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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藏月之妖
作者：陆小师叔
备注：

文案

文案无能。
强强，算是年下，严格来说其实是年年年年下……中间会小虐结局HE。
绝对绝对不坑！
新人发文，多多指教。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奇幻魔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离，青檀 ┃ 配角：苏君迁，黎青菀，君书，黎晴 ┃ 其它：强强，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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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已是深夜，整个荣安镇一片黑暗，镇上最富庶的孙家寂静的有些不寻常，后院的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城西的破庙里生着的一堆火已经灭了下去，只剩下木炭的碎屑在风吹来时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火堆不远处铺了一层稻草，上面躺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看上去睡得正熟，却不知为何忽然猛地坐起身来，握住那把连睡觉也紧紧抱在怀里的剑，神色紧张。然而黑夜寂静一片，没有任何异动。少年重新躺下去，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也微微弯起，似乎做起什么美梦来。
　　天才微微透出亮光，孙家丫鬟知琴刚刚睡醒，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神，才伸了伸胳膊穿好衣服，洗漱完，开窗看了看，差不多是时间服侍夫人起床了。像往日一样出门打了水端进内室，谁知进去没一会儿，房里就传来水盆“哐当”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极度恐惧的尖叫。其他仆人丫鬟不是刚刚起来就是还在床上半梦半醒，却都被这声尖叫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荣安镇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李家包子铺的香气传来，破庙里的少年鼻翼动了动，眼睛一睁坐起身来，嘴角一咧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喃喃地说了句：“今儿个有钱赚了。”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终于等来一个大晴天，李家包子铺早早开门搬上一屉刚出锅的包子，那香气一飘可不就几里远，李二等着客人上门，却等来一个衣衫破烂的小乞丐。
　　“老板，来十个包子。”陆离看着刚出锅的热包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嘞，五文钱。”怕眼前这个小乞丐没钱赖账，李二并没有忙着装包子，而是伸出五个手指招了招。
　　陆离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呦，这刚开张零钱不太够啊。”李二接过银子掂了掂，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要不我多给您拿点包子。”
　　“不用了，太多了我也吃不下，下次再来吧。”说完接过包子和李二找的零钱便走。
　　“好嘞，我记着您呢！”李二看着边吃边走的少年，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
　　少年边吃边走，面上全是满足，心道包子可真是好东西，各家有各家的特色，百吃不厌。包子吃完时恰巧走到一家客栈门口，牌匾上写着“荣安客栈”几个鎏金大字，颇有几分气势。
　　迎着小二鄙夷的目光大步走进去，少年将一块银子放到柜台上，“打尖，一间房，一桶热水。”
　　孙府上下已经乱成一锅粥，另一名丫鬟闻声进去时，也被吓得惊叫起来，孙夫人的床上竟然是一张粘着血的人皮，从上半身正中撕裂开，别说腹中空无一物，整个骨架都从皮下剥离，而知琴已经不知所踪。
　　孙家老爷孙领是个商人，外出经商见过不少世面，虽不忍直视孙夫人的惨状，却也冷静许多，命人封锁了房间并贴出告示重金悬赏奇人异世。
　　荣安镇地处交通要塞，客栈更是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人多时几个人围上一桌，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喝上几杯就天南海北的扯起来。这天中午，荣安客栈十分热闹。
　　“听说了吗，孙府闹鬼呢，半夜把孙夫人给索去了。”
　　“哎，不对，那哪是闹鬼啊，明明就是妖怪把孙夫人给吃了，连骨头都不带剩的。”
　　“我看那孙夫人就是个妖精，长得那个小脸儿，那身段儿，啧啧。” 
　　“哎呦，合着你见过啊。”
　　听着这堆人越扯越不靠谱，桌边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咳了几声。
　　黎国人多是敬重修道之人的，于是一人忙赔罪道：“哎呦，污言秽语扰了道长清修，道长莫怪。”
　　“无妨，无妨，出家人六根清净，何来污言秽语之说。”道人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清澈干净，让人听了如沐春风，就连举杯饮茶间也透着几分仙风道骨。
　　“不知道长不知师从何派？”一人好奇问道。
　　“贫道无门无派，不过蓬莱一散人。”
　　几人一听蓬莱，更是多了几分敬重，隔桌一人抱拳道：“在下镇安镖局吴震天，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离清子，”道人抚了抚胡须，似是想起什么止了笑问道：“你们方才说这镇子闹鬼？”
　　吴震天看这道长也许有些道行，他与孙老爷交情不错，也正着急，便起身走到离清子面前，抱拳道： “是孙家出了些事，吴某同孙家有些交情，孙老爷现在正着急，不知道长肯否帮上一忙。”
　　离清子点点头，“此乃贫道之职。”
　　吴震天把道长带到孙府，片刻也不耽搁，便问昨夜发生的事情，孙领将孙夫人的事情说完，离清子提出要去孙夫人房间查看，看见那张人皮后，一直淡然的表情才有了些微的变化，那不像是被掏空了身体，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破出而造成的。
　　离清子问孙领:“孙夫人是否怀有身孕？”
　　“我夫人在三个月前方产下一子，”说到这里，孙领脸上露出悲痛之色，“夫人爱子，一直坚持亲自喂养，不肯交给奶娘，没想到连孩子也不见了。”
　　“还请节哀，”离清子说完，又看了那人皮一眼，“贫道要施些法术，不便有人在场，还请各位先回避片刻。”
　　众人都退出去后，离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举起胳膊双手握拳，似乎是要作法了，没想到他竟是身了个懒腰，嘴里还嘟囔着：“可累死小爷我了。”
　　仔细一看，原来是破庙里的那个少年。看着床上的东西，少年皱起眉来，知道事情恐怕有些棘手，不仅出了两条人命，死状又如此诡异，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
　　少年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之前去给人捉妖，因为年纪小没少被轰出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而且还十分好用，就是装模作样的累了些。
　　舒展了一下一直紧绷的身体，少年才往床边走去，低头仔细看了片刻，又嗅了嗅。随后站直了身子，有些不耐烦的拨了拨搔得人发痒的假胡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只见一只长得像蜻蜓的小虫从里面爬了出来。
　　少年轻轻地摸了摸小虫圆圆的头，轻声道：“小乖，去吧。”
　　小虫似乎有些兴奋地拍了拍翅膀，向床上飞去，在那张人皮上方盘旋了几圈后落了下去，竟然从上面撕下一小块吞了下去，然后才飞向少年，落在少年的肩膀上钻进衣褶里不见了踪影。少年笑了笑，挺直身板清了清嗓子走出房门。
　　孙领和吴震天一起围了上来，表情急切。
　　见离清子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似乎胸有成竹才稍稍安了安心，“二位稍安勿躁，我已经知道了那妖的踪迹，现在就动身去捉，以免其他百姓受害。”
　　吴震天胆子很大，年少时学了一身功夫也鲜少有真正用上的时候，便要一同前去，也好帮个忙。
　　荣安镇北不远处有一片绵延的山脉，最高的那一座叫做荣山，荣安镇正是因此得名。带路的是那只白胖的小虫子，穿过一片树林后到了一座山前，山前有一个小水潭，小虫越过飞到对岸，停在一处石壁上不再动弹。
　　离清子捋了捋他那假胡须，有些疑惑地皱起眉，这个地方半点妖气也没有。对面的山壁像是被斧劈开一般，直上直下十分陡峭，上面寸草不生光秃秃一片也藏不住什么。于是转而看向这那一小片潭水，潭水看上去十分清澈却不见底，总觉得有什么古怪之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
　　吴震天见离清子盯着水潭发呆，走过来笑到：“许是今年夏天雨水多，积了这一池水，想来也不深。”
　　“你是说原来这里并没有这个水潭？”脑中灵光一闪，这里土质多是沙石留不住雨水，那么这个水潭其实根本不存在。
　　吴震天只见离清子口中念了句咒语，二指向谭中一指，一个“破”字出口，那一片水潭忽然不见了踪影，石壁上露出一个不到半人高的洞口。
　　吴震天暗暗称奇，还不及说话，离清子已经朝洞口走去，弯身钻了进去，于是也赶紧跟了上去。
　　洞里黑漆漆一片，越往里空间却越开阔，没多久已经能直起身子了。两个人又走了不远，过了一处转弯后，忽然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山洞，可是洞里的东西却让人开朗不起来。只见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尸骨，人的、动物的，看上去还都十分新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直令人作呕。
　　洞中央盘旋着一条巨蟒一样的虫子，也许是那妖吃饱了睡得正香，有些迟缓地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两个人这才看见，虫子的上半身竟是人形，被剥掉了一层皮的孙夫人的模样，更诡异的是，她的怀里还抱着个和她一样没有皮血淋淋的婴儿。
　　吴震天就算胆子再大，也是被眼前这景象吓得软了腿，险些就跪了下去。却见离清子依旧镇定，心道这道长果然是道行高深。
　　

　　☆、第二章

　　虫妖伸过狰狞的脸张开嘴巴对着两人吼了一声却没有攻击，也许是吃得太饱懒得动，只想把两人赶走。
　　少年扯掉碍事的头套和胡子，脱下了道袍。吴震天刚从方才场景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不禁又被离清子的一连串动作惊得一呆。
　　“大哥见谅，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妖看上去不好对付，你还是去外面等着吧，两刻钟后我要是还没出去，你们就另请高明吧。”说完催动剑朝虫妖飞去，剑刺中虫身流出鲜红色的血液，虫妖痛得一声巨吼，朝两人蠕动过来。
　　少年见吴震天愣着没动，伸手把他推进弯道，喊了一声“走”，自己闪向另一侧。
　　少年把剑召唤回来后立刻握剑向着巨虫的头砍去，奇怪的是它竟然躲也不躲，少年暗叫不好，然而身体已经被虫妖的尾巴缠住双脚离地举了起来，那张狰狞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个笑容一样的表情。看得少年十分不爽，心说一个虫子竟敢嘲笑自己，抬剑就要砍缠住自己的虫身，那虫子也不傻，上半身忽的甩过来，血淋淋的手要抓那把剑。少年唇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只听“嗞啦”一声，虫妖的手碰到那把剑时竟如同放到烙铁上一般，痛得连尾巴也松开了。
　　少年落到地面后立刻再次发动进攻，可惜接连几次都没能刺中要害，那妖怪痛得不行发起狂来，把怀里的婴儿扔了出去，趁他喘口气的功夫不管不顾的用尾巴卷住剑就往一边甩去。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敌得过这巨虫的力气，不仅没能握住剑，还被带着摔了一个跟头，虫妖乘胜追击又迅速甩回尾巴鞭子一样抽得陆离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将少年的手脚一并缠住，把人卷到了自己面前。
　　虫妖口中发出一声怪笑，一只长着黑色长指甲的血手摸上了少年的脸，让他不禁腹中一阵翻涌恶心得要吐出来，那只手已经掐住他细细的脖子，一点一点慢慢收紧。
　　少年苦苦挣扎，却被缠得更紧，心想这次可算载了。索性闭上眼睛不看那张怪脸，呼吸渐渐滞涩，迷迷糊糊想着，反正爷爷也死了，爹娘更是连面也没见过，更别说什么虚无缥缈的妖都藏月，自己一个人活得那么辛苦，还不如就死了算了。
　　想到这里，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个释然又带着苦涩的笑，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模糊间却忽然听见妖怪一声怪叫，身上的束缚竟都松开了，少年落到地上痛呼一声，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虫妖后颈上插着陆离的那把剑，一寸寸化作一缕青烟散去了，一个人影在青烟散去后清晰起来，是一个身形纤细的白衣少年，无法形容的漂亮精致，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如同严冬冰封的寒潭，清冷得透着寒气，越看越是漆黑幽深，望不到底。
　　少年一时间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坐在原地咳了几声，那白衣少年已经转身往洞口走去。
　　“哎，等等我，”少年忙爬起来捡回自己的剑，追了上去，学着原来见过的江湖人的模样道：“大恩不言谢，小兄弟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陆离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衣少年停下来，盯着自称陆离的少年看了片刻，转身往出口走去。
　　陆离皱了皱眉，果然长得太好看的人都不好相处。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大嗓门从耳边响起来， “哎呀，小兄弟，你没事啊，太好了。”
　　说话间把陆离的两只胳膊一把抓住，左看右看，除了吴震天还能有谁。
　　“嗯，我没事，现在妖怪除掉了，可以回去告诉孙先生让他放心了。”陆离不动声色地拂去吴震天两只钳子一样的大手，从地上收拾起自己脱下来的那身道袍。
　　“没错，我们现在就走吧。”吴震天说着要走，眼睛却不停地往洞里看，见那巨虫果然不见了踪影，却多了一个不知哪里出现的美貌少年，一眼看上去不由错愕，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美貌的少年，莫不是个妖精变得？
　　少年正要往外走，但狭窄的出口被吴震天挡得严严实实，他蹙了蹙眉，抬腿往吴震天的腹部踢了一脚，吴震天毫无防备，“哎吆”一声仰倒在地。少年便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往洞外走去。
　　吴震天本来就是个暴脾气，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气急败坏地从地上跳起来大喝一声就要追上去。
　　陆离把他一把拉住，表情关切地问道：“吴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吴震天揉揉肚子，转头再看，那白衣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骂了句“没教养的小子”，也不欲再追，转头对陆离笑了笑，“既然妖怪除了，我们就赶紧回去告诉孙老爷吧。”
　　

　　☆、第三章

　　
　　两个人回到孙府，吴震天把陆离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孙领并没有怪罪之意，然而得知虫妖已经被除掉他也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陆离知道这事情可能并非只是那妖怪吃了孙夫人那么简单，但也不多事，也没有留下吃那顿谢宴，收了银子便要走人。孙领自然没心思多说什么，倒是吴震天一再挽留，两个人又聊了半天，才放陆离走。
　　既然没死成，就得好好过下去，陆离掂了掂钱袋，这些钱省一省花个一年两年是没有问题的，虽然脖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心情十分舒畅。
　　一路哼着小曲儿走到李家包子铺，远远就瞧见粗布麻衣之间一抹突兀的白色，与市井的烟火气格格不入，正是洞中救了陆离一命的少年。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包子，却没有要吃的意思，好像没见过包子似的。此时正当饭点，买包子的人在他身后排着长队，虽说少年长得秀色可餐，但看他又不能管饱，队伍里有人开始催促起来。
　　陆离上前抓住少年的胳膊，对后面人连说几句“抱歉”，才把少年拉到一边，问：“还记得我吧？”
　　少年漆黑的眼睛盯着陆离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饿了？我请你吃饭吧？”陆离问。
　　少年点点头，转头看了看刚被端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包子。
　　“想吃？”
　　少年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陆离不禁皱了皱眉，露出个同情的目光。这少年从始至终都没开过口，陆离有些怀疑他也许是不会说话。
　　“算了，毕竟你救我一命，还是带你去吃点更好的吧。”
　　荣安镇的醉仙斋，两个少年对面坐着，等着上菜，其中一个虽然穿了一身粗布衣服，却是眉清目秀的，面上一直带着笑意，看着很是温和，正不停地说着话。
　　“听说这里的醉仙鸡特别好吃，还有那个什么猪脚来着？”
　　另一个少年安静地坐着，也不知道听没听他说话，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身形纤细但不显瘦弱。
　　陆离看着他安静的模样，想起他一脚踹飞了吴震天那样一个魁梧的汉子，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少年抬起眼睛看了陆离一眼，神色始终淡淡的，也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陆离是想问你会不会说话，又觉得太直白了些，便换了个问法。
　　“说什么。”
　　听到少年开口，陆离倒也没觉得意外，只是觉得他声音也很好听，笑了笑又问：“你叫什么什么名字？”
　　“青檀。”
　　“你一个人在那个洞里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陆离皱皱眉头，暗想不会是给妖怪吓傻了吧，又问道：“那你从哪里来的，你家人呢？”
　　“不知道。”
　　陆离叹了口气，撕了一只鸡腿放到少年碗里，“这样吧，你救了我一命，我帮你找到你的家人，就算是报答你了，好不好？”
　　少年眼睛盯着鸡腿看了一会儿，“家人是什么？”
　　陆离盯着少年看了半晌，眼睛清澈明净，不是神志不清或者心智不全的样子，也没有失落害怕之类的情绪，更没有半点撒谎的意思。
　　“你不会是失忆了吧。”陆离摸了摸下巴，觉得很有可能，“你家人肯定在找你，等吃完了饭我带你出去逛逛，要是找不到的话在做别的打算吧。”
　　少年没给任何回应，低头咬了一口鸡腿，细细地嚼着。陆离看他的模样，想起说书人讲到倾国倾城的美人时，说的什么皓齿明眸，肤白胜雪。虽然这个少年不像女孩子，却也正适合那些形容词，越看越觉得好看。
　　说不定是女扮男装呢，这样想着，陆离伸手往青檀的脸上捏了一把，浮夸地啧啧称赞：“这白嫩嫩的小脸儿，不会是个姑娘吧。”
　　想着若真的女孩子，一定会生气的，可少年只抬头看了陆离一眼，眨了眨眼睛，似乎很疑惑陆离的举动。
　　陆离看着少年脸上被自己捏出的红印，讪讪地收回手臂坐好，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莫名觉得有些失望。
　　吃过午饭，陆离便带着青檀在大街上逛了大半个下午，直到腿都快逛断，也没听说哪家的公子走丢了。又在外面磨蹭半天，吃过了晚饭，才决定找个客栈休息一晚。
　　夜色不早，荣兴客栈的店小二闲下来，一只手托着下巴算计着还有多久才能回去休息。这时门外走进两个少年，小二忙上前招呼，一边打量着。二人衣服虽不怎么华贵，可是那长相气度却不凡，特别是那个白衣的，一身傲气，不拿正眼看人，绝对是富家子弟无疑了。另一个少年手中拿着一把剑，想来是那个白衣少年的侍卫，店小二凭借自己丰富的经验判断。
　　“二位贵客住店啊，小店还有几间上房。”
　　“不用，一间普通的就好。”拿剑的少年道。 
　　小二有些奇怪，看了看一旁的白衣少年，见他只是安静的站着，也不说话，似乎全听另一个少年的安排。便不再啰嗦，带着两人上楼。
　　洗澡水送来以后，陆离让青檀先去洗，青檀也不推脱，毫不避讳地脱了衣服，露出一片光溜溜的后背。陆离还是觉得不甘心，借着送毛巾又偷偷看了一眼，皮肤是白白嫩嫩的，可惜确实是个男的。
　　青檀洗完后，陆离才去洗，一脱衣服才发现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淤伤，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渗出血来。陆离一边避着伤口擦拭着身体，一边在心中把那妖怪骂了千万遍。
　　洗完澡在床上躺下来，陆离舒服地叹了口气，总算是安生下来。青檀从刚刚就趴在床上摆弄着什么，陆离也翻身去看，是一条长得很奇怪的白色的小虫子，脑袋圆圆的，顶着两个触角，背上还长着一对透明的的翅膀，既不像虫子也不像蝴蝶，看上去不伦不类的。
　　陆离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长得真丑。”
　　“不知道。”
　　陆离却突然想起什么，抓起那虫子扔到地上，抽出剑砍去，小虫被切成两半化成一阵烟不见了。
　　青檀坐起身来，往地下看了看，又看着陆离，神色依旧寡淡，陆离却觉得看出些不满，于是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山洞里那个妖怪你还记得吧。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陆离躺下去，声音低低地说起来：“我小时候听爷爷说，他杀过一个半人身的虫子精，却被一个人缠住非说我爷爷杀了他娘子。其实那个人的娘子早就死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办法，把一种小虫放进他娘子的身体里，他的娘子就死而复生了。
　　“男人欣喜若狂，直到几个月后，一天半夜，那个男人睡得浅，听到身边有奇怪的动静，转头去看，就见自家娘子眼睛瞪得鸡蛋一样大，腰部往上弓着不停地抖动，肚子起起伏伏的，甚是诡异。他哆嗦着手掀开被子一看，不禁吓得滚到了床下边，只见他娘子肚子上的皮肉都撕裂开了，一个沾着血的白色的东西蠕动着要出来。男人吓得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得看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从娘子身体里钻出来，只剩下一张人皮，而那东西的上半身赫然是自家娘子的模样。
　　“我爷爷正好经过那个村子，忽然闻到妖气冲天，冲进男人家一剑就砍掉了那东西的头颅，那东西幻作一缕青烟散了剩下一直白色的小虫子。
　　“我觉得那个孙夫人也是吃了那种虫子。我爷爷还说，人死灯灭，逆天而行，必成妖孽。”
　　陆离想起陆承言心里一阵悲伤，转头看了看青檀，发现他似乎已经睡着了。陆离叹了口气，这么精彩的故事也能听睡着。不过像他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也挺好。
　　陆离打了个呵欠，不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第四章

　　第二天陆离又带着青檀去街上晃悠，想着也许昨天他家里人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少爷不见了，今天总该出来找了，谁知又一个上午过去，还是没有半点这样的消息。
　　中午找了个小摊要了两碗面，陆离吃完，沮丧地托着脑袋，盯着对面细嚼慢咽的青檀，想着要是再找不到他的家人，自己身边多了个吃白饭的，手头的钱岂不是要缩水成一半了。陆离摇摇头，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已经帮他造了七级浮屠，实在是仁至义尽了，这么大个人怎么着也该学着独立生存。
　　“没错。”陆离一拍桌子，对面少年抬起头来，有些莫名地看了陆离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面。
　　陆离握了握拳头，想着这少年这么不好相处，还吃的多，还……实在找不到别的借口了，陆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我去趟茅厕。”
　　青檀点点头，低下头挑着面里的小肉丁，谁知肉丁差不多挑完了，陆离还没回来。青檀四下看了看，低下头继续拨弄，看还有没有落下的，又挑了半天，果然是没了，便放下筷子专心的等。
　　陆离在墙角看着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年，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再去看时，一个女人坐在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难道是家人找来了？
　　陆离探头看着，那个女人穿了一身粗布衣服，脸上故作亲切的笑遮不住眼睛里闪着的算计，一看就不是好人。陆离叹了口气，谁让小爷我这么善良呢。
　　“青檀！我回来了！”
　　青檀已经站起身，眼看就要跟着女人走了，看着陆离突然出现露出些疑惑的神色，陆离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扯过来，恶狠狠地对那女人说：“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见陆离手里还拿了把剑，虽不知真假也不想惹麻烦，讪讪地走了。
　　陆离颇为幽怨地看了青檀一眼，心里有些酸酸的，小声咕哝着，“原来不是因为小爷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才跟我的，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把你拐走。”
　　“她说带我去找你。”
　　“……”陆离没想到青檀会听见，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找我？她那是看你长得好，要把你拐走卖了你！这世上坏人还是不少的，不要随便谁都相信，知道了吗？”
　　“知道了。”
　　抛弃计划没成功，晚上陆离躺在客栈的床上，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虽然奢侈了点，有个小跟班也不错，而且长得这么好看，这么讨人喜欢，在大街上吃个面都差点被拐走，这么想着自己笑了起来，觉得带着他也不错。
　　陆离笑了笑，恶作剧地戳了戳青檀白嫩嫩软绵绵的脸颊，青檀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呔，妖怪哪里走！”陆离伸手往上凌空一戳，嘴里喊着，随后胳膊落了下来，横在了在身边少年的身上。
　　青檀把陆离的胳膊从自己胸前拿下来，翻身侧躺背对着陆离，没看见身后人险些憋不住的笑意。
　　这样也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陆离就把青檀从床上扯起来，说是要赶路了。青檀揉了揉眼睛，又往后倒去，眼见脑袋就要磕到床头上，陆离忙伸手托住，自己的手背磕在上面，痛得吸了一口凉气。既然强取不行只能智夺了，陆离凑到青檀耳边。
　　“乖，起床了，我们去吃好吃的啦。”
　　两刻钟以后，陆离喜滋滋地咬着馄饨，看来这一招对什么人都好用。消灭了馄饨把汤也喝光，陆离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想着既然已经决定要带着青檀，后面的行程也得重新安排了。
　　“这样吧，这里离凌川不远，我们就去那里逛逛，听说都城特别繁华，说不定还能找到你的家人呢。”
　　“嗯。”
　　买了一些路上需要的东西，两个人便上路了。奇怪的是，从前一个人也不觉得闷，两个人一起沉默着反而觉得闷了，指望青檀说话是不太可能了，于是陆离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事情。
　　“原来我和爷爷一起住在黎国边境的一个村子，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出去一趟，有时候几天，有时候十几天，最多一个月，每次回来，他都会带好多好吃的，有时候他也会带我出去，对了，你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青檀摇头。
　　“我是除妖师，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而且都特别容易惹上妖怪，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必须做除妖师吧。”
　　说到这里，陆离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青檀，“你你你，是不是妖啊！”说着嘴里念了个咒语之类的，朝青檀一指。
　　眼前还是那个好看的少年，眼神奇怪地看着自己，陆离尴尬地摸摸头，笑了两声，“开玩笑的，开玩笑，呵呵。”
　　“三年前，我才十三岁，我爷爷就死了，只留下一封信，说让我去藏月找我爹。”陆离语气故作轻松，表情却有些掩不住的难过，“可我就只有爷爷一个亲人，我又没见过我爹，更不知道去哪里找那什么藏月，就只好到处乱走。”
　　“对了，藏月你知道吗？传说那里是妖怪的世界，还有一个妖神统治他们。据说我们家就是因为得罪了妖神，才被下了诅咒……”
　　陆离忽然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干嘛要说这个，不说了不说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一路走走停停，天色已近黄昏，距离下一个小镇还有不到一半的路程，今夜是赶不过去了。林中树叶簌簌作响，风中带了些潮气，看样子天要下雨，必须在天黑前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这样的林子一般会有打猎的人临时搭的木屋，运气好的话可以碰到，或者找个山洞将就一夜。
　　加快脚步往山的方向走了一段时间，快到山脚下，果真发现一处木屋，房顶盖着茅草，看上去有些破旧了，但足以让人欣喜。
　　陆离感叹着自己运气不错，拿开门上别着的木棍，轻轻一推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房子中间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灯盏，里面还有些凝固的灯油，应该还可以用。桌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来很久没人来了。 右侧是一张木搭的床，上面还铺着稻草，墙上挂着一个火把。
　　“今晚就住在这里吧，看样子应该不会有人来了。”陆离对青檀说着，已经自顾自收拾起来。
　　青檀看着陆离利落地整理着房间，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房间很小，一不小心就会被碰到，青檀微微蹙着眉，表情有些迷茫。
　　东西都收拾完了，陆离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衣袍铺在床上，坐下吃了些东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走了一天的路，两个人也都有些累了，反正也无事可做，也不管睡不睡得着，索性早早躺下休息。陆离说了半天话，青檀偶尔也回应一句，这样渐渐就睡着了。
　　这些年经常露宿在外，陆离睡眠很浅，夜里听到外面传来下雨的声音，湿气裹协着凉意从木头的缝隙间侵入。陆离把盖着的薄被往身上裹了裹，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于是扯去了大半给青檀盖上，却隐隐约约听见雨声中夹杂着打斗的声音。
　　陆离起身从门缝里看出去，天已经蒙蒙亮了，大概有十几个人缠斗在一起，目标似乎都是一个人。那人身量不足，似乎是个少年，功夫却不弱，出手很快招数也够狠，不一会儿已经放倒几个。陆离掩了门回到床上，不打算管闲事。然而躺下辗转几次，还是翻身下床。
　　那些人将少年围在中间，双方僵持着，等待下一个进攻的时机。少年握着剑，保持着随时攻击的姿势，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莫名的叫声，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凄厉的尖叫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被分散了注意力，寻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树上倒挂着一个白色人形的东西，忽然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夸张的笑，长长的舌头从嘴巴里垂下来，带着寒意和邪气的怪笑声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少年收敛心神，趁势发起攻击，转眼间三个人头落地，一人被刺中心脏，不远处的东西越来越近，剩下的四人吓破了胆，仓皇地逃窜了。少年把剑插在地上，支撑住身体大口喘着气。
　　陆离走上前，少年抬起头，脸上也溅了不少的血迹，趁得皮肤愈发的苍白，狭长的眼睛中是还未散去的杀气以及戒备，手中的剑再次举了起来。
　　陆离看着眼前的少年，摆摆手，“我不是坏人。”
　　少年盯着陆离看了一会儿，剑却没有放下，眼睛戒备看着陆离身后。
　　陆离回头看了看，解释道：“障眼法而已。”
　　说话间打了个响指，那个飘着的狰狞的“鬼”逐渐缩小，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落在地上，转眼被雨水打湿。
　　少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人便有些支撑不住，把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晃了晃还是倒了。陆离忙上去扶住，少年吐了口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凌川十里街槐安当铺，快走。”
　　陆离用手指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气息微弱不稳，浑身的血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被他杀了的那些人的，但苍白的脸色说明他也失血过多，支撑不了多久了。周围全都是尸体，血腥味混杂着雨的气息，令人作呕，陆离四下看了看，把少年背进木屋中。
　　青檀已经醒了，睡意朦胧地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陆离背进来的人，也不问什么，呆呆地坐在床边。陆离脱下少年的衣服，看见满身狰狞的伤口不由得皱起了眉。少年面色十分苍白，眼睛紧闭着，十分痛苦，意识也不太清醒，却一直重复着“快走”两个字。虽然希望不大，陆离还是草草地帮少年包扎了一下伤口，将人放在床上。处理完这一切，天差不多亮了。
　　两个人出了木屋，外面的雨还在下，却明显转小了，陆离找了件衣服给青檀披上，经过那一堆尸体是，陆离有意挡了挡，下意识里认为，这个干净的少年不该看到这么血腥的画面。然而青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雨渐渐停下来，两个人走到一条，陆离身上已经湿透了，还沾了不少的血迹，十分的狼狈。转头看见青檀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拿下来，一身白衣没有沾上任何污秽，与自己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五章

