，玉罗刹坐于上首，舒烨……站在一旁，充当护卫的角色。

    门被推开，雪公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年轻的公子哥。这公子哥身材修长，脸上没啥明显的伤口，一身锦衣华服，除了衣服上有些褶皱，完全看不出是被罗刹教关押的犯人。

    几个人打了个照面，公子哥冷冷地瞥了舒烨一眼，扬起下巴，嘲弄般的对玉罗刹道：“事情是我做的，不用问了，要杀要剐随你。”

    玉罗刹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一巴掌呼上公子哥脸颊：“你就是这么给你父亲说话的？本座教你的礼义廉耻，你全拿去喂狗了？”

    公子哥被打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他头上的玉簪从散开的发髻滑落，掉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哈哈哈！”公子哥缓缓地抬起头，原本白皙的脸颊上，偌大一个红印，眼睛满是怨毒，“父亲？你何时履行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你——”

    “天宝！”雪公子厉声截断他的话。

    舒烨这时才知道，原来这公子哥，居然是玉天宝。

    “让他说，”玉罗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缠着链子的左手握紧椅子，右手指着地上的玉天宝，“本座好吃好喝养了你二十多年，不指望你为本座分忧，只愿你安分守己。你倒是好，背着本座和梅松竹那三个狗东西勾结，居然跟本座设局。本座倒要看看，你心里究竟有多少不满。”

    玉天宝一把擦掉嘴角的血水，从地上爬起身，尖声道：“是，你是要养了我二十多年，但是这么多年来，你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写第一个字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了第一套剑法吗？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关心这些。”

    玉罗刹抖着手指，怒道：“就仅仅因为这些，你便勾结外人，想要至本座于死地？”

    “我没想要你死。”玉天宝的眼中是深刻的恨意：“可是如果你不死，总有一天，死的人就是我。”

    玉罗刹瞳孔一紧，死死地盯着他。

    玉天宝冷冷地道：“安分守己，你自己也说了，希望我安分守己。你养我的目的，不就是希望我一辈子安分守己，乖乖的做个傀儡。”

    “你知道了什么。”玉罗刹脸色阴沉，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十一年前，我见过西门吹雪一次。”玉天宝神色冷漠如冰，眼睛中隐隐透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嘴角却挂着快意的笑，“你应该知道，西门吹雪跟你长得很像，但如果你们两个不同时出现，大概不会有人看出这一点。”当年即使是他，也没看出这一点，如果不是后来寒梅提醒他，再加上这几年的明察暗访，他大概会被一辈子蒙在鼓里。

    “你是何时知道的。”事到临头，玉罗刹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三年前。”玉天宝道，“直到三年前，我们才找到伺候碧姬的一个侍女。”碧姬是玉罗刹年少时的一个姬妾，更重要的是，她是西门吹雪的生母。

    玉罗刹漠然的笑道：“能忍到最近才动手，本座倒是小看你了，天宝。”

    玉天宝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原本忍不住的，可是寒梅说得对，如果我不忍，就是死。”没有人知道，当他知道自己不是玉罗刹亲生儿子的那一刻，差点奔溃。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朝醒来，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不过是一场被人安排好的笑话。

    “天宝。”雪公子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忍。

    玉罗刹嗤笑一声，道：“就因为寒梅和那侍女的一番话，你就信了？”

    玉天宝摇摇头，抬头看向玉罗刹：“是你，让我不得不信。”

    玉罗刹挑眉。

    玉天宝道：“我从小到大，一直不明白，明明我就是罗刹教的少主，为何你还要当着数万教众，在光明顶上立誓，得罗刹令者，得教主之位。原来一切不过是因为，你根本就是打算，将罗刹令交予西门吹雪，好让他来日名正言顺的继承教主之位。可笑我还一直给你找借口，以为你是怕我来日压不住教众。”

    玉罗刹不置可否：“莫不成你以为，本座死了，你就可以继承教主之位？”

    玉天宝道：“你若不死，我就永远没有机会。”

    玉罗刹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就给本座设下了这么一个局？本座很好奇，你们哪里来的自信，本座会上你们的当。”

    玉天宝深深地望了舒烨一眼：“原本，我们没有多少把握，直到从有一天，我在青楼里遇上了太平王世子。”

    “宫九？”舒烨一脸诧异。

    玉天宝点点头：“得知我是罗刹教的少主后，太平王世子，不经意间，说漏了一件事。”

    舒烨好奇的问：“是什么事？”

    玉天宝几乎是嘲讽的说道：“玉罗刹冲冠一怒，皇宫内太子求和。”

    玉罗刹的脸色瞬间涨红，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瓷杯便朝玉天宝的头上丢去：“闭嘴。”哐当一声，瓷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教主息怒。”雪公子跪倒在地，鲜血混合着茶水，顺着他蜷起的右手滴落在地上。

    “谁让你多事。”玉天宝狠狠地瞪了雪公子一眼。

    “哎，”舒烨见玉罗刹神色一冷，抬脚就要朝地上的人踹去，赶紧扯了扯手腕上的链子，“先让他讲完。”

    玉罗刹被他扯的一个踉跄，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啧！舒烨瞅了瞪他的玉大教主，再瞅瞅一旁玉小公子。瞧瞧，难怪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第45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五）

    “此病我了解的也不多，大约要等我回去查阅一下相关书籍，才能给你答复。”千变娘子边走边道，“玉教主，我千里迢迢跑来，你也不送送我？”

    舒烨见她似乎有话要单独对玉罗刹说，便主动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闭过眼。”瞅了瞅玉罗刹眼下的淡淡乌青，添了一句：“你也记得早点回去休息。”

    玉罗刹对他话里话外的关心表示很受用，点头：“好。”

    千变娘子的眼神闪了闪。

    “你先到前面等我。”千变娘子把中年人支开，转过身，和玉罗刹面对面站着，直直地盯着他。

    玉罗刹双臂交叉，随意的站着，桃花眼斜斜一挑，慢慢道：“你这样看着本座，本座会误以为，你终于厌倦了你家的那个傻师兄，准备改投本座怀里。”

    千变娘子斜了他一眼：“敢这样调侃老娘，看来不是谁假扮的了。”

    玉罗刹缓缓地眯起了桃花眼：“本座做了何事，居然让你怀疑本座不是本人。”

    千变娘子抚了抚发髻上的金簪，不答反问，缓声道：“你这次是认真的？”

    玉罗刹松开环抱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道：“什么认真不认真？”

    千变娘子眼神探究：“你对那姓舒的小子，是玩真的，还是你玉教主玩腻的女人，打算换个口味，尝尝鲜？”

    玉罗刹眼神微动：“你希望本座怎么回答你？”

    千变娘子嗤笑一声：“你玉教主的答案，老娘猜不着，也犯不着去猜。”

    玉罗刹长眉一扬：“不想猜，何必问。”

    千变娘子摇摇头：“我不过是疑惑，你玉罗刹玉教主，居然也会有真心。”

    玉罗刹薄唇轻动，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拇指上的碧玺扳指：“你这是在为凤姚鸣不平？”

    千变娘子道：“你跟凤姚你情我愿的，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不平的。”她不过是想起那个痴情烈性的女子，心下有几分惋惜罢了。

    玉罗刹低声道：“你口里这样说，心里只怕还是在埋怨本座。”不然当年也不会给他治好了病后，便不告而别。

    千变娘子道：“纵使她千错万错，不过因着对你用情太深。”

    玉罗刹低声笑了笑，神色漠然：“她先勾结教中长老险些害得本座丧命，随后又妄图给本座下药，下药不成，居然痴心妄想到让本座给她陪葬。本座倒是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此等的痴情。”反正他对那个女人，是没有一丝好感了。

    千变娘子嘴唇翕动，放缓了声音道：”她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她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走了极端。”

    玉罗刹嗤笑：“她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本座对她无意，何必妄求。”

    千变娘子脸色微变，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从不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才说的这般轻巧。”

    玉罗刹脑中闪过一双眨动的凤眼，轻声笑了笑：“谁说本座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纵然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千变娘子下意识的反问：“要是那舒家小子同意对你无意呢？”

    玉罗刹嘴角的笑容缓缓地收起，长眉一挑：“你怎知，他对本座无意？”从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舒烨并非对他没有感觉。

    千变娘子的脸色沉了沉：“若是我没猜错，当年‘两心知’的子蛊，是那舒家小子吃了吧？”

    玉罗刹脸色一变，眼中透出几分逼人的煞气：“你这话是何意？”

    千变娘子道：“玉罗刹，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玉罗刹不屑道：“本座从不相信，那区区蛊毒，能影响本座的判断力。”

    千变娘子的眼睛闪过透彻人心的光芒：“蛊毒不会对你起作用，未必不会对他起作用。”

    犹如被戳到一直以来，心里最隐秘的担忧，玉罗刹几乎咬牙切齿般，沉声道：“本座也不相信，他会受子蛊影响。”要是舒烨当真会受子蛊影响，当年也不会因为言及他因蛊毒之故，奔波千里至雪原救他，而发怒了。

    千变娘子抬眼望了玉罗刹一眼，道：“但愿如此。”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当年受你之托，这些年来查阅古籍，对如何取出两心知，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

    玉罗刹眼睛一闪，道：“如何取出？”蛊毒一事，这十年来，一直是他的心头之患。

    千变娘子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要做好心里准备，若是两心知取出，他可能对你再无半点情意。”

    玉罗刹沉声道：“若是他当真因此，对本座不留一丝情意，本座转身便走，绝不多留半刻。若是他尚有半分情意，本座便是用玄铁链，也必将他绑在本座左右，直到他真真切切的喜欢上本座。”

    千变娘子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回去就准备帮你二人取出蛊毒。”

    玉罗刹点头，提醒道：“还有那小子的病，你别忘了。”

    千变娘子在中年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地走动，她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玉罗刹长身玉立，五官一如既往的俊美深邃。

    难怪当年凤姚会喜欢上玉罗刹，除了外在的缘故，大约就是她跟玉罗刹，骨子里，其实很是有几分相似。

    “教主，雪公子已抵达京师。”一道黑影出现在玉罗刹的身后。

    玉罗刹挑眉：“他人在哪里？”

    “京师分堂处。”

    一天一夜没闭眼休息，即使舒烨的身体素质再好，也不免有些疲倦。他洗漱完毕，刚合上眼。

    叮--

    “西门吹雪成为一代剑神，宿主的任务已圆满完成，请宿主做好准备，即将进入下一个世界。”系统君的声音响起。

    舒烨的瞌睡顿时不翼而飞，从床上坐起身，问道：“什么时候走？”总得给他留点时间告别吧。

    系统君的话，前所未有的简洁：“停留时间不多，且行且珍惜。”

    舒烨：“……”倒回床上，拿枕头埋好脑袋。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操心。

    谁知道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吃过饭，舒烨从老管家口中得知，玉罗刹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回来。鉴于玉教主一向神出鬼没，舒烨眯了眯眼，没有多问。

    既然玉罗刹不在，舒烨便打算先找他家徒弟告个别，走到西门吹雪的书房，却没找到人。他又掉过头去叶孤城的房间找人。

    房门轻掩，舒烨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藕荷色的帐子下，叶孤城脸色苍白，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在察觉到来人后，他全身的气势慢慢松懈了下来，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舒烨四处扫了眼：“西门没在这里？”

    叶孤城眼皮轻动，一双褐色的眸子望向他：“西门……夫人找他。”气息尚显得十分微弱，说道夫人二字时，明显的停顿了下来。

    舒烨道：“西门跟孙姑娘，不是你想的……”

    “不必，”叶孤城打断他的话，“决战之时，叶某从未想过能有再见他之日，然已侥幸活了下来，其余的，何必强求。”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叶孤城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下子，脸色更加苍白了。

    舒烨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心道，到时候让西门自己跟他解释好了。即使情商毕竟低，舒烨也明白，感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外人再怎么着急，也是白搭。

    “那你好好休息。”舒烨点点头，将门掩好。

    从叶孤城的房间出来，舒烨沿着小道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梅林里。

    此时尚未到梅花开放的时节，绿色的小叶子长满了枝头，衬着正午的骄阳，绿绿葱葱，显得生机盎然。

    他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往前面看去，一男一女，正站在一颗梅树下说话。男的白衣黑发，长相冷峻，女腰细腿长，面容秀丽。一眼看去，颇有几分郎才女貌的味道。当然，前提是，忽略掉他们的对话。

    孙秀青低头，轻声道：“叶城主……”

    西门吹雪打断她的话：“他很好。”

    孙秀青轻咬下唇，抬眼看他：“西门吹雪，当日你救我一命，我答应你的要求，和你假成婚。”

    西门吹雪道：“是。”

    孙秀青伸手将耳际的一丝头发捋好，低声道：“那时，你为什么，单单救我……”明明那时，她们师姐妹四人都中了上官飞燕的毒。

    西门吹雪道：“不过顺手。”当时，孙秀青站的离他最近。他想了想，补充道，“你望过来的眼神，与他有三分相似。”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孙秀青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你……你对我，便是没有男女之情，就连一丝……”一丝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西门吹雪道：“你帮我一次，我救你一命。”

    孙秀青惨笑：“西门吹雪，你说这话，便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西门吹雪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本无交集，何来界限。”

    孙秀青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交集。”最后一丝隐秘的希冀被掐灭，她神情似悲似喜，轻声道，“你说的对，你与我，本就没有交集。”他和她，本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西门吹雪，”孙秀青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压下，“你杀了我师父独孤一鹤。”

    西门吹雪道：“是。”

    孙秀青直起身体道：“现在我剑法不如你，但总有一日，我会找你，给我师父报仇。”

    西门吹雪冷冷的道：“我不杀用剑的女人。女人本不该用剑，用剑的，就不是女人。”

    孙秀青愣了愣，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只要是找他比剑之人，那么此人在他眼中便没有男女老少之分。相对的，来日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想明白后，孙秀青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刚毅的神情：“一言为定。”既然注定此生与他无缘，那么就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来成全自己的感情。

    光明正大偷看完一场好戏，舒烨叫住西门吹雪：“徒弟你等等。”

    西门吹雪停住脚步。

    “哎，那个，我就是想问问。”舒烨走了过来，“你做的这些，叶孤城知道吗？”

    西门吹雪皱眉：“他何必知道。”

    舒烨不解：“你既然喜欢他，就应该让他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事才对啊？要是叶孤城不了解情况，误会了怎么办？”

    西门吹雪摇头：“不必。”

    “什么不必。”舒烨摆出师父的样子教育他，“叶孤城现在，连你跟孙姑娘假成亲的事都不知道，你再这样不必下去，我看叶孤城伤好后，也不会留下来。”

    西门吹雪脸色微变：“他……”

    舒烨翻了个白眼，一个冰山闷骚再加上一个冰山闷骚，有事全藏在心里，不知道相互交流的重要性，这两个人迟早出事。

    “他叫孙秀青，西门——夫人。”特意把夫人两个字拖长，瞅着西门吹雪薄唇紧抿，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下来，舒烨才叹了口气，“你对他有情，他对你也有情。相互知道对方的心意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对他有情。”

    西门吹雪身体僵硬，良久，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我……我会让他知晓。”

    “这才对。”舒烨笑眯了眼，趁着西门吹雪没注意，伸长手犹如十年前般，揉了揉他的脑袋，直到把一代剑神揉的表情冷冽，脸色发黑，才收回手。

    “去吧，有些事，说开了就好。”舒烨催促他。

    西门吹雪点头，思索片刻，斟酌道：“你……”

    舒烨看向他：“什么？”

    西门吹雪摇头：“没事。”他本来想问，舒烨知不知道玉罗刹对他的心意，转念一想，玉罗刹怎么说也是他父亲，舒烨又算他师父，他二人的事，他不好过问。

    “差点忘了，”舒烨刚打算离开，又立刻调转过头，“我来找你，是有事跟你说。”

    “何事？”

    “多则一个月，少则数天，我大概就要离开了。”

    西门吹雪皱眉：“离开？”

    舒烨点头：“对，我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了。”

    西门吹雪似乎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多问，只道：“何时回来？”

    舒烨摇摇头：“或许不会回来了。”

    西门吹雪直直地望向他，酷似玉罗刹的桃花眼，流露出不解。

    舒烨想了想，补充道：“你可以想象成，我修行圆满，飞升至另一个世界。”

    “哦？修行圆满？舒烨，如果本座没理解错，你这话的意思，是要飞升仙界，成神仙了？”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舒烨点点头：“也可以这样理解。”话说出口，他愣住了。本座？猛地抬起头，廊下一人黑衣玉冠，长眉斜飞入鬓，正挑眉缓步朝这里走来，不是玉罗刹玉大教主是谁。

    窝草！舒道长眨了眨眼，顿时本能的察觉到，事情不妙了。

 第44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四）

    九月十五，明月高悬。

    夜风习习吹过，梅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初秋的风里，已经带了几丝凉意。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舒烨搬了把椅子，摆在合芳斋后院的门口，眯眼休息。老管家围着他不停的打转，不时的张望一下门外：“唉，也不知道庄主什么时候能回来。”

    客厅的门大开，灯火明亮，孙秀青坐在门边，手边隔着的茶早已凉透，她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两个身影迎着曙光从皇城的方向飞来，微微地落在庭院当中。

    舒烨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身，朝二人走去。

    玉罗刹的脸色很不好看，肩上的长发被风刮得有些凌乱，转过身对身旁的人道：“本座已经派人去请千变了，她医术高强，定然能救回叶孤城的命。”

    西门吹雪神色冷漠，身上的白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半，他一手抱着叶孤城，一手拿着两把长剑。听见玉罗刹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反应，只静静地望了眼怀里的人，绕过围过来的众人，走向老管家。

    老管家立刻道：“左手的最后一个房间里，一应药材早已备齐。”

    西门吹雪抱紧叶孤城，大步走向管家说的房间，随即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跟在他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

    “究竟是怎么回事？”玉罗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老管家被他的表情吓得身体一抖，忙道：“老奴也不清楚，庄主来到京城前，就吩咐老奴买齐了药材，并收拾出了这么一间房。老奴只是按照庄主的吩咐行事，庄主要干什么，老奴是真的不知道。”

    玉罗刹脸色几变，嘴唇气得微微颤抖，舒烨见状，赶紧握住玉罗刹的肩膀，放缓了声音安抚他：“看来西门是早有打算了，你且安心。”

    玉罗刹扭过头，怒视他：“你不是说不会生死相搏？”他站在太极殿屋檐上，看见叶孤城的剑即将刺入西门吹雪喉咙之际，心脏差点骤停。好在不知为何，叶孤城的剑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舒烨神色有些讪讪，道：“依常理推断，他们最后会停手才对。”叶孤城谋反失败，退无可退时，只会选择死在西门吹雪剑下，而西门吹雪既然对叶孤城有情，就绝不会杀他。

    玉罗刹懒得理他，神色凝重的盯着紧闭的房门。舒烨叹了口气，也跟着望向房门。

    天色由暗转明，烈阳高起又落下。众人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紧闭的房门才打开。

    西门吹雪从房间内走出，转身把房门掩好，才走下台阶。他神色显得十分疲惫，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连眼睛下黑了一圈，染血的外衣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身上仅着一件中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掺杂着苦涩的药味从他身上传来。

    “照着药方抓药，熬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碗。”他递出来一张纸，又转过身走回房间。

    老管家拿着药方，匆匆忙忙的跑向厨房。

    舒烨松了口气：“看来叶孤城是救回来了。”他揉揉干涩的眼睛，抓住玉罗刹的手，“不然你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他和玉罗刹两个从昨晚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玉罗刹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你先去，本座在这儿看着。”

    “两位不如一起去，我先在这里看着就好。”孙秀青从廊下走来，行礼道，“饭已经热好了，放在客厅里。”

    舒玉二人对视了一眼，舒烨道：“麻烦了。”他想了想，又劝道：“西门自小视叶孤城为此生的对手，两人相识十年，亦敌亦友，是以西门才这般担忧。”

    就算孙秀青跟西门吹雪间气氛再古怪，一个女人看见自己的丈夫，那般紧张另一个人，心里总会不舒坦。

    孙秀青轻轻的摇头，并无说话。

    玉罗刹斜了舒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慢慢道：“峨眉派，孙秀青？”

    孙秀青不知他此话何意，点头：“正是。”

    玉罗刹道：“本座若是没记错，你师父独孤一鹤就是死在西门剑下。”

    孙秀青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她咬紧下唇点头：“我师父，确实死在西门剑下。”

    玉罗刹挑起眉毛，问她：“本座十分好奇，西门跟你有杀师之仇，你还能安然嫁给他。”

    孙秀青嘴唇蠕动：“我……我……”

    “她和我并未成亲。”房间里传来西门吹雪冷冽的声音。

    “哦？”玉罗刹扫了眼脸色苍白的苏秀青，提高了声音问道，“阿雪，你是不是，得给本座一个解释。”

    吱呀一声，西门吹雪走出来：“我救她，她帮我。”

    孙秀青眼神复杂的望向西门吹雪，没有反驳他的话。

    舒烨瞪大了眼睛问道：“那……你们，是假成亲？”

    西门吹雪点头。

    “为何？”舒烨疑惑不解。

    西门吹雪薄唇紧抿，不语。

    孙秀青张了张嘴，又合上。

    玉罗刹颇有些恨铁不成的看了西门吹雪一眼，冷笑一声，道：“看来本座的儿子，还真是个痴情种子。”

    西门吹雪脸色微变，垂下的手握紧成拳。

    “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舒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玉罗刹瞟了舒烨一眼：“还能是为什么，外人写了封信，他就巴巴的找个姑娘，赶着成亲。”

    西门吹雪冷声道：“叶孤城非外人。”他是他此生认定的知己。

    舒烨恍然大悟：“西门，你是因为叶孤城写了封信，劝你经历情劫，这才跟苏姑娘假成亲？”乖乖，这样看来，玉教主还真没说错，他徒弟居然是个一等一的痴情人。

    西门吹雪漠然，既然他无法破除叶孤城身上与生俱来的枷锁，如此，他便按照他的意思，成全他。

    “老娘千里迢迢跑到这京城，居然连个接待之人都看不见。”

    爽利的女音从门外响起，千变娘子穿着一件大红衣裳，在一个中年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师妹，小心脚下。”走至廊下的台阶时，中年人满脸紧张的提醒千变娘子。

    “你也忒小心了。”千变娘子斜了中年人一眼，话虽然说得不客气，眼神却妩媚。

    “千变，你居然当真怀孕了。”玉罗刹扫过千变娘子凸起的小腹。

    千变娘子顿时柳眉倒竖：“怎的，就准你玉教主养儿子，不准老娘养姑娘？”瞥了眼西门吹雪，“这小子一看就是你玉罗刹的种。”

    玉罗刹哑然失笑：“别的女子，恨不得千方百计生个儿子，你倒好，张口闭口的姑娘。”

    千变娘子扬起俏丽的下巴：“老娘就是喜欢养姑娘。”

    她旁边的中年人憨憨一笑：“没事，我喜欢姑娘。”

    “难不成我生儿子你就不喜欢了？”千变娘子翻了个白眼。

    “喜欢啊，我都喜欢，真的，你生的我都喜欢。”中年人立刻道。

    “行了行了，你们夫妻两个回去关上门再讨论生姑娘还是生儿子，本座找你来确实有事。”玉罗刹一副牙酸的表情。

    房门被打开，千变娘子和西门吹雪走进房间里，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千变娘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如何？”玉罗刹第一个问道。

    千变娘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放心，死不了。”见众人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解释道：“伤口离心脏偏了半寸，虽然失血过多，好在救治及时。”

    舒烨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摇摇头：“看来西门还真是设计好了。”

    玉罗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既然没事，我们先走了。”中年人看其他的几个人没问题，搀扶起千变娘子就要离开。

    “稍等，”玉罗刹轻移脚步，伸手拦住二人，“既然来了，顺便给他看看。”抬手指向舒烨。

    舒烨不解：“给我看什么，我又没有病。”

    千变娘子的杏眼眯起，细细打量起舒烨，恍然道：“这小子不就是十年前昆仑山上的那个？”难怪她刚才一见此人就觉得有几分眼熟，毕竟如舒烨此等容貌出众之人，并不常见。

    “要老娘给他看病，看什么病？总不能是相思病吧？”千变调侃的瞅着玉罗刹，她可没忘记，当年这小子走后，玉罗刹的反应。就算当年一时没想明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她挑了挑眉，戏谑道，“看这小模样，倒是不比凤姚差多少，也难怪玉教主你惦记了这么多年。”

    提起凤姚，玉罗刹脸色黑了：“你看不看？”

    “看看看，怎么不看。”有好戏看，傻子才不看。

    “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被玉罗刹按在椅子上，舒烨眨巴着眼，试探做最后的反抗。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闲闲道：“上次是谁在岛上突然晕倒？再不给本座老实点，本座就把你从白云观抬回来的棺材劈成柴。”

    舒烨闭紧了嘴巴，默默吐槽：水晶棺材，玉教主，你要怎么把它劈成柴？

    “右手。”千变好笑的望着二人。

    迫于淫|威，舒烨乖乖伸出了右手。

    千变娘子很快诊完了脉：“再活五十年不是问题。”

    “我就说我没事。”舒烨啧了一声。

    玉罗刹不理他，对千变娘子道：“光是诊脉的话，是否能诊出一个人脑部的问题。”

    千变娘子：“比如说？”

    玉罗刹斟酌着言辞，慢慢道：“比如说，一个人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性格大变，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千变娘子一双杏眼飞快的扫过舒烨，皱眉：“你是说，分裂出另一个意识？”

    “嗯。”玉罗刹点头。

    “如果脑部受过什么重击，或者受过一些超过人体承受范围的刺激，确实有这个可能。”千变娘子站起身，绕到舒烨身后，双手固定住他的脑袋，查看了一番，摇头：“脑部没有受过外伤的痕迹。”

    “那就说明，是受过什么强烈的刺激了。”玉罗刹俯下身，盯着舒烨的眼睛。

    舒烨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居然在讨论是是不是精神分裂了。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

    玉罗刹直起身体，摇摇头：“本座想象不出，有什么能刺激到这小子的事。”

    千变娘子道：“这种病，从外面一般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等到病发才能察觉。”她脸色凝重的看向玉罗刹，“他最近发过病？”

    玉罗刹点头：“不止一次。”

    舒烨插嘴：“我为什么不知道？”

    玉罗刹挑眉：“本座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两个人一同看向千变娘子。

    千变娘子道：“按照医术上的记载，另一个意识出现时，主意识就会处于沉睡的状态，期间发生的事，主意识很有可能没有任何的记忆。”

    玉罗刹问道：“能治？”

    千变娘子摇头：“不好说。”毕竟这种病并不常见，一般人就算患病，也并不一定会发病。

    “他发病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样子？或者说，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玉罗刹想了想，道：“似乎会变得十分嗜血。”

    千变娘子点头：“还有吗？”

    玉罗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缓缓道，“武功变高了数倍不止，除此之外……”他皱眉回想了片刻，“如同忽然便懂了七情六欲。”

 第43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三）

    白云观元宝真人，沉睡十余年后，一朝苏醒。

    这个消息在一日之内，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贩夫走卒，皆议论纷纷起来。而白云观在消息传出的一天后，被上门算命拜神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

    遥坐皇城内的皇帝，在得知了国师‘死而复活’的消息后，不得不一面派御林军前去维持秩序，一面换好常服，在大内侍卫的簇拥下，亲自驾临白云观。

    白云观

    舒烨坐在铺垫上装了两天的活神仙，期间接待了二三个来算命的官员，十来个问前途的士子，上百个求子的贵妇，上千个一脸娇羞的贵女。

    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玉大教主，从百忙中抽身，特意来慰问了一下快被淹死在脂粉堆里的舒道长。

    “真人啊，你看我这胎能一举得男吗？真人，你可一定要帮我，我都生了三个姑娘了，再不生出个男孩，家里的小贱人们尾巴就要翘上天去了。”

    “真人真人，听说你最喜欢冷冰冰，穿白衣的女孩子，是真的吗？”

    “真人，你看我今天穿的这件宫装怎么样？头上的海棠是不是很配这件衣服？”

    “真人啊，本宫想知道，这数年来，你是如何保养容貌的，你的皮肤，看起来似乎比十年前还要滑嫩些。”

    ……

    玉罗刹靠在门口看够了笑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大小姑娘贵妇们纷纷扭过头来，他勾起唇，桃花眼一挑，缓缓绽放了个邪气的笑。

    趁着周围的女人们被玉罗刹的笑迷花了眼，舒烨腾的从座垫上跳起，像个兔子般三两下窜出门口，一把拉住玉罗刹。

    “今天会客人数已满，明日请赶早。”留下这句话后，两个人使出轻功，眨眼间消失在门外。

    舒烨拉着玉罗刹，一路狂奔至白云观后殿，锁好门，才敢稍稍松口气，松开对方的手。他背靠着门，拍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窝草，这群女人，简直太恐怖了。”

    玉罗刹气定神闲的瞅着他的狼狈样子，嘴角的笑怎么看怎么戏谑，怎么看怎么可恶：“本座记得，历史上好像有个美男子，因为被姑娘们围观，最后翘辫子了。”

    舒烨：“……”qaq

    语重心长的拍拍舒烨的肩膀，玉罗刹挑花眼一挑，好心的道：“为了你的小命，本座劝你，还是远离女人为好。”

    舒烨：“……玉教主，你的心里阴影还没治好吗？”所以才力劝他离女人远远的，唉，他能明白他内心的痛苦。

    玉罗刹的脸色瞬间黑如煤炭：“本座何时有过心理阴影？”

    深知对方受不得刺激，舒烨小心翼翼的点头，一脸纵容：“没有，我说错话了。”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这样。

    玉罗刹额角发痛，懒得再跟这小子饶舌，深吸了口气，淡淡道：“南王那里，已经把信送过去了。不过本座好奇，南王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你凭什么认为他会上当。”

    说起正事，舒烨的表情正经了不少，道：“他不得不上当。”

    “理由？”

    “叶孤城和西门在紫禁之巅决战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大内侍卫的前去观战。如此一来，皇帝身边的戒备必然会松懈，南王才有机会对皇帝下手。”

    玉罗刹皱眉：“所以呢？”

    舒烨道：“如果决战的时候，皇帝不在皇宫，而在白云观，你说，南王会不会在白云观设伏。”

    玉罗刹明白了，道：“那决战怎么办？你这样安排，能阻止他们决战？”

    舒烨一脸奇怪道：“我为何要阻止他二人决斗？”

    玉罗刹一噎，愤愤道：“你别告诉本座，你安排这么多，就是为了救皇帝小儿。”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忠君爱国了？

    “当然不是，”舒烨道，“决战是一定要让他们决战的，就算此次你我二人阻止了他们，他二人早晚还是会打一场。”还有个原因，便是如果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二人不决战，西门吹雪何来一战封神之说，他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了。

    “你做了这么多安排，理由何在？”

    “决战是一定要决战，但此次决战，并未要你死我活。我这样做，是给叶孤城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当年他就说过，叶孤城此人，太过骄傲。如果谋反失败，天下之间，便没了叶孤城的容身之处。纵使能找到容身之处，身为城主，却令白云城上下背负着罪名。以叶孤城的性格，可会苟活？他一定会以死殉道，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唉！舒烨深深地叹了口气，深觉养徒弟辛苦，不仅要教徒弟剑术，还要关心徒弟的终身大事。

    “你怎么保证，皇帝小儿今天会到白云观？”玉罗刹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提出了关键所在。

    舒烨咳嗽了一声，有些讪讪道：“皇帝不来的话，就照你之前说的，决战的时候，一人一掌敲晕了带走。”

    玉罗刹：“……这么说，你安排的一切，都是在赌了？”亏他还以为，这小子计划严密，有理有据呢，搞了半天，完全就是一场赌博。

    舒烨眯起眼：“我觉得我能赌赢。”

    叩门声响起，一个小童在门外喊道：“国师，观里来了贵客，观主让我请您赶紧过去。”

    舒烨比划了个成功了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对玉罗刹说：“我过去跟皇帝周旋了，你去皇宫，今晚看见情况不对劲。”他比出个砍脖子的手势。

    玉罗刹嗤笑一声：“麻烦。”还不如一开始直接敲晕，扒光了衣服下药丢上床拉倒。想到这儿，玉罗刹眼睛眯了眯，瞅了舒烨一眼，貌似这主意用到这小子身上，也不错？反正千变昨日就到了京师，等决战的事告一段落，他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舒烨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一个激灵，狐疑的看了看玉罗刹，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是这里了，国师请。”小童把舒烨带到一个白云观后面一个僻静的院子里，便退下了。

    门外守着十几个神色警惕的大内高手，一个身穿内侍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看见舒烨后，笑着对他拱了拱手。

    舒烨还没来得及说话，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顾青枫从里面走了出来，对舒烨点点头：“贵人在里面。国师，请。”

    舒烨推开门进去，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锦衣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仰头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副字。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没有回过头，而是突然问道：“国师，你看这字写的如何？”

    舒烨随意扫了一眼，道：“笔画生涩，字体难看。”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面容温和，失笑道：“国师所言极是。”他又问：“国师可知，这是何人的墨迹？”

    舒烨暗暗翻了个白眼：“你。”

    年轻人神色一动，追问道：“国师如何看出的？”

    舒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很简单，能被白云观珍藏的书画，只有两种，一是历朝历代的名人真迹，二是当今权贵的墨宝。这副字一看便不是名人真迹，那便只有第二种情况了。”他顿了顿，漫不经心说道：“论权贵二字，普天之下，还有人比皇帝更为尊贵？”

    皇帝笑了笑：“这确实是朕幼年所书。”他脸上闪过一丝怀念，慢慢念道：“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汉末黄巢的诗？”

    “正是。”

    舒烨眯眼，道：“皇帝陛下年幼时，野心不小。”

    皇帝笑道：“朕当年若野心小点，坟头上的草，如今不知道几丈高了。”

    舒烨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老皇帝一心忙着修道，不理政事，几个王爷年富力强，拥兵自重，当年小皇帝这太子当的，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想到这里，舒烨突然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早知道南王会谋反了？”

    皇帝点头：“当年南王入京，朕便知晓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忍这么久。”

    “既然如此，今日陛下何必过来？”

    “南王既然迟早要反，朕便为他创造个机会好了。”

    “陛下就不怕我对你不利？毕竟我也是南王举荐之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既然能来白云观，自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陛下好胆量。”

    “国师谬赞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哨声过后，刀剑交接的声音紧随其后，其中掺杂着几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整个过程，安静的吓人

    大约半刻钟后，门被推开，一个英姿飒爽，一身银甲的男人手持□□，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单膝行礼：“陛下，臣幸不辱命，叛党已悉数擒下，等候陛下发落。”

    “晏臣，”皇帝忙亲自将男人从地上扶起，“辛苦你了。”

    晏臣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锋利如刀的视线扫过舒烨，抱拳对皇帝道：“太和殿外已埋伏好上千只火铳，今晚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儿郎们必将那群自以为是的江湖人拿下。”

    舒烨神色一凝，上前几步，淡淡道：“陛下这是打算今晚一网打尽？”

    皇帝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如今江湖上的门派，太多太杂。”

    “陛下要如何清理江湖人，我不管，但今晚紫禁一战，谁也不准前去打断。”舒烨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浑身散发着冷冽的剑气。

    晏臣立刻将皇帝掩护在身后，手腕一动，□□翻转，指向舒烨。下一刻，门被猛力推开，数百个装备整齐的士兵，手拿弓箭，将屋子团团围住，弩||箭纷纷对准舒烨。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舒烨将手放在腰间的灵剑上，扫了眼周围的士兵，缓缓道：“陛下可以试试看，是他们手中的弓箭快，还是我手中的灵剑快。”

    皇帝脸色不变，吩咐道：“晏臣，退下。”

    晏臣脸色骤变，急声道：“陛下！”

    皇帝道：“退下，朕不想说第二次。”

    晏臣狠狠地瞪了舒烨一眼，抱拳：“臣遵旨。”

    满屋子的士兵，犹如潮水般，迅速退了出去。

    皇帝道：“朕可以对此次的决战，视为不见。但国师得给朕一个合理的理由。”

    舒烨松开手，缓缓道：“西方罗刹教，西门吹雪是玉罗刹之子。”

    皇帝神色一敛：“哦？”

    舒烨轻笑一声：“这两年，瓦刺立了新首领，边关不大太平，想必陛下也头疼的很。”

    皇帝笑道：“诚如国师所言。朕若让那西门吹雪今夜在紫禁决战，罗刹教难不成来日还能支援朕征伐瓦刺。”

    舒烨悠悠道：“不能，但却不会让大明腹背受敌。”

    皇帝皱眉：“国师此话何解？”

    舒烨问他：“陛下以为，西门吹雪此人如何？”

    皇帝想了想，试探道：“剑术高绝，性情冷傲。”

    舒烨眯眼，慢慢道：“剑痴，西门吹雪是个剑痴。这世间，凡是跟痴字沾边的人，向来对所痴之事，异常执着。如此，陛下可明白了？”

    皇帝缓缓笑了起来：“朕明白了，国师放心，今日一战，朕绝不干扰。”

    舒烨道：“不仅如此，我还要陛下赦免叶孤城谋反之罪。”

    皇帝不解：“为何？”

    舒烨：“赠礼。我帮陛下兵不血刃的分解了一个庞大的江湖势力，陛下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皇帝思索一番，点头应下：“好。”

    “陛下！”眼看两人出了房门，晏臣赶紧迎了上来。

    皇帝对他摇摇头：“朕没事。”

    舒烨提醒了一句：“陛下。”

    皇帝脸色一肃，下令道：“晏臣，将太极殿外的神机营士兵撤回。”

    晏臣满脸不解，却碍于有外人在，只得点头称是。

    等舒烨走远了，皇帝才转过身，对满脸愤愤然的青年将军解释道：“晏臣，你可知道西方罗刹教。”

    晏臣脸色一变，道：“他是罗刹教的人？”他在边疆长大，这西域和中原之间最大的江湖势力，他自然知道。

    皇帝：“朕再问你，罗刹教之所以能在西域横行几十年，依仗为何？”

    晏臣愤然道：“乱臣贼子，不过是朝廷对这些江湖人太宽容了。”

    皇帝摇摇头，道：“他们依仗的，是玉罗刹这个教主，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一个武力高强的领导者。如果没了这个领导者，所谓的西方第一大势力，不过是一团散沙。”

    但玉罗刹总有老的一天，等到了这一天，罗刹教能否继续在西方称霸，就决绝于下一任教主的武功了。就他所知，罗刹教明面上的少主，武功平平，根本无法担当起一教之主的重任。

    如果下一任教主是剑术超绝的西门吹雪，罗刹教至少能继续延续现状。反之呢？庆幸的是，西门吹雪是个剑痴，一心追求无上剑道，对罗刹教的权势，无半点心思。

    舒烨又明确的说了，西门吹雪无论如何，也不会继承罗刹教。纵使罗刹教现在辉煌，十年二十之后呢？没了合适的继承人，罗刹教的衰败，是早晚的事。这才是皇帝之所以答应舒烨真正的原因。

    走出白云观，装逼成功的舒烨揉了揉僵硬的脸，瞅了眼暗下去的天色，步伐轻松的朝合芳斋的方向走去，等着今晚决战的结果。

 第42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二）

    舒烨把箱子从一堆书后面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道：“箱子没上锁，打开看看？”藏得这么隐秘，箱子里该不是是什么那啥啥图吧？

    玉罗刹似乎跟他想到一处了，咳嗽道：“还是……不要……”话没说完，咔哒一声，箱子已经被舒烨揭开了。

    做工精细的红木箱子里，整整齐齐的摆着几个画轴和一叠书信。

    舒烨随便拿了一个画轴，打开一看，笑了。大片大片的浓墨，泼洒出波浪壮阔的海面。波浪汹涌的海面上，傲然独立伫立着一座孤岛，留白的地方，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朵朵白云。

    这不就是西门吹雪年少时画的那副画，居然还好好的保留着，徒弟还真念旧。舒烨摇摇头，又拿起了另一个卷轴，打开。

    天色幽暗，大雪从天际飘落，覆盖住空无一人的庭院。雪夜寂静，红梅悄然绽放于树梢。整个画面，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在画的一旁，附着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锋芒毕露。

    舒烨轻声把这句话念了出来：“雪夜长思，有感君怀。”

    玉罗刹神色一敛，从他手中拿过画，看完画后，脸色变得十分怪异。

    “又是思又是感的，这难道是西门写给孙……哪个姑娘的情诗？”舒烨本来想说，是写给苏秀青的情诗，但一想起两个人之间怪异的感觉，就算他神经大条，也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话没说出口，便改了。

    玉罗刹也是一脸不解，摇头：“可能吧。”想到他那个冷冰冰的儿子居然会给人写这种情诗，他是不是该庆幸一下，不管怎么说，这小子也算继承了他百分之一的风流潜质？

    舒烨眯眼，嘀嘀咕咕道：“真是个渣爹，儿子有喜欢的人了，你居然都不知道。”

    玉罗刹长眉一挑，瞥了他一眼，心道：本座连自己的人都还没搞定，哪里有功夫去关心这些。况且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他跟西门吹雪一年连一次面都见不上，又没住在一起，不知道有什么奇怪。

    舒烨啧了一声。放下画轴，又拿起箱子里的书信，信封上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他将信封拆开，把信拿了出来。

    “……幼时读山水志，曾思忖黄河之水远从天来，何等壮阔……今身处贺兰山，方感自然钟灵之秀，黄河浩荡之阔……”

    笔迹遒劲，语言简练，说得是沿黄河一路所见的风光，犹如一片游记。舒烨把信放好，又拿起另一篇。

    “……月前途径楚地，与武当木道人手谈一局，余受益匪浅……武当剑法，以守为攻，慢中取动……楚人尚文，剑招多飘逸，灵活多变……”

    同样的字迹，平平淡淡的称述，却在谈到剑道时，加了写信人的看法。看到这里，舒烨几乎已经能确定，和西门吹雪通信的人是谁了。

    他把信塞回信封，手指移到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与其他信相同的信笺，外面却没有信封。他把纸抽出来，一看之下愣住了。

    这封信似乎被人用内力震碎过，然后被小心翼翼，一片一片的黏在一起。

    “……不曾入世，何谈出世。无情之剑，当以情来磨砺……男子二十加冠，是为成年，成婚生子，是为成家。成家立业，家在前，业在后……君虽为江湖男儿，亦不可幸免……”

    舒烨把信看完，总结出了一句话。要练无情剑，就得先经历情之一字，才能领会剑道真谛，所以，西门吹雪，你该成亲，去体会一下人世间的情爱。

    玉罗刹从舒烨手中拿过信，快速扫完，挑眉道：“本座就说，阿雪怎么会突然悄无声息的成亲，根源竟在这封信上。也不知道这写信的人是谁，居然能劝动阿雪近女色。要知道，本座当年送他十个美人教他学人事，他倒好，一个不留，全给本座扫地出门。”

    舒烨默默地抬眼，瞅了玉罗刹一眼。

    玉罗刹回视他：“怎么？本座身为父亲，派人教他人事还有错不成？”他说完，神色一动，眼中闪过邪气，嘴角一弯，凑近舒烨耳边，轻声道：“别告诉本座，你还是个童男。”

    舒烨脸色不自在的一红，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玉罗刹顿时笑了，挑起舒烨的下巴，瞥了眼他的下|身，放低了声音道：“要不要本座，帮帮你。”他的声线本就偏低，此刻又刻意放低了，显得磁性又魅惑，听在耳中，仿佛低吟般。

    舒烨身体一僵，随即脑中一白，眼神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光，等他反应过来，玉罗刹已经被他压在桌子上。两个人姿势暧昧的上|下交|叠，气息相交，他的唇离玉罗刹的薄唇，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凭借着绝佳的视力，他甚至能看见对方微张的口中，艳红的舌尖微微抬起，缓缓摩擦过洁白的牙齿，然后舔舐唇角。

    舒烨抬眼，玉罗刹正挑眉望他，喉结不断上下起伏，一双桃花眼既挑衅，又邪魅，配合着他唇上的动作。视线下移，散开的领口处，露出性感的锁骨，和大片白皙结实的肌肤。

    一股热意涌入下腹，舒烨喉结滚动，嗓子干的难受。他不敢再看，移开视线，身体便往后退去。然后还没等他退开，眼前的景物突然上下颠倒，玉罗刹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随后唇上一热。

    玉罗刹轻吻了一下就移开了唇，压在舒烨，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道：“本座还当你长进了不少，没想到还是……”话没说完，就被死死的堵住了。

    舒烨一个用力，再度翻身在上，泄愤般吻上玉罗刹的唇。可惜他经验为零，只会在唇上不断的上下舔舐。感觉到身上的人如同小兽般的撕咬动作，玉罗刹顿时哭笑不得，想推开这小子，又停下了动作。

    舒烨脑海中一闪，想起潭水里两人的深吻，试探着用舌尖轻舔玉罗刹的紧闭的双唇，察觉到唇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便立刻灵活的窜了进去，照着记忆里玉罗刹的行为，舔他的上颚和牙龈。

    一股酥麻感从口腔传入神经末梢，玉罗刹的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扣住舒烨的后颈，勾住口腔里的舌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纠缠，周围的温度顿时升高。

    碰！

    书桌上的箱子，因为两人的剧烈动作，被挤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两人骤然惊醒。

    舒烨张大了眼睛，急忙从玉罗刹身上站起身来，一低头，正好看见自家不安分翘起脑袋的小兄弟，抬头，玉教主还慵懒的躺在桌子上，支起一只手臂，弯起右腿架在桌面上斜眼看他，长发散落，薄唇红的刺眼，眼神邪魅又勾人。

    完了！舒烨脑中顿时警铃大响，脸色变了又变，他居然主动对男人起反应了。这人还是貌似对女人有心理阴影，半只脚踏进断袖之癖行列的玉罗刹。难不成他堂堂准大宗师，即将成为修真界断袖圈的一员？

    玉罗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揉揉额角，不明白自己英明一世，怎么载到了这么个货上。这小子明显七窍未通，他又不能逼太紧。他无趣的从桌子上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下衣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再不快点，本座就先回去睡觉。”

    舒烨回过神来，压下因为刚才的吻勾起的情|欲，蹲下身，将散落的书信从地上捡起，放回箱子里，然后又把箱子放到书架上，转身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玉罗刹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哪里不对劲？”

    舒烨想了想，字斟句酌道：“如果我没想错，给西门写信的人，应该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玉罗刹脸色立变，按照他的肩膀，急声追问道：“叶孤城？”

    舒烨点头。

    玉罗刹似是明白了什么，心里一阵窝火，摇摇头，又点头，末了自言自语道：“难怪了，他从小这样心高气傲，普通人，他如何会放在眼里。”

    舒烨翻了个白眼，不明白他的意思：“叶孤城是西门自小认定的对手，肯定会被西门放在眼里了。”

    玉罗刹脸色一黑，简直想撬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少了一根名为七情的东西。

    舒烨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玉罗刹神色一动，突然问道：“你为何会觉得不对劲？”

    舒烨解释道：“信里内容没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读的时候，总有种别扭的感觉。”

    玉罗刹眯眼，继续问道：“那为何你又会觉得别扭？”

    舒烨皱眉想了又想，道：“总感觉，这信不应该是写给一个远方朋友的。语气太淡，完全没有朋友间那种新盖如故的知交情谊。反而因为淡到极致，隐隐透露出另一股莫名的意味。”

