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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心愿[仙五前轩承/红紫]
作者：拉面桶里的番茄

悬崖一跃，本以为该就此解脱，不想撞了逆天好运。
故地一醒，本以为能破除阴谋，不想忘了罪魁祸首。
恩怨交缠，本以为会恨之入骨，不想痴心早付。
有重生，有肉渣，有原创人物和四和六人物打酱油，有小姜出没，但是不是欧阳倩妹子生的，生子无那啥反应描写和生过程。除了番外以外都正剧。
萌冷CP多年，这文历时久，间断着写了一年多，前后风格有差，存稿已完结，12万字。
非考据党逻辑帝，文笔捉急，有的只有爱，轻喷

内容标签：强强 恩怨情仇 重生 原著向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侯瑾轩，姜承(姜世离) ┃ 配角：皇甫卓，谢沧行，瑕，暮菖兰，龙溟，枯木，一群人…… ┃ 其它：仙五前，红紫，轩承，仙剑奇侠传五前传



☆、楔子

﻿　　两只手在空中相触，随后紧紧地握住彼此。
　　夏侯瑾轩用力一拽，将少女已经冰冷的身躯拽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已经够了……已经失去太多重要的人了……现在，不如与瑕长眠于此，也算是圆了承诺。
　　夏侯瑾轩紧紧抱住怀中人，翻过身。
　　墨发掠过耳畔在空中飞舞，崖边景象渐渐远去，他慢慢闭上眼。
　　下坠的速度已经太快，风如刮骨之刀从脸颊划过，似乎要把皮肉撕裂。万丈的悬崖也该有到底的时候，但他却没有等到锥心的疼痛和无尽的黑暗。
　　顿了一会，夏侯瑾轩才发觉耳边的风竟然已经停了。
　　猛地睁眼，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明眸。
　　“瑕？”夏侯瑾轩甫一开口，才惊觉自己二人竟然停留在半空之中。俯身望去，身下淡淡的云雾缓缓浮动，崖底的流水绿树竟都能隐约望见。
　　“这……”
　　此时再奇异难见的美景也难以入目，夏侯瑾轩不自觉将手臂收紧一些，回眸望着怀中的少女。
　　黄衣少女的黑眸大张着，渐渐泛出水光，淡色的双唇紧紧抿着。
　　“瑕？”夏侯瑾轩突然有些惊慌，蓦地想起崖上少女将自己推回岸边时眼中的绝决。
　　“对不起……”
　　少女闭上双目，大滴的泪珠在夏侯瑾轩脸颊上绽开，两手摁上夏侯瑾轩胸口，身周隐隐有黑气蔓延。
　　“这是……魔气！”
　　夏侯瑾轩神色一紧，伸手要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少女红色的发带在迅速激涨的魔气中飞扬。
　　身体失去生机多时，血色早已散尽，瑕脸上却带着苍白的笑意，放在夏侯瑾轩胸前的手狠狠用力，猛地脱离了他的怀抱，缓缓腾空，竟似在空中站立。
　　“瑕！”
　　心道枯木竟然还在作怪，夏侯瑾轩大喝一声，迅速向瑕伸出手，却堪堪掠过浅黄的衣角。
　　他猛地向后坠去，一层黑气贴着他的身周，却并不冰冷，仿佛是种无形的保护。
　　不过是短到不过分毫的距离，却再没有气力向前一分。明明只是短暂的离去，却成了现在不能解的死局。
　　无力感如潮水般蔓延笼罩。独自一人与枯木纠缠带来的伤痕阵阵作痛，内息剧烈翻涌。
　　气力消散在指尖，手臂无力垂下。夏侯瑾轩的意识渐渐涣散，隐约见到瑕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两颊上俱是泪水，却和过去一样明朗娇俏。﻿

☆、梦醒

﻿　　“噼啪——”火堆轻响着，不时溅出金黄的火星。
　　“瑕——”
　　夏侯瑾轩猛地睁大双眼，从睡梦中醒来。
　　“夏侯少主？”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般在夏侯瑾轩耳边炸开。
　　“姜世离？！”
　　惊愕地呼出青年的名字，夏侯瑾轩猛地支地坐起。
　　转过头，双目更加因震惊而大睁。青年坚毅棱角分明的面容如五年前一般，此时一见，恍如隔世。
　　净天教被四大世家以及蜀山围攻，姜世离应当还在覆天顶，怎会和自己在一处！
　　而自己……爹得知二叔之事后，急于前往覆天顶攻打净天教，自己被下了迷药后追上去，现在应该在绝行天途才是！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侯瑾轩紧紧握住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夏侯少主？”
　　低沉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些隐约的关心。
　　“你叫我什么？”
　　夏侯瑾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愕然将视线重新投到不远处的姜世离身上。
　　面前的青年身着朴素紫衣，额头光洁一片，丝毫不见那妖异的魔纹痕迹，面色更是一派沉静，只眉头略皱着，丝毫不见前些时日的狂妄之色。
　　夏侯瑾轩抿唇，狠狠地摇了摇晕眩发胀的头，等到神智清明时才开始再次凝神打量四周。
　　繁星满天，微风习习，火焰在黑暗中照出一圈温暖的光明。虽是初春之夜，但却显得格外温暖。夜中寂静，除了火堆的声音就连虫鸣雀吟都欠奉。一切都是一副平静安逸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近日的无措与痛苦。林中弥漫着花草的异香，这气息，好熟悉。
　　夏侯瑾轩思索片刻。
　　这里……这里竟然是凝翠甸！这次吃惊不小，夏侯瑾轩猛地站起来。
　　起身之后，才看到除了他们二人，火堆对面还横着两个人，此时睡得正安稳。
　　夏侯瑾轩心中发紧，神色恍惚地朝着绕过火堆挪过去。
　　随意地靠着背后的大石，刀刻般的线条，满脸胡茬，胸前衣襟大敞，一派不羁肆意。曾经在眼前生生折断的玄铁重剑斜斜地插在一旁，其上缠绕着层层锁链，剑身沉沉的灰色如山般厚重。
　　“谢兄……”
　　夏侯瑾轩声音颤动着将目光投向稍远处。
　　少女微微蜷着身体，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红布条束发，淡黄的简洁衣饰，腰系酒葫芦，娇俏的面容虽仍有些苍白，却仍带着灵动的生气。
　　“……瑕！”
　　夏侯瑾轩猛地在瑕身侧跪坐下来，伸手摇晃沉睡着的少女。
　　“夏侯少主！你怎么了？”姜承皱眉喝道，朝夏侯瑾轩走近。
　　一切分明都是当时自己几人一同赶去折剑山庄时的情景，而手下布料摩挲的感觉十分清晰，绝非梦境。
　　莫非之后的一切才都是自己一个荒诞的梦？但是那一切又是如此真实，如此……痛彻心扉……
　　叫不醒少女的惊慌渐渐褪去，夏侯瑾轩垂下头，额发遮住双眼。
　　“抱歉，我失态了……”汹涌难辨的情感从心底涌上来，眼前竟也有些模糊起来。
　　姜承瞥见袍子上的水迹，猛地停下脚步。
　　“夏侯少主……”从不擅长安慰言语，姜承吐出两个字便顿住，安静地站在夏侯瑾轩身后。
　　“无妨，我只是……只是做了个恶梦。”
　　夏侯瑾轩收回手抬起头，冲姜承露出一笑。
　　只一眼，却像是隔了长远的距离，日间还兴奋于第一次出行的夏侯少主，现在却像是生生往眼中灌了痛苦与茫然，在灵魂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姜承心中微微一动，有些转瞬即逝的畏惧，面对这样的夏侯瑾轩，连询问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开口。
　　一片静默，夜色无声流转。
　　夏侯瑾轩缓缓站起身，走回之前的草堆上躺下，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姜兄，你说，世事是否注定，不可更改呢？”
　　姜承沉默一阵，走近了几步，坚定的眸色中带着隐隐火芒，更是让轮廓凌厉了几分：“我不信命运。人要走的路终究是由自己掌握的，只有自己坚持，才能毫不动摇地走下去。”
　　那么，成为魔君，进攻四大世家，与武林为敌又是否是你心甘情愿的呢？夏侯瑾轩将脸颊埋在臂弯的阴影里，不想泄露出半分情绪。
　　不管未来那一切是否会发生，也不管此刻是幻象或者梦境，又或者真是上天怜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自己都绝不可能再放手。
　　“姜……”
　　大地突地震动起来，身体随着身后靠着的小土坡剧烈摇晃起来，草叶纷纷滑落。
　　“这——”夏侯瑾轩猛地站起身，却被随后而来的又一次震动晃得一个踉跄。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
　　“把他们叫醒！”姜承皱眉大喝道，打量四周，身体已经护在了火堆前。
　　“嗯。”
　　这应当是来凝翠甸的第一个晚上，夏侯瑾轩暗暗恼怒自己的大意，快步来到火堆另一边。
　　“谢兄！谢兄——”
　　“哈——大半夜的，小少爷你大喊大叫的让人怎么睡觉啊。”谢沧行打着呵欠从地上半坐起来，满脸困意：“这野地也没啥好看的，小少爷你以后看多了就好啦！现在我还是继续睡觉……”
　　他突地面色变了变，状似惊慌道：“哎呀，这地上怎么在摇晃呢？难道是遇上了地震不成？”
　　夏侯瑾轩一顿，念及谢沧行此刻还在假扮江湖艺人，也不多说，径直去了瑕那边。
　　倒是谢沧行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把石上插着的剑提了起来，嘴里咕哝道：“小少爷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瑕？”夏侯瑾轩摇动少女的肩膀，对方却丝毫没有反应。
　　现下瑕的病还没有好，日后还要去仙岛上取誓缘枝炼药才行，只不知这一次又是否能有那样的缘分。
　　少女的明眸缓缓张开。
　　“瑕！”夏侯瑾轩欣喜地半抱着她坐起来，还不待再说点什么，一个响亮的巴掌已经扇在了脸上。
　　“变态！”瑕瞪大双目，俏脸微红，大叫着从夏侯瑾轩怀里挣脱，从地上跳了起来，抽出双剑直指夏侯瑾轩面门。
　　“……”
　　夏侯瑾轩被鼻尖前面的剑吓得一顿，无奈地收回还悬在空中的手。他们现在还不是什么亲密关系，甚至连熟一些的朋友也算不上，只是债主与欠债者的关系。也亏瑕是江湖儿女，若是个普通女子，怕是不知会因受辱而做出什么事来。
　　毕竟对敌要紧，瑕忽略心中有些古怪的感觉，也不想和这个流氓大少爷多纠缠，想想自己还欠他那么多钱呢，只有跺跺脚帮忙迎敌去了。
　　地面又剧烈震动了几次，那魔物方才从树丛中钻出来，巨大的躯体将树上的花叶扫得簌簌落下。
　　花妖体型庞大，足有将近两个人高，三条触手粗如儿臂，触手尾部赫然是长有利齿的巨花，黏腻的涎液缓缓滴落。
　　几人也都不是新手了，纷纷找了位置迎上去。但那花妖身体灵活至极，不时的扭动就能躲开部分攻击。三人许久才砍下一条较细的触手，但那花妖非但不罢手，反而因为疼痛更加疯狂起来，余下的两条触手在空中划出凛冽风声。
　　“锵——”笔杆撞上花妖的利齿，擦出明亮的火花，亏得是特殊材质的才没有折断。
　　攻击的间隙，夏侯瑾轩微微皱眉。花妖身体表面隐隐有着黑气覆盖，在这样的黑夜中极难辨认。
　　这黑气必定是魔气。
　　他微微皱眉，将目光投向姜承那边。这时无意识的一瞥，才发现姜承额上竟早已有冷汗滴落下来，攻击章法还算不乱，气息却渐渐不稳起来。
　　不好，今日便是姜承第一次被激发的魔气的那日！只是当时他是在打斗完之后才爆发魔气的，原来这时候就已经发作了。隐约记得有谁说过，姜承在和瑕接触时激发了蚩尤血脉，之后越是战斗，血脉觉醒得越是厉害，与这魔物战斗想必状况更加糟糕！
　　必须要让他停下来。
　　“姜兄……”夏侯瑾轩缓缓挪到姜承身边，在花妖的攻击间隙时拉住姜承的手臂，本想让他停下，谁知姜承却猛地一抬手将夏侯瑾轩的手挥开。
　　夏侯瑾轩有些惊愕，转头望去，却见到对方眼中一抹嗜血的红色闪过。姜世离狂傲不可一世的面容在眼前闪过，锁妖塔遗迹的烈火如在眼前重燃，二叔残破的衣角，谢沧行跪倒剑下，魔教教徒残杀无辜。
　　“小少爷小心！”
　　听到谢沧行一声大喝，夏侯瑾轩猛地回过神。花妖触手快如闪电，已经携着风雷之势朝他面门袭来。笔还在稍远的地方，根本来不及挡！
　　夏侯瑾轩下意识退后一步，闭眼侧头，手臂横在额前。
　　“唔……”身前一声闷哼，夏侯瑾轩微微一惊回头。
　　姜承右臂挡着花妖的触手，因疼痛而略略皱眉。
　　“姜兄！”夏侯瑾轩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忙。
　　绿色的触手扬起弯曲，就要再次抽打过来。
　　不顾夏侯瑾轩的动作，姜承强硬地将他向后一推，两人就地一滚。花妖触手紧跟而来，抽打在地上留下一条颇长的沟壑。
　　“大少爷！姜小哥！”
　　“小少爷！姜小哥！”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与谢沧行和瑕对战的一条触手轰然落地。
　　瑕匆忙收剑跑向夏侯瑾轩二人。谢沧行目中露出一丝锐光，迅速抬起自己落在花妖触手上的刀，反手，巨刃携着暗光平扫过去，剑气如锋。
　　花妖尖叫一声，最后一条触手被生生砍断，汁液四溅，空荡荡的枝干在空地中疯狂叫嚣扭动。
　　一只手掌护在自己脑后，草地中一番滚动也并未受伤。夏侯瑾轩从姜承怀里抬头，却见对方面色苍白，身周已经冒着隐隐的黑气。
　　魔气终究还是被激发了。
　　心中怒气蓦地涌上，夏侯瑾轩手上全力捻起一个火咒，火光猛烈翻滚着疾射而出。
　　只听一声尖利惨叫，花妖轰然倒下，激得四周土石飞溅。
　　“你……”瑕停下脚步，惊愕地捂住嘴叫出来：“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这几天明明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小少爷果然不同凡响啊！哈哈！”谢沧行收回刀，大笑着挠着后脑勺走过来，眼中却带着些探究和赞许。
　　夏侯瑾轩收回手，同样有些惊愕。虽说自己知道了花妖的弱点，是朝着它的要害出招，但如此一击必杀却是怎么也未想到的。
　　二叔的藏书曾有记载，法术与武艺不同，端看魂魄强弱，而武艺则靠的是日日修习得来的内力以及身法。过去自己定然不能将法术用出这么强的效用，而在经历过那许多事后，自己的法术修为却早已不同凡响。
　　夏侯瑾轩侧头看着自己的手，依旧是那般沉迷于书从未习武的文人之手。
　　那一切绝不是自己关于未来的一个虚妄梦境。但，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夏侯少主。”姜承皱眉唤了声还趴在自己身上的夏侯瑾轩。
　　语气平淡，神色平静，要不是脸色惨白还真像个没事的。
　　“唔……”夏侯瑾轩匆忙撑着手臂从姜承身上下来。
　　如今的姜承还不是那个随手就能翻云覆雨的净天教教主，少了那股炽烈的气势和试样繁复的魔君袍服，看起来也单薄许多。
　　他单手支地想从地上爬起来，随即摁住另外一只胳膊。
　　“姜兄你的手怎么了？”夏侯瑾轩蹙眉。
　　“无妨，只是骨折了而已。”姜承淡淡道，眉头却紧皱着。
　　只是骨折了而已……骨折了而已！
　　“啊！之前夏侯家的张姑姑曾经让我带了伤药来的！我去拿！”瑕收起双剑，小跑着回火堆那边拿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袱。
　　“小少爷，不会包扎就先坐旁边去，骨头矫正不好可是大事儿啊。”谢沧行嘴里这么说，却还是毫不紧张的笑模样，把剑往旁边一插，走过来就一屁股坐下了。
　　“多谢。”姜承把手臂递出去，却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身上弥散出黑气。
　　谢沧行神色微微一凜，撕扯布料的手猛地顿住。
　　不好！夏侯瑾轩一惊。
　　“魔……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瑕将包袱里拿出的伤药递给谢沧行，疑惑道：“我以前听人说过，不过也还没有见过。大少爷你又没学过武功，怎么会知道？可别乱说啊！”
　　“这……我过去在二叔的藏书中看到过，与此刻的状况十分相像罢了。”
　　夏侯瑾轩靠近过来，半蹲下来，一手抓住姜承肩膀，喝道：“姜兄快静心聚气，听我咒诀！”
　　姜承微微一颔首，盘腿坐起，随着夏侯瑾轩的咒诀调动周身气息。
　　夏侯瑾轩双目紧闭，唇间不断吐出古老咒文，指尖隐隐泛出光来。
　　姜承额上渐渐浸出冷汗，水珠顺着脸部凌厉的线条滴落。方才本是周身炽烈仿如烈火焚身，而夏侯瑾轩口中的咒语，却如同无数利刃捅入经脉皮肉，翻转搅动。
　　魔气肆虐，夏侯瑾轩手上更用了些力气，口中咒语加快。
　　“唔——”
　　手下肩膀猛地僵硬，姜承闷哼一声，一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手臂猛地用力险些从谢沧行那里抽回来。
　　夏侯瑾轩心中一惊。替瑕治病时他曾经专心研究过遏制魔气的仙术，方才急中生智，联想可凭借此法压制住姜承身上的魔气，这才一试。但此刻想来，这术法用在一个魔身上，强行祛除魔气，想来不会好受。
　　“快停下来！”夏侯瑾轩停下口中的咒语，有些心急地拍着姜承的肩膀：“姜兄？”
　　姜承的身体仍旧僵硬地正坐着，双唇泛白却仍在不停地开合，一字不差地重复着抑制魔气的咒语。
　　“这……”谢沧行一手抓住姜承手臂，一手拿起瑕递过来的木条，细细打量那些隐隐的黑色气流，双眉紧皱。
　　瑕在一边跪坐下来，满脸担忧之色：“大少爷你到底让姜小哥念的什么啊？怎么姜小哥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夏侯瑾轩坐在姜承身侧，看着渐渐稀薄的黑气，一时怔愣无言。
　　“呼……”姜承双目睁开，向前一倾撑住地面，大口喘息，气息却渐渐平复下来。
　　“姜小哥！你没事了？”瑕立刻从地上跳起来。
　　姜承摇了摇头：“已经无碍。”
　　“姜小哥这是怎么了？”谢沧行眼中带着些探究，停下手中的动作，拍了拍姜承的手臂示意。那黑气似乎是魔气，而夏侯小少爷念的正是驱魔咒。
　　“多谢。”姜承收回手，朝谢沧行点头作谢。
　　“姜兄……抱歉。”夏侯瑾轩垂眸，收回紧抓住姜承肩膀的手。
　　“不，”姜承目光沉沉，缓缓摇头：“夏侯少主的方法很有用。”
　　瑕问道：“姜小哥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一下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姜承静默片刻，方才发生的事自己也毫无头绪，况且……
　　“行走江湖谁都可能有个隐疾什么的嘛，不过姜小哥从前有过这种状况吗？可别在路上又给出事儿了啊！”谢沧行一笑，目光中却有了几分了然。
　　“从未有过。”姜承摇头道。
　　他站起身来，朝几人一揖，抬头时眼中的怀疑神色已去：“天色已晚，几位还是先休息吧。若是再遇上什么，我再叫醒诸位。”
　　“啊……”谢沧行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随即打了个哈欠，“今晚事情真是多啊！走走走，你们都快睡觉去，这下半夜我来守！”
　　“这……”姜承微微皱眉。
　　瑕也摆手道：“就是就是！你们快去睡吧，这下半夜我和大个子来守！姜小哥放心，上半夜睡饱了，这下半夜我可不会再睡着的！”
　　“姜兄还是去休息吧，不然会耽误上路的。”夏侯瑾轩从地上站起身来。
　　姜承看了夏侯瑾轩一眼，朝谢沧行二人道：“多谢！”
　　“嘿嘿！多请我喝几顿酒就行了！”谢沧行朝剑走了几步，随手一提，“好了！好了！都快去吧！嘿嘿，什么妖怪，来一个我砍一个！”
　　“以为自己多厉害呢！”瑕无奈摇头。
　　
　　说是要快些休息，但一番战斗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睡意。
　　躺倒在松软的柴草上，再次仰望着满天星斗，夏侯瑾轩心中渐渐平静。身体越发清晰地到周遭气息，那“梦”中见闻，反而渐渐有些遥远。
　　火焰静静燃烧，隐隐照出瑕和谢沧行两人在远处的背影。
　　片刻后，夏侯瑾轩先开口：“姜兄，你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吗？”攻打四大世家，挑起半魔与人类的争端，害死谢兄，害死二叔，害死千万无辜的人。姜世离，我真的还能信任你吗？
　　“不会。”如预想一般干脆利落的回答。
　　夏侯瑾轩静默片刻，打量树枝上垂下的花朵，开口道：“月色弄亭廊，花枝袖绮裳。停将拈绿酒，浅笑顾檀郎。姜兄你说，会否能在此与蝶仙邂逅呢？”
　　姜承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晚上出来的是蛾子。”
　　夏侯瑾轩轻声一笑。
　　侧头望着男人俊朗却颇有些冷硬的面容，夏侯瑾轩渐渐勾起嘴角。那之后的一切都真实无比，而今晚花妖的出现更是让他坚信了在那个古怪的梦中看到的一切。而如今，姜兄还是那个永远把伙伴看得比自己重要，不善言辞却沉稳可靠的姜兄。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够改变。而我，绝对不会再放手。
　　花妖被除后，林间的虫鸣兽语都渐渐出现，清晰可闻。凝翠甸夜风清凉，花繁叶茂，月色如纱铺洒。
　　夏侯瑾轩渐渐阖上眼。﻿

☆、分道

﻿　　几人第二日就收拾东西赶紧过了凝翠甸，这次少了夏侯瑾轩的好奇与游玩之心，旅程着实快了许多。
　　到了碧溪村，遇上了别有用心地接近他们的暮菖兰，夏侯瑾轩没有多话，而是任由这一切发生。暮姑娘是瑕的挚友，也是他们的朋友，这时候直接地将真相戳出只会导致她与自己等人分道扬镳，也会让幕后的那个人有所防备。
　　在碧溪村的学堂遇上身患重病的张瑶，夏侯瑾轩向她提议了去蜀山求医。几人在碧溪村采购了些必需用品，方才上了千峰岭。
　　几日间，姜承的魔气都没有再发作过，但夏侯瑾轩却越发担心起来。
　　眼看着那熟悉的寨子的轮廓在另一个山头上渐渐地隐隐显出形状，夏侯瑾轩禁不住心中打鼓。
　　那是上一世造成姜承一生突变的地方，姜承因为山寨众人被屠而彻底与折剑山庄划清界限，厉岩与姜承一同上了覆天顶，而净天教也因此出现。
　　该来的总会来，但一路上却平静得过分，几人也没有遇见被山贼抢掠的村民。
　　夏侯瑾轩抬头打量了一下光秃秃的山头，上一世厉岩出现的地方空无一人，只有几许枯草在千峰岭萧瑟的风中摇曳。
　　或许这是好事，心中叹口气，证实了事实并非不可改变，只是可惜了姜承与厉岩的兄弟情谊。
　　瑕见到夏侯瑾轩一路上一个劲地打量四周的山石，还以为他这几日消退的兴致又窜上头了，忍不住出口打击：“大少爷你看什么呢？凝翠甸就不说了，不会连着光秃秃的地方你都要吟几句诗吧？”
　　夏侯瑾轩微顿，展颜笑道：“此处虽无绿树明溪，更无繁花莺蝶，却是怪石林立，别有一番风味。正所谓……”
　　“行了行了……”暮菖兰掩嘴笑道：“小少爷别再说了，不然瑕妹子又要嫌你了。”
　　夏侯瑾轩满腹的诗书被阻在嘴边，叹口气作罢。
　　“不过这地方，也的确太难走了。小少爷，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暮菖兰建议。
　　此处山石平滑，又较开阔没有野兽袭击的危险，几个人走了许久的山路都有些乏了，便就地坐下来修整。
　　夏侯瑾轩仰头喝口水，俯身时目光不经意落到了瑕身上，目光复杂起来。
　　这几日他一直在努力记起那梦中发生之事，虽不能忆起他上覆天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却隐约记起了许多零星细节。
　　瑕身上似乎带了甚物什，接近姜承后，他身上的魔族血脉才被引发。这便是为何姜承过去魔族血脉并不觉醒，在遇到瑕和谢沧行之后却渐渐被引发了的原因。之后的每次动武，都会让他的魔性更深，在最后与他师兄的比试中，彻底爆发。
　　只是这是何物便再难回忆，而这路上，只要瑕还同姜承在一处且动了武，他身上的魔性便更容易引发。这路上一路走来危机险情不断，不动武定是不可能。更何况那幕后之人要想令姜承蚩尤血脉觉醒，路上很可能还会其他安排，也要当心暮菖兰将他们的状况都卖给那人。这样下去……
　　夏侯瑾轩觉得头疼。
　　“姜兄，不如我们分道而行。那你能够早日抵达折剑山庄，我也能慢慢欣赏沿途风景……”夏侯瑾轩收了水壶，试探地问身旁静坐的姜承。
　　“夏侯少主，”姜承转头，面无表情道：“当日就是因为你的提议才使得这一路上只有我……我们三个护卫，如今你又想和我分道而行。”这是不可能的，夏侯瑾轩默默地在心中把姜承的话补完。
　　“不过剩下短短几日路程，绝对不会出什么事的！”夏侯瑾轩补充道。
　　姜承没吭声，夏侯瑾轩却想起了路上遇上的花妖，山林野兽，村民口中时常出没的凶恶山贼，真真毫无说服力。
　　果然想要和姜兄分开是不可能的。夏侯瑾轩暗叹一口气，起身走向瑕那边。
　　瑕与暮菖兰一见如故，此时相谈甚欢。谢沧行坐在崖边的山石上，一手架在右腿上，不知是看着远方的山石还是白云。
　　瑕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并不坐下，两手比划着，系于腰侧的红布条翻飞。暮菖兰斜靠在一块山石上，勾唇笑着，一双美眸微眯，纤长的手指掩唇，紫色的花瓣在洁白皓腕上妖娆盛放。
　　若是此情此景能够长久，自己便是粉身碎骨也甘愿。
　　“瑕、瑕姑娘……”夏侯瑾轩顿了顿改了口中的称呼，叹道：“我们还是分道而行吧，我和姜兄一同前往折剑山庄便足够。”
　　“什么？！”瑕停下方才的话题，睁大一双明眸，转过头瞪向夏侯瑾轩：“我哪里惹你了！”她之前分明感觉这大少爷对自己有些，不同。
　　“不、不，那个……”夏侯瑾轩连忙摆手解释：“我只是……和女子一同上路不大方便……”
　　“嗨！这有什么！江湖儿女还有什么没见过的！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瑕摆摆手，目光认真起来：“听好了，我才不会让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看不起！我没还完债之前绝对不会离开你的！听好了！”
　　夏侯瑾轩听到微微一顿，心口莫名一揪，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逝。为了日后的平静生活，现在分开是值得的，等把姜兄的事了结之后。
　　“我才是债主，还债的事由我决定。那玉实在珍贵，又是我挚友所赠，你……你便日后再护卫我一程吧。”夏侯瑾轩肃容道。
　　其余三人闻言都是一顿，各有所思。
　　“你……”瑕瞪大眼睛，都走了这么几天了一点都不划算啊。
　　夏侯瑾轩抿了抿唇，转身走向姜承坐着的那边。日后的一切都太残忍，瑕不该知道。有谁能接受自己在十六年前就是个死人，以活死人的状态活了这么多年呢。
　　他只希望她此生能平安快乐。
　　暮菖兰暗暗注视了夏侯瑾轩一会儿，看着他与姜承笑言了几句，姜承眉头紧皱地听着却并不反驳。
　　“哎，瑕妹子可别伤心。”忽然像是懂了什么一般，她坐立起来，以手托腮，嘴角勾出一个笑容，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瑕撅着嘴闷闷不乐地坐回暮菖兰旁边，方才的兴致全都烟消云散。
　　暮菖兰勾唇笑道：“你说夏侯小少爷为什么一开始就要只带着你们三个护卫出行，而现在又一定要把我们撇开呢？”
　　“谁知道他的……”瑕嘟囔道，现在护卫做了一半，债主不高兴了，又要重新还债。重要的是现在又不知道怎么还，这种挂在心上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哎，当然是……”暮菖兰将唇贴到瑕耳边，缓缓地说了两个字。
　　瑕立刻惊愕地瞪大眼，指着夏侯瑾轩那边：“真的吗？大少爷他他他……”
　　“唔……怎么了？”谢沧行听到动静转过头，疑惑地打量着神色有些诡异的两位姑娘。
　　那边大概是夏侯瑾轩已经把姜承说服了，他们两人背着行李朝这边走过来。
　　“唔，那我和姜兄走左边这条路，谢兄瑕姑娘走右边的大路如何？”夏侯瑾轩微笑道。
　　“好、好啊！”瑕被他的表情一瘆，连忙摆手道：“没有意见。”
　　“这什么情况？怎么就要分道走了？”谢沧行疑惑道，有种一觉醒过来钱袋子自己跑了的感觉。
　　“那便说定了，咱们折剑山庄再会吧！”夏侯瑾轩拱手道。
　　“保重。”姜承抱拳鞠了一礼，与夏侯瑾轩一同朝左边那条岔路走去。
　　瑕摇头叹气，无奈道：“唉，没办法，那咱们也启程吧。”
　　“啊，我突然想到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办完，要回去一趟呢。”暮菖兰站起身，美目一转，朝二人道。
　　“啊，那我们等你吧，暮姐姐！”瑕开口道：“要不然我们陪你回去走一趟，反正看大少爷他们的脚程，肯定还要在路上耽搁！”
　　暮菖兰摆手道：“不用了，我要办的这事还挺耗功夫，你们要是等我一定赶不上大少爷他们，说不得又要被敲一笔呢！”
　　“也是！该死的小气鬼！”瑕抱怨道，尽管不愿意，还是向暮菖兰道了别，看着她走上下山的路。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走了一会神就各走各的了？”谢沧行挠着后脑勺问：“小少爷怎么就只带着姜小哥就上路了？”
　　瑕一个激灵，跳脚：“啊，快别问了！”
　　“……”谢沧行一脸莫名。
　　“那个……暮姐姐说他们……”瑕的脸颊腾地红了，小声道：“断袖……”
　　不会真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遇险

﻿　　山道上。
　　“夏侯少主。”
　　夏侯瑾轩正在心中想着应当如何应对之后的事，突然被姜承打断了思绪。
　　“怎么了？”
　　姜承垂眼打量着自己的手背：“夏侯少主知道我身上为何会有那黑气吧？”
　　“……！”夏侯瑾轩猛地一怔，随后躲开姜承投过来的目光，强自镇定下来，开口道：“啊……过去夏侯家也有弟子走火入魔过，我曾找过相关的古籍，得到了解决之法。”
　　“……”姜承将目光投过来，夏侯瑾轩将目光与他对上。
　　“嗯。”
　　夏侯瑾轩松了一口气，却没发现姜承的目光沉沉地落到自己手上，手指收拢握紧。
　　他这理由牵强得很，有谁走火入魔会是从身上往外冒黑气，好歹姜承没有再问。
　　两人虽是打着奇怪的名头余下两人同行，夏侯瑾轩却没有如暮菖兰预想般有着再欣赏沿途风光的意思，姜承自然从没有那打算。一天的时间，竟走了往日一天半才能走的过的路程。
　　夏侯瑾轩本借口为欣赏沿路风光，他们选的这条路也比另一条要偏僻。但这一路过来，竟一个人也没有遇上，也着实有些奇，昨日在碧溪村的时候分明打听到山中也有个小村庄。
　　这日入夜，夏侯瑾轩和姜承才堪堪赶到了小村外。
　　夜色深沉，连月光都十分微弱，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不好，还是慢了一步。”夏侯瑾轩苦笑，打量着黑暗中村子的轮廓，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还有灯光：“天黑了，我们还是快些进村子吧！不知此刻客栈有没有打烊，实在无法的话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夏侯瑾轩提步向前，衣摆带起一道冷风。
　　“慢。”一只手紧紧抓住夏侯瑾轩的胳膊。
　　“怎么了？”夏侯瑾轩回头看着姜承，见他正直直看着村中的灯光。
　　“有些不对。”姜承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示意夏侯瑾轩看那村口草丛的隐蔽处。
　　“这……”几道深色抓痕从地面一直蔓延到草丛深处，翻卷出的泥土黏腻湿润，一团黑影从草叶间露出。
　　夏侯瑾轩皱眉，唤出自己的笔，朝那草丛用出一道风咒。
　　锋利的风刃卷碎了野草，泥土与碎叶在空中翻飞。
　　“唔！”草丛后竟是一个早已死去的村民，衣衫在风咒中破碎，此时早已血肉模糊，面上已看不出面容，却能深切感受到死者生前的恐惧。
　　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起来。
　　夏侯瑾轩捂住嘴，神色纠结欲呕。
　　姜承前去几步，蹲下身查看了片刻：“这村民死去有些时候了，倒在村口却无人理会，恐怕这村中出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要怎样巨大的变故才能让整个村庄覆灭甚至不能与外界知会？
　　山贼？绝不可能，恐怕……
　　“那我们……？”夏侯瑾轩皱眉道，死伤他也见过了，这次却是整个村庄的无辜村民，着实不忍。
　　姜承摇头：“我们势单力薄，毫无准备地闯进去无异于送死。”
　　“可是，”夏侯瑾轩打量着那几处单薄的光亮：“里面还有灯光，说不定还有人……活着……”
　　姜承点头：“请夏侯少主呆在这，我进去查探一下就出来。”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姜承摇头道：“夏侯少主，我一个人自保足以，你若同去我尚要分心护你。”
　　“我……”夏侯瑾轩想开口争辩，却发现莫说过去，便是现下自己的身手也的确上不得台面，就算精于术法，在这样的黑夜中也很可能会遭到袭击。
　　夏侯瑾轩思索一片刻，终于点头道：“那好，姜兄小心，我在此处等候，你进去查探一下情况就快回来，千万不要一个人去闯。”
　　“嗯。”姜承嘴角勾起轻微弧度，点头。
　　
　　小村依山而建，道路狭窄，小道上不时横着几具尸体。本该是山清水秀的一处桃源，此刻却残酷得仿佛地狱。
　　姜承就着火把和微弱的月光打量小道两旁的屋子，有些敞着门，有些半掩着，隐约能听到其中窸窣的声音，但全部漆黑一片。他有意查看情况，却也不愿在随时可能被袭的街道上逗留。
　　夜风吹动小村客栈的破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吱呀——”姜承推开门，立刻为里面的血腥味震惊。
　　小客栈就三张桌子，现在就只剩下一张桌子用三条松动的桌腿站着，其余的全部成了木料残片被压在几具尸体下。
　　衣着光鲜的客栈老板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下全是血。小二四肢扭曲地躺在地上，沾着血迹的擦桌布遮住他半张脸，只剩下另一只眼睛大睁着，看起来分外可怖。
　　姜承缓步上前，蹲下。将那小二的眼睛阖上，心中暗道一声得罪，将火把凑上前，仔细看这尸体。
　　这小二看来也死了有些时辰了，身上有许多刀伤，看刀口竟像是菜刀。
　　姜承皱眉，突然神色一变，拉开那小二的衣袖，尸体的手背上几道抓痕，青紫发黑，形状却不像是野兽的抓伤，而且更奇怪的是，伤口上冒着些许黑气。
　　姜承伸手上去，那些微弱的黑气却不见了。
　　这村里怕是遇上了什么妖物。站起身，比起那些伤口，那点黑气反而更让他感觉奇怪。
　　“哒”门口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承迅速向左一侧身。
　　一道劲风险险从他右肩擦过。
　　姜承身体一转，右手一送，将手腕上的钢刀送入来者的身体。
　　“嗷——”来人捂住左肩连退几步，目光凶狠地瞪着姜承，嘴里发出动物一般的嘶吼。
　　姜承微微皱眉，来人一副普通村民装扮，手里还提着一把砍骨用的菜刀，但决然不是普通人。要是普通村人受了这一刀定然没有力气再行动，遑论如此凶狠的姿态。他微微思索，猛然将火把掷向那人，随后抢身上前，一记重拳直直袭向那人的胸口。
　　那人丝毫不惧火把，手一挥就将火把挡开，随即大吼一声，躬身直攻姜承下盘。
　　姜承旋身躲过，随后回身一刀要刺入那人的背部，却又猛地一顿。
　　“吼——”那人再次大吼一声，转身将手中利器挥出。
　　姜承上身不动，左腿一抬，猛地将那刀具踩在脚下。右手并不收回，手腕一拧，将腕刀收回，在那村民的后脖子上猛地一敲。那人惨叫一声，身体软下来，倒在地上。
　　姜承在一旁等待了一会，才走上前去。
　　他动手将人翻过来，却发现那村民的胸口竟然毫无起伏，大惊之下以手指一试，才发现那村民已经没气了。
　　姜承皱眉打量那村民一会，终是无奈地叹口气。杀死一个普通的村民，虽说此人并不算无辜，但显然也不是一件问心无愧的事。
　　这人穿着简单的布衣，上面还有些油污，大概只是杀猪卖肉的小贩。大概只是杀猪卖肉的小贩。手中菜刀上血迹斑斑，却定然不是猪血了。
　　但这么一个普通的村民又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姜承站起身，对几具尸体微微一默，走出客栈。
　　如果没错，这里大概有人因为不知道的缘由像方才那屠户那样野兽化，屠杀了其他村民，因此出现了灭村的惨剧。但究竟为何，普通的人类会变得这样疯狂嗜血？
　　正思索间，街那边忽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姜承脚步一顿，猛地转身袭向那边，钢刀猛地弹出。
　　“锵——”刀刃和什么硬物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零星火花照亮了来人红色的头发刚毅的线条。
　　一击不成，姜承迅速后退，借着微末月色打量面前的人。
　　来人年纪约摸二十出头，面色苍白，一头及肩乱发火红，一身利落简练布衣，脚踏皮靴。他左手从指间到手肘绑了一层绷带，右手手掌乌黑，手臂上蔓延着赤红纹路，身上隐隐散发着黑气，显然并非常人。而方才与姜承武器相撞之物竟似乎是对方此时微扣的手掌。
　　对方此时也警觉地顿在原地打量姜承。
　　“你不是杀死那些村民的人。”姜承说道，不是疑问句。
　　来人冷哼一声，架势却是稍稍软化。
　　此时，旁边突然又是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同时一惊，一齐向脚步声来源出手。
　　突然感觉到什么，姜承猛地收手，一个急转身，一手抓住红发青年的手臂，一手的钢刃与笔杆一撞。
　　两边的人同时一惊，也收了手。
　　姜承收回手，喝道：“夏侯少主？！”
　　“嗯！”夏侯瑾轩赶紧收回自己的笔。
　　“什么！你是那狗屁四大世家的人！”没想到一听到夏侯瑾轩的名头，方才偶遇的青年死死地皱起眉，戾气猛地高涨，身周的黑气都浓郁许多。
　　“你……”夏侯瑾轩此时才得以看清姜承身后的人，忍不住惊呼：“厉——”后面一个字憋死在喉咙里。
　　见到厉岩眯眼，夏侯瑾轩干脆地在后面补上一个字。
　　“害！”
　　厉岩重重冷哼一声，好歹是没有继续发作。
　　本该在千峰岭错过的相遇，此刻却又在这小村中重演，莫非真是缘分？还是一切都在向着原来的方向行进？
　　“你过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姜承收回手，皱眉喝道。
　　“我……”夏侯瑾轩挠挠头：“我不是担心你吗……”
　　姜承一愣，在折剑山庄多年，也没谁这样替自己担心过。至于二小姐……她是不知道那些事的。
　　姜承顿了顿道：“夏侯少主功夫不错。”
　　夏侯瑾轩一哽。
　　“啊……我爹让我今年来参加品剑大会嘛……”夏侯瑾轩挠着后脑勺。
　　姜承也并未太过在意这件事，毕竟他和夏侯瑾轩也是多年不见了，以再遇之后的情形来看，夏侯瑾轩虽然不喜习武，但在术法上的造诣却是无人能及的。好友能有心于江湖事，夏侯门主也该放心了。
　　“不知这位兄台是何人？来此处又所为何事？”姜承向厉岩问道。
　　厉岩抱着双臂，剑眉一竖，眉宇间皆是戾气：“那你们来这里又是干什么？”
　　夏侯瑾轩解释道：“我们不过路经此处，想要在村中投宿。谁料到这村中里竟是这般情形！”
　　厉岩嗤笑道：“果然是四大世家的人，贪生怕死，只会在门面上做装饰，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
　　姜承皱眉，却并未反驳，此地已与折剑山庄不远，竟会发生这种事，折剑山庄的确难辞其咎。
　　“若是兄台有什么头绪，还望告知。”姜承抱拳问道。
　　“哼，厉岩。”厉岩拳掌一对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听……朋友说这里有些状况，就来看看而已，至于这村里是怎么搞的，我也不知道。”
　　姜承点点头，把刚才的发现简单告诉了夏侯瑾轩和厉岩。
　　看了看厉岩身上隐隐的黑气，他皱眉略去了袭击者伤口上的黑气不谈。
　　夏侯瑾轩若有所思，魔气源于魔族，便是由蚩尤传下，是以也与兽族有些渊源。若是遭魔气感染，或便会神智混乱，噬杀成性，只是不知又是从哪里来的魔气。
　　“夏侯少主，你先离开这里，赶到大城镇之后替我向师门传封信，告诉师父这里的情况。”姜承将包袱卸下，从里面取出了一块雕刻作剑形的小木牌，其上刻了“欧阳”二字，伸手递给夏侯瑾轩，转向厉岩：“厉兄，你……”
　　“姜兄——”夏侯瑾轩打断他，推开木牌，皱眉道：“你想一个人去？！”
　　“夏侯少主……”姜承因夏侯瑾轩眼中的坚决怔了片刻。或许夏侯瑾轩现在当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喜习武的弱小少年了。
　　“我的任务就是护送你到折剑山庄，不能让你在这里出事。但方才客栈里的人死去不久，说不定这里还有人活着，我须在村中查探一番才能离开。”姜承摇头道。
　　“姜兄！”夏侯瑾轩上前一步拦住姜承，双目相对坚定道：“我们一同到这，就要一起出去！”
　　“夏侯少主……”姜承犹豫片刻，终究点头道：“夏侯少主一定小心，如果有不对的情况立刻离开此处！厉兄，你……”
　　厉岩抬手一挥，目光中红炎灼灼：“你人还不错，这个朋友我交了！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姜承顿了顿，抱拳应了：“厉兄此番豪情，姜承记下了！”﻿

