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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围炉夜话
作者：拾贰阑
文案：
     北风紧，月如钩，霜凝窗棱，夜色料峭。

一豆灯火，一管笔，暖炉旁写尽纷繁世间，人生百态。

离群索居的书生，误遇生前是富家少爷的幽灵，被迫卷入一桩命案。

弟弟莫名丧命，富家公子又如何从这位性子怪异的书生身上寻得真相？

拥有异能的书生，繁杂各异的人生故事。故事里故事外，听够了旁人的故事，他自己的故事又该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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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正是隆冬时节，呵气成霜，清晨雾漫，让人着实不想出门，格外眷恋家中的炉火。但今日有集市，街上虽不至于熙熙攘攘，倒也不会冷冷清清。沈延亭吸了吸鼻子，双手拢在袖中，正在街上走着，双脚踩着积雪，留下一串足印。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冷，沈延亭穿上了最厚的衣服依然冷得直哆嗦。他皱着眉，盘算着要买哪些东西，双手在袖中活动了一下。
　　
　　正分着神，沈延亭一时不察，一个小孩迎面撞上了他，他一下未站稳，晃了晃，跌坐在了地上。小孩揉了揉头，又欢跳着往前跑去了，留沈延亭在地上哭笑不得。他无奈地笑了笑，手撑地欲站起，却忽然又晃了晃，再次跌坐在地。
　　
　　又来了。
　　
　　沈延亭内心叫苦不迭，手按在额上，双目紧闭。半晌，他睁开眼，脸色稍显苍白。
　　
　　“你没事吧？”旁边小摊上一个年轻人见他坐在地上不起来，好心过来扶他。
　　
　　沈延亭笑了笑，“多谢兄台，不碍事。”
　　
　　他站起身，侧头看了看，正见一门，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后门。他略一思量，问道：“敢问兄台，这府里住的是哪户人家？”
　　
　　年轻人打量了沈延亭一眼，“你是外地人吧，这户人家可了不得，当家是本城首富傅清源傅老爷，那可是腰缠万贯，有钱的很。”
　　
　　似乎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沈延亭又望了望紧闭的门，皱了皱眉。
　　
　　等采办完了，沈延亭拎着一堆东西往回走，颇有些费劲。已近正午，日头起了些，但在冬日里无甚作用，只当摆设。沈延亭心情有些郁郁，恍惚间竟又撞上了人，东西撒了一地，尤其是那热气腾腾的包子，包着的油纸一散，便都滚了出来，在雪地上翻了几翻。
　　
　　沈延亭撞上的那人亦是心事重重，这才回转神来，蹲身帮他拾捡。那人一身华服，想必是哪个富家公子，领口袖口都滚着毛茸茸的边，看着就暖和。东西收拾完了，那人见沈延亭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实在抱歉，在下神游天外未曾注意，在这儿陪个不是。只是你这包子怕是没了，你且先等等，我这就叫人再买一包来。”
　　
　　沈延亭还未发话，一个小厮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道：“少爷，可找着你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快，去买四个包子来，要快要快。”
　　
　　小厮一头雾水地去了，沈延亭淡然地捧着一堆东西，不语。
　　
　　富家公子笑着搓了搓手，“今天可真够冷的。”见沈延亭不回话，他有些讪讪，又问：“这位公子看着眼生，不是本城人吧。”
　　
　　“嗯。”
　　
　　天冷，面前的人也没什么温度。沈延亭态度十分疏离，他反倒不好再搭话了。陪沈延亭这么默默站着，他一只脚足尖在雪上碾，过了许久终于盼回了小厮。把包子递给沈延亭，他好心道：“你拿着这么多东西实在不易，要不我派人帮你拎回去吧？”
　　
　　沈延亭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摇了摇头，“不劳公子费心。”
　　
　　等走远了，沈延亭才回身，看了看那位富家公子的背影。日光不知何时又隐去了些，细雪联翩而下，北风正紧。
　　
　　到了家，沈延亭赶忙生上炉火，拂去头上的雪，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收拾停当，这才得空，坐到炉旁休息。等手慢慢回暖，沈延亭舒服地叹了口气，随意往旁边瞥了眼。这一眼过去，沈延亭僵住了。只见一个苍白的人影轻飘飘地站在他面前，足不沾地。沈延亭盯着那人的脚看了半晌，终于承认它确实没有踩在地上。此情此景，唯有二字可以描述：撞鬼。
　　
　　那魂看起来年轻得很，看沈延亭盯着他瞧，惊喜得睁大眼，“你看得见我？”
　　
　　沈延亭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看着魂兴奋地绕着他打转，一边转一边颇委屈地说：“我跟好多人说话，他们都不理我，我去拍他们的肩，手就从他们身上穿过去了。呜呜呜……”
　　
　　别人都看不见，唯独自己看得见。这可好，又多了一桩头疼事。沈延亭叹了口气，问：“你为何跟着我？”
　　
　　那魂停了下来，在半空中砸了咂嘴，“你手里的包子看着很香……”
　　
　　沈延亭更加头大，继续问：“那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可是死了？你该前往地府报道才是。”
　　
　　魂茫然地眨眨眼，“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地府在何处？”
　　
　　沈延亭皱眉，看向魂的脸，这才发现，它长得颇为眼熟。沈延亭无奈地拨了拨炉火，“这可好，连孟婆汤都省了。只是，魂灵滞留世间，只怕是有未了的心愿。你虽忘记了，但愿望不了，你也不会离去。罢了罢了，可巧的是，我偏认得你。”
　　
　　魂凑近来，“真的？我是谁呀？”
　　
　　“你叫傅瑜，是城中首富傅清源家的小少爷。”
　　




☆、第 2 章

　　傅家小少爷刚殁，沈延亭想着若是即刻登门说遇上了小少爷的魂，只怕要被当成疯子扔出去，便想着等数日，过了头七再说。
　　
　　这数天，傅瑜便一直跟着沈延亭打转。他一派天真烂漫，所幸虽失了忆但心智犹在，不用像教小孩子似的，这点倒是让沈延亭略为庆幸。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啊？而且这里除了你都没有别的人，你平时都和谁说话呢？”
　　
　　“为何要与人说话？独自住清净。”
　　
　　“唔……要是我就会憋死的。”
　　
　　“容我提醒你，你已经死了。”
　　
　　傅瑜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诶。”他开始在屋子里乱飘，“而且你整日抱着那个炉子，我都不需要。这么看来，死了也蛮好的嘛。”
　　
　　沈延亭不语，径自烤着火。
　　
　　“而且我都没有看到和我一样的魂，这是为什么？”
　　
　　……
　　
　　“除了你会不会有其他人也看得到我？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
　　
　　“你昨日带回来的包子看着真好吃……”
　　
　　“你不用吃东西。”
　　
　　“唔，是这样没错，但是看着还是很香。我生前一定很喜欢吃包子……”
　　
　　沈延亭皱着眉，没再理傅瑜，出神地想着。现下只有自己看得见他，自己必定摆脱不了他。可是，他失了忆，还有谁知道他未竟的愿望是什么？他遗忘的记忆，究竟有没有可能找得回？
　　
　　沈延亭眉头越锁越紧，这次着实碰上了个大麻烦。
　　
　　头七过后又过了数天，沈延亭进了城，敲开了傅府的朱漆大门。
　　
　　开门的仆役一脸恹恹，没精打采地问：“谁呀？找谁？”
　　
　　“贵府长公子傅瑾。”
　　
　　仆役瞅了沈延亭一眼，见他一身寒酸，态度更加漫不经心，“府上现在不方便见客。”
　　
　　沈延亭没耐心和他磨，“烦请通报一声，我叫沈延亭，他曾赔过四个包子与我。我找你家大少爷确是有要紧事，若是耽误了，到时你家大少爷责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仆役再次端详沈延亭的脸，见他眉目间一片清冷之色，虽穿得寒碜，却倨傲得不行。莫非真有什么事？反正通报一声也无妨，仆役想了想，打了个哈欠，扔了句“等着”便关了门。
　　
　　“我不喜欢这个人，”傅瑜在一边说，“太无礼了。”
　　
　　其实沈延亭的态度好不到哪里去，他转头瞥了傅瑜一眼，问：“这是你家，你可有印象？”
　　
　　傅瑜摇了摇头，把手贴上大门，“但是看着好气派呀。”力道没掌握好，傅瑜一下子穿过了门，进去了。
　　
　　当个游魂还是有那么点好处的。沈延亭面无表情地想。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还是那个仆役。他又打了个哈欠，道：“随我来吧。”
　　
　　沈延亭进了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小池亭榭，回廊曲折往复。这傅府不仅大，风景也是异常别致精巧。傅瑜飘飘荡荡地出现了，兴奋地说：“这里我记得！我就是在这个大得要命的地方转了好久，然后就出去了。只是我当时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当然是因为你死在这里。沈延亭依旧面无表情地想。
　　
　　那仆役驾轻就熟地拐来绕去，好容易停了步，在门外道：“大少爷，人带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傅瑾点点头，把沈延亭让进门里，又吩咐人上茶水招待。
　　
　　“沈公子，你说有要紧事，究竟是什么？”
　　
　　傅瑾看起来有些憔悴。那日在街上他虽然看起来心事重重，但是精神却好，眼神也亮堂堂的，不似现在。想来他还未从兄弟的死中缓过来吧。沈延亭道：“贵府少公子，是不是死得蹊跷？”
　　
　　傅瑾一愣，叹了口气，“消息都传开了，你知道也不稀奇。”
　　
　　沈延亭摇了摇头，“我知道些稀奇的，只是太过稀奇，你怕是不会相信。”
　　
　　傅瑾皱眉看他，“但说无妨。”
　　
　　“少公子中了毒，须臾之间便断了气。这毒从何来？凶手是谁？”
　　
　　傅瑾摇头，“还未曾抓到凶手。瑜弟一向与世无争，不曾与人结怨，我实在想不到，究竟是谁下了这狠手。”说罢傅瑾双手握拳，有些激动。
　　
　　“我想，许是无辜被杀，他心有怨气，无法往生。”
　　
　　傅瑾惊讶地望着沈延亭，“你说什么？”
　　
　　“实不相瞒，他的魂魄现下就在这堂里。”
　　
　　傅瑾急忙四下张望，半个鬼影都没有。他紧紧盯着沈延亭，“沈公子莫不是在戏耍我？瑜弟刚过世，我心里不好受，沈公子莫开这样的玩笑。”
　　
　　沈延亭端起茶盏，淡淡道：“我有何必要开玩笑？人死为大，我不会亵渎死人。你这个弟弟，偏巧就我看得见。”他望向傅瑜，问：“这是你哥哥，你可有印象？”
　　
　　傅瑾眼睁睁看着他跟空气说话，一时愣住了。
　　
　　傅瑜咬着指头看了傅瑾半天，摇头，“不记得了。”
　　
　　沈延亭无奈道：“你弟弟不知为何失了忆，什么都记不得了。”
　　
　　傅瑾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平白无故你叫我如何信你？”
　　
　　沈延亭冷哼一声，道：“也罢，我便再告诉你一件荒诞事。我之所以认得你和这个变成孤魂的小少爷，却是因为我有一门不能外道的本事。当时在街上路过贵府，恰巧碰上傅瑜濒死的时刻，我便感应到了。”
　　
　　“感应？”
　　
　　“对，将死之人死前的思想和情绪，我若在附近，便可感知。呵，这实在算不得好事。他死前内心有极大的憎恨，偏还混杂着喜悦，实在诡异得很。”沈延亭不禁摸了摸心口，当日体验到这般情绪着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这……这实在太过离奇。”
　　
　　沈延亭一哂，“我也这么觉得。你既然不信，那我不妨告诉你他的两段记忆。其一，你拉着他的手说你们是兄弟，你有好事定然会让着他，彼时他刚被他娘训斥完，心情不佳。其二，你拉着他，向一位姑娘自报家门，那位姑娘姓何。何姑娘刚买了几个香囊，便赠了你们一人一个。我说的，可是？”
　　
　　傅瑾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半晌没有说话。沈延亭也不再说，板着脸喝茶，让傅瑾自己消化。傅瑜在傅瑾面前飘，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动了？”
　　
　　“他被吓着了。”
　　
　　“他真是我哥哥？”
　　
　　“嗯。”
　　
　　“你方才说，我是被毒死的？”
　　
　　“嗯。”
　　
　　“你是……在和瑜弟说话？”傅瑾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傅瑾眼有些红了，他叹了口气，“由不得我不信了。可是，我看不见瑜弟，他又失了忆，如何知道凶手是谁？”
　　
　　“这是官府的事。如果我猜的没错，只要凶手落网，他的怨气一除，应该就可去地府报道重新投胎了。”这样我也安生了。沈延亭想。
　　
　　“唉，可是查了几日，完全没有头绪。凶手抓不住可怎生得好？有没有法子让瑜弟恢复记忆？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这我可不知。兴许你多和他说些旧事，他能想起来也说不定。”
　　
　　傅瑾点头，“那就有劳沈公子帮忙了，多谢多谢。”
　　
　　“不客气，我可是有条件的。”
　　
　　傅瑾一愣，“什么条件？”
　　
　　“我住的离城里颇远，没事也不愿往城里跑，你若想见傅瑜，只怕得去我那儿。”
　　
　　“我还当是什么呢，好说好说。”
　　
　　“我还没说完，你去了我那儿，必须匀出一个时辰，听我讲故事。”
　　
　　傅瑾没料到竟是这么个要求，一时反应不过来。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他满面冰霜态度疏离，唯独最后拒绝他帮忙时露了些笑容，怎么今天竟想像说书人般跟他讲故事？这人性子着实古怪。不过这也倒是小事，为了早日捉住凶手为弟报仇，傅瑜满口答应了。
　　
　　沈延亭点点头，起身拂了拂衣摆，道：“寒舍在城郊三里外的一个小竹林旁，走几步便能看见。傅公子，改日再见。”
　　




☆、第 3 章

　　傅瑾对傅瑜看来颇有些情谊，沈延亭没料到他第二天就上门了。
　　
　　傅瑾来时没带随从，一张脸冻得通红，嘴唇都有些发紫了。今日雪大，郊外比城中更冷，这一路走得傅瑾苦不堪言。
　　
　　沈延亭见他把手颤巍巍地伸向炉火，淡淡道：“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许是很久没有人来访了，偶尔来了个活物，沈延亭也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屋内比屋外其实暖和不了多少，傅瑾见沈延亭虽也冷着，却是一副习惯的模样，还调侃起自己，倒是比初次见时，多了些亲切。
　　
　　“沈公子避世隐居，原来竟是高人。”
　　
　　沈延亭冷哼一声，转身也在炉旁坐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开始吧。”说罢瞥了眼围着傅瑾乱飘的傅瑜，道：“令弟倒是兴奋得很。”
　　
　　傅瑾忍不住随着沈延亭的目光望去，转了一圈，神色间有些怅惘，不禁叹了口气，“真想再看看他的模样。”
　　
　　“看了又如何？徒增伤心。”沈延亭见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多了一丝怜悯，嘴上的话倒还是十足的冷。
　　
　　傅瑾又叹了口气，不语。
　　
　　“延亭，你问问我哥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傅瑜睁大眼瞅着沈延亭，一脸期盼。
　　
　　“他以前也是这样么？天真无知，好奇心泛滥，还总问不知所谓的问题。”
　　
　　“他现在是这样的么？”傅瑾一脸惊奇，“瑜弟从小就很安静，不爱说话。我与他是同父异母，二娘性子比较烈，待瑜弟很是严苛。许是因为上面有个我，二娘便希望瑜弟处处与我争处处比我强，可是他性子淡泊不喜与人争，他便常常挨打，性子也越发沉静起来。我与他本是兄弟，却因为我是嫡出而他是庶出，待遇便有了如此大的不同，我时常觉得亏欠了他。”
　　
　　“看起来，你对他倒还是不错的。”
　　
　　“或许吧。”傅瑾苦笑了一下。
　　
　　沈延亭看了一眼又凑到他近前来的傅瑜，问：“现在你可想起点什么？”
　　
　　傅瑜摇头，“听起来我好像很惨的样子。”他手托着腮，一脸郁闷，“生前这么惨，我还是不要记起来好了。”
　　
　　“这可由不得你。”
　　
　　傅瑾看着沈延亭和他看不见的瑜弟说话，这景象甚是诡异。沈延亭脸上表情甚少起伏，语气也是清清淡淡，似乎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高兴起来。独自一人离群索居，奇怪得很。不过说起来，光是他那近似通灵的本事，就够奇怪了。
　　
　　沈延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傅瑾尴尬地笑了笑，对着虚空说道：“瑜弟，你想听什么时候的事？我从幼时说起可好？”
　　
　　沈延亭点头，“他说好。”
　　
　　傅瑾拿手捂了捂脸，缓缓道：“其实，瑜弟小的时候很得父亲关爱。你可不知，幼时的他模样俊俏，粉雕玉琢的，可爱得紧。只是他一贯不喜与爹亲近，后来爹对他的喜爱也慢慢淡了。我记得，我十岁的时候，瑜弟七岁，那时……”
　　
　　傅瑾的声音沉而稳，娓娓道来还有温暖的感觉。沈延亭一边听着，一边暖着手，傅瑾声音停顿的间隙还可听见屋外雪簌簌的声响。屋里从没这么和暖过，沈延亭打了个哈欠，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神思渐远，沈延亭朦胧中发觉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处空旷，雪无边无际。沈延亭转了个身，看见自己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而来，但不知其所起。空茫的天地，除了他竟一个人也无。他立在其中，像是海中孤岛，天上孤星。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一点声响，有人一遍一遍重复着两个字，而后声音陡然变大，在他耳边重复，“延亭！延亭！”
　　
　　沈延亭茫然四顾，蓦地一阵晕眩，片刻后，他眨眨眼，发现傅瑜的脸贴在他面前，漆黑的眼珠闪闪亮亮。
　　
　　“你睡着啦！我大哥的故事都讲完了，他说今天先讲这些。”
　　
　　沈延亭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脖子，见傅瑾正望着他，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傅瑾道：“说起来一直称呼你沈公子太见外了，我看你年纪应该比我小吧，不如你我兄弟相称可好？”
　　
　　沈延亭却不愿意，“我看我俩年岁差不多，你倒平白讨了个便宜。”
　　
　　傅瑾哈哈笑了起来，“你既不愿兄弟相称，那我叫你延亭可好？”
　　
　　沈延亭皱了皱眉，半晌道：“傅公子随意。”
　　
　　傅瑾却浑不在意，继续笑道：“延亭，不知你特地要求，究竟是有什么好故事要讲与我听？”
　　
　　




☆、第 4 章

　　沈延亭听罢一愣，瞬间敛了眉目，淡淡道了声“傅公子请稍候”便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捧着厚厚一沓纸出来，把傅瑾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
　　
　　“故事。”
　　
　　今日雪厚，屋内也亮堂，沈延亭就着日光轻抚上纸页，神色惘然，“这些都是我体验过的故事。”
　　
　　傅瑾明白了，沈延亭竟把他感知到的濒死之人的记忆都记录了下来，日积月累也不知有多少人，竟攒成了这厚厚的一册。
　　
　　沈延亭坐下来，轻轻翻开那沓纸，眼神变得柔和，又带了些悲悯，一瞬间晃了傅瑾的眼，让他有些怔怔。
　　
　　“傅公子，不知你可知道五年前城东的豆腐西施？”
　　
　　傅瑾摇了摇头。
　　
　　“也是，我若是没记下来，只怕也早已忘了。当年，她出了名的貌美，每天摊前都有不少为了看她一眼去买豆腐的人。她丈夫死得早，年轻寡居，膝下无子，全靠卖豆腐为生。虽然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但都是续弦或纳妾，竟一个年轻人也无。最后，她熬不住，嫁给了一个小布庄的掌柜做续弦。没想到，她之后一直无所出，于是渐渐地就被冷落了。她死的时候风华正茂，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她死前反复地回想，竟找不出一段快乐无忧的记忆。那种绝望和愤恨……”
　　
　　沈延亭没有说完，只是怅然地抚了抚纸上挺秀的字迹。那种绝望和愤恨，只有亲身感受到了，才会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噩梦般的感觉。
　　
　　傅瑾轻咳了一声，低声问：“延亭，你是说，你在……呃，知道这些记忆和感觉的时候，并非像听说书人故事一般，而是……而是就像他们本人一样感受到的，是吗？”
　　
　　沈延亭缓缓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异能的？”
　　
　　“从记事起。”
　　
　　“这是天生的？”
　　
　　“大约吧。兴许是老天看我不顺眼，与我开了个玩笑。”
　　
　　沈延亭说得仿若事不关己，翻过一页，抬头看了看傅瑾，见他黑沉沉的眸子正直直望向自己，眼神一闪，又低下头去。
　　
　　“这次是个老人，他看起来要幸福得多，寿终正寝，子孙满堂。但是他有一个遗憾，就是这辈子没能考取功名。他前前后后参加了十余次乡试，连个举人都没中过。后来他放弃了，投笔从了商，生意倒做得有声有色。他临死前，他的亲人们在他床边哭成一团，他却充耳不闻，脑海里一直在幻想他金科及第、登堂拜相的情景，觉得这辈子无法达成所愿，实在是活得冤枉。”
　　
　　傅瑾道：“在我看来，他倒也不算冤枉。只是他身在福中，便应惜福才是。”
　　
　　“天下哪有完满的人生？便是那皇亲贵胄，只怕也有求不得之事。只是，这求不得之心，确是不怎么好受。”
　　
　　傅瑜在一旁眨眨眼，什么也没说。
　　
　　沈延亭又翻过一页，“这次这个，是被人杀死的。不知道他和杀他的人有何仇怨，杀他的人似乎恨他至极，但他对那人却是满心爱慕。他一边觉得痛苦，一边又觉得，能死在心爱的人手上实则是件幸福之事。不过，他很后悔，他觉得，如果重来一回，他们不会是现在这样……接下来，是一位有钱人家的小姐……”
　　
　　这些记忆有的长，有的短，却大多带着悲伤。死亡是件残酷的事，谁会笑迎？
　　
　　沈延亭娓娓道来，声音清清淡淡，仿若珠落玉盘，煞是好听。他道出的一段段命运，虽没有说书人口中的精彩，却带着人世的沧桑。最真实，便最令人唏嘘。
　　
　　挑挑拣拣讲了几个，沈延亭看向傅瑾，“傅公子，讲了这许久，今天便到此为止吧。我也乏了，想必你也是？”
　　
　　“乏倒没有，冷是真的。”傅瑾坐着不动，觉得寒气从地面传来，一个小火炉着实不够。他不禁问道：“你一个人住，附近没有人烟，寒气也重，这窗子闭不严实，还灌冷风。你往年可都是如何过的冬？”
　　
　　“我搬来此处不过两年多，前两年冬天不似今年，略有些冷，倒不算难熬。”
　　
　　傅瑾点点头，站起身道：“既然你乏了，那我就告辞罢，明日我再来。”
　　
　　沈延亭淡淡点了个头，视线在空中晃了一圈，道：“你弟弟和你道别呢，他说等着你明天来。”
　　傅瑾笑了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第 5 章

　　转天傅瑾如约而来，只是与昨天不同的是，他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沈延亭开了门，看着他指挥几个仆人把一个新炉子搬进了房，挑了挑眉。
　　
　　仆人走后，傅瑾又掏出一个精致的暖手炉，笑着说：“你这儿实在太冷，我擅自做主搬了些东西来。”
　　
　　沈延亭凉凉道：“傅公子原来还知道是擅自做主了。你是锦衣玉食的少爷，自然受不了我们穷苦百姓的生活。但这是我家，我这儿又不是没有炉子，你这是做什么？”
　　
　　傅瑾猜想着沈延亭兴许是觉得自尊受损，赶忙说：“我这可不是给你备的。我们既已有约定，瑜弟记忆未恢复前我少不得来你这儿，我可是冷得受不了。要不，你去我家，我绝无意见。”
　　
　　沈延亭不语，但也默许了新火炉的存在。傅瑾打量着他，发现对他不能太好，不能上赶着往前凑。他对人防备实在重，仿佛接近他为他好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除非别有目的。
　　
　　傅瑾摇摇头，问：“瑜弟呢？”
　　
　　傅瑜兴奋地绕着傅瑾转，“我在我在！”
　　
　　沈延亭坐下来，闲闲道：“他正绕着你打圈。”
　　
　　傅瑾一僵，环顾四周，表情变得有些奇异。这种事，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
　　
　　沈延亭见他表情甚是可笑，嘴角不由得勾了个弧度，道：“傅公子今儿个又打算说什么旧事？”
　　
　　傅瑾在沈延亭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你说，瑜弟究竟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
　　
　　“我如何知道。”
　　
　　“即便恢复了，他也不一定知道凶手是谁。”
　　
　　“你们查出了些什么？”
　　
　　“唉，别提了。瑜弟身体不好，喝汤进补这习惯也有小半年了，府里上下都知道。这几日盘问下来，当日厨房并无可疑的人进出，汤熬好后丫鬟就来取走了。”
　　
　　“那毒从何来？”
　　
　　“是砒霜。可巧这阵子府里不知为何老鼠颇多，管家就买了不少砒霜毒耗子。府里人多，丫鬟仆人一大堆，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出什么。”
　　
　　沈延亭点点头，“我看这最蹊跷之处在于他死前的反应。被人下了毒，他有恨意，可以理解，但是喜从何来？”
　　
　　“这……你可有法子知道？”
　　
　　“他死前若能再多撑个一时半刻，兴许我就知道了。你当我这是什么功夫，想使便使从心所欲么？”
　　
　　傅瑾摇了摇头。
　　
　　“而且，从他死前的零星回忆来看，这府里他只怕只对你有些感情。叫我说，生在这么个冷冰冰没有人情味的家里，爹不疼娘不爱的，还不如死了趁早投胎的好。”
　　
　　傅瑾一愣，皱起眉，死死盯着炉火，不再说话。
　　
　　沈延亭话出了口才觉不对，看着傅瑾眼神闪了闪，却不好再说什么。傅瑜一直飘着听他们说话，明明在说自己，却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一般，沈延亭这么说他也不甚在意。
　　
　　半晌，傅瑾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便是我，对他实在也算不得多好。现在想来，我对他的好，都是自以为的，从未想过瑜弟是怎么想的……”
　　
　　忽然，傅瑾觉得浑身一僵，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了看，又望向沈延亭，有些疑惑。
　　
　　沈延亭眼里却带了些暖意，“傅瑜把你当小孩儿，摸你的头安慰你来着。”
　　
　　傅瑾怔了怔，神色复杂，最后笑了笑，道：“其实我虽看不见瑜弟，但似乎也能感觉得到，他也在这里。虽是魂灵，也好过什么也没有。我这样来和他讲故事，倒像是他还活着一般……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今天讲什么好？”
　　
　　其实就算傅瑾与傅瑜兄弟感情融洽，他们一起的时间也着实有限，随着年岁日长，傅瑜对傅瑾也越发疏远了。傅瑾原不觉得，可两天下来，能记住的点滴过往都讲了个遍，竟再想不起其它来。
　　沈延亭悠然道：“我倒是不介意。这小鬼在这儿待了这么些日子，我也习惯了。他若实在想不起，凶手又抓不着，便一直在这儿待着，我也没什么计较。”
　　
　　“那怎么行！”傅瑾急忙道，见沈延亭一脸似笑非笑，却是见他着急逗着他玩。他叹了口气，问：“瑜弟，你现在还是一点也想不起吗？”
　　
　　傅瑜把脸凑到傅瑾眼前，仔仔细细地观察。傅瑾不知情况，只能看着沈延亭，而沈延亭一脸看笑话的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他什么也想不起，对你也无甚印象，可见这兄弟情深，不过尔尔。”
　　
　　此后，傅瑾隔三差五地便会造访沈延亭的小屋，带一些傅瑜生前的随身物事来给傅瑜看。东西都是极平常的，说的事也琐碎，沈延亭听着听着便走了神。后来，他干脆由得傅瑾说，间或向傅瑾传达一下傅瑜的话，自己在一旁铺了宣纸，随意画起来。
　　
　　傅瑾讲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一边喝茶润嗓，一边凑过来看沈延亭完成大半的画。画里是一片翠竹，笔力矫健又不失轻柔，竹节挺拔，分外逼真。
　　
　　“画的这是屋外的竹林？”
　　
　　“嗯。”
　　
　　傅瑾由衷称赞，“画得真好。”
　　
　　沈延亭笔下不停，只有些许得意得勾了勾嘴角。
　　
　　“我第一天来时就觉得那片竹林不错，氛围实在好，不过你一个人住，多少还是有些提心吊胆吧。你身子不算强健，又无武功，如何防身？”
　　
　　“我住了这么久，安全得很，既无歹人，也无精怪。若不是碰上了令弟，我的日子清净极了。”
　　
　　“延亭，不如你来我家暂住吧，我帮你在城中找一处安静的宅子，岂不比这里要好？这屋子看着就不牢靠，估计雪一大，都能压垮了。”
　　
　　沈延亭停了笔，皱眉道：“傅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我为何一再推辞进城，我为何独自隐居在这荒郊野外，你真的不明白？”
　　
　　傅瑾愣了愣，心念一转，像是有些明白了，“你是因为你那个通灵的本事……”
　　
　　“那不是通灵，我从小到大见到的鬼怪，也只有面前这一个。”
　　
　　傅瑜把脸凑过来，辩白道：“我不是鬼怪，只是个魂而已。”
　　
　　沈延亭又拾起笔继续画，一边淡淡道：“你也听了我许多天的故事，多少知道点，人死前那些心绪，痛苦、哀怨、悔恨、憎恶，鲜少有心平气和的，挨个体验个遍，当事人已转世投胎，前尘尽忘，我却要替他们记着，这是什么道理？”
　　
　　傅瑾柔声道：“我明白。”
　　
　　“你明白？你真的明白吗？我讲的那些故事，虽然都是真真实实的，但和茶馆里说书人讲的那些个比起来，确实乏味得紧。世事本就如此，听来的和自己经历的，本就是天差地别，纵然能理解，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指尖有些发颤，沈延亭只好搁了笔，神色有些倦怠，“傅公子，对不住，你是一片好心，我却如此，确实不应该。我性子古怪，你多包涵。”
　　
　　按理说，被人这样批驳一场，傅瑾的脸面确实该挂不住，但不知为何，对沈延亭他生不起气来。认识他这么些天，他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看来他内心的阴影，不可谓不深。
　　
　　“无妨，你莫介意，是我唐突了。不过，你若改变主意，我随时欢迎。”
　　
　　“呵，你这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倒没什么脾气，委实难得。我知道你来来回回也不容易，让我再考虑考虑吧。只盼这件事早日了结。”
　　
　　傅瑾静静看着沈延亭提笔继续画，半晌冒出来句：“嗯，早日了结。”
　　