    看来这小子七情还没断的干净，玉罗刹欣慰的点头，提醒道：“如果这信，是写给相思之人呢？”

    舒烨瞪大了眼睛：“相……相思？”

    玉罗刹缓缓的念道，“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是为长思。”

    “这……这首诗……你是说，西门他……”

    玉罗刹点头，一脸不情不愿的说：“阿雪动了情，让他动情的人，就是……叶孤城。”

    舒烨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可是他们……他们都是……”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命定的对手。一直以来，在他的认知里，叶孤城就是帮助西门吹雪成就剑神之路的一个人，可如果这两个人有情……

    那么决战的时候，西门吹雪的剑，会不会一如既往的锋利？再联想到原本八月十五的决战，改成了九月十五，地点也从紫金山变成了紫禁之巅。

    有权有势的壮年亲王、剑法超绝的剑客、登基不久的小皇帝、两大绝世剑客对决、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众多大内侍卫。一个念头在舒烨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他心里一冽，凑近玉罗刹的耳边，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玉罗刹听完，玩味的一笑：“真要是这样子，本座倒是期待起三日后一战了。”他倒是没看出，这白云城主，竟还是个枭雄般的人物。

    舒烨见他一副看戏不怕台高，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眯了眯眼，提醒道：“历朝历代，谋反失败之人，是什么下场？”

    玉罗刹嗤笑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还能怎么样。”既然做好了谋反的准备，就不敢瞻前顾后，贪生怕死。

    “西门的性格……”舒烨还没说完，玉罗刹已经明白了过来，瞬间怒气上涌，眼皮直跳，斥道：“他敢！”

    舒烨上上下下扫了玉教主一眼，道：“你我能想到的事，西门会想不到？他既然决意赴约，就是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玉罗刹气得身体发抖，怒道：“本座倒是没想到，本座的儿子，居然是个痴情种子。”

    “你再生气也没有，依照这二人的性格，只怕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舒烨的眼睛轻轻眯起，“看来，咱们现在得想想怎么善后。”

    玉罗刹一脸不屑，道：“能怎么善后？依本座看，干脆决战前，一人一掌劈昏了带走了事。”至于南王要篡那小皇帝的位，就跟他无关了，从另一方面来讲，还能顺便帮他报当年之仇。

    舒烨狐疑的瞅了玉罗刹一眼，问：“你是不是跟小皇帝有什么过节？”

    “本座就是想让这皇帝小儿不舒坦，他要没几把刷子，皇位让给别人也是正常。”玉罗刹想起小皇帝当年信誓旦旦的说，等老皇帝死了，就把舒烨的‘尸体’交给他，结果好不容易老皇帝死了，这皇帝小儿都登基两年了，一转头，却屡屡推诿此事，便是一肚子的火气。

    舒烨：“……”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看当今皇帝不顺眼，玉教主，你还能更狂妄吗？

    玉罗刹挑了挑眉，回视他：“不过本座更好奇的是，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舒烨：“……”他原来很笨吗？

    玉罗刹诚恳的道：“不算特别笨，就是有点二。”

    舒烨咳嗽了一声，果断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的做法还是不妥，南王成功也就罢了，如果南王成了阶下囚，参与这件事的，只怕一个也跑不了。”从当年的一瞥看，那小皇帝也不是个善茬。

    玉罗刹挑花眼一吊，道：“那你打算如何？进宫跟小皇帝告密？”

    舒烨摇头，提前告诉小皇帝，叶孤城的谋反之名，更跑不掉了。

    玉罗刹不耐烦道：“那就干脆挟恩图报，等小皇帝要死的时候，救他一命，让他写份赦免书。”

    舒烨眼睛一亮：“好主意。”

    第二日，舒烨特意去了白云观。当年的翩翩公子，如今的白云观观主顾青枫亲自接见了他。

    望着容颜昳丽，一身青衣黄冠，恍如十年前的舒道长，顾青枫的感情是复杂的。当年要不是此人突然昏迷，他也不可能成为白云观观主

    这人消失了一个多月后，突然苏醒了，重新出现在白云观，是什么意思？顾青枫神色警惕起来。但他随即想到对方以‘活神仙’的身份，在白云观受了十一年的香火供奉，帮白云观增加了名声，扩了生源。又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舒烨心情很好的参观了一下，自己睡了十年的‘床’——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材，并不断发出啧啧声：“这水晶棺材看起来不错，应该值不少银子，既然是皇帝老儿赐给贫道的，贫道就勉为其难的搬回家去，也好全了皇帝老儿的一片心意。”

    顾观主：“……”

    舒烨拍拍手，两个大汉走了进来，行礼道：“道长有何吩咐？”

    舒烨指着棺材，吩咐道：“把这棺材抬回铺子里。”

    闻言，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汉子刚打算说些什么，被另一个汉子撞了下，张开的口就感觉闭住了。

    “是。”两个汉子把棺材从房间里抬了出去。

    要是玉大教主知道舒烨出门前，特意问他借了几个手下，是用来抬棺材的，大概会被气得吐血。

    两个汉子哼哼哧哧出了房间，小声说起话来。

    汉子甲道：“这种劣质的材料，教里多得是，连仆人的窗户都不用了。”

    汉子乙道：“可不是，也不知道道长是怎么想的，这不是白白浪费精力吗。我刚才想提醒一下，你还拦住我。”

    汉子甲道：“啧啧，你是没看那道长的脸。教主之前还特意吩咐咱们要对他恭敬，依我看，他肯定是咱们教主的那个。”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一下，“你要是得罪了他，小心他给教主吹耳边风。”

    “哪个？”

    “男宠啊。”

    “我的乖乖，教主居然好这口。”

    ……

    听力极佳的舒道长：“……”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跟玉罗刹有一腿？

    顾观主咳嗽了一声，勉强道：“国师此来，是为了……”

    舒烨面无表情道：“救驾。”

    顾观主：“……”救驾救到白云观来？？？

 第41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一）

    “西门吹雪何时成亲了，我这个至交好友，竟然不知道。”一道蓝影从房檐猝忽而下，动作轻灵的落在舒烨身旁。

    来人一身蓝衣，浓眉大眼，相貌英俊，最为奇特的，是他鼻子下面，蓄着两抹如同长眉般的胡子，乍一看去，仿佛这人长了四条胡子一般。

    “陆小凤，我还当你只在上我那小楼时，贯喜飞檐走壁，未料你来这里也是这般，也不怕西门庄主将你丢出门外。”清雅的嗓音从门外缓缓地响起。

    众人回过身，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缓步而来，嘴角含笑，动作优雅，仿若走在清幽的小路上，吹花抚雪一般。清浅的阳光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犹如在他身上笼罩了层朦胧的月光。

    “花满楼，你说说看，咱们怎么说，也跟西门吹雪认识十多年了，他成亲这样的大事，居然不请你我二人喝酒。太不仗义了，太不仗义了。”陆小凤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花满楼轻笑：“也不知你是不满西门庄主不通知你，还是在可惜万梅山庄的美酒。”

    陆小凤摸摸胡子，嘿嘿一笑，转身对孙秀青道：“孙姑……西门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花满楼拱手笑语：“西门夫人。”

    苏秀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连忙回礼道：“陆大侠，花公子。”

    陆小凤又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舒烨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一脸可惜，又一脸庆幸。

    舒烨被他的一连串动作弄得头晕眼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陆家小子，你这是要跳舞庆贺故人相见？”

    陆小凤一愣，哈哈大笑起来：“花满楼，我就说吧，别说过去了十年，就算是百年过后，张道长也是‘江山易改，本性不移’。”

    花满楼无奈一笑，对舒烨拱手，笑道：“道长，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舒烨拍拍花满楼的肩膀，一脸感概：“上次见面，你们俩还是齐我肩膀的两个小不点，没想到再见时，你们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老了，老了。”

    陆小凤望着舒烨那张比自己看起来还年轻的脸，嘴角微微抽搐。

    众人叙完旧，舒烨好奇地问陆小凤：“你刚才见到我，又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摸着胡子，笑而不语。

    花满楼笑着解释道：“摇头，是可惜道长一副好相貌，却不是个姑娘。点头，是庆幸道长在江湖上并未多少名气，且已是‘作古’之人。不然凭着这副相貌，不知要惹得多少江湖女儿要心碎。”

    陆小凤笑着点头：“知我者，七童是也。”

    舒烨眯了眯眼，了然道：“陆小凤，你这是怕我上青楼跟你抢女人的节奏？”

    陆小凤咳嗽一声，悄悄地瞥了花满楼一眼：“并无此事。”

    舒烨问他：“是指你不上青楼，还是指你不怕我跟你抢女人？我这一路，可是听说了不少陆大侠的风流韵事。”说完，朝陆小凤挤挤眼，“小子，有你的，看来当年韩府那女人说得不错，你这小子长大了，果然是个风流胚子。”

    花满楼垂了垂眼，轻笑道：“古人说三岁看老，诚不欺我。”

    舒烨立刻赞同的点头。

    这下，陆小凤不只是咳嗽了，连脸色都变了变：“年少轻狂……”

    舒烨拍拍他肩膀：“人不风流枉少年，我懂，我懂。”

    陆小凤：“……”

    “夫人，不如请道长、陆大侠、花公子进屋里喝杯茶。”眼看孙秀青站在一旁插不上话，老管家提醒道。

    “是了，诸位不妨先请进大厅喝茶，西门庄……西门去练剑了，只怕一会儿才能回来。”苏秀青回过神来，忙道。

    众人走进客厅，刚端起茶，西门吹雪便回来了。

    长发如墨，白衣似雪，来人手中拿着一把乌鞘长剑，容颜冷峻，恍如高山寒梅。西门吹雪踏进客厅时，众人的动作，皆停了下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的朝他看去。

    西门吹雪似乎也没料到会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动作顿了顿，才缓步走进来。

    “徒弟！”舒烨一下子站起身，朝西门吹雪扑来，将猝不及防的人抱个严实。

    西门吹雪身体僵硬，下意识的想一把舒烨推开，抬起手，却生生忍住了，冷着一张脸，立在原地。

    余生的几个人：“……”这真是以无情冷酷著称的西门吹雪？

    陆小凤微微长大了嘴巴，凑近花满楼耳边，低声道：“花满楼，我想起了一件事。”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场中气氛有异，闻言便道：“何事？”

    陆小凤咽了咽口水，道：“当年初遇时，道长向你我打听西门吹雪，还曾言，我与西门吹雪是基友。”当时他还诧异，他怎么会跟一个不靠谱的师父教出的徒弟成为朋友。

    想到自己曾暗暗发誓，如果舒烨能教出剑神，天下红雨，母猪上树，他陆小凤嫁人。再转念想到西门吹雪的剑术，陆小凤眼前一黑，差点吐血。老天，你这是玩我呢？

    “啧，长得太快，连漂亮的包子脸都不见了。”舒烨恋恋不舍的松开手，望着西门吹雪酷似玉罗刹的脸，一脸的可惜。

    西门吹雪自动忽略掉舒烨的话，走到桌子旁，自顾自的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对于徒弟的冷淡态度，舒烨早就习惯了，跟着坐在西门吹雪旁边，他望了眼自从西门吹雪进来，便一直低着头的苏秀青，道：“徒弟啊，你什么时候成的亲？”眨眨眼，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居然不通知你师父我，简直太伤师父的心了。”

    西门吹雪道：“成亲时，尚未得知你死而复生的消息。”

    舒烨咳嗽一声：“那你总得通知你爹吧？就算觉得你爹不负责任，不想通知他，也不至于藏得这么严实，连一点风声都不放出。”反正玉教主没在这里，就算他说他是个渣爹，也不怕被人瞪了。

    “是啊，”陆小凤接口道，“不仅江湖上没一点风声，就连我跟花满楼都不知道，你这事做的，也太不讲义气了。”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抿唇不语。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孙秀青突然站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之前忘记交代他们从酒窖拿酒出来了。”说完，朝众人施了一礼，匆匆出了客厅。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西门吹雪与孙秀青二人间的不对劲。西门吹雪自从走进客厅到现在，居然连看也没看孙秀青一眼，孙秀青也一直抵着头。夫妻两个人，一个人坐在右上角，一个人坐在左下角，是整个客厅，离的最远的两个人。

    这样的疏离情景，别说是新婚夫妻间了，就连普通的情侣都不会如此。

    陆小凤扫了众人一圈，见没人说话，便道：“离九月十五，只剩三天，西门，你可准备好了？”

    西门吹雪道：“何意？”

    陆小凤叹了口气：“在来之前，我本是不担心你的，纵使我已见过叶孤城的剑法。”

    西门吹雪眸色一沉，道：“如何？”

    陆小凤缓缓道：“绝世无双，绝世无双的人，绝世无双的剑。”那一剑的风华，他只要一想起，身体便不由得一颤。

    西门吹雪眼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光芒，这种光芒甚至冲淡他身上冷峭的气息，他道：“本就是绝世无双之人，本就是绝世无双之剑。”

    舒烨道：“叶孤城剑术高超，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西门的剑术，也不差。陆家小子，你担心什么？”

    陆小凤眼中暗藏担忧，道：“我担心，西门的剑上，已经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而这条线，会让他的剑变慢。”

    舒烨想了想，道：“你是说，西门成了亲，他的家，他的妻子，就成了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的剑上。”

    花满楼皱眉，道：“西门庄主的剑，本该是无情剑。”纵容他不喜血腥杀戮，可这不妨碍他对西门吹雪的尊敬。任何一个能在某个领域达到一定成就的人，都值得尊敬。

    众人安静了下来，陆小凤的担心不无道理，一个有了家，懂了情的人，势必会心有眷恋。而一个心有眷恋的剑客，是否还能在决战之中，以死相博？

    西门吹雪的手指缓缓地拂过剑身，眼中闪过一丝眷恋，他站起身，道：“我少年习剑至今，已有十三载，能与叶孤城一战，此生无憾。生死荣辱，我已不放在心上。”

    他白色的身影渐渐朝门外移去，此时天色已暗，夜风刮过，吹起一缕漆黑的长发。

    从背后望去，西门吹雪的脊背挺直，在暗淡的天光里，显得分外寂寥。他的步伐坚定而决绝，仿佛一步一步，踏上早已注定的宿命。

    无怨，亦无悔。

    花满楼叹道：“陆小凤，我三日后，已不想去观战。”

    陆小凤道：“为何？”

    花满楼道：“因为无论他们二人，谁胜谁负，都一定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陆小凤跟着叹了口气：“你这样一说，连我也不想去观战了。”一件明知道是悲伤的事，谁又愿意去观看呢？

    舒烨看看这样，又看看那个，眼珠转了转，暗暗下了决定，要在决战前，搞清楚徒弟和叶孤城提前决战的原因。

    一道黑影出现在廊下，负手而立，拦住了西门吹雪的路。

    玉罗刹转过身，静静地望着多年不见的儿子。

    西门吹雪回视他，两人面容有七分相似，除却衣服不同，乍一看之下，仿佛在照镜子一般。

    玉罗刹道：“阿雪，你已决定？”

    西门吹雪道：“我已决定。”

    玉罗刹挑眉，道：“你有几分把握打败叶孤城？”

    西门吹雪道：“一分也无。”

    玉罗刹脸色一沉，道：“一分也无，你就敢去赴约？”

    西门吹雪站姿笔直，垂眸不语。这是一个表示他已下定决心，并且绝无更改可能的姿态。

    看见他倔强的样子，玉罗刹怒从心起，斥道：“你凭什么认为，本座会让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去赴一场必死的约定。”

    西门吹雪道：“因为西门吹雪，言出必行。”他抬眼望向玉罗刹，缓缓道：“赴约，生死不定；违约，必死。”说罢，绕过他，渐渐走远了。

    玉罗刹被这话噎住，望着西门吹雪的背影，气得脸色发黑，怒道：“好好好，真是本座的好儿子，居然学会了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拿死来要挟本座。”扭过头，挑眉朝不远处站在的人斥道：“还不给本座过来，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舒烨眨巴着凤眼，走了过来，拍拍玉罗刹的肩膀，道：“手段不在于新，好用就行。”他徒弟一出手，就能把玉教主镇住，果然是严师出高徒，孺子可教也。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眼睛滴溜溜的转的这么快，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

    舒烨咳嗽了一声，无辜道：“玉大教主，你想多了，贫道如此纯良之人，怎么会做损人害己的坏事？”

    玉罗刹扭过头，缓缓地挑眉看他：“不说？”

    “好吧，”舒烨败下阵来，凑近玉罗刹的耳边，一阵嘀咕。

    玉罗刹狐疑的道：“能有用？”

    “当然，”舒烨胸有成竹道，“看病还讲究找出病根呢，只要找到西门急的决战的原因，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黑夜，月色明亮，两个身影悄无声息的闪进书房。

    玉罗刹望着站在书架前翻翻捡捡的舒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被糊住了，才会大半夜不睡觉，跟某人一起来翻自己儿子的书房。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舒烨眼中闪过金光，接着能夜视的优势，抽出书本翻开看了一眼，摇摇头，丢开，又重新从书架里抽出另一本。

    玉罗刹满头黑线的跟在他后面，把地上的书本捡起来，返回原处，低声斥道：“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再不快点本座先走了。”要是让人知道他玉罗刹，大半夜跟个贼似得，乱翻小辈的东西，他的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别急，快好了。”舒烨翻书的动作一顿，“咦，这堆书后面有个箱子。”

 第42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二）

    舒烨把箱子从一堆书后面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道：“箱子没上锁，打开看看？”藏得这么隐秘，箱子里该不是是什么那啥啥图吧？

    玉罗刹似乎跟他想到一处了，咳嗽道：“还是……不要……”话没说完，咔哒一声，箱子已经被舒烨揭开了。

    做工精细的红木箱子里，整整齐齐的摆着几个画轴和一叠书信。

    舒烨随便拿了一个画轴，打开一看，笑了。大片大片的浓墨，泼洒出波浪壮阔的海面。波浪汹涌的海面上，傲然独立伫立着一座孤岛，留白的地方，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朵朵白云。

    这不就是西门吹雪年少时画的那副画，居然还好好的保留着，徒弟还真念旧。舒烨摇摇头，又拿起了另一个卷轴，打开。

    天色幽暗，大雪从天际飘落，覆盖住空无一人的庭院。雪夜寂静，红梅悄然绽放于树梢。整个画面，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在画的一旁，附着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锋芒毕露。

    舒烨轻声把这句话念了出来：“雪夜长思，有感君怀。”

    玉罗刹神色一敛，从他手中拿过画，看完画后，脸色变得十分怪异。

    “又是思又是感的，这难道是西门写给孙……哪个姑娘的情诗？”舒烨本来想说，是写给苏秀青的情诗，但一想起两个人之间怪异的感觉，就算他神经大条，也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话没说出口，便改了。

    玉罗刹也是一脸不解，摇头：“可能吧。”想到他那个冷冰冰的儿子居然会给人写这种情诗，他是不是该庆幸一下，不管怎么说，这小子也算继承了他百分之一的风流潜质？

    舒烨眯眼，嘀嘀咕咕道：“真是个渣爹，儿子有喜欢的人了，你居然都不知道。”

    玉罗刹长眉一挑，瞥了他一眼，心道：本座连自己的人都还没搞定，哪里有功夫去关心这些。况且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他跟西门吹雪一年连一次面都见不上，又没住在一起，不知道有什么奇怪。

    舒烨啧了一声。放下画轴，又拿起箱子里的书信，信封上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他将信封拆开，把信拿了出来。

    “……幼时读山水志，曾思忖黄河之水远从天来，何等壮阔……今身处贺兰山，方感自然钟灵之秀，黄河浩荡之阔……”

    笔迹遒劲，语言简练，说得是沿黄河一路所见的风光，犹如一片游记。舒烨把信放好，又拿起另一篇。

    “……月前途径楚地，与武当木道人手谈一局，余受益匪浅……武当剑法，以守为攻，慢中取动……楚人尚文，剑招多飘逸，灵活多变……”

    同样的字迹，平平淡淡的称述，却在谈到剑道时，加了写信人的看法。看到这里，舒烨几乎已经能确定，和西门吹雪通信的人是谁了。

    他把信塞回信封，手指移到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与其他信相同的信笺，外面却没有信封。他把纸抽出来，一看之下愣住了。

    这封信似乎被人用内力震碎过，然后被小心翼翼，一片一片的黏在一起。

    “……不曾入世，何谈出世。无情之剑，当以情来磨砺……男子二十加冠，是为成年，成婚生子，是为成家。成家立业，家在前，业在后……君虽为江湖男儿，亦不可幸免……”

    舒烨把信看完，总结出了一句话。要练无情剑，就得先经历情之一字，才能领会剑道真谛，所以，西门吹雪，你该成亲，去体会一下人世间的情爱。

    玉罗刹从舒烨手中拿过信，快速扫完，挑眉道：“本座就说，阿雪怎么会突然悄无声息的成亲，根源竟在这封信上。也不知道这写信的人是谁，居然能劝动阿雪近女色。要知道，本座当年送他十个美人教他学人事，他倒好，一个不留，全给本座扫地出门。”

    舒烨默默地抬眼，瞅了玉罗刹一眼。

    玉罗刹回视他：“怎么？本座身为父亲，派人教他人事还有错不成？”他说完，神色一动，眼中闪过邪气，嘴角一弯，凑近舒烨耳边，轻声道：“别告诉本座，你还是个童男。”

    舒烨脸色不自在的一红，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玉罗刹顿时笑了，挑起舒烨的下巴，瞥了眼他的下|身，放低了声音道：“要不要本座，帮帮你。”他的声线本就偏低，此刻又刻意放低了，显得磁性又魅惑，听在耳中，仿佛低吟般。

    舒烨身体一僵，随即脑中一白，眼神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光，等他反应过来，玉罗刹已经被他压在桌子上。两个人姿势暧昧的上|下交|叠，气息相交，他的唇离玉罗刹的薄唇，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凭借着绝佳的视力，他甚至能看见对方微张的口中，艳红的舌尖微微抬起，缓缓摩擦过洁白的牙齿，然后舔舐唇角。

    舒烨抬眼，玉罗刹正挑眉望他，喉结不断上下起伏，一双桃花眼既挑衅，又邪魅，配合着他唇上的动作。视线下移，散开的领口处，露出性感的锁骨，和大片白皙结实的肌肤。

    一股热意涌入下腹，舒烨喉结滚动，嗓子干的难受。他不敢再看，移开视线，身体便往后退去。然后还没等他退开，眼前的景物突然上下颠倒，玉罗刹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随后唇上一热。

    玉罗刹轻吻了一下就移开了唇，压在舒烨，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道：“本座还当你长进了不少，没想到还是……”话没说完，就被死死的堵住了。

    舒烨一个用力，再度翻身在上，泄愤般吻上玉罗刹的唇。可惜他经验为零，只会在唇上不断的上下舔舐。感觉到身上的人如同小兽般的撕咬动作，玉罗刹顿时哭笑不得，想推开这小子，又停下了动作。

    舒烨脑海中一闪，想起潭水里两人的深吻，试探着用舌尖轻舔玉罗刹的紧闭的双唇，察觉到唇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便立刻灵活的窜了进去，照着记忆里玉罗刹的行为，舔他的上颚和牙龈。

    一股酥麻感从口腔传入神经末梢，玉罗刹的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扣住舒烨的后颈，勾住口腔里的舌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纠缠，周围的温度顿时升高。

    碰！

    书桌上的箱子，因为两人的剧烈动作，被挤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两人骤然惊醒。

    舒烨张大了眼睛，急忙从玉罗刹身上站起身来，一低头，正好看见自家不安分翘起脑袋的小兄弟，抬头，玉教主还慵懒的躺在桌子上，支起一只手臂，弯起右腿架在桌面上斜眼看他，长发散落，薄唇红的刺眼，眼神邪魅又勾人。

    完了！舒烨脑中顿时警铃大响，脸色变了又变，他居然主动对男人起反应了。这人还是貌似对女人有心理阴影，半只脚踏进断袖之癖行列的玉罗刹。难不成他堂堂准大宗师，即将成为修真界断袖圈的一员？

    玉罗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揉揉额角，不明白自己英明一世，怎么载到了这么个货上。这小子明显七窍未通，他又不能逼太紧。他无趣的从桌子上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下衣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再不快点，本座就先回去睡觉。”

    舒烨回过神来，压下因为刚才的吻勾起的情|欲，蹲下身，将散落的书信从地上捡起，放回箱子里，然后又把箱子放到书架上，转身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玉罗刹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哪里不对劲？”

    舒烨想了想，字斟句酌道：“如果我没想错，给西门写信的人，应该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玉罗刹脸色立变，按照他的肩膀，急声追问道：“叶孤城？”

    舒烨点头。

    玉罗刹似是明白了什么，心里一阵窝火，摇摇头，又点头，末了自言自语道：“难怪了，他从小这样心高气傲，普通人，他如何会放在眼里。”

    舒烨翻了个白眼，不明白他的意思：“叶孤城是西门自小认定的对手，肯定会被西门放在眼里了。”

    玉罗刹脸色一黑，简直想撬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少了一根名为七情的东西。

    舒烨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玉罗刹神色一动，突然问道：“你为何会觉得不对劲？”

    舒烨解释道：“信里内容没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读的时候，总有种别扭的感觉。”

    玉罗刹眯眼，继续问道：“那为何你又会觉得别扭？”

    舒烨皱眉想了又想，道：“总感觉，这信不应该是写给一个远方朋友的。语气太淡，完全没有朋友间那种新盖如故的知交情谊。反而因为淡到极致，隐隐透露出另一股莫名的意味。”

    看来这小子七情还没断的干净，玉罗刹欣慰的点头，提醒道：“如果这信，是写给相思之人呢？”

    舒烨瞪大了眼睛：“相……相思？”

    玉罗刹缓缓的念道，“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是为长思。”

    “这……这首诗……你是说，西门他……”

    玉罗刹点头，一脸不情不愿的说：“阿雪动了情，让他动情的人，就是……叶孤城。”

    舒烨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可是他们……他们都是……”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命定的对手。一直以来，在他的认知里，叶孤城就是帮助西门吹雪成就剑神之路的一个人，可如果这两个人有情……

    那么决战的时候，西门吹雪的剑，会不会一如既往的锋利？再联想到原本八月十五的决战，改成了九月十五，地点也从紫金山变成了紫禁之巅。

    有权有势的壮年亲王、剑法超绝的剑客、登基不久的小皇帝、两大绝世剑客对决、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众多大内侍卫。一个念头在舒烨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他心里一冽，凑近玉罗刹的耳边，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玉罗刹听完，玩味的一笑：“真要是这样子，本座倒是期待起三日后一战了。”他倒是没看出，这白云城主，竟还是个枭雄般的人物。

    舒烨见他一副看戏不怕台高，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眯了眯眼，提醒道：“历朝历代，谋反失败之人，是什么下场？”

    玉罗刹嗤笑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还能怎么样。”既然做好了谋反的准备，就不敢瞻前顾后，贪生怕死。

    “西门的性格……”舒烨还没说完，玉罗刹已经明白了过来，瞬间怒气上涌，眼皮直跳，斥道：“他敢！”

    舒烨上上下下扫了玉教主一眼，道：“你我能想到的事，西门会想不到？他既然决意赴约，就是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玉罗刹气得身体发抖，怒道：“本座倒是没想到，本座的儿子，居然是个痴情种子。”

    “你再生气也没有，依照这二人的性格，只怕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舒烨的眼睛轻轻眯起，“看来，咱们现在得想想怎么善后。”

    玉罗刹一脸不屑，道：“能怎么善后？依本座看，干脆决战前，一人一掌劈昏了带走了事。”至于南王要篡那小皇帝的位，就跟他无关了，从另一方面来讲，还能顺便帮他报当年之仇。

    舒烨狐疑的瞅了玉罗刹一眼，问：“你是不是跟小皇帝有什么过节？”

    “本座就是想让这皇帝小儿不舒坦，他要没几把刷子，皇位让给别人也是正常。”玉罗刹想起小皇帝当年信誓旦旦的说，等老皇帝死了，就把舒烨的‘尸体’交给他，结果好不容易老皇帝死了，这皇帝小儿都登基两年了，一转头，却屡屡推诿此事，便是一肚子的火气。

    舒烨：“……”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看当今皇帝不顺眼，玉教主，你还能更狂妄吗？

    玉罗刹挑了挑眉，回视他：“不过本座更好奇的是，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舒烨：“……”他原来很笨吗？

    玉罗刹诚恳的道：“不算特别笨，就是有点二。”

    舒烨咳嗽了一声，果断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的做法还是不妥，南王成功也就罢了，如果南王成了阶下囚，参与这件事的，只怕一个也跑不了。”从当年的一瞥看，那小皇帝也不是个善茬。

    玉罗刹挑花眼一吊，道：“那你打算如何？进宫跟小皇帝告密？”

    舒烨摇头，提前告诉小皇帝，叶孤城的谋反之名，更跑不掉了。

    玉罗刹不耐烦道：“那就干脆挟恩图报，等小皇帝要死的时候，救他一命，让他写份赦免书。”

    舒烨眼睛一亮：“好主意。”

    第二日，舒烨特意去了白云观。当年的翩翩公子，如今的白云观观主顾青枫亲自接见了他。

    望着容颜昳丽，一身青衣黄冠，恍如十年前的舒道长，顾青枫的感情是复杂的。当年要不是此人突然昏迷，他也不可能成为白云观观主

    这人消失了一个多月后，突然苏醒了，重新出现在白云观，是什么意思？顾青枫神色警惕起来。但他随即想到对方以‘活神仙’的身份，在白云观受了十一年的香火供奉，帮白云观增加了名声，扩了生源。又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舒烨心情很好的参观了一下，自己睡了十年的‘床’——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材，并不断发出啧啧声：“这水晶棺材看起来不错，应该值不少银子，既然是皇帝老儿赐给贫道的，贫道就勉为其难的搬回家去，也好全了皇帝老儿的一片心意。”

    顾观主：“……”

    舒烨拍拍手，两个大汉走了进来，行礼道：“道长有何吩咐？”

    舒烨指着棺材，吩咐道：“把这棺材抬回铺子里。”

    闻言，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汉子刚打算说些什么，被另一个汉子撞了下，张开的口就感觉闭住了。

    “是。”两个汉子把棺材从房间里抬了出去。

    要是玉大教主知道舒烨出门前，特意问他借了几个手下，是用来抬棺材的，大概会被气得吐血。

    两个汉子哼哼哧哧出了房间，小声说起话来。

    汉子甲道：“这种劣质的材料，教里多得是，连仆人的窗户都不用了。”

    汉子乙道：“可不是，也不知道道长是怎么想的，这不是白白浪费精力吗。我刚才想提醒一下，你还拦住我。”

    汉子甲道：“啧啧，你是没看那道长的脸。教主之前还特意吩咐咱们要对他恭敬，依我看，他肯定是咱们教主的那个。”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一下，“你要是得罪了他，小心他给教主吹耳边风。”

    “哪个？”

    “男宠啊。”

    “我的乖乖，教主居然好这口。”

    ……

    听力极佳的舒道长：“……”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跟玉罗刹有一腿？

    顾观主咳嗽了一声，勉强道：“国师此来，是为了……”

    舒烨面无表情道：“救驾。”

    顾观主：“……”救驾救到白云观来？？？

 第43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三）

    白云观元宝真人，沉睡十余年后，一朝苏醒。

    这个消息在一日之内，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贩夫走卒，皆议论纷纷起来。而白云观在消息传出的一天后，被上门算命拜神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

    遥坐皇城内的皇帝，在得知了国师‘死而复活’的消息后，不得不一面派御林军前去维持秩序，一面换好常服，在大内侍卫的簇拥下，亲自驾临白云观。

    白云观

    舒烨坐在铺垫上装了两天的活神仙，期间接待了二三个来算命的官员，十来个问前途的士子，上百个求子的贵妇，上千个一脸娇羞的贵女。

    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玉大教主，从百忙中抽身，特意来慰问了一下快被淹死在脂粉堆里的舒道长。

    “真人啊，你看我这胎能一举得男吗？真人，你可一定要帮我，我都生了三个姑娘了，再不生出个男孩，家里的小贱人们尾巴就要翘上天去了。”

    “真人真人，听说你最喜欢冷冰冰，穿白衣的女孩子，是真的吗？”

    “真人，你看我今天穿的这件宫装怎么样？头上的海棠是不是很配这件衣服？”

    “真人啊，本宫想知道，这数年来，你是如何保养容貌的，你的皮肤，看起来似乎比十年前还要滑嫩些。”

    ……

    玉罗刹靠在门口看够了笑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大小姑娘贵妇们纷纷扭过头来，他勾起唇，桃花眼一挑，缓缓绽放了个邪气的笑。

    趁着周围的女人们被玉罗刹的笑迷花了眼，舒烨腾的从座垫上跳起，像个兔子般三两下窜出门口，一把拉住玉罗刹。

    “今天会客人数已满，明日请赶早。”留下这句话后，两个人使出轻功，眨眼间消失在门外。

    舒烨拉着玉罗刹，一路狂奔至白云观后殿，锁好门，才敢稍稍松口气，松开对方的手。他背靠着门，拍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窝草，这群女人，简直太恐怖了。”

    玉罗刹气定神闲的瞅着他的狼狈样子，嘴角的笑怎么看怎么戏谑，怎么看怎么可恶：“本座记得，历史上好像有个美男子，因为被姑娘们围观，最后翘辫子了。”

    舒烨：“……”qaq

    语重心长的拍拍舒烨的肩膀，玉罗刹挑花眼一挑，好心的道：“为了你的小命，本座劝你，还是远离女人为好。”

    舒烨：“……玉教主，你的心里阴影还没治好吗？”所以才力劝他离女人远远的，唉，他能明白他内心的痛苦。

    玉罗刹的脸色瞬间黑如煤炭：“本座何时有过心理阴影？”

    深知对方受不得刺激，舒烨小心翼翼的点头，一脸纵容：“没有，我说错话了。”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这样。

    玉罗刹额角发痛，懒得再跟这小子饶舌，深吸了口气，淡淡道：“南王那里，已经把信送过去了。不过本座好奇，南王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你凭什么认为他会上当。”

    说起正事，舒烨的表情正经了不少，道：“他不得不上当。”

    “理由？”

    “叶孤城和西门在紫禁之巅决战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大内侍卫的前去观战。如此一来，皇帝身边的戒备必然会松懈，南王才有机会对皇帝下手。”

    玉罗刹皱眉：“所以呢？”

    舒烨道：“如果决战的时候，皇帝不在皇宫，而在白云观，你说，南王会不会在白云观设伏。”

    玉罗刹明白了，道：“那决战怎么办？你这样安排，能阻止他们决战？”

    舒烨一脸奇怪道：“我为何要阻止他二人决斗？”

    玉罗刹一噎，愤愤道：“你别告诉本座，你安排这么多，就是为了救皇帝小儿。”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忠君爱国了？

    “当然不是，”舒烨道，“决战是一定要让他们决战的，就算此次你我二人阻止了他们，他二人早晚还是会打一场。”还有个原因，便是如果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二人不决战，西门吹雪何来一战封神之说，他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了。

    “你做了这么多安排，理由何在？”

    “决战是一定要决战，但此次决战，并未要你死我活。我这样做，是给叶孤城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当年他就说过，叶孤城此人，太过骄傲。如果谋反失败，天下之间，便没了叶孤城的容身之处。纵使能找到容身之处，身为城主，却令白云城上下背负着罪名。以叶孤城的性格，可会苟活？他一定会以死殉道，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唉！舒烨深深地叹了口气，深觉养徒弟辛苦，不仅要教徒弟剑术，还要关心徒弟的终身大事。

    “你怎么保证，皇帝小儿今天会到白云观？”玉罗刹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提出了关键所在。

    舒烨咳嗽了一声，有些讪讪道：“皇帝不来的话，就照你之前说的，决战的时候，一人一掌敲晕了带走。”

    玉罗刹：“……这么说，你安排的一切，都是在赌了？”亏他还以为，这小子计划严密，有理有据呢，搞了半天，完全就是一场赌博。

    舒烨眯起眼：“我觉得我能赌赢。”

    叩门声响起，一个小童在门外喊道：“国师，观里来了贵客，观主让我请您赶紧过去。”

    舒烨比划了个成功了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对玉罗刹说：“我过去跟皇帝周旋了，你去皇宫，今晚看见情况不对劲。”他比出个砍脖子的手势。

    玉罗刹嗤笑一声：“麻烦。”还不如一开始直接敲晕，扒光了衣服下药丢上床拉倒。想到这儿，玉罗刹眼睛眯了眯，瞅了舒烨一眼，貌似这主意用到这小子身上，也不错？反正千变昨日就到了京师，等决战的事告一段落，他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舒烨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一个激灵，狐疑的看了看玉罗刹，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是这里了，国师请。”小童把舒烨带到一个白云观后面一个僻静的院子里，便退下了。

    门外守着十几个神色警惕的大内高手，一个身穿内侍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看见舒烨后，笑着对他拱了拱手。

    舒烨还没来得及说话，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顾青枫从里面走了出来，对舒烨点点头：“贵人在里面。国师，请。”

    舒烨推开门进去，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锦衣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仰头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副字。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没有回过头，而是突然问道：“国师，你看这字写的如何？”

    舒烨随意扫了一眼，道：“笔画生涩，字体难看。”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面容温和，失笑道：“国师所言极是。”他又问：“国师可知，这是何人的墨迹？”

    舒烨暗暗翻了个白眼：“你。”

    年轻人神色一动，追问道：“国师如何看出的？”

    舒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很简单，能被白云观珍藏的书画，只有两种，一是历朝历代的名人真迹，二是当今权贵的墨宝。这副字一看便不是名人真迹，那便只有第二种情况了。”他顿了顿，漫不经心说道：“论权贵二字，普天之下，还有人比皇帝更为尊贵？”

    皇帝笑了笑：“这确实是朕幼年所书。”他脸上闪过一丝怀念，慢慢念道：“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汉末黄巢的诗？”

    “正是。”

    舒烨眯眼，道：“皇帝陛下年幼时，野心不小。”

    皇帝笑道：“朕当年若野心小点，坟头上的草，如今不知道几丈高了。”

    舒烨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老皇帝一心忙着修道，不理政事，几个王爷年富力强，拥兵自重，当年小皇帝这太子当的，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想到这里，舒烨突然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早知道南王会谋反了？”

    皇帝点头：“当年南王入京，朕便知晓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忍这么久。”

    “既然如此，今日陛下何必过来？”

    “南王既然迟早要反，朕便为他创造个机会好了。”

    “陛下就不怕我对你不利？毕竟我也是南王举荐之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既然能来白云观，自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陛下好胆量。”

    “国师谬赞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哨声过后，刀剑交接的声音紧随其后，其中掺杂着几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整个过程，安静的吓人

    大约半刻钟后，门被推开，一个英姿飒爽，一身银甲的男人手持□□，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单膝行礼：“陛下，臣幸不辱命，叛党已悉数擒下，等候陛下发落。”

    “晏臣，”皇帝忙亲自将男人从地上扶起，“辛苦你了。”

    晏臣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锋利如刀的视线扫过舒烨，抱拳对皇帝道：“太和殿外已埋伏好上千只火铳，今晚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儿郎们必将那群自以为是的江湖人拿下。”

    舒烨神色一凝，上前几步，淡淡道：“陛下这是打算今晚一网打尽？”

    皇帝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如今江湖上的门派，太多太杂。”

    “陛下要如何清理江湖人，我不管，但今晚紫禁一战，谁也不准前去打断。”舒烨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浑身散发着冷冽的剑气。

    晏臣立刻将皇帝掩护在身后，手腕一动，□□翻转，指向舒烨。下一刻，门被猛力推开，数百个装备整齐的士兵，手拿弓箭，将屋子团团围住，弩||箭纷纷对准舒烨。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舒烨将手放在腰间的灵剑上，扫了眼周围的士兵，缓缓道：“陛下可以试试看，是他们手中的弓箭快，还是我手中的灵剑快。”

    皇帝脸色不变，吩咐道：“晏臣，退下。”

    晏臣脸色骤变，急声道：“陛下！”

    皇帝道：“退下，朕不想说第二次。”

    晏臣狠狠地瞪了舒烨一眼，抱拳：“臣遵旨。”

    满屋子的士兵，犹如潮水般，迅速退了出去。

    皇帝道：“朕可以对此次的决战，视为不见。但国师得给朕一个合理的理由。”

    舒烨松开手，缓缓道：“西方罗刹教，西门吹雪是玉罗刹之子。”

    皇帝神色一敛：“哦？”

    舒烨轻笑一声：“这两年，瓦刺立了新首领，边关不大太平，想必陛下也头疼的很。”

    皇帝笑道：“诚如国师所言。朕若让那西门吹雪今夜在紫禁决战，罗刹教难不成来日还能支援朕征伐瓦刺。”

    舒烨悠悠道：“不能，但却不会让大明腹背受敌。”

    皇帝皱眉：“国师此话何解？”

    舒烨问他：“陛下以为，西门吹雪此人如何？”

    皇帝想了想，试探道：“剑术高绝，性情冷傲。”

    舒烨眯眼，慢慢道：“剑痴，西门吹雪是个剑痴。这世间，凡是跟痴字沾边的人，向来对所痴之事，异常执着。如此，陛下可明白了？”

    皇帝缓缓笑了起来：“朕明白了，国师放心，今日一战，朕绝不干扰。”

    舒烨道：“不仅如此，我还要陛下赦免叶孤城谋反之罪。”

    皇帝不解：“为何？”

    舒烨：“赠礼。我帮陛下兵不血刃的分解了一个庞大的江湖势力，陛下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皇帝思索一番，点头应下：“好。”

    “陛下！”眼看两人出了房门，晏臣赶紧迎了上来。

    皇帝对他摇摇头：“朕没事。”

    舒烨提醒了一句：“陛下。”

    皇帝脸色一肃，下令道：“晏臣，将太极殿外的神机营士兵撤回。”

    晏臣满脸不解，却碍于有外人在，只得点头称是。

    等舒烨走远了，皇帝才转过身，对满脸愤愤然的青年将军解释道：“晏臣，你可知道西方罗刹教。”

    晏臣脸色一变，道：“他是罗刹教的人？”他在边疆长大，这西域和中原之间最大的江湖势力，他自然知道。

    皇帝：“朕再问你，罗刹教之所以能在西域横行几十年，依仗为何？”

    晏臣愤然道：“乱臣贼子，不过是朝廷对这些江湖人太宽容了。”

    皇帝摇摇头，道：“他们依仗的，是玉罗刹这个教主，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一个武力高强的领导者。如果没了这个领导者，所谓的西方第一大势力，不过是一团散沙。”

    但玉罗刹总有老的一天，等到了这一天，罗刹教能否继续在西方称霸，就决绝于下一任教主的武功了。就他所知，罗刹教明面上的少主，武功平平，根本无法担当起一教之主的重任。

    如果下一任教主是剑术超绝的西门吹雪，罗刹教至少能继续延续现状。反之呢？庆幸的是，西门吹雪是个剑痴，一心追求无上剑道，对罗刹教的权势，无半点心思。

    舒烨又明确的说了，西门吹雪无论如何，也不会继承罗刹教。纵使罗刹教现在辉煌，十年二十之后呢？没了合适的继承人，罗刹教的衰败，是早晚的事。这才是皇帝之所以答应舒烨真正的原因。

    走出白云观，装逼成功的舒烨揉了揉僵硬的脸，瞅了眼暗下去的天色，步伐轻松的朝合芳斋的方向走去，等着今晚决战的结果。

 第44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四）

    九月十五，明月高悬。

    夜风习习吹过，梅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初秋的风里，已经带了几丝凉意。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舒烨搬了把椅子，摆在合芳斋后院的门口，眯眼休息。老管家围着他不停的打转，不时的张望一下门外：“唉，也不知道庄主什么时候能回来。”

    客厅的门大开，灯火明亮，孙秀青坐在门边，手边隔着的茶早已凉透，她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两个身影迎着曙光从皇城的方向飞来，微微地落在庭院当中。

    舒烨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身，朝二人走去。

    玉罗刹的脸色很不好看，肩上的长发被风刮得有些凌乱，转过身对身旁的人道：“本座已经派人去请千变了，她医术高强，定然能救回叶孤城的命。”

    西门吹雪神色冷漠，身上的白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半，他一手抱着叶孤城，一手拿着两把长剑。听见玉罗刹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反应，只静静地望了眼怀里的人，绕过围过来的众人，走向老管家。

    老管家立刻道：“左手的最后一个房间里，一应药材早已备齐。”

    西门吹雪抱紧叶孤城，大步走向管家说的房间，随即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跟在他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

    “究竟是怎么回事？”玉罗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老管家被他的表情吓得身体一抖，忙道：“老奴也不清楚，庄主来到京城前，就吩咐老奴买齐了药材，并收拾出了这么一间房。老奴只是按照庄主的吩咐行事，庄主要干什么，老奴是真的不知道。”

    玉罗刹脸色几变，嘴唇气得微微颤抖，舒烨见状，赶紧握住玉罗刹的肩膀，放缓了声音安抚他：“看来西门是早有打算了，你且安心。”

    玉罗刹扭过头，怒视他：“你不是说不会生死相搏？”他站在太极殿屋檐上，看见叶孤城的剑即将刺入西门吹雪喉咙之际，心脏差点骤停。好在不知为何，叶孤城的剑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舒烨神色有些讪讪，道：“依常理推断，他们最后会停手才对。”叶孤城谋反失败，退无可退时，只会选择死在西门吹雪剑下，而西门吹雪既然对叶孤城有情，就绝不会杀他。

    玉罗刹懒得理他，神色凝重的盯着紧闭的房门。舒烨叹了口气，也跟着望向房门。

    天色由暗转明，烈阳高起又落下。众人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紧闭的房门才打开。

    西门吹雪从房间内走出，转身把房门掩好，才走下台阶。他神色显得十分疲惫，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连眼睛下黑了一圈，染血的外衣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身上仅着一件中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掺杂着苦涩的药味从他身上传来。

    “照着药方抓药，熬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碗。”他递出来一张纸，又转过身走回房间。

    老管家拿着药方，匆匆忙忙的跑向厨房。

    舒烨松了口气：“看来叶孤城是救回来了。”他揉揉干涩的眼睛，抓住玉罗刹的手，“不然你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他和玉罗刹两个从昨晚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玉罗刹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你先去，本座在这儿看着。”

    “两位不如一起去，我先在这里看着就好。”孙秀青从廊下走来，行礼道，“饭已经热好了，放在客厅里。”

    舒玉二人对视了一眼，舒烨道：“麻烦了。”他想了想，又劝道：“西门自小视叶孤城为此生的对手，两人相识十年，亦敌亦友，是以西门才这般担忧。”

    就算孙秀青跟西门吹雪间气氛再古怪，一个女人看见自己的丈夫，那般紧张另一个人，心里总会不舒坦。

    孙秀青轻轻的摇头，并无说话。

    玉罗刹斜了舒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慢慢道：“峨眉派，孙秀青？”

    孙秀青不知他此话何意，点头：“正是。”

    玉罗刹道：“本座若是没记错，你师父独孤一鹤就是死在西门剑下。”

    孙秀青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她咬紧下唇点头：“我师父，确实死在西门剑下。”

    玉罗刹挑起眉毛，问她：“本座十分好奇，西门跟你有杀师之仇，你还能安然嫁给他。”