☆、救人

﻿　　几人将武器备好，小心翼翼地向小村内部行进。
　　夜色阴沉，村中却并不平静，兽化村民四处游荡着，见到三人就眼露凶光地扑上来。
　　厉岩本想下重手，却也在夏侯瑾轩和姜承二人的阻挡下，与他们同样只将那些村民打晕。
　　初进小村的路上都还算干净，平静。深入小村之后，景象就越发惨烈起来，地上都是村民的尸体，被撕裂的惨状令夏侯瑾轩忍不住作呕。
　　相互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跑向在村外看到的几处亮光之一。小路上晃荡着之前在客栈中袭击姜承的那些不正常的人类。
　　“就是这儿了！”眼前是一栋普通的居民小楼，两层高，灯都亮着。里面乱响不断，门虚掩着。
　　夏侯瑾轩挥动大笔，一个风咒将门击开。
　　“啊——”女子的尖叫声在村民的嘶吼声中响起。
　　“不好！”姜承神色一厉，与厉岩一同冲进了小屋。
　　夏侯瑾轩快步跟上。
　　简陋小屋里的家具都破碎不堪，上面还有带着血迹的抓痕。
　　这下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地上几点血迹，延伸到木梯上。
　　“……”姜承迅速冲上木梯。
　　“这……！”夏侯瑾轩上了木梯，刚刚踏上二楼便是一惊。一个中年汉子倒在地上，神情痛苦扭曲满是恐惧，腹部被划了几道，最深的一道几乎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可恶！”厉岩啐道，眉头拧着：“来晚了一步！”
　　此时已容不得留情。“唰——”姜承一拳将刀□□那个还在撕扯的疯子的背脊，狠狠一拧。只听“咔擦”一声，脊柱被拧断，那疯子只发出了最初的半声吼叫就倒在地上。
　　夏侯瑾轩因这狠厉的动作一顿。
　　“呼……”姜承突然捂住胸口低下头，深深喘息。
　　“姜……兄！”倒下的兽化村民的伤口里溢出黑气，随后像是……全部被吸进了姜承的身体！
　　夏侯瑾轩快步上去扶住姜承。
　　“姜兄？！”
　　姜承猛地抬头，睁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红色，额上隐隐有些紫色的纹路泛出。夏侯瑾轩心中一紧，那纹路眼熟到刺目，正是姜承在蚩尤冢觉醒之后额上出现的纹路！
　　厉岩挡过扑来的一个村民，隐约看到这一幕，面色一变。
　　难道姜兄要在这里爆发吗？！
　　若是如此，他们三人怕都无法安然离去。
　　夏侯瑾轩犹豫看向姜承，见他点头，神色不忍，只得说了声“抱歉”，随即手中用上驱除魔气的仙术。
　　“唔——”姜承神色一变，死死捂住胸口躬下身来。
　　“呜呜……”此时房间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一个中年妇女颤抖着从房门摸索出来，臂间环着一个孩子。
　　“三……三位侠士……”中年女人吓得几乎要站不稳，但手臂间的孩童又不容她就这么倒下，不忍地看一眼地上的中年汉子：“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这房子守不住啦！”
　　夏侯瑾轩抬头，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另外两个活人。一位中年村妇怀中紧紧搂着一个将近十岁的小男孩，脸上尽是未干的泪痕。小男孩的脸埋在妇人怀里，正大哭着。
　　“夏侯……少主……”姜承喘息着抬手阻止夏侯瑾轩，目光投向门口。
　　“……”夏侯瑾轩一回头，这才惊觉一个兽化村民已经站在门口，不知什么原因只是在那里低吼着，并没有冲上来。
　　一道红影掠过，厉岩的手指划过那疯子的脖间，血色飞溅。
　　“夏侯少主，我没事了。”姜承直起身来，额上的紫色纹路已经消失了，还是一双黑眸。
　　夏侯瑾轩松了一口气，小心地退到女子身边，将她扶起来：“您没事吧……？”
　　“……”中年妇女有些畏惧地看了形貌奇异的厉岩一眼，摇了摇头，将怀里的孩子推给夏侯瑾轩：“侠士……你带着阿年先走吧！不用管我！”她回头看着那中年男人的尸体，眼泪又不住地滑落下来。
　　“您……”夏侯瑾轩为难地扶住小男孩。
　　“不要！娘！不要……呜呜呜……”小男孩挣脱了夏侯瑾轩的怀抱，抱住了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抱住小男孩，也是泣不成声。
　　厉岩和姜承盯着门口渐渐多起来的疯了的村人，对视一眼缓缓退到夏侯瑾轩那边。
　　“夏侯少主，你带这位夫人先从窗户走！我和厉兄带着这个孩子随后就来！”姜承打量了一眼小男孩，喝道。
　　“……嗯！”夏侯瑾轩仅犹豫片刻便应下来，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辩驳：“你们小心！”
　　“这位大娘……你再不走就真要死在这儿了！”厉岩看那妇女哭哭啼啼的，忍不住喝道。
　　中年妇女打量那孩子一眼，眼泪掉下来，将孩子一推：“小江……一定要小心！”
　　“得罪……”夏侯瑾轩一拱手，也顾不上有违礼数，一手揽住那夫人，一个风咒将狭小的窗户砸出一个大窟窿，抬脚就跳了下去。
　　“……”姜承向那小孩子伸手。
　　“呜呜呜……不要！我爹还在这里！”小男孩向墙角处缩着，抱住自己的腿。
　　“……”姜承抿唇，将小男孩的头抬起来，凌厉双目眸色沉沉：“你爹是为了你而死的，你这样对得起你爹吗！”
　　“臭小子你快点！”厉岩躲过一个人的袭击，抬手砸到那人背上，撞到地上发出好大一声。
　　那小孩更害怕了，松开手站在原地大哭起来：“我……我要爹爹……爹爹不要死——呜呜”
　　“吼——”一个村民冲了过来。
　　姜承一刀划过那人的脖子，只听一声哀嚎，一蓬鲜血喷洒出来。
　　后面的疯子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呜……”小孩停下来，看着浑身是血的姜承。
　　“哭是没有用的……”姜承伸出手擦了擦小孩脸上的血迹：“要像个男子汉一样站起来，做你该做的事。”
　　“呜……嗯。”小孩沉默了半晌，伸出手：“我会做个男子汉的。”
　　姜承左手将小孩抱起来，右手挥刀将又一个袭过来的村民挡开，朝厉岩示意，纵身跳下楼。
　　厉岩随后跳了下来，冲姜承一抬下巴：“对小屁孩有一套嘛。”
　　姜承松开那小孩，表情严肃。
　　“姜兄！厉兄！”夏侯瑾轩见姜承带着小孩子从楼上跳下来，勉强松了口气，还是姜兄拿小孩子有办法。
　　但危机还未解决，或者说……更糟糕了……
　　姜承将小孩挡在身后。
　　厉岩将漆黑的手掌横在面前。
　　他们面前围了一群疯了的村民，眼睛发出红色的光芒，身上有若隐若现的黑气。
　　“夏侯少主，厉兄。”姜承横起腕上钢刀。
　　“嗯！”夏侯瑾轩一点头。
　　厉岩哼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
　　姜承冲向左边的村民，夏侯瑾轩一招玄墨咒将前面的村民挡住，厉岩的手掌带出一道黑影袭向右边。随后姜承和厉岩迅速放倒手上的村民，然后帮夏侯瑾轩分担。
　　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竟然也能这么并肩作战。
　　三人带着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渐渐从木屋的边上移动到更宽阔的街道上，动手方便多了。
　　夏侯瑾轩正专注对付前方的村民，忽然一道厉风从身后袭来。心中一紧，手指动处，将笔斜斜一划，放倒面前村民的同时力度不减，继续向身后击去，自己也顺势转身向后。
　　“当——”夏侯瑾轩的笔撞上了姜承的腕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姜承面上有瞬间的错愕，却被瞬间掩盖在暗沉眸色下。随即略微旋身护住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本回身阻挡，却不想两人猛地相撞。一愣之间，只见眼前人影一晃，随即听得姜承闷哼一声，一股力道朝自己这边压过来。夏侯瑾轩猝不及防，两个人都踉跄一步。
　　“你们俩个干什么！”厉岩帮他们挡住了趁机袭过来的村民们，冲两个人喝道。
　　夏侯瑾轩挥手，笔尖浓墨泼洒而出，一道玄墨咒将二人身前的村民掀翻。
　　二人阻挡着村民的攻击，缓步挪回母子二人站的地方。
　　“姜兄……”夏侯瑾轩犹豫道:“抱歉！”
　　“无妨。”姜承的声音毫无起伏，右手身形变换间，又是几个村民被撂倒在地。
　　“吼——”疯了的村民渐渐围过来。
　　“呜呜……我们要死了！”小男孩扑到妇人怀中，终究忍不住大哭起来。
　　“小江别哭，我们不会死的，我们……”妇人说着说着，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悲从中来，泪水也滑落下来。
　　“这小孩子，烦死了！”虽然嘴上如此说，厉岩还是帮那对母子挡去村民的全部攻击。
　　“姜兄！”夏侯瑾轩转身去扶姜承。
　　姜承摇头挣开：“右手用不上力了。”
　　夏侯瑾轩这才想起来，姜承的右手才伤不久，根本受不了重击，如今连受了两下重击，终究支撑不住了。
　　“姜兄——”
　　“夏侯少主，我还可以档得住他们一阵，你带上他们母子快些离开这！到城镇上去传信告诉师父。厉兄……”
　　“姜兄，我不能……”
　　夏侯瑾轩的话没说完就被厉岩大骂着打断了：“少废话！你看老子像是会丢下兄弟的人吗！”
　　不过是对刚刚见面的人就能有如此义气，夏侯瑾轩对厉岩佩服起来，心中却微微泛酸。那个梦里，厉岩对姜世离也是如此，衷心效力，不管到了什么地步都不离不弃。
　　村民缓了一下，大概见这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不再犹豫，直接冲了上来。
　　“唔……”那些魔化村民是何等巨力，夏侯瑾轩被狠狠扑倒在地，头猛地磕地，只觉得眩晕欲呕。
　　那边姜承和厉岩也不怎么样，纷纷被逼到了墙角。
　　“不要……张叔！不要伤害我儿子——”妇人摇着头向后推，将男孩死死挡在身后。
　　“吼——”白发苍苍的老者行动毫不滞涩，大吼一声冲了过来，指尖露出兽化的尖利指甲。
　　“啊——”妇人的腹部被生生贯穿。
　　老者赤红着眼把手狠狠地抽了出来，血如泉涌。
　　“娘——”小男孩想抱住妇女倒下来的身躯，奈何年纪小力气弱，怎么也抱不住，只能趴在妇人的尸体旁边哭喊。
　　“吼——”血液更加激发了凶性，老者嘶吼一声，扑了上去。
　　小男孩想要闪躲，却被老者掼倒，头狠狠地磕在围墙下的大石块上，身体滚落下来。
　　姜承眉锋一厉，就地一滚躲过村民的攻击到了男孩身边，护住那小男孩的身体。
　　白发老者的攻击已经到眼前，避无可避。﻿

☆、得救

﻿　　“唰——”利刃划开空气，带出一道深紫色的光，围在一处的村民轰然倒地。
　　“……”夏侯瑾轩一记火咒将身上的村民推了下去，急急回头看向男孩和妇人那边。
　　那处只剩下妇人的尸体和一滩鲜血，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已经咽气。
　　另一边，姜承抱着小男孩倒在围墙下，小男孩额上全是鲜血显然已经不省人事。厉岩刚解决了逼到自己面前的村民，这时正抬起头来。
　　男子身材高挑，身着利落却不失华贵的紫衣，深紫长发整齐地束于脑后，手中赤红□□旋转挥舞，枪尖划过一个村民的胸口，带出极深的一道伤口，枪面上却滴血不沾，举手投足间隐约有着优雅高贵的皇族之风。
　　“唰——”一道弯月划过，几个村民齐齐倒下。
　　淡薄月光下，蓝衣女子娇颜如玉，却又平淡若水，蓝衣缥缈，立于空中，仿若仙人。发带略微绑缚的秀发已过了腰际，发丝飘拂间都透着不染凡俗的气息。
　　又一挥手，半月将最后三个村民挑翻，女子食中二指并拢向身后一带，利刃迅速飞回身边，不断盘绕。她收回手，方才缓缓从空中落下。
　　“几位……”男子利落地旋转□□，铿锵落地，弯身拱手，勾唇一笑，恰到好处的程度，尊贵却不显狂傲：“看来我们来晚了。”
　　龙溟！而那女子是……凌波！
　　夏侯瑾轩一惊，心中盘算。怎会在这遇上这二人，龙溟的目的该是……神农鼎！
　　楼兰相助突围，幻木小径结伴同行，蜀山盗鼎拖累，神降秘境被茫茫毒火焚尽的尸骨。如今一遇，真是百味杂陈。此刻想来，龙溟身为魔族，莫非此处村民魔化与他有关？！
　　“……”凌波走到近前来，蹲下身察看小男孩的伤势，随即站起身，双脚微微用力，身体便浮向空中。
　　她身后的弯月迅速旋转起来，带出一道蓝光，光芒缓缓落到男孩身上，男孩额上的狰狞伤口缓缓地收了口。
　　姜承擦去男孩额上的血迹，将他平放在地，起身朝凌波和龙溟拱手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多谢两位援手！”夏侯瑾轩同样一礼。
　　厉岩认出女子用的是修仙道术，虽为所救，也着实没有好感，上前一抱拳算是谢了。
　　龙溟打量了狼狈的夏侯瑾轩三人和地上的男孩与他不远处的妇人，神色严肃：“三位不必言谢。抱歉，方才耽搁了些时候，来得晚了。”
　　“兄台不必自责，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早已丧生。”姜承道。
　　厉岩隐隐觉察出了龙溟身上的气息，眉头紧皱，此时危急解了，再想起方才在那楼中时姜承身上的状况，这两人怕是都不简单。
　　“惭愧。”龙溟摇头。
　　“敢问尊驾是如何得知此地的消息，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处？”夏侯瑾轩不动声色地问道。
　　龙溟勾唇笑道：“在下龙溟，这位是蜀山凌波道长，我们途径此地，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村民，一问才知道村里出了这等事情。可惜那村民伤得太重，我们没能救回他。”
　　“原来是蜀山的道长，失敬失敬。”夏侯瑾轩拱手道。
　　“龙公子，凌波道长。”姜承皱眉问道：“你们可知道这里发生了何事？”
　　“那村民说，一天前，山里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了浓烈黑气，接着村中人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互相残杀。到晚上，就已经是这般模样。”龙溟叹息道。
　　魔气，厉岩眯眼。
　　“龙公子可知道那黑气是何物？”姜承面色平淡，却攥紧了手指。
　　“这……还是让凌波道长来解释吧。”
　　蓝衣女子淡淡道：“那黑气应当是魔界的魔气，太过浓郁的魔气会让普通人入魔，变得疯狂弑杀。”
　　“魔气？”姜承皱眉。
　　“魔气便如其名，魔的气息和力量。越是强大的魔族，这气息便越浓郁，越容易引人入魔，甚至还能让其他魔族发狂。”凌波淡淡解释道。
　　姜承垂下头，目光沉沉：“可有解法？”
　　“入魔太深，便不可能救治了。但若是入魔尚浅，还没有嗜血成狂，那还是有方法治愈的。”凌波淡淡一笑：“我和龙公子打算将还能救治的村人聚在一起，带回蜀山治愈，几位可否一助？”
　　“蜀山……”姜承喃喃道，若有所思。
　　几人应了，助龙溟凌波二人将那些只是神智不清的村民带到村中的空地中。但大部分村民都入魔很深了，未入魔的村民也被前者残杀殆尽，余下的着实没有几人。
　　绕是如此，几人制服移动村民也花了一番功夫，此时已近凌晨。
　　光华盘旋，点在地上一个村民的头上，村民渐渐合上眼。夏侯瑾轩手掌翻转，收了最后一道无梦眠。
　　夏侯瑾轩舒出一口气，虽自己功力大涨，但此番体力大幅消耗也让他有些吃不消:“二位可查到那魔气的来源？”
　　“今日事态紧急，还未查访，待安顿了这些村民，我和龙公子自会处理。”凌波点头道。
　　“三位可要一起？”龙溟微笑道。
　　“姜兄你的手！”夏侯瑾轩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大叫道：“这几天的功夫都白费了！”
　　“唉……”夏侯瑾轩摇头，神色似是十分遗憾：“这里就只能交给两位了。”
　　“……”
　　“……”
　　“……”
　　“……”
　　厉岩突然觉得夏侯瑾轩也挺有意思的。
　　“那三位便请自己小心，这一带最近似乎不大太平。”龙溟毫不在意地拱手，唇边带起一抹笑意。事情是急不来的，慢慢引导，棋子自然能就位。
　　“……”凌波点头，朝几人道别。
　　二人走到村民们四散倒着的空地中央，龙溟抬手，手指跃动，不过片刻便打开了传送的法阵。一片深紫的光闪过，他和凌波瞬间消失在原地，四周地面上倒伏着的村民也消失不见，只余了满地血迹。
　　这是当年龙溟在蜀山禁地璇光殿用来摆脱他们的一招。
　　“厉兄可要与我和姜兄同行？”夏侯瑾轩问道。
　　厉岩摇头：“不，我还有些事，要赶回山寨。”又想起某个近日纠缠不休的女子，竟敢扬言要对山寨出手？！
　　姜承皱眉：“莫非厉兄是千峰岭上那山寨中人？”
　　厉岩察觉自己自报了家门，冷哼一声，手指又扣了起来：“怎么，莫非你们是奉四大世家的命令来剿匪的？告诉你们！我就是那寨子的首领！你们想动山寨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厉兄，姜兄不是那个意思。”夏侯瑾轩连忙打圆场。
　　姜承叹口气：“厉兄重情重义，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立那寨子定也不是只为抢掠。但劫掠百姓终究不是条活路，若是势大了，官方和周遭武林势力都不会置之不理。而且看厉兄形貌，恐怕非同一般，还望行事收敛，否则师父怕也不会放过此事。”
　　厉岩收了手，冷哼一声：“我倒是不想干抢人类的东西，但都是那些人类要断了我们的生路！若不是遭他们欺侮残害，谁又会愿意到那么个地方立足。你……”厉岩看了眼姜承，终是欲言又止。
　　“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可以来千峰岭找我厉岩！”厉岩哼了一声，偏过头。
　　姜承目中流露一丝触动，抱拳道：“厉兄保重！”
　　不愿再与夏侯瑾轩二人多说，厉岩转身，朝两人一摆手，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夏侯瑾轩和姜承二人带着仍旧未醒来的男孩，到了村落后的小山中，草草将那妇人葬了。
　　二人回首时，却见那小男孩已经醒了过来，呆呆地坐在旁边的小土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拉扯着腿边的草叶。
　　“两位大哥哥！你们在干什么啊？”男孩目光渐渐灵动起来，朝两人眨了眨眼，望了望他们身后未立碑的小土包，有些疑惑。
　　夏侯瑾轩和姜承对视一眼，终究是无法对小孩子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
　　男孩没有等到回答，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扔了手里的草，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大叫起来：“呀！我怎么在这里啊！我娘说晚上还在山上玩是要打我屁股的！”
　　男孩麻利地从土包跳下来就要往村子里跑。
　　姜承一把拉住男孩，惊讶道：“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男孩不悦地撇嘴：“我就记得我好像和阿旺他们在山上玩的。对啊！阿旺他们去哪了？”
　　男孩开始疑惑地打量四周：“不会是丢下我先回去了吧？”
　　姜承把目光投向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低头思考片刻，犹豫道：“姜兄，我曾在书中看到过，人受到巨大刺激过后可能会将痛苦之事忘记。他可能……就是那种状况。”
　　“……！”
　　“我要回家啦！别拉着我！”男孩甩开姜承的手，朝村庄里跑去。
　　夏侯瑾轩和姜承都没有开口，默默地追了上去。
　　
　　“这——怎么回事？”男孩推着那老人血肉模糊的身体：“张叔你怎么了？季婶……”
　　一村疯狂的村民几乎都被夏侯瑾轩三人引到了村口，虽说被龙溟和凌波带走了许多，却仍有已经死去的村民被留了下来。此时此地的景象能够令看到的任何人作呕，更不要说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四处推动着那些村人，却无人能给他回应。
　　“我爹和我娘呢？！”男孩朝着夏侯瑾轩和姜承吼道。
　　夏侯瑾轩叹道：“方才我们埋葬的，就是你娘亲，你爹也已经……”
　　男孩坐倒在山村溅上血迹的石板路上，在凄冷的夜风中大哭起来。
　　半晌，姜承走过去，蹲下身问道：“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呜……”男孩已经哭累了，正坐在着抽泣：“顾……寒江。”却不像个普通人家会取的名字。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姜承犹豫道。
　　“没有了……都……死了……”男孩摇头。
　　“那你想和我们一起走吗？”
　　“……”男孩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道：“嗯。”
　　姜承伸出右手把男孩拉起来。
　　健壮的鹰从夜空中掠过。夏侯瑾轩看着又静下来的天空，若有所思。
　　
　　“……”绿衣女子勾起一边唇角，爱惜地抚摸着鸟儿的羽毛，将手中的小竹筒挂在鸟儿的腿上，再将它放飞出去。
　　﻿

☆、抵达

﻿　　“啊——这次品剑大会折剑山庄比起几年前当真又热闹了许多！欧阳世伯的名望真是比以往更盛了！”
　　再次看到这种热闹喜庆的景象，夏侯瑾轩忍不住感叹，只是理由换成了应该有的，
　　“……”姜承微一勾唇：“师父刚当上武林盟主，武林中人也多有来道贺的。”
　　“姜承哥哥，瑾轩哥哥，品剑大会是什么？”顾寒江毕竟是个小孩子，最初同行时沉默了几日，但一路渐渐走来，却也似乎渐渐走出了伤痛。现下看到这自己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还是忍不住兴奋起来。而那小山村中的事故，夏侯瑾轩和姜承不好对一个小孩子解释，只能说是村里遭了劫匪。
　　“品剑大会，是由欧阳世家，举行的一次武林盛会。在其中的比武中获胜的人，凡是人品武功俱佳的侠士都能得到折剑山庄赠送的一件兵器。”夏侯瑾轩笑着解释道。
　　“听起来好厉害！”
　　“好好练武，等你长大以后你也能参加！”夏侯瑾轩摸摸小孩的头。
　　“我……我想练武！我还想学法术！”几日走来，顾寒江倒是与两人十分亲厚，更是对夏侯瑾轩所用的法术十分感兴趣，夏侯瑾轩也隐隐动了日后把这孩子带回夏侯家的意思。
　　二人穿过街头一片货摊，正待接近折剑山庄大门。
　　“夏侯少爷~”
　　“大少爷！”
　　瑕跑过来一拍夏侯瑾轩的肩膀：“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夏侯瑾轩微微一笑，却不作答。自己也算是“许久”没见到自己父亲和二叔了，知道他们会来参加品剑大会，加上此时也没有心情欣赏路上的风光，脚程自然比过去那次快了许多。
　　“呵呵……”
　　“哟~夏侯少爷和姜小哥是从哪拐来一个小孩子啊？”暮菖兰掩嘴笑道，打量着那个只到两人腰的小孩子。
　　“啊……”夏侯瑾轩挠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诶？”瑕这才注意到姜承牵着一个小孩：“这孩子是？”
　　“我和夏侯少主经过一个村庄时，遇上这孩子，他双亲已故，就把他带上了。他叫顾寒江。”姜承拍拍小孩的头：“这是瑕姐姐，这是暮姐姐……谢兄呢？”
　　“傻大个儿？”瑕撅嘴，一指不远处折剑山庄欧阳世家的大门：“他一到折剑山庄就直奔比武场去了，说什么要活动活动筋骨。哼，人家名门正派的弟子，能和他一个碎大石的打得起来吗？”
　　的确是打不起来，得叫上门主，夏侯瑾轩暗道。
　　“谢兄的确武艺不凡。”姜承摇头，又转向夏侯瑾轩：“夏侯少主，我先去向师父复命。”
　　“嗯。”夏侯瑾轩拱手。
　　姜承牵着男孩一起进了折剑山庄。
　　
　　“呀！看不出来姜小哥这么个冷淡的样子居然这么讨小孩子喜欢！”瑕羡慕道。
　　的确，姜兄面对小孩子时是与平日的寡淡样子大相径庭。
　　“姜兄会是个好父亲。”夏侯瑾轩叹道，真不知道那个记忆里姜兄和欧阳小姐是否有个好结局。
　　“呵呵……”暮菖兰掩嘴笑道：“夏侯少主终于不和姜小哥腻在一起了？”
　　“什么？”夏侯瑾轩莫名道，完全没有意识到暮菖兰对瑕说了什么。
　　“唉！”瑕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拍拍夏侯瑾轩的肩膀：“夏侯少主你就别装了！虽说这不是什么常见的事，但是作为朋友，我们是不会以奇怪的眼光看你的！”
　　“什么？”夏侯瑾轩还是无法理解。
　　“我们还是比武那时候再见吧！我也要参加哟，大少爷！别丢脸了！”瑕笑道，挥手。
　　“我也先去找客栈了，唉，哪像你们有现成的屋子住。”暮菖兰故意叹口气，和瑕一起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夏侯瑾轩本来还打算请瑕和暮菖兰进山庄去住，如今看来，只有算了。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们以奇怪的眼光看自己？
　　
　　夏侯瑾轩在折剑山庄外庄四处闲逛了一番，才走进了庄子。
　　因为地势原因，折剑山庄几乎常年被积雪覆盖，如今更是白雪纷飞，红梅绽放，别有一番景致。
　　“真是……怀念……”夏侯瑾轩胸中涌起一股熟悉惬意之感，余光一瞥，却注意到姜承和欧阳倩站在湖边，不由得脚步一顿。
　　欧阳小姐还是如同过去一般温柔娴静，能得如此好女子，姜兄也是好运啊，夏侯瑾轩垂目。
　　“四师兄……你回来了……”欧阳倩手指不自觉地交错，目光低垂，难掩羞涩。
　　“嗯。二小姐还请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姜承皱眉，眼中有些担忧。
　　两人沉默一阵，姜承正待告辞。
　　“四师兄——”欧阳倩叫住姜承，却仍旧低着头，声音细微道：“几日后的比武，我相信四师兄一定能夺魁……”
　　姜承微微一笑：“多谢二小姐。”随后一点头，从一旁走了过去。
　　在那梦境般的未来中，虽出了叛师立教的事，欧阳小姐却仍追随着姜兄入了净天教，与姜兄结为连理。如此深情，实在难得。希望这一次不要因为自己出什么变故才好啊，夏侯瑾轩在心中叹了口气，将心底那丝微妙之感掩过。若是因自己而坏了这一段姻缘，他心中有愧。
　　突然想起瑕，想到她近日对自己的态度，夏侯瑾轩叹口气。别说姜兄，自己这一段姻缘才是岌岌可危吧。姜兄和欧阳小姐好歹从小好像就是两情相悦，而瑕……怕是对自己没有几分好感。
　　“夏侯瑾轩？！”
　　熟悉清朗的声音将夏侯瑾轩拉回现实。
　　回过头，只见来人一声龙纹白衣，腰佩宝剑，气势凌人，只是英俊的眉眼间还略显稚嫩。
　　“皇甫兄——”夏侯瑾轩大喜，快步迎了上去。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皇甫卓，他刚刚失去父亲，被屠了庄，还失去了心爱的女子，心灰意冷之时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撑起整个皇甫世家，当真是憔悴至极。
　　如今还能见到意气风发的皇甫兄，真是……
　　皇甫卓很自然地把夏侯瑾轩激动到不能自已的反应当作了多年未见好友的思念之情，却不知中间已经隔了太多事。
　　“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还不是因为想念皇甫兄。”
　　“哼，油嘴滑舌。对了，我之前送你那块玉佩如何？”
　　两人相谈甚欢，说到了玉佩的事，夏侯瑾轩心中一笑，又将当年那耍赖的一套用了出来。看到皇甫兄一副无奈却实则毫不恼怒的样子，心中着实一暖。能得皇甫一般好友，此生无憾。
　　夏侯瑾轩与皇甫卓一路谈笑，一同前去大厅，却得知欧阳门主还在议事厅商讨品剑大会事宜。夏侯瑾轩又与厅中弟子相询，方才得知夏侯家众人走官道的确慢了他几日的教程，几日后方能抵达。
　　父亲与二叔还在来路上，夏侯瑾轩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思念之情。
　　二人相伴前去议事厅，还未进门，便见一个紫衣弟子匆匆奔入门内，高声禀报。
　　“师父！有好几个村民都说家人在雪石路上失踪了好几天，他们前去寻找却没找到人，这几日风雪大，普通村民又不敢进山寻人，便想请欧阳家出面寻人！”
　　“哦？有这等事？”欧阳英英眉皱起，略微一思量：“姜承。”
　　“弟子在。”一旁的紫衣青年快步走上前抱拳躬身。
　　“你先带你几个师弟前去雪石路查探一番吧。”欧阳英挥手道。
　　“是，师父。”
　　夏侯瑾轩心中一动，不待开口，已被身旁的皇甫卓抢先跨入房间：“哦，竟有这等事？便让世侄也一同前去吧？”
　　“皇甫世侄，夏侯世侄，二位来得甚早！”注意到进门的二人，欧阳英素来不苟言笑的面上添了几分笑意，快步走下了台。
　　“欧阳世伯。”夏侯瑾轩与皇甫卓一同向欧阳英一揖，直起身后方向欧阳英问道:“不知方才那事可否让我二人一同前去？”
　　欧阳英皱眉道：“二位世侄是客，老夫怎好以山庄的事麻烦二位。况且二位世侄今日方才抵达折剑山庄，舟车劳顿，还是好好休息一番，待晚上我再为二位接风洗尘。”
　　“诶！”皇甫卓摇头，坚定道：“救人乃是本该为之，何来的麻烦。”
　　“这……”欧阳英犹豫，他历来对这位世交之一颇为赞赏，不同于其父，皇甫卓的确是个行侠仗义铮然正气的江湖新秀。
　　夏侯瑾轩也上前躬身道：“小侄自愧历来品剑大会辜负世伯盛情，此番查探，便让小侄也一同前去吧！”
　　欧阳英终是叹口气，不好再拒绝：“二位世侄侠义之心可敬，路上还须多多小心。姜承！好好保护二位少主！”
　　“是，师父！”姜承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夏侯瑾轩，略微皱眉，应了。
　　有了两位世交的儿子参与，虽只是村民失踪的小事，欧阳英却也不敢放松，又细细交代了几句，让姜承带上了几个好手。大弟子萧长风因为忙于准备品剑大会比武一事，却并未在调查之列。
　　皇甫卓自年龄足够之后，从不缺席品剑大会，虽过去交往不多，倒也与姜承还算熟稔。
　　三人出门寒暄片刻，便也不再耽搁，去庄内找了那几个弟子。
　　几人带着几个折剑山庄的弟子一同出了折剑山庄，却又在市集间遇上了正在闲逛的瑕和暮菖兰。二人见到几人这个阵仗，也好奇起来。
　　“什么？大少爷你们要去雪石路吗？那村民失踪的事情我和暮姐姐也听说了，怎么样？带我们一起去呗！”瑕拍拍自己腰间。常年混迹江湖，武器都是不离身的，何况此次参加这次品剑大会的武人众多，在街上带着武器也不会惹人注目。
　　“小姑娘，这事可说不定有什么危险啊！你们两个姑娘家还是不要去了！”一个欧阳弟子打量了瑕和暮菖兰一番，两人一娇小可爱，一婀娜玉立，除了身上皆陪着剑，哪儿也不像会武的人，忍不住劝道。
　　瑕一瞪眼：“怎么，姑娘又怎么样？！我的功夫可不差！再说，大少爷一个不会武功的都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夏侯瑾轩以手掩嘴咳一声：“这……”
　　皇甫卓一瞥夏侯瑾轩：“你的确不该来凑热闹。”
　　“我这不是会法术吗？”夏侯瑾轩讪讪笑道。
　　“就你那三脚猫法术。”皇甫卓皱眉，印象中幼时几个世家弟子混在一起，就喜欢欺负不学武的夏侯瑾轩，有姜师兄或者自己帮衬的时候都还好，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真是遑论法术，架势都没摆好便叫人欺负了去。
　　“哦？这事有报酬吗？”倒是暮菖兰眼睛一转，朝几个折剑弟子笑道。
　　姜承自是知道暮菖兰的厉害的，再者知道也推拒不过瑕，点头应道：“自然是有的。”
　　“哦，那我们便跟上了。”暮菖兰勾唇一笑，和瑕一起进了队伍。
　　几个人带着几个欧阳世家的弟子一同赶去了雪石路。
　　﻿

☆、除妖

﻿　　上山的大道上不时有上折剑山庄的武林人士经过，但从小道斜插入山后，人迹立刻少了下来。这几日有人失踪的事在折剑山庄的村民之间传得极快，暗地里闹得沸沸扬扬，否则也不会惊动到欧阳英。
　　比起大道，雪石路的小路要狭窄陡峭许多，白雪纷纷扬扬在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来得匆忙，也并未更换衣衫，冷风倏忽灌入脖颈，夏侯瑾轩打了个哆嗦。
　　暮菖兰见状笑道：“大少爷，瑕妹子一个小姑娘都没喊冷，你却要受不住了？”
　　夏侯瑾轩拢了拢衣襟，无奈一笑。
　　皇甫卓剑眉微蹙：“早些年便让你练武，就算不为江湖事，也能强身健体，哪至于连这点寒冷都受不得！现下练武虽是晚了些，却也聊胜于无。”
　　夏侯瑾轩忙一揖道：“皇甫兄！饶了我吧！我过去便练不好，现在年岁长了，更是不敢想了。”
　　“唉，你……”皇甫卓一喝，却也无奈摇头。
　　姜承在前带路，闻言，无奈摇头，却是唇角微勾。
　　“我是不怎么觉得冷啦，不过说真的，我怎么觉得这儿的雪比方才要大了许多啊？”瑕伸出手，鹅毛般的雪绒在指尖化开。
　　几人闻言皆是若有所思。
　　“嗨！山里的雪不得比外边儿的大嘛！”折剑山庄的弟子从未见过精怪之事，虽然也察觉了此事，却丝毫不以为意：“四师兄？师父说让我们都听你的，那你说说咱们怎么找起吧！总不能把山里搜个遍吧？”
　　那欧阳弟子虽说得在理，语气却极尽挑衅，眼神也透着股轻蔑的意思。
　　暮菖兰闻言眉梢一挑，阻了身边想要反驳那欧阳弟子的瑕。
　　姜承面色丝毫不改，淡淡道：“失踪的村民多为进山打猎的猎物，我们便先去平日常狩猎的地方看看有无线索，若是没有发现，再另寻方法。”
　　那欧阳弟子挑衅不成，还要再说，夏侯瑾轩忙上前打断。
　　“姜兄，我方才在外庄闲逛时曾经听到村民说在一处庭院外见到了几个冰人。本以为是那村民胡诌的，也并未太过在意，但如今想来，说不定就是那些失踪的村民！”
　　“那还等什么？！我们全部人一起……上啊……”一个欧阳弟子立刻上前大声道，见到站在面前的两个世家少主，立刻又蔫了下去。
　　夏侯瑾轩微微一笑：“兄台说得正是。”
　　姜承微微皱眉：“……”
　　夏侯瑾轩不待姜承出声，便转身向方才说话那欧阳弟子作揖道：“可否请这位师兄将此事禀报给欧阳门主？要是我们出了什么事，也来得及救援。”
　　见到是夏侯家的少主亲自叫住自己，这个欧阳弟子立刻精神起来：“好！我这就去禀明师父！”
　　“……”
　　姜兄一向喜欢自己冲在前面，把危险都揽在自己身上。但那些急功近利的弟子见了，非但不会觉得感激，反而会觉得他是故意在抢功劳，爱出风头。
　　那萧长风虽也争强好胜，在这方面却要强多了，不过短短半日，自己也能感觉到他在那群师兄弟中的地位。
　　或许这便是当时姜兄分明是被萧长风偷袭之后才出手还击，却被赶出山庄时，竟无一人助他的原因吧，夏侯瑾轩叹口气。
　　姜承回头看夏侯瑾轩，对方表情无辜。
　　“好了！我们快些去救村民吧！”皇甫卓一挥手，瑕和暮菖兰点头跟上。
　　“姜兄……”夏侯瑾轩慢了几人一步，和姜承并肩，轻声道：“姜兄以后，若是遇上危险，还是不要一个人冲上去的好。不只是姜兄，其他人也一样，不论实力如何，也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同伴啊。”
　　姜承微微一顿，颔首道：“我知道了，夏侯少主。”
　　夏侯瑾轩摇摇头，这才注意到，因为自己的心烦意乱，姜承到现在还在叫自己夏侯少主，以前他都只有在人前才这么叫：“别叫我少主少主的了，外人面前就算了，这时候为何还这么叫！”
　　姜承目光微微一闪，那小村中夏侯瑾轩回身那一击还在脑中挥之不去，摇头道：“欧阳家与夏侯家乃是世交，夏侯少主身为夏侯家的少主，不这么叫有违礼节。”说完，他立刻加快脚步，跟上了最前面的瑕和皇甫卓。
　　“……”
　　姜兄这是？
　　夏侯瑾轩无奈，只能跟上大队伍。
　　“哟~夏侯少爷。”暮菖兰跨下一阶已经因年久而半塌的石梯，调笑道：“和姜小哥闹什么矛盾了？”
　　“我们……”那日小村之险后，二人间便一直隐隐有些疏远，夏侯瑾轩自己方才意识到后，也没有想通，自然是无法解释。
　　暮菖兰也没等着夏侯瑾轩的回话，勾唇一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加快脚步专心赶路了。
　　
　　在夏侯瑾轩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几人赶到本该是夏侯瑾轩记忆中木屋的地方。然而，入目的却不是那间小屋和雪中的小亭，而是与上面那段路相同的雪景。
　　“根本就没有什么木屋冰人嘛！肯定是那些个村民吹出来的！”在找了半晌都找不到所谓的木屋之后，一个跟来的弟子有些忍不住了，要不是两位少主还在场，他早就撂挑子走人了！什么妖怪什么冰人！肯定是那些个无聊的村民瞎编的！
　　“大少爷，真的是那些村民胡诌的吧？这儿哪来的什么木屋啊！”瑕也疑惑起来。
　　“这……”夏侯瑾轩为难犹豫道。
　　“唉……夏侯你肯定又是看了什么奇怪的志怪小说了……”皇甫卓无奈摇头。
　　姜承皱紧眉，朝路边走了几步，捡起地上一块赤红之物。
　　“姜兄？”夏侯瑾轩见姜承神色有异，也跟了上去。
　　“夏侯少主。”姜承将手中红布递给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接过姜承手中的红布，左右打量一下，没有什么特别：“是哪个村民遗落的吧？”
　　姜承摇头。
　　“之前我将这物丢下，而现在，”姜承正色看着夏侯瑾轩：“是我第三次看到它。”
　　“鬼打墙？”夏侯瑾轩心下了然，却仍是作出些吃惊之色。
　　“恐怕是的。”姜承点点头：“那村民所说怕是事实，雪石路上的确有妖物作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怕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还得找找那个村民口中的冰人，他们应该就是那些失踪的村民，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姜承叹出一口气。
　　二人一同转过身。
　　“……！”
　　“……！”
　　雪石路上风雪绵绵，银白铺天盖地，却只余驮着厚实雪层的石阶，哪里还有人在。
　　“皇甫兄和瑕她们呢？！”夏侯瑾轩这次的吃惊却不是装出来的了，没想到自己再三小心还是中了招。
　　姜承摇摇头，皱眉道：“夏侯少主跟紧我，现在一个人走怕是很危险。”
　　“嗯。”夏侯瑾轩点点头，跟上姜承。
　　白雪绵软地飘落，停在男人肩头，被体温融化濡湿了紫色的布料。
　　脚下发出“吱吱”的踩雪声，耳边是呼啸的寒风声，一条路竟似完全没有尽头。
　　忽然，风急了起来，雪花被狂风带起，在眼前交织成一片。
　　“姜……兄……”夏侯瑾轩一只手在面前挡着风雪，一只手伸出想要抓住紫衣青年的手，却在风中巨力的阻挡下错失。
　　话音刚落，面前的雪花越加放肆地飞卷起来，急速之下竟成了一朵小旋风。
　　“姜兄！”风雪挡住了本来走在前面的姜承，夏侯瑾轩心一紧，大笔一挥，一个火咒祭出，将旋风打散。
　　就这么一击的时间，等夏侯瑾轩再次能够看到前方的时候，山峰依旧凛冽，雪石路上却早已空无一人。
　　“姜兄——”夏侯瑾轩飞奔上前，别说人，衣料都没看到一块。
　　姜兄中招了？！
　　“大少爷——”
　　身后传来瑕的声音。
　　“瑕？！——我在这儿！”夏侯瑾轩转身，果然见到黄衣少女发带翻飞，冒着满天飞絮朝自己这边跑过来。
　　“呼……呼……”瑕跑到夏侯瑾轩面前才停下，扶着膝盖喘气道：“大少爷你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只是一眨眼你和姜小哥就不见了！”
　　“我……我想我们大概是遇上雪妖了。”夏侯瑾轩犹豫道。
　　“诶？姜小哥呢？”瑕这才注意到夏侯瑾轩只有一个人，四处打量，也没见到姜承。
　　“他似乎被中了雪妖的招，我们要快些找到他才行！”夏侯瑾轩这才注意到瑕也是一个人：“瑕，其他人呢？”
　　瑕似乎吃了一惊，向后望了望，雪石路上只有皑皑白雪，半个人影都没有，连脚印都被掩盖在了大雪之下。
　　“诶？他们人呢！刚刚明明还在后面的！”茫茫山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瑕方才的脚印似乎都被大雪掩盖，丝毫痕迹都未留下。
　　夏侯瑾轩心中一紧：“怕是雪妖将我们分散开了。瑕……瑕姑娘，跟紧我！千万不要落单！”伸出手，这才察觉不妥，夏侯瑾轩半途生生要将手收回来，却没料到被瑕一把握住。
　　“呃，大少爷，风雪太大，我们再像之前一样走恐怕又要被那个妖怪分开了！”瑕丝毫不见外地握住夏侯瑾轩的手，见夏侯瑾轩半天不说话，又抬起头来打量他：“怎么了？嗨！大家都是江湖儿女！计较那些做什么！”少女妩媚一笑，娇俏面容上却有红霞浮现。
　　夏侯瑾轩的脸腾地通红，心中却不见期待已久的雀跃，反而有些忐忑。
　　便是上一世，自己与瑕又何曾如此亲密过，仅仅是出海之前在海边欣赏霞光的时候双手交握了片刻。
　　掌中一紧，脚步已经跟着瑕沿着山路跑了起来。
　　“呼——”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山风都大了起来，应该只是跑动的缘故吧！
　　少女掌中的清寒之意蔓延而上，眼前风雪绵密。为什么要跑？夏侯瑾轩渐渐有些恍惚。
　　“啊——”瑕突然惊呼一声，捂住嘴。
　　“怎么了？！”夏侯瑾轩一把将她拉向身后。
　　“前面那是……”瑕捂住嘴。
　　茫茫风雪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小木屋，背对冰湖孤零零地伫立在冰天雪地中。屋子前的庭院中立着几个巨大的冰雕，做工细致精妙绝伦。细看之下，寂冷冰层下包裹的却是真正的人体，正是那些被冰封的村民！
　　“这就是……那雪妖藏身之处！”夏侯瑾轩喃喃道，心中的不安渐渐升腾，神智却仿佛被绵绵飞絮缠绕，混沌恍惚。
　　“我们快些把这些村民救回去吧！”瑕说着松开夏侯瑾轩的手，冲上前去。
　　“瑕！”夏侯瑾轩微一踉跄，手掌不自禁地按了一下越发昏沉的头。
　　少女身体一晃，脚下一扭摔倒在雪地上。
　　“瑕！”夏侯瑾轩急忙冲上去，扶住少女肩头：“怎么了？！”
　　四周风雪虽剧，却并没有雪妖出现的迹象。
　　“啊，”瑕疼得龇牙：“什么东西在路中间……”
　　瑕从身下摸出一块通体雪白，又如玉温润的东西来：“这是什么啊？！”
　　夏侯瑾轩一见那物，心口一跳。那是当年雪石路制服雪妖后瑕送给他的玉石。
　　沉默片刻，惊觉身边的少女却半晌也未开口，夏侯瑾轩垂首。
　　少女双目大睁看着那块玉石，手指紧握。
　　“瑕？……”
　　瑕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半伏在雪地中，眼睛阖上，面上神色变换不定，时而喜悦，时而愤怒，时而悲切。
　　“瑕？！你怎么了？！别吓我！”夏侯瑾轩急忙摇晃瑕的肩膀，不知为何看到瑕闭上眼安静的样子心中隐隐惊恐。
　　“啊——”瑕痛苦地大叫一声，双眼猛地睁开，身体也向一旁软倒。
　　“瑕？！”夏侯瑾轩急忙将瑕僵硬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
　　半晌，夏侯瑾轩可以感觉到怀中人渐渐颤抖起来：“瑾轩？……”少女银铃般的嗓音中带着哭腔。
　　“……！”夏侯瑾轩睁大了双目。
　　“瑾轩……”瑕感觉到夏侯瑾轩的气息之后，猛地扑进夏侯瑾轩怀里，抱住他的腰大哭起来：“瑾轩……我还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
　　巨大的震惊几乎令夏侯瑾轩说不出话来，半晌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你……你想起来了？”
　　“嗯。”瑕从夏侯瑾轩怀中抬头，眼角泪痣越发妩媚，明眸中俱是情意：“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们……我们一起隐居山林好不好？就现在，就我们？”
　　夏侯瑾轩心中腾起一股渴望，不理世事，山林逍遥，上辈子无法实现的愿望，现在终于可以实现了吗？
　　可是，如果自己就这样和瑕归隐山林的话，姜承，姜兄一定会再次踏上那条路，众叛亲离的修罗之路。
　　他怎能任他再踏上那条路！
　　“瑾轩？”瑕死死盯着夏侯瑾轩的眸子，手指越发扣紧，黑色的瞳仁间隐隐泛出幽蓝。
　　“夏侯少主——”
　　蓦地一声大喝将夏侯瑾轩从混沌中惊醒，手中温凉的触感渐渐濡湿温热，黏腻在指间蔓延。
　　佳人面上血色殆尽，已经奄奄一息。
　　“瑾……轩……”瑕抬手，想摸上夏侯瑾轩的脸颊，却在半途中脱力，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夏侯瑾轩缓缓抬头。
　　紫衣青年身上染满点点喷溅而出的血液，额上赤色魔纹妖异霸道，双目赤红，肆意高傲，爪上血液顺着钢刃锋利的爪间低落，将白雪融成一片血洼。
　　杀气腾腾，宛如……修罗！
　　“啊——”﻿