☆、第 6 章

　　兴许是傅瑾命里和沈延亭不对盘，当天晚上沈延亭便碰上了麻烦。
　　
　　傅瑜不用睡觉，晚上便会出门四处晃荡。沈延亭收拾停当，上床入了梦，一如往常一般。梦里，他正乘船过江，时值阳春，风和日丽。他倚着船，闲看江上浩渺，渔家往来，好不惬意。不料此时，蓦地一条龙从江中冲天而起，一瞬间阴云蔽日。龙在半空中张牙舞爪，龙尾在水中一卷，霎时间巨浪滔天，小船在浪头里摇摆不定。沈延亭急忙抓紧船舷，一阵阵浪兜头而来，将他打得浑身浸湿。龙在空中怒吼了一声，忽然直冲下来，尾一甩打向船尾，“啪嗒”一声震耳欲聋。
　　
　　沈延亭惊醒，喘了喘气平复乱序的心跳，这才发现傅瑜一脸忧愁地飘在他面前。
　　
　　“延亭，你睡得真沉，我怎么叫你也叫不醒。”
　　
　　“怎么了？”沈延亭刚说完，便感觉到冷风一阵阵刮来，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被子，发现窗被刮破了，屋外大风卷着雪粒，把门敲得“啪啪”直响。
　　
　　“刚刚突然刮了好大的风，还下着雪籽，这会儿小些了，但是还是很吓人。延亭，你说这屋子撑不撑得住啊？”
　　
　　沈延亭皱着眉，披衣下床，对着残破的窗子左瞧右瞧，终于确定自己是修不好的，只好作罢，上床继续裹在被子里。
　　
　　“且先对付这一夜吧，明日再想办法。”
　　
　　傅瑜在空中晃啊晃，“可是，这样子你还睡得着吗？”
　　
　　沈延亭长叹一声，牙关抖了抖，挤出一句：“你哥哥真是个乌鸦嘴。”
　　
　　好容易对付了半夜，天亮时风雪渐小，沈延亭起床，开始检查窗子的破损情况。昨晚后半夜，外头的雪渐渐大起来，风势却未减弱半分，直让沈延亭心惊胆战。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他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的时候，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觉得风雪都在外头打转，窗户虽破了，雪也没有纷纷扬扬吹进来。大约是风变弱了吧，沈延亭最后还是撑不住睡着了。
　　
　　现下，沈延亭甚是纠结。这还未交九，已是如此，若入了三九可怎么办才好？去年冬天较为和暖，这屋子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经过昨儿一晚上风吹雪打，不知它还能撑上多久。
　　
　　沈延亭打了个喷嚏，只差没整个人贴在炉子上了，可是依然冷得直打哆嗦。傅瑜在一旁同情道：“延亭你还是去大哥那儿吧。”
　　
　　沈延亭瞥了他一眼，道：“果然是骨肉至亲，连你也一起游说起我来。”
　　
　　“唔，我可没有。延亭你明明冷得受不了，为什么不愿意去大哥家呢？”
　　
　　沈延亭径自烤着火，不语。
　　
　　“我知道了，延亭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没面子？面子有什么重要的，大哥肯定不会笑话你的。”
　　
　　沈延亭白了傅瑜一眼，双手紧了紧，默默不语。岂是面子这么简单的事？要过回以前的生活，不知得拿出多少勇气。
　　
　　不过显然，现实没有给沈延亭多少犹豫的机会。未时未过，风雪又大了起来，沈延亭把衣服裹得更紧，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正在这时，傅瑾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碰上沈延亭意志薄弱之时，傅瑾见机立马重提昨日之邀，沈延亭略微犹豫便答应了，傅瑜在一旁欢呼雀跃。
　　
　　沈延亭收拾了一下，除了那本故事，他一穷二白的倒也落得轻松。出门时，他有些怅然地回头望了望，心里极复杂。
　　
　　傅瑾忽然道：“昨儿个这么大的风，这些竹子竟一根未断，着实坚韧得很。”
　　
　　沈延亭闻言望去，雪色的掩映下那片竹依然碧绿，根根挺秀。不知为何，每次他只要望着这片竹子，就仿若灵水过心，变得心境平和。
　　
　　他淡淡道：“竹有节，不似人。”
　　
　　傅瑾却笑了，“你无须介怀，人非神灵，总有不能自主之时。你若实在舍不下这里，我找几个工匠把这房子好好修葺一番，让它结实牢靠些，你住着也安稳。”
　　
　　“傅公子无须如此费心，令弟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傅瑾诚挚道：“你能答应来傅府暂住，已是帮了大忙。”
　　
　　傅瑜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沈延亭凉凉道：“你倒是起劲。你不用吃又不畏寒，竟也嫌弃我这儿么？”
　　
　　傅瑜眨眨眼，无辜道：“但是傅府确实比这儿好啊，又大又气派，也不会风一吹就破了个窗子……”
　　
　　沈延亭不与他一般计较，转身对傅瑾说：“那我们快走吧，大雪天里站着怪冷的。”
　　
　　傅瑾含笑跟上，一面说：“你的衣裳单薄了些，回头你量量尺寸，我让人备几套暖和的给你。”
　　




☆、第 7 章

　　傅瑜丧期未过，府中气氛多少还是有些沉寂，傅瑾把沈延亭领到他的书房，让人去收拾客房，自己去找傅清源报道了。而傅瑜正在兴头上，不知飘到哪里玩去了。沈延亭颇有些不适应，坐下来静静打量着四周。房里的布置典雅别致，只是书却不算多。案头虽文房四宝俱全，但像是许久不曾动过的样子。沈延亭搓了搓手，觉得暖和了不少，喝着丫鬟端上来的茶，一边端详着书桌背后墙上的画。
　　
　　那日他信手画了屋外的翠竹，看傅瑾喜欢得紧，便送给了他。原以为傅瑾只是装装样子，没想到竟把它挂在了书房里。沈延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傅瑾本身应该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却偏偏在某些地方细心得很。沈延亭晃了晃茶杯，蓦地发现身边还立着一个人，手立时一顿。原以为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没想到还留了一个，站在一旁话也不说，自己竟全不察觉。
　　
　　“你是……”
　　
　　“回沈公子，奴婢名叫玉荷。大少爷交代了，沈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延亭点点头，问：“你是伺候大少爷的，那你对小少爷可有了解？”
　　
　　玉荷一愣，摇摇头，“小少爷性子孤僻，极少四处走动，奴婢也就见过几面。”
　　
　　“怎么，他也不来找你们大少爷？”
　　
　　“小少爷的确不常来，但是大少爷时常去小少爷那儿走动。”
　　
　　“那么依你看，你家大少爷待弟弟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府里上下都知道，沈公子可是有什么疑问？”
　　
　　“不，好奇而已。那依你看，你家老爷，对他儿子如何？”
　　
　　“回沈公子，奴婢只是下人，不敢妄议主子。”
　　
　　不敢妄议？那之前说的就不是妄议了？沈延亭不再问，淡淡道：“我只是觉着，这傅小少爷挺可怜的，死的不明不白，凶手也抓不到，连为他伤心的人也没几个。你说呢？”
　　
　　玉荷被为难得不行，蹙着眉道：“沈公子，小少爷走了，府里上下都伤心得很，您何出此言？”
　　“都伤心得很，那凶手是谁？”
　　
　　“……奴婢不知。”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沈延亭刚想说什么就此结束话题，这时傅瑾推门进来了。玉荷明显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出去了。傅瑾一脸莫名，看着沈延亭道：“你脸色不太好？”
　　
　　沈延亭捧着茶盏喝了口茶，道：“没什么，想向她打听点情况罢了。”
　　
　　傅瑾了然点头，“那你就问错人了，玉荷一贯口风紧，很少议论他人。不过，下人们之间闲言碎语不少，说不定他们知道不少我都不知道的事。”
　　
　　“嗯。”沈延亭应了一声，手一转茶杯道：“虽说查不出凶手是谁，但也总该有些头绪吧。他身边亲近的人，可有嫌疑？”
　　
　　傅瑾想了想，问：“瑜弟呢？”
　　
　　“他不知去哪儿玩儿了。”
　　
　　傅瑾点点头，“瑜弟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都审过了，查不出什么来。”
　　
　　“所以说，这里面还有很大的隐情。只是，这年头无头悬案这么多，案子指不定就这么了了。”
　　
　　傅瑾皱了皱眉，正色道：“我不会放弃的。瑜弟现今回了家，说不准哪天就想起来了。今天就先这么着，明日我带他去他房间瞧瞧，再去看看二娘，希望能有用吧。”
　　
　　沈延亭看了看他，没再泼冷水。
　　
　　晚饭后，给沈延亭的房间也收拾出来了，沈延亭在灯火下翻着一本从傅瑾书房里拿的书，倒是惬意得很。傅瑾进来的时候，看到沈延亭手撑着头，昏昏欲睡，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昏黄的光晕染着沈延亭的眉目，让他少了些清淡疏离，多了些柔和，比起平日的清俊更有些宁和的味道。他本身书卷气浓厚，再加上离群而居，骨子里少了些烟火气，此时看来竟仿若谪仙一般。傅瑾静静看着，像是被蛊惑了似的，伸手探向他的脸，忽然听得“啪”的一响，沈延亭手里握着的书掉了下来，傅瑾恍然惊醒，迅速缩回了手。
　　
　　沈延亭也被惊得睡意全无，一抬眼见傅瑾立在面前，一愣。
　　
　　傅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书捡起来放在案上，道：“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
　　
　　沈延亭没在意，把书拿起来晃了晃，声音犹带着些醒后的慵懒，“不是我说，傅大公子，你这儿书实在少得可怜。按理说这有钱人家，就算目不识丁也多少也要囤积点书本字画充充门面，你倒是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傅瑾伸手倒了杯茶，悠然道：“该学的都学了，只是我不喜舞文弄墨，与仕途无缘。想来幼时还曾被先生称赞才思敏捷，不过说起来，”傅瑾叹了口气，“瑜弟才是真的文思敏捷，做的文章灵气十足，我是自叹弗如。”
　　
　　沈延亭见傅瑾下意识往空中看去，道：“别看了，他一直没回来，大概是找不着我的房间。”
　　
　　“是么？真希望他四处逛逛能想起些什么来。”
　　
　　沈延亭打了个哈欠，“倒是不用担心他，反正没人看得见。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听你说故事，这不是你的要求么？”
　　
　　沈延亭闻言看向傅瑾，眼神有些奇异，半晌才慢慢道：“我倒是没想到，傅公子倒是言出必行。”
　　
　　他把书稿拿出来，一页页翻着，淡淡道：“其实这大多数故事都是没什么说头的，寻常老百姓，哪里有那么多曲折的故事，痛苦无奈倒是多得很。我祖上本是世家，只是家道中落，到我爹那辈时已是家徒四壁无以为继。我从小住在城东，那里可不比傅府，屋舍毗邻，简陋至极。五年前，黄河泛滥灾情严重，波及到这里。那年死了多少人，你可有印象？”
　　
　　傅瑾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那年确实艰难，饿殍遍野。”
　　
　　“没错，死了很多人，不过你的感受不会比我更深刻。呵，那年是我过得最痛苦的日子。”
　　
　　沈延亭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可这次傅瑾能够体会，毕竟那年给他的印象也足够深刻。沈延亭家境不好，过得艰难不说，还要经历这么多人死前的痛苦悲伤和怨恨，怪不得他宁愿选择一个人住在荒郊野外，孤独度日，也不愿回来。
　　
　　沈延亭自顾自说着，这才发现傅瑾明显带着怜悯同情的眼神。他很讨厌这样毫不掩饰的同情，但不知怎地，这次却没有排斥不悦的感觉。兴许是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说话聊天，自从傅瑾开始造访他家，他的脾气似乎也变好了。
　　
　　“傅公子，你若是同情心泛滥，不如去干一些更有意义的事，不须用在我这儿。”
　　
　　傅瑾轻咳一声，眼神收敛了不少，辩白道：“你怎知我没有？”
　　
　　沈延亭心情好了些许，淡然道：“行，既然如此，那你说过帮我修缮房屋，费用我就不还了，权当给你个机会你积德行善吧。”
　　




☆、第 8 章

　　清晨，一夜好梦的沈延亭醒来后顿觉神清气爽。院子里昨日的雪已化尽，空气中带着晨间的清新，没有郊外那般料峭的寒意。沈延亭站在廊下，玉荷静立一旁，画面看起来煞是和谐。
　　
　　只是……沈延亭皱着眉仰头看，空荡荡的压根儿没有傅瑜的踪影。这个笨蛋跑哪里去了？自己的家里也能走丢？
　　
　　暗自叹了口气，沈延亭正想着待会儿让傅瑾带着四处转转找人，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声“延亭！”把他吓得一激灵。
　　
　　沈延亭皱眉看去，只见傅瑜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委委屈屈地飘在他面前，双眼水汪汪的。沈延亭挑眉，清了清嗓子，转身对玉荷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去忙你的吧。”
　　
　　玉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福了福身子。
　　
　　“是。”
　　
　　关上房门，沈延亭在床榻边坐下，好整以暇道：“昨天去哪儿玩了？”
　　
　　傅瑜围着他转啊转，无辜道：“傅家好大，我去逛了一圈回来你就不在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延亭，我在一间屋子里看到一个人，觉得有些眼熟。”
　　
　　沈延亭坐直了身子，“什么人？”
　　
　　“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板着一张脸看着怪吓人的。他的房间里有好多花瓶和字画，还有很多仆人。”
　　
　　“你都看见他干什么了？”
　　
　　“哦，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沓纸，上面写满了字，有诗也有文。我有点害怕，不想待在里面，就出来了。”
　　
　　“你怕他？”
　　
　　傅瑜点点头。
　　
　　“他可是你爹。”
　　
　　“我爹？”
　　
　　沈延亭摩挲着下颔，道：“看来还是有希望的。你还看到了什么？”
　　
　　“有好多仆人丫鬟在干活，还有一个老头，他们叫他‘陈管家’。对了对了，这里的厨房好大啊，里面好多好吃的，我昨天看着他们做晚饭，可香了！可惜我吃不了……”
　　
　　沈延亭无奈。你是被毒死的，怎么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正说着，傅瑾来了。他进门劈头就问：“延亭，瑜弟回来了吗？”
　　
　　沈延亭点头，“刚回。他昨天可能见到他爹了。”
　　
　　傅瑾眼神一亮，“是吗？可有想起什么？”
　　
　　“没，他似乎不太喜欢他。”
　　
　　傅瑾苦笑了一下，“也是。爹平时很严厉，和我们兄弟两个都不算很亲近。”
　　
　　傅瑜在一旁幽幽道：“可是我觉得他对大哥一定比对我好。”
　　
　　沈延亭同情地看了看他。
　　
　　傅瑾顺着沈延亭目光看去，道：“我想带瑜弟去见二娘，看看能不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沈延亭点点头，问：“可以带上我么？”
　　
　　按规矩，服丧期间无娱乐、不接访客，灵位前每日哭拜祭奠，逢七做法事，直至七七过后。可事实上，上至王侯世家，下至平民百姓，严格遵制的极少。逝者已矣，生者须缅怀，可也不必死守礼制。情之多寡，不在于此。对于这点，沈延亭再明白不过。只是，若逝者仍逗留人间，看着他过去无比熟悉的人事，看着他们在挥别自己以后继续平常的生活，他会作何感想？沈延亭不由得看向傅瑜，他死时还未及冠，韶华正好，若不是失了忆，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思及至此，沈延亭不由得又想到了傅瑜死时经历的那诡异的情绪。距那天已有月余，沈延亭还从未仔细回忆过那次的经历。傅瑜的死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沈延亭皱着眉，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地方。
　　
　　傅二夫人在傅瑜死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刚踏进院里，沈延亭就觉得，这里或许是整座府里最悲伤的地方。冬日阑珊，更衬得四处一片萧索，仆人丫鬟都异常沉默、面无表情，让人看来悒郁。
　　
　　沈延亭不便进去，就留在厅中等候。一个丫鬟端了茶上来，立在一旁，微低着头。沈延亭端起茶默默喝了口，侧头看了看她，只见她面色苍白，气色极差，眉目间一片沉郁，像是生了场大病未好干净。
　　
　　主子仆人都古古怪怪的。沈延亭把茶杯搁下，随意问道：“你是一直在这儿伺候的？”
　　
　　“不是，奴婢是新调来的。”
　　
　　声音清脆动听，如出谷黄鹂，只可惜平板得没有起伏。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适？”
　　
　　她福了福身子，恭敬道：“谢公子关心，奴婢前日里偶染风寒，现下已好得差不多了。”
　　
　　沈延亭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打量着厅内陈设，忽听得一阵细微的猫叫声，转头望去，发现一只白猫站在门框边，怯怯地往门里望。
　　
　　沈延亭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丫鬟，见她没有反应，便起身走到猫跟前，伸手将它抱了起来。猫很听话，不再叫，也不动，乖乖趴在沈延亭怀里。
　　
　　“这只猫是有人养的么？”
　　
　　“回公子，它原是二夫人养着，年岁大了，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现在二夫人正病着，也没心思管它，我们每日里喂它三餐，其余时间都让它自己玩儿。”
　　
　　沈延亭抚了抚猫的脊背，问：“它有名字么？”
　　
　　“小白。”
　　
　　好没新意的名字。沈延亭见它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伸手揉了揉它的头。
　　
　　人都已自顾不暇，谁有心思管一只猫呢？
　　
　　那边厢，傅瑾和傅二夫人正说着话。傅瑜的母亲长得很美，风姿绰约，只是现下憔悴得很。她半倚在榻上，咳嗽不停，一旁的侍女也不停地帮她顺气。
　　
　　“二娘还是该放宽心，好生将养，瑜弟在天之灵也不希望见您这样。”
　　
　　“我若能放宽心，何至于现在还是这幅模样？难为你……咳咳……有心，你爹对我不闻不问，倒是你还记得我，时常来看我一看。”
　　
　　“二娘说的什么见外话，我来看您是应该的。至于爹，他实在是忙，毕竟府里现在事情多。”
　　
　　“他现在愁的，只怕是你那桩告吹的婚事吧。眼看着都要下聘了，出了……咳咳咳……出了命案，他指不定还在心里埋怨，埋怨瑜儿死的不是时候……”
　　
　　傅瑾皱着眉，看着她边咳边说，知道她心里有多怨恨，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罢了，我这么说，你莫介意。呵，你是个……咳咳……好孩子，你娘把你教得很好，不像我……”
　　
　　“二娘，您别这么说，瑜弟挺好的。”
　　
　　“不，都是因为我……我以前心有不平，对待瑜儿格外严苛，才把他变成了那副性子……咳咳……所以我现在这样，实则是报应……现在，我唯一的念想也没了，活着……咳咳……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趁早……”
　　
　　话戛然而止，她突然睁大了眼，盯着傅瑾身旁看，把傅瑾看得毛骨悚然。傅瑾侧头去看，不知道她突然发现了什么。难道……她竟能看到瑜弟不成？
　　
　　傅瑾惊愕又犹疑地看向她，问：“二娘，您怎么了？”
　　
　　傅二夫人瞬间又放松了眉目，疲乏地闭上眼，摇了摇头道：“我现在乏得很，想休息了，你先回去罢。”
　　
　　傅瑾出来时，看见沈延亭正玩猫玩得不亦乐乎。傅瑜一见到猫，眼前一亮，飘了过来，盯着小白看。
　　
　　“唔……我怎么觉得它有些眼熟？”
　　
　　沈延亭一愣，却又不能说话，询问般地看向傅瑜。傅瑜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继续盯着小白看，而小白“喵呜”了一声，在沈延亭腿上把身子转了过去，面对着傅瑜，黑亮的眼珠看着傅瑜。
　　“小白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好像……”
　　
　　傅瑾话未完，立刻反应过来，咳嗽一声，对丫鬟说：“踏梅，去帮我端杯茶来，我有些渴了。”
　　
　　踏梅并未注意到异常，行了个礼就下去了。
　　
　　傅瑾也凑近来，好奇地问沈延亭，“小白能看见瑜弟？”
　　
　　“都说猫能通灵，能看见也不稀奇。”
　　
　　傅瑜很是高兴，伸手摸着小白的头，却突然发出“啊”的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沈延亭眼睁睁地看着傅瑜凭空消失，怔愣了一瞬，立刻伸手抱起小白。小白无辜地看着他，“喵”了一声。
　　
　　“……傅瑜？”
　　
　　小白又“喵”了一声，点头。
　　
　　傅瑾在一旁看懂了怎么回事，也是惊愕万分，“小白是……瑜弟？”
　　
　　沈延亭点点头，“不知怎么附上去了。”
　　
　　傅瑾还要说什么，踏梅恰好走了进来，他只好作罢，接过茶轻抿了一口。
　　
　　沈延亭道：“踏梅姑娘，既然你们无暇照顾这只猫，不如交给我如何？等你们夫人身子好了，我再交还回来。”
　　
　　踏梅听罢一愣，看向小白，而小白在沈延亭膝上叫了两声，忽的跳下地，跑到踏梅脚下，蹭着她的裙摆。
　　
　　踏梅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些松动，她蹲□把小白抱起来，眼神看起来柔和了些。她揉了揉小白的头，道：“公子，奴婢只是个丫鬟，不能做主。”
　　
　　傅瑾道：“你去问问二娘，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是。”
　　
　　沈延亭望着踏梅的背影，低声道：“她似乎心事重重。”
　　
　　“踏梅是瑜弟的贴身丫鬟，从进府起就服侍瑜弟。唉……她心里不好受也在情理之中。”
　　
　　“哦？”沈延亭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小白，没再说什么。
　　




☆、第 9 章

　　沈延亭顺理成章地带走了小白，和傅瑾二人关在书房里研究。
　　
　　好容易见到了可以触碰的形体，就算是只猫，傅瑾也很高兴。想象着里面是瑜弟的灵魂，他用手指抚摸着小白的头，“瑜弟，你能说话吗？”
　　
　　小白一爪按上了傅瑾的脸。
　　
　　沈延亭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一边揶揄道：“傅大公子，它是只猫，你倒是让它说话试试。”
　　
　　“不然，他能不能附到人身上？”
　　
　　“谁知道？依我看，要是能附他早就附了。这样已是很不错了，至少你还能瞧见他。”
　　
　　傅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松了手，小白趁机跳下了桌子，在四处跑来跑去。
　　
　　“之前在二娘那儿，很是奇怪。二娘似是发现了瑜弟一般，盯着我身旁直瞧，可是若真发现了，她不会最后什么都不说让我们离开。”
　　
　　“母子间或许有些感应，她不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倒是那个踏梅，她既然是傅瑜的贴身丫鬟，总该知道些什么罢？”
　　
　　傅瑾摇头，“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若说嫌疑属她最大，只是……”
　　
　　“只是她那伤心欲绝的样子不像假装，她也没有毒害傅瑜的理由。”
　　
　　“怎么，你怀疑她？”
　　
　　“难道不应该怀疑她么？”
　　
　　“她是瑜弟的贴身丫鬟，想杀瑜弟有的是机会，伪造成事故岂不更好？何必用这样一个法子，让人头一个就怀疑她？更何况，官府已经审过她和厨房里的人，他们都没有机会弄到砒霜。”
　　
　　沈延亭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沈延亭望向在地上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小白，“你弟弟生前究竟是什么样。你说他与世无争为人淡泊，但这只是你的想法，在踏梅眼中又是如何？他整日闭门不出，踏梅与他接触最多，说不定，她比你和他母亲都要了解他。”
　　
　　“唉，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她缄口不言，如何知道她是在隐瞒什么，还是真的不知？”
　　
　　小白跳上了书案，撑起身子想去扒拉墙上那幅翠竹图。沈延亭伸手将它抱过来，盯着它瞧，小白歪头看了看他，“喵”了一声用头蹭他的胸口。
　　
　　沈延亭淡淡道：“这世上，就属人心最难测。说着这样，想着那样，只有面临死亡了，才会开始恐惧，开始忏悔。小鬼，你说是不是？”
　　
　　小白打了个哈欠，从沈延亭怀中挣开，跳到桌上趴下，十足一副懒猫德性。
　　
　　傅瑾轻轻摸了摸小白的头，沉声道：“话虽如此，但这世上，亦有赤诚之心，你何须如此悲观？”
　　
　　沈延亭沉默不语，傅瑾又试探着问：“延亭，你这两日，还好罢？”
　　
　　傅瑾讳莫如深的态度让沈延亭皱眉，也有些费解。寄人篱下，应是自己看他人脸色，这位大少爷怎么倒有些怕他的样子？
　　
　　“这两日还好，只是时日一长，就说不准了。”
　　
　　提到这个话题，沈延亭又开始散发阴郁气息。傅瑾见他脸色不豫，不再继续话题，伸手去逗小白，“瑜弟，当猫的感觉如何？”
　　
　　小白偏头去咬傅瑾的手，傅瑾抽手闪过，啼笑皆非，“咬人的习惯倒学得快。”
　　
　　小白黑亮的眼珠盯着傅瑾看了半晌，最后回转头，趴着不动了。
　　
　　沈延亭探究地看着小白，眼神闪了闪。
　　
　　二人颇为无聊地对坐谈天谈了一会儿，傅瑾有事处理，沈延亭便抱着小白回了客房。刚关上门，小白就从沈延亭怀中跳下，抖了抖身子，趴在地上不动了。
　　
　　沈延亭看着半空中飘着的灵体，平静道：“你想起什么了么？”
　　
　　傅瑜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很是迷惘，捧着脑袋，神情郁郁。
　　
　　“我看到那个躺在榻上的女人，觉得很熟悉，然后听着她和大哥说话，我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些片段。我知道她是我娘，看到她，我就觉得好难过……”
　　
　　“为何难过？”
　　
　　“我也不知道……”傅瑜抓了抓头发，“觉得难过，又有些烦闷。出来后，我看到那只猫，也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它居然看得见我，我一瞧它的眼睛，就附上它了。”
　　
　　“那么，你对踏梅可有印象？”
　　
　　傅瑜皱着眉思索，半晌后点了点头，“我觉得她的味道很熟悉，有种……很亲切的感觉。”
　　
　　“这倒算是个好消息。既然如此，你便常去那里逛逛吧，兴许接触多了，能想起来更多。”
　　
　　傅瑜撇了撇嘴，“我不要。”
　　
　　“为何？”
　　
　　“我不喜欢那里。”
　　
　　傅瑜现在随性而为，压根对自己的现状没有意识。对那里排斥，是因为那儿氛围压抑，还是因为生前记忆残留的感受？沈延亭也不知道。
　　
　　“延亭……”
　　
　　“嗯？”
　　
　　“我听我娘叫我‘瑜儿’，你也这么叫我吧。”
　　
　　沈延亭眉梢一抽，看了看傅瑜，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坚决地摇头，“换一个。”
　　
　　傅瑜眨眨眼，“那就‘小瑜’。”
　　
　　沈延亭不说话，可是看傅瑜充满期待的眼神，只得勉强“嗯”了一声，暗暗想，以后尽量不叫他名字。
　　
　　暮色四合，玉蟾初现。北风渐紧，寒意一阵阵逼人而来，让人无暇四处流连，统统躲进了屋内。沈延亭就着灯火，继续看那本顺来的书，一页又一页，却有些心不在焉。一旁，小白正趴在榻上，脑袋蹭着前爪，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处很静，翻书声间或响起，其余时候，便听得那风打着窗子的细碎声响，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些许响动，沈延亭不由得凝神，指尖堪堪翻过一页时，敲门声响起。
　　
　　沈延亭眼里起了些笑意，扬声道：“进来便是。”
　　
　　来人正是傅瑾。他关上门，把清冷寒气挡在屋外，凑过来摸了摸小白的背脊。小白懒懒地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傅瑾看向沈延亭，“瑜弟怎么了？”
　　
　　沈延亭放下书，将之前与傅瑜的对话复述给傅瑾。
　　
　　傅瑾听罢，沉默了片刻，道：“二娘也是爱子心切，何况她虽对瑜弟严厉，瑜弟对她仍是十分孝顺，想必不会因为这个起恨意。至于踏梅，要不我找个借口把她调过来，看看能不能让瑜弟想起些什么。”
　　
　　沈延亭点点头，“若是能如此自然甚好。”
　　
　　这时，小白忽然站了起来，跑到沈延亭身旁坐下，耳朵抖了抖。
　　
　　傅瑾看着小白，微微叹了口气，道：“明日是瑜弟的四七，再过些日子，便是五七了。其实我心里有些矛盾，虽然希望凶手早日落网，但又不知那时，瑜弟会不会就消失了……”
　　
　　小白“喵”了一声，耳朵又抖了抖。
　　
　　沈延亭见傅瑾寥落的神情，忽然也有一些怅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死亡的感觉，在世的亲友会悲痛，濒死的人其实亦是如此。死亡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要割舍太多不愿放手的东西。否则，为什么有人不愿喝孟婆汤？为什么魂灵要登上望乡台一遍遍回望？
　　
　　“你得明白，他迟早要前去轮回转世，如此滞留人间，才是极其危险的。他已经死了，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傅瑾低低应了一声，不语。
　　
　　沈延亭伸手抚了抚小白，小白用脸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对了，五七那日要祭祀做法事，瑜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这我可不知。不过，现在的道士多是装神弄鬼的骗子，料想也应该没什么大碍。”
　　
　　傅瑾笑道：“这话倒是不假。”
　　
　　不论何时，傅瑾的笑总是带着暖意，那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力量，因而格外让人熨帖。富家子弟大多骄矜纨绔，四体不勤偏还不可一世，傅瑾着实是个例外，可他偏偏例外得让人不觉奇怪，仿佛他天生便该如此。沈延亭被他的笑牵引，不自觉地也弯了弯嘴角，却一转眼对上了傅瑾探视的眼光。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沈延亭就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开始滋长，想要仔细探寻时，却又找不到方向。
　　
　　一豆灯火微微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斜铺上墙。沈延亭想，过去的生活虽然平静，却不似现在，竟有了些许安宁的味道。
　　
　　不过，他知道，这安宁不过是一瞬的享受。他终究，承不起这样的生活。
　　