    孙秀青嘴唇蠕动：“我……我……”

    “她和我并未成亲。”房间里传来西门吹雪冷冽的声音。

    “哦？”玉罗刹扫了眼脸色苍白的苏秀青，提高了声音问道，“阿雪，你是不是，得给本座一个解释。”

    吱呀一声，西门吹雪走出来：“我救她，她帮我。”

    孙秀青眼神复杂的望向西门吹雪，没有反驳他的话。

    舒烨瞪大了眼睛问道：“那……你们，是假成亲？”

    西门吹雪点头。

    “为何？”舒烨疑惑不解。

    西门吹雪薄唇紧抿，不语。

    孙秀青张了张嘴，又合上。

    玉罗刹颇有些恨铁不成的看了西门吹雪一眼，冷笑一声，道：“看来本座的儿子，还真是个痴情种子。”

    西门吹雪脸色微变，垂下的手握紧成拳。

    “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舒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玉罗刹瞟了舒烨一眼：“还能是为什么，外人写了封信，他就巴巴的找个姑娘，赶着成亲。”

    西门吹雪冷声道：“叶孤城非外人。”他是他此生认定的知己。

    舒烨恍然大悟：“西门，你是因为叶孤城写了封信，劝你经历情劫，这才跟苏姑娘假成亲？”乖乖，这样看来，玉教主还真没说错，他徒弟居然是个一等一的痴情人。

    西门吹雪漠然，既然他无法破除叶孤城身上与生俱来的枷锁，如此，他便按照他的意思，成全他。

    “老娘千里迢迢跑到这京城，居然连个接待之人都看不见。”

    爽利的女音从门外响起，千变娘子穿着一件大红衣裳，在一个中年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师妹，小心脚下。”走至廊下的台阶时，中年人满脸紧张的提醒千变娘子。

    “你也忒小心了。”千变娘子斜了中年人一眼，话虽然说得不客气，眼神却妩媚。

    “千变，你居然当真怀孕了。”玉罗刹扫过千变娘子凸起的小腹。

    千变娘子顿时柳眉倒竖：“怎的，就准你玉教主养儿子，不准老娘养姑娘？”瞥了眼西门吹雪，“这小子一看就是你玉罗刹的种。”

    玉罗刹哑然失笑：“别的女子，恨不得千方百计生个儿子，你倒好，张口闭口的姑娘。”

    千变娘子扬起俏丽的下巴：“老娘就是喜欢养姑娘。”

    她旁边的中年人憨憨一笑：“没事，我喜欢姑娘。”

    “难不成我生儿子你就不喜欢了？”千变娘子翻了个白眼。

    “喜欢啊，我都喜欢，真的，你生的我都喜欢。”中年人立刻道。

    “行了行了，你们夫妻两个回去关上门再讨论生姑娘还是生儿子，本座找你来确实有事。”玉罗刹一副牙酸的表情。

    房门被打开，千变娘子和西门吹雪走进房间里，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千变娘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如何？”玉罗刹第一个问道。

    千变娘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放心，死不了。”见众人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解释道：“伤口离心脏偏了半寸，虽然失血过多，好在救治及时。”

    舒烨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摇摇头：“看来西门还真是设计好了。”

    玉罗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既然没事，我们先走了。”中年人看其他的几个人没问题，搀扶起千变娘子就要离开。

    “稍等，”玉罗刹轻移脚步，伸手拦住二人，“既然来了，顺便给他看看。”抬手指向舒烨。

    舒烨不解：“给我看什么，我又没有病。”

    千变娘子的杏眼眯起，细细打量起舒烨，恍然道：“这小子不就是十年前昆仑山上的那个？”难怪她刚才一见此人就觉得有几分眼熟，毕竟如舒烨此等容貌出众之人，并不常见。

    “要老娘给他看病，看什么病？总不能是相思病吧？”千变调侃的瞅着玉罗刹，她可没忘记，当年这小子走后，玉罗刹的反应。就算当年一时没想明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她挑了挑眉，戏谑道，“看这小模样，倒是不比凤姚差多少，也难怪玉教主你惦记了这么多年。”

    提起凤姚，玉罗刹脸色黑了：“你看不看？”

    “看看看，怎么不看。”有好戏看，傻子才不看。

    “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被玉罗刹按在椅子上，舒烨眨巴着眼，试探做最后的反抗。

    玉罗刹斜了他一眼，闲闲道：“上次是谁在岛上突然晕倒？再不给本座老实点，本座就把你从白云观抬回来的棺材劈成柴。”

    舒烨闭紧了嘴巴，默默吐槽：水晶棺材，玉教主，你要怎么把它劈成柴？

    “右手。”千变好笑的望着二人。

    迫于淫|威，舒烨乖乖伸出了右手。

    千变娘子很快诊完了脉：“再活五十年不是问题。”

    “我就说我没事。”舒烨啧了一声。

    玉罗刹不理他，对千变娘子道：“光是诊脉的话，是否能诊出一个人脑部的问题。”

    千变娘子：“比如说？”

    玉罗刹斟酌着言辞，慢慢道：“比如说，一个人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性格大变，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千变娘子一双杏眼飞快的扫过舒烨，皱眉：“你是说，分裂出另一个意识？”

    “嗯。”玉罗刹点头。

    “如果脑部受过什么重击，或者受过一些超过人体承受范围的刺激，确实有这个可能。”千变娘子站起身，绕到舒烨身后，双手固定住他的脑袋，查看了一番，摇头：“脑部没有受过外伤的痕迹。”

    “那就说明，是受过什么强烈的刺激了。”玉罗刹俯下身，盯着舒烨的眼睛。

    舒烨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居然在讨论是是不是精神分裂了。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

    玉罗刹直起身体，摇摇头：“本座想象不出，有什么能刺激到这小子的事。”

    千变娘子道：“这种病，从外面一般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等到病发才能察觉。”她脸色凝重的看向玉罗刹，“他最近发过病？”

    玉罗刹点头：“不止一次。”

    舒烨插嘴：“我为什么不知道？”

    玉罗刹挑眉：“本座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两个人一同看向千变娘子。

    千变娘子道：“按照医术上的记载，另一个意识出现时，主意识就会处于沉睡的状态，期间发生的事，主意识很有可能没有任何的记忆。”

    玉罗刹问道：“能治？”

    千变娘子摇头：“不好说。”毕竟这种病并不常见，一般人就算患病，也并不一定会发病。

    “他发病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样子？或者说，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玉罗刹想了想，道：“似乎会变得十分嗜血。”

    千变娘子点头：“还有吗？”

    玉罗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缓缓道，“武功变高了数倍不止，除此之外……”他皱眉回想了片刻，“如同忽然便懂了七情六欲。”

 第45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五）

    “此病我了解的也不多，大约要等我回去查阅一下相关书籍，才能给你答复。”千变娘子边走边道，“玉教主，我千里迢迢跑来，你也不送送我？”

    舒烨见她似乎有话要单独对玉罗刹说，便主动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闭过眼。”瞅了瞅玉罗刹眼下的淡淡乌青，添了一句：“你也记得早点回去休息。”

    玉罗刹对他话里话外的关心表示很受用，点头：“好。”

    千变娘子的眼神闪了闪。

    “你先到前面等我。”千变娘子把中年人支开，转过身，和玉罗刹面对面站着，直直地盯着他。

    玉罗刹双臂交叉，随意的站着，桃花眼斜斜一挑，慢慢道：“你这样看着本座，本座会误以为，你终于厌倦了你家的那个傻师兄，准备改投本座怀里。”

    千变娘子斜了他一眼：“敢这样调侃老娘，看来不是谁假扮的了。”

    玉罗刹缓缓地眯起了桃花眼：“本座做了何事，居然让你怀疑本座不是本人。”

    千变娘子抚了抚发髻上的金簪，不答反问，缓声道：“你这次是认真的？”

    玉罗刹松开环抱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道：“什么认真不认真？”

    千变娘子眼神探究：“你对那姓舒的小子，是玩真的，还是你玉教主玩腻的女人，打算换个口味，尝尝鲜？”

    玉罗刹眼神微动：“你希望本座怎么回答你？”

    千变娘子嗤笑一声：“你玉教主的答案，老娘猜不着，也犯不着去猜。”

    玉罗刹长眉一扬：“不想猜，何必问。”

    千变娘子摇摇头：“我不过是疑惑，你玉罗刹玉教主，居然也会有真心。”

    玉罗刹薄唇轻动，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拇指上的碧玺扳指：“你这是在为凤姚鸣不平？”

    千变娘子道：“你跟凤姚你情我愿的，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不平的。”她不过是想起那个痴情烈性的女子，心下有几分惋惜罢了。

    玉罗刹低声道：“你口里这样说，心里只怕还是在埋怨本座。”不然当年也不会给他治好了病后，便不告而别。

    千变娘子道：“纵使她千错万错，不过因着对你用情太深。”

    玉罗刹低声笑了笑，神色漠然：“她先勾结教中长老险些害得本座丧命，随后又妄图给本座下药，下药不成，居然痴心妄想到让本座给她陪葬。本座倒是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此等的痴情。”反正他对那个女人，是没有一丝好感了。

    千变娘子嘴唇翕动，放缓了声音道：”她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她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走了极端。”

    玉罗刹嗤笑：“她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本座对她无意，何必妄求。”

    千变娘子脸色微变，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从不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才说的这般轻巧。”

    玉罗刹脑中闪过一双眨动的凤眼，轻声笑了笑：“谁说本座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纵然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千变娘子下意识的反问：“要是那舒家小子同意对你无意呢？”

    玉罗刹嘴角的笑容缓缓地收起，长眉一挑：“你怎知，他对本座无意？”从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舒烨并非对他没有感觉。

    千变娘子的脸色沉了沉：“若是我没猜错，当年‘两心知’的子蛊，是那舒家小子吃了吧？”

    玉罗刹脸色一变，眼中透出几分逼人的煞气：“你这话是何意？”

    千变娘子道：“玉罗刹，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玉罗刹不屑道：“本座从不相信，那区区蛊毒，能影响本座的判断力。”

    千变娘子的眼睛闪过透彻人心的光芒：“蛊毒不会对你起作用，未必不会对他起作用。”

    犹如被戳到一直以来，心里最隐秘的担忧，玉罗刹几乎咬牙切齿般，沉声道：“本座也不相信，他会受子蛊影响。”要是舒烨当真会受子蛊影响，当年也不会因为言及他因蛊毒之故，奔波千里至雪原救他，而发怒了。

    千变娘子抬眼望了玉罗刹一眼，道：“但愿如此。”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当年受你之托，这些年来查阅古籍，对如何取出两心知，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

    玉罗刹眼睛一闪，道：“如何取出？”蛊毒一事，这十年来，一直是他的心头之患。

    千变娘子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要做好心里准备，若是两心知取出，他可能对你再无半点情意。”

    玉罗刹沉声道：“若是他当真因此，对本座不留一丝情意，本座转身便走，绝不多留半刻。若是他尚有半分情意，本座便是用玄铁链，也必将他绑在本座左右，直到他真真切切的喜欢上本座。”

    千变娘子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回去就准备帮你二人取出蛊毒。”

    玉罗刹点头，提醒道：“还有那小子的病，你别忘了。”

    千变娘子在中年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地走动，她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玉罗刹长身玉立，五官一如既往的俊美深邃。

    难怪当年凤姚会喜欢上玉罗刹，除了外在的缘故，大约就是她跟玉罗刹，骨子里，其实很是有几分相似。

    “教主，雪公子已抵达京师。”一道黑影出现在玉罗刹的身后。

    玉罗刹挑眉：“他人在哪里？”

    “京师分堂处。”

    一天一夜没闭眼休息，即使舒烨的身体素质再好，也不免有些疲倦。他洗漱完毕，刚合上眼。

    叮--

    “西门吹雪成为一代剑神，宿主的任务已圆满完成，请宿主做好准备，即将进入下一个世界。”系统君的声音响起。

    舒烨的瞌睡顿时不翼而飞，从床上坐起身，问道：“什么时候走？”总得给他留点时间告别吧。

    系统君的话，前所未有的简洁：“停留时间不多，且行且珍惜。”

    舒烨：“……”倒回床上，拿枕头埋好脑袋。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操心。

    谁知道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吃过饭，舒烨从老管家口中得知，玉罗刹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回来。鉴于玉教主一向神出鬼没，舒烨眯了眯眼，没有多问。

    既然玉罗刹不在，舒烨便打算先找他家徒弟告个别，走到西门吹雪的书房，却没找到人。他又掉过头去叶孤城的房间找人。

    房门轻掩，舒烨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藕荷色的帐子下，叶孤城脸色苍白，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在察觉到来人后，他全身的气势慢慢松懈了下来，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舒烨四处扫了眼：“西门没在这里？”

    叶孤城眼皮轻动，一双褐色的眸子望向他：“西门……夫人找他。”气息尚显得十分微弱，说道夫人二字时，明显的停顿了下来。

    舒烨道：“西门跟孙姑娘，不是你想的……”

    “不必，”叶孤城打断他的话，“决战之时，叶某从未想过能有再见他之日，然已侥幸活了下来，其余的，何必强求。”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叶孤城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下子，脸色更加苍白了。

    舒烨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心道，到时候让西门自己跟他解释好了。即使情商毕竟低，舒烨也明白，感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外人再怎么着急，也是白搭。

    “那你好好休息。”舒烨点点头，将门掩好。

    从叶孤城的房间出来，舒烨沿着小道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梅林里。

    此时尚未到梅花开放的时节，绿色的小叶子长满了枝头，衬着正午的骄阳，绿绿葱葱，显得生机盎然。

    他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往前面看去，一男一女，正站在一颗梅树下说话。男的白衣黑发，长相冷峻，女腰细腿长，面容秀丽。一眼看去，颇有几分郎才女貌的味道。当然，前提是，忽略掉他们的对话。

    孙秀青低头，轻声道：“叶城主……”

    西门吹雪打断她的话：“他很好。”

    孙秀青轻咬下唇，抬眼看他：“西门吹雪，当日你救我一命，我答应你的要求，和你假成婚。”

    西门吹雪道：“是。”

    孙秀青伸手将耳际的一丝头发捋好，低声道：“那时，你为什么，单单救我……”明明那时，她们师姐妹四人都中了上官飞燕的毒。

    西门吹雪道：“不过顺手。”当时，孙秀青站的离他最近。他想了想，补充道，“你望过来的眼神，与他有三分相似。”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孙秀青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你……你对我，便是没有男女之情，就连一丝……”一丝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西门吹雪道：“你帮我一次，我救你一命。”

    孙秀青惨笑：“西门吹雪，你说这话，便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西门吹雪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本无交集，何来界限。”

    孙秀青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交集。”最后一丝隐秘的希冀被掐灭，她神情似悲似喜，轻声道，“你说的对，你与我，本就没有交集。”他和她，本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西门吹雪，”孙秀青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压下，“你杀了我师父独孤一鹤。”

    西门吹雪道：“是。”

    孙秀青直起身体道：“现在我剑法不如你，但总有一日，我会找你，给我师父报仇。”

    西门吹雪冷冷的道：“我不杀用剑的女人。女人本不该用剑，用剑的，就不是女人。”

    孙秀青愣了愣，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只要是找他比剑之人，那么此人在他眼中便没有男女老少之分。相对的，来日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想明白后，孙秀青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刚毅的神情：“一言为定。”既然注定此生与他无缘，那么就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来成全自己的感情。

    光明正大偷看完一场好戏，舒烨叫住西门吹雪：“徒弟你等等。”

    西门吹雪停住脚步。

    “哎，那个，我就是想问问。”舒烨走了过来，“你做的这些，叶孤城知道吗？”

    西门吹雪皱眉：“他何必知道。”

    舒烨不解：“你既然喜欢他，就应该让他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事才对啊？要是叶孤城不了解情况，误会了怎么办？”

    西门吹雪摇头：“不必。”

    “什么不必。”舒烨摆出师父的样子教育他，“叶孤城现在，连你跟孙姑娘假成亲的事都不知道，你再这样不必下去，我看叶孤城伤好后，也不会留下来。”

    西门吹雪脸色微变：“他……”

    舒烨翻了个白眼，一个冰山闷骚再加上一个冰山闷骚，有事全藏在心里，不知道相互交流的重要性，这两个人迟早出事。

    “他叫孙秀青，西门——夫人。”特意把夫人两个字拖长，瞅着西门吹雪薄唇紧抿，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下来，舒烨才叹了口气，“你对他有情，他对你也有情。相互知道对方的心意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对他有情。”

    西门吹雪身体僵硬，良久，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我……我会让他知晓。”

    “这才对。”舒烨笑眯了眼，趁着西门吹雪没注意，伸长手犹如十年前般，揉了揉他的脑袋，直到把一代剑神揉的表情冷冽，脸色发黑，才收回手。

    “去吧，有些事，说开了就好。”舒烨催促他。

    西门吹雪点头，思索片刻，斟酌道：“你……”

    舒烨看向他：“什么？”

    西门吹雪摇头：“没事。”他本来想问，舒烨知不知道玉罗刹对他的心意，转念一想，玉罗刹怎么说也是他父亲，舒烨又算他师父，他二人的事，他不好过问。

    “差点忘了，”舒烨刚打算离开，又立刻调转过头，“我来找你，是有事跟你说。”

    “何事？”

    “多则一个月，少则数天，我大概就要离开了。”

    西门吹雪皱眉：“离开？”

    舒烨点头：“对，我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了。”

    西门吹雪似乎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多问，只道：“何时回来？”

    舒烨摇摇头：“或许不会回来了。”

    西门吹雪直直地望向他，酷似玉罗刹的桃花眼，流露出不解。

    舒烨想了想，补充道：“你可以想象成，我修行圆满，飞升至另一个世界。”

    “哦？修行圆满？舒烨，如果本座没理解错，你这话的意思，是要飞升仙界，成神仙了？”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舒烨点点头：“也可以这样理解。”话说出口，他愣住了。本座？猛地抬起头，廊下一人黑衣玉冠，长眉斜飞入鬓，正挑眉缓步朝这里走来，不是玉罗刹玉大教主是谁。

    窝草！舒道长眨了眨眼，顿时本能的察觉到，事情不妙了。

 第46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六）

    “舒道长，你这是打算，朝九重天的哪一层飞升？”玉罗刹似笑非笑的样子，缓步走了过来。

    舒烨：“没……你听错了。”

    “是吗？”玉罗刹冷冷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对西门吹雪道，“阿雪，你先回去。”

    “西门……”舒烨眨巴着眼睛，企图让西门吹雪注意到他眼中的不舍。

    玉罗刹挑眉：“嗯？”

    舒烨闭紧了嘴巴。

    西门吹雪看了二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注意分寸。”转过身走出了梅林。

    舒烨恋恋不舍的目送西门吹雪走远，扭过头，顿时被吓了一跳。

    玉罗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眼前，一张俊脸黑如锅贴，堪称狰狞：“你这是看准了本座不在，打算一个人开溜？”

    舒烨无力的解释道：“不是啊……”

    “不是？那你给本座解释清楚！”玉罗刹一把攥紧他的手腕，连拖带拽的把他拽回自己的房间，腾地一声关上门。

    望着玉罗刹怒气冲冲的表情，舒烨身体一缩，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再退，没退两步，后背抵上墙，没得退了。

    玉罗刹站在他面前，脸色难看到极点，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一五一十的给本座解释清楚。”

    事到临头，舒烨正好清清嗓子，道：“是这样的，我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教西门剑法。现在西门一剑封神，我的目的也就达到，自然……”或许是因为十年前的事，面对玉罗刹，他本能的不想再欺骗他。

    玉罗刹打断他的话：“所以，之前你才一直坚持让西门和叶孤城决战。”看来不光是西门吹雪，连这小子都是计划好了的，只有他一个人，被这两个混账蒙在鼓里。

    舒烨眨眨眼，点头。

    玉罗刹揉揉发疼的额角，强忍着怒气，放缓了声音：“要是本座，想让你留下来呢？”

    舒烨愣了愣，本能的摇头。

    玉罗刹强忍着的怒气霎时决堤，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微发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嗜血之意，他冷声道：“你是打定主意，要走？”

    舒烨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系统的事情，苦着脸道：“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一声巨响，结实的红木桌子，在他面前，被四分五裂了。

    玉罗刹收回右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然后拿出一条细细的链子，走回舒烨面前：“右手。”

    舒烨乖乖把右手伸出来。

    玉罗刹桃花眼闪了闪，钳住他的右手腕，将链子绕过他的手腕，扣好上面的铜锁。

    “这是什么？”舒烨好奇的摆摆右手腕上精巧的铁链子，以及链子上小巧的铜锁。

    玉罗刹将链子的另一头缠上自己的左手腕，卡一声，同样锁好小铜锁，长眉一挑，缓缓道：“你不是要飞升？奇珍异兽，世间美景，本座也见识过不少，就是没见过九重天上的天宫。舒烨，不妨，你带本座，去瞧上一瞧。”

    舒烨：“……”用链子锁人，玉教主，你敢更幼稚些吗？

    “舒烨，你可是觉得本座幼稚？”玉罗刹用空着的右手捏住舒烨的下巴，凑近他耳边，低声冷笑道：“本座刚才本是打算，将你扒光了衣服，用这链子，锁在房间里。”不过后来见这小子一副配合的样子，便作罢了。

    舒烨瞪大了眼睛，傻了一样的望着他。

    玉罗刹缓缓地笑了，桃花眼里是明晃晃的威胁：“所以，你最好不要妄图不告而别，不然，你可以试试看，本座究竟做不做得出此事。”十年前一时不察，让这小子跑了，结果这小子居然装死，一觉睡了十年。现在，他可不会再让他偷溜走了。

    “我真没打算不告而别。”舒烨试图为自己开解。

    玉罗刹冷笑一声，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舒烨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到时候系统真要让他走的话，就算玉罗刹用链子把他锁住，也是没用的。

    “教主，人已带回。”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瞪眼时，窗外传来一道声音。

    “将人看好，本座这就过去。”

    “是。”窗外的人影，悄无声息的退了。

    玉罗刹站起身，右手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视线扫到还懒洋洋坐着喝茶的舒烨，左臂往上一提，将链子扯起：“陪本座出门一趟。”

    舒烨苦着脸摇摇手腕上的铁链子，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京城郊野，一间偏僻的小院子，一位大约二十六七的青年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处。

    骨碌碌的声音从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口传来，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干练的车夫从车轩上跳了下来，和门口的年轻人打招呼：“雪公子。”

    雪公子点点头：“教主在里面？”

    车夫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在里面。”

    “怎么？”雪公子注意到车夫的异样。

    车夫摇摇头，指指马车，伸出两根手指。

    这时，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从车帘里伸出，帘子被猛地揭开，玉罗刹和舒烨一前一后跳下马车。

    雪公子诧异的望着舒烨，眼睛是无法掩饰的震惊，直到玉罗刹的视线扫过来，才垂下头。

    “教主。”两人同时行礼。

    玉罗刹特意望了雪公子一眼，摆了摆手：“雪生。”

    雪公子上前一步：“属下在。”

    “把那个逆子给本座压到大堂，其余人等退下。”玉罗刹的脸色喜怒不辨，语气低沉。

    “属下遵命。”

    寂静的大堂里，大门紧闭，玉罗刹坐于上首，舒烨……站在一旁，充当护卫的角色。

    门被推开，雪公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年轻的公子哥。这公子哥身材修长，脸上没啥明显的伤口，一身锦衣华服，除了衣服上有些褶皱，完全看不出是被罗刹教关押的犯人。

    几个人打了个照面，公子哥冷冷地瞥了舒烨一眼，扬起下巴，嘲弄般的对玉罗刹道：“事情是我做的，不用问了，要杀要剐随你。”

    玉罗刹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一巴掌呼上公子哥脸颊：“你就是这么给你父亲说话的？本座教你的礼义廉耻，你全拿去喂狗了？”

    公子哥被打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他头上的玉簪从散开的发髻滑落，掉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哈哈哈！”公子哥缓缓地抬起头，原本白皙的脸颊上，偌大一个红印，眼睛满是怨毒，“父亲？你何时履行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你——”

    “天宝！”雪公子厉声截断他的话。

    舒烨这时才知道，原来这公子哥，居然是玉天宝。

    “让他说，”玉罗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缠着链子的左手握紧椅子，右手指着地上的玉天宝，“本座好吃好喝养了你二十多年，不指望你为本座分忧，只愿你安分守己。你倒是好，背着本座和梅松竹那三个狗东西勾结，居然跟本座设局。本座倒要看看，你心里究竟有多少不满。”

    玉天宝一把擦掉嘴角的血水，从地上爬起身，尖声道：“是，你是要养了我二十多年，但是这么多年来，你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写第一个字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了第一套剑法吗？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关心这些。”

    玉罗刹抖着手指，怒道：“就仅仅因为这些，你便勾结外人，想要至本座于死地？”

    “我没想要你死。”玉天宝的眼中是深刻的恨意：“可是如果你不死，总有一天，死的人就是我。”

    玉罗刹瞳孔一紧，死死地盯着他。

    玉天宝冷冷地道：“安分守己，你自己也说了，希望我安分守己。你养我的目的，不就是希望我一辈子安分守己，乖乖的做个傀儡。”

    “你知道了什么。”玉罗刹脸色阴沉，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十一年前，我见过西门吹雪一次。”玉天宝神色冷漠如冰，眼睛中隐隐透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嘴角却挂着快意的笑，“你应该知道，西门吹雪跟你长得很像，但如果你们两个不同时出现，大概不会有人看出这一点。”当年即使是他，也没看出这一点，如果不是后来寒梅提醒他，再加上这几年的明察暗访，他大概会被一辈子蒙在鼓里。

    “你是何时知道的。”事到临头，玉罗刹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三年前。”玉天宝道，“直到三年前，我们才找到伺候碧姬的一个侍女。”碧姬是玉罗刹年少时的一个姬妾，更重要的是，她是西门吹雪的生母。

    玉罗刹漠然的笑道：“能忍到最近才动手，本座倒是小看你了，天宝。”

    玉天宝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原本忍不住的，可是寒梅说得对，如果我不忍，就是死。”没有人知道，当他知道自己不是玉罗刹亲生儿子的那一刻，差点奔溃。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朝醒来，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不过是一场被人安排好的笑话。

    “天宝。”雪公子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忍。

    玉罗刹嗤笑一声，道：“就因为寒梅和那侍女的一番话，你就信了？”

    玉天宝摇摇头，抬头看向玉罗刹：“是你，让我不得不信。”

    玉罗刹挑眉。

    玉天宝道：“我从小到大，一直不明白，明明我就是罗刹教的少主，为何你还要当着数万教众，在光明顶上立誓，得罗刹令者，得教主之位。原来一切不过是因为，你根本就是打算，将罗刹令交予西门吹雪，好让他来日名正言顺的继承教主之位。可笑我还一直给你找借口，以为你是怕我来日压不住教众。”

    玉罗刹不置可否：“莫不成你以为，本座死了，你就可以继承教主之位？”

    玉天宝道：“你若不死，我就永远没有机会。”

    玉罗刹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就给本座设下了这么一个局？本座很好奇，你们哪里来的自信，本座会上你们的当。”

    玉天宝深深地望了舒烨一眼：“原本，我们没有多少把握，直到从有一天，我在青楼里遇上了太平王世子。”

    “宫九？”舒烨一脸诧异。

    玉天宝点点头：“得知我是罗刹教的少主后，太平王世子，不经意间，说漏了一件事。”

    舒烨好奇的问：“是什么事？”

    玉天宝几乎是嘲讽的说道：“玉罗刹冲冠一怒，皇宫内太子求和。”

    玉罗刹的脸色瞬间涨红，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瓷杯便朝玉天宝的头上丢去：“闭嘴。”哐当一声，瓷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教主息怒。”雪公子跪倒在地，鲜血混合着茶水，顺着他蜷起的右手滴落在地上。

    “谁让你多事。”玉天宝狠狠地瞪了雪公子一眼。

    “哎，”舒烨见玉罗刹神色一冷，抬脚就要朝地上的人踹去，赶紧扯了扯手腕上的链子，“先让他讲完。”

    玉罗刹被他扯的一个踉跄，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啧！舒烨瞅了瞪他的玉大教主，再瞅瞅一旁玉小公子。瞧瞧，难怪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第47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七）

    “爹……玉教主。”玉天宝脸色复杂的望着玉罗刹，“你可知道，护法三人，为何要叛你？”

    玉罗刹冷冷地道：“本座从未相信过他三人的忠心。”让他失望的是，玉天宝居然和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玉天宝继续道：“这十年来，你的脾气越来越不可捉摸。与之相对的是，玉教主，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你的容颜，与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一个武功高强，性格独断，大权独揽，甚至不会老的教主，对一心向往上爬的梅竹松三人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所以，他们三人，宁可挺身走险，追随玉天宝这个没多少能力的少主。

    玉罗刹脸色难看：“继续讲。”

    “从太平王世子处知道你性格大变的原因，我和三位护法商定过后，定下了这个计策。”玉天宝神色得意，缓缓地说，“先是派人在西域传播先秦徐福出海寻仙药未死，‘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药藏于墓室的传闻，然后看准时机，将提前制作好的海底墓葬图掺杂在各堂进献的年节礼之中。”

    玉罗刹脸上如同覆了层寒霜：“最后和宫九串联好，买通跟随本座出海的赵弘，让他给本座下药，火烧海船，一举将本座烧死在海上。”

    玉天宝道：“这个计策，并非无疑可查。”如果玉罗刹先前有一丁点的怀疑，这计策便会失效，“可是你已经等了十年，即使是这样荒诞不经的仙药传言，你也宁可试上一试。”

    “玉罗刹，你可以将你的亲生儿子西门吹雪一出生就送走，可以把我当成宠物一样，养了二十多年，更可以毫不留情地将那些迷恋你的姬妾女人丢开。我原本一直以为，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和你手中的权势，再多一个，就是西门吹雪。”

    玉天宝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踹气，“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你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中了这么简单……”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本座立刻送你上黄泉。”玉罗刹一把掐住玉天宝的脖子，手背上的青筋直起。

    “教主！”雪公子一脸惊恐，跪下连连磕头，光洁的额头上很快血迹斑斑，“属下求您绕了少爷。”

    舒烨握住玉罗刹的右手，低声劝道：“有话好好说。”

    玉罗刹咬牙彻齿道：“他都打算要本座的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舒烨赶紧给玉天宝使眼色，怎知这熊孩子不屑的瞅了他一眼，梗着脖子断断续续道：“你敢……敢做，还……还怕别人说不成？有……有本事，你……你就杀了我。”

    玉罗刹气个仰倒：“本座手上亡魂无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好了。”舒烨一把攒住玉罗刹的手腕，将他的手强行从玉天宝的脖子上扯下来。

    “松开！”玉罗刹大怒，想要拽回自己的手腕，谁知舒烨使了巧劲，他一时之间居然挣脱不开。

    “玉罗刹！”舒烨拔高了声音，“你先冷静一下，行不行？”

    玉罗刹嘴唇直颤：“这逆子联合外人要置本座于死地，你让本座还怎么冷静。”

    “即使玉天宝有不该之处，你铭心自问，就没有半寸错？”舒烨放缓了声音。

    他的错？玉罗刹闻言，一时愣怔在原地。

    舒烨转过身，玉天宝神色倔强地望着他：“臭道长，我不用你帮我求情。”语气蛮横，一如十年前他和舒烨二人，露宿荒郊野岭时。

    舒烨摇头，弯起左手食指，用骨节顶向玉天宝的胸口。玉天宝啊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五官痛的扭曲。

    不等在场中人出声，舒烨又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玉天宝呆呆地望着他，连自己胸口处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舒烨，你是当真不要命了不成。”玉罗刹回过神来，暴跳如雷。

    舒烨轻声道：“我没事，你让我把话讲完。”

    玉罗刹一脚踹飞旁边的茶几，哐当一声，茶杯倒了一地。他怒道：“你真不想活了，本座亲自送你上路！”

    舒烨坚持道：“你让我把话说完。”不说清楚，玉罗刹和玉天宝之间的结就解不开。

    玉罗刹怒极反笑：“好好好，本座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舌绽莲花，将黑的说出白的。”

    “我打你那一掌，是罚你忘恩负义。不管玉罗刹是否将你当成棋子，他养了你二十多年，是不争的事实。你生为人子，不孝不悌，残害亲长。这一掌，你该受。”舒烨对玉天宝道，不等玉天宝反驳，他又道：

    “我打我自己这一掌，是替玉罗刹挨得。他虽养育了你，却并非好心，乃是要你来日为他做棋子。于情于理，你恨他，是应该的。这一掌，他该受。”

    看着两父子互不认输的表情，舒烨叹了口气：“玉天宝，你设计害玉教主性命时，可曾想过，纵容他这个父亲不称职，可这么多年来，因为他的缘故，你不曾露宿街头，更不曾饿过肚子。当年你与我一道见过张掖镇外那几个被迫行窃的孩子，他们的生活如何，你应当还记得。若无玉教主，你可想过，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见玉天宝的表情有所松动，舒烨又转过身来，看向玉罗刹：“玉教主，你知不知道，打从我认识玉天宝起，从他口中听得最多的话是什么话。”

    玉罗刹偏过头，不语。

    舒烨轻声道：“我听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他模范着玉天宝小时候的语气，“

    我爹是玉罗刹，你敢这样对小爷，我爹一定会杀了你。”

    玉罗刹嘴唇动了动，神色有些愣怔。

    “这世间，能算计是人心，无法算计的，是人的感情。”舒烨道，“若非对你这个父亲孺慕之情，玉天宝也不会在得知自己非你亲生子后，做出这么多事。同样的，你若非对他这个儿子有感情，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照你玉教主的性格，何时在背叛者面前这么多话过。”

    玉罗刹沉默，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舒烨朝雪公子眨眨眼，让他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玉天宝拉出去。

    雪公子点头，在玉天宝出声前，一掌劈向他的后颈，直接将昏迷的人扛了回去。

    舒烨朝着他的背影竖起大拇指，心道，要是玉教主也这么容易对付就好了。

    房门开了又合，玉罗刹听见响声，抬起眼，冷冷地瞥了舒烨一眼。

    舒烨讨好地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回去？”

    玉罗刹不说话，依旧望着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舒烨揉了揉肚子，眨巴着凤眼，“出来这么久，我都快饿死了。玉教主，看在我为你当了一天护卫的份上，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玉罗刹挑眉，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口中虽然这样说，脚下却移动脚步，“还不快走。”

    舒烨笑眯了眼，道：“多谢教主恩典。”

    回到合芳斋，顶着老管家一副痛心疾首，和西门吹雪诡异的视线，舒烨第一次尝试着用左手吃完了晚饭，然后钻进了玉教主的房间。

    没办法，无论他怎么说，玉教主也不肯解开链子，舒烨只好跟在玉罗刹的身后，进了他的房间。

    躺在同一张床上而已，又不是没有睡在一起过，舒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拿眼角瞅玉罗刹。

    玉罗刹挑眉看了他一眼，抬手解开外衣的扣子，扣子解完了，动作一顿。这个样子，他根本脱不出衣服。

    舒烨瞅准时机，眨巴着眼睛：“这样太不方便了，玉教主，你还是把链子解开吧。我保证，一定不会不告而别。”

    玉罗刹冷笑一声，干脆把解开的扣子全部重新扣好，缓缓道：“本座今晚，和衣而睡。”

    舒烨：“……”可是他不想和衣而睡啊！

    玉罗刹眯眼：“不想睡的话，你今晚就站在本座的床头守夜。”

    舒烨立刻表态：“我睡。”直觉告诉他，他要是敢说不字，大概今晚真的要在床头站一夜了。

    躺上床，舒烨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沉沉浮浮起来，眼看周公正朝自己招手时，肩膀猛地一沉，他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腰部被环住，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舒烨一愣，张了张嘴，下一刻，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是玉罗刹的手掌。

    “别开口。”黑夜里，玉罗刹的声音显得十分低沉。

    “舒烨，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舒烨被问的一愣，皱眉回想了下，轻轻摇头：“不知道，没见过。我打从出生起，就拜入师门了。”

    “本座……我也没见过。”玉罗刹似乎轻笑了一声，“我从小到大，从下人口中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父亲杀了我母亲。”

    舒烨没想到，玉罗刹居然肯跟他谈起自己的过去，又一时听见这么劲爆的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干脆竖起耳朵，准备一副听八卦的样子。

    好在玉罗刹大概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他垂了垂眼，收紧手臂，紧紧的抱住舒烨，似乎这样，就能从怀中人身上，汲取一点暖意。

    “我父亲的教主之位，并非是上上代教主传下来的。”他低声诉说着，“是他杀了上上代教主，手刃三十八个反对他的教众后，才得来的。这三十八个人里，其中一个，就是我母亲。”

    “那把红色小刀，还在你这里吧。”玉罗刹突然道。

    舒烨点头：“你自己说，凡是沾了我的血的东西，你统统不留。”所以他才带走的。

    玉罗刹被他的话噎住，颇有些咬牙彻齿道：“本座当时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

    舒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夜里，他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气话，所以暂时先帮你留着。”

    玉罗刹被这双凤眼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偏过头，接着刚才的话：“这把刀，是我当年通过修罗道试炼时，我父亲给的奖品，也是……”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也是当年，我父亲划破我母亲咽喉的武器。”

    “这……这不就是凶器，”舒烨张口结舌，“他父亲怎么会把凶器当奖品给你？”

    玉罗刹讽刺的笑道：“他杀了我母亲，才千辛万苦得到教主之位，可这位置，却是名不正言不顺。为了让保证教主之位顺利传递下去，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杀人；第二件事，是不去相信任何人；第三件事，是不要迷恋任何的东西。”

    “你父亲怎么会教你这些事？”舒烨隐隐明白了，为什么无论是对待西门吹雪还是玉天宝，玉罗刹一直采取放养的政策，感情从来没有人教过玉教主，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因为只有一个无情之人，才能没有任何的弱点。”玉罗刹修长的右手抚上舒烨的脸，慢慢往下，停在他的脖颈处，他曾经，是真的想过要杀了他。

    舒烨怕痒般的缩了缩脖子。

    玉罗刹收回右手：“可笑的是，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无情之人，他自己却始终做不到。你可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哈，”他的语气满是嘲讽的意味，“服用了过量的□□，抱着我母亲的画像，跳下了光明顶。你说，他是不是可笑至极？”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会爱上这么一个，他曾经信誓旦旦，说绝不会爱上的人。

    舒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干脆扣住身旁人的后脑，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同时环住他的肩膀，轻抚起这个难得显得脆弱的男人。

    “舒烨，你这是在同情本座不成？”玉罗刹沉闷的声音从他的肩膀处传来。

    “不是。”舒烨道，“我只是有些心疼你罢了。”不知怎么，听见玉罗刹的身世，他的心中突然便涌起一股细细绵绵的疼痛，不强烈，却让人难以忽视。

    “你大可不必如此。本座曾发誓，这一生绝不像他一样过得这么窝囊。要么本座这一生，绝不爱上任何人，要么，本座就把这人锁在身边，让他生生世世不得离本座半步。”玉罗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舒烨，你可知道，本座要锁住的这个人，是谁？”

    舒烨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道：“你……你说的……是……是……”

    玉罗刹动了动左手腕上的铁链，慢慢道：“本座不当你是兄弟，更不当你是朋友。”

    铁链晃动的清脆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的惊心。舒烨傻了一般，呆呆的望着他。玉罗刹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了，他要是再不明白他的心意，就不是情商低，而是没大脑了。

 第48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八）

    “为……为什么？”舒烨张口结舌的问道，他从未想过，玉罗刹对他的感情，居然是这种。

    玉罗刹自嘲道：“本座也想知道，为什么。”论容貌，舒烨容貌虽好，却终究是个男人。论性格，这小子常常把他气个半死，连温文尔雅的边都沾不上。自从认识这小子，他就开始不断的倒霉。

    “可我……我……我”，舒烨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他娘是个男人啊。”

    玉罗刹顿时被他气歪了嘴：“难不成，你一直把本座当成女人？”

    舒烨缩缩脖子，他怎么敢，要是天底下的女人都跟玉教主似得霸道狂妄，还让不让男人活了？他小心翼翼的瞅着玉罗刹：“我的意思是，我也是个男人。”

    玉罗刹嗤笑一声：“本座难道不知道？”

    男人跟男人……舒烨想起来他徒弟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默默地把口中的话咽下。玉罗刹俯下身，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的覆盖在舒烨上面。

    温热的气息铺面而来，身体一重，舒烨眨眨眼，静静地望着玉罗刹。由于修炼的缘故，即使在黑夜中，他也能将眼前人看得清清楚楚。

    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深邃的五官，双眼皮很厚，睫毛浓长，眼角微微上挑，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流之意。鼻梁挺拔，显示出主人果断的性格，淡色的薄唇微抿，隐隐透露身处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书房里的那个吻。唇齿纠缠时，气息缠绵，玉罗刹被染成嫣红色的薄唇，轻挑的桃花眼，从衣领出性|感的锁骨，肌理分明的身体……不知何时刻在脑海中的一幕渐渐和眼前人重叠。

    下一刻，舒烨的下巴被钳住，他不由自主的微微抬起下巴，随即嘴唇一软，眼前的五官骤然放大。灵活的舌头抵入口腔，技巧的一点点舔过敏感的上颚，却在他忍无可忍打算反击的时候，飞快的退出一点，然后再慢慢的舔舐着他的牙龈。

    一吻完毕，玉罗刹抬起头，戏谑的望着舒烨，朝他耳朵吹了口气，放在他耳边的右手，顺着胸部下移，轻轻地按在腹下三寸之处，缓缓道：“你、硬、了。”

    舒烨：“！”

    玉罗刹用拇指隔着布料摩擦着凸起的部位，挑衅地朝舒烨笑道：“你敢说，你对本座没感觉？”

    舒烨脑海中闪过一万匹草泥马，每一只都在马头上顶着三个大字：你完了！

    玉罗刹满意的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心情大好，眼睛了满是笑意，轻笑一声，翻过身平躺在床上。照这样看来，离这小子开窍的日子，大概不会太久了。

    在这之前，他最好早点解决好罗刹教的事。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玉罗刹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微微曲起膝，侧过身体，挡着早起了反应的部位，慢慢闭上了眼。

    这边，舒烨直直地挺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深吸气再吐气，默念静心诀平复下|腹的火|热。

    脑海中的各种念头纷杂，烦的他简直想仰天大叫三声，偏过头看看已经进入梦想的玉教主，他喘着粗气一阵抓狂，眼看天都快亮了，这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北冥之地，冰天雪地，乃仙灵大陆最寒之地。长年积雪不化，寒冰千里。宗师级别之下的修道者，踏入此地，九死一生。

    他一身素衣，长发披散，赤脚站在雪地里，寒气从脚底浸入全身，因为久站的缘故，似乎连全身的骨骼，也被这满头的寒气冻住了。

    在他面前，是海，被冻结住的海——冰海。冰海之下是九渊，上三渊无灵气，中三渊无声音，下三渊无生灵。

    道骨仙风的修士凌空站在冰海上，长剑凛然，四面八方的灵气慢慢朝修士的剑尖聚拢而来，修士举起灵剑，耀眼的金光与日月争辉。

    “开！”

    金光凝出的剑影，夹杂着庞大的能量，直直地劈向冰面，轰隆一声巨响过后，冰面上裂开了一条长十尺，宽三尺的裂缝。

    “小舒，过来。”修士扭过头，叫他。于是他沿着冻结的冰面，走到裂缝旁。

    修士道：“北冥寒冰乃上万年形成，至阴至寒，正好能克制你体内的纯阳真气。”

    他望着深不见底的裂缝，问：“弟子何时能离开此地？”

    “何时除尽煞气，何时离去。”

    “若是弟子一生都无法除尽身上的煞气呢？”

    “那便只有，在冰海下待上一生一世。”

    他被冰封在海底，仰面朝上，张大眼睛，透过冰层，无声的望着雪花从天际飘落，从少到多，直至凝结。

    舒烨被冻的一个哆嗦，从梦中幽幽转醒，眨眨眼，才发生是身上盖的被子掉了。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起身，准备洗漱。

    刚走了两步，他猛地扭过头，朝床上看去，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两床皱巴巴的被子，床头摆着一条铁链，怎么看怎么眼熟。

    舒烨赶紧低下头，这才发现，手腕上的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该不会是玉罗刹跟他表明了心意后，一时害羞，趁他睡觉的时候，藏了起来？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舒烨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玉教主害羞的样子？他眨眨眼睛想了想，玉罗刹低着头垂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

    他一个哆嗦，抬手迅速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大白天，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本座再问一遍，你意已决？”

    “我意已决，绝无更改。”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相似的脸上，一个恼怒，一个坚定。

    玉罗刹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生平第一次觉得很累。纵然早已料想到西门吹雪不愿接管罗刹教，可在心里料想是一回事，儿子的明确拒绝又是另一回事。

    他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罗刹教，难不成，当真连个合格的继承人都找不出？

    思绪飞远，他想起自己年少继位时的隐忍不发，后来垄断西域时的独断专行。继位至今，他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的教主。少年高位，权柄无双，声名威望，富贵荣华，他早已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传奇人物。

    可是与之相对的是，生而丧母，少年丧父，亲子不亲，养子背弃。手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反叛，似乎这么多年来，除了千变娘子这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他总为亲近的人，居然是舒烨这个来历神秘的小子。

    玉罗刹从回忆中转醒，清晨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透过，照在西门吹雪的右脸颊上。白衣胜雪，神情冷峻，江湖上最年轻，最富有天赋的剑神。

    他恍然间发现，当年被他送走的那个小小婴儿，如今已经跟他一样高了，他在剑道上的成就，比他当初预计的，还要高，还要好。

    玉罗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一下西门吹雪的脑袋，手举到半空，却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座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本座不强求你。”

    无论如何，他没有权利要求西门吹雪放弃自己一生的追求，去打理罗刹教。

    西门吹雪紧握的拳头松开，似乎有些诧异，抿了抿下唇，道：“谢谢。”

    玉罗刹笑了笑，没说话。他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为人父母的滋味，不求万户侯，不求白玉樽，但求西门吹雪平平安安，能做他想做之事。

    舒烨简单的梳洗完毕，走出房间，刚关上门，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他转过头，看见一手扶腰，被中年人扶着，缓步而来的千变娘子。

    “早上好啊，小道长。”千变娘子笑眯眯的跟舒烨打招呼。

    舒烨点点头：“早上好，两位。”

    千变娘子偏了偏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杏眼一转，问道：“玉教主还在房间里？”

    舒烨摇头：“他一大早就不见人了。”

    千变娘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你们居然真的睡在一张床上。”

    舒烨：“……”这才反应过来，千变娘子居然是在套他的话。

    千变娘子眼睛发亮，莲步轻移，低声问道：“你们昨天上床了？”一边问，一边朝舒烨的臀|部瞥去。

    舒烨：“……”

    千变娘子微微瞪大了眼睛：“啧，看你走路的样子挺正常，难不成，居然是玉罗刹在下面？”

    舒烨：“……”

    千变娘子见他不否认，眼睛珠子差点惊得掉了下来，立马换成一副嫁女儿的表情，挑剔的扫了舒烨一眼。

    “看你这小子愣头愣脑的样子，估计也没开过荤。”千变娘子一手叉腰，噼里啪啦道，“老娘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给老娘牢牢记在心里。”