☆、功成

﻿　　“夏侯少主？！”姜承一边躲着夏侯瑾轩疯狂的攻击，一边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方才他与夏侯瑾轩同走，却被突然出现的风雪分开，他四处寻找，方才在风雪中发现一抹红衣。刚刚赶到，就见到夏侯瑾轩抱着一个仅着蓝色衣裙的少女跪在地上，神色呆滞。那少女衣衫单薄，连鞋都未穿，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诡异，却也分外妖孽。
　　想是夏侯少主着了雪妖的道，姜承直接便向那雪妖攻去。谁知那雪妖勾唇一笑，顷刻就消失了。接着，夏侯瑾轩状似癫狂，口中大喝一声，向自己攻击过来。
　　“啊——”夏侯瑾轩的双目似是毫无焦距，但招招狠厉，朝姜承攻过来。
　　“夏侯少主？夏侯少主……夏侯！夏侯瑾轩！”姜承一怒，几个闪身避过夏侯瑾轩甩过来的火咒。拼法术或许现在的姜承拼不过夏侯瑾轩，但若是近身搏斗，那夏侯瑾轩对于姜承来说不过就是个还没学过武的孩子。
　　“你有完没完？！”姜承死命扣住夏侯瑾轩，一个用力，想将他扣住。脾气再好的人，被这么折腾，也该发火了，何况姜承本就对夏侯瑾轩在那小村里的举动心怀芥蒂。另外，夏侯瑾轩似乎还瞒了他什么事情。
　　哪想到夏侯瑾轩虽不是武人，倒也有些力气，再加上又是心智狂乱的时候，姜承又不敢对他用上全力。他狠狠一挣，姜承也站不稳了，两个人狠狠地摔倒在雪地上。
　　“夏侯瑾轩！”姜承心中冒火，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肉垫。
　　“我好恨！”青年清朗的声音此时含着炽烈的怒火。
　　姜承的身体一下子僵住。
　　“我好恨！”灼烫的液体打在姜承的脸上，夏侯瑾轩双目湿润，口中喃喃道：“我曾恨到想要亲手杀了你！”
　　姜承皱眉。
　　“你杀了谢兄，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害死二叔，害死皇甫世伯，害死……瑕……你——”
　　姜承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你……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夏侯瑾轩猛地将脸埋在姜承的胸口：“可我还是……还是下不去手——”姜承不知道夏侯瑾轩在说什么，或许是一个噩梦，或许……无论如何，他都能感觉到夏侯瑾轩话语中浓烈的悲伤。
　　“呜……”一只手缓缓地落在夏侯瑾轩背上，向是安抚，却轻微颤抖。
　　“……”
　　
　　“大少爷——”
　　“夏侯瑾轩——”
　　“小少爷——”
　　“夏侯少主——”
　　“姜小哥——”
　　杂乱的喊声渐渐朝这边过来。
　　姜承一惊，想要推开夏侯瑾轩，奈何他抱得死紧，又还在神志不清中，推开一点，又倒回到姜承怀中，贴得越发亲密。
　　“夏侯……”皇甫卓的下一个音节卡在喉咙出不来。他的友人和欧阳家的姜师兄两个人消失半天结果躺在一个小木屋前面，贴得如此亲密像情人一样，背景是失踪被冻成冰的村民？！画面如此诡异噎得皇甫卓说不出话来。
　　“小少爷——姜小哥啊啊——”瑕的最后一个音因为震惊而被拉成了奇怪的调子。她本来还不是很相信暮菖兰的说法，到现在真是不敢不信。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呵呵~小少爷失踪半天原来是跑到这儿来，和姜小哥？”暮菖兰倒没有二人的吃惊，笑的直捂嘴。
　　“四——四师兄——”欧阳家的三个弟子被吓得最惨，本门四师兄是出了名的寡淡沉默，现在和夏侯家的少主抱成这样是成何体统！
　　“……”姜承皱了下眉，终究是冷静下来，大喝道：“夏侯少主方才在除妖时受了伤，神志不清，我们还是快些回折剑山庄为夏侯少主诊治为上！”
　　一个欧阳弟子赶紧迎上去，谁知，这时风雪却猛地大了起来。空中渐渐现出无数蓝色光点，缓缓聚集成一个人形。
　　“你们，”蓝衣的女子赤脚飘在空中，目光轻蔑，缓缓道：“绝不能带他走——”
　　“雪……雪妖——”瑕捂住嘴退了一步。
　　“就是你把那些村民带到这来的？”皇甫卓上前大喝一声：“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回答！”
　　“呵呵。”暮菖兰打量着那雪女，冷笑道：“这不明摆着么？不是她还能有谁？”
　　“我们不会怕你的——你来啊！”欧阳家的一个弟子大叫道。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妖怪呢！以前就跟师兄一起铲除过山匪，妖怪还是第一次。况且，这次……还有两位少主在场，一定要好好表现！
　　“这女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大少爷？”瑕皱眉道，要是她现在不跳出来，那他们就不会现在找她麻烦了，她完全可以趁这段时间逃出雪石路，还是说她有信心可以打得过他们这么一大群人？
　　“哼——”雪女完全不屑于回答他们的问题，手一招，几个卷着冰块的旋风凭空出现在了雪石路的小道上，向一行人袭去。
　　姜承使力抱起夏侯瑾轩，将他放在众人身后，也起身迎敌。
　　“啊——”不得不说，欧阳家虽是武林世家，其中的弟子武艺绝不算差，但跟几个在江湖上混惯了的人比起来还是嫩了点，只是几个回合，就被雪女的法术逼得起了畏惧之心。
　　空中冰锥冰箭不断向众人袭来。
　　“啊——”一个欧阳弟子被雪女打过来的冰锥逼得向右后方推了一步，右肩被生生卷入那飓风中。风中的冰锥猛地扎入肩膀中，鲜血喷溅出来。
　　暮菖兰就站在那人旁边，这时只是眉头一皱，接着目光一瞥，注意到几个不同的方向都有几个飓风朝这边聚集而来。她美眸一闪，迅速从飓风的缝隙间闪了出去。
　　那小子死定了，心中虽是略微愧疚，但想到那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自己的族人，还是迅速地逃了开去。我会下地狱的，她心中默念道。
　　“啊啊——”更多血液喷溅出来。
　　“五师叔——”一个欧阳弟子大叫一声，就要冲进去，却被一旁的师弟拉住：“师兄——不行的……”
　　
　　“我要活下去——绝对不放弃——”
　　“瑕，我们以后就司云崖造间房子，隐居下来。”
　　“嗯。”
　　“要是我们谁先去了，就葬在司云崖下。”
　　“嗯……”
　　“瑾……轩……”
　　“瑾轩……我好……疼……”
　　“瑾……轩……我要坚持……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完……下半辈子……”
　　“……”
　　
　　“唔……”夏侯瑾轩再次有了神智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欧阳家的弟子正被四周的旋风逼得毫无退路。
　　“呼……”熟悉的火焰从视野中掠过，夏侯瑾轩瞳孔一缩。脑海中杀戮与痛苦的记忆又被翻了出来，叫嚣着，扰乱心智。
　　“……”姜承抱住师弟，接着冲力向外冲去。旋风的吸力何等的大，却在那火焰的冲力下出现了一个破口。然而锋利的冰锥并未完全消失，空气中都流动着血腥的味道。
　　“五师叔——”方才被另一个欧阳弟子拉住的欧阳弟子这才挣脱，冲了过去。
　　“呼……呼……”那个死里逃生的欧阳弟子显然还惊魂未定，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凌旭，你没事吧？”姜承站起身，捂住自己的左臂。
　　“没……没事……”冯凌旭愣了一下，这才赶紧答谢：“多谢师兄搭救——”
　　方才那情景，要不是姜承上来把自己拖出那旋风，怕是自会会被那些冰锥生生扎死。平日多听大师兄和二师兄说四师兄如何高傲自大目中无人，如何不把别人当回事，加上姜承多是一副不愿意多说话的样子，也就真的这么认为了。如今这般，他敢肯定，大师兄和二师兄那俩人绝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一个同门师兄弟。
　　“小子！你又坏我的事——”蓝衣女子躲过瑕和皇甫卓的一击，大怒道。紧接着，她头一样，手臂打开，身体飘浮地更高，身上忽然蓝光大作。再睁开眼时，雪女的眼睛比之前的更蓝更深，身体周围的气流强大起来。
　　“不好！她似乎比方才更强了！”挥剑放过几个冰箭，皇甫卓大喝道，额上也隐隐有汗渗出。
　　“那怎么办？”瑕急道。
　　暮菖兰一收剑，大喝道：“我们还是快走吧！不然……”
　　雪女忽然一挥手，三块巨大的锋利冰锥迅速袭向姜承。
　　那冰锥去势太快，三个在旁的欧阳世家弟子都反应不过来。当然，即使他们反应过来了，也做不了任何事。
　　“当——”姜承左脚迅猛地踢出，狠狠地将第一块冰锥击向无人站立的左侧，右手成拳，全力挥向第二块冰锥前端，随后身体一斜，冰锥猛地从姜承头侧划过，在空中翻了个圈，飞了出去。
　　姜承刚击中第二块冰锥，表情就是一变，身体几乎是不自己的弯曲，左手捂住右臂。最后一块冰锥已经袭到眼前——
　　生死之间，人的反应也未必是对的，要是姜承能选择，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腾出手去捂右臂，而是会用左拳将第三块冰锥击落才是。然而，背叛身体本能的选择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师父，弟子不孝！
　　“当——”只听一声脆响，第三块冰锥狠狠地击在一只钢制毛笔上，改了个向，在尖锐的鸣声中，从铁器边缘划过。
　　“嚓——”
　　红色的发带被尖利的锥刃划过，自然地断成两截。
　　青丝在风雪中飞舞，最后才慢慢落回红衣上。
　　“……”夏侯瑾轩脱力靠在姜承身上。
　　这时，第二块冰锥才堪堪从空中落下，深深插入雪地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夏侯少主！”
　　“四师兄！”
　　“小少爷！”
　　“夏侯瑾轩——”
　　“大少爷！”
　　“唔——”夏侯瑾轩从姜承的肩头将头抬起，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苦笑道：“我清醒地还不算太晚吧？”
　　“大少爷——”瑕第一个跑过来：“你没事吧？”
　　夏侯瑾轩肩膀微微一抖，方才瑕在幻境中死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还有过往千般，全都在一时间涌上来，叫他如何能平静以对。
　　但他还是做到了，抓着姜承胳膊的手紧了紧，摇头对瑕和随后赶到的众人道：“我没事，只是头有些晕……”
　　“四师叔——”那个年轻的欧阳弟子突然出声大喝道。
　　夏侯瑾轩还未来得及转头，只觉得手中的重量突然一沉，姜承向下软倒，赶紧用上点力，将人扶住。
　　“姜兄——”只见姜承平日整洁的衣物上沾染了片片血迹，浑身都是割伤，肩膀那一道割得最深，怕是方才救他师弟时被冰锥刺伤的，到现在还在向外冒血。
　　“小心！”暮菖兰突然持剑转身，一把将雪女挥开。
　　几人这才注意到那雪女已经漂浮到了近前。
　　“哼——坏我好事，待我解决这群人，一定好好折磨这小子一番。”雪女盯着姜承愤恨道，又将目光略微抬起，看向夏侯瑾轩，好像盯着一块上好的肉：“你，是我的！”
　　“说得好像看上了小少爷一样……”瑕皱眉道。
　　“哼，说不定小少爷就对人家做了什么呢！”暮菖兰勾唇笑道。
　　“都给我闭嘴——”皇甫卓大喝道，袖子一挥，随后持剑对着那雪女，眼神锐利：“妖物！你今日必定葬于我手下！”
　　“哼哼。”雪女不屑地哼了两声，随后身体朝空中一拔高，猛地俯冲向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手一动，笔要出手。谁料这时空中惊现一道剑光，生生将那雪女挡了回去。
　　雪女猛地抬起身，迅速朝四周查看，嘴中大喝道：“谁！”
　　话音未落，空中猛地又是几道剑痕，那攻击来得太快，躲无可躲！全部狠狠地印到雪女的娇躯上。
　　“啊——”雪女仰面惨叫一声，又朝空中拔高了一丈，体内泛出蓝光，且光愈发浓郁，最后炸开。夏侯瑾轩等人都忍不住转头，待众人回头再看时，那雪女早已消失不见。
　　夏侯瑾轩望着一边山崖，眸中划过感激之色，想必这个时候救他们的是谢兄了。怀中的身躯修长，肌肉线条流畅，现下因沾染了血液而有些黏腻，夏侯瑾轩心中一动。
　　几人查探一番，都未找到那出手相助之人。众人身上都受了点伤，姜承更惨一点，夏侯瑾轩施展了好一会的治愈术他才醒过来，虽是脸色有点白，但却出奇得精神有力，好歹没让众人担心。
　　几个冰封的村民在那雪女消失后当破冰醒了过来，一问都只说自己在雪石路上遇到了一位美丽女子，其他一概不知。最后好歹是救回了村民，夏侯瑾轩却对那雪女想要抓住自己一事颇为在意，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让雪女如此执着。
　　回欧阳山庄的路上，瑕避过众人，偷偷将一件东西塞到夏侯瑾轩手中。
　　“送你的！虽说应该比不上我打碎的那块吧，稍微抵一下债总可以吧？别让我护卫你太久啊大少爷！”说完就转身跑了，不想让夏侯瑾轩看到她红着的脸。
　　夏侯瑾轩看着手中的白玉，手指渐渐扣紧，瑕又一次将这玉送给了他，虽然他认为应该不是上一次那种意味。
　　他看看自己沾染血迹的双手，愣住了。﻿

☆、比武

﻿　　第二日就是开始比武的日子，夏侯瑾轩却没有如同当时一般去找姜承，看看他准备得怎么样。他不敢现在面对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日自己说的那番话。
　　怕是要失去这个多年好友了，夏侯瑾轩在心中叹息。
　　月光投印在折剑山庄的长廊山石上，湖中波光粼粼，清冷美丽。
　　夏侯瑾轩孤身一人走在折剑山庄院中。那日除雪妖回来，欧阳英惊于竟真有妖物作乱，向夏侯瑾轩和皇甫卓二人表达了歉意，在当晚设了酒宴替二人接风洗尘。
　　席间只萧长风伴于欧阳英身侧，频频与夏侯瑾轩二人问当日状况。姜承并未出现，欧阳倩却也不在。夏侯瑾轩心中隐隐担忧，却并未相问，反而是皇甫卓敬佩姜承挺身救出师弟，出声相询。
　　欧阳英也只简单答道徒弟受伤，还要准备几日后的品剑大会，不便出席。
　　不知道姜兄伤势如何，要怎么应对明日的品剑大会啊。
　　“夏侯少主。”平淡的语调，修长的身形，庭院中，却正是方才念及的紫衣青年缓步走来，向夏侯瑾轩一拱手。
　　品剑大会在即，大多弟子都早早歇下了，此时院中少有人经过。夏侯瑾轩正在思考，突然被这么一惊，还是被正想着的人叫住，不由得一震。
　　“姜……姜兄。”
　　紫衣青年长身而立，面色很好，只右臂还露出了一截绷带。看来应是没有大碍，他回了一礼，想要从姜承身旁走过去。
　　小道狭窄，夜色中一旁的湖面漆黑一片，夏侯瑾轩可不想摔进湖里，只能贴着姜承的身侧走，不想他却被青年一个动作打断。
　　“夏侯少主。”
　　一只手抓住夏侯瑾轩的右臂，惊得夏侯瑾轩差点真的脚下一滑滚湖里去。姜承向来是个守礼沉默知分寸的人，从来和人保持着距离，对他这个称得上是儿时玩伴的人亦然，何时这般失礼过。
　　姜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手顿了顿，收回：“夏侯少主，我有一事请教。”
　　夏侯瑾轩疑惑：“姜兄有何事？”
　　姜承顿了顿，眉头紧皱，欲言又止，夏侯瑾轩沉默地站在其身侧。
　　“若是妖魔生活在人群中，会如何？”姜承隔了片刻方才问道。
　　这话问得生硬，不知来源，简单想来，怕是要认为姜承在担心妖怪混入人群中，应当如何应对。但再看问题，又不是。
　　然而夏侯瑾轩心口却突突跳快了几下：“姜兄为何有此一问？”
　　“……”姜承顿了一下：“无妨，不过突发奇想，夏侯少主不必在意，还是早些回……”
　　夏侯瑾轩见姜承又要隐藏，赶紧打断：“妖魔与人又有何异，他们又非禽兽，与人同样有情，不过是相貌与能力的差异罢了。”
　　姜承显然没想到夏侯瑾轩的回答，欧阳家的训导向来是以斩妖除魔为先的，虽说很多弟子都并未见过妖魔，但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已经牢牢印于心底：“那为何世人多言妖魔皆是穷凶极恶之徒？”
　　夏侯瑾轩侧过身来，四目相对，认真道：“人有善恶，妖亦是，魔亦是。只要心到了，无论种族为何，都是一样的。”
　　“……”
　　“但还望双方都，不要因为同族的利益而伤害另外一方。”姜兄……
　　“夏侯少主高见。”姜承拱手道，目中已有不同。
　　夏侯瑾轩故意皱眉：“姜兄怎么还是叫我少主？太过生分了！你要还是这样不将我当作朋友，我也不将你列作好友了！”
　　姜承微微一顿，终是叹气：“夏侯兄。”
　　夏侯瑾轩快活一笑：“姜兄早些休息吧！明日便是品剑大会了。我便罢了，你和皇甫兄可要加油啊。现下也晚了，我便先回房了。”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朝姜承眨眨眼，贴着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夏侯兄也早些休息罢。”姜承点点头，侧身让了让。
　　待看到夏侯瑾轩消失在走廊另一边，姜承眼神又复杂起来。夏侯瑾轩那日在雪石路上的话，他很在意。虽然因是由于那雪女用的迷魂阵，但夏侯瑾轩目光中的恨意，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的软肋。不管夏侯瑾轩看到的是什么，他都不愿失去这么一个……至交好友。
　　姜承静立一会，终于收回目光，沿着小道背向而去。
　　
　　“轰轰——”隆隆鼓声响彻整个折剑山庄。
　　只听“碰碰”四声连响，四个红色团状物被猛地射向看台上空。
　　“这……！”
　　不等看台上的质疑声响起，只见看台上紫色人影一闪，一人以轻功连踏几步，猛地跃起。只听“铮”一声清响，剑光在空中划过，待人目光赶到时，人影已在半空之中。手腕翻动，只简单几个剑花，行云流水，四个红团皆被挑开。
　　来者凭空一翻，稳稳落在地上，右手挽了两个剑花，霍地一指，剑锋闪烁。
　　四个红团散开，在空中展开，绸面上却无分毫损伤。赤底金字，品剑大会四字现于几丈高的空中。停顿一瞬，红绸上有物炸开，彩色四散飞舞。片刻，来人又提气一跃，不待那四字坠地，锋锐出，翻转带动间将四字一一射向擂台四角。边上站了庄中弟子，伸杆一旋一插，四字分立四周。
　　“好！好剑！好身手！”
　　“好功夫——”
　　“不愧是折剑山庄的弟子啊！”
　　“师父！”萧长风笑得得意，上前一步，对欧阳英躬身。
　　“嗯。”欧阳英手一扬，示意萧长风退下，径直走上擂台。
　　“哼。”萧长风直起身对姜承挑了挑眉，大步走回看台。
　　“今日我欧阳山庄品剑大会，凡武艺高强，德行优良的侠士，皆可获赠折剑山庄所铸兵器一把！”欧阳英提气大喝一声，声音贯彻整个比武场，震得梅树上的积雪都簌簌下落。
　　“好——”
　　“喝！欧阳盟主说得好！”
　　“……”
　　附和声纷纷响起，欢呼和呼战的声音沸腾起来。
　　“哼……”皇甫一鸣打量着台上的欧阳英，右脸抽动了一下，冷哼一声。
　　再次见到父亲和二叔，夏侯瑾轩心中着实想念，奈何无从表露。见到父亲对自己一副恨铁不成钢却又关心备至的态度，险些落下泪来。夏侯府一行似乎也在路上遇上了些麻烦，以至于今日清晨才赶到。
　　“那么……”台上欧阳英又说了一段话振奋人心，顿了一下，方才振臂一呼：“品剑大会由此刻，开始——”
　　“好——”
　　“好——”
　　“盟主英明——”
　　会场瞬时人声鼎沸。
　　“二叔。”趁着他人比武之时，夏侯瑾轩方有空隙向夏侯韬问安。
　　“嗯，瑾轩。”夏侯韬微微一笑，缓步坐到看台上，拍拍左侧的位置。
　　夏侯瑾轩乖顺地上前坐下：“二叔和爹此行遇上了什么事耽搁了行程？”
　　夏侯韬摇头，叹气道：“是一群魔化了的百姓。”
　　夏侯瑾轩微微一惊：“二叔也遇上了？二叔身体可有大碍？没有被伤着吧？”
　　夏侯韬温和一笑：“我虽弱些，却也不会被这些普通的魔气感染的百姓伤着，瑾轩多虑了……”他顿了顿，方才开口道：“听说还有地方出现了半人半魔的妖魔，他们混迹于人群中，骗取身边人信任，那才是真正穷凶极恶的，瑾轩可要多加小心。”
　　夏侯瑾轩闻言心中一跳，却又说不出是何感受，只有当即先应下来：“孩儿知道了。”
　　夏侯韬一笑，也不多说，专心看起比武来。
　　四大世家弟子蓄势待发，虽不见得都是武艺出众，却好过那些寻常武林人士，在对决中基本都是胜利。
　　而四大世家互相，却也在暗自较劲，奈何旗鼓相当，也说不上哪方赢面大一些。
　　比赛到接近晌午，瑕和暮菖兰也纷纷上场比武，都轻松地胜了，此刻退下场来，坐在对面的桌前聊着什么。
　　“你的朋友胜了，你不去看看吗？”夏侯韬突然开口问道。
　　“这……”夏侯瑾轩微微一怔，若与当时无异，打完这一场，接下来便该是萧长风的比武了。他激姜兄上台，又在输了比武之后背后偷袭，以致姜兄魔气爆发失手将他重伤。如此说来，阻止他和姜兄比武便是唯一途径了。
　　“这一场比武，孟冲胜！”台上欧阳弟子高喝道。
　　“五师叔我赢了——”夏侯瑾轩抬眼望去，台上正是那日和他们一同前去寻找失踪村民对付雪女的一人，话音未落，人已经迅速地跳下台，冲向他五师叔那边了。
　　“下一场，哪位英雄想要上台比试？”
　　“我——”夏侯瑾轩猛地站起身，一声轻喝阻止了欧阳家那边萧长风正要出口的一声。
　　“哼……”萧长风哼了一声，愤愤将手落下，目光落到欧阳英身旁站得笔直的青年身上。
　　姜承……这次品剑大会定要让你看清楚谁才是有资格拥有倩儿的那个人！
　　会场的喧闹声一时间小了不少，颇有些震惊意味。谁都知道夏侯家的少主是个不爱习武的怪人，不爱习武不是错，但生在夏侯家却不习武就是个大错。夏侯家却只有这一个独子，不少人都等着夏侯彰百年之后看夏侯家的笑话。
　　夏侯瑾轩极少在江湖上露面，即便出现也只是也不得不出来露一下脸的场合，还隐在夏侯家众多弟子之中。品剑大会这种比武的大会夏侯瑾轩自然是从没有参加过，就连上一次观战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他竟然要下场比武？真真是奇事了！
　　震惊过后，不少人都精神起来，时间接近正午，打完这一场，今日上午的比试怕也要到此为止了。以这场此时压轴，却也够格。众人纷纷直直地盯着那比武台，仿佛夏侯瑾轩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瑾轩——？”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斥责的是夏侯彰，他一挥衣袖：“你胡闹什么？！”
　　“爹……”夏侯瑾轩正要迈出步子，却又无奈地停了下来，转向夏侯彰：“您不是要我多多参加武林活动吗？”
　　“我……”夏侯彰哽了一下，喝道：“我是叫你多参加武林活动，但不是叫你去自讨苦吃！”
　　夏侯彰再打量一下自己儿子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更是怒：“你要肯好好练一下武艺！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
　　“爹，我……”夏侯瑾轩挠了挠后脑勺，心中焦急又不知如何解释：“我就是去切磋一下。”
　　“切磋？！武功都没怎么练过你切磋什么！你——”
　　“哎，大哥……”夏侯韬打断夏侯彰，抚着胡子道：“瑾轩也该有些武林上的经验了，品剑大会是武林中的盛事，正是极好的历练机会。何况这比武又是点到为止，不会有事的。”
　　“可是……”夏侯彰眉头微松，怒气削减了些。
　　夏侯韬摇头道：“若大哥实在担心，不如让瑾轩和个熟人比试吧，这样对方定能有所收敛。”
　　“……”夏侯彰缓缓思索。
　　“嗯……瑕姑娘和暮姑娘倒是不错的人选，只可惜她们已经比试过了，至于那位，瑾轩自然是不能比的，况且他似乎又见不到人影了……”夏侯韬思索着。
　　夏侯韬的说法正中下怀，夏侯瑾轩赶紧补充道：“不如就让姜兄与孩儿比试一番吧！”
　　姜承为人自是信得过的，不怕他对自家儿子下重手，夏侯彰略一思索便点了头。
　　场中喧嚣，在夏侯瑾轩上场时静了一瞬，随即更加大声地呼和起来。
　　红衣公子风度翩翩，身材修长单薄，面容清秀俊朗。白靴踏过比武台的红毯，身前毛笔在空中轻微地浮动着。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脱俗的清朗气质，不像是个武人，更像是个游山玩水的隐士。
　　“……”报战的欧阳家的弟子呆了一瞬，赶紧提气大喝道：“夏侯家少主——夏侯瑾轩！”
　　“有谁想要应战吗？”满场寂静。
　　夏侯瑾轩微微一笑，却也知道耽搁不得，要是被人抢先应了就不好了，于是缓步走到台前，对着欧阳家席位上的姜承微一躬身，抱拳道：“姜兄可愿与我一战？”﻿

☆、误会

﻿　　如此一句更是惊起轩然大波，若说夏侯家的少主夏侯瑾轩少理江湖事，那折剑山庄的四弟子姜承便正好相反，倒不是说他有多积极于江湖事，虽是个沉默性子，但在江湖上行走却从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不少人还暗暗猜测他与欧阳家二小姐应该有些什么，欧阳英只两个女儿，若是如此，折剑山庄的下任庄主可能就是他了。
　　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也难怪江湖人要吃惊了。
　　“大少爷搞什么？！”瑕捂住嘴惊呼道：“他怎么打得过姜小哥？！还有他们两个不是那种……那种关系吗？！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
　　“这……”暮菖兰也是吃了一惊，思索片刻，方才笑道：“小少爷大概是拿姜小哥当挡箭牌堵他爹的嘴呢！”
　　“什么？！”瑕惊道：“那不是要姜小哥故意输给大少爷？！”
　　“小少爷应该不会干这种事的，应当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暮菖兰摇头道：“我们再多想也没有用，还是看看夏侯少爷想怎么做吧。”
　　“嗯。”瑕有些忧心地看着场上。
　　“夏侯少主？”姜承的惊讶绝不亚于任何人，他与夏侯瑾轩是多年好友，自然是知道对方对这比武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就算肯陪着夏侯门主来折剑山庄，也必定不会想要下场比武的，如今却是为何？
　　“姜兄可是不愿？”夏侯瑾轩微笑道，目光真诚，直直投向姜承。
　　“……”姜承只犹豫了一瞬，便站起来，躬身抱拳道：“还请夏侯少主指教。”无论如何，夏侯瑾轩他总是信的。
　　待到两人都到台上战斗，那欧阳弟子大喝一声，比武开始。
　　夏侯瑾轩擅长于仙法道术，本应站的远些才能获益，但却反常地上来就纠缠上去。
　　毕竟是熟人，姜承也不会下重手，两人的你来我往就变得有些假起来。
　　“姜兄……”夏侯瑾轩趁攻击的间隙喘出一口气，轻声道。
　　“……夏侯少主。”姜承攻击更缓。
　　“姜兄你听我说，你身上应该也受到了魔气的污染……”姜承微微皱眉。
　　“今日，你绝对不可以再和别人比武，否则魔气暴涨会无法收拾！”夏侯瑾轩认真道。
　　“……”姜承微微一震，今日师父对自己寄予厚望，他如何能故意输掉比武让师父失望。
　　奈何夏侯瑾轩的眼神实在复杂，又透露着许多痛苦与无奈。
　　姜兄右脚猛地一滑，挨着夏侯瑾轩毛笔的攻击向后退去，像是被夏侯瑾轩击退的一样，同时略微抬头盯着夏侯瑾轩，然后微一点头。
　　“……”夏侯瑾轩一咬牙，一个风咒立刻冲击过去。
　　姜承抬起右臂一挡，立刻发出一声闷哼，半跪在地。
　　“啊——”
　　“哇……”
　　“喂，你看到了吗？！”
　　“什么？！那个夏侯家没练过武的少主竟然会赢？”
　　满场哗然。
　　欧阳英亦是微微一动，夏侯彰甚是惊愕，但他们的眼力自然是不同常人，见这情形更是想不通透。而另一边皇甫一鸣则是讽刺一笑，又深深皱紧眉。只夏侯韬似乎不为所动，微微一笑，藏于袖间的手指微动。
　　“姜兄？”夏侯瑾轩见姜承半跪在地久久不动，心中甚是奇怪，便上前几步唤道：“姜兄你怎么了？”
　　姜承依然没有回答，身体却极轻微地抖动起来。
　　“姜兄？”夏侯瑾轩担心的情绪上来，也顾不得小心了，急急上前几步，手挨上姜承的肩膀：“姜兄，你没……”
　　话未说完，就见姜承猛地抬头，双眼赤红，额上赤色魔纹半是显露出来，心中猛地一跳。魔气为何会发作？！他本以为应该是被萧长风背后偷袭而发怒的缘故，如今看来却不是。也不该是自己的攻击的原因，夏侯瑾轩选的仙术当中并未有能引发魔气的，反而全是压制魔气之术！
　　如今这状况看来，却比当日吸收了那些受魔气感染的村民的魔气而爆发时还要厉害些。而折剑山庄又何来的魔气？
　　难道……有人在这现场引发姜兄的魔气？！夏侯瑾轩双目微眯。
　　这样的想法只能是一闪而过，现在的姜承正像是嗜血的魔兽，危险可怕。
　　不能让姜兄爆发！更不能让姜兄这副样子被别人看到！在场可是有铁笔和凌音两个蜀山弟子在！
　　夏侯瑾轩来不及思考，因为姜承似乎已经失去理智。若是姜兄攻击自己，那事情便当真无法挽回！
　　夏侯瑾轩蓦地向前一扑，在姜承行动前将人压倒在擂台上。只听砰的一声，姜承的后脑勺撞到石台上，想也够疼的。力道太大，夏侯瑾轩的头也狠狠地撞下去，两人头一磕，嘴唇狠狠地贴合又分开。
　　夏侯瑾轩只觉得身下青年的身躯猛地一僵，但看姜承双目一咪，眉头紧皱，却又像是清明了些。
　　“姜兄！”夏侯瑾轩紧压住声音，不待姜承挣扎，在姜承耳边喝道：“你不想变成像那些魔化村民一样的怪物吧？！”
　　“……”姜承身体一震，明显放松了不少，眉头却仍然紧紧皱着。
　　“姜兄闭眼——”
　　夏侯瑾轩开始念祛除魔气的咒语。
　　这次却比上次还要痛苦，夏侯瑾轩不得不整个人压在姜承身上以免他弹起来。再加上还要束缚姜承身上的魔气以免黑气被台下的人看到，二人此刻真可算是紧贴了。
　　“……”
　　台上这两人一个忙着忍耐胸中魔气翻腾，另一个忙着用法术压制魔气，都专心得很，周围的人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两个大男人，擂台之上，当着全武林的面，紧紧相拥地躺着，这情形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小……小少爷……”瑕再次捂住了嘴巴惊呼出声，那日在雪地里夏侯瑾轩和姜承做出这样的举动都算了，好歹那时没人在场，而现在，整个武林的人都在看呢！
　　“这……”暮菖兰也看得迷惑了，大少爷不像是那么不理智的人，即使要向家里宣告自己非同常人的“喜好”，也不至于当着整个武林的面。
　　“这……他们这是……”欧阳倩惊得从座上坐起，上前半步，待发觉失礼，又缓缓退到欧阳英身边。
　　几个门主眼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方才夏侯瑾轩和姜承那惊人的小动作自然是看到了，登时脸色都变了。
　　欧阳英眉头紧皱起来，本来就严肃的一张脸此刻更是死死板着。
　　他还没发话，有人先大怒了。
　　“……胡闹！”夏侯彰大喝一声，起身一甩袖，大跨步走下了看台。
　　“哼……怕是有好戏看了。卓儿！”皇甫一鸣大喝一声，惊起自己呆愣在一旁的儿子，也一同走了下去。
　　一旁上官家的家主也捋了捋须，随着二人一同下了看台。
　　“……”
　　欧阳英见其他三个门主都下了看台，脸色变了变，也走了下去。
　　
　　“不好，怕是要出事。”暮菖兰见几个门主都下了看台，朝比武台走去，心道夏侯小少爷和姜承的那些事怕是要给拆穿了。
　　“哼！小少爷和姜小哥要是真心互相喜欢那有什么不对？！”瑕一拍桌子，怒喝一声就要上前，却被暮菖兰拉住。
　　“妹子，别冲动！小心惹火上了自己的身！”暮菖兰皱眉道。
　　“我才不怕呢！朋友有难怎么能不帮？！”瑕难得一次没有听暮菖兰劝，手中双剑再次抽了出来，跑上前去。
　　暮菖兰听得一愣，心中却是有些轻微的波动，看着黄衣女子的娇小却坚定的背影，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你给我起来！”夏侯彰怒喝道，要不是这么多江湖中人看着，他真想一脚踹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本来还以为他终于开窍了，可能继承夏侯家的基业了，谁想却闹出这么一出！夏侯家的脸面都要让他丢尽了！
　　“你给我起来！”
　　“爹……”夏侯瑾轩此时和姜承额头贴着额头，视线都被头发挡住了，艰难地瞥了一眼父亲，手中仙术却用得更加卖力。这次魔气爆发颇为厉害，他要竭尽全力才能压制住。身下压着的人更不用说了，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他微微摇头：“我不能放手。”
　　这一句话更让夏侯彰的怒气直冲脑门：“你——”
　　手一挥，掌风就要劈下去。
　　“哎，大哥……”夏侯韬赶紧上前一步拦着：“瑾轩他应该只是一时糊涂……你……”
　　欧阳英面色阴沉地看了一眼在夏侯瑾轩身下闭着眼的姜承，喝道：“你给我起来！”
　　姜承身体动了动，眼皮下眼珠滚动一下，却没有答话，甚至连眼都没有睁。
　　欧阳英这下也怒了，英眉一竖：“姜承——”
　　“大少爷——姜小哥——”瑕跑到近前，立刻对着几个门主摆出战斗的姿势，喝道：“大少爷和姜小哥是真心相爱的！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大家都是江湖人，在意这些事做什么？！”
　　这一下可谓真是震惊了全场的人，本来只是个苗头，被瑕这么一说，还真就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了。
　　“妹子……”暮菖兰也是不知应当说什么来圆场了，但要她丢下瑕一个人走，她还真是做不到。
　　“瑕……”夏侯瑾轩这下也是静不住了，被自己认定要喜欢的女子亲口说出自己喜欢另一个人，而且对方还是个男子……奈何现在却又不能动不能分心，真是憋屈至极。
　　“……！”姜承终于在震惊下睁了眼，倒是让夏侯瑾轩一惊，见到还是一双黑眸总算松了口气。
　　“荒谬！”夏侯彰一甩袖子，忍无可忍，竟然抽出腰间的佩剑，心想要是这败家子再不争气，便在他身上留几个窟窿，绑回明州去！做个废材书生也比败坏声名来得好！他们夏侯家还丢不起这个人。
　　“哎哟！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谢沧行抱着一大壶酒不知道从哪个人堆当中挤出来，摇晃着指着地上那两个抱得紧密的人，打了个酒嗝，笑道：“小少爷，姜……姜小哥……嗝……”
　　“你……”几个世家门主显然都是认识这家伙的，愣了一瞬。
　　却不料“砰”一声，四处烟雾弥漫。
　　只听暮菖兰大喝道：“走！”
　　“不好——”人群惊慌起来。
　　烟雾几乎瞬间就笼罩了整个比武台。
　　谢沧行这下也不摇晃了，步伐比个不醉酒的还快，几步冲上前扛起夏侯瑾轩和姜承：“嗝……还真占手……”要提步时，却被人一把将夏侯瑾轩从肩上过了过去。正打算随手反击，回头却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扛着姜承跳下比武台，跟着前面的瑕和暮菖兰向庄外冲去。
　　
　　几人趁着迷烟出了折剑山庄，挑了后山无人的路，急急冲了进去，到了偏僻处方敢停下。
　　“呼……呼……”
　　瑕弯腰撑住膝盖喘了口气：“刚才真是太险了。”
　　“是啊，看妹子日后还敢不敢这么冒险！”暮菖兰停下来，也是微喘，笑骂道。
　　瑕脸上可没有半分后悔，笑道：“朋友的忙就要帮嘛！大少爷虽说是个乌鸦嘴，人倒也不坏，姜小哥一路上还帮了这么多忙，现在他们有事，我自然也是要帮的。”
　　暮菖兰听得心中一暖，正待开口却被后面跟上来的几人打断。
　　“喝。”谢沧行冲到瑕和暮菖兰面前，这才松手将姜承放下来。
　　姜承退后一步，面无表情拱手道：“多谢！”
　　“哈哈……”谢沧行大笑着挠头道：“谢什么？不就扛个人吗？我连千斤的石头都抬得起！不过……嘿嘿，饭还是要请的。”
　　“……”
　　“唉……碎大石的！”
　　这时后面跟上了一道白影，肩扛红衣青年。
　　“皇……皇甫兄！”夏侯瑾轩趴在皇甫卓肩上，被颠得险些要吐出来：“快些放我下来吧……”
　　皇甫卓一咬牙，甩手将夏侯瑾轩扔下来。
　　夏侯瑾轩踉跄几步，下意识伸手抓住像石头一般立在一边的姜承：“皇甫兄……”
　　皇甫卓一见夏侯瑾轩的动作，怒了。方才在擂台之上，夏侯瑾轩狠狠地扑过去外加某个小动作他也是看得一清二楚，当下喝道：“你们二人何时成了这关系的！回答！”
　　“这……”夏侯瑾轩被皇甫卓问得一愣，想起方才瑕的话，立刻大声解释道：“我们并未……”
　　“小少爷你就别解释啦！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瑕摆手道：“你放心吧！喜欢就是喜欢！我们不会……呃……用奇怪的目光看你的！”虽然自己有些失落呢。
　　“……”暮菖兰掩嘴一笑：“妹子说得对。”
　　谢沧行大笑一声，拿出酒囊灌了口酒下去，他显然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你们……”皇甫卓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姜小哥……”瑕转身朝向姜承，认真道：“大少爷虽说乌鸦嘴又没用，但他……他真的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
　　“姜兄，我……”夏侯瑾轩僵硬地转过头看姜承。
　　“诸位告辞，我先回折剑山庄向师父请罪……”姜承面上不带什么表情，低下头，过长的额发挡住眼睛，声音沉得可怕。
　　“姜兄……”夏侯瑾轩皱眉，向众人挥手示意，把姜承拉到一边。
　　虽姜承一言未发，但夏侯瑾轩已经能够感觉到身边人的怒气。
　　欧阳英当上武林盟主的第一次品剑大会，自己的得意弟子就在擂台上和一个男子紧紧相拥，不少眼力好的武林人怕是还看到了两人头磕到一起的那一段，真可谓是丢人丢到家门口。但现在又何来退路。
　　“姜兄，你回去又能如何？”夏侯瑾轩并非挑衅，只是认真道。
　　“向师父解释清楚。”姜承抬起头，面无表情。
　　“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欧阳世伯你是因为……”
　　“夏侯兄！”姜承直视夏侯瑾轩，眸色有些冷，让夏侯瑾轩心中一跳，脑中闪过海外五年回来后覆天顶上姜世离的眼神。
　　“真的只是因为魔气感染吗？”为何方才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经脉血肉中都纠缠着那种可怕的力量。
　　“……”夏侯瑾轩顿了下，知道此事必定瞒不久，终是叹气道：“姜兄，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但无论如何……请相信我好吗？”
　　夏侯瑾轩神色惨然，竟如同那夜凝翠甸惊醒之时。姜承略微不忍，皱眉片刻方才答了一声“嗯”。
　　“我现在不能向你解释太多，我只能说……我做了一个梦。”夏侯瑾轩垂下头，腰间白玉摇晃：“梦里发生了太多悲剧，太多可怕的事……”
　　姜承沉默地站在他身前，眸中最后的怒色也消失不见。
　　“那些事在我醒来之后一件一件地发生，令我……不得不信。”
　　“我做了很多恶事？”姜承皱眉问道，看夏侯瑾轩对他的反应，似乎确是如此。冰湖小亭前，诛心之语犹在耳畔。
　　你杀了谢兄，害死二叔，害死皇甫世伯，害死……瑕……你——
　　夏侯瑾轩的话说得太虚，本不可信，但是夏侯瑾轩，他又不得不信。
　　“……”夏侯瑾轩顿了顿，方才开口道：“可以重新开始的！我……”
　　他直视姜承的眼睛：“我相信你！”
　　容姿如玉，红衣似火，温润却又不失灵动，青年的眼神连阳光都要逊色几分。
　　“……”姜承沉默一阵，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蜀山，待消了姜兄身上的魔气，我便与姜兄一起，上折剑山庄向欧阳门主致歉。”夏侯瑾轩坚定道。去蜀山，一来是要提醒他们龙溟想要偷神农鼎，二来是告知门派长老有人可能会打神魔之井封印的主意，要在封印减弱期间要小心戒备。另外，也应能找到抑制姜兄魔气爆发的方法，他初醒过来时就想要上蜀山看看了。
　　“好。”姜承顿了顿，应道。
　　﻿

☆、坠崖

﻿　　碧峰迭起，云雾缭绕，山间灵兽出没，清气盈溢，司云崖宛若一方仙境。
　　过去来到此处本属巧合，夏侯瑾轩本并未料到还有机会来此，胸中却隐隐有着熟悉的灵力波动，路上几番波折，一行六人耗了数十日竟又来到此处，实是机缘。
　　只是谢沧行踏入此间时，觉得山间灵气中似隐有更强大的力量，却飘忽难寻。世间神秘莫测之事繁多，好在其并无恶意，也就随它去了。
　　一路风尘疲累，但好在此处风景秀美怡人，加上着实偏僻，山中竟无一行人，也算值得了。
　　“唉，真不知道大少爷又发什么疯，还要上蜀山！”瑕一边抱怨一边踢着山道上的小石子。
　　又是几人同行共走司云崖，只是这次多了一个谢沧行。皇甫卓还是如同以前一般言道想要出门历练，也和几人同行。
　　“听闻蜀山多是术法剑技高人，好不容易得个空当，定是要上蜀山看看的。”夏侯瑾轩笑道：“护送了我这次，你和谢兄欠的债，也算还清了。”
　　“蜀山上那群人有什么好……”走在最前面扛着大刀的谢沧行闻言无奈笑叹一声。
　　瑕摇头道：“你就装吧！就你一个碎大石的！人家蜀山的道长才不会理你呢！”
　　谢沧行身边的暮菖兰掩嘴一笑：“说不得他在蜀山的道长那混吃混喝过呢！”又见皇甫卓在掸袍子上的灰，暮菖兰当即笑道：“皇甫少爷这是受不了山中行走？”
　　瑕在一旁听了，哼了一声。
　　皇甫卓皱眉，一撩袍，正色道：“不过是路陡一些，我皇甫家的人，有何可惧。”
　　“唉……”夏侯瑾轩无奈摇头，这是这几天来第几次斗嘴了。其实皇甫兄也就性子傲点，说话直点，又不是诚心摆架子给人看。偏偏瑕自幼流浪江湖，最恨被人看不起，因此这两人经常一言不合吵起来。
　　至于姜兄，自从从折剑山庄出来他就没有怎么说话。
　　“哈哈，皇甫少爷自然不怕这些。”谢沧行仰天笑了几声，又低下头来，双眼放光：“要不要和我过几招？”
　　“……”
　　还不待皇甫卓回答，暮菖兰笑道：“你这是又皮痒了吧？”伸手一指前方的路面，“喏，看前面那脚印，该是有老虎出没，你要不要先去探探路啊？”
　　“这有啥？”谢沧行刀一挥，扎在土里，又一提，稳稳提在手里，“等着请我喝酒吧！”
　　话音未落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谢兄一个人……”皇甫卓皱眉。
　　“不用担心！别看碎大石的那样！他力气可比老虎还大！”瑕撇嘴。
　　夏侯瑾轩见皇甫卓转向自己，目光犹疑，便是一笑：“谢兄的身手自是可信。”
　　“对了！之前大少爷也有向张瑶姑娘提议去蜀山求医吧！说不定我们能正好遇上呢！”瑕笑着猛一转身。
　　暮菖兰眼一瞥，脸上神色猛地一变，大喝道：“妹子小心！”
　　“啊？”瑕没反应过来暮菖兰说了什么，又转身回来。突然脚下石块一松，身体猛的失重感让她忍不住叫了出来：“啊——”
　　“瑕——”夏侯瑾轩转过头来，只见黄衣少女脚下的石块已经在陡坡上下滑，坡再稍稍往下便是万丈悬崖。只觉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身体立即遵从本能冲了过去。
　　脚下无甚植被，光裸的沙石更加疏松地朝下滑落。手指扣紧少女的手掌，用力一道，自己却随着反向的力道也略微向外扑去。
　　待少女的娇躯贴着胸口，身体已经在下滑。
　　一瞬之间，夏侯瑾轩飞快伸出左手去够身旁垂下的树枝，却已经来不及。
　　不能再拖了，夏侯瑾轩双手用力，猛地把瑕向上推。看到少女回眸的惊恐神色，却只觉得心头一松，上天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能够用自己这条命来交换瑕的性命。
　　“夏侯兄——”皇甫卓在看到夏侯瑾轩的动作的一瞬就已经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奈何只能撕扯下一片残破衣角。正在心急之时，却惊觉身侧紫影一掠而过。
　　姜承猛地一跃抓住夏侯瑾轩的左手，两人快速向下滑去。而姜承右手钢刀在空中时已然弹出，“嚓”的一声猛地扎入山石当中。
　　“……！”暮菖兰伸手扶住扑过来的瑕，看到下面的夏侯瑾轩和姜承险险撑着，一口气松下来：“好险。”
　　“大……少爷……”瑕一站稳就扑到了塌下去的山石边，被暮菖兰拉住。
　　皇甫卓最为镇定，将夏侯瑾轩那衣角一甩，大喝道：“夏侯、姜兄，你们坚持住，我们马上来救你们！”
　　“绳子！我的包袱里有绳子的！”瑕这才反应过来，迅速将身上的包袱解下，找出里面的绳子：“大少爷！姜小哥！你们等等！”
　　“我来！”暮菖兰接过瑕手中的绳子，让瑕和皇甫卓都抓住，这才将绳子向下一甩：“小少爷！姜小哥！抓稳了！”
　　绳子落到夏侯瑾轩面前，夏侯瑾轩伸出右手抓住。
　　“姜兄——”
　　姜承喝道：“快抓住！”
　　夏侯瑾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绳子。
　　上方有石块掉落，砸在脸上倒是不怎么疼，只是灰几乎迷了眼睛。
　　“夏侯少主抓紧！”姜承突然大喝一声，只听咔擦几声脆响，钢刀扎入的那块山石彻底崩裂。姜承猛地松开握住夏侯瑾轩的手。
　　“姜兄——”虽然眼睛看不大清楚，但夏侯瑾轩在听到碎裂声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地要握紧手指。奈何手指竟被姜承松开。夏侯瑾轩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猛地勾住姜承的身体。
　　夏侯瑾轩的力气自是没有姜承大，如何承受得起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右手在绳子上生生滑下。绳子本就不算十分长，夏侯瑾轩的手竟然生生从绳子上错开。
　　“大少爷——”
　　“夏侯！”
　　“小少爷——”
　　夏侯瑾轩最后只听见皇甫卓三人的叫喊，随后便是熟悉的风声，可怕的失重感。只是这次掌中紧紧地攥住另一个人，绝不松开。
　　
　　“哗——”两个人狠狠摔进了树叶中。
　　崖壁渐缓，也有了许多向外生长的树木。
　　身下间或厚厚的树叶质感，间或空荡一会。时而撞上树的枝干，只觉背间钝痛。奈何坠势太猛，只一瞬便撞碎那枝条继续下坠。
　　突然背后一阵剧痛，枝干竟未断裂。奈何夏侯瑾轩与姜承此刻都无法行动，身体一歪，从树叶间猛地坠地。
　　“唔——”
　　“啪——”夏侯瑾轩背着地狠狠摔到地上。身上一轻，原本无可控制扑在他怀里的姜承已经翻身到一旁。
　　脑中晕眩不止，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夏侯瑾轩还是忍不住干呕几声，又静坐片刻，方才用手撑了一下半坐起来。从如此高空坠落下来，没有丧命，已经万分幸运了。
　　“夏侯少主！”
　　夏侯瑾轩转过头去，看到姜承坐在一边抱着手臂看自己，眉目间俱是忧色。
　　“姜兄……你的手？”
　　见夏侯瑾轩似乎没有大碍，姜承收回紧紧盯着夏侯瑾轩的目光，面无表情打量自己又一次受伤的右臂：“我觉得已经好不了了。”
　　“……”这段日子连续伤到那处。
　　好歹姜兄也会开玩笑了，哈哈……
　　两个人背在身上的包袱都被划得破烂不堪，但好歹里面的东西没有遗失太多，伤药还在。
　　两人各自简略包扎后，夏侯瑾轩开始打量四周。
　　好大的一棵树。不对，夏侯瑾轩将目光投远，是一片巨树林。
　　“姜兄！这……”
　　姜承皱眉：“上山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下面有如此巨大的树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连姜兄都不知道啊……”夏侯瑾轩叹了口气，突然双眼一睁：“啊！姜兄！我们会不会掉进什么奇怪的……嗯……应该怎么说……我们是掉进什么奇怪的结界里面了吧！”
　　“……”姜承眉皱得更深：“夏侯少主还和小时候一样爱看志怪小说？”
　　“……！”夏侯瑾轩干笑两声：“猜测罢了。”
　　“不过夏侯少主说的也不是不可能，否则无法解释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
　　姜承起身走了几步。这一侧是摔下来的石壁，壁上爬满青苔，湿滑不堪，而又几乎笔直，想从这里爬上去毫无可能。而且如果夏侯少主的说法是正确的话，那皇甫少主一行就算用绳子从此处下来也未必到得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而此处巨树枝叶繁茂几乎遮天蔽日，在白日都有些透不出光。他的火石在摔落的时候丢失了，夏侯少主更是没有带过这类东西。要是在这里待到晚上就糟糕了。
　　夏侯瑾轩把包袱里的银票全部收进怀里，手臂上的许多被碎石划出的伤口被姜承上过药，此刻火辣辣地疼，而背后估计青了一片，也钝钝地作痛。
　　他也走过来看了看那陡峭山壁，叹道：“看来我们现下也只有继续往树林里面走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姜承也只能叹息一声，将二人所剩的东西收了，站起身：“夏侯少主，要是遇上什么危险……”
　　“不是说好没有外人的时候别叫我少主少主的吗？”夏侯瑾轩一拍姜承的肩膀，笑容还未展开立刻又捂住自己的手臂：“好疼……”
　　“……”
　　
　　“总算在天黑前走出了树林啊。”
　　山路崎岖陡峭，眼前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树木变成了高大的灌木丛，最后变为半人高的野草。走了一个下午，太阳已经半埋在远处的山峰下，暖红色的光印在一片山野中显得格外好看。
　　“唔——这里不只是树，连花都这么大一株吗？”夏侯瑾轩戳着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的花瓣，笑道：“香味似乎也馥郁许多。”
　　“夏侯兄……”姜承皱眉，话中却颇有些无奈。
　　“唉，能来这里也是一种缘分啊，姜兄也放松一点吧。”夏侯瑾轩微笑，心中莫名的熟悉感越发浓重，这里是否来过……
　　“还是不要放松警惕的为好。”
　　夏侯瑾轩突然朝前急走几步，辨了方向，朝山中某处行去。
　　“夏侯少主？”姜承略有疑惑，却仍紧紧跟在夏侯瑾轩背后，朝山中未知的方向走去。
　　“姜兄，我觉得此处我似乎来过。”夏侯瑾轩微微蹙眉，自己在记忆中绝对未曾来过此地，但身体中却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若是如此，此处应该是自己上覆天顶后来的地方，必回与那段失去的记忆有关！
　　林木纷繁交错，树影投在地上犹如纠缠的蛇影。山路错综复杂，夏侯瑾轩却似被什么指引一般，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姜承微微皱眉，还是跟在夏侯瑾轩身后。
　　伸出手，拨开横亘纠缠的枝条，其后果然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其间竟似隐隐透出些紫光来。
　　“姜兄……”夏侯瑾轩为难地看看那洞穴，回过头。
　　姜承朝里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也不是野兽的洞穴。看夏侯瑾轩隐隐有些焦虑，终叹口气道：“我们一同进去吧。”
　　这树林神秘莫测，二人只是从崖上落下，却走了这许久都无法找到回去的路。这洞穴处于其间，又如此隐蔽，说不定会与这有些关联。而且，不止夏侯瑾轩感觉熟悉，自己也隐隐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