　　三天之后。
　　黎国都城凌川。
　　街上行人车马来往不绝，十分繁华。十里街是凌川西侧一条破落的东西向长街，两侧是颓败的房屋，紧闭朱红色大门都落了漆，上面的锁也都生了锈，看来已经荒废多年，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之景，但如今已经空无一人。即使有人路过，也是行色匆匆，只管低头快步行走，只差一点就跑起来了，却偏偏有两个少年往里走去。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两个人背对着夕阳往东走，前方是被拉长的影子。差不多到了路的尽头，两个人才在路西看见一颗大槐树，槐树下一个碧瓦青砖的小院，门上方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槐安当铺”四个大字。门前的石阶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看上去已经荒废，并没有人住的样子，透着些森然的鬼气，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陆离看了看青檀，以为他多少会害怕，却看见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前扣了扣门，良久没有回应，正想着是真的没人住了，门却忽然开了一条缝。门内探出颗头来，满脸的皱褶，头发花白，空洞的眼睛死气沉沉。陆离被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老头目光来回看着两个人，喉咙里不自主的不停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找你们的掌柜。”陆离定了定神说。
　　老头把门打开，让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声音嘶哑的说：“进来吧。”
　　进门后，老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让两个人坐下，自己往房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进去。
　　过了有那么一盏茶的功夫，屋门才打开，走出来的却是一个着杏衣长袍的青年男子，目光温和沉静，薄唇微翘，使人一见便有如沐春风之感，仿佛这里的诡异氛围也明快了不少。
　　“在下便是这里的掌柜，君书。二位找我？”青年走过来，唇角带着笑意打量着两个少年，目光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陆离站起身，印象中的掌柜都是一脸胡须，藏不住的狡诈市侩，一时间难以与之把眼前的男子联系起来。
　　“你是掌柜？”陆离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男子笑着点点头，“自然，我没理由骗你，” 
　　陆离点点头，从怀里拿出那个油纸包，“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君书接过，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看见信封的右上角的花纹，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是谁给你的？”
　　“一个和我差不多高少年，”陆离顿了顿，心里以为那少年定然活不成了，却说：“他受了重伤，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君书点点头，道了声谢。
　　“东西送到了，我们走了，告辞。”
　　并不挽留，看着两个少年离开后，君书进了房间，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他燃起一支蜡烛，拿出陆离送来的那个信封。
　　凌云居是凌川城最红火的酒楼，这天中午，楼上的雅间早早没得剩了，大堂内也几乎桌桌坐满。谈天说地，喝酒碰杯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几个小二来回穿梭着送着酒菜，给一处靠墙角而坐的两个少年放下招牌菜龙井虾仁，抬头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在这凌云居打工多年，也算是什么人都见过了，那个江湖上所传的第一美人昨天才来过，凌川城掷果盈车的苏状元更是他们凌云居的常客。不曾见过眼前这般人物，要让他具体形容又说不出，只那一双眸子印到脑中，挥也不去了，直到对面的少年轻咳几声，小二才终于回过神来。
　　“客官有什么吩咐？”
　　“凌川有什么打听消息的地方吗？”
　　“打听消息？您有什么事儿直接问我得了，不是我吹，凌川城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我不知道的。”小二拍了拍胸脯，热情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少年摇摇头，“我要问的，不是凌川城里的事情，不过问问也无妨，你知不知道藏月？”
　　“妖都？”小二反问道。
　　少年听到小二这么说，眼睛亮了亮，“没错，就是那里，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不过是听说书先生说过，是不是真有这么个地方还不知道呢，更别说怎么走了。”
　　少年“哦”了一声，明显有些失落，又道了声谢，“那你去忙吧。”
　　吃完付了账，两个少年正要出门，却被迎面而来的一帮人堵了回来。本来嘈乱的大堂忽然安静下来，只见两排体型魁梧的大汉站在门两边，一个衣衫华贵的青年踩着马夫的背从轿上下来。
　　陆离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踮着脚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忽然衣角被人扯了扯，转头却见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小二。小二目光看了看青檀，又瞥了瞥那个嚣张跋扈的青年，对陆离打了个眼色。
　　陆离没懂他是什么意思，小二凑过来要说话，却忽然变了神色，往后退去。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青年竟向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剑脸色阴沉的侍卫。青年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直勾勾往后探去，陆离看了看身后一脸淡然，或者说是神游天外的青檀，才明白那个小二的意思，可也来不及躲了。
　　青年走到青檀面前，勾着一侧的唇角，透着股子邪气。
　　青檀见人直盯着自己，虽不知那直勾勾的眼神里到底含了什么意味，却感觉很是讨厌，蹙了蹙眉，让陆离快走。
　　“走？去哪儿？”青年开口，低沉的声音却十足的轻佻，“再陪爷喝一杯吧。”
　　说着伸手要勾青檀的下巴，却被一旁的少年拦住。
　　秦归云笑意一凝，目光转到陆离脸上，眯起狭长的眼睛，“你也想陪爷喝一杯？”
　　大堂里的人都转头看着这边，有一副看好戏模样的，还有皱着眉头十分厌恶的，却没有一个人动。陆离心一沉，这人肯定不是个好惹的，自己一个人要逃跑容易得很，可是带上青檀就不一定了。但既然认定了要相互作伴，说好了护他周全，就不可能再把人丢下。陆离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把青檀护在身后，拔出了手中的剑横在胸前。
　　“有几分骨气。”青年玩味地笑了笑，轻轻招了招手，身后两个魁梧的汉子走上前来。
　　眼看就要动手，楼梯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秦哥哥今天好兴致。”
　　众人都疑惑地转过头，不知是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管这位的事情，只见一个娇俏的绯衣少女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眼尖的还看见楼上一抹青色的衣角。
　　那个青年见了少女，轻轻蹙了蹙眉，唇角勾起一个浅得足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黎小姐也是。”
　　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出来的一个娇俏少女，也不知是什么身份能让这位客气逢迎。只见那少女踱着步子缓缓到了两个少年面前，朗声道：“秦哥哥的小公子也够多了，这两个就让给青菀吧。”
　　窃窃私语的众人先是一静，而后一片哗然。
　　“青菀，别闹。”
　　又一人从楼梯上下来，一身青白色的衣袍，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风流雅致，这位却是人人都知道的，皇帝亲封的状元，当朝丞相苏缜之子苏君迁。
　　有些人开始捂嘴偷笑，要说这位秦小爷，靖边大将军秦天之子秦归云，当朝皇后的外甥，官居四品，仪表堂堂。爱摆阵仗也不算什么，唯独一点不好，就是偏偏喜欢美貌的少年，据说有一个专门的院子，住的全是四处搜罗来的或者别人送的美貌少年。遇见合了自己心意的，也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弄回去，弄得凌川城中稍有姿色的少年出门都要小心翼翼。然而人家位高权重，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气焰就更盛，敢明目张胆的在大街上抢人。
　　秦归云盯着苏君迁一路走到自己面前，唇角勾了勾，挑起眼角斜斜地看过去，带着些挑衅的意味，苏君迁淡淡地看回去，凑到了秦归云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眼睛对着绯衣少女眨了眨，竟然转身出门上了秦归云的轿子。秦归云呆了呆，眯起眼睛看了青檀一眼，转身出了门。
　　虽想不明白这是唱得哪一出，但眼前麻烦总归是解决的，陆离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看，那个少女也不见了踪影。
　　青檀伸手扯了扯陆离的袖子，“回去。”
　　“嗯嗯，回去。”陆离应道。
　　

　　☆、第六章

　　原本只是听说那家饭馆的菜是整个凌川城最好的，就带了青檀去尝尝，谁知道就遇上这种事。虽说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好多达官贵人以此为风雅呢，但是在大街明目张胆地强人就太过分了。
　　陆离皱了皱眉，握了握手里的剑，这剑名叫玄月，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但明明是银白色却偏偏用了玄月这么个名字，实在怪异。
　　如果动真格的，那些人陆离并非对付不了，但陆家组训，除妖的招数万万不可用在人身上。他并不是没有质疑过，好人当然不用对付，但这世界坏人那么多，为什么也不能杀他们，那时候陆承言说得那段话陆离现在还记得清楚。
　　“你看这树下的蚂蚁，是不是卑微渺小，轻轻一捻便死了。我们陆家人身负异能，本就与常人不同，一旦动用了体内的力量，杀人与捻死一只蚂蚁也没什么两样，一旦你有了这样的想法，也就不能再算一个人了。” 
　　思绪扯得有点远，陆离重新把目光放到青檀身上，看着他漂亮的侧脸，不由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长得太好看竟也是件麻烦事。
　　“据说现在好多有钱的、有权的都喜欢养几个美貌的少年，你长得这么好看，自然容易被人盯上，被抓去当娈童还是好的，万一被卖到春风馆什么的地方就更惨了。幸好当初没把你丢……”
　　意识到差点说漏了嘴，见青檀并没有注意到，陆离松了口气，否则就太伤感情了。说到培养感情，陆离买了串冰糖葫芦递给青檀，“不过你放心，日后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的。”
　　青檀点点头，“格崩”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咽下去后抬头看着陆离，忽然问：“娈童是什么？春风馆是什么地方”
　　没想到青檀会单单注意这两个词，陆离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想了想说：“所谓娈童，就是整日被关在小黑屋里，天天被虐待，还不给饭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特别可怜，春风馆就是好多那种小黑屋的地方。总之，上次想带你走的女人，还有今天碰见的那个人，这两种人你都要躲得远远的，千万不能让他们碰到你，知道了吗？”
　　青檀点点头，“知道了。”
　　之前陆离问过青檀的年纪，他说自己不知道，看上去是与自己差不多，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虽有些纤细却绝不是柔弱，容貌虽精致，却不是那种雌雄难辨的美艳姝丽，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漠然疏离，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幽深，似乎能映出一切，而一切似乎又都不在那双眼中，干净得不容亵渎。又反而正是因为这份干净，会让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想要破坏。
　　想到白日里那个人，陆离不禁又叹了口气。
　　“我看在这儿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我们明日就离开这里吧，免得那人对你念念不忘的，再生出什么事端。”
　　回客栈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青檀还在睡着，陆离准备下楼去弄些吃的，吃过早饭收拾一下便离开。几乎是打开房门的同时，隔壁的房门也开了，先是迈出一只腿，而后一个穿了一身青色的少年走出房门。一双眼睛不安分地转着，眼眸流转间带了些妩媚，看见陆离，便看过来笑着。
　　陆离看着面前笑得明媚的少年，觉得是有些熟悉，却记不得何时认识这样一个人，然而仔细一想，便知道了。
　　“昨日没来得及谢过姑娘，”说着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姑娘解围。”
　　“相识便是有缘，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陆离。”
　　“原来是陆兄，在下黎青菀。”
　　“黎姑娘。”
　　黎青菀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十分熟络地拍拍陆离的肩膀，手中的折扇晃了晃，纠正道：“黎公子！”又左右看了看，问：“那个小美人儿呢？”
　　对这样自来熟的姑娘，陆离笑意颇有几分无奈，“还在睡呢。”
　　“哦。”黎青菀点点头，“你这是要下楼吗？买吃的？我同你一道。”
　　谁知刚走没几步，黎青菀忽然吸了一口气，转身要往回走。
　　“青菀。”
　　黎青菀悻悻地退回来，笑着挽住刚从楼下上来的青年的胳膊，甜腻腻地叫了声“哥哥”。
　　青年眉目间与黎青菀有七分的相似，轻轻弹了一下黎青菀的额头，语气带着十分的宠溺，“你又乱跑，好好的家不住跑来住什么客栈。”
　　黎青菀“呵呵”笑了两声，指了指陆离，“哥哥，我刚认识的朋友，陆离。”又对陆离说：“这是我哥哥，黎天洛。”
　　这时房门开了，青檀看了看门前站着的三个人，最后目光转向陆离，“饿。”
　　黎青菀忽然睁大了眼睛，眼睛来回看着青檀和陆离，想说什么，看了看黎天洛又顿住了，转而道：“哥，我也饿了。”
　　四个人彼此并不太相熟，气氛有些尴尬地吃了早饭。黎天洛带着不情不愿的黎青菀离开，陆离便和青檀回房收拾东西，又研究了地图，准备从城西出了凌川到码头，打算坐船南下。
　　一路往城西而行，路上行人渐少，谁知竟然又遇到了黎青菀。她已经换了一身鹅黄的女装，看上去十分娇俏可人，站在一辆马车前，身后站着十几个随从模样的人。无聊地把玩着一株柳枝，神色有几分抑郁，似乎在等什么人。见陆离两人，先是有些诧异，接着笑着跑过来。
　　“看来我们还真有缘分，这么快就又见面了。”黎青菀看了看陆离背着的包袱，“你们要去哪里？”
　　陆离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几声凌厉的破空之声，几只箭从林中穿出，马车旁的随从倒下了三个，其他人很快拿出兵器戒备起来，三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双方已经打了起来。
　　黎青菀脸上笑意一冷，对二人说了句“你们快走，后会有期”，便抽出腰间的软鞭，加入了战局。
　　陆离叹了口气，心道还真是和这个地方犯冲，却不好真的就这样走了，毕竟人家帮过自己。陆离转头，见青檀面色淡淡地看着打在一起的两伙人，把手中的玄月递给他，从地上随手捡了把刀。
　　黎青菀见陆离过来，眉头微皱，唇角却也扬了扬，软鞭缠上扑向陆离的人的脖子，手腕一动，那人便翻倒在地，然而她却看见陆离转过身，脚从地上勾起那人掉落的长剑，朝着自己掷了过来，剑尖映在眼中直刺过来，黎青菀一瞬间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只好无措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破风之声，和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黎青菀猛地睁开眼睛，转身看见一个黑衣人仰倒在地，胸口插着的长剑微微震动，自己被割落的一缕头发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同时不知什么轻飘飘的落在心里，来不及细想，额头却被弹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不要命了！”黎天洛一剑抹过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一手把黎青菀拉到身后。
　　黎青菀喃喃叫了声“哥哥”，一手捂上胸口，觉得心跳得厉害。
　　黎天洛见黎青菀皱着眉头，一手捂着胸口，急切地问：“受伤了？”
　　“没有没有。”黎青菀收回手，用力摆了摆，“我没事。”
　　黎天洛带人到了以后，黑衣人见形式不利，很快进了林中撤退了。黎青菀目光四处逡训，发现陆离已经回了青檀身边，接过青檀递过的剑，似乎这就准备上路了。黎青菀忙跑过去，扶住陆离的手臂上下看了看，发现只有肩膀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些微的血。
　　“多谢你啦。”黎青菀对陆离说，忽然有些不敢看陆离望过来的眼睛，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黎天洛看着黎青菀竟然难得的害起羞来，看了看那个态度礼貌客气的少年，有些忧心地皱起眉头。
　　这时又一辆马车从后方路上出现，黎天洛把叫黎青菀回去，说是该上路了，看来是他们等的人到了。然而刚刚来得那辆马车的帘子却被人掀开，一个青年被人扶着从车上下来，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十分厉害，黎天洛走上前去扶住那人。
　　黎晴松开黎天洛扶着自己的手臂，往陆离这边走过来，陆离与黎青菀道了别，正准备要走，却也还是停了下来，黎晴走到陆离面前，苍白消瘦的面容带着一种脆弱易碎的病态的美感，只像一个弱冠的少年，然而陆离却听青菀恭敬地叫了声“父亲”。
　　黎晴对黎青菀笑了笑，再次看向陆离，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陆离？”
　　陆离心中疑惑他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迟疑地点点头，想着也许是黎青菀提过，然而看去只见黎青菀也是一脸疑惑。
　　黎晴笑起来，眉目舒展开，更显出一种别样的美，“我认得这把玄月剑，我与你父亲是旧识。”
　　这是陆离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父亲，一时间愣住了，不知如何反应。
　　“你想不想知道些他的事情？”黎晴问。
　　陆离低头想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七章

　　黎晴是黎国的国师，占卜之术出神入化，因此世人也传因为他窥得天机受到天惩而身体孱弱，久病不愈。
　　这次黎晴离开凌川，正是回山中养病。
　　路上陆离和青檀与黎青菀同车，黎青菀兴致勃勃地说着黎晴的丰功伟绩，想了想又说：“他并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我们是被他捡回来的，那时候他和哥哥现在差不多大吧，刚满十八，不过我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和那时候没什么差别，好像永远都不会老，只是身体一直不好。”
　　黎青菀看陆离有些心不在焉，盯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并不去追问也不再说话，转而看向了青檀。青檀一直十分安静，眨着漂亮的眼睛，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见黎青菀望向自己，抬起眼睛看过去。对上那双过分清澈干净的眼睛，黎青菀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目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好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青檀没有任何反应，移开目光去看坐在身边的陆离，见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皱着眉头反复地看。察觉到停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目光，陆离抬起头来，眼神一片迷茫。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有“隆隆”的水声传来，黎青菀跳了下去，然后站在下面掀着帘子招呼两个人下车。
　　一下车便觉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的花香与树木青草的味道，似乎还有泉水的清甜，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一身的暑意与困顿都消散了。四周都是繁盛的树木，眼前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峰，有一道瀑布从其间落下，汇入下方的深潭中，山壁中间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幽深地往里蔓延而去，只透出一道细长的天空，已经有人拿出了火把，似乎是准备从这里进去。
　　一个人从缝隙里出来，身上带了些湿气，走到黎天洛身边，报告一切安全。黎天洛先招呼了一批人搬了行李进去，几个人护着黎晴随后也进入了那条狭窄的缝隙，黎天洛递了一只火把给陆离，让几个人跟在黎晴后边，自己则在最后进去。
　　置身其中才发现这条通道并没有想象中的狭窄，能容三四个人比肩而行，越往里走才愈发狭窄，头顶透下来的光线已经无法到达地下，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青苔，不时有水珠凝结落在地上的小水坑里，清脆的滴水声被放大得十分清晰。
　　走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前方才透出隐隐的亮光，缝隙也逐渐开阔了起来，前方隐隐传来潺潺的水声，再走了有十几米，视野豁然开朗，眼前竟然是一处四周环山开阔的平地，地势较高的一侧长着郁郁葱葱的高大古木，低矮处有一条溪水蜿蜒而过，溪边长着一些野生的花草，有蝴蝶从中间穿梭，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一行人沿着溪水往里走，不多时前方水域逐渐开阔，变浅，对岸出现了一小片错落有致的精致房屋，还有几间是直接建在水里的，水中有一条由整齐排列的巨大石块形成的小路。
　　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再加上路也有些颠簸，并不怎么舒服。安顿下来后，便都各自回房休息，谁知这一觉竟睡到了傍晚。
　　醒来后头有点昏昏沉沉的，陆离随便洗了把脸，出门发现那些随侍都不见了，想来是黎晴喜静，便都把人遣了回去。
　　太阳渐渐隐没在两山之间，烧红了大半片天空的云霞，陆离抬头看了看，爬上西方的那座山。山后是一大片沼泽地，纵横交错的水路中间长着大片的芦苇，柔和的橘红色日光和云霞映在水中，美得无法言喻。
　　陆离不由弯起了唇角，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看着夕阳发起呆来。
　　直到听到身后窸窸窣窣蹋着草地的声音，陆离转过头，看见迎着日光而来的青檀，陆离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些意外他也会上山来。
　　青檀看了陆离一眼，在他身边席地而坐，然后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陆离睁大眼睛看了青檀半晌，也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问：“你怎么上来了？”
　　“看见你在。”
　　陆离低头笑了笑，沉默片刻后，眉头皱了皱，“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第一次杀人……而且我也没想杀他，可是不杀他自己就活不成了……”
　　青檀转头看着陆离，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陆离又想起陆承言说过的那段话，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原来杀人和除妖这么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虽然是问句，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青檀看着陆离，漆黑的瞳孔望不穿的幽深。
　　失忆的话，到底是什么程度才能让人的情绪和感情都没有了？再说得严重一点，根本就不像一个人，想到这里，陆离呼吸一滞。这个比喻虽然并不好听，却十分贴切，他已经不止一次有这种想法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眼前明明就是个普通的少年，除了他长得太好看，又什么都不懂这两点。
　　“青檀，你相信我吗？”
　　听到陆离这样问，青檀有些疑惑地微微蹙起眉头。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走？”
　　寂静间，山下传来风吹动林海的声音，说不出的动听。
　　青檀眼里透出些迷茫。
　　“我不知道。”
　　又是这个答案，陆离怔了怔，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涩，神色间带上了些愧疚。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一个人四处流浪时，心里的茫然与绝望，那时候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更不要说一睁眼就发现什么都不记得了，身边又没有任何人在，那样的话心里又该多难受呢？陆离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感觉，青檀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自己混在一起，居无定所，风吹雨打。
　　陆离忽然觉得心疼，不只是因为青檀，还是因为过去的自己。但他觉察不到的是，心里生出的想要相依为命的同情，
　　又是半晌的沉默，陆离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握住青檀的手腕，“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爷爷说这样的人都没有安全感，我不该问你这些……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坏人。如果你愿意，以后我来照顾你，直到你恢复记忆……你愿意吗？”
　　青檀看着陆离眼睛里映出的倒影，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半晌后，终于点了点头。
　　陆离咧开嘴巴笑了起来，“你该多说说话……”
　　

　　☆、第八章

　　天渐渐黑下来，一轮圆月从山间升起，月光皎皎，映在装了清酒的白瓷杯中微微晃动。一只清瘦修长的手端起瓷杯，贴上饱满殷红的唇，碰到洁白如瓷的牙齿，杯中的液体被一饮而尽，有一滴顺着唇角滑了下来，又被轻轻拭去。饮酒之人坐在后院的石桌上，月白的衣角并着黑发在风中飘动，似乎就要御风而去。
　　陆离才到后院，就见到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有些愣住，此时的黎晴与白日里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喝了酒，脸颊在月光下竟透着一丝微红，目光也失了沧桑与洞悉一切的清明，多了几分迷离。
　　“你来了。”黎晴对陆离招招手，待陆离在对面坐下，又拿出一个白瓷杯倒满了酒放在他面前。
　　“黎……叔叔。”陆离看着黎晴过分年轻的脸，虽然觉得别扭，还是恭敬地叫了一声。
　　黎晴却低低地笑起来，“转眼你就这么大了，真快啊。”黎晴眼睛眨了眨，恢复了些许清明，流露出一丝怀念，慢慢说起当时的事情。
　　“那时候我和你一样的年纪，正是调皮的时候，常常溜出山去玩儿，一次不巧被一条蛇妖缠住了，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弄得十分狼狈。本以为活不成了，谁知两天之后竟醒了过来，救我的人就是你的父亲。我的伤势颇重，便在你们家修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你娘已经怀胎十月，你却迟迟不肯出来，足足晚了有半个月吧。我还记得你娘她是个十分温柔的女子，笑起来让人觉得很是温暖，你的眼睛很像她。”
　　“那……我娘……”
　　“你娘在你出生后一个月，忽然生了一场大病，身体逐渐衰弱，你父亲用尽所有可能的方法，还是无法挽回。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差不多痊愈了，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个不小的麻烦，便离开了。半年之后，我来凌川，恰巧遇见了你的父亲，他说你娘已经过世了，他要去藏月，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
　　“这么说那个诅咒是真的。”
　　陆离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他听陆承言说过，那是妖神的诅咒。陆家代代单传，原因无他，就是每一个男孩儿出生后，母亲很快便会死去。几乎没有人选择续弦，因为谁也无法再次忍受丧妻之痛，也不忍心害死其他的姑娘。但在一开始谁都不愿相信这样的诅咒，即使相信了，也存有一丝侥幸认为这样的事也许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然而百年下来，没有一个人逃得过。
　　黎晴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劝过，但他十分固执，即使知道可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很可能命丧途中，也执意要去……”
　　说到这里，黎晴顿了顿，目光有些迟疑，他想起当时陆云容脸上的表情，也许当时无法体会，现在却能领悟，那是一种对命运无法抗拒，苦苦挣扎却还是深陷下去的无奈和绝望。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明知自己要做的是件徒劳无功，甚至会把命陪进去的事，却还要执意去做呢？
　　陆离并没有注意到黎晴的表情，黎晴也并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陆离，他知道陆云容不惜牺牲自己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就是为了他的儿子。如果可能，他愿意护这少年一世安稳。
　　“你不该去找你的父亲，他一定希望你平安长大，安稳地过完一生。” 
　　“我不去。”陆离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猜到，爷爷知道去藏月那么危险还留下信让我去，可能只是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如果再没有一个希望能支撑下去，很可能早就死了。”
　　“你是说你的爷爷……”黎晴面上一僵，却不是因为听出陆承言去世的消息，因为之前就听陆云容说过，陆家人都不长命，很少有活过六十岁的。他疑惑的是陆承言竟然留下信让陆离去藏月。当初黎晴还在陆离家中养病的时候，就听陆云容说起过要去藏月的想法，也知道陆承言是极力反对的，而他又怎么会主动让陆离去藏月呢？
　　“嗯，爷爷他去世了，有一次出去捉妖就再也没回来。”
　　“那封信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他离开半年多后，邻居交给我。”
　　“你确定那是你爷爷的笔迹？”
　　“是啊，我从小跟爷爷习字，是不会认错的。”
　　黎晴点了点头，心里疑云更重，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既然这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太清楚，除了捉妖我也没什么本事，就先四处走走，赚下些钱，然后再回家去……而且我还带了个拖油瓶在身边，到处转转说不定能帮他找到家人。”
　　黎晴笑了笑，“是和你同行的少年吧，他叫青檀？”
　　“嗯。”
　　“你们如何认识的？”
　　陆离把自己去除虫妖不成反而差点丧命却被青檀救了的事情说了一遍，黎晴唇角含笑，认真听着。
　　“有人作伴总是好的。”黎晴说着，神色看上去却有几分欲言又止，顿了顿又道：“他不像是寻常的少年，身上没有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烟火气。”陆离喃喃重复了一遍，想起傍晚在山顶的情形，虽然那样说了，青檀也点头了，但青檀带给他的那种虚无缥缈抓不住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原来自己觉得青檀不像个人是因为他没有烟火气息。
　　陆离皱起眉头，“是不是因为失忆？除了名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我不清楚。”黎晴笑了笑，“他身上也没有邪气，不是坏人，别的我就看不出来了。这世间本就有很多意外，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卜算的，而且你本身不就算一个？”
　　因为这么一句话，心下竟有些释然了，陆离笑了笑，“是啊，这么说我们俩还挺合适的。”
　　少年并未意识到这话里的歧义，笑得坦然明朗。
　　回去时经过青檀的房间，陆离在窗边停下脚步，借着从窗户透进去的月光，可以看见床上隆起的身形，那双清澈的让人心慌的眼睛安静地闭着，过长的头发甚至垂到了床下。如果站在月光下，简直就要飞升了。
　　陆离想起第二次与青檀见面，他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样子，手里捏着包子却似拈了一朵花，原来这就叫做不食人间烟。但，那这样的话是好还是坏，是幸还是不幸呢？至少陆离的答案是否定的，孤独无依的滋味没有谁比他体会得更透彻。
　　回过神时，陆离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青檀床前，便弯腰理了理他的头发。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第九章

　　陆离把端来的早饭放在桌上，叫了几声人也没起来，陆离叹了口气，走过去晃了晃床上那人的肩膀。
　　“小懒猪，快起来吃……”
　　话没说完，陆离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来，床上那人翻过身来，一脸的血肉模糊，却似乎露出个笑一样的表情。
　　陆离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陆离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然后有些呆滞地坐了半晌。
　　怎么又做噩梦了，还是关于青檀的，简直比之前做过的被妖怪吃掉的梦恐怖几百倍。想起那张狰狞的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陆离不禁打了个寒颤，却忽然意识到好像从来都没见青檀笑过，难道是因为一笑就会变成那样？
　　陆离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摇了摇头下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后，去厨房拿了早饭。
　　陆离推开青檀的门，他果然还在睡，走到床前时，因为一个梦迟疑了半天才轻声叫到：“青檀，起床了。”
　　床上的维持着背对的姿势睡得正安稳，动也没有动，陆离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人才蜷了蜷腿，缓缓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好看的脸，陆离发现自己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面上笑得灿烂，陆离指了指桌子，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盘包子和一碟切成细丝的小咸菜。
　　“起来吃饭了。”陆离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奇怪的称呼，小懒猪是怎么一回事？陆离有些尴尬地抓抓头发，“那个……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这边风景很好。”
　　“嗯。”
　　从黎青菀那里得知，因为绵延起伏的走势很像一条龙，所以这一片山脉叫做隐龙山。这里山水环绕，茂密的林木遮天蔽日，尽管正值盛夏，也丝毫感觉不到暑气。
　　走在干枯的落叶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蝉鸣声忽起忽落。陆离抬起头，看着树叶缝隙间透过的星星点点的阳光，树干上隐着一只安静下来的蝉。陆离忽然想起小时候捕蝉，从树上掉下来的事情，便讲给青檀听。
　　“为什么要捉它？”
　　结果那人的关注点总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小时候调皮呗，小孩子都喜欢做这些事情，别看你现在这么闷，说不定小时候也很捣蛋呢。”
　　“闷？”青檀微微蹙起眉。
　　“不不不，不是闷，是安静。”陆离笑了笑，“现在比之前好些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
　　陆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青檀，也许只是因为自己的心境，总觉得在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悲伤来。
　　陆离抬手摸了摸青檀的头发，“不记得原来也没什么关系，以后时间还很多，你可以经历很多事情。”
　　青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陆离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眉头紧蹙，想着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一些事情，是不是不该对青檀提出什么要求？也许青檀并不是没有情绪没有感情的，只是不知道如何表现？
　　“青檀。”这样想着，陆离抬头叫了一声，却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陆离心里一慌，又接连喊了几声，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有自己的回音。
　　原来不觉间已经走到树林深处，树木愈发茂密，透过的阳光稀少，四周显得有些昏暗，竟隐隐有了阴森诡异的感觉，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行脚印。
　　陆离凝眉想了一会儿，总觉得方才并没有见到，然而又想脚印怎么会凭空出现，也许就是青檀留下来的，于是跟着追了上去。并没有走多远，脚印便戛然而止，前方忽然变得空旷明亮。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棵巨大的古树，有五六人合抱那么粗，翠绿的叶片间零散着青白色的果子，阳光从上方透下来，整颗树似乎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其间零星地散落着淡紫色的小花，似乎能闻见淡淡的香气。陆离不由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身心都无比的舒畅，再睁开眼却又被吓了一跳。
　　古木低处延伸出的枝干上，有一人背对陆离坐着，是一身的白衣，然而整个人周身却如同笼着一层薄雾一般看不清晰。
　　陆离松了口气，“原来你在这里啊。”
　　林间响起了一片翅膀扑动的声音，似乎是惊扰了什么虫子，除此外没用任何声音。
　　“青檀？”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陆离往前走了几步，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陆离心里却涌上一股不安，那个人并不是青檀。
　　早上青檀穿的衣服是陆离拿的，他不可能认错，虽然树上那人的衣服也是一身素白，但样式并不一样。
　　树上的少年两只胳膊扶着树干，荡着小腿，看上去很是悠闲惬意。有风吹来，那人黑色的长发和衣角被吹起，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腿，脚腕上戴了一串铜铃一样的东西，随着小腿的晃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随着铃声响起，陆离忽然觉得头有些晕，闭目定了定神，睁开眼睛再看过去时，却发现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年，抬着头在与树上的人说话，面上带着笑意，似乎聊得很开心。
　　然而那两人明明就在对面不远处，陆离却只能看见他嘴唇的翕动，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陆离意识到眼前的情形只是一场幻境，很可能是这林间什么精怪织的。这种幻境陆离从小到大没少碰到过，恐怖的，香艳的，真正想取人性命或者只是那些东西拿来当做消遣的玩笑，不同的妖也有不同的破解方法。后来有了经验，就知道该怎么躲开了，也不知道这次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竟又轻易地中招了。陆离皱了皱眉，知道应该赶紧想办法出去，不知道青檀有没有碰到，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着破解的的办法时，树上的少年忽然跳了下来，动作轻盈灵活，铜铃因落地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树下的少年伸出手来扶住他，两个人并肩就要往更深处走去。从树上跳下的人忽然顿了顿，缓缓地转过头来。
　　莫名的，心里竟生出一种急切，迫不及待地想看清那到底是谁，然而时间似乎被无限地拉长了，无论如何看见的都只是一个背影，视线模糊了起来。
　　陆离揉了揉眼睛，那两个人影愈发模糊，渐渐的连古木也看不清了，然而终于等到可以看清时，眼前已经是刚刚和青檀走的那片树林。
　　而青檀却不见了。
　　