    “首先，男人之间的情|事是很容易受伤的，所以在进入之前，一定要用上等的膏药，先用手指进行扩展，好好润滑。”她瞥了瞥舒烨的下腹，“不然下面人的股|道会裂开。”

    舒烨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瞪着眼看向一旁的中年人。

    中年人摊摊手，一副我也没有办法，请你多包容的样子。

    千变娘子脸色严肃，接着道：“其次，你的东西，最后不要射|进入。如果实在来不及，记得事后一定要清理。”

    舒烨的一张脸，开始红得发紫。

    千变娘子道：“最后一点，事后，要记得给他上膏药，并且要经常性的保养，不然等他年纪大了，有的是罪受。”

    舒烨的脸，变得黑红黑红，终于忍不住道：“你来，到底是……”她总不会是来给他传授，如何和玉罗刹上床的吧？

    千变娘子哎呀了一声：“差点忘了，老娘是来给你们解蛊毒了，快叫玉罗刹出来。”

    “我这去找他。”舒烨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三清在上，世界上居然如此彪悍的女人存在，简直太可怕了，他要回仙灵大陆！

    千变娘子花枝乱颤地笑着，一边笑一边揩掉眼角的泪，这小子，简直太好玩了。

    中年人生怕她笑岔了腰，赶紧牢牢地扶稳她，伸出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这样欺负人，也不怕玉罗刹知道了生气。”

    千变娘子挺了挺肚子，笑眯眯的道：“放心，我有这个金贵的宝贝在。”

    玉罗刹刚走出院子，雪公子从院口处快步迎了上来，朝他抱拳行礼：“教主。”

    “如何？”玉罗刹停下脚步。

    雪公子低下头：“梅竹松三人具已伏诛。”

    玉罗刹挑眉，问他：“割多少刀？”

    雪公子的脸色隐隐发白：“一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玉罗刹意味声长的望着他：“你亲自动的手？”

    雪公子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道：“是。”

    玉罗刹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观大局，舍小利，该狠心的时候，狠得下心肠，又重情义，识时务。这小子，是个人才。

    这样想着，玉罗刹从怀里拿出个东西，丢给雪公子。

    雪公子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待看清手中的东西，脸色剧变，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将手里的东西高举过头。

    “属下无德无能，愧不敢当。”

    玉罗刹眯起桃花眼，缓缓道：“本座送出的东西，绝无收回之理。”

    雪公子急欲争辩，被玉罗刹看了一眼，未出口的话梗在喉咙里。

    “教中训诫第四条为何？”

    “蓄意谋害教主者，轻则断四肢，逐出罗刹教；重则，杀无赦。”

    玉罗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梅松竹三人被本座千刀万剐，至于玉天宝，你说，本座该怎么罚他？”

    雪公子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急声道：“教主，少主只是一时被奸人迷惑，望教主开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玉罗刹猛地侧过头看去，待看清来人后，浑身凌厉的气势慢慢散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舒烨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拍着胸口对玉罗刹道：“那个女人又来了。”

    玉罗刹下意识的皱眉：“哪个女人？”

    舒烨苦着脸道：“那个千变娘子啊。”他差点被这女人的话吓尿了。

    玉罗刹皱紧的眉头悄悄地松开：“千变？她来干什么。”

    舒烨道：“她说，找到解蛊毒的方法了。”

 第49章 养成一只剑神（四十九）

    玉罗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瞥了面色古怪的舒烨，挑眉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舒烨赶紧摇头：“没。”他总不能跟玉教主说，千变娘子教他怎么那啥他吧。

    玉罗刹心里有了计较，扫了眼明显没说实话的某人，扬扬下巴，对跪在地上的雪公子道：“玉天宝该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雪公子握紧手中的东西，缓缓低下头，由单膝跪地变成双膝，双手按在膝盖前的空地上，朝玉罗刹行了个大礼，然后磕了三次头。

    “属下当竭尽全力，以报教主厚望。”

    玉罗刹淡淡道：“你不必谢本座，非是本座厚望，罗刹教上下，已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简而言之，雪公子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接着道：“别怪本座没提醒你，这东西到了你手里，不见得是件好事。‘怀璧其罪’，弹压不住底下的堂主，这就是个催命符。”

    雪公子身体一震，仰起头望着玉罗刹，慢慢道：“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玉罗刹扭头看了眼舒烨，“走吧。”

    好不容易等他们说完了，舒烨将憋在口里的话问了出来：“我好像见过他手里的东西。”

    “是吗？”玉罗刹似笑非笑的对他道，“你当初从本座手里打劫走的，可不就是这块罗刹令。”

    舒烨瞪圆了一双凤眼，难怪他会觉得眼熟。

    玉罗刹放低了声音，凑近舒烨的耳边，缓缓道：“那天茶寮里发生的事，本座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被这小子扒光了衣服，丢在雪地里。

    听出玉罗刹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舒烨立刻回想起了他当初的行为，顿时脊背一麻，心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他眨眨眼睛，讨好的笑了笑：“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玉罗刹笑得意味深长，以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放心，本座不会把你丢雪地里。”

    舒烨放心下来，刚打算称赞两声玉教主的大量，却听见玉罗刹语气一顿，又加了一句：“本座最多，将你扒光了，丢大街上。”

    舒烨放下去的心，瞬间又被提起，脸色僵硬的道：“你还是把我丢雪地里吧。”

    他的表情，让玉罗刹心情大好，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摇头道：“晚了。”

    “教主，属下——”雪公子望了望旁若无人的两个人，硬着头皮站起身。

    “下去吧，教里的一干事宜，你从今日起，就可以学着打理了。”玉罗刹收起笑，转过头。

    雪公子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属下，有句话想单独跟舒……舒道长……”

    玉罗刹目光微动，看向雪公子。

    雪公子被他这样看着，双膝不由的发软，却还是坚持道：“还望教主成全。”

    玉罗刹收回视线，望向舒烨。

    舒烨无所谓道：“有什么话，在这里说的就行了。”

    他不把玉罗刹当成外人的态度，很显然让对方十分受用。玉教主一摆手：“本座在前面等你。”缓步走了出去。

    等玉罗刹走远了，舒烨看了看安安静静的青年，想了想，道：“是想问我玉天宝的事？放心，玉教主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要是真想要玉天宝的命，早就动手了。既然他昨日没动手，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追究此事。”

    雪公子静静地望着他，等他说完后，才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少主的事。”

    不是玉天宝的事？舒烨愣了愣，除了这件事，他想不出雪公子找他的理由。

    雪公子轻声笑了笑，眼神柔和，问道：“道长，你这么多年来，过得好吗？”

    舒烨一头雾水，疑惑道：“我们以前认识？”

    雪公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弄得舒烨更加糊涂了，他刚打算说话，却见眼前的雪公子双腿一弯，跪倒在他面前。

    “哎，我又不是你家玉教主，你给我下跪干吗？”舒烨赶紧去扶他，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上不跪天，下不跪地，除父母师长，世上之人，皆不可跪。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思想。

    雪公子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轻声道：“道长可知，晚辈姓名？”

    舒烨摇头：“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把你拽起来了。”

    雪公子笑了笑，道：“道长且听晚辈一言。”见舒烨停下动作，他顿了顿，缓缓道：“晚辈姓张，单名一个雪字。生而痴傻，口不能言。十一年前偶遇贵人，于漫天雪色中涅槃重生。”

    舒烨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他道：“你……你是当年那个……哑巴？”

    张雪点头：“赠药之恩，没齿难忘。”

    舒烨一脸感叹，将他从地上拉起：“我是真没想到，那丹药居然真的起作用了。”他那时，也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尝试一下的心理而已。

    张雪道：“当年道长自称张天师的后人，我于雪中得道长相助，遂取名张雪。”

    舒烨见他一表人才，再无当年痴痴傻傻的样子，由衷的替他感到高兴，笑道：“我那就是个化名。”又捏了捏他的肩膀，道，“你的武功挺不错，我记得当年你好像没学武。”

    张雪道：“说来话长，当年四大长老伏诛，教中很是动荡不安了的一段时间，不少参与了叛变的堂主香主被逐出罗刹教，一时间人人自危。”

    他顿了顿，接着道，“有一日，教主召见少主，不知怎么，提起了道长，少主插嘴，将晚辈与道长的渊源说与教主，教主查看过晚辈的资质后，便将晚辈收为不记名的弟子。”

    舒烨略感诧异，他刚替张雪捏了捏骨，发现他资质虽然不错，但与西门吹雪叶孤城这样的武学奇才，还差的远，更别说玉罗刹本人了。玉罗刹居然会将张雪收为弟子，实在是太出于他的预料了。

    张雪张了张嘴，斟酌了片刻，道：“以晚辈的身份，有些话，原是不该讲的，但道长于晚辈有再生之恩，所以晚辈冒昧，请道长听晚辈一言。”

    “你说。”

    “不知在道长心里，教主是个怎样之人？”

    舒烨皱眉想了想，道：“脾气不好，霸道，喜欢自作主张，一意孤行。嗯，他属河蚌的，外面硬，里面软。”

    张雪低声笑了出来，道：“确实如此，只是道长不知，教主的刚硬，是对大多数人而言，服软，却是只对少部分人。”

    舒烨眨眨眼，不是很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思。

    张雪放低了声音，道：“道长，你若是对玉教主有意，这话，晚辈只当没说过。若是无意——”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晚辈只愿你，早早离了教主身旁。硬也好，软也罢，玉教主此人，绝非善茬，更非良配。”

    听见这话，舒烨的第一个反应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看出来玉罗刹对他的感情，就他一个人这么迟钝？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或者说，该怎么判断，对另一个人究竟有没有这方面的感情？”

    望着那双求知若渴的凤眼，张雪愣了愣，轻笑了下，垂下眼睫，慢慢道：“世上的感情分很多种，有些感情，平淡如流水，相依相守，便足矣。而有些感情，炙热如烈阳，不仅燃烧掉对方，也燃烧掉自己。”

    舒烨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雪道：“晚辈的意思是，不同的人之间，感情是不同的，所以晚辈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判断标准。”

    他停顿了下，道，“如果让晚辈来评判，喜欢一个人，大约便是，从你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这个人身上开始。慢慢的，你会开始不自觉的包容他所犯下的过错，你会心疼他的过去，你会在不经意间，站在他面前保护他。有情，方生欲’，有情，方生怨。”

    张雪每说一句，舒烨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细想起来，似乎上面的几条，全都符合他对玉罗刹的态度。

    从认识到现在，他似乎越来越多的注意到跟玉罗刹有关的事情，虽然他口口声声认为自己不是断袖，可在得知玉罗刹的过去后，他会心疼。

    若他只是把对方当成兄弟朋友，在听完玉罗刹的身世后，他或许会感叹世事多变，或许会敬佩对方的坚毅，却绝不会心疼。一个大男人心疼另一个大男人，并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因为玉罗刹的挑逗而起反应。

    舒烨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察觉到宫九的意图后，他只感到恶心，并且毫不手软的打消宫九的念头。可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玉罗刹身上，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置信。

    这是不是意味着，玉罗刹在他心里是不同的。可如果他对玉罗刹抱有同样的感情，为什么，他会感觉不到这种感情的存在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大厅之内

    千变娘子道：“大致的安排就是这些，没有问题的话，现在我就可以给你们解毒。”

    玉罗刹点点头：“你说的药材和汤池很容易找，就是后面……”

    千变娘子从中年人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小的红木盒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套整齐排列着的金针。

    金针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她纤细的手指逐一拂过金针，然后从中抽出一根极细极短的金针。

    “‘两心知’是血蛊，依靠宿主的鲜血为生，子蛊母蛊同命，双生双死。我的想法是，以金针封穴，减缓血液在体内的流动速度，从而使得蛊虫行动变缓。三个时辰后，蛊虫便会变得十分暴躁，这时候，就需要用从断肠草中提取的毒液，以毒攻毒，将你二人体内的蛊虫化为毒液，从体内排出。”

    舒烨眨眨眼，问她：“以毒攻毒？要是解完了蛊毒，又种了断肠草的毒怎么办？”断肠草，这名字一听就是种奇毒。

    千变娘子晃晃两根手指间夹着的金针，眯了眯眼，道：“所以，才需要汤池。把断肠草的毒液，和一些能催动蛊虫的药材放入汤池，用药浴的方法，将毒气从肌肤渗入体内。”

    玉罗刹皱眉，问道：“最后毒液怎么排出来？金针封住了穴道，同样会阻碍毒液顺着血液，从体内排出。”要是任由毒液在他二人体内周游一圈，估计还没等毒液排干净，他二人就毒发身亡了。

    千变娘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说的是精、血，也就是说，除了血，还有精。不能顺着血液排出，那就顺着精|液排出啊。”

    玉罗刹嘴角一抽，眼皮直跳。

    舒烨：“……”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汤池里，水汽缭绕，水雾氤氲。汉白玉修成一层层的台阶，不大水池用光滑的石板铺垫而成。细细的汤水，从龙头雕塑的龙嘴中流出，隐约可听的水声，更显露出此处别致不凡。

    千变娘子从竹篮里抓了一把乱七八糟的药材，用鼻子嗅了嗅，丢进温热的汤水里。她拍拍手上的残屑，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蹲下身体，将瓶口对准汤水。

    淡褐色粘稠的液体从瓶口流出，刚一接触水面，边将整个池水变成了淡淡的褐色。

    瓶中的液体倒完后，千变娘子站起身，对身后的二人道：“资源有限，你们两位将就着一起泡药浴吧。”

    玉罗刹□□着上半身，长发披散，肩膀上披着一件外衣。他瞥了千变娘子一眼，扭过头扯下衣服，先一步踏进了水里。

    千变娘子又看向舒烨，朝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玉罗刹努努嘴，凑近他身边戏谑道：“该看的，早看完了。该做的，嗯，昨天也差不多了吧。”

    舒烨脸色瞬间涨得犹如猪肝：“没……”

    千变娘子掩唇轻笑：“哎呀，解释就是掩饰，小道长，老娘都看见你从他房间出来了。”

    “千变，”玉罗刹的声音传来，“本座如果没记得，凭你的医术，二十年前便能看出男人是否泄了阳|元。别告诉本座，这么多年过去，你医术不进则退了。”

    把戏被拆穿，千变娘子无趣的撇撇嘴，眼睛一转，又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玉教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美色当前，难为你还得忍着，当真是‘士别一日，刮目相看。’风流倜傥的玉罗刹，也成了柳下惠。就是不知道你后院的那些姬妾，会不会为此伤心哟。”

    虽然早知道玉罗刹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又生性不羁，风流韵事是常态，蓄养姬妾也很正常。但不知怎的，舒烨心里还是一阵不舒服。

    真是奇怪了，他又不是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怎么以前没感觉，现在却觉得心里堵堵的呢？

    玉罗刹脸色一黑，反唇相讥道：“放完了药材就早点出去，跟两个赤|身裸|体的大男人同处一室，你师兄没教过你七出之条怎么写？”

    “切，”千变娘子不屑的挑眉，挺挺大肚子，扶着腰慢悠悠的晃了出来，没走两步，猛地扭过头交代道，“别怪老娘没提醒你们，一会儿动作小点，不让金针断在穴道里。”

    房门紧闭，整个汤池便只剩下舒烨和玉罗刹二人了。

    玉罗刹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身边有水声响起，疑惑的睁开眼，朝右上方往前：“你在上面磨蹭什么呢？”

    舒烨正在低头纠结，他到底是不是喜欢玉罗刹，猛不丁听见玉罗刹的声音，一句话没经过大脑，下意识的就冒出来了：“我应该是喜欢他的。”

    玉罗刹猛地直起身，死死地盯着舒烨：“你刚才说什么？”

    “啊，”舒烨愣了愣，“我说了什么？”

    玉罗刹脸色一沉，手腕一撑，跳出汤池，赤着脚走过来：“你刚才说，你喜欢谁？”他身上的雪白的绸缎裤子，被池水打湿了，于是他每走一步，干净的毯子上便会留下一个淡色的脚印。

    舒烨立刻摇头：“没有。”现在连他自己都没弄懂对玉罗刹的感情，所以他想，还是先不要让对方知道为好。

    玉罗刹气得牙痒痒，这小子的表情一看就有鬼。他抿了抿下唇，沉声命令道：“过来。”

    舒烨眨眨眼，磨磨蹭蹭的挪过去。

    玉罗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你最好给本座讲清楚，那个他是谁？”他想起千变娘子的话，顿觉自己真是自作自受，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这个七情不全，生来克他的混账。

    这混账东西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喜欢别人！玉罗刹简直恨不能掐死这小子一了百了。

    舒烨被他摇的一阵天旋地转，眼角余光瞥见玉罗刹脸色狰狞，嘴唇隐隐泛黑，吓得牢牢钳住他的手腕，急声道：“你千万别动怒，会加快血液流动。”

    玉罗刹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他猛地甩开舒烨的手，勉强平复着胸腔的怒火，心道：要不是这混账东西，他会发怒吗？

    一抬头，望见舒烨毫不掩饰的担忧眼神，原本的怒火散去后，玉罗刹的心中升起一股近似于悲哀的难堪，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喜怒哀乐，越来越多的跟这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可笑的是，这个人明明对他是有感觉的，却总是表现的毫无察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不见了任何激烈的情绪，他淡淡道：“时间不早了，下去吧。”

    舒烨被他淡然无波的眼神刺痛，蠕动了下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是喜欢玉罗刹的，可他再迟钝，也不至于感觉不到感情的存在。

    这就好比看戏一样，戏台上的戏再好，他再怎么感同身受，也终究只是感同身受，而不是当事人。他会为他担忧，为他吃醋，为他动欲，却偏偏少了最重要的一根线，将这些表情串起来。

    这根线的名字，叫七情。

    两个人各占据了浴池的一侧，让毒气渗入四肢。不知道过了多久，舒烨的左手掌心处一痛，他低下头，隐约看见掌心的皮肤下，鼓起一个及其细小的鼓包。

    毒气起作用了，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舒烨立马抬头朝玉罗刹望去。玉罗刹双眼紧闭，脸色有些惨白，赤|裸的上身不断渗出汗珠。

    来不及多想，舒烨淌水朝玉罗刹走去。在离对方还有三步远，一股火热从掌心散去，并且迅速的扩散至全身，不到片刻，他的腹下升起一股熟悉的欲|火。

    “蛊毒……发作了。”仿佛心有所感，玉罗刹猛地睁开眼，他略显惨白的脸颊上，升起一抹奇异的红潮，甚至连赤|裸的上身，也变得泛红。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头滑落，他的脸越来越红，鼻息加重，肌肉紧缩，似乎正在忍受着痛苦一样。

    看见玉罗刹的异样，舒烨心里一惊，便要上前。

    “别……别过来。”玉罗刹背靠池壁，十指紧扣石板间的缝隙，勉强从口中憋出一句话。谁知他刚开口，一声暗|哑的喘息便破口而出。

    舒烨瞪大了眼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联系到自身的情况，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蛊毒发作了’是什么意思。

    “现在怎么办？”

    对比两人的情况，玉罗刹似乎远不止是动|欲了这么简单。眼见玉罗刹连眼底也开始慢慢泛红，情况不明，舒烨不敢随意挪动他，想了想，从浴池站起身：“你撑着，我这去找千变娘子。”

    千变娘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舒烨赤|身裸|体的从浴室跑了出来，刚喝进口中的茶立马喷了出来。

    她拍拍胸口，心道，幸亏自己早就成亲了，这小子难得不知道他自己长的什么样子吗，居然就这样跑出来，要是被哪家的姑娘看见，还不哭着闹着要嫁他。

    舒烨脚步未停，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出事了。”

    千变娘子脸色一变，挺着个大肚子就要朝浴室跑去。

    ”小心你的肚子。”中年人被她吓得脸色一白，急忙伸手扶住他。

    千变娘子问道：“到底怎么了？”

    舒烨简短的说道：“他全身红的不正常。”

    千变娘子闻言，松了口气，不是全身发黑就好，她掐指一算时间，道：“你先别急，我这就去看看。”

    一脚踏进浴室，千变娘子便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她停在门口，问舒烨：“玉罗刹是不是动过怒？”

    舒烨眼神一闪，点头。

    于是千变娘子便道：“看来就是血液加快，彻底催发了渗入肌肤里的□□，发泄出来就好了。”

    舒烨瞪圆了眼睛：“催……□□？”

    千变点头：“俗称春|药。你瞪我也没有，我之前只加了一点，是用来吸引蛊虫的。原本那么一点不足以让人发|情，但你们体内本来就用情|蛊，药性相激之下，也不是不可能加重药性。”

    “那……那该怎么……”舒烨结结巴巴道。

    千变娘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说了，发泄出来就好了。反正为了排除毒液，你们本来就需要做这一步的，现在有了催|情药，也不过是顺便帮了你们一把。”

    舒烨：“……”

 第50章 养成一只剑神（五十）

    一层层的织锦薄纱环绕梁柱一圈，长长的尾端垂落下来，随着些许的风，轻轻地摆动，将浴池与外界隔离。水声潺潺，数不清的水泡浮出水面，破裂，沉落。

    雾气不断的从水中上涌，沾染在舒烨的睫毛上，凝成水珠，混合着汗液，顺着颧骨滑落至下巴。他动了动唇，水滴便滴落下来，渗入他脚边的毯子里，不见了踪迹。

    他的裤子完全被打湿，湿漉漉的布料紧贴肌肤，感觉非常不舒服。小腹处的布料被硬物顶成小丘，却因为被束缚着，不得释放。

    身体越来越热，全身的经脉犹如被堵塞了般，不断叫嚣着冲破束缚。他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打湿，视线因此变得模糊。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能看见玉罗刹漆黑的长发紧贴在赤|裸的脊背上，顺着他肌理分明的后背，蜿蜒而下，直到精悍的腰部，发梢隐入水面。因为身体紧绷的缘故，他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光滑的肌肤泛出奇异的淡红。

    仿佛受到蛊惑般，舒烨愣愣地盯着玉罗刹的脊背，水珠从眼睫滴入眼眶，带来一阵刺痛。他猛地警觉，瞬间觉得下腹更涨了。

    “过……来。”玉罗刹背对着他，声音沙哑。

    喉咙干的厉害，舒烨赤着脚缓步走了过来。

    哗啦一声，水面一层层荡去，玉罗刹调转过身体，仰头看他。形状完美的桃花眼里，赤红一片，嘴唇也艳的吓人，喉结不断上下起伏着。呼吸间，全是情|欲的气息。

    舒烨垂下眼，两个人一高一低对视着，视线在空中交汇。

    玉罗刹的眼角上挑，用舌尖舔了舔唇，缓缓笑了。将手按在舒烨的脚踝上，顺着脚踝一寸寸的往上爬，覆盖住张牙舞爪的部位。指尖隔着布料，在湿润的顶端摩擦。

    舒烨的呼吸骤然加重，长长的睫毛不住上下颤抖着，伸手钳住了玉罗刹的手腕。

    玉罗刹掀起眼皮望他，眼神魅惑而邪气：“不想要？”

    舒烨喉咙滚动，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玉罗刹嗤笑一声，干脆用另一只手扯开他的裤子。冰玉般的肌肤映入眼底，只见白皙平坦的小腹，肌理分明，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骄傲从黑色的草丛中挺着头。火热的欲望接触到空气，被刺激之下，又猛地涨大了一圈。

    扫过两条光洁的大腿，玉罗刹的眼神变得幽黑，下腹本就高昂的欲望硬的发疼，故意调笑道：“你自己弄过？”

    舒烨脸颊发烫，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玉罗刹轻笑一声，深吸了口气，一边握紧身下的欲望，一边将对方的欲望圈入掌心。

    舒烨身体一震：“别……”

    玉罗刹动作不停，不断刺激着最为敏感的顶端，直到听见一阵细微的吸气声，才挑眉，喘气道：“本座难得为人服务一回，你小子别不识抬举。”

    舒烨的目光落在玉罗刹半眯的桃花眼上，那双向来狂妄的眼睛，此刻性感的惊人，汗珠从他的眉心凝聚，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落在微微张开的薄唇上。

    周围的空气不断加温，仿佛一根神经骤然断开，舒烨拿开玉罗刹放在他的欲望上的手，在对方开口之前，猛地跳入池中，下一刻，将略显错愕的男人压在池壁上。

    “这是你自找的。”玉罗刹惊愕过后，很快回过神来，一把抱住眼前的人，调转身形，将舒烨抵在身下，朝他的唇上吻去。

    唇齿交接，非但没有减缓浑身的燥热，甚至越发唤醒了身体的欲望。

    周围的空气弥漫着□□的气息，温度不断的升高，紧贴的皮肤一阵滚烫。

    玉罗刹用牙齿轻咬着舒烨的下巴，双手掐着他的腰部，挺腰隔着裤子，让两人的欲望贴合在一起。火热的欲望摩擦在一起，两人皆不由自主的加重了喘息。

    舒烨享受的眯起凤眼，凭借着从玉罗刹这里学到的仅有的经验，上下抚摸着他的脊背。

    玉罗刹的唇慢慢移到了舒烨的脖子上，伸出舌头，轻舔着舒烨的喉结，昂扬的欲望隔着布料抵在舒烨的小腹上下摩擦，不时和对方的欲望相触。

    一股酥麻从喉咙传入神经末梢，舒烨的身体一紧，低声轻喘。玉罗刹轻笑，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的意味。

    舒烨神情一囧，眯起眼睛，放在玉罗刹脊背上的手绕过腰部，伸入水中，悄悄从亵裤的边沿探入，握住了他的欲望。

    掌心里的东西热得发烫，奇异的感觉涌入舒烨脑海，他稍稍握紧手指，火热的欲望立刻轻轻地弹动起来，并从顶端吐出湿润的液体。

    “呃……”被抓住了要害，猝不及防之下，玉罗刹喉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噬咬在舒烨脖子上的力道加重，牙齿刺破肌肤，鲜红的血珠渗出，沿着光洁的脖子落入水中。

    舒烨闷哼一声，握住欲望的手指骤然收紧。又痛又爽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传来，本就处于顶峰的欲望再也忍不住了，玉罗刹脊背骤然紧绷，脑中白光一闪，低吼一声，率先在舒烨的掌心中泄了出来。

    粘稠的液体带着一股特有腥味，温水从舒烨掌心流过，掺杂着暗色物质的液体便随水流缓缓荡开。他松开手，半软下来的欲望从他掌中滑落。

    玉罗刹靠在他身上，眉头舒展，桃花眼满是餍足，他光滑的肌肤上沾了些许汗珠，脸色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红，却更显得性感魅惑。

    喘息了片刻，玉罗刹眼神变得清明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水面上的浊液，立刻意识到他居然比这小子先泄了，出于男性的自尊，他的脸不由的由红到黑，再有黑转青。

    舒烨就着水流洗掉掌心的液体，一抬头，看见玉罗刹脸色古怪，还没说话，下腹的欲望猛地被纳入柔软的掌中。

    轻捻满揉，玉罗刹将浪荡欢场几十年的手段用出来，不断刺激着手中的欲望，以期找回场子。

    下腹欲望越来越热，也越来越大，快感涌入四肢百骸，舒烨眼前不断闪过阵阵白光，双腿随着对方的节奏，轻颤起来。

    玉罗刹□□了半响，只听得舒烨喘息不停，却不见手中的欲望有泄出的迹象，脸色一黑，不由的怒道：“混账，你吃了壮阳药不成？”

    舒烨被快感刺激的大脑迟钝，过了半响才明白玉罗刹话里的意思，不由的喘息道：“功……功法……”

    眼看时间不多了，玉罗刹咬咬牙，心道：本座真是前世欠这混账的。他深吸了口气，单膝跪地，俯下身子。

    舒烨骤然瞪大了眼睛，欲望被纳入温热柔软的口腔，绝妙的刺激让他眯起凤眼，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发出阵阵低吟。

    他下意识的伸手扯住玉罗刹披散的长发，凭着本能，不断在火热的空腔中进出。

    喉间泛出阵阵干呕，玉罗刹眉头深皱，被他撞得眼角微微泛红，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想要将口中的东西吐出来。

    察觉到身下人的意图，舒烨强硬的按紧玉罗刹的脑袋，不让他退缩。眼角余光瞥见对方俊美深邃的脸上，带着些许屈辱的味道，长长的睫毛不断上下轻抖，一缕唾液从唇角溢出，那张含着自己欲望的薄唇，微微发亮。

    前所未有魅惑的画面冲击着舒烨的大脑，让他瞬间血脉喷张，小腹一阵紧缩，他按住玉罗刹的脑袋，冲刺十几下之后，猛地将玉罗刹一把推开，身体一颤，泄了出来。

 第51章 养成一只剑神（五十一）

    夜凉如水，明月半缺。清风轻柔的拂过树梢，卷起一片枯黄的老叶，越过院墙，渐行渐远。房间里灯还亮着，仆人送上热水，便悄无声息的退下。

    千变娘子挽起袖子，用热水洗干净手，从盒子里捻起一根细长的金针，放在灯火下来回炙烤，直到金针隐隐发烫，方才住手。

    她看向玉罗刹，开口道：“后背。”

    玉罗刹点头，将昏迷中的人从床上扶起，褪下他身上盖着的外衣，然后按照千变娘子的要求，调整姿势，让他的脊背正对床沿。

    肤色如玉，肌理分明的脊背被橘黄色的灯光一照，仿佛就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紫金色的印记从脖颈处，绕着正中的脊梁骨，布满了大半个后背。如雪的长发顺着脊骨蜿蜒而下，映衬着印记，越发白的触目惊心。

    玉罗刹神色微动，伸手卷起舒烨肩头上的一缕白发，柔顺的发丝触感极好，犹如浸入水中的丝绸。他指尖一动，发丝便从指缝垂落，顺手将长发拨开，身后的几处大穴就露了出来。

    千变娘子对着灯光，捻动了下指尖的金针，缓缓道：“用金针封穴，辅以内力，催动他体内的内力运转，沿着脊骨朝风池穴汇聚，刺激脑部神识。”

    “你有几分把握？”

    “若是只试探他体内封印是否出现异常，八方。”

    金针一字排开，千变娘子手腕转动，气沉丹田，动作优美，如穿花拂柳般，数枚的金针被她依次扎入舒烨后背。

    金针入穴，舒烨紧闭的眼皮轻颤，眉宇间冷汗涔涔，身体不由的发抖。玉罗刹见状，怕他乱动起来，金针折断在穴道，干脆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揽在他腰间，稳住他的身体。

    将最后一枚金针入穴，千变娘子的脸色霎时苍白起来，她眼中闪过惊涛骇浪，后背冷汗淋淋，汗湿了小衣，垂下在袖子里的手指开始不停的颤抖。

    她嘴唇蠕动着，不可置信般道：“他的……内力，竟……竟如此之高……”最后一根金针扎入穴道时，那股从穴道里传来的磅礴气息，差点顺着金针反噬入她体内。要不是她及时撤退，想到这里，一股寒气从脚底涌入她后背。

    玉罗刹抬眼，长眉紧皱：“你没事吧？”

    千变娘子擦掉额头的汗珠，摇头：“我见情况不对，没敢注入内力。”

    玉罗刹按住舒烨肩头的手一紧，道：“现在该做什么？”

    千变娘子深吸口气，平复体内躁动的内力，道：“我说，你做。”

    玉罗刹转过舒烨的身体，看向她。

    “双指点天宗、启贞、禀风三处穴道，单指渡气，沿至阳、灵台、神道依次往上划向，停至后颈，由指变掌，渡气。”

    话音刚落，玉罗刹的指尖在舒烨身上飞速上下移动，最后将掌心贴在他的后颈，按照千变娘子，将精纯的内力，不要钱似得不断朝舒烨体内输送。

    如此一来，不过半响，玉罗刹的鬓角就被汗珠打湿。一日之内连续两次用内力替舒烨，即使他武功高强，也有些吃不消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玉罗刹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般，全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向来锐利的眸子逐渐变得暗淡起来。

    正在这时，舒烨身体一颤，庞大的真气竟顺着玉罗刹的手掌，反向涌入他的奇经八脉，猝不及防之下，经脉骤然被撑大，他心口一痛，一声闷哼，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佛……不……渡……我……”低不可闻的声音传来，下一刻，舒烨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满头白发无风自动，血色的眸子里杀意泠泠，后背穴道的金针被真气一激，四散飞开。

    玉罗刹躲闪不及，一枚金针堪堪划过他右眼角，在眼角处留下一道血迹。

    咔嚓一声，二人身下结实的黄梨木床瞬间四分五裂，瞳孔骤然紧缩，玉罗刹顾不上身上的内伤，在大床碎开的那一刻飞身而起，一把抱起千变娘子，护着她飞出房间。

    轰隆隆，犹如雷鸣一般的声响传来，玉罗刹前脚飞出，身后的房间便从半空倒塌下来，不过半刻，整个房子便成了废墟。

    心脏一紧，玉罗刹放下千变娘子就往倒塌的房子冲去，他身形如电，刚掠至废墟般，却猛地停下了脚步。阵阵烟尘之下，一道身形立于废墟之上。

    “我……便……斩……佛……”冰冷的话，不带一丝起伏波动，犹如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字一句，响彻云霄。

    舒烨眼中血红一片，眼底却不时有金光流转，他朝腰间挂剑的地方一摸，瞬间皱起了英眉：“青冥何在？”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废墟中飞出，停在他面前，他飞身踏上灵剑，默念口诀，灵剑剑身一震，金光大亮，嗖的一声，带他朝空中飞去。

    玉罗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从口中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疯子。”脚尖一点，腾空而起，朝舒烨追去。

    不过眨眼间，两个人便一前一后的消失在半空，不见了身影，千变娘子惊魂未定的拍拍胸口。身后脚步声传来，她扭过头，看向闻风而来，一脸惊恐的中年人，再看看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房子。心口一阵气闷，她张了张嘴，蒙了的大脑才回过神，瞬间双手叉腰，朝两人消失怒吼道：“这是老娘的房子啊，你们这对狗男男！”

    京郊百里之外，远望山峰连绵，隐约插|入云霄，山壁险峻难以攀爬，嶙峋怪石处处凸起，夜枭长啼，啼声桀桀。当最后一丝光线，从山头掠过，隐入天际。乌压压的大片麻雀伴着枭啼，猝忽一下，从半空飞入漆黑的林中。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舒烨站在陡崖旁，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幕。狂风乍起，白发飞扬，他身上的衣袂，被风吹的凌乱。只着一件单衣的身形甚至有些消瘦，似乎下一刻，整个人就要被狂风吹入崖底。

    他手握灵剑，玉雕刀削般的修长手指，一寸寸的拂过剑身，青冥通灵，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声，响彻天边。

    “佛不渡我，我便斩佛，神欲阻我，我亦杀神。”

    “……道者无心，苍生不仁，一剑在手，天下邪魔，皆可斩杀……”

    眼角余光看见一袭黑衣朝崖壁掠来，舒烨凤眼一捩，手腕一震，剑指长空，剑尖闪着白光，不停地在半空起腾挪转。阴风乍起，但见剑气如光幕，在他面前形成一堵巨大光墙。

    “去。”光墙夹杂着庞大的金光，嗖得一声，直直的扑向黑压压的天空，将整个天空照的恍如白昼。

    轰隆隆——

    晴朗的天幕无端传来阵阵雷鸣，舒烨身形如箭，竟生生从崖边飞身而下，朝雷声传来的方向飞去，阵阵雷声中，舒烨的身影犹如一片孤舟，伴随着雷鸣声，左右摆动。

    玉罗刹站在崖边，气得脸色发白，他手腕一摆，一条细长链子从他袖口飞出，绕过山崖旁的一块巨石，在端口扣紧。

    强忍着奇经八脉中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调转丹田里所剩无几的内力，拉紧掌心的链子，脚步一蹬，跃下山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玉罗刹借着链子止住身体下坠的趋势，脚尖轻点石壁，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倒身在石壁上挪移，然后腰部一扭，双腿在空中翻转，猛地朝半空中的舒烨飞去。

    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舒烨不由得扭过头看去。恰值一道雷声乍起，恍如千万片野马在奔腾，震耳欲聋。苍天牧野之下，玉罗刹长发四散，黑衣张扬，桀骜英气的桃花眼里，戾气翻涌，带着一股势在必行的气势，朝他飞身扑来。

    舒烨傻眼了，血红色的凤眼中满是错愕，呆呆望着玉罗刹，直至下一阵雷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你疯了？！”一句话未经大脑，便从他口中说出。

    玉罗刹内力不济，借着一口气跃出数丈远，本就想凭借这最后的内力，将那混账小子拧回来。熟料他全神贯注之下，猛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心口气息一岔，脚下一歪，全身内力骤然散去，身体直直地便朝崖底下坠。

    舒烨瞳孔一缩，倒吸口凉气，身体的动作快于大脑，反身朝玉罗刹扑过去。

    细长的链子在空中左摇右摆，玉罗刹五指插|在石缝间，直弄的指尖肉可见骨，指甲断裂，这止住了下坠的身形。

    舒烨祭出青冥剑，脚踏飞剑，堪堪停在玉罗刹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腰腹，让他站在灵剑上。

    玉罗刹站稳身体，松开石缝里鲜血淋漓的手指。生死之际，极度的恐惧与担忧刺激他身体不断发抖，唇色发白，桃花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用那只不停滴着血的右手，一把掐住舒烨的脖子，嘶声吼道：“你他妈的想死是吧……本座亲自送你上路。”

    鲜血从玉罗刹的手指滴落，落在舒烨的脖子、胸口处，滚烫的感觉顺着他的皮肤，印入心口，这种奇异的感觉，甚至让他忽略了，自己正被人掐着命脉一事。

    五指连心，那只原本修长好看的右手，此刻鲜血淋漓，血肉翻滚，严重的地方，甚至可见森森白骨。指尖传来的剧痛，让玉罗刹大脑阵阵发晕。可指尖的痛，却比不上他看见舒烨跳下悬崖时的痛。

    他杀了他好了……他死了，从此，再不会有人让他这般痛苦了。这样想着，玉罗刹的手腕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舒烨傻傻的望着他，任由玉罗刹掐住他的脖子，因为呼吸不畅，他的脸色逐渐涨红，血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一丝挣扎，一丝痛苦，他低声问他：“你……疼不疼？”

    玉罗刹的动作僵住，浑身的力道因为他的一句话，被瞬间抽的一干二净。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诸天神佛，罗刹修罗，从今往后，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再不会有了，仅这一句话，便可判他生，判他死。

    他松开掐在舒烨脖子上的那只手，抱紧他的身体，低下头，慢慢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

    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舒烨的脖子上，渗入他的肌肤，渗入他的血脉。让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跟着一起燃烧起来。仿佛被烫伤了般，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咔嚓——

    雷声翻涌，金光大震，舒烨神识中闪过一阵剧痛，神识最深处，封印裂开一道缝，一个卐字，从中心断开。

    数不清的记忆片段从缝隙中飞出，犹如潮水般涌入舒烨脑海，他血红色的眼珠，一会儿恢复正常的黑色，一会儿红艳似火。

    各式各样的人在他脑海中来来往往，千百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喜悦的、愤怒的、赞赏的、仰慕的、痛斥的、惧怕的、厌恶的、憎恨的……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下一刻二人脚底的青冥剑骤然失去了控制，带着二人，坠入崖底。

    叮——

    “下一个世界即将开始，愿宿主早日完成任务，早日修成正果。”

    这是坠入深渊前，最后一个在舒烨耳边响起的声音。

 第52章 养成一只大侠（一）

    苍天牧野，崇山峻岭。但见阴山山脉东西走向，西入高原，东临谷地，恰恰将南北隔断。往北是辽国，往南是大宋，离此地不远，则是大宋边关重镇——大同府。

    正是深冬时节，与大同府遥遥相对的凉城山上，怪石嶙峋迭起，岩峰险峻，土地裸|露，其上不见半分绿意，唯满山遍野之中，布满了萧瑟肃杀之气。

    大同府高墙广筑，高越数十丈的城墙上，一个身穿铠甲，身披大红披风的中年将领立于瞭望台，负手看向城下。

    城下战马嘶鸣，兵戈交接，山与城之间，靠近凉城山的大片平地上，滚滚烟尘里，数十个髡发的契丹人，长袍左衽，手持狼牙大棒，骑着辽国的高头骏马，和百来个宋兵打得不可开交。

    契丹人尚武，善骑射，且是养马的好手，因此纵使宋军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十倍不止，战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有丝毫颓败之势。反而如同猫捉老鼠般，忽东忽西，骑马引着宋兵来回转圈，并不时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发出桀桀怪笑。

    见此，中年将领背在身后的手，青筋凸起，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此时正值冬季，草原上早早没了能放牧的地方。那数十个契丹兵仗着宋军不敢出兵，今日乔装打扮一番，骑着高头大马闯入大同附近的村子里，掠夺了不少粮食，回程时却正好被放哨的士兵看见。

    两国交战已久，积怨颇深，虽北宋朝廷命令禁止开战，但这些宋军久在边关，深知‘法不责众’的道理，于是数百个人也脱下军服，跟那契丹兵打了起来。

    一个玉面朱颜，身穿银甲，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将手握□□，蹬蹬蹬数步登上城楼：“爹，你且让我出城，看这群龟儿子还敢当着我赫连小妖如此猖狂。”

    “胡闹。”中年人回过头来，脸色一寒，低声斥道，“监军日前颁布不准开战的旨意，合着都被你掺着米粥，咽下肚子了不成。”

    小将一张小脸顿时涨红，晃动着手中的□□，气冲冲道：“官家就是胆小怕事，只知道议和议和，年年不知道给那狗娘的辽狗们送了多少雪花银子。”

    中年将领抬手就是一巴掌：“官家之事，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小将愤愤然捂住脑袋，刚打算回嘴，却猛地睁大了眼睛瞪向凉城山，惊声道：“爹，你看那边是什么？”

    晴空万里无云，一道黑影伴随着金光骤然出现于高空，并极速往凉城山的方向下坠。不过眨眼间，就落至凉城山脚，恰恰坠落在宋兵和契丹人交战的地方。

    变故一出，两方纠缠在一起的士兵立时往两旁分开。平地惊雷，轰隆一声巨响，平坦的地面被那从天而降的黑影砸出了一道数丈的深坑。

    这下，众人也顾不上打架了，纷纷从巨坑旁探出身朝坑底往前。烟尘渐渐散开，只见坑里面，赫然显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白发似雪躺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白毛似的东西，身旁散落着一把长剑，周围身上隐约散发着金光。

    众人惊骇在当场，等了大约一刻钟，却不见下面有丝毫动静。宋军的百户长眼看情况不对，立刻传令让宋军撤退。

    几个胆大的契丹士兵，用契丹话交流一番后，眼中凶光一现，居然跳进坑里，拿着兵器，朝那躺在地上的白发人慢慢聚拢。

    然而不等他们靠近，那白发之人，突然从地上起起身体，紧闭的双眼骤然张开，血红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契丹士兵。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那数十个契丹士兵满脸惊恐，顿时连滚带爬四散逃去。然而不等他们爬上地面，一柄青色的长剑，夹杂着凌厉的风声，朝他们飞来，不过眨眼间，便将这数十个契丹士兵，斩杀当场。

    山风吹过，散去浓郁的血腥味，白发人身体里那股嗜杀暴动情绪，终于压了下去，眼睛中的血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黝黑。

    望着满地的尸体，舒烨眨眨凤眼，彻底清醒了过来。前一刻还在坠崖，这一刻就换了个世界，还是直接从天而降，差点摔死当场，他心里的恼火可想而知。

    谁知道这几个契丹士兵不知死活的跑了下来，他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居然好生生的动了杀气。

    头疼的揉揉额角，舒烨叹了口气，暗暗告诫自己，杀生有违天合，修真之人不得滥杀，下次万万不可如此。

    自我批评完，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昏迷过去，变成兽形的玉罗刹，忍不住低下头，在那双紧闭的兽眼上亲了亲。

    听见系统的声音后，舒烨原本以为穿越后就见不到对方了，谁知道一挣开眼，系统居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出惊喜。

    不过想想当时从山崖上掉下来的情景，舒烨还是忍不住想骂娘。窝草，上一次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沉睡，这次又让他直接从山崖跌下来穿越。

    这坑爹的系统，不亏是渡劫失败后的附加品。

    封印解除了，他被师尊封起来的七情自然也就回归了。难怪之前他觉得自己喜欢玉罗刹，却没有喜欢的感情，居然是被封住了七情。

    封印前面的记忆渐渐融化，舒烨终于彻底想起，他会穿越的原因了。

    深山尚且无数月，何况这北冥之地。猝忽之间，三十年已过，舒烨被封在冰海之下，长长久久的望着满目满眼的白雪，早已失去了耐性。

    北冥寒冰坚不可摧，只有登上大宗师之阶，他才能用手中的青冥，破开九幽下的坚冰，取得逃脱的一线生机。

    但他晋升宗师之阶不久，且没经过从宗师步入大宗师必须渡的一重‘情劫’，他虽天资卓越，采用秘法强行晋升，终究还是在渡劫时出了差错，原本大宗师渡劫时出现的六重天雷变成了九重。

    看见那神王渡劫时才会出现的九重天雷时，舒烨以为他不被天雷劈死，也估计会落个半死不活的境地，谁知道，他没被天雷劈死，倒是被劈到了异界，还多了个神神叨叨，极为不靠谱，名为系统的东西。

    想起这个世界的任务，舒烨又是一阵头疼——教出一个劫富济贫，除暴安良，正义凌然的大侠。简直比上个世界的任务更加坑爹有没有？

    比起坑爹的任务，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先找个地方，解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顺便等玉罗刹清醒过来。

    想到玉教主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回到二百多年前的情形，舒烨出于惯性，头皮开始隐隐作痛。少年白已经很痛苦了，中年秃……只能更加悲剧。

    袖子断了也就断了，要是让师父和一干师兄师弟师侄知道他不仅断袖，给他们找了个男徒媳，还成了个妻管严……

    望望天，舒烨深刻的感受到了，三师兄被三师嫂揪着耳朵时，悲伤那么大的心情。

    深山老林的一个山洞里，舒烨将扒皮的兔子洗干净，架在刚生好火的干柴上，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肉刚烤好，那边躺在他外衣上的小兽耳朵动了动，醒了。

    浑身酸痛的要死，玉罗刹长长的睫毛翕动两下，低低呻|吟一声，睁开眼，一眼就望见灰头土脸，半蹲在火堆旁烤肉的舒道长。

    这小子是在阎王殿里烤肉？也不怕阎王一怒之下让他来世投入畜生道。刚打算开口训斥这小子两句，谁知道一张口嘴，发出的是两声熟悉的兽鸣。

    玉罗刹：“……”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舒烨顾不上手中刚烤好的东西，一个跨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体和玉罗刹平视。

    他还记得之前玉罗刹先是被他打了一掌，随后又在内力全失的时候跟他一起跌下悬崖，要不是当时他下意识的将他护着，只怕……

    将那种心悸的感觉挥散，舒烨的眼睛瞥见那只被他洗干净伤口，用布条裹好的兽爪，又是一阵心疼，唉，那么漂亮的手要是留下伤疤可怎么办？

    伸手将似乎还不在状态的玉教主抱着举起来，舒烨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唉，果然还是兽形最好，怎么欺负都没事。

    视线渐渐清晰，将眼前的场景看清楚后，玉罗刹很是呆愣了半响，这才反应过来。从那么高的山崖山摔下来，他原来以为必死无疑，昏迷前还想着，这下子，算是跟这混账小子生不同时死同穴了，谁知道居然没事。