☆、洞穴

﻿　　洞穴幽深，本该黑暗，却不知洞内究竟有什么，透出的淡紫光芒将两侧石壁铺上一层薄纱，越发显得奇妙美奂起来。
　　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处宽大地下石洞。脚下踏上了洞中铺上的石板，夏侯瑾轩举目望去。
　　四周洞壁上不知嵌了什么宝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那紫光却不是它们发出的。
　　场地中间的石板刻了一圈不明的文字和图案，接着向里是一圈水道，其间注水波光粼粼。
　　再向里，水道围着一处阶梯，上去后便是一圆形石台，那紫光便是升腾在它上方，竟似凭空而生。
　　“不知让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藏着的是何等宝物！”夏侯瑾轩观望一阵，举步跨过那水道，沿着阶梯踏上，朝那石台里望去。
　　“夏侯少主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姜承皱眉道。
　　山中石洞，又如此幽深，本该清凉阴冷，他却觉得山中隐有灼热气息流转。不似明火般灼热，却融入这周遭空气中，交融渗透，随着深入，越发沸腾起来。
　　不待出言询问，姜承突然似有所觉，迅速转过身来，手中锋刃映射出些微紫光：“什么人？！”
　　进来的石洞中响起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即使被喝了一声也淡定自若，分毫不乱。
　　来人踏出洞口，一袭蓝白道袍曳地，身背半人高的剑匣，面容年轻俊秀，发丝却纯白如雪，齐整地束了冠。
　　“你二人是谁？为何来此？”
　　白发青年开口道，声音也如其人，清冷淡薄。
　　不像是妖魔精怪，反倒像是仙人，姜承抱拳一揖道：“我二人不慎从山崖上坠落，意外来到此处，却不知如何脱身。来到此间也属巧合，尊驾可否助我二人离开此处。”
　　“巧合……”青年几不可见地皱眉。
　　夏侯瑾轩也已转过身来，一笑道：“我二人来到此处的确是个巧合，还望道长一助。”
　　“可以一助。”白发青年颔首，顿了顿，便开口解释道：“此处山林本隐在一处法阵，随法阵移动不休，常人不知其动静规律，万不能寻到此处来。你们二人能够到此，也是与此处有些机缘，不必介怀。”
　　“多谢仙人！”夏侯瑾轩二人应道，倒是夏侯瑾轩最初的猜测成了真。
　　白发青年朝中央的石台走去：“待我验这物安好便可。”
　　夏侯瑾轩侧身往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目光还是忍不住又朝石台里投去一眼：“不知道长可是守护这宝物的人？这石台间虽隐有灵气流转，却也已淡薄，其间更是空无一物。莫非宝物，便是这其中的水？”
　　“水？”白发青年顿了一瞬，眉头微皱，霜雪般的面容上竟闪过些惊愕，脚下加快，也上了阶梯。
　　石台中满满当当，光华流转间又幽深难测，却的确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清水而已。
　　夏侯瑾轩观来人神色，却见他撩起一边袍袖，白玉一般的手指已探入水中。
　　“道长……”夏侯瑾轩略微愕然，却不料这仙风道骨的人举动比自己还要直接。
　　青年自然不是要在这水中摸东西的，不过半人高的深度，以他的目力自不在话下。
　　方才踏入这结界之时，便惊觉其中灵气竟消散至此，林中有些植被竟已生长地扭曲。初时并未太以为意，只作其中两股力量又到了此消彼长的循环。如今看来，似乎要严重许多。
　　夏侯瑾轩站得近，只见身前之人神色逐渐凝重，再观那石台中液体，分明透彻澄净，无半点杂质。
　　心中念头作祟，夏侯瑾轩也伸了手。
　　触手冰凉湿润，却也再无其他。
　　夏侯瑾轩要抽手，却惊觉一股醇厚灵力自指尖奔涌而入。
　　心下警铃大作，夏侯瑾轩猛地收回手，却见那池中水竟如受了甚吸力，打着旋朝自己而来。
　　不得不闭眼，再回神时，莫论身上，竟连手上也无半点湿意。忆起方才那灵力，夏侯瑾轩探视自身，其却如巨石沉海，再难寻觅。
　　再看眼前石台，哪里还有半分清水！
　　“道长！这……”夏侯瑾轩一惊之下，问起身侧之人，却见其不作回应，只目光直直落到那台底。
　　循向望去，石台底的石板已灼得赤红，竟似要融化一般。其上有字，却古旧难懂，加上细小难辨，一时竟如火焰在台底熏腾。
　　念及火焰，心中便有急念闪过，匆匆回头。
　　许久不曾开口的姜承此刻躬身喘息，身周竟隐有赤色火焰翻腾，只是神色混乱，怕早已迷了神智。
　　“姜兄！”夏侯瑾轩快步下了阶梯。
　　白发青年眉头微皱，方才身侧之人伸手，他自然察觉，却不做阻止，不料之后，这池中仅余的最后一丝清气也消失殆尽。
　　他转身看向阶下二人，神色微微一动，叹道：“原来如此。”
　　“你二人走吧，还望日后好自为之——”
　　“这是何意……”不待问完，夏侯瑾轩便被猛然放大的光芒逼得不得不偏过头去，接着眼前猛地一黑。
　　
　　“……！”夏侯瑾轩猛地睁眼，入目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用手遮了遮。
　　“夏侯兄醒了？可还有不适？”姜承正坐在一边，将手中的野果递过来。
　　夏侯瑾轩下意识把东西接过来，随后震惊：“姜兄你没事？”
　　姜承一愣：“我自然无事……却是夏侯兄你昨日行路时突然倒下来，原以为是中毒，却并无发现，怕是从山崖上跌下造成。”
　　话音一顿，似是打量夏侯瑾轩：“若是还有不适，还是多休息片刻。”
　　夏侯瑾轩身体一震：“无……我已无事。”
　　听姜兄的话，现在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之前从凝翠甸醒过来的时候尚有神智不清的感觉，这次自己却敢肯定方才所历不是个过于真实的梦。
　　再忆起那法阵中的情形，自己对那处的熟悉，怕是自己失去的记忆和重返凝翠甸与那法阵有极大关联！
　　姜承收拾包袱起身：“昨夜实在无法往上行，便在此处歇下了。只是这山并不算大，皇甫少主几人自昨日晌午至今都未寻来，却是有些奇怪。我们只有绕回原本的路线试试能不能遇上他们。若是实在不成，大约便只能到蜀山会合了。”
　　夏侯瑾轩这才注意到姜承的右臂，似乎并没有再摔断一次的痕迹，当下松一口气，应是那道长替姜兄治好的。
　　夏侯瑾轩随姜承站起身。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甚至已故之人复活也非天方夜谭，但只逆转时间这一说，是绝不该存在。否则万物皆失了理，世上必会大乱。
　　观那道长言行，那洞中却当真存了甚宝物，竟能令自己做到这不可能之事。
　　只是万事皆有因果，自己得到了如此大的恩惠，该付出的，又是什么呢？
　　
　　夏侯瑾轩和姜承二人启程走了一个上午，方才回到上司云崖的山道，行至下午，已经约要看到山顶了，仍是没有遇见皇甫卓一行。
　　“皇甫兄他们到底到哪儿去了……”夏侯瑾轩停下来，微喘。
　　姜承打量一下山道：“夏侯兄再坚持片刻，到了山顶若是再遇不上皇甫少主一行，便不再急着找他们，停下来休息。”
　　“嗯。”夏侯瑾轩应声。
　　两人正要再走，脚下的山道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夏侯兄小心！”
　　近来历的事多了，二人也有些紧张，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任何怪物出现。
　　二人四顾无果，相视愣了片刻，却听“轰”的一声巨响，庞大的石块猛地脱离山体飞到了空中，在山间掠过一片阴影。
　　“那是何物——”姜承皱眉喝道。
　　“云来石！”夏侯瑾轩大喝一声。糟糕！可能瑕他们又不小心按到了云来石上面的地图，被传送走了！
　　姜承向夏侯瑾轩投去一眼，目光沉不见底：“夏侯少主！你口中的云来石似乎是从山顶上飞起的！我们还是快上去看看吧！”
　　如今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夏侯瑾轩咬唇一点头，两人加快脚步冲上石梯。
　　
　　“谢兄？！”
　　“皇甫兄？！”
　　二人刚上山顶，就看到一白一灰两道人影，正朝山崖边奔跑过去。
　　“小少爷！姜小哥！”
　　“夏侯兄？！姜兄？！”
　　皇甫卓和谢沧行听到夏侯瑾轩二人的声音，停下来，回过头。
　　夏侯瑾轩加快脚步朝他们二人跑去。
　　“你二人跑哪儿去了！”皇甫卓收剑，两条俊逸剑眉微皱：“我们昨日绕路下山去寻你们，却怎也找不到踪迹！若不是未见衣物血迹，便要以为你们被野兽吃了！”
　　姜承闻言微微一惊，随即若有所思。昨日他与夏侯少主一直在崖底，分明没有遇上皇甫少主一行人，仅是错过了？
　　夏侯瑾轩抿唇，皱眉道：“此事说来话长，瑕……瑕姑娘和暮姑娘呢？”
　　皇甫卓闻言看了看崖边，犹疑道：“她们……”
　　“本来我们打算在山顶等等你和姜小哥。瑕妹子和暮姑娘说要去那边看看，结果就……”谢沧行举刀指了指天，又比划了两下。
　　姜承吃惊：“瑕姑娘和暮姑娘在方才那块巨石上？！”
　　“恐怕的确如此。”皇甫卓叹了口气。
　　云来石！
　　“不行！我们要快些找到瑕她们才行！”夏侯瑾轩焦急道。
　　“可是完全不知道那巨石会飞到什么地方啊……”谢沧行皱眉沉思。
　　“……”夏侯瑾轩抿唇思考，猛地抬头喝道：“楼兰！瑕姑娘她们说不定会去楼兰！”若是这些轨迹无可避免，那她们定是去了楼兰。
　　皇甫卓疑惑：“你怎知那巨石会带她二人去楼兰？”
　　夏侯瑾轩挠头：“在路上时我曾与瑕姑娘提过楼兰最近发生的一些怪事，她很是好奇。那巨石生于这山间，想是灵物，说不准会带人到心中所想之处，说不准她会去那里。”
　　皇甫卓摇头道：“世间怎会有如此宝物！”
　　谢沧行大笑道：“皇甫小哥刚刚不才看到那石头突然飞上天了吗？有有啥不可能的！”
　　姜承念起夏侯瑾轩与他提起过他“梦中”的事，沉声道：“夏侯兄这话也不无可能，现下不知那巨石究竟会带她们二人去何处，也只能先考虑楼兰了。”
　　皇甫卓皱眉道：“可是此去楼兰路途遥远，若是瑕姑娘和暮姑娘真有什么危险，我们却也帮不上。”
　　姜承道：“听闻蜀山有门御剑飞行的道术，司云崖离蜀山要近许多，我们可以先上蜀山，请求蜀山道长送我们一程。”
　　蜀山的御剑飞行术吗！夏侯瑾轩一震。
　　“在折剑山庄之时，我亦看到二位蜀山道长御剑而来，的确迅速。”皇甫卓颔首道：“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赶去蜀山吧！”
　　谢沧行闻言叹了口气，和瑕还有暮菖兰的性命比起来，自己那点玩乐的心思自然算不了什么了，当下出声道：“我会姜小哥说的那个御剑术！”
　　姜承和皇甫卓俱是一愣。
　　夏侯瑾轩心知谢沧行原是不想透露自己身份的，忙接口道：“谢兄一早便说自己游历江湖多年，见闻广博，当时还不信，今日才知谢兄的本事。”
　　姜承皱眉道：“蜀山虽并未严律传授术法之事，但也仅限于普通的万剑诀、御剑攻击之类，却没有将御剑飞行这等高深之术传授的道理。”
　　谢沧行见几人都看着自己，终是挠头苦笑道：“我年轻时遇到一个蜀山道长，觉得我资质还行，就收了我当入室弟子。不过我不喜欢蜀山那种无聊的地方，一直在外面混着。”
　　皇甫卓有些吃惊：“原来谢兄是蜀山弟子！真是没有想到……”
　　何止是普通的蜀山弟子啊……不过谢兄也并没有说谎。现下最要紧的事还是赶紧去楼兰找到瑕姑娘她们。
　　“谢兄！我们还是快些出发吧！”
　　谢沧行点头。
　　皇甫卓皱眉道：“不过我们四个人，谢兄一把剑如何坐得下。”
　　谢沧行哈哈一笑，嘿嘿说了声不用担心，当下眼一闭，扎起马步，右手将那柄重剑向空中一丢。那重剑何止百斤，在谢沧行手中却似乎连把匕首都算不上，耍弄起来轻快无比。
　　却见那重剑失了力道，眼见要下落，却堪堪停在空中。剑身上围绕着金光小字，旋转变换，在阳光下也显得耀眼。谢沧行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猛地大喝一声，那大剑猛地提起几寸，金光大作，剑身竟然变大了不少，足够四人站立。
　　谢沧行睁开眼，马步一收，脚下一跃，人已经稳稳地站到了那玄铁重剑上。
　　“哈哈！小少爷，皇甫少爷，姜小哥，还不上来？”
　　皇甫卓看得吃惊，当下大声赞道：“好功夫！”
　　随即也是脚下用力，轻轻一跃，便也站到了那玄铁重剑的剑身上。
　　姜承微微一笑：“谢兄果然是高人。”
　　夏侯瑾轩知道姜承过去曾担心谢沧行能力高强，又装作市井之人，怕他会对自己有企图。如今见到谢兄所为，怕是心中已经有底了。
　　只是……夏侯瑾轩看着那在足有自己高的空中微微摇晃的玄铁重剑，剑身变大了也不见得有多宽。没有轻身之术根本无法上去。当下只有苦笑，后悔自己竟连轻功也没有学过。
　　正在为难之时，却见姜承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姜兄？”
　　话音刚落，只见姜承朝自己伸出手，没来得及问，腰间便被一双手有力地扣住，紧接着双脚猛地腾空。夏侯瑾轩下意识地回搂过去，眼前一花，自己已经站在了剑柄上。
　　皇甫卓和谢沧行对视一眼，竟是不言而喻。
　　谢沧行哈哈一笑，抱住双臂，大喝一声：“站稳了！”
　　四个大男人，同站一柄剑，只觉打在脸上的山风蓦地一大，玄铁重剑猛一加速冲了出去。
　　虽是早有在高空飞行的经历，但那时坐在云来石上，虽也不是四平八稳，但也……绝不似这御剑术一样左右摇晃。
　　本应该是坐下较安全，但同为七尺男儿，姜承和皇甫卓都毫无惧色，夏侯瑾轩又怎好意思坐下。虽他外表生的弱些，性格也和善些，但在骨子里却也和皇甫姜承一样，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夏侯瑾轩向脚下瞄去几眼，竟能看到空中淡淡的云雾，再下面一些还有鸟儿不断向后掠去。再往下，峰峦迭起，飞瀑轰隆，竟是别有一番风味。饶是夏侯瑾轩心急如焚，也忍不住赞叹此处的美景。可惜御剑飞行之术定是蜀山不外传的仙术，否则怎么也要学一学，这番仙人一般的体验常人是一生都不会有的。
　　出神时，剑身一个颠簸，夏侯瑾轩脚下一错，险些摔了出去。忽觉扣在腰上的手又紧了紧，这才注意到姜承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还未松开，松了口气，心下却微动。﻿

☆、楼兰

﻿　　脚下风景渐渐变换，高耸的峰峦渐渐平缓，丘陵，多是野外山林，也偶有小村落出现。然后绿色渐渐消失，阳光渐渐炽热起来，风也变得干燥。
　　“快看！”皇甫卓伸手指向前方渐渐出现的建筑。
　　城墙高耸，黄沙漫天，城中建筑雄奇，隐约可见其上雕着的巨大神兽。
　　从上方看，才能体会到楼兰的魅力，前人的睿智。
　　“这就是楼兰！”夏侯瑾轩喜道。
　　“……”姜承向他瞥过去一眼。
　　夏侯瑾轩挠头：“以前在书上听说过嘛……”
　　“好勒，各位站稳了啊！”谢沧行大笑一声，也不见他摆什么姿势，还是懒懒散散地站着，三人却觉得脚下玄铁重剑猛地加速，剑身斜向下冲了过去。
　　“啊……”眼前猛地掠起强烈的风沙，夏侯瑾轩不得不闭上眼，只觉腰上的桎梏又紧了些。
　　闭眼良久，却没有感觉到每次云来石下降时带来的撞击感，却觉得腰上一松，空荡荡的感觉才令夏侯瑾轩猛地睁开眼。
　　“嘿！小少爷！你还想在剑上站多久？”谢沧行大笑道、
　　“呵呵……”夏侯瑾轩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从剑上走下来。
　　谢沧行埋头闭眼，口中念起咒语，只见那已经半埋在黄沙中的大剑剑身上泛起金黄的符文，缓缓向上升起，体积也渐渐回到正常的大小。“喝！”谢沧行猛地抬头大喝一声，那玄铁重剑迅速地在空中打了个旋，猛地扎到他身前。
　　皇甫卓无奈摇头，好友明显沉醉什么其中了，就不知是御剑而行所见的景色，还是……皇甫卓偷偷打量了一下和以往一样严肃脸的姜承，心中叹气。相交多年自是很了解这个夏侯瑾轩，看似温文，一旦抱定了主意就别想拉回来了，却也不替夏侯伯父和夏侯家考虑一下。
　　姜承打断他的思绪：“楼兰城的入口就在那边，我们快些去吧。”
　　几人点头，举目望去，空中飞舞着沙粒，四面皆是漫无边际的黄沙和零星沙包，只有一处有几乎与沙子同色的城墙远远伫立着。
　　
　　“有个标志物，这样看着就不担心会迷失在沙漠中了。”夏侯瑾轩望着远处的建筑喃喃道。
　　“哦，你又知道了。”皇甫卓无奈道。
　　夏侯瑾轩皱眉道：“听说沙漠里危险莫测，沙包会随暴风变换位置。还可能出现绿洲的幻象当人欣喜若狂地跑上去时，却怎也到不了。”
　　谢沧行将剑扛在肩上，脚下见风，大笑道：“这么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皇甫卓却猛地想到路上那个叫瑕的小姑娘一直在念叨着夏侯乌鸦嘴，心里莫名奇怪，该不要这么灵验吧？
　　“但愿如此吧……”夏侯瑾轩虽是重活一世，身体却不见得比从前好多少，在烈日下走了这么许久，头上已见虚汗。他心中虽有所察觉，却竟不愿在这时示弱，心念微动，手腕一转，偷偷对自己用起抗火的仙咒。
　　眼前黄沙飞舞，似有灼灼热气从地上蔓延而出，带得眼前商队走出的本就不明晰的路更加扭曲起来。清凉的感觉渐渐被灼热代替，连胸口都是抑制不住的灼烧感。
　　有些恐慌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为何仙术丝毫不起作用。
　　脑中晕眩之感越发强烈，满目的黄开始发黑，睁大眼也无法控制，渐渐地暗了下去。
　　夏侯瑾轩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手臂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夏侯兄——”
　　眼前一片黑暗。
　　
　　夏侯瑾轩自凝翠甸醒来之后最讨厌做梦，梦里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友人，自己所爱之人在眼前接连死去却无能为力。更令人郁愤的是，上覆天顶之后的记忆如被那日山顶的烈焰焚尽，一片空白，只余些短小零碎的画面能够偶尔闪过。或许自己还有些隐隐的恐惧，怕自己哪日醒来之时，面对的还是那个可怕的“未来”。
　　所以当夏侯瑾轩醒过来睁开眼，第一时间映入眼中的是那个倨傲却隐含担忧的好友面容的之时，激动从胸口一股强灌上头顶，差点一个飞扑砸过去了。
　　“皇甫兄——”
　　事实上他的确这么做了，只是皇甫卓一只手死死抵在胸口前面要把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的好友推开。
　　“搞什么？！夏侯瑾轩！”皇甫卓倒是不介意和男人抱一抱，但是想想夏侯瑾轩的某种爱好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夏侯瑾轩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松手，挠头：“我……这……”
　　一时梗塞无言，夏侯瑾轩连忙转头打量四周，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觉脑中一阵晕眩，身体再一次向后倒去。
　　这次没有手来拉住自己了。
　　夏侯瑾轩只觉脑后猛地划过一道劲风。只听“嚓”一声，厚重的金属在沙漠的烈日下被灼得滚烫，现下正紧紧地贴着夏侯瑾轩的背脊。夏侯瑾轩一个激灵，猛地向前倾，头痛又将他逼了回去。
　　“哈哈！”谢沧行右膝微曲，将斜插入沙地的玄铁重剑顶得直立起来，看着靠着剑身双眼半闭的夏侯瑾轩大笑道：“夏侯少爷，不要逞强啦！要不是姜小哥，你刚才就吃沙子了！对了，还是姜小哥把你背过来的！”
　　夏侯瑾轩顺着谢沧行的示意看到了站在稍远处水边的紫色身影，坚毅修长，在熔炉般的沙漠中却如折剑山庄中的红梅，清冷沉默。
　　“咳咳……”皇甫卓看看站得那么远的姜承，又回头看看发愣的夏侯瑾轩，忍不住出声提醒。
　　夏侯瑾轩听到皇甫卓刻意的咳嗽声，一怔一下因中暑而发红的脸颊更红了一点，也干咳两声，然后朝着那边的姜承一拱手，大声道：“多谢姜兄！”
　　姜承本朝着那片小小的水泊，听到夏侯瑾轩的声音才转过身来，看到夏侯瑾轩，面上神色略微一动，随即沉下脸色：“无妨。”随后他似乎想转身继续朝着那片蓝色，又似乎觉得不妥，脚步踏出又是一转，朝夏侯瑾轩等人歇息处走过来。
　　姜承向来警觉，会在这荒郊野地中出神，显然是心事重重。皇甫卓默不作声地打量这两人，一面从腰间解下从暮菖兰那儿“买”来的水壶，递给夏侯瑾轩：“喝点水吧。”
　　夏侯瑾轩接过水壶，仰脖灌下，清凉的液体让他精神一震。
　　“我……晕过去多久了？”夏侯瑾轩拧紧壶盖，用袖摆擦去嘴角的水渍，抬头问。
　　谢沧行摸着下巴，皱眉思考道：“大概……”
　　姜承瞥了一眼大概了半天的谢沧行，开口道：“半个时辰多。”
　　夏侯瑾轩微微一惊，随即撑着黄沙爬起来：“瑕姑娘她们……”
　　“我们来这绿洲一路上都没有见到瑕姑娘和暮姑娘。”皇甫卓一把扶住还不怎么站得稳的夏侯瑾轩，见他面色颇差，忍不住道：“夏侯，你还是再休息一会儿比较好！”好友似乎对那个认识不久的刁蛮姑娘也颇为关心，若不是夏侯和姜师兄的事情被捅出来，他还要以为好友对这小姑娘有什么意思。
　　夏侯瑾轩借着皇甫卓的扶持站稳，却坚定道：“要是瑕姑娘……和暮姑娘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姜承淡然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沉如黑墨。
　　“那块巨石虽大，在这茫茫沙漠中想要找到却也犹如大海捞针啊！”谢沧行摇头，一把将巨剑拎起来。
　　“瑕姑娘和暮姑娘应该已经进楼兰城去了，”姜承拾起地上的包袱，皱眉道：“我们勿要再耽搁。”也不必太过担心，若是你此前的预料无错，那瑕姑娘和暮姑娘来到此地后别无他法，也只有进城了。”
　　“嗯。”
　　四个大男人利索地收拾了东西，又打了些水，加快脚步向那城墙走去。
　　四人御剑到达的地方离楼兰城有些距离，却也目所能及，加上之前走了不少路，这一次不久便到了城墙外。
　　“这城似乎有什么不对啊。”谢沧行打量着眼前破败却依旧高大的城墙，摸着下巴喃喃道，眼见夏侯瑾轩已经快步跑了过去，猛地大喝道：“慢——”
　　夏侯瑾轩、姜承、皇甫卓三人俱是一怔，都转头看着伸出一只手，表情严肃的谢沧行。
　　“谢兄何事？”还是夏侯瑾轩先开口询问。
　　谢沧行嘴巴大张，眼看着夏侯瑾轩站在城墙口对面看着自己，终是无奈地叹口气，将手放下摇晃：“没啥，我……我只是觉得城内人会不会厌恶外来人什么的，哈哈……”谢沧行也抬步朝城里走去。
　　话音刚落，却见三个人都表情奇怪地看着自己，谢沧行停下来纳闷道：“咋了？”
　　皇甫卓和姜承俱是摇头，抬步经过谢沧行走入城内。
　　“他俩又咋了？”谢沧行问道。
　　夏侯瑾轩叹息摇头，无奈道：“谢兄，楼兰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常对外通商，又怎会厌恶外来人。”
　　“……”谢沧行只有讪笑着继续走。
　　“这么说起来，似乎也许久未在市面上见到楼兰的货品了。”皇甫卓皱眉，打量着城内的街道，虽是萧条，但并未达到已经不能进行货品交换的地步。
　　姜承也是打量着四周的状况，若有所思。
　　夏侯瑾轩自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但他自然不能亲口告诉同行几人，眼下只能快些找到瑕姑娘和暮姑娘。
　　他快步来到城墙附近一个卖杂货的货摊前：“大伯，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两个中原女子，大概……大概这么高，身着……”夏侯瑾轩用手比划着。
　　皇甫卓几人也靠了过来，却不料那卖东西的老伯原本还自顾自地玩着手上的一个玉坠，听到夏侯瑾轩的声音猛地一震，险些跳起来，迅速朝夏侯瑾轩几人转过头来。那老伯看他们的眼神十分古怪，似是幸灾乐祸，又似是看到妖怪般的惧怕，还带着些令人感到恐惧的诡异笑意。
　　“嘿嘿……”身体枯瘦的老伯干裂的嘴咧嘴露出一个笑：“这里难得有外人进来，哈哈……”
　　谢沧行皱眉，他虽是察觉到城内有古怪，却并未知晓这其中缘由，这才是他叫住夏侯瑾轩几人的原因。
　　皇甫卓问道：“老伯，楼兰是通商的交通要地，为何说没有外人进来？”
　　老伯笑得更为古怪，将脸凑过来：“我告诉你们……”
　　他将手做出弓状，仿佛真要说出一个什么可怕的秘密：“这里被诅咒啦！没有人能够走出这里！哈哈哈……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天上的雨呢！雨都快没啦！我们就要和这城子一起死啦！哈哈哈……”老人脸上的褶皱都扭曲起来，神色中全是恐惧和绝望。
　　只听“啪”一声，老人手中把玩的那个玉坠摔在地面上，碎成几片。
　　“……”除了夏侯瑾轩，其余三人面色俱是一变。
　　皇甫卓第一个出声，他拧眉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他抽出腰间长剑，转身朝城门跑去。
　　“皇甫兄——”夏侯瑾轩大喝道，跟着追上去。
　　姜承打量一眼谢沧行，也跟了上去。
　　谢沧行叹息一声，跟上三人的脚步。
　　只见皇甫卓握着剑奔向那城门，却毫无阻碍地冲了过去。姜承和谢沧行俱是一愣，却见空中像是一层屏障亮了亮，皇甫卓竟似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朝着城内冲了进来。
　　“皇甫兄——”夏侯瑾轩上前一步，阻住皇甫卓的步伐。
　　“不可能，我分明冲了过去，为何还在城内？！”皇甫卓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自己。
　　“此地应是有类似于书上那种封印之类的东西，才会让人只进不出。”夏侯瑾轩解释道。
　　皇甫卓也不愧为皇甫家少主，遇到这种匪夷所思之事，也仅仅是一惊之下便已冷静下来。他将手中的剑插回腰间，皱眉道：“那我们如今如何打算？这封印不破，我们可能会被困在此地。”
　　“……”姜承抱臂沉默一阵，叹息一声道：“谢兄有何对策？”
　　谢沧行一愣：“我？”
　　夏侯瑾轩和皇甫卓也是一怔。
　　姜承肃容道：“谢兄方才在城外便已经察觉城中的异状，才要阻止夏侯……兄入城的吧。”
　　这么一提，皇甫卓也想了起来，再加上谢沧行那可怕的怪力，那蜀山的御剑之术，皱眉道：“谢兄怕还不只是蜀山普通弟子那么简单吧。”
　　谢沧行心中咯噔一下，当下知道自己暴露了，看着三个人都瞪着自己，只能挠头傻笑道：“哈哈……什么普通不普通，蜀山弟子不都一个样吗？”
　　姜承摇头，拱手道：“不论如何，还请谢……前辈帮忙指点如何破解这个封印才是。”
　　谢沧行听到“前辈”这个词只觉得后背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嗨——不就那点儿事吗？呃……千万别叫我前辈就行了！我就早入山几年而已，搞得好像我很老一样！”
　　夏侯瑾轩无奈摇头，无论身份，谢兄还是那个样。不过，当年谢沧行并未来楼兰，他也不知道对方竟真能破了这个封印，当下拱手道：“还请谢兄动手，解了楼兰百姓的危机才好。”
　　“哈哈……”
　　谢沧行大跨步走向那城墙，手举到空中，似乎贴着一层无形的墙壁一样。他双眼缓缓闭上，手上泛出光来，渐渐蔓延到四周，空中真的出现了一层泛着光的“墙壁”。
　　“这人……”皇甫卓瞪眼看着眼前这一幕，终是摇头叹气：“真是让人看不透。”
　　“喝！”只听谢沧行大喝一声，双眼猛地睁开，光幕猛地震了一下。谢沧行将手收回，空中的光迅速从四周收回，最后在谢沧行原本手的位置那里消散。
　　“谢兄果然厉害！”夏侯瑾轩称赞道。
　　皇甫卓皱眉道：“就这么解决了？”困扰楼兰居民大概是很久的问题就被这个看起来邋遢的……蜀山弟子一招解决了？
　　三人一同瞪着谢沧行又大跨步地走了回来，笑容灿烂。
　　姜承皱眉：“谢兄将封印破了？”
　　只见谢沧行大笑道：“哈哈！当然没有！”
　　“……”夏侯瑾轩三人的面色顿时古怪地变换起来。
　　谢沧行皱眉道：“咋了？我又没说一定能破那封印。”
　　只是你表现得太过自信让人就那么以为了，夏侯瑾轩暗道。
　　“当真没有解除封印的办法了吗？”皇甫卓喝道。
　　“当然有。”谢沧行道，见三人又齐齐望过来，摊手道：“我只说我破不了没说我没办法破啊！只有找到那施展封印之术的人，才能破开这个封印！”
　　“……”﻿

☆、幻境

﻿　　几人正是无语时，却见一个楼兰女子走过来，年纪大概二十出头，除了皮肤黑点倒是长了一副好样貌。女子一脸歉意地走过来，看到几人就鞠躬，被皇甫卓一阻才开口道：“几位不要惊慌，我爷爷……他是困在此地太久，过于恐慌才会出此言论。”
　　夏侯瑾轩微笑着摇头道：“姑娘不必抱歉，困在此处太久的人都会这样。姑娘你……”
　　女子摇头，望向夏侯瑾轩，目光坚定：“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我们一定会有希望的。”
　　夏侯瑾轩为女子眼中闪亮的色彩而动容：“姑娘放心，我们一定会让此地的居民能够再次出城的！”
　　女子咧嘴一笑，道了谢，却显然不怎么相信夏侯瑾轩的话。她正要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犹豫着道：“对了，我见你们好像在找人……”
　　夏侯瑾轩一听这话，立刻问道：“姑娘你可曾见过两个中原来的姑娘一着绿衣，一着黄衫……”
　　女子打断了夏侯瑾轩的话，朝四人道：“今日的确有两个中原女子进入城中。”
　　夏侯瑾轩精神一振，继续追问：“你可知她们在何处？”
　　“这……”女子犹豫着，摆弄着鬓边的秀发，似有难言之隐，见夏侯瑾轩面色焦急，终是开口道：“她们进了内城！我告诉过她们里面有怪物，进去的人都再也没有出来过，她们却还是进去了！你们还是不要跟进去的好！”
　　夏侯瑾轩一怔，拱手道：“多谢姑娘！”
　　姜承皱眉打断道：“她们是何时进去的？”
　　女子皱眉道：“大约……一个时辰前吧？”
　　皇甫卓谢了女子，目送她离去。
　　“一个时辰前……”他沉思着开口道：“瑕姑娘和暮姑娘怕是已经深入城内了！”
　　夏侯瑾轩急道：“我们也快跟上去吧！”
　　姜承阻止了夏侯瑾轩的动作：“听那女子的话，那内城怕是有古怪，贸然进入怕是太过危险。”
　　谢沧行皱眉道：“可也不能放着小姑娘和暮姑娘不管啊。”
　　皇甫卓摇头道：“姜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先打探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弄清楚内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再进去，也好有备无患。”
　　“可是瑕姑娘她们……”
　　姜承打断夏侯瑾轩的话，道：“不如由我和谢兄先进内城查探，寻找瑕姑娘和暮姑娘，夏侯兄和皇甫少主先在城中等待，若是我和谢兄出了什么状况，也能有个接应。”
　　皇甫卓皱眉否认道：“不妥，两个人进入内城太过危险，不如我也一同前去，外城应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夏侯一个人留在这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夏侯瑾轩犹豫着也想进内城。
　　“小少爷该不是怕了吧？哈哈哈……”谢沧行将剑抽出，抗在肩上，大笑。
　　“……”夏侯瑾轩无奈摇头：“那好吧，你们三人千万小心……”此行有谢兄相助，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夏侯兄也小心些。”姜承面无表情地冲夏侯瑾轩道。
　　皇甫卓也点头，四处望了一下，看到离城门口不远处的一家客栈。
　　“若是我们明日午时还找不到瑕姑娘和暮姑娘的话便先出来，在那客栈相会。”
　　夏侯瑾轩点头同意了。
　　几人也不耽误，去客栈中买了些干粮补给，检查了一下各自的武器便朝内城的方向走去。
　　夏侯瑾轩望着姜承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怎么总觉得姜兄对他刻意疏远呢？分明就算在擂台上产生了那样的误会之后也无这样的感觉。心中疑惑难以纾解，只有找个时候与姜承谈谈了。
　　天色渐暗，硕大的橘色夕阳渐渐沉入黄沙之下，热意渐渐消散。
　　夏侯瑾轩向集市上最后一个小摊贩道谢，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摊子收拾好，推着东西快步奔向街道。
　　沙漠昼夜温差极大，现下冷风席卷而过，彻骨的寒意渐渐在身周蔓延。
　　“呼……”夏侯瑾轩呼出一口白气，将刚买来的狐裘又裹紧了一些。柔软的白色皮毛磨蹭着皮肤，这才带来了几分暖意，夏侯瑾轩满意地叹了口气。
　　抬头仰望，天上又是繁星点点，街周人惧怕内城妖物，此时皆散得尽了。楼中住户隐有灯火，只自己孤身一人，漫步在楼兰的街道上。
　　每有独处之时，夏侯瑾轩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世间当真只余下自己一人，孤寂，寒冷。
　　夏侯瑾轩打了个冷战，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
　　月光将黄沙照得微亮，客栈中还点着如豆的灯火。客栈的门微掩着，夏侯瑾轩伸出刚捂出一些暖意的手将门推开。
　　还不待他迈步，只听城墙那边“啪”地一声响，夏侯瑾轩惊得猛地转头向声源处望去。
　　城墙还是那破旧高大的样子，月光映照下别说活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夏侯瑾轩微微皱眉，要抬步向客栈里面走去。却听身前风声作响，客栈的小木门猛地向这边晃过来，砰地闭上了，差点撞到夏侯瑾轩身上。
　　街道上的冷风刮得更加凛冽，吹得沙子乱舞。
　　“……”夏侯瑾轩微微一惊，后背出了些冷汗。莫不是这外城也出了什么怪事吧？他向客栈里面望去。客栈大堂里放着的那盏孤灯也灭了，估计是方才那阵大风害的。客栈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老板娘大概也休息去了。
　　夏侯瑾轩正要再伸手推门，却听城墙那边又是“啪”的一声。好熟悉的声音！夏侯瑾轩心中一动，过分的好奇心又鼓动起来。
　　只是略一犹豫，夏侯瑾轩便收回了药推门的手，转身走下台阶，向城墙那边走过去。
　　一步，两步，随着他的靠近，那声音也越发清晰了起来，间断不规律的“啪”响中还混杂着孩童的欢笑声。这声音在夜晚的荒败沙漠之城中显得分外诡异，夏侯瑾轩却像是丝毫没有注意，面上神情越发专注起来，继续向城墙走近。
　　城墙外还是空旷的沙漠，在月光下发亮，狂风把枯草吹得沙沙作响，方才的声音似真似幻，消失在夜空中。
　　夏侯瑾轩朝城墙外的沙漠凝望了一会，再迈了一步，城墙像是突然启动了什么一样，无形的光幕在夜空中渐渐浮现，光华流转。
　　夏侯瑾轩将手伸向那光幕，手指轻轻穿了过去。他微微一怔，那孩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他却诡异地感觉，那声音不像是在耳边，竟是在心中响起的。他没有犹豫，抬起脚步跨了过去。
　　再次抬眼，鲜亮的白色映入夏侯瑾轩的眼中，耀得他快要睁不开眼。
　　“啪——”方才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夏侯瑾轩怔怔地感觉那熟悉的冰凉感觉在脸上化开。竟然是雪球的声音！
　　又是“啪”的一声，夏侯瑾轩下意识闭了闭眼，却感觉一双手拉过自己，冰凉凉的湿润的手。
　　睁眼，小孩身着朴素紫衣，比自己高一点，小小的稚嫩脸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不满，双眼微眯瞪着对面，带着些许遮不住的戾气。
　　“不准欺负瑾轩——”
　　折剑山庄的梅花在山风中摇曳，骄傲红艳。
　　姜承捧着夏侯瑾轩的脸，把脸上的雪水一点点给擦尽了，面上带着夏侯瑾轩记忆中没有的神色。
　　“姜师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是在重复着过去的场景。过去的过去，太早了，早到与第一次到折剑山庄的时候，早到夏侯瑾轩已经忘记，模糊得如同那上覆天顶之后的记忆一般，恍如隔世。
　　幼小的夏侯瑾轩双颊被雪冻得通红，一双眸子却水润闪亮，姜承看得一怔。
　　夏侯瑾轩转头瞪着对面上官家的小公子。
　　“哈哈哈……”上官家那小子笑得更加得意，把金色下摆一撩，蹲下来拿起捏好的雪球就砸过来，砸得夏侯瑾轩和姜承两个人东躲西藏。
　　他一面攻击，一面还不忘大声嘲笑道：“书呆子！就知道躲，跟个小姑娘似的，还梨花带雨了！以后嫁给爷，爷好好对你！”小孩子哪懂什么世家间的互相牵制，说起这种话来毫不避讳。
　　长大了的夏侯瑾轩听得眉头紧皱，幼小的夏侯瑾轩却不懂得还击，也不能还击。上官家那孩子比夏侯瑾轩大了几岁，夏侯瑾轩本就身量小身板弱，这样一对比，更是有些楚楚可怜起来。
　　却不待夏侯瑾轩说出什么，只听姜承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姜承转头瞪着上官小少爷，双目怒睁，某种微微流转着某种紫色光华，看得上官家那小子一怔。
　　上官家小少爷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从小被家里人宠着，哪里有人敢吼他，就是无礼的那些个不知好歹的自然也是被狠狠地教训过的，更别提眼前这么个折剑山庄不起眼的弟子了。
　　当下傲气压过了心中隐隐的惧意，上官小少爷哼出一声狠狠瞪回去，尽力使自己的目光看起来穷凶极恶，嘴里大叫道：“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你干嘛这么护着‘小姑娘’？！也看上他了？！”
　　却见他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身影就掠了过去，并不似折剑山庄的轻身之法，却似野兽一般，凶狠迅猛！
　　上官小少爷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到姜承透着狠厉的剑已经逼近自己面前，吓得嘴里叫出半声，向后退了一步。
　　“啊……”还不待他一声惊呼发完，姜承的拳头已经送到了上官小少爷脸上，直将他打得摔了出去，滚到灌木丛里，将枝叶上的雪击得簌簌落下。
　　不说小夏侯瑾轩，就是大夏侯瑾轩也生生吃了一惊。姜兄在人前向来沉稳冷静，何时这样狠厉过。
　　姜承却不放过他，几步上前，单膝半跪在雪地上，一手揪住那上官小少爷的领子，将他拎起来。
　　右拳高举，又是一拳要下去。此时方听得“啊”一声惊呼。姜承回过头去，却见夏侯瑾轩披着狐裘吓得后退一步坐到了雪地上，一双大眼正带着惊恐看着自己。
　　小少年胸中升起一丝惊恐，也不管那不知是被击昏还是吓晕过去的上官小少爷了。
　　他站起来，走回夏侯瑾轩坐着的地方，伸出一只手。
　　夏侯瑾轩抬头打量他。姜承面上一副平淡之意，丝毫没有方才对一个同龄人拳脚相加的狠厉。
　　姜承的动作在长大了的夏侯瑾轩眼中其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但幼小的夏侯瑾轩并不知道，他只看到了面前这个人方才的凶狠。
　　夏侯瑾轩看着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自己以手撑地爬了起来。
　　姜承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却仍旧面无表情，干脆地站在那儿不动了。
　　两个孩童就这样站在雪地里没有说话，夏侯瑾轩是不敢，姜承则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直到上官家的下人先找了过了，看到自家少爷倒在灌木丛里一副凄惨的样子，立即惊呼起来，把那小少爷抱走了。
　　雪地里只剩夏侯瑾轩一个人，他默默回忆了一下，却仍是记不起幼时过往。
　　之后姜承受了什么惩罚他并不知道，倒是之后的品剑大会还有些许印象，只是一直没有他的踪影。似乎自那之后的品剑大会，再看到姜承，他都是那副沉默稳重，波澜不惊的样子。
　　原来，姜兄幼时竟是那般性情吗？
　　蓦地忆起二叔当中的书籍，魔族的高贵血统，蚩尤血脉，尤为凶狠暴戾。
　　姜兄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只是，眼前皑皑的白雪却似乎开始融化，热浪来袭，画面被红色浸染。只听铁链撞击发出金铁之声，耳畔缭绕着冤魂怨魄的悲哀哭号。
　　灼浪化尽了满地霜雪，余留的雪水慎入地面，却作了滚烫岩浆。地面被腐蚀烧融，在地面留下一个巨坑，黑烟不断从中喷薄而出。
　　一人身着紫红色华服，身侧黑雾若隐若现。一转头，额上魔纹诡异，双目赤红，眼神狠厉。
　　只见他蓦地面色一凜，他身后一人猛地袭来，玄铁重剑带着劈山之势猛地下砍。
　　魔君不多动作，身体一侧，左手抓住袭击者的右臂，右手举起。他臂上盘绕着条条赤红火鱼，他一抬手，火鱼猛地开始旋转，迅速汇集成一束。此人右臂一击，火光喷薄，将袭击者狠狠击飞出去，魔炎咆哮，竟成了一条威武火龙。
　　袭击者喷出一口血箭，身体撞破几束黑烟，猛地跌将出去，而那玄铁重剑还紧紧握于手上。
　　“姜世离——”
　　纵是在梦中看了再多遍，这情景也直击胸肺，尽管他知道这仅是脑中臆想。
　　姜世离似乎听到了呼唤，似是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夏侯瑾轩，神色狠厉，骄傲，不可一世。竟隐隐和方才所见幼时姜承的狠厉神色重叠。
　　“姜……兄……”细若蚊蝇的两个字从唇间吐出，两滴灼烫的液体滑落到地。
　　﻿