☆、第 10 章

　　傅瑜的四七过得很平静。傅瑾不来，沈延亭不便四处走动，就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玉荷给小白喂了两次食，小白就开始绕着她打转，简直让沈延亭怀疑傅瑾对傅瑜生前的描述是否属实。
　　
　　入了夜，缠着玉荷玩闹了一天的小白早早地就睡着了，而沈延亭闲倚在榻上，看了一会儿书，慢慢地只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沉沉间思绪渐渐抽离。
　　
　　似梦非梦，沈延亭发现自己蜷缩在一条死巷尽头的墙边，衣衫褴褛，四肢麻木得已经没有知觉。他觉得头很沉，双眼也很模糊。他努力凝聚视线，抬头看向浩瀚星空，一片夜色苍茫。他以前暂居在一个破庙里，可是今天沿路乞讨时被混混打断了腿，现在更是一分力气也无，决计是回不去了。
　　
　　罢了，回去了又能如何？这个严冬，无论如何是熬不过了。
　　
　　沈延亭短促地笑了一声，心想自己现在这样，不正是文人雅士们常说的“幕天席地”么？可是，没有友月交风的情致，有的只是无边的寒冷和空寂。
　　
　　世界太安静了，所有的人都在沉睡。沈延亭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被愤恨之火烧灼着，想要跳起来，大声地骂，骂这个无情不公的世界，可是他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渐渐地，他只觉得无尽的悲哀。两行泪从眼角滑落，他轻轻闭上眼，想着，哪怕有个人，来给他收尸也好啊……
　　
　　沈延亭惊醒，一瞬间仍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半晌，他终于缓过神来，轻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捂住心口。
　　
　　他伸出指尖擦过脸颊，果然有泪痕。那不是梦，而是真的有人就这样死在了街头，带着满怀的恨意与悲凉。
　　
　　沈延亭一时难以抽离，以手支额，在静谧的房间里发着呆。
　　
　　果然，一旦回来了，噩梦也回来了。前几天的宁静果真只是假象，自己这辈子也摆脱不了这个噩梦了。
　　
　　“喵——”
　　
　　小白不知何时醒了，窜过来对着沈延亭叫了声，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
　　
　　沈延亭伸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它，无奈地笑了笑，道：“别担心，我没事。只是你的兄长，当真是个乌鸦嘴。”
　　
　　第二日清晨，沈延亭托玉荷去给傅瑾带个话，说是自己有事找他，让他方便的时候前来。傅瑾不多时就过来了，面色有些凝重，进门就问：“延亭，是瑜弟出了什么事么？”
　　
　　小白叫了几声，傅瑾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坐下来喝茶。
　　
　　“你往后还是叫‘小白’的好，瑜弟长瑜弟短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么？”
　　
　　傅瑾这才想到这茬，讪讪一笑，道：“往后一定注意。”
　　
　　“傅公子，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傅瑾有些惊奇。认识沈延亭以来，他还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傅瑾一直觉得他虽然贫穷，心气却高，初识时很是难以接近。如今，似乎有些微妙的转变，只是傅瑾不知是沈延亭变了，还是他们的关系变了。
　　
　　“但说无妨。”
　　
　　沈延亭把昨晚的梦说给傅瑾听，他想去找找那个人，如果尸首还在，好歹替他完成死前最后一个愿望。
　　
　　傅瑾自然不会拒绝，“正好爹嘱咐我去绸缎庄一趟，顺路帮你把事办了。”
　　
　　出了府，街上寒意深重，幸而没有刮风。沈延亭双手拢在袖中，于是小白便由傅瑾抱着。它很不安分地在傅瑾怀里动了好一会儿，最后累了，只好老老实实趴着。
　　
　　沈延亭淡淡道：“令尊在儿子丧期还不忘生意，怪不得能成为首富。”
　　
　　“唉，其实爹心里也不好受。我几次去书房见他，都撞见他翻看瑜弟留下的手记。只是他向来威严，不露情绪，你才会觉得他冷情。”
　　
　　沈延亭初进傅府那日和傅清源打过照面，当时只觉得他威严有余，但难免失了些人情味，父子之情想必寡淡。沈延亭瞟了一眼傅瑾，他这位凡事往好处想性子豁达的大少爷不觉得有什么，但是那位心思细腻内敛怯弱的小少爷呢？说不定那样的性子，也是被如此逼出来的。
　　
　　傅瑾把事办完之后，二人开始按照沈延亭残存的印象找那条死巷。饶是傅瑾对城里分外熟悉，也很难根据如此模糊的描述找出那个地方，于是二人兜兜转转，看起来反倒像是逛街了。
　　
　　就在他们路过一条街时，街旁两个小贩的对话传了过来。
　　
　　“死了人有什么稀奇的？你还记得没入冬前那满街的乞丐有多少么？赶都赶不完！这冬天过了才一小半儿，就都死光了。”
　　
　　“这个冬天确实冷得很，日子难过啊。”
　　
　　“可不是嘛。”
　　
　　“不过我看那个乞丐，也怪可怜的。”
　　
　　“这年头谁不可怜啊？”
　　
　　傅瑾和沈延亭对视一眼，转身朝那两个小贩走去。其中一个见傅瑾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登时眉开眼笑地问：“这位公子想买点儿什么？”
　　
　　傅瑾随意点了几个，问道：“你们刚刚说有乞丐死了，是在哪儿？”
　　
　　“哦，就在左手边那条巷子里面，你瞧，拐过去就到了。”
　　
　　“人还在？”
　　
　　“那可不，谁去沾那晦气啊？反正到时候官府自会派人把这些路倒拖去外头埋了的。”
　　
　　傅瑾点点头，和沈延亭按小贩指的方向走去，果然有条狭窄的死巷，那个乞丐蜷缩成一团，静静躺着，和沈延亭梦境里一模一样。
　　
　　傅瑾叹了一声，叫来身后跟着的小厮，嘱咐他去找人来。
　　
　　“虽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给他个稍微体面点的去处，也好过扔进乱葬岗里。”
　　
　　沈延亭点点头，不语。
　　
　　傅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保持沉默。小白撑起身子朝沈延亭叫了几声，沈延亭笑了笑，道：“两年不曾经历此事，看来还得重新习惯才好。”
　　
　　傅瑾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兴许得等一会儿，我们不如去对面的茶楼里坐着罢。”
　　
　　沈延亭应了声，转身离开，傅瑾跟在后头，换了个姿势抱小白。小白“呜”了一声，看起来也没太大兴致。
　　
　　沈延亭走到巷口，没想一个人恰巧路过，他还未反应过来便撞了上去。可就在堪堪要撞上之际，那人忽的身形一闪向后退了几步，化去了沈延亭的冲力，还顺道扶了失去平衡的沈延亭一把。
　　
　　沈延亭眼一花，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阁下好功夫。”傅瑾在一旁赞道。
　　
　　那人手里拿了把折扇，晃了晃，“哪里哪里。”
　　
　　沈延亭看向那人，只见他一袭苍青衣衫，清俊端雅，仪态雍容，俨然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贵不可言，着实是个过目难忘的人物。
　　
　　他折扇在手上一拍，轻笑道：“这位公子怎么了？莫不是方才吓到了？”
　　
　　他声音里满是笑意，温润清朗，仿若泱泱碧水、蔼蔼青山，尾调上扬，带出些风流韵味，但又绝不轻佻，倜傥得恰到好处。
　　
　　沈延亭一愣，竟一时不知怎么反应才好。那人倒是泰然自若，含笑而立，眼神转向旁边的傅瑾，颇有深意地打量着。
　　
　　傅瑾没觉得如何，倒是小白被他目光一扫，忽然叫了一声，身子开始发抖，而后拼命往傅瑾怀里挤。傅瑾伸手抚摸它，皱起眉，“瑜弟，怎么了？”
　　
　　沈延亭也觉得奇怪，有些警觉地盯着这位陌生男子，后者颇为遗憾地笑了笑，“看来我是没有动物缘，小猫小狗都怕我得很。不过——”他意味深长地对沈延亭道，“我和你倒是有些缘分。在下姓唐，单名珏，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这个唐珏看起来高深莫测，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邪气，应该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傅瑾略一思量，回答：“在下傅瑾，这是我朋友，沈延亭。”
　　
　　“幸会。”唐珏话语中笑意不减，“傅公子，与一只猫兄弟相称，着实有趣得很。”
　　
　　沈延亭凉凉瞥了傅瑾一眼，傅瑾自知理亏，随便扯了个理由，“这只猫养在家中多年，与在下感情深厚，故而视它为兄弟，唐公子见笑了。”
　　
　　唐珏轻笑一声，道：“我并无褒贬之意，傅公子莫见怪。方才让这位沈公子受了惊，作为赔罪，我向你们提个醒。这里近来不太安宁，你们可要叫这只猫，小心为上。”
　　
　　沈延亭和傅瑾俱是一凛。沈延亭怀疑地看了看小白，莫非唐珏看出了小白体内是人的灵魂？怎么可能？
　　
　　“唐公子，既然你好心提醒，不妨详细告知，它为何要小心，这里又有何不安宁之处。”
　　
　　“为何我只提醒它小心，而你们不必在意，这个中缘由，我以为无须说破，”唐珏的神色严肃了几分，“这种游魂本该前往地府报道，停留世间已是不该。不过念他懵懂无知，尚无恶意，我也不妨提个醒，免得他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连转世都无望的下场。近来有不知是人是妖之物在此处收集无主孤魂，意图不善，你们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带它出来。”
　　
　　唐珏语出惊人，傅瑾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唐珏把折扇转了两转，笑道：“我不过是个商人，前来做生意。至于捉鬼抓妖，乃是我的小小爱好。”
　　
　　这爱好可委实不小，傅瑾一面腹诽，一面道：“多谢唐兄提点。”
　　
　　“傅公子不必客气。相逢自是有缘，何况我与沈公子缘分不浅，他日自会再见。言尽于此，二位，后会有期。”
　　
　　待唐珏走远，小白终于平静了下来，不再颤抖，但是看起来似乎精疲力竭，有气无力地窝在傅瑾怀里。
　　
　　沈延亭似在沉思，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他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是世家贵胄，更不像道士。”
　　
　　“我看他倒挺像个道士，说话间言语模糊、故弄玄虚。”
　　
　　“我觉得他不像是说假的。这些日子，还是小心点儿的好。”
　　
　　“我们如何小心？你我都没有法术，要是是个什么妖精，我们如何对付？请道士贴个符？”
　　
　　沈延亭瞥了他一眼，“请来的也不过是鱼目混珠之徒。不过，你弟弟现下附在小白身上，也不算是无主孤魂，兴许没什么大碍。”
　　
　　傅瑾摸着小白的头，道：“也是。那位唐公子，瑜弟这么怕他，也许是因为他道法高深。大冬天的还拿把扇子，指不定是什么厉害的法器。唉，我近来怎么尽碰上奇人奇事。”
　　
　　沈延亭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兄弟便是吸引奇人奇事的根源。”
　　




☆、第 11 章

　　回府之后，沈延亭把傅瑜提出来问了个仔细，可惜傅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那个唐珏，来到这里绝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莫非真是来捉妖的？而且，他反复说他与自己有缘，缘从何来？沈延亭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连自己撞到他都不确定是不是只是巧合。
　　
　　“延亭——”
　　
　　“嗯？”
　　
　　“是不是等我找回记忆，就得离开人间了？”
　　
　　傅瑜回来之后便一直情绪低沉，此刻恹恹地浮在沈延亭面前，与以往的精力旺盛相比判若两人。沈延亭应了一声，淡淡道：“你不是早知道了么？你本不该在此间停留，早日了却此世余愿，你才能早日转世投胎。”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不想投胎。”
　　
　　沈延亭怔了怔，没料到傅瑜有这种想法。他皱了皱眉，道：“这可由不得你。”
　　
　　傅瑜却突然激动起来，他鼓起腮帮子朝沈延亭喊：“我知道！你也厌烦我了！你巴不得我早日投胎，那样我就不会缠着你了！我死了，没人为我伤心，连你也不喜欢我！”
　　
　　傅瑜喊完，身子一转，一头扎进了小白的身体。小白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而后直冲出门去。沈延亭回转神来急忙跟出去，屋外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小白的影子。
　　
　　沈延亭着实莫名。他不觉得刚刚有说错什么，傅瑜何时也变得这么敏感起来？
　　
　　不对……或许应该说，傅瑜开始慢慢接近他生前的性子了。也不知他的记忆到底恢复了多少？
　　
　　沈延亭叹了口气，准备四处去找找看。他刚转过走廊拐角，便看见不远处陈管家正和玉荷在一处交谈，玉荷像是在汇报什么，陈管家捋着胡须听着。见到沈延亭，二人停止了谈话，玉荷朝沈延亭行了个礼，陈管家则笑着点点头，道：“沈公子，近日住的可好？可有什么不满意的？正逢丧期，礼数上多有不周，还望沈公子多多包涵。”
　　
　　沈延亭也客气地回道：“多谢陈管家关心，我暂住府上已是叨扰，怎会有不满。”
　　
　　陈管家摸了摸胡子，“正巧碰上沈公子，不知沈公子有何需要的物事，不妨在此告知，我好去置办。”
　　
　　“陈管家太客气了，府上招待周到，我没有什么需要的。”
　　
　　“诶，沈公子莫要客气才是。”陈管家又转头对玉荷道：“沈公子若有什么要求，就来同我说，不要耽误。知道了么？”
　　
　　“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陈管家又笑着对沈延亭道，“最近府上事情实在是多，我还有其他事，就不耽误沈公子了。”
　　
　　沈延亭正好不耐如此客套的对话，闻言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等陈管家离开，他转头问玉荷：“玉荷，你方才有没有看见小白？”
　　
　　“回公子，奴婢不曾注意到。”
　　
　　沈延亭点点头，正准备去找，却见玉荷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似乎是有话要说。
　　
　　“你有话说？”
　　
　　“……回公子，奴婢确实有些话想说，不知沈公子可否与奴婢回屋详谈？”
　　
　　沈延亭一想，反正小白在府里也跑不掉，晚些去找也无妨，便应了，随玉荷回了屋。
　　
　　玉荷关上门，走到沈延亭面前站着，轻声道：“奴婢所说之事，乃是与小少爷有关。”
　　
　　沈延亭惊讶地看向她。想当初他刚来时怎么问她都一副全然不知拒不合作的样子，怎么如今反倒主动跟他提起来了？
　　
　　“你知道些什么？”
　　
　　“在说之前，奴婢想先问一件事。小少爷的魂魄，是不是还在府中？”
　　
　　沈延亭盯着玉荷看，见她不似说笑，这才蹙眉问道：“你怎么知道？莫非你在门外偷听？”
　　
　　玉荷不卑不亢地回：“奴婢不敢。奴婢也是无意间听见大少爷唤‘瑜弟’，这才开始留了心。”
　　
　　沈延亭眼神不闪，平静地问：“那么，你信么？”
　　
　　玉荷抬起头来直视沈延亭，点头，道：“奴婢相信。正因为如此，奴婢才会跟您说这番话。”
　　
　　“可你之前还说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之前确实是有顾虑，只是没想小少爷竟含冤不肯离去，奴婢虽与小少爷生疏，但也不愿见此情景。再加上大少爷提到踏梅，奴婢想到之前的蹊跷之处，或许真的与小少爷被害的真相有关也说不定。”
　　
　　沈延亭来了兴趣，“说说看。”
　　
　　“踏梅原与奴婢关系不错，以前经常会在一处谈心。奴婢记得，有一段日子，踏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人也有些恍恍惚惚的，还同我说她很痛苦。可是问她为什么，她又不说。现在回想，那正好是小少爷遇害前不久的事。”
　　
　　“你觉得她和傅瑜的死有关？”
　　
　　“奴婢不知，但奴婢相信踏梅不是凶手。”
　　
　　沈延亭不予置评，而是有些探究地看着玉荷，“这么说，傅瑜死后踏梅的表现，也不一定是因为主子死了而伤心？我看她那般憔悴，若是因为傅瑜的死，就主仆之情而言，是不是有些过了？”
　　
　　玉荷神色间起了些惊异，她有些犹疑地答：“奴婢不认为踏梅对小少爷有什么非分之想，大约只是贴身服侍小少爷，多少有些感情罢。”
　　
　　“好，此事先不提。根据你的说辞，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但不知何故不愿说出来。若她真对傅瑜有感情，为何要隐瞒真相？你如今告诉我这番话，只会让她的嫌疑更难洗清。”
　　
　　“奴婢明白。奴婢知道大少爷也一直在查，告知沈公子此事，只是希望小少爷能尽快沉冤昭雪，早日往生，总好过现在这般，实在可怜。”
　　
　　“若踏梅真是凶手呢？”
　　
　　玉荷一愣，缓缓道：“若真是她，奴婢便更没有理由替她隐瞒。”
　　
　　沈延亭轻笑一声，“你这个丫鬟倒是不一般。你家大少爷一心想为弟报仇，你放心，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第 12 章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沈延亭正想去找傅瑜，又顾及自己身为外人不方便在傅府四处走动，便托玉荷去找，自己留在房内思索方才的对话。
　　
　　玉荷提供的线索其实作用不大。既然已经怀疑踏梅是关键，玉荷的话无非是更加确认了这一事实而已，至于隐藏在踏梅身后的究竟是何秘密，还是一点头绪也无。
　　
　　沈延亭有些头疼。傅瑜是庶出，又不像傅瑾那般得傅清源喜欢，而且还是那样一副素淡性子，想来也不会威胁到谁的地位，谁会下此杀手呢？
　　
　　人命果然是不值钱的，死了便死了，亲人悲伤过一阵，一切便又恢复原样。而有的人，譬如死在路边的那个乞丐，甚至连为他悲伤难过的人都没有。人活一世，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想着，门外起了些动静。沈延亭开门一看，是傅瑾来了，身后跟着玉荷和踏梅，踏梅怀里还抱着小白。沈延亭不由得一愣，这景象看起来不可谓不奇怪。
　　
　　傅瑾拉沈延亭到桌旁坐下，嘱咐玉荷去沏了热茶，这才道：“我叫踏梅去问话，就见她抱着——呃，小白，进来了，说是在她那儿待了好一会儿了。来你这儿的路上碰见玉荷，才知道你在找它。”
　　
　　沈延亭看向小白，小白也盯着沈延亭看，只可惜沈延亭实在无法判断出一只猫的表情，因而也无从猜测小白的情绪。小白叫了一声，忽然从踏梅怀中跳下，走到沈延亭面前，又叫了一声，似乎有示好之意。
　　
　　沈延亭把小白抱起来，手抚了抚它的头，忽然生出些许复杂的情绪。与傅瑜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原本真真是嫌麻烦，想早日把它送走早日安生，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不知道还有多少相处的时日？
　　
　　傅瑾对踏梅道：“小白看来喜欢你得很，二娘那边也不缺人，你就在这儿帮着照顾它吧。”
　　
　　踏梅福了福身子，淡淡道：“是。”
　　
　　踏梅与第一次见到她时似乎有了些微妙的不同，虽然依旧一副淡淡没有表情的模样，嘴唇却紧抿着，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些紧张。沈延亭看在眼里，只觉得万分可疑。
　　
　　她果然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或许是沈延亭的审视让踏梅更加无所适从，她低着头道：“大少爷，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傅瑾没发现什么异样，随意回了句：“没事了，你下去罢。”
　　
　　踏梅行了个礼，刚要走，傅瑾又道：“等等。”
　　
　　他看向沈延亭，“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延亭，我在你这儿吃可好？”
　　
　　傅瑾目光灼灼，沈延亭突然竟有些不敢与他四目相对。他表面上依旧一副淡淡的样子，若无其事道：“这儿也是你傅家的地方，你是主我是客，问我做什么。”
　　
　　这么些天相处下来，傅瑾也多少明白了沈延亭口里说不出好话，这么说全当默许，转头朝踏梅道：“就这么办。”
　　
　　踏梅应了声出去了，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听得外头又渐渐起了的风声，轻一声、响一声，缓一声、急一声，像是要把人吹进恍惚懵懂的梦境里。
　　
　　傅瑾端详着沈延亭，只觉得他眉目如画，实在是清逸雅致，教人挪不开目光。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沈延亭这样的人，初见时冷淡疏离、清高倨傲，慢慢地又觉着他心思细密、易感易伤。不知他奇异的人生经历给了他多大的影响，他本人就像他屋旁那片竹林一般，望不尽深处，但又惹人遐思。如果他能一直住在傅府，如果自己……
　　
　　“咚”的一声惊破了静谧，傅瑾一手敲上了桌子，把沈延亭给敲得一惊，疑惑地看向傅瑾。
　　
　　傅瑾尴尬地笑了笑，刚刚急着制止自己往下想，没注意就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沈延亭也没在意，道：“你找踏梅问话，都问了些什么？”
　　
　　傅瑾无奈道：“还能问什么，只是她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沈延亭啜了一口茶，“想也知道。她若是会说，一早就说了。不过方才，玉荷倒是说了些东西，兴许有点用。”
　　
　　他把玉荷的话复述了一遍，看了看陷入沉思的傅瑾，问道：“怎么，可曾想起些什么？”
　　
　　傅瑾摇头，“想不起了，印象中似乎没什么不同寻常的。”
　　
　　就知道这位大少爷一定不会留意这些小事。沈延亭本也没抱希望，“再看看罢，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的。不过……”
　　
　　“不过什么？”
　　
　　沈延亭不咸不淡道：“不过如果你再不将称呼改一改，只怕傅府上下都要知道你弟弟寄居在这只猫身上了。”
　　
　　傅瑾怔了怔，随即点头，“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注意。”
　　
　　沈延亭挑了挑眉，不做评价，转而抱起伏在他膝上的小白。小白任他抱着，也不动，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模样。
　　
　　“他似乎同以前不太一样了。自从进了小白的身体，他便很少出来，好像也不太愿意说话了。”
　　
　　傅瑾皱了皱眉，“瑜弟从前确实不爱说话，通常是问一句答一句的。这么说，瑜弟还是有些变化的？说不定过几天，他便想起来了。”
　　
　　“我可不觉得有这么容易。不过，谁知道呢，但愿罢。”
　　
　　傅瑾点点头，不说话了。气氛一时间又有些沉重，沈延亭不会安慰人，也是一径沉默着，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坐。
　　
　　这时，小白忽然叫了一声，一瞬间吸引了二人的目光。它抖了抖身子，双眼无辜地看着沈延亭。沈延亭不解其意，却见得傅瑜突然脱出了小白的身体，有气无力道：“这只猫饿了……”
　　
　　沈延亭啼笑皆非，瞥见傅瑾茫然的表情，不禁轻笑出声。
　　
　　“踏梅是去哪儿偷懒了么？傅小少爷已经饿得撑不住了。”
　　




☆、第 13 章

　　
　　又是一日清晨。
　　近日里天气略微回暖，得见日头，因为阴霾而颇为抑郁的心情也可稍稍缓解。沈延亭起得颇迟，原因是昨日晚上正与傅瑾闲聊之时，又撞上了有人死亡，心下郁结，直到四更过后方才睡去。
　　这是傅瑾第一次亲眼目睹沈延亭如此的模样，那一刹他的脸色瞬间苍白，颤抖甚至哭泣都不由自主，仿佛有另一个人控制了他的身体一般，看起来诡异万分。
　　那时傅瑾有些手足无措，一着急伸手握住了沈延亭的手，触感一片冰凉。他未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紧紧地握着，等着沈延亭慢慢平复。
　　许久过后，沈延亭看起来仍有些恍惚，怔忪地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傅瑾也舍不得放开，依旧那么握着，仿佛时间可以就这么长长久久下去。可惜这时，煞风景的小白出现了，它一跃跳上了桌，“喵”的一声，惊醒了沈延亭。彻底清醒了的沈延亭理所当然地收回了手，徒留傅瑾有些怅然地，手在虚空中微微握了握。
　　沈延亭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手心，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傅瑾的温度。傅瑾的手很温暖，暖得他的心也变得熨帖起来，沁骨的寒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噩梦犹在。受此影响，沈延亭的脸色不大好，心情虽不至于太差，也算不得好，起来后就斜倚着廊柱坐着，看着院子里小白慢悠悠地踱步，提不起兴致。
　　玉荷不明底细，以为沈延亭身子不适，便过来关心。
　　时日渐长，玉荷待沈延亭也不似第一日那般生分小心了，有时还会主动与他搭话。
　　“沈公子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叫大夫瞧瞧？”
　　沈延亭淡淡笑了笑，“不碍事。”
　　不远处，踏梅坐在小白旁边，表情看起来很平和。这几日踏梅一直是沉默悒悒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消沉得很，只有在逗小白时才会有舒缓的表情。
　　不过，沈延亭留意到她有细微的情绪波动，通常发生在傅瑾过来的时候。还有好几次，沈延亭撞见她直愣愣盯着傅瑾看，神色哀戚，似是有难诉之情。
　　“玉荷，你那日说她对傅瑜只是主仆之情，你缘何如此肯定？是不是你知道，她心中另有所想？”
　　“这……”
　　“玉荷，你若想替她隐瞒，便瞒个彻底。可你既然已经说了，倒不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玉荷犹豫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沈公子，奴婢不说，是觉得与小少爷的案子没什么关系。更何况，公子刚来的时候，奴婢不知道您的身份，怎好与您说府中之事。”
　　沈延亭低低笑了声，“如此说来，陈管家也是对我不放心，这才要你向他报告我的一举一动？”
　　玉荷惊讶道：“公子怎么知道……”
　　“刚来那天你家大少爷就说，我是因为他的原因无家可归因而暂住傅府。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他带着我极少四处走动，若陈管家对我放心，他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公子……”
　　“无妨，我没觉得怎样。他现在可放心了？”
　　“奴婢也说不准。”
　　“好罢，不扯远了。关于踏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玉荷叹了一声，“其实奴婢也不是十分确定。那日与踏梅聊天时，奴婢打趣她，说见她偷瞧大少爷，是不是喜欢大少爷，没想到踏梅顺口就承认了。后来奴婢想，大少爷常去找小少爷说话，踏梅接触的机会也多，会喜欢也不奇怪。”
　　沈延亭蹙了蹙眉，“你大少爷知道么？”
　　玉荷摇了摇头，“应该不知。”
　　沈延亭颇为感叹，“你家大少爷，连傅瑜的贴身丫鬟都想着他，他占尽了好处，傅瑜会变成那副性子也可以理解。”
　　“公子，奴婢也觉得小少爷实在可怜，不过，大少爷人好，大家都是真心喜欢他的。”
　　“我知道，”沈延亭轻轻一叹，“正是因为如此，对傅瑜来说，才更残酷。”
　　
　　傅瑾来的时候，午时刚过。沈延亭没什么精神，傅瑾料想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便嘘寒问暖了一番。
　　沈延亭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谢谢傅大少爷关心。傅大少爷不仅体恤下人，对外人也关切，怪不得如此受欢迎。”
　　傅瑾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沈延亭说话阴阳怪气的。他笑了笑道：“延亭，我可没把你当外人。”
　　沈延亭一愣，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本想继续调侃他的心思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半晌之后，他才回道：“承蒙傅公子抬爱，只是沈某与你非亲非故，住在府上也是诸多不便，等事情完了，自然就会回去，过回从前的日子，傅公子也会有自己的生活。短暂相识，亦是有缘，只是这缘怕是不够深。”
　　傅瑾闻言皱起了眉，“你到底怎么了？”
　　沈延亭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有些失落。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傅瑾，“你当我说胡话好了。”
　　“延亭，你是不是因为昨晚上的事，所以才……”
　　“我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沈延亭一哂，“你不知道？”
　　傅瑾更加不明就里，张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延亭也不再逗他，正色道：“你若真为我着想，便让这件事早日了结。我一天待在这里，一天就要受这样的苦。”
　　傅瑾一听，只道沈延亭一直盼着离开，心里蓦地起了些异样的情绪，有些烦躁，有些失望，有些懊恼。他忽然不想继续和沈延亭说下去了，站起身道：“小白在院子里，我去看看它。”
　　小白正趴在踏梅膝上，懒懒地晒着太阳。见傅瑾走过来，踏梅马上抱起小白站起身，低头行了个礼。
　　沈延亭跟在傅瑾身后出来，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踏梅的表情，挑了挑眉。
　　傅瑾伸手想去抱小白，不料小白见状竟一挣跳下了地。傅瑾一愣，转身去够，小白撒开丫子就开始跑。傅瑾在后头追着，只是他如何跑得过一只猫，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挥了挥手道：“你跑什么？不抱了不抱了。”
　　玉荷在一旁捂着嘴笑，小白慢慢悠悠地踱步回来，爪子蹭了蹭脸，走到踏梅那边去了。
　　傅瑾这一趟十分纳闷，怎么一个个的都古怪得很？
　　沈延亭刚想取笑几句，忽然发现院门口站着个仆役，正朝这边望。他跟傅瑾示了个意，傅瑾把仆役叫了过来，问：“有什么事？”
　　“大少爷，何家小姐来了，想见您。”
　　