　　☆、第十章

　　陆离咬破指尖，闭目把血沾在眉心，眼睛再睁开时，两个瞳孔深处多了一点血色。这种古老的巫术，是为了看清在色彩斑斓的表象之下世界原本的模样，所有的幻术都会无所遁形。
　　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淡绿色的光点，那是树木之间的私语，并不是只有动物才会发出声音交流，草木也有自己独特的方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刚才的幻境也没留下半点痕迹。
　　陆离擦掉眉间的血迹，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不禁吃了一惊，青檀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绳。
　　陆离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你去哪里了？”
　　“你不见了。”
　　陆离蹙起眉，刚刚自己不小心闯入的，原来不是侵入意识里幻境，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我刚刚一不小心入了幻境。”
　　“幻境？”
　　“嗯，就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你拿的这是什么东西？”
　　走近了看，才发现青檀手里拎的那东西似乎不是条红绳，倒像是……陆离刚要伸手摸一摸，那东西忽然昂起了头，一双金黄色的眼睛，一条暗色的信子从口中吐了出来。
　　毫无防备地又被吓了一跳，陆离拍拍胸口，深觉今日不宜外出。
　　“你怎么又捉了一条蛇！”
　　青檀很少对什么表现出兴趣，而像虫子，蛇这样的东西显然不在那个范围里，一开始虫妖体内的那个虫子就被他捡了回去，后来还捉过一条小白蛇，现在又换了一条红的。
　　青檀把小蛇拎起来，“我好像见过它。”
　　陆离叹了口气，“你想把它带回去？”
　　“嗯。”
　　陆离仔细看着这条蛇，虽然这么小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道行，但它身上确实散发着淡淡的妖气，也许是某条蛇妖刚生的蛇宝宝？
　　“不是我不让你养，而是这一条啊，你看它这么红，舌头还是黑的，肯定有毒，说不定哪天着急了就咬你一口呢，太危险了。”
　　“……”
　　“而且它已经有些道行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化成人形，到时候你肯定就不喜欢了对不对？改天去集市上我给你买一条更好的，好不好？”
　　青檀低头看了小蛇一眼，点了点头，把它放在了地上。
　　陆离拿起青檀那只拎着蛇的手翻过来正过去地看了看，没有被咬伤的痕迹，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们回去吧。”
　　这个上午过得可算是坎坷，在幻境听到的那阵铃声似乎总在耳边响起，弄得人头晕眼花，草草吃过午饭，陆离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不知睡了多久，才缓缓睁开眼睛，头脑昏昏沉沉的，陆离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朦胧间恍惚又看见幻境中树上的少年，白衣黑发，面容却模糊。
　　“青檀？”
　　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个名字。
　　陆离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里照进来，已经是黄昏了，原来已经睡了一个下午，怪不得头这么晕，身体也有些发软。
　　陆离揉了揉眼睛，心脏在胸腔中极速地跳动着，心情有些烦躁，思绪也乱成一团，早上遇到的幻境和方才的梦交织在一起，难道幻境中树上的那个少年是青檀？
　　陆离摇头否定，青檀怎么会来过这个地方？不过是个梦而已何必这么在意。刚要下床，敲门声响了起来。
　　“是谁？”
　　“我啊，黎青菀。”
　　陆离理好衣服，打开门，见黎青菀端着放了饭菜的托盘站在门口，有些赧然地笑了笑。
　　“中午见你好像不太舒服，我以为你还在睡，就把晚饭送来了。”黎青菀把饭菜放在桌上，“你没事吧？”
　　“没什么，就是头有点晕。”
　　“那你吃完早点休息吧，一会儿我来收拾东西。”
　　“不用不用，我自己送到厨房就行了，下午睡得太久了，我还想多走走呢。”
　　“那好，你吃吧，我走了。”
　　“嗯，谢谢。”
　　黎青菀拿托盘轻轻敲了敲陆离的胸口，“客气什么呀，以后不许说谢谢！知道了吗？”
　　“知道了。”
　　陆离看着桌上晶莹饱满的米饭，泛着油光的嫩绿的豇豆，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便决定先出去走走。
　　青檀的房门紧闭着，凑近了听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也在睡觉？陆离扣了扣门，半晌也没回应，陆离皱起眉头，抬手将门推开，房间里并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陆离摸了摸桌上的半杯茶水，已经凉透了。
　　“去哪了呢？”
　　陆离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转身要出门去找，身后却猝不及防地出现一个人，正是青檀。
　　“你去哪了？”虽然又被吓了一跳，心倒是安了下来。
　　青檀把手里拿的两本书递给陆离。
　　陆离接过来看了看，面上的表情十分诡异，“你在哪弄得？”
　　“黎青菀给的。”
　　陆离看着封面上“梨花缘”，“海棠雨”的字样，一定是那种书生小姐的爱恨纠葛之类的故事，黎青菀那种女孩子爱看就罢了，青檀要看是怎么一回事？
　　“你喜欢这个？”
　　“你说看书好的。”
　　“是我说的没错……可我没说看这种啊。”
　　“那要看哪一种？”
　　陆离愣了愣，要青檀看那些读书人看的四书五经似乎没什么用，那些神神怪怪的和他也不太配。
　　陆离叹了口气，摆摆手，“看吧看吧，这个也没什么不好，了解一些人与人之间的美好感情也是不错的。”
　　青檀点点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那本《梨花缘》。
　　陆离看着青檀颇为认真的背影，扬唇笑了笑，“你吃过饭了吗？”
　　“嗯。”
　　“哦。”
　　陆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该回去吃饭了，却不知为何目光停在青檀的身上移不开，好像有多不情愿离开他似的。等陆离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贴在青檀身后，俯身抱住了他。
　　青檀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唇瓣张了张，似乎正要说话，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上了，眼前是陆离放大了的瞳孔。
　　脑中炸开一道惊雷，陆离慌忙后退，为什么看着青檀又比之前好看了，为什么好想凑上去抱抱他，还想……亲亲他呢？陆离敲敲自己的脑袋，虽然应该说些什么解释一下，但是绝对不能再看见他了！
　　青檀一脸迷茫地看着陆离捂着自己的嘴巴不停地摆手，逃一样地夺门而出。片刻后转过头，重新翻开书。
　　黎青菀捂着嘴巴看着风一样跑远的陆离，又看看淡然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的青檀，很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我只是路过，我什么也没看见，急匆匆地走开了。
　　跑出有一里远，陆离才停下来，喘着粗气拍拍胸口，郁闷地叹了口气。
　　“喂，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话音刚落，一条鲜红色的蛇头突然从陆离肩膀上探了出来，在陆离脸边挑衅般地吐了吐舌头。
　　陆离一把抓住蛇的颈部把它拎到面前，强忍着把它扔到地上踩死的冲动，“果然是你！你他娘的想干嘛！”
　　小蛇被抓得难受，扭了扭身子没挣开，张开嘴巴往陆离手上咬去，奈何脖子被抓得死死的，怎么也够不着，只得作罢。
　　陆离弯起半边唇角，把小蛇扔在地上，本来对准陆离眼睛喷出的毒液落在了地上，嫩绿的小草顿时枯了一片。
　　“小东西，还挺毒的。”
　　陆离记得之前在某本祖传的古籍中看到过，上古有一种蛇名赤练，蛇体巨大，通身赤红，而信色暗黑，有剧毒，善蛊惑人心。眼前这一条与描述的相似度十分之高，只是小了点，而且上古的妖物不是都灭绝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蛇在地上扭了扭，变成一个三四岁的红衣小童，脸蛋胖嘟嘟，白嫩嫩的十分可爱。
　　陆离笑了笑，蹲下捏了捏他的脸，小东西气鼓鼓地别过头，对着陆离的手指咬过去。陆离“啧”了一声，躲过的手臂一转，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
　　“好了，别闹了，哥哥怎么得罪你了，说起来还是我让青檀放了你呢，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胡说！都是你害我被美人抛弃了！”
　　明白过来这小东西话里的意思，陆离忍不住笑起来，“这么一丁点还知道美人？”
　　“哼！我当然知道，我还要让美人做我的娘子。”
　　“你的娘子？那你干嘛让我去亲他？”
　　“我……我那时候还不能变成人。”
　　陆离摸了摸下巴，“看来你是脑子不好使，既然让我亲了他，他就是我的人了，也该做我的娘子才是，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不算不算！你是坏人，我要告诉父皇，让他吃了你！”小东西气鼓鼓地喊道，身子动了动，忽然僵住了。
　　“那我还是赶紧逃命吧。”陆离站起身，转身要走，腿却被抱住了。
　　“你不许走！”
　　“我偏要走。”
　　“不许走！我……呜……变不回去了。”
　　陆离揉了揉眉心，这小东西不光脑子不好使，而且虽然灵力充沛，却不知道怎么用，看这脾气，应该是被大妖怪宠坏了，把他丢下，指不定就被哪个道士捉回去炼丹了。
　　“你叫什么名字？”
　　“赤莲。”
　　“赤莲？”难道真的是赤练蛇？陆离皱了皱眉头，“真难听，就叫小红吧。”
　　人有好坏，妖也一样，如同不同的人有不一样的气质，妖也有各自的气息。靠吸收天地灵气修炼的，气息纯净，如果是害人的，妖气便浓重血腥。陆家从不是见妖就除的那一类，而且因为容易招惹妖的体质，还会有妖类的朋友。
　　陆离记得小时候，每次下雨都会有个人撑着一把竹伞，从山上而来，着绿色长衫，一身草木的清香，在凉亭中与陆承言下一盘从来都没下完过的棋。
　　陆离记得他笑意温柔，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的模样，只觉得应该很好看的。他问过陆承言他是什么妖，陆承言只说“你猜”然后笑而不语，猜测的竹子，兰花都被一一否决，陆离依然固执地认为即使不是这些也该差不多了。所以虽然没少被妖伤过，也被骗过，但陆离对妖依然抱有善意，和他有很大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师叔：快来谈谈初吻的感觉如何？
  青檀：……(小青表示，软软的，还不错哦。)
  陆离：……(这娃纯粹是吓傻了。)

　　☆、第十一章

　　黎青菀颇为郁闷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往水里丢着小石子，第一个有点动心的对象，竟然喜欢男人。
　　黎青菀叹了口气，准备去厨房帮忙做午饭，刚起身便见陆离从远处走来，背上背了个黑乎乎的团子，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黎青菀闭目凝了凝神，睁开眼睛重新看过去。
　　陆离远远看见黎青菀，不由得更加郁闷，刚刚那场景被她撞见了，现在又弄了个蛇妖回来，破事都撞到一起，解释起来都不好意思了。
　　黎青菀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陆离背后白嫩嫩的，嘴角流着口水的小娃娃移不开目光。
　　“这是……蛇？”
　　陆离点点头，也没多吃惊黎青菀看出赤莲是蛇妖来。之前黎青菀说过自己的眼睛不同寻常，通俗点说就是阴阳眼，和陆离算是同病相怜，后来经过黎晴的教导，才学会控制，看到的东西也不仅仅是鬼了。
　　“嗯，放心吧，我保证他不会害人的。”
　　黎青菀笑着摇摇头，凑上前轻轻捏了捏小东西胖嘟嘟的脸蛋儿，“这么可爱怎么害人呢，你快把他放到床上睡吧，我去帮忙做饭了。”
　　“嗯，我这就带他回房间。”
　　陆离把赤莲扔进被窝里，自己坐在床边出神，手里还拿着一只刚刚从赤莲脚上脱下来的，黑底金线绣花的精致小鞋子。
　　明明只需要解释一句自己是被控制了意识，才发生的意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少年却彻底傻了，脑袋里乱成一锅粥，还在不停地搅动着。是没有意识的？不对，那时候明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是不由自主的？这个词好像也不太对，总之，不是故意的。
　　陆离揉了揉头发，“青檀，我不是故意亲你的……”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青檀背光站在门前，看不清表情。
　　陆离猛地站起身，表情尴尬，心里念着自己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青檀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目光转向床上趴着呼呼大睡，还流着口水的一团，眉头皱了皱，似乎是有些嫌弃。
　　“这是什么？”
　　“啊，就是你想带回来的那条小红蛇，你看，我就说会变成人吧，就说不让你带回来，这下好了，被缠上赶也赶不走了。”
　　陆离一口气说完，眼神不自然地闪躲着不去看青檀，因为目光一转过去，就会不由自主落在青檀的唇上，脑子里就电光火石般地闪过那时的场景，还有软软凉凉的触感，尴尬得要命。
　　青檀盯着床上的赤莲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深了些，看样子对于小蛇会变成小孩儿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
　　陆离也看出来，青檀对于那件事好像根本毫不在意，对啊，他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陆离叹了口气，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了。只是青檀破天荒地来找自己是怎么回事？这样想着，陆离的心又忐忑起来。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吃饭。”
　　“哦。”
　　吃过午饭再回到房间时，床上的小东西已经恢复了原形，身子盘成一团，金色的眼睛睁着，暗色的蛇信偶尔从口中吐出，一副睡得正香的模样。
　　陆离撇撇嘴，把小蛇身下压着的衣服团了团一块拎起来，塞进了抽屉里。也许是化人形太累，小东西这一睡竟很久没再醒来。
　　从那晚聊过天，陆离就没再见过黎晴。黎青菀说他去后山闭关了，不过不是为了修炼，只是调养身体，所以时间不会很久，大概几天就会出来了。陆离便想着等黎晴出来后道了别再走，谁知半个多月过去了，黎晴还没出来。
　　确定不再去藏月之后，陆离打算带着青檀一路向南，据说黎国最南方的景州不但风景如画，而且四季如春。眼下再不走，冬天之前就到不了了。陆离和青檀说好了要走，便去同黎青菀道别。
　　黎青菀瘪了瘪嘴巴，“这么快就要走，在这里过冬也不是很冷的。 ”
　　“我们是很喜欢这里，但总不能住一辈子吧，而且我还要帮青檀找家人呢。”
　　“那好吧。”黎青菀不太情愿地点点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以后你们一定要回来看我。”
　　“当然了。”
　　“啊，对了！”黎青菀忽然抬起头，“今天是夏至吧，城西有庙会呢，我一直都特别想去，可是都没人陪我去，你们陪我逛逛然后再走，好不好？”
　　陆离倒是没什么意见，转头看了看青檀。
　　黎青菀也把目光落到青檀身上，“青檀你也没逛过庙会吧，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啊，还有卖小说话本的，都是平时买不到的，一起去看看吧，去嘛去嘛！”
　　黎青菀紧张地神色看到青檀点头后蓦然消散，随即展颜一笑，兴奋地拍拍手，“我去准备一下！”
　　陆离皱皱眉，不是因为不想去，只是青檀真的是因为黎青菀说的那些书才同意的吗？
　　庙会晚上才热闹，逛完再回去是不可能了，只能找个客栈住下。然而三个人到城中时，找了几家客栈，房间却都已经住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有空房间的，也只剩一间了。
　　“再转的话，这一间很可能也没了，我们先订下来吧，一会儿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黎青菀付了订金，正准备再去找找，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黎小姐吗？”
　　黎青菀转过身，正从楼梯上下来的，不是秦归云是谁，怀里还搂了个低着头的小公子。
　　“这是没房间了？不巧秦某多订了一间，让给黎小姐可好？”
　　“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呢。”黎青菀笑了笑，转头低声道：“不住白不住，你们放心。”
　　经过上次的事情，陆离对秦归云没半点好感，这次突然要帮忙，虽然帮得是黎青菀，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黎青菀已经拿好东西，对两个人招招手，“走吧，要不没地方住了。”
　　夏日天长，要黑下来却也很快，三个人出门时，街上的灯笼正陆陆续续被点亮。
　　没走多远，就又遇上了熟人。
　　苏君迁站在一颗柳树下，摇着折扇，东张西望地似乎正在等人。黎青菀正要上前打招呼，忽然又退了回来，只见一人迎着苏君迁走了过去，黎青菀退到陆离和青檀的身后，试图躲起来，然而两个人已经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那人看着也有些面熟，不正是那个当铺的掌柜？
　　“陆小兄弟，又见面了。”
　　不等陆离说话，黎青菀探出头来，表情十分惊讶，“你们怎么认识？”
　　“相识相别，都是缘分罢了。”君书笑了笑，“国师大人可好？”
　　“不好。”黎青菀语气里对君书颇有些敌意。
　　“你们小孩子玩呗，我们要去找点大人的乐子了。”苏君迁摇着折扇，“有没有想同去的？”
　　黎青菀皱起眉，一脸嫌弃地把苏君迁推开，“去吧去吧，你自己去吧！”
　　两个人离开后，黎青菀戳戳陆离的胳膊，“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不是当铺的掌柜的，有人托我给他送过东西。”
　　“当铺掌柜？”黎青菀凑到陆离耳边，压低声音说：“他是当朝太子，不要和他走太近，要离他远远的。”
　　“太子？”陆离皱皱眉头，听黎青菀话里的意思，好像这个人有多危险，“那次只是意外，以后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灯会确实热闹，吹糖人，走马灯，吃的玩的，花鸟鱼虫，应有尽有。各种小贩的叫卖声，人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细听其间还有“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三个人走在人群中颇有些扎眼，特别是青檀，总会被人多看几眼 。陆离觉得有些郁闷，真该给他戴一顶帽子的，万一再碰上一个像秦归云那样的人呢？
　　越往里走人就越多，陆离看着青檀皱起的眉头，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不喜欢？”
　　青檀摇摇头，“不喜欢他们。”
　　意思大概是要是这灯会只有自己逛就好了。
　　陆离不由笑起来，“这种场合就是人多才热闹，你看那边。”
　　陆离指了指正在演着皮影戏的小摊，虽然比起其他的摊位人少了些，也算是里三层外三层了，“你们看过吧，要不我们去看看？”
　　“那你们去看，我都看腻了，我先去买胭脂，一会儿回来找你们。”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黎青菀没走两步，就被挤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
　　“先不管怎么了，我们去那边树后躲一躲。”
　　险些被跑过去的人撞倒，陆离站稳后拉住身边的青檀，三个人艰难地挪动到路边的树下，陆离舒了口气，转头要问青檀没事吧，看到身边那人的脸时，不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到黎青菀的额头上。
　　

　　☆、第十二章

　　
　　黎青菀揉揉额头，抬起头正要问怎么了，看清那人时话也忘了说。陆离身边那人哪里是青檀，而且自己这一生也没见过长得这么……难看的人。厚厚的□□也掩不住脸上的斑，脸颊还涂了红彤彤的胭脂，偏偏还要故作羞涩地对着陆离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松开的手被反握住，陆离皱起眉，“你先放开我。”
　　“不要，是你先牵了人家的手。”女人娇羞地说，那姿态不忍直视，声音却出奇的好听。
　　“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真的很抱歉。”陆离连声道歉，自己的手还被牢牢抓着收不回来。
　　“奴家初见公子便觉得喜欢，想来正是我要寻求的真爱，请公子与我成亲吧。”
　　“和你成亲？”黎青菀看着眼前的女人，“你”字咬得格外重，“你也好意思说出口，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和你成亲啊，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女人脸上露出些疑惑，抬头看着陆离，“那你愿不愿意？”
　　陆离慌忙摇头，女人却还是抓着陆离的手不放，挣也挣不开，不知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陆离心里生出些慌乱，总觉得青檀会出什么事，而这个女人还在胡搅蛮缠，绕是脾气再好也该急了。
　　“你放手，我要去找人。”
　　“什么人？”
　　陆离咬了咬牙，“什么人关你什么事！是我心上人行了吧，我已经成亲了！”
　　“那我和你一起找，我可以做小。”
　　陆离彻底没了办法，只想把这人敲晕过去，忍了忍，捏住她的手腕用了好大力气才掰开，恶狠狠道：“我不愿意！”
　　陆离转头对黎青菀道：“在这里等我。”
　　随后便跑了出去，那女人还想追上去，被黎青菀一把拉住。
　　“等等，等等。你听我说，女人啊，不能没羞没臊的，怎么能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就让人家娶你呢？而且你也听见了，他都……成亲了，娶得可是个绝世美人儿，怎么可能再看上你。所以啊，还是回家找个媒婆替你说亲吧，据说她们可厉害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肯定能嫁出去的，啊。”
　　这日秦归云穿了件青色的长衫，摇了把折扇，整个人平添了几分书卷气。手里牵了个一身雪白的少年，肤白发乌，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四处张望着，眼里满是新奇。
　　“黎国果然繁华，苗疆就没这些东西。”少年拿个了雪女的面具扣在脸上给秦归云看，却见秦归云看着远处出神。少年顺着望去，一眼便看见个一身素白的少年，若他明白中原的诗词，定会想到一句“遗世而独立”。
　　少年神色有些黯然，果然听到秦归云道：“你先回去。”
　　虽不情愿，少年还是点了点头，也只能跟着一众仆从往回走。
　　骚乱的人群散去后，青檀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茫然，陆离不见了。四周都是投过来的目光，青檀皱了皱眉，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迷路了？”
　　青檀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时，眉头皱得更深。
　　“别怕呀，我又不是坏人。找不到陆离了吧，我刚刚正巧遇见他，我带你去找，好不好？”秦归云语气轻柔地说，看上去也是一脸的温柔。
　　青檀低头，“好。”
　　路上的人渐渐稀少，灯光也暗了下来，青檀停了下来，身后是喧闹的人群和如昼的灯光，却偏偏沾不上一丝红尘俗世的烟火气。
　　前方的人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立刻也停下来转过身，“怎么不走了？”
　　“陆离呢？”
　　“陆离啊，”秦归云弯起半边唇角，慢慢向他的美人儿靠近，“我不认识。”
　　“不过，我这里有个好东西。”秦归云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盒子，打开凑到青檀面前。
　　青檀往后退了几步，眼神中透出几分寒意。
　　明明药效该发作了，然而眼前的美人眼神依然清明，秦归云皱了皱眉，眼神有些不奈，心说直接将人抱起来扛走就罢了。然而手才探出，便觉一阵剧痛，胳膊竟然脱臼了，而青檀已经在几步之外。
　　这四周并没有第三个人。
　　“你到底……”
　　“他说不让你碰我。”
　　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陆离的声音，青檀转过身，渐渐走远了。
　　秦归云捂住肩膀，眼睛里布满了震惊。
　　看着远远走来的身影，陆离跑着迎上前，张开手臂把人抱住，松开后又上了看了看。
　　“哎，吓死我了。”
　　陆离叹了口气，又把人圈进怀里，似乎这样才觉得安心，心里却又有些异样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把青檀看得这么重了。
　　“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被人拐走了。”
　　“他说要带我去找你。”
　　“谁？”陆离目光有一瞬间的凌厉，眼前闪过秦归云带着邪气的那张脸。
　　“不知道。”
　　陆离叹了口气，忽然明白了原来陆承言不让自己出门的心情，抬手在青檀头顶轻轻敲了敲。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吗？不是告诉过你坏人很多吗？怎么就这么蠢又跟人走了呢？万一又被拐跑了怎么办？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以后不能随便相信别人，知道了吗？”
　　青檀把手放在被陆离敲的地方，抬头看着陆离，漆黑幽深的眼睛望不到底，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想要陷下去一探究竟。
　　陆离愣了愣，胸口莫名地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心跳的速度变得不正常。很想……陆离猛地抬起头，难道赤莲醒了偷偷跟了上来。
　　陆离敲敲自己的脑袋，低头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一根小竹管，把青檀的手抬起来，拔开塞子把一只小虫子倒到他的掌心。
　　青檀用指尖戳了戳小虫圆圆的脑袋，小虫翅膀扑了扑，攀到青檀的手指上，似乎对他很是喜欢。
　　“把它送给你了，正好你也喜欢小虫子。”陆离看着那只小虫，眼睛里有些不舍，“它叫小乖，小时候爷爷给我的，我从小养到大的，本来用来找妖怪，不过找人也可以，它认得我的气味，如果以后再不小心走丢了，你就用它找我。”
　　青檀的目光完全被小虫吸引了，低头专心摆弄着，也没搭话，陆离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后悔。
　　两个人回到原地，便看见黎青菀在一家店铺屋檐下招手，示意两个人过去。
　　“青檀你没事吧，你看这有好多话本小说呢，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说着从书架上拿过两本塞进青檀怀里，“看看。”
　　黎青菀沿着书架一一看过，似乎并没有满意的，走到老板面前低声说了什么，老板了然一笑，从柜台里面的书架上拿出几本。
　　黎青菀打开看了几眼，点点头，又从书架上随手拿了几本，“结账。”
　　回到客栈时已经不早了，只有两间房，自然是陆离和青檀一间，黎青菀一间。
　　泡过热水澡出来，陆离伸了个懒腰，觉得通身舒畅。青檀正坐在床上看书，神色十分认真，好像书里的故事有多吸引人。
　　“该睡了，别看了。”
　　“嗯。”青檀揉揉眼睛，把书合上放在了枕头里面。
　　陆离在床边坐下，心里总觉得有些忐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陆离转过头，见青檀的手在胸口按了按。
　　“怎么了，不舒服吗？”
　　青檀摇摇头，往外挪了挪身子，突然伸手扯开陆离的衣服。
　　陆离身上只穿了一层里衣，带子也系得十分随意，被这么轻轻一扯就露出一大片胸膛。因着从小习武，虽然平日里看上去颇为消瘦，但实际上肌理分明，大臂上横着的几道疤痕，是曾经被一只黑熊抓伤的。
　　陆离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青檀，不知他这是想做什么。猝不及防间青檀的手忽然按在胸前某一点上，微凉的触感让陆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离猛地站起身，拢好衣服，“你……你这是做什么？”
　　“舒服吗？”
　　“什么？”陆离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舒服吗？”
　　舒服个头！陆离深吸了几口气，“你这是哪里学来的？”
　　“书里。”也许是不太理解为什么陆离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青檀抬头看着陆离，表情显得有些无辜，“书里说这样会舒服的。”
　　陆离把那本书从青檀枕头里拿出来，封面上写着“金玉奇缘”四个大字，装裱的十分精致。随手翻了翻，陆离眼睛越瞪越大，耳朵微微泛红。
　　这书……也太……香艳了。
　　而且，写得还是两个男人。
　　陆离看着青檀，表情复杂，混杂着愧疚，自责和难过。当初说让他看书的人是自己，如今一不小心看了奇怪的东西也有自己的错。当然还有罪魁祸首，黎青菀！
　　陆离闭了闭眼睛，仿佛看见他纯洁的小宝宝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你……你把这些都忘了！”
　　青檀低下头，看上去有些委屈。
　　陆离只不过是瞎说，觉得自己的语气也有些重了看见青檀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都怪我不好，是我让你看书又没说要看什么，害你看了奇怪的东西。刚刚是我瞎说的，反正这些事以后都要经历……额……不是这些事，是这一类的事，早点知道也没什么不好，你也不小了……”
　　从庙会回到隐龙山，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这晚，陆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拉开放着赤莲的抽屉，小蛇还在睡着。
　　陆离摸了摸下巴，想着要不要把这小东西留在这里，反正他本来就在这座山里，他的父皇说不定也在这儿，万一自己把他带走了他的父亲找不到他了怎么办？
　　陆离叹了口气，把抽屉重新合上。
　　今晚天有些阴，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陆离阖上门，推开了青檀的门。
　　青檀正在床边弯腰叠一件衣服，头发从脸侧垂下，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站直了身子转头看过来，人是赏心悦目，叠得衣服真是……惨不忍睹。
　　陆离扬起唇角，走上前扶住青檀的肩膀把人推到椅子前。
　　“你这么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
　　青檀唇瓣张了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陆离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反而想起那次亲上去时柔软微凉的触感。
　　

　　☆、第十三章

　　
　　就在此时，烛火摇曳了一下，忽然就灭了，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听见门窗被猛地吹开的声音，以及穿门而入的猛烈风声。大风吹散了云层，露出正圆的月亮，月光从门窗照进来，只让人感觉到森然的鬼气。
　　这阵风起得诡异，停得也很快，风停了四周便安静得没了一点动静，只剩惨白的月光从天空远远地照下来。
　　陆离正想把蜡烛重新点上，外面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看去，正对上窗外一双血红的眼睛，那眼睛整个眼球都是红色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鲜血，虽然根本分辨不出眼神，却觉得他是直勾勾地盯着房内。
　　陆离把青檀挡在身后，“别怕。”
　　现下玄月不在手里，陆离也觉得有些不安，然而抬头再看时，那东西竟不见了。透过大开的窗子，隐约可见对面房顶上坐了个人，然而院子里笼罩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我去拿剑，你跟我一起。”
　　陆离握住青檀的手腕，两个人前后出了门，院子的雾气散了些去，陆离抬头往房顶看了一眼，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透过薄薄的雾气，只见那人一身白衣，乌黑的长发，小腿荡在屋檐下，脚腕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陆离愣了愣，这不正是幻境中坐在树上的那个少年？难道那不是幻境？还是眼前的一切也是幻境？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院里的场景竟如同沙子滑落一般褪去，换上了另一副场景，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出现在其中，身影从虚到实，个个表情急切，忙忙碌碌的穿梭其间。
　　坐在屋檐的少年轻飘飘的跃了下去，动作还未来得及看清，手中长剑已经刺入一人的胸膛，又利落地抽出来，在人还未来得及倒下之前横剑一挥，被砍断的头颅和脖子分离开来。鲜血从整齐断掉颈部喷涌而出，那头颅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落到陆离脚下，一双充满了惊恐的眼睛正对着两人。
　　然而最让陆离感到惊讶和恐惧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少年变得真切的脸。
　　那张脸竟与身边的人一模一样。
　　陆离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身边的青檀看着院里的场景，表情与平时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眼神里透出些茫然。
　　少年的动作极快，每一动都致命，看上去却是从容优雅。地上渐渐散满了残缺的肢体与头颅，鲜红色的血液从其间蔓延开来，渐渐覆盖了整个院子。
　　陆离有些不知所措，侧过身，一只手揽过青檀的腰，另一只手覆上青檀的后脑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愿让他再看。然而自己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杀人的少年身上。
　　院子里很快布满了尸体，直到再没有一个活人。少年重新跃上房顶，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在这样的场景下，竟让人觉得单纯而无辜。那双眼睛微微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青檀的一样幽深却也清澈，美得摄人心魄，不知道青檀笑起来会不会也是如此。
　　陆离有些惊异于自己此刻还有心情想到这些。院子里又重新升起浓重的雾气，再散去时房顶的少年已经消失了，院子里的一切也都恢复如常。天空中悬挂着一轮皎皎的明月，月光温柔的洒下来。那场血流成河的杀戮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境。
　　黎青菀推开房门出来，揉着眼睛睡意朦胧，看见两个却又捂住嘴巴退了回去，随后传来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陆离这才意识到青檀还被自己抱在怀里，知道那丫头又误会了些什么，不过也没心思再管。
　　陆离抬头摸摸青檀的头发，轻声道：“没事了。”
　　青檀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又抬头看看陆离。
　　陆离弯起唇角笑了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很勉强，“没事，什么都没发生。这么晚了，回去睡吧。”
　　青檀点点头，正要往回走，又被陆离一把抓住。
　　“你那里还没收拾好，床上一堆衣服……先去我房间睡吧。”
　　前方一片黑暗，陆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见两个影子缠斗在一起。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陆离皱了皱眉，猫着身子往前走了些，在草丛里蹲下来。
　　“爷爷！”待看清那人，陆离忍不住低声惊呼。
　　陆承言与一只妖缠斗在一处，那妖中了几剑，发出刺耳的尖叫，明显已经处于下风。陆离心里却十分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只听见一声更加刺耳的尖叫，陆离忍不住抱头捂住了耳朵。再抬头看过去时妖已经不见了，只剩陆承言背对自己倒在地上，鲜血不停地在他的身下淌出，一直流到自己的脚下。
　　“爷爷！”
　　陆离慌忙地后退一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咬咬牙踩着鲜血跑上前去，把人翻过来，却看见青檀苍白的脸。
　　陆离挣扎的从梦里醒来，浑身都是冰凉的冷汗。身边的人安静的睡着，呼吸均匀平稳。陆离抬手摸了摸青檀的脸，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这样的梦在陆承言才离开的那段时间，夜夜纠缠着陆离，梦里陆承言同各种各样的妖怪打斗，每次的结局却都一样。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蔓延成河，陆离踩着鲜血过去，翻过那具身体时看见的总是陆承言苍白的脸。
　　而今梦里的人竟成了青檀。
　　陆离小心地下床，喝了一口桌上早已冷掉的茶，重新在床上躺下，直到天明。
　　一早起床出门，正碰上黎青菀。
　　黎青菀看见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的陆离，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想起她给青檀的那本书，还有昨晚的表情，陆离暗自苦笑，觉得自己已经无力辩解，也并不打算把昨晚看见的幻象告诉她。
　　把早饭端回房间时，青檀还没醒。陆离在床沿上坐下，盯着床上的人看了良久，才转头叹了口气，再转回头时面上已经带了笑意。
　　“起床了，小乖乖。”想着这么叫是不是太肉麻了些，不过他大概是听不见的，“小宝宝？”
　　一眨眼便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瞳孔。
　　陆离尴尬地笑了笑，“起来吃饭了。”
　　青檀眼睛眨了眨，没有动。
　　“啧，不要偷懒了，快起来穿衣服，吃完饭我们就该走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陆离心里有些慌乱，面上却依旧笑着，抬手戳了戳青檀的脸颊。
　　“再不起我可咬你了。”
　　青檀这才转了转头，目光看向陆离，眼神却没有了原来的澄澈清明。
　　“喂！你可别得寸进尺，我脾气可不好，再不起来可真的要咬你了！”
　　陆离这下是真的慌了，这孩子难道是吓傻了？陆离摇摇青檀的胳膊，“你可别啊，带着你已经够是个累赘了，你敢变成傻子我就……不要你了。快说句话吧，说了我就原谅你。”
　　“嗯。”
　　“嗯？”陆离把人从床上扯起来，“嗯你个头，你吓死我了！”
　　青檀垂下眼睛，看上去有些委屈。陆离有些无措地抬了抬手，心里后悔自己刚刚太粗鲁，抬起的手顿了顿，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青檀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杀人，不对……我杀了好多人。”
　　陆离把人推开，凝眉看着青檀，声音透着些急切，“昨天你看见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幻象。幻象你知道吗？就是妖编造出来迷惑你，摧毁你的意志然后乘虚而入霸占你的身体，所以千万不能相信，明白了吗？”
　　青檀摇摇头，“不是假的。”
　　陆离怔了怔，握住青檀的手，“那就是他们要欺负你，或者他们杀了你家人，你是为了家人报仇才那样做的。总之……你没有错，你不是坏人。”
　　说到最后，也不知是在安慰青檀，还是说服自己。
　　青檀没再说话，抬起眼睛看着陆离，良久忽然开口。
　　“如果我是坏人呢，你还要我吗？”
　　陆离看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扬唇笑了笑，“你是看我好欺负，这算是赖上我了？我不信你是坏人……就算是，也是以前是，你现在已经把过去都忘了，那些和你都没关系，你现在就只是……我的……乖宝宝。”
　　青檀唇角浅浅地弯了弯，几乎难以察觉。
　　陆离却睁大了眼睛，像是穷困潦倒时捡了几万两黄金。 更确切地说，像是听见自己出生不久的娃娃叫了第一声“爹”，“我的宝宝会笑了！”
　　不过，陆离早就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第十四章