☆、觉醒

﻿　　“小心——”
　　“瑕妹子——”暮菖兰大喝一声，眼睁睁地看到奄奄一息的楼兰王怨魂冲入了瑕的身体，瞬间消失无踪。
　　少女大叫一声，后退几步，手中双剑俱是哐当落地，她却并未倒下，而是垂了头静静站在那。
　　少女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双眼，看不清神色。
　　皇甫卓一行人在内城中并未遇到瑕和暮菖兰，反而在向内城最深处行进时遇到了龙溟和凌波。相询之下，双方目的一致，于是结伴来此。谁知来到此处，便遇到瑕和暮菖兰在与楼兰王怨魂苦战。大部队一加入，战况立刻变成了一边倒的状况。眼见楼兰王法力逐渐削弱，谁知到了关键时刻，楼兰王拼死一搏，竟将瑕以外的人震出丈远，而自己猛地扑了过来，便成了眼下状况。
　　“瑕妹子——”暮菖兰惊慌之下，收起武器就朝瑕那边跑过去。
　　“慢——”谢沧行大喝一声，却未能阻止暮菖兰的动作。
　　少女微微抬头，眼中幽幽绿芒诡异地闪烁着。
　　瑕手指微微一弯，双剑猛地入手。少女像平日一样迅速地旋身，双剑在夜空中带出白芒。优美灵巧的动作一如往日，当中却多了浓重的怨念与杀意。
　　“啊——”暮菖兰下意识闭上眼，徒劳地将手臂挡在身前。
　　只听“铛”一声，暮菖兰睁眼，只见谢沧行手持玄铁重剑，站在自己身前，正稳稳地驾着瑕的双剑。她看不到谢沧行面上的肃然，却能感到他背影的正气浩然，坚不可摧。
　　谢沧行猛地抬起重剑，将瑕的双剑向上掀开。少女顺着谢沧行的力道，身体蓦地腾空，在空中翻转，稳稳地落到了围栏之上。
　　十字妖槊利落地在空中旋转两圈，随后猛地向前指向前方的少女，龙溟眼神深邃：“附身之术？”而且还附身到了这副躯壳上。
　　姜承和皇甫卓也迅速上前将绿眸少女围住。
　　“附身之术？”被凌波按住的暮菖兰喃喃道，随即一把将凌波的手甩开，拔剑就要冲上去：“快从瑕妹子的身体里出来！”
　　凌波微微皱眉将激动的暮菖兰拦下：“不要冲动，打伤了他，瑕姑娘也会受伤的。”
　　暮菖兰一怔，终是放下了手中的剑，双目还是紧紧盯着站在围栏上的少女。
　　“这躯壳……”少女的绿眸用迷恋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手臂，嘴中喃喃道：“近乎完美，真是天助我也！”
　　少女抬眸看向围住自己的几人，脸上浮起不屑，手抬起一挥，同那楼兰王一样只是更加浓厚的绿芒猛地袭向众人。
　　饶是几人都有防备，除了谢沧行和龙溟，其他人以武器相抗还是连退了几步。
　　“不好！这楼兰王突然强了许多！”皇甫卓皱眉喝道，双手用力将绿芒推了出去。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击就已经有这样的强度，为何楼兰王附身于瑕姑娘的躯体后会有如此异变？
　　姜承将面前的绿芒击散，大声道：“可有办法将这鬼魂逼出？”
　　凌波秀眉微皱，目光投向谢沧行。
　　谢沧行面色凝重，将重剑旋转一圈猛地插入身前石板中，双目阖上，双手结成印状，嘴中喃喃念着咒语。随着语速加快，金色的符文开始在剑身上旋转。
　　少女露出诧异的神色，绿眸微动：“好强大的气息！”话音刚落，她猛地拔地而起，就要逃遁。
　　龙溟双眸微眯，迅速收戟站直，也闭上眼，念出咒语。
　　只见几道紫色的链条迅速缠上少女的身体，然后收紧。
　　“这……你是——”少女似乎认出了身上半透明的锁链，惊叫道。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谢沧行已经猛地睁眼，金色符文迅速旋转挪移到她身上，收缩，发出金光。
　　“不——”少女露出恐惧之色，随后绿芒渐渐收拢。她的身躯缓缓从空中降下来，神色平静安详，仿佛方才的事从未发生过。金光也渐渐收拢消散。凌波快步走上前去，手贴上瑕的身体，发出白光。
　　暮菖兰有些怔，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往日那个骗吃骗喝脸皮赛城墙厚的无赖。直到瑕的身体躺到地上，她方才反应过来，快步过去蹲在瑕的身边。
　　“她没事了？”
　　谢沧行拔起剑，方才那肃穆的神色瞬间消失，但还带着隐隐的忧虑：“只是目前。”
　　皇甫卓皱眉道：“这是何意？”
　　白光渐隐，凌波收回手，摇头。见谢沧行的身份应已暴露，她也不再隐瞒他的身份：“师叔以封印之术将楼兰王的魂魄封印到了瑕姑娘的体内，并强制其沉睡。然而……瑕姑娘似乎体质异于常人，我尝试了我所知的祛除附身之术的方法，却丝毫不能撼动楼兰王的灵魂。”
　　“难道那个怨魂要一直留在瑕妹子身体里？！”暮菖兰喝道。
　　凌波摇头道：“也许只是我道法不精。师叔？”
　　谢沧行摸着下巴道：“我也驱不出那楼兰王的灵魂，似乎是……小姑娘的身体有些问题。”
　　再次听到关于瑕的身体的问题，暮菖兰也觉察了其中异常：“瑕妹子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吗？”
　　皇甫卓也想起了瑕的异状，皱眉道：“说起来，似乎路上每日清晨启程时唤她总也不醒。”
　　谢沧行眼神一动，心中的想法得到了验证，只得一叹。虽是明白了，他却不敢现在就告诉几人，尤其是暮菖兰。还是等回山问问草谷有没有解决之法再说吧。
　　“她只是和常人有些不同而已，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这楼兰王却要暂时留在她体内了，等我回山问问同门才知道如何解决。”
　　“这……”暮菖兰一怔，犹豫片刻，坚定点头：“好！出了楼兰我们便去蜀山！”
　　姜承道：“我们现下还是先回客栈告诉夏侯兄情况吧。”
　　几人俱是点头。
　　龙溟见状，与凌波目光相交，见对方点头，嘴角勾起一笑，冲几人一拱手：“诸位，我还有些要事。现下既然楼兰城封印已解，我便先离去了，还望诸位不要介意。”
　　姜承和皇甫卓俱冲龙溟拱手作别。
　　谢沧行打量此人片刻，方才那束缚之法，似乎是魔族的术法。
　　凌波对上龙溟投向自己的眼神，又看了看谢沧行，只是略一犹豫，便冲师叔一点头，站到了龙溟身边。
　　龙溟嘴边的笑更加迷人，双手结印，紫光再次蔓延而出，结而成型，将他的凌波括于其中，圈中尽是奇异符文。不到片刻，紫光大盛，龙溟和凌波皆消失在众人面前。
　　这丫头，还希望她不要被人骗才好啊……不过那个龙溟看起来倒挺正人君子的，至少他丝毫未在自己面前掩饰他魔族的身份。
　　
　　这次的战斗虽也凶险，但耗费的时间也并不太长。众人走出内城的时候，天上依旧繁星点点。
　　姜承本想帮忙背瑕，却被皇甫卓抢了这活，此时略有些心不在焉地踏下又一级台阶。
　　可能现在任何人都觉得自己和夏侯家少主可能有点什么，但身为所谓的当事人的姜承却看得十分清楚，夏侯瑾轩将一颗心都放在了瑕身上，但对方却丝毫没有察觉。
　　夏侯兄和瑕姑娘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并没有什么理由会喜欢上这个女子，只是从凝翠甸遇了花妖起，就对其越加关注。或许是与夏侯提及的梦境有关。
　　而武林所传，自己与夏侯兄之事，若不是他二人发生如此的误会，自己定是永远无法向这有悖礼法的方向想去。
　　只是几次看到夏侯瑾轩要受伤时，心中焦急甚至久不见的戾气都翻腾不息。
　　这些情感在过去会被他归为保护一个重要朋友的责任感中，要不是这个可笑的误会，自己也永远被自己蒙在鼓里。
　　姜承微微皱眉，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瑕姑娘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夏侯兄看到后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他却没有机会再来担心这些事情了。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姜承无意间抬起头，望向上空，然后怔在当场。
　　青年半坐在楼兰城最大的古怪神像上，姿态随意潇洒，雪白的狐裘贴在脖间，更衬出了几分仙气。红衣在夜空中飘舞，平添了一丝妩媚。
　　虽颇有些距离，姜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寒冷彻骨。
　　只听夜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夏侯瑾轩的红袍在夜空中带出一道红影，速度极快地袭向姜承。
　　“铛”一声响，谢沧行的重剑已经接下了夏侯瑾轩墨笔的随意一划。
　　而姜承也早已不在原地。他从不远处的地上抬头看着夏侯瑾轩，有些发愣。
　　皇甫卓瞪大双目看着神色不对的夏侯瑾轩，喝道：“夏侯你做什么！”
　　方才要是姜师兄若是不及闪躲，或是谢沧行没有接下那一击，现在姜师兄应该已经毙命了。
　　夏侯怎可能会对人下这么重的手，而且对象还是最不应该的那个。
　　“这……”暮菖兰观夏侯瑾轩神情有异，皱眉道：“小少爷难道也是被附身了？”这一天发生太多事，她已经想不出别的可能来解释这一状况了。
　　夏侯瑾轩丝毫没理会皇甫卓的质问，一击不中，他那一冲似乎也用死了力道朝这边撞过来，若是不停下，一定会撞到谢沧行面前。却见他手一挥，身前喷薄出一道浓墨，击在谢沧行剑上。自己顺着这一击的力道，凌空后掠，一脚踏在雕像手臂上，随后猛一用力，整个人朝着姜承那边掠过去。
　　姜承右手腕刀弹出，伸手接下夏侯瑾轩墨笔一击，身上隐隐渗出黑气。
　　皇甫卓眼见两人开始交战，眉头紧皱，将瑕从背上放下交给暮菖兰，自己也抽了剑迎上去。
　　暮菖兰接下瑕，蹲下身，朝那边的谢沧行喝道：“快将夏侯少爷封住啊！”
　　谢沧行方才接下夏侯瑾轩一击，为其中蕴含的力量感到心惊，他站在原地片刻将方才一击带来的震慑消除。
　　此时听暮菖兰一言，谢沧行皱眉看向正与夏侯瑾轩交战的姜承和皇甫卓，见他们居然堪堪撑住了，他也是微微一惊。
　　当下不再犹豫，谢沧行再次把重剑插入身前的地面，闭眼念咒。
　　皇甫卓躲开夏侯瑾轩墨色一击，心中震惊，这力道比方才楼兰王怨魂的攻击还要强许多，难道附身夏侯瑾轩的东西比楼兰王还要强大？
　　旋身闪避间，皇甫卓也注意到了，夏侯瑾轩此时的攻击大都是向姜承攻去的，自己这边仅仅是被波及。而姜承……
　　“啪……”又是一团浓墨被姜承一手击碎。皇甫卓透过散开的墨色，看到姜承在月光下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黑气，目光凶狠锐利。
　　片刻震惊带来的犹豫，皇甫卓猛地看到右侧向自己袭来的大块黑墨，而自己在空中力道已竭，无法挪移闪避！
　　眼见那一击要砸到皇甫卓身上，旁观的暮菖兰也吸了口气，却见另一侧的姜承身上的黑气猛地浓郁，他的速度似乎瞬间提了不少。他躲过自己这边的袭击，迅速冲向了皇甫卓那边。
　　“砰——”皇甫卓只觉巨大的冲击将自己两人击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只觉胸中气血翻腾。皇甫卓一咬牙，撑起身体就要爬起来。突然一只手压在肩上。
　　皇甫卓抬头，只见姜承笔直地站在身前，身周黑雾涌动，额上隐隐泛着紫色的奇异花纹，眼中也有红色闪动。
　　姜承抬起右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抬眼迎上再一次站在雕像头上的夏侯瑾轩。夏侯瑾轩站在高处，眼神微动，却并未急着袭下来。
　　姜承缓缓摇了摇头，皇甫卓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不要插手。皇甫卓还想反驳，却只觉姜承身上气息大盛，帝王般的威压让他这瞬有些胆寒。
　　姜承右脚微微后退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蓦地冲向了那古怪雕像。
　　夏侯瑾轩也在同时从雕像上跃下，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未习武之人，周身墨色流动。
　　两人迅速撞在一起，力量在空中相碰，荡出一股气流。
　　夏侯瑾轩身周的墨色显然又浓郁了许多，姜承明显被压制得逐渐后退。
　　“不好！”皇甫卓站起身看着空中的两个人，眉头紧皱。
　　此时，谢沧行却是猛地睁眼，金色符文再次拔地而起，直直袭向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眼角余光撇到那符文，仅是眉头皱了一下，一手继续与姜承对抗，另一手腾了出来，轻轻一划，那金色符文便被击得退后许多。
　　姜承身周的黑气被压制得所剩无几。冷汗从他头上滑下，墨色已经逼近身前不远。
　　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姜承闭上双目。只见他身侧蓦地泛起火光，渐渐将那些黑气烧灼殆尽，火光逐渐强盛，墨色被压制地后退。
　　姜承的额发被夜空吹得乱舞，赤色魔纹在额上清晰可见。
　　却见一直表情冷淡的夏侯瑾轩此时非但不后退，反而大喝一声，面上涌出愤怒的情绪。
　　火焰和墨色都不断强盛，光芒映照得此处恍如白昼。雕像和城墙都渐渐开始震动。
　　“糟了！”暮菖兰看着眼前光影交错，面色惊恐：“他们再这样下去，怕是城墙都要塌了！肯定会两败俱伤的！”
　　“这……”皇甫卓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咬下唇看着两个似乎都失去理智的人打得难分难解。
　　正在这时，一直在闭目施咒的谢沧行突然大喝一声。却见空中两股力量交错之处金光一闪。
　　“终于抓到你们了。”谢沧行睁开双眼，大笑道，说完，嘴中吐字加快，金光大盛。
　　暮菖兰和皇甫卓皆不自控以手遮眼，抬头再看时，只见姜承一只包裹着火焰的拳头正堪堪停在夏侯瑾轩面前。他身上紧紧缠着几圈金色锁链。再看夏侯瑾轩，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意识，金色锁链将他整个身体连带胳膊都紧紧地绑了起来。
　　失去意识的身体向后仰去，姜承下意识伸手将人揽过来。
　　方才两人相互那一击，夏侯兄竟然收了手！要不是谢沧行及时将自己绑住，恐怕夏侯就……
　　方才本来只是要阻止夏侯兄，但打斗到后面，理智早就燃尽了。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姜承难得有些恐惧，若是这人就这么消失，怕是仅余的理智也会散尽。
　　姜承微微挪了挪身体，绑缚的锁链在些微的火焰下缓缓松脱。
　　火焰在他伸手的瞬间熄灭，额头上的魔纹也瞬间隐去。
　　﻿

☆、意外

﻿　　“……”看到方才还打得仿佛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两人不到片刻就紧紧抱在一起，地上还有意识的三人都是目瞪口呆。
　　“……”皇甫卓眼看着空中的两个人紧贴着缓缓落下，实在不知自己能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有叹了口气，迎上前去。
　　谢沧行收了架势，上前查看夏侯瑾轩的状况。
　　暮菖兰扶起失去意识的瑕，缓步走过去，却见姜承将夏侯瑾轩半饱在怀里，面容的表情颇为复杂。
　　在连续“不经意”地咳了几声，姿势不妥的人却没什么反应之后，皇甫卓终于也只能任由对方这么抱着自己的好友，滋味别扭极了。
　　相比于皇甫卓，暮菖兰的接受能力显然要强得多了。
　　“夏侯少爷怎么样了？”她将瑕放下，开口问正检查夏侯瑾轩的谢沧行。
　　“小少爷的确是被附身了。”谢沧行答道，却并不将手收回，而是继续放在夏侯瑾轩身侧。
　　“怎么此处能附于人身的妖物这么多？！”暮菖兰皱眉道。
　　“说起来，附身于夏侯身上的妖物竟然比楼兰王还要厉害，恐怕更难驱除吧？”皇甫卓抱臂，神色严肃。
　　“不……”谢沧行神色变得惊愕，在姜承也望向他时开口：“那些力量，似乎不是附身的妖物的，而是小少爷他自己的。”
　　“什么？！”暮菖兰与皇甫卓同时惊愕出声。
　　“这不可能！”皇甫卓坚决否认道：“虽他从小就不喜习武，只愿学那些奇术异法，却也绝不可能有那般可撼动城楼的力量！”
　　几人一阵沉默。
　　“当务之急，能驱除附身的妖物吗？”姜承抱着夏侯瑾轩，专注地盯着他。
　　谢沧行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夏侯少爷体质很正常，自然能够驱除附身的妖物。只是……那妖物借用了他的力量，操控他的意识，他的力量太强大，我们必须要让他不再被妖物迷惑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要如何告诉夏侯？”皇甫卓问道。
　　“想要告诉他，就要进入他的意识。”谢沧行解释道。
　　话音刚落，便听姜承毫无波动的声音道：“我来。”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皇甫卓略感古怪，此时的姜承并不像往日的他了。
　　“这个方法挺危险的，搞不好两个人都会被困在意识中。”谢沧行道。
　　却见姜承丝毫不犹豫，目光终于从夏侯瑾轩脸上移开，投向蹲着的谢沧行：“无妨。”
　　谢沧行停顿片刻，便干脆地说了声好，就地坐了下来。
　　这次的施咒就不像方才那次花了那么多时间，仅仅片刻，姜承抱着夏侯瑾轩的手便软了下来。他身体却不后仰倒下，只微微垂了头，接着便毫无动静。
　　夜风虽冷，几人却不敢再动，只坐了下来，微微提了内力护身。
　　看到别人的记忆是件好事吗？显然不是。
　　暮菖兰眼看着姜承毫无动静地睁开眼，神色茫然，也不顾怀中的夏侯瑾轩了，自己僵着动作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面色惨白，走路也不似平日沉稳，却好似气力皆被抽空，眼中茫然。
　　皇甫卓皱眉拦下姜承，担忧道：“姜兄，你……”
　　姜承目不斜视，另一只手将皇甫卓抓在他胳膊上的手拿下来，面无表情道：“不用理我，我独自静一静。”
　　“姜小哥？”暮菖兰担忧地问，却在姜承经过她身侧的时候，目光微变。
　　“蚩尤……冢？”暮菖兰垂眸沉思。蚩尤冢？好像是个什么地方。
　　谢沧行从地上抬头，朝独自走下阶梯的姜承喝道：“姜小哥去哪？”
　　却见姜承没有回答，独自走下了台阶，拐过一道门墙，月光投于地上的影子渐渐远去。
　　皇甫卓皱眉道：“这难道是用此法的副作用？”
　　谢沧行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法子唯一的危险性就是两个人都困在意识中。两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姜小哥都醒了，那应该是成功了。呃……难道他是因为看到了小少爷的记忆才这个样子的？”谢沧行摸着下巴想了片刻，突然抬头道：“难不成姜小哥发现了小少爷有什么相好的？！”
　　顿时暮菖兰与皇甫卓的表情都变得很好看。
　　“不要胡言！”皇甫卓皱眉正色道，心中却想起了些夏侯对瑕的各种关心照顾。
　　暮菖兰在略一思索后倒是接了下去：“这解释倒是有些可能。”
　　皇甫卓摇头道：“以姜兄的为人，他不是会因为……此等事而被影响至此的人。”一路上姜承的品行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他方才竟然还在考虑这种可能性，真是对姜兄的侮辱。
　　“唔……”
　　此时夏侯瑾轩的声音倒是令所有无谓的猜测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
　　夏侯瑾轩茫然地问，背后好凉，楼兰的晚上真冷。等等……
　　“我怎么睡在地上了？”夏侯瑾轩赶紧从地上坐起来。
　　这事还真多。其余三人皆是沉默了一瞬。
　　“我们还是回客栈再讲吧。”皇甫卓叹息道。
　　
　　几人一回客栈，便唤醒那客栈老板娘，将封印破开之事告之。
　　老板娘乍听就愣住了，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瞪了几人许久才知这几人不是与自己玩笑。
　　脸上的沉沉死气渐渐消散，未听完几人的解释，更来不及说些什么，将近四十的女人年轻了十岁一般，猛地冲向客栈的大门。
　　客栈离城门近的很，夏侯瑾轩几人还未及反应，便听到妇女带些嘶哑的大叫。
　　“天啊——城门开了啊！这是神的保佑啊——”
　　寂静的夜中声音很是明显，离得近的几家楼中的灯几乎是立即亮了起来，也不知是这里的居民本就睡得晚还是在这样的绝望中睡眠都失去了本来意义。
　　城门封印解开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楼兰的街道瞬间热闹起来。在发现城门的神秘力量消失之后，居民们纷纷到广场上歌舞，欢声笑语，这样沙漠中寂冷的黑夜，竟比白日更加有了生气。
　　一直庆贺了到凌晨，人们的激动方少了些，渐渐也各自回了屋，却也都不肯入睡，生怕醒来时自己还在那个可怕的四城，被窒息的绝望缠绕。
　　夏侯瑾轩几人却是直接回了夏侯瑾轩的房间。
　　
　　“什么？！姜兄看了我的记忆？！”夏侯瑾轩惊得从凳子上坐起，无意间撞得整张桌子都摇了起来，反应比听到瑕被楼兰王附身之时还大。
　　谢沧行伸手将还在摇晃的酒壶夺下来，仰头喝了一口：“小少爷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真有什么老相好？”见夏侯瑾轩神色不对，他也停止了调侃。
　　暮菖兰安抚道：“大家都是朋友，小少爷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我们也好帮忙啊！”
　　夏侯瑾轩沉默下来，他不能对着大家说他这是重活一世，又不想让众人失望，只能开口道：“这是我与姜兄的……往日恩怨。”
　　皇甫卓点头道：“你若能处理便好。要是你需要帮忙的话，我自是义不容辞。”
　　“嗯。”夏侯瑾轩点头。
　　见夏侯瑾轩如此，皇甫三人干脆道辞，也各自起身回房。
　　桌上火烛明灭，带得人心绪烦乱。
　　现下姜兄已经知晓原本会发生的诸多事情，却不知他会如何选择。是回到覆天顶，或是与自己一同解决其中阴谋？若是过去的姜承，那选择定然是后者，而对现在的“姜世离”，自己却着实无甚信心。
　　想不通透，这坐了片刻倒平白消了睡意。
　　桌上酒水已经涓滴不剩。
　　夏侯瑾轩翻手覆了杯子，起身取了一边的狐裘裹上，推了房门出去。
　　既睡不着，不去出去走走。
　　姜兄似乎还未回来。
　　埋出房门，人们欢呼的声音清晰入耳。
　　却听一人喊道：“快看呐！天上有块大石头！天呐！这是神迹吗？！”
　　夏侯瑾轩一惊，向前几步，抬头望去。
　　只见空中一块巨石，已经飞得有些远了。虽已看不清其上人影，但此时能动用云来石的人，只有……
　　客栈中三人却也无安心睡的，听到这惊呼此时竟也冲了出来。
　　暮菖兰见状，往包里一摸，才发现之前瑕从那块巨石上拿下来的那块小石头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在打斗中丢失的。
　　之前与瑕同行时，她便怀疑过那块小石头的效用，很可能是用来操纵那块大石的。
　　“不好！那恐怕是姜小哥！”
　　最后，你还是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来反抗吗？夏侯瑾轩望着天上的云来石，紧咬下唇，脸色惨白。
　　“姜兄？！”皇甫卓眼看着那块飞石逐渐变小消失，愕然道：“他为何独自离去？！还有，他是如何找到那块石头的？！”
　　谢沧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姜小哥这是要去哪儿呢？”
　　暮菖兰目光微微一闪，却不说话。
　　“不知道。”皇甫卓摇头。
　　此时，夏侯瑾轩却是出乎意料地平淡下来了，开口道：“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先回客栈休息吧。明日……先上蜀山看看能否将附身于瑕姑娘的妖物逼出来吧。”
　　皇甫卓愣了一下，终是没有再说什么，点头赞同。
　　夏侯瑾轩三人各怀心事，只有谢沧行一人面上还能保持着带笑的神色，皆是各自回房了。
　　客栈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突然，传来尖锐的口哨声，只见一只体型矫健的鹰从夜空中一掠而下，停在客栈一扇窗口的外檐。
　　木窗微微打开，一只纤长的手伸出，轻抚着雄鹰的羽毛，鹰很亲切地在这只手掌上蹭了蹭。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村里人还需要我的救助。”暮菖兰靠在窗棱上，一手抚摸着雄鹰，一手拿着一支小竹筒，神情复杂。
　　“……”她叹了口气，将小竹筒系在鹰腿上，将鹰放飞了出去。
　　
　　明州，夏侯府。
　　一人独自站在庭院中，身着代表着夏侯家的红色袍服。
　　此人约摸四十来岁，保养得极好，却略带病容，正是夏侯家的二门主，夏侯韬。
　　他右手持着一个小竹筒，抬手微微一抖，左手从竹筒中抽出一张纸条。
　　“哦，姜承和瑾轩……”夏侯韬波澜不惊的神色微微一动，露出一丝惊愕，又很快掩去。
　　“这倒是能够好好利用的。”他微微一笑，继续向下看。
　　“蚩尤冢……”
　　这次夏侯韬当真吃惊了。他原本的计划中就有将姜承逼到世所不容之后，引他入蚩尤冢这一条。
　　姜承如今竟在这时去了蚩尤冢！
　　没有理由，太过可疑。
　　难道……蚩尤血脉真的强大到能够引导后人激发自己的力量吗？
　　无论如何，要打开神魔之井通道，需要用到姜承的力量。
　　“还有那具躯体……”
　　夏侯韬抬手，纸条上突然燃起紫色的火焰，瞬间成了灰烬，散落在地。
　　“希望蜀山能够把那具躯体修复，如此……便能施展全部的力量了。”
　　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稳如泰山，乍听便知来人内功深厚。
　　“在做什么。”夏侯彰迈步过来，不出意外地看到二弟又在花园中赏月。
　　夏侯韬将投向明月的目光收回，笑道：“和你看到的一样。”
　　“此种事的确风雅，却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夏侯彰无奈摇头，却对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毫无办法。
　　“瑾轩和姜承……”夏侯韬略微犹豫道。
　　夏侯门主顿时脸色一沉，喝道：“别提那混小子！他一日不把这事弄清楚了，一日不许踏进夏侯家的大门！”夏侯彰兀自踏上花园的石子路，放软语气道：“回去吧。”
　　夏侯韬默默跟上，嘴角轻笑。
　　
　　“蜀山御剑术……”暮菖兰皱眉，伸手挡住拂向面颊的疾风：“果真名不虚传。”
　　谢沧行大笑一声，手上一动作，剑身猛地加速。暮菖兰晃了晃，下意识地就扶上了谢沧行的腰。
　　“……”两人皆是僵住。
　　“咳咳……”皇甫卓发觉自己近日咳嗽得越发勤了。
　　暮菖兰回身，急忙站稳了，也不说话，径直盯着前面。谢沧行大笑一声，剑身移动得更快了。
　　皇甫卓这次也是一个踉跄。
　　看了看前面站得稳当当的谢沧行，和因为谢沧行的厚脸干脆直接摁了一只手在谢沧行肩膀上的暮菖兰，又看了看后面扶着瑕坐得安稳的夏侯瑾轩，只能叹口气。
　　“蜀山果真宏伟！”从剑身上跃下，看着眼前的景象，皇甫卓不禁赞道。
　　暮菖兰也忍不住道：“之前在司云崖，一块石头能在空中飞已经十分神奇了，蜀山竟是这么大的地方直接悬于空中！”
　　只有夏侯瑾轩一人神色淡淡，将瑕从剑身上抱了下来。
　　谢沧行笑道：“草谷师姐执掌的玉衡宫就在那边，你们先去吧，我还有些事。”
　　“好。”夏侯瑾轩点头。﻿

☆、治病

﻿　　三人进了玉衡宫，偌大的宫殿中却只有一只白色巨型药鼎，一个人也没有。
　　“草谷前辈不会不在吧？”皇甫卓皱眉道。
　　夏侯瑾轩上前一步，大声道：“草谷前辈，在下夏侯瑾轩。我有一位朋友遭到妖物附身，昏迷不醒，还请前辈相助！”
　　声音在宫殿中显得颇为响亮，却仍不见人。
　　暮菖兰笑道：“这地方就这么点儿地，一看就没有人，小少爷你叫再大声也……”
　　她话音未落，只见宫殿中央的台阶上突然发出了暖黄色的光。
　　片刻后，光芒减弱，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从台阶上走下来。她以一条蓝色锦带将长发简单地束起，余了一些披散在身后。身上一件蓝色的普通蜀山道服，却叫她穿出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暮菖兰和皇甫卓皆惊愕地倒退半步。
　　绝色女子笑道：“我便是草谷。”
　　暮菖兰微微一惊，万料不到蜀山的草□□长竟是如此年轻。但她毕竟行走江湖多年，念及蜀山的驻颜仙术，便也明了，以拳抵掌，行了一礼。
　　“在下失礼了！”
　　草谷摇头道：“无妨。”她走向夏侯瑾轩，看向他怀中双目紧闭的瑕，道：“你方才所说的朋友便是这一位？”
　　夏侯瑾轩点头道：“正是。”
　　草谷示意夏侯瑾轩将瑕安置在殿中的床上，待人躺好了之后，伸出手去，放在瑕的额上。只片刻，草谷脸色一变。
　　暮菖兰看出草谷的神色，心中一紧，道：“草谷前辈，瑕妹子她……怎么样了？”
　　草谷沉默片刻，道：“这位姑娘的情况有些奇怪，我还须多些时间来查看。”
　　暮菖兰松了口气。
　　“我现在还有些要事，你们将瑕姑娘安置在我这儿，现在蜀山住几日吧。”草谷犹豫道。
　　“这……”暮菖兰皱眉。
　　草谷见状，道：“瑕姑娘的状况看来短期内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几位还请放心。”
　　蜀山长老自然事务繁多，皇甫卓与夏侯瑾轩对视一眼，便拱手道：“多谢道长了。”
　　三人从玉衡宫出来。
　　皇甫卓终于下了决心，冲夏侯瑾轩和暮菖兰拱手道：“既然瑕姑娘没有什么危险，我也该回家一趟了。”
　　品剑大会一事后，自己助夏侯二人离开，父亲不知会是何等发怒。
　　只如今看来，姜兄和夏侯虽然有些暧昧，但绝不是父亲所想的那种龌龊关系。回去与父亲言说，也好助他二人一助。
　　夏侯瑾轩一愣，叹口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分离在所难免，只是当真到了这时候，却也难免惆怅。
　　“此去开封甚远，皇甫兄独自一个人……”
　　暮菖兰勾唇笑道：“离开封虽远，不是有谢兄么？有他的御剑术，还不是片刻之事？”
　　“这……”皇甫卓犹豫道：“谢兄身为蜀山长老，应当不会有时间……”
　　暮菖兰笑道：“你看他平日的样子，哪像是个管事的！不然也不会自己跑下山玩乐去了！”
　　夏侯瑾轩也点头：“谢兄他……似乎是比较闲。”
　　
　　月余，覆天顶大殿中。
　　殿侧立灯中火焰灼灼燃烧，台上一人负手而立，台下匍匐之人战战兢兢。
　　“不必多言！”姜承一挥手：“你们将消息打听到便可，余下的，我一人足矣！”
　　“教主——”
　　台阶下的半魔激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姜承的目光扫过来，哽了一下，立刻跪了回去。
　　按压下因为蚩尤血统的威压造成的战栗，半魔开口道：“教主方才上任，要是出了什么事……属下——属下并不是怀疑教主的能力！只是……”
　　姜承微微皱眉，喝道：“不必再说，你且留守教中，无我或血手命令不得妄动！”
　　半魔不敢再说，急忙躬身答道：“属下遵命——”
　　“退下吧。”
　　姜承目视那半魔退下，目中锋锐渐渐褪去。
　　他转身向宝座走了几步，到了座椅面前却停下脚步。
　　细看座椅后石壁上雕刻的那巨大魔纹，便与姜承额上紫色的纹印相似，诡异莫测，却又因强大的力量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靠蚩尤冢的那块巨石，只需半日，姜承就开掘出埋藏于自身的力量，来到了覆天顶，接下了本就该在他肩上的责任。
　　过久的遭人欺凌，缺衣少食的生活，让覆天顶的半魔在得知姜承拥有蚩尤血脉之时，几乎瞬间就屈膝臣服。
　　厉岩从寨中半魔处得知此事，仅是略有犹豫，却是迅速独身前往了覆天顶。
　　覆天顶一见，说尽抱负宏愿。
　　虽识得不久，厉岩却也对这位品性很是了解，加上蚩尤血脉，覆天顶相处了几日，更坚定了心思，愿带寨中兄弟来此处安生。
　　如此一来，却是姜承心中有愧，从夏侯记忆中看到之事。厉岩唐风等对自己推心置腹，自己却在净天教危亡时对他们心存质疑，更未能替其达成回归魔界的初衷。
　　残害旧友，连累无辜，听信小人，祸及人界，累累的罪行。
　　虽只是从夏侯瑾轩记忆中看得一切，却更能感受其中痛彻心扉，无能为力。
　　并非一味相信，初时更是不愿相信。只是这途中桩桩件件，夏侯瑾轩的种种反常与痛恨，联系这段记忆，便都能得到解释。
　　蚩尤冢血脉觉醒，更是证实了这一切，却也让他再次无路可退。
　　其实并非毫无退路，只是，便是姜承自己才懂得自己断不能如此潇洒。如山的责任与信任，众多半魔的性命，他绝不可能弃之不顾。
　　只是他既然知道了这阴谋背后谋划一切之人，便断不能任他酿成此后诸多悲剧，进犯人界。
　　姜承目光一寒。
　　借夏侯视野一看，纵是再愚笨之人，也能看出这许多事的罪魁祸首全都指向一人。
　　只不知夏侯为何不对夏侯韬，或者说是枯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下手。
　　或者他觉得自己更可恨？姜承面上神色不变，双拳紧握。
　　雪石路上，楼兰城中，夏侯瑾轩憎恨的神色尚在眼前。
　　但看夏侯瑾轩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枯木所谋划的一切。
　　或者，也因为痛苦所以选择遗忘？
　　但不管夏侯瑾轩对这个“二叔”的感情如何，他必须将此人除去！
　　姜承的紫眸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一甩袍袖，转身离开了大殿。
　　
　　半魔毕恭毕敬退出大殿，走出覆天顶。
　　蚩尤冢在完成使命之后，便坍塌焚毁，若非善驭火之人，便是靠近也必定大汗淋漓，难以忍受。
　　半魔停在蚩尤冢偏僻处，躬身等待。
　　只见一道黑袍人影缓缓出现在乱石边。
　　“大人。”半魔再次躬身行礼，神色中少了畏惧多了些尊敬。
　　“嗯。”黑袍人仅仅点头。
　　“姜世离不知何故，想要独自潜入夏侯家。”半魔小心道。
　　“哦？”
　　姜承在看了夏侯瑾轩的记忆之后，先是无故迅速前往了蚩尤冢，后又迅速成立了净天教并成为教主。一月后，教中尚且不稳，便要独自一人潜入四大世家之一的夏侯家。
　　这些事看来实在无法理解，唯一能知道的便是，姜承与夏侯瑾轩之间绝对不简单，而夏侯瑾轩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只是这好侄儿长年待在自己身边，又怎会得知蚩尤冢？
　　黑袍人勾起一笑：“今夜，明州之事，万不可露出破绽。”
　　姜承派人四处打探夏侯家二位门主的行踪，寻找夏侯家门人不在的时机，必定要对他们下手。而他自问“夏侯韬”并未做过何事要姜承如此记恨。那……便是夏侯彰所做之事？联系到近来江湖传言，折剑山庄上夏侯瑾轩与姜承的品剑大会，暮菖兰的传信……
　　魔族生来便带戾气，蚩尤为魔之始祖，狠戾与傲气更是与生俱来，刻于骨肉。
　　“瑾轩啊瑾轩……这颗关键的棋子，还要靠你来推动啊。呵呵……”
　　
　　在蜀山上也呆了一月，虽草谷说过瑕的病情并不危急，暮菖兰和夏侯瑾轩却也有些坐不住了。
　　对此谢沧行也只能表示无奈：“夏侯少爷，我都说了师姐每次闭关修炼丹药都要耗去不少时日，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停下来。这事急是急不来的！”
　　暮菖兰听了这话也就放弃了，人家草□□长好心，肯出手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已经足够让人感激了，况且人家也说了瑕的病近期内并不会致命。虽然急，但她也能勉强接受了。
　　夏侯瑾轩却实在有些呆不住了。
　　他求的自然并非是解决之法，而是草谷的救人允诺，更希望能将吗那楼兰王驱出身体。家中也暂不能回，否则不说打断腿，禁足也是难免。
　　只是蜀山一月以来，不知心头越发躁动难安。
　　姜兄一武功高强的七尺男儿，纵使独自一人，借云来石不知所踪，也无甚能让人担心的。而他看到了自身过往记忆，明了这其中利害，想必也不会再同记忆中那般行事。
　　此番失踪，想是去覆天顶，只是或许自己更愿他如自己最初也期望的那般，是寻个地方隐居以避纷争。
　　然这般作为，自己尚且难以做到，姜承心中责比命重，自是断是不可能如此。
　　只是纵然想得再通透明了，自己却仍旧郁郁。
　　夏侯瑾轩苦笑，或许……自己最在意的，还是他仍旧不与自己共进退。
　　
　　当下月色皎洁，玉盘投在莲池中，被出水的叶遮去一般，碧波荡漾，分外闲静。
　　三个也称得上是大人物的人了，竟毫无形象地坐于水池边。
　　谢沧行与夏侯瑾轩也就罢了，一个本来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一个出了家门便能在高雅贵公子气中带些无赖耍滑的习性。而暮菖兰，本混迹江湖多年，收放适度沉自持沉稳的一个人，也被这两人带得在这庄严的修仙之地散漫起来。
　　此时一切平静，几人颇有些懒散的味道。谢沧行与暮菖兰两人此时只知瑕患了什么病，草谷妙手仁心，活人无数，想是定能治好的想法，虽有担心，却也不过。
　　三人一时皆是不语，暮菖兰和谢沧行坐得有些近，夏侯瑾轩也不戳破，乐得见他二人发展。
　　正是无聊晒月亮间，却见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小姑娘朝莲池这边走了过来。
　　小姑娘走近了行了一礼礼，温文一笑，说了句三人盼了多日的话：“二位久等了。草谷师伯已经炼丹已毕，请几位前去玉衡宫。”
　　暮菖兰惊喜一笑，从池边台阶跃下，朝那小道姑一行礼。
　　“多谢！”
　　三人理了衣袍，快步往了玉衡宫。
　　黄衣少女依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草谷正坐于榻旁，纤手贴在少女额上。
　　“师姐，小姑娘怎么样了？”谢沧行问道。
　　草谷神色凝重，收回放在瑕额上的手，缓缓开口道：“这小姑娘体内有魔气。”
　　暮菖兰惊愕道：“这……这是何意？！是那楼兰王带来的？”
　　草谷摇头道：“姑娘不要误会，我是说瑕姑娘可能是被魔气侵害，身体异变，因此那楼兰王附身于她之后才会难以驱除。”
　　夏侯瑾轩拱手道：“草□□长能否先将那楼兰王的鬼魂驱逐出瑕姑娘的身体？”
　　草谷面上露出愧色，摇头道：“我的功力不足，一贫师兄道法精湛，倒是足以胜任，但一贫师兄常年游历在外，归期不定。”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暮菖兰皱眉问道。
　　“也许我们可以先将瑕姑娘体内的魔气驱除，再驱逐楼兰王的鬼魂。”草□□。
　　“不可以！”
　　夏侯瑾轩语气坚决的打断让暮菖兰和谢沧行二人都吃了一惊。
　　早知无法再瞒，他只坚定答道：“瑕姑娘的病因并不是体内的魔气造成的。”
　　见几人都朝自己望过来，夏侯瑾轩叹口气，也不先解释，转而朝着暮菖兰道：“暮姑娘，我……无意冒犯。我曾听说江湖上一绿衣女子的事迹，虽不是故意，但当日一时好奇，便加以查探了。”夏侯瑾轩正视暮菖兰的双眼：“我知你是为了村人。”
　　“你……”
　　夏侯瑾轩的话虽说得不明，暮菖兰却一瞬便听明白了。
　　她惊愕地睁大双眼，自己隐藏了那么久的秘密，原来夏侯瑾轩一早便都知晓了，可他为何一直不揭发自己的卑劣行径？
　　“暮姑娘，你不必想太多，你身为女子，却能为了朋友亲人而付出那么许多，我实是很佩服的。只是，你为同村之人已经放弃太多，不该再放弃自己的本心，那只会让爱你之人更伤心，同村人也不会认同。”夏侯瑾轩叹息道，有些事，瞒得越久，撕开之时便越是四处牵扯，痛彻心扉。
　　暮菖兰垂下眼帘，道：“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迟早会得到报应，但是我不能停下。我的村人得了重病，这么多年都不能踏出村子一步！我希望能让他们好起来，无论哪需要的代价是什么！无论他们会怎么想！但是……我真的不想欺骗你们……”
　　夏侯瑾轩道：“暮姑娘，我现在要说的就是，你以后都不用再为村人四处找药了。你的村人，和瑕姑娘得的正是一种病。”
　　夏侯瑾轩感受到暮菖兰惊愕的目光，转而看向瑕，叹道：“其实他们和瑕，在十六年前的大地动中，都已经接近死去了。只是染上了泄露出的鬼气，这才将他们的魂魄与躯体联系在一起。”瑕中的是缚魂术，这却不方便说了。
　　“什么？！”
　　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答案，竟然是这么个结果，暮菖兰几乎不能接受。虽然夏侯瑾轩没有直说，但暮菖兰却能够听出他的意思。原来她的朋友亲人们，都已经“死去”这么多年了么。
　　“没有办法救他们了吗？等等……夏侯少爷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不愧是暮菖兰，在此等心绪混乱之时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夏侯瑾轩却是早有准备：“我二叔收藏了许多古籍，其中有些书上记载了很多奇事，本也只以为是些传说，直到我当真遇上了。”
　　暮菖兰紧张地将目光投向草谷。
　　草谷握住瑕的手腕，凝眉细细把握其体内气息，片刻后抬头，却颇有些恍然大悟的意味。
　　“这位夏侯少主说得不错！的确是我的误断！我本以为是瑕姑娘体内的魔气将楼兰王的魂魄束缚于其中，却没想到瑕姑娘自己的魂魄也是以此法才留在体内的！若是将她体内的魔气驱除，那楼兰王的灵魂无法寄附，瑕姑娘自己也会一同身亡……”
　　谢沧行摸着下巴点头，好像的确如此。只是，夏侯少爷的那位二叔倒是值得探究，并不是个多显眼的人，却能收集到这类古籍。有关这些内容的书籍怕是蜀山的天权奇阵中都没有。
　　暮菖兰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那草□□长可有解法？”
　　草谷微微一笑，点头道：“人之魂魄，魂掌灵智，魄掌肉身。以你所言来判断，瑕姑娘和暮姑娘村中的村民，均是魂体联系细微。若要将魂体紧系，那我们就需要固魂之物。 天下虽有许多玲珑福地，但这固魂药材却不可多得。记得一本古老医书中有载，海外有一处神魔大战时代便存在的仙境，其中生长一种草药‘誓缘芝’，可将魂体紧系在一起。只要有了此物，将魔气驱除，再将楼兰王的魂魄驱逐而出，给瑕姑娘用此物便可了。只是……此物极其难以寻觅。 ”
　　暮菖兰薄唇微抿，半晌方抬头，眼神坚定：“不管有多么艰辛，不管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能让我家乡中的人和瑕妹子好起来，我都愿意去做！”
　　这位在医术上颇具盛名的女长老却是叹了口气，道：“世上许多事都是靠机缘的，巩固魂体联系的药何其珍贵稀少，许多人皆是多方辗转而毫无所获。我并不欲阻拦于你，只是，暮姑娘，你须知晓，此物便是穷奇一生，也未必能寻到。”
　　不待暮菖兰回话，谢沧行先“嘿嘿”笑开了，抱臂道：“师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怕这怕那的了！都不去试一试，哪儿能知道做不做得成呢！”
　　夏侯瑾轩淡淡一笑，拱手道：“多谢草谷长老提点，我们自会努力寻找的。”
　　知道这几个人的决心，草谷也不再阻止，只叹息一声，嘱咐师弟一声早去早回，便提前与三人告别，再次消失于玉衡宫中间的传送台上。
　　待到光点消失，暮菖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夏侯瑾轩：“大少爷近来可有要事？是否要与我二人同行？”
　　言语间竟已直接将谢沧行与自己归到同路，夏侯瑾轩感慨于这两人之间的发展，一面点头道：“自然。我在家也不常参加所谓的武林活动，商会平日里又有二叔在管。再者……因为品剑大会上我与姜兄之事，我近日也不便回家。不如等我爹气消了再回去请罪。”
　　蜀山虽是修仙门派，却也不会完全免俗，某些流言蜚语他自然是能听得到的。
　　“那便多谢夏侯少爷了！”暮菖兰抱拳道，眸间露出一丝喜色。虽说夏侯少爷此人的确性格温和，又仗义可靠，但他毕竟还是夏侯家的少主，也不可能成日与他们在江湖中闯荡。
　　夏侯瑾轩摇头：“即是朋友，何必言谢。不过，在去找那固魂之物之前，我得先回家去看一看。”
　　暮菖兰微微皱眉：“大少爷你方才不是说……”
　　夏侯瑾轩挠了挠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昨日收到二叔的信，说担心我的近况，加之他身体本便不好，最近又遇风寒。我打算回家单独见见他，避开我爹。”
　　“原来如此。”暮菖兰眼唇笑道：“大少爷你现在是连二叔都得避开你爹来见了吗？”
　　夏侯瑾轩讪笑挠头，谢沧行大笑。﻿