☆、第 14 章

　　
　　何家小姐？沈延亭一想，这不是傅瑜死前记忆中出现的那位何姑娘吗？他看向傅瑾，傅瑾面色有些严肃，只字未留便匆匆随仆人走了。
　　小白盯着傅瑾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又一转尾巴趴着晒太阳去了。
　　沈延亭走到玉荷身旁，问：“何家小姐是何人？”
　　玉荷的表情很是惋惜，“何小姐单名蕊，是何家独女，原是何老爷和咱们老爷商议好了，要许配给大少爷当少奶奶的，若是小少爷没有……只怕聘礼都已经下了。唉，现在小少爷尸骨未寒，凶手还逍遥法外，这门亲事只怕就这么吹了。”
　　沈延亭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踏梅，后者正苍白着一张脸，嘴唇紧抿，眼神直直盯着地面，显然内心不甚平静。
　　沈延亭沉思道：“就在傅家要下聘的前夕，傅瑜被杀害，这未免也太巧了。可是，若是有人不愿傅家与何家结亲，大可想其他方法破坏，何须杀人？更何况，即便是要杀人，怎么不杀傅瑾，反而毒害傅瑜？”
　　玉荷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
　　沈延亭想了想，又问：“那这桩亲事，只是两位老爷的一厢情愿，还是说，你家大少爷和何府小姐都同意？”
　　“何家小姐的话奴婢不知，但是大少爷心里是不怎么愿意的。”
　　“哦？”
　　“定亲一事，老爷没有告知大少爷，大少爷知道后去与老爷理论，冲撞得厉害。老爷差点要动家法，大夫人劝了好久，这才罢休。”
　　沈延亭眯起眼，玩味道：“他竟然不愿意……”
　　
　　傅瑾匆匆来到前厅，何蕊正局促不安地坐着。见他来了，她连忙站起身，歉然道：“傅公子，我来的突然，没有打扰到你吧？”
　　傅瑾连忙道：“怎么会，何小姐莫要客气，快请坐。”
　　何蕊坐回椅上，神色间有些怅惘，“我此番前来，是背着我爹偷偷出来的，否则他绝不会应允我的要求。傅家出了事，至少应该来慰问一番，我爹却急着撇清关系，真是对不住。”
　　傅瑾自嘲一笑，“无妨，你无须介意。这本也就是傅家的家事，何况涉及命案，令尊有顾虑实属正常。”
　　何蕊有些尴尬，“傅公子，我……我想去令弟的灵位前拜祭一下，不知是否方便？出事这么久了，我一直想来，可是我爹……”
　　傅瑾见她眼神真诚，不由得叹了口气，“何小姐，不是我不愿意，你有此心意，瑜弟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安慰的。只是，若是带你去灵堂，只怕就瞒不住我爹了。”
　　傅瑾一语戳破何蕊的心事，她更加无所适从起来，“我知道，令尊现在一定对何家上下都极不满，我也无法为我爹辩白。只是，对于傅小公子的事，我是真心感到难过，你相信我。”
　　傅瑾安抚道：“我自然是相信的。”
　　何蕊略微笑了笑，稍稍放松了些。她长得清丽脱俗，眉如远山，面若芙蓉，双眼似秋水脉脉，现如今一股淡淡的愁绪笼罩着她，便颇有些西子之风，叫人不忍拒绝她的要求。
　　傅瑾叹了口气，“罢了，我带你去便是。”
　　语毕，大门忽然开了，傅清源板着脸走了进来。傅瑾一看，暗道不好。
　　何蕊急忙行了个礼，叫了声傅伯父。
　　傅清源淡淡应了一声，接过仆人端来的茶，慢慢饮了一口，一边道：“听说你想去灵堂拜祭犬子，依老夫看，这就不必了罢。”
　　何蕊不禁咬住了唇，不发一语。
　　“爹，其实……”
　　“你少插嘴。”
　　傅瑾无奈，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这其一，你一个姑娘家，单独到此，本就于礼不合，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这其二，令尊早已与傅家撇清了关系，犬子怎么样，与何府也再无干系，何须凭吊，还免得沾染晦气。你说，老夫说的可是？”
　　傅清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威严冷肃的气息，脸上也淡淡的不见笑意，傅瑾见了都有些发怵，更何况何蕊这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勉强维持着端庄的态度，“傅、傅伯父说的是，是我唐突了，还望傅伯父见谅。”
　　傅清源放下了茶盏，语气稍稍温和了些，“快回去罢，你的心意老夫替犬子领了。”
　　何蕊无奈，只得离开。待她走后，傅清源看向傅瑾，哼了一声，“你还打算瞒着我？”
　　“爹，她也只是想拜祭一下瑜弟，毕竟相识一场……”
　　傅清源打断了他，“可是她爹可不这么想。现如今这门亲事毁了也就毁了，我傅家与他何家再无瓜葛，你也不要再多管闲事。”
　　“爹……”傅瑾还想辩驳，傅清源挥了挥手，道：“这事无需再提。倒是你，现在整日地往偏厢跑，以前读书见先生可没这么勤快。每日与你那个朋友都做些什么？”
　　“孩儿只是与他分析案情，想早日找到凶手罢了。”
　　傅清源一哂，“官府都查不出来，就凭你们两个关在屋里研究，能找出什么？”
　　“爹可别这么说，官府的人不知傅府详情，那些细枝末节的人情关系也理不清楚。既然凶手是府中的人，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我倒是看不出来，你那位弱不禁风的朋友还懂得查案？”
　　“爹，他虽不懂查案，但是心思细，条理清楚，这点倒是跟瑜弟挺像。”
　　傅清源闻言侧头打量了一下傅瑾，半晌道：“跟我到书房来。”
　　




☆、第 15 章

　　
　　在沈延亭眼里，傅清源是十足的附庸风雅。书房里字画挂了一大堆，却显得杂乱无章，风格流派都大相径庭，丝毫看不出收藏者的喜好。这样一间因为收藏过多而稍显拥挤的书房，沈延亭估计是待不下去的。
　　傅清源坐下来，问：“那你都查出了些什么？”
　　傅瑾犹豫了片刻，道：“现在还没什么重要的发现。如果发现了什么，定然会告诉爹的。”
　　傅清源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像是根本不指望他们能发现什么。
　　傅瑾打量着傅清源的神情，忍不住问：“爹，您叫我过来就是问这个？”
　　“怎么，你很忙？”
　　傅瑾一愣，忙摇头，“没有。”
　　傅清源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指着书案上摞着的厚厚几沓纸，“你把那些拿去，仔细看一看，挑出一些好的来，其余的，就在五七那天烧给你弟弟罢。”
　　那些都是傅瑜留下的诗文，有他自己写的，也有誊写他人的，数量庞大。傅清源本身略通文墨，文才虽不高，那些诗文看了一部分，也能觉出傅瑜的才华来。他有些怅然道：“为父一直希望你们兄弟有惊世之才，只是这孩子一直畏畏缩缩不漏分毫，让为父一直以为他庸碌平凡难有大成。可惜啊……”
　　傅瑾皱起眉心，手轻轻拂过那些轻灵飘逸的字迹。什么时候起，亲情的浓淡也要靠有无才干来衡量了？
　　“放心罢爹，我会好好看过的。”
　　傅清源略微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那位朋友文采如何？”
　　傅瑾想了想，答：“甚好。”
　　“那便叫他一起看看罢。”
　　“好。”
　　傅清源闭起眼，手揉着额角，像是有些头疼似的，一边淡淡道：“好了，你去干你的事罢。”
　　傅瑾身子未动，犹豫道：“爹——”
　　“还有何事？”
　　“二娘身子未见好转，您是不是也去瞧一瞧她？”
　　傅清源睁眼看向傅瑾，脸色严厉了几分，像是有些着恼，直把傅瑾看得底气渐失。就在他以为傅清源会严厉斥责他时，傅清源目光却柔和了下来。
　　“你这个逆子，竟说起为父的不是了。快带上东西出去，让为父清静清静。”
　　傅清源的语气轻描淡写，倒是没什么斥责之意。傅瑾松了口气，应了声便出去了。
　　
　　待沈延亭再见到傅瑾时，已是第二日。
　　当他抱着小白踏进傅瑾书房时，就见傅瑾一反常态地，没精打采地坐在桌边。
　　沈延亭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好笑，“你做什么这幅样子？昨日见何家小姐见得不开心？”
　　傅瑾一愣，心知他已经知道定亲的事了，急忙解释道：“那是我爹他自作主张，我可没答应。更何况，现如今这亲也没结成……”
　　“看你这样子倒是挺遗憾的。”
　　“我没有！我可是一直在反对。”
　　“哦？那又是为何？我记得何家小姐姿容甚佳，端庄大方，与你也是门当户对，你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
　　“我并不喜欢她，若娶了她才是耽误了她。”
　　“就算不嫁你，她也未必嫁得到她想嫁的人。”
　　“可是我只想娶我想娶之人。”
　　看傅瑾一脸郑重，沈延亭一挑眉，“那么这门亲事，你可反对成功了？”
　　傅瑾被他说得更加郁闷，干脆闭口不言。
　　沈延亭调侃完，心情倒是好了几分，也不再说话，径自品着茶。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便忍不住了。
　　“我说，好端端的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看你发呆？”
　　傅瑾这才想起来，把面前的纸推过去给沈延亭看，“这些是瑜弟留下来的，想叫你们来看看。”
　　沈延亭把小白抱上桌子，让它能看清楚，自己和傅瑾把纸一张张铺开。
　　“爹让我挑出些好的，余下的等五七时烧给瑜弟。”
　　沈延亭看了眼小白，见它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便什么也没说，自己也开始一张张浏览。
　　傅瑜的字很好，文章写得也不错，灵动飘逸，颇具才气。沈延亭暗暗道了声可惜，将看完的放在一旁，顺手又拿了一沓。
　　兴许是傅瑜平日里闲散无事，这便成了他一大爱好。只是现下一张张地瞧着眼晕，也不知是多少日子积攒下的。
　　沈延亭翻了一翻，忽然发现好几篇一模一样的。看来傅瑜极喜欢这篇文，否则也不会反复誊写。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沈延亭轻轻念出声，忽然有了些异样之感。
　　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沈延亭翻了翻写《恨赋》的这几张，字体格外有力些，少了飘逸，少了轻灵，甚至有些用力过度。
　　“延亭，怎么了？”
　　沈延亭正思索着，没有答话，复望向小白，才发现小白不知何时起也在盯着他看，一双眼睛晶亮，金黄的立瞳微微收缩。沈延亭把纸摊到它面前，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小白“喵”了一声，死死盯着纸上的文字，忽然软了身体。
　　傅瑜浮在半空，神色复杂。他缓缓道：“我记得，我住的院子里有一方小池，我平日里喜欢坐在池旁，写些诗文。这篇《恨赋》，我有些印象。”
　　沈延亭问：“你写它的时候，心境如何？”
　　“大概……是有些不平的。爹疏忽我们母子日久，我娘却也不理解我，我觉得有些愤懑，有些……有些……”
　　傅瑜想不出合适的措辞，摇了摇头不说了。
　　“你恨你娘么？”
　　“当然不！”
　　“那你爹呢？”
　　傅瑜愣了愣，缓慢地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恨的。”
　　沈延亭眼底起了些怜悯，他接着问：“你还想到了什么？”
　　“想不起了。”傅瑜抖了抖身子，还不等沈延亭发话，就一头钻进了小白的身体。
　　见小白又活动起来，傅瑾立刻问沈延亭，“瑜弟说了些什么？”
　　沈延亭将原话复述了一遍，又道：“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你说，是不是刺激还不够强烈？”
　　傅瑾皱着眉，“傅府的人事物他都见的差不多了，如何去找更强烈的刺激？”
　　沈延亭轻轻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
　　照傅瑾所说，傅瑜是淡泊宁定之人，但只怕他并非达到了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境界，这不过是用以躲避外物的方式罢了。不理会生活的种种不平之事，逃避一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此一来，他内心未必没有怨恨，也未必没有俗世进取的渴望。只要有欲念，他便不是完全的与世无争。那么，他被杀这件事，也就不再显得那么离奇了。
　　沈延亭又瞧了一眼小白，他生前究竟做了什么事，竟引来了杀身之祸？
　　“延亭，你的竹子画得真好，看起来就像真的一般。”
　　傅瑾没头没尾的话让沈延亭着实怔了一怔。他莫名其妙地看向傅瑾，见他直愣愣地瞧着墙上那幅画，自己也转头看了看。那幅画自己在画时其实有些随性，但没料到效果却这样好。一片竹林跃然纸上，碧竹根根挺拔修长，色泽光鲜饱满，青翠欲滴，浓的像是化不开似的。
　　“若是真心赞赏，我也就却之不恭，只是恭维大可不必。”
　　傅瑾依旧盯着画，“自然是真心赞赏。”
　　沈延亭皱眉，“你今日究竟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傅瑾将视线转向沈延亭，轻叹了口气，“延亭，陪我出府散散心可好？”
　　




☆、第 16 章

　　
　　街上人不算多，但头顶暖阳，空气似乎也不再像前段日子一般冷凝萧索，来往的路人也就不再带着苦大仇深似的表情。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风雪肆虐之后，好容易有这么和暖的时候，沈延亭都自觉步伐轻快了不少，身边的人倒是一步一叹，叹得他心烦。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白白辜负了这么好的天气。”
　　傅瑾是个藏不住心情的人，心里一烦闷，处处都能体现出来。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在想你说的那些话。”
　　沈延亭一愣，“哪些？”
　　“你说我爹，太过冷情，儿子死了也不见伤心。”
　　沈延亭皱眉，“我几时这样说过？”
　　他说的话可委婉不少，哪会如此直白？
　　“那日爹把我叫到书房去拿瑜弟的手稿，他说的话，也实在让我有些寒心。”
　　傅瑾把傅清源对傅瑜的评价和关于二夫人的部分说了一遍。沈延亭听了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早就觉得傅清源是那样的人。至于他现在偶尔表现出来的沉痛，究竟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有可能光耀门楣的人，还是因为至亲不再，谁又说得清呢？
　　“不过你大可放心，你爹对你还是顶不错的。”
　　这话成功让傅瑾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停下来，严肃地看着沈延亭，“你怎么这么说？莫非在你心中，亲情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傅瑾的目光直直撞过来，把沈延亭撞得心里一紧。他忽然也变得有些烦躁起来，可还是一脸平静，轻描淡写道：“我孑然一身，何来亲情挂念？”
　　傅瑾此刻突然觉得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一般，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开始冒头，一下子把本来清清楚楚的思绪变得混乱起来。他皱着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憋出来一句：“走得乏了，去茶楼里坐坐罢。前边春风楼里茶烹得甚好，你还没尝过罢？”
　　说罢他便走到前边领路，也不回头，沈延亭只得跟上。
　　一楼人不少，还有个说书人正讲得起劲。小二过来领着他们往楼上走，沈延亭跟在傅瑾身后，反省了一下，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却没料到一上楼就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傅瑾本想往里头雅座里走，却见窗边坐的那人正瞧过来，朝他们微笑示了个意。那人实在太惹眼，傅瑾和沈延亭都一眼就瞧见了。二人走过去，那人笑言：“二位，又见面了，请坐罢。”
　　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怎么不去雅间？傅瑾坐下来，颇有些好奇地问：“唐兄独自一人在此喝茶？”
　　“初来此地，亦无他事，见这里生意兴隆，便来瞧瞧。”
　　说罢，唐珏略略扫视了一下，依旧笑着，问：“怎么，今天没带那只小猫出来？”
　　沈延亭一挑眉，“唐公子不是给过忠告么，不知唐公子捉妖捉得如何？”
　　唐珏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意味不明地答了两个字，“不错。”
　　现下城中一片太平，哪像有什么妖物的迹象。沈延亭与傅瑾对于唐珏的话，始终是半信半疑。
　　唐珏手在桌面轻轻打了打，忽而道：“沈公子，家住何处？”
　　沈延亭与傅瑾俱是一愣。平白无故，为何打听他的住处？
　　傅瑾抢先道：“他现在暂住我家，至于傅府在何处，城里大半人都知道。”
　　唐珏眼里满是笑意，“傅公子何须如此防备？我之所以有此一问，乃是因为我的一位友人，大约与沈公子有些关系。只是我与他多年未见，不知他现况如何。”
　　沈延亭更加茫然。他素来不与人深交，又离群而居，怎会认识唐珏的友人？
　　“唐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独自一人住在郊外，不可能认识你的友人。”
　　傅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不赞同他这么和盘托出。
　　唐珏倒是不以为意，反而更加有兴趣地看向沈延亭，“郊外？我记得那儿有一片竹林，可是那附近？”
　　沈延亭轻轻点头，唐珏却不再细问，把二人弄得一头雾水。
　　唐珏侧头往窗外望了望，忽听得楼下传来些声响，又是掌声又是欢呼，很是热闹。他有些新奇地问道：“楼下是怎么了？”
　　傅瑾有些奇怪地看向他，“说书的说到精彩段子罢了，唐兄没见过？”
　　唐珏轻轻挑了挑眉，笑道：“确实不曾见。怎么，很流行么？”
　　傅瑾更觉奇怪，“也不是。唐兄自哪里来？”
　　唐珏略一思量，“京城。”
　　傅瑾眨了眨眼，似有所悟，刚欲说话，旁边“咣当”一声，沈延亭不慎碰翻了茶盏。
　　傅瑾说了声“小心”，却见沈延亭紧皱着眉，手捂住心口，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与此同时，旁边一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栽在了地上。
　　周围顿时乱了起来。傅瑾明白缘由，扭头看了看隔壁桌的情况，又转回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沈延亭。唐珏颇有深意地审视了沈延亭一会儿，便专心致志地瞧着邻桌去了。
　　等沈延亭缓过来，就见唐珏看着那边乱糟糟的情况，也不说话。那个刚刚过世的人似乎心有宿疾，这会儿突然发作了。与他一道的几个人争论着，有的说已经没有脉搏定是死了，有的坚持要先去看大夫，各执一词。
　　等那群人闹哄哄地最后扛起人准备走时，唐珏收回了视线，问沈延亭，“沈公子方才身子不适？”
　　沈延亭平静道：“无妨，老毛病了。”
　　唐珏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似是无意般地说道：“你命格看来不算太好，体质又阴，与鬼神灵怪颇有缘分。”
　　唐珏的语气颇笃定，沈延亭料想他连傅瑜的魂魄都看得清楚，这点寻常方士也能说出的话也没让他惊讶，点了点头。
　　“只是，你本应多近人气，却在荒郊野外独居，不怕危险？”
　　“我住了这么久，从未遇到过任何鬼怪。”
　　“你可知为何？”
　　沈延亭怔了怔，摇头。
　　唐珏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噙着笑道：“他日若有机缘，你应该会知道。”
　　傅瑾在一旁听得如堕五里雾中，只觉得唐珏对沈延亭分外亲切，但二人见了不过两次面，且两次自己都在，明明没发生什么，可总觉得他们二人中间似有一些无形的牵绊，隐隐约约，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奇怪得很。
　　“唐公子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只差向我们开口要卦钱了。”
　　唐珏闻言失笑，“不是我不愿说，是时候未到。”他看了看沈延亭，“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非幸事。”
　　这话触动了沈延亭的心事，他神色微微一黯，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他们谈话的当口，日光不知何时起被密云掩盖，天色阴沉了不少，空气也似有些凝滞。唐珏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这时，沈延亭忽然感觉耳畔似乎有风轻轻擦过，极细微的，一瞬间便消失了。他愣了愣，正仔细回想方才一刹那的感觉，唐珏忽然站起了身。
　　他拿起一直搁在一旁的折扇，轻笑道：“二位，我有事须先走一步，这次茶钱我请了，再会。”
　　傅瑾看着他潇洒离开，玩笑般说道：“他这幅样子，倒像是听人通报了什么消息似的……”
　　静默了片刻，傅瑾讶异地转头盯着沈延亭，“不会罢？”
　　沈延亭神色如常，“问我做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傅瑾打了个寒颤，也不愿再细想，开始思量起唐珏的身份，“听他说从京城来，还以为他是皇族中人，可哪有皇亲国戚出门连个随从也没有，还总说些神神鬼鬼的话？”
　　“他说京城的时候，迟疑了片刻，想必是托词。说不定，他真是在哪座山里修行的得道高人。”
　　沈延亭的语气也是似是而非，半真半假，听不出是调笑还是认真。傅瑾不置可否，又听得沈延亭道：“不过，虽不知他的底细，却能感觉得到，他没有恶意。而且，而且似乎……”
　　沈延亭琢磨了一会儿，还是不知该怎样描述那种感受。那是一种很玄妙的，难以言说的感觉，即使他与唐珏素昧平生，也无端地生出亲近之感。
　　傅瑾却听出了沈延亭的意思。想他与唐珏见面不过两次，对他却与对自己大不一样。傅瑾不由得有些郁闷，用手拨弄着茶盏，不接话。
　　沈延亭见状，以为他还在在意他爹的事情，张了张口，唤了声“傅瑾”。
　　傅瑾抬头看向他。
　　沈延亭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之前说的话，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你爹对你们兄弟如何，你比我清楚。天下父母心，本也不该置喙。”
　　傅瑾愣愣看了沈延亭片刻，实话说，沈延亭的宽慰之词太过稀罕，一时让傅瑾不知如何应对。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正是因为我清楚——”
　　但无论如何，傅瑾的心情好了不少。沈延亭是个憋死了也不说人好话的人，能这么说实属难得。
　　楼下又隐隐传来掌声和叫好声，也不知是什么好故事这般有趣。倒是这天色，阴沉沉压将下来，让人有些不安。
　　山雨欲来。
　　




☆、第 17 章

　　
　　又过了两天，便到了傅瑜的五七。
　　这一天的法事很正式，也很重要，因而傅家上下都忙碌得很。
　　当然，闲人也有，沈延亭便是其中之一。他抱着小白无所事事，便寻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那边搭坛准备法事。
　　在这一天，死者的魂魄从浑噩中清醒，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于是回来最后一晚，与亲人告别之后即入轮回之道。灵堂会摆上酒菜，卧室里准备好生前常穿的衣物，一夜过后，了却此世尘缘。
　　沈延亭手轻轻抚着小白。不知道他这情况，又该怎么算？
　　小白在他怀里挣了挣，似乎是想要靠近一点那边的道场。沈延亭按住它乱动的身子，轻声道：“别动。虽说那些道士们没几个顶用的，可毕竟是超度的法事，再加上那台上还祭着阎罗王，你还是远远地看罢。”
　　小白不甘心地用前爪在空中挥了挥，最终放弃了，老老实实趴着不动，可一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边不放。
　　沈延亭也看着那边，仆人婢女匆匆来去，几个道士正围着台子，摆弄着待会儿要用的东西。
　　看着他们忙碌地准备超度自己的法事，究竟是种什么心情？沈延亭忽然觉得傅瑜失了忆是件好事，那样他便不是这场戏的主角，而只是一个看客。人生来便有此一劫，谁也逃不了，除非真能摒却七情六欲，潜心修行，最后脱去凡身，否则这一遭必定要过。沈延亭看过那么多人的死亡，深深知晓，这过程太过痛苦。六道轮回，轮回的过程便是重复生死痛苦的折磨。经历无数这样的折磨，生命怎么能不沉重？而生命越沉重，也就越发痛苦。
　　正分着神，一个拿着桃木剑的道士忽然抬头，直看向沈延亭站立的方向。沈延亭冷不防对上了他的眼睛，心里蓦地一惊。那眼神极其凌厉，冷冷冰冰，在寒冬天里越发显得冷凝无比，直直射过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沈延亭身子有些僵，暗自忖道，他莫不是发现了傅瑜的魂魄罢。
　　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沈延亭的手不自觉地抱紧了小白，小白却忽的打了个寒颤，拼命挣扎起来。沈延亭控制不住松了手，小白跳下地，一眨眼跑得没影儿了。
　　道士收回了视线，沈延亭却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或许自己不该那么自信，高手通常都不显山露水，也许这群道士中，真的就有个中高手，譬如刚刚那个。如果他当真发现了傅瑜，会有什么行动？
　　沈延亭思忖着，准备去找小白，却见陈管家从道坛那边径直走向自己。沈延亭皱了皱眉，换了平静淡然的表情迎接。
　　陈管家摸了摸胡子，笑道：“沈公子怎的在这里站着？”
　　“劳烦陈管家关心，我只是想看看法事准备得如何了。”
　　陈管家叹了口气，“沈公子是外人，还是离远些罢，免得沾了晦气。”
　　“无妨。这本是庄重严肃的事，何来晦气一说？贵府少公子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陈管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延亭，“原来沈公子与小少爷相识？”
　　沈延亭淡定摇头，“不，不曾相识。”
　　陈管家有些怃然，“也是，小少爷素来不喜交际，不像大少爷那般——”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特意不继续下去，笑眯眯地瞅着沈延亭，“对了，沈公子莫怪我好奇，沈公子是怎么与大少爷结识的？”
　　沈延亭却知他言下之意。傅瑾是大富人家的嫡长子，他是家徒四壁的贫寒书生，怎么想也是扯不到一处的，除非他沈延亭有意攀附。
　　沈延亭有些薄恼，声音不由得也冷了几分，“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个中细节，陈管家还是去问你家大少爷来得好。”
　　陈管家对沈延亭话语间的失宜之处并不计较，依旧好脾气地笑着，意味深长道：“大少爷待沈公子甚为亲厚，想来沈公子也是如此。”
　　沈延亭忽然有些不明白陈管家的意思。他这是说反语，还是真心如此认为？
　　陈管家却突然转了话题，“听说，沈公子也在调查这案子？不知大少爷是如何想的？”
　　沈延亭更加不明所以，“自然是坚持要查出真凶。你家大少爷才是热心查案的头一份，我只是捎带着帮帮忙而已。”
　　陈管家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眉头皱起，似乎有些疑惑，末了又笑眯眯地看向沈延亭，“大少爷孝父母亲手足，与小少爷感情极好，自然不愿小少爷去的不明不白。沈公子对大少爷的人品想必了解甚深，也不用我多说。”
　　沈延亭实在莫名，但也懒得细说，便点了点头。
　　陈管家似乎是话也说完了，准备接着去忙活，最后对沈延亭道：“法事马上就要开始了，沈公子还是避一避罢。”
　　
　　偌大的宅邸此刻显得颇为空寂，大概人都集中到了那边的道场。待沈延亭从傅瑾的书房出来时，隐隐约约听到哭声传来，丝丝缕缕仿若青烟，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法事已经开始，沈延亭站定，静静听了听这因细微而愈显悲切的哭声，然后继续往傅府深处走去。
　　五七三十五天，真正还处在悲痛中的人，又有几个？
　　沈延亭自己住的厢房也找过了，依旧不见小白的踪影。他四处望了望，忽然想到了一处地方。
　　傅瑜生前所居之处。
　　隆冬时节，草木凋零，院内一片衰败之景。傅瑜说的那方小池，虽未结冰，却是一片死寂，池内半个活物也没有。
　　这里，虽打扫得干干净净，仿若还有人居住，却是一点生气也无，空气中渗透着彻骨的寒意。
　　沈延亭跨步往前，朝内室走去。
　　因为太过安静，沈延亭把脚步放得很轻。慢慢地，他听到了轻微的声响，似乎是女子的抽咽声，一下一下，来不及深究就已消散。
　　沈延亭来到声音的源头处，门虚掩着，里面确实有动静，此刻已然听得分明。
　　他推开门，果不其然，这是傅瑜的卧室。踏梅倚床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身子轻微地颤抖。小白蹲在一旁，听到声响回头，一双眼静静看着沈延亭，叫了一声。
　　踏梅听见叫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眉头紧蹙，双眼发红，显然哭了有些时候了。她看见沈延亭，并不太惊讶，慢慢止住了抽咽的声音，只是泪珠依然时不时滑落，溅在裙上，濡湿一片。
　　沈延亭淡淡道：“法事开始了。”
　　踏梅的嗓音有些喑哑，“我知道。”
　　她甚至都忘了自称“奴婢”，双眸直直盯着脚前方的地面，目光却显得有些涣散，“沈公子来此处做什么？”
　　沈延亭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小白抱起来，走到一旁坐下，“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今日五七，难不成，你在期待他的魂魄归来？”
　　踏梅嘴角弯了弯，却丝毫不见笑意，“沈公子说笑了。便是真回来了，奴婢也是瞧不见的。”
　　小白叫了一声，踏梅抬头看了看它，又低下了头，“沈公子是来寻它的？也是，沈公子与小少爷素未谋面，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沈延亭静默了片刻，忽然道：“与我说说傅瑜生前的事怎么样？”
　　




☆、第 18 章

　　踏梅似乎有些疑惑，探寻地看了看沈延亭。
　　沈延亭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缅怀他么？你放心，我无意想探听什么秘密，至少不是现在。”
　　踏梅微微侧了侧头，有些失神。沈延亭见她不开口，不由得有些失望。他一手轻抚着小白，随意问道：“小少爷平日里待你如何？”
　　踏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答：“很好。”
　　“与大少爷比又如何？”
　　踏梅身子僵了僵，“沈公子，你若是想听小少爷的事，奴婢说与你听便是，何必扯上大少爷。”
　　沈延亭神色自若，“洗耳恭听。”
　　踏梅微微抬了抬头，满目怀念之色，“奴婢刚进府的时候，年方十三，小少爷不过十岁。奴婢那时名叫香梅，小少爷嫌名字俗气，便将‘香’改为‘踏’字，取 ‘踏花归去马蹄香’之意。奴婢没念过书，小少爷便教奴婢读书习字……
　　“小少爷为人孤僻，不擅与人交流，奴婢也是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渐渐让小少爷开始与奴婢交谈。小少爷从小就内敛自持，很少有失格之举，言谈举止更是处处小心。大少爷活泼好动，时常带着小少爷玩，但每当有堂表兄弟来时，他们都缠着大少爷，小少爷也不会凑过去，就远远地站着，或者干脆回房去。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奴婢陪着小少爷，看他看书，写字或者画画……
　　“二夫人对小少爷太严苛，有时连大夫人都看不下去 ，出面来劝二夫人。可是她不知道，劝完之后，二夫人只会更加严厉，受苦的还是小少爷。以前二夫人打骂，小少爷会哭，奴婢都替他觉得委屈。可是后来，小少爷再不哭了，二夫人训斥，他只是道歉，明明他一点错也没有……
　　“老爷将绸缎庄交给大少爷掌管后，大少爷便没有多少时间来陪小少爷了。小少爷也会外出散心，不过时间都不长。奴婢见他最常做的事，除了看书写字，便是倚着栏杆，望着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踏梅伸手轻轻抚摸床上叠好的衣物，“小少爷最喜欢白色，穿的衣服多半是白色的。这件衣服，小少爷最是喜欢……”
　　沈延亭见踏梅恍惚的样子，亦有些感慨。
　　“身后能有人如此伤心惦念，也不枉这一遭了。”
　　踏梅闻言一震，转头看了看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只怕他并不稀罕……”
　　“为何？”
　　踏梅脸色变了变，像是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道：“奴婢只是个下人，小少爷心里想的念的，又怎么会有奴婢的份。”
　　“他心里想的念的，又是谁？”
　　踏梅有些慌乱，突然站起了身，“沈公子莫要再问了，奴婢今天、今天偷偷来此已是不该，沈公子就当做没有见过奴婢罢。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沈延亭反应，踏梅就匆匆离开了，脚步声传入空荡的房内，显得急促无比。
　　转瞬间，四处又陷入了沉寂。沈延亭仍望着敞开的门，若有所思。
　　这般情真意切的感怀，倒真是近十年朝夕相处的感情。只是，踏梅言谈间分明隐藏了什么。若按她对傅瑜的情意来讲，没有道理替凶手隐瞒。那么，是不是她隐瞒的东西与命案无关，但却牵扯到什么别的秘密？
　　沈延亭伸手握住小白的前肢，将它举到半空，半认真半玩笑地问：“你生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惹了什么祸事？”
　　“生前怎样不清楚，不过现下，它的确是桩祸事。”
　　沈延亭一惊，看向门口。来人一身道袍，似乎是之前那个拿桃木剑的道士。那时隔得远，沈延亭看不清他的面貌，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十分年轻，只是双眼却不似年轻人那般明亮，眼神分外锐利，紧盯着沈延亭和小白，与他清秀的外貌很不搭。
　　沈延亭抱紧小白，“道长不在前庭，到内院里来做什么？借着小少爷的五七法事混入傅府，莫非另有所图？”
　　道士冷冷一笑，“做法事不假，但贫道眼看有怨魂，怎能放它为害人间？而你，既然能与它交流，居然就这么放任它，实在是助纣为虐！”
　　沈延亭感觉到眼前的道士不像外表那么好对付，只怕有些斤两，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他并非怨魂，只是失了忆，加上生前心事未了，因而无法顺利转世投胎，并不危险。道长何妨留他几日，让他了却心事，安心投胎，岂不更是功德一件？”
　　道士踏近了几步，摇了摇头，“看来你已经被它迷了心魂，竟然相信它的胡言乱语。它们这种东西，对人世留恋，怎会安心转世？你与它如此亲近，实在危险。若它哪天变为厉鬼，第一个遭殃的只怕就是你。”
　　沈延亭身子僵了僵，不语。
　　道士见沈延亭似乎有些松动，继续道：“这位公子，将这妖物交予贫道，贫道自会度化它，让它往生。否则，它待在这宅子里，只会引祸。”
　　说着，他伸手要去碰小白，小白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弓起背对着他厉声嘶叫，把沈延亭吓了一跳。
　　沈延亭挪了挪，避开道士伸过来的手，淡淡道：“在下不能将他交给你。”
　　道士眼神变得有些凶狠，“你是这傅家做主的么？如果傅老爷知道他府中有这么个东西，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道长不妨现在去告知傅老爷。”
　　道士冷冷哼了一声，“现在去，好让它逃跑么？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连你一块儿收拾了。我来这儿不过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碰着了，怎么可能轻易放它走？它我今天是势在必得，你休要捣乱。将它给我！”
　　沈延亭站起来，微微退了几步，“你要他做什么？你绝不是要度化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道士轻蔑地瞧着沈延亭，“这里四下无人，刚刚那个婢女也已走远，你拖时间根本没有意义。就你这身手，我想杀你易如反掌，乖乖把它交出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道士离门近，堵着出路，沈延亭绝对没办法逃脱。他皱着眉，正想着要不要赌上一把，道士突然一挥手，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沈延亭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紧紧搂着小白，不让道士靠近，小白浑身打着哆嗦，不敢动作。那道士被磨得耐心尽失，一下抽剑出鞘，抵住沈延亭喉咙，“没工夫跟你耗，走！”
　　