　　吃过早饭，陆离把青檀的东西收拾好，两个人便准备上路了。陆离拿起自己的行李，盯着抽屉看了半晌，想着要不要一不小心把小蛇落在了抽屉里，这种奇怪的东西还是不要带着的好。谁知一转身，就见一个红衣小童站在门口，懵懵懂懂地揉着眼睛。
　　“父皇，抱抱。”
　　“小蛇崽子，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你父皇。”
　　赤莲看了看陆离，自己转身走出门，抱住门口站着的人的大腿，“美人儿，媳妇儿。”
　　陆离皱起眉，揪住赤莲的衣领把人从青檀身上扯开，“我们要走了，你在这儿乖乖等你的父皇吧。”
　　赤莲挥动着短短的手臂，奈何人太小只能任人摆布，“你放手！我要和我的美人儿双宿双飞。”
　　黎青菀捂着嘴巴偷笑，“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再不走的话可就赶不上船了。”
　　陆离叹了口气，箍住乱挥的两条粗短的小胳膊，“你要是听话我们就考虑带你走。”
　　小东西果然立马安静了下来。
　　“你要恢复原形，要不我们带着不方便。”
　　赤莲皱皱眉头，显然很不满意，“我自己也控制不好。”
　　“那就免谈。”
　　“好的好的，我答应。”
　　“剩下的我们路上再说吧。”陆离拍拍小东西的脑袋。
　　赤莲这次倒是难得的听话，陆离从包裹里摸索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把地上的小蛇捡起来放到里面，又重新塞了回去。
　　“青菀，我们走了。”
　　黎青菀点点头，“记得回来看我。”
　　也不知是不是黎青菀得了黎晴的真传，预言得如此准确，到达城西码头时，最后去往景州的客船已经出发了。两个人也只能找个客栈先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也许命运就是如此，环环相扣地把人引上既定的轨道，如果走得早一些，如果路上车夫没有停下去方便，如果船能耽搁那么一小会儿，或者陆离决定先乘去往雷州的船再从雷州去往景州，那么他们是不是就不必踏上那条太过危险的路？
　　找了一家位置稍微偏僻的小客栈，这里人不多，不容易遇上什么麻烦，而且也便宜些。陆离把唯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藏好，数了数剩下的碎银，不禁叹了口气，以后要努力赚钱了。
　　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午饭还没吃，此时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半下午，客栈的午饭早就卖光了，晚饭也还没准备。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点吃的马上就回来。”
　　陆离对青檀道，拿出几块碎银出了门。
　　这地方本就不太繁华，这个时间路上也没多少人。陆离记得来时见过一家糕点铺，便沿路往那边走去。走到一处稍显隐蔽的巷子时，陆离停下脚步，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劲，突然身后便有一道劲风直逼过来，陆离侧身躲过。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的特殊气味，陆离屏住呼吸，飞速向前方跑去，却被四个从上方跃下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身后的两人也逐渐逼近，却并没有立即动手，所以对方的目的并不是要命。
　　陆离身上只有一把短刀，也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如果不是性命悠关，他不打算借用别的力量。陆离后退了两步，忽然凭空跃起，踩着一侧的墙壁跃起，如履平地地踏出几步落在那四人之后。几个黑衣人都有些反应不及，眼看少年落地往前跑去，正要追上，却被从天而降的另一伙人拦住了路。
　　听见身后传来兵戈相交的声音，陆离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停留径自往前跑去。
　　匆匆回到客栈，房里却不见青檀的身影，陆离不甘心地翻了翻床上明显遮不住什么的被褥，心慌不已。
　　屋里的摆设与之前无异，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行李也都还放在桌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离心里一喜，转身看见手里托着一个小盘的青檀，眼中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浮现，就被一抹戾气取代。陆离取下腰间别着的匕首往前刺去，眼前少年瞪大了眼睛，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错愕，直到被猝不及防地推了一下，才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盘子落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里面的花生米滚落了一地。
　　陆离看见青檀，还没来的及松口气，心却又立刻收紧。在青檀出现时，他的身后也出现一个鬼魅般的黑色影子，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削瘦的下巴，身子全部隐在宽大的斗篷里，透出诡异而危险的气息。
　　陆离拔出短刀刺过去，青檀并没有反应过来，不躲不闪地站在原地，陆离一时间也收不住短刀，只好把青檀推向一侧，然而那个人却又忽然消失，似乎只是个错觉。
　　陆离收起短刀，叹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青檀低头看了看滚落一地的花生，“饿了。”
　　陆离才想起来自己明明是出去买吃的，结果东西没买回来，还惹上了莫名其妙的人，而青檀身后那东西又是什么？
　　“是我不好……你知不知道你身后有个人？”
　　青檀摇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是一伙的？刚刚出门遇到一伙黑衣人想抓我，后来又被另一伙人救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各自都是什么目的，但现在我们留在这里应该暂时没什么危险。”
　　而且自己也走不了了，陆离捏了捏眉心，刚刚虽然察觉到空气里奇怪的味道，但还是不小心吸进了一些，那药的药效好像还挺厉害。
　　不过很快陆离就发现自己猜错了，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还不少。一群蒙面的黑衣人破门而入，把两个人团团围住，步步逼近。
　　“等等，等等，各位大侠。”陆离把青檀挡在身后，“有事好商量，我一个无名之辈哪里得罪得起你们。”
　　显然这些人只想速战速决，为首一人抬手一挥，黑衣人便攻上前来。
　　意识已经越来越昏沉，陆离拦下几人的攻击后，胳膊和背上已经都受了伤，这些人只避着要害，别的地方下手可一点没轻。没别的办法了，陆离定了定神，抬剑正要往掌心滑，手里剑却被身后的人夺了去。
　　陆离愣愣地定在原地，看着黑衣人中间那抹素白的身影，忘记了所有的反应。
　　很快那些人便全都倒了下去，每个人脸上都凝固着诧异的表情，死之前只来得及感受到颈上一凉，而后温热的鲜血喷涌出来，连杀自己的人都无法看清，瞬间便失了生命。
　　与在幻想里所见的不同，那个人的动作虽然快，却带着一股从容优雅，似乎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动，只是舞剑之余顺便削下一颗颗人头，最后身上也没有溅到一滴血迹。
　　但眼前，青檀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直取人命，毫无顾忌。杀完最后一个人，青檀停在原地，手里剑往下低着血，白衣上沾满了血迹，右边脸颊也溅了几滴上去，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错愕不已的少年，那是他动手的唯一原因。
　　虽然青檀亲口承认，陆离也知道，但他始终没有把幻境里杀人的少年和身边的青檀联系起来。太具迷惑性的外表和认识后的相处让他几乎忘了，初见时的青檀一剑杀死了那个巨大的虫妖，也一脚踢倒一个魁梧的汉子。
　　陆离竟真的以为青檀只是个少不更事，甚至柔弱的少年，需要他保护，然而直到现在，被保护的人好像一直是自己。
　　门口停了另一群人，陆离转头看去，为首的那人看上去十分面熟，同样一身黑衣，领口与袖口镶了金色的花纹，整个人散发着肃然正气。然而这样的气质在这张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因为这张脸，与秦归云有九分相似。
　　秦风是秦归云的孪生哥哥，但除了太过相似的容貌，他整个人与秦归云没一点相同。
　　秦风上前几步，“让二位受惊了。”
　　陆离盯着眼前的人，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在巷子里拦下那些人的另一伙人，难道是秦归云为了抢走青檀？总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而且这人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
　　“是太子殿下派我们前来请二位回去，殿下也吩咐了绝不勉强，但你似乎中了毒，还是先随我们回去医治。”
　　陆离紧咬着牙关，身子还是晃了晃，已经撑不住了，“太子？他让我们去做什么？”
　　青檀扶住要倒下的陆离，眉头紧蹙，眼里透出些急切，“陆离？”
　　陆离想拍拍青檀的手背，然而即使神智还有一丝清醒，身体也没什么力气了，手还没抬起来人已经昏过去了。
　　

　　☆、第十五章

　　秦风带人赶到时，看见的便是青檀杀人的场景，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自己的人根本插不上手，便只好站在门外旁观。虽是亲眼所见，可再看这个少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心里却难免坏了几分忌惮，甚至于恐惧。
　　秦风知道自己不是善于言辞之人，生怕一个弄不好把人激怒了，他微微侧过脸，“十四，你来。”
　　只见在一群高大的汉子只见挤出一个略显娇小的人，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看着眼前虽然好看，却浑身寒气逼人的少年，清了清嗓子， “这位……少侠，你的朋友中了毒，如果不及时医治，或许会有生命危险，你随我们回去，我们会请医术最高明的御医为他诊治，保证药到病除，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美人皱了皱眉，十四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退了一步想躲到自己老大身后，却见美人点点头，说了声“好。”
　　迷迷糊糊间，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似乎是因为自己醒了，咧开嘴巴笑起来，然后退出了视线。又一个人影晃了进来把自己扶起，端过一杯水凑到自己嘴边。陆离才觉得自己渴得厉害，喝了一口却又吐了出来。天啊，这药也太苦了，是人喝的吗？
　　又听那人凶巴巴地说了句“张嘴”，就又要往里灌。
　　陆离顿时觉得十分不满，把牙关咬紧，这是什么人这么凶，你让我张我就张吗？谁知那人实在蛮横，竟然捏自己的下颌，力气还那么大，陆离皱起眉，把牙关咬得更紧。
　　“给我。”
　　嗯？这声音有些熟悉，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换了个人，软软的十分舒服，是自己的宝宝青檀？
　　“吃药。”
　　陆离不由觉得好笑，哪有这样哄人吃药的？自己却是乖乖张开了嘴巴。
　　再次醒来时，脑袋昏沉不已，晕乎乎的还想再睡过去，意识倒已有几分清醒。陆离挣扎着压下要睡过去的欲望，睁开眼睛。首先入眼的是绣着云纹的床帐，陆离缓缓转动了一下头，看见处处精致，装饰华丽的房间，想着现在应该是在太子的地盘了，那肯定不会再有人来抓自己了吧。
　　只是，青檀呢？
　　陆离隐约记起晕乎乎的时候他还喂自己喝药来着，眼睛转动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影。倒是听见哪里传来的水声，难道是在洗澡？
　　似乎是因为听见水声，陆离觉得口渴得不行，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喝口水，却牵动了某一处伤口不由得□□出声。陆离这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被缠满了白布，僵硬得像具尸体，伤得有那么重？
　　水声停了下来，过了片刻，陆离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个人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奈何动不了，看见的范围十分有限。
　　那人很快走了过来，身上只披了一层单衣，也被水沾得湿哒哒的。
　　陆离笑了笑，正想说些，却发现自己一开口只能发出“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口太渴了？陆离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青檀马上意会，转身端了过来，也不知是不小心洒了还是根本就是故意的，那杯水从正上方落了下来。
　　千万不要是热的，在那水落在自己脸上之前，陆离祈祷着。好在脸上传来凉凉的感觉，十分舒适，陆离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否则就毁容了。
　　“还是没醒吗？”侍女夕颜看着眉头紧蹙的泠墨，有些担忧地问道，太子可是十分重视这少年呢。
　　泠墨摇摇头，起身把手里盛着颜色诡异的汤药的碗放在桌上，拿布巾擦了擦手，“这药药性太猛，他又硬撑了太久，若只是太累嗜睡还好，万一伤到神经就麻烦了。”
　　“这可如何是好？”夕颜叹了口气，好端端的一个少年万一傻了可怎么办？
　　“得等人醒来再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等人醒来我再来看。”
　　夕颜送走泠墨再回来时，一直在旁边发呆的少年已经在床边坐下。他抬手戳了戳床上少年的脸，“陆离，你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
　　陆离睁开眼睛，看见路边张着一棵十分眼熟的桑树，这不是小时候经常爬上去采桑葚的那一棵吗？此时正是季候，树上结满熟透了的深紫色的果子。
　　“这是桑葚，你肯定没吃过吧，等等我上去给你摘。”
　　不等身边人回答，陆离看了看低处一根树枝，那树枝似乎并不能承受一个人体重，陆离却握住它一个后翻，腿攀住了上方一根粗壮树干挺身坐起，转头朝下面的人挑了挑眉，颇有几分得意。
　　想着一个个摘下来也太麻烦，陆离挑了几枝果子多的折下来，直接从树上跳了下去。
　　“既然都回来了，你跟我回家看看吧。”
　　远远看见生着炊烟的那户人家，陆离不由得拉住身边人的手腕加快了脚步。
　　“爷爷，我回来了！”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陆承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语气有些不满，眼里却都是笑意。
　　桌上摆了几盘菜，红烧排骨，红烧茄子，红烧牛肉，是陆离最喜欢的菜，旁边还有两盘绿油油的青菜，都还没动过。
　　陆离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被陆承言一把按住。
　　“说好带回来的媳妇儿呢？”
　　陆离笑了笑，把青檀推到陆承言面前。
　　陆承言皱起眉，“怎么是个男的？”
　　“爷爷，他就是我媳妇儿，反正我也不能给你生孙子，都一样的。”
　　“不能？”
　　“不想。”陆离慌忙改口，“我不想他以后没有娘。”
　　陆承言叹了口气，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宝宝，快叫爷爷。”
　　身边的人却没反应，陆离偷偷戳了戳青檀的手背，“快叫啊。”
　　“陆离，你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
　　陆离脸上原本的笑意僵住了，苦涩得让人心疼，“可是菜我还没吃呢。”
　　“醒了！”夕颜有些诧异，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这么管用。
　　少年睫毛颤了颤，眼睛还没睁开，眼泪却顺着眼角一行行地流下。随后，少年睁开了眼睛。初醒的少年懵懵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沾了一手的湿漉漉的眼泪。
　　夕颜不知道少年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却让人觉得他是那么悲伤和绝望，不由一阵心疼，她转身拭了拭自己的眼角，端过桌上的一杯水。
　　“小公子才醒，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青檀把陆离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接过夕颜递来的水，送到陆离嘴边。
　　“喝水。”
　　陆离扬了扬唇，笑意看上去却有些无力。
　　泠墨又来检查过一遍，确定整个人只剩了皮外伤，只说按时换纱布，连口服的药也没开便走了。
　　泠墨前脚刚走，房门又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君书，现在应该叫殿下？还该跪下行礼？陆离转了转眼珠，现在自己根本起不了身，还是算了吧。
　　君书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陆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索性除了第一次，全都是“又”见面，好像每天都要见上十回八回似的。
　　陆离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就先在这里安心修养，等身体好些了，我再来找你，事情有些复杂，到时再解释，如何？”
　　“嗯。”
　　“夕颜，好好照顾。”
　　说的是照顾，不是伺候。夕颜意会，也只点点头，看着君书出门，并未行礼。
　　君书走后，陆离看着自己一身的绷带，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事情怎么就复杂了，我不过是想去南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赚钱养家糊口，这到底有什么复杂的呢？
　　青檀从君书进来后就退到一旁，现在也是站在那里，盯着陆离一动不动的，明明是一贯的冷淡模样，看上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同。
　　陆离目光转向夕颜，“这位姐姐，我有些饿了，有没有吃的？”
　　“当然有，你们喜欢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我们不挑，姐姐看着随便做些就好。”
　　“那好，我这就去，你们等等。”
　　看着夕颜合上门，陆离对青檀招招手，“过来。”
　　青檀走过来，又站在床边几步之外不动了。
　　陆离无奈地笑了笑，拍拍床边，“到这里来，坐下。”
　　陆离在青檀的头发上抚了抚，滑到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然后收回手，抬头呼出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又救了我一次。”
　　“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以身相许行不行？”
　　

　　☆、第十六章

　　青檀懵懵懂懂地看着陆离，显然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对视片刻，陆离自己脸上先挂不住了，把脸别开，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在敲门声响了响，夕颜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
　　“粥还要再等些时间才够火候，二位小公子先随便吃些垫一垫吧。”
　　说着一个小太监便在床上支起小桌子，夕颜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小盘一一端出来放在桌上，“这是翠玉豆糕，藕粉桂花糕，奶油松仁卷，糖蒸酥酪。这两碗是杏仁茶，小公子喜欢哪个留心记着，下次我好再送来。还有这葡萄是早上才摘的，很新鲜。”
　　“姐姐费心了。”
　　夕颜笑了笑，“应该的。”
　　夕颜走后，陆离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到青檀嘴边。
　　“尝尝怎么样？”
　　青檀张嘴咬了一口，低着眼睛细细的咀嚼，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上去比这桌子美食更诱人。
　　陆离呆呆看了半晌，低头叹了口气。刚刚说出那些话确实有些欠考虑，但他也确实不是开玩笑的。现在要是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简直就是傻了。把剩下的那块塞进自己嘴巴里，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散开来，伴着甜甜糯糯的感觉，陆离不由弯起了唇角。
　　吃了半天，才忽然想起赤莲还在那个小盒子里呆着，陆离看了看盘里还剩了不少的糕点，也不知道他吃不吃。想起那小东西对着青檀的德行，陆离有些不太情愿，虽说看上去那么一点实际上也不知道活了几百年了。
　　这次一出来赤莲倒没往青檀身上扑，反而转了一圈，把锁定目标陆离，叉着腰一身气要开口骂人的架势，见陆离胳膊腿儿肩膀胸口全是绷带，病歪歪靠在床头的可怜模样，竟把话咽了回去。
　　“你这是怎么了？”
　　陆离苦下一张脸，“被坏人欺负了。”
　　“你也太没用了……是谁欺负你的？”
　　“难道你想帮我报仇？我还以为你挺讨厌我呢。”陆离扬起唇角笑了笑。
　　“我当然讨厌你，我讨厌的人只有能我欺负！”
　　赤莲挥了挥小拳头，看着倒让人觉得挺可爱的，不过也只是一秒。
　　赤莲把目光转向青檀，又回头看看陆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好事情，咧开嘴巴笑起来。
　　陆离皱皱眉，果然下一秒那小东西就扑向了青檀。
　　“娘子，现在他可不能打扰我们了。”
　　正要把脸往娘子腿上蹭一蹭表达爱意，蹭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碰到，赤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抱着的人竟然在几步之外。
　　赤莲瞪了笑得得意的陆离一眼，认定就是他搞得鬼，气鼓鼓地走到床边指着陆离道：“你这个坏人！”
　　实际上陆离根本没看见青檀是怎么动的。
　　赤莲的目光在陆离身上逡巡一圈，最后拿起陆离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咬完了又抱着陆离的手委屈地“呜呜”哭起来，“我找不到父皇，呜呜……娘子也不让我抱……呜呜呜……”
　　这个样子倒让人觉得心疼了，陆离拍拍小东西的背，又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好了，等我好了就带你去找你父皇。”
　　“那……娘子呢？”赤练抬起头，眼里还闪着泪光，可怜巴巴地看着陆离。
　　“娘子啊，”陆离抬头看看青檀，“我再给你找个更好的，这个又不喜欢说话，又不爱笑，除了脸长得好之外就没什么好处了，你喜欢他做什么。”
　　小东西意外地好哄，似乎觉得有些道理，赤莲看看青檀，又看看陆离，点了点头。
　　“可是……”
　　陆离拿起一块糕点塞到赤莲嘴巴里，阻止他再反悔的可能，“饿了吧，快吃些东西。”
　　这时夕颜敲门，应该是送粥来了。
　　以不能被人发现为借口并答应晚上一定将他放出来，小东西才这样肯重新回到盒子里。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柔和的光芒从窗户里透进来，正落在站在窗边的青檀身上，明明该多几分暖意，却不知为何显得更冷。
　　“青檀。”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人，陆离皱起眉，又轻轻唤了一声，“宝宝？”
　　青檀抬起头，好看的眉头蹙着，眼神里的情绪有些陌生，那是伤心？
　　陆离有些不知所措，“青檀，你怎么了？”
　　青檀不动，也不说话。陆离却仿佛看见他眼里的悲伤越来越浓，记起上次看到幻象时青檀也是有些不对劲的，难道这次是因为真的杀了人？觉得自己做了坏事？
　　“宝宝，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叫你吗？”
　　“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么清澈的眼睛，也不知道有人可以这么干净，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你知道我说得是谁吧，嗯？”
　　“可我现在不好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你好不好和你杀没杀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你是为了我才动手的。”
　　“我不喜欢说话，也不笑，除了好看没有一点好处，你要找更好的。”
　　听完这段话，陆离愣住了，原来青檀介意的是这句话？一时间心里混杂着无奈，心疼，还有几分无法抑制的窃喜。如果青檀对自己的话看得这么重，是不是代表自己在他心里也有些分量呢？
　　陆离正了正身子，却扯到哪里的伤口，不由深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青檀往前挪了一步，有些紧张的神色，陆离感觉胸口涌上一股暖意，和再也无法忽视的悸动。
　　“怎么可能……没人比你更好。”
　　陆离弯起唇角，对青檀伸出手，“宝宝，过来，我想抱抱你。”
　　然而青檀近在眼前，陆离却没了动作，抱抱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有些困难。正想要不要豁出去算了，青檀已经倾身靠了上来。这算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吗？陆离呼出一口气，明明一本满足，眼眶却有些湿润。
　　“你就因为这个不想理我，不和我说话？看不出来还是个小心眼儿的。”
　　眼下气氛正好，很适合再说些什么，敲门声却好巧不巧地响起来，说是来点蜡烛的。点蜡烛的前脚刚走，正想着宫里就是事儿多，点个蜡烛还要专门的人来，敲门声又响了。
　　夕颜带了个有些发福的中年女人进来，“两位小公子，快要入秋了，宫里正要订做秋冬的新衣，我找了人来也给二位小公子量量尺寸。”
　　“那就多谢了。”陆离也不推脱客气，直接应了，自己却不便起身，“给青檀量就好，我们两个身量差不了多少。”
　　两个人围着青檀前前后后便是好一通折腾，青檀并不习惯人触碰，眉微微蹙起看着有些委屈。女人连连称赞着，“还有这么标志的人儿”，说要把人画到新衣的册子上去。
　　

　　☆、第十七章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熄了灯躺着床上，陆离想着自己不停被打断的告白之路，心里生出些挫败感，那就明天吧。完全忘记了还在小盒子等着被放出来的赤莲。
　　第二天早上，陆离正吃着早饭，就有人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青菀？”
　　从隐龙山赶来少说也要半天的路程，所以对于黎青菀一大早出现在这里，陆离感到有些惊讶。
　　“我昨晚来的，太晚了就没来看你。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莫名其妙冒出一伙人就要抓我，又被君……太子的人救了。”
　　黎青菀面上露出几分不屑，“他怎么可能无端救你，肯定有所图，你别呆在他这里了，跟我们一起走吧。”
　　陆离笑了笑，自己身上哪有什么值得人家惦记的，“你们要走？”
　　“父亲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根本不能再占卜了。这次走是要回族里去，之前就有人想带父亲回去，但他总是不肯，身体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回去的话应该就会好起来了。”
　　“希望黎叔叔早点好起来。”听黎青菀话里的意思，黎晴的事情似乎大有隐情，然而太过隐秘的事情陆离也不好问什么。
　　“嗯，我这次来，是父亲要把这个给你。”说着，黎青菀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纸包，看形状大小很像是书的样子。
　　“父亲说，和你那晚看见的事情有关。”
　　见陆离变了脸色，黎青菀按捺住好奇心，没把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出口。
　　“还有啊，君书这个人你一定不要相信他。”
　　“嗯，多谢你提醒，我会小心的。”
　　见陆离随手把东西放到一边，并没有要打开看看的意思，黎青菀不禁有些失望，倒也没表露出多少，反而往房间看了一圈，就差把陆离盖的薄被也掀开看看，“青檀呢？好久不见，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么好看的人了。”
　　“在隔壁房间，应该是还没起床吧，他喜欢赖床。”
　　看着陆离一提到青檀就柔和下来的神色，黎青菀捂住嘴巴笑了笑，心里却还是感觉到一阵苦涩。
　　“对了！”
　　像是想起什么，黎青菀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了过来，陆离接过来看了看，正是那本被他藏在枕头下的《金玉奇缘》。想起那天看见的内容和青檀做的事情，陆离不由脸红了红。
　　“老板说这是卖得最好的一本了，而且……里面的东西很有借鉴意义，据说写这本书的人对这种事很有研究……总之，看看没有坏处，第一次的话，很容易受伤的……你懂的。我走了！”
　　陆离一脸呆滞地听黎青菀说完，又看着她慌忙起身出门，好一会儿才从竟然从一个女孩子那里听到第一次容易受伤要好好学习这样的觉悟里醒过来。
　　陆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正犹豫要不要翻开，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陆离慌忙把书塞到枕头下面，才说了声“请进。”
　　来的人是君书，穿了一身淡黄色镶边的衣袍，玉冠束发，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是太子，看上去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威严和贵气。
　　陆离本来对君书印象不错，毕竟那样温和的一个人，任谁也不会生出讨厌的想法，不过被黎青菀那么一说，心里还是不免生出些防备。
　　都说宫里的人喜欢拐弯抹角，君书坐下后也先是客气的寒暄，“住得可还适应？”
　　陆离也只好客套地回应，“很好。”
　　“青菀来过了？”
　　“嗯。”
　　君书自顾自地抿唇一笑，“她对我颇有成见，这我知道，她说我坏话了？”
　　“嗯，她说不能轻易相信……”话到嘴边陆离顿了顿，有些人就是能让人轻易地相信了。
　　君书笑意反而深了几分，“我们两个有婚约。”
　　陆离愣了愣，有这样拼命说自己未婚夫坏话的吗？
　　“父皇很看重国师大人，如果青菀是他的亲生女儿，恐怕就直接封为太子妃了。青菀那样的女孩子当然不会喜欢宫里，所以一直对我很排斥。”
　　这算是皇宫的秘密吗？据说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陆离咳了咳，“额，她一定是没发现你的好。”
　　君书先是听得一愣，随即大笑了几声，这样的话确实没人对他说过。笑过沉默了片刻，倒也不再闲扯天气好不好之类的，君书直接说起那日陆离遇见的黑衣人，“他们是北夏国的人。”
　　北夏国与黎国东西为邻，国土虽广袤却因为北方寒冷远不及黎国的土地肥沃。北夏国的南方便是南夏及诸多小国，那些小国多依附南夏。从名字便可知，北夏与南夏原本是一个国家，后来分裂了，便一直斗争不断，近些年却意外地安定了下来，颇有把矛头一致指向黎国的趋势。
　　“北夏的人为什么要抓我？”陆离皱起眉头。
　　“这就有些复杂了，要从十几年前说起，不过归根到底，是因为你身上流淌的血液。因为你是陆家的后人，陆云容的儿子。”
　　在君书的叙述中，十四年前，陆云容来到凌川，寻找到达藏月的方法。虽然手里有黎晴给的司南，但藏月远在浩浩南海中，即使不论其中可能的危险，仅仅是太过遥远的路程，凭他一人之力也根本没有到达的可能。于是他找到了可以合作的对象，当时有这个能力的，只有皇室。
　　至于皇帝为什么也想找藏月，因为早有传说曾有人在那里找到无尽的金银财宝，也有可以令人长生不老的仙丹。当时在位的是已过不惑之年的永乐帝，他是在位其间国泰民安，一派繁荣盛世，他当时追求的自然不是金银，而是长生不老的仙丹。
　　“准备船只物品需要一些时间，当时我十二岁，在等待的那半个月，我同他学过些东西。”
　　说着随手拿出一张纸片，撕出个人形放在掌中，片刻后那个纸片如同活了一般站了起来，飘到桌上转了几圈。这是最基本的术法之一了，但学起来并不容易。
　　“说起来，你父亲是个很好的老师，我对这个一窍不通，他教得耐心又细致，即使我再学不会会，他也从来没有发过火。”君书说着，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怀念的意味。
　　陆离眸色沉了沉，这些东西都是陆承言教他的，虽然陆离没爹没娘，但陆承言并不曾因此溺爱他，反而十分严格，特别是学习这些的时候，已经到了严苛的地步。陆离很有天赋，但小孩子那个不爱玩，学得厌烦了难免偷偷溜出去玩，所以没少因此受罚。
　　听到君书说这些，陆离难免会想，如果那时他在，也许也会这样教自己，意识到自己走神了，陆离抬头抱歉地笑了笑，“你接着说。”
　　“然而永乐帝没能等到你父亲回来便驾崩了。两年后，几乎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忘了，却有一个人回来了，带着一船的价值不菲的金银财宝，件件都可以说是世间罕有。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地图。新帝召见了他，加官进爵，赏赐万千，但是他无福消受，当晚便死了。事情却还是传了出去，两个月后，地图被盗并且流传出去，世人趋之若鹜，却再也没人找到过藏月。”
　　“但传言却变得更加吸引人。只要找到并进入妖都，妖神便可以赐予任何你想要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见到他，这中间需要一个媒介，那就是你们陆家人的血。”
　　“这怎么可能？”陆离瞪大了眼睛，随即想起什么，难道和那个诅咒有关？
　　君书看着陆离表情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继续道：“那些人知道你和陆老前辈的存在，也曾四处搜寻，这大概也是他带着你隐姓埋名的原因，但你现在却忽然出现了。”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这很容易，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永远都不缺有钱有势的人，他们的情报网势力大到你难以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四处打听藏月，有心人留意了，一查便知。”
　　陆离垮下一张脸，“所以他们要把我抓去藏月放血？”
　　君书笑着点点头。
　　“你也想？”
　　君书再次点头，“但如果你不同意，我是不会逼你的。”
　　“有什么不一样，你不逼我，别人也会，还不如被你放，说不定舒服点。照你说的，盯上我的人还很多？”
　　“你若不信，大可出宫试试，能不能回来我就不敢保证了。”
　　这简直就是□□裸的这是恐吓，陆离叹了口气，其实如果只有自己还好，躲躲藏藏虽然过得狼狈一点，过些日子应该也就被忘记了，可是自己的宝宝怎么办呢？
　　“那我会死吗？”
　　“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放血的事情更是毫无凭据。况且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保全你，让你平安回来。”
　　陆离点点头，抬头看着君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的……朋友，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好他。”
　　“自然，保证你回来后毫发无伤。你有别的要求也尽管提。”
　　陆离摇摇头，抬头看着床帐，“没有了，让我静一静吧。”
　　“那好，如果你想起来就和我说。具体安排还需要些时间，这段日子你好好休息养伤，有什么需要都告诉夕颜。”
　　陆离盯着头顶床帐上的云纹，真的要把青檀留在这里了吗？可是好舍不得，告白的事情要等回来再说吗？可是……万一回不来了呢？
　　初初动心的少年陷入了无限的纠结中。
　　

　　☆、第十八章

　　也不知盯着头顶盯了多久，眼睛有些发酸，陆离收回视线，陆离从背后枕头下拿出黎青菀送来的那本书，抚平了刚刚被压折了的边，不禁苦笑，似乎没有用上的机会了。因为陆离发现，比起舍不得分开，他更舍不得他的宝宝受到伤害。
　　已经下定决心，陆离叹了口气，他从不是悲观的人，也知道如何在这种时候安慰自己。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更何况去藏月虽然危险，但也不是必死无疑。而且等回来就可以和宝宝一起享尽荣华富贵了。再退一步的话，眼下还有不少时间可以享受呢。这样想着，陆离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又从靠着的枕头下拿出那个纸包，见到外面系着的红绳，忽然想起忘记了放赤莲出来。
　　陆离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把这小东西放出来肯定又要闹脾气了，等小心挪到桌边把盒子打开，陆离才发现里面竟然空了。难道自己赌气跑掉了？毕竟是个有道行的小妖精，陆离觉得不该太担心，但还是告诉夕颜帮忙留意一下一条红色的小蛇。
　　陆离重新回到床上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果然是一本书，看着封面上“陆氏族谱”四个字，陆离眼里露出几分诧异，随后深深皱起眉头。
　　这是黎晴让黎青菀给自己的，和那晚看见的事情有关。虽然并未指明，但即使陆离再不愿承认，晚上看见的反常的事情也只有那么一件了。只是黎晴给自己一本自己家的族谱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件事和陆家有关？
　　脑中浮现出那晚的幻象和青檀干净漂亮的脸，犹豫半晌，陆离还是把书翻开了，了解一下家族历史也没什么不好。
　　看着书里记叙的内容，陆离又是诧异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陆承言从未对他提起过，陆家原本竟是这么庞大的一个家族，这么风光无限，可惜自己没有赶上。
　　书是从四百六十九年前记起的。那时正逢乱世，诸侯割据，黎国趁乱崛起，其中功不可没的就是追随□□皇帝的陆良关，书中记叙了陆良关如何如何用兵如神，运筹帷幄。故事倒是不错，写书的人也算得上文采斐然，闲来读读消遣是不错，但这些和那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和青檀看见的，其实是陆良关奋勇杀敌的场景不成？
　　陆离又随手往后翻了翻，才发现最后几页是被折了角的。
　　这里距离陆良关的时代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事，陆家已经退出官场，开始了避世而居，而他们隐居的地方，竟是陆离前几日才离开的隐龙山。
　　那时陆家的族长名陆泉灵，小时候在山中走丢过，找回来后非说自己碰见了神仙。后来成为族长，一次偶遇一道人说他有仙缘，复又想起幼时所见的仙人，自那时起便开始痴迷于修仙。陆泉灵只娶了一个妻子，膝下有一儿一女，起名沅芷澧兰。
　　也许是这个陆泉灵不务正业，书里对他提得不多，反而对他的儿子陆沅芷大写特写。写他自小便有多聪慧，两岁识字三岁作诗云云，长成后容貌有多姣好，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文武全才，精通剑术，然而整本书的记叙却在写到他十五岁的时候戛然而止。
　　如果这个陆沅芷和那晚看见的幻象有关，那么会是什么关系呢？
　　突然想到了什么，陆离猛地抬起头，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
　　但目光却停在容貌姣好，精通剑术那几行文字上，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青檀的模样。
　　如果青檀就是书里写得陆沅芷，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杀了自己全家，然后忘了所有的事情活了三百多年？陆离摇摇头想否定这个太过异想天开的奇怪想法，然而越是这样，偏偏就想得更多。
　　陆离自小接触的，从不缺奇奇怪怪的事情，一个人能三百多年不老不死，在他的意识里并不是不可能的。据说曾经天地间灵气充沛的时候，修仙门派林立，人不但能活几百年，还有真的飞升成仙的。更何况书里记的这个陆沅芷的父亲陆泉灵就是个修仙的，这样的话事情听起来似乎就更合理了，再加上青檀一身的仙气，难不成是因为他吃了陆泉灵练的仙丹？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这算不算乱伦？陆离被自己吓了一跳，摇摇头赶走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心神却还是有些恍惚。
　　此时房门被敲响了，陆离有些慌乱地把书塞回枕头下面，如果进来的是青檀，他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
　　见是小太监送来了晚饭，陆离松了口气，道过谢后，手里便拿着筷子看着一桌子菜发呆，连对面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也不知道。
　　“你怎么不吃？都凉了。”
　　陆离手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青檀看了看陆离袖口里露出的一截纱布，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到陆离嘴边。
　　看上去青檀是刚刚沐浴过，身上似乎只披了件外袍，随着动作袖子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纤细却肌理分明因而并不显瘦弱的手臂。陆离看着那截胳膊都觉得好看得紧，暗想自己这是魔怔了。却不知道若真是喜欢一个人，连一根头发丝都是好的。
　　见陆离愣愣的没有动作，也许举得累了，青檀皱皱眉，收回胳膊把牛肉填进自己的嘴巴里。
　　陆离低头默念几遍自己那是无稽之谈，无稽之谈，然后抬起头，这才发现青檀头发也是湿哒哒的。
　　“头发怎么总是不擦干？当心着凉，去把毛巾拿过来。”
　　青檀乖乖起身照办，然后背对着陆离坐在他身边。看动作自然熟稔，就知道之前这事儿肯定没少做。
　　陆离笑了笑，把毛巾覆在青檀头发上，动作轻柔地擦起来，“合着你就是来让我伺候的，人家身上还有伤呢，怎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陆离身上的伤本来不算重，再加上他体质好，或者不能单纯用体质好来形容，总之除了腰侧有些深的那一道，别的都已经愈合了。这样说不过是句玩笑话，但青檀似乎真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听陆离说完，便转过身握住陆离的手不再让他擦。
　　因为床上放了张桌子，两个人本就挨得极近，青檀再一转身，几乎是脸贴着脸的距离，呼吸相闻。
　　陆离在心底叹了口气，微抬起下巴，轻轻吻上那柔软的淡色的唇瓣，一触即离。
　　“宝宝，我喜欢你。”
　　陆离看着青檀漆黑幽深的眼睛，在心里轻声道。随即移开视线，拿起筷子低头吃起饭，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青檀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看着专心吃饭的陆离，眼睛里透出些茫然，然后他抬起手摸到还盖在头顶的毛巾，慢吞吞地自己擦起头发来。
　　饭后，夕颜送来一碗补药，陆离面带笑意，端起碗一口喝掉，缓了缓才道：“姐姐，我已经好了，以后就不要再送来了，太浪费。”
　　“可这才三天，宫里别的没有，就这些不缺呢。”夕颜只当陆离是在客气，便笑着回应。
　　看着白瓷碗底的一点药渣，又苦又涩的味道还停留在口腔里，陆离撇了撇嘴，把一只袖子掀了起来。夕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做什么，只见人颇为粗暴地扯开了那个结，正要阻止，陆离已经把纱布全都扯了开来。
　　少年抬起手臂挥了挥，“姐姐你看，我没骗你吧。”
　　夕颜“哎呀”一声，神色诧异地盯着陆离的胳膊仔细看了看，上面确实是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日她是亲眼看着少年满身血淋淋的被送来，泠御医在医治的时候也都在旁边，虽不忍多看，却是真真切切地瞧见了那一道道伤口的。
　　“我自幼便是如此，伤好得快，姐姐是真的不必再送那些补药了。”
　　“那好吧，你怕苦便不送药了，但身体还是要好好养的，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夕颜笑道，这两个少年纯净自然，她是从心底喜欢的，这几天熟了些便开起玩笑。
　　“那先谢过姐姐了。”
　　期间另一个少年一直沉默地坐在床边，头也不抬，不知在想些什么。
　　夕颜是君书的贴身丫鬟，很多事情并不避着她。那日秦风对君书汇报的时候，夕颜正在一旁磨墨，这两个少年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但看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少年，虽然清冷了些，却怎么也不像个会杀人的，更别说瞬间就取数人性命那么玄乎了。
　　许是注意到夕颜的视线，少年抬起头。对上那双冷冷清清的黑眸，夕颜先是一愣，才笑了笑，“宫里才得了上好的熏香，小公子房间要不要也点上些？”
　　少年摇摇头，“我在这里睡。”
　　倒是陆离眼睛瞪大了些，看着少年，似乎并不大情愿。
　　两人之间有什么事就不是自己可管的了，她笑了笑，“那二位小公子早点歇息。”
　　夕颜走后，便只剩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陆离看着青檀披在肩头有些凌乱的头发，不自觉又叹了口气，“把梳子拿来。”青檀便拿了梳子放到陆离手中，又背对他坐好。
　　手里头发乌黑柔顺，触手像最上等的丝绸，丝丝缠绕在手上，心却也像被缠住了，跳得有些乱了节拍。如果以后自己走了，谁来给他把头发擦干理顺，可是即使有，陆离也不愿意，别人怎么能碰他的宝宝。手里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陆离微微仰头吸了一口气，手里被攥紧的的梳齿刺痛了掌心，却还是没能忍住，把人圈进怀里怀里的冲动。
　　才学会心动的少年，又哪里懂得控制。
　　