☆、□□

﻿　　入夜，本该是夜市正好的时候，处在交通要地的明州却并不如往日热闹。街上的小摊都早早收了起来，许多民房中的灯烛也比平日早熄。
　　夏侯瑾轩三人方从谢沧行的剑上下来，走进城中，便看到这副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明州有什么变故？”暮菖兰抱臂，支着下巴沉思。
　　几人正是疑惑间，忽听一旁有人大喝道：“啊！你不是上次那个……”
　　话音顿了顿，快速由远及近：“啊！大叔他们说你就是夏侯家那个文弱少爷，你不是和那个折剑山庄的弟子私奔了吗？！怎么会在这？难道是私奔失败了？！”
　　夏侯瑾轩闻声一惊，毕竟这是明州，要是惊动了爹，那他便要倒霉了。
　　“你不是……”暮菖兰看着面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面上稚气未褪，此刻明晃晃地写着惊讶，或许是惊喜，似乎还有些……崇拜？
　　倒是一边的谢沧行想起了此人是谁，摸着下巴咧嘴笑道：“哦，你不是那个海鲨帮少主？功夫练得怎么样？”
　　“哦……你……”海富贵摸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跳起来指着谢沧行道：“你你你……你就是上次给我秘籍的那个人啊！嘿嘿，之后那画的秘籍还不错，比之前那个什么写的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多了！” 
　　谢沧行大笑道：“生意人当然要厚道。怎么样，海少帮主要不要再买几招？我给你打个折！”
　　海富贵皱眉：“这这……”
　　看着这两人又开始胡扯，夏侯瑾轩叹了口气，拱手打断道：“海少帮主，不知你可知道为何今日明州这般情况？为何家家户户都这许早闭户？”
　　“哦……”海富贵这少年颇有些傻气，少年人的冲劲热血显露无遗，一听问话便将方才说得高兴的事抛在脑后，拍手道：“在这儿遇到你们差点把正事都忘了！最近明州附近闹贼寇，晚上不安全，普通百姓当然不敢出来啦！”
　　“哦，出了这等事官府不管吗？”暮菖兰道。
　　“嗨，等官府那群人来了这条街都要被那群小贼抢光啦！最后还不是要靠本少侠！”海富贵拍拍胸口：“今天咱们帮也要去端了那群小贼的老窝！”
　　“海鲨帮自己不也是匪吗？”暮菖兰挑眉道。
　　“我们才不会和那帮乌合之众一样！”海富贵喝道，又想起什么，冲夏侯瑾轩道：“对了，今天的剿匪夏侯家也去，夏侯少爷你不去吗？”
　　身为武林四大世家，明州的首富，这样的事夏侯家自然是首当其冲。
　　对这类武林争斗，虽不了解，但以夏侯家的实力，夏侯瑾轩还是不担心的，于是微笑回道：“我今日还有其他事，再者我不会武，去了也帮不上忙，反倒需人保护，便不去添乱了。不过，还望海少帮主不要对他人提起在此遇到过我三人。”
　　“哦，对……你还在私奔途中嘛，我能懂的。那我先走啦！大伙儿还等着我呢！”海富贵冲几人点头，绕过几人朝城外跑去，口中叹道：“最近江湖可真不太平，还出了个什么净天教……”
　　此时他已跑得远了。
　　夏侯瑾轩却被他的话定在当场，片刻苦笑一声。不是早便料到了吗，为何此时仍旧无法平静。
　　“夏侯少爷？”
　　暮菖兰不知夏侯瑾轩为何在听到净天教的消息后会是这么个反应，不过是个新崛起的教派而已，在蜀山她和谢沧行便已知道此事，只是夏侯瑾轩似乎有心事，有些恍惚，才未与他说起。
　　只是净天教，覆天顶，似乎被江湖人称作妖魔。莫非……与姜小哥有关？
　　“没事，”夏侯瑾轩摇头，勾起一笑：“我们快走吧。”
　　
　　在探得匪人今夜的行动后，夏侯彰将夏侯家大部分弟子派去除匪，按说自己身为门主，定该一同前往。奈何近日夏侯韬身体每况愈下，着实放心不下，于是便与部分精锐一同留在夏侯府。此举虽有些危险，但谁也不会犯傻来动夏侯家。
　　四大世家虽面和心不合，但表面上的一致对外号令江湖，还是保持着的。
　　随着天空中的乌云吞没了最后一丝月光，夏侯彰站在夏侯家曲折华丽的长廊上叹了口气。
　　这样漆黑的夜里，不管点着多亮的灯火，人的内心中总是有着几分畏惧的。
　　不知除匪的状况如何，那匪首出现得很是蹊跷，过去从未听闻过此人，突然就在明州附近出现，并且聚集起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快速崛起。但这尚不是最棘手的……
　　听见过这群匪人的夏侯家弟子说，这群人双眼泛红，力大无比，似乎不像普通人。而比这些人更恐怖的，其手下之人更是凶残暴虐，甚至不惧疼痛。
　　妖魔……自己虽非胡乱猜想之人，但只这二字能够解释。
　　夏侯彰的身形几乎隐没入黑夜，平日威严的脸上露出难见的忧虑。近日江湖上的确不大太平，那新出现的净天教，它所处的位置，正是最初传言有魔物出现的地方。是巧合，还是……
　　不知瑾轩近况如何。
　　哼，夏侯彰狠狠一挥衣袖，廊外的草叶被气劲冲断飞了起来。
　　当日他一时气急，也未细想。但事后想来，那小子虽平日里爱那些稀奇的志怪小说，游手好闲，但也绝不会如此荒唐。
　　那欧阳家弟子姜承自己也见过多次，的确是个品性不错，武功高强的江湖新秀，更难得的是冷静沉稳，不见年轻人多有的傲气锋锐，更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大逆不道之徒。
　　便等着那臭小子回来把事情给解释清楚！
　　二弟近日病况愈发严重，夏侯彰在廊下犹豫片刻，终还是迈步朝夏侯韬的院落走去。
　　
　　灯下人影佝偻，几声撕心裂肺的猛咳。
　　“呼……”夏侯韬坐在书案前直起身，抬起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
　　这副身体的病情，一半是为了让夏侯彰留在府中而伪装，一半……却是真的。这副身躯在二十年前本就已经“死亡”，在他的魔气支撑下活到了现在。如今却是魔气渐褪，再撑不过一年。
　　夏侯韬朝桌案又坐近了些，拿起桌上的账目看了起来，心中讽刺一笑。这事不过做了二十年，对魔族漫长的生命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他却有些习惯起来了。只需再等一时，待吾王取得水灵珠神农鼎，自己推动那蚩尤血脉的人打开神魔之井的封印，夜叉族便可大盛。
　　灯光照在夏侯韬本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月余内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此时，桌上的烛火晃动起来。
　　夏侯韬眉头微动，放下手中的账本和毛笔，站起身，推门出去。月色被乌云遮挡，四处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夜晚的凉意袭过来，不知是否这副身体的魔气真的太过微弱，夏侯韬第一次感受到冷意。
　　人来了。
　　觉察到身周淡淡的魔气，夏侯韬迈步朝院中一棵大树走了过去。
　　夜中安静得连虫鸣都消失了，独自一人的脚步声显得分外清晰。
　　夏侯韬皱眉沉思片刻，突然猛地向前一避，紧接着一个转身，右手带着掌风推出。
　　只见夜空中划出一道火光，灼热的火浪破开死寂的空气，携着风雷之势袭了过来。
　　火焰的头部融会距离成硕大威武的龙首，大张的嘴中喷出缕缕火焰。
　　火光映照下，男人眼中傲气难以遮掩，右手被火焰牢牢包裹，正是那火龙的源头。
　　夏侯韬见此情势，却似乎丝毫不为所动，一面招架，一面温文笑道：“这不是欧阳山庄那位姜师侄？不知此番来夏侯府是何打算，又为何朝鄙人出手？”
　　“若是……为了瑾轩之事，我们可以去屋中好好谈。”
　　姜承一击没有得手，身形却豪不停顿，从空中落下时，脚方点地就是一旋身，又是迅猛的一招朝夏侯韬招呼。
　　夏侯韬面上不改，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姜承不去找夏侯彰反而来找自己，还招招致命，这却是完全出乎意料。想不通，毫无理由！
　　一边闪避着姜承的攻击，夏侯韬一边朝通往大厅的门边移动。
　　还有一步能出了庭院。
　　夏侯韬一闪身。
　　所碰处紫光乍起，无形屏障一闪即逝。
　　夏侯韬神色凝重起来，看来姜承的目标只自己一人，否则也不会动用这类消耗甚大的结界之术。莫非是身份败露了？
　　
　　“为何会进不去？！”夏侯瑾轩皱眉看着面前看起来甚是平静的院落，手指贴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夏侯家这等武林世家会出现这种东西，要么你二叔自己弄起来的。要么……就是，有什么强大的对手，想要……”你二叔的命。
　　最后几个字暮菖兰并不用说，夏侯瑾轩自然明了。
　　“谢兄！”
　　却见谢沧行难得收了满脸的不正经，也在摸着那层无形的壁垒，眉头深皱，道：“这东西怕是有点麻烦。”
　　“莫非这也要找到那施术之人才能破？”暮菖兰皱眉道。
　　“不……”谢沧行摇头道：“上次那封印是要整城人只能进不能出，而这封印却是要挡着外面的人，不让外面的人进去。而且……”
　　他犹豫片刻，方才继续说道：“上一次的封印上是鬼气，而这一次的封印上……似乎有魔气，还是十分霸道强劲的魔气。”
　　一语出，暮菖兰和夏侯瑾轩都是沉默。
　　魔气，最近经常听到这个词，瑕的身体，姜承的走火入魔，它每次的出现都预示着不祥。
　　“有办法打开吗？”
　　虽说在听到魔气二字之时心中就咯噔了一下，夏侯瑾轩倒是还算冷静。
　　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救二叔，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不该会对二叔动手。
　　莫非是龙溟？
　　没有像上次一样打哈哈，谢沧行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手中剑往面前一拄，闭上眼念起了咒决。
　　“是谁！”只听一声厉喝，一道高大的人影从一边的竹林掩盖的小道中穿了出来。
　　暮菖兰混迹江湖多年，迅速抽出腰间长剑戒备起来，却见一旁的夏侯瑾轩一脸惊愕与慌张。
　　“爹？！”夏侯瑾轩叫道，上前阻拦。
　　袭过来的人影也是骤然停住。
　　“瑾轩？”夏侯彰皱眉，随即大怒道：“你个逆子，竟然还敢回来！”
　　“爹……”夏侯瑾轩一顿，皱眉道：“现在紧要的不是这个，二……”
　　夏侯彰怒喝道：“这都不紧要了还有什么紧要的？难道我真要看到你哪天带个男人回夏侯家，败了祖上多年的基业？！你不喜习武？好！我现在准许你不习武！但是你必须娶一个女子回来！身份家世都不重要，至少是个女子！”
　　夏侯瑾轩略带惊愕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夏侯彰向来沉稳严肃，不苟言笑，就是对自己的儿子，又何时以这种姿态说过话。
　　夏侯彰也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哼一声。
　　他转头打量了一下一旁的两人，在看到谢沧行的时一怔，问道：“你们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方才他正朝夏侯韬的院落走，听到这边偏僻之处有响动，想到今日夏侯府戒备空虚，这才提了戒心过来看看，却没料到遇到的会是这当日从品剑大会逃走的三人。
　　暮菖兰一笑，收了长剑一拱手道：“夏侯门主！我们三人今日本来只是路经明州。夏侯少爷想念二位门主，却因为某些原因不便相见，这才夜探夏侯府，却不料……”
　　暮菖兰瞥了一眼那偏僻的小门，道：“二门主的院落不知被谁下了禁制，让人不得进出。”
　　已经不必再说，夏侯彰面上露出震惊之色，也是大步走到那拱门前，却不料还未穿过就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回来。
　　甚至不是坚硬的触感，而是弹性的一张网，让人不能再迈出一步。
　　夏侯瑾轩皱眉，面上俱是担忧之色。
　　“罡斩长老。”夏侯彰退后一步，正色一拱手。
　　夏侯瑾轩摇头道：“爹，谢兄他正在解这封印，只是……”
　　话未说完，却见谢沧行眉头深深皱起，三人俱是心中一紧，还道这封印有什么问题。
　　只听谢沧行大喝一声，双目睁开，身边气流翻涌，隐有光芒绽放。
　　那有弹性的无形屏障像是被内部强大的气流冲破一般膨胀，然后炸开。
　　暮菖兰和夏侯瑾轩两人都被巨大的力推得向后连退几步。夏侯彰仗着功力深厚，在这巨力之下身体微晃，却还站在原地。只有谢沧行，此刻还如磐石一般，定定地站在门前的石子小道上。
　　不待几人有所反应，只见门里飞出一个人，直直砸向夏侯彰。
　　夏侯彰却是不闪不避，直接伸手接住了那个人，在巨力的冲击下后退几步。
　　“二弟——”
　　暮菖兰和夏侯瑾轩这时才看清飞出来的人，虽然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嘴角还有血迹，但的确是夏侯韬。
　　夏侯韬脚步凌乱在地上晃了两步，被夏侯彰问问扶住，这才虚弱一笑道：“大哥……”
　　这时门里一道火光炸亮。
　　只听一声龙啸，一道人影携着强大的气流从门里冲出，直逼夏侯韬。
　　姜承眼光一瞥，看到了一遍的夏侯瑾轩几人，手上微微一顿。
　　此时谢沧行已经收了阵法，提着重剑直直冲过来。
　　“铛”姜承的钢刀和谢沧行的重剑撞在一起，迅速有火光缠了上去。
　　谢沧行感受到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道，却又看到了姜承钢刀上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清晰的黑气。不，此时已经不能称之为黑气了，而是浓厚的深紫。
　　谢沧行眉头紧皱，看来姜承的魔族血脉已经彻底觉醒了，而且，这种纯粹的力量，似乎还不是普通的魔族。
　　这个空当，夏侯彰已经带着夏侯韬退出几步，却不知夏侯韬此时心中也在交战。
　　他本以为姜承想要找夏侯彰下手，那么只要自己让这件事“意外”被瑾轩知道，瑾轩与姜承必定反目。之后自己再加以推动，定能让姜承死心塌地地做净天教教主，为自己所控制。然而姜承的目标竟然是自己，到现在他也未能相通。只是，自己若是在此时“死去”，瑾轩必定也会记恨姜承，逼他于人世不容。
　　这具身躯能够使用的期限也已经不长了啊……
　　但……目前另一副身躯暂时还无法使用，自己对人界的掌控必将大大放松。
　　“姜兄！”夏侯瑾轩此时也反应过来，冲上前去。
　　暮菖兰本想拉住他，想到他现下的法术修为，还是顿住了。
　　她却并不急着上前打斗，而是站在一边，长眉微蹙。
　　那日在品剑大会上因为夏侯少爷和姜小哥那事，也没太注意，此时看那夏侯韬，却是有些眼熟。
　　夏侯瑾轩冲上前。
　　姜承此时穿的已经不是过去折剑山庄那套紫衣了，而是绣着繁复暗纹的深紫色长袍。额上浮现诡异的魔纹，头戴魔君的头冠。依旧是从前那副俊朗面容，却因为难掩的傲气而显得判若两人。
　　这不是姜承，而是……
　　“姜世离——”
　　姜承此次是当真顿住了，就这么直直地站在石子路上一瞬。
　　高手的过招，一瞬间足以决定很多事。
　　谢沧行的重剑携着崩山之势劈了下去。
　　谢沧行见状也是一愣，手上微缓，收了些力。招式却是收不住了，直直击在胸口。
　　夏侯瑾轩一怔，胸中竟也牵扯起隐痛。
　　姜承倒是没有退后，仅仅是微微一晃，目光微闪，唇角血逼出一丝血线。
　　略一犹疑，他快速伸手沾了嘴角鲜血，阖目开口念了什么。
　　谢沧行看出不对，大喝一声“不好”，脚下一踏就要冲上前去，奈何已经来不及。
　　姜承双目睁开之时已经是血红，沾着血的手一挥。
　　盘绕在他身侧的火龙身上的火光轰地猛烈燃烧起来，熊熊火焰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略微扭曲。
　　火龙咆哮一声，冲向了谢沧行和夏侯瑾轩二人。
　　姜承却是脚下一拐，朝着夏侯韬和夏侯彰这边袭了过来，眸光凶残嗜血。
　　夏侯彰第一个反应就是挡在了夏侯韬身前，但姜承身影一闪就从面前消失。
　　在身后！避无可避，甚至无法回头。这是力量削弱之后的夏侯韬的感觉，既然如此，那就只有……
　　姜承手中幻化出一柄似虚似实的巨剑，朝着夏侯韬狠狠劈了下去。
　　“二叔——”
　　只听夏侯瑾轩一声大喝，夏侯韬已经豁然向前倒去，最后的些微的黑气在夜空中消散，无人注意。
　　姜承血红的眸色褪回深紫，还在与谢沧行和夏侯瑾轩纠缠的火龙转瞬消失。
　　他晃了两步，唇边又是一抹红色涌出。
　　虽蚩尤血脉在蚩尤冢的石碑前彻底觉醒，但先是解决夏侯家留守精锐，筑出消耗甚大的结界，后又硬受谢沧行一计崩山击，接着用自损之术提升了招式威力。毕竟是超出负荷了，最后竟险些失去控制。
　　蚩尤之力何等强盛霸道难以操控，自己尚未熟练，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控制。
　　最没料到的是，夏侯他们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回来，险些打乱自己的计划。
　　但好歹最初的目的达到了。
　　枯木附身的躯体夏侯韬已死，接下来只要保护好瑕的躯体，那他便再不可能出现在人界为祸人间。
　　至于对夏侯瑾轩……现下还是分开较好。
　　姜承袍袖一挥，转身向来路走去。﻿

☆、振作

﻿　　“二叔——”
　　夏侯瑾轩快步扑过去，只能接住夏侯韬倒下的身体。
　　夏侯韬面如金纸，勉力抽了口气，唤了声“瑾轩”。
　　伸出的手指抚至夏侯瑾轩脸颊，夏侯韬面色微微一变，目中闪过什么，却无力再说，喷出口血，手掌颓然落下。
　　“二叔！”声嘶力竭。
　　夏侯瑾轩神色悲愤迷离，丝毫不像是见到令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
　　姜承脚步微顿。果真是……忘记了吗。
　　“夏侯门主？”此时却听暮菖兰在一旁小心问道。
　　夏侯彰僵立在一旁，面色惨白，半晌不语。
　　夏侯彰像夏侯韬尸身处踉跄一步，猛地吐出口血，面上仅余的血色似乎随这口鲜血耗尽，弯膝倒地。
　　“爹？！”
　　“不好！”谢沧行急急上前几步，一手紧紧按住夏侯彰的肩膀。
　　“魔气震碎了心脉，来不及了……”谢沧行的神色从未如此沉重。夏侯彰的胸口处漆黑一片，显是为魔气所灼。
　　却见夏侯彰此刻表情是说不出的震惊和悲伤，双目猛睁，努力抓住夏侯瑾轩的手，艰难开口道：“你二叔他——”
　　话未说完，也再也无法说完。夏侯彰双目圆睁，僵在此处。
　　“爹——”
　　为何自己如此懦弱，只能眼看着至亲之人自眼前逝去！
　　“姜世离——”
　　男人长袍曳地，左拳紧握背于身后，背脊立得笔直，所说之话，字字铿锵，不见分毫波澜。
　　“我有负夏侯家的，大事成后，双手奉还，偿命亦可。”
　　有物自男人手中掷出，他未伸手去接，任其落于膝旁。
　　谢沧行本愕于事态发展，立于一旁，此时大喝一声，挥剑上去。
　　姜世离右臂一挡，握住剑柄向后一推，脚下一踏，跃于房上，向外奔去。
　　谢沧行亦收剑提气，追了出去。
　　“大少爷……”
　　夏侯瑾轩伏于地上不再言语。
　　暮菖兰侧身看去，他膝旁却是云来石上的赤石，此时在月下泛着暗光。
　　
　　谢沧行此去自然无果，待他归来之时夏侯瑾轩已扶了两位进门。
　　唤人置棺，前往城郊收队，整顿夏侯门人。
　　整个过程夏侯瑾轩都很冷静，无可挑剔，只是冷静到旁人不忍看，却更不能阻止。
　　直到第二日，谢沧行收到蜀山传来的密信。
　　“罡斩师叔，你们终于回来啦！”一个蜀山弟子见到夏侯瑾轩几人从山门走上来，急忙迎了上去，表情有些急切。
　　“嗯。”谢沧行神色沉重地应了一声，瞥了一眼身侧低着头的夏侯瑾轩，他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瑕怎么了？！”早在发现谢沧行闪避的眼神时夏侯瑾轩便觉察了不对，坚持要跟过来。
　　爹和二叔已经出事了，绝不能再让瑕——
　　“方才信中不便细说，总之玉衡宫出事啦！你们带来的那位姑娘……唉，师叔你们快去看看吧！”
　　夏侯瑾轩的身体一抖，微一踉跄，转身向玉衡宫奔去。
　　“瑕妹子！”暮菖兰惊呼一声，也追在夏侯瑾轩身后快步朝玉衡宫的方向跑去。
　　谢沧行摸着下巴，神色严肃：“竟在蜀山上都出了事情吗？”
　　那蜀山弟子应道：“近日蜀山侧风平浪静，诸位长老也未太过警惕。谁知将近凌晨之时，一人身缠火焰闯进了玉衡宫。那人对玉衡宫其他仙药似乎也无兴趣，单是朝那小姑娘施了什么法术！看那汹涌魔气，怕是魔族中人啊！”
　　“唉……”谢沧行沉思片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姜小哥会是背弃朋友的人。但这亲眼所见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玉衡宫并无杂乱，还是如当日一般辉煌壮丽。瑕也是没有问题的，至少第一眼是。
　　夏侯瑾轩迈进房间，第一眼就投向了躺在床上的少女：“瑕——”
　　黄衣少女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皮肤如往常一般苍白，身上好好的，半点伤痕也无，只是太安静了，丝毫不像平日的开朗少女。
　　“瑕！”夏侯瑾轩扑到床边。
　　暮菖兰尚且冷静，上前朝殿中女子问道：“草□□长，瑕怎么样了？”
　　草谷不作答，摇头，走到少女的床边，一挥手，白色的光芒投向了床上的少女。突然，白光似乎在空中遇上了什么屏障，停滞在空中。紫色的纹路在空中缓缓浮现，熟悉的文字。
　　夏侯瑾轩猛然醒悟，那是他在蚩尤冢的石碑上看到的文字。
　　草谷看着逐渐弥漫在少女周围的黑色魔气，开口道：“现在就算有了治疗瑕姑娘的方法，瑕姑娘也醒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暮菖兰惊呼。
　　方进门的谢沧行眉头一皱，指着那渐渐消退的紫色纹路：“那是蚩尤族的文字。这……似乎是蚩尤族的封印，没有施术者来解除的话，只有等待封印在多年后自行解除。”
　　“蜀山都没有办法解除吗？”暮菖兰问道。
　　谢沧行摇头：“抱歉……”如果是师兄和掌门的话，或许会有办法，但就是近几年神魔之井的封印就会减弱，解开这封印消耗过大，他们不能为了这么个人性命而置人界的危机于不顾。
　　“砰——”夏侯瑾轩一拳砸在地上，拳锋擦破缓缓渗出血来。
　　草谷三人都只得沉默以对。
　　良久，夏侯瑾轩开口道：“我要带瑕回夏侯家。”
　　“什么？！”暮菖兰想要阻止：“瑕妹子留在蜀山上才是最安全的！”
　　“既然他没对瑕下杀手而只是下了封印，那他就不会再出手。况且，他既能上蜀山封印了瑕，要上蜀山来杀了她也不是难事吧？”夏侯瑾轩的声音有些发冷。
　　草谷略有些愧疚：“若是你们想要去寻誓缘枝，可从明州出海，向东南方试试。但……此事当真只能随缘，若是无果，还望夏侯少主……不要过于失望。”
　　夏侯瑾轩微微点头，伸手抱起瑕的身体，转身走出了玉衡宫。
　　“姜承——”暮菖兰咬牙，跟在夏侯瑾轩的背后出了玉衡宫。
　　谢沧行沉默了一阵，与草□□别，并没有跟在夏侯瑾轩和暮菖兰身后。
　　
　　“主上。”厉岩的一声呼唤拉回了姜承的神智。
　　姜承一挥袍袖：“要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是的！主上！”厉岩递上一块小石板。
　　石板的年代看起来很久了，上面有些碎石脱落，字迹因此有些看不清楚，但还是能勉强辨认。
　　“翳影枝吗？”姜承喃喃道，果然除了打开神魔之井封印外还有其他进出的办法。只是此刻，事态大概也无可挽回了。
　　厉岩抬头，见主上又一次在发呆。姜承自从觉醒蚩尤血脉，改名姜世离，建立净天教之后，比之过往的沉稳可靠，更因蚩尤族天性，多了几分果决霸气。只是在他一夜间杀了夏侯家两位门主后，就经常这样发愣。
　　厉岩并不认为此等做法有何过错，四大世家之人杀了他们多少兄弟，他们这又算的了什么。近来入教的半魔愈发多，净天教亦愈发声势浩大起来，四大世家也有些警觉起来。此举不但解决了一大祸患，还可为净天教打响名声。只是主上对这事下了禁令不得再提，而知道之人又寥寥无几，这才瞒了下来。只是那夏侯家的少主似乎是主上旧友，自己与主上初次偶遇，便是与那夏侯少主同行，似乎还对他十分维护。
　　“主上，我净天教与夏侯世家终会敌对。”就算现在四大世家碍于净天教巨大的声势和半魔相较于人类强健的体魄和异变的能力而畏惧，不敢与净天教真正撕破脸，且夏侯家碍于名声，还不敢公布两位门主的死因，生怕一朝倾覆。但按照现在的情况下去，净天教与四大世家迟早有一战。那位夏侯少主又如何能忍杀父之仇一世。
　　“我便待那一日！”姜承淡淡道。待那一日，便将己身性命双手奉上又如何。
　　厉岩眉峰微冷。主上的脾气他自是明了，若有那一日，便用自己一条命替主上一条命。
　　翳影枝，各界生灵终有一死，倒是便需去了鬼界，饮汤过桥另投一世。鬼界的鬼差要去各界勾取魂魄，而各界自有各自强大结界，穿过那些结界靠的便是翳影枝。而要取得翳影枝，便要先往鬼界。至于如何去鬼界，自己拿刀子撞上自是不可能，那便只能另寻途径了。
　　“厉岩——”姜承喝道。
　　“属下在！”
　　“这些时日来教中已经稳定，我有要事要海一趟，时日应会有些久。但这事十分重要，关系到净天教存在意义。”姜承闭上眼，一阵深紫的光闪过，只见姜承额上的赤色魔纹已经消失不见，眼眸也变回了黑色，只要换上一身紫衣，就和当初的姜承毫无区别。
　　主上已经能够自由控制魔纹的幻化了吗？不愧是蚩尤族的血脉，成长的速度和程度都让人吃惊。净天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厉岩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是。”他所做的，无需解释，自己也是信的。
　　“厉岩……”姜承沉声道：“若是教中不稳，你自可上位或辅佐唐风上位，不必待我回来。”
　　“主上——”厉岩蓦地跪下，铿锵道：“属下对主上忠心耿耿。”
　　若是无净天教重责，自己断不愿主仆相称，本便该是一世兄弟情谊。
　　姜承叹息一声，让他他退下了。
　　
　　“哗——”大雨倾盆洒落，划过灰色的天空，划过繁茂的枝叶，消融在夏侯家庭院的泥土里。
　　毛笔笔尖悬在空中，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汁聚了许久，终是不堪重负滴落下来，在宣纸晕开。
　　夏侯瑾轩手侧放了几册书，却是夏侯韬往日所藏。
　　“夏侯瑾轩——”女子的声音穿过暴雨的声幕钻进夏侯瑾轩脑子里，不是少女明朗活泼的声线。
　　绿衣的女子站在窗外，衣衫湿透，贴在姣好的身躯上，越发显得玲珑有致。但女子现在鬓发凌乱，被雨水浸湿贴在额上脖间，神色冰冷。
　　“你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暮菖兰一只手伸进窗抓住夏侯瑾轩的衣领：“你再这样下去，夏侯家打理不好！瑕妹子你救不了！姜世离你也杀不了！”
　　听到最后一句时，夏侯瑾轩的身体蓦地颤抖起来。
　　“呵……”暮菖兰冷笑：“瑕妹子的死活你不管，那个人杀了你父亲和二叔你却要纵容他，不敢亲手为你他们报仇吗？！”
　　“今天我要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暮菖兰抓住夏侯瑾轩衣领的手狠狠一用力，夏侯瑾轩单薄的身躯生生被她提了起来。暮菖兰一咬牙，将他从窗户拖了出来。
　　夏侯瑾轩有些发晕地朝地上软下去。
　　暮菖兰一手揪住，夏侯瑾轩，给了他一个耳光，猛地用力，将他扔到了一旁荷花池里。
　　此时荷花还未开，夏侯瑾轩平躺着仍由自己压着碧绿的荷叶沉下水底。
　　是啊，从小我就那么胆怯。你和皇甫兄都那么沉着，那么勇敢地去面对一切，我却宁愿蜷缩着也不要和你敌对。
　　以为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却发现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折磨，还要可怕。
　　窒息感渐渐袭来。
　　孩童挡在自己面前，身躯拉长，但还是坚定地守护着。
　　那个人转过身，额上是红色的魔纹，睁开眼，满满的杀戮和狰狞。
　　姜兄……
　　姜……世离！
　　暮菖兰瞪着久不见动静的水面，心中的怒气翻腾到最高处又渐渐沉寂下来。
　　红丝带似乎松开了，青丝在水面上铺开。
　　青年平淡地望着暮菖兰：“明日出海。”
　　不管结局如何，我会与他做个了断。
　　﻿

☆、出海

﻿　　“听说夏侯家两位门主近日得了重病去世，现在只有让那个根本不会武功的夏侯瑾轩继任门主啊！”一个汉子举起酒杯。
　　“重病？”旁边一桌的侠客听到之后不屑地笑了：“怎么可能两位门主同时得重病去世？那个二门主夏侯韬就算了，他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夏侯家的门主夏侯彰，武功卓绝，身体健朗，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一个重病就去了！”
　　“是嘛！不久前的品剑大会上看到夏侯门主还很康健嘛。我看啊，是有人……”接口的人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要暗杀夏侯家的两位门主，那得多大的能耐！”
　　“嘿！你别说，最近不是出现了一个净天教吗？听说里面的全都是些魔教妖人，三头六臂还吃人呐！那净天教的教主更是厉害！说不准啊，夏侯家这事就是他干的！”
　　“听你吹吧！还三头六臂，哈哈！”
　　“不论如何，夏侯家这副样子！是衰败定啦！”
　　“嘿！听说夏侯家以前那个分支似乎有接手的意思啊！”
　　姜承面无表情听着不远处江湖人谈论着夏侯家的现状，修长的手指握着桌角，有些用力，桌角发出隐隐的脆裂声。
　　“哦……这位兄台，不是姜兄吗？”优美的男声。
　　姜承转过头，龙溟正踩着客栈的木梯走上来，身后跟着身着蜀山道袍的凌波。
　　“能在此处相遇，真是有幸啊。”龙溟勾唇笑道，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姜承身旁。
　　其实此时客栈中的人实在是多，多有些拼桌的。但碍于姜承现下冰冷的气场，还真没几个人敢和他坐在一处。
　　凌波微微皱眉打量着稳稳坐着只是颔首示意的男子，虽然和上次相遇时一样基本面无表情，但身周的气势和上次相比，似乎大有不同。
　　“龙兄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姜承淡淡问道。
　　龙溟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转头朝凌波道：“凌波道长，听说这明州城里茉莉酒坊的酒甚是有名，今日与姜兄相逢便是有缘，我想要请他喝一杯。可否帮我带坛酒回来？”
　　凌波朝二人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仅是点头便转身又下了楼。
　　待看到凌波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之后，龙溟转过头，又带上笑：“我似乎并未与姜兄提过我要寻找什么东西。”
　　姜承饮了口茶，不答龙溟的话，却径自说道：“凌波道长性情坚定，又心地良善，还望龙兄好好珍惜才是。”
　　龙溟把玩手里的空杯，嘴上仍带着笑意，眼中却是严酷与淡淡的无奈：“我自有一世之枷锁，在必要之时任何事不能撼动其分毫。但她，必定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存在。”
　　“国者，无民不立，无王不兴。王本就是民献给国的祭品，领受民之膏血，是为以王之牺牲换取国之昌盛。”
　　龙溟心中微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却暗含无奈。
　　姜承继续说道：“但望龙兄能真正领会到国民真正所期。人类虽弱小，却总是有着无限希望与可能的。”龙兄，你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上一次走偏了路，未能使信任自己之人得到解救，反而忘了初衷，与人类起了争斗，死伤无数。
　　龙溟因为姜承的话而微眯双眸：“姜兄，你可又，相信人类的力量呢。”
　　“相信。”姜承在桌上放下几个碎银，站起身来：“龙兄的佳酿我恐怕无法品味了。在下还有要事，先走了。”
　　龙溟冲姜承一拱手，心中略有所思。此前大长老在殿中受伤，所带回的消息无疑让人震惊。因此在听到这于国的一席话时，自己能够毫不为所动。只是夜叉国民，真正要的是什么。人界万里河山？己身初心，本是要解了大旱，国泰民安，而大长老……
　　就算打开了神魔之井，人界又当真能容易占领的吗？
　　而凌波，自己又当真能够狠下心舍弃吗？一开始分明是将她当做夺去神农鼎的一颗棋子的，现在却，无法割舍了呢。
　　这就是，人类的力量吗……
　　龙溟笑了起来。
　　逆天之术怎可能豪无报应，我且看到那日，你们坚信之力，又能做到何等地步呢？
　　姜承迈下木梯。
　　龙溟当年的话虽是故意诱自己入套，却也不乏真心。
　　只要意气相投，又何必计较身世有别。即便他日因立场不同而刀兵相见，这份情谊还是在的。夏侯兄，我等着你杀死我的那天。
　　
　　几月来，贼患已除，民心安定。因此此时入了夜，明州城却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小摊贩们纷纷把东西摆了出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堆在摊子上将明州城宽敞的街道占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窄道。逛夜市的百姓和江湖人穿梭在其间，挤得水泄不通。
　　新上任不久的净天教教主打量了一下拥挤的街道，皱了皱眉，又回头朝近日发生了大事的夏侯家望了一眼，原地站了会儿，还是认命加入了人群。
　　“哎。”暮菖兰突然一把抓住一旁的夏侯瑾轩，把他拖到一旁的小摊后。
　　“怎么了？”夏侯瑾轩略带茫然地问暮菖兰，见她表情严肃有些不解。
　　“大少爷，你看那是谁？”暮菖兰朝一个方向一抬下巴，虽然夏侯瑾轩现在的身份已有不同，但他们还是习惯以从前的方式来称呼他。
　　夏侯瑾轩顺着暮菖兰的视线望过去，随即捏紧了拳头。青年身着从前的朴素紫衣，周身的气势却与从前全不相同，让人难以将其认作同一人。从前的姜承，虽也沉稳寡言，却从没有那等王者的狂傲之气，这都是从蚩尤血脉上继承来的吗？
　　“哟，那不是姜小哥吗？”跟在二人身后的谢沧行接口道：“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姜小哥也不像是是个会逛夜市的人啊，偏偏还逛到这里来。”说完他才想起去看夏侯瑾轩的脸色。
　　“姜……姜世离可不像是个无聊的人，他来这里必有所图，只是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暮菖兰一手扶着下巴，他们本是来夜市准备明日出海的物资。
　　“跟上去看看。”夏侯瑾轩毫不犹豫地回答，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姜世离走得很稳，即使在这么人群中穿行速度也并不减缓。
　　三人中夏侯瑾轩算是身手最差的，就算这个时候他的法术修为已经远胜常人，身法还是不习武之人的笨拙，一下就落在最后。
　　“抱歉！”在不知道第几次撞到人之后，夏侯瑾轩只能放弃追踪，在人群中慢慢挪移，反正前面有暮菖兰和谢沧行。
　　在挤出人群后，夏侯瑾轩四周打量了一下，看到暮菖兰站在港口那边朝自己招手，赶紧跟上去。
　　港口的风很大，在这种时候却消了些暑意，白日打渔的船都已经停靠了，此时也没有什么人还留在港口。
　　夏侯瑾轩到的时候已经见不到姜世离的身影了。
　　暮菖兰伸手指了指那艘大船。
　　“他上去了？”夏侯瑾轩有些惊讶，姜承难道要在晚上出海？
　　“小少爷，我们要跟上去吗？”谢沧行问道。
　　暮菖兰沉默了，此时对她而言最要紧的自然是瑕与自己亲人的病情。但姜世离的一举一动却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安危，夏侯瑾轩和谢沧行一个身为夏侯家新任的门主，一个身为蜀山的长老，自然是不可以袖手旁观的。
　　“不如你和谢兄先跟上去，我独自先去寻访那仙岛。”暮菖兰抚了抚耳畔的秀发，状似漫不经心。
　　“那怎么成，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吧？”倒是谢沧行坚决地反对了。
　　夏侯瑾轩站在原地，心下嗤笑自己的冷静。姜世离是知道自己的记忆的，自然也知道他们因为瑕的病情会出海寻找誓缘枝，因此他才会选择在晚上出海，避开自己一行人。但姜世离又是为何出海，是否与魔教有关？还是与誓缘枝有关？如果不跟上去探个究竟的话，自己对不起死去的爹和二叔，也对不起瑕。
　　“暮姑娘，谢兄，你们明日启程去寻找誓缘枝，有谢兄在，你们二人应也安全。我去看看姜世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暮菖兰说那话本是为了激夏侯瑾轩，却没成想他是这么个回答：“夏侯少主！”
　　谢沧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干脆地一点头：“好！小少爷千万小心，姜小哥现在可是厉害得很啊！蜀山七圣也未必能出其左右。”
　　“谢沧行！”暮菖兰喝道。
　　谢沧行无奈地一摊手：“我相信姜小哥是不会伤害小少爷的。”
　　暮菖兰冷哼道：“那夏侯门主和二门主的……又作何解释。”
　　夏侯瑾轩微微一震。
　　我有负夏侯家的，大事成后，双手奉还，偿命亦可。
　　夏侯瑾轩默默摇头：“暮姑娘放心，我定会万分小心。”
　　“你——”暮菖兰放下手，无奈地叹口气：“大少爷照顾好自己。我看姜世离也不是全然冷血绝情之人，若是被发现，应该也会念及过往情分。”
　　“保重！”夏侯瑾轩朝暮菖兰谢沧行二人拱手，转身朝大船走去。
　　“保重。”
　　“大少爷小心！”
　　
　　夏侯瑾轩上了船，没走两步，就被一个船员拦住了去路。
　　“这位公子，咱们的船已经被客人包啦！今晚就要出海勒！公子要是也想出海的话，下次可得请早！咱们这可是的远航船啊！”
　　夏侯瑾轩朝黑瘦个高的船员摆摆手：“我可不是来租船出海的，这……包船的那位是我熟识，我们日前有些过节，我不好与他见面，却想知道他的去向，还望您通融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躬身送上。
　　“这……”船员看着夏侯瑾轩手里的银子，为难地在衣摆上搓了搓手：“你这可让小的难做啊！”
　　“大哥你一定要收下！我只要能在船上待着就行了，帮忙做点事也行，不会碍你们的事的。”
　　“那……行吧。”那船员伸手拿了夏侯瑾轩手里的银子，正想带他进舱去，突然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李二！你鬼鬼祟祟地又干什么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是普通的船员，夏侯瑾轩心中暗道糟糕，却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声音的主人脚下的步子迈得虎虎生风，几步就走到了两人身旁：“这位是……夏侯少主——”
　　夏侯瑾轩听他洪亮的一声大喝被吓了一跳，抬头望过去，只见中年人身材魁梧，一身海上生活的粗布衣服，却掩不住身上的英武气质。
　　“赵叔——”夏侯瑾轩一惊：“这是您的船。”
　　“夏侯少主啊，你怎么这会儿跑船上来了！夏侯门主……”赵开看了看夏侯瑾轩有些消瘦憔悴的脸，终究是没有提夏侯家发生的那件大事：“夏侯少主，你有什么吩咐就说！我赵开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夏侯瑾轩见他神色坚定绝决，视死如归，心知他想错了，但却心中振奋。他爹在世之时，对待下属好友，皆是开明豪爽。如今这般状况，却有人肯为他爹挺身而出，甚至不惜自身性命，他爹在天之灵定甚感欣慰。
　　夏侯瑾轩深深作了一揖：“赵叔如此大德，夏侯瑾轩必定铭记在心。但我今日，却不是为那件事而来。”
　　赵开一拍胸脯：“夏侯少主有什么事尽管说。”
　　“还请赵叔允我扮作船员，一同出海。”
　　“哦？”赵开的眼睛一闪，他虽仅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却也混迹江湖多年：“那租船之人可是与夏侯少主有什么瓜葛？可要我做些什么？”
　　夏侯瑾轩抿了抿嘴，叹道：“不必劳烦赵叔，这是我与他的恩怨，我自会自己解决。”他终究不敢说出姜世离就是杀死他父亲的元凶，否则赵叔为了替他报仇，一定会向姜世离下手，而现在的姜世离，却绝不是易与之辈。与其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倒不如他自己与姜世离做个了断。
　　赵开心知夏侯瑾轩虽看来文弱，却是下了主意不回头的人，便也不多问，却话锋一转，道：“夏侯少主此时出海，必定是将夏侯府的事都交予了林管事。但我打听到最近夏侯家北方那一支，就是你爷爷的弟兄那一支，近来可能回来明州。我自是已托人帮着夏侯少主打点的，但夏侯少主可不要耽搁，早日回来啊。”
　　夏侯瑾轩隐约听父亲说过北方那一支有过接手夏侯家的想法，但碍于父亲势大，只能作罢，如今这般情状，的确是让他们有机可趁啊。
　　“多谢赵叔！”﻿

☆、相救

﻿　　夏侯家漆黑的花园中，掠过一道黑影，堪堪落在夏侯家新任门主的房门前。
　　“嘎吱——”人影伸手推开了房门。
　　月光从支起的窗户下透过，落在床榻上少女的脸颊上，越发衬得少女肤如凝脂，娇俏玲珑。
　　“呵……”来人嗤笑，在明亮的月光下却可看出他不过二十出几，一身华贵锦袍。
　　他抱臂靠上再一次合起的房门：“我还道夏侯瑾轩是个什么人物，饱读诗书，精于商道，还于品剑大会打败了欧阳世家的姜承，年纪轻轻撑起夏侯家，虽耽于男色，倒也算个人物。却不料金屋藏娇，还在夏侯家正逢大难的时候不见踪影，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青年打量了一阵床上的美人，摇头叹道：“可惜我今日还有事，又不能掠走你打草惊蛇，便只能便宜那个夏侯瑾轩了。”
　　他转身要走，还是忍不住心中欲意，上前几步，捏起瑕的下巴，左右挪移一番，又将手指贴上少女白皙的脸颊：“啧。”
　　“你就是夏侯乾？”少女明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虽轻快灵动却隐含着一股冰冷和嘲讽。
　　“谁！”夏侯乾迅速收回手，警觉起来，直起身四处张望一番。
　　屋内自是只有他与那少女二人，窗外也空荡荡地没有半个人影，而夏侯家的守卫早被他一早支开了。
　　莫非……他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少女。
　　不可能！他方才正盯着那少女，莫说张嘴说话，那少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抽动一下，自己手下的皮肤更是一片冰冷。
　　冰冷？
　　夏侯乾突然鬼使神差地将手贴上那少女的鼻尖，鼻息虽然冰冷微弱，但还是能够觉察。他蓦地松一口气。
　　“呵呵……你可是想要这夏侯世家门主的位子？”
　　一惊之下，夏侯乾猛地抽回手来，也收了不正经的样子，戒备地对着床上的人，身上隐约散出黑气。
　　“助我脱困，我自可助你夺位。”
　　少女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一丝动静也没有，仿佛尸体一般，一股黑气缓缓萦绕其上。
　　好侄儿，你毁我一世计划，我便也不再留情了。
　　
　　“不好！看着状况下去，怕是要起大浪啊！”赵开神色严肃地看着远方的天空，一道闪电将他脸上略微的惊慌照的清清楚楚，狂乱的海风将他本就不整洁的头发吹开，在风中乱舞。
　　夏侯瑾轩抬起头，朝船行进的方向看过去。
　　姜承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和下摆，整个人的气势却锋利无匹，宛如利剑，身侧已经隐隐有火焰缭绕。
　　豆大的雨滴蓦然砸在夏侯瑾轩脸颊上，渐起的湿意迷了他的眼睛，身上被突来的大雨浸湿的感觉明显起来。待他睁眼再看时，船头竟是滔天的巨浪。
　　这巨浪方才没人望见，绝不可能出现！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船员们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浪头打过来，惊呼都在喉咙间即将被吐出来。
　　夏侯瑾轩看见了姜承伸出的右手张开的奇异法阵，在空中缓缓旋转，蔓延。
　　“姜世离——”夏侯瑾轩朝船头跑过去。
　　他的喊声和众多人的尖叫混合在一起，那个站在船头的人却缓缓回过头来，紫眸锋利嗜血，额上的魔纹疯狂蔓延着。
　　“哗——”
　　巨大的冲击击溃了夏侯瑾轩的神智，他在冰凉黑暗的海水中缓缓沉浮。
　　前世今生的记忆纠葛在一起，大脑眩晕得让他想要呕出来。
　　胸口胀痛着，一股极大的精纯力量在期间徘徊，但又不得其法，无法流转，直迫得夏侯瑾轩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了就是坐在对面的姜世离，额上的魔纹在白的的背景下红得刺眼，表情淡淡的，和他身下那些千年的寒冰一样索然无味。
　　他抬眼看了夏侯瑾轩一眼，见到夏侯瑾轩茫然地看着他，伸手递出了手上烤的有些焦的鱼。
　　“姜世离——”夏侯瑾轩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不知道是昏迷了多久。
　　他猛地站起身，举起右手，狠狠地朝姜世离脸上来了一拳。
　　“啊——”
　　但出声的人却并不是姜世离，而是动手的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死死捂住胸口，控制不住地弯下身去，膝盖磕到冰凉的冰面上。巨大的力量在他胸口徘徊搅动，仿佛要破胸而出。
　　一双手突然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强硬地压制住夏侯瑾轩的挣动。一股与自己体内的力量截然不同的强大气息从男人掌间传递过来，带着不可拒绝的霸气与狂傲。
　　是魔气！姜世离想要干什么？夏侯瑾轩要想摆脱姜世离的控制，却被他更紧地摁住，头抵住了姜世离有些坚硬的胸口。
　　魔气顺着夏侯瑾轩的经脉血肉流过，一路霸道无比，盖过他自身的灵力，畅通无阻来到他的胸口，但甫一与那精纯之力接触，就消失无踪。
　　姜世离的脸色变了变，随即，一股更加强大的魔气涌入了夏侯瑾轩的身体。
　　夏侯瑾轩不禁痛哼出身来，魔气于人身那是何等的强大，更何况这是魔之始祖，蚩尤之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魔气正在蚕食他的身体，同化他的灵力。
　　姜世离难道想要把自己也变成魔？惊恐在夏侯瑾轩脑中积聚，奈何他的力气刚刚醒过来，手脚发软又怎么挣得过姜世离。
　　蕴含着蚩尤之力的魔气不再像普通魔气那样与那股力量一接触就消散，而是围绕着那股力量一层一层地盘绕起来，两股力量渐渐形成对峙之势。
　　冷汗自夏侯瑾轩的脸颊滑过，从下颌滴落。夏侯瑾轩的脸渐渐变得惨白起来。
　　姜世离双手紧紧摁在夏侯瑾轩肩上，眉头紧皱着，额上暗红的魔纹渐渐变得暗淡，几近不见。他目光一厉，眼中红光一闪，额上的魔纹骤然消失。
　　夏侯瑾轩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量从外部涌入，环绕在那股精纯清气旁的蚩尤之力霍然增多了几倍。那清气似乎也抵受不住，几许魔气涌入，与那清气交融，紧接着，大量的魔气和清气混合起来。
　　“啊——”
　　片刻后，夏侯瑾轩脱力靠在姜世离胸口上，那清气与魔气已经完全混合，强大力量沿着夏侯瑾轩的身体慢慢扩散，修复被魔气烧灼的经脉血肉。
　　肩上的双手松开，夏侯瑾轩惊觉自己现下的动作，急忙撑着冰面远离了姜世离。
　　他抬头一看，却惊间姜世离额上干干净净，半点红色也没有。
　　“你……”
　　姜世离的双眼还是泛着寒光的紫眸，却少了些许戾气。
　　“为什么救我。”夏侯瑾轩看着光滑的冰面，里面倒映着上方尖锐的巨大冰刺。
　　姜世离不说话。
　　“为什么要杀我爹和二叔——！”夏侯瑾轩抬起头来，抓住姜世离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你说啊！”我绝不相信你真会是凶狠残暴的人！
　　人受到巨大刺激过后可能会选择性地遗忘那段记忆，夏侯瑾轩曾经这么说过。
　　他杀夏侯韬无错，错杀了夏侯彰却是万万不该。只是事已至此，又何必要在他的伤口上再捅上一刀。何况，他身边之人又何曾有过好下场。
　　“除去净天教阻碍罢了。”姜世离扯开夏侯瑾轩的手，站起身，衣袍带出一道冷风。
　　夏侯瑾轩身体一震，大喝一声，一拳砸在冰面上。这是最理智但也是他最怕得到的答案。
　　既是这么想，当初又为何要说出任凭处置这种话！
　　姜世离的脚步声循着冰面，渐渐远去。
　　夏侯瑾轩胸中茫然，在原地坐了许久，终是咬牙，跟了上去。
　　
　　此次并未料到海难后会来到寒晶岛，也可能是姜世离一早便有打算。
　　这寒冰覆盖的冰洞虽看来单调，路却不简单，待到夏侯瑾轩想要寻找姜承的踪迹时，茫茫冰雪中哪里还有半个人在。
　　夏侯瑾轩默默回忆着记忆中自己来此处时所走的路，奈何当日来此处时实在未曾想过自己还会再次踏足，便也没有特意记下，此时也只有慢慢寻找出路了。路上偶遇些精怪，都被夏侯瑾轩轻易解决了，虽他有上一世修为，却并不见得应该厉害至此。
　　夏侯瑾轩心下有些奇怪，忆起雪石路上的雪女，楼兰城外城那乱人心智的精怪，似乎都觊觎自身，又忆起司云崖下结界中道人所言，台中水为自己所吸。如此来看，自己应是在上了覆天顶之后，又来到司云崖，不慎坠崖后进入了那飘忽结界，在其中得到那石台上的宝物，遂了心愿回到过去。那物蕴含清气极盛，而自己又无从动用，直到方才爆发为姜世离所救，反而因祸得福。
　　看二叔书中所言，女蜗族族人便有秘术能使人回到过去，这物比那法术更甚，怕是与女蜗族有些干系。
　　而出海前所阅书中另外的记载，上古至清灵力，魔族蚩尤之力，人之肉体。
　　本以为不过天方夜谭，如今似乎有些实现的可能了。
　　只是为何会到司云崖下呢？自己分明应该在覆天顶……
　　一声腹鸣打断了夏侯瑾轩的思考，忆起自己醒来后就并未进食，竟是有些怀念起姜世离递过来的那条烤鱼了。
　　
　　在洞中行走将近半日，虽起初有些饿，但越走到后面，灵力运转，自己却越发精神，竟连寒冷都不觉得。体内经脉通畅，灵力充沛，想是那股清气为姜世离疏通之后为自己所用。
　　再见到日光之时，夏侯瑾轩立刻奔出了冰洞，朝那头明显要比周围魔兽大许多的冰麟而去。
　　那冰麟长老却也正往此处而来，见到夏侯瑾轩却并未太过惊讶。
　　“如此甚好，我便可少救一个。”冰麟长老缓缓道，脚下不停，继续朝那洞里走。
　　夏侯瑾轩忙问道：“可是有人托付长老？”
　　冰麟长老漫不经心道：“几个时辰前，有个魔族青年来此见我，说是愿去虹芝屿助我族除去那霸占我族住地的凶兽。”
　　夏侯瑾轩皱眉问道：“他可有条件？”
　　冰麟长老抬起前腿，白色光芒一闪而过，一株仙草蓦然出现在空中，周遭萦绕淡淡仙气。
　　“誓缘枝！”夏侯瑾轩惊道，双拳不自觉收紧。
　　“虽不知你们是从何得知此物，但它是由我族守护的至宝，人间百年方可得。”
　　夏侯瑾轩默然，百年方出之物，这一株若是被姜世离这么拿去，瑕又如何等得到百年之后。
　　却听那冰麟长老又开口：“那魔族小子倒有些意思，自己求这仙草，自己却不拿，要我许诺将它送予下次来求取仙草的绿衣女子和持着重剑的男子。誓缘枝虽是至宝，但人类百年于我冰麟一族并不长久，若他可助我一族重返故地，予人并无不妥。但早有听闻人魔不和，却不想今日一见是这般状况。”
　　夏侯瑾轩蓦地一惊，心中一动：“他便无他求了吗？”
　　“他似是想要前往鬼界。”冰麟长老前蹄落下，仙草消失：“我还要应他之言去救那些被冲上岸的人类，小子莫要在岛上多走。”
　　“长老！可否送我前往虹芝屿？”夏侯瑾轩躬身，恳切道。
　　冰麟长老抬起它巨大的头颅，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类。
　　“我精通术法，或可助那人一臂之力，帮助贵族重返家园！”
　　此人虽为普通人类，身上那股清气却似乎异常强大，其中又有些混沌，与方才那魔族青年的气息有些相像。但那魔族青年身上血脉虽极为强大，灵力却似乎并不显露。
　　多一人也好，于他们一族总也无伤。
　　冰麟长老合眼，白光乍现。
　　
　　初听到姜世离要前往鬼界时，夏侯瑾轩便是心中一跳，只想要快些跟上来。但现下想来，那个人早已不是普通人类，鬼都要怕他才是，自己又胡乱担心些什么。
　　况且爹与二叔之仇尚未得报。
　　夏侯瑾轩皱眉，既然如此，姜世离又为何还要帮助瑕。
　　不怪冰麟一族想要重返虹芝屿。虹芝屿景色秀美，资源丰盛，比起那临时凝成的寒晶岛实在是好了太多。
　　跨过横在脚下的膝盖高的鱼骨，突然隐隐感觉到前方的魔气波动，夏侯瑾轩加快脚步。
　　耳边传来打斗声响却是半盏茶之后了，夏侯瑾轩惊异于自己对魔气的敏感程度，小心地拨开草丛，趴伏于一块巨石之后。
　　姜世离正在对面与那二人高的巨蟹缠斗。
　　夏侯瑾轩有些为难自己是否应该出手，毕竟对方此行也助了瑕。
　　却见姜世离烈焰缠臂，火龙昂头，吐出灼灼热浪，朝那巨蟹的头迎了过去。
　　那招夏侯瑾轩见过两次，一次是蚩尤冢面对火舞，第二次却是在夏侯家，是姜世离的杀招，此招既出，应也没有问题了。
　　不料姜世离面色陡变，身上烈焰似有不继，竟熄去了大半，巨大的火龙龙身生生被一截，气势削减了大半。
　　姜世离咬牙，将那火龙送了上去，蟹壳隐约发出脆响，但那巨蟹却并未倒下，反而被这迎头一击激怒，蟹钳在空中划过一道疾风，朝这魔教教主身上招呼了过去。
　　姜世离也未料到此境，只得以手推那坚硬蟹壳要错身过去，但蟹钳快如闪电，又哪里来得及。
　　此时却是一道与己身截然不同的灵力横过来，生生接下了那巨蟹的一击。
　　夏侯瑾轩奔过来，笔锋划过，墨色灵力将那巨蟹四肢皆卸去。巨蟹霍地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地面土灰扬起。夏侯瑾轩手臂划过，一道浓重墨色砸向那巨蟹的头部，正中那裂口处。
　　巨蟹一震，浑身剧烈抖动一会，渐渐不动了。
　　身后传来窸窣之声，夏侯瑾轩纵笔转过身来。
　　姜世离捂住胸口的左手放下来，从地上爬起来。只见他不只额上干干净净，周身蚩尤魔气都散了个干净，若不是眼眸还是紫的，便与普通人无异了。
　　再探之下，便发现姜世离的魔气已微。夏侯瑾轩自知是因为自己，却是不知此刻该如何开口。
　　“多谢！”姜世离淡淡道，转身就走。
　　夏侯瑾轩喝道：“我随你去鬼界！”
　　姜世离一震，回头看夏侯瑾轩一眼，随即面色冷下来，转过头脚下不停，径直走到那块空地后的石壁旁，手贴了上去。
　　“姜世离——”
　　夏侯瑾轩追上去，却见姜世离左手一抬，前方渐渐显现了一道深紫色的障壁，看纹印赫然便是蚩尤族之术。
　　黑气从那山壁上，姜世离的手掌后疯狂地蔓延出来，迅速搅扭混合成巨大的黑色漩涡。
　　此时那去往鬼界的封印霍地洞开，内间深不见底，却隐泛血色。大风忽起，似厉鬼哭号。
　　姜世离一身紫衣站在洞口，却显得单薄了许多，整个人都似要淹没在这洪流之中。
　　鬼界何等凶险，一去便不知是否还能相见，不管是恨是怨是想念都要在此断送。
　　心中蓦地有些慌乱，夏侯瑾轩朝那蚩尤族屏障扑了过去。
　　都道夏侯瑾轩如他二叔长于智计，惯于谋算，却不知他面对真正在乎之人时比个普通人还要不如。否则他也不会在明知有巨大阴谋之时，还会不为任何利益陪伴一个相识不久的卖艺女前去海外求药，也不会明知皇甫一鸣意在拖夏侯家下水还要继续为姜承辩解，也不会在上一世分明能够挽回一切时还要随那少女一同跳下悬崖。
　　此刻猛然醒悟，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在乎眼前这个人。有些不同当年的，很在乎的在乎。﻿