    不过，他抬起兽爪看了看，怎么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望着某道长一脸看宠物的表情，玉教主一巴掌拍向对方的脑袋。

    舒烨：“……”不痛不痒的挨了这一巴掌，心道，好吧，师兄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宠自家媳妇儿。

    玉罗刹眯起兽眼：“你又在心里嘀咕什么？”他一看这小子眼睛滴溜溜的转，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舒烨咳嗽一声，止口否认：“没。”眼睛转了转，他想起来一件事，“哎，你之前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玉罗刹本能的预感他接下来没好话。

    果然，舒烨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在山崖上，你是不是，抱着我哭了。”他还记得，他的封印之所以能解除，就是因为肩膀上那滴滚烫的液体。

    玉罗刹身体一僵，扭过头，怒道：“本座怎么可能为你个混账东西落泪？”自打他记事时，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当年老教主死的时候他都没哭，谁知道大悲大喜之下，会因为这小子的一句话……真是彻底载在这混账小子手上了。

    望着恼羞成怒，故意不看他的玉罗刹，舒烨嘴角的弧度忍不住越扩越大，向来骄傲又狂妄的玉教主居然因为他落泪了，想到这一点，他的心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刷过，软的如同三月里的柳絮，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那只泛着浅浅红色的兽耳。

    玉罗刹看见他脸上的笑，脸一黑，怒道：“你给本座等着，本座早晚有让你小子哭的一天。”

    舒烨好脾气的点头：“好好好。”他将怀里的小兽高高举起，然后开始在原地转圈，一迭声地唤道：“玉教主，玉罗刹，玉教主，玉罗刹……”

    “你还没发够疯？”玉罗刹被他的动作惊到，下意识的伸长爪子，揪住舒烨的衣领，斥道，“快将本座放下来。“

    舒烨停下动作，一双凤眼笑成了月牙，仰起头看向玉罗刹，一字一句，慎重道：“阿玉，我喜欢你，跟我一起双修吧。”他现在终于可以把这句说出来了，据说当年三师兄就是用这么一句话把三师嫂拐回家的。

    星星点点的笑意在那双熟悉的凤眼里闪现，不同于以往看向他时的懵懂迷惑，这双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带着毫不掩藏的情意。

    玉罗刹傻傻地呆住了，如同浆糊一般迟缓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摔了一跤，将这小子不懂七情的榆木脑袋摔醒了？

 第53章 养成一只大侠（二）

    真定府百里外的官道上，一行人正顶着烈日赶路。北宋历来重文轻武，纵使近年来边关战事不断，从真定府前往大同府的官道，仍是长年失修，路面凹凸不平，难以行进。

    因战乱的缘故，这一带人烟稀少，官道两旁多是荒废的农田，只零星的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田埂上的树荫下，呆呆的望着田地发呆。

    “真他妈的晦气，老子要不是为了那十两银子，谁他妈的愿意千里迢迢跑到这荒郊野岭里。”打头的穿着官差服的人瞅了眼天色，粗粗地抹了把汗，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先歇歇吧。”

    他后面的官差也热得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手呼呼地扇风，揭下腰间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口水，才道：“谁说不是呢？”朝身后看了一眼，道：“这小子倒是挺硬气，一路上也不见他吭声。”

    先前那人抵了下同伴的肩膀，放低了声音，道：“这小子能不硬气吗？戚家大少爷误杀了人，何知府着人前去戚府拿人问罪，戚家一家子龟蛋似的缩着不敢出来，就这小子刺拉拉跑出来，将几个兄弟拦在门外，扬言自愿上官府替戚家大少爷顶罪。”

    二人身后，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手戴枷锁，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察觉到两道透过来的视线，他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下，嘴唇因为缺少水分裂开了不少细小的口子，两只眼睛却亮的出奇。

    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动作迟缓地扫视了一四周，半响垂下眼，自言自语道：“真定府离大同府三四百里，离祈津府也不过五百多里，若是辽人分两路从大同、祈津同时来袭，真定就是这两处的后方要塞，进可支援两府粮草兵马，退可连王屋山一篇山势屏障保太原安危。”

    说着少年叹了口气，摇摇头：“如此紧要之地，却荒凉的紧，这栈道也不知多少年没整修过了。近年来辽人狼子野心毫不掩饰，官家却……”

    “嘀咕什么呢？”那官差歇够了，走过来踹了少年一脚，“快起来赶路，今晚要是耽误了入驿站的时辰，有你个小兔崽子好看的。”

    少年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继续跟在两个官差朝深山腹地中走去。

    趁着天气暖和，舒烨找了个干净的小溪，解开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的衣服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他光着上半身，仅穿着一条亵裤，站在溪水里往身上撩水。肌理分明的后背上，紫金色的印记被阳光一照，隐隐反射出淡淡晕光，乍一看去，整个人恍如被包裹在霞光之中，越发显得容颜湛然，肤色如玉。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舒服的让人想打盹。玉罗刹半眯着兽眼，半蹲在岸边，面朝舒烨的背影的方向，隐隐有些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雪白的兽鼻翕动了下，像是不经意一般，随口问道：“你身后的那些印记，是怎么弄上去的？”

    舒烨洗澡的动作一顿，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紫金色的封印，道：“这个？这是施展‘芳心寸灰决’后遗留的烙印。”

    “芳心……寸灰？”

    “取自‘一寸芳心一寸灰’之意，落英门第八代门主以情入道，踏入神王之境后，自创‘巅情’二十八式。‘芳心寸灰决’就是其中的第十三式，中了此决，恍如少女芳心寸断，七情成灰，故有此名。”

    说着，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犹如蒲扇扑散开，明明神色平静，嘴角的笑意却仿佛带着几分玉切冰碎般的意味：

    “我杀性过重，修道之人讲究因果循环，戒杀戒嗔，师父怕我来日为证剑道，大肆杀戮无辜入魔，以此决封我七情，希望能借此压住我体内嗜杀之意。”

    玉罗刹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些许异样，微微张开眼：“封印？”难怪之前老是觉得这小子七情不通，不过……他想起舒烨的那句‘喜欢’，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封印解除了？

    他将舒烨的话和千变娘子的猜测前后合在一起，隐约知道为何他以前会觉得舒烨对他有情，却无所察觉。不过他又想起另一重担忧：“你……封印解除后，没忘记什么事吧。”

    “没有啊，”舒烨奇怪地道，“就是想起封印之前的一些事了。”

    玉罗刹眯起眼想了想，从他醒来到现在，舒烨表现如常，并不像前几次发病的时候，不认识他的样子，看来不是封印后的意识被封印前的意识取代了。

    放下心里一直以来的担忧后，玉罗刹的情绪轻松了不少，就连被舒烨再度弄的变成兽形的郁闷也消散了。他仰起头看了看周围高耸的山峰，问道：“此地离京城还有多远？”

    既然这小子认清了对他的心意，他也该早点回去把罗刹教的一干事务安顿好，解决掉后顾之忧，省得来日传位之时，又凭空生事端，想走也走不了。

    闻言，舒烨洗澡的动作僵住了，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玉罗刹神色一顿，本能察觉到事情不对，他眯起眼，直直地望着舒烨的后背：“你有什么事瞒着本座？”

    锋芒在背的感觉让舒烨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慢慢转过身，咳嗽了一声，道：“那个，这个，这个，嗯……阿玉……”

    玉罗刹直起身体，往水边缓缓迈了一步：“讲。”

    舒烨眨眨眼，又眨眨眼：“阿玉，你把罗刹令传给张雪不是一时起意吧。”

    玉罗刹挑眉不语。

    舒烨继续道：“我看张雪也不错，应该能胜任教主之位。”

    玉罗刹不可否置。

    舒烨叹气，突然吟道：“古人云，王图霸业笑谈中，不胜人间一场醉。”

    玉罗刹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所以？”

    舒烨摊了摊手：“你回不去罗刹教了。”

    玉罗刹神色一凝：“何意？”

    舒烨一咬牙，心道长痛不如短痛，干脆道：“你不仅从今往后回不去罗刹教，估计以后也见不到西门等人了。咱们现在，是在北宋崇宁年间。”

    玉罗刹张了张嘴，哑然失声道：“你说……什么？！”

    舒烨一字一句，慢慢解释道：“北宋崇宁年间，也就是说，我跟你，现在是在二百多年前。”

    玉罗刹愣愣地，半响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浑身的毛霎时竖了起来，绷直了四肢，怒道：“你给本座解释清楚，你又搞得什么鬼？！”

    舒烨简短的说完了事情的经过，最后盖棺定论道：“你会跟着我一起到这个世界，我估摸着就是那丹药的缘故。”

    玉罗刹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烨有心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他立场尴尬，纵然玉罗刹已经对罗刹教做好了安排，但不过怎么说，那个世界有他奋斗了半生的基业，有他的儿子，有他熟悉的一切。而现在……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玉罗刹道：“你说的那句飞升，其实就是离开本座的世界，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仙灵大陆？”难怪当初他拿铁链锁他，他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舒烨点头：“我不属于那个世界。”

    玉罗刹心里无端的冒起一团火气：“难怪本座如何也查不出你的来历……你现在跟本座说这些有什么用？凭你现在的实力，想去哪里，本座还能拦着你不成——”变成兽形，没了武功，没了罗刹教的势力，他玉罗刹也不过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江湖人。

    这种无力感，让他骨子里隐藏的不安全感完全暴露了出来，一直以来，他和舒烨之间，看似是他先动的心，但实际上，是由他占据着主导地位。论实力，他武功高强，论地位，他是西方魔教罗刹教教主，而舒烨不过是个来路不明，三餐不饱的穷道士。简单来说，他有自信也有实力，一直把舒烨攒在手心里，

    “没……”似乎察觉到玉罗刹暴躁的情绪，舒烨走近两步，半蹲下身和他平视，放缓了声音道，“我的意思，以后就算我要回仙灵大陆，也是跟你一起回去。”

    玉罗刹不耐烦道：“你们一群修道之人，本座跟你回去找死吗？”非是他妄自菲薄，若是仙灵大陆里的修道之人的实力，个个都如同解除封印后的舒烨一般，以他现在的这点武功，实属不够看。但若要他从此以后依附在舒烨的羽翼下，受他庇护，他自问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

    舒烨被他的话噎住，心道，以玉教主狂傲的性子，要让他以后跟个乖乖呆在落英门，实在是不大可能。他皱起眉头，很是苦恼了一阵，想了又想，道：

    “照理说，只要我不死，你也不会死。”眼看玉罗刹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他福至心灵，眼前一亮：“这样好了，我可以传你落英门的心法。你的武功本就达到了武学顶峰，可以直接以武证道。说到底，武学与道学师出同源，皆是挖掘身体极致的潜力，你若能以武证道，必能突破武学桎梏，融合武学与道家两派之长，斩断虚空踏上新的武学殿堂，开创出新的修炼之法。”

    新的武学殿堂？玉罗刹神情愣怔，他根骨百年难得一遇，别人口中高深的武学，到他这里也不过如此。或者就是因为太简单了，久而久之，等他成了江湖上的绝世高手后，他对武学反而不像其他江湖中人那般热衷了。

    可现在，舒烨的话似乎为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如果能以武证道，遨游于天地之下，无拘无束超脱生死束缚……那种少年初学武时不眠不休的狂热之情，再度在玉罗刹脑海中燃起。

    舒烨越说越觉得此法可行，神情不免显得有些激动：“等你将心法学会，咱们可以双修，将你体内的内力与我体内的真气交融，创造出一种新的能量体系。”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传来，舒烨神色一动，一手拿起地上的脏衣服，一手抱起玉罗刹，脚尖一点隐入丛林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只怕来的人不下七八个。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出现在溪边，一群江湖人打扮的人紧随其后。

    舒烨从树枝间的缝隙里望去，只见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神情冷淡，身披一件深黑色的绒毛大裘，双手缩在袖子里，似乎十分怕冷。

    那群江湖人有男有女，却统一身着贴身黑衣，腰间系着各色的锦袋。

    打头那人义正言辞道：“雷卷，霹雳堂的规矩，判门者，需留下一手一脚。你既有心脱离霹雳堂自立，就该晓得规矩。”

    雷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雷云，你若能取来雷损的一只手，莫说一手一脚，雷某情愿当场自裁。”

    雷损二十年前从霹雳堂判出，后来北上，在京师创建了六分半堂。江湖人云，天下江湖，六分姓雷，四分姓苏。雷损创下的六分半堂，与苏幕遮麾下的金风细雨楼同为武林之首，金风细雨楼楼主与六扇门诸葛神侯交好，官白两道通吃，六分半堂却独独力于武林之中，深受绿林好汉的尊崇，隐隐有天下第一江湖势力的称号。

    雷云脸色霎时难看起来，同来的一个女子开口道：“云哥，跟他废什么话。”秀手纤纤，从腰间的锦袋里夹出一枚琉璃般的五色珠子，就朝雷卷冲了上去。

    “江湖仇杀？”舒烨背靠树干，双手抱着玉罗刹，将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低声问道，“你说，他们谁能赢？”

    玉罗刹掀了掀眼皮：“你想干什么？”

    舒烨笑得意味深长：“钓鱼。”在这个世界，他要教的徒弟名戚少商，人称戚大胆，霹雳堂叛徒雷卷的结义兄弟。只要跟着雷卷，还怕找不到戚少商吗？

    二人说话期间，这边战局已接近尾声，霹雳堂在江湖上以炸药、火器著称，门下弟子武功大多平平。雷卷虽出身霹雳堂，天赋却极高，二十二岁时自创武学失神指，跻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境。

    半个时辰后，胜负已分，雷卷缩回两根苍白的手指，冷冷地道：“为着一分香火情，雷某今日手下留情，你回去告诉雷枫，雷远三人雷某带走了，他要不服，让他去江南小雷门，雷某在此静候。”说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液，雷卷裹紧身上的毛裘，头也不回的继续朝深山之中走去。

 第54章 养成一只大侠（三）

    深夜，山洞里火光点点。

    舒烨从烤好的兔子上撕下一片兔肉，递至玉罗刹嘴巴：“好歹吃一点。”

    油腻腻的味道扑鼻而来，玉罗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扭头避开了兔肉，不仅如此，他还直起发软的四肢，往旁边走了几步，直到闻不到那股味儿才停下脚步，蜷起身体，耷拉下脑袋。

    见状，舒烨只好调转方向，将那片兔肉塞进自己嘴里，味同嚼蜡般咬了几下，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人是铁饭是钢，再怎么难以下咽也总比没东西吃好。

    这几日来，他跟玉罗刹二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如同野人般，住山洞吃烤兔子、烤野鸡、烤野鸟等等一切能烤着吃的东西。倒不是舒烨省钱，不想带玉罗刹去住客栈，而是他二人身上现在身无分文，值钱的只有舒烨手中的那把青冥剑。

    之前他封印松动，意识不清之下毁了房屋，十分吊炸酷裹起一件外衣，拿过青冥剑就跑了。本来照理说，玉罗刹身家雄厚，身上随便一件配饰便值不少钱。

    但……他跟随舒烨穿越的过程中，直接变成了兽形，身上的衣服早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

    江湖上有句话说得好，一文钱难死一名大汉。所以没钱的两个人，只好过上了最原始的生活。想起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那么多银子，到头来一文钱都没拿到，舒烨顿时眼含热泪，心如刀绞，眼角余光瞥见手中的兔子，也不嫌弃了，化悲愤为食欲，三两下解决掉整只兔子。

    舒烨这人打小被自家师父踹出门派，跟各大门派的弟子历险夺宝，所以东西再难吃，他咬咬牙一闭眼就下了肚子。为难的是玉罗刹。

    玉罗刹能吃苦吗？他当然能，不然当初也走不出修罗道。所以特殊情况下，他比谁都能吃苦。但如果是非特殊情况……再怎么样，玉罗刹玉教主，也是鼎鼎有名的西域霸主，基本上，打他出生到现在，在吃食这方面，是没受过什么罪，也就养成了一个娇贵的胃。

    这种没盐没调料的烤肉，一次两次是新奇，三次四次是体验，再多了，玉教主的胃就开始罢工，闹革命。

    舒烨塞饱了肚子，打了个嗝，他抹抹嘴，一扭头，看见玉罗刹怏怏地躺在那儿，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开始心疼了。

    往小了说，这是他家神兽，往大了说，这是他媳妇，不管怎么说，也没有让玉罗刹饿肚子的道理。舒烨头疼的开始思考，怎么给玉罗刹弄点吃的。

    现在是深冬，深山老林里只怕也找不到野果子，想过来想过去，目前看来，只有重操旧业，坑蒙拐骗这一条路能走了。

    这样想着，舒烨抖擞起精神，站起身朝玉罗刹走去，打算跟他合计合计，怎么个坑蒙拐骗法，哪儿想到他刚走了两步，就被玉罗刹喝住。

    “你别过来！”玉罗刹浑身竖起白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可惜他现在身体虚弱，这一眼的威力大减，不但没成功让舒烨停下脚步，反而让他越发兴致勃□□来。

    这样瞪圆眼睛，耳朵抖动，浑身炸毛的样子，真的好像一只发毛的猫咪啊，舒烨猥琐的笑着，一把逮住无力反抗的某教主，放肆的□□着毛茸茸的小兽。

    油腻腻的气味强烈的刺激玉罗刹的鼻子，他来不及脸黑，肠胃一阵剧烈的翻滚，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正好吐了舒烨满身。

    舒烨：“……”

    官道两旁草叶枯黄，一间小小的亭子搭在山脚下，旁边是一株寒梅。虬曲的枝干蜿蜒而上，树枝稀疏又错落有致，几点红梅傲然绽放于枝头，很是雅致，给这粗野的酒肆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情趣。

    翻过山就是真定府，近年来战乱频繁，不少江湖好汉不惜万里远赴边关抗辽，这酒肆老板原是个江湖人，瞅中这迎来送往的酒水买卖，特意在此处开起了酒肆。

    店老板看见两个官差押解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官道上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捋了捋嘴巴上翘起的两撮毛，赶紧迎了上去：“两位官爷，进小店里坐上一坐？”

    打头的官差看见店老板两颗黄黄的大门牙，不由得皱了皱眉，转过头看了眼天色，这才和身后的官差点点头，二人压着少年，跟店老板走进酒肆里。

    店老板眯起两只小眼睛隐晦的打量了下那被押解的少年，少年抬起头，被乱发遮盖的半张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牙齿又白又整齐，嘴边两个酒窝微微显露。

    店老板被他整齐的牙齿刺激到，立刻不屑的翘起胡子，一甩抹布挂起谄媚的笑对两个官差道：“两位官爷打算来点什么？”

    两个官差解下身上的佩刀放在桌子上，大刺啦啦的坐下，道：“上点好酒好菜。”

    店老板忙道：“好嘞。”

    店老板很快就把热菜热酒送了上来，两个官差大口吃了起来，丝毫不顾及一旁又渴又饿的少年。饭菜的香气萦绕在少年四周，少年抿了抿唇，半合着的眼张开，却是朝官道的方向看去。

    只见破旧的官道上，一个身材削瘦的青年人，正缓步朝这里走来，似乎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青年人锐利的视线猛地朝少年脸上投射过来，两人视线相交片刻，各种挪开。

    青年人走进酒肆，店老板立刻殷勤的迎了上来，领着青年人坐下：“客官来点什么？”

    “酒。”

    “客官要什么酒？本店有十年的女儿红，二十年的汾酒，还有上好的五加皮酒……”

    “鸡血酒。”

    店老板说话的声音顿住，两只小眼睛闪了闪，迟疑道：“鸡血酒？”

    青年人点头：“你高鸡血的血，酿成的酒。”

    店老板，或者说高鸡血的脸上裂开一条缝，下一刻，原本静悄悄的酒肆里，突然间冒出数十个手拿兵器的黑衣人。

    那两个官差见情况不对，刚拿起搁在一旁的佩刀，起身就朝酒肆外面跑去，没走两步，被高鸡血的人一人一刀了解了性命。

    “五千两银子买你一条命，雷门果然大方。”高鸡血捋捋小胡子，退后一步，一群黑衣人立刻朝青年人扑了上去。

    一场打斗在所难免。

    那被官差抛下的少年乘着众人打斗，小心翼翼退回几步，从地上捡起一把卷刃了的大刀，用双腿夹着，将手腕上的链子对准刀刃，砰地一声，砍断了铁链。他顺势朝地上翻了个滚，随手抄起一把铁剑，喝道：“卷哥，我来帮你。”

    少年年龄不大，剑术却不错。有他加入，雷卷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半刻钟过去了，高鸡血这边仗着人多势众，硬是和雷卷打成了平手。他知道雷卷武功好，但他也清楚，连番恶战之下，雷卷武功再好也总有内力不济的时候，他要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雷卷啐掉口中的鲜血，当机立断，喝道：“戚大胆。”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黑衣人的刀，一脚将黑衣人踹飞，折断的刀反手飞过人群，朝黑衣人后面的高鸡血射|去。

    少年高声一应，握紧手中铁剑，紧跟在断刀后，犹如河中小鱼般，躲开朝他扑来的黑衣人，一跃而起，铁剑直直的刺向高鸡血。

    高鸡血好不容易狼狈的躲开断刀，却没料到后面还有把剑，他一个鲤鱼打滚，堪堪被削掉一缕头发，吓得冷汗直流。

    少年去势不减，反手横剑在前，嗖得一声又朝高鸡血冲了上去。高鸡血脚下一个踉跄，这下子也顾不上银子了，口中口哨一响，整个人像泥鳅一样，在一群黑衣人的掩护下，朝真定府方向逃去。

    离这里不远处，纸鹤完成使命，化为灰烬。舒烨一脚蹬地，懒洋洋地坐在树叉上，观看战局。他一手抱紧病怏怏的玉罗刹，以免他掉下来，一手无意识的在他头上乱揉着，直到玉罗刹有气无力的给了他一爪子，才嗖得一声缩回右手。

    没过一会儿，察觉到手不疼了，他又固态萌发。晃悠悠的将手放在玉罗刹的脑袋上，揉起来。

    挥了几爪子后，玉罗刹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打从这小子七情开窍，一下子跟小了几十岁一样，有事没事总喜欢来撩他。

    听见戚大胆三个字，舒烨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眯起眼，视线正对那少年：“鱼上钩了。”

    玉罗刹微微抬眼，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随口道：“他就是戚少商？”

    舒烨点头，他这两天基本上把自己穿越的前因后果都给玉罗刹交代清楚了，便道：“这小子看起来胆大心细，剑术基础不错，应该不难教。”

    玉罗刹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少年一眼，方才挑眉，慢慢道：“资质看着不错，就是太妇人之仁了些。”之前的打斗他看的分明，这少年只用剑隔开众人的攻击，最多将人打伤在地，却不曾杀过一人。

    他道：“见不得血的剑，成不了大气候。”没见他家阿雪，十三岁就开始出门杀人练剑。

    舒烨不甚在意：“我的任务是将他教成陆小凤一样的大侠，又不是将他教成另一个西门剑神。”要是戚少商真跟西门吹雪似得，他才要哭呢。

    玉罗刹嗤笑一声：“什么大侠，大傻还差不多。”又道：“你打算怎么让这戚小子拜师？”

    舒烨笑出八颗白牙，理所当然道：“骗。”

    玉罗刹想起一件事，慢慢眯起兽眼：“阿雪当初，就是蒙骗上当的吧。”

    舒烨咳嗽了两声，顾左右而言其他：“那啥……”他眼睛转了转，道：“酒肆里应该有不少吃的，咱们先去吃饭，先去吃饭。”

    玉罗刹冷冷地哼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了下来，率先朝酒肆走去。看来饿了两天，就算是玉大教主，也忍不住将宝贝儿子的事情放到一边，先填饱五脏六腑再计较。

    穷寇莫追，眼看高鸡血逃窜的没影了吗，戚少商停下动作，反身朝雷卷跑去：“卷哥，你没事吧。”

    雷卷摇摇头，问他：“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戚少商挠挠头，笑了笑，两颊的酒窝深陷：“我那堂兄喝多了酒，得罪了甘州太守。”

    雷卷皱眉，既是堂兄犯事，如何牵连到他身上去了。但他见戚少商不愿多说，便不多问。一年前他去甘州府处理雷门纠纷，偶然结识了这戚姓少年，他见这少年生性豪爽，更兼之侠肝义胆，赞赏不已。

    他想起自己思忖已久的事，便直接对戚少商道：“押送你的官差丧了命，你如今也去不成边关，不如虽我同去江南。我召集不少江湖人，打算在江南自建门派。”

    戚少商抱拳道：“承蒙卷哥看得起，待少商回甘州辞别伯父，愿前去江南，追随卷哥左右。”

    雷卷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握紧他的手：“好兄弟。”

 第55章 养成一只大侠（四）

    舒烨抱着玉罗刹，绕过相谈甚欢的两人，一阵风似得跑进厨房里，扒拉起能吃的东西。猪肉、排骨、青菜、萝卜、葱蒜……东西非常多，然而都是生的。

    玉罗刹犹豫的用爪子从菜筐里拿起一根胡萝卜，狠狠心咔嘣一声咬下去，又硬又涩的味道传来，微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他立刻将爪子里的半截萝卜丢开。

    舒烨见状，从米缸里挖起大半碗米，撸起袖子，认命的做起饭来。

    玉罗刹意外的看着他：“你会做饭？”

    舒烨像模像样的把米淘干净米，干脆利落的摇头：“不会。”

    玉罗刹眼神闪了闪，捡起被他丢开的萝卜，用爪子扯扯舒烨的衣角，不屑道：“君子远庖厨，你不会凑什么热闹，别把厨房给烧了。”

    舒烨蹲下身体，从他爪子里将萝卜抽开：“你肠胃不好，又两天没吃东西了，吃点米粥最好。”低下头亲了亲玉罗刹的额头：“等着本道长大展厨艺。”

    玉罗刹耳朵动了动，犹豫了片刻，抬起爪子扯住舒烨的衣领，飞快的朝他脸颊吻了一下。

    舒烨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摸摸脸颊，后知后觉的发现，好像变成兽形后，玉教主有些内敛羞涩了，他正这样想着，脑海里响起玉罗刹的声音。

    “别煮的太稠了，本座喜欢三分水一分米。”

    说罢，玉教主动作优雅的离开锅台附近，严格落实他‘君子远疱组’的宗旨，找了个干净的凳子跳上去，眼中闪过戏谑的神情，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舒烨：“……”觉得玉罗刹变内敛羞涩了，一定是他的错觉吧？

    一个时辰后，经历了煮糊，蒸干，加水太多等等挫折，舒烨满脸黑烟的捧着一碗黄黄的米粥，递到玉罗刹面前。

    玉罗刹嘴角抽搐，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嫌弃的看了看舒烨本人，又嫌弃的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在对方殷切的眼神下，勉为其难的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碗不知道加了什么的东西。

    将口中的东西咽下，玉罗刹很是有些诧异：“倒是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啥？”

    “你除了一张脸能看，还有点长处。”

    舒烨舒了口气，自动将这句话翻译成‘饭做的不错’，抬手擦擦脸上的烟灰，兴高采烈的拿起调羹，给玉罗刹喂起饭来。

    ……

    宽阔的官道上，戚少商辞别雷卷，独自上路前往甘州，他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渐高，随手擦擦汗，走进一间路边的茶棚里，买了碗粗茶。

    茶棚里此时已经有了不少江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江湖上最新传出的消息。

    “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

    “你说的可是金风细雨楼的少楼主苏幕遮之子苏梦枕。”

    “正是苏梦枕，不过不是少楼主，而是楼主了。”

    “哦……这苏梦枕今年不过弱冠吧，怎的……”

    “唉，苏老楼主病重，苏少楼主临危受命，已于半个月前继位。”

    “我听说，苏小楼主自幼身罹恶疾，能压得住金风细雨楼的众多武林高手？|”

    “这是你孤陋寡闻了，那苏梦枕乃小寒山派红袖神尼的弟子，一把红袖刀端的惊才绝艳，又有诸葛小花在一旁协助，楼主之位，稳健的很。”

    “也是，这两年六扇门对江湖白道的影响越发大了，自三年前诸葛小花收了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个徒弟，已隐隐有了辖制江湖黑白两道的样子。”

    ……

    戚少商将碗中的茶水饮尽，抬手一抹嘴角，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面上，刚打算起身继续赶路，抬眼一扫官道，愣住了。

    只见官道的尽头，一个白发童颜之人，身着单衣，腰悬长剑，缓步朝这里走来。白发人手中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条麻布，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算命两个大字，另抱着一只非狐非狼的雪白异兽。

    这算命的白发人刚走进茶棚，原本正高声阔谈的几个江湖人，皆停了下来，纷纷朝他望去。原因无他，这人端的一副好相貌。五官精致，昳丽不凡，却偏偏白发如雪，眉宇间一道金印，无端让人觉得诡异难辨。若非青天白日，还以为是深山之中的精怪出来人世间游荡。

    白发人抬眼轻笑：“落英神断，一字一两，可有人要算命？”

    众人被这笑容迷惑了心神，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哪儿来的江湖术士。却见那白发人越过众人，走至一少年面前：“小兄弟可要算命？”

    戚少商摇头，他看着宽和，性子里却很是有几分傲气，对鬼神一说，并不多相信。

    ”啧，”舒烨可惜的叹了口气，故作神秘道，“贫道若是不光能算人命，更能算国命呢。”

    戚少商笑笑不说话，显然把他当成了江湖骗子，拿起包袱越过他便打算离开。

    “戚小公子五岁识文断字，六岁骑马练剑，七岁观辇图读山川志，所思所想，不过为有一日能驱除鞑虏，还赵氏山河。”

    戚少商的脚步顿住。

    舒烨勾起唇角，走近两步：“然赵氏先祖赵匡胤黄袍加身，马上得来江山，历来重文轻武，你若想上达天听，领兵打仗，便得参加科举考试。”

    戚少商扭过头看他。

    舒烨一字一句道来：“可惜的是，你替人顶罪，患罪之身，按照律令，没了参加科举的资格。所以雷卷邀你去江南，你一口答应，便是为了日后闯出名声，能有一日，召集江湖好汉，前去边关抗辽。”

    戚少商眼中闪过惊涛骇浪，失声道：“你如何得知……”这人莫非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竟能猜到他内心的想法。

    舒烨淡淡一笑，表情越发高深莫测起来：“天机不可泄露，贫道不过偶开天眼，随口胡诌罢了。”说罢，拿起破旧的招牌，便要离开。

    “道长！”戚少商下意识的拦住他，“这命，我算。”

    ……

    “赵氏江山虽气数未尽，却也将亡。”

    “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贫道一个方外之人，如何能扭转天下大势？”

    “当真……毫无办法了……”

    戚少商脸色暗淡，双拳紧握，似已看见来日国破家亡时，处于水生火热之中的天下苍生。

    舒烨话锋一转，突然问他：“你因何学剑？”

    戚少商一愣，张口道：“当然是为了来日能保家卫国。”

    “你保的是赵氏皇家，还是天下百姓？”

    这话极为大胆，若是被人听见，说不得就丢了性命，舒烨却神色如常，淡淡的问。

    戚少商想了想，谨慎的答道：“我愿保的是天下。”

    舒烨点头，又道：“何为天下？”不等戚少商回答，他继续道，“山川河流，黎民苍生，皆为天下。”

    戚少商若有所思。

    舒烨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大圈，又在大圈里画出一个小圈，他用树枝指着大圈道：“此乃宋朝。”

    戚少商不解的看着他。

    舒烨又指指小圈道，“你一介江湖莽汉，能做的，便是守住一方安宁。”他拐来拐去，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今贫道有一愿，收一徒弟，教兵法纵横，传剑术武学，来日天下大乱之时，保一方百姓。”说罢，将玉罗刹放在一旁，抽出腰间青冥长剑，横剑在前。

    风动，剑起，只见长剑似虹，剑意如云，憧憧剑影下，似大厦将倾，又英雄末路，层云万里，堪不破，刺不穿，一股苍凉的剑意弥漫其中。片刻之后，剑势突变，一任苇舟荡九州，万波之上觅归途，辽阔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一人一剑。

    戚少商被剑法中苍凉的剑意所震撼，直到舒烨收剑后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抱拳道：“若道长不弃，小子愿做这护一方水土之人。”

    舒烨悄悄松了口气，不妄他又是唱又是舞剑，可算是搞定这小子了。这样看来，还是西门吹雪那样的武痴好，甩两句高深莫测的话就搞定了。

    玉罗刹看了一路的戏，这才从舒烨怀里抬起头，无力的掀起眼皮，瞥了眼装神弄鬼的舒烨，又看看戚少商，嗤笑一声，问舒烨：“本座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兵法纵横。”

    舒烨咳嗽一声，心道，他不会不要紧，反正玉罗刹应该……会吧？！他低下头，又看了玉罗刹一眼，发现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不舒服？”

    玉罗刹摆摆头，刚打算说话，胃里一阵绞痛，他咬牙切齿的从舒烨怀里跳下，就近找了个地方，脸色难堪的吐起来。

    舒烨不明所以的追过去，眼看玉罗刹将之前吃的东西吐的一干二净，吐到最后，只剩清水，他犹豫再三，试探道：“你……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滚！”玉罗刹脸色黑如锅贴，暴怒道，“要不是你那一碗粥，本座会这样？！”他就不该为了保护这小子的积极性，将那碗比胡萝卜还难以下咽的东西吃完。

    “哦？！”舒烨一脸恍然大悟，“我说呢，那粥我自己连一口都吃不下去……我还以为是我味觉失灵了呢。”

    玉罗刹：“……”

    这边，戚少商先是看着自己刚认，那个世外高人般的师父对着一头……兽自言自语，接着又看见那头兽跳上师父的脑袋，一人一兽大战起来。他揉了揉眼，觉得自己大概还没睡醒。

 第56章 养成一只大侠（五）

    甘州

    今日一大早，甘州府的两个衙役拿着告示去了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一个衙役将告示贴好，另一个衙役拿着铜锣。

    咚咚咚！几声铜锣声响起，立刻引起了不少过路人的视线。

    “都过来看看，过来看看！这是朝廷八百里快马特意下达各州的公告，凡是寻觅到此人者，赏银一百金。”

    衙役刚说完，人群里顿时哄闹起来，要知道，上个月一个盗取了十万官银的江洋大盗，赏银也不过千两白银。

    有人道：“官爷，这人是犯了什么大罪啊？劳烦官爷给大伙儿念念这告示上的字，倘若大伙儿遇见这人。也有个准备。”

    衙役清清嗓子，道：“这人可不是犯人，乃是一位得道高人，月前现身于大同府阵前，助我大宋赫连吾乐大将军击散辽兵。元妙先生上通九霄天言，已得知此乃玉皇大帝派遣下凡的神霄使者，特意保佑我大宋百年昌盛。”

    众人朝那告示看去，只见那告示上的画像不清晰，隐约能看见这位神霄使者白发披散，眉间点着印记，身边跟着一只白色的四爪神兽。

    ……

    甘州城外的一间破庙里，玉罗刹站在昨日烧尽的火堆旁，用爪子从枯枝里抛出一截烧成黑炭的木柴。他用锋利的指甲划拉了一下黑乎乎的木柴，抬起爪子看了看颜色，点头道：“这个。”

    舒烨便将那根木柴捡起，堆放在一旁的空地上。那空地上已经堆放了不少类似的木柴了。

    玉罗刹扭头看了下木柴，道：“差不多了。”背对舒烨蹲下身体，吩咐道，“尽量从发根开始染，不要染多，额头、爪子、尾巴染黑就行了。”

    舒烨点头，拿起木炭开始给玉罗刹染毛。

    半个月前，舒烨几人从真定赶往甘州，打算先陪同戚少商辞别伯父一家，再一同前往江南。谁知几人刚出真定没多久，朝廷便下达了寻找神霄使者的公文，弄得三人只好一路避开州府，顺着荒郊野岭赶路。眼看甘州府近在眼前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舒烨和玉罗刹合计之下，便想到了易容这个办法。

    感觉到舒烨揪起自己额头上的毛，粗手粗脚的凃染着，玉罗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现在是兽形，直接用易容术改头换面都不是问题，哪里需要搞这些毁坏形象的东西。

    舒烨很快将额头上的一撮毛染完，他手掌顺着光滑的脊背下移，拿起那根在正常情况下，玉教主根本不会让他碰的尾巴。舒服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轻轻地用手指摩擦着尾巴尖上光滑的白毛：“阿玉，我有个问题疑惑很久了。”

    麻麻痒痒的感觉从尾巴顺着脊椎传至大脑，玉罗刹的两只耳朵不由的竖了起来，他扭过头看了舒烨一眼，断然拒绝道：“本座不想知道你的问题。”

    可惜舒烨已经将他的问题问了出来：“你的尾巴，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按照一一对应的关系，玉教主的兽形跟人形相比，明显多了样东西啊！

    果然如此，他就知道这小子一张口，说出来绝对不是什么好问题。玉罗刹眯了眯兽眼：“你觉得是什么？”

    舒烨眨眨眼，诚恳道：“我不知道。”

    玉罗刹扭过头：“本座也不知……你在做什么？！”

    舒烨将手方在玉罗刹的腹部，捏捏手里的小东西，疑惑道：“小鸡|鸡还在啊，尾巴到底是什么变的呢？！”

    玉罗刹怒目而视，啪一声赏了他一爪子。

    戚少商从城内打探完消息，顺便给不能进城的一人一兽买了早餐，他一走进破庙，正好看见自己师父脸上右脸上一个鲜红的爪印，不由得摇摇头。

    不用问，肯定是师父又招惹那只名叫阿玉的小兽了。这一路来见多了人兽大战的戚少商，淡定的将手中用黄油布包裹好的早餐放下，站在一旁看舒烨收起地上的木炭。

    舒烨问他：“阿玉跟画像上不一样了吧。”

    戚少商看去，只见原本通体雪白的小兽，此刻额头、尾巴、爪子等一些小地方，被染成了黑色，乍一看过去，跟告示上确实有了很大的不同。

    舒烨眯眼看了看，十分满意自己的成果，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戚少商招招手：“小徒弟过来，帮你师父我染染头发。”说罢，随手拆掉头上的道冠，满头白发霎时从头顶倾泻下来。

    ……

    甘州城，戚府。

    戚少商站在大门前敲了敲门，一个老仆将门打开，看见他后，讶声道：“二少爷，你怎么回来了？”说罢让开一条缝，让他进来。

    戚少商对头戴斗笠，站在一旁的舒烨点点头，和仆人一起进了大院。

    “你是怎么打算的？”

    舒烨低下头，见玉罗刹正神色凝重的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才明白玉罗刹话里的意思，便道：“教好徒弟，完成任务，步入大宗师境界，然后回家。”

    玉罗刹神色一动，不动神色的问他：“大宗师……究竟是什么样的境界？”通过舒烨的简单解释，他已经知道了仙灵大陆的修士大致分九种境界：初窥、脱胎、含光、化灵、小成、大成、宗师、大宗师、神王、帝君。

    舒烨道：“可日行千里，能劈山断河。下能潜深渊，上能达北冥，且有千岁寿命，容颜不老。”

    玉罗刹问他：“你现在处于什么境界？”

    “准大宗师。”

    他又问；“完成这次的任务，你就能步入大宗师之境了吧。”

    “嗯，照理说可以。”

    玉罗刹垂下眼帘，漫不经意道：“日行千里，劈山断河……比江湖上所谓的绝世高手，不知高了几个档次。”

    舒烨点头，眼中满是心向神往的光芒和势在必得的决心：“上万年来，仙灵大陆一共出了五位帝君，二十位神王。落英门历经十七代，出过三位神王，却从未出过帝君。我当上剑子之时便暗暗立誓，有生之年必要登上帝君的殿堂，将落英门推向仙灵大陆众门派之首。”

    玉罗刹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大宗师、神王、帝君，这些如同神话中的名词，以及其中蕴含的毁天灭地的力量。仙灵大陆……那是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那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那里没有武学，只有修真。对普通人来说的百年光阴，也许，不过是仙灵大陆里的修士闭关一次的时间。

    眼前之人，有着精致绝伦的容颜、强悍的实力，和不老不死的寿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势，强大到让人恐惧。他认识的，却是那个长相漂亮却行为粗俗，有点小善良，痞里痞气的混账小子。

    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问题，逐渐浮现在玉罗刹的脑海中。即使舒烨说过他没有忘记封印解除前的那些事情，但自从封印解除后，他在一点一滴改变着……

    二人在外面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戚少商才从戚府里出来，除了之前的老仆，还有一个跟他长相有三分相似的中年人，一同从府里走了出来。

    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满脸羞愧的道：“少商……是伯父没照顾好你，伯父死后，没脸去九泉下见你父母……”

    戚少商摇头：“伯父言重了。”他从小父母双亡，是伯父将他抚养长大，堂兄性情顽劣，和甘州太守的公子抢戏子时，将太守公子推下楼，伤了对方的一条腿。太守自然不愿轻饶他堂兄，可伯父就堂兄这么一个儿子，为了不让伯父为难，他便自愿替堂兄顶罪。

    “唉，要不是为了替少堂顶罪……”戚伯父说着说着眼圈泛红，“都是伯父教子无法，居然教出这么一个逆子，害得你受累。”

    戚少商叹了口气，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但他知道戚少堂是戚伯母难产生下的孩子，难免自小娇惯，便道：“少商只愿堂兄吸取此次教训，引以为戒，以后凡事三思后行。”

    戚伯父忙点头：“自然自然。”

    ……

    戚少商辞别伯父，拎起包袱朝角落里的二人走来，舒烨注意到他眼眶有些发红，心道，不管外面看去来多成熟，到底还是个孩子，他也不点破这一点，只走上前，用空着的左手揽住少年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戚少商抿了抿下唇，两颊的酒窝便跳了出来，他低声道：“走吧，卷哥还在江南等着我。”这句话是说给舒烨的，更是说给他自己的。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簪缨世家里娇生惯养的世家子，而是初入江湖，摸滚打爬的江湖人。

    江南，据说是个四季如春的好地方。柳絮飘飞，江花如火，乌衣巷，油纸伞，小巷古道，烟雨重楼。他仰起头朝南方姚望，满怀期待。

    青灰色的小院子里，书声琅琅，满头华发的老夫子摇头晃脑的念着：“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下面一群扎着羊角小辫的童子跟着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院子外，一个小童背靠院墙，坐在青石板上，双手抱膝，小声的念道：“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一边念，小童一边伸出瘦弱的小手，一笔一划轻轻在石板上写着——《诗经·小雅·出车》。一阵风吹来，刮起小童额角旁的一缕卷发。

 第57章 养成一只大侠（六）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正是日落时分，华灯初上，夕阳西下。河道上，清波几许，几艘精致的画舫与夕阳、华灯相映成趣。咿呀软语句句情，丝竹管弦声声慢，歌女们的软绵粤语越过河道，拉开夜市奢靡神秘的面纱。

    从最繁华的商业街往右转，顺着河道走上一段路，一栋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沿湖边而立，精致水蓝色纱幔在风中摇曳，小楼正中的鎏金牌匾上，写着销金窝三个大字。

    若来江南游，必上销金窝。九重天阙朝南开，神仙妃子下凡尘。销金销银更销魂，醉酒醉梦醉神仙。这首不成调的打油诗，说的就是江南最有名的青楼——销金窝。

    众所周知，销金窝有三美，美女美酒美食。美女是神仙妃子，美酒是醉神仙，美食是九重宴。红袖添香鸳鸯塌，醇酒佳肴美人恩。可不就是男人的销金销银销魂窝吗？

    不过日暮刚落，销金窝里早已是人声鼎沸，样貌清秀的小丫鬟们端着美酒美食，有条不紊的在大堂里来回穿梭着，将一道道精致的点心按照排位依次送至客人桌上。

    身段苗条的窑姐儿们，发饰精致，穿着各式的长裙，脸上蒙着一层轻纱，陪坐在一旁，或素手添酒，或张琴邀语，或低声谈笑。层层灯火照在她们蒙着轻纱的脸上，半遮半掩下，更显妩媚多情。

    销金窝的老鸨，发髻半垂，站在二楼俯瞰着楼下的景象，仍然细腻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突然，她神色一顿，微微踮起脚尖朝门口看起。

    迷离的灯光下，一个华服高冠的年轻公子哥，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异兽，大摇大摆的从门口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就大声指名道姓的叫‘凌波仙子’陪他。

    凌波仙子是谁？凌波仙子顾凌波是销金窝十年前的头牌‘神仙妃子’，长得那叫一个清丽多姿，时人称之’一顾凌波，再顾倾国。’更兼之她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一曲凌波舞，当年不知迷了多少男人的心智。

    老鸨狐疑的踏着小碎步跑下了二楼，十年前顾凌波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性情高傲，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也买不来美人的一个笑，不过现在……老鸨想着顾凌波生下的那个小崽子，眉宇间闪过一阵厌恶。

    前几日江南的大商人赵老爷偶然念起凌波舞，特意在销金窝宴请友人，老鸨让顾凌波出来接客，谁知道那小崽子居然敢给赵老爷下药，要不是顾凌波苦苦哀求，她非将这小崽子打死不可，哪里是抽了一顿鞭子能了事的。老鸨一边想着，一边快步朝那公子哥走去。

    刚才离得远，她没看清这公子哥的长相，现在离得近了，老鸨一抬头，立刻被吓得够呛。只见那公子哥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锦衣，腰间挂了一堆玉佩玉环玉坠香囊，这还不算，他左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玉扳指，中指上套着一个金灿灿的戒指，右手拇指上也套着一个宝石戒指。

    察觉到老鸨的目光，那公子哥立刻咧开嘴，朝老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一下子，他右脸上那一大块烧伤的疤痕看起来更明显了，左边颧骨上的那道横贯大半脸的刀疤，简直就跟要裂开似得。

    老鸨心里一个哆嗦，颤颤巍巍道：“这……这位爷，您……您请这边走。”

    舒烨故作豪气的拍拍胸口：“叫凌波出来陪爷，爷有的是钱。”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掏出一大叠银票。

    一看见银票，老鸨眼睛一亮，马上就不怕了，眉开眼笑的凑到舒烨跟前，殷勤地将他领到二楼的一个雅间里，亲自倒了杯茶水：“这位爷您稍等，凌波马上就来了。”

    舒烨点点头，大马金刀的倚靠在椅子上，让那只白毛狐狸坐在他腿上，戴满了宝石的两只手撑在椅背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这可真是遇上贵人了，老鸨瞥见他腰间鼓包包的荷包，喜滋滋的将门掩上，招手叫来一个丫鬟，让她赶紧将凌波带来。

    自从在江州府住客栈的当夜，就被客栈老板举报，舒烨一行人，是不敢再住客栈了。可从甘州到江南几千里的距离，老是住山洞也不是办法，无奈之下，三人只好另觅他法，这一路改去住青楼。

    毕竟任谁也想不到，玉帝派下凡的神霄使者，会不去住道观那样的清修之地，反而跑到‘青楼’这等污浊的地方。

    至于舒烨为什么要特意打扮成这个样子……你能想想刚一踏进青楼，上至四五十岁的老鸨，下至扫地洒水的丫鬟，齐冲冲朝你一拥而上的情景吗？

    被彪悍奔赴的青楼女子吓到的舒道长，只好听从玉教主的告诫，怎么丑怎么装扮自己。不过……他想了想之前照镜子里时，看见的那张脸，又想起刚才老鸨满脸惊恐的表情，低声问靠在他身上的玉罗刹：“会不会弄的太丑了些？”