　　☆、第十九章

　　青檀并没有拒绝，反而放软了身子乖顺地靠在陆离身上，微微抬起头，“你不开心。”
　　陆离用下巴蹭蹭青檀的头发，“没有啊，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似乎并不太相信，青檀侧了侧身子能看见陆离的脸，一双眼睛便那么看着他。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也不太开心。”陆离握住青檀的手轻轻捏了捏，“宝宝，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点危险，所以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再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说了回来再告诉你嘛。”
　　“那你去哪儿？”
　　“去……我也不知……好吧，是去藏月。”
　　青檀把手从陆离手里抽出来，坐直了身子，“我也去。”
　　怀里和手里都蓦然空了，陆离有些失落，却还是扬唇笑了笑，“不行，你不能去。这里会有人照顾你的，也许哪天你就恢复记忆，就能找到你的家人了。”
　　青檀垂下眼睛，别过脸不看陆离，看上去是真的委屈了，“我不要别人照顾。”
　　心里一阵涩然，陆离抬了抬头，然而并不能止住眼眶涌上的湿热。陆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静柔和，“怎么还像个小孩子闹别扭呢。你知道的啊，我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本事，一直都是你救的我，我哪有资格说什么照顾你，保护你……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陆离揉揉眼睛，无奈地笑了笑，一不小心就要忍不住都说出来了。
　　“我愿意救你，我也可以保护你。”青檀攥着陆离的手指，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还能怎么办呢？陆离倾身把人抱住，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一并着胸口的疼，可也不忍离开哪怕一寸。
　　“陆离。”
　　“嗯，不分开，我们一起走。”
　　青檀扬起唇角，依旧那样淡淡的笑意，但这次看去却是惊艳不已。陆离吻上浅浅弯起的两瓣淡色的唇，却不再似之前那次的浅尝辄止，而是坏心眼儿的轻轻在下唇上咬了咬，然后却触到湿热的什么，意识到那是青檀探出的舌尖，陆离脑袋短暂地失神了片刻，而后一不做二不休地纠缠上去。
　　动作生涩得磕磕绊绊，也不懂得如何换气，分开后，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青檀原本颜色偏浅的唇色也变了嫣红，愈发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陆离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轻咳了一声，郑重道：“这就算是真的以身相许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那你呢？”
　　“我？我……也是你的。”
　　熄了蜡烛，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陆离侧头看着青檀，唇角不自觉地翘起。现在他所想的，就是从藏月回来以后，回到长大的小村子，种一块田，养些鸡鸭，过乡野农夫的生活。再也不四处奔波流浪，安安稳稳的，直到终老，当然前提是要和自己的宝宝一起。
　　又过几天，陆离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连疤痕也淡了很多。陆离拎着剑到了院子里，想活动一下因为长久卧床而有些迟钝的身体，正巧碰见君书从院门进来。
　　陆离不懂宫里的规矩，从小也没受过天子为上的教育，想着自己又不是宫里的人，叫太子也太别扭了，便恭敬地叫了声“先生。”
　　君书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看来身子已经好了。”
　　“被照顾得太过周全，想不好都难。”陆离活动了一下胳膊，“是不是要出发了”
　　“可是住的厌了，急着要走？”
　　“这倒不是，我倒想一直赖在这里。但早晚都要去，不如早去早回，也早些过上安生日子，省的整天记挂着也不踏实。”
　　这时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青檀抬脚跨出来，站在门口抬手揉了揉眼睛，看上去还没睡醒的模样。
　　君书随着陆离的动作看过去，那少年低垂着眼睛，睫毛半遮着清澈的眼睛，头发被晨间的风吹起几缕，随处往哪里一站，那处便成了美不胜收的风景。
　　君书了然一笑，“也是，早回来安心些，出发也就最近几日了。”
　　“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带青檀一起去。”
　　“那也好，都随你。”
　　临行前一晚，才吃过晚饭，夕颜便带人送来一整箱新做的衣服，青檀一直穿白色，才来时送来临时找的几件也都是白的，这次却有了些杏色水绿之类的，也多是浅色，陆离的却都是深色系，即使放在一处，也是弄不混的。
　　夕颜自小就在君书身边，虽然没受过什么委屈，宫里那些肮脏龌龊的事却也见得不少，一开始君书交待两个人关系不寻常时，夕颜是有些抵触的。因为她之前听过的断袖分桃之事，全是些诸如哪个大臣的娈童被玩弄至死之类的事情，便以为两个人男人之间无非就是图一时身体上欢愉，求个新鲜刺激罢了，能有什么真的感情。但初见这两个少年只觉得干净纯真，这些日子下来，更是觉得自己错得彻底，这两个少年之间，仅那样妥帖专注的眼神，便让人觉得美好，任谁也不会想到任何不好的形容。因此听君书说两个人就要出宫，心里竟觉得十分不舍。
　　“这一去兴许就是一年半载的，二位公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夕颜特地让裁缝做大了几件，放到箱子最底下了。”
　　“姐姐费心了。”
　　这些日子夕颜对两个人非常照顾，女人独有的温柔细致也是陆离未感受过的，让人觉得温和可亲。只是有时看着青檀和自己脸红，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思。
　　陆离手里拿着赤莲呆过的小盒子，那个小东西自那天就没有再回来，不知道是自己赌气离开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陆离不免有些担心。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夕颜也在帮忙收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青檀推门进来了，又是才沐浴过，头发湿哒哒的滴着水找陆离擦干来了。身上还是只披了件外袍，走起路来会隐隐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小腿，进门后径自走到床边坐下了。
　　陆离见了微微蹙起眉，拿了毛巾盖在青檀头上，“怎么总不听话。”
　　“擦不干。”青檀脸也被蒙住了大半，露出的半边唇角和漂亮的下巴弧线，自己也不去掀，说话声音闷闷的。
　　夕颜目光在两个人中间转了转，停下手里动作，脸微微泛起红晕，“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嗯，多谢姐姐了。”
　　送夕颜走后，陆离关好门，回到在青檀身边坐下，低头在他的唇角轻轻吻了吻才掀起毛巾擦起头发。
　　“这样一会儿就干了。”头发不再滴水，陆离把湿了的毛巾搭在架子上，重新坐回床边，看着青檀想要往后倒，伸手把人捞住扶好，“现在不许睡。” 
　　青檀睁开眼睛看着陆离，眼神里透出些不满。
　　“头发不干睡下会头疼的。”陆离觉得这样啰嗦地自己都有些烦，又有些无奈，扶着青檀腰的手还未放开，手下传来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触感，陆离坏笑着捏了捏，青檀皱着眉躲到床里面。陆离脱了靴子上床倚着墙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们先说说话，一会儿再睡。”
　　青檀依言做了，蹬掉了脚下本就穿的不太稳妥的鞋，爬到床里边挨着陆离坐下，因着动作衣服滑到了大腿根，陆离移开视线，拉过被子把青檀的腿盖上，“会着凉的。”
　　“不冷。”青檀重新把被子掀开，挪到陆离怀里。
　　陆离下意识地摸了摸青檀的额头，心说宝宝是不是发烧犯傻了。青檀却握住陆离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陆离，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以后不要丢下我。”
　　陆离愣了愣，想起自己曾想丢下青檀落跑，其实他是知道的吧，却还是坐在那里，也许并不是等自己回去，而只是单纯的不知道去哪里吧。陆离忽然一阵心疼，也庆幸还好，还好那时没有真的放弃。
　　陆离抚上青檀的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不会，再也不会了，我哪里还舍得呢。”
　　而后低头覆上青檀的唇，深深的吻下去，鼻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不知怎么空气似乎都渐渐热了起来。陆离忽然抬起头，把青檀从自己身上扶起来，“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不困。”
　　“那就讲个故事好了。”
　　感受到身体某处的异样，陆离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瞎扯了半天，终于渐渐平复下去，想肯定是被夕颜送的那些补药还有药膳补过了头。
　　熄了灯，一片黑暗中陆离睁着眼睛，想起那本被自己压到行李箱底下的书，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是不是该拿出来看看了？
　　

　　☆、第一章

　　
　　一路向南，两岸是连绵的青色山峰，倒映在水中的倒影被前行的船扰乱，碧色的水泛起层层的涟漪，是北方怎么也不得见的另一番景致。刚出发时就已经入秋，航行了将近一月，北方的天气恐怕早已转凉，可现在却是满目的郁郁葱葱，气候也温暖而湿润，让人觉得很是舒适，但仍是忍不住想念北方黄色的落叶。
　　???那日出发时，天才蒙蒙亮，看着渐渐远离地层层叠叠的宫殿和高大的城墙，陆离记得当时心里无比留恋，以为接下来恐怕再没了这样安逸的日子。
　　??不仅仅是那些想把陆离掳走的人，更因为藏月本身就是神秘而危险的存在，不知多少人有去无回。所以陆离以为这次行程应该是十分危险的，君书身为太子也许不会同行，没想到那日下了马车便见他正在码头亲自指挥着搬运物资的侍卫。同行的人竟然还有苏君迁，说是为了搭个船出门游山玩水，陆离当时还想为什么偏偏要搭这么危险的船。但结果这一路都意外的平顺，再加上越来越精致秀丽的山水，让人几乎忘记了这次行程的目的，和其中潜藏的风险。
　　??
　　??这日一早起床，陆离出了房间小心关上门，走到甲板上便发现苏君迁正立在那里，身前支了画架，却是左手执笔，宣纸上一片空白，还并未画什么，只凝视着远方。
　　??船正向东南方行进，通过两山之间的缺口，正巧是一轮新生的，还未完全升起的朝阳，伴着青色微微泛橘的云霞，在河面映出长长的倒影。
　　??陆离此时看见苏君迁画画便觉得有些头疼，若不是他，青檀也不会突然喜欢上画画，现在连门也不出。觉得此时扰了人家可能不太好，陆离转身要回去，正碰到有人从门口出。
　　??出来的人是秦归云，狭长的眼睛半眯着还有些倦意，像是被身边的少年强拉出来的，那少年睁大了一双眼睛，倒是神采奕奕。
　　??“今日都是好兴致，一大早的出来看风景？”苏君迁转过头来道，绕有兴趣地看着秦归云和他身边的小少年。
　　??“风景？秦某眼神不好，看不了那么远，还不是这个小东西非要出来。”
　　??“你竟知道疼人了。”
　　??秦归云轻笑一声不说话，目光私有若无地掠过陆离。
　　??陆离看了看秦归云身后一身白衣的少年，微蹙着眉上了楼梯。回了房间后，青檀还躺在床上，眼睛睁开了，却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侧头看着陆离。
　　??
　　??红木书桌上铺开宣纸，清澈的水因不断搅动着的毛笔染上浅淡的墨色，直到笔头完全吸水柔软，才从水中离开，水滴顺着笔尖流下，在水面层层散开。柔软的笔毛吸满了墨汁，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部分，终于落到只了纸上。先不论画的是什么，单单是作画的人，便是一副绝好的风景。
　　??陆离托着下巴看着，自从有一天见着苏君迁作的一副山水画，青檀对画画产生了些兴趣，便问苏君迁要笔墨，苏君迁对此颇为诧异，但欣然同意，还想帮忙指点一二，谁知却被青檀摇头拒绝。
　　??虽然一早否定了自己那个奇怪的想法，但陆离还是觉得，和三百年前那个陆沅芷一样，青檀那样一个人，该是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尤其是琴棋书画什么的。可眼下……陆离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日青檀抱了一怀的宣纸回来，他倒很是因为青檀终于找到件喜欢做的事情而高兴，谁知竟是这样一番场景。景是美景，一举一动，一笔一划也倒像是那么回事，可纸上那一团团，一块块，一条条的都是些什么？
　　??青檀停笔，凝眉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笔这才放下，转头看着陆离。
　　??“画完了，我看看。”陆离指了指左上方一团氤开的墨，“这画的是馒头吧。”
　　??青檀摇头。
　　??“那就是包子。”
　　??青檀神色透出些不满，“是云彩。”
　　??“……嗯，仔细一看确实是，像包子的云，挺好的。”
　　??青檀的表情可以算得上沮丧，拿起那副姑且可称纸为画的纸扔到一旁，没有再画的打算，前几日每次都要画上好几副的。
　　??陆离心疼地揉揉青檀的头发，自己的宝宝当然要哄得开心才是。便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在纸上画了什么。青檀凑过去看，那是一只小鸭子，笔划简单，却算得上神形具备。
　　??“我小时候经常临摹书里的插画，虽然都是些妖的画像，但多少也算会一点，你不愿苏君迁教的话我来教你好了。”
　　??青檀走上前接过陆离手里的笔，尝试比着那只小鸭子也画一只，可画出来的实在让人说不清是什么好，陆离忍不住笑起来。青檀低头凝视着自己执笔的右手，手腕却被握住了，陆离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身后。
　　??“小时候爷爷就是这样教我写字的。”
　　??陆离握着青檀的手，勾勒出一条小蛇。
　　??看着青檀微微上扬的唇角，陆离决定暂且不去想别的事情，握着他的手又画了一只小鸟。青檀回过头，漆黑的眼睛里亮着细碎的光，两个人挨得很近，稍一抬下巴，嘴唇就会碰上。
　　??然而唇上已经传来柔软的触感，青檀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但还是顺从地转身抬起头，环住陆离的腰。陆离把笔胡乱放在桌上，双臂环住青檀的腰箍紧了吻下去。
　　??笔上的墨在宣纸上层层晕染开。
　　??也不知道怎么了，想起秦归云和他身边那个少年，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在青檀唇边又吻了一下，陆离才把人放开。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到外面看看。”
　　??青檀转身时，陆离才发现他的胯骨处沾了一大片墨水，应该是刚刚弄上的，看着青檀偏红的唇色，陆离觉得脸有些发烫，“我去给你拿件新的。”
　　??看着一箱子白色，陆离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往下翻了翻，拿出一件水绿的长衫。
　　??“不如试试这件吧。”
　　??青檀盯着陆离手里的衣服看了一会儿，倒也不反对，直接解了腰带把身上的脱下来，把胳膊伸进袖子里。陆离帮忙系好腰带，后退了几步，想看看青檀第一次穿上白色以外的颜色会有什么不同，然后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之前青檀一直穿白色，好看之余还带了些不沾人间烟火的气息，让人觉得冷漠疏离。而这一身水绿色让人显得柔和了些许，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都映进了些盈盈之色。
　　??所以陆离的反应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惊艳。
　　??青檀看着陆离变幻莫测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不好看吗？”
　　??“好看啊，我家宝宝穿什么都好看。”陆离勾起青檀的下巴，语气轻佻，道：“给爷笑一个。”
　　??青檀十分配合地弯了弯唇角，让陆离很想把人抱住再啃一口。
　　??陆离抚平青檀衣服上的褶皱，“出去看看风景吧，君书说到景州了，这边的山水是整个黎国最美的。”
　　??见青檀终于应了，陆离扬起唇。前几日总憋在屋里怎么也不肯出门，也不知是不是终于厌倦了，这天终于肯出了。
　　??苏君迁还站在原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陆离以为青檀最近这样喜欢画画，肯定会过去看，谁知青檀却转身下了楼梯。
　　??难道是自尊心受挫了？陆离想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刚要跟上去，却迎面遇上了君书，说有事要说。
　　??白衣少年从房间探出头，谨慎地四下看了看，才小心溜了出去。
　　??到了甲板上，苏木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无比畅快。秦归云在房间里，他要伺候着，秦归云不在时，也不让出门，想出来还非要有他带着，这段时间可把这个少年闷坏了，今日终于让他找着了机会。环顾一周，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正失落地低下头，视线被船尾站着的一个身影吸住了。
　　??那人凭栏而立，身水绿色仿佛与山水融为一体，却又不会被淹没其中。乌黑的头发只系了根细细发带，摸上去应当十分柔顺，因而显得那发带很不牢靠，让人很想帮他往上再系一系。
　　??苏木走近了，并没有压低脚步声，反倒刻意踩得更响一点，想等人听到动静后回过头，他也好打个招呼。谁知一直站到他的身边，那人依旧看着远方，不知是真的在看风景还是在发呆。
　　??青檀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他觉得自己不太开心，至少只想到这样一个词。
　　??“天气真好啊。”
　　??苏木说完，转头看着青檀，想等个回应，谁知那人只是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目光里似乎还有几分不悦。转身往后看了看，见那里空无一人，又转回来继续看着远方，眉头微微蹙起来。
　　??苏木睁大了眼睛，本来因为被忽视产生的一点失落和不满都被抛到脑后，只剩了满心的震惊。原来世间真有这样好看的人物，一时间也想不出有什么词可以去形容。
　　??也许是苏木的视线太过持久热切，青檀重新转过头看着他，露出些疑惑的表情。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瞳，苏木又是一愣，没由来地觉得紧张，心跳都快了起来。
　　??“我……我叫苏木。”话都有些说不利索，苏木避开青檀的视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没底气地小声问：“你呢？”
　　??半晌没得到回应，苏木心底的失落更重，想着自己是被讨厌了，不该在这里打扰他，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青檀。”
　　??那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清冷。苏木来不及想是哪两个字，另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苏木眼睛闪了闪，有些心慌。
　　??秦归云已经走近了，贴着苏木的后背，低头凑近少年的耳朵，眼睛却黏着在青檀身上。
　　??“偷偷跑出来，嗯？”
　　??并未注意到秦归云的视线，苏木小巧的耳垂被呵上热气变成粉色，往前挪了挪，并不是排斥秦归云的靠近，只是觉得不愿让青檀看见，脚不自觉地往前蹭了一小块距离，转过头说：“房间太闷了，我出来逛逛。”
　　??秦归云勾起唇角，微挑的眼睛加上眼神中跳动的火焰，足以让少年脸红心跳，他一只手箍住少年的腰猛地把人带到怀里，“现在逛够了？”
　　??挣了挣反而被箍得更紧之后，苏木只好作罢，微微侧过头道：“我想回去了。”
　　??苏木红着脸，本想对青檀挥挥手，但因为手臂被秦归云一同箍住只好作罢，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青檀，我走了……再见。”
　　??几乎是被拖回房间，才进门就被按在桌上，炙热缠绵地亲吻。其实早该习惯了，秦归云与传闻中的暴虐并不相同，做这事时一直都十分温柔细致，除了开始的几次不适应，后来都没再疼过，也渐渐体味到了其中的乐趣。这次不知为何，苏木的身体有些颤抖，秦归云抬头看他，发现身下的少年竟然哭了。
　　??秦归云停下手里的动作，轻皱起眉头，隐隐猜到少年反常的原因。俯身在他的眼角吻了吻，拢上少年的衣服，起身出了门。
　　??苏木有些呆愣地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抬了抬手虚空一抓，随后从桌上滑下蜷缩成一团。半晌后，苏木抬头抹了抹眼睛，走到窗户边上，发现刚刚独自站着的少年身边多了个人，两个人并肩站着，说不出的和谐。而自己这种人，连那样的机会都不会有。
　　??
　　?
　　

　　☆、第二章

　　到了临渊已经是半月之后，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风险。本以为越快出发越好，免得夜长梦多，君书却决定在临渊停下修整几天，说要顺便处理一些事情。
　　住处是一家靠海的客栈，开窗便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夜里安静时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出门不远便是柔软的金色海滩，倒是一处好地方。
　　君书的事情陆离帮不上什么忙，也乐得清闲。客栈房间足够，陆离和青檀不住一个房间，但除了晚上不用挤一张床，整日也差不多都在一起。青檀还是会画些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的东西，自己不满意时眼神里也会露出沮丧的情绪，但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拿起笔。现在话也多了些，偶尔会笑，但基本上还是陆离在说，青檀在听。
　　这样的相处让陆离觉得满足而且愉悦，青檀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会流露出一些情绪，不再显得那么不真实和遥远。
　　夜深，月明星稀，院子里被照得一片清明，一只黑影沿着墙脚溜进来，钻进花圃里不见了踪影。
　　陆离一向睡得浅，朦胧中觉得床边似乎站了个人，无奈头脑昏沉，有些迟钝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个熟悉的素白色影子，半撑起身子，揉揉眼睛又看了看。
　　“嗯？青檀？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青檀在床边坐下，微低着头，表情看不真切。
　　“怎么了？”
　　“我想和你一起，”青檀抬头看着陆离，眼睛映着月光微微亮着，“共赴巫山。”
　　陆离怔怔地看着青檀，片刻后……脸红了，“你……你说什么？”
　　青檀往前凑了凑，淡色的唇在夜色中颜色似乎深了几分，吐出的气息拂在陆离脸上，“我想与你共赴巫山。”
　　是不是今天白天听了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陆离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离看不清他手里的动作，反应过来时眼前的人已经解了腰带，上半身的衣服蜕下一半，露出雪白圆润的肩膀和大片胸膛。
　　“你……你你你……”陆离有些慌乱地退到床里面，觉得自己耳朵也热起来。
　　青檀却爬上床，伸出手臂搂住陆离的脖子，“不，我是真的想和你共赴巫山。”
　　说着人就要贴过来，陆离深深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太对，伸手把人推开，“不许动！”
　　因为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陆离推得不敢太用力，就有了些半推半就的意思，脸上被亲了一口后，陆离拿起手边的玄月翻身下床，燃起桌上的烛火，蹙眉看着眼前这张脸，他也正抬头望着，有些无辜又有些委屈地微微蹙着眉，陆离握着玄月的手抬了抬又放下，叹了口气，“你是什么人，不对，是什么妖？”
　　烛火映着那张脸愈发的精致好看，身形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来，唯一不同之处，便是眉眼流转中透着些妩媚。他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垂下眼角，抿起嘴唇，换了一副更加委屈可怜的模样，“我是青檀啊。”
　　青檀是有些不同了，却也没到这种地步。但即使知道眼前这人并不是真正的青檀，但看着这张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陆离心里还是动了动，语气也软下来，“我认得出来，你不是他，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妖身上都会有各自的气味，或浓或淡，道行深得几乎可以完全隐藏，而除妖人也有各种辨别妖的法子，借助工具或者自身的感觉，后者占极少数。陆离不但生来就是招惹妖物的体质，也有着灵敏的嗅觉。眼前这个妖身上的气息虽淡，但也特别，非但不似游走人间的妖不是沾了烟火气就是污浊混沌，反而十分纯净，这样的气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见过。
　　床上的人一只手臂撑起身子，衣服滑落了大半，长长的漆黑的头发垂在□□的胸前，半遮半掩间隐隐露出两点异色，可怜巴巴地看着陆离，就是不肯承认。
　　陆离闭上眼睛，细细分辨着这人身上淡淡的气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又是皱眉又是想笑，表情十分纠结，“在庙会上？”
　　侧身坐在床上的人抬头看着陆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是。”
　　把眼前的人和那个让人不忍直视的女人联系起来实在有些困难，还非要缠着自己与她成亲的，当时为了推脱握了青檀的手说他是自己的心上人，不想如今已经成了真。
　　陆离头疼地皱皱眉，他如今又跟来，还化了青檀的模样说什么共赴巫山，莫不是还想着要和自己成亲？
　　陆离揉了揉眉心，拔剑做出一副凶恶的嘴脸，“你一个小妖而我是除妖师，不怕我收了你？竟还妄想与我……共赴巫山，不过念在你不曾害人的份上，暂且放你一马，你快走吧。”
　　看他咬了唇快要哭出来，陆离深感自己道行太浅，忍着心软依旧黑着一张脸，不想他起身搂住了自己的腰，一脸的决绝，“我不走，我初见你就认定你是我命定之人，如果死在你手上我也愿意。”
　　腰被勒得死死的，掰也掰不开，他仰头眼里闪着泪光看着自己，陆离满心的无奈，再也装不下去，想着怎样做才最好，这只妖看上去也是个单纯的妖，还是个死心眼，吓不走只好换个办法，“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你的命定之人？”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你。”
　　“其实是这样的，我生来就总招惹妖，小时候身边就总跟了一堆小鸟妖小兔妖什么的，他们也说喜欢我，和你是一样的，并不是你说的那种，你的命定之人一定不是我。”
　　听陆离说完，他的表情有了些松动，不确定地看着陆离，“为什么一定不是你？”
　　“呃……”陆离抓了抓头发，继续胡扯，“你有没有听过，姻缘是月老定的，两个人之间连了红线，我已经找到我的红线那头的人了，你的一定也在等你，所以你千万不能认错，乖乖等他来找你。”
　　“我和他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你那头不是我呢？”他却还是不依不饶。
　　“我喜欢他又不只因为他的模样，”陆离说着，想起上次在庙会上见得那张脸，“你原本是什么模样？”
　　陆离只觉眼前一闪，那个惨不忍睹的女人没出现，倒是看见一团雪白的毛球趴在床上，唯一异色的黑亮的眼睛正抬头望着，耳朵尖尖的，竟然是一只白狐，毛茸茸的缩成一团，十分惹人爱怜。
　　陆离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两只尖尖的耳朵，“原来是只小白狐，狐妖人形不都是很好看的么，你上次是怎么回事？”
　　“我是千面狐，可以化成任何人的模样，可是没有自己的模样，那是我一次见到的人类，我就变了她的模样下山了。”
　　可以化成人形却偏偏没有自己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些同情，陆离摸摸下巴有了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我认识一个人画画很好，可以给你画一副独一无二的，你化作画里的模样，就不用再去学别人了，你觉得怎么样？”
　　小白狐点点头，蹭了蹭陆离的手。
　　“对了，你的名字呢？”
　　“我……忘了。”
　　陆离抚摸着狐狸光滑柔软的皮毛，“这么白，就叫小白吧。”
　　“……”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才睡，睡得也十分不安稳。第二天早上直到有人敲门，昏昏沉沉间似乎听见君书的声音，陆离终于醒来，觉得胸口十分沉重，怪不得昨晚一直做噩梦，微微抬起头看见胸口压着一颗脑袋，正抬头看着自己，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抬起，露出一双清澈幽深的眼瞳。
　　“唔？青檀？”
　　终于想到些什么，陆离猛地坐起身，化作人形的小白狐勾住陆离的脖子，被带着一同起身，腿也勾上陆离的腰，迷蒙着一双眼睛把脸在陆离□□的胸口蹭了蹭。陆离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把小狐狸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你怎么……”
　　君书敲了门，听见房内悉悉簌簌的动静，以为陆离要来开门，等了半晌未等到，还隐隐听到有人对话的声音，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后眼里露出些许的诧异，刚转身要走，门却突然开了。
　　“先生，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要商量一下，现在是否方便？”
　　陆离想着正好把小白的事情告诉君书，正好也问问请人帮忙画像的事情，因为听说苏君迁向来只画风景，便连连点头请人进去。
　　君书进去时，坐在床边发呆的小白狐正打着呵欠，然后抬手揉揉眼睛，身上草草披着一件外衫，见陆离回来，弯着眼睛笑了，里面还带着水汽，看上去无辜又傻气，让人很想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抚上一抚。见陆离身后多出个陌生人也不怕，歪头打量着，似乎很有兴趣。
　　君书看着“青檀”这样看向自己，不由愣了愣，转头看着陆离，满脸的疑惑和难以置信，眼前这人虽然面貌与青檀完全一样，要他相信他是青檀还是有些困难，莫不是突然转了性？
　　“这是怎么回事？”
　　陆离让小白变回原形，青檀的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总觉得怪怪的。然后把事情前前后后解释了一遍，最后问君书，画像的事情可不可行。
　　“这我不清楚，不过试一试总是可以的。”君书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意，“你若不介意，画像的事情我也许帮得上忙。”
　　“那就太好了。”陆离胡乱摸了摸小白的头，“对着只狐狸画人像真是难为先生了，先生什么时候有时间？”
　　“现在不行，我们得先去个地方，回来再画吧。”说着也试着去摸白狐的脑袋，看着掌下的小东西眯起眼睛蹭着自己，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君书温和地笑了笑，“你也不急吧，是不是？”
　　