☆、鬼界

﻿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夏侯瑾轩扑过去时，姜世离的半个身体都淹没在了黑气之中。他伸出手想要去扣姜世离的肩膀，却在碰到之前被一同卷入了漩涡。最后看到的是姜世离有些惊讶和紧张的眼神。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气流搅动着，四周却是一片虚空带着巨大的阴寒之气。
　　夏侯瑾轩却并未感觉有何难受之处，一晃神之后，自己已经站在了地面上，石板的缝隙诡异地泛着暗红。
　　“姜……姜世离？”
　　四周经过的一些人朝夏侯瑾轩投来诧异的眼神，但也不多做停留，来来往往。
　　夏侯瑾轩被那些人的眼神看得背后一寒，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伫立着几栋房子，略观与普通民房并无太大区别，细看却能看到房外或靠或挂的铁器，上面还带着隐约血迹。路旁的河流中潺潺流动的，不是水流，而是鲜红的血液！再看匆匆经过的人，身上都缠绕着森森鬼气。
　　这里是鬼界！
　　“夏侯公子？”
　　在鬼界有熟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夏侯瑾轩一惊之下回头便愣住了。
　　“张瑶姑娘？！”
　　面前女子一身素色布衣，面容清秀，却正是在碧溪村相遇的张瑶！
　　再细细一看，她虽外表不改，却是面容惨白，脚下飘忽。
　　“你……你怎会？”
　　张瑶淡淡一笑：“我本就命薄，能活至今日却也是福分了，我也无甚怨怼，只是对不住娘亲。”
　　仅是转念一想夏侯瑾轩便已明了，当年他们在得知草□□长能够救这心脉上的病症时，是带了草□□长赶回碧溪村为张瑶治疗的，那时她便已虚弱病危了。如今他虽向其提议前往蜀山，却不想其一介弱女，蜀山又悬于空中，她又如何能安全上得去蜀山呢。他们一行早已去了蜀山，只是这诸事混乱，他着实是没有念起这桩事，堪堪负了人性命。
　　夏侯瑾轩心下涌上一阵愧疚：“抱歉，若是我早将此事告知草□□长，你也不会……”
　　张瑶摇头笑道：“世间事又怎能如人所料，夏侯公子能够挂心这事，我已很是感激。只是夏侯公子年少康健，怎的也……”
　　夏侯瑾轩道：“我……此事说来话长，只是此刻我阳寿未尽，追到此处，是为追随一位故人。”
　　张瑶犹豫道：“夏侯公子要寻的，莫非是当时与你们同行的姜公子？”她也着实心细，只是见过几面的人，却也记了下来，更能在匆匆一瞥中识的。
　　夏侯瑾轩急忙应道：“对！你可知他去往何处？”
　　“仅是匆匆遇见，并不知他去向。”张瑶摇头，见夏侯瑾轩神色，又道：“夏侯公子莫急，我见他形色匆匆，似乎也在寻人，若是有心，总能碰见的。”
　　夏侯瑾轩勉强一笑。
　　张瑶见他神色惨谈，问道：“夏侯公子可有什么烦心事？”
　　心中郁结已久，总是在了阴间，说些也无妨。
　　“我本有一友人，于他十分信任，他却当面残害我至亲，至今也不明缘由。”
　　张瑶道：“其实世间诸事，眼见也未必为实，那位想是夏侯公子结交多时的友人，其品行如何，夏侯公子自是比旁人清楚。”
　　夏侯瑾轩心中一动，蓦地狂跳，待要再问，却见对面街道上拐过来一人，手持黑沉铁链。
　　张瑶面色一变，口中低声道：“这阴间不可久待，若是撞上勾魂阴差，便是活人也会有麻烦，夏侯公子且小心。”
　　她侧身朝那阴差走去，片刻后脚步微顿，低头道：“我去得匆忙，若是有机会，夏侯公子便告诉我娘一声，我已有了好去处，让她莫要担心。女儿此生不孝，便只有先走一步，来世必当再报娘亲的养育之恩！”
　　她快步跟上那阴差。
　　阴差见落队的已跟上，便转身回了对街。
　　只见他身后乌压一片，全是寿尽之人，其中或痴或癫或愤恨或留恋。只是他们都再无机会，人生何等短暂，生离死别不过转瞬之间。
　　“小子！看什么呢？”
　　突然耳边传来少女一声怒叱，夏侯瑾轩匆忙回头。
　　只见眼前的少女身着红衣短衫，头上梳着两个发髻用红布束着，面容娇俏可爱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怒色和一抹难掩的苍白，身周缭绕的森森鬼气似乎比方才经过的那些人还要重了许多。
　　鬼差！夏侯瑾轩心中一惊。
　　此时，少女正双手叉腰，微微前倾瞪着夏侯瑾轩。蓦地，她脸色微变，收回手，站直了仔细打量面前的红衣青年。
　　夏侯瑾轩被这“女鬼”的眼神看得后背微凉，方要开口，却听那少女抱臂笑道。
　　“你既是人类，来鬼界是要做什么？”
　　少女一张俏颜本来苍白可怖，却被这一笑软了颜色，更显动人。
　　夏侯瑾轩突地就对这鬼界的少女多了几分好感少了些许戒心，躬身拱手道：“姑娘，我来这是为了寻找一位好友，不知姑娘可否……”
　　话音未落，却见红衣少女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双眼微微放空，就连身周的黑气都敛了几分，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人类少女。
　　“姑娘？”夏侯瑾轩试探着叫了一声。
　　红衣少女回过神，涩然一笑，摆手道：“我不过是想起了百年前的旧事，那个时候也有个傻子，为了朋友什么都愿意干。”
　　“看你这副样子，像是普通人，身上却带着一股仙气，不……其中还混杂着些魔气，不简单啊……”
　　夏侯瑾轩急忙问道：“姑娘可知这股气息的来历？”
　　红衣少女皱眉：“你身上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自己都不记得这仙气的来历了？”
　　“我似乎遗忘了一些……”夏侯瑾轩微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一些上一世的记忆。”
　　少女挑眉，有些好笑：“人死后来了这儿，上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上辈子的事都是要忘的。至于仙气，就是你是大罗神仙，上辈子的东西也带不去下一世。”
　　“这……”自己所经历之事，就是鬼界之人怕是也要惊奇。只是此事不知从何说起，而此时怕也不方便对鬼界提起，否则自己乱了轮回，想也将是极大的罪责。
　　红衣少女见夏侯瑾轩不答话，一手叉腰，一手摆了摆：“罢了罢了，你们自己有自己的秘密。你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把你的魂一并勾了么？”
　　少女的眼眸蓦地一厉，嘴角的笑也凌厉起来，空着的手掌中渐渐出现了一柄血红的勾魂戟。
　　夏侯瑾轩微微一笑：“姑娘虽然身侧戾气鬼气极重，应是在鬼界呆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眼神却依旧清明，不似旁人，或茫然无措或痛苦伤情。”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茫然不痛苦。”红衣少女喃喃道，旋即正色，跺了跺手上的戟：“告诉你，我只能帮你这么一次，以后要是再来，就自己乖乖去轮回井吧！”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芳名？”夏侯瑾轩躬身道。
　　红衣少女眼眸微微一瞥，露出些嗜血的味道：“告诉你，鬼的名字别随便问！”
　　“说吧！你要找的那个人来这儿是要干什么？”
　　“这……我并不知晓。”见那少女皱起眉，夏侯瑾轩犹豫着补上了一句：“但那人不是人类，是魔……”
　　少女微鄂，旋即懂了夏侯瑾轩身上魔气的来历，一人一魔纠缠不清，却是又唤醒了百年间的一些记忆。
　　她点了点头，右手一扬，指着血河对面一处闪烁着白光的地方：“那里是轮转镜台，能看到前世所历，也可见到心念之人。你若是真想知道前世记忆，可去那处看看，等我来找你。反正凡人私自来到鬼界，已经把祸闯大了，不如把想做之事一并做了，之后就算是要下油锅好歹也没什么遗憾嘛。”
　　夏侯瑾轩惊于少女不羁的口气，感激道：“多谢姑娘，我这便去看看！”
　　红衣少女目送夏侯瑾轩朝轮转镜台走去，痴痴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心中叹息。她提起手中的勾魂戟，朝大殿后走去。
　　既是无从找起，不如随着缘分，看万事是否当真如此巧合。
　　大殿后种着那黑压压的一片，是翳影枝，当年她与天河紫英协力来到鬼界找寻之物。
　　百年光影于鬼界中人不过也如同嚼蜡，苍白乏味，人世却足以天翻地覆。却不知那少年是否还如当年，简单痴傻，纯然一世。
　　
　　轮转镜台，只要真心想念就能看到心中所念之人，以手相贴，就能看到前世之事。
　　白靴踏过粗糙的石板，站到轮转镜台中间。面前的石板刻着上古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占据了视线。
　　心中被敬畏胀满，夏侯瑾轩缓缓闭上眼，将手贴上。
　　微微一阵抵触之感之后，手指触到一片字痕。
　　眼前闪过一副一副画面，不同的相貌，不同的行止，不同的家世，甚至不同的朝代。一切都十分陌生，仿佛自己在看着另一个人的故事，一切汹涌的情感都已平息寂静。
　　果然什么都不能被带到下一世吗？那么自己那些经历便是这一世发生的，而时间逆流便是因为那洞中之物。世间有烂柯之说，又有自己仙岛五年的奇遇，但时间溯洄又谈何容易，但一切昭然，又由不得自己不信。
　　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处，夏侯瑾轩收回手，走回轮转镜台中央站定。
　　二叔……爹……
　　夏侯瑾轩合上眼，鬼界带着腥气的风撩起他的头发，又寂然落下。片刻，轮转镜台上仍然是一片寂静，只有夏侯瑾轩一袭红衣立于正中。
　　莫非，二叔已经投胎转世了吗？夏侯瑾轩唇边划过一抹苦笑。也好，此生体弱又惨遭横死，二叔豁然于世，大约也不愿多留。
　　夏侯瑾轩再次闭上眼，父亲肃然立于堂前的身影在脑中浮现。
　　蓦地，身侧阴风大作，吹得红色衣袍不住翻飞。夏侯瑾轩强忍着睁眼的冲动，努力在脑海中维持着父亲的样子。
　　“瑾轩——”只听一声厉喝，夏侯瑾轩猛地睁开眼。
　　只见夏侯彰仍是穿着夏侯家门主的大红袍服，此时怒目瞪着他，满眼的不可置信和伤痛：“你——你小子怎么也——”
　　夏侯瑾轩向前几步，双膝微弯，重重跪倒在地。
　　“爹——孩儿对不起你！”
　　夏侯彰双目圆睁，挥袖喝道：“你就这么下来了才是对不起我！对不起夏侯家列祖列宗！”
　　夏侯瑾轩心下一惊，急忙辩道：“爹！孩儿并未身死，只是有些机缘才来到鬼界，还要回去的。”
　　夏侯家老门主绷紧的双肩都蓦地一松，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他在原地默然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上前来伸出双手，留意到手掌上隐约的黑气，又一撩袍袖，整个人如那二十年间一般，站得笔直，厉声喝道：“你即已见到我，就快些离去！此地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你我父子情分，此世该尽了。”
　　一语至此，夏侯彰终是绷不住语气，叹道：“日后好好掌管夏侯家！为父……为父很自豪有你这个儿子！”
　　“爹——”夏侯瑾轩唤了一声，双目含晶，朝地上伏拜：“孩儿定会将夏侯家，发扬光大——”
　　夏侯瑾轩缓缓起身：“爹，二叔已经轮回去了，孩儿一切都好，您不必挂心，望您来世平和安康！”
　　“什么——”却见夏侯彰的脸色蓦然陡变，朝夏侯瑾轩疾走几步：“你二叔——”
　　周遭突然响起喧闹之声，夏侯彰的声影蓦地顿住，在空中化为齑粉。
　　“爹——”夏侯瑾轩大喝一声，朝那散开的光点扑过去，自然什么也抓不住。
　　“唰——”利剑破空声由远及近，已经快到脑后，他的身手必然躲不过去。
　　一只手狠狠抓住他肩头，一股大力将他掼了出去。
　　紧接着一阵叮当乱响，散发着黑气的利器已经被尽数打落在地。
　　夏侯瑾轩踉跄几步，一脚踏在轮转镜台边缘，下盘不稳，竟摔了过去。
　　轮转镜台四周零星生长着各色鬼界中的植物，凌厉的枝条划破夏侯瑾轩的衣衫，在他的胳膊上留下几道血痕。
　　“啊……”夏侯瑾轩惊呼一声，以手撑地翻过身来，撩开身前泛红的干枯枝条，才转过头扒开开裂的绸布查看伤口。血痕不过一指长，也不很深，只不时渗出些血珠来。他粗略扫一眼就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石台上。
　　姜世离左脚后退一步，右臂燃起炽烈火焰，横起腕上利刃扫过鬼差袭来的兵刃。
　　只听几声铁器脆响，鬼差皆持着利器被逼退了几步，呲牙咧嘴地怒视着姜世离，却又畏于那灼热火光，在原地顿了片刻。
　　姜世离转过头，看了夏侯瑾轩一眼，目光中隐含怒气。蓦然，他收了招式，右脚在轮转镜台上一点，旋身朝夏侯瑾轩掠了过来。
　　夏侯瑾轩微愕，反应过来之时自己已经被人擒了肩膀，姜世离用了极大的力道捏得他肩膀生疼。夏侯瑾轩皱眉，伸手环住对方细窄有力的腰身，随即感到对方的身体一震，手上的力道却是松了许多。
　　夏侯瑾轩瞥过姜世离微红的耳尖，不自觉一笑，晃神之间，双脚已经落了地。
　　此时鬼差早已反应了过来，叫嚣着冲下了轮转镜台，朝夏侯瑾轩二人追了过来。
　　“走——”姜世离一声轻叱，一只手已经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夏侯瑾轩的胳膊，朝前面疾奔。
　　“姜……姜兄——”夏侯瑾轩猝不及防一声惊呼，脚下已经跟着跑了起来。
　　
　　“这边——”
　　前方的石壁后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掌晃了晃。
　　夏侯瑾轩跟在姜世离背后加快了脚步，快步闪到了石壁背后，靠着嶙峋的石头喘粗气。
　　片刻，一群鬼差从石壁外呼喝着朝前方冲了过去。
　　“呼……”夏侯瑾轩吐出一口气，手撑着石壁站直，方才被枝条刮出的血口火辣辣地疼，也不知道鬼界的东西有没有毒。
　　“好了！我就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吧。”红衣女子朝身后努了努嘴。
　　若说鬼界是一片炽烈，那石壁后的此处就是无比的寒冷孤寂。一片无边无际的湖占据了视线，湖水映着灰暗的天色苍白地浮沉着。一棵矮树孤零零地立在湖畔，枝条不过几许，叶已几乎落尽，只剩下几片萎蔫地在枝条上打颤。
　　一条小舟停在湖边，摇舟人站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水面，仿佛已经在那处立了百年。
　　夏侯瑾轩朝红衣少女一躬身：“姑娘大恩，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翳影枝，轮转镜台，我要是不帮你们都不安心啊！”少女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你们若是真的感谢，就给我多烧些东西好了！只是估计我也用不上啦，再过段时间，我也要投胎去啦！”
　　夏侯瑾轩微微一笑：“还望姑娘来世投个好人家。”
　　“是啊！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像这辈子这么短命！丢下那个傻子在青鸾峰守一辈子……”红衣少女笑容有些发苦，又叉腰朝夏侯瑾轩二人挥挥手：“好啦好啦！快走快走！再待下去你们别想走了！”
　　夏侯瑾轩应了声，与姜世离一同往那小船上走去。
　　将要踏上船板，姜世离的脚步却微微一顿，开口道：“韩姑娘，他们都过得很好，你可不必……再牵挂了。”话音落下，不再多留，上了小舟。
　　红衣少女要往回走的脚步顿住，一滴泪珠从脸颊上滑落。
　　当年笑话云叔痴守地府，天河长住青鸾峰，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般执着。百年刑期已过，那人安好，自己也该放下了。
　　她提起脚步，绕过石壁，朝大殿走去过。﻿

☆、开封

﻿　　回想，回想，拼命地回想。
　　在上覆天顶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记忆空茫，除了最初忆起的零星片段，却是半点多余的也无了。
　　神秘人，品剑大会，萧长风暴毙，暮菖兰，二叔身亡，枯木尊者，龙溟，神魔之井封印，蚩尤血脉。
　　思绪纠缠，焦躁如烈火在胸中蔓延。
　　仿佛置身于炼狱火海之中，周身升腾起一股又一股热浪，灼热的气息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成灰烬。
　　这感觉……
　　夏侯瑾轩缓缓睁开眼，生于四大世家之一，虽洁身自好，却也懂得许多。只是轮转镜台这等神物之畔，却生长着这等淫邪之物，当真是天道。夏侯瑾轩苦笑，凝神朝前望去。
　　疾风迎面拍来，那个人在不远处的石块上坐着，似乎察觉了夏侯瑾轩的目光，回过头来。他的魔气已恢复了许多，魔纹在额头上伸展，在那无表情的脸上添上了些戾气，一双紫眸闪着锐光。
　　头一阵阵发痛，烈焰似乎要将神智都燃尽。
　　“我们现在正在前往丹枫谷。”姜世离淡淡道，深紫长发在空中飞舞。
　　“夏侯瑾轩，从此不要再掺和净天教与蜀山一事，你只是个普通人，不需要背负这许多。”
　　夏侯瑾轩因为对方生分的称呼而微微一怔，努力集中神智分辨着姜世离的话。
　　云来石渐渐慢了下来。
　　“你我情分已尽，日后不要再见了。”心中猛地一滞，愤怒迅速滋生起来。
　　长发渐渐安静落回肩背上，姜世离缓缓道：“夏侯老门主与二门主皆是我所杀，报仇一事，待办完我教大事，姜世离若是还有命在，定会自绝于魔界。”
　　绷在脑中的最后一根弦霍然断裂，夏侯瑾轩猛地扑了上去，目光灼灼狠绝。
　　姜世离本就立于云来石边缘，夏侯瑾轩如此猛烈的力道冲过来，若是他向一旁闪开，夏侯瑾轩从云来石上摔下，必定丧命。
　　心念电转间，终是没有闪开，夏侯瑾轩的力道贯上，两个人霍地从云来石上飞出。
　　阳光打在夏侯瑾轩脸颊上，映出眼底一抹红光，原本俊秀的面容在极度的痛苦与欲望之下透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在空中仅是极为短暂的一顿，紧接着便是急剧加速的空气，如刀刃一般划过两颊。
　　极为熟悉的感觉，却将心底的惧意与渴望升腾得更高。
　　“哗——”巨大的水声在耳边轰然炸开，冰凉的水珠扑在脸上，随即身体就被冰凉碧绿的湖水吞没。
　　夏侯瑾轩感觉到姜世离把他往上带的力道，目光一厉，扣住对方腰肢的手臂加了力气。
　　“夏——”姜世离方露出水面吐出一个字就被巨大的力量拖向了水底。
　　讶于夏侯瑾轩突如其来的力气，姜世离狠狠皱眉，想要下足力气掰开夏侯瑾轩的手，却因对方在碧绿水光中越贴越近的脸而顿住。
　　柔软的触感。和素来的严谨沉稳以及后来的暴虐残忍完全不同的感觉。
　　夏侯瑾轩着魔一般在对方的嘴唇上撕咬，水流汹涌而入，冰凉的湖水占据了口腔，却丝毫不能熄灭身体的热意。
　　接住姜世离袭来的一掌，狠狠将对方推到湖中央湿滑的石块上，禁锢在自己两壁之间。夏侯瑾轩顺着对方凌厉的下巴吻下，在修长的脖颈和光滑的锁骨间留下点点痕迹。
　　阳光透过水面上漂浮的枫叶间的缝隙，零星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夏侯瑾轩抬头看着姜世离怒意中又夹杂着些许茫然的表情，蚩尤的火焰仿佛从对方的身上一直烧到了自己的身上，炽热一层一层点燃。
　　疯狂地运转着体内的气息，通过相触的皮肤，夏侯瑾轩能清晰地感到对方被带动的魔气，与自己的气息相混，循环不息。窒息的感觉渐渐消褪，水流的波动越发清晰。
　　裂帛之声在水中闷闷地响起，残破的深紫色布料与艳红的衣袍缓缓向水底沉去。
　　姜世离眼神微动，露出些许绝望的放纵，死死扣住夏侯瑾轩手臂的手掌松开，缓缓搂住对方单薄的肩背。
　　内衫撕裂，两人从长着青苔的石块上滑下，在水流中翻转触碰。
　　夏侯瑾轩在姜世离的肩上落下几个轻轻的撕咬，扣住对方光滑坚韧的腰身，从背后一顶而入。
　　身下的人闷哼一声，抓住夏侯瑾轩的修长手指猛地收拢。
　　水波浮动，两道影子缓缓向碧水深处沉去，幽光闪烁。
　　情分已尽，不要再见。皆是我所杀，自绝于魔界。
　　便是早知道对方会如何想，本能也总是与理智相反。你我之间隔阂太多，不如仅一次，就循了欲望如何。
　　湿意在水波翻涌中无从感觉，混入一池深沉碧波。
　　枫叶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柔光，丹枫谷一片寂静。
　　
　　一只野兔支楞着着耳朵从茂密的树丛里跳出来，左右晃了一下脑袋，突地浑身一抖，后腿死命朝地上一蹬，迅速蹿得不见踪影。
　　半空中的空气似乎搅动起来，拧出一个无形的漩涡。枫叶簌簌落下，漩涡猛地扩大射出光来。
　　“啊——”只听一声惊呼，漩涡中蓦地冲出一道黄影，落在地上翻滚几圈，方单膝跪地稳住身体。
　　少年一头棕色短发张扬地支着，一身棕黄短衫格外干脆利落，左右两手正反持着两柄利剑。
　　听到身后落地的脚步声，他支着地略缓了一下，方转过头冲身后的人喝道：“你踹我干什么！”
　　背后的人身材修长，一袭深紫长袍，抱着手臂随意地站着。面对少年的怒视，他一张俊秀的脸上反而毫不见怯，笑意里满满的轻佻：“这不是小姜你要来的吗？事到临头反而畏畏缩缩了，不像你啊？”
　　棕发少年闻言怒色顿消，苦恼地皱起脸：“我不是担心爹骂我吗？”
　　“啊啊啊……”他将自己头发揉得更乱：“不管了不管了，我这次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爹要骂就骂吧！”
　　少年手一撑从地上跳起来，抓住紫衣少年的手就跑：“快走快走！小蛮和雨柔不知道能撑多久呢！”
　　“喂——”紫衣少年措手不及，只能被矮了他半个头的少年拉着跑起来。
　　
　　“姜……姜兄，不要再受枯木摆布。待了却他们的阴谋……我必……助净天教返回魔界……”
　　从怔愣中回神，夏侯瑾轩品了口清润澄碧的茶液，微微苦涩。
　　此时他已不在丹枫谷的碧水畔，而是在开封城中。
　　客栈二楼从窗口望出去，平日热闹的开封此时却有些冷清。
　　丹枫谷那日，他神智恍惚时说的这些话怕是全会被当做那种状况下的胡话，不说姜世离，怕是换个人也不会相信。待到真正清醒时，身形狼狈，想要叫来云来石时，却发现自己怀中操控云来石的赤石早已不翼而飞。
　　姜世离是打定主意要自己远离那些是非了，但他现下又怎可能脱身。
　　尽力整理一番后，他匆匆赶到开封，谎称自己是在丹枫谷里遭了贼寇，却不料对方竟然大为同情地询问是否是魔教之人所为。打听之下才发现此时距离自己出海去仙岛竟然又是五年，而这之间，魔教竟出人意料极快地发展壮大起来，行事也偏离了最初的小心谨慎，越发地残忍暴虐起来。但江湖上虽传此时为姜世离所为，但自己清楚，他此时远在海外。
　　其中必定是枯木的操控。
　　世事难料，一番兜转之后竟然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也不知瑕姑娘如何，谢兄他们可曾取得了誓缘枝？又或者他们还未从仙岛返回？
　　此时方才羡慕起蜀山派的御剑术来，要去何处都是转瞬的事，而自己离了云来石便与普通人无异。
　　开封离明州何等遥远，从港口乘船东去再南下，少说也是月余的路程，而从明州再次赶去覆天顶或者蜀山，又是不远的脚程。看姜世离的打算，这样是断断赶不上的。
　　于是，夏侯瑾轩前去皇甫家拜访，想要向好友打听消息，却被皇甫家的弟子告知皇甫门主和少主已经带着弟子先后外出，皇甫家门人看自己的眼神也着实诡异。
　　皇甫家如此大的门派，竟要门主和少门主一起出动，这阵仗，一定是要攻打净天教之类的大事。
　　来茶馆等地打听，果然四大世家正暗中筹备攻打净天教。说是暗中，如此声势浩大却也算不得暗中了。打听到的更令人震惊的一事，却是夏侯家已由夏侯家北方分支掌管，如今也在攻打净天教之列。
　　自己本无心江湖事，只是再与爹相逢承诺之后，祖宗家业传承责任又怎可再弃。
　　一切都在一触即发的紧急情势上，但夏侯瑾轩却的的确确是远离了事件的中心，有力也无处使。
　　此后几天，他在开封附近寻找修道之人，却连一人也未寻到。来来往往的大都是普通的闲散江湖人士，连大门派的弟子都欠缺。
　　出门游历以来，奇人异事向来都是不少，弄得夏侯瑾轩也觉得本应如此。如今离了姜世离才发现，其实江湖人中哪有那么多厉害的人士，蜀山就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看门弟子放到江湖中都足以被称一句仙人。而四大世家虽说见多识广，却也多指的是武林中事，而不是神魔的纷争。
　　拿走云来石，姜世离果然是做得干脆。夏侯瑾轩苦笑，脑中却闪过丹枫谷柔和碧绿的水波，手下的触感。
　　上古至清灵力，魔族蚩尤之力，人之肉体。
　　那日的话绝非一时兴起。只是此后再谈恩怨，也要自己还有那个机会了。
　　心神一晃间，一道亮光在余光中闪过。
　　夏侯瑾轩微微一惊，抬头朝光源处望过去。
　　只见一个乱发黄衣少年和一个高挑紫衣少年正从楼梯口朝桌椅这处走，一路笑闹，黄衣少年腰间的双剑在阳光的照射下明亮得耀眼。
　　夏侯瑾轩心中一动，迅速起身唤了那二位少年一声。
　　“二位少侠！”﻿

☆、决战

﻿　　夏侯瑾轩本是想询问那两位少年是否是修道人士，却不想那两个少年朝自己看过来之后皆是大惊失色，尤其是那黄衣少年，惊得差点跳起来。
　　“夏……夏侯叔唔……”
　　那黄衣少年朝后面退了一步，指着夏侯瑾轩目瞪口呆，随后似乎身体朝前微微踉跄了一下，闭了嘴。
　　夏侯瑾轩微微皱眉，拱手道：“两位莫非识得家父？”自己与父亲年轻时候的确是有几分相似的，认错也是可能。
　　紫衣少年收回手，握拳在嘴边微咳两声，方才眯了眼拱手笑道：“原来是夏侯……门主！门主与夏侯老门主相貌十分相似，我二人许久未见，错认了！”
　　夏侯瑾轩微微一笑道：“既然二位少侠与加家父乃是故交，若无要事，不如就此一晤？”
　　“啊？这……”黄衣少年挠了挠头，神色有些为难。
　　倒是那紫衣少年，微微一顿，便一笑应了。紫衣少年的笑容熟悉得让夏侯瑾轩有些犹疑，仔细看两个少年的相貌，分明身周气势十分不凡，相貌却是平淡无奇，放进人群就再让人找不到的那种。
　　紫衣少年一撩深紫长袍，在夏侯瑾轩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黄衣少年目瞪口呆看那紫衣少年的动作，也只好磨磨蹭蹭地在夏侯瑾轩左侧坐下，头埋得要多低有多低。
　　“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紫衣少年拱手道：“在下范幽。”
　　左侧黄衣少年闻言一愣，自己最不擅长这种事情，见夏侯瑾轩朝自己望过来，后背一紧，应声道：“云……云凡。”
　　龙幽嘴角微微一抽，他们拜托小蛮用了女娲族的秘术才能来到过去。此时决不能让过去的人认出他们的身份，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姜云凡这个名字说的，日后姜叔和夏侯叔不愿想起这二人有什么关系都难。好在自己早对两人施了容貌混淆之术，希望能够蒙混过关吧。
　　三人又唤小二上了坛酒，就着酒菜闲话。
　　听闻夏侯老门主逝世的消息，姜云凡二人一惊，表了憾意，才继续搭话。
　　龙幽虽比不得他哥，但与夏侯瑾轩一般都是心机深沉之人，也不直接说出自己二人的问题，兜兜转转地和夏侯瑾轩聊着夏侯家的旧事。
　　姜云凡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地，夏侯叔的事自己都没那么清楚。他敢打赌，爹对那些事都没什么了解，真不知道龙幽那家伙是从哪打听的。
　　龙幽余光瞥到姜云凡的神色，勾唇一笑，天权奇阵的书籍收藏何等广博，自己身为玉书真人的徒弟，自然也，要多知道那么点了。
　　“那夏侯乾之父夏侯胜却也是个痴人，着实回想不起，又何必要执着于往日那般，最后落得那般下场……”龙幽道。
　　天权奇阵中的野史对这一段时间的描述，姜世离在五年前上任，净天教迅速壮大，他却在月余后离教失踪。净天教一度混乱，直到两年后枯木的出现，净天教一改过往作风，广纳天下半魔之人，残暴毒辣。
　　着实回想不起，又何必执着于从记忆中找寻线索。夏侯瑾轩心中狂跳。
　　自醒来之后，因知晓自己记忆中便是一切的解答，自己一直执着于回想。但看眼下形势，若是一切事情全为枯木操控，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
　　其实世间诸事，眼见也未必为实，那位想是夏侯公子结交多时的友人，其品行如何，夏侯公子自是比旁人清楚。
　　“夏侯兄？”眼见着夏侯瑾轩的神色由淡淡到肃然，又霍地苍白一瞬。
　　龙幽与姜云凡对视一眼，姜叔和夏侯叔对当年的事都绝口不提，他们知之甚少，龙幽仅有的了解也来自于野史中寥寥几笔。
　　按捺下翻腾的情绪，嘴角勾起一笑，夏侯瑾轩打量着两个少年的装束。
　　“看二位打扮，可是修道之人？”
　　夏侯叔一这么笑便没有好事，这是姜云凡和龙幽的共同认识。
　　只是看夏侯瑾轩的神色似乎有什么紧要的事，姜云凡朝龙幽投去疑问之色，见对方没有反应，只好点头应了。
　　“不知二位可习得御剑之术？”此时夏侯瑾轩完全时在碰运气，就算对方是修道之人，也不一定会蜀山的御剑之术，他对别的修仙门派也没有过多了解，但此时别无他法。
　　“自然是……会的。”龙幽收下姜云凡恳求的目光，御剑术的确不只蜀山一家。
　　“若是没有要事，还望二位能够送我一程，日后必有重谢！”夏侯瑾轩拱手道。
　　龙幽笑道：“我二人出山游历，自然无甚要事。御剑而行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如此便多谢了！”
　　“那个……”姜云凡犹豫片刻，问道：“不知那姜……世离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夏侯瑾轩闻言一愣，忆起丹枫谷火红的枫叶。
　　“也许是……欧阳家二小姐吧？”
　　前路已明，情路却仍旧茫茫呢。
　　
　　踏上最后一级石梯，夏侯庄园气势恢宏，一如昨日。
　　夏侯瑾轩当先走向大门，姜云凡和龙幽跟在他身后。
　　“什么人——”守在门前的两个人见到来人身携武器，互视一眼，执剑冲了上来。
　　“向儒，廖易！”夏侯瑾轩喝道。
　　“少……少主？！”向儒和廖易皆是惊呼一声，瞪大双目。
　　向儒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前一步半跪在地：“少……少主，不不，门主，您……您居然还活着！”
　　廖易也跟着跪下：“您跟踪那姜世离出海五年，杳无音讯，我们……我们都以为您已经……”话未说完，声音已渐渐哽咽。
　　这二人跟随他多年，情分不浅，夏侯瑾轩心中一慰。
　　“夏侯家现况如何？可有被净天教攻打？”
　　闻言向廖二人皆是一顿，神色变幻。
　　良久，向儒向前一躬，开口道：“门主您出海五年，门人都以为您已经丧身海上，与您一同前往的赵开等人两年前就已经返回，却对出海后的事没有分毫印象，只说似乎在海上遇上了大浪。夏侯家无人掌管，一度荒废事务，直到……”
　　他顿了顿，看了眼夏侯瑾轩的神色冷静，方敢再开口：“直到北方支系那边来了人，那个夏侯乾带了好些人来，说是主家现已无人，不能任由夏侯家败落，想要接手夏侯家。门人们无法，只得由他掌管了夏侯家……”
　　廖易见夏侯瑾轩垂目沉思，忙开口道：“门主放心！现在您回来了，只要是夏侯门人定会听您吩咐！”
　　“夏侯家由夏侯乾接管，那……我五年前带回的那位姑娘如何？”夏侯瑾轩皱眉问道，将两人扶起来。
　　向儒等人当年见门主对那姑娘关怀备注，又因她伤身，料定那姑娘定是夏侯瑾轩心上人。
　　“门主您不用担心！那位姓谢的侠士和那位暮姑娘三年前就已经返回，瑕姑娘的病情早已康复！”
　　“什么？！”夏侯瑾轩大惊，谢兄他们竟然先他们这许久就返回了，烂柯之事大概也不是必然：“瑕姑娘她们现在何处？”
　　“这……”向儒廖易对视一眼：“瑕姑娘治好病后，得知门主您还未回来，便与暮姑娘他们一同离开了。”
　　夏侯瑾轩垂眸把弄着腰间白玉，瑕这一世并未与他有太多牵扯，就此分别也好，还望她此后平安幸福。
　　“净天教近来行事暴虐，皇甫家已前往覆天顶讨伐，不知夏侯乾又有何打算？”
　　向儒捡起地上的长剑，愤恨道：“姜世离谋害老门主与二门主，夏侯家定与他和净天教势不两立！门……夏侯乾也正谋划攻打净天教！”
　　夏侯瑾轩还未说话，只听姜云凡大喝一声：“不可能！我……姜世离不可能谋害夏侯老门主！”
　　少年虽然年纪轻轻，一头乱发纷乱立着，但一身打扮利落，又手持力气，气势非凡。
　　向儒等人都是一顿。
　　廖易咬牙道：“门主亲眼所见，又岂会有假！你们如此维护那魔君，难道也是魔族中人！”
　　“我……”姜云凡一哽，他还真是魔族中人。
　　“这两位少侠都是我的朋友，不得无礼。”夏侯瑾轩皱眉道。
　　二人虽不满也只得应是。
　　“门主……不瞒你说，那夏侯乾，我们也怀疑他和魔教有所勾结……”
　　夏侯瑾轩微微一震：“真有此事？”
　　向儒与廖易对视一眼，又看四周无人，方小声说：“那夏侯乾常常夜中独自外出，回来时便十分古怪。他功力本是一流，却也还正常，但有一日剿匪之时，竟将那匪人生生斩虐而死，手段十分残忍。而且……他十分衷于铲匪。”
　　夏侯瑾轩皱眉道：“铲除山匪本是世家应作之事，有何不妥？”
　　廖易摇头道：“那夏侯乾所捉匪人大多是关在山后的，普通门人不得进入。我们偷偷去看过一眼，那里面的人嘶吼不断，简直……如野兽一般。”
　　姜云凡与龙幽皆是一惊。
　　夏侯瑾轩亦是。那群人怕是如同当日那小村中的人一般了，自己早该想到那村中人的魔化与枯木脱不了干系。
　　他聚集这许多魔化之人，应是为了净天教或是神魔之井封印，恐怕枯木近来便打算打开神魔之井封印了！
　　“我尚有要事，你们好好守着夏侯家……不用告知门人我已返回。”
　　“门主——”夏侯瑾轩不可能抛下夏侯家不管，那此话的意思就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个不喜江湖事的稚嫩少主虽并未经历那五年，却比过往任何时候看来都来得沉稳可靠。亲人的惨死，世家的重担，实在让他承受了太多。
　　向儒廖易对视一眼，朝夏侯瑾轩一躬身。
　　“少主保重——”
　　
　　“云兄为何如此肯定那姜世离并未做出此事？”
　　微微摇晃着站在剑柄上，夏侯瑾轩背着手状似随意地问道。
　　姜云凡一惊，剑柄猛地摇晃一下。夏侯瑾轩身体一晃，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稳了一下，姜云凡这下更紧张了。
　　站在另一柄剑上的龙幽假咳几声，道：“我与云兄与魔族有些渊源，但并无过多牵扯。我二人不会插手净天教之事，夏侯兄还请放心。”
　　夏侯瑾轩微微一顿，他早有觉察这二人身上的魔族气息，此刻见对方如此坦率，也稍稍放下心来。
　　风止了，三人落在蜀山大门前。
　　“多谢二位相送！二位可要随我一同进去？”夏侯瑾轩拱手道。
　　龙幽摆手道：“无妨，我二人便在这儿等候吧。”
　　事态紧急，夏侯瑾轩也不再多言，道了谢便径自朝太清殿走去。
　　还未走近，便见一道人朝自己走来：“公子止步！掌门与诸位长老都在闭关之中，近来不见客！”
　　夏侯瑾轩皱眉道：“我有十分紧要之事要与蜀山诸位长老商量！”
　　那道人也沉着得很，道：“公子抱歉，这闭关诸位长老下了死命令，闭关三月，绝不许人打扰！如今离三月之期已不足半月，若是公子有什么要事，可先在蜀山住下，待期满之后再来商议。”
　　在这个关头闭关，怕也是为了神魔之井封印。
　　要先阻止枯木才行，现下凭己身之力，若是能说服姜兄，也不是没可能。
　　夏侯瑾轩返回，唤了还等在山门前的二人，借御剑之术再往覆天顶。
　　三人落在覆天顶漆黑的石块上。四周隐隐传来喊杀之声，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腥气。
　　“多谢二位相送，二位恩情日后必当答谢！此地危险，二位还是快些离开吧！”夏侯瑾轩拱手道。
　　“这……”棕黄衣衫的少年明显有些犹豫，倒是紫衣少年很爽快地道别。
　　“夏侯兄保重——”
　　夏侯瑾轩朝二人点点头，朝覆天顶内跑去。
　　经过龙幽身侧，听到少年的声音沉沉在耳边道：“魔族的血脉并不能真正决定什么，夏侯兄还是要看清自己心中如何想为好。”
　　少年的声音有些熟悉，夏侯瑾轩脚下不停，嘴角微勾：“多谢。”
　　“不跟着夏侯叔要怎么找到爹啊？”姜云凡皱眉道。
　　“我们这次来又不是专程见你爹的。”龙幽抱着双臂：“与你爹有过牵扯的女子就只有那位欧阳二小姐一人，此番四大世家讨伐净天教，欧阳家定然也会前来，还怕找不到她吗？”话虽如此，却不知道那欧阳小姐一个女子，会否来这种场合啊。
　　姜云凡二人朝人群喧闹处赶过去。
　　﻿