    玉罗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坚决不承认他故意把舒烨弄这么丑，是因为他不爽那些女人如狼似虎盯着舒烨的目光。

    舒烨倒是不知道玉罗刹心里的想法，他本来就挺嫌弃自己长得过于‘娘气’，弄成这样正合他意，说起来，还是玉罗刹的长相最合他心意，五官深邃俊美，偶尔带着邪气，却不失男子阳刚气概。

    这样想着，舒烨不由得牢牢地盯着玉罗刹的脸，想象着那双邪魅的桃花眼，和两只漂亮到令人流口水的手。唉，自从玉教主变成兽形这都过了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他一边回忆着脑海中的修长手指，一边拎起玉教主的一只爪子，随口道：“也不知道小戚什么时候能过来。”

    因玉教主形象特殊，通体雪白，非狐非狼的样子实在是太惹人注目了。舒烨便带他躲进销金窝，让戚少商先去打听小雷门的消息。

    舒烨正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着，怀里突然白光一闪，腿上的重量骤然增加，四目相对，舒烨惊讶的望着怀里赤|身裸|体的男人，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玉罗刹倒是对这种情况极为满意，他桃花眼一挑，修长的手指捏住他舒烨的下巴，嗤笑一声，道：“傻了？”

    “你你你……”舒烨好半天才将自己的嘴巴合上，“你居然就这么变回来了？！”

    居然？！玉罗刹闻言脸色一黑，桃花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芒，俯下身体凑近舒烨耳边，刚打算说些什么，门外响起一阵哄闹的吵闹声。

    “这位官爷，您也不想想那神霄使者是何等高贵的人，怎么会躲进销金窝这种地方。”老鸨塞给领头的官差一个荷包，朝他飞了个媚眼。

    那官差面无表情的将荷包还给老鸨：“太守亲自下的令，我等不过奉命行事。”一挥手，后面十几个官差立刻四散盘查起来。

    日前江湖上传来的小道消息说，最近似乎有人见到一年轻男子，带着一只极为符合传闻中神兽样子的宠物，在青楼花巷里进出。

    本来这不过是贩夫走卒的粗汉子们喝醉了酒的胡言，但谁知苏州府的太守偏偏把这话当了真，下令让衙役们将苏州城内外所有的青楼妓院搜查一遍。

    要是能找到传闻中的神霄使者，百两金子不过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能讨得官家的欢心。当今的天子宋徽宗赵佶极为推崇道教，曾自封道君皇帝，他宠信的元妙先生林灵素原本不过东坡居士的一个书童，现在却被御封为通真达灵先生，号称神霄派宗师，连权倾朝野的蔡京傅宗书等人都不敢轻易得罪。要是能寻到神霄使者，飞黄腾达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也怪不得这位太守跟打了鸡血似得，连市井上的传闻都信。

    将一楼盘查完毕，那官差不顾老鸨的苦苦哀求，径直领着人上了二楼，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的搜查起来。

    “官府办案，里面的人都出来！”官差用刀背拍击门窗，大声喝道。片刻后，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一群衣衫不整的嫖客拉着发髻凌乱的窑姐儿，气急败坏的从房间里冲出来，张口就要大骂，却被官差拔出的寒刀吓得立刻嘘声。

    那领头的官差目光如炬，依次扫过站在门口的一排人，视线停在靠左边起的第三间房。这间房的房门依旧紧闭着。

    老鸨想起那长相丑陋的公子哥怀里抱着的雪白异兽，心里一个咯噔。

    领头的官差扬扬下巴，左右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走上前，碰的一声将那紧闭的房门踹开。

    “官府办案，出来！”

    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甜腻的香气从房间中间的香炉里徐徐升起，水蓝色的纱幔随着白烟轻轻浮动。

    男人仰面半靠在床榻上，薄唇微张，吐出暗哑磁性的闷哼。他赤|裸的上身线条流畅，肌理分明，光洁的皮肤上似有光华流转，下身仅仅盖着一条毯子。

    一个长发披散的女人半跪在男人身侧，将头搭在男人腰腹的位置，轻轻环抱着男人的腰，女人从黑发里露出的下巴精致优美，半张红唇鲜艳欲滴。只这一点，便可以猜想出这女人的面容该有多美。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香艳而浓郁的情|欲味道。

    听见声音，男人转过头，一双挑花眼中射出凌厉的视线，抬手按住女人想要抬起的脑袋，同时腰部上挺，让贸贸然闯进来的一群官差愣在当场，差点鼻血长流。

    看这房间里的情节，这下子，傻子都知道这两人是在干什么勾当了。以前只听说销金窝里的姑娘会玩儿，啧啧，几个官差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还真他妈会玩儿。

    这房间不大，基本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领头的官差将房间里里外外扫了一眼，一挥手，领着人退了出去。

    老鸨心惊胆战的站在门外等着，生怕那公子怀里抱着的狐狸是从什么神霄使者那里偷来的神兽，好端端将自己给连累了。

    她到底没想到那公子哥是神霄使者本人，毕竟神仙，就算是半个神仙，也不可能长成那样。

    待官差出来，老鸨见他脸色如常，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忙满脸堆笑的走上前对官差道：“妾最遵纪守法不过，要是遇见那神霄使者，还不立马去官府领赏钱。”一面说着，一面将官差送下楼。

    好不容易将煞星送走了，老鸨给嫖客旁的众位姑娘使眼色，众位姑娘立刻将客人们重新领进房，细声软语的安抚着自己的客人。

    老鸨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件事，她随手扯住一个圆脸的小丫鬟，道：“你家凌波姑娘呢？赶紧的，客人还等着呢，再惹客人不高兴，老娘明儿就把那小崽子卖进隔壁的象姑馆。”

    小丫鬟脸色一白，急声道：“妈妈千万不要，小顾是姑娘的命根子，来日是要金榜题名，赴琼林宴的。小晴这就去请姑娘过来。”

    老鸨看见那小丫鬟急匆匆的样子，不由得撇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烂泥里还能出好笋不成？下九流□□的儿子，那就天生没了考取功名的资格！

 第58章 养成一只大侠（七）

    脚步声渐远，玉罗刹长眉微挑，抬指轻弹，只见指风刮过，房门合拢。他抬抬腿，趴在他腿上的舒烨立刻抬起头，一把扯掉身上的纱衣，手指刚碰到地上那件花里胡哨的锦衣，还没拿好，衣服就从他指缝间被拽走了。

    舒烨：“……”

    玉罗刹嫌弃地抖了抖锦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皱眉将衣服穿好，一抬眼瞅见舒烨正委屈地看他，便好心的朝那件刚被舒烨脱下来的纱衣点点下巴。

    舒烨用两根手指捏着纱衣，抖着手指道：“这……这是女装啊……”

    玉罗刹点头：“是啊，不然本座也不会屈尊穿你这件孔雀开屏的花衣裳。”

    舒烨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贫道不穿女装。”他眼睛转动两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眼睛一亮，“刚才我走进妓院的时候，包括那老鸨在内，可是有不少人看见了。”指指脸上还没去掉的易容，“这副样子，可没那么容易让人忘记。”

    玉罗刹眯起眼看他，桃花眼里是明晃晃的威胁。舒烨扭开头，就是不接收他传来的信号。

    两个人正僵持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子，凌波姑娘来了。”

    玉罗刹狠狠地瞪了舒烨一眼，舒烨立刻识时务的上前两步，抱着他的腰讨好的蹭了蹭。玉罗刹捏住他的下巴，见这小子乖巧的样子，有心亲他两口，又觉得他现在这张脸丑到惨绝人寰的地步，除了一个精致的下巴，简直无从下嘴，只好磨磨牙，不甘不愿的将刚穿好的衣服脱下递给他。

    舒烨成功拿出衣服，笑出一口白牙，扭头对门外敲门的丫鬟喊了声：“先在外面等着。”动作利索的把衣服穿好，一转眼看见玉罗刹赤|裸着身体站在一旁，心道这样不成，自家媳妇可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去，干脆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往地下一摔，走至门边打开门，从门缝里探出头，朝一旁的小丫鬟道：“爷衣服湿了，给爷拿套衣服来！”

    那小丫鬟朝旁边聘聘婷婷站着的女人看去，舒烨的视线便也跟着转了过去。只见那位‘凌波仙子’一身水青色的襦裙，上面是姜黄色的外衫，腰身紧束，袖摆宽大，打着卷儿的长发用精致的木簪挽起，发髻上零星的点缀着机颗粉珍珠。

    她一张脸仅着淡妆，五官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秀气小巧，配着一身穿着既清贵又隽美，乍一看去更像是个书香人家的小姐，而非风尘卖笑的女子。

    顾凌波点点头，低声吩咐小晴：“我房间那个黄梨木的箱子里有一套淡蓝色的衣裳，你去拿过来。”说罢又轻声对舒烨解释道：“那衣裳是金陵安二少爷年前做好了放在这儿的一套新衣裳，您体形与安二少爷相似。”

    小晴插了一句：“安二少爷年年把衣服放姑娘这儿，也不见他穿过一两件。”

    这一番安排下来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错，舒烨不由得对这女子高看了几分，点点头：“多谢姑娘了。”

    顾凌波轻轻一笑：“当不得爷的谢。”

    小晴很快捧着衣裳跑了过来，舒烨接过衣裳：“稍等片刻。”关上门将衣裳拿给玉罗刹。

    玉罗刹接过衣服，发现里面还有一套崭新的里衣，桃花眼一挑：“倒是知情识趣。”刚才三人在门外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他把衣服穿好，舒烨自动走上去帮他系好腰带。

    玉罗刹想了想，凑近舒烨耳边低语了两句。

    舒烨狐疑的看他：“这能行？”

    “这女人是个聪明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听他这么说，舒烨点点头，拉开门让孤凌波和那丫鬟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关好。

    乍一看见房间里多出来一个男人，小晴张大嘴巴就要惊呼出声，玉罗刹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她便跟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发不出声了。

    顾凌波的脸色也有些发白，神情却还算镇定，她上前一步，将小晴掩在身后，福身道：“两位公子……有什么吩咐。”

    玉罗刹薄唇轻勾：“这房间里分明只进来了一位公子。”

    “是。”顾凌波低下头，识趣的道。

    “这位玉公子。”玉罗刹指指站在一旁充当背景的舒烨，“想在销金窝里待上一段时间。你去跟老鸨交代一声，就说玉公子‘容颜有碍’，不喜闲人打搅，让她给安排个清静的院子，这段时间就由你和那小丫鬟在一旁伺候。”说完瞥了舒烨一眼。

    舒烨肉疼的从荷包里掏出三张银票，一边嘀咕娶个败家的高富帅回家真心塞，一边磨磨蹭蹭的把银票塞给小丫鬟。

    小丫鬟接过银票，发现舒烨还恋恋不舍，紧紧地攥着银票的另一端，不由得抬起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玉罗刹在一旁见他这副穷酸样儿，嘴角一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舒烨被他一蹬，眨眨眼，又眨眨眼，最后唉声叹气的松开了手。

    顾凌波很快将事情安排好，领着舒烨去了销金窝后面的一间小院子里。院子看着不大，五脏俱全，里面有一间正房两间耳房并一间小厨房，环境很是清幽，左右各种着一丛潇湘竹和一株红梅，房子前面放着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是几株残荷。

    “房间已着人打扫了一遍，”顾凌波推开门，让舒烨大致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正房里外有两张床，妾和小晴住在左边的耳房，平日里小晴会亲自去大厨房取饭菜，热水可以用院子里的小厨房烧。”

    听顾凌波有条不紊的徐徐道来，舒烨这才服了玉罗刹的眼光，这女人何止是知情识趣，简直心思缜密，处事周全。他心道，不愧是曾经的一教之主，虽然屡遭背叛，玉教主识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顾凌波将安排大致说完，见舒烨没什么要问的，便主动领着小晴退下，进了一旁的耳房。

    身后一阵风声，舒烨转过来，看见玉罗刹身姿优雅的从半空落下，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玉罗刹挑了挑眉：“没什么……本座刚才来的路上，听见几个龟奴闲聊，知道了件事。“

    “什么事？”

    “这女人有个十来岁的儿子。”

    “啥？”舒烨微微张大了眼睛，惊讶道，“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啊。”

    玉罗刹斜斜的扫了他一眼。好吧，舒烨闭上了嘴巴，这儿还有一位儿子都二十多岁了，自己看起来才三十岁出头的人呢。

    玉罗刹伸手增了增舒烨脸上的刀疤，嫌弃的皱皱眉，吩咐道：“进去把脸上的易容洗掉，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切。”舒烨撇撇嘴，“还不是你说越丑越好，让小戚一个劲往我脸上涂得吗？”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屁颠屁颠的跑进屋子里洗脸去了。

    玉罗刹望着他背影，笑着摇摇头，脚步一转，朝左边的耳房走去。

    “让你儿子住进来吧。”走进屋子，玉罗刹看了顾凌波一眼，开门见山道。

    顾凌波闻言脸色骤然苍白，抓紧了衣角，紧咬下唇：“他……他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什么也不懂……”

    玉罗刹长眉一挑，直接道：“本座信不过你。”他见顾凌波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便道，“放心，只要你不将我二人的行踪泄露，等这阵风声过去，本座自有重谢。”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顺着墙根往外挪动脚步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立刻不敢动了，手指轻弹，离小丫鬟耳际不过半寸的墙壁上，立刻多了一条三寸长的裂缝。小丫鬟一脸惊恐的看着他，身体一软，摊在了地上。

    顾凌波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跪倒在地，低声道：“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玉罗刹挑了挑眉，看她：“本座凭什么答应你的条件？”

    顾凌波身体一僵，半响，才听见男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说吧。”

    玉罗刹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跟那讲究因果报应不得滥杀，老是咕叨修身养性的小子在一起久了，他似乎也变得仁慈（？）起来了。

    “求你教小顾……我儿子武功，不用多高深，只要一招半式，能自保就行了。”顾凌波飞快的把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小顾生在青楼这种下九流的肮脏地方，又长得那样一副样子……眼看小顾一天天长大，跟自己越来越像。

    之前赵老爷……要是能学会一招半式，来日自己若是死了，小顾就算流落江湖，也能活下去。顾凌波心里一阵苦涩，按在地上的手死死地扣着石板的缝隙，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把他生下来受罪。

    玉罗刹倒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请求，他神色微动，慢慢开口道：“你儿子要是资质足够好，本座倒是可以考虑收他为徒。”

 第59章 养成一只大侠（八）

    舒烨卸妆出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个小孩。那小孩一身粗布青衣，一头卷发整整齐齐的束在脑后，长相与顾凌波有七分相似，秀气的很，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通着一股清清泠泠的味道。

    他身体瘦弱，发育的比一般的孩子迟缓，垂手站在顾凌波身边，没有像一般小孩怕生怯弱般藏在大人身后。玉罗刹打量他时，他仰起头看回去，紧抿的唇边鼓起两个不明显的小包，这才依稀有点小孩子的模样。

    “我不过去了那么一会儿，阿玉你就折腾出个这么大的儿子。”舒烨眨眨眼，口中不成调的调侃着，话音刚落，立即收获了一大一小两记眼刀。

    玉罗刹斥了他一句：“胡言乱语什么，越发不成样子。”招手让他过来。

    舒烨颠颠地跑过去，玉罗刹捏住他下巴，左右打量了下：“这样看着顺眼多了。”回过头，不出意外的看见另外三个人石化的表情。

    “给他摸摸骨。”玉罗刹松开手，用下巴点点站在一旁的小男孩。

    “怎么？你要收徒？”舒烨起了兴致，要知道玉教主可是自视甚高，除了西门吹雪，他就不觉得天底下有值得他教的好苗子，可惜唯一一个好苗子不光不继承家业，还被某人三两句哄骗跑了。

    “摸完股=骨再说。”玉罗刹斜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用，我不学武！”小男孩退后一步，避开舒烨伸过来的手。

    “小顾！”顾凌波脸色一变，急忙扯住他，“你忘了娘怎么交代你的话了。”

    小顾微微扬起下巴，便是一个略带倨傲的表情，他近似尖锐的问道：“学武有什么好？学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介江湖莽夫，能出人头地还是金榜题名？能封侯拜相还是名流千古？”

    “不能。“一个晴朗的少年音插了进来，戚少商从墙头跳下，先是抱剑朝舒烨简单行了个礼，然后转身面朝小顾，“你说的那些，通通不能。”

    小顾双唇紧抿，牢牢地盯着他：“既然不能，我为什么要学。”

    戚少商道：“我只知，我学武不过是因为，这天下间的不平事太多了，因战争受苦受难的百姓太多了，官家无能，奸臣执政。这天底下，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替这些人说句话，做些事。”

    他身形是少年式的颀长，脊背挺直，一双眼睛白多黑少，兼之五官俊秀，明明书生样的长相，却偏偏蕴含着一股子江湖大侠的气概。

    小顾不知是讥是讽的刺了他一句：“真是个英雄气概的大侠。可惜我这人向来肤浅，天下苍生如何，干我何事？我要学，便学天文地理，阴阳八卦，奇门遁甲，韬略兵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冷冷道：“我要的，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不叫人轻瞧了去。”说罢再不理院中的几人，跑开了。

    “你这孩子！”顾凌波气得一跺脚，想要追过去，又怕自己一跑开，玉罗刹一怒之下不肯教小顾武功，一时间又急又气。

    戚少商看了舒烨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主动道：“我去看看。”拿好长剑，朝小顾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一直站在一旁的玉教主挑了挑眉，总算开了尊口，“时间不早了，去厨房把饭取过来。”

    顾凌波见他话里没有怪罪的意思，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是。”

    一眨眼院子里只剩玉罗刹和舒烨二人。

    “你怎么看？”

    “看着挺通透，就是自尊心太强了些，执念过重。”

    玉罗刹不在意道：“下九流出生，难免如此。执念重有执念重的好处，又不叫他修道成仙，要什么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屋子。刚关上门，立刻滚做了一团。

    戚少商跟在小顾身后，从销金窝边角处的小门溜了出去。长长的巷子笔直的衍生至远方，一边是纸醉金迷一掷千金的繁华世界，一边是贫困挣扎只求温饱的平民百姓。他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眉心皱起一道浅浅的褶子。

    “□□生的儿子，没爹的小杂种。”

    “叫你再跑到学堂偷听。”

    “敢跟夫子告状，看我不揍死你个小杂种。”

    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几声闷哼从前面传来，戚少商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转进一个小弄堂。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弄堂里的情景，当即喝道：“你们在干什么？”只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压在小顾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听见声音，两个少年身体一顿，待抬起头看清来人不过是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便恶声恶气道：“管你屁事，还不快滚，小心爷爷连你一起揍。”

    “连我一起揍？”戚少商好笑的扬扬手中的佩剑，双手抱于胸前，“我让你们两只手？”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立刻撒丫子跑开了。

    戚少商将两个少年吓唬走，见小顾趴在地上没动静，便在他身边半蹲下，道：“哎，你没事吧？”

    小顾将护住脑袋的双臂松开，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戚少商扑哧一声笑了，干脆用一只手拎小鸡似得揪住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松开我！”小顾双脚挨不到地面，挣扎了半天也没能从他手中挣脱开，便瞪着一双眼睛怒视他。

    戚少商见他一张清清泠泠的漂亮小脸，因为怒气，反而多了几分生气，嘴边鼓起两个小包，故意逗他：“你不是说习武没用？你要是会武功，从我手上挣脱，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小顾不挣扎了，只倔强的看着他。

    戚少商见他这样子，无端觉得自己理亏，也不逗他了，松开手将他放回地上。

    所谓干柴遇上烈火，就是一点即着。两个人血气方刚，又是刚定情，可惜过去的两个月里，玉罗刹是兽形，就算日日夜夜黏在一起，也是长久处于看的着吃不着的地步。

    玉罗刹的唇沿着舒烨的唇线来回挑|逗，不时的用舌尖轻舔一下，察觉到耳边的呼吸逐渐加重，才抵开舒烨的唇，探入他口腔之中。

    唇齿纠缠时，舒烨浓长的睫毛不时煽动两下，眉间的印记隐隐透出淡淡的金光，越发映他的容颜昳丽。一记热吻你来我往，直到空腔中的空气被耗尽，两人这才分开。

    这个男人是他的，他喜欢他，愿意迁就他，愿意包容他，愿意保护他，他想跟他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脑海中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舒烨本能的抱紧怀里劲瘦的腰身，一双凤眼从清亮转为深沉，他放在玉罗刹腰间的双手紧扣，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反身一转，将男人牢牢抵在墙上，粗野的噬咬着他的薄唇。

    玉罗刹桃花眼半眯，一边张开口，任由舒烨的舌头闯进他口腔之中，细细舔舐着他的牙龈，一边从对方松开的衣服里探进去，来回抚摸着他光洁的脊背，不动声色的挑动着他的□□。

    小腹窜起一股火|热，舒烨低|吟一声，嘴唇下移，对准玉罗刹的脖子上下舔舐了起来。下一刻，原本放在他脊背上的手，绕过腰部，如同一条小蛇，灵活的从亵|裤里钻了进去，一把攒紧。舒烨的眼睛骤然瞪大。

    恰在这里，敲门声响起，顾凌乱的声音响起。

    “两位公子，晚饭送来了。”

    玉罗刹弹了弹手里的东西，松开手，轻笑一声，含住他的耳垂，在他耳边低声道：“先吃饭？”

    低沉的嗓音掺上情|欲的味道，让舒烨的耳朵如同过电一般，从耳朵尖酥软到脚后跟，他粗粗地喘了口气，从口中挤出一句话：“吃个屁！”随即矮下身，将玉罗刹抱了起来。

    玉罗刹不妨他来这么一出，当即黑了脸，张嘴就要骂这小子，猛地想起门外还站着个人，只得压低声音，斥道：“混账东西，把本座放下来。”一边说一边按在他的肩膀上打算翻身下来。

    舒烨仗着天生力气大，硬生生止住玉罗刹的动作，脚下一个瞬移来到床边，同时朝门外喊道：“你们先吃。”

    顾凌波在门外等了半响，先是听见几声低语，随后是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她在青楼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忆起两个人暧昧的举至，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起那位公子去掉刀疤和烧伤后的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她不由得摇摇头，压低声音对一旁拎着饭盒的小晴道：“以后这两人要是没传你，不要随便到正房来。”

    小晴似懂非懂的点头，也不问为什么。顾凌波见她颇有些傻乎乎的样子，温柔的摸摸她的头，叹道：“要是小顾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小晴笑道：“像我才不好哩，小顾是要考状元的人，他还说以后让我当状元娘子呢。”

    童言无忌让顾凌波又是一笑，嘴角却沾染了苦涩的味道。状元是那么好考的吗？先不说三年一科举，数万学子中能登三甲的不过百余人，但是他的出生……□□之子，连寒门都称不上。

    “哎，你找什么呢？”戚少商抱着剑站在一旁，看小顾跪在墙角似乎在刨东西，好奇得开口问道。

    小顾不离他，没过多久从墙角挖出一个小帆布袋子。他解开袋子口，从里面翻出一个粗制的小木瓶，扭过头看了戚少商一眼：“你转过身。”

    “干吗……什么宝贝东西啊，还不让人看。”戚少商嘀咕一声，转过身去。

    身后先是一阵窸窣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戚少商心里一惊，心道不会出事了吧，立刻调转过身体，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淡淡的月光下，小顾半|裸着身体，上面是青|青|紫|紫的鞭痕，有些结了疤，有些正在往外渗血。他倒吸口凉气，失声道：“这是谁下的狠手？”

    小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怕了吧，怕了就快滚。”说完再不看他一眼，低下头用牙齿咬开瓶塞，倒出一些液体就往身上正流血的地方抹去。

    戚少商见他疼的小脸煞白，心里不由得跟着一抽，他将手中的长剑系回腰间，走上前道：“我帮你上药。”

    小顾张口便回绝道：“不用。”

    戚少商脚步一顿，问他：“你上面上好了药，后面怎么办？”

    小顾抬起头，月光下，戚少商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分明的怜惜，他突然间便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心想对他好，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第60章 养成一只大侠（九）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沿着小巷慢慢往回走，眼看角门就在近前，小顾出声叫住了戚少商：“你等一下。”

    “怎么？”戚少商转过头看他。

    小顾犹豫了片刻，小声道：“你别跟我娘说。”

    戚少商看进他眼里：“是说你跟别人打架这件事吗？”

    小顾猛地仰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威胁道：“不许说出去。”

    “好。”戚少商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来，他见小顾脸上一闪而逝的微微错愕，抿唇一笑，颊边的酒窝一深一浅冒了出来，“只要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今年几岁了，我就答应你。”

    小顾张了张嘴巴，看着他的样子，脑海中无端浮现‘无赖’两个字。

    “不答应就当我没说过。”戚少商见他不说话，转过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我叫顾惜朝。”身后的小孩果然急急开口了。

    戚少商脚步一转，抱拳道：“在下戚少商。”说完朝他眨了眨眼，“敢问顾小兄弟今年贵庚？”

    对方一派磊落的样子，他若不说，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于是顾惜朝便道：“我十一了，你呢？”

    “我十三了。”戚少商爽快的道，顺便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笑。

    似被他脸上的过于灿烂的笑容刺到，顾惜朝低下头越过他继续朝前走，没走两步，便听见后面的人自言自语道：“原来十一岁了，瘦瘦弱弱跟根豆芽菜似得，看起来还没我当年九岁的时候高。”

    发育迟缓一直是顾惜朝的心头刺，谁知道居然被戚少商大大咧咧说了出来，他随即扭过头讽刺道：“总比你长了张包子脸好。”

    “我的脸是包子脸？”戚少商迟疑地指着自己的脸。

    顾惜朝义正言辞道：“你的脸又白又圆，上面还两个小孔，不就是街口苏记的肉包子吗？”

    话音未落，只听见咕噜噜两阵阵雷鸣似的响声从对方肚子里传来，两个人对视一眼，禁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多年后，顾惜朝于暮春时分的一个午后，想起幼年时这一茬。他骑在马背上，忍不住莞尔一笑。荒山上杜鹃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红恍若火焰般，映入他眼底。

    红豆喻情，杜鹃思归。彼时大厦将倾，山河破碎，天下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他策马立于山头，远望东南，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心有所属，便不孤独。他心想，若有生之年再见到那英雄气概的戚大侠，必要叫他明白，何谓莫欺少年穷的道理。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

    舒烨从房间里蹑手蹑脚溜了出来，也不叫人，从厨房里拎起两大桶清水便脚不沾地的房间。房间里没点灯，黑乎乎的一片，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景象就清晰起来了。

    将两大桶水倒进浴桶，他将两根手指插|入水中，念动三遍口诀，片刻钟后，浴桶里的水上面便热了起来，上面甚至冒起白烟。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扭过头顿时被骇了一跳。只见原本躺在床上的玉罗刹不知何时下了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不知是他二人谁的外袍，身体半|裸着，脸上面无表情，赤着脚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舒烨心道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倒是像西门吹雪，视线从玉罗刹锁骨上的红印飘到双腿间，然后像被黏住了般，定住不动了。只见结实的大腿内侧，一道白色的浊液，顺着腿根蔓延而下……不知想起来什么，他的脸猛然一下子红的发烫。

    玉罗刹低下头瞥了一眼，抬起一张黑如锅贴的俊脸，牙齿咬得咯嘣作响，从口中憋出一句字：“你、好、的、很。”

    舒烨脊背一凉，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试图向他解释道：“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催情的效果……啊——救命啊，杀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戚少商在院子里练剑，见顾惜朝拎着饭盒走进院子，便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他：“哎，小顾，你昨天晚上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顾惜朝扫了他一眼，道：“听见你磨了一晚上的牙。”

    “啊？”戚少商不好意思的张大了嘴巴，“我晚上真的磨牙？”

    “骗你的。”顾惜朝别开脸，将饭盒拿进厨房，放在桌子上。

    “你真没听见什么声音？”戚少商紧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问他。

    “没有。”事实上有了戚少商这个天生的火炉，天生体寒的他昨天晚上睡的很沉。

    “咦，这就奇了怪了……难不成是我做梦？”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戚少商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他师父顶着两只熊猫眼，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精神不振的走了出来，细看之下，似乎嘴唇也破了个口子？

    “师父……您这是？”

    舒烨扯了扯嘴角，立刻疼的直抽冷气，他努力端着一副尊长的架子道：“咳……那个，为师昨晚从床上摔下来，磕着了。”

    床离地面不过两三尺高，到底要怎么摔才能摔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正好面朝下来了个五体投地？戚少商眼中明晃晃的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对了师父，”他想起一件事，“昨天站在你旁边的那男人是谁？阿玉呢？”

    舒烨刚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水，还没喝进去半口，立马被水呛着了：“咳咳咳！”

    “不好了，姑娘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小晴急匆匆跑进院子。

    “你说什么？”顾惜朝几步从厨房窜出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道，“你说我娘怎么了？”

    小晴喘了口气，急声道：“刚刚官府来了衙役，将姑娘押走了。”

    顾惜朝一把推开她，二话不说猛然朝院外拔足狂奔。

    “小顾！”戚少商急忙追了上去。

    舒烨见那小丫鬟也要走，忙拉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衙役可留下什么话？”

    小晴红着眼睛抽泣道：“赵……赵老爷……死……死了，官差说……说是我们姑娘下的毒。”

    “讲清楚。”不高不低的一声冷哼传来，玉罗刹缓步走了过来。

    小晴看见他，身体不由的一个哆嗦，吸吸鼻子道：“赵……赵老爷昨天半夜暴病生亡，他家下人说打从赵老爷从我们姑娘这儿回去，身体就一直不舒服，仵作又验出赵老爷是中了毒……”

    “所以官府就拿你们姑娘问罪。”玉罗刹瞥了舒烨一眼，警告道，“别忘了外面的告示。本座跟过去看看，你好好呆着。”

    舒烨就像个鼓鼓的皮球一下子被扎露了气，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早去早回。”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注意身体，别随便跟人动手，也别动不动就打死人。”

    玉罗刹冷哼一声：“就你那点伎俩，本座还不放在眼里。”脚尖一点，动作如常的越过院子不见了身影。

    被轻视了的某人：“……”

    几个人这一去，折腾到晚上才回来。进了院子，玉罗刹脸色铁青，戚少商垂头丧气，顾惜朝神色恍惚，小丫鬟哭肿了两只眼。

    舒烨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救回来？”

    顾惜朝仿佛猛地惊醒过来，喃喃道：“不是我娘下的药，是我给赵老爷下的药，是我，是我！”转身就朝门外跑。

    玉罗刹如老鹰捉小鸡般把他抓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冷冷道：“疯够了？”

    顾惜朝白净的脸上骤然肿起一大块，他被这一巴掌扇蒙了，直到戚少商走上前将他拉进怀里，他才拽住戚少商的衣领，失声大哭道：“是我做的啊！他们要抓，应该抓我！为什么要抓我娘？！”

    玉罗刹一挥袖子，坐回椅子上，舒烨紧挨着他坐下，顺便给他倒了杯茶。玉罗刹喝完了茶，脸色缓和了不少，舒烨这才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玉罗刹皱了皱眉道：“姓赵的中毒死了，他死之前恰巧来了销金窝，从销金窝回去就开始上吐下泻，官府顺藤摸瓜，摸到了顾凌波身上。抓她问罪了。”他看向顾惜朝，“你前天晚上给姓赵的下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顾惜朝双拳紧握，似乎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他颤抖着嘴唇道，“他是个畜生……”

    小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不关小顾的事。”

    玉罗刹被她哭的头疼，喝道：“闭嘴。”

    小晴身体一抖，不敢哭出声来，呜呜咽咽的站着抹泪。

    玉罗刹的视线转向顾惜朝：“把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讲清楚，不然谁也救不了你娘。”

    “小顾，”戚少商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揽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别怕。”

    顾惜朝睫毛轻颤，缓缓讲了起来。

    那赵老爷全名赵大安，做的是珠宝玉石买卖，是江南一带有名有姓的大商人。那天赵大安约了几个同行，到销金窝里谈生意，找了顾凌波作陪。

    顾凌波是销金窝十年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赵大安当年见了顾凌波一面，惊为天人，心心念念想一亲芳泽。谁知道顾凌波出道没多久就搭上了当年苏州云太守的二公子，这下子，赵大安的愿望也就落了空。

    赵大安心绪难平辗转反侧之下，厚着脸皮求见了云二公子，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并表示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只求摸摸顾凌波的小手。

    云二公子闻言讽刺他是癞□□想吃天鹅肉，命小厮将他乱棍打了一顿，剥光衣服套上麻袋丢在了销金窝外面的大街上。

    这下子，双方的梁子可就结大了。

    赵大安丢了这么大个脸，深恨云二公子的同时，也把顾凌波恨上了。可当年云二公子是太守公子，赵大安不过是个小有资本的古董店商人，远没有他今天这般有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作怪，神仙难防。赵大安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云太守曾以同乡的身份拜见过哲宗年间的丞相司马光。实时正值蔡京上台，将司马光、文彦博、苏轼、黄庭坚、秦观等三百零九人列为元祐党，大肆残害元祐党人。

    赵大安借着这一噱头，不仅害得云太守和云家两位公子惨死狱中，还成功搭上了蔡京这根通天线，一跃成为江南一带的大商人。

    他原本想着将顾凌波弄回家好好玩弄，谁知道这事被赵夫人知道了，赵夫人是蔡京府里一个管事的侄女，赵大安得罪不起，只好歇了这心思。

 第61章 养成一只大侠（十）

    久而久之，时间一长，再加上赵大安悄悄在外面养了几个戏子，软玉温香娇声浪语之下，这件事就渐渐被他抛到脑后了。要不是半年前他陪同几个老主顾上销金窝，只怕这一生都想不起顾凌波来。

    一般来讲，花魁最好的年龄莫过于十五六岁，赵大安再遇见顾凌波的时候，顾凌波已经快三十了，又偷偷生了个儿子，在销金窝里处于昨日黄花的状态。

    可架不住顾凌波实在长得好，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找不如偷不着。赵大安绮念一起，欲|火难灭，找来老鸨，花了大价钱，

    这本来没什么，顾凌波早不是当年的清倌人，这些年来也接过不少客。可赵大安有个特殊的爱好，他喜欢性|虐，喜欢用器具折磨人。顾凌波身上的伤口，好死不死被小晴看见了。小晴转头就告诉了顾惜朝。

    那头赵大安照常招来顾凌波在一旁作陪，喝醉酒后‘偶遇’顾惜朝，醉眼迷离之下，见到一个酷似当年凌波仙子的少年，哪里还能忍住。

    顾惜朝是何等人，从小心气高，自尊心又强，两件事叠加在一起，一怒之下就想给赵大安一个教训。

    顾惜朝道：“我将药掺在醒酒汤里面，亲眼看见那畜牲喝醉了酒，被他家仆人按着头，一碗醒酒汤喝得一干二净，当场开始上吐下泻。”

    舒烨抓住关键问题：“上吐下泻？你下的不是□□？”

    其余人一起看向顾惜朝，顾惜朝摇头：“他要是死在销金窝，我和我娘都逃不了干系。”

    戚少商皱眉道：“照理说，醒酒汤虽然是销金窝的东西，却是赵老爷家的下人喂的……这事怎么也不该只抓你娘一个人。”

    照他们今日在府衙里看见的情况来说，赵家人一口认定赵老爷是从销金窝回来就不舒服，而老鸨明知道赵家人有问题，一句话没说，就把顾凌波供出来了。

    玉罗刹放在茶几上的手指轻敲两下，长眉一挑，慢慢道：“把老鸨抓来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正是，”戚少商眼睛一亮，“这案子有三个关键人物，赵老爷死了，顾姑娘在牢狱里。今日盘问的时候，那老鸨回答的太快，表面仿佛是不想让销金窝跟官司扯上关系，但……”

    顾惜朝此刻也回过神来：“她要是真想保住销金窝，应该一口把我供出来，而不是供出我娘。”

    顾凌波毕竟是销金窝曾经的花魁，一个青楼要培养出这么一个花魁，花费的财力物力必然不少。顾惜朝却不过是个拖油瓶，还是老鸨最厌恶的拖油瓶。按照老鸨爱财的性格，怎么看，她应该供出顾惜朝才对。

    几人理清了思路，立马开始行动起来。小晴作为先锋，将老鸨叫了过来，戚顾作为门卫，一左一右把院子关住守紧。玉教主高坐台上，茶盏一放。老鸨双腿开始哆嗦。

    毕竟玉教主死人堆里走过来的，眼睛里阴沉沉的煞气也就舒烨能眼瘸到视而不见。至于舒道长，对不起，他再一次成了背景布，脸上沾着易容用的刀疤，狞笑一声，活生生就是阎王麾下的头号恶鬼。

    老鸨一屁股坐在地上，屁滚尿流的全都招了。

    “……半个月前，赵夫人托赵家下人偷偷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他家老爷身体不好，醉酒之后必然是要用赵家家传的醒酒汤才好，让我多担待些，照着药方给赵老爷煮汤……这不过是件寻常事，我哪里会多想，直到昨日赵老爷死了，我才想起这茬，赶紧让人拿着药方去药房问了问……说是，这药方里掺了一味药……”

    舒烨问她：“就是这味药，害死赵老爷的？”

    老鸨悔不当初的点头：“谁……谁能想到赵夫人会害自己的相公啊……”

    “那赵夫人为什么要下毒害自己的相公？”

    “我……我哪里知道……”

    玉罗刹瞥了她一眼，老鸨脸色一僵，吞吞吐吐了半天，才道：“赵夫人怀孕了……”

    戚少商奇道：“她怀孕了就要杀自己的相公……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赵老爷……他身体有点小毛病……”老鸨一脸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玉罗刹嗤笑一声，道：“戚小子，她儿子不姓赵的。”

    “啊！”戚少商转了几个圈才反应过来，“她居然……居然偷人……”

    舒烨道：“那日赵老爷会遇上小顾，只怕也是你安排好的吧。”

    顾惜朝怒目而视，老鸨脸一红，结巴道：“我……我……他……”所以这一次，顾家母子完全是给人当了替死鬼。

    “记好了？”玉罗刹扭过头看了顾惜朝一眼。

    顾惜朝点头，把供词拿过来，放在老鸨面前。

    玉罗刹扬扬下巴：“药方呢？”

    老鸨左右看了一圈，哭丧着脸从包好的手绢里掏出一张药方，然后又在顾惜朝恶狠狠的眼神下签字画押。

    戚少商走过来，拉住顾惜朝的手，安慰他道：“有了供词，你娘的案子就可以重申了。”

    顾惜朝点头，拿起供词的证物就朝外跑。

    “你去哪儿？”戚少商急忙追上去问他。

    顾惜朝头也不回的道：“去赵家守着。我怕赵夫人今夜连夜私逃。”

    舒烨见两个小子一前一后跑出院子，好笑道：“这才刚见面两天，小戚就追着小顾跑了三次。也不知道那一天小顾追着小戚跑一次。”

    玉罗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将老鸨威胁收买一番送出院子，又将哭哭啼啼的小丫鬟哄吓一番送去睡觉。舒烨可算是歇了口气，扭过头，看见玉罗刹面色不愉的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一拍脑袋，赶紧凑上前拉住玉罗刹的手腕。

    “让我看看。”

    “看什么？”

    舒烨咳嗽了一声，视线下移，一本正经道：“看看消肿没有。”

    玉罗刹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朝室内走去。一时心软让这小子沾了便宜也就罢了，这混账还时不时来刺激他。

    舒烨眨眨眼睛，小声嘀咕道：“我就说我那丹药外敷效果更好些，非要化成药水内服。”

    “你又在诽谤本座什么？”玉罗刹扭过头眯眼看他。

    “没……”舒烨眼睛转了转，道，“我说我是第一次，难免……咳咳……”一边说一边露出一副尴尬的样子。

    “知道你自己没技巧还跟本座抢，”望着他这副样子，玉罗刹心里的火气总算消下去了一点，桃花眼一挑，皱眉道，“不过你连个女人都没上过，从何处学会的龙阳之道？”

    舒烨眨眨眼，一五一十的把千变娘子供了出来：“当初她说的时候，我就随便听了听，倒是没想到有一日会派上用场。”

    玉罗刹脸色一黑，似笑非笑道：“本座这个朋友，倒是教的不错。”

    成功祸水东引的舒道长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三十二个赞。

    另一个世界，正在照看宝贝女儿的千变无端打了个喷嚏，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心道，也不知道是谁大晚上的念叨着老娘……总不会是玉罗刹那个重色轻友，撇下儿子家业和情人私奔的人就是了。

    半夜，舒烨躺在床上将整件事情理了一遍，总觉得自己似乎把什么事情漏掉了。直到天快亮了，他才想起来被他漏掉的事情是什么。

    顾凌波的态度太奇怪，她明知顾惜朝下的不是□□，却一句话没辩解就认罪画押，表面上看，固然是因为她不想官司牵连到顾惜朝，但往深了究，更像是……更像是在找死一般。

    舒烨想到这一点，赶紧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玉罗刹，这下子两个人觉也不睡了，穿好衣服直奔苏州府牢狱。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顾凌波吊死在狱中，一代花魁，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

    唱挽词的老者，声音苍凉。大风起，草色枯黄，漫天的纸钱四散飞离，白色的帷幔随风摆动，似在挽留逝去的阴灵。

    “不用唱了……”老鸨打断老者的挽词，“她得偿所愿，必是不愿意归来了。”

    顾惜朝一身孝服，跪倒在墓前，脸色比身上的白衣还要惨白：“她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干系？”

    “孩子……”

    “我恨她。”顾惜朝怨毒地说出这两个字，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老鸨苦涩的笑了笑，褪去浓妆的脸上，是一片茫然，她轻声道：“世人都说□□无情，戏子无义……我倒真希望她无情无义……云二走的那天，苏州城罕见的下了场大雪，我陪她站在雪地里，看云二的棺材入殓，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她身上冷冰冰的，我当时以为那天晚上她就活不下去了，谁知道她却活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她肚子里有了你……”

    “从赵大安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起，她就开始策划着这场戏……赵夫人以为你娘是替死鬼，却不知道你娘她是将计就计……苏州城出了这样大的冤案，犯人自尽而亡，消息传至京师，定会惊动六扇门……她势单力薄，动不了蔡京，只好用一死，将云家当年的冤屈抖出来……”

    “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哪怕他不稀罕，你也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不问因果，生死不计……”

    她其实劝过她，她把顾惜朝特意带到赵大安面前，何尝不是像让她知道，只要她死了，她不会善待她的儿子。

    可她叫她姐姐……多久远的称呼了，依稀是她们学琴没学好被妈妈打的时候，关在柴房里，她半夜发烧，她怕她就这么走了，将她摇醒时的恍惚无措。

    崇宁四年

    苏州城出了冤案，诸葛神侯派二弟子铁游夏赴江南查案。铁手到苏州的三天内便将案情查清，结案的当天，一素衣女子击鼓鸣冤，带着当年云太守的血书，陈情云家冤屈……

    铁手不敢专断，飞鸽传书回京师，诸葛神侯批示四字：彻查此事。随后蔡京派人下江南，却恰好寻回了被贼人掳走的傅家千金。

    “铁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一个小姑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问马背上沉稳端正的青年。

    青年闻言温和的笑了笑：“傅姑娘，你父亲在京师等你回家。”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是啊，我都好久没见到我爹了……铁大哥，我头又开始痛了。”

    “你之前撞到了脑袋，吹不得风。”青年将她劝进马车，又把帘子严严实实的盖好。青年望着长长的官道，心道，她虽然是傅宗书的女儿，却这样善良。

    小姑娘缩回马车，拄着小脑袋想了想，她隐隐约约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脑袋里却总是一片空白。

    苏州城外，雷卷领着雷门五虎将等了片刻，便见四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当先一人浓眉大眼，笑容明亮，正是当日与他在真定府分别的戚少商。

    见此，雷卷向来苍白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戚大胆，我在此可是等了你很久了。”

 第62章 养成一只大侠（十一）

    “两位师父，卷哥，我跟惜朝这就走了，小雷门的事还请两位师父多帮卷哥担待一二。”白衣男子腰挂长剑，朝台阶前的一群人躬身行礼道。他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容颜俊秀，长发散漫，一双大眼亮若星辰，白多黑少，正是白衣磊落，英雄年少。

    白衣男子身旁乃是一青衣青年，青年长发微卷，发髻上簪着一根古朴的木簪，五官清俊，不说话时脸上亦有三分傲气，恰是青衣风流，书生意气。

    他跟着道：“两位师父保重身体。”说罢，鹰眼一扬，俏薄的唇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之意：“雷门主……亦请保重身体。”

    这二人正是打算赶往京师的戚少商与顾惜朝。顾惜朝两年前高中解元，如今春闱将至，正是金榜题名，一展多年抱负的大好时机。

    当日汇合之后，雷卷带着戚少商以及雷门五虎，在浙江一带创建小雷门，不过十年的时间，吞并两浙大小十几家江湖组织，一跃成为两浙白道之首，与北方同宗的霹雳堂呈南北对立之势。

    戚顾二人虽年少时期经历坎坷，这些年来，却在二位师父的教导庇佑下长大的，几乎从未单独去过这么远的地方。纵使二人一向少年老成，但此去少说半年才得回家，因此脸上难免带了几分不舍之情。

    “沿路小心，不必省钱。”黑衣男人桃花眼轻挑，一摆衣袖。说罢还特意扬起长眉，斜斜地扫了眼旁边一身道袍的男人。

    那道衣道冠的男人咳嗽一声：“咳咳……那个，该买的东西别客气，不该买的……”凤眼轻眨，和自家徒弟不动神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戚少商笑着接口道：“定会帮师父你勒紧荷包。”

    黑衣男人瞅着这俩师徒的样子，轻嗤一声，略显不耐烦道：“再不走太阳便落山了。”摆摆手，一副催促的样子。

    戚少商最后向雷卷点点头：“卷哥，保重。”紧跟在顾惜朝身后，拉紧马缰翻身上马。一白一青两道人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玉前辈。”眼见两个男人送完了人便要离去，五虎中的雷腾忙快跑两步，叫住黑衣男人。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雷腾身上立马出了一层冷汗。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被这位玉前辈盯着看的时候，他都有种重压之下不堪重负的感觉。雷腾知道，这是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下产生的一种错觉。

    有时候他隐隐约约的会想，如果这位前辈愿意出江湖的话，也许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奇侠韦青青青、大侠萧秋水、乃至元十三限，都算不得什么了。

    “原先活动在湖广一带的十三寨水寇，近日频繁出现在新安江附近，歙杭二州不少商家损失惨重，尤其是我小雷门名下的茶商……卷哥想请您拿个主意。”

    黑衣男人皱眉思索片刻，薄唇轻启：“金银珠宝门下四堂弟子，各出五人，分散在各家商船上。十三寨的人再敢来闹，不必留情，杀光了绑缚船头，暴尸三日。随后各堂堂主亲自出面，送尸入寨。”

    雷腾脊背一寒，悄声抬眼见男人神色如常，忙低下头抱拳道：“是，我这就去回禀卷哥。”

    男人说完转身，不过一会儿，便和身旁之人消失在树林之中。

    雷腾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道，这法子，一如既往的直接残酷，见效虽快狠准，却难免失了几分江湖道义。卷哥不是不知道这一点，然而……