　　☆、第三章

　　君书要找的人隐居在在一个深山中的异族古寨里，据说他的手里有陆云容当年出海时所用的司南。不知东西是怎么辗转到了那人手里，也不知道君书是怎么打听到的消息，而且是不是真的还不能确定，所以这次去也很可能是白跑一趟。
　　第二天一早出发，门口只停了一辆马车，除了陆离和青檀，便是君书和他的护卫，秦风和十四，表面上是如此，不知多少影卫躲在暗处。
　　不知要去的地方到底偏远到什么程度，从出了城一路上也没见到一户人家，夜里都是宿在临时搭建的营中，如此行了几天，又开始坐船，两岸是形状各异的陡峭崖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水也是碧绿的，景致美丽怡人，怎么看也不觉得乏味，下船又走了约摸两个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一个木头搭建的寨口，上面有一个不知什么动物的头骨，两只巨大坚硬的犄角朝外伸着。
　　在路边玩耍的一群小孩子见来了外人，新奇地打量着，其中一个跑了进去，应该是去报信了。
　　路边是一块块整齐的稻田，刚刚开始抽穗，空气中弥漫着稻花香，一路走来除了那几个小孩子，却没见到别的人，一直往里走知道出现二十几间错落分布着的，用木材搭建的高脚楼，有的楼前坐着正在忙着编制什么的女人，发髻绾得很高，服饰也十分奇特，颜色艳丽，多是红蓝相间，上面坠着流苏。
　　“难道这里是女儿国么？怎么不见一个男人？”十四在后面小声嘀咕。
　　“他们打猎去了。”
　　说话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皮肤偏黑，眼睛乌黑明亮，头发没有绾起来，而是编成些细细的发辫，身上装饰着打磨光滑发亮的动物牙齿和圆圆的小铜铃，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响声，与她纯真活泼的样子正相称，身后是刚刚跑进来的小孩子，露出半张脸，忽闪着一双大眼睛。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
　　“是啊，我们走了不少路，又累又渴，可不可以讨一碗水喝？”君书温雅一笑，让人觉得春风拂面。
　　女孩十分爽快的应了，“你们跟我过来吧。”
　　随着她到了第一户人家，这一户的楼明显比其他高些，门前编制东西的女人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和女孩儿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想是他们族里的语言，说完女人对几个人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条新编的毯子铺在地上，指了指，意思是让几个人坐下。
　　女孩儿进了高脚楼，不一会儿拿出一摞黑陶的碗碟，摆在几个人面前，又拿了个形状奇特的水壶一一倒上，又给那个女人也倒了一碗。
　　“你们族人不说汉话？姑娘说得倒是十分流利。”君书道了声谢，与女孩儿搭话。
　　“是我父亲偷偷教得，本来只有族长和下一任族长的候选人才可以学的。”女孩儿眨了眨眼睛，露出纯真的笑意。
　　水喝起来十分甘甜清冽，走了这大半天几个人确实都渴了，青檀也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看着女孩儿，把碗伸出去，“可以再给我一碗吗？”
　　女孩儿笑了笑，拿过水壶先给青檀倒了一碗，又给几个人一一倒上后席地而坐，把小孩子揽在怀里，“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来找这里的族长，想求一件东西。”君书也并不隐瞒，直接说明了来意。
　　“找我父亲？”
　　女孩儿名叫熙和，从她的话里得知，他们本属于瑶族，已经在这山里住了很久了。陆离记得黎晴似乎也是瑶族的，身份还十分特殊。
　　“因为再过几天就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村寨里早就开始准备了，所有十四岁以上的男人都要参加打猎，还有一些在窑里烧制瓷器，女人做的便是用一种柔韧的草和竹篾编制一些篮筐、毯子之类的。
　　……不过我听母亲说起过，父亲不是族里的人，是她去海边时捡回来的……”说着笑了笑，“父亲来到这里以后教会族人制作更好的打猎的工具，还有制瓷、种茶、酿酒什么的，所以族人让他当了族长。”
　　说到这里，君书忽然转头看了陆离一眼，然后有些问熙和：“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嗳？”熙和没想到有人突然这样问，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们族里男人的地位似乎是非常崇高的，特别是族长，熙和面上露出些为难之色，看了一眼她的母亲，忽然微微侧过头，似乎听见了什么，“是他们回来了！”
　　几个人都站起来，远处的林中传来阵阵犬吠声，一只毛色黑亮的大型犬率先冲了出来，跑到熙和身边卧下，伸着舌头吐气。接着林子里陆陆续续出来些拎着小型猎物的少年，间或两人抬了一头小鹿，羚羊之类的，最后几个青壮年抬了一头巨大的野猪出来，冲着这边喊了句话，女人和孩子们发出一声欢呼。这次打猎，他们收获颇丰。
　　一个少年从远处跑过来，怀里抱了两只灰色小兔子，应该是来送给熙和的，看着几个人露出些疑惑的表情，凑过去小声和熙和说了些什么 ，不过即使大声也没人听得懂，应该是问几个人来历，熙和回应着他。少年面色古怪地看过来，目光的方向对着的是青檀。熙和听少年说着，也转头看了一眼，明显是不相信的表情，于是把少年推了推，少年便转身跑开了。
　　看几个人疑惑的表情，熙和笑了笑，指着青檀解释道：“阿康他说这位哥哥长得像我们的海神。”
　　“海神？”陆离转头对上青檀同样带了些疑惑的眼神。
　　“嗯，圣山里有海神的像，我们要祭祀的就是海神。”说着露出些遗憾，“他们都说海神像特别好看，可惜女孩子是不能参加祭祀的，所以我也没见过。而且阿康站得远，前边又有人挡着，也看不怎么清楚，他就喜欢胡说——我已经让他去叫父亲回来了。”
　　说着几个男人已经从远处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容貌上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虽然留了一样的发式，但明显是汉人的模样，身形在一群高大雄壮的瑶族男人中间也不显得逊色。
　　陆离看着他，正对上那人也看过来的视线，移开目光，手心冒出些汗。这个人十几年前被人从海边发现，他手里有那块司南……陆离转头君书，可他面色并没有任何波动。
　　那几个人看见青檀，却露出和阿康一样古怪的表情，其中一个看上去十分精悍的老人忽然跪了下去，跟着几个人相互对视了几眼，也跟着跪了下去。老人叩了三次首，声音颤抖着喊道：“海神大人！”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男人们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女人满是疑惑，却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几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转头去看青檀，青檀便一脸迷茫的看着陆离，陆离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觉得十分别扭，看那老头一脸的笃定，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解释了人家也不一定信，便凑到青檀耳边低声说：“你先让他们起来吧。”
　　老人是这里的上一任族长，从小就听着关于海神的传说，祭祀着山里的神像，每三年一次。据他说洞里的石像和青檀一模一样，而且听青檀说不明来历，就更加死死认定青檀就是海神。说他们的祖先就是被从天而降的海神所救，并引他们在这里生根繁衍，保佑他们的后代平安长大，顺利出海。当时族里有一人十分擅长雕刻，姻缘巧合从山里得了一大块通透如玉的白石，便照着雕了一座石像，供族人参拜祭祀。
　　那些事情早过了不知多少年，故事变成了传说，真假难辨，唯一存留的便是那座神像和他们根深蒂固的信仰。
　　“族人自始至终都会供奉着海神大人，把最好的食物器具都祭祀给海神大人，从不敢违背……”
　　老族还在不停地表明着自己的诚心，几个人却越来越好奇，一座石像而已，能有多像才会让他们这样笃定地认为一个外来的少年就是他们供奉的神明，对他行大礼参拜？
　　“我想去看看。”青檀听着，忽然开口道。
　　老族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却又犹豫地看了看青檀之外的几个人，“……族里有规定，外族人是不可进入圣地的。”
　　“那我们便在这里等候。”君书笑着开口道，悠然地喝着杯里的茶，一派优雅尊贵。
　　“陆离和我一起。”青檀握了陆离的手，动作十分自然。屋里几个瑶族人目光露出些诧异，两个对他们来说算是成年的两个男子手牵手，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妥当。
　　老族长看了看陆离，什么没说，点头答应，招呼着那个看上去很像汉人的青年，“祭祀仪式向来是族长主持，就让他带你们去吧。”
　　

　　☆、第四章

　　老族长所说的圣地就在村寨后不远处的山中，因为圣地一般是不许人接近的，所以去的也就只有他们三人。青年族长在前面带路，陆离和青檀在后面跟着，一路沉默无话。
　　直到山前，男人才开口说了声“到了”，接着按了一处平常无奇的石块，山前竟裂开道缝，原来是一个机关，朴素却也巧妙。
　　男人把石门推开，点了手里的灯递给陆离，“一直往里走，没有岔路。”
　　陆离道了声谢，与青檀一同进了石门。男人看着陆离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灯的光点消失了，才收回视线，在一旁席地而坐。
　　陆离和青檀沿着黑暗的通道不断深入，一直是下坡的趋势，有的地方还算得上陡。也许是黑暗的缘故，感觉走了许久，前方才出现一个光点，待走近了，眼前已是别有洞天。
　　还未出洞口，斜上方有遥远的阳光照射下来，眼前一级级台阶上长满了鲜绿的藤蔓植物，隐约可见台阶上方有一处空旷平整的所在。小心地避着那些植物拾级而上，高处的场景渐渐出现在眼前，四周是陡峭的崖壁环绕，中间却有一小片闪烁着蓝光的水域。而在这片水域中间，有一座白玉光泽的石像，似是凭水而立，水的波光映在其上流动着，恍惚如同衣袂随风飘动。
　　陆离怔怔地看了半晌，终于理解那些族人看似奇怪的举动。如果一直参拜信封的神灵忽然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有跪下的冲动。青檀站在他们面前，就是那样的效果，因为那座石像与青檀真的太像了，只是眉眼比青檀更深邃些，唇角含着笑意，看上去十分温和，和仁慈。
　　青檀转头看着陆离，“那是我吗？”
　　心里隐隐的不安涌动着，曾见的两次幻象也在脑中浮现，青檀身上确实有太多未解的谜，之前一直不愿细想，如今都叠加在一起，陆离觉得有些心慌，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青檀盯着石像，低头近乎喃喃自语地说：“我不记得了。”
　　陆离勉强地扯起唇角，故作轻松地说：“可能只是巧合而已，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说不定就有和你一样好看的。”
　　青檀抬起头盯着陆离看了半晌，直把陆离看得想要躲开时，却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我比他好看些，是吗？”
　　陆离忍不住笑了笑，看着青檀清澈的眼睛，“没有人比你更好看。”
　　青檀抬眼望着陆离，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湖水的湛蓝色碎光，无端地闪出些寒意，声音在空旷的洞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不管我是谁，你都不能离开我。”
　　说的是“不能”，不是“不要”，所以不是请求，而是要求。
　　陆离扬唇一笑，忽然觉得那些应该顾虑的事情也许并没有多重要，无论青檀到底是什么身份，他都是陆离的心上人，只是他想疼爱想照顾的宝宝而已。
　　“我不离开你，我发誓。”
　　走下台阶之前，陆离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座石像，青檀也停了下来，随着陆离的目光看过去，而它静静立在那里，含笑看过来，恍惚跨越了时空。
　　青檀清澈的眼睛深处有暗流涌动着，却在睫毛垂下又抬起后归于平静。
　　两个人回去后，老族长起身迎相迎，“海神”二字只来得及发出半个“海”字，在青檀异常冷冽的眼神下没了后话。
　　君书也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所见过的青檀虽然冷淡看上去却从来都是个无害的少年，这个眼神竟让他感觉到一股寒意。而秦风和十四，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天，他执剑轻挥，身后倒地的尸体和他们颈部喷涌的鲜血。十四不由得瑟缩起脖子，果然越美丽就越是危险啊。
　　房门再次开启，几个人目光都转过去，刚从门外走进来的熙和因为房里有些压抑的气氛愣了愣，才用本族的语言和现任族长说了些什么。
　　“各位一路奔波劳累，先请回房沐浴休息一下，晚饭正在准备。”男人对几个人说，然后让熙和带路。
　　“劳烦了。”君书十分客气地作了一揖。
　　因为从没来过客人，他们并没有多少空的房间，几个人便分了三家，由几个的少年带着去了。青檀和陆离留在了族长的家里，房间并不多大，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
　　熙和要带陆离去另一间房，还未走就被青檀拉住了手腕，“我们住一间。”
　　熙和偷偷看着青檀，欲言又止，陆离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和青檀的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熙和小声问自己：“真的像吗？”
　　陆离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笑着点点头，“是挺像的。”
　　熙和听了，目光转向青檀，“这样我要多看几眼才不吃亏。”
　　青檀看着熙和，竟破天荒地笑了笑，语气认真道：“我更好看些。”好像和一个石像比美真有多重要似的。
　　陆离有些意外地看着青檀，也扬唇笑起来，对熙和说：“这下可不用遗憾了吧。”
　　熙和有些茫然地看着两个人，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就是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天空悬着弯弯的下弦月，却依然明亮皎洁。
　　拿来招待他们的食物十分丰盛，这里的水甘甜清冽，酿的酒也格外甜美。青檀觉得好喝，便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不少，陆离没见过青檀喝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喝，便由着他去了。谁知吃到一半肩膀上就压了什么东西，陆离转过头，压着自己的是青檀脑袋。大概是因为酒劲渐渐上来，青檀漆黑的眸子氤了一层水汽，泛着水光的唇张了张，说的似乎是“困了”。
　　青檀本就引人注目，这一下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陆离把青檀扶起来，“抱歉，我带他回去休息。”
　　某道目光落在身上，陆离只看一眼便别开，觉得有些心虚。
　　青檀几乎是被陆离拖到楼梯前，身子软得没有骨头一般，陆离索性把人拦腰抱起，回到房间放在床上，却被抓住了衣领不肯松开。
　　“怎么醉成这样？”
　　“陆离。”
　　“嗯？”
　　“陆离。”
　　青檀半眯着眼睛毫无意义地叫着，答应了也不说话。陆离低头吻吻他的额头，“宝宝乖，该睡了。”
　　青檀果真安静下来，闭上眼睛。柔软乖顺地样子与在圣地时判若两人，陆离都要怀疑当时青檀是不是被那海神的残魂附了身，弄得自己心慌不已。
　　陆离脱了青檀的外袍，掀过被子给他盖上，坐在床边看来好一会儿，起身出门下了楼，在院里台阶上坐下，抬头看着月亮。
　　心里其实是怕的，怕他心尖上的人哪天就不见了，就像毫无预兆地出现一样。黎晴说过的不食人间烟火，那些莫名的幻境，今日所见的神像，以及青檀挥剑杀人的模样，无一不兆示着他并非常人，也许根本就不是人。 陆离烦躁地抓乱了头发，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悲观的人，如今人就在屋里床上躺着，自己却在这里自寻烦恼。
　　“陆离。”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陆离抬起头，看见那人时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族长。”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的情绪，并不加掩饰，陆离觉得自己心跳快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男人在台阶上坐下来，离陆离有几步远。
　　“睡不着。”想到自己睡不着的原因，陆离又有些心虚。
　　男人转头看着陆离，用眼神询问着原因。
　　陆离想了想，长舒了一口气。
　　“我从十一岁开始就一个人过了，后来险些死了，是青檀救了我，后来我们就一直在一起，虽然时间不长，可是我……很喜欢他。”说到这里陆离转头看着男人，忽然笑了笑，“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看着男人微微发怔，陆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难言的苦涩，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从一开始见面隐隐的感觉，到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说完这些话，却又有些为自己的任性后悔，刚一见面就说这些，摆明了就是挑事儿。但同时又有些报复快意，他一个人面对失去至亲的痛苦，一个人颠沛流离，甚至一开始还靠着想要到什么妖都藏月去找他的念想支撑着自己活下来，他却在这里娶妻生子。
　　陆离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眼前却再次模糊。
　　“对不起。”
　　陆离听见男人声音颤抖着，说出他最不想听的三个字，他站起身，不想再从这里呆下去。
　　“陆离。”男人也站起身，提高了嗓音。
　　仅仅一句话，他就再也迈不动脚下的步子，他是他的父亲，他知道自己有多想听一个解释，来证明自己没有被抛弃。
　　“我不是没想过回去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可是你没有……”说完，陆离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也感到有些错愕，类似埋怨，撒娇的一句话。陆离没有回头，快步转弯上了楼梯。
　　陆云容看着陆离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叹息一声。
　　十几年前。
　　陆云容睁开眼睛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姑娘，他搜索着脑里的东西，发现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切基本生活技能都在，唯独记忆全部消失了，眼前笑着说着奇怪语言的姑娘，成了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后来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了解这个瑶族的村寨和他们的语言，教会他们他所知道的更好的生存方法，也顺理成章地娶了那个姑娘，成了新任的族长，后来有了熙和。
　　如果这样过下去也不失为一种幸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脑中渐渐地浮现出过去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原来他早已成家，离开时儿子尚在襁褓之中。
　　他很想回去找他们，却也无法抛弃现在的妻女这个部落里的人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离开这里。陆离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犯一次错，让她也失去父亲，所以最终他决定留下。
　　如今陆离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几乎立刻就认出那是他的儿子，陆离的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还有他那把玄月剑。
　　陆云容叹了口气，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记忆里襁褓中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早在几年前放下的想要找到他的念想忽然实现了，陆云容既高兴又害怕，其他的来不及多想，只是因为见到他完整健康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而高兴，也怕他会恨自己。
　　熙和躲在墙脚，眼睛大睁着，一开始是因为听见陆离说他喜欢青檀，后来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然后想起父亲曾说过自己有一个小哥哥。熙和又惊又喜，陆离是自己的哥哥吗？难怪一见便觉得亲近。发现陆云容忽然转过头来，不禁往后缩了缩，再看过去时，陆云容对面已经多了一个人，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
　　君书从暗处走出来后，恭敬地作了一揖，“师父。”
　　陆云容凝眉思索片刻，眼神中露出诧异的神色，“是你？”
　　“师父还记得我。”
　　陆云容皱起眉头，语气中毫不遮掩敌意，“陆离怎么会和你在一起？你们还在找长生药？”
　　君书温然一笑，“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会对师父慢慢解释。”然后抬头看着墨蓝色天空中的弯月，夜风徐徐吹着，微凉却并不让人觉得冷，“师父寻了一处好地方。”
　　皇室的人最喜欢拐弯抹角，君书身为太子更不例外，也不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不是单纯的讨论风景，陆云容懒得周旋也不接话，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陆离遇见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他受人所托送一封信给我，许是赶路匆忙，穿了一身粗布衣服，风尘仆仆的。那封信十分机密，不知为何会落到他手里，若是寻常，我定会把人杀了以绝后患的。”君书顿了顿，转头看着神色复杂的陆云容，“可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其中纯良无害的笑意，怎么也不可能是假的。也幸好我没有那样做，后来发现他竟是师父的儿子，只是一早便一个人流落在外。我倒有些佩服他，那么小就一个人讨生活，过得多苦多难可想而知，心地却还是善良的。”
　　“你这是在责怪我？”
　　“不敢，只是师父为何没有回去？”
　　“我醒来就在这里，而且失去了记忆，过了几年才想起来。”
　　“世事难料，也难遂人所愿，不过至少现在又见面了，时间还有很多。”
　　陆云容点点头，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你可知道，陆离和他身边那个少年是什么关系？”
　　“他们关系很好。”君书并未听见方才两个人的对话，也不知道陆离愿不愿让陆云容知道，答案也只好模棱两可。
　　陆云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说他喜欢那个少年。”
　　君书露出个惊讶的表情，随后笑着摇摇头，“他真这样说？”
　　陆云容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他对那少年十分上心，至于是哪种喜欢就不得而知了。”君书顿了顿，看了眉头紧蹙的陆云容一眼，继续道：“他这样说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还都是孩子，又正是这样的年纪，分不清感情的界限，他们两个人只是关系好些，并非他自己认为的那样。陆离这样说出来，只是在拿这件事气你；第二，他比普通少年经历的多，成熟的也早，他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也知道日后会与你相认，所以趁现在你还没有立场去干涉他，索性直接说出来，也省得日后尴尬。师父觉得哪一种更合理些？”
　　陆云容倒很想是第一种，毕竟陆家只有陆离这一个后人，若是他执意与男子在一起，那就真正的绝后了。但想着陆离说话时的表情，心里的答案又偏向第二种。
　　“我不知道。”陆云容摇摇头，“你怎么看？”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我也难以断言。”君书看了一眼楼上，“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师父都应该高兴，因为这都表明，陆离并没有真正记恨你，他现在只是一时委屈，怪你当初留他一人。”
　　“是这样最好。”
　　想到陆离一本正经地说喜欢那个少年，陆云容心情有些复杂，但现在更是感到隐隐的不安。他自然明白这些人带陆离找到自己，除了因为那个司南，总不可能是专程把儿子送来。
　　“现在你把事情解释清楚。”
　　“师父还是这么直接。”君书笑了笑，“事情有些复杂，坐下来慢慢说吧。”
　　陆离关了房门，背抵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才终于抬起垂着的头。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见房内的摆设，和床上睡相十分不好的人。
　　许是喝了不少酒发热的原因，陆离出去之前给青檀盖好的薄被他蹬得不成样子，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一只脚还伸到了床下。虽然不算冷，夜里还是有些寒气。
　　陆离走到床边把被子给青檀盖好，然后在床边坐下，怔怔地盯着青檀，也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兀自出神。
　　不过一会儿，青檀蹙起眉头，翻了几次身，身上的被子又被蹬掉了。陆离回神，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青檀的额头，他的手冰凉，青檀是真的热了，两厢一对比，差别就更加明显。许是朦朦胧胧的还有些意识，触到陆离冰凉的手许是觉得舒服了，便拿额头蹭了蹭，又想伸手抱进怀里，却没能得逞。
　　陆离不自觉地弯起唇角，眼睛里带了些笑意，随后叹了口气，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明天再说，现在只想挨在青檀身边好好睡上一觉。撤回手刚想脱了衣服，青檀却迷蒙地睁开了眼睛，陆离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便停下动作，想等他睡着。
　　青檀眼睛眨了眨，眼神清明，没了醉意，也没有再睡的意思，直勾勾盯着陆离，半晌，“陆离，你哭了。”
　　青檀眼睛里还带着朦胧睡意，声音略微沙哑，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关切或者安慰之类的情绪，却让陆离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才收住的那些情绪似乎又要不受控制地从胸口涌出。
　　陆离深吸一口气，脱了衣服躺下，温声道：“太晚了，睡吧。”
　　青檀却翻过身，继续盯着陆离看。
　　“啧，怎么不睡觉老盯着我，发现小爷我长得不错了？”陆离不自觉地犯起老毛病来，语气轻佻地说。
　　青檀倒也配合，“嗯”了一声，抬手捏了捏陆离的脸，“还行。”
　　陆离看着房顶似乎在追忆什么，然后笑起来，“岂止是还行，原来可有不少小姑娘追着我跑，说要给我当媳妇儿呢。”
　　“媳妇儿？”
　　“就是相爱相亲，相守一生的人。”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看着青檀认真的模样，陆离又不自觉生起逗弄的心思，同时也隐隐有些期待，“是答应不和你分开，你还不让我娶媳妇儿了？”
　　“你不能娶别人。”
　　“不娶别人难道娶你吗？”
　　“嗯。”
　　陆离眼睛亮了亮，侧身看着青檀，“媳妇儿可不是这么好当的，要洗衣做饭……还要生小宝宝。”
　　“我不会。”
　　“不会洗衣做饭还是不会生小宝宝？”
　　“都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娶你？”
　　看着青檀皱起眉，陆离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安慰一下，青檀却突然凑了过来，将柔软微凉的唇贴向他的。陆离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漆黑的眸子，心内猛然一惊，随即溢满了欢喜。
　　陆离曾一度以为，青檀并不懂感情。一开始青檀很少说话，眼神也一直都是寡淡的，并不是一潭死水，而是无垠的冰湖，深而冷。直到后来才渐渐有了波动。但除了陆离以外的人，估计是看不出来的，所以也不知道是因为相处的久了才发现的，还是他本身真的有了不同。
　　陆离曾庆幸那天是自己遇见了青檀，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无论遇见的是谁，对青檀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而如果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被虫妖吞了，空余一堆谁也认不出的骨头。
　　陆离心里有他敏感自卑的一面，只不过在后来的摸爬滚打之中渐渐被隐藏了，但某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青檀，它们好像重新复苏了。陆离不能确定青檀懂不懂感情，会不会也喜欢他，也怀疑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他，更害怕可能的失去。
　　有时候情绪一定滋生，越是压抑越会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陆离今天对陆云容说出那些话，与这些乱糟糟的情绪也有很大的关系。
　　可是现在呢？
　　陆离很想问清楚，但实际上也许青檀自己也不清楚，不如就先放一放。陆离含住主动送上前来的唇瓣，正要吻下去，却第一次遭到了残忍的拒绝。
　　青檀背过身去，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宝宝？”陆离拍拍青檀的肩膀，没得到回应，索性直接从身后把人抱住，柔声道：“我错了，我不该逗你，我不会娶媳妇儿的。”
　　“……”
　　“要不……我娶你？”
　　依然没有回应，陆离抬头看了看，青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陆离低头在青檀侧脸吻了吻，然后躺回去，唇边不自觉带着笑意，闭上眼睛正要睡，却听见轻轻的一个“嗯”字。
　　

　　☆、第六章

　　寂寂长夜，只一间房内燃着烛火，将两道人影投在窗上。
　　“在说那些事情之前，我想先问师父一件事，你当初到了藏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云容皱起眉头，“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到过藏月。”
　　陆云容恢复记忆后，只记得起自己在海上航行了很久，然后就到了这里，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无论怎么想都是一片空白。他曾怀疑自己已经到了藏月见到妖神，是妖神抹去了自己的记忆，也许那个诅咒已经消失了。然而体内奇怪的力量还在，陆云容知道这二者是有联系的，但并不能确定这种联系是不是必然的，所以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到过藏月。
　　“师父可还记得董恒，船队出海两年后，他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了一船的奇珍异宝，和一张地图。”
　　“果真？他现在在哪？”
　　“他回来的当晚就死了。后来事情传遍九州，而且越传越夸大，最后藏月几乎成了可以满足所有欲望的地方。不过一个月，地图便被盗走，并且在民间流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去找藏月，却再也没有任何人找到。”君书顿了顿，看着陆云容，“再后来又有传言说，要想找到藏月，必须有陆家人为媒。”
　　陆云容看着君书，目光凌厉，“你想带陆离去藏月？”
　　“不是我想。”君书神色间露出些无奈，“是父皇。一场重病之后，父皇……性情有些变了，千方百计要找藏月，甚至还想亲自前去。非但如此，无论是别国还是江湖上大的帮派，他们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本来陆家人已经销声匿迹，但陆离又突然出现，他说是爷爷留了信告诉他去藏月找你。”
　　“怎么可能。父亲一开始就不同意我去藏月，怎么可能主动让陆离去。”
　　“这件事从地图失窃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这几年本来渐渐平静了，随着陆离出现却又重新沸腾起来。之前便有一伙儿夏国人要掳走陆离，除了他们，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势力在虎视眈眈。”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陆离去涉险。”陆云容硬声道，近乎强硬的语气里没留丝毫可以转圜的余地。
　　君书没有露出不悦的情绪，反而低头笑了笑，“我从来都没有逼他，师父也该知道，即使不是我，也还是会有别人想方设法地带陆离去找藏月。只是，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其实只能算是我的猜测。从地图失窃，传遍天下，到陆家人是开启藏月的钥匙这样的传言，父皇的怪病，再加上陆离好巧不巧的就到了凌川，最后，竟然找到师父你……这些事情是不是太过巧合？”
　　陆云容深深皱起眉头，“你是说这背后有人在操纵？”
　　君书点点头，“但即使知道，我也无法违背。”
　　“事已至此，如果一定要去，我去。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我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陆家的命运轮不到任何人插手。”
　　“那好，父皇的病我也要查清楚，我同师父一起。”
　　第二天一早，陆离才洗漱完，穿好衣服，敲门声就响了起来。陆离披上外衣，开了门。
　　“早啊，我来送早饭了。”熙和端着放着食物的托盘，笑容如同朝阳明媚灿烂。
　　“嗯，多谢了。”陆离笑着回应，侧身让熙和进来。
　　熙和把早饭放在桌上，看看陆离，又看看坐在镜台前出神的青檀，往门口小步挪动着，不知是在迟疑什么。
　　“怎么了？”陆离问。
　　“……”熙和支吾了半晌，“陆离……哥哥。”
　　陆离眼睛睁大了些，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一时有些愣了，随后意识到这可能只是熙和随口叫的，“有什么事吗？”
　　熙和抬头看着陆离，漆黑的眼睛里闪着纯真的亮光，深情却有些沮丧，她从陆离方才的回应里，意识到他并没有承认自己这个妹妹，迟疑了片刻，又叫了一声：“哥哥。”
　　这次恐怕是没了别的可能，也许是因为血缘，才见面时陆离就喜欢这个小姑娘，无端地觉得亲切，没想到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心里也是欢喜的。
　　陆离有些迟疑地应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熙和点点头，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扯住陆离的袖口，“昨天晚上，我不小心听见你和父亲说话了。……哥哥别怪爹，他一直可想你了，我小时候他就说过，熙和还有一个小哥哥……都是因为我缠着爹，他才没有回去找你……所以……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说完眼睛里已经氤上一层水汽。陆离鼻子酸酸的，眼里却带着笑意，抬手摸摸熙和的头，“我没有生气，昨天是我不对，我会去道歉的。”
　　熙和抹了抹眼睛，弯起眼睛笑起来，“那哥哥你们吃早饭吧，我先走了。”
　　虽然这么说了，陆离还是没那么容易放得开，毕竟父亲对陆离来说一直都是一个名词而已，自出生就从未见过一面。好在陆云容也不着急多做什么，知道逼得紧了反而适得其反，只是偶尔透露出一点温情和关怀，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温暖的同时也不会太过。这是陆离从未感受过的，名为父爱的感情。
　　君书并未告诉陆离他和陆云容谈了些什么，只说陆云容会随他们回黎国。陆离也没问为什么陆云容突然决定离开，只隐隐觉得是和自己有关的。
　　老族长依然死死认定青檀就是他们的海神，差点没把人请到圣地里供奉。但祭祀仪式还是照例举行了，仪式完成后的第二天，就是临行的一日。
　　熙和强忍着泪水，躲在她母亲的怀里。陆离没由来地觉得愧疚，毕竟自己一来，就带走了她的父亲。
　　道完别，转身之前，熙和走上前扯住陆离的袖口，“哥哥，你和父亲一定要早点回来。”
　　陆离点头，弯腰抹去熙和脸上的泪水，“我们会的。”
　　然而山长水远，前路漫漫，有那么多未知和危险，谁又可以保证还能找到回来的路呢。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百年。仅仅这几天，红尘中风起云涌，早已变了天。
　　元宗十四年，皇帝崩，谥号武帝。三皇子煜仁登基，年号景康。
　　自此，元宗年终。
　　景康年初，辅佐三朝的相国大人苏缜因谋逆罪被捕，诸多大臣受牵连入狱。前太子煜慈流落在外，下落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吟完这句诗，苏君迁扬唇一笑，提笔在画的右上角写下，字体用的是前朝的小篆。低头又看了片刻，提笔在左下角描了几根枯草，整个画面顿时更加杂乱无章。满眼尽是树叶落尽后光秃秃的树干，地上布满嶙峋的怪石，缝隙中满是杂草，也不见一只鹤在其中，入目全是萧索颓败，看得人心生绝望，与题在上面的那句诗的意境没半点沾边的，偏偏自己还满意的很。
　　“可算得上传世佳作？”苏君迁问道。可环视整个房间，除了他根本空无一人，这话又不像自言自语。
　　“不算。”却真有另一个声音回应。
　　“啧，这么说真让人伤心呢，就当诗情画意全被那一排鹤带走了吧。”说着，苏君迁将还未干的画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掌心沾了些墨汁在上面，倒也不在意，两掌相对搓了搓，“你着急心情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迁怒于人就不好了吧。”
　　半晌没得到回应，苏君迁笑了笑，“是怕你的小美人儿真尝到了情的滋味，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你……”
　　“住口。”
　　“呵呵，我不过是提个醒，”苏君迁笑得眯起眼睛，似乎惹怒了那人令他十分开心，“你自己不是比我更清楚。人呐，哦对，不只是人，就是喜欢骗自己，非要骗到最后不得不承认了才肯作罢，那时候岂不是更痛苦？”
　　房间内一片寂静，知道人是被气走了，苏君迁长叹了一口气，低下眉眼，看不见了眼里的情绪。
　　房门却被推开了。
　　苏君迁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没了别的反应，反而顺势坐了下去，一只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托起下巴，挪了挪身子还是觉得不舒服，索性把两条腿都放到书桌上，哪里还有温文尔雅的形象。
　　“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嘴里说着客套话，无论举止还是语气都没半分恭敬可言。
　　君棋倒似毫不介意，眉目间少年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脸上的沉稳却不像个未及加冠的少年。
　　“相国大人病重，救治不及，死在狱中了。”
　　苏君迁“哦”了一声，“这点小事儿，还要劳烦陛下亲自跑一趟。”
　　君棋看了君书一眼，四目相对，君棋眉头一挑，“骗你的。”
　　收到皇帝驾崩，煜仁继位的消息时，君书一行人才离开瑶寨没多远，不得不停下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君书与煜仁(也就是君棋)都是先皇后所生，是名副其实的亲兄弟，但两个人个性却相差甚远，君棋霸道好强，性子也有些凉薄，君书则相对温和些。这些幼时还不明显，相处也算融洽。
　　君书三岁识字，六岁可作文章，元宗皇帝见他聪慧性子也平和，为了避免皇位之争，幼时便将他封了太子。苏君迁比君书小两岁，也是都城有名的神童，又是相国之子，七岁时成为太子伴读，那时君棋才三岁，白白嫩嫩的十分惹人喜爱，却并不喜欢与人亲近，不知为何唯独喜欢缠着苏君迁，有时候闹起来弄得两个人课也上不下去，苏君迁只得陪着他玩，留君书一人对着喋喋不休的老夫子。
　　那时的日子不能不算是快活的，但随着渐渐长大，君棋的霸道好强就表现得愈发明显。难免对自己和君书的境况感到不满，为什么最好的总是他的？就拿苏君迁来说，他最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笑起来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小哥哥，却不能让他做自己的伴读。
　　时日长了，不满的地方就变得更多，君棋对君书也愈发疏远，后来君书入了东宫，两人再见竟成了点头之交，果然应了那句自古无情帝王家。
　　君书长叹一口气，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的小娃娃，如今很可能会置自己与死地。自小被当做帝王培养，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被人夺走，君书心里当然不可能痛快。但他性子里没有煜仁的那份狠辣，即使有朝一日夺回皇位也很难痛下杀手，但是煜仁不同，他很可能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杀了君书。
　　客栈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苏君迁已经被带走了，苏君迁自然不会有危险，是不必挂怀的。
　　手里握着最新传来的消息，君书涩然一笑，若是之前还存有一丝侥幸，现在君书的心算是彻底冷了下来。相国苏缜因谋逆罪被捕入狱，呵，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坐稳他的皇位。
　　“殿下有何打算？”秦归云才随君书的影卫赶来，一身的风尘。对君书还以殿下相称算是表明了态度，他收到消息比君书早，显然已经与秦天取得联系，如今他的态度，也代表了秦天的立场。
　　“我已不是太子，若要保全自己，还要仰仗靖边大将军，你又何必如此客气。”
　　“那我们就赶往海州？”
　　海州是秦归云的父亲秦天的驻地，虽然原本就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半边靠海。部分与南夏国为邻，另一部分则是深山密林里面是不知名部落的和各种不知名的东西的领地。即使有城墙防御也年久失修，所以常受侵扰，以至于百姓不得安生。这种境况在秦天驻扎后得以改善，不但修葺长城设立岗哨，防御外贼入侵，而且上报朝廷减轻了徭役赋税，将南宁治理得井井有条。再加上天高皇帝远，以至于三十几年过去，海州的百姓几乎忘记了，在遥远的都城凌川还有一位皇帝。所以他们去那里是安全的，即使煜仁要发难，也要忌惮秦天的秦家军。
　　君书点点头，“不过寻常的路是不能再走了。”
　　秦归云明白他的意思，如今煜仁身为一国之主，若是想要除掉君书，方法自然多得是。好在他们现下走得偏僻遥远才没被盯上，一旦暴露了行踪必然危险重重。
　　秦归云往南看了看，一片连绵的山丘，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穿过这一片林地便是海州领地，届时将军会派人接应……不过，他们找人如同大海捞针，我们深入其中也是危险重重，不但容易迷路，而且不知名的东西也多得是，你可有办法。”
　　“我会找陆师父商量，他应该有办法。”
　　秦归云离开后，君书站在原地未动，他并未向秦归云透露司南的事情，不是不信他，而是事到如今，这位一直身居高位的皇子对自己也不由产生了怀疑，到底有没有谁是真心待他呢？
　　衣角被人扯了几下，君书低下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眸子，君书弯起唇角，俯身将它抱起，抚摸着柔软光滑的皮毛。
　　“给你画像的事情又要耽搁了，真是抱歉啊。”
　　有那块司南不必担心迷路的问题，林中的飞禽走兽之类对他们构不成威胁，而至于妖，修行深的根本不会把人放在眼里，修行浅的足以对付。
　　商量完这些事情，君书不由又叹了口气，“劳烦师父再护我这一程了，待走出这片林地，你便带着陆离离开吧。”
　　“你去秦将军那里真的妥当？”
　　“我现在还未想明白，隐姓埋名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也未尝不可，但心里总有些不甘，也觉得不安。秦将军一向为国，只要不是昏君在位，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差异。以将军的为人，我自然不信他是为了引我前去帮煜仁除了后患，所以我想他让我前去，也许是知道什么隐情。”
　　陆云容点点头，“让陆离他们先走，我留下。你只身一人若有危险很难应付，等到海州确保了你的安全我再去找陆离。”
　　陆离皱着眉头，听陆云容说完，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陆云容笑了笑，知道陆离是担心他的安危，抬手摸摸他的头顶，“这点本事你爹还是有的，你去了还是个累赘。”
　　“我也是有些本事的。”
　　“这是自然，我的儿子能差到哪里去。”
　　这话陆离也听得明白，遇到危险时无论他自己能否自保，陆云容都会分心挂怀他，确实算得上累赘。
　　“可是……”陆离还想说什么，却被陆云容打断。
　　“身为一个男人，绝不能让自己的媳妇儿吃苦，这点你不明白？”
　　没想到陆云容会拿青檀来压他，陆离愣了愣，耳后微红。
　　“这少年看上去也不错，你是真心对人家？”
　　“当然。”
　　陆云容“啧”了一声，“想当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人物，到你这里怎么就被一个男的吃得死死的。看了有空得好好教教你。”
　　陆离暗暗汗颜，“我才不要你教。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去了。我们回家，你处理完事情就来找我们。”
　　身后传来一阵肉香，是君书的影卫们猎来的山鸡和捕来的鱼，架在火上烤着传来的味道。
　　青檀也拿了一条插在竹棍上的鱼，蹲在火边烤着，表情严肃认真，又带着微微的苦恼，看上去异常可爱。似乎感应到陆离看过来的视线，抬起头看向陆离，隔着跳动的火焰，唇瓣开合，听不见声音，却知道是唤了声“陆离”。
　　陆云容看着自己儿子着急跑过去，不由笑着摇摇头。他虽不是食古不化的人，但接受陆离喜欢男人也着实不易，如今倒是坦然了，就随他开心吧。
　　君棋顺手拿过被苏君迁扔在一边的那副被揉成一团的“传世佳作”，展开仔细端详，皱起眉头。
　　“何事乱君心？”
　　苏君迁这才抬头看着君棋，“你不该这么做。”
　　说的是抢了君书皇位的事。饶是说这话的是苏君迁，君棋也不由得有些恼怒，“你们都说皇位是他的就非要是他的吗？”
　　苏君迁坐直了身子，看着君棋的眼睛，“阿棋，你并不多想要这皇位，你只是想抢他的东西。”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君棋怒气散了大半，语气柔和下来，“你还当我像原来那么幼稚吗？”
　　“是，我一直把你当小孩子。”苏君迁起身站到君棋面前，身量比他高上些许，微微低头，褐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君棋的倒影，似翘非翘的唇角似诱惑似拒绝。
　　君棋退开几步，目光中透出些疑惑，留下句“你好好休息”，转身出了房门。
　　苏君迁蹙起眉，也露出疑惑的表情，难道是自己误解了？
　　身后却传来笑声，“苏状元的美人计竟是不灵的。”
　　苏君迁斜睨那人一眼，“操心你的小美人儿去吧，管我做什么。”
　　君书一行人用完餐便接着上路了，走得是那片人迹罕至的密林。一路沿河行走，各种奇异的飞禽走兽没少见到，色彩斑斓的双头花蛇，倒吊在书上的独脚鸟……虽然也有危险，但构不成大的威胁。
　　天色将晚，不远处便有一座山，是个可以停下过夜的地方。渐渐接近，陆云容却忽然站住，抬手做了个让所有人停下的手势。陆离这才注意到，周围一路上碰到过的各种东西都销声匿迹了，这是进入巨型兽领地的信号。在这种地方更不知道可能碰到什么，最好的方法便是绕道而行。
　　打定了主意正要掉头，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正极速地穿过草木发出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君书的影卫们反应极快，已经各自准备好武器背靠背围成圈将他们围住里面。
　　即使也许这里最不用担心的便是青檀，陆离还是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那句“别怕”倒是没能再说出口。陆云容见了撇撇嘴，心里暗道一句“臭小子”。
　　那声音疾风骤雨般靠近，又忽然停了下来，那东西似乎正在暗处观察，没人敢有丝毫懈怠，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
　　一人忽然惊呼一声，众人往声音方向看过去，却见两个灯笼大小的眼睛挂在树上，在暗下的天色中发着幽幽寒光。那是一条巨蟒，鲜红的信子一吐，已将两个人卷入蟒腹。
　　陆云容抽出陆离手里的剑，拍拍他的肩膀，高声道：“都躲起来！”竟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服从的气势。
　　然而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动，只觉脚下一震，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震动，那蟒蛇也停了攻击，看上去竟是要逃，却并未来得及。只见那巨蟒被什么高高抛起，随后摔到了远处，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所有人都盯着方才巨蟒藏身的暗处，不知道那里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不见任何东西出现，却听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吾神？”
　　随后便是良久的寂静，林中再没出现任何声音，也不见什么东西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和地理位置上出现了一点bug，稍微改了改，刚刚特地画了一张地图哈哈。下章主日常