☆、第 19 章

　　
　　法事过后，傅瑾捡了个空隙去见沈延亭，不料四处都不见他的身影，连小白也不见了。傅瑾在府中绕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事前商量过，法事结束后傅瑾就抽空来找沈延亭，沈延亭也说过不会出门。难道，他和傅瑜遇到了什么危险？
　　“傅公子埋头苦思，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傅瑾立刻停步，抬头一看，面前可不是青衣的唐珏么？他惊讶问道：“唐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珏仍拿着那把折扇，悠然道：“自是来找二位的，你不是说过，傅府所在城里大半人都知道么？”
　　傅瑾上下端详了唐珏一番，看起来他也不像是翻墙而入的，莫非他还有穿墙术不成？傅瑾宛若见到了救星，“唐兄来得正好，延亭与小白都不见了，我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唐珏还未答话，傅瑾又补充道：“小白便是那只白猫。”
　　唐珏果然敛了笑意，折扇一转，伸手拉住傅瑾，“随我来。”
　　接下来的经历，傅瑾觉得简直如做梦一般，仿佛自己成了腾云驾雾的仙人，转瞬之间已过千里。只是寒冬北风实在不好受，不一会儿傅瑾就觉得脸已经僵了。
　　等唐珏停下来，傅瑾终于脚踩实地，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他花了一会儿止住晕眩，随即钦佩道：“唐兄轻功了得！”
　　唐珏似笑非笑，领着傅瑾往前走。
　　他们似乎已经出了城，到了荒郊野岭之处，四处杂草丛生，不远处是一座荒山。
　　“唐兄，你知道延亭他们在哪儿？”
　　“如果没猜错，应该就在那座山里。那里有个山洞，劫走他们的人目的是附在小猫身上的魂魄，而非你朋友。”
　　傅瑾记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唐珏的忠告，“劫走他们的是人？”
　　“不错。”
　　“他要人的魂魄做什么？”
　　唐珏的步伐很快，“待会儿你自会明白。”
　　周围风声萧肃，颇有些可怖，傅瑾跟在唐珏身后，正往山脚处走，蓦地听见一声叫喊。
　　“小瑜！”
　　唐珏迅疾回身拉住傅瑾，傅瑾眼一花，等再看清时，已身在山脚下。眼前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干粗壮，树下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身着道袍，手掐着一只猫的颈子抵在树干上，远远看去不知在做什么。
　　傅瑾焦急地喊了声“延亭”，树下的二人都望了过来。道士手丝毫不见松动，“帮手来了？哼，谁也别想坏我的事。”
　　沈延亭挣了挣，看起来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动弹不得。他朝唐珏喊道：“唐公子，他要傅瑜的魂魄，是不是你说的那人？”
　　傅瑾紧张地盯着道士的手，“唐兄，快救救瑜弟！”
　　唐珏声音温和，带了些安抚之意，“放心，令弟心有抗拒，魂魄暂时还不会脱离肉身，我自会救他。”
　　傅瑾点了点头，刚要道谢，忽见唐珏身边闪过一道青光，自虚空中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傅瑾一时怔在了原地。
　　那人一袭碧绿衣衫，身形修长，青丝如墨，姿容清雅，不似凡人。他轻声对唐珏道：“他术法了得，手上还有辟邪剑，我不敢靠近。”
　　唐珏轻轻一笑，“知道了。他行差踏错，走了歪路，心境不稳，即使我们不出现，他也会毁在自己手上。”
　　说罢，唐珏侧头看向那人，笑言：“好久不见，青昙。等解决完他，我们再叙旧。”
　　青昙应了一声，声音颇为喜悦。他见傅瑾正看着他，微微一笑，“傅公子莫紧张，我虽为精魅，却不会加害于人。”
　　此言一出，傅瑾更加目瞪口呆。
　　青昙的声音醇和而又清越，树下的沈延亭和道士也听见了，道士冷冷一哼，“我说感觉有东西跟着我。你们竟然与精怪为伍，怪不得护着这个小鬼。”
　　道士看向唐珏三人，眯着眼打量唐珏，似乎感觉到唐珏身上特殊的气息，皱了皱眉。一时间无人动作，静默片刻，道士忽然一跃而起。
　　“想跑？”唐珏气定神闲道，一挥手，将手中折扇掷出，直指道士。折扇在空中突然化成一道丝带，光华耀眼，迅速缠上道士。道士身手敏捷，立即将手中剑凌空一划，却没想那道丝带完好无损，仿若流水一般，刀剑难断。丝带将道士紧紧缚住，小白趁机跃出，急急跑向沈延亭。
　　唐珏伸出食指，朝着沈延亭的方向在空中随意画了个圈，沈延亭忽然发现紧紧缠着自己的窒闷感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接住扑过来的小白，轻轻抚摸它颤抖的身躯。
　　落了地的道士挣扎不出，愤恨地瞪着唐珏。唐珏走近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道士忍不住抖了抖。
　　“你修为不错，还能察觉出与我的差距。若非使这旁门左道，假以时日，你也能有所成。”
　　“哼！我苦心修行二十年，到头来依然脱离不了凡胎。道术再高又有何用？降服些大小妖怪又有什么意义？我还是在变老，然后总有一天会死！”
　　沈延亭闻言，终于明白了方才见这道士时那诡异的违和感出自何处。他原来已过不惑之年，易容成年轻人模样，却改变不了眼神中时日堆砌的阴沉和狠辣。
　　“所以你才想出这用人魂魄炼丹的法子？这等损阴德之事，哪怕你炼成了丹又如何？修行实为修心，讲求清心寡欲，摒除世俗杂念。你修行之初就动机不纯，想脱离凡身得成仙果，本就是妄想。你若真服了那丹药，不过是堕入魔道，从此为害人间罢了。”
　　道士双目血红，咬牙道：“我不信！我费了多少工夫才凑够四十八条魂魄，现今就差一个，就这一个我就可以得道成仙了！”
　　唐珏怜悯地看着他，“你得到了这一个又如何？你藏在山洞里的丹炉，已经被我毁了。”
　　道士一愣，发狂般地挣扎起来，一边吼道：“我不信！你放开我！放开我！”
　　缠住他的锦带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阵光芒，而后越裹越紧。唐珏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上道士的额头。霎时间，指尖处迸出金光，慢慢笼罩住道士。待光芒散去，唐珏收回手，道士身子一软，晕倒在地上。
　　傅瑾看得眼花缭乱，不由得问：“这、这是死了么？”
　　青昙在一旁答：“不，公子只是散了他的修为，他从此之后便只是个普通人了。”他看了看地上不省人事的道士，有些感慨，“欲念太深，便让人坠入泥沼，不可自拔。心有执念，如何得清明灵台？修道之人尚且如此，何况碌碌众生……”
　　唐珏瞧了他一眼，随口道：“既为凡人，有七情六欲也是寻常，只是要抛却却是不易。所以说，神仙也不好当。”
　　于是乎，一场闹剧就此结束。这道士看来有些斤两，没想到唐珏三两下就搞定，傅瑾钦佩之情顿生，扬声道：“唐兄果然本领非凡，今日之恩，改天定当拜谢。”
　　唐珏轻笑，“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是个江湖术士？”
　　傅瑾亦笑答：“有眼不识泰山，唐兄莫要介意。”
　　沈延亭也松了口气，见唐珏径直朝他走来，微笑道：“多谢唐公子出手相助。”
　　唐珏随意说了句“无妨”，伸手压上小白的头，从容笑道：“接下来，到你了。”
　　




☆、第 20 章

　　
　　沈延亭霎时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傅瑾也冲过来，拦在小白身前，急声道：“唐兄手下留情！”
　　唐珏挑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它不属于阳世，你们要留它到几时？”
　　沈延亭沉默不语，傅瑾诚恳道：“瑜弟有心愿未了，我们想帮他了却余愿，如此他也可走得安心。他是在下至亲，还望唐兄体谅。”
　　“至亲又如何？他已经死了，自然该遵循天道循环，前往地府。世上每日死人无数，哪个没有至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生死自然之道，岂容它随意而为？”
　　唐珏的语气随意淡然，仿佛谈天一般，沈延亭便知他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于是向前一步，与傅瑾并肩而立，道：“唐公子，话虽如此，可意图违背自然之道的人却是不少，刚刚那道士便是其一。再说，因怨念深重而不得转生，留在人世化为厉鬼的魂魄也比比皆是。傅瑜与它们不同，他混沌懵懂，无害于人，只是失了记忆，留恋或怨恨都不知从何而起，因而无法往生。只要他记起来，真正了断了心愿，自会踏上轮回之道。唐公子，此事本也与你无关，留它在世上，对你也无害处，你说我说的可是？”
　　小白窝在沈延亭怀里，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唐珏见它如此，也不再逼迫，摇头笑了笑，“世人为情牵绊，终是不得脱。也罢，留它几天也无妨，只是你们以后莫要后悔才好。”
　　傅瑾拱手道：“这是自然。”
　　小白依然抖个不停，唐珏笑言：“小家伙怕我得很，我还是离远些罢。既然还要留它些日子，我也不妨多留几日，好好看看这里的风景人情。青昙，可要劳烦你了。”
　　青昙低了低头，笑道：“公子折煞我了，青昙荣幸之至，何来劳烦。”
　　青昙语气恭敬，可听来却丝毫没有卑微之感，声音显得清净悠远，宛如丝竹之声。
　　之前惊险万分，沈延亭无法分神，此时才有暇注意青昙。这个凭空出现的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唐珏身边，竟没有被唐珏的光彩衬得黯然，反而像静水一般，气度内敛，缓缓而发，自有风致。
　　唐珏扇子又变了回来，在手上点了点，对沈延亭道：“还记得那日在茶楼我说的友人么，你可认识？”
　　青昙朝沈延亭友善地点点头，“沈公子想必不认得我，不过我认识沈公子却是已经许久了。”
　　见沈延亭疑惑地瞅着青昙，唐珏道：“他名为青昙，与你毗邻而居。”
　　毗邻？沈延亭分明是独居，四处没有半户人家，怎么会有这么个邻居？
　　傅瑾适时凑过来道：“延亭，你忘了？他不是人。”
　　沈延亭这才想起，自家附近只有一片竹林，莫非……
　　再仔细端详青昙，他确实有一股竹的古朴清雅，衣衫碧绿得仿若沈延亭画里那般浓稠。
　　唐珏悠闲笑道：“他有千年道行，你住他附近，一般的小鬼精怪也不会来骚扰你。你平安数载，可都是他的功劳。”
　　沈延亭一愣，青昙却笑道：“沈公子搬来后，我经常去你那儿打发时间，你同傅公子去傅府时，我觉得有趣，也跟着你们一道去了，不过你们二位想必都没有发觉。”
　　沈延亭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傅瑾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宿在书房的那副画里？”
　　青昙点头。
　　“怪不得那幅画那般逼真。”傅瑾对青昙的精怪身份仍有些惊讶，同时也觉得唐珏更加捉摸不透，不由得想，既然是捉妖之人，又怎会与妖为友？
　　唐珏却似听到了他心中所想，闲散道：“方才那道士，是人，可却想伤人，可见人与人之间，也是天差地别。妖亦是如此。妖退了魔性，清心修行，亦可得道。神、人、妖，何必分那么清楚？”
　　这话分明是回护青昙，可青昙闻言却似有些伤感，笑容也变得有些无奈。沈延亭见了，像是明白了什么，一瞬间也有些怅惘。
　　傅瑾没料到唐珏看出了他的想法，不觉有些赧然，“我无意冒犯，还望青昙公子见谅。”
　　“傅公子放心，我不介意。”
　　平心而论，青昙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妖，反而隐隐约约有些仙气。也许竹本身就是净洁高雅之物，化成的精怪亦是如此。不过看起来，青昙对自己的身份倒是有些在意。
　　此时，一声细微的□声传来，四人皆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道士。他平躺在地，皱着眉，似乎将要清醒，然而过了半天，他不过翻了个身，便又没动静了。
　　众人看得啼笑皆非，沈延亭忽然道：“唐公子来城里，是为了找这个道士罢。”
　　“不错。我听闻近来频频有魂魄失踪，那些本该前往地府的死魂无故消失，定是被不法之徒捉了去，所以前来一探究竟。不过，我本想着是哪路小妖，却不料竟是人。这个道士嫌修行费时妄想一步登天，可修道之人不能杀生，他便想出这一招，委实可笑。”
　　“这么说，唐公子先前在茶楼先行离去，也是为了这个？”
　　“不错。那时没见着他，料想是去城中寻找最后一个目标。这两日城内无人故去，我还想他会不会找到你们家这个，倒真被他给找着了。”
　　沈延亭沉默着把小白抱紧了些，傅瑾在一旁庆幸道：“多亏遇上了唐兄。”
　　唐珏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扇子一点，道：“好了，时辰不早，你们二位该回去了。”
　　傅瑾想起来时翻江倒海般的经历，侧头看沈延亭，见他面容平静，不由得暗暗猜测道士是如何将他带来此处的。
　　沈延亭却并未注意到傅瑾的视线。或许是方才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正笼罩着他，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天色阴霾晦暗，冲淡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轻松心情。真正还怡然自得的，怕是只有唐珏了。
　　
　　四人在城中分别，傅瑾问道：“不知唐兄打算在此处停留多久？可否告知住处，日后当登门拜谢。”
　　“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即便没有你们，这事我也是要管的。”唐珏视线转向沈延亭，忽然道：“你体质阴，你身边这位倒是上好的命格。你与他一道，倒可省些麻烦。”
　　沈延亭一愣，侧头，正对上傅瑾的目光。这样的深寒严冬，他的目光却暖如春晖，似乎打从第一次在街上见到他起，他便一直带着这般暖人的温度。
　　沈延亭却有些心烦意乱，“多谢唐公子提点。时候不早了，二位也尽早回去休息罢。青昙公子，以往不知，多亏你照拂，多谢了。”
　　青昙笑了笑，“不必客气。”
　　街道上行人寥落，傅瑾和沈延亭的背影渐渐远去，四处更显空荡。唐珏看了看青昙，笑道：“你是想问我打算待多久？”
　　青昙淡淡露了个笑，点头。他周身透着股舒淡气息，笑容虽浅，却仿若天上流云舒卷，清淡自然。
　　唐珏悠然看着前方，扇子在唇边点了点，“随意罢，横竖多待几天也是无妨。倒是那个沈延亭，青昙，你与他接触日久，对他如何看？”
　　青昙知其意，点点头，“我也感觉到了，有些亲切之感。”
　　“哦？他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他似乎能感知临近处濒死之人所想所感。”
　　唐珏玩味地笑起来，“是么？有点儿意思。”
　　青昙在一旁静静端详着，不觉有些恍然。时间过得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的样子，可眼前人的模样却依旧如初见时一般清晰。而他也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远到不可逾越，尽管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时光对人类来说无疑残忍，对自己，又何尝不是？
　　“说起来，依你现在的状态，欲得仙果，大概也只需几百年光景了罢。此路艰辛，你既已坚持至此，可不能功亏一篑。”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昙觉得唐珏似乎意有所指。他垂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低应了一声。
　　“我会坚持。会的。”
　　




☆、第 21 章

　　
　　书房内晚灯初燃，傅瑾与沈延亭坐在案旁，却又相对无语。
　　小白白日里受了惊吓，此刻变得异常温顺，傅瑾伸手抚摸它，它也不再躲避，反而用头一下下蹭着傅瑾的手心，蹭得他受宠若惊。
　　傅瑾收回手，望着小白的眼神有些复杂，“这模样，和从前的瑜弟真是不一样。”
　　“你弟弟若是和只猫一个模样，那倒是真新鲜。”
　　沈延亭分明是故意曲解傅瑾的话，傅瑾无奈地看向他，却见他愣愣瞧着墙上那幅翠竹图，神色恍惚，似乎满腹心事。
　　傅瑾回身去看，画依旧是以前那幅画，只是先前令人惊叹的色泽已黯淡不少，笔触虽一如往常，形神亦兼备，却总像是少了些什么，不似之前那般生气勃勃了。
　　“我早说过，并非我画得好。”
　　傅瑾失笑，“你原来在想这个？你画得自然也好。”
　　沈延亭瞥了他一眼，“谁说我在想这个？”
　　“我知道，你准是今日里被那道士胁迫受了惊，”傅瑾不由得感叹，“想想今天的事还真是不寻常，没想到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我竟也有碰上的时候。”
　　沈延亭视线又转回画上，不语。
　　“不过，那位青昙公子竟是你屋旁竹林里的青竹，以前去你那儿，只觉得竹子根根挺拔俊秀，却不想还有这层原因。”
　　“我倒是不怕，若不是他，我未必能安然居住那么久。”
　　仔细回想，窗子刮坏的那晚，定然也是青昙阻隔了风雪，才让沈延亭勉强入了梦。
　　“只是，你呢？”沈延亭瞧着傅瑾，正色道：“你是富家公子，从未经历过这些，难道不会怕么？”
　　“惊讶自然是有的，怕倒是不曾。何况青昙公子看来清宁温和，与人无异，也不似怪谈志异里那般骇人。既然无害于人，我何必要怕？”
　　沈延亭却是轻轻一哂，“可惜的是，并非人人都这样想。青昙是妖，与人相比便是异类，寻常人闻之便色变，恨不得处之而后快。只是，他们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却多半只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恐惧。对无所知之物感到恐惧，恐惧到非要除去不可，当然也不会管他们是不是与人无害。”
　　沈延亭这话说得古怪，傅瑾疑惑道：“为何这样说？延亭，自回来后你便神色郁郁，莫不是除了那道士的事，还有什么让你心烦？”
　　门窗阻隔了层层风雪，屋内和暖，暖如一个柳暗花明的梦。炉旁，灯火摇曳轻驻，对面还坐着闲话之人，一切与几年前相比实在天差地别。白驹过隙，光阴荏苒，沈延亭一时生出些倒错之感。他盯着灯瞧，直瞧得那一豆橘色的光在视野里晕成一团，模糊了边界。
　　沈延亭没有回答傅瑾，却问道：“我似乎已经有许多天不曾与你说故事了，今天你有兴致听么？”
　　傅瑾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要是说，我自然是会听的。”
　　沈延亭的声音带了些恍惚，“我娘曾对我说起过，说我在襁褓中时时而会无故哭闹不止，哄也哄不住。当时她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我长大些，能记事了，她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和寻常人不一样。我幼时不懂事，那样的事情让我很害怕，哭着向父母求助，他们以为我中了邪，请了各色法师道士，逼我喝了无数符水，可惜我依旧如故。后来，街坊四邻对我退避三舍，连亲戚也不常来走动了。爹娘虽心疼我，但待我的态度却是大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是个异类，与寻常的孩子不一样。”
　　“延亭……”
　　“你听我说完。后来我便知道了，我孤立无援，连父母都不曾体谅我。我虽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却不再向人透露分毫，父母也只当我魔风过了，恢复了正常，开心至极。只是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了，世人皆有排异之心，连血亲也不例外。我能做的，便只有隐瞒自己的异处。只是……”沈延亭自嘲一笑，“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今日我看见青昙，虽从容端和，却也放不开自己身为妖的身份。我与他，实则是一样的。”
　　“你何必如此说？世人也不尽是如此。至少，我不会。”
　　“是啊，你的确不曾。当初我来傅府找你，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不得已告诉了你我这个毛病，却没料到你当真不介意。我……”
　　沈延亭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可是眉目间神色柔和了不少，看得傅瑾心里一荡，忽然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屋内的氛围似乎有些微妙的转变，有些轻飘，有些朦胧，有些说不清楚的暧昧。傅瑾端起茶喝了一大口，又听得沈延亭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与你讲我的那些故事么？其实它们本身索然无味，只是除我之外，再无半个人知晓，这么天长日久地压在心里，实在难受。”
　　小白“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沈延亭的手。
　　沈延亭无声地笑了笑，“自从父母过世，我搬去郊外，虽则清净，却是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这些天在傅府说的话，倒比以前一年的还要多了。”
　　傅瑾噗嗤一笑，“你就算是以前寡言，现在说起话来还不是那么厉害，在你这儿我口头上讨不了半分好。瑜弟，你说是不是？”
　　小白用爪子拨了拨胡须，从善如流地“喵”了一声。
　　沈延亭哭笑不得，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愿意和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人说这么多心里话，简直是不可思议。一个人住得太久，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所以认识傅瑾后，他便管不住自己，一面是疏离人群的本性，一面是说话谈天的渴望，挣扎过后，还是屈从了后者。
　　“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把沈延亭从沉思中惊醒。他一抬眼对上傅瑾的视线，有些不自在，皱眉问：“看着我做什么？”
　　傅瑾清了清嗓子，“沈公子一表人才气度清雅，若不是住得偏僻，该有多少闺阁小姐倾心不已？”
　　“哼，你倒来挤兑我。我一穷二白家徒四壁，哪家小姐肯嫁？倒是傅公子，家财万贯，哪家小姐不想嫁？就连府内的丫鬟也是如此，真叫人佩服。”
　　“等等，府内丫鬟是怎么回事？”
　　沈延亭似笑非笑，“踏梅，你不知？”
　　“踏梅？”傅瑾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她是瑜弟的贴身丫鬟。”
　　“这又有什么相干？玉荷说她亲口承认的。傅大公子魅力大，该高兴才是。”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傅瑾嘟囔了一句，见沈延亭笑得促狭，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总是说不过你。”
　　“我也不过说笑几句。说到踏梅，五七法事进行的时候，我在傅瑜的卧房里撞见她，她哭得很是伤心。”
　　“踏梅确实情深意重。”
　　“还有，她言谈间的意思，傅瑜似乎有意中人，你可知道？”
　　傅瑾似乎有些诧异，“不，他从未对我说起过。是谁？”
　　“踏梅必定知道，但是她不肯说。你自诩与傅瑜无话不谈，他竟没告诉你？”
　　傅瑾摇头，皱眉思索，“瑜弟平日没有多少机会见哪家的闺阁千金，他又甚少出门，莫非是，何家小姐？”
　　“倒也不是不可能。若真是如此，与何小姐定亲的是你，他自然不肯告诉你他的心意。”
　　“可那几次遇见何小姐时，瑜弟态度也是淡淡的，不见多热络。”
　　沈延亭手抚了一下小白，“他又怎么会让人瞧出来？你弟弟的性子，可不就是如此？”
　　“也是，只是不知这对案情有无帮助。”
　　“官府可有去何家问话？”
　　“自然，”傅瑾想起来就头疼，“何伯父为人甚好面子，官府也是照章办事例行询问，他却觉得此举让何府声誉有损，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讥讽之语，爹也觉得面子挂不住，两家的交情就这么断了。”
　　“哦？”沈延亭有些好笑，“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也罢，正好让何小姐另觅夫婿。只是我从前不知瑜弟中意于她，否则——”
　　“否则如何？就算你爹同意，何家只怕也不愿意。”
　　傅瑾无奈一笑。
　　沈延亭低头看小白，它趴在桌上，正用爪子抓着桌面。它似乎感觉到沈延亭的视线，抬头，琉璃般的眼珠润泽明亮，金黄的色泽太过炫目，沈延亭下意识错开了眼。他忽然觉得有些心慌，说不出什么缘由，脑中一片纷乱，却有什么模模糊糊的影像一闪而过。
　　“傅瑾，何家小姐不是送了你们兄弟一人一个香囊么，可还在？”
　　沈延亭都快遗忘了自己与傅瑜相识最初的契机。傅瑜死前脑海中浮现的残缺片段里，就有这位何小姐的身影。
　　“在，不过现在晚了，明日我让人找出来给瑜弟看。对了，也不知瑜弟的在哪儿，清理遗物时似乎并未发现。”
　　沈延亭打了个哈欠，有些疲惫，“那就明天再说。天色已晚，我回去休息了。”
　　傅瑾忙道：“这么晚了，外头冷得很，你就别麻烦了，在我这儿歇罢。”
　　沈延亭一愣，下意识便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与傅瑾又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同卧一榻有何关系？
　　“我知道你不喜与人过于亲近，”傅瑾伸手覆上沈延亭的手，带着炉火般的温度，“但是试着改变一下，不好么？”
　　沈延亭耳根有些热，也不知是因为炉火，还是因为傅瑾手上的温度。他有些迷蒙地看着傅瑾沉如乌墨的眼，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月隐云后，星辰黯淡，傅瑾却因沈延亭的回答欣喜不已，只觉屋内的烛光都胜过了天上银汉。他站起身，笑道：“那走罢。”
　　




☆、第 22 章

　　
　　“公子，公子？”
　　沈延亭回过神，“什么事，玉荷？”
　　玉荷疑惑地瞅着沈延亭，“公子从大少爷那儿回来后就一直走神，也不见小白，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延亭以手抚额，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早醒来时，睁眼便是傅瑾放大的脸。二人相对侧卧着，脸靠得很近，沈延亭混沌的神思一清醒，便吓得立时坐起身，连带着惊醒了傅瑾。
　　傅瑾声音低沉，犹带着些睡醒之后的懒散，问道：“延亭，怎么了？”
　　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搁在此情此景，却让沈延亭听出些别的味道来。他只觉得别扭得不行，面上却是淡然自若，一边穿衣一边道：“你快起来去把香囊找出来。”
　　傅瑾一头雾水，沈延亭却不管他，抱起见他醒了凑过来的小白，用手轻轻顺着它背上的毛。见傅瑾半天没动静，他皱眉回头，“愣着做什么？”
　　傅瑾有些好笑道：“我不知道原来你竟有起床气。”
　　自然不是什么起床气，沈延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抵是素来不与人深交，不曾与谁这般亲近的缘故。
　　沈延亭避重就轻地回答玉荷，“小白闲得慌，跑出去玩儿了。”
　　玉荷停顿了半晌，忽而犹豫道：“小少爷的事，还没有眉目？”
　　沈延亭摇头。
　　在傅瑾处时，沈延亭和小白仔细看了傅瑾的那枚香囊。香囊看上去还新得很，质地上好，绣的花样也别致，香气丝丝缕缕，幽雅淡远，煞是好闻。
　　傅瑾把香囊凑近小白，小白伸长脖子闻了闻，突然龇牙叫了一声，张口欲咬。傅瑾急忙收回手，诧异地看着小白，小白也静静凝视他，眼一眨不眨。
　　从未和一只猫对视过，傅瑾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他把视线挪向沈延亭，问道：“瑜弟这是怎么了？”
　　沈延亭观察着小白，淡淡道：“不知。”
　　小白却忽然放松下来，甩了甩尾巴，踱至沈延亭面前伏下。
　　沈延亭拨弄了一下它的耳朵，“出来说说。”
　　傅瑜懒懒地伸出半个身子，皱着鼻子道：“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沈延亭啼笑皆非。
　　“没有别的了？”
　　傅瑜转头看了看傅瑾，又转回头无辜地看着沈延亭，“没了。”
　　于是乎，沈延亭无功而返。
　　玉荷颇为感叹，“便是抓住了凶手，小少爷也回不来了。”
　　“眼下他可还没走。”
　　玉荷一愣，笑道：“也是。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即便是魂灵也罢，还留在世上，大少爷心底想必也宽慰些。”
　　沈延亭不置可否，忽而道：“踏梅呢？”
　　“公子要找她？奴婢去叫她来罢。”
　　沈延亭点点头，又道：“她不知道傅瑜的事罢？我是指，你知道的那些。”
　　“公子放心，你叮嘱过奴婢要瞒着她的。只是，奴婢有些不明白，为何要瞒着她？”
　　“其实并没有什么。一则她嫌疑未脱，二则，逝者已矣，断了念想才好，留着些不该有的期冀，以后只会更难受。”
　　玉荷似乎不是很明白，却也没有再问，福了福身子便出去了。
　　这一两日发生了不少事情，沈延亭手支着颔，细想着。除却那个道士引发的事端，五七法事开始前，陈管家说的那些话，也大有内容可查。
　　他如此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像是害怕自己真查出什么来似的。他在这桩案子中，究竟是什么立场？据傅瑾所言，陈管家在府中几十年，傅清源对他极为器重，府中上下对他也甚为尊敬，他不大可能包庇谋害傅家血脉的凶手。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
　　“沈公子。”
　　踏梅已经来了，面容平静，但眼下却带着浓重的暗色，显然昨夜辗转难眠。沈延亭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问道：“现在心情可好些了？”
　　“劳沈公子挂心，奴婢很好。”
　　沈延亭一笑，“你昨日说，傅小少爷曾教你读书习字？”
　　“是。”
　　“他常与你谈论这些么？”
　　“有时会说一些，但是奴婢不大懂，只是听着罢了。”
　　“傅小少爷最喜欢哪位的诗词文章？”
　　踏梅疑惑地看了看沈延亭，犹豫了片刻，答：“似乎是陶渊明。”
　　“他喜欢陶潜，可是因为他淡泊高远，心远俗世，不为外物所扰？”
　　踏梅点头。
　　“那他自己呢？可做到了这般无欲无求？”
　　“奴婢不明白沈公子的意思。”
　　沈延亭站起身，“随我来。”
　　他进了里屋，拿出一张纸递给踏梅。踏梅接了，脸色微微一变，“这是……”
　　“恨赋，很直白，说的是人生各类恨。傅瑜留下的手稿里，这篇赋可是出现了不少次。若不是心有戚戚，他为何誊写这么多次？你看他的用笔，用力太过且浮躁，可不是用陶潜那种隐逸淡泊的心态写下的。”
　　“奴婢不懂这些。”
　　“你不懂没关系，但你是最亲近傅瑜的人。傅瑜与他院里其他仆人丫鬟都疏远得很，唯独对你不同，你一定知道什么。”
　　“奴婢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
　　“谁潜进陈管家房里偷了砒霜没有人知道，傅瑜喝的那碗汤只有你经手，除了你再找不到其他嫌犯。你就不怕官府严刑逼供让你认罪么？”
　　踏梅一愣，身子开始轻微地颤抖。
　　“奴婢……真的不知……”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你是凶手，但让人相信你不是的缘由，你可知道是什么？”
　　踏梅咬住唇，不语。
　　“是你对傅瑜的忠心。傅瑜若在世，对你想必也是极为信任的。现下，你若想毁了这份信任，实在轻而易举。”
　　踏梅微低着头，依旧不语。沈延亭等了片刻得不到回应，刚想继续说，就听得一声响，踏梅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沈延亭一惊，立刻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定只是晕厥后便松了口气，瞪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只得无奈地将她挪到榻上躺下。
　　自己似乎并未说什么过激的话，她怎么就晕过去了？沈延亭重新坐下，这才发现小白竟伏在门口，自己与踏梅都未注意，也不知来了有多久了。
　　“你回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吭声？”
　　小白这才叫了一声，走过来蹭了蹭沈延亭的腿，头转向踏梅。
　　“她只是晕过去了，应该过一会儿就能醒。”沈延亭皱着眉端详着，“罢了，还是叫玉荷去找个大夫来瞧瞧罢。”
　　小白又叫了一声，走到榻前，一跃上了榻，伸出一只前爪就要按向踏梅的脸。沈延亭眼疾手快地抱开小白，好笑道：“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人么？”
　　说罢沈延亭伸手按了按踏梅的人中，几下过后，踏梅渐渐醒转。待她完全清醒，沈延亭在一旁缓声问：“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说么？”
　　踏梅偏过头，双目望向虚空，眼中浑然无物，“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没什么可说的。”
　　沈延亭拧着眉，也没料到踏梅竟然这么固执。他随意瞥了眼身旁蹲着的小白，想到之前与玉荷的对话，忽然有了个主意。
　　“五七已经过了，按理来说，傅小少爷的魂魄应该已经告别阳世，前往地府投胎了。”
　　踏梅没什么反应，眼一眨不眨，似乎已神游天外，也不知听没听进沈延亭的话。
　　“不过，傅瑜似乎不是寻常魂魄。你可知道，枉死或心愿未了的魂魄，死后因怨气或执念太深，不肯就此往生，常常会滞留人间，久而久之，便化为厉鬼。”
　　踏梅终于有了反应。她身子一僵，眼神移向了沈延亭。
　　“我并非危言耸听，这样的故事你想必也听过不少。等鬼魂失去了心智成了厉鬼，它便再没有转世托生的机会了。而这样祸害人间的东西，若碰上降妖伏魔的高人，就是魂魄尽散灰飞烟灭的下场。”
　　踏梅抿紧了唇，脸色苍白，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挣扎着起身，轻声道：“沈公子恕罪，奴婢身子不适，想回房休息。”
　　沈延亭见方才说的话有些作用，便也不再逼迫，点头道：“让玉荷照顾你罢，再去找个大夫瞧瞧。”
　　