    因是在江南一带，虽是隆冬时分，却不见草木枯黄，万物衰败之景。天气晴好，远山墨色苍翠，近处田埂上，几株腊梅开得正盛。虬曲的枝干苍劲有力，淡黄色的花蕾舒展腰肢，清风拂过，花香满鼻。

    难得见到这么好的景色，两人也不急着回城了，干脆放慢了脚步，沿着小路边走边看，权当是出外踏青。

    “还是深山老林里灵气浓郁一些，人太多的地方，几乎都感应不到灵气的存在。”舒烨活动了下身体，懒洋洋的道，“反正两个小的不在家，咱们干脆搬到郊外住几个月好了。”

    玉罗刹淡淡道：“随你。”见舒烨笑弯了一双凤眼，慢慢补充道，“只要你负责解决一日三餐，清洗换洗衣物。”

    舒烨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不过片刻，他又兴致勃勃的开口道：“我们可以找个道观佛庙之类的地方住下。”

    玉罗刹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这杭州城内外的僧庙道观，只差在门口立块牌子，上书‘舒烨与狗不得入内’了。”

    舒烨咳嗽一声，小声道：“有这么严重？”

    “没多严重……不过就是，辩道时，气得一家道观的观主昏迷半个月；辩禅时，哄骗的数十位僧侣由佛转道；借宿时，偷了了慧大师藏在后禅房的两坛百年梨花酿而已。”玉罗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舒烨吸吸鼻子大呼冤枉：“那老头子说不过我借机使诈装昏迷，至于那十几个光头，我不过就是在他们受戒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

    玉罗刹挑眉，走近一步，靠近他耳边，笑眯眯地下了最后的结论：“无论事实如何，你舒道长的名声，在杭州城的佛道两家间，算是彻底臭了。”

    舒烨在心里暗暗诽谤道，借宿时明明是你想喝酒了，才指使我去偷那秃头的酒。气鼓鼓地一把抱住玉罗刹的腰，啃上那张讨嫌的薄唇。

    两个人吻了一阵才慢慢松开，舒烨将下巴抵在玉罗刹的肩膀上，问他：“雷卷这些年早历练出来了，他今天拿着事问你，明显就是在试探你的态度，你何必帮他出主意。”

    玉罗刹将手插|在舒烨的长发间，一寸寸的滑过，然而挑起一缕长发，卷起又松开，慢慢道：“白发又长出来了。”

    “呃？”舒烨等了半天，听见这么一句话，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玉罗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擦着他鬓角处的发根，桃花眼里似蕴含着一层让人看不清的浓雾：“现在倒有一半的头发变了回来。”

    “是啊。”舒烨点点头，“我能感觉到，我离大宗师之阶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似乎只要再往前迈半步，就能完全进入。”他想了一件事，“最近我打算闭关一次好好参悟一下，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毕竟大宗师乃是修炼中上三阶入门之阶，马虎不得。”

    玉罗刹神色一动，缓缓点头道：“好，本座帮你护法。”十年的时间，由于双修再加上他本身内力的缘故，他修炼的速度简直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已经是小成阶段。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

    玉罗刹轻笑一声，浓长的睫毛下垂，在俊美深邃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小雷门发展至今，靠得手段不多，最常用的不过是是武力镇压，兼并合拢，利益捆绑。”

    舒烨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手段不对？”

    玉罗刹嗤笑一声：“对，怎么不对。这手段用到亦正亦邪的教派上，再合适不过。本座当年统领罗刹教，用的手段不过如此。”

    “哦！”舒烨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他的话，“手段没错，只是不适合小雷门！小雷门是江湖上的正道门派，更多的是需要得到江湖门派的拥护，而不是立威，让那些小门派畏惧。”

    玉罗刹点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江湖侠客，不是最注重江湖道义。像那如今的白道龙头，京师的什么风雨楼，两任楼主打得旗号都是抗辽。”

    “那你为什么……”舒烨喃喃道，这几年小雷门之所以发展的这么迅速，跟玉罗刹在背后支撑着出谋划策脱不了关系。他毕竟曾经是西域霸主，要想发展一个地方势力，再简单不过了。

    玉罗刹瞥了他一眼：“要不是为了你那个傻徒弟，本座何苦策划这些……你莫忘了你那傻徒弟是个什么性格。”是啊，这几年来随着戚少商长大，与他的一字剑法同时闻名江湖的，是他仁义豪爽的侠名。

    “别看小雷门说是从霹雳堂脱离了，可雷门五虎中有三个都是姓雷的，沈边儿更曾经是霹雳堂的外姓弟子。只有戚小子一个，与他们并非同门，还是半路加入小雷门协助雷卷的。你说，来日雷卷凭什么把小雷门交给戚小子一个外姓之人。就凭本座对他的恩惠不成？”

    舒烨总算明白了玉罗刹的意思，说过来说过去，他做这么多事，就是让雷卷别无选择，只能将小雷门托付给素有侠名的戚少商。与此同时，借助小雷门当家人的身份，戚少商更容易挤入那些自恃过高的名门正派之中，做出一番事业来，成为江湖上人人称颂的一代仁义大侠。

    说到底，玉罗刹的苦心，全是为了他。舒烨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收拢双臂，抱紧了男人的腰，轻轻地蹭了蹭，低语道：“阿玉，你真好。”

    玉罗刹抬手轻抚他的后背，素来风流的桃花眼里，黝黑深沉如暗夜，他低缓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本座若有一天做了错事……”

    舒烨定定地看著他：“我陪你一起承担。”

    “若是关系你性命之忧……”

    “也许说出来你不信，”舒烨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哪怕有一天你要我的命，我也能把它给你。”

    玉罗刹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俊美如铸的男子，这样笑的时候，更显俊逸不凡。身上那种成年男子特有的魅力，便仿若陈年老酒，让人品上一口就想再品第二口，直到醉死在他的笑容之下。

    他的手指细细描绘着舒烨精致的眉眼，用一种多情到近乎无情的嗓音，说：“本座不要你的命。本座要你……永远留在本座身边。”

 第63章 养成一只大侠（十二）

    骏马奔驰出十余里，眼看山路渐债，日头已高，两人勒住马缰，放慢了速度。

    “惜朝，我先护送你去京师，然后再转大名府把卷哥交代的事办了。”

    “他交代你何事？”

    戚少商嘻嘻一笑，道：“去接他的小未婚妻，顺便去看看传闻中的‘英雄会’。”

    顾惜朝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未婚妻，要你奔波，这是哪门子的江湖道理？”

    戚少商不在意道：“卷哥一门之主，总不比我这惫懒小子来的闲暇时间多，我当他是我兄长，他那小未婚妻自然是我嫂子，做弟弟的为兄长嫂子跑这一趟，不过尽尽心力。”

    顾惜朝唇边挑起一分讥诮的笑：“你当他是兄长，不见得他拿你当兄……”

    “惜朝！”戚少商正了脸色，“于情于理，卷哥这么多年来从未亏待过你我。”

    “那是你！”顾惜朝脸色微冷，“我顾某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乃至一身武艺，全是两位师父给的，与他雷卷何干？”

    戚少商一听他声音便知他性子又犯了，当年初到小雷门时，顾惜朝因不会武艺，明里暗里被小雷门的弟子找了不少麻烦。偏他性子要强，被人欺辱了也不吭声。

    那时小雷门刚成立，戚少商一边忙着跟舒烨学习剑术，一边忙着帮雷卷处理小雷门的事务，每天忙的不可开交。等他后来得知此事时，顾惜朝已经能用‘鬼神夜哭’小斧削断那些人的手指了。

    再加上雷卷私下里曾告诫戚少商，顾惜朝此人心性不正，来日难免会走弯路，让他小心顾惜朝。这话被顾惜朝听说话，越发不待见雷卷了。

    他放柔了声音：“惜朝，你看在我面子上，别老是跟卷哥过不去……无论如何，卷哥总是对我有恩。”

    顾惜朝闻言拉住马缰，鹰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他直直地看着戚少商道：“戚少商，我问你，你是真糊涂还是装作糊涂？这两年雷卷的咳疾渐渐严重了，可他倒好，不说退位养病，将位子明明白白给你，倒是越发倚重起他从雷门带来的四条家猫……你莫忘了，小雷门发展至今，不是他雷卷一个人的功劳。”

    戚少商脸上的神情有些疲倦，一向明亮的大眼里罕见的浮现出些许黯然：“卷哥……沈边儿他们四个跟卷哥师出同门，卷哥就算将小雷门托付给他们也没什么不对。何况我当日赴江南帮卷哥，为的也不是那个位子。”

    顾惜朝冷笑一声：“你不要是你的事，可他雷卷不该忘了，这些年是谁在后面出谋划策。”

    戚少商便道：“两位师父，为的也不是这个。”

    顾惜朝见他如此，心口仿佛闷了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得紧。他隐约能猜到玉罗刹这么多年来的用意，更心知戚少商非是不知，而是不愿多想。相交多年，他明白这人向来心胸磊落，要他主动去争去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说这个了，”眼看山路宽了起来，戚少商干脆策马上前，和顾惜朝并排而行，“我听沈边而他们几个说，我这个小嫂子，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美人。”

    顾惜朝心口犹自气闷，并不理睬他。

    戚少商自顾自的说道：“据说除了美名外，这位息大娘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刚烈如火的性格。”

    顾惜朝见他一副心向神往的样子，心底隐隐闪过一丝不痛快，便道：“先不说她的美名不过江湖传言，便是她当真美若天仙，也不是你能肖想的。”

    “这倒是。”戚少商笑了笑，道，“若单论五官，世上只怕难有比得上师父之人。不过要我说……”

    顾惜朝下意识的问：“怎么？”

    “这世上真正的美人，都是带着几分杀气的。咱们师父美则美矣，不开口仙气太重，一开口……”戚少商摇摇头，侧身看向顾惜朝，“你恼怒时要拿斧子劈我时，倒是最好看不过了。”

    顾惜朝先是一愣，随后白玉般的脸上爬上几丝潮红：“戚大胆，你胡说什么！”伸手就去捞袋子里的小斧。

    戚少商大笑着骑马跑开：“对，就是这个样子。”

    “……惜朝与商已达京师，离会试还有两月之久，惜朝欲在京师静心备考，商打算趁这月余时间，独身前往大名府，完成卷哥交代之事，顺道瞧瞧江湖人大赞的‘英雄会’……”

    玉罗刹看完信后，将信叠好放置一旁，提笔写道：为师已知，出门在外，不必挂念。他放下笔，将信放入信封，唤来那只被顾惜朝养大的神鹰‘微风’。

    目送着微风远去，玉罗刹从书桌前站起身，走后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粗制的黑衣，拿起舒烨日常出门时戴着头上的斗笠，系好，趁着夜色出府。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家青楼前。

    华灯初上，正是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莺声浪语，歌舞升平，无论是战乱时代，还是太平年间，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醉生梦死之人。

    一间房间里，杭州府提学孙学政愣愣地望着桌面。桌面上是一沓银票，面额最小的也有一百两。他不由主的咽了咽口水，哑着嗓子道：“这，这，这……”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全身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隔着面纱，孙学政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隐约感觉到，男人身材高大，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势。

    “照本座说的，给你恩师宋章写封信，桌上的银票，全归你。”

    “可，可，可……”孙学政结结巴巴道，“空口无凭，老师怎么会信我？”

    “十年前，苏州府，销金窝。”男人见孙学政瞪大了眼，声音越发冷冽起来，“把这些写进信里，宋章只要不是个笨蛋，该查到的，他都能查到。”

    孙学政好不容易消化了男人话里的意思，压低了嗓音道：“你你你，你跟那姓顾的有仇？”那可是两浙一带，未及弱冠便惊才绝艳，人人称道的顾解元。

    他眯起眼，悄悄打量着男人身上的服饰，试图猜测出男人的真实身份。苏州的孔家，绍兴的李家，杭州的宋家……这几家都是两浙一带有名的书香世家，从开国至今，两浙的解元几乎次次落在这几家，唯独两年前那一次，被一个横空出世的顾解元夺去了风头。

    “不该你管的，莫要多事。”男人冷冰冰的声音从斗笠里传来。孙学政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收回打量的视线。

    “你若不写，千禧赌坊的老板明日便该上你府邸要赌钱。”

    孙学政眼底一片惊骇，失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为人好赌，已经欠下千禧赌坊数千两赌钱。

    男人站起身道：“本座最后问你一遍，这信，你写是不写？”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不耐烦。

    “我写！我写！”孙学政赶紧一把搂住桌上的银票，心道，反正朝廷有明文规定，贱籍出生不得参加科举，就算来日事发了，跟他也没多大干系。想到这里，他忙保证道：“我这就回去给老师写信！”

    时近年关，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放回去过年了，只两个无儿无女的老夫妻，还待在府里，这段时间负责照顾玉罗刹的饮食换洗。

    日暮已落，清幽别致的小院子，因人烟稀少的缘故，便显得格外寂寥。玉罗刹回来后，换了身上的衣物，提着一盏灯笼，沿着小路缓步而行。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停下一片桃林前。

    因是冬日，桃树枝干横斜，上面早没了叶子，光秃秃的一片，衬着黑漆漆的夜色，乍一看去，很是有几分凄凄泠泠的阴森感。

    玉罗刹将灯笼放在一颗桃树下，闭上眼面朝桃林，不过片刻，脑海中便浮现出八卦六爻的样子。上乾下坤，左三右六，艮退二，巽进三，离、坎不停，震为中，克必进……他停下脚步睁眼，桃林退散，一座小木屋出现在他眼前。

    玉罗刹推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从身上掏出火折子，将座子上的蜡烛点着，罩上灯罩。光亮袭来，他眨了下眼，渐渐习惯屋子里的光线。

    这间屋子十分单调，不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并一张床，连把椅子都没有。玉罗刹收好火折子，朝盘腿端坐于床上的男人走去。

    舒烨神色安详，双手放置于膝上，长发逶迤，不时有淡淡的白烟从他头顶冒出，额上的印记若隐若现。

    玉罗刹走近时，他皱起眉头，浓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身体不由自主散发出一股威严神秘的气息，一道金光从他右手指尖射|出，直逼玉罗刹眉心而去。

    玉罗刹脚步一顿，那金光堪堪停在他眉心半寸前的位置，然后打了个弯儿，绕着他周身转了一圈，又射|回舒烨的手指间。

    舒烨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身后的气息淡去，整个人又恢复了之前安详的样子。

    玉罗刹见状挑了挑眉，走进两步，站在舒烨面前，俯下身，将手指放在他唇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低下头，吻住了那张唇。

    一吻完毕，他直起身，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意味，一弯腰，将舒烨整个从床上抱了起来。他抱着舒烨走出房间，轻弹手指，整个屋子便再度回归黑暗。

    屋外此时弯月刚升，淡淡的月光从天际倾泻而下。玉罗刹一低头，对上舒烨那张昳丽的面容，对方神情安详而恬静，仿佛好梦正酣。他蓦然便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夜闯紫禁城的那一晚。

    那一晚，他也曾这样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只是最后，他却没能带他离开，再见时，已是十余年之后。

    此去经年，细算起来，从两人相识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二十年，很多江湖眷侣一生中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如此了。

    玉罗刹眼中波光流转，静静地望着舒烨的睡颜，这一次，他想，谁也不能让他放手了。

    玉罗刹将舒烨带出桃林，施展轻功，来到府里的莲花池旁，脚下轻点，停在池中心的假山上。他让舒烨靠在他怀里，空出一只手，曲起手指，在一块光滑的石壁上敲击三下，然后握紧一块凸起的地方，转动。

    机械摩擦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假山上的石壁朝左右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洞。

    玉罗刹带着舒烨钻进石洞，摸黑行进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过道里的黑暗环境。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路面渐宽，一道石门拦住道路。

    玉罗刹将舒烨放下，在石门上摸索起来，轰隆隆一声闷响，石门打开，他转身抱起舒烨，走了进去。

 第64章 养成一只大侠（十三）

    “……杭州学子顾惜朝，乃苏州人氏，母系贱籍，生父不详……□□有令，奴仆娼戏，此乃下三流贱民，脱籍三代之后，其子孙方可参加科举……特，除去尔一甲探花之名，有生之年，不得入仕……”

    十多年的努力、隐忍，因这一纸文书，全成了一场笑话。顾惜朝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地走在人群之中。纷乱的大街上，不时的有人望着他窃窃私语。

    “哎，你这人没长眼啊！”

    “小伙子，走路注意点。”

    “让开，快让开，牛车来了。”

    ……

    不知谁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一下子扑到在地上，有人伸手来扶他，他将那手推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顾惜朝，你认命吧！你斗不过老天的，谁叫你生来就是□□之子，那些人说不得没错，你就是个天生的下贱胚子！脑海中不断有声音响起，你看那些人都在看你呢，他们是在笑话你呢，从大宋开朝至今，你可是第一个被革除了功名的探花郎。

    顾惜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冲出了人群。

    大堂内

    安安静静的房间里，一跪一坐，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戚少商由单膝跪地，转为双膝，他双手拄在地面，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

    “师父，少商不孝。”

    玉罗刹端坐在椅子上，垂眼望向跪在他面前的青年。初见时，他不过一个垂髫少年，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成了英俊的青年。

    十年的时间有多久，于凡人而言，足可使少年变为青年，青年变为壮年，壮年踏入老年。于修仙者而言，这不过是他们闭关一次所用的时间罢了。

    玉罗刹脸色平静，眼神中不起一丝波动，他问：“你要走？”

    戚少商低下了头：“是。”

    “为了一个女人？”

    戚少商猛地抬起头：“不止是为了息大娘。”

    玉罗刹的声音里不掺喜怒：“还为了什么？”

    “还为了……”还为了什么，他该说，还为了保全兄弟之义吗？可这个理由，在今日息红泪当着小雷门上下，与雷卷退婚，陈言心有所属，不嫁二夫之后，便显得尤为可笑。

    “本座这些年在暗地里为你做的事，你知不知道？”

    “少商知道。”戚少商搁在地上的手悄悄握紧，“就是因为知道……师父，恕少商不孝，不愿接受您的安排。”他闭了闭眼：“小雷门是卷哥的，现在是，将来也是。戚少商若有一丝觊觎之心，便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玉罗刹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的自嘲之意。那小笨蛋只想得到，他这些年做的安排，能逼得雷卷不得不将小雷门托付给戚少商，却想不到，依他徒弟的性格，若是得知一切，只会越发坚定的离开小雷门。

    你看，他什么都一早安排好了，他这样的人，终究是天性凉薄的很。

    “本座最后问你，你要走？”

    戚少商语气坚定：“戚少商虽非顶天立地的英雄，却也不愿当个不仁不义的小人。”息红泪已经为了他跟雷卷退了婚约，他若不走，便是不仁；雷卷呕心沥血创下的基业被迫让人，他若接受，便是不义。

    “开弓没有回头箭，求师父成全。”他再次磕头。

    玉罗刹低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说得对。走吧，想好了就别再回头。”

    戚少商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道：“惜朝……我回来的路上，听说他已高中探花，若他愿意……劳师父转告他，戚少商此去边关抗辽……”话一说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忙道：“不，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顾惜朝一生所愿，便是青云直上，再不受人欺负。如今宋徽宗主和厌战，朝中有蔡京、童贯、傅宗书等人牢牢把守，边关将士多受人排挤。

    戚少商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色道：“此去边关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江南。一愿两位师父保重身体；二愿小雷门上下平安；三愿……三愿惜朝得偿所愿，不负青云之志。”

    他磕了三个头，从地上站起身，大步离去。房外，一红衣女子，英姿飒爽，容颜俏丽。见他出来，洒然一笑，当真艳色逼人，风华无双。

    “哎，你听说了吗？那九现神龙戚少商，为了一个女人，和小雷门的雷卷大打出手，前日已经叛出了小雷门。”

    “可不是，我听说，雷卷当场和戚少商割袍断义。扬言戚少商此生若再踏入小雷门一步，就叫他有去无回。”

    “可不是！这可是多妻之恨啊！雷卷没当场杀了戚少商，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就是就是，一个女人罢了，长得再美，也比不得兄弟之义啊！可那戚少商居然做出此等令人不齿之事，照我看，从今往后，那戚少商的名声，可算臭了。”

    ……

    “老板，结账。”一青衣男子满脸风霜，放下银子，朝杭州城走去。

    “你所听说的，便是事情的真相。”同样的地点，同样是两个人。

    “他当真为了一个息红泪，叛出小雷门，去了边关？”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玉罗刹抬眼看向顾惜朝。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眼前之人便仿佛变了个人似得，那双眼睛里再没了当日的踌躇满志，年少轻狂。黑漆漆的眼珠，犹如一潭死水，就算问着这样的问题，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顾惜朝。”玉罗刹叫他。

    顾惜朝有些诧异的看向他，从小到大，玉罗刹只会叫他顾小子，叫戚少商戚小子。这样叫他，还是第一次。

    “你知道本座为何从不反对你追去名利权势？”

    “为什么？”

    “因为本座知道，于你而言，只有将权势牢牢地攒在手心，你才会觉得安心。”

    顾惜朝张了张唇，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玉罗刹从椅子上站起身：“本座最后教你一件事，如果你真心想要一件东西，就该用你的才智去争去夺，哪怕是不择手段。这世上，没人会让你，更没人会可怜一个失败者。”

    重合元年三月，戚少商闯连云寨，大战七位寨主，随后被七位寨主尊为大当家。

    重合元年四月，顾惜朝于京师郊外救下一女，名傅晚晴。同月，李龄携逆水寒剑，逃亡边关。

    重合元年五月，顾惜朝与当朝丞相傅宗书之女傅晚晴订婚，五月底，顾惜朝奉傅宗书之命，追查逆水寒的下落，远赴边关。

    重合元年六月，江湖传言，连云寨新任大当家戚少商，通敌卖国，私藏辽贼书信。

    重合元年七月，顾惜朝安顿好麾下兵将，独身前往连云山。

    大漠、黄沙，孤烟、落日。旗亭酒肆里，炮打灯，烟霞烈火；杜鹃鱼，最是鲜活。高鸡血倚在门栏上盘算着这个月的账单，远远看见一袭青衫徒步而来，小眼睛一眯，摸了摸胡子，笑出两颗大门牙。

    此时距戚顾两人分离，不过六个月之久，再见之时，却已是沧海桑田，相顾无言。

    “醒了？”

    舒烨从闭关中转醒，一眼便看见坐在离他不远处石凳上的玉罗刹。

    “嗯。”舒烨点头，张开手臂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略感诧异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山洞，他明明记得闭关前，是在桃林迷阵里的木屋里。

    “这里是哪里啊？”他问玉罗刹。

    玉罗刹答非所问道：“闭关参悟的如何？”

    “说来奇怪，中间有一段时间，我明明感觉自己已经处于大宗师的境界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还没过半刻钟，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就好像……好像眼前无端的有多了一级台阶似得。”舒烨皱眉道。

    “是吗”玉罗刹从石凳上站起身。

    舒烨见他起身，也跟着从床上站起身，他一动，哗啦一声响声传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被两条手腕粗细的铁链锁住了。

    “这这这……”他傻眼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玉罗刹走过来，缓声道：“你记不记得，本座曾跟你说过——”

    “什么？”

    “若有一日，你敢离去，本座定将你扒光了衣服，锁在房间，让你不得稍离本座半步。”

    “可是我没说要走啊！”舒烨瞪大了眼睛。

    “哦？”玉罗刹长眉轻挑，“你不曾说过，要回你的仙灵大陆？”

    “就算我要回去，也是带着你一起啊。”

    “那你可问过，本座是否愿意，跟你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去？”

    舒烨神色愣怔，迟疑道：“你……你不想去吗？”

    玉罗刹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若本座答案是，本座不想呢。”

    “可是，可是……”舒烨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茫然起来，“你为什么不想去呢……你不跟我去仙灵大陆，你到哪里呢？”他从未想过，玉罗刹不愿意跟他回他的世界。

    “本座要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留在这里。”

    “不行。”舒烨立刻摇头。

    “为什么不行呢？”玉罗刹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残酷的意味。

    “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啊。”

    “本座同样不属于你那个狗屁的修□□。”

    舒烨张了张嘴，哑声道：“你是不是怨我，怨我强行将你拉出你的世界。”

    “我不该怨你吗？”玉罗刹反问他。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知道你的世界里有你的朋友，有你的家人，有你奋斗了半生的基业……我没想到你会因为丹药的缘故跟过来。”舒烨语无伦次道，“可……可你跟过来了，我又很高兴。我喜欢你啊，所以想让你一直跟我在一起。”

    玉罗刹闭了闭眼，声音涩然道：“我前半生，为了权势而活着；后来不得已放开权势，就只剩下一个你。”

    舒烨心口一窒：“我……”

    “可是舒烨，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适合活在你的那个世界？”玉罗刹的神情是骄傲的，他的声音也是骄傲的，但他的眼底却带着自嘲的意味：

    “我自六岁习武，十八岁初成，二十岁已成江湖上一流高手，临近三十，步入绝世高手的范畴，江湖上少有敌手。这样的成绩，不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也足以堪称百年来的武林传奇。”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如今我临近知命之年，十年来靠着跟你双修，日夜勤练，才勉强踏上修炼的道路。”

    玉罗刹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一个刚登上小成的修士，在弱肉强食更甚于武林的仙灵大陆是什么地位？你难道要我从此以后，一辈子活在你的庇佑下吗？”

 第65章 养成一只大侠（十四）

    舒烨愣愣地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玉罗刹骨子里有多骄傲，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要他从今往后活在他的庇佑下，大概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我离开我的世界，你不回你的世界。这很公平。”玉罗刹语气果断。

    舒烨摇头：“只要任务结束，无论我想不想离开，都一定会走。”

    玉罗刹闻言轻笑，目光冷冽：“反过来，只要你的任务一辈子完成不了，你就得一辈子留在这里。”

    舒烨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做了什么……”

    “你猜，本座做了什么？”

    “你……你杀了……”舒烨心里一惊，失声道。

    “本座还不屑做那等事！”玉罗刹钳住他的下巴，在他耳边低语道，“戚少商先是夺人妻子，背叛兄弟；后是勾结辽人，通敌卖国。本座不需要杀他，只要他身上有了道义的污点，一辈子也成不了仁义大侠。本座的目的，便达到了。”

    舒烨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皱眉道：“你下手陷害他？”

    “不。”玉罗刹伸手抚上他的脸，“本座陷害的人，是顾惜朝。”

    他见舒烨神色茫然，进一步解释道：“本座当初的打算，是直接把雷卷杀了。戚小子的剑术是你一手教的，凭本座的修为，冒充他剑术不过随手拈来，事后只怕难以有人识破。反正本座这么多年来为了戚小子，谋划小雷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时只要本座亲自承认，不怕小雷门上下不信。再加上顾小子的事，你说，他是杀了本座为他的卷哥报仇，顺便洗脱冤屈好，还是隐姓埋名一辈子好？”

    舒烨倒吸口凉气：“你一早就开始策划了……不对，你说本来？”

    “是啊。”玉罗刹松开钳住他下巴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腰，“可惜还没等本座行动，他就自己弄坏了他自己的名声。白费了本座一番谋划。”张嘴含住他的耳垂，用舌尖轻轻舔舐。

    舒烨身体一抖，听见玉罗刹含糊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戚少商通敌卖国，顾惜朝千里追杀。你看，天意如此。”

    舒烨强忍着心里的悸动，沉声道：“我不信小戚会通敌卖国，更不信小顾能狠下手杀他。只要现在查清真相，一切还来得及。”

    玉罗刹松开他的耳垂，低头去吻他的喉结：“你出不去。”

    舒烨避开他的吻，冷声道：“就凭这两条玄铁链？”

    “不，这玄铁链虽然结实，却也只能捆住你一时。”玉罗刹扣住他的后颈，强行吻住他的唇，将一直压在舌头下的药，抵进他的喉咙。

    “唔！”舒烨猝不及防，等他回过神来，丹药已经顺着他喉咙滑进去了。他立刻将玉罗刹推开，弯腰想将药吐出来。

    “这春|药入喉即化，你吐不出来了。”

    “春……春|药？”舒烨保持着弯腰的动作，一脸被雷劈的样子。

    玉罗刹挑眉轻笑，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一推，舒烨顺势倒回床上，他刚直起腰，便察觉到一只手伸入他亵|裤下，轻轻一阵挑逗，一股欲|火顺着小腹直窜上大脑。不过顷刻间，他的眼睛都烧红了。

    等手里的东西完全挺|起来后，玉罗刹收回手，一边解自己的衣服，一边道：“用铁链当然锁不住你，本座用自己来锁你。听说交|姘的时候也能双修，就是需要的时间长了点。”

    他的眼神放荡而认真，解衣服的动作优雅又不失利落，长袍落地，一具精悍、结实，乃至完美的酮|体呈现在舒烨面前。

    舒烨喉咙干涩，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会……”

    “本座当然不会你道教的双修法。”玉罗刹长腿一抬，直接跨坐在他腿上，“不是还有你？”

    这下子不止是雷劈，是直接九雷轰顶了。

    ######

    “戚少商侠肝义胆，千里护送逆水寒入京，大义昭昭，终成一代大侠。”

    系统君叽里呱啦的声音，将舒烨从睡梦中吵醒，他睁开眼：“……”

    “宿主任务结束，功德已满……”

    接下来的话，舒烨已经听不清了，他进入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境界。明明身处石洞之中，却仿佛能听见外面的风声，鸟声。正是盛夏，月色朦胧，满池荷花在夜空下，悄然绽放。清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带着阵阵荷香。

    再远处，夏蝉覆在树干上，根须翘起，长长的嘴扎进树叶，吸取树叶里的汁液。草丛里，蟋蟀一蹦一跳，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应和着池塘里的阵阵蛙鸣。

    天生万物，万物有情，却难逃覆灭。大道无情，江山孤寂，而皓月常显。何为情，为何道？贪嗔痴妄，爱恨离，求不得。情是风花雪月，是春夏秋冬，是一滴泪一句言一场梦，回眸轻笑，岁月恍惚。

    无嗔无喜，无爱无恨。身如浮云，心似磐石。尘世间帝王将相，荣华富贵，到头来白雪一掩，了去无痕。道上下求索，愈行愈坚，抛却浮名牵绊，尝过千百滋味，百般苦楚，却不改初心，虽百死其尤未悔。

    啵——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碎了，师徒之情，朋友之意，情人之爱。舒烨的眼前闪过少年时，拿起剑学会第一招剑式时，师尊期许的目光；闪过同门上下比剑嬉戏时，你来我往的欢乐；闪过斩除妖魔时的快意恩仇；闪过被封印北冥深渊的绝望，痛恨……画面最后停搁在他与玉罗刹相识的点点滴滴。

    戏若人生，人生若戏。他就仿佛站在戏台旁，看见一个名为舒烨的人，和一个叫玉罗刹的人，在戏台上演尽爱恨情痴，人间悲喜。然后，曲终，人散。他看过了，笑过了，悲伤过了，感慨过了，也就结束了。

    再如何感同身受，也终不过是看了一场太过于逼真的戏剧。

    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当年师尊为何极力反对他过早进入大宗师的境界。只因上三阶的命劫，是情劫。入世尝情，出世忘情。他久居落英门，不入俗世，不经爱恨，不曾尝过情之一字，如何忘情？

    玉罗刹推门进来的时候，舒烨已经穿戴完毕，正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食盒，拿起一旁的簪子，拨了拨灯芯：“过来吃饭。”

    舒烨拖着铁链走了过去，坐下：“小戚和小顾现在怎么样了？”

    玉罗刹拨动灯芯的动作停住，手背上青筋直起，反手将簪子一抛，铮的一声，簪子笔直的没入石壁之中。

    他道：“本座当初就不应该心软……”话未说完，浑身上下仿佛大雪天里被浇了一桶凉水，连指甲都隐隐麻木起来。

    舒烨正微微仰起头看他，他眉宇间的印记消失不见，神色平静，眼神无悲无喜，就好像……在看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小戚现在应已无事，我怕小顾有麻烦。”舒烨自顾自地站起身，抬脚一震，手腕般粗细的铁链瞬间化作尘埃。

    玉罗刹瞳孔紧缩，全身僵硬，目视着他朝门外走出。

    舒烨走了两步，回过头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把小顾的事情解决完，就带你走。”话音刚落，手腕被人死死的拽住，用力之大，仿佛要他的骨骼捏碎。

    “你……”玉罗刹嘴唇轻颤。

    舒烨点头：“我现如今已是大宗师之境。”手掌覆盖住玉罗刹的手背，轻轻往外一拉，玉罗刹的手便被他拉了下来。

    舒烨松开手，神情自若的走出房间。

    玉罗刹望着他的背影，倒退两步，一低头，正好看见地上的铁屑。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发抖，紧握成拳的掌心，指甲掐入肉中，很快有血珠顺着他的掌心落下。

    玉罗刹的眼睛中满是惊痛，不可置信的低语道：“他不是……”这个人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不打紧的陌生人，哪怕他说要带他走的时候，神情也平淡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不是舒烨，舒烨不会这样看他。即使当初记忆被封印，舒烨看他的眼神中，也会不自觉的带着几分眷恋。而不是现在这样，他看的时候，眼神是空的。不是茫然无措时的空，是那种不含一丝感情，无悲无喜的空。

    重合二年元月十二

    傅宗书谋逆一案进入尾声，权相傅宗书及其外甥黄金鳞、女婿顾惜朝被压入顺天府大牢，只等六扇门查清同党，上元节过后，立时处斩。

    此时离上元节还有三日，为着普天同庆，京师里处处张灯结彩，节日未过，却已透露出欢庆喜悦的气氛。

    少女们面覆纱巾，成群结伴的出游，不时停在小摊子前，惊奇的看着摊子上最寻常的东西，发出阵阵娇笑。文人墨客们则早早包好了酒楼视线最佳的位置，一边横槊赋诗，一边偷眼张望楼下的小娘子们。

    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戚少商收回了视线，望向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傅晚晴双膝跪地，秀丽温婉的脸庞上淌下两行清泪：“铁大哥，我求你了，你救救惜朝吧。”

    铁手伸手想起扶她，又猛然间想起，她如今已有婚约在身，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你先起来。”

    “铁大哥，你当年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件是向我爹提亲，第二件事还是向我爹提亲。”

    铁手脸色尴尬，道：“是我失信了。”

    “如今，我不求你娶我了。我只求你救惜朝一命。”傅晚晴仰起头看他，“我爹和表哥，确确实实曾起兵篡位，可惜朝不一样，这些事，他不曾参与。”

    铁手一拳砸向身旁的树干，看着心爱的女子，为了别的男人苦苦哀求，这样的痛，好比将一颗心放在烈火之上炙烤。

    “晚晴，不是我不帮你。此事事关重大，我若出手护下顾惜朝，就相当于将整个六扇门拖入这趟浑水之中。六分半堂前日正式投入蔡京门下，金风细雨楼苏梦枕病逝，童贯又奉命护送辽国太子赴边关。六扇门若在此时出事，江湖武林危矣，大宋江山……”

    傅晚晴脸色衰败，喃喃道：“当真是，没有办法了吗……”

    戚少商握紧腰间的两柄长剑，转过身走出小巷，往金风细雨楼的方向走去。

 第66章 养成一只大侠（十五）

    戚少商踏进金风细雨楼的时候，里面原本有些哄闹。唐铁牛撸着袖子，正吆喝着大伙儿出去喝酒，方恨少大摇其头，念叨着让他们注意点分寸，省得回来被杨总管唠叨。

    等戚少商在门口站定，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扭过头去看他。目若星辰，鬓如刀裁，风尘仆仆，两鬓微霜。

    这是金风细雨楼的众多弟子，对来日群雄之首戚楼主的第一印象。

    “在下戚少商，特赴王楼主之约。”他抱拳行礼，行动间一派洒然磊落。

    “戚大侠，楼主已久候，这边请。”杨无邪及时出现在大堂。

    “有劳。”

    等二人不见了身影，唐铁牛捅捅旁边的兄弟：“这就是逆水寒一役的那个什么戚少商？”

    方恨少鄙夷的瞅了他一眼，道：“连云寨大当家，九现神龙戚少商。”

    “看着挺秀气的，倒不像传闻中的土匪头子。哎，死书生，你说咱们楼主在这个关头找他干什么？”

    “喝你的酒去，楼主找他自然有楼主的道理。”

    ‘挽留天涯挽留人’的王小石正站在白塔上往下望，塔下万家灯火，万家忧愁。

    “楼主。”杨无邪唤了一声，王小石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白衣，却不是傲气凛然，落雪寒梅的白，而是白日里的暖阳，路边的鹅暖石。他本就是一颗平凡又温暖的小石头。

    “戚兄。”王小石抱拳轻笑。

    眼前的男人满面风霜，身上穿着边寒之地的人才会穿的窄袖胡服，身披大裘。望见他，就仿佛看见大漠黄沙，落日孤烟。苍凉、广袤、大气，与这纸醉金迷，精致繁华的京师，仿佛格格不入。

    但只一眼，王小石便确定了，眼前之人，确实是他要找之人。只因他在戚少商身上，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影子，那是与逝去的苏梦枕类似的，独属于英雄的气概。

    “王楼主。”戚少商回礼。

    杨无邪退下，二人分主客落座。

    “戚兄，我不拿你当外人，有话就直说了。”

    “请。”

    “此次傅宗书谋反，官家震怒，下令将傅氏一党押于午门处斩。蔡京为表清白，与傅宗书划清关系，自请在旁观刑。逆水寒一案牵连甚广，当时不过是江湖人士，还是寻常百姓，皆会前往观礼。于此鱼龙混杂之际，我打算乘机刺杀蔡贼。”

    戚少商搁在剑柄上的手悄悄紧握，又松开，他对王小石道：“戚某不才，愿助王楼主一臂之力。”

    王小石按住戚少商的手臂，摇头道：“戚兄请听我讲。此次刺杀蔡京一事，无论成功与否，都与金风细雨楼无关，乃王小石一人之事。”

    戚少商抬眼看他：“王兄的意思是……”

    王小石道：“我前日拜访诸葛神侯，神侯向我举荐你接任金风细雨楼楼主一职。我原本有所顾虑，今日一见戚兄，便知楼主一职，非戚兄莫属。”

    戚少商脸色震惊，良久方道：“戚某……惭愧。”他今日来此，原本是想试上一试，看能否借助金风细雨楼的势力，保顾惜朝一命，却没想到王小石将重任托付。

    “戚兄，”王小石低头笑了笑，仿若邻家大男孩般，“王小石不为自己，不为金风细雨楼，只为中原武林，恳请你接下楼主一职。”

    金风细雨楼若败，六分半堂一家独大，中原武林危矣。

    戚少商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思忖片刻，终于沉声道：“承蒙王兄看得起，戚少商必不负所托。”

    王小石激动的大笑起来：“有戚兄这一句话，我再放心不过了。”

    “王兄，”戚少商放缓了声音，“戚某有一私事相求。”

    “戚兄请讲。”王小石放下了一直压在心底的大石头，语气轻快了不少。

    “王兄刺杀蔡京之时，戚某请求王兄能救下一人。”

    “何人？”

    “顾惜朝。”

    王小石猝然而惊：“顾惜朝？他害你千里逃亡，基业尽毁，你要救他？”

    “正是。”戚少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顾惜朝与我师出同门，所谓长兄为父。他误入歧途，戚某有一半的责任。”

    “好。”王小石应了下来，只因戚少商此时的眼神，太像当日白愁飞身死后的苏梦枕。

    戚少商喜出望外：“大恩不言谢，来日王兄若有用得着戚某之处，但请直言。”

    两人正在谈论三日后楼主交接仪式的细节，忽闻白塔外一片惊呼。

    “快看，天上是什么东西。”

    戚少商一惊，忙起身朝白塔外望去。但见漆黑的夜幕之下，明月高悬，一道耀眼的金光，从远处极速飞来。

    那东西不过片刻便飞至街道上空，离得近了，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个脚踏长剑，御风而行的白发人。

    底下不知有谁喊了一句‘神仙’，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如割尽的韭菜般，齐齐地跪倒在地。

    那白发人并不停留，从街道上空猝忽而过，直直地飞往皇宫的方向。

    戚少商身体僵硬，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师父……”一手按在窗沿处，翻身从白塔上跳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几步蹿上房檐，追着白衣人而去。

    重合二年元月十二，天降祥瑞，有仙人御剑乘风，踏月而来，与宋徽宗一夜交谈，次日离去。

    狱卒抖动着手指，颤颤巍巍的拿钥匙去开大狱的铜锁，却因极度的紧张，几次都无法对准锁孔。顺天府尹看不下去了，一把从狱卒手中夺过钥匙，几下打开铜锁，推开门站在门旁弯腰躬身道：“官家，仙君，请。”一边说一边悄悄拿眼去瞅这位突然降临的仙君。

    宫女内侍手中的八宝琉璃宫灯，将牢狱附近照的恍若白昼，那位仙君腰系长剑，白发如瀑，容颜无双，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道袍。他神情平静，双手负于身后，腰间的长发无风自动。明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却在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仿佛失了所以的光泽，

    只一眼，这位顺天府尹便不敢再看了。他蓦然就想起来李太白诗中的那句‘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当今天子赵佶站在仙君身后，保养得当的脸上，神情激动。匆匆赶来的诸葛正我和蔡京一左一右伫立于赵佶身侧，再远处，是一群持枪而立，神色戒备的禁卫军。

    “仙君，您说的那顾贼，不，顾真人，就在里面。”赵佶微微弯着腰道。

    “不必跟来。”仙君踏进大狱，伸手一挥，身后的大门碰的一声合上，赵诘避闪不及，差点砸到鼻子。

    “官家！”诸葛正我和蔡京连忙拽住赵诘的衣袖，把他往后拉。

    赵诘脸色有些尴尬，挣开自己的袖子，咳嗽了一声，道：“既然仙君吩咐了，朕与诸卿便在外面等候吧。”

    外面如此大的阵仗，牢狱里的犯人们早就按耐不住挤着从栅栏里往外张望。漆黑的过道，满是阴暗潮湿的气息，舒烨步伐不急不缓，眼中不时闪过金光，一个牢房一个牢房看去。

    “喂，小子，你是谁？”

    “妖怪啊！他眼睛会发光！”

    “大仙，只要你放我出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

    “安静。”平平淡淡的声音传来，那些恶贯满盈的犯人们就跟被掐住了脖子般，一个字都发不出了。只因他们看见，这人抬起手指，一道金光从他手指间飞出，那拳头般大小的铜锁，在瞬间变成了灰烬。

    顾惜朝神情惊讶，愣怔道：“小师父。”

    “小顾。”舒烨推开牢门，走了进来。

    当初踌躇满志，远赴京师的风流青年，如今神情灰败，下巴上冒起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胸口、衣角、袖口，满是大片大片干涸了的血迹。

    “小师父，你出关了。”顾惜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下意识的往旁边退开一步，不自觉的躲避着舒烨的视线。

    舒烨的视线落在他的右腿上：“腿怎么了？”

    顾惜朝身体一僵，不自然地说道：“出了点小毛病。”

    看见自小养大的徒弟成了如今的样子，再加上他之所以落到这种地步，他和玉罗刹责无旁贷。纵使舒烨现已忘情，却还是叹了口气。

    “小顾，”他道，“你可知错？”

    顾惜朝抿紧下唇，缓缓跪倒在地：“惜朝……惜朝……”知错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舒烨望着他，缓缓道：“小顾，即使到如今的地步，你仍不认为你有错，对吗？”

    “我……惜朝自问并不比那些人差，可为什么，他们可以高官厚禄，坐享荣华富贵。我却只能四处奔波，永无出头之日，就因为我是□□之子吗？圣人说‘英雄不问出处’，可这世上，功成名就的，当真是不问出处吗？”

    舒烨将手放在顾惜朝的头顶，轻轻地抚了抚，仿佛在安慰一下不懂事的幼童。严格来讲，他是戚少商的师父，玉罗刹才是顾惜朝的师父。但因他和玉罗刹的关系，从小到大，戚少商都是‘师父师父’的混叫着，只有顾惜朝，叫玉罗刹的时候，是师父，叫他的时候，是小师父。

    他一方面因为知道这个徒弟出身微寒，心思敏感，打小心中自有丘壑，所以并不多愿多去束缚他。另一方面，想着玉罗刹比他更懂人情世故，谋略文章，且生性骄傲狂妄，由他来教顾惜朝，再合适不过了。

    不想，他终究还是错了。玉罗刹的骄傲，源于他有骄傲的资本，出身富贵，少年高位，资质惊艳，这些缺一不可的要素，促成了他独一无二的骄傲，乃至狂妄。所以他曾执着于权势，最后却也能放手。

    但顾惜朝不一样，他从小因为出身，受的最多的是别人的冷眼，是嘲讽，是看不起。于他而言，只有出人头地，才能摆脱与生俱来的枷锁。他的骄傲，混合着自尊，看似强大，实则脆弱。

    “小顾。”舒烨放低了声音，“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可我知道，你做错了。你文韬武略，惊才绝艳，追求功名利禄，这没错。你错在，不该让那么多无辜的人，为了你的追求丧命。”

    “我未曾想过让你成为一个善人，一个好人，却希望你至少能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万物有灵，却只有人被称为万灵之首。天下间大善者少，大恶者亦少。每个人的心底，有善念，也有恶念，而人之所以称为人，就在于这世间的大部分人，能束缚住心底的恶念。”

    “小师父。”顾惜朝愣愣地抬头看他。

    “小顾，你做错了事，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舒烨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明日赵佶会下旨，将你发配边疆，戴罪立功。你因一己私欲杀了多少人，来日就需要十倍百倍千倍的救下无辜的百姓。”

    他最后道：“师父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便让那些颠沛流离，活在战乱之中的人，回答你。”

    “师父，你要去哪里？”顾惜朝从牢房里追出两步，问他。

    舒烨未曾回头，一如来时般，缓步走出牢房：“去我该去之处，小顾，保重。”

    顾惜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目送着舒烨走出大狱，再不看不见他的背影。心口突然一痛，两滴眼泪不由自主的便落了下来。

    他有预感，舒烨这一走就意味着永别。从今往后，无论沧海桑田，他再也见不到两位师父了。

    舒烨将一瓶十全大补丸当成仙药送给赵佶后，赵佶大手一挥，大方的答应了他的要求。随后不顾赵佶的苦苦哀求，舒烨祭出青冥剑，打算朝大山深处飞去。谁知刚踏上灵剑，便被人叫住了。

    “师父！”戚少商站在房檐上朝他大喊。

    舒烨站在灵剑上朝他摆了摆手。

    “小戚，凡事量力而行，大宋江山命数已定。来日金兵南下，不可死守汴梁城，带着小顾南渡。你要记得，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熟悉的声音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边，等戚少商回过神来，舒烨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星远去。

    戚少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漆黑的夜幕。直到晨风拂过他的发梢，他仰起头，远方的启明星闪闪烁烁，第一缕曙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洒向大地。

    他不由得想起了不知听谁说过的一句话：一切即将结束，一切即将开始。

    北宋末年，兵戈四起，这是乱世，是英雄的时代，亦是枭雄的时代。

 第67章 十方世界，三千虚妄（一）

    舒烨脚踏飞剑一路西行，眼看天色将亮未亮，一道白光劈过云层，沉闷的雷声轰然响起，天地为之一震。他暗道不好，灵剑在空中一个滑翔，停在一处空旷的高坡上。

    舒烨收好青冥剑，从怀里拿出一排竹板，按照五行八卦的顺序，将主板按顺序放置好，然后盘腿坐于八卦阵中心，将青冥剑解下，插|在身旁。

    天边的白光越来越亮，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大，雷云逐渐朝舒烨所在的位置聚拢。整个大地都在这种强大的力量下颤抖，狂风骤起，黄沙漫天。