　　☆、第八章

　　转眼便已入冬，除夕夜将至，雷州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雪。雷州地处南方，是很少下雪的，更遑论这么大的一场雪，是以罕见。一时间集市上无论是卖东西的还是买东西的都停了挑挑捡捡，讨价还价，纷纷抬头看着天空落下的雪花。
　　两个披了斗篷的少年却穿过人群，匆匆往回赶。
　　邻家的李妇正送了两幅对联来，是她的秀才儿子写的。一进院门就见两个少年并肩在屋檐下站着，抬头望天。一个清冷，一个温和，却几乎一样的动作，说不出的默契和谐。还有那形貌，没读过书的村妇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只觉得看着舒服，让人心生欢喜之意。
　　“两位小哥晚饭可有了着落，若是不嫌弃便去我家将就一晚吧，大过年的，还是人多了热闹。”
　　稍年长的那个道了谢，又说：“已经麻烦您够多了，总不能处处受帮衬，年夜饭怎好扰你们一家团圆，而且我们兄弟二人一起也自在些。”
　　“也是，我只想着你们两个一起冷清了些，倒是忘了这么回事。”
　　李妇走后，两人贴完了春联，雪竟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只是落在地上很快便融作水了，不像北方那样很快便可以积上一层。
　　陆离跺跺脚，一双新买的鞋子还是沾上了泥，回屋脱下斗篷抖下落在上面的雪，虽说大部分已经融成了水。陆离点起炭盆，烧了一会儿，不大的房间终于暖和了些，青檀才脱了斗篷围着炭盆取暖。
　　从那林中经过了胆战心惊的一夜，最后却什么也没发生，顺利出去后就遇到了前来接应的秦天，陆云容与君书去了海州。分开后本想回北方去的，但天气渐寒，陆离想着也没什么急事，不如就在南方过冬，等来年开春再回去，顺便领略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行至雷州已经是春节将近，便在郊区租了间小院子住下。
　　天气晴好时自然是温暖的，但谁知下了雪湿冷起来，竟比北方还难熬些。于是也不等夜深，便又点起小火炉，热上才买来的屠苏酒，以此驱寒暖身。
　　天色渐暗，雪还在下着，地上渐渐积了不薄的一层，温度也降下来。
　　房内掌了灯，青檀缩着身子，捧了小杯子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从没想到青檀这样怕冷，陆离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却有些遗憾，想着守岁定是守不成了，桌上那些烟花也放不成了。
　　“我给你灌了汤婆子，放在被窝里了，一会儿吃了饭就去床上躺着吧。”
　　青檀吃着一枚陆离买了当做消夜果的小点心，唇上沾了点碎屑，对陆离摇摇头，“说好了一起守岁。”
　　陆离扬起唇角，把青檀从小板凳上拉起来，拈下他唇上的碎屑，“冻坏身子怎么办，在床上守也算是守，我焚上苍术便去陪你。”
　　“等你一起。”
　　青檀喝了酒便会有些粘人，陆离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有些迷蒙了的双眼，忍不住凑上前在颊边亲了一口。青檀却抬起手臂环住陆离的脖子，侧过脸将唇送上。
　　这院子本是李家大哥的，因为生意做的红火，便举家搬到城中住了，把院子留给弟弟一家打理。李妇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因此院子虽久无人住，也不显破败。那日恰逢陆离打听，她见二人相貌不凡，说话也温和有礼，便想着不如把院子租给他们，还多了二两银子的收入。
　　李妇为人热心，对这两兄弟也十分喜爱，自家为过年准备的馒头包子都送了几个来。这晚是除夕夜，想着两个少年定是吃不着饺子的，便端了一大碗来。院门没关，李妇又时常进进出出的，也就没那么多讲究，没敲门直接进了院子。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了，瞧着窗户上橘红色的暖光里映出的两道人影，紧密的贴合着，那两人必然是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良久，才分开来。
　　愣了半晌，脑中已然勾勒出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李妇回过神，看了看手里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走上前敲开门。
　　开门的是那个温和爱说话的少年，眼里透出惊喜和感动，也不客气推脱，只连连道谢，性子是极好的。另一个少年在桌边坐着，往门口这边看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唇色红了一些的缘故，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冷清了。
　　陆离把买来的鸡和鱼推到一边，天气这么冷，放到明日热一热再吃也是可以的。饺子是寻常的青菜素馅，倒是意外的好吃，很快便见了底。这就算吃过了年夜饭，草草收拾了一番后，两个人便都上了床坐着，脚下蹬着汤婆子，身体终于渐渐暖和了些，不再冻得牙齿格格响了，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
　　“小时候过年都是我和爷爷一起包饺子的，若不是这么冷，本要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的。”
　　“等暖和了。”青檀又往下缩了缩，似乎还嫌不暖和。
　　陆离握住青檀冰凉的手，搓了半天却还是凉的，索性拿过来贴在自己胸前，冰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想起曾经的一桩见闻，便讲来给青檀听。
　　“我原来到过一个地方，听说当地有个腰缠万贯的富贾，为人又荒淫无度，极尽奢靡，天气冷的时候就把手伸进美人怀里取暖。”
　　青檀抬头看着陆离，“我也是荒淫无度吗？”
　　陆离不由得大笑起来，这词八竿子也打不到青檀头上，笑了半天又说：“还有个人，邻家住了个绝色美人，说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但这个美人在墙头看了他三年，他都不为所动。”
　　青檀显然不明白陆离怎么从荒淫无度扯到坐怀不乱了，眼神有些不解。
　　陆离却抬了青檀的下巴，“我猜那美人肯定没那么好看，若是你的话，别说嫣然一笑，只消一眼便让人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话说得稍有歧义，陆离怔了怔，莫不是饱暖思□□？
　　但青檀一脸的无邪，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你可神魂颠倒了，还知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青檀向来表情很少，笑的时候就更少，旁人只见一张绝色的脸，是决计看不出那些细微的情绪来的。这么一笑，确实惊艳得很，当下便让陆离觉得心如擂鼓。
　　罪魁祸首却握住陆离托着他下巴的手抱进怀里取暖用，说了声：“困了。”
　　“困了就睡吧。”
　　青檀却摇摇头，“要守岁呢。”
　　之前青檀连过年是什么也不晓得，陆离便念念叨叨了一堆又是传说又是习俗，以及多么重要云云，他便说要一起守岁。但青檀怕冷，自从入冬就睡得很早，再加上本来对守岁过年也没有什么观念。陆离以为他并不会真的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却是认真的。
　　以青檀的性子，断然不会因为世人有多看重而执意要守岁，无非是有陆离念叨着又或者想要陪他，才真的上了心，归根到底，左右是因为陆离。
　　陆离虽想不那么透彻，但也有所领悟，唇边的笑意一直没散。心里想着青檀这般乖巧可爱，诸事都依着自己，真娶个姑娘说不定根本做不到这样。又觉得这想法有些怪异，但也说不上哪里怪异。
　　外面陆陆续续想起爆竹声，已经到午夜时分了，陆离下床披好衣服，准备出去把自家的鞭炮点了。青檀也起了身，让陆离裹得严严实实才一同出了门。
　　打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寒气，雪还在下着，天空中升起一朵朵烟花，伴随着爆竹声，热闹非凡。陆离点了火芯子匆匆跑回屋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爆竹燃完。
　　雪花纷纷扬扬落着，君书披着狐裘大氅立在哨台上，眼里映的是将彻夜不熄的万家灯火，眼底是难掩的茫然与落寞。家与天下全都不属于自己，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往后拖，君书来不及反应，就听那人又在耳边嚷道：“叔叔不要跳啊，摔死很难看的。”
　　叫的原来是“书书”。
　　君书失笑，掰了掰箍得他喘不过气的手臂却没能掰开，只得轻拍了几下，柔声安抚道：“谁说我要跳了。”
　　那人这才把人放开，绕到君书身前，鼻翼翕动着，呼吸很是急促。
　　“从下面看见我便跑上来了？”
　　“是啊。”
　　君书心里一暖，这只狐狸本就不勤快，一到冬天更是懒得动弹，一口气爬这么高真是难为他了。果然立刻便软了身子靠在君书身上，嘴巴里咕哝着又是“吓死了”，又是“累死了”。
　　半晌后抬头看着君书，清秀干净的一张脸，圆圆的眼睛纯真无邪，“你抱我下去吧。”见君书没答应，又拿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好冷啊，好累啊，抱我下去嘛。”
　　看来还全当自己是个狐狸，君书想揉揉他的发顶，手臂抬到一半时，就听见不远处的灵岩寺里传来绵长悠远的钟声，一朵朵烟花升起，映得天空姹紫嫣红。
　　小白狐不再吵闹了，瞪着圆圆的的眼睛看着烟花，度过他作为人的第一个新年。
　　都城凌川天气晴好，天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皇宫里更是灯火通明。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小院里，除了院门前守着的两个侍卫，就只一个苏君迁，本该寂寞的人却优雅地拈着一枚精致的小点心，面前放着一杯升腾着热气的茶，看上去倒也惬意。
　　“好歹也是除夕夜，你怎能让我一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的守岁，出来做个伴吧。”苏君迁说着，倒上一杯热茶推到桌子对面。
　　“你也会觉得寂寞？”那边不知何时多出个人，却全身都隐在了宽大的斗篷里，看上去鬼气森森，声音却温润如同珠玉，异常动听。
作者有话要说：　　末尾的黑斗篷还记不记得，算是重要人物，后面还会出现的。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是被爆竹声吵起来的，一开门见外面已是银装素裹，屋顶上，树枝上也全都压了一层厚厚的雪，原来这雪竟下了一整夜。院子外面传来孩童的嬉笑打闹声，还有扫雪时扫帚与地面的摩擦声。经历了那些身不由己，才觉得平淡的日子原来这样珍贵。
　　陆离打开院门，就见李妇扫雪就要扫到自己这边院门口了，登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忙迎上前去，把她手里的扫帚接过来。
　　“李婶，我来吧，我来吧。”
　　“哎，原来这院子都是我来收拾，习惯了。”李妇看着陆离，那神情总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陆离刚要问怎么了，李妇摘了手套递给陆离，“哎呀，天冷别冻坏了手，你扫着，我回去做饭了。”
　　那副手套有些破旧了，也不十分干净，但上面的温度很温暖。
　　扫完雪回来时，青檀睁着眼睛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陆离只得重新点了炭火，房间里暖了，青檀才终于肯起身穿衣。
　　就着燃旺的炭火把剩下的包子烤了烤，外层金黄，咬一口定是外焦里嫩，配上还在火上煨着的软糯的白粥，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吃得浑身温暖。青檀捧着瓷碗，抬头时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被陆离用手帕抹去，又低下头继续喝。
　　外面天寒地冻，但房间里暖意融融，让人不由得生出就一直这样下去的想法。
　　初一是走访亲戚的日子，外面人来人往，人们都穿了新衣，遇见时互道恭贺，喜气洋洋。天气晴朗了，门前柳树下孩子们堆的雪人渐渐变成一堆雪，又化成一小摊水渍，最后了无踪迹，却留在那些孩童记忆里。
　　从初八开始便是上元节的灯会，李妇说这是雷州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持续整整九天，但每一天街上的人还是摩肩接踵。
　　热闹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造型各异，色彩明艳的花灯，各种小摊也都人满为患。那些小玩意固然不错，但陆离和青檀二人明显更中意各色的小吃，每种都尝一点，半条街逛下来肚子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了。
　　陆离揉了揉有些发涨的肚子，“不早了，我们去人少的地方走一走然后回去吧。”
　　“嗯。”
　　沿小路往寂静方向走，灯光渐渐被远远留在了身后。陆离侧脸看了看身边的人，探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凉。青檀回握住陆离，侧过脸微微一笑。明明亲也亲过抱也抱过，但这样牵着手散步还是第一次，也让人觉得脸红心跳。
　　唇角含着的笑意忽然僵了，陆离皱眉，捂住头。因为一声突如其来的尖细高亢的叫声，那是妖发出的声音，普通人不会听见，陆离却格外敏感。下意识地拿下背上的剑握紧，牵着青檀的另一只手也紧了紧。
　　青檀蹙起眉，“诸怀。”
　　陆离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青檀，很明显刚刚的声音他也听见了，先不去考虑青檀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只是青檀所说的这个诸怀是一种上古凶兽，但上古之物不是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灭绝吗？陆离皱起眉，心里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赤莲出现算是个意外，上次在林中感知到的强大灵力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但万一这次的东西真的是诸怀，这样接二连三地遇到本该消失的妖就太不正常了。
　　“万一真的是诸怀，这周围的人就都要遭殃了，我们要去看看吗？”
　　青檀点头同意，两个人一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渐行渐进，可以感知到的灵力愈发充沛，隐隐可见不远处林中一个黑影，身形如牛，却有四个角，比三四头牛加起来还大一些。
　　《北山经》中有记：“北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呜雁，是食人。”
　　难道这真的是诸怀？正犹豫要不要再上前，那东西身子一转，一双金色如形如人眼的眼睛盯着二人的方向。陆离以为它要攻击，忙拔剑防备，谁知那东西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听起来竟像是怕了，随后果真撒开蹄子往反方向跑去，一路撞歪了不少小树。
　　陆离有些疑惑地挠挠头，刚想自己应该还没厉害到这种程度，未近身就先把人家吓跑了。来不及细想，就见前方地上有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瞧，似乎躺了个人。
　　陆离把剑收回鞘中，快步走上前去，发现那人竟十分眼熟，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离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苏状元，苏状元？”
　　苏君迁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半晌露出疑惑的神色，“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我们问你才对吧，陆离暗道，面上却一本正经，“这里是雷州，我们暂时在这里落脚。”
　　“雷州？”苏君迁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会在这里？”
　　“天太晚了，你有住的地方吗？没有的话就先跟我们回去吧，这林子怕会有危险。”
　　“嗯，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劳烦收留一晚，多谢了。”
　　苏君迁站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陆离忙把人扶住，一路搀扶着回到租住的院子。
　　之前李妇打扫了两间房，被褥也送来两套，只是青檀怕冷，就一直和陆离一起睡，另一间房便空着，苏君迁来得也算巧。
　　把人扶着上了床，端来洗漱用的水，浸湿了毛巾递过去，“现在太晚了，您委屈一下随便擦擦，凑活着先休息一晚吧。”
　　苏君迁接过毛巾擦着脸，没有答话，眼里一片迷茫。
　　陆离想了想，又倒了一壶水放在床边，“渴的时候喝，有事就喊我。”
　　一直到陆离走了关上门，苏君迁眼睛才眨了眨，眼里的茫然散去，一片清明。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回房间时，青檀正打开门，见陆离回来便转身回去。
　　陆离关上门，笑着贴上去，“宝宝，在等我吗？”
　　青檀点点头，转身抱住陆离。陆离拍拍他的背，心想着今天可没喝酒，难道是青檀自己偷偷喝了？却听见低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不要照顾别人。”
　　陆离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因为这句话快得厉害。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陆离连一句喜欢也没说过，一开始是说不出口，后来总忍不住想亲亲抱抱，一句话好像并不需要。可是现在他真的很想告诉青檀，自己到底有多喜欢他。
　　陆离扶住青檀的肩膀，把人推远了些，看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青檀，宝宝，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吧。可是……现在连我自己好像也不清楚了。你能明白吗？”
　　青檀扬起唇，再不是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浅浅地吻上陆离的脸颊，而后凑到陆离耳边。
　　“我明白。我也喜欢你。”
　　房门被一阵风猛地吹开，冷风灌了进来，正要贴合的唇分离开来。陆离关好门落了锁，暗骂这该死的坏人好事的风。
　　吹熄了烛火，两个人并肩躺下，却都睁着眼睛。陆离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着，一阵阵甜蜜与悸动在心中翻涌，想着自己肯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才能遇见他的宝宝，又在刚刚听到他说喜欢自己。
　　但与此同时，一直蛰伏在心底的隐隐不安也渐渐浮出，愈发明显。其实与青檀到底是什么身份无关，陆离只是怕，或者说是有种莫名的感觉：一旦得知青檀的身份，那么他就不会再属于自己了。
　　自从遇见青檀，发生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晚的幻象，亲眼所见的近乎恐怖的剑术，山里的那座海神像。而今天被吓跑的诸怀，很明显，它怕得不是自己，那就是青檀了。
　　陆离侧过头，正对上青檀的眼睛，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
　　“没有。”
　　天光暗着，陆离看不到青檀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诸怀？”
　　“我不知道。”
　　陆离转回头，皱了皱眉，气氛有些尴尬，这是两个人相识以来的第一次吧，即使是一开始陆离自顾自说话也从未觉得尴尬过。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半晌的沉默后，陆离发现手被握住了。柔软的，微凉的，是青檀手的触感。
　　“陆离？”
　　这一声竟带了些小心的试探在里面，陆得心里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类似心疼但更像是愧疚。从一开始，喋喋不休的是自己，自私得说喜欢的是自己，现在患得患失，莫名其妙的也是自己。原来还觉得那些话本里写得矫情，然而说到底人陷入感情里果然是这般模样吗？
　　陆离转过身看着青檀，回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很想把心里那些曾觉得难以启齿的话都说出来。
　　“宝宝，你猜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并没有等青檀回应，陆离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
　　“我知道自己喜欢你，是因为一个梦。梦里我带你回家了，爷爷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却不让我吃，说要把媳妇儿带回去，我便把你推上前说这就是我媳妇儿……”说到这里陆离停下来笑了笑，“后来再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这样的心思，越想越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时候是不喜欢你的。”
　　从第一眼的惊艳，心里偷偷的遗憾青檀不是个姑娘，到后来的心疼，不自觉想要照顾想要保护的心情，然后是现在喜欢到害怕这样难受的滋味。
　　青檀凑上前吻了吻陆离的唇，似乎能感受到陆离心里的不安，这个吻带了些安慰的意味。陆离抱住青檀，笑得有些傻气，一个浅浅的吻好像真得有那么大的魔力心里的不安立刻烟消云散了。
　　这样安静地相拥片刻，陆离忽然开口道：“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赤莲和诸怀都是上古之妖，本来都消失了的，现在突然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还有上次在海州边境的树林里那个会说话的巨兽，你有没有听清它说的什么？”
　　青檀翻身抱住陆离，“困。”
　　“那就睡吧。”
　　陆离低下眼睛，拍拍青檀的背，这些事情也都是在青檀出现之后才发生的，怎么想都觉得会有联系，而青檀的态度似乎是在逃避这个话题？
　　陆离叹了口气，努力把这些想法抛到一边，之前过得日子让他学会如何苦中作乐，更知道不要自寻烦恼。至少比起之前，现在还勉强算安稳，有吃有喝有住还有美人在怀。这样想着渐渐就有了睡意，陆离合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身边的人却重新睁开眼睛，抬手抚了抚陆离的脸，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呢喃一声“宝宝”，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的身份要慢慢浮出水面啦，剧情也要发展得快些了，不过这个过渡写得有些卡，大家谅解，毕竟一直和数理化打交道。

　　☆、第十章

　　
　　李家小公子李净心年十四，是李员外最小的儿子，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有些先天不足，柔柔弱弱的像个女孩子，却是十分聪慧懂事的。一直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从不恃宠而骄，便更加让人怜爱。
　　那一日，李净心随李夫人去白云观上香。李净心虽不是李夫人亲生，但是她一手带大，一直比亲生儿子还要疼爱。烧完香后又去大师那里请了护身符，亲手给挂在脖子上，两个人才互相搀扶着下了山。
　　这天夜里，李净心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便躺下睡了。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自己竟不在自己房间里了。李净心猛地坐起身，下床去开门察看，谁知手还没碰到门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险些摔倒。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你是谁？”
　　道士一笑，笑意间却带了些邪气，与身上的打扮相比，说不出的诡异。
　　又过几天，案子还是没破，失踪的少年越来越多，而且都离奇得很。本来前一夜好端端在房里睡着，都是第二天一早，家人才发现人不见了，夜里却没人听见有什么动静。闹得城里长得稍端正的少年都不敢睡了。
　　知州袁志远正为此事而焦头烂额。失踪的并不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但都是面容姣好的少年。小户人家没权没势的在门口哭一哭也就罢了，那些什么张员外李员外在官场可都是有人的，一个弄不好自己这刚升上来的官位可就不保了。说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开始烧，这事儿要是办不好，自己马上就要被烧死了。
　　人派出去了，连根毛也没捞着。庙里的和尚道士也请了，都只会念经烧纸，全是些江湖骗子。告示贴出去几天，赏金已经从五十两到了五百两，却还是迟迟没人来揭，偌大一个雷州城竟没有一个有能力的人了吗？
　　越想越来气，袁知州拿起桌上一个茶碗，狠狠摔在地上，口中骂出两个字。张师爷跟了袁知州几年，从未见他发过火，也知道这事儿是火烧眉毛了，眼下却想不出什么法子。
　　一早陆离开门出去，便见苏君迁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声音，苏君迁转头看过来，扬唇笑了笑，倒像原来陆离见过的样子了。
　　“早啊。”
　　“早。”陆离笑着回应，“我去做饭，苏状元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有。”
　　“那好，我就随便煮些面了。院子里冷，您别呆太久了，一会儿去前厅吃饭。”
　　“好。”
　　水烧沸后将鸡蛋磕进去，蛋清很快聚集，三个荷包蛋依次成型，放入面条稍煮片刻后，把实现准备好的白菜放进去，加盐再煮一段时间，滴几滴香油，香气很快便传了出来。
　　陆离将面盛好端到前厅时，青檀和苏君迁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只是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意盈盈，气氛看上去有点不自然。把面放到两人面前，又把一碟小咸菜摆在桌子中间，陆离才端过自己的那一碗坐下吃起来。
　　平时两个人一起没什么顾忌，偶尔还会说说话。但现在两个人吃得实在太过安静，陆离也不好意思发出声音，把最后一口面吞下去，竟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正等着两个人吃完好去洗碗，面前的碗却被人端了去。
　　“我来洗吧。”
　　“啊？”陆离有些反应不过来，读书人不都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眼前这还是个状元，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抢着洗碗呢？更何况他会洗吗？
　　“白吃白住的多不好意思，总该做些什么才好。”说完把青檀面前的碗也拿过去，不由分说地往厨房去了。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奇妙。然后便听见“哗啦”一声碗碎掉了，陆离有些心疼地皱起眉，那是他和青檀挑了好久才选中的花色呢。
　　“我去看看。”
　　说完，陆离往厨房方向走去。
　　苏君迁正弯腰捡地上的碎片，见陆离来了，抬头抱歉地笑了笑。
　　“别捡了，当心割到手。”
　　陆离拿过墙角的扫帚把碎片扫起来，扫完见苏君迁还站在原地，一双沾了水不知往哪放的手冻得通红。
　　“等我有了钱，我会陪给你的。”
　　“不过是一个碗而已，不值钱。您快回房去吧，擦擦手别冻伤了。”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之前还自视清高，现下看来果然只会给人添麻烦。”苏君迁低下头，颇为失落地往外走去。
　　“别这样说，这些事本就不是您该干的。”陆离利落地把碗洗碗放进柜子里。“您现在身上没钱？”
　　苏君迁停下脚步，涩然地点点头。
　　“如果您没地方可去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苏君迁眼睛亮了亮，“那就多谢了，改日定当报答二位。”
　　看着苏君迁走远，陆离低头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又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多了个吃白饭的，钱花得更快了，得出去赚些了。
　　正想着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闹怪事的宅子，事情就来了。
　　敲开门的是李婶，她见陆离一人，探头往门里看了看，“你……弟弟呢？”
　　“在屋里呢。”
　　“那就好。”李婶顺了顺胸口，“最近啊，晚上可千万不要出门。”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陆离隐隐有些预感，既觉得担心又有些兴奋，大概是有钱赚了。
　　“一开始啊，是李家的小公子不见了，家里人对这小公子疼爱得紧，一家百十个仆人连夜找也没找到，第二天报了案，官府也没找到。而且接连几天非但没找到人，别的几户人家也都丢了公子。这几户可都是大户人家，公子都是细皮嫩肉的，十几岁的年纪，衙门怎么查也查不出来。我看你们兄弟俩儿都标志得很，一定要小心些。”说着，李婶从袖里掏出个东西塞到陆离手里，压低了嗓音，“这种事儿啊，肯定是邪祟作怪。这是我那天去白云观里烧香请的两道护身符，白云道长亲自写的，很灵验，你拿着。”
　　“您辛辛苦苦求来的，这怎么好意思。”陆离要推回去的手又被挡回来。
　　“拿着吧，我改日再去求就是了，现在要紧关头你们就收着吧。”说完便推给陆离，生怕他不收匆似的，匆回去了。
　　“谢谢李婶！”
　　陆离低头看着手里两个明黄色的荷包，弯起唇角笑了笑。虽说对自己和青檀来说没什么用处，但好歹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回到房间后，屋里却没人，刚听了李婶的话，陆离不由紧张了一下，随手把护身符放在桌上，赶忙跑到后院去看，没有注意到两枚荷包内发出的亮光。
　　天气晴好无风时，青檀喜欢在后院晒太阳。虽然这担心实在多余，但看到躺椅上的人，陆离还是松了口气，走到青檀身边坐下。
　　“青檀，我们留苏状元在这儿住几天吧，他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怪可怜的，而且他也帮过我们。”
　　“嗯。”青檀声音低低地应道。
　　“我们钱要花光了，我得出去赚些，要不过些日子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今天刚听李婶说城里失踪了好几个十几岁的美貌少年，衙门一直查不出来，赏金都到五百两了，够我们花好几年呢。也许说不定是妖物作祟，我想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 
　　“嗯，我们先去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陆离所说的找线索也不过是去大街上逛逛，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妖类的气息。但如果捉人的不是妖而是鬼魅之类的灵体，陆离就无能为力了。在街上逛了一圈，不少人投来或奇怪或担忧的眼神，大概是奇怪这么好看的少年还没被捉走，担忧是因为估计也快了。
　　在有人失踪的那几家附近仔细感知过了，却并没有嗅到妖类的气息。这么说，作案的东西不是妖了？
　　陆离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转头问青檀：“你怕鬼吗？”
　　青檀有些莫名地看了陆离一眼，“为什么怕？”
　　“这里没有妖的气息，说不定是鬼之类的灵体做的，你这么好看，万一被盯上捉了去可怎么办。”
　　“他们为什么要抓人？”
　　陆离忽然意识到，青檀根本不知道鬼这种东西，唯一的认知大概来自黎青菀的那些话本里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便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人死之后本该进入六道轮回，但有一些人枉死后因为执念魂魄会留在人间，也就是鬼。执念越深，灵力就越强，但灵力会慢慢消散，它们没有躯体，所以不能像妖一类的进行修炼，就只能通过害人吸收人的灵力来维持自己的存在。”陆离顿了顿，又道：“它们的记忆会慢慢消失，但喜好却会不断放大，说不定这就是个喜欢美少年的鬼干的。”
　　青檀浅浅弯起唇角，“他来的话正好抓住，我们就有钱了。”
　　陆离也不由扬唇笑了笑，暗想自己的宝宝真是太可爱了。要不是在大街上，真想抱住啃一口，但身边人来人往，只能悄悄牵了手，“那好吧，我对付不了鬼，到时候你可要保护我。”
　　回到家里以后，陆离看见被自己放在桌子上两个护身符，拿起来都塞到青檀怀里，“这是李婶给的护身符，有没有用的你先戴着，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嗯。”青檀拿出一个递给陆离，“这个给你。”
　　陆离接过护身符，凑上前。现在是在家，可以做些喜欢的事情了。
　　入夜后脱衣睡下，护身符也挂在了衣架上。
　　夜渐深，整座城寂静一片，那挂在衣架上的护身符却发出浅浅的亮光，有什么东西从其间飘了出来落在地上，向床的方向移去。
　　