☆、第 23 章

　　
　　待踏梅一走，沈延亭一把拎起小白，往傅瑾书房去了。他兴冲冲地去，却没想扑了个空。婢女说傅瑾被傅清源叫去了，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沈延亭也懒得再走，干脆闲坐着等他。
　　“这么急着找大哥，有什么事要说？”
　　傅瑜脱出了小白的躯体，看着闲闲喝茶的沈延亭。
　　“自然是有事。等他回来了，我一并告诉你们，省得说两道。”
　　“你也用不着说两道，我猜得到。”
　　沈延亭挑眉，“是么？”
　　傅瑜一脸得瑟，“无非就是要坐实你方才胡诌的那些话罢了。”
　　的确如此。沈延亭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傅瑜两眼，才道：“便是猜出来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倒是你，跑去哪儿玩了？”
　　傅瑜打了个哈欠，“就是四处逛了一逛，觉得无聊，就回来了。延亭，既然知道你准备说什么，我就不必跟着一起等了，我找玉荷玩去。”
　　沈延亭失笑，“随你。不过，你做猫做久了，可别改不回人的脾性了。”
　　傅瑜钻回小白的身子，对着沈延亭呲牙咧嘴了一番，这才轻巧地跃下地，快步出了门。
　　沈延亭却没有傅瑜这般轻松。傅瑜玩性这样大，竟似对自己的命案全然不关心。如此下去，距他死亡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与人世的牵绊也会越来越微弱。到时，他还找得回丢失的记忆么？
　　可是香囊也见过了，还有什么能让他重拾记忆？难不成还要让他亲眼见见何蕊？沈延亭头疼地想，早知如此，当日何蕊登门的时候就该让他去瞧瞧才是。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延亭渐渐觉着神思昏沉，有些困乏起来。昨夜睡得踏实，只是醒得早了些，再被傅瑾一吓，便什么睡意都没有了。不过说起来，在傅府的这段时间已经是自己过得最好的一个冬天了。沈延亭不由得有些担心，在习惯了傅府的锦衣玉食后，自己再过回以前的生活，会不会一时难以忍受？更何况，傅府有的不仅仅是上好的衣食，还有……
　　傅瑾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沈延亭一手撑着头，眯着眼昏昏欲睡的模样。他无声地笑起来，轻轻走近沈延亭，见他全然不觉，便伸手拂过他的脸颊，凑近了唤道：“延亭。”
　　沈延亭迷蒙地睁眼，在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后，猛地往后一退。
　　“你在做什么？”
　　沈延亭的声音有些不稳，皱着眉满脸不悦地瞪着傅瑾。不知为何傅瑾却知道沈延亭并没有着恼，他欣欣然坐下，道：“叫醒你啊。”
　　“为何不大点声？”
　　傅瑾笑得人畜无害，“怕吓着你。”
　　沈延亭确实没有生气，只是一睁眼那一瞬的感觉，一如清晨时那般，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傅瑾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你真这么讨厌人离你近一些？”
　　沈延亭的失态不过是一瞬而已，他淡淡道：“只是不习惯罢了。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是有事商量。”
　　“洗耳恭听。”
　　“要撬开踏梅的嘴可不容易，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傅瑾一头雾水，“怎么说？”
　　“昨日五七法事，踏梅跑去傅瑜的卧房凭吊，情意不假。方才我试了试，对她说枉死之人会不得往生化为厉鬼，她确实有些反应。虽说人死后之事众说纷纭难辨真假，但若她对傅瑜真有些情意，便不会希望这种事发生，无论真假。”
　　“所以你是想让傅府闹鬼？”
　　“没错。”
　　傅瑾想了想，有些为难，“你是认真的么？一旦传开，只怕会闹得人心惶惶。”
　　“自然是认真的。不需要闹太大，只要传到踏梅耳中便成。”
　　傅瑾思索着，半晌后拍了板，“也罢，流言蜚语传得快，尤其是在仆人中间，不过要瞒着父亲也倒也不难。放心，这事我去安排，只是要见成效，恐怕得等等。”
　　“无妨。”横竖是赌一把，这一手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只希望多少有点进展才好。
　　傅瑾见沈延亭连眉梢都带着些喜色，不由得也弯了嘴角。不知从何时起，沈延亭的表情也丰富了不少，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刻板，仿佛被冻住了似的，让他很想捧着炉子在他脸上烤烤。
　　沈延亭见傅瑾盯着自己，登时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最近敏锐地察觉到，和傅瑾相处时的氛围变得有些诡异，但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以前他很喜欢与傅瑾一处的感觉，即便不说话，也让他觉得安然自在。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话说完了，我回去了。” 
　　“诶，急什么，我才刚回来。”
　　沈延亭不理他，径直出了门，扔下一句“我回去补觉”便扬长而去。
　　
　　回了房，沈延亭确实想睡个回笼觉，可是却怎么也入不了眠。辗转反侧了一阵，他还是爬了起来，在炉旁坐了一会儿，便摊开纸开始写字。笔下生风，渐渐地沈延亭也沉静了下来，不疾不徐地写着。
　　门虚掩着，小白推开门，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它悄无声息地潜至沈延亭身旁，轻轻跃上旁边的椅子，趴着不动了。
　　沈延亭唇边勾起一抹笑，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搁下笔，问道：“怎么就回来了？”
　　小白没有回应。傅瑜幽幽地在身后道：“停云霭霭，时雨蒙蒙。陶渊明的诗。”
　　“没错，你看了可有些想法？”
　　傅瑜似乎有些迷惑，“什么想法？”
　　沈延亭用镇纸来回压着纸张，淡淡道：“踏梅说，你平素最爱陶潜。这首悼念去世友人，倒也应景。”
　　傅瑜绕到沈延亭面前，凑得极近，问道：“你与我生前素不相识，也会为我的死难过么？”
　　沈延亭停了动作，抬眼看向傅瑜，“我与你既非亲故，自是不必伤心。但你也知道，你濒死前的感受，我也感受到了，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傅瑜有些许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沈延亭察觉到了，继续道：“你也不必如此。你死了，你的家人哪有不伤心的道理。你娘，你兄长，还有你父亲，皆是如此。甚至你的丫鬟踏梅，也为了你的死伤心憔悴……”
　　“我知道，”傅瑜打断了沈延亭的话，“反正已经死了，生前的事，管它那么多做什么，是不是？”
　　沈延亭心想，你若真的放下了，怎么还会停留人世不愿离开。
　　“你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傅瑜耸耸肩，“当然想，不过想也没用，你和大哥什么也没查出来。”
　　沈延亭挑眉，“你倒是怪起我们来了，这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问你，你死前的记忆里出现了何家小姐，你是不是对她有意？她与命案有没有牵连，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傅瑜绕着沈延亭转了一圈，道：“唔……我生前是对她有些仰慕，但那又如何？娶她的不是我，我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至于她与我的死有无牵连，我又如何知道？”
　　沈延亭无奈，继续问：“那么她送你的香囊，为什么整理你的遗物时没有发现？”
　　傅瑜摇头，“那个香囊可是用上好的锦缎绣的，说不定是哪个下人顺手摸了去。”
　　沈延亭坐下来，“罢了，我是不指望你帮什么忙了。”
　　傅瑜撅起嘴，像是满腹委屈似的，看得沈延亭不由失笑。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
　　话还没说完，傅瑜突然凑近了沈延亭。沈延亭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唇上多了层冰凉的触感，虽空无一物，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印在上面似的。
　　傅瑜轻飘飘地退后了些许，看着有些怔愣的沈延亭，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延亭？”
　　沈延亭从惊愕中回神，难以置信地瞪着傅瑜，“你刚刚做了什么？”
　　傅瑜虽非实体，但他带给沈延亭的冲击并未由此减弱。傅瑜却是浑不在意，神色如常地问：“你不喜欢？”
　　沈延亭皱起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是男人，而且——”
　　“大哥也是男人啊。”
　　沈延亭一愣，“你说什么？”
　　傅瑜重复道：“我说傅瑾，我兄长，也是男人。昨晚我亲眼见到他趁你入睡偷偷亲了你，他可以做，我为何不行？”
　　沈延亭有些僵硬道：“你当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么？”
　　傅瑜见沈延亭面色严肃，也收敛了下来，不再说话。沈延亭脑子有些混沌，但很可笑的，除了震惊，自己居然没有动怒。傅瑾的做法实在算不得君子之为，若是其他人，沈延亭一定会难以忍受，然后与之断交再不往来。但若是傅瑾呢？
　　“延亭，”傅瑜的声音轻轻传来，“你是气我亲了你，还是气他？又或者，你是在意我这样做，还是在意他？”
　　




☆、第 24 章

　　
　　沈延亭锁眉不答，傅瑜又问道：“我和大哥，在你心中是不同的么？”
　　沈延亭叹了口气，“你们本身就是不同的人。”
　　傅瑜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知道延亭你是喜欢我的。那时我被那个道士抓住的时候，我听见你叫我‘小瑜’了，是不是？”
　　沈延亭有些好笑。现在的傅瑜到底是少年心性，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泛泛而言的，甚至他方才的举动也不过是有样学样，并无他想。可傅瑾不同，他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做？
　　“延亭？”
　　沈延亭心中一片烦乱，听见傅瑜唤自己，便随意应了一声，可半晌之后也没有回应，他这才注意到，抬眼看向傅瑜。
　　傅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在察觉到沈延亭的视线后，他仰起脸，笑容灿烂，“延亭，我不过随口说说，你也无须在意。不过昨晚大哥的事，我可没有骗你。”
　　沈延亭忽然涌起一股愧疚感，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只好也对傅瑜笑了笑。这时，门外突然响起玉荷的声音，“公子，你在房里么？”
　　傅瑜一吐舌头，“我都忘了，我在和玉荷玩捉迷藏呢。”
　　沈延亭起身开门，玉荷行了个礼，道：“公子，小白在你这儿么？”
　　沈延亭忍笑侧身让了让，玉荷往屋内一看，小白正坐在椅子上，眯着眼一副慵懒的模样。
　　玉荷见了，再看沈延亭的表情，笑道：“奴婢也是闲得慌，才会跟一只猫玩什么捉迷藏。公子可别说奴婢偷懒不干活，要是被陈管家知道了非罚奴婢几个月银钱不可。”
　　沈延亭揶揄道：“你还怕陈管家罚你？他不怕你一气之下不给他办事了？”
　　玉荷脸色一变，顿时变得尴尬和不安起来。她垂下头，低声道：“公子说笑了。小白也找着了，要是没什么事奴婢先告退了。”
　　沈延亭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他看着玉荷急匆匆地离开，小白也跟在她身后轻巧地走了，可空下来的房间却已回不去方才沉静的氛围。
　　沈延亭走回桌旁，看着自己之前写的字，怎么看都觉得不甚满意。他提笔蘸墨，站了片刻，却始终没有落笔。最后，他手一挥，将笔掷了出去，笔头在纸上留下一道浓重的墨迹，四周散布着墨点，像是泉水从纸张深处喷涌而出。
　　沈延亭转身出门走到院子里。今日刚下了一场雪，满目净白，世界仿若片尘不染。只是大雪不过是遮盖了原本的尘灰，并未清除，净洁的雪下依旧是藏污纳垢。等雪化尽，一切又将还原本来面目。而世事亦是如此，无论真相多肮脏丑恶，最后也要公诸于众，恰如那张纸上的墨迹。
　　
　　接下来的几日里傅瑾出现得甚少，这正合了沈延亭的心意。且先不论傅瑾那样做的动机，沈延亭还尚未理清自己的心思。他向来疏于交友，人情关系寡淡，傅瑾已是特例，在他以往的生活中，并不存在任何相关经历供他参考此刻的应对。他是该装聋作哑，还是干脆问个明白？
　　幸而傅瑾并未出现让沈延亭更烦心。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霾沉闷，即便残雪衬得四处光亮了些许，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沈延亭闲坐在屋里，开始琢磨起那日开玉荷玩笑时她的反应。陈管家不放心自己也是常情，何况这事早已和玉荷明说，她为何会有那么大反应？是不是她还知道陈管家别的什么事？和傅瑜的死有无关系？如果有，她为何要瞒着？
　　干坐着想也想不出什么来，沈延亭思量着还是去找玉荷旁敲侧击一番。他刚起身，便觉得周身浸入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骨寒意，立刻跌坐回去。
　　这样的情况这段日子陆陆续续也发生了不少次，大多数不是冻死的便是饿死的。这个冬天实在难熬，那些衣食难继的人，即便撑到了年关，只怕也没有心力好好过节了。
　　沈延亭咬着牙，终于感觉浑身放松了下来。他还在一片混沌之中，仿佛岸边的潮水，一波一波，虽已开始退潮，却仍在拍岸。
　　“你没事罢？”
　　耳边忽的传来一人清越的声音，然后额上被盖住了，一阵暖流迅速灌过四肢百骸，沈延亭顿觉神思清明了不少。他睁开眼，看见了青昙青绿色的袖口。
　　“多谢。”
　　青昙在沈延亭对面坐下，眼中有些同情，“看起来不太好受。”
　　沈延亭平静下来，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不好受也受了多年了。青昙公子怎么会出现？”
　　青昙笑道：“来见见故友。”
　　对沈延亭而言，这种感觉不可谓不奇怪。他与青昙不过一面之缘，实在生疏，可是对青昙而言，沈延亭却已是旧识。不过，沈延亭仍能从青昙身上辨认出那片竹林特有的气息，倒也算熟悉亲切。
　　“唐公子呢？”
　　“贵人事忙，我也不便烦扰。”青昙四下望了望，“怎么不见傅公子？”
　　沈延亭有些不自在，“大概在忙。”
　　青昙似乎看出沈延亭的态度有些奇怪，笑了笑，问：“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
　　沈延亭知道他指的是傅瑜的事，摇了摇头。
　　“虽说急不来，但你们也得抓紧了。尾七一过，那个小鬼还能不能停留在人世，只怕也由不得你们了。”
　　“此话怎讲？”
　　“他当初不过侥幸躲过鬼差，哪能天长日久地这样下去？其实，你们当初是因为不知道送他入地府的方法，这才要帮他查清命案真相。但现在，要领他回正路倒也不难。他进了地府，便是按照生前功过奖惩，洗清了记忆后轮回转世，与其他魂魄没有两样。”
　　“你知道怎么做？”
　　“不是我，是——是唐公子。他那日本是要如此做，但你们说了一通道理，他只怕是也想看看热闹，便没坚持。”
　　沈延亭不由得问：“唐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青昙依旧笑着，口中却是分毫不露，“你放心，他不会害你们。你且当他是个看客，这世间芸芸众生，皆可入戏，你我都是戏中人物，他却只是个看客。”
　　沈延亭不置可否，因他还想着傅瑜的事，方才不过是随意一问。他沉思了片刻，最后道：“傅瑜他似乎并不想离开。而且，他这一世过得算不得快活，若是就这么拖他去转生，岂不是连死都不明不白的？既然还有十几日，且让我试一试，若是能让真相大白，对他而言，也算是彻底的一个了断。”
　　青昙似乎没想到沈延亭会这么回答，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多了些许欣赏，“其实说起来，你的身世也算不得好，不过依我看，你比那个小鬼要幸运得多。”
　　“是么？我倒宁愿是他。”
　　青昙凝视着沈延亭，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问：“你想摆脱你的异能么？”
　　“自然，你有办法？”
　　青昙失笑，“当然不是。你生来便带着它，那是命数，我怎么能改？只是，世上因果循环，你执着因，则必有果。是好是坏，要等果到了才能定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沈延亭有些失望，淡淡笑了笑，“但愿。”
　　                    
作者有话要说：青昙的最后一段话其实另有玄机……




☆、第 25 章

　　
　　青昙的造访着实让沈延亭意外，不过二人倒是相谈甚欢。沈延亭不由得想，在自己独居的那段时日，若是青昙现身与自己畅谈，那两年会是如何？不过若真是如此，自己现今还会不会在这傅府，只怕也难说。
　　送走了青昙，沈延亭一时忘了要做什么，便又坐回桌前，翻出了那本手记，一页页翻起来。
　　他来傅府之后，便没再更新其中内容。也许是心境真的变了，沈延亭忽然觉得，记下来了这些故事，亦是无用。对于这些逝者，该记住的，自有其他生者去铭记，而那些让人至死都要隐藏的秘密，也不妨就这样继续为隐秘。而这些个故事，作为说书人的素材都不够格，存在的意义又在何处？
　　从前自己是一个人，所有的言语都只能付诸笔端，在残灯旁一字一字倾诉。但是如今，他不再是一个人。青昙说，塞翁失马，或许因此而结识傅瑾，倒真算得上是福了，尽管他做了轻薄无礼之事……
　　沈延亭扯着纸页的手一抖，因为他突然间瞥见了一旁小白静静蹲着的身影。
　　最近这只猫似乎很喜欢玩这种游戏，偏巧作为一只猫他又颇有优势，走起路来全无声息，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沈延亭无奈道：“怎么，又是同玉荷捉迷藏？”
　　小白跳下地，颇为焦躁地绕了几圈。沈延亭看它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傅瑜晃了出来，脸色有些晦暗不明，低声道：“延亭，我有事要同你说。”
　　傅瑜鲜少这般严肃，沈延亭见了，也正色问：“什么事？”
　　“我前几日在外头晃，无意间撞见陈管家和玉荷谈话，一时兴起就偷偷潜过去听了听。我听见玉荷跟陈管家说希望陈管家告诉她，她会保守秘密，而且不论怎样她的心都是向着大少爷的。我正想着是什么事，陈管家就说了。他说——他买回砒霜那一日，大哥同我去找过他，待了有一会儿。”
　　沈延亭慢慢蹙起了眉。
　　“毒害我的砒霜就是从陈管家这里流出去的，陈管家隐瞒了大哥曾去找他的事实，官府又迟迟找不到证据，在偷毒和投毒这一环总有缺失。这么一想，如果……如果是大哥，陈管家必定没有防备，他若要顺手牵羊岂不轻而易举？而且，踏梅的所有行为不就可以解释了么？玉荷说踏梅喜欢大哥，那么她拼死也要维护大哥，所以宁愿背弃我……”
　　“你相信么？”
　　傅瑜一愣，慢慢冷静了下来，“我也不愿这么想，他是我兄长，我一直那么信任他……”
　　沈延亭摇了摇头，对傅瑜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他杀了你，他有什么好处？而且，若他真是凶手，他何苦如此尽心尽力想要找出凶手？他有很多机会抹杀真相把事情推到踏梅头上，但他却为踏梅说话，这又是为什么？他不怕暴露自己么？”
　　傅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不是你遇见我，你不会找上他，要求找出凶手。如果这是出乎大哥意料的事呢？他为了不落人口实，不得不应付我们……”
　　“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他大可说我是疯子，不相信我的话，这样谁都不会怪他。”
　　傅瑜握紧了双手，抿唇不语。
　　沈延亭只顾着分析傅瑾不是凶手的可能性，这才注意到傅瑜的神色，不由得问：“你真的怀疑他？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
　　傅瑜苦笑一声，“你觉得我这么轻易地就怀疑自己的兄长不对是么？我何尝不知他对我好，可是我的命又该怎么办？”
　　沈延亭哑口无言，想说些什么，看着傅瑜却又说不出口。傅瑜黯然钻回了小白的身体，看也没看沈延亭，转身走出门去。
　　沈延亭此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不相信傅瑾是凶手，且不论傅瑾身为嫡长子，没有必要杀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庶出弟弟，单看这些日子他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残害手足的杀人凶手。可若真是他，的确很多谜团都能解释清楚了。沈延亭眉头锁得死紧，双手抱臂在屋内绕着圈，突然想到了之前隐约觉得奇怪的一点，那便是傅瑜的死前记忆。
　　一个人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饮了毒，毒发时难道不应该是惊讶与恐惧的么？为何傅瑜死前丝毫不觉讶异，也毫无恐惧？除非他那时已经知道有人害自己，甚至还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可是若他知道，为何还要喝下那碗汤？谁能让他心甘情愿去死？
　　如果是傅瑾……
　　沈延亭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避无可避，自己还是得去找傅瑾。
　　
　　傅瑾匆匆进门，沈延亭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傅瑾坐下喝了口茶，笑道：“对不住，这几日都没去你那儿看看，不过你交代的事我可没落下，我已经差人去办了。”
　　沈延亭冷着脸没说话，傅瑾觉得有些奇怪，问：“你急着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傅瑜死前两日，你和他曾去找过陈管家，是也不是？”
　　傅瑾一愣，眯眼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为何突然问这个？”
　　“你找陈管家做什么？”
　　傅瑾明白了，急忙辩白，“你该不会是怀疑我罢？天地良心，我怎么会杀自己的弟弟？”
　　“那你先说说，当日是个什么情况？”
　　傅瑾仔细回想着，“隔得太久记不大清了，似乎是好不容易说动瑜弟出外走走，路过陈伯那儿，然后想起了一笔账，便顺道到陈伯那儿走了一趟，当时正撞上陈伯清点买回来毒耗子的砒霜。”
　　沈延亭不语，傅瑾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你不相信我？”
　　沈延亭手冷不防被握住，想也没想便抽开了，然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转而端起茶杯小口啜起来。
　　傅瑾却有些受伤，无奈地笑了笑，道：“我都忘了还有这桩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延亭说是这么说，眼里却蕴了些笑意，“不得不说，你人心笼络得不错，即便你是凶手，只怕陈管家和玉荷也会隐瞒到底。”
　　傅瑾不怎么高兴，“我又不是凶手，何须他们为我隐瞒？”说罢紧紧盯着沈延亭，问：“你当真疑心我？”
　　沈延亭低头对着茶杯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道：“若真疑心，还会跟你说这些话么？”
　　傅瑾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刚想说话，又听得沈延亭道：“不过我们只剩十来天，还是要抓紧些才好。”
　　“只剩十来天？”
　　沈延亭复述了一遍青昙的话，道：“只等着踏梅那边能有些结果了。”
　　“你有把握踏梅会上钩？”
　　“我不过是赌一赌而已。虽说我刚说完那些话就闹鬼显得太过巧合，不过关心则乱，踏梅未必会细想。”
　　傅瑾点点头，见着沈延亭的眉眼，又有些按捺不住，试探道：“我近日里发现了一桩事，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你。”
　　沈延亭直觉不能让傅瑾说出来，忙道：“那便不要说了。”
　　傅瑾有些好笑，倒也没再逼迫他。他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现今傅瑜丧期未过，命案亦迟迟不能告破，自己的儿女情长，总归没有胞弟的命来得重要。来日方长，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再想方设法留住沈延亭便是。
　　




☆、第 26 章

　　
　　几日之后，傅瑾一手安排的闹鬼事件渐渐有了成效。撞见过的仆人丫鬟被傅瑾勒令不许四处宣扬，于是这消息便仅在下人间游走，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直到玉荷带着紧张的神色来找沈延亭时，他才最终确定，傅瑾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公子……”
　　“玉荷，什么事？”
　　“公子，奴婢听说最近府里头闹鬼，而且，那鬼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是——是小少爷。”
　　“怎么个闹法？”
　　“他们说，晚上路过小少爷生前居所时，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像小少爷，哭得凄惨，夜里听来十分渗人。大家都猜测是小少爷的鬼魂，一时都没人敢往那条路走了。”
　　玉荷见沈延亭沉思着，不答话，有些着急，“沈公子，小少爷的魂魄，你不是瞧得见么？他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大家说的，是不是小少爷？”
　　玉荷只知傅瑜魂魄未去，却不知他附在小白身上。沈延亭将计就计，皱眉道：“只怕真是他。说实话，我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他只怕是怪我们一直找不出凶手，让他无法转生。至于他之后会变得怎样，我也说不好。”
　　“这……”玉荷一时间慌了神，“这可怎么办才好？”
　　沈延亭不动声色地问：“这闹鬼的事已经传开了？”
　　“倒是没有。听说大少爷给压下来了，老爷和夫人应该都不知晓。”
　　“你也知道了，那踏梅呢？”
　　玉荷神色有些忧愁，“想必也听说了罢。公子还吩咐奴婢不许告诉她小少爷魂魄还在人世，这下可好，也不用奴婢瞒了。”
　　沈延亭叹了口气，“既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无须再瞒着。”
　　“公子，”玉荷犹豫道，“关于凶手，你还是没有眉目么？”
　　“没有。怎么，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不不不，”玉荷忙道，“奴婢只是问问。”
　　沈延亭也不戳破，只是心道，这般盲目护主，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一两日间，沈延亭并未特地找踏梅，只是中间让玉荷去探了探口风，确认她已经知道闹鬼的消息。只是自从傅瑜去世，踏梅便一直是病怏怏的模样，气色未见多好过，因此玉荷也看不出这消息对踏梅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这一日，傅瑾来沈延亭这儿，却不见小白，便问了一句。沈延亭颇为无奈，自从上次对话之后，傅瑜便对自己爱搭不理，还时不时跑得不见踪影。若要跟他和解，只怕得等到真相大白以后了。只是傅瑜怀疑傅瑾的事，却不好与傅瑾明说，沈延亭便随便搪塞了过去。
　　正说着话，玉荷忽然进了门来，匆匆忙忙地行了个礼便道：“大少爷，沈公子，踏梅她不大好，发着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要不要去请个大夫？”
　　傅瑾皱眉道：“怎么回事，快去找个大夫来。”
　　玉荷便又匆匆离开了。沈延亭也蹙着眉想，难道这刺激太大了？她还什么都没说，居然就先病倒了。
　　沈延亭站起身，朝傅瑾道：“我们去看看罢。”
　　二人来到踏梅处，只见她形容憔悴，似在半昏半醒间，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难受的模样。沈延亭有些不忍，却见她嘴唇翕动，喃喃说着些什么，凑近去听，才知她唤的是“小少爷”。
　　傅瑾叫了一个婢女来照顾她，然后和沈延亭面面相觑，也不知现在这情况该如何是好。
　　“还是等大夫来看过她病情再说罢。”傅瑾无奈道。
　　沈延亭点了点头，忽然瞥见门口雪白的身影，神出鬼没的小白总算出现了。它依旧无声无息，慢慢走近二人，沈延亭蓦地心里一动，似有所悟，刚欲蹲□，就听得踏梅唤了声“大少爷”。
　　回头看去，踏梅已经醒转，双目直愣愣地看着傅瑾，然后突然激动起来，身子似筛糠般地抖着，泪水也如雨滴般成串滑落。
　　傅瑾有些莫名，恰在这时，大夫到了。屋内狭小，傅瑾和沈延亭便退了出去，让大夫好好诊治。
　　“延亭，你看方才踏梅见我的反应，会不会瑜弟的死，也同我有些关系？”
　　沈延亭颇为无语，“有没有关系，你自己不知道么？”
　　傅瑾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相对无语地等到大夫出来。
　　踏梅是积郁成疾，加上最近天冷，受了凉，便染了风寒，只需放宽心调养便可痊愈。听大夫这么说，沈延亭只想着，踏梅如今怎么可能放宽心？自己出了这么一招，其实也没想到踏梅的反应会这么厉害，一时也有些歉疚。
　　傅瑾似乎明白沈延亭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道：“别多想，这也是无法预料的事。我们走罢，让她先好好休息。”
　　沈延亭不由得心里一暖，心道这个大少爷看着大而化之，该细心的时候，倒是分外细心。
　　
　　第二天，傅瑾来的时候，小白也在，只是它独自趴在窗边上，离沈延亭远远的。见傅瑾进来，它也无甚反应，看了看便扭过头去。
　　傅瑾终于觉察出了不对，悄悄问沈延亭，“瑜弟这是怎么了，像是在置你的气？”
　　沈延亭淡淡应了一声，也不解释，转而问道：“今天来的早，可是有事？”
　　傅瑾点点头，“不错。昨儿下午，陈伯来找我，也不知是谁告诉了他闹鬼的事，他说要找道士来好好驱驱鬼，还说肯定不是瑜弟，而是哪儿的孤魂野鬼，若不及早处理，伤了人可不好。”
　　沈延亭心想，陈管家哪里是怕鬼伤人，分明是怕闹大了牵连到你。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歹等到出了七再说。唉，数数也没几天了，踏梅这儿也不知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沈延亭看起来比傅瑾沉得住气，慢悠悠地喝茶，一边道：“急也没用。她若愿意说，病没病对她而言没有影响。”
　　傅瑾盯着沈延亭瞧，“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沈延亭手顿了顿，暗想傅瑾何时变得这么敏锐了，刚想拐过话题，玉荷就出现了。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行了礼道：“大少爷，这是踏梅让奴婢交给你的，说是——”
　　玉荷神色有异，傅瑾追问道：“是什么？”
　　“是小少爷的遗书。”
　　玉荷话音刚落，傅瑾已走到她身前，接过信封拆开来看。
　　沈延亭跟过来，内心其实有些紧张。答案呼之欲出，沈延亭不知这个真相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般，如果是——
　　傅瑾拿着信的手僵住了，难以置信地又重看了一遍内容。沈延亭在一旁看了看，也不由得心里一惊。他担忧地望向傅瑾，而傅瑾只顾盯着信看，他的手捏着信的力度太大，纸已经皱了起来。
　　沈延亭不由得出声唤道：“傅瑾？”
　　傅瑾仿佛这才醒转，转过头来，却不是看沈延亭，而是望向窗边小白的方向。小白已经站起了身，静静回望着他，一双金黄到发亮的眼平静无波、澄澈无比，却又让人看不进深处。
　　