    此刻天边的地平线已经露出鱼白之光，唯舒烨所在高坡方圆数百里处，仍是漆黑一片，只闪电亮起时，有片刻的光明。

    雷云越聚越大，几乎要把这片漆黑的地域完全笼罩住。轰隆隆！一声巨响过后，耀眼的蓝紫光猛然间从雷云间钻出，夹杂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力量，直劈舒烨头顶而去。

    眼看劫雷就要劈上舒烨的脑袋，将他直接劈成一块焦炭时，原本静静躺在周围的竹板突然竖了起来，并按照各自的轨道，缓慢的转动。

    随着竹板的转动，僵持在舒烨头顶上的劫雷便仿佛溅入深潭的流水般，四散而去，从蓝紫色变为白色，然后逐渐淡去。

    然后不等这第一道劫雷完全消散，又是轰隆隆一声巨响，第二道力量更为强大的劫雷以肉眼看见的速度，狠狠地劈向舒烨。就在这时，缓慢转动的竹板猛地加快了转动的速度，速度之快，甚至将地上的沙尘搅动了起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火光四射。方圆百里外，白日转黑夜，星辰替骄阳，黄昏与黎明不断交替，外面的世界就好像被按了快进键，而舒烨所在之地，却一直维持着电闪雷鸣，尘土飞扬的样子。

    劫雷的力量越来越强，竹板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此时不少竹板上已经出现了裂痕。竹板之外的区域，早已被余雷劈的漆黑一片，寸草不留。而竹板的正下方，则是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雷鸣再响，第三道劫雷轰然而下，夹在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将方圆百里映的蓝光一片。插|在地面上的青冥剑剑身一震，突然爆出一道耀眼的白光，随后便是一声响彻天地的清鸣。

    舒烨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一把拔起一旁的青冥剑，横剑在胸。两道金光从他眼中射出，他剑随心动，随手挽起一个剑花，剑尖直指解劫雷。一道手腕般粗细的金光从剑尖飞出，直直的与劫雷撞在一起。

    一时间，天地为之变色。仿佛火山骤然喷发般，一道巨大的光圈从金光与劫雷接触的地方，一圈圈荡开，所到之处，连空间都好像变得扭曲了。

    千里之外，玉罗刹心口一痛，蓦得喷出一口鲜血，他身体一软，差点从半空中摔下。好不容易平稳住身体，玉罗刹从空中落下，他一手撑在石壁上，一手擦掉嘴角的鲜血，桃花眼紧紧地盯着西北方。

    “混账小子，本座真是前世欠了你。”

    轰隆隆——

    第四道劫雷和第五道劫雷纠缠在一起，从雷云中翩然而至，高速旋转的竹板似已承受不住劫雷的力量，一个接着一个从正中断裂开，眨眼间变成尘埃，消失在空中。

    两道劫雷的力量混合着第三道残余的劫雷，一下子反扑而去，灼伤人眼的蓝紫光猛地青冥剑包围住，青冥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一声被劫雷甩出数千丈之外。

    舒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眼睁睁看着灵剑被甩出，却顾不上召回，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印，瞳孔倒映出两道纠缠在一起，越来越近的劫雷，舒烨眉宇间的印记骤然浮现，白发飞扬，他大喝一声，撞上劫雷。

    奇经八脉仿佛被火焰炙烤一般，一股剧痛直袭大脑，舒烨咬紧牙关，却仍有闷哼从牙齿间泄出。他身上的道服早已化为尘埃，浑身的肌肤犹如被烤熟了般，焦黑一片。

    这股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第四道劫雷和第五道劫雷的力量终于慢慢消散，当最后一缕蓝光消失后，舒烨双腿一软，直直地仰倒在地。

    此刻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一块完好的肌肤，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脑袋上空的雷云。只见原本几乎覆盖了方圆百里的雷云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聚拢，颜色却越来越黑。

    见此，舒烨不由得露出个苦笑。这最后一道劫雷，分明与当初他在北冥渡劫时的第七道劫雷一样，属于九重天雷的范畴。难道这次又要失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好运的再有个什么系统救他一命。

    可惜了，原本还想着带玉罗刹走，这下看来，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舒烨！”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是……玉罗刹！舒烨下意识的就想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地，可惜他现在不光浑身上下没一丝力气，就连嗓子都被之前的那两道雷劈坏了，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快走！你他妈不要命了，快跑啊！”舒烨在脑海中不断大喊着，却无法阻止声音的主人逐渐朝他靠近。

    白色的巨大兽头出现在舒烨脑袋上空，玉罗刹不确定的声音同时在他脑海中响起：“舒……舒烨？”

    舒烨赶紧眨眨眼：你快走！刚眨完眼他就后悔了，装成一块焦炭也好啊！玉罗刹找不到人，肯定会离开这里。

    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出现在舒烨耳边，天地骤然倒了个个，下一刻，他便趴在了一团柔软的白毛上。

    玉罗刹抬头看了看天边越来越小的雷云，后腿一蹬，庞大的兽身腾空而起，飞速朝雷云之外的地方奔去。

    眼看上空的雷鸣再度响起，舒烨躺在他背上，急的眼睛都红了，却苦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极度恐惧之下，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硬生生用肩膀抵着玉罗刹的后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玉罗刹背后翻身滚落，直直地朝地面俯冲而去。

    “你做什么？！”玉罗刹怒吼一声，伸长了兽爪去抓他。

    轰隆隆！第六道劫雷终于来了！

    玉罗刹大吼一声，加快了速度，堪堪在舒烨撞向地面时，一把将他抓住，随即牢牢地护在身下。

    他低下头看他：“舒烨，你信不信，即使如今本座修为不如你，本座亦能护住你。”

    耀眼的蓝光在舒烨眼底炸开，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劫雷劈在玉罗刹身上，看着玉罗刹发出阵阵痛苦的哀鸣。数不尽的鲜血从玉罗刹的眼睛、鼻子、耳朵、唇边渗出，滴落在舒烨的身体。

    啊！他无声的大喊着，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无助感，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了。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两清了。”玉罗刹嗤笑一声，语气一如既往的骄傲，他慢慢阖上了双眼。在他身后，劫雷渐渐散去。苍天、牧野，光明重现于大地。

    舒烨就这样的躺在地上，直到玉罗刹的身体逐渐冷去，变回人形，直到不知名的鸟停在他头上跳来跳去，直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个人，还是只是天地间的一块石头，一抷土。

    雪花从天际缓缓落下，将整个大地变为一片白色。源源不断的真气慢慢注满他的奇经八脉，修复着他受伤的身体，渐渐地，雪停了，化为水，汇成溪，小草从土地下努力钻出。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因遭受了劫雷而焦黑一片的土地，慢慢被绿色覆盖。小草长大，枯黄，死去，然后来年春天，再度复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万事万物，生生不息。

    “剑子。”

    “师叔。”

    “师叔祖。”

    ……

    早课完毕，落英门的弟子收好剑，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朝食堂走去。路过大殿前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朝站在台阶前的男人行完礼后，方才继续赶路。

    舒烨愣愣地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直到有人在后背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师叔，你看什么呢？”长源顺着他师叔的视线看去，只看见落英门大殿‘冲霄殿’的牌匾。

    “长……长源？”舒烨惊愕的望着眼前一身落英门弟子服的中年人。

    “是我啊！师叔你怎么跟见了鬼似得？”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长源奇怪道：“师叔你在说什么啊？你不在落英门在哪里？哦，对了，刚才门主还在四处找你呢！”

    “这不对……不对啊。”舒烨低语了一句，突然冲了出去。

    “师叔你要去哪儿？别忘了门主找你有事！”长源在他背后大喊道。

    昆仑山，罗刹教

    玉罗刹负手站在光明顶上，寒风凛冽，他长发飞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已查明此次叛乱之人，除了已死的几位长老，还有几位堂主，以及，曼陀仙子。”

    “一个不留，杀。”

 第68章 十方世界，三千虚妄（二）

    “师尊，我被封北冥之地，只是渡劫时的一场幻境？”

    “十方世界，三千虚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究竟是一场幻境，还是南柯一梦，只要你得偿所望，何必计较？”

    ……

    山峦之巅，云雾缭绕，放眼望去，山麓之景尽收眼底。舒烨白衣如雪，神情淡漠，手指轻轻拂过腰间的青冥剑。千年来，人世间沧海桑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仿佛唯一不曾变过的，只有腰间的青冥剑。

    师尊将门主之位传于他后，四海云游不知所踪。他接过门主之位，在百年内的时间，登上神王之阶，又花了五百年的时间，成为亚帝君，成为仙灵大陆最年轻，也最为强悍的亚帝君。

    在这期间，落英门在他的带领下，出了二十名大宗师，八名神王，一举跃为仙灵大陆当之无愧的门派之首。随后他将门主之位传于亲传弟子，独身一人登上凌云山，在此隐居百年，希望突破修炼的瓶颈，登上真正的帝君之阶。

    “不知是不是大限将至的缘故，我最近老是梦见当年师尊说的那句话‘十方世界，三千虚妄’。”舒烨低头，仿佛自言自语道，“似乎那日，我骤然从恍惚中惊醒，接下来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所以常常会有，时光似流水，眨眼已千年的不真实感。

    一只白鹤振翅飞来，落在他身外三丈远的地方。白鹤收拢翅膀，突然口吐人言：“兆华，愚兄近日夜观天象，自知大限将至，望临终前能与兆华一聚。”却是个苍老的男声。

    兆华是舒烨号，到他如今这个地步，当今世上能直接叫他号的人已是寥寥无几，这白鹤的主人——延贞真人是其中之一。

    延贞真人已踏入亚帝君之阶三千多年，就连他，也逃脱不了天人五衰的结局吗？舒烨心下感慨，脚下一个瞬移，片刻间便来到了延贞真人的洞府外。

    这洞府建在一片青山秀水之间，四季如春，藤蔓蜿蜒，一条飞瀑疑似银川，飞流直下。澄澈的湖水一眼见底，远有异鸟低鸣，近有麋鹿嬉戏。这世间，往往越是钟灵毓秀之地，天地间的灵气也越纯净。修道之人喜欢青山绿水，便是如此。

    两个白鹿化成的童子迎了上来：“兆华帝君，里面请。”

    舒烨见这两个童子眼眶微红，心知他们已得知延贞真人将天人五衰的消息，便道：“生死有命，你家真人能活到这个岁数，已是凡人的极限。”倒不是他凉薄，只是这一千多年来，他见过的生离死别已经太多，心境早已平静如水。

    “延贞兄。”

    舒烨推开院门，延贞真人正仰头望着院中的一颗大树。那树的树干有数十丈宽，树冠高耸入云，枝桠旁逸斜出，树龄已达上千岁。

    “兆华，你来了。”延贞真人转过身笑道。舒烨这才发现，他发须尽白，脸上满是褶皱，唯一双眼睛，仍清亮如旧。

    上次见面是百年前之事，那时延贞真人面色红润，观之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道骨仙风，举手投足间，帝君风采具显，天下间万千修士无不战战兢兢，俯首称臣。

    舒烨缓步走了过去，天人五衰，当真如此残酷。

    “你猜，这树今年有多少岁了？”延贞真人指着大树问他。

    “应有一千岁了吧。”舒烨记得，五百年前他第一次来延贞真人的洞府时，这颗树便已经在这里了。

    “一千一百二十一岁了。”延贞真人似乎叹了口气，他仰起头望着那老树的树干，声音低缓，“最近几日，我总是梦见幼年时，在庭院里玩耍时的场景……说来也怪，三千多年了，我连本家姓氏都忘得一干二净，却独独记得，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趴在草丛里找蛐蛐的事。”

    舒烨知他此时只是需要一个聆听者，并不需要他接口，便站在一旁，听延贞真人慢慢地述说。

    “那日仿佛有个才上学堂的小童，从我家院墙外面经过的时候，大声朗诵着一句诗文‘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后来我识字了，才知道，这是庄子的《逍遥游》。”再然后，离家求道，生死沉浮，颠沛流离，终于登临绝顶。

    “修真求道的岁月说来漫长，其实细说起来，却也无甚趣味，说过去，也就过去了。”延贞真人将干枯的手掌覆在树干上，恍惚间，他似乎已与这老树融为一体。

    “这椿树好像是我的一个小徒弟，又或者是个徒孙种下来的……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延贞真人皱紧了花白的眉毛，又缓缓松开，“那孩子问我，人为什么要修道。我说为了长生，那孩子便道，若是为了长生，还不如做一颗石头来得快活。”

    他记得那孩子天资不高，只修到大成之阶，便止足不前，最后干脆一卷包袱，下山去了。临走前，那孩子在院子里种了颗树，依稀是说‘我肯定是活不到你那般年岁的，留颗树陪陪你也好。’太久了，实在是太久远了。他这一生，活得太长，太久了。

    他最后道：“临到头，我也只记得那么一个无忧无虑的下午，和这么一句话。”

    延贞真人仙逝了，舒烨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中，他坚持了上千年的道心，似乎发生了动摇。从延贞真人死的那天前，他越来越频繁的想起师尊的那句话：“十方世界，三千虚妄。”

    如果说延贞真人死之前，还有一个下午和一句话能作为念想，那么他呢？他从记事起就开始修道，登临绝顶就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念想，除却这些，他的人生，似乎乏味到可怜。

    又是一千年过去，十二重天雷如约而至，电闪雷鸣，天地为之震撼。重重天劫，将整个凌云山夷为平地。

    最后一道天雷降下时，舒烨的脑海中突然便闪过一个念头：我这一生，除却修道，还剩些什么？

    天雷散去，万物回春，隐有雏凤低鸣，龙翱翔天际，碧草芳町，四爪麒麟踩祥云而来，仙鹤绕空低飞，各色奇珍异草相继从地下冒出，散发着阵阵浓郁的香气。

    一只白色的异兽步伐矜持，从数不尽的奇珍异草中走出，一步一步走至舒烨身前，仰头望他。那双兽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又似雨落深潭，了无踪迹。

    那一刻，所有的上古异兽，天珍地宝，全在舒烨眼底渐渐褪色，唯有那只全体通白的小兽，越发鲜明。他蹲下身，缓缓地、缓缓地将小兽拥入怀中。他终于知道，在他的一生中，除去漫长的修道，还曾有一人，与他不期而遇，相遇成劫。

    十方世界，三千虚妄，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情劫。

    #####

    “教主？”值夜的侍女端着火烛，轻手轻脚地揭开帘子，唤了一声。

    “无事，下去。”黑暗里男人的低沉又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那侍女不敢多留，忙拿着火烛退下，刚退着门口，又听见男人的声音传来：“叫云姬过来。”

    侍女点头应下，走出大殿前去唤人。

    教中安排侍寝的总管听完侍女的话，眯起两只小眼，摸着下巴道：“看来这云姬姑娘，怕是要起来了。”

    “可不是。”侍女心有戚戚然，半夜三更叫姬妾侍寝，这可是头一次，更何况这云姬除了一双眼睛，长相也太过平凡了些。

    寝殿里，玉罗刹长发披散，倚靠在榻上，浓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影出两道圆弧，他长眉紧抿，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那双凤眼，到底是谁，为何他一点记忆都没有。明明看起来那么熟悉，似乎一张口，就能叫出那人的名字，可话到嘴边，他却偏偏不记得了。

    半响，玉罗刹揉揉额角，出声道：“进来。”

    一个白衣女子从屏风外绕了进来，跪倒在踏前：“教主。”

    玉罗刹伸出手钳住那女子的下巴，白衣女子抬起头来，一张平凡的脸上，唯有一双凤眼，流光溢彩，很是出色。他一伸手，毫不怜惜的扯掉女子头上的发饰，长发瞬时间从肩头披散下来，遮住了女子的大半张脸。

    玉罗刹冷冷地从口中吐出两个字：“用嘴。”

    白衣女子身体一颤，却只能低下头，去解男人的腰带，谁知她的手刚抚上去，身体便猛地被推开。

    “下去吧。”那听惯了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倦意。

    怎么可能呢？女子摇摇头，传闻中冷酷无情的玉罗刹，连相恋二十年的女人都能下手斩除，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疲倦？

    脚步声远去，整个大殿再度归于平静。玉罗刹闭上眼，那双凤眼又浮现在他脑海里，笑起来的时候，仿若月牙，静静望着他的时候，又带着几分难得的傻气。他放在床榻的右手缓缓抬起，抚上下腹火热的东西……

    喉咙上下滚动片刻，玉罗刹从口中吐出一声暗哑的闷哼，他望着手指间白|浊的液体，深觉自己大约是魔怔了。那么多美貌的姬妾不用，一个人躲在大殿里自|泄。

    床榻前一丈远的地方，舒烨愣愣地望着男人情|欲过后慵懒的眉眼，以及略显艳红的薄唇，大脑哄得一热。等他整个身体从男人身上穿了过去，舒烨这才想起，他现在是魂魄的状态。

 第十方世界，三千虚妄（终章 ）

    不久前，他将白色异兽拥入怀中，终于想起了自己记忆中遗失的那一部分，下一刻，光影淡入，他便出现在了玉罗刹的寝殿之中。

    看见玉罗刹后，舒烨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拥抱他，可惜他的手刚接触玉罗刹的身体，就直直地穿透了过去，在尝试过无数次后，舒烨这才明白，自己似乎成了阿飘样的存在。

    自家媳妇就坐在面前，衣衫半掩，自给自足。自己却能看不能吃，男人最痛快的事莫过于此了。舒烨懊恼地从床底下飘起来，挂在床顶上飘来飘去。要是现在有人能看见自己，估计会吓个半死。他苦中作乐的想。

    数月之后，堂下送来消息，两大剑客将于八月十五决战于紫禁之巅。玉罗刹听闻此言，将教中的一干事务安排好后，宣布闭关，随后在暗卫的掩护下，暗中赶往京城。舒烨作为玉教主牌阿飘，自然紧随其后。

    京城，和芳斋

    舒烨坐在墙头上，边飘来飘去，边看俩父子大眼瞪小眼。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确定了一件事：这是个没有他存在的世界，也就是说，如果当初他不曾出现在昆仑山下，盗走罗刹令的话，玉罗刹的人生轨迹将会是什么样的。

    “秀青腹中已有骨血，倘若不测，教主可将之带走，培养成接班人。”

    “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黄毛小儿，如何做本座的接班人？你若死在叶孤城剑下，本座便当从未有你这个儿子。”

    玉罗刹拂袖离开，独留西门吹雪一人在原地。

    舒烨赶紧从墙头飘下来，跟在玉罗刹身后。他望着玉罗刹怒气难消的侧脸，心道：看来不管外界怎么变，玉教主还是拿他儿子没辙。

    三日后，叶孤城战死，西门吹雪从紫禁城带回他的尸体和剑，尸体葬于梅林，剑收入剑阁。半个月后，孙秀青诞下麟儿，取名忆城。

    西门吹雪说：“他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对手，亦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知己。”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情，似悲痛，似惋惜，似怀念，却最终归于平静。

    孙秀青不懂得这些，她刚当了母亲，往日里小女儿的娇羞直爽全换做了温柔平和，她轻轻抱着西门忆城，哼着童谣哄他入眠，仿佛心里眼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尚不会说话的婴儿。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西门吹雪一个人，丈夫也不再是她生命中的第一。

    决战之后，玉罗刹回到教中，着手策划假死之事。他已经没了多少时间了，他能感觉到，西门吹雪在剑道上越走越远了。相应的，他离他的期望，也越来越远了。

    三大长老叛变，玉天宝携罗刹令入中原，身死银钩赌坊，陆小凤被迫卷入其中，孤松、枯竹一一身死，玉罗刹出现于黑雾之中，除掉寒梅，罗刹令重归他手，一切计划天衣无缝。

    在这之后，玉罗刹又去了一趟万梅山庄，却只带回了西门忆城。罗刹教上下对这个不过两岁的小孩儿好奇万分，却无一人敢稍加询问半句。

    自三大长老和少主死后，玉罗刹这三个字，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了。它代表无上的权威，滔天的权势，代表绝世的武学，代表不尽的财富。同时，它还代表死亡，代表噩梦，代表一切不容忤逆的决定，却唯独不代表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顺者昌，逆者亡。这句话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全教上下的教徒心中。

    春去秋来，西门忆城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翩翩少年，随着他眉眼渐现，罗刹教上下对他越发恭敬起来。原因无他，他年龄越大，长得越像玉罗刹。

    这孩子继承了他父亲在武学上的天赋，再加上有玉罗刹在一旁悉心指导，不过十五六岁，西门忆城的武功已不容小觑。

    小小的冷面少年，一板一眼的朝玉罗刹躬身行礼：“祖父，母亲生辰将至，忆城想赶回家中为母祝寿。”

    玉罗刹坐于榻上，身前摆了棋盘，西门忆城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下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颗黑色的玉石棋子。听完西门忆城的话，他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入棋盘，缓缓开口道：“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家中来信，入秋有些着凉，引发了咳疾。”

    玉罗刹转过头去看他，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绷得紧紧的，看着比二十多岁的青年还要老成些。

    “千变这些日子会途径塞北，本座写信，让她给你母亲好好看看。”

    “谢谢祖父。”

    “你这次回去，多留几日再返教吧。”

    “是。”

    西门忆城走出大殿，伫立在门口的侍女轻手轻脚将门合上，连朝大殿里多看一夜也不敢。这些年来，玉罗刹越发喜静，平常无事不许任何人进入大殿。

    大殿里重归寂静，玉罗刹将手中的棋子抛开，曲起腿，半靠在靠垫上，轻轻闭上了眼。

    “这孩子这些年面上不说，心底一直在埋怨本座，从不肯跟本座亲近。”

    “也是，要不是当年本座强行将他带走，他母亲也不会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烙下了病根。”

    “他根骨虽好，却还是差了阿雪一截，剑道上更不必说了。”

    “这样也好，省得来日学阿雪，为了剑道，抛妻弃子，连本座也不认了。”

    “若他有胆量为他母亲反抗本座，本座倒是更放心将罗刹教交到他手中了。”

    玉罗刹睁开眼，大殿里空无一人。说话的人是他，聆听的人还是他。他从榻上直起身，换了个姿势，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大殿，自言自语道：“说起来，天宝的忌日也就是这两天了。当年他若不是急着背叛本座，本座也不在乎多养他个儿子。”至少那小子不怕他，敢亲近他。

    舒烨坐在他对面，心里犹如刀割一般疼，却无法上前安慰他。玉罗刹今年已将近六十，纵然保养得当，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眼角若隐若现的皱纹，以及鬓角的些许白发，无不彰显着，他在逐渐衰老。

    英雄迟暮，美人白发，人世间最为无奈的事，便是如此了。

    玉罗刹闭上眼，那双清亮的凤眼，慢慢浮现在他脑海中，一如往昔。“你究竟是谁？”他再度问出这个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一如既往的没有人给他答案。

    舒烨半跪在塌前，做出拥抱的姿势，隔着一寸的距离，将男人拥入怀里。他仰起头望着玉罗刹紧皱的眉头，轻声说：“我是舒烨。”即使知道眼前的男人不可能听见，他还是如同过去的二十多年那样，对他说：“我爱你。”

    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玉罗刹的影子倒影在脚踏上，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唯一不变的是，地上的影子始终只有一个。

    腊月初十，天降小雪，后复大，昆仑山附近数千里的高原被大雪覆盖，千里冰封，万里飘雪，数百年一遇的暴雪，将整个昆仑变成了冰雕玉琢的世界。

    玉罗刹身披大裘，半白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脑后，他面向罗刹教禁地‘地狱之门’，负手而立。雪花从天际洋洋洒洒的飘落，将他的长发彻底染白。

    在他身后，数百人跪倒于地。这些人中，职位最低的也是香主，领头的青年二十七八岁，五官与玉罗刹有五分相似，正是罗刹教新任的教主西门忆城。

    “祖父，地狱之门险恶异常，不如让忆城陪您前往。”西门忆城字斟句酌道。

    “不必。”玉罗刹并不回头，“你已是罗刹教的教主，不可轻易涉险。”

    “教主三思！”

    “求教主体谅属下一番苦心。”

    “属下等愿陪同教主前往。”

    ……

    玉罗刹不理会身后那些唱作俱佳的教众，指着地狱之门的入口，问西门忆城：“小城，你可知道这地方是何用途？”

    “地狱之门乃是……乃是教中放逐叛教噬主的教众之地。”

    玉罗刹大笑了一声，苍老的脸上霸气狂妄如旧，一双桃花眼清澈明亮，他道：“自本座起，地狱之门便是历代教主墓葬之地。”话音未落，他一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猝忽之间便消失在了地狱之门内的茫茫雪色里。

    “祖父！”西门忆城拔脚就要追去，却被早有准备的左右护法拦住。

    “教主不可！”

    “望教主以大局为重！”

    数百教众围在西门忆城左右，跪倒在地，大有他不同意便不起来的架势。

    雪原，月夜，狼啸。

    玉罗刹停下了脚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一处岩壁，四周积雪深约半尺，不远处伫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一面凸起，一面凹陷，目测正好能容一个躺下躲避风雪。

    雪地上有几处印记，是雪狼的脚印。玉罗刹方才就是追捕一只雪狼，才追到了这里。不知怎的，眼前的景象，总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仿佛受到指引般，玉罗刹走近两步，背靠岩壁坐了下来。

    月光洒向雪地，反射出一片莹润的白光。玉罗刹裹紧了身上的大裘，用来抵抗外界的寒风。体内的内力正在逐渐消散，身体越来越疲软，感觉很累、很累。这是大限将至的预兆。

    他看了眼头上的明月，又看了看地上的爪印，开始后悔自己冲动之下追捕那只雪狼了。雪原里的雪狼，总是成群结队的出现，等他死后，那只雪狼再领着狼群返回此地，他岂不是落了个葬身狼腹的下场。

    思绪沉沉浮浮间，一声狼啸骤然传入玉罗刹的耳中，他勉强睁开眼，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闯入他的视线。那是雪狼的眼睛。

    玉罗刹难得不顾形象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液，背靠岩壁强撑着站好身体，双腿紧绷，做出战斗的姿势。一只巨大的雪狼露出锋利的牙齿，挥舞着尖锐的爪子，朝他扑来。

    玉罗刹冷笑一声，就欲冲上去与雪狼厮杀，却见那朝自己扑来的雪狼，四肢被缚，碰的倒在地上，将雪地砸出一个大坑。

    玉罗刹惊愕过后，仿佛若有所感般，抬起头朝雪地里望去。

    只见那雪地里，一人长发如墨，凤眼里闪着淡淡的金光。生死之际，雪夜，狼群，一切恍若当年。

    那人道：“我是舒烨。”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缓缓张开了双臂。

    刹那间，时光回溯，记忆回笼。玉罗刹慢慢勾起薄唇，桃花眼一挑，将他反手抱住，在他耳边轻声道：“本座一生不敬天地，不怕鬼神，一世枭雄，临死前，竟然会看见你。”

    “怎样？”

    “再合适不过。”

    舒烨紧紧抱着他，抬眼望去，天地间一片混沌，除了头顶的月亮，只有他和玉罗刹两个人，一如当年他抱着他，躲在巨石后面取暖。

    一瞬间，舒烨突然便明白了，玉罗刹为何会喜欢上他，他又为何会喜欢上玉罗刹。不过是，寂寞罢了。

    一如玉罗刹生而丧母，少年丧父，亲子不亲，养子背弃，下属反叛。他骄傲又孤独，多疑又冷情，不屑与人亲近，又不会与人亲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到老到死，也终是一人。

    一如舒烨师门离弃，万夫所指，冰封北冥三十余年，连记忆也不完整。浪子如陆小凤，仍有一座小楼，一盏孤灯。于舒烨而言，他是过客，不是归人，独身而来，独身而去。

    所幸的是，若有一人能常伴身侧，相依为命，便不孤单。

    ——全文终——

 第70章 后记

    周围的景象渐渐淡入，苍天牧野，在两人身下，是一大片被烧焦的土地。赫然便是渡天劫所在的高原。手掌下一片温热，舒烨还未说话，眼前的景象再度异变。

    仿若身处漆黑的夜空，大小不一的好像彩色气泡样的珠子悬浮在二人的周围。舒烨伸出手，一个小小的珠子落在他掌心里。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玉罗刹捻着一颗彩珠，皱眉道。

    舒烨将掌心里的珠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惊讶道：“这珠子里面好像有东西。”下一刻，彩珠从他掌心里飞起，停留在半空中。啵！一声轻响，一副巨大的影像缓缓展现在二人身前。

    “舒烨，你不是想走吗？本座折断你的四肢，看你如何走！”熟悉的声音从影像里传来，画面拉近，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双臂张开，被缚在铁架上，他的腿似乎无法用力，软软地耷拉着，脚尖蹭着地面。

    男人身材精悍，肌理分明，小腹处有着明显却不夸张的肌肉，冰玉般的肌肤上，是一道道暗红色的鞭痕，配着墨色长发，有种糜乱的美感。

    在男人身旁，站在一个同样身材高挑的黑衣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根软鞭，走近铁架两步，用鞭子的手柄，挑起被束缚着的男人的下巴。

    凌乱的长发被分开，剑眉、凤眼、挺鼻、丰唇，一张五官精致，昳丽不凡的面容展现在舒烨二人面前。

    黑衣男人用手柄色|情的在那张脸上来回摩擦着，直到脸主人浓长的睫毛颤动两下，张开眼望着他。然后鞭子慢慢下移，划过脖子、胸前、腰部，最后停留在小腹处：“本座早就该狠下心来这么对你。”

    影像外面。

    舒烨：“……”

    玉罗刹：“……”

    玉罗刹黑着脸，一把抓过彩珠，稍一用力，彩珠整个被捏碎，两人眼前的画面骤然消失。

    “阿……阿玉。”舒烨扭过身，结结巴巴地看向他。玉罗刹面色黑到了极点，反而逐渐恢复正常，他挑了挑眉回视舒烨：“怎么，你想试试？”

    “不！”舒烨立刻摇头，用行动来表明自己的决心。开玩笑，画面里玉教主那鬼畜的气场，要是真发生在他身上，十条命也不够玩儿的。

    玉罗刹扫视了周围一圈，皱眉道：“这里的每一颗彩珠，应该代表了一个可能的虚幻世界。”就比如刚才的画面，如果舒烨再敢离开，他不保证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如画面里一般，折断他的四肢，将他一辈子囚禁起来。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玉罗刹将手中的彩珠弹至半空，片刻后，截然不同的新影像出现在他们眼前。

    画面中，舒烨带着玉罗刹回到落英门，两人关系遭到非议，其中以落英门门主最为强烈。玉罗刹修为停在小成阶段止步不前，又不断受人白眼。一面是师门，一面是爱人，舒烨左右为难，里外不少人吧。日积月累之下，玉罗刹与舒烨的感情逐渐破裂，最后二人分道扬镳。

    玉罗刹：“呵呵。”

    舒烨：“……太狗血了。”一把将彩珠捏碎。

    舒烨和玉罗刹又分开查看了几十颗彩珠，发现确如玉罗刹所言，这每一颗彩珠里，都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其中有舒烨途径茶寮不曾多管闲事，和玉罗刹擦身而过，找到西门吹雪后，教授他剑术，紫禁之巅过后平安离开；有舒烨及时告知玉罗刹两心知蛊毒，后来因为西门吹雪的关系，与玉罗刹淡淡相交；有玉罗刹不曾服用神丹，舒烨离开后，他老年孤独，偶尔会想起那个曾冒犯过他的假道士；有舒烨断情绝爱，带玉罗刹回仙灵大陆后，两人相敬如宾，相伴到老；还有……

    天劫后，玉罗刹身死，舒烨入魔，无法控制体内嗜血的本能，屠尽苍生，搅得时空动乱，最后被囚禁在时空的缝隙里，日日遭受劫雷，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走完一圈，舒烨越来越心惊，也越来越庆幸，他伸手拉住还在一旁查看的玉罗刹：“不用看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玉罗刹转过身看他。

    “十方世界，三千虚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玉罗刹神色一动，舒烨继续道：“来找你之前，我陷在幻境中，师尊说过的这句话，曾不止一次的在我脑海中浮现。”

    他手指着周围的彩珠，道：“这里的珠子，有些代表了你我二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念，有些则是如果有一个环节出现偏差，我们之间会有的另一个结局。”

    “真正的情劫，是从你为我身死在天雷下，才开始。如果我不曾从幻境中转醒，不曾在你生命的尽头，出现在你面前。那么虚假的世界，会代替真实的世界，你我二人，就会沿着各自的路走下去。”

    一个斩断尘缘，登上帝君之位，无爱无恨，无生无死；一个命主孤煞，寡亲情而重权势，骄傲到老，孤独至死。

    舒烨的眼前闪过玉罗刹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自言自语的画面，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他终其一生也忘不掉了。

    似乎察觉到舒烨的心境变化，玉罗刹扣住他的手腕，无声地安慰着他：我在这里，不用怕。

    舒烨深吸了口气，继续道：“登上大宗师之阶后，我一度以为，所谓情劫，就是入世出世，学会情，再舍弃情。这种错误的认识，甚至让我在内心深处屏蔽掉了对你的感情，所以那时我从冥想中转醒，明明是冬季，却听见了夏日蛙鸣。”

    “那现在呢？”

    “真正的情劫，不是淡忘，而是珍惜。世事无常，人心莫测，有太多的可能，迫使结局转向另一个方向。”

    成千上万的彩珠破碎，黑暗褪去，光明重现。

    “从此以后，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们之间，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好。”

    天色渐晚，寒风怒号，大雪漫天。厚厚的积雪覆盖中千里之地，整座大山银装素裹，万物无声。一匹骏马从远方疾驰而来，渐渐放慢了速度，停在山道旁。

    马极为神骏，人却颇为落魄，头上戴着貂皮风帽，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腰间系着一把连鞘也没有的长剑。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拉紧马缰，一双清亮的眼睛从帽檐下露出，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寻找一个能过夜的山洞。很快，他找到了理想的地方。

    山洞里

    舒烨将火生好，推开两步，和玉罗刹靠在一起说话。

    “你的意思是，你暂时决定不回去了？”

    “嗯，至少等你的修为到宗师之阶了，我们再回去。”

    玉罗刹挑了挑眉，望着他不说话。

    舒烨眨眨眼，凑过去，在他低语了两句：“……洞穴……主动……双修……效果不错……“

    “好啊，本座在上面。”玉罗刹听完他的话，懒洋洋地道。

    舒烨张大了嘴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玉罗刹嗤笑一声，斥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一把按住他，低声道：“本座说的上面，就是……”挑花眼眯起，缓缓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当日本座跨在你身上。”既然这小子能为他退让，暂缓回去的时间，他就算在他身下又如何，左右不过两人间的情趣罢了。

    舒烨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一时间又是幸福又是痛苦。至于为什么幸福，为什么痛苦，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咦？山洞里居然有人？”头戴风帽的少年将马系在山洞外，刚走过来，便看见了山洞里的火光。

    少年站在山洞外，拱手道：“两位江湖好汉，可否容在下进山洞避一避风雪？”他借着山洞里的火光，勉强看清了山洞里似乎是两个男人……两个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男人？！

    少年一脸恍惚，犹如被雷劈中了般。

    良久，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咳咳，外面的小子，你进来吧。”

    少年压下心里的震惊，走了进去，抱拳道：“在下沈浪，不知两位是……”

 第71章 番外（沈王）

    清晨时分，城门刚开，早早排在城门外的菜农小贩，赶紧挑起自己的担子，陆陆续续过了关口。等城外的人进的差不多了，守城官兵手一扬，城内的行人也陆陆续续地往城外涌出。

    “你！站住。”领头的官兵拦下一辆马车，“把帘子掀开！”

    马车上的青衣妇人赶紧跳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官兵：“官爷通融一下，奴家两个女儿，昨日受了风寒，见不得风。”

    官兵接过银子，掂了掂重量，往左右看了看，将车帘轻轻掀起一条缝，飞快的朝里面瞅了一眼。

    马车里，两个身材姣好的妙龄女子脸色枯黄，病怏怏地靠在车壁上。

    官兵松开帘子，大手一挥：“放行，”

    青衣妇人道完谢，坐上马车，驱马出城。

    “都给老子睁大了眼睛，这几日城里频繁有女儿走丢，太守下了死令，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此恶贼！”

    官兵的声音远远传来，青衣妇人脸上现出一个诡异的笑。

    马车沿着官道奔走出数十里，青衣妇人放松了警惕，停下马车掀开帘子，对马车里两个哆哆嗦嗦的少女道：“乖乖的，别怕，若我家主人看上你们，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比你们嫁个凡夫俗子，操劳一辈子要好的多？”

    这青衣妇人一出口，居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红衣女子眨动了下多情的杏眼，怯生生道：“你……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是沙漠之王。”

    青衣人将视线投向一旁车角处，低着头的白衣少女，皱眉道：“你这姐姐天生就是个哑巴？”

    红衣少女泫然欲泣道，“我姐姐小时候生了场大病，病好了，就不会说话了。”她容貌甚美，双目含泪的样子，瞧得人心都化了。

    青衣人满脸可惜，安抚了她几句，松开帘子继续赶路。这次寻得的这两个姑娘，都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并不比上次的白衣美人差多少。红衣的妩媚多情，面如桃花，身段风流，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像是会说话一般；白衣的清丽脱俗，修眉凤目，浑身跟冒着仙气似得，可惜的是，是个哑巴。

    快活城

    “沈少侠，玉先生，本王敬你二位一杯。”中年人一身紫衣，面白无须，鼻如鹰钩，一双手莹白如玉，姣若女子。此人正是快活城之主，快活王。

    “阁下太客气了，叫在下沈浪即可。”说话的年轻人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观之可亲。

    “请。”沈浪旁边的男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玉先生果然豪爽。”快活王大笑着怕了拍手，眼角余光不断打量这位被沈浪尊称为玉先生的男人。只见他身形修长高挑，五官说不上英俊，一双眼睛却带着一丝邪气，执着酒杯的手指修长，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快活王心中警铃大响，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笑意的沈浪，暗暗下了决定，要么两个都留下，要么两个都杀掉。

    “王爷。”柔美的女声从珠帘外传来，一个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走了进来，“妾身听说城里今日来了两个少年英雄，特意前来拜会。”

    白衣女子身段纤细，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犹如碧水深潭，幽幽然又怯生生，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

    “王妃，你来的正好。”快活王站起身，揽住女子柔软的腰肢，指着余下的二人道，“这是沈浪，这是玉先生。这两位皆是当今的武林豪杰，本王能有幸与这二人结交，实乃幸事，幸事！”

    女子盈盈下拜，仪容万千：“两位客人，妾身有礼了。”

    “王妃客气了。”沈浪抱拳笑道。

    快活王道：“十日后，本王与王妃将举行婚礼，两位到时候可要喝杯喜酒。”

    “自然，自然。”沈浪二人忙道。

    “王妃，替本王敬两位侠士一杯。”快活王又道。

    王妃斟满两杯酒，素手端起酒杯，先走到沈浪面前：“沈公子，请。”

    沈浪嘴角衔着一抹所有所思的笑意，接过酒杯：“多谢王妃美意。说起来，王妃与在下的一位朋友，倒是有几分相像。”

    两人目光稍稍对视，各自分开。

    “哦？”快活王转了转中指上的紫金指环，道，“沈浪，你与王妃是旧识？”

    王妃神色不变，柔声道：“世上之人何其多，便是两个人有几分相像，也不足为奇。”说完，她斜斜地瞥了快活王一眼，眼中泛起柔情，“不说妾身从未见过沈公子，就算见过了……”

    “如何？”

    王妃脸上泛起红晕，嗔道：“只怕也早不记得了。”未尽之意，尽在这一瞥一嗔的风情里。

    快活王哈哈大笑起来，假意怒道：“沈浪这般出色的人物，你也能忘记。”

    沈浪微笑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打情骂俏，那位玉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讽刺，晃了晃酒壶中的酒，闲闲地坐着自饮自斟。

    “王爷，色使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司徒氏换好衣服，领着梳洗打扮好的两个少女走了进来。三人刚一出现，客厅里的众人皆把视线投了过去。

    “王爷。”司徒氏行完礼，主动往一旁退开，让两个少女走上前。

    快活王点点头：“辛苦了。”又对那两个少女道：“抬起头来。”

    两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女慢慢抬起头，快活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哐当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声骤然响起，众人望过去，却是那位玉先生打破了手中的酒杯。顾不上酒水流到衣服上，玉先生豁然站起身，死死地望着那位白衣少女。

    仿佛被他的眼神惊到，白衣少女身体抖了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快活王看了玉先生一眼，了然地笑笑：“宝剑赠英雄，佳人配侠士。”指着白衣少女道，“玉先生，还请不要客气。”

    “多、谢。”玉先生从口中挤出两个字，一脸寒霜地走到哆哆嗦嗦的白衣少女面前，一把扯过她的腰，搂着美人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快活王又看了看剩下的那位不断偷瞄沈浪的红衣少女，大手一摆，笑道：“所谓好事成双，沈浪，你可不要说本王厚此薄彼。”

    沈浪从惊讶中回过神，只听见快活王的最后一句话，下意识的啊了一句。

    那红衣少女聘聘婷婷地走至沈浪身边，眼角风流，声若莺啼，柔声道：“沈公子。”

    不知为何，望着这柔情款款的美娇娘，沈浪心里突突一跳，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大门碰的一声被大力合上，领路的女婢摇摇头，心道这位玉先生看着像个正人君子，想不到却如此急色。

    房间里，玉先生一把推开怀里的白衣少女，黑着一张脸，指着身高不足他下巴的白衣少女道：“你最好给本座解释清楚！”

    白衣少女眨眨眼，张开双臂舒展了一下四肢，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嘣声响过后，原本看起来颇为娇小的白衣少女骤然拔高数尺，身体不断变粗变壮，直到与玉先生相去无几，才停了下来。

    “脸！”玉先生恶声恶气道。

    “哦哦！”

    一阵哐哐当当，原来清丽柔和的面容变得英气锐利，仍是修眉凤目，五官精致，轮廓却深邃了不少。此时此刻，任谁一眼望去，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姑娘。这眉这眼，不是舒烨又是谁。

    玉罗刹似笑非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男扮女装，本座干脆给你买一堆珠钗罗裙，让你穿个够。”

    “别！”舒烨一声惨叫，赶紧扑上去讨好的蹭蹭玉罗刹，“阿玉，我错了。”

    玉罗刹任由他抱着，冷笑，道：“又是王怜花的主意？”

    舒烨连忙点头，毫不留情地卖掉队友：“他说这样能直接进入快活城。”

    玉罗刹眯起眼看他，舒烨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玉罗刹一声冷哼，舒烨闷闷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打消云梦仙子的念头……”

    玉罗刹挑了挑眉，心情甚好的抚了抚他的长发：“一个不知所谓的疯女人罢了，本座何曾将她放在眼里过。”

    舒烨抬起头，一脸指责道：“可是你也没明确回绝她。”

    “你想多了。”玉罗刹坚决不承认，他之所以这样，是想看某人为他吃醋。

    “你是不是故意的？”舒烨若有所思道，“想看我吃醋。”

    玉罗刹嗤笑一声，坚决否认：“本座怎么可能做如此无聊之事。”

    舒烨皱皱鼻子，一把将他扛了起来，丢到床上，顺势压了上去，悻悻然道：“你和沈小浪两个不声不响的跑到沙漠里，这又怎么解释？”

    玉罗刹仰头看他，懒洋洋道：“本座无聊。”

    舒烨低下头啃住那张薄唇，嘟囔道：“你是我的，我一个人……”剩下的话消失在两人紧贴的双唇间。

    “废话太多……”玉罗刹抽空喘了口气，一指弹风，床两侧的帘子缓缓落下。片刻后，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公子，请喝茶。”红衣少女端着茶杯，俏生生地站在沈浪身边。

    “多谢姑娘。”沈浪接过茶，将唇凑近杯沿，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轻声道，“天色不早了，姑娘早点休息，在下告辞了。”

    还没等他走两步，后面传来扑通一声，沈浪回过头，却见那红衣少女跪倒在地。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沈浪一惊，赶紧上前扶起她。

    红衣少女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倒进沈浪怀里，一双杏眼泫然欲泣：“沈公子，王爷让我来伺候公子，公子莫不是嫌弃我配不上公子。”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沈浪一脸尴尬，退开一步，手臂一撑，让少女站好身体，松开手道：“姑娘国色天香，是在下配不上姑娘。”

    “是吗？”少女幽幽地看向他，“可是怎么觉得，是公子看不上我呢？”说完，手指抵在沈浪胸前，轻轻一按，沈浪腿一软，坐在了凳子上。

    “姑娘这是何意？”沈浪身体僵硬，苦笑道，“在下实在不是，是哪里得罪了姑娘。”

    “你看不上我，就是得罪了我。”少女道，她的手调戏般地在沈浪胸前画起圈，然后一寸寸地往下，眼看就要到他腹下……

    “王公子，你玩够了吧。”沈浪叹了口气，不得不出声阻止她。

    王怜花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诡异笑声，随即收了笑，出声道：“怎么认出来的？”却是恢复了以往多情轻挑的男声。

    沈浪道：“有人曾教过在下，一个人的容貌能千变万化，眉毛间的距离却难以改变。”

    “哦？”王怜花扬起一抹笑意，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刷的一声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用扇柄抬起沈浪的下巴，“原来沈兄对王某如此挂念，连王某眉毛间的距离，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此刻一副妙龄少女的样子，做出一副欺男霸女的浪荡子模样，看起来本该十分好笑。沈浪却笑不出来，他与这洛阳公子交过几回手，深知对方面似桃花，色若秋月的外面下，小恶魔般的性格。

    “沈兄。”王怜花笑眯眯道，“你一向料事如神，不如猜猜，王某这次，想做什么。”

    沈浪笑道：“王兄的心愿，不外乎让在下出一次丑，对王兄甘拜下风。”

    “沈兄真聪明。”王怜花赞了一句，收回折扇，用扇柄撑着下巴道，“不过这次，王某是想从沈兄这里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就是，沈兄你究竟是不是天阉？”

    沈浪愕然：“此话怎讲？”

    王怜花偏了偏头，刷一声打开折扇：“上次你、我、猫儿、欧阳喜四人上青楼，猫儿喝得酩酊大醉，倒头就睡，欧阳喜揽了两个妓|女，一夜风流快活，唯你沈兄一人，半醉半醒间，连那花魁的手都没碰过。”

    “这……”沈浪哑然道，“这也不能证明在下是天阉啊。”

    “正是，”王怜花笑着点头，“所以王某特意给沈兄下了一味药，以此证明沈兄的清白。”

    沈浪先是哭笑不得，随即一脸苦色，一股火热从小腹窜上头皮，不到片刻，他便满头汗水，脸颊通红。他深吸了口气，道：“王兄好意，恕在下不能领情。”

    “怎么……”

    沈浪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出手如电，连点王怜花周身几处大穴。

    王怜花张大了眼睛：“你没喝那被茶？”

    沈浪喘了口气：“王兄你亲手斟的茶，在下怎么敢喝。”他绕过王怜花朝门外走去，拉了拉门栓，却发现门从外面反锁了。他转过身，看见王怜花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笑：“王某要做的事，从不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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