☆、破封

﻿　　连续帮了几个战圈的忙，因为两方都不好偏帮，姜云凡二人干脆把所有人都打晕。
　　两方的人都不少，这么一场场打下来，饶是姜云凡和龙幽都有些吃不消。
　　“你确定能遇上？”姜云凡挡开一个上官家弟子劈过来的剑锋，又旋身一脚踹开一个半魔的利爪。
　　龙幽手中浮现着魔族纹路的深紫□□转得行云流水，几个围攻的人倒飞出去：“都说了只能碰运气嘛。”
　　“呼……”姜云凡喘了口粗气，继续挥舞手中的双剑，叹道：“都怪师父那个死酒鬼！竟然把那把银之魅影卖给那个什么正武盟的头子了！好不容易有把用得顺手的。”
　　“不是又给你打了把更好的吗。”龙幽叹道。
　　两人解决了剩下的正在缠斗的人，干脆地坐在了石头上。
　　“要是下次还遇不上，我们就别在这儿晃了，上欧阳家看看吧，要是遇上爹就惨了。”姜云凡喘着气道。
　　龙幽垂眸摸着下巴：“那欧阳二小姐一个大家闺秀果然还是不会来这种场合吗？我还道她对姜叔……”
　　此时，前方拐角处却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呼。
　　龙幽和姜云凡对视一眼，两人从石头上跳起来，朝声源处冲过去。
　　只见一个女子，鬓发凌乱，形容有些狼狈，跌跌撞撞地朝后面退去，她身后追着两个半魔，嘴里张狂地叫喊着。半魔背后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看装束是欧阳家的弟子，只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息。
　　一个半魔接近了她的身体，右臂狠狠一挥，暗红的爪子带出一道红光。
　　女子背上的衣衫被利爪划破，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她微微惊叫一声，脚步踉跄，踏在一块小石头上，随即脚下一滑，身躯朝绝行天途的深渊扑去。
　　龙幽二人堪堪赶到，只听身旁少年惊呼一声，棕黄身影飞快地掠过眼前，环了那女子的腰肢，重新落回地面上。
　　龙幽松了口气，执着长前快步上前，迅速撂倒了几个仍在叫嚣的半魔。
　　“你没事吧？”松了口气，姜云凡急忙询问怀中的女子。
　　女子发髻已然散落，青丝披在肩头，见此状况，双颊腾地红了，急忙推开姜云凡的手，退了几步站定，方才行礼答谢。
　　“谢谢二位少侠相助。不知二位是何门何派，日后欧阳家也好答谢。”
　　“你就是欧阳家二小姐？！”
　　“是……”欧阳倩看着少年突然闪亮的眸子有些不知所措。
　　龙幽咳了两声，姜云凡顿了顿，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不待二人开口，欧阳倩上前一步，急急开口道：“二位可否带我上上覆天顶？”
　　姜云凡犹豫道：“覆天顶上四处都在交战，你现在上去必定危险得很。你……你与姜世离……”
　　欧阳倩顿住了。
　　龙幽打量着她的神色，明了地开口：“欧阳小姐放心，我二人与净天教和四大世家之事并无干系，两不相帮，来此处只是为了查访一桩旧事。”
　　自己并未告知自己对魔教并无恶意，这二人若是想请自己帮忙，自不会说出两不相帮这样毫无助益的话，而是会言明自己也是来讨伐魔教的。
　　欧阳倩略略放心：“三年来净天教行事作风为武林人所不齿，人人皆传是那魔君姜世离所纵……江湖上一直想铲除净天教，但其势力太过壮大，就算是四大世家也不好动手。这段时间以来，魔教气焰更甚，四大世家忍无可忍。再加上……”
　　她淡淡一笑：“前些时日据欧阳家探子密报，姜世离这几年似乎并不在教中，于几日前方才回到净天教，似乎想重掌教主之位。枯木一派自是不肯，两方起了争执，对四大世家来说是不可失的良机，这才急急攻了上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与姜世离……有些纠葛，不知二位可否带我一同？”
　　他们要探寻之事基本已经明了，只待欧阳倩与姜世离见面便可确认。
　　龙幽与姜云凡对视一眼，应了这温婉女子的要求。
　　
　　“大家坚持住——我方才在覆天顶巡视过，这已经是魔教最后一批人了！莫让他们逃跑！”
　　皇甫一鸣站定，举起手中剑大喝道，又急忙回身挡住身后袭来的几个半魔。
　　四大世家，速度快的弟子都已经冲到此处了。
　　枯木方的半魔，姜世离方的半魔，四大世家的弟子，交战成一片，混乱至极。
　　姜世离从还未停稳的云来石上跃下，暗紫的长袍被风吹得鼓起。
　　“主上——”血手利爪穿透身前一个上官家弟子的胸腔，抽手，血液浸透了衣料，喷溅开来。他退了几步，来到姜世离身侧。
　　一旁与人缠斗的毒影也旋身来到二人身边。
　　唐风也缓缓退来姜世离身边。
　　姜世离袍袖一挥，肃容道：“带剩下的净天教弟子走。”
　　“主上！”血手皱眉，顿了顿：“我与主上一同留下，结萝唐风，你们带着人先走！”
　　唐风目光微凝，终是点点头。人越少，越危险，但此刻若是主上不留下，那所有人都走不了。要带走所有人，至少还要走两次！
　　结萝，净天教八大尊者之一号毒影，并未与这位主上有过太多接触。她仅仅入教不到一月，这个人就离教出海五年之久。她过去不解为何厉岩对这个短暂的主上如此执着，但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厉岩的固执，也是一般人劝不住的啊。
　　结萝唇边勾起一抹笑，本就美丽的脸显得更加妖孽，伸手接下姜世离投来的赤石放入怀中。
　　她双手交叉，五指间各持一枚墨色小球，嘴中轻喝，小球以内力射出，在各个战圈炸开，发出一声巨响，绿烟迅速蔓延起来。
　　结萝再次伸手入一兜，指间又是同样的小球。
　　唐风提气朝四周大喝道：“净天教弟子——快上石——”
　　炸裂的巨响反复响了几遍，绿烟笼罩了整个覆天顶。
　　“所有人屏息——”欧阳英挥剑大喝道。
　　四大世家弟子纷纷停了动作，运起内力抵抗毒物入侵。饶是如此，仍有不少功力低微的弟子倒在地上，抓着四周的皮肤惨叫。
　　“姜世离——”皇甫一鸣看了眼自家损失惨重的门人，狠狠咬牙。
　　方才还在缠斗的净天教弟子并不追击，纷纷收了架势朝云来石上跑去。
　　姜世离毫无所动地收下众人愤恨的目光。
　　绿烟渐渐散尽。
　　姜世离挥掌打开上官家门主朝唐风投去的一蓬细小暗器，另一手一带将他送上云来石。
　　结萝脚尖点地，飞快地跃上了云来石。
　　皇甫一鸣大喝一声：“快追——莫让魔教妖孽逃了——”
　　身后四大世家弟子纷纷响应，还能行动的虽比不上方才，却仍不算少，捡起掉落的兵刃就冲了过来。
　　厉岩猛地一脚踢飞一个皇甫弟子，带着他身后的几个人一同飞了出去。
　　姜世离闭目，蓦地睁眼一喝，额上的魔纹一闪，四周红光大闪，泛起蚩尤族纹印的屏障霍地竖起，足有四五人高，在空中诡异地流动着。
　　云来石在阴沉的天色中划过一道剧风，飞快地消失在天边。
　　还有最后一批净天教弟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似乎被无限地拉长开来。
　　魔纹渐渐黯淡下来，汗水从额上滑下，沾湿了睫毛，模糊了片刻的视线，对面的喧闹都有些远去。
　　本不该如此无力，早该察觉夏侯身上的气息能够压制魔气。丹枫谷一日后，一股清气在体内盘桓不去，吸取的魔气绝不在少。否则仅仅面对些凡人，绝不至如此费力。
　　姜世离按捺下胸中翻搅的气息，面上却分毫不露，魔气滔滔不绝地从掌中流出。
　　“主上。”厉岩皱眉上前一步，不待询问，却突然转向另外一处：“谁——”四大世家都从上覆天顶的大道上攻上来，身后小道极为隐蔽，不想竟有人能找到那一处，失算了。
　　“姜兄——”
　　“姜兄——”
　　两声疾呼从身后传来，姜世离有些愕然地回头。
　　夏侯瑾轩和皇甫卓正匆匆从小道上赶来，二人身后是数十皇甫弟子。
　　手上的屏障略微减弱，皇甫一鸣收回因儿子突然出现的震惊，冲身旁欧阳与上官两位家主示意，内力猛地催动。
　　他早知道儿子与那夏侯家不争气的门主还有魔教妖孽交情甚笃，这才得知围剿一事时，才故意将其困在庄内，却不想他不知从哪得知了消息，仍旧上了覆天顶。要是此时被其他世家的人发现自己儿子与魔君的交情，那盟主之位便是真正无望了。
　　皇甫一鸣眯了眼睛，继续加力。
　　但其实上覆天顶的通路还有一处，只是太过隐蔽，四大世家中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魔君和夏侯瑾轩等人身上，丝毫没有注意。
　　姜世离感觉到掌间猛增的力道，目光一厉，也猛地加了力道。
　　腹间猛地激痛，姜世离微晃了一步，屏障淡薄了起来。
　　突听夏侯瑾轩猛地一声大喝：“小心——”
　　那上官信袖中右手一动，砰地射出一蓬暗器，光下色泽发暗，显是淬了毒。
　　“噗嗤——”
　　鲜血染红女子胸口单薄锦衣，领上的毛皮也沾了红色。欧阳噗地吐出一口鲜血，面上血色一时间全部褪去，向下软倒。
　　“倩儿——”欧阳英双目圆睁，大喝了一声，气劲全部从掌中发出。
　　蚩尤族屏障应声而解，姜世离收回手环抱住女子娇躯。
　　鲜血染红了面颊，更显得她面色一片惨白。
　　皇甫卓暗道一声不好，冲厉岩等仅剩的半魔喝道：“愣什么？！我们是来助你们的！”
　　皇甫一鸣见独子如此，几乎目眦尽裂，怒喝：“卓儿！你今日若敢如此，日后便莫踏入我皇甫家门——”
　　皇甫卓身体一震，片刻后却是摇头，略带苦涩地一笑：“父亲，我已经听从您太多年，皇甫家号称仁义山庄，您却……孩儿不孝，今日，我不是皇甫家少主，仅是皇甫卓——”
　　铿锵一声剑鸣，长离剑的剑光大盛，在灰暗天色中划出一道光。披散一头墨发的青年自光中踏出，眼上虽蒙着黑布，一身冷冽的气质却令人胆寒。
　　皇甫卓持着剑冲了上去。
　　“逆子！”皇甫一鸣怒喝一声，亦携了剑冲入场中。
　　夏侯瑾轩冲上前去，尽全力将治愈术落在欧阳倩身上，但仍能感觉到女子本便微薄的生命一丝丝流逝。
　　云来石的风声响起，结萝站在石上大喝了一声，姜世离没有回头。
　　厉岩挥手带着净天教弟子逐渐朝云来石退去。
　　“四师兄……”欧阳倩胸口一大片漆黑，虚弱地微笑着抓住姜世离的手，面如金纸，但话语还是断断续续地自唇间流泻。
　　“我本以为……我们……能够在一起，就算……你是魔君也无所谓……”
　　“我想要替我们……打理一个小房子，再小也……没关系。有一个或者……两个小孩子，取个……平凡的名字……”
　　“但是……”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微笑地看着唯一爱过的男子：“你不爱我是吗。”
　　姜世离顿了片刻，嘴唇翕动：“对不起。”
　　夏侯瑾轩微微一震。
　　欧阳倩笑得更美：“四师兄……果然还是一样……不会撒谎。”
　　她勉强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夏侯瑾轩正在施法的手。
　　“倩儿这一世很幸福，希望……你们……也要……”
　　欧阳倩的手垂下。
　　此时却见空中隐隐有紫色法阵闪现，黄衣少女浮于空中，笑容冰冷。
　　夏侯瑾轩隐有所觉，瞥去一眼，顿时胸中一抽，怒喝道：“瑕——”
　　少女面无血色，双瞳泛红，身周魔气萦绕。
　　枯木——！
　　夏侯瑾轩猛地挥起笔，墨汁浓稠，霍地向那空中人袭去。
　　本以为瑕能远离这诸多是非，却还是为自己所害！
　　见状，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掌中紫光泛起，分成三道，迎上夏侯瑾轩。
　　终究身手所限，如此打斗必陷下风。光束击中夏侯瑾轩胸口，他呼吸一滞，自空中落下，踉跄几步。胸口衣衫尽皆焚毁，肌肤上一道焦黑灼痕，夏侯瑾轩目光一凜。
　　枯木还要再攻，却见姜世离的目光朝自己投来，一笑道：“戏已演够了，时机已至，莫要再拖延。”
　　夏侯瑾轩心中一跳，却见姜世离一点头，空中紫光再起，人影迅速消失不见。
　　“倩儿——姜世离——”
　　欧阳英大喝，猛地挥开阻挡的厉岩，一剑朝姜世离刺去。昔日沉默寡言的弟子，今日魔教的魔君，间接害死女儿的凶手。他如何能不痛心——
　　“叮——”利剑击在钢刀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世离收回挡剑的手，将女子的躯体缓缓放倒在地，深紫的眸子中透出寒意，让欧阳皇甫等门主一震。
　　“你……”
　　皇甫一鸣有些心惊地后退一步。
　　姜世离本已减弱的气势猛增，数条火龙冲着四大世家的弟子袭去。最大的一条，赫然是朝着欧阳英而去。
　　欧阳英目光中露出些不可置信，巨大的冲击让他喷出一蓬鲜血，如破布般落在远处。
　　“住手——”夏侯瑾轩瞪大双目惊呼，却仍旧阻止不了眼前的惨剧，大片的世家弟子倒下。
　　夏侯瑾轩仰头望着灰暗的天幕，杀害友人，残害无辜，叛门弑师。
　　“夏侯——”皇甫卓惊于面前的上官弟子忽然被火龙击中吐血倒下，转身却见一股黑气从姜世离身上直袭好友，好友却毫无反应地仰着头站着。
　　夏侯瑾轩蓦地失去神智，倒下。
　　眼看场中局面大变，四大世家弟子纷纷倒下。
　　姜世离脚步不稳后退一步。
　　“主上——”厉岩靠过来，微微皱眉。
　　前方隐隐传来呼喝之声，四大世家的大批弟子渐渐杀了来。
　　皇甫卓有些不可置信姜世离方才的所作所为，却也停了下来，并未多做什么。
　　空中又是一道剑光划过，一随意敞着衣衫的汉子落地，剑气扫过一片世家弟子和形貌凶狠的半魔，将他们撞倒在地。伴随咔擦一声碎石声将手中重剑插在地面上，他背对着姜世离挥挥手。
　　姜世离目光微闪，道了声多谢，便上了云来石。
　　云来石起飞，带起一蓬土灰。
　　谢沧行喃喃道：“姜小哥如此做，又可曾想过夏侯小少爷要的是什么呢。”
　　
　　锁妖塔神魔之井封印。一人身着深紫长袍走在最首，身侧跟着一手缠绷带身着短衫的红发男子，一身着绿衣的美丽苗疆女子，一同样身着紫袍剑眉入鬓的壮硕男子，身后是一群形貌特异的半魔。
　　神魔之井洞口金光再次减弱，封印已经减弱到了极点。
　　洞口一人悬于空中，身周魔气环绕，见人已至，笑道：“时辰已至，待你我合力开了封印，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姜世离颔首，踏过泛红开裂的土地，身周之人皆在外圈停了下来。
　　“主上——”厉岩皱眉大喝道，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姜世离背对净天教众，左手一抬。厉岩不再言语，看着男人放下左手，背脊挺直。
　　两人站至封印旁，皆是抬手作了法印，随后抬手一同向封印击去。﻿

☆、诺言

﻿　　二人魔气击上封印，却见那屏障上金光一盛，似是反抗。
　　然而二人魔气源源不断，那封印，却是强弩之末，金光缓缓黯淡。
　　神魔之井中魔气汹涌，浓稠的黑，似要喷薄而出，在井中翻滚，叫嚣不休。
　　却听远处闭上有人呼喝，声灌内力，响彻场中。
　　“守——”
　　却见蜀山五长老，太武，一贫，青石，玉书，草谷几人不知何时已端坐于场中四周石块上，皆是打坐姿势。五人手中法印变换，神魔之井上覆盖的金光霍地大盛了。
　　姜世离抽手，一拳已携了携了火焰朝枯木袭去。
　　枯木眼中暗光一闪，空出的左手一挡：“魔君可要想清楚了，净天教已得罪了四大世家，更是于江湖上滥杀无辜的魔族妖人。若不前往魔界，待此事平息后，四大世家会如何，蜀山又会如何？”
　　姜世离面色不改，手上火焰腾地烧得更厉，用了全力要让枯木葬于此处。
　　净天教几个长老见状，纷纷上前相助。
　　“果真如你所料，棋子反噬。”话虽如此，枯木这话却带了笑意。
　　却见那来处一人身着紫色华服，手持浴血长戟，嘴角一勾：“久违了。”
　　他身后嚎叫不止，更夹杂着些蜀山弟子的呼喝。净天教众人回头看去，全是些遭魔气侵蚀的人类，其中当先一人稍好，神智尚且清楚，赫然便是夏侯家门主。
　　姜世离眉头一皱，也没想能这么除掉枯木，但现下蜀山诸位长老必得巩固封印，教众与魔气侵蚀的人类交战。若是自己不牵制住枯木与龙溟，待他们动手，封印必破，蜀山几位长老必定受伤。
　　炽烈的火焰腾地燃起，焚天灭地的气势霍地炸开。似乎无穷无尽的火焰自神魔之井前男人的身体中奔涌而出。 
　　“这便是……蚩尤之力吗？”结萝震惊地看着空中，一手掩唇。
　　唐风凝视着男人的背影，眉间紧皱，却不发一言。
　　数条火龙口吐烈焰，在空中飞舞盘旋，猛地伏低冲向枯木。
　　枯木双眼一眯，若是早前，此人拼死一搏，自己绝不是对手，只是现在。
　　他伸手一挡，胸口红芒大盛，火龙于空中嘶吼不休，却渐渐被压制泯灭。
　　冷汗自姜世离额上滑下，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枯木魔气澎湃，直直袭来。
　　净天教诸长老相助，却苦于身陷战局，无法上前。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姜世离只觉眼前一黑，愕然片刻，却是一道文星耀太虚挡在身前。
　　浓墨散尽，青年红袍翻飞，面如冠玉，目光如刀却吐字平静：“二叔。”
　　半空中少女愕然一瞬：“你想起来了？”
　　片刻后赤色双眸微眯：“瑾轩真是长大了。”
　　用了那女蜗族的神器之后，逐渐忘记的事绝不可能再记起。
　　所想得到证实，夏侯瑾轩苦笑一瞬。
　　书房中收藏的诸多神魔书籍，折剑山庄品剑大会在姜承比试时故意支开自己，打开魔界与人界缝隙泄露魔气以操纵人类，故意在明州城外挑起贼患分散夏侯家注意，在院中被迫抛弃夏侯韬身体时暗算爹，嫁祸姜承。倒是姜承，倒是当真以为自己失手伤人。
　　鬼界中爹听闻夏侯韬已投胎时震惊，只是因为真正的夏侯韬早已走了多年，而现下这个还活得好好的。
　　不是因为想不到，只是根本未往那处想。
　　桩桩件件，不得不报。只是二叔你又可知，不论是谁，我爹待你都是真心。
　　蜀山五长老撑起那即将崩裂的封印，却也是勉强了。
　　为首那道人忽地一笑：“终于来了。”
　　“我这不是赶巧吗！”谢沧行嘿嘿一笑，摸了摸面上胡茬，将剑在一旁一插，就地坐下，也加入了几人的法阵。
　　姜世离自地上缓缓站立，拭去嘴角血迹：“方才那股巨力……”
　　“你当日将我封印在此身躯之内，定以为我无法脱身。却不料，我能因祸得福遇上‘贵人’，替我解了封印，还找到了魔族神物。”少女的胸口亮了起来，光华流转，一枚宝珠隐隐浮现，在其中旋转。
　　瑕的身躯被姜世离封印后留在夏侯家，那么所谓“贵人”，必定是……
　　场中人将目光投向厮杀正酣的夏侯乾，他显然受了魔气感染，此时动用起来，面容狰狞，肌肉上青筋暴起，活脱脱糟蹋了一张还算俊朗的脸。
　　此事在他随龙溟进场时已经戳穿，此时也不需瞒着，当下一双眼恶狠狠瞪向夏侯瑾轩：“我爹原本才该是夏侯家正统的继承人，谁知……一日遇险后遇上魔族女子，消失一年。清醒后却只余我，再忆不起过往种种，若不是那之后他沉迷于神魔之道，怎会轮到你爹继位！”
　　“你与千峰岭半魔一般？”夏侯瑾轩愕然道。
　　夏侯乾嗤笑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其同那些人一般受人欺凌胆战心惊，倒不如寻机会重掌夏侯家，号令武林！”
　　人心如此，利益所向。
　　枯木赤红双眸微眯，双唇翕动：“我夜叉一族……必盛——”
　　少女再度向那封印击去。
　　夏侯瑾轩双目一凜，执笔迎了上去。
　　空中轰然炸响，夏侯瑾轩一步踏于高耸乱石上，与枯木相接，二人之力一时竟不相上下，堪堪僵住。
　　余光一瞥，却见紫影一闪，极快朝自己袭来。
　　只听“当”一声，钢刀架了长戟。姜世离挡在自己身侧，亦与龙溟对上。
　　“莫要只身犯险。”
　　“这话该是我说，而且……”夏侯瑾轩一笑道：“我信姜兄在我身后啊。”
　　姜世离微微一愣，片刻也缓缓一笑。
　　纵使神器相当，夏侯瑾轩一介凡人，又怎能真正挡下枯木，此时已有些力竭。
　　此时枯木却并未得意，不仅如此反倒心惊。
　　心底里少女的挣扎和不甘再次翻涌起来。那个弱小的灵魂分明在覆天顶击中夏侯瑾轩之后就不再反抗了才是，此时又为何要再挣扎！
　　枯木再次触碰少女的灵魂与记忆。
　　碎玉之缘，旅途结伴，嬉笑打闹，倾身以护，远游仙岛，生死誓约。
　　
　　瑕在无边无际的记忆之海里奔跑，一幅幅或熟悉或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够了！够了！我不喜欢大少爷！我和大少爷只是朋友！
　　护卫路上的事，司云崖上的事，楼兰城里的事，为什么都和记忆中不一样。
　　情感汹涌，分明不是属于自己的情感却能感受到其中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枯木的声音渐渐在耳边回荡。出海五年，挚友陌路，夏侯瑾轩当真不怨？悬崖一跃，生死相伴，再不顾家中危急与天下之乱，夏侯瑾轩又当真不悔？
　　不，大少爷他……
　　那是因为他没有退路了，因为他即使想挽回也终究将和那个人敌对。只有一死他才得已解脱，所以他才能放下阴谋放下家族纵身一跃。
　　大少爷……
　　
　　“瑕——”夏侯瑾轩终究忍不住大喝道，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双眸赤红用尽全力朝自己攻来，不收手，两败俱伤，收手，枯木破神魔之井封印。
　　手上的力道已经犹如山海之势，他似乎已经能够听见自己的经脉发出不堪承受的哀嚎。
　　少女的手掌和自己的几乎紧紧相贴，其间隔着二人汹涌的法力。
　　“瑕……”夏侯瑾轩默念道，缓缓阖上双目。
　　恍惚间却见少女苍白的双唇开合，勾勒出灵动的弧度。
　　“笨蛋大少爷，我才不会向你下手呢。”
　　夏侯瑾轩猛地睁眼，少女的俏脸上转瞬间交织过惊愕与释然的神色。不及反应，掌间力道蓦然消退，墨色大盛，尽数冲撞到少女胸口。
　　“瑕——”夏侯瑾轩大喝一声，竟脚尖点地，迅速跃起，朝少女倒飞出去的身体伸出手。
　　抓住了，夏侯瑾轩握住少女的手腕。
　　瑕脸上露出虚浮释然的笑意：“这次，我可把……债都还清了哦……”
　　“瑕——”
　　少女面带笑容朝后仰去，身上魂魄却霍地腾空，骤然碎裂，飞快散去。
　　随即面色猛地一变，枯木睁眼，目中清晰再无混沌，手掌上白光乍起，再无阻碍：“阻我夜叉族大计者，死——”
　　夏侯瑾轩面色一变，惯性之下再无可避。
　　却听一声闷哼，再睁眼时有人挡在自己身前。染了深紫的长发，魔冠，繁复长袍，却是同样挺直的背脊，坚毅的身形。
　　“姜……兄……”
　　夏侯瑾轩下意识伸手搂住身前人，心中霎时茫然。
　　越过肩膀，血喷了枯木一襟。
　　枯木眉头紧皱，要再用力。
　　他没办法再用力了，因为他胸前猛地腾开的神珠吸去了他全部的力量。
　　缓慢流逝，却无可逆转。
　　“不……不可能……”
　　魔族神物，蚩尤为源，既是蚩尤族的东西，又怎会任他人肆意操控。
　　枯木双目圆睁，不及再反应，身体蓦地如为烈火所分，片刻化为灰烬。
　　算计一世，绸缪一生，却最终落得如此。
　　倒是可以……真正去见夏侯渊了，如果他还等着的话。
　　场中形势陡变，眼下蜀山五长老仍需巩固封印，姜世离重伤生死不知，夏侯瑾轩无心再战，倒是只余了龙溟一人尚有全力。
　　若是他此时出手拿下夏侯瑾轩，再破封印，胜负变分了。
　　却见龙溟叹息一声，持了长戟缓步上前。
　　夏侯瑾轩此时正扑在姜世离身旁，治疗术全力施下。男人胸前赫然一个血洞，纵使蚩尤血脉，怕也回天乏术。
　　“有人曾问我是否相信人心。”龙溟缓缓道：“大长老曾说，力为上，人类如此弱小，却能够占据如此繁盛之地，我夜叉一族生来便具神力，却要在那炽热荒芜之地艰辛生存，如何能甘心。”
　　“只是经过今日之事，才知人界奇人异士如此之多。人若有心，上天入地又有何难。只小小一个蜀山与净天教便难对付，纵使神魔之井打开，我夜叉一族亦未必能称霸人界。”龙溟叹道：“我夜叉一族所求，也不过一方乐土。”
　　谢沧行于石上哈哈一笑：“这却好办，你若承诺再不入侵人界，魔界水脉一事却也不难。”
　　龙溟双目一亮：“哦？”
　　谢沧行朝一贫看去，见他点头，便道：“若我没猜错，你怕已拿到神农鼎与水灵珠？”
　　龙溟目光一闪，勾唇道：“不错。”
　　谢沧行道：“你却不知，仅有此物并不足以修复魔界水脉，这剩的一样，却要问师兄了。”
　　一贫叹息一口，缓缓睁开双目：“你若作下承诺，待此事平息之后，我可保修复水脉一事。只是那许多魔化百姓？”
　　龙溟拱手道：“失了大长老操控，蜀山自可轻易驱散其魔气。”
　　蜀山弟子逐渐控制了形势，将魔化百姓制住。
　　“主上——”厉岩等净天教长老此时也围了上去。
　　却听唐风道：“那神珠不是蚩尤族之物么，或许有用？！”
　　那珠子躺在一旁，泛着赤红光泽。
　　物有两极，夏侯瑾轩在那崖下的结界中得到了女蜗族神物，枯木却也循着夏侯府那一夜自夏侯瑾轩处得来的记忆寻到了魔族神物。两者相斥，却被保存在同一处，当真天道。
　　那神珠也的确是宝物，姜世离胸前伤口愈合很快，醒来后二人却相顾无言。
　　龙溟走过夏侯瑾轩，低声道：“夏侯兄可知那女蜗族之物的代价？”
　　夏侯瑾轩抬首：“记忆消散？”
　　龙溟叹道：“不止如此，神力大盛之后，你的存在便会同你的过往记忆一同消失，往后世上再无此人。”
　　夏侯瑾轩沉默片刻，笑道：“轮回转世，不也与消失相同，若是存在消失，无人惦记伤心，倒是更好。”在自己的计划中，本便是要死的，如此一来，倒是正好。
　　龙溟不语，径自走上了神魔之井，结了转移法阵。
　　谢沧行喝道：“龙兄可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龙溟一笑道：“那是自然。”
　　话音落，法阵散开，人已消失。
　　
　　夏侯瑾轩打量那封印，金光仍旧黯淡，在枯木与姜世离合力下已接近奔溃瓦解。
　　上古至清灵力，魔族蚩尤之力，人之肉体。
　　只是不知姜世离于海上赋予自身的一身魔气还够不够呢？
　　魔族有水脉一事为把柄，蜀山尚无力阻止，最好的时机。
　　还是……有些冲动呢。只是这一世，便只冲动这一回了。
　　夏侯瑾轩抬脚朝神魔之井处走去。
　　“小少爷？”谢沧行亦有些疑惑，却未有动作。
　　姜世离抬首，看红衣青年一步步走去。
　　“我那日说，待此事一了，便助净天教返回魔界，如今也终于能够实现。”夏侯瑾轩叹道。
　　早在自己初执掌夏侯家时，便自二叔藏书中翻得了封印神魔之井的一种方法。那时虽恨，却也想解了净天教与人族纠葛，再算自己二人的帐。如今却是正好……借枯木之手半毁封印，然后……
　　踏上神魔之井前石板，夏侯瑾轩抬手。
　　夏侯瑾轩那话说得小声，姜世离亦听得模糊，此刻见夏侯瑾轩动作，心中一提，大喝道：“夏侯兄，停……”
　　话未说完，夏侯瑾轩一击已落在神魔之井封印上。
　　﻿

☆、相守

﻿　　金印霍然扩大，带着武者至真至纯之心，震慑八方，卷起四方土石。
　　最后一缕魂魄也化作血印，加于封印之上。如山般的汉子扶着剑滑落，跪倒在地。
　　“大个子！大个子！你快醒醒啊！”
　　“姜承！你竟然……竟然——”
　　姜世离目光嗜血冷冽，回过身，长袍带起血光。
　　“下次，我不会再留情。”
　　
　　“瑾轩……瑾轩……我还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你想起来了？”
　　“嗯，那些事的过去了。现在……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们……我们一起隐居山林好不好？就现在，就我们？”
　　少女的血液猛地喷溅在脸上，佳人瞬间化作血肉散落一地。
　　
　　父亲挡在二叔身前。
　　姜世离猛地绕过，魔气凝成的巨剑毫不留情地劈下。
　　二叔倒地。
　　父亲胸口被魔气烧灼，仿佛一个黑色的大洞。
　　“魔气震碎了心脉，来不及了……”
　　
　　忆不起，又如何，新的经历又能取代了过往种种。
　　凝翠甸繁星闪烁，花繁树茂。
　　“月色弄亭廊，花枝袖绮裳。停将拈绿酒，浅笑顾檀郎。”
　　“若是在此月下与蝶仙邂逅，玉人在侧，琴瑟相和……真是让人心向往之。”够浪漫的气氛了吧！
　　“晚上出来的是蛾子……”
　　
　　花妖的触手狠狠袭来。
　　身前一声闷哼，将自己互得周全。
　　“姜兄，你的手怎么了……”
　　“无妨，只是骨折了而已。”语气平淡，丝毫不像个受伤的人。
　　驱魔咒作用在身上，明明如同利刃撕破皮肤血肉。
　　“夏侯少主方才的法术很有用。”
　　
　　“请夏侯少主呆在这，我进去查探一下就出来。”
　　“夏侯少主一定小心，如果有不对的情况立刻离开此处！”
　　“夏侯少主，我还可以挡得住他们一阵，你带上他们母子快些离开这！到城镇上去传信告诉师父。”
　　
　　雪女的飓风下，只有他一人敢纵身救人。
　　覆天顶遭四大世家围攻，留在最后只身挡住众人。
　　折剑山庄初见之后，那个眼中满含着戾气的小孩，在看到自己的惧意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剩下的只有那个沉稳可靠又执着地背负着所有责任的折剑山庄四弟子。
　　蚩尤血脉的残暴嗜血，分明就为了自己被生生消磨。
　　魔族的血脉并不能真正决定什么，夏侯兄还是要看清自己心中如何想为好。
　　覆天顶看似必杀一击，自己醒来之后，欧阳世伯须发散乱，面色惨白，袍前和面颊俱染了血迹，看来仿佛老了十几岁，声音微弱却坚定：“你快去找……姜世离吧，我养他教他这么多年，他的脾气如何能不知道。那一掌……看来凶狠，却绝非要取我性命，是想彻底与我断绝师徒情分啊！这一去——”
　　“欧阳世伯放心，”夏侯瑾轩坚定道：“我一定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这一世你守护众人，那我便守护你一人如何。
　　这些记忆，或好或坏，或悲或喜，应该都是最后一次回忆了吧？
　　
　　一贫大喝一声不好。
　　蜀山五人手中法印变换，神魔之井上覆盖的金光霍地大盛了一瞬，却无法阻挡巨力，随即崩溃四散，无形的金色碎片纷纷洒落。
　　虽无夜叉族虎视眈眈，神魔之井中却也并不安宁。黑气冲天而起，带着无尽的杀意袭向场中，转瞬与蜀山弟子交战成一团。
　　姜承快步冲上前去，却也未能阻止。
　　夏侯瑾轩迅速以己身神力封住大半洞口，勉力大喝道：“蜀山诸位长老不必惊慌，待诸位半魔返回魔界，我必……将封印重结。”
　　姜承有些怔，终究叹口气，喝道：“诸位兄弟愿走的，便趁此快走吧！”
　　厉岩跪伏道：“主上，迁去魔界的半魔需要人照看，属下愿意前往，待安顿好后，属下再返回人界。”
　　结萝跟在厉岩背后嬉笑道：“嘻嘻，主上放心，我也跟着去！”
　　姜承抬头，半晌应道：“好。”
　　造化弄人，也怪二人无法早些心意相通，竟走到这份上。
　　“你知道将神魔之井重新封印之法？”姜承沉声问道。
　　“女蜗族神力，蚩尤族魔气。”夏侯瑾轩一笑：“我身负从那司云崖下洞中寻得的女蜗族至宝，又有那日海上姜兄输给我的魔气，应是足够。”
　　不可能这般简单，姜承沉默一阵，道：“我与你一起。”
　　夏侯瑾轩与他对视，猛地抓住姜承的手，笑道：“姜兄这时候说这话，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呢？”此番过后，自己不再存在，倒不如不趁着这时候问个清楚。
　　姜承愕然看着夏侯瑾轩：“你……”不知他何时这般厚颜无耻。
　　神魔之井漆黑的洞口就在身旁，如巨兽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将人拖入无底深渊。此刻过后，便是生死不知，这样还计较什么。
　　姜承眸色一厉，猛地拉过夏侯瑾轩的手臂，揽过对方的腰，狠狠地咬了上去。两个人疯狂地啃咬吮吸，仿佛如此就能再不分开。
　　
　　胸口是一阵阵的钝痛，浑身法力耗尽，虚软地连手指都不愿动弹。
　　夏侯瑾轩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描画着素雅花纹的石壁。玉衡宫？
　　覆天顶，神魔之井，姜兄——
　　似乎动手打开封印之后的事都不记得了……使用那神物的代价？只是为何自己还未消失？
　　“唔……”艰难地撑着手臂坐起身，房间里人不少。一贫等等几位蜀山长老，皇甫兄，唐兄……
　　“啊，夏侯你醒了？！”皇甫卓第一个注意到夏侯瑾轩醒过来，蜀山一群长老聚在一边神色严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锁妖塔？姜兄呢？”夏侯瑾轩皱眉道，提起自己的手臂缓缓活动了一下。
　　“听蜀山长老们说，你们昨日在锁妖塔似乎成功把神魔之井封印了，越行之术还能使用，但不需要再加固了。”皇甫卓顿了一下，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那个……至于姜兄……”
　　夏侯瑾轩见好友神色古怪，心中一紧，问道：“姜兄怎么了？”
　　“这……”皇甫卓面上为难之色更甚，干脆地摆摆手，趁好友此刻体力不足，也缠不上自己，快步退了开去，逃一般跑出了门。
　　蜀山长老们此刻也不谈话了，太武先一步一本正经地朝夏侯瑾轩咳了咳，快步出门，紧接着一个两个面色迥异地出了门。最后剩下的是草谷，她在原地微微顿了会，才缓步上前。
　　“草□□长，可是姜兄出了什么事？”夏侯瑾轩问道，手指紧握。
　　草谷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并未。那封印之阵虽所耗巨大，但合夏侯少主身上女娲族神器之力与魔君蚩尤族血脉之力，竟真有机缘将那未成之阵封印完整。夏侯少主身上女蜗族灵力干涸，却也免于受那神器反噬。魔君魔气耗尽，本该就此……只是……”
　　女子脸颊上透出些粉红：“女娲族灵力与夏侯少主自身所合，其灵力与蚩尤族灵力同属世间最具繁衍之力。两股灵力交汇，自成一股有灵智的新生灵力，寄于魔君身上，却也暂缓了魔君魔气干涸之况，只待魔气重新汇聚便可。”
　　“这……”夏侯瑾轩有点犯晕。
　　草谷当他还不明白，干脆地补上一句：“呃……这……也就是能有夏侯小少主或者小魔君了。”
　　夏侯瑾轩又霍然躺倒了回去。
　　
　　一切并不如夏侯瑾轩这瞬间所想的那么脱离实际，状况也实没有那么窘迫，只是几位长老都不知如何开口而已。
　　两股灵力交汇仅仅诞生出一股新灵力，却并不具备躯体，长久下去也会消散。
　　魔君和新任夏侯门主算是帮了蜀山一个大忙，蜀山也不介意援手一把，把血玉送给了两人。
　　当手里真的抱着那软乎乎白嫩嫩的东西的时候，这两人才真是体会到要当爹了，之前因为不敢置信竟连名字都没给取。
　　实力强横的魔君和温良腹黑的夏侯门主双双趴在了床边。
　　“姜兄，到底取什么名字好？”夏侯瑾轩戳戳儿子软乎乎的小脸蛋，无视其睡梦中不耐的一挥手，转过头去问姜承。
　　从来守礼可靠的折剑山庄弟子，现今的净天教魔君第一次用这么掉身份的形象半跪在床边。
　　姜承皱起眉，夏侯这么问算是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他默然半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云凡，夏侯云凡。但愿他一生无忧，平凡安乐。”
　　夏侯瑾轩展颜笑道：“好，夏侯云凡，姜云凡，愿他一生无忧，平凡安乐。”
　　两双手交握，两人相视而笑。
　　床上的小娃娃翻个身，唇边挂着浅浅笑意。
　　
　　云淡天清拂风暖，凡尘俗埃本无牵。世间多少痴情苦，离聚无悔尽是缘。 
　　——————END————————————﻿

☆、番外

﻿　　姜云凡生来就有两个父亲，因为小姜蚩尤族的血统显，所以一直叫姜承父亲，叫夏侯瑾轩夏侯叔。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姜承死死皱着的眉头直接把小屁孩给吓哭了，倒是夏侯瑾轩笑眯眯地接受了。
　　反正这三个人是成了一家子在夏侯家过的，也经常去皇甫家和欧阳家转转。
　　夏侯瑾轩也成了夏侯家第一任不会武功的门主，虽门主不会武功，夏侯家的声望却超过了任何一个时期。
　　过完二十岁生辰，姜云凡好奇心作祟，活了二十年竟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谁，于是拖上唐雨柔和小蛮想要回到过去看看自己亲娘。但其实二十年对于魔族漫长的生命来说不过弹指，像龙幽二十年前就已经是现在的形貌。
　　姜云凡和小蛮本就是不怕捅娄子的个性，唐雨柔个性柔和，自也是扛不住这两人轮番轰炸的。
　　至于龙幽，其实他也有那么点好奇，皇甫和夏孤临还有蜀山一群长老不肯说也罢了，哥哥和师父也不肯。尤其是师父，每次提到这事，脸上便带上一抹狐狸笑意，扔下一句“去天权奇阵里看看”就溜去找青石世伯下棋了。天权奇阵中诸多奇闻异事步伐，却偏对这一段写得隐晦。
　　于是四人御剑到了青木居外的幻木小径，找了处没人的地方，唐雨柔把守以及援助，小蛮施法，龙幽和姜云凡回到过去。
　　没想到刚到就遇上了夏侯瑾轩，接着就被搅进了当年的事里，这两人这才真正开始担心是否会改变历史，自己消失什么的。但没得到结果就回去，也实在有点不甘心。
　　二人带着欧阳倩从密道中升上来，却不料方一开门，欧阳倩便以完全不符合她的速度冲了出去。
　　姜云凡未及阻止，便见女子被一道暗沉紫光击中，性命垂危。
　　龙幽看了眼空中的女子，皱眉将愣在当场的姜云凡拉了回来，躲在暗处。自己的面容隐蔽之术便是从许久之前从大长老处习来，若是被他撞见，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姜云凡回神，惊道：“糟糕！我们是不是已经改变历史了！我娘死了，我还没出生，那我是不是也要消失？”
　　龙幽略带无奈地打量了他几眼，摊手道：“你没有要消失。”
　　姜云凡冷静下来打量自己，皱眉：“莫非欧阳小姐不是我娘？到底……”
　　关键人物离了净天教，二人也不在此处耽搁，一路尾随夏侯瑾轩与谢沧行御剑来到锁妖塔遗迹，在众人争斗的时候躲在暗处。
　　姜云凡几次忍不住想要出手都被龙幽拉住了。
　　“我们出手才会改变历史啊。”龙幽无奈摊手道。
　　一直到最后夏侯瑾轩姜承两人在神魔之井旁封印时，两人都有点坐不住了。
　　封印耗时久，震动大。锁妖塔遗迹本就是高危建筑，余了那么些高的断壁残垣，加上神魔之井里的风可劲儿地吹，很自然地松了，然后垮了。
　　净天教众人已撤退，众多蜀山弟子见状也避了出去。蜀山诸位长老撑那封印多时，又各个都是普通凡人出生，哪有他们那群神魔又带神物的能撑，此刻有心无力，也只能退了出去。
　　姜承魔气本就基本耗尽，又是重伤，虽有那蚩尤族神物也撑不住，却也兀自强撑，最后直挺挺地倒过去，伤口崩开，血流了一衣裳。
　　锁妖塔这次大概是要彻底崩塌了，巨大的石块轰然下落，姜云凡二人的视线都几乎被挡住。
　　“怎么办？要不要出手？”姜云凡有些心急起来，伸手想要推一推身边的龙幽，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朝那边跑。
　　“快动手——”
　　带着锁链的巨柱轰然落下，掀起一蓬土灰。
　　姜云凡一手撑住那封印。
　　夏侯瑾轩此刻却尚有些神智，一手支撑姜承，一手继续封印，惊愕道：“云兄？”
　　又见他竟能撑起封印，皱眉道：“云兄莫非是蚩尤族人。”也不知蚩尤族是不是一脉单传，要是的话恐怕和姜兄怕是有些关系。
　　“啊……我……”姜云凡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着眼。
　　却见那封印上金光一闪，却是大成了。
　　姜云凡也不用问答了，因为夏侯瑾轩即刻脱离晕了过去。
　　龙幽一手撑着巨柱，一把将那两人推了开去，看那地方算是个死角也松了口气。
　　姜云凡站在龙幽身侧，躬身背靠着撑住倒下的石板。
　　“快走——”龙幽喝道。
　　上方又落下几块不小的石板，姜云凡又往前躬了些，咬牙道：“走……走不了了，你快走——”
　　龙幽抿唇，一手猛地将那柱子推开，旋身到姜云凡身侧，与他一同撑起那块石板。
　　“唔……真够重的，小姜你也挺厉害的。”龙幽咬牙笑道。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两人一同使力，石板被顶开了些。不待二人松口气，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又是一件重物砸在二人身后的石板上。姜云凡二人皆是猛地一躬身，脚下微微一挪，冷汗下来了。
　　“想我风流一世，竟然死在这种地方。”龙幽苦笑道，当真阴沟里翻船，不知道老哥知道了会不会笑。
　　姜云凡默然半晌，手掌撑着巨石，身体缓缓挪转，凑到龙幽身边。
　　“唔——”龙幽颇为惊讶地看着姜云凡凑了过来亲了自己一口，随后姜云凡自己的脸腾地红了。
　　“呃，上次你拉我当那个什么红姬的挡箭牌。”姜云凡顶着脸上两团红不自在地挪了挪：“这下可算是讨回来了！”
　　龙幽双眸微眯，舔了舔水润的双唇，带起一抹笑意：“是么？”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面色猛地一变，皆是撑不住了。
　　此时，两人的胸口却是渐渐泛起光来。
　　“我头一次感谢小蛮的法力不怎么样，法术撑不了多久。”龙幽苦笑道。
　　
　　幻木小径中，身着单薄苗疆衣饰的少女从地上跳起来，与身边的窈窕黄衣少女一同打量凭空出现的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哈哈，可不是我法力不够哦！”小蛮煞有介事地说，身上的银饰纷纷跳动：“我只是想整整你们两个！”
　　龙幽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笑道：“小蛮姑奶奶，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唐雨柔见他们这一副狼狈样，关心道：“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么一副样子。”
　　姜云凡干脆地坐在地上，叹道：“别提了，本来还以为只是去看一下我娘是谁，没想到那时候是这么一副你死我亡喊打喊杀的样子，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么有意思？”小蛮的兴趣也上来了。
　　四人就地坐下，姜云凡把过去之后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所以说，小姜你还是没有找到娘咯！”小蛮得出这个结论，俏眉紧蹙：“白花这么大力气嘛。”
　　龙幽勾唇一笑。
　　“对了。”姜云凡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向龙幽问道：“你不是说我们出手会改变历史吗？干嘛到了那个时候才拉着我跑上去？”
　　龙幽神秘一笑，倒是唐雨柔有些了然。
　　“快说快说啦！别卖关子了臭龙幽！”小蛮跪坐起来。
　　“因为……”龙幽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那个时候我看到你消失了。”
　　
　　开封，秋风吹遍，枫红满城。
　　四人闲坐在开封皇甫家的院中，品茶饮酒。
　　姜承身为魔族，夏侯瑾轩得那女蜗族神物灵力虽尽，本身却也到底是个神物，都是年岁长久。而皇甫与那剑灵夏孤临同修，四十有余竟也如同当年同游时的俊朗少年。
　　皇甫卓放下酒杯，清咳一声：“听说小姜近来一直在困扰其生母一事，夏侯你与姜兄当真不管？”
　　姜承面无表情的表情打破，眉头紧皱。
　　夏侯瑾轩淡淡一笑，又饮了一口杯中物，方才答道：“无妨，顺其自然便好。倒是皇甫兄与夏兄同修，当真不考虑子嗣问题？”
　　夏孤临面罩后的眉头微微一皱。
　　倒是皇甫卓在桌下抓了自家剑灵的手，笑道：“我今生缘薄，怕是也无从考虑了。倒是表兄家有一幼子，聪颖灵慧，加以培养，倒是堪负皇甫家重任。”
　　皇甫一鸣一生极重名利，其子却潇洒豁达，一身铮然剑骨，为友人甘入险境。世事谁又能说清呢。
　　却听门人禀报，夏侯少主来访。
　　姜云凡和龙幽四人进了院子，姜云凡一步一顿地挪了过来。
　　“云凡，这几日去哪了？”姜承面无表情，声音却掉冰渣子。
　　姜云凡一哽，终是不敢说谎：“我们去查那件事去了。”
　　无人接话，姜云凡半晌补了一句：“查到了。”
　　姜承端杯子的手一顿，夏侯瑾轩微笑不语，皇甫卓神色复杂地望过来，夏孤临神情冷冽地端坐。
　　“小姜加油。”龙幽小蛮雨柔三人不约而同心中默默鼓劲。
　　只见姜云凡“砰”地一下朝桌子那边跪下，朝夏侯瑾轩一拜。
　　“娘——”
　　茶盏碎裂声四起。
　　
　　——————《小姜找娘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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