☆、第 27 章

　　
　　玉荷不解地看着二人，却又不敢开口问询。沈延亭见状，对她道：“你先去照顾踏梅罢，至于遗书里写了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玉荷只得行礼出去，房中只剩下傅瑾二人与小白。沈延亭瞥了眼凑到他们身后的傅瑜，轻轻叹了口气。
　　“你早知道了。”
　　傅瑾的声音有些僵硬，沈延亭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淡淡道：“也不算早。知道你和他一同去过陈管家那里时，我才开始怀疑。如果不是你拿的砒霜，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傅瑜他自己。只是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是自杀。”
　　“为什么……为什么！”
　　傅瑾猛地抓起茶杯往地上一掷，见一旁小白趴在地上，便冲着空中大声道：“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么！”
　　沈延亭回头，见傅瑜盯着信看，面色晦暗不明，不由朝傅瑾道：“冷静些，先听听他是不是想起了什……”
　　话音未落，傅瑜却已经穿过他们飘出门去了。沈延亭盯着门看了半晌，无奈道：“说实话，我虽猜到他是自杀，却也没想到缘由竟是如此。”
　　傅瑾颓然地跌坐在椅上，那封承载着傅瑜死前最后思绪的信则随着傅瑾无意识的松手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近廿载，吾不敢稍有懈怠。然身为庶出次子，居长兄之下，每见其德性，深感吾之卑微。吾自觉才浅，然亦非驽钝，假以时日，亦能有所成。然府内上下，皆以兄较之，以为余之不及，未尝稍有褒扬……兄待吾甚厚，然日日比之，吾饱受煎熬，不得所脱……”
　　这封遗书确实充满着傅瑜生前的怨念。庶出的身份，旁人有意无意的怠慢，父亲的忽视，母亲的严苛，足以让人滋生不满愤恨之念。再加上兄长又无可挑剔之处，还待他亲厚，让他连发泄不满的途径都没有，只能憋在心中，日复一日，怨恨命运的不公。而与何家结亲之事，只怕对傅瑜也并非没有影响。同为傅家子弟，自己倾心的女子却绝无嫁给自己的可能，只因傅家有一个处处强于自己的兄长。
　　只是这样一来……沈延亭捡起地上的信，看了看傅瑾，他只怕是把责任全归到自己身上了。一直努力维系兄弟情谊的兄长，忽然得知弟弟是被自己逼得自杀，只怕一时难以接受罢。
　　沈延亭皱着眉反复浏览着傅瑜的遗书，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罢了，现在这样，自己还是不要再做无谓又险恶的猜度了。只是，沈延亭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为何踏梅要藏着这份遗书不肯公之于众？若不是自己使计逼迫，她是打算隐瞒一辈子么？
　　沈延亭正在沉思，冷不防傅瑾低沉的声音传来，“瑜弟还在屋内么？”
　　沈延亭有些错愕，摇了摇头，“方才出去了。”
　　“是么……”傅瑾站起身，从沈延亭手中拿过遗书，缓缓道：“我也走了。”
　　“你——”沈延亭犹豫着，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傅瑾背对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便沉默着走出了门。
　　“他看起来很是消沉。”
　　沈延亭怔了怔，转头才发现，青昙不知何时现了身，依旧一身青色衣衫，正玩味地望着门口。
　　沈延亭猜想，他这几日应该一直都在傅府，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一清二楚。
　　“唐公子已经离开了？”
　　“可以这么说。”青昙笑了笑，又道：“这么说来，算是真相大白了？但凡这富贵人家，总有些龃龉之处。兄弟阋墙，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延亭无言以对。他所认识的傅瑾与傅瑜，原不该是这样的关系。不过，一直以来他对傅瑜的认识，不过出自那个记忆全失的魂灵，和众人口中的描述。真正的傅瑜是什么模样，他根本无从得知。
　　“看来沈公子并不是这样想的。你与傅家兄弟不过萍水相逢，现下真相已明，你难道不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过回以前的清净生活了么？”
　　的确如青昙所说，可沈延亭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在这短短几十日内，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他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样的改变。过回从前的生活，意味着他又将是孑然一人，不再有人宽慰他、温暖他，也不再有人理解他。
　　他早已不是从前的沈延亭。
　　看沈延亭陷入沉默，青昙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某些变化。情至情断，从来由不得自己掌控，这一点上，人与妖并无差别。
　　青昙忽然有一丝怅惘。
　　“沈公子，凡人生死离别均是寻常，总会过去。你心中若有了挂念之物，还是好好珍惜为上。我也该回去了，你若还会回到从前的住处，那便去同我打个招呼罢。”
　　青昙说完便再次消失了。沈延亭静静盯着他消失的地方，想了许久。的确，今后会如何，他不敢断定，但至少当下，他还有想要去做的事。
　　那便去做罢。沈延亭告诉自己，仿佛他的人生从未如此清明过。
　　
　　半个时辰后，傅府突然热闹起来。原因无他，看到了傅瑜遗书的傅清源命人来叫踏梅去正厅问话，也顺道请上了知情的沈延亭。
　　踏梅病得昏昏沉沉，全靠玉荷支撑着。沈延亭身为外人，站在一旁心里很是别扭，看着这番阵仗更是有种说不出的烦闷感。
　　傅清源板着脸，冷冷道：“你为何藏匿傅瑜的遗书？你还知道些什么？”
　　踏梅恍若未闻，静静盯着地面，不发一语。
　　傅清源脸色更加难看，陈管家忍不住出声道：“老爷，踏梅还未痊愈，脑子只怕还不清楚，恐怕问不出什么来。沈公子一直帮着大少爷调查，不如请沈公子来说说情况？”
　　对于陈管家来说，傅瑜是自杀的这个事实只怕是现下最好的结果了。沈延亭看在眼里，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地概括了近几天发生的事，从与傅瑾设计闹鬼到踏梅交出遗书，省去了所有不该说出的细节。
　　“至于踏梅为何要隐瞒真相，在下也无从得知。”
　　傅清源没有回应，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沈延亭若无其事地站着，像是看一场热闹般。他已经不想去猜度傅清源是否有些许悲伤难过，对于遗书中傅瑜满纸的控诉，他究竟有没有丝毫的愧疚。
　　不论如何，这些都不重要了。需要背负一切的，是另外的人。
　　“夫人！夫人！”
　　伴随着呼喊声出现的是神色激动的二夫人。她目光一捕捉到堂中的踏梅，立刻从门口扑了过去，推开玉荷，掐住踏梅的脖子厉声喊：“你这个贱人！我儿子做了什么对不起的你的事你要这样对他！”
　　大夫人急忙起身欲分开二人，“瑜儿是自杀，怪不得她。”
　　二夫人摇晃着踏梅，“自杀？那她为何要隐瞒？她让全府的人都以为瑜儿死于非命，她安得什么心？”
　　踏梅没有丝毫反抗，二夫人“啪”的一声，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个鲜明的掌印。
　　“你从小就服侍瑜儿，我们母子对你不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枉我这么信任你！”
　　“够了！”
　　傅清源一掌拍在扶手上，二夫人霎时噤了声。
　　“丢人现眼，给我回去！”
　　二夫人一下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抱恙的身体显然支撑不住如此激动的情绪，她颤抖着咳了起来。
　　“把我的……咳咳……儿子……咳咳……还给我……”
　　在傅清源示意下，几个下人扶起二夫人，半架着她离开了。她不甘地挣扎着，但那力度太微不足道，她已经没有权利再发泄她的悲伤和愤怒了。
　　“那便这样罢，”傅清源神色终于现出难掩的疲惫与倦怠，“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再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问不出便算了。”
　　踏梅的动机并不能改变什么，因而已经不重要了。
　　傅清源转眼看向沈延亭，“让你见笑了。”
　　沈延亭敷衍地应着，“哪里，傅老爷请节哀。”
　　伴随着他尾音的，是玉荷的一声惊呼，因为踏梅终于支撑不住，又一次晕倒在地。
　　数九寒冬，仍在继续。
　　




☆、第 28 章

　　
　　是夜。
　　沈延亭静静坐在炉旁，烛火将他的身影映上墙，拽出一片阴影。
　　傅瑜不在，沈延亭并没有在傅府找到他。或许他比傅瑾更难接受这个真相，沈延亭觉得他也许是想独自呆着。而那只猫已是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被沈延亭安置好了等傅瑜回来，虽然他说不准，傅瑜还愿不愿意再做一只猫，也说不准，傅瑜还会不会回来。
　　沈延亭在等傅瑾。
　　待门外传出些声响之时，沈延亭终于松了口气。傅瑾推门而入，手里拎着酒，显然是想以醉消愁。
　　沈延亭见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不在，至少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傅瑾点点头，依旧沉默着，坐到沈延亭对面，斟满酒径自喝了起来。
　　此刻的他，应该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安慰。沈延亭陪着他，一口一口抿着酒，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刚住进傅府的那晚。那是沈延亭数年来第一次在冬夜里感受到入骨的温暖，仿若跌入了一个朦胧的梦境里。那时的傅瑾热心诚挚，但沈延亭对他仍有防备。却不料这些日子下来，傅瑾一如既往，自己却已不复当初。
　　沈延亭皱着眉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从何时起，他会掌灯夜待傅瑾的到来，只为了说上几句话？从何时起，他开始在意傅瑾的想法，言语间少了讽刺多了宽慰？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尤其是面对傅瑾时。从前的沈延亭心如止水，现在却像死灰复燃般，着实有些可笑。
　　“延亭……延亭……”
　　对面的傅瑾似乎已经半醉了，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沈延亭心头一跳，定了定神，问：“怎么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恨？”
　　“不是。是他一念之差走了歧路，与你无关。”
　　“呵，与我无关，怎么会与我无关？”
　　傅瑾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接着满上。
　　“若是与我无关，他现在或许还好好地活着。”
　　沈延亭不由得有些焦躁，伸手握住傅瑾的手，认真道：“这一切的根源本不是你，你无须如此愧疚。小瑜……傅瑜若活得艰难，那死对他而言亦是解脱。”
　　沈延亭何时这么主动过？傅瑾有些迷蒙，无意识地握紧了沈延亭的手，“解脱……”
　　沈延亭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却不料傅瑾忽然使劲一拉，将他一把拉了过去。沈延亭闪避不及，顺势扑倒在傅瑾身上。
　　他有些恼了，瞪着傅瑾，刚想推开他，傅瑾便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颈边。
　　沈延亭僵直了身子。他知道傅瑾需要安慰，但他还从未和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沈延亭从头到脚都不习惯，却又狠不下心来推开他，只能由着他继续抱着。
　　不一会儿，他感觉到了颈项上些微的湿意。
　　沈延亭抬起手，缓缓地抚上傅瑾的肩。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延亭甚至以为傅瑾已经睡着了，他却突然出声了。
　　“延亭，我喜欢你……”傅瑾彻底醉了，只想顺着本心行动，侧头吻上沈延亭的颈侧，呢喃着。
　　沈延亭彻底怔住了。颈边温暖柔软的触感既真实又虚幻，他脑中耳边一片嘈杂纷乱，什么都理不清了。傅瑾靠近时那些诡异的情绪，避之不及的态度，都开始若隐若现地向他传达着什么。
　　他突然想起傅瑜质问他的话。
　　“你是气我亲了你，还是气他？又或者，你是在意我这样做，还是在意他？”
　　“我和大哥，在你心中是不同的么？”
　　沈延亭手抵住傅瑾肩膀撑开些许距离，蹙眉困惑地看着他。傅瑾伸手抚过沈延亭的眉间，头也迎了上去，迅速而坚定地吻住他。
　　唇舌相缠，傅瑾丝毫不给沈延亭躲闪的余地，双臂也慢慢收紧。方才沈延亭喝下的酒似乎慢慢也起了作用，他觉得周身都腾起热度，意识也昏沉起来。
　　沈延亭屈服了。
　　蜡烛径自烧着，没有人去吹熄它，让它留着一夜的光热，滴尽了烛泪，最后才缓缓地熄灭。
　　
　　宿醉的傅瑾第二日头痛欲裂，然而身体的疼痛却稍微减缓了内心的痛楚。他已经平静多了，因为至少还有值得让他欣喜的事情。
　　今晨，他和沈延亭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他是在理清自己，沈延亭却是因为尴尬。半晌，他伸手握住沈延亭的手摩挲，低声道：“昨晚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延亭不语，却也没有抽开手。
　　“关于瑜弟……”
　　“关于他的死，”沈延亭打断了傅瑾，“还有没有解开的疑点。”
　　“什么？”
　　傅瑜的遗书实在出乎意料，大家都还没来得及细想。沈延亭也是突然想到，“他既然是自杀，为何要选择如此奇怪的方式，像是要引人往谋杀去推测一般？可若是要嫁祸，他却留下了遗书，这又是为何？”
　　傅瑾沉默不语。
　　“至于踏梅为何藏匿遗书，更是无从猜测了。”
　　“难道不是因为怕大哥伤心，所以藏起来的？”
　　沈延亭一惊，手蓦地缩了回来。他回过头，傅瑜正悬在半空，有些揶揄地看着他。
　　沈延亭皱眉问：“你为何这么想？”
　　“她把信藏得严实，连当初官府搜查时都没有搜到，可见她有多铁了心要隐瞒。我是他的旧主，她却如此做，不就是因为她觉得大哥知道了真相会自责愧疚？”
　　傅瑾见状，明白是傅瑜回来了，立刻垂下头，陷入了沉默。
　　“傅瑜，你——”沈延亭有些犹豫地问，“你已经全部想起来了么？”
　　傅瑜直直盯着他，没有回答。
　　“你若真是自杀，为何要选择这样的方式？”
　　傅瑜仿佛对峙一般，死死瞪着沈延亭看，终于开口道：“不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重要么？我现在已经死了，还是选择的自我了结。我的痛苦，我的不甘，都再没有消除的办法了。而我还得漂浮在这世上，徘徊在生死之间，做一个无主孤魂。”
　　沈延亭抿紧了唇，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傅瑾看不见也听不到这些。
　　“是了，你并没有消失不见。莫非，你的心愿还未完成？”
　　傅瑜皱起眉，似乎很难过，“延亭，你就这么希望我立刻消失？”
　　“当然不是。”沈延亭艰难地选择着字句，“我知道你的苦处，知道你自杀的缘由，但……这并非你兄长的错。何况，你现在这样拖着，痛苦的是你自己。你不去轮回转世，葬送的是你自己的来生，你要想清楚。”
　　傅瑜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逼近了沈延亭，冷冷地开口，“或许我就是永远如此了，没有来世，无处可去，只能永远缠着你们。你以为，我希望如此？”
　　他伸出手挥向傅瑾，手臂穿过了傅瑾的身体，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骨寒意，让傅瑾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你瞧，延亭，我现下既无凭依，亦无归处。你说，我该怎么办？”
　　“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傅瑜像是失望至极，不再看沈延亭，转身晃悠悠地向门口飘去，“是啊，是什么呢？”
　　沈延亭有些徒然地问：“你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然而无人应答，唯有屋外穿廊而过的风带出的声响。
　　“延亭……”
　　沈延亭侧首，傅瑾深吸了口气，“瑜弟已经离开了。”
　　沈延亭有些惊讶，“你如何知道？”
　　傅瑾苦笑一声，“不知为何，像是有些感觉一般。他方才碰触我，我也能感觉得到。”
　　傅瑾的笑太过苦涩，沈延亭有些不忍，终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延亭没有安慰的话语，但他知道，傅瑾能懂。
　　只是这一桩事情，究竟何时才会结束？再过几日，便是傅瑜的尾七了，若他依旧不能往生，沈延亭也不知，那些传说是否属实，傅瑜是不是就此盘桓于阳世，再无转世机会？
　　




☆、第 29 章

　　
　　接下来几日，乍暖还寒的天气越发难熬，严寒逼得人都没了精神，整日恹恹，无精打采。
　　傅府维持着它沉寂的气氛。出过命案，闹过鬼，仆人们早已学会泰然处之，没什么再能惊到他们。傅瑜自杀的消息被迅速而平和地接受了，除了茶余饭后闲谈碎嘴之时，他们仍会唏嘘感叹一番。
　　依旧不平静的，唯有二夫人的住处。听说她每日在房中哭闹，药也不愿吃了，让侍候她的丫鬟们束手无策。但在这种时候，除了大夫人会上门劝解，再无人关心那里。
　　傅瑾着实消沉了些日子。沈延亭没有劝解的话，只是陪着他相对无言。他终于开始有些厌烦起自己刻薄寡淡的性子，说不出理解安慰的感人话语。
　　但对傅瑾而言，已经足够。
　　还余两日，便是尾七。
　　这一日，玉荷例常来告知，踏梅依旧什么也不肯说。只不过，她的病愈发严重，整日昏睡，难有醒时，简直就若油尽灯枯一般。大夫说她忧思太过又有伤心惊惧，大起大落下心神大损，只怕难以恢复。
　　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踏梅的心病只怕已无人可解。
　　沈延亭犹记得五七那日在傅瑜卧房撞见她的情境。踏梅对傅瑜的感情，不仅不浅，只怕还十分深重，她真的仅仅会因为倾心傅瑾怕他得知真相会伤心便藏起遗书么？
　　她是真的喜欢傅瑾么？
　　沈延亭忽然觉得一阵温暖，待他察觉是傅瑾从背后拥住他时，脸上一热，刚想要挣脱开来，傅瑾却收紧了怀抱。
　　顿了顿，沈延亭放弃了挣扎。
　　“延亭，”傅瑾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近来想了想，与你的身世经历比起来，我所经历的，或许算不得什么。”
　　“……你知道便好。”
　　“可我还是无法释怀。”
　　沈延亭一怔，半晌后轻声道：“其实你不必勉强。”
　　傅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谢谢你，延亭。”
　　沈延亭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上下不能。他轻轻应了一声，抬起手，覆上了圈在腰间的手。
　　
　　傅瑾仍然担忧还未离去的傅瑜，尽管他再未出现在他们面前。沈延亭也不知道，他是在躲避傅瑾还是躲避自己，亦或是，他哪一个都不想见。
　　不过，当他们去看踏梅时，沈延亭发现了悬在床榻上空的傅瑜。
　　傅瑜将他二人视若无物，沈延亭也只好不去看他，问向玉荷，“她一直是这样么？”
　　踏梅犹在沉睡，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紧蹙着眉，额上全是细碎的汗珠。
　　“这还算好的了，有时还会说胡话。”
　　“说的什么？”
　　“像是‘不要怪我，少爷，我也不想这样’之类的话。”
　　沈延亭点点头，“吃了药么？”
　　玉荷为难道：“喂的药全吐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去老爷面前问话受了惊，这些天病得一日重似一日，大夫都不肯治了。”
　　病情恶化得如此快，沈延亭也未曾想到。她还能撑多久？
　　一旁的傅瑾有些心不在焉。他数次四面环顾，像是在找寻什么一般。待二人出了门，他终于开口问沈延亭，“方才瑜弟是不是也在？”
　　傅瑾竟然再一次感觉到了，沈延亭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他回想在踏梅房中时，傅瑜丝毫不理会他们，更别说刻意引起傅瑾的注意了。那这种变化，又意味着什么？
　　沈延亭觉得有些乱，“傅瑜究竟在等什么？宁愿冒着无□回的危险也不离开人世，他究竟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傅瑾苦笑道：“或许他的心愿已经无法达成了？譬如与我交换身份，让他为嫡出我为庶出。”
　　沈延亭皱眉。傅瑾的猜测不无道理，可若是如此，那无人可让他如愿了，他岂不无法顺利往生？若是道士之流，只会将他消灭，还有谁能够帮他？
　　沈延亭想到唐珏，但青昙说唐珏已经离开了。不过即便他在，若他能帮，五七那日便会帮了。现在见了，他会放任傅瑜存在么？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沈延亭日后方知，此时他所想，皆是徒劳。
　　




☆、第 30 章

　　
　　入了夜，沈延亭却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当初刚被傅瑜缠上时，满心只觉麻烦，一心想早些摆脱。如今时日将近，沈延亭心头却五味杂陈起来。失了忆的傅瑜活泼天真、单纯无害，饶是沈延亭这般冷淡的人，也难对他置气。不过那终究只是个假象，真正的傅瑜，大概是他自己都难以了解的复杂。
　　说不定，那时的傅瑜比他生前还要快乐。若当初自己不多管闲事，他是不是还能那般无忧无虑下去？
　　沈延亭闭着眼，有些自嘲地想，还以为自己对生死之事早已司空见惯，却不想终究还是放不下。
　　黑暗中，忽然起了些声响。
　　沈延亭凝神去听，隐约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让沈延亭急忙坐起身来。
　　漆黑中现出一双晶亮的眼瞳，不紧不慢地来到床前。小白轻轻一跃跳上床沿，在沈延亭面前站定。
　　沈延亭丝毫不知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至少在他关门时并没有发现。
　　傅瑜为何又回到了这句身体里？
　　“你……怎么回来了？”
　　小白叫了一声，低头蹭了蹭沈延亭的手背。
　　“你想通了？不怪你大哥了？”
　　小白又叫了一声，歪着头看他，像是应答一般。
　　沈延亭欣慰地笑了，“现下太晚，那明日你可愿与我们好好谈谈？后日便是你的尾七，时日不多了。”
　　小白眼中精光熠熠，在夜晚中甚至有些妖异。它眯了眯眼，“喵”了一声，甩甩尾巴蹲坐了下来。
　　沈延亭顿时安心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阻挡的困意。他躺下来，几乎立刻便跌入了无边的梦里。
　　
　　沈延亭睁开眼，有些朦胧的景色慢慢清晰起来。他身在一间屋内，四周陈设简单却雅致，但总有些清冷之感，仿若人气不够似的。
　　他叹了口气，往门口走去，不远处一个白衣人影凭栏而立，背影有些单薄。
　　沈延亭听到自己开口说话，却是清脆的女声，“少爷，你已经站了许久了，外头风大，莫着凉了。”
　　白衣人微微侧过头，眉目清秀，却带着难以忽略的抑郁神色。
　　“是了，我站了多久，自己都不记得了，难为你还来提醒我。”
　　沈延亭觉得心揪得难受，“少爷，你别这样说……”
　　“踏梅，我娘这样我已经习惯了，打骂训斥，忍忍便过去了。我不能忍受的，你可知是什么？”
　　沈延亭摇头。
　　“是我的好兄长，总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出现，安慰我，关心我，却不知那更让我痛苦百倍。我多希望他不要在我这里出现，可他偏偏时时刻刻都要提醒我他的存在！”
　　“少爷……”
　　白衣人平静了些许，转回头望着院中的池塘，淡淡道：“你说，若是没有他，我的人生是不是会好过许多？”
　　沈延亭没有等到自己的回答，四处景色瞬间变换，他回到了屋内，而方才的白衣男子正伏在案前，用笔细细描摹一位妙龄女子的鬓角。
　　那位女子形态曼妙，神色娇俏，画得生动无比。
　　沈延亭在一旁暗暗叹息。他知道，少爷完成这幅画后，不一会儿便会将它毁掉，就像之前画过的那许多画像一样。画中的女子是老爷准备为大少爷提亲的对象，但少爷仍旧恋慕上了她。他的腰间还挂着画中女子赠他的香囊，虽然大少爷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少爷对她似乎十分着迷。腰间的香囊他时时把玩，都显得有些旧了。
　　但这都是徒劳。沈延亭难过地想，画中小姐的父亲看重的是大少爷，决计不会愿意将女儿许配给少爷。
　　沈延亭惊讶于自己的悲伤，仿佛是爱上了心中另有欢喜之人的对象，只能隐忍着，一丝一毫都不能让对方发现。
　　“少爷……”
　　沈延亭忽然发现，画像全都不见了，面前的男子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个纸包。
　　沈延亭的手有些发颤，低声问：“少爷，你真想好了？”
　　“自然。明日往汤中一放，我便解脱了。”
　　“少爷！”
　　男子叹了口气，安抚道：“踏梅，我知道这么做对你而言有些为难，但这是我的愿望，你忍心见我一辈子活得痛苦？”
　　沈延亭咬住唇，不语。
　　“好了，接下来的事便都靠你了。记住，遗书一定要等确定婚事告吹再拿出来，明白了么？”
　　沈延亭双手紧紧绞着，点了点头。
　　男子这才满意，低下头，伸手把玩起系在腰间的香囊，声音里满是笑意，“这便对了。我得不到的，也不能让你得到。”
　　“少爷！”沈延亭终于忍不住，扑上去跪在男子面前，哭道：“少爷再好好想想好么？”
　　“哈哈哈哈，”男子突然大笑起来，“想什么？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从前就是想得太多，才会忍到现在！我意已决，无需赘言，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便是。”
　　沈延亭绝望地想，面前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进任何劝解了。自己陪他一路走来，或许直到最后，他的身边也只有自己而已。
　　……
　　周身像浸入冰水中一般，沈延亭觉得寒意仿佛入了骨，让他无法忍受。他闭上眼，记忆纷杂而又迅即地向他袭来，让他头晕目眩，心口却像压了大石一般窒闷难言。过往的片段一齐涌入他的脑海，他终于支撑不住，喘着气，潸然泪下。
　　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他虚弱地睁开眼，断续地，哽咽道：“少爷……我这一生服侍你……是我……最幸福的事……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还是……在你……身边……虽然……违背了你的……意愿……别怨我……你还是……达到了……目的……我没有……背叛你……现在……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是真的期盼着解脱，因为沈延亭在意识消逝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沈延亭清醒过来，喘着气，伸手一摸，脸上仍有未干的泪痕。他侧过头，小白正凑过来看着他，一双眼灼灼逼人。
　　沈延亭一惊，坐起身往后挪了挪，像是见了瘟疫一般。
　　小白叫了一声，有些不解。
　　沈延亭冷冷地看着它，心头涌上难以言说的愤怒。
　　“踏梅死了。”
　　小白的身子僵了僵。
　　“她死了，所以你也不用装了。如果你仍旧记不起从前的事，那我可以帮你，因为踏梅全都告诉我了。”
　　小白的眼神依旧幽深，它转了转眼珠，忽然转身跳下了床。
　　沈延亭看着浮在空中的傅瑜，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傅瑜眼神阴郁，嘴角却勾着笑，“真是没用的废物。差点背叛我不说，在这个当口居然死了，只会给我添麻烦。”
　　沈延亭忽然觉得可笑，他是不是该感谢自己这特殊的能力？
　　“延亭，你知道了什么？是说我憎恨我的大哥，还是我喜欢要许配给我大哥的女子？”
　　沈延亭冷冷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哦，我知道了，是我为什么要自杀？踏梅怎么说的？说我憎恶傅瑾憎恶到不知怎么好，喜欢未来的大嫂喜欢到不知怎么好，所以生无可恋，只想一死了之对么？可我这么死了，没有人在乎，谁也不会受到影响，对么？”
　　“所以你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做代价，只为了让你的兄长愧疚难过，然后一生难以释怀。你觉得这样值得么？”
　　“为何不值？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想遗书该怎么写，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死全是因为他，没有他，我就不会死。他既然珍惜手足之情，既然看重我这个弟弟，那么他没道理不觉得痛苦。只要他痛苦，我死而无憾。”
　　沈延亭难以置信地摇头，“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我精心设计，让踏梅先不交出遗书，造成离奇死亡的假象，如此便可让婚事告吹。如此一石二鸟，难道不是妙计？只是踏梅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若不是你用计激她，她竟然准备隐瞒下去，枉费我如此信任她！”
　　眼前的傅瑜太陌生，沈延亭完全找不到自己记忆中那个傅瑜的半点影子。
　　“你以为踏梅喜欢傅瑾？她喜欢的是你。可你却计划着如何杀死自己，还让她做帮手，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心情？她对你忠心不二，但她的良心让她犹豫了，因为她知道，这么做的话，谁也得不到解脱。傅瑾是，你也是。”
　　“呵，谁想要解脱？我的怨恨太深，就连死了都无法顺利往生，非要留下来看看他痛苦的样子。你没想到罢，我的心愿，你根本就实现不了。”
　　“你什么时候想起一切的？”
　　“什么时候？在你拿出香囊给我看的时候。说起来，我的香囊为何不见了？”
　　“踏梅怕人发现你对何家小姐暗生情愫，偷偷将它埋了。”
　　“哼，原来她那时就打定主意要隐瞒。”
　　“不，她只是在犹豫，因为她不像你，她还有心。”
　　“别说这些没用的事。现下你既然知道真相了，那我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第 31 章

　　
　　傅瑜的声音变得冷冽阴沉，沈延亭觉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我之所以来，本是因为还念着你对我的恩，若不是你，我或许还保持着那幅浑然无知的愚蠢模样。”
　　沈延亭防备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傅瑜愤恨地靠近了他，“怎么，怕我害你？还是怕我去害傅瑾？你还是心心念念着我的大哥啊，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晚你们发生了什么。我生前比不过他，没想到死了还是如此。没有我，你怎么可能认识他？”
　　沈延亭无话可说。
　　“我死了，可所有的人都还是只关心他！陈管家即便怀疑他都要替他瞒着，连踏梅都要背叛我！”
　　“所以你一直旁敲侧击的，想引我怀疑傅瑾是凶手？”
　　“可是你一点没有怀疑，不是么？连你也是，所有的东西，他都要跟我抢！只要有他在，我什么都得不到！”
　　傅瑜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笑，沈延亭霎时觉得后背一片冰凉。他不敢动，因为晨光慢慢出现，他终于发现了傅瑜不同寻常的变化。
　　傅瑜的双眼一片血红，透明的身体也似慢慢有了实体一般，现出黯淡的青色光泽。他就像是一个厉鬼，沈延亭被他盯着，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你怕我？你在怕我！你这么防备我，为什么？我不过不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傅瑜而已，但我还是幽灵，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鬼魂不是么！”
　　颈项蓦地被用力掐住，沈延亭无法呼吸，难受地蹙起眉，连视线都模糊起来。但这股力道却无法碰触，沈延亭的手只能徒劳地划过颈边。
　　所幸力道很快撤去，沈延亭胸口急促起伏着，大声咳了起来。
　　傅瑜盯着自己的双手看，忽然狂笑起来。
　　“别……”沈延亭费力地挤出一个字，却见傅瑜箭一般冲出了屋子，根本不再理会他。
　　沈延亭大感不妙，一边匀气一边披衣追了上去。
　　清晨的傅府仍显得分外安静，沈延亭已不见傅瑜的身影，但他知道，傅瑜的去处唯有一处，不作他想。他径直往傅瑾住处赶去。
　　也不知傅瑾此时起床了没有，他看不见傅瑜，连躲避都无从谈起，若傅瑜真有杀心，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延亭眉头皱得死紧，万万没想到傅瑜竟会走到这一步。若自己方才装作不知道，不与他争辩，他也许不会受到刺激，也许就不会变成刚刚那幅骇人的样子。
　　沈延亭忧心忡忡地拐进院子，忽听得一声响从前面房间传来，那似乎是傅瑾的书房。沈延亭急忙冲过去推开门，就见傅瑾趴在地上，有些痛苦地喘着气。
　　“傅瑾！”
　　话音刚落，傅瑾突然凭空飞了起来，向后一下撞上了墙，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连带着把墙上的那副翠竹图也带了下来。
　　傅瑜伸手扣住傅瑾的颈项，慢慢收紧，傅瑾盯着眼前虚空，勉强挤出几个字，“瑜……弟……是你……”
　　“傅瑜！你再这样下去，只会万劫不复。你想清楚，你本可以好好投胎转世，忘却所有痛苦，但你——”
　　“闭嘴！”
　　傅瑜并不听劝说，仇恨烧着的火已然吞没了他，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傅瑾这下连话都说不出了，向后仰着头，面色渐渐变得青紫。
　　正在沈延亭焦急万分却一筹莫展之时，傅瑾身下却突然绽出光华，奇诡莫名。傅瑜手一顿，发现是傅瑾身下压着的那副画。傅瑾也察觉到了，趁颈上力道松懈，正欲起身，却发现身子控制不住向后坠下，仿佛画中是万丈深渊一般。
　　沈延亭见状急忙上前，手刚触及傅瑾的衣摆，便觉一股力量将其拉住，一齐往画中坠去。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沈延亭发觉自己身处竹林深处。傅瑾在一旁喘着气，颈项上带着一道深黑可怖的掐痕。傅瑜也一同过来了，此时额上贴着一片竹叶，身子僵直立在一旁，似乎是因被施了法而动弹不得，死死瞪着傅瑾，神色可怖，早已不复从前温雅的面目。
　　“沈公子。”
　　沈延亭回头，青昙正看向自己，笑道：“让你受惊了。多亏那画上留了我的气息，我才能感应到，将你们带到此处。没料到不过几日工夫，这只小鬼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你二人可还好？”
　　傅瑾抚着脖子，人在怔忪间，并不言语。沈延亭点点头，“多谢公子相救，不胜感激。”
　　沈延亭这是在替傅瑾道谢，但他并未意识到，也未曾想过从前的自己是不会做这些事的。青昙颇有意味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当日要收这小鬼，你二人非要阻止，却不知非阳世之物滞留阳世实乃极其危险之举，而今算是吃些苦头，也好长个教训。不过也不怨你们，即便是他，怕也未曾料到小鬼变化得这么快罢。”
　　沈延亭从昨夜到方才情绪便起伏不定，震撼惊惧轮番来，此时终于可以短暂放松片刻，霎时觉得无比疲惫。他轻声道：“明日便是尾七，是我太性急了。”
　　“明日便是尾七？其实到了明日，不论你们如何说情，他也不会再放任了。”
　　“他？你是说，唐公子？”
　　青昙点头，只是沈延亭此刻已无暇去猜测唐珏的身份，应了一声，便侧头去看傅瑾。
　　傅瑾低着头，忽然出声道：“青昙公子，不知你能否让瑜弟现出身形来？”
　　青昙一挑眉，看了看傅瑜的模样，道：“这倒是不难，只是你确定想要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傅瑾抬起头，神色坚定，“是，不知公子可否相助？”
　　沈延亭不赞同地皱起眉，傅瑾安慰地朝他笑笑，“我只是想看看而已。”
　　沈延亭无话可说，傅瑾便对青昙点点头，“有劳了。”
　　青昙靠近傅瑾，伸手盖住了他的双眼。傅瑾只觉得一阵清凉，双眼乃至心中都仿佛有泉水流过一般，霎时尘埃尽去。
　　青昙收回手，傅瑾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傅瑾便打了个激灵。面前的傅瑜赤红着双眼，咬牙盯着他，仿佛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傅瑾不由得一阵心酸，喃喃道：“瑜弟，你就这么恨我么？”
　　“恨！为何不恨？若早知自己死了也无法解除这份恨意，我就该先杀了你再自尽！”
　　青昙在一旁道：“你无须与他多言，他已入魔障，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兄弟了。”
　　傅瑾低声道：“我知道，却也没想到会是这幅模样，实在是……”
　　“你住口！”傅瑜突然激动起来，死死咬着唇，似乎是要冲开咒缚。或许是执念太深，额上的竹叶开始松动，摇摇欲坠，终于一晃，轻飘飘地脱离了傅瑜额头。
　　青昙蹙起眉，正欲施法，身后倏然飞来一条锁链，迅速缠住傅瑜双手。锁链泛着银色的冷光，傅瑜感受到来者的气息，忽然害怕得颤抖起来。
　　




☆、第 32 章

　　
　　来人正是唐珏。
　　只是面前的唐珏与沈延亭记忆中略有出入。前几次遇上的唐珏总是着青衫，持折扇，一看便是非富即贵。而现下他却是一身玄色，上有金线细纹，纹样繁复精致，像是什么图腾一般。相貌未变，但眼前的唐珏虽嘴角含笑，却少了些风流清雅，多了端肃威严，让人不敢造次。
　　“孽障，本念你尘缘未尽，给你机会了断，不想你竟不知悔改行差踏错，这皆是你咎由自取。此事到此，便该结束，你到了地府，对你行事功过自有评断，随赏随罚，你便好好思过罢。”
　　说着，唐珏手一挥，“带走。”
　　话音刚落，唐珏身侧突然现出一个人形，一身黑衣，低眉敛目，上前牵住傅瑜，转瞬间又消失不见。
　　正在惊讶中的傅瑾见状，“啊”了一声，手徒劳地伸了伸。
　　沈延亭亦是惊异不已，不由问道：“傅瑜可是去了地府？”
　　唐珏点头，“不假。”
　　青昙敛眉恭敬道：“您来得好及时。”
　　唐珏笑道：“回去该查的已经查完了，算着时间差不多，倒没想到这么巧。”
　　沈延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唐公子，事到如今，是否也可告知我们你的身份？”
　　看他气度非凡，再加上能将傅瑜带去地府的能力，怎么都不像凡人。近来所见鬼神之事颇多，莫非唐珏也非人类？
　　“吾居泰山，掌天下阴阳生死，引魂之归所，导来世之路。这下你可知道了？”
　　沈延亭怔住了。若依此描述，唐珏不就是掌管生死的东岳大帝？面前是个活生生的神仙？什么道士，什么皇家贵胄，怪不得不论沈延亭如何猜测，此类身份总和唐珏有些许差异。
　　傅瑾同样惊讶得不能言语，好容易回过神，急忙问：“敢问帝君，瑜弟他是否还能转世投胎？”
　　唐珏的声音带了些怜悯，“关于他此世善恶，下界有判官量刑。他逃避鬼差徘徊阳世，还妄图伤人，刑罚是免不了的。待他服尽刑役，此世事了，自有转生机会。”
　　傅瑾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多谢帝君。”沈延亭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虽说现在想到傅瑜心情有些复杂，但到底那个不谙世事的傅瑜还是在他记忆中存在过的，而从此他便自有其道路，与沈延亭再无缘得见了。月余的朝夕相处，最终却是出乎意料的结局，而他虽已导入正轨，与傅瑾和沈延亭却连好好道别的过程也无，实在让人不知该喜该叹。
　　沈延亭正在深思，手却被捏了捏。他回过神来，莫名望向傅瑾。
　　傅瑾凑过来，使了个眼色，沈延亭才发觉唐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唐珏不再掩饰身份后，沈延亭和傅瑾便无法再忽略他周身自然发散的威严感。傅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从前不知帝君身份，言辞间多有得罪，还望帝君海涵才是。”
　　唐珏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则是为公事而来，倒也是趁着有故友，想来瞧瞧这人间风景。到底是与千年前大有不同，人也有趣了不少。沈延亭，我赶回府地所查之事，实则是与你有关。”
　　东岳大帝所查之事，多半与生死相关。他所说之事，莫非关乎沈延亭生死寿命？傅瑾不由得有些紧张，握紧了沈延亭的手。
　　“无须紧张。沈延亭，关于你那个能见人死前之事的特殊能力，你可想知道个中缘由？”
　　沈延亭心中一窒，不由得屏息道：“帝君若知晓，还望告知一二。”
　　“我第一次在街上见你，便觉得你与他人不同，让我颇有亲切之感，不知你是否也是如此觉得？”
　　沈延亭被说中了，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我有缘。至于缘从何来，则在于你那个寻常人没有的本事。在人间，有些人自出生起便与我结了缘分，这些人大多对生死鬼事有异于常人的敏感。有的人阳气极盛，便为我做些冥差，如此便可在死者身旁亲属太多阳气太盛时，生魂出窍代替鬼差引导死者魂魄入冥府。而你，则是为了死后入我府中当差而生的。这是你出生之前便结下的因缘。”
　　这下，不仅是沈延亭和傅瑾，就连青昙都难掩讶异神色，神色复杂地看向沈延亭。
　　“那我能见人死前神识，是为了……”
　　“算是修行的一种罢。能入我冥府当差之人，大多是为人时有盛名，刚正不阿，鬼神难犯的直臣。还有一种，则是看透生死，超脱人世七情六欲之人。唯有此类人能不为人情所绊，秉天地生死之道，绝不徇私，不会拥有不该有的同情或怨憎。让你识尽人世诸面，见惯生死不平，便是要磨去你身上身为人的情绪。见惯了，才能淡然处之。见惯了，才能了悟所谓生死，不过是天道循环，死亦为生，因而不必介怀。”
　　沈延亭心绪起伏难平，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回想起从记事开始的种种，家人的不解与疏远，他人的避如蛇蝎，独自隐居的清寒，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属于别人的心绪与记忆，竟都是因为这么个缘由。他从未想过身后之事，却也未曾想到，自己这一世竟全是在为死后铺路。那么，他生为人在这阳世的一辈子，岂不显得太过可笑？
　　傅瑾也是头回见识这样的事，目瞪口呆之余，反而有些为沈延亭不平起来。他本就是人，自然有人的七情六欲，生生让他抛去这些，对他而言不是太过痛苦了么？傅瑾不由得说出了声，“这样的缘分好没道理。”
　　唐珏并未着恼，解释道：“这等天缘，乃是自然结成，并非我特意挑选。若要我选，”唐珏淡淡扫了沈延亭一眼，“只怕也不会选他。”
　　沈延亭心思过于细腻，又悲天悯人，纵使他被逼得离群索居不与人交往，他也始终未曾真正放弃对人性的期待。从前的种种考验对他而言不过是反效果，让他徒增痛苦罢了。以他的性子，若要超脱，只怕不易。
　　唐珏别有深意地问道：“从来祸福相依，你这一世受些苦，死了便能跳脱出六道轮回，不必再受生死病痛折磨。多少人为了这一点，求仙问道，多的是误入歧途不得门路的人，而你天生便有此机缘，怎么反倒不情愿了？”
　　沈延亭垂着头，缓缓道：“帝君说的是，但我终究只是一介凡人。”
　　既是凡人，便无法跳脱开凡人该有的情绪，像神仙那般俯瞰众生。唐珏的确是一个看客，他却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自己和他人的悲欢离合，都绝非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第 33 章

　　
　　第二日，傅瑜尾七。傅府依例做了法事，但上至老爷，下至家丁，所有人最初有的悲伤惊愕都已被时间慢慢磨平，只剩下完成丧事的义务。最痛苦的，仍旧只有那几人。踏梅已步上了傅瑜的后尘，而另一个也已是油尽灯枯，不知还能耗多久时间，只能整日在病榻上哀叹悔恨。
　　但不论如何，逝者已矣，难以追回。也不知是幸是悲，傅瑜自杀的真相在众人眼中止步于那封遗书，之后沈延亭与傅瑜经历的种种，都成为了永不外宣的秘密。
　　傅府的纷扰似乎已经结束，沈延亭再无理由寄居在此，不顾傅瑾的游说挽留，回到了从前的住处。
　　然而他再难找回从前平静的生活。
　　唐珏那日的话语就是击破平静的石子，让湖面的涟漪久久不散。
　　或许是沈延亭坚决的态度让傅瑾失望了，或许是他也需要理清想通些什么，自沈延亭搬回来之后，他便再未来过。沈延亭独自想了很久，却愈发迷茫起来。那日唐珏离开前让他好好想想，他却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可想的，无非是如何让自己接受宿命罢了。
　　但即便经历了种种，想要接受命运的安排，仍旧是不甘心。
　　风雪肆虐的冬日只过去了一半，沈延亭一时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严寒，冻疮生了满手。但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只是热闹的生活骤然回归冷清，沈延亭忽然不知该怎么打发时间才好，大半日就这么发呆过去了。
　　他总有些错觉，觉得傅瑜似乎还飘在他附近某处，也许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忽然出现。就在补好的窗子又一次被风吹得直响时，沈延亭终于想起一件未做的事。
　　他拿出纸笔，搓了搓手，又呵了口气，这才提笔一字一字将傅瑜和踏梅的故事补上。
　　他虽怨恨自己的异能，却从未因此厌恶过这些逝去的人们。也许是因为他们将自己死前最真实的心和他分享了，让他觉得像是自己经历过一般，也就不再费心去厌恶了。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沈延亭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想以前认定的那样，如此独居一世，了此一生。
　　直到这一日，青昙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对沈延亭来说，青昙也算是半个故人了。他见青昙凭空出现，随意笑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帝君上回说的话对你想必影响颇大，如今你可想清楚了？”
　　“想得清楚想不清楚，有用么？我若不想要这样的命数，可以改变么？”
　　青昙摇摇头，“你可知，你与帝君这天就的机缘有多难得？连我都要羡慕你了。”
　　沈延亭蹙起眉，“羡慕？我是一介凡人，既要经历生死病痛，又有不能为外人道的苦辛，死后如何且不谈，你羡慕我什么？你虽为精怪，但修行日久，得道之日想必不远。若登了仙籍，你与他也不再是仙妖殊途了。”
　　青昙顺口道出了心里隐秘的情绪，正在懊悔中，却不料被沈延亭说中心事，一时有些惊愕。
　　“他既然愿意与你为友，想必不会在意这些。虽然我明白，自己要看透甚是不易。”
　　沈延亭自己便是如此。傅瑾再理解他，也不是他，因而也无法真正让他看开。
　　这种事，向来只能靠自己。
　　青昙听了，笑了笑，也不辩解，转而问道：“你住了这些日子，那个姓傅的大少爷似乎一次未来，你如何打算？”
　　沈延亭觉着青昙是知道他与傅瑾的关系的，念及此，他不由得也有些烦闷。
　　自己与傅瑾算是什么关系，他也说不清。生命中还从未有人像傅瑾一样离自己这么近，但沈延亭却有些害怕这样近的距离。傅瑜的事有了终了，沈延亭想不到二人再有交集的理由。傅瑾说喜欢他，但是他自己呢？他是希望傅瑾打破僵局，还是二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所有与感情相关之事，沈延亭处理起来都笨拙得很。
　　“他是他，我是我。”
　　青昙像是料到沈延亭会如此回答，“沈公子，你可曾想过，若是没有帝君与你结下的缘分，你还有无可能与傅瑾相识？由此可见，这世上诸事，冥冥间自有定数。不论你死后是留在冥府还是投胎转世，这一世还是要过的，何必为难自己？”
　　说罢，青昙侧头听了听屋外的声响，扬起笑，“沈公子，缘分是会自己找上门的，但得到或失去，还需自己把握，告辞。”
　　沈延亭乍闻青昙所言，一时有些醍醐灌顶之感。但他还未细想，青昙便消失了，而敲门声骤然响起。
　　“延亭，你在么？”
　　沈延亭一时有些慌乱。他定了定心神，起身开了门。
　　乍见傅瑾的面容，沈延亭甚至有些恍如隔世之感。他眉目依旧，笑容温暖，“延亭，你过得好么？”
　　沈延亭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什么好不好的。”他侧身让傅瑾进屋。
　　屋内仍是那般简陋，傅瑾见了却生出些怀念之感。他拂过粗糙的桌面，道：“这些日子府里诸多事宜，现在总算是忙完了，瑜弟……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傅瑾握紧手掌，“延亭，我这段日子已经想通了。我理解瑜弟的心情，也明白他为何恨我。逝者已矣，他既还有转世之机，也算是个安慰。我也不能白活了这一世，你说是不是？”
　　沈延亭有些恍然，淡淡应了声。
　　傅瑾转过身来，拽住他的手，“延亭，我感谢瑜弟，若非是他，我不可能与你相识。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心意从未改变，但我在等你想通。你真要抛下我过回从前一个人的日子？”
　　沈延亭挪开视线，“你是富家公子，我只是贫穷的书生。就算我愿意忍受以后不断有人死去带来的痛苦，我也不可能在你府中寄居一世。”
　　“我可以帮你另寻住处。”
　　“傅瑾，我不愿靠你接济生活。”
　　傅瑾有些急了，“延亭，你究竟在逃避什么？我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世俗言语，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从没有人能这样让我牵挂惦念，我不想错过你。”
　　傅瑾紧盯着沈延亭，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心思？”
　　沈延亭盯回去，“有又如何？我不会住回城里。”
　　傅瑾像是松了口气般，笑道：“我来前便想好了，你若不愿回去，决意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我便陪着你一起老死在这里。你看如何？”
　　沈延亭睁大眼，愣愣看了傅瑾好半晌，最终吐出一句，“你……是傻子么？”
　　




☆、第 34 章

　　
　　傅瑾也不恼，玩笑道：“我从前一点也不傻，只是遇上你以后，似乎就有些傻了。”
　　沈延亭笑不出来，低声道：“你别后悔。”
　　“怎么会。”傅瑾轻快地回答，拉起沈延亭的手，这才发现他手上的红肿，也不作声，默默将他的手捂在自己手里。
　　沈延亭对面前的人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喜悦起来。或许青昙说得对，自己太拘泥于过去，反而忽略了本应珍惜之物。比起傅瑜求而不得毕生痛苦，自己倒算不得太难过。
　　只是事实摆在眼前。在傅府不过月余，他已经历了不少人的死亡，他是怎么都不愿回去的。可若是眼前这人真来陪他离群索居，沈延亭又总觉得不妥当，何必让好好的一个富家大少爷陪自己受苦？
　　而这矛盾，就像个死结，没有解开的方法。
　　屋外不远处，青昙现了身，垂眸思索了半晌，忽然伸手握紧了腰间坠着的一块玉佩。这枚玉佩通体碧绿，玉质细腻剔透，乃是上等质地。青昙闭目凝神，待他睁开眼时，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人，正是化名唐珏的东岳大帝。
　　唐珏装束未改，不再刻意掩饰身份。他像是早料到青昙会唤他，轻笑道：“这么快便有事找我？”
　　青昙恭敬道：“青昙唐突了，还望帝君恕罪。”
　　“无妨，这是我允你的特权。”
　　这世上叫得动他的人，的确不多。
　　青昙不敢多想，他明白唐珏必是知晓缘由才会出现，“帝君，我本以为所谓天缘命数，均是无法更改的，但此事与帝君息息相关，帝君真的没有办法帮沈公子摆脱宿命么？”
　　“哦？你也认为这不是一桩好事，而是必须承受的厄运？”
　　“不，”青昙急忙解释，“若是青昙，自然会欣然接受，但对沈公子而言，只怕并非什么好事。人各有志，沈公子他本无心于此，若强加这些痛苦于他，最终也无法让他胜任冥府差事。帝君不妨另寻合适之人。”
　　唐珏负手而立，笑容却让青昙有些猜不透。
　　“你说的确有其理，但这是谁的意思？是沈延亭托你这么对我说，还是你自己好心想帮他？”
　　青昙不知唐珏到底是何想法，实话道：“沈公子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未向我明说罢了。”
　　唐珏摇摇头，“说到底，他还是参不透生死意义，拘泥于凡人情绪，可惜了。不过眼下他心意犹疑未明，我不会出手干涉。青昙，此事你帮不了他，是进是退，是舍是得，全看他自己。”
　　“……是。”
　　
　　入了夜，傅瑾却并未离开，说已找了借口今晚外宿，非要留下来陪沈延亭。沈延亭知道说不动他，也就不再置喙。
　　二人围着小火炉坐着，微弱的温度在这个寒意深重的冬夜显得尤为难得。傅瑾穿得比沈延亭厚，仍是哆嗦了一下，尽量缩紧了身子。
　　怪不得沈延亭身子单薄气血不畅，双手整日都是冰冷的，想必是数年这样的生活给磨出来的。
　　傅瑾挪近了些，刚想分自己的体温给沈延亭，却冷不防打了一个喷嚏。
　　沈延亭吓了一跳，接着忍不住嘴角含笑地打趣他，“大少爷也觉着冷了？非要留下来找罪受。”
　　傅瑾脸有些红，讪讪道：“左右你都不肯跟我回城，我若不留下来找罪受，你便要一个人受罪。现在才体会到你从前过的日子，你真打算今后也这样下去？”
　　沈延亭沉默了，盯着眼前闪烁跳跃的炉火，许久后才缓缓道：“从前既然过得，今后也没什么过不下去的。”
　　傅瑾咬咬牙，“延亭，我虽说愿陪你隐居山林，但这并非立即就能办到的事。瑜弟不在了，整个傅家便只剩我一个男丁，我的责任无法推卸，我无法就这么抛弃他们。延亭，我承诺的不会更改，如果你愿意等我……”
　　“你别来。”沈延亭打断了他，低声道：“你不必上赶着来受罪。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傅瑾焦躁起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沈延亭的固执简直超出他想象，让他不禁有些灰心起来。
　　“为什么？延亭，我所说的一切均是发自肺腑真心真意，我也不求什么回报，但你总是不愿接受！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回应，至少让我知道我并非一厢情愿？”
　　傅瑾觉得有些闷，也害怕从沈延亭口中听见不想听到的回答，于是他不等沈延亭回话便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屋外浓稠的夜色里。
　　大风携着寒意瞬间进了屋子，沈延亭起身走到门口，见傅瑾只是站在屋外，并未离去，悄悄松了口气。
　　沈延亭亦是烦扰。他心里清楚，自从遇见傅瑾开始，总是傅瑾开解他，安慰他，同他说话作伴，自己却未曾为他设身处地地想过。他本是首富家的大少爷，家财万贯，衣食优渥，却愿意为自己牺牲至斯，自己却一再拂他好意，终究是自己太冷情了么？
　　沈延亭静静看着不远处傅瑾的背影，没有开口唤他。二人距离不过几步之遥，此时却仿若身处两重世界。一个笼在夜色里，一个罩在烛火下，至近亦至远。
　　究竟有没有，两全之法？
　　傅瑾回头，见沈延亭立在门口吹风，想了想还是走回来，“你还嫌不够冷么？我真是拿你没辙。”
　　他瞧了瞧沈延亭冻得发紫的嘴唇，刚想把人推进屋，沈延亭便伸手将他扯了进来。
　　关上门，沈延亭并无多余表情，眼神却熠熠生辉，“我知道了。”
　　傅瑾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沈延亭认真道：“我会给你一个答复。在那之前，你且回去，过你大少爷的日子。”
　　




☆、终章

　　
　　这一日无风无雪，沈延亭来到竹林深处，朗声道：“青昙公子，打扰了，可否现身一见？”
　　青昙现了身，仔细打量着沈延亭，见他神色淡然，眼中却有坚持，与从前不大一样，便知他定是想通了什么，不由得笑问：“沈公子，何事前来？”
　　沈延亭直截了当道：“我知晓帝君身份尊贵，并非凡人想见便能见的，所以我想请青昙公子帮我一个忙，让我见帝君一面。”
　　青昙想起帝君让他莫管闲事，如今看来，想必是在等沈延亭自己的决定。他笑了笑，“见帝君，所为何事？”
　　“不为别的，只想争取一番，以求心安。”
　　青昙点点头，握住腰间的玉佩，合上眼不说话了。
　　眼前的情景有些不同寻常。青昙手中的玉佩开始泻出光亮，亮光映得青昙仿若笼在雾中。片刻后，光芒蓦地消失了。
　　沈延亭眯了眯眼，听见身后有人问道：“沈延亭，你想争取什么？”
　　沈延亭转过身，面前的东岳大帝还是那般气势迫人，但并非他刻意为之，因为他嘴角犹带着笑容，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帝君明鉴，在下不才，承不起帝君的厚爱。因为自身特殊，我从未过过一天正常人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摆脱这一切，不看不闻不知晓，如此便不用远离人群独自活着。帝君给我的考验，并未让我参透生死，反而平添了怨怼，实在是我资质浅薄，让帝君失望了。”
　　沈延亭言辞谦恭，但并不低声下气，“那日一见时，帝君让我好好考虑。现下我清楚了，我不愿再这样活下去，若有一丝希望，我也想要争取，还望帝君成全。”
　　唐珏含笑听完，点头道：“的确，我也知你资质不够，但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帮你达成所愿？”
　　沈延亭一愣，抿唇不语。
　　“青昙曾来问过我能否成全你，我拒绝了。如果你自己都没有想清楚，别人如何擅自决定你的命数？”
　　“可我现在想清楚了。”
　　“你确定？这是摆脱生死轮回的机会，你当真不要？”
　　沈延亭明白了，唐珏是在试探他，他霎时觉得有了希望，正色道：“当真不要。求仙问道之人渴望长生，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唐珏笑意不减，朝沈延亭走近了些，悠然道：“你既有此觉悟，甚好。可惜的是，我无法改变你的体质。”
　　连青昙在一旁都急切起来，忍不住问道：“帝君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沈延亭心里像被压了沉重的石块，堵得喘不过气来。他苦涩地笑了笑，刚想就此认命，又听得唐珏说道：
　　“不过要减轻你的痛苦，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唐珏伸手，化出一道红色绳索。红绳由几股线扭合而成，形成道道别致的纹路。
　　“伸出右手。”
　　沈延亭尚未明白过来，只是依言伸出手。红绳飞过去自动绕上沈延亭手腕，首尾一碰，立刻合在一处，成了一个毫无接口的环。
　　“你体质特殊，方能感知鬼神生死之事。将这个好生戴上一世，阻断与它们的联系，大概能抵上七八分，几乎与常人无异。”
　　沈延亭有些不敢置信，盯着腕上的红绳看了好一会儿，才被唐珏的笑声带回现实。
　　“多谢帝君成全，在下感激不尽。”沈延亭喜不自胜，连脸颊都染了些红晕。他鲜少如此直白表露情绪，傅瑾此刻若是在，只怕要瞪大眼了。
　　唐珏瞧了眼沈延亭身后的青昙，这才道：“凡人言，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你的确也是凡人一个，但只要不生悔意、内心清明，倒也未尝不是一个正确之举。”
　　青昙被唐珏看得有些底气不足，他微微低下头，有些失神。
　　沈延亭则并未在意。他太久未曾体会过这般轻松又雀跃的心情了，仿佛犹在梦境中，让他生出些虚幻之感。他只知道，从此他不必再介入他人的人生，他也终于可以开始拥有自己的故事。是喜，是悲，都是属于自己的。
　　
　　算来年关将近，因为有了对喜庆节日的盼望，严寒带来的凋敝萧索似乎也慢慢弱了些。熬过了最难熬的时节，便会觉得一切豁然开朗，生出些没什么需要害怕的畅快感来。 
　　又是一个冬日，到了巳时，外头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傅府里，守门的仆役打了个哈欠，手拢在袖子里，无聊地发着呆。这时，朱漆大门忽然被叩响了，他皱着眉，不情不愿地挪去开门。
　　傅府依旧大而华丽，在某处的一间书房内，傅瑾正撑着头，神思已远。
　　他这些日子过得有些食不知味。先前的接连波折着实让他费了好些日子来平复，可如今诸事皆了，他却再难回到出事前的那般自在无忧。更何况，他仍在等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下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少爷，有个姓沈的人想要见你，他不肯进府，正等在大门外。”
　　仆人话音刚落，便觉一阵风擦过耳畔，回神时屋里已空无一人，只剩他留在原地发愣。
　　傅瑾急匆匆往大门处赶去，简直片刻都等不了了。雪下得愈发大起来，傅瑾甚至能感觉到鼻尖颊旁落下的凉意。但他毫不在意，这简直是冬日里最美丽的景致了，一切都白得剔透无暇，不染纤尘。
　　遥遥的，他看见了门口那个清瘦的人影。那人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眉目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那人带着些许笑意，开口道：“傅公子，令弟与在下有段交情，如今在下想去他坟前拜祭，不知傅公子可否带路？”
　　风从大门口灌进来，夹着联翩细雪，傅瑾却丝毫不觉寒意。他稳了稳气息，回道：
　　“自然，我们一起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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