　　☆、第十一章

　　也不知是不是白天走了不少路，这夜陆离睡得格外沉。半夜隐隐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竟不在房间里。
　　难道……这是被抓了？那青檀呢？刚刚应该是他叫自己，这样的话大概没被捉来吧。稍稍放心了些，陆离才开始观察自己的处境，试着动了动发现根本动不了，只能维持躺着的姿势。睁开眼是漆黑一片，却可以知道自己正在快速移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下抬着自己前行。
　　陆离不由想起一个传说，叫做“五鬼抬尸”，不过现在抬的可是大活人。这场景也太过诡异了，万一下面有人，看见得可不就是一个人在天上飘。试着崔动几个对付妖的咒术，却毫无用处，陆离索性不再白费力气，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睡，想着正好去见见敢捉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很快便感觉自己被放下，身上的禁锢也消失了，身下似乎是一张床，十分柔软。房间里有其他人存在，陆离没敢动。过了一会儿，听那呼吸声均匀绵长应该是睡着，陆离才把眼睛睁开一道缝。身边床上并排躺了三个少年，都是十几岁的模样，毫不知情地睡得正香，大概也是刚刚被抬过来的。
　　陆离并不打算把人叫醒，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借着格外清明的月光可以看见，房间里除了这边的几张床，就只有床边挂了几件衣服的架子，和下面地上放的几双棉靴。陆离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将靴子穿好，架子上挂的衣服都是样式统一的青色棉袍，背后却都绣了个八卦图，怎么是道袍？陆离拿了一件穿好，想出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刚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动作迅速地转身躲到门后面。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条修长的腿迈了进来。陆离瞪大了眼睛，向前一步，从身后将进来的人抱住，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把人带进房里，用脚把门关上。怀里的人并没有挣扎，只是抬手掰开陆离的手。
　　知道他认出自己，陆离把人放开，有些傻气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宝宝，你怎么来了？”
　　青檀摊开掌心，里面一只胖嘟嘟的小虫子。
　　陆离摸了摸小虫子的头，“小乖。”
　　半刻钟之前，青檀感觉到异动醒来，是有什么东西钻到了床上。青檀皱眉，伸手将身下的东西抓住，那是一张人形的纸。被发现后像是受到了惊吓，在手里挣扎了起来，另外几个飞速地跑掉了。而陆离还没有醒来，已经被那东西带到了门口，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拿东西移动速度飞快，寻常人看见，不过是一眨眼间，只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青檀出来的匆忙，也只穿了睡觉时穿的里衣，陆离心疼地皱起眉，拿过一件道袍给他披上，“怎么也不穿好衣服。”
　　青檀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陆离，“是这个。”
　　陆离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张符纸，却被剪成了人形，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符文，看上去十分诡异。
　　“这不是道士用来画符的符纸吗，怎么画了这么奇怪的东西？我们出去看看吧，这里好像是个道观，抓人的可能是个妖道。”
　　然而还未来得及出门，门就“咣当”一声开了，门口站了一个人，果然是道士的模样。着一身紫色道袍，手持拂尘，看上去三四十岁之间，样貌端正却无端带了一股子邪气。
　　道士目光落在青檀身上，丝毫不掩贪婪，“嗯？还有这样的绝色，今日才发现真是可惜了。”
　　那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青檀蹙起眉，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就到了那道士面前。
　　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脚接连传来痛感，便已经倒在地上动不了了。道士惊恐地抬头看着青檀，话也说不出来。
　　三个少年醒了过来，睡眼惺忪的正迷茫，见到眼前的场景都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少年。
　　这道士明显就是一个学了点法术，心术不正的妖道，估计也没多大本事，只是躲在这道观里才没被发现。至于他抓来这些少年的目的，陆离也不想知道，不多说废话直接问道：“别的人在哪里？”
　　“都……都在这个院子里。”
　　以防万一，陆离找来一根绳子把道士捆在门口一根柱子上，才去找那些少年。将院子里房门依次打开，果然每一间里都有三四个少年，六间房加起来一共二十多个。这个道观就是雷州城唯一的道观－－白云观，平日里香火鼎盛。但奇怪的是，现在竟然连一个小道士都没见到，前前后后找了一个遍，除了那些被抓来的少年，还是不见一个人影。难道白天见到的那些都是傀儡？
　　少年已经到了院子里，见两个人回来，纷纷上前道谢。有一个突然冲了出来，扑倒青檀身上。
　　“青檀，呜呜……真的是你……”
　　青檀眉头蹙了蹙，但并没有把人推开。
　　陆离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皱起眉头。虽然没见过几面，但陆离记得清楚，他是秦归云身边的那个长得与青檀有点像的少年。不过陆离不记得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此时正是后半夜丑时，月华暗淡，下山路又崎岖难行，摸黑下山并不个好的选择。反正那妖道也被捉住了，陆离便让少年们回房间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下山去。谁知少年们一脸困倦，却都宁愿待在院子里也不想回房间，进去看过了没发现任何异常，问他们原因又支支吾吾不肯说。
　　陆离劝了半天没用，也只能随他们去了。少年们从房间拿出被褥，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或者聊天，或者头靠着头休息。
　　苏木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却始终扯着青檀的袖口不放手。陆离把被子披在他身上，顺便把人往一旁推了推，硬生生在两人之间挤出一个空坐下。
　　“被子只剩这一床了，我们两个挤一挤。”
　　青檀往陆离怀里靠了靠，他本就怕冷，夜里风寒又在山顶，身上冻得冰凉。
　　陆离把人抱紧，既愧疚又心疼，“宝宝，对不起。”
　　青檀摇摇头，“什么时候天亮？”
　　“快了。”陆离低头吻了吻青檀的额头，抬头正对上苏木有些诧异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问：“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愿进去睡？”
　　听见陆离问这个问题，苏木脸红了红，小声道：“那房间好像是用来□□人的。”
　　“□□？”陆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苏木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青檀也有些疑惑地看了那房间一眼。
　　“就是……像小倌一样，□□好了才能伺候人。”苏木声音压得更低，“那个道士从来没碰过谁，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房间里特别容易困，而且每次睡着都会做梦，就是……那种梦。醒来以后就更困，我们都不敢睡了。”
　　原来这就是少年们都挂着黑眼圈，看上去十分困倦的原因。这话题不好意思再继续下去，陆离问：“你不是跟着秦归云的，怎么会在这里？”
　　问完苏木眼圈又红了，低下头，好在没有再哭起来，“是太子殿下和秦大人让他去凌川谈事情，那一晚本来在客栈休息，不知怎么，第二天醒了就在这里了。”
　　陆离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放软了语气安慰道：“没事的，明天就送你回去找他。”
　　苏木却拼命摇起头，眼泪也开始落下来，“不要不要，我不去。不要送我回去，我……求求你们收留我吧，劈柴烧水，洗衣做饭，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回去。”
　　苏木看看青檀又看看陆离，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人心疼。
　　陆离一下就慌了，满口答应道：“好的好的，不把你送回去，你别哭，别哭了好不好？”
　　苏木乖乖止了哭，还噙着眼泪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陆离，“真的吗？”
　　“真的。”陆离点点头。
　　这样一张脸，实在是招架不住。
　　忽然有少年惊呼一声，隐约听见有人说，道士跑了。陆离忙起身去看，原本捆在柱子上的人果然不见了，绳子没有断，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凭空蒸发一般。陆离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脑袋，怪自己太过掉以轻心了。同时也有些慌乱，刚刚明明都看过了，这里并没有其他人，难道还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听说道士逃跑了，少年们有些慌了，窃窃私语起来。倒是有一个还十分镇静，反而安慰道：“大家别慌，二位少侠既然能救我们出来，肯定是有本事的。再等等，天一亮就能回家了，我们就别再添麻烦了。”
　　少年们很快安静下来，坐会原来的地方。陆离看向那个少年，感激一笑，这种情况自己还真是不知所措。少年点点头，笑意温润。
　　天一蒙蒙亮，一行人便出发了。为了少年们的安全，青檀在队伍前方带路，陆离则在队伍最后，以防有人落下。青檀步子并不快，但少年们本就有些疲惫，走着走着便开始体力不支，渐渐有人跟不上了，队伍被越拉越长。
　　也没什么办法，陆离叹了口气，只得耐下心放慢步子。
　　李净心身体本就柔弱，又是第一个被抓来的，折腾这么多天，没生病已经是奇迹了，自然被落在了最后面。
　　“抱歉，拖累大家了。”
　　李净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着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陆离实在看不过去，上前将人扶住。
　　“多谢。多谢相救，我叫李净心，不知恩公姓名？”
　　“不用这么客气。我叫陆离。”
　　李净心将陆离名字默念一遍，“我今年十四，你肯定比我大吧？”
　　“嗯，刚满十七。”
　　“那我叫你陆大哥好了，陆大哥是江湖中人吗，我从小就特别羡慕能练武的。”
　　“不算吧，我是除妖师，帮人除妖为生的。”
　　“除妖？这世上真的有妖吗？”
　　“当然了，大部分都在深山老林里。不过也有的会因为好奇到人间逛一逛，还有一部分就喜欢和人打交道，说不定你还碰到过，却不知道罢了。”
　　少年眼睛亮着，显然对这话题十分感兴趣，接连追问，倒也忘记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啦，本来可以更三章的。最近手机出了些问题，丢了好几次，所以反反复复写了好多遍，下一章写完了的可是也丢了，所以全部发上来好了，放假会好好写的。

　　☆、第十二章

　　十二
　　白云观所在的山不算高，一行人又是天才有亮色便出发了，路上也没休息片刻。虽然走得慢些，但到了城门时，商贩也才开始摆摊。
　　少年们都穿着清一色的道袍，二十多人也不算一个小的队伍，再加上都相貌出众，因此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就有人认出了失踪少年，很快便有少年的家人陆续赶来。
　　重逢本该欢喜，却同样少不了眼泪。少年埋在亲人怀里痛哭，发泄着这些天的害怕和委屈。唯独李净心笑着安慰抱着他哭的李夫人。
　　陆离拍拍青檀的肩膀，“我们也回去吧。”
　　“嗯。”
　　苏木看着眼前少年与家人重聚的场景，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感染，眼睛里又氤出泪水。看着并肩而行的陆离和青檀，迈出的一只脚又收回来，低头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不跟我们回去了吗？”见人没跟上，陆离停下转身道。
　　苏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突然亮起光芒，一路小跑跟上去，像一头迷路后重新找到母亲的小鹿。
　　没走多远，便听见李净心的声音，“陆大哥，等等！”
　　听到声音，陆离停下来转过身。
　　李净心身边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应该是他的父亲，两人走到陆离面前，也有其他少年带着家人跟了过来。
　　“父亲，就是他们救我们出来的。”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多谢少侠救了小儿，不如去鄙府一聚，我再好好答谢少侠。”
　　“哎，李大人，你这就太不厚道了。这少侠救了你儿子，也救了我儿子，凭什么就要去你府上。”另一人走上前来，身材有些发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完又笑眯眯对陆离道：“不如去我家，一定比他们招待得更好。”
　　陆离扬唇一笑，“不麻烦各位大人，酒肉穿肠过，再好也留不下什么。如果大人真要谢，不如赠我们些盘缠吧。”
　　没想到少年会这样直白地提出要钱，众人都愣了愣，有些人露出明显的鄙夷，李净心面上也透出些失望。
　　那位身材发福的男人却“哈哈”笑了几声，“小兄弟通透啊，年纪轻轻在外面混可不容易，钱必须少不了。我立马差人送到你家，你要是赏脸，有空再来我张府一聚。”
　　这人说话直白，听来也舒服，陆离笑道：“多谢。”
　　毕竟是救了自家儿子的恩人，众人还是真心感激的，陆离便也笑着回应。终于等到人都散去，刚松一口气又被一声“留步”喊住。
　　来人穿着便服，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年纪，身后跟着几个衙役。
　　“少侠请留步。”那人站定后，理了理衣服，“我是知州袁大人的师爷，姓张。不知少侠可否去衙门一趟，方便我们了解案情。顺便……领赏钱啊。”
　　这师爷也是精明，大概是刚刚便在了。以为陆离是贪财之人，又怕他不去，特地强调了“领赏钱”三个字。
　　陆离笑了笑，点点头，转头对青檀道：“你带苏木先回去吧。”
　　青檀看着陆离，没说话也没动。
　　“我去说说昨晚的情况然后就回家。昨晚一晚没睡，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苏状元找不到我们，肯定会担心的。”
　　半晌青檀才点头同意，带着苏木回去了。
　　陆离看着青檀走远，转身对张师爷笑笑，“我们走吧。”
　　其实具体的情况袁志远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专门把陆离叫去只因为听说那道士跑了，而且听起来也有点本事。这本就是单纯的失踪案，少年们也都完好的回来了，按说案子就这么结了。袁志远却总觉得不安，万一那道士贼心不死或者回来报复……那自己这官位还是摇摇欲坠啊。思量再三，袁志远觉得还是把少年叫来问问，能不能把那道士抓了以绝后患。
　　陆离见了袁志远，只弯腰作了一揖并不下跪行礼。袁志远也不生气，反而把人夸赞了一番，才道：“听说那道士有些本事？”
　　“这个不太好说，我没有亲自和他交手。但他断了手脚还被捆在柱子上竟也逃跑了。不知道是他自己有本事还是背后有更厉害的人。”
　　听到背后还有人，袁知州神色凝重下来，“万一这妖道贼心不死或蓄意报复，那雷州城的百姓可就危险了。请少侠一定帮忙捉了这妖道，为民除害！”
　　“这是自然，我虽不是雷州人，但这里的人对我们很好，我也愿尽绵薄之力协助知州。”
　　听陆离这么说了，袁知州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好！趁热打铁，我现在就集结人马，端了白云观这个妖道窝！”
　　“大人稍等，这件事恐怕还有蹊跷。白云观平日里香火鼎盛，道士也有不少，但昨晚我们前前后后找遍，道观里只有那妖道一人。”
　　“哦？这是我不曾知道的，听来果然蹊跷。”袁知州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那少侠可有办法？”
　　陆离摇摇头，直白道：“没有。”
　　袁知州垮下脸，明显有些不悦。
　　陆离也站起身来，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年与不同的人打交道，这项技能陆离可谓是练得炉火纯青。但不管这人是真的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官位，目的都是一样的。
　　“最好的方法还是袁大人说得那样，先去带入去道观，如果能找到那道士直接抓了再好不过，如果找不到再从长计议。”
　　如果怕麻烦，陆离自然可以现在就离开雷州，这件事和自己再没关系，但陆离偏偏不是这种容易放下的人。而且，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这样也好，少侠是见过那妖道的，劳烦你再随我们走一趟吧。”
　　陆离点点头，玄月不在手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有些不自在，于是要先回去拿剑。回去的路上，陆离看着空空的两手，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之前总是剑不离手的，睡觉的时候也要抱着，但自从有了宝宝，抱着剑睡的习惯就丢了，不知是好还是坏。
　　回到家里时，青檀和苏木应该是去睡了，只有苏君迁坐在院子里喝茶。
　　见陆离回来，苏君迁抿嘴一笑，问得竟是：“你们怎么把秦归云那小妖精带回来了？
　　意识到苏君迁说的是苏木，陆离不由觉得奇怪，那个少年怎么看也和这三个字沾不上边。袁知州那边在等，陆离也没空解释，只说回来再谈，拿了剑便要出门，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青檀要是醒了，麻烦苏状元帮忙转告，我马上就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青檀站在房门口，已经换下了那身道袍，穿了只穿过一次的那件水绿色长衫，再看却还是惊艳。
　　陆离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但最近青檀似乎特别黏人，简直一刻也不愿分开。陆离自然欢喜，同时又有些隐隐的担忧，却说不出为什么。
　　青檀已经走了过来，握住陆离的手。
　　“那好吧。”
　　袁知州看见陆离回来时，手里还牵了个绝色的美少年，那少年看上去柔弱安静，却又散发着不容亵渎的气场，甚至让人生出一种他是立足云端让人仰望的错觉。
　　“这位是？”
　　“这是我弟弟，陆青，那个道士就是被他捉住的。”
　　陆离说完，青檀便转头看着他，眼里露出些疑惑。
　　袁知州做恍然大悟状，以为是自己想歪了，“原来如此，果然人不可貌相，小兄弟长得清秀没想到武艺如此了得。”
　　说了半天也没得到一点回应，袁知州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陆离忍了笑，“我弟弟不喜欢说话，大人见谅。”
　　“有个性是好，不错不错。我们不耽误时间了，现在就出发，本官要亲自捉了这个妖道！”
　　张师爷牵来两匹红鬃大马，把缰绳递到袁知州手里。
　　袁知州牵了其中一匹，指了指另一匹，“以为只有少侠一人，便只准备了一匹。”
　　“多谢，够了。”
　　陆离接过缰绳，伸手摸了摸，见这马温顺，便直接翻身上了马，对青檀伸出手，将人拉上去。
　　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袁知州骑着他那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陆离和青檀慢悠悠跟在最后。
　　“好久没骑马了。”
　　陆离手越过青檀的腰侧拉着缰绳，两个人身体贴合着，看上去亲密不已。
　　“二位感情真好。”一个小捕头骑马与陆离并行，见两人的形状，道。
　　“父母走得早，宝宝是我一手带大的，又当爹又当娘，感情自然好。”陆离笑道，唇贴在青檀耳侧，“对不对，宝宝？”
　　见青檀乖乖点头，陆离不由笑出声来。
　　小捕头神色间却露出些疑惑，没见哪对兄弟之间是这样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离本就无意隐瞒，说是兄弟不过为了方便些。虽然世人并不排斥南风，但总归是少数，免不了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所以在人前，两人之间是从未有过逾越之举的，却也不知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刚刚的举动已是暧昧，陆离竟又倾身上前吻了吻青檀的脸颊。然后勾唇一笑，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在小捕头诧异不已的目光中，驱马上前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陆离本以为上了山只能看见看见空空的一座道观，然而在观外练武的空地上，弟子们正整齐地训练着。
　　牌匾上“白云观”三个鎏金大字反射着太阳光芒金光闪闪，房顶有薄云飘过，仙气缭绕的样子，丝毫没有昨夜的阴森诡异。正因为如此，却更显诡异。
　　

　　☆、第十三章

　　“嗯？这是怎么回事？”袁知州指着眼前的场景，问。
　　领头练功的道士已经走了过来，看眼前这场景面色也不显慌乱。
　　“不知知州大人所来是为何事？”
　　“何事？你们这群妖道，掳掠城中少年，竟然还在这里装蒜！”
　　“掳掠城中少年？”道士笑了笑，“大人在说什么？我们这里的学生都是自愿前来修习的。”
　　这道士一脸无辜，看上去并不像装的，要不就是果然不知道，要不就是道行太深。
　　袁知州眼睛眯了眯，看上去还是有些威严的，“把你们道观里的道士都叫出来，本官要找人。”
　　“大人稍等，这事在下做不了主，要请示掌教大人。”
　　“快去，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所有人都出来集合，漏掉一个本官就派人封了你这道观。”
　　道士连连称是，跑进门去。
　　如今的世道，修道之人的地位远不如前，对官府很是忌惮。很快，那白虚白发的掌教便也出了门，身后跟着不少年长些的道士，一一排队站好。
　　“大人，观里的人都在这里了。”
　　“陆少侠，你来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昨晚那个妖道。”
　　早在这些人出来的时候，陆离便一一看过，里面并没有昨晚那人。相貌不重要，主要是那妖道身上压不住的邪气，在这些人身上并不存在。
　　“进去搜，有可疑的人或物都给我带出来。”
　　“是。”
　　那道士一脸清者自清的傲气，并不阻拦。
　　陆离仔细看过周围的环境，与清早没有任何不同，只除了一点，这里没有那种似有若无的诡异气息。
　　难道不是一个地方？陆离不由生出这种疑问，转头看看青檀。
　　“不是这里。”
　　听青檀这样说，陆离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看上去是一样的，路走的也是同一条。
　　听到两个人的对话，袁知州转过身，“你们确定？”
　　陆离点点头，仅凭自己的直觉和青檀一句话，其实并不能就这样做出肯定的判断，但陆离偏偏就对青檀有种盲目的相信。
　　进去搜查的官兵已经出来的，都没发现任何线索，这事只好暂时作罢。回去的路上，袁知州脸色明显不好，气氛有些压抑。
　　陆离也没心思说些什么，好不容易到了衙门，还了马匹。此时刚过正午，夜里没休息好，早饭也没吃，让人觉得疲惫不已。虽然赚到钱该吃些好的，但现在陆离实在懒得去等，便找了个小摊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了事。
　　吃到一半，青檀忽然抬起头，抬头盯着陆离背后不动了。
　　陆离被青檀莫名凌厉带着寒意的眼神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恍惚见人群中站着个一身玄衣的男人，以睥睨众生的姿态，眼尾微微上挑，眼神说不出的邪魅惑人，仿佛能挑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念。却在一眨眼间，如同错觉般消失了，只留下慌了的心跳。
　　转过头时，青檀已经在低头吃面。陆离张了张口却没问出什么，一碗面吃得味同嚼蜡。
　　回到家里时，已经有人送了谢礼来，不只是银子，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件。被苏君迁胡乱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对面坐了个少年，身后站着个小厮，看上去两个人相谈甚欢。
　　听见有人进来，少年转过头，见进来的是陆离和青檀二人，转身站起来，“陆大哥，你回来了。”
　　“李公子，你怎么来了？”
　　“人家是特地来谢你的，等了好久呢。”苏君迁接话道。
　　“差人送来就好，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是，我会的。但总觉得该亲自来，除了感谢，还要道歉。”
　　“道歉？”
　　“是早上，我不该……”
　　陆离笑了笑，别人嫌弃也好，鄙夷也罢，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这少年心思实在太细腻，竟还要专程跑来道歉。
　　“没什么，我都习惯了，不会放在心上的。你赶快回去休息吧，脸白得像纸一样了，小心落下什么病根。”
　　李净心见陆离一脸的疲惫，便也不再多说。陆离送李净心走后，就见苏君迁看着自己笑得一脸暧昧。并不在意这人想了什么，也懒得敷衍，陆离有些无力地笑了笑。
　　“苏状元出去吃些吧，今天不做饭。”陆离从那一堆谢礼里拿出一块银子放在苏君迁面前，抱着其他的回房间去了。
　　把东西放在桌上，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坐下开始数钱。数了几遍都卡在中间后，烦躁地把银子推到一边。
　　青檀坐在陆离对面，拖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朝夕相处，陆离自然能察觉到青檀的反常。不只是今天，是从古寨见过那座神像，还是在林中遇到那个庞然大物之后？陆离一直很疑惑，那东西为什么要帮他们。或者是说，他们误闯了它的领地，却没有受到攻击。而且自己没听错的话，它确实说话了，说的是什么呢？五仁？陆离摇摇头，还没到中秋节吃月饼的时候。
　　但现在那都不是最重要的，陆离看着自家宝宝闷闷不乐的模样，就觉得心里难受。一开始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盼着他能懂。现在是懂事了，也开始有了心事，陆离又无比盼望宝宝能像一开始那样。不懂，便不会有烦恼，不会有难过这样的情绪。
　　“宝宝，你怎么了？”
　　青檀摇摇头，目光并没有投到陆离身上。
　　陆离伸手握住青檀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冰凉得让人心惊。
　　“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青檀抬起头，漆黑幽深的眸子看得陆离心慌，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陆离笑意有些勉强，“当然了，我不会强求，你有自己的秘密也不是坏事。可是……我不想看见你这样，我想让你开开心心的。可我这也做不到，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没本事……”
　　青檀忽然把手撤回去，站了起来，身后的凳子倒了过去，发出“嘭”的一声。
　　陆离从未见过青檀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一时间也不知所措，怔怔地站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青檀狠狠吻住，唇瓣传来痛觉的同时，血腥味也在舌尖蔓延开。与曾经任何时候都不同，那些是和风细雨，这个青檀占据了主动的吻就激烈如同狂风暴雨，甚至让人尝出悲伤绝望的滋味。
　　“陆离，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分开。”
　　曾经这句话让人感觉到的只有甜蜜，现在只能让陆离更加不安，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陆离抱住青檀轻抚着他的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柔和，“我们不就在一起吗？谁说我们要分开。不会的，宝宝，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青檀看着陆离，眸色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拂过陆离的唇，见还是有血丝渗了出来，有些焦躁地蹙起眉。
　　被青檀指尖拂过的地方有些痒，陆离抬手想要碰一碰，却有柔软湿热的东西掠了过去，非但不能止痒，反而一直痒到心里。陆离眯起眼睛，低头将那作恶的东西一口吞下，极尽温柔地缠绵厮磨，试图以此抚平不安的情绪。
　　最终青檀还是什么也没说。要说陆离完全释怀是不可能的，但也没有表现得多在意，不管青檀的秘密是什么，到底有多么令人吃惊的身份。从吃了眼前一餐下一顿就没了着落的日子里，陆离最早学会的，便是珍惜眼前。所以心里的那些猜测和不安，一直以来说是不在意也好，逃避也罢，都不该日日夜夜想着担惊受怕。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爱呵护的宝宝，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第二天一早，苏木才终于睡醒，站在门口伸了伸懒腰，感觉精神焕发。从今天起，脱离原来的生活，做个勤劳勇敢的美少年吧！苏木握紧拳头，暗下决心。
　　陆离已经从早市回来，一手提着几个纸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另一手拎了一只鸡。
　　“小木起来了，厨房里已经熬好了粥，我买了包子。睡了那么久肯定饿了吧，快来吃饭。”
　　苏木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中午一定要帮忙！
　　中午，陆离正把鸡剁成小块，苏木进了厨房，说要帮忙。
　　“那你就把那个冬瓜削一下吧，当心上面的毛，弄到身上会痒的。”
　　“嗯！”苏木干劲满满地应到。
　　有个人帮忙，陆离自然开心。把鸡切好放到盘里腌上后，陆离洗干净手，去看苏木。
　　苏木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低头削得认真。陆离走过去时，冬瓜恰好没被拿稳，“咕噜噜”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冬瓜的皮这边被削一块那边被削一块，被削去的部分简直有一个土豆那么大，再削几下，估计整个冬瓜就只剩下瓤了。
　　陆离不由笑了起来，“我记得某人可是说过，要劈柴烧水，洗衣做饭来着。”
　　苏木抬头看着陆离，黑漆漆的眼睛里透着委屈，“对不起，我以为我会做。”
　　“这么说，你根本没做过？”
　　陆离把冬瓜捡回来，拿过苏木手里的刀熟练地削起来。
　　苏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被秦归云捡回去之后的事情。”
　　“你也失忆了？”陆离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嗯。还有别人也失忆了吗？”
　　“青檀。”
　　这也挺巧的，两个人长得这么像，还都失忆了。要不是发生在青檀身上的事情太不寻常，陆离简直要认为两人是失散的兄弟。
　　“唔，真巧。”苏木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陆离，“你觉得我和青檀有点像吗？”
　　“容貌是挺像的，不过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苏木眼睛眨了眨，翘起唇角，“青檀太好看了，我哪里能和他比。啊，我真的好喜欢他呀。”
　　这话听起来无比浮夸，但说话的少年一脸真诚的向往，谁也不会以为这是假话。
　　陆离失笑，“你不怕我把你当成情敌赶出去？”
　　苏木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知道陆离哥哥是好人。”
　　“好人也会吃醋的。”
　　“哦？是谁吃醋了？”苏君迁缓缓踱着步走过来，看着苏木挑了挑眉，“昨日没来得及和你说话，这么说秦归云也在雷州了？”
　　苏木似乎对苏君迁有些怕，身子往后缩了缩，“我不知道。”
　　陆离只以为苏木是怕苏君迁会把他带到秦归云身边，便道：“苏木又不是物件，自然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那个秦归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离他远远的。”
　　谁知苏君迁并没有反驳，反而是苏木开口道：“陆离哥哥别这么说，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怎么不跟着他了？” 陆离是有些气了，明明是为他说话，竟然还遭到反驳。也忘了一开始苏木求自己收留时哭得凄惨得样子，果然这话一说出口，苏木眼睛就蒙上了一层水汽。
　　“哎，你可千万别哭，再哭我要赶你走了。”
　　这话说完，本来只湿了眼眶的少年，眼泪开始一颗颗落下。
　　陆离彻底慌了手脚，一边笨拙地安慰，一边庆幸自己的宝宝那么乖，从来不哭。
　　罪魁祸首苏君迁则站在原处看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回来的少年都安然无恙，也再没有少年失踪，白云观没有任何异常。虽然罪魁祸首没有被抓住，而且线索也都断了，所以这案子算是了结了。
　　听说陆离和青檀救出了失踪的少年，李婶特地来看过，送了一堆吃的，与之前的热情一般无二。关于她给的那两个护身符，陆离并没说起它在这件事中起了什么作用，只当是个意外。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一段时间，转眼便到了开春。天气开始暖起来，很快便脱下了厚厚的棉衣。青檀也比寒冷的天气有活力多了，那些小插曲就当成平淡生活里的调味剂，毕竟有悲伤才更能体会快乐的滋味。四个人也相处得愈发融洽，一切似乎都在往令人欣喜的方向发展。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华皎皎，投下来如同水光潋滟。万家灯火都已熄灭，人们陷在熟睡中，陆离和他的宝宝也不例外。
　　在一片寂静中，青檀却忽然睁开了眼睛。身边的人睡相很不好，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一条腿压住他的腿。
　　青檀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陆离不太情愿地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一脸睡意正浓的样子。
　　“外面有人。”
　　“嗯？”陆离睁开眼睛，无意义地抬头往门外看了看，“宝宝在说梦话吗。”
　　然后翻身把青檀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宝宝乖，睡觉觉。”
　　青檀微微弯起唇角，就果真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陆离早起做饭，一边穿衣服一边想，本以为捡回来个会做饭的可以清闲一点，谁知也是个白吃饭的。打着呵欠出了门，脚下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险些绊倒。
　　陆离低头一看，惊得后退了两步。地上竟躺了个人，清清秀秀的，穿着道袍，抱着拂尘，缩着身子睡得正香。被人踢了一脚也只皱了皱眉，翻身要继续睡，不巧正翻到台阶前就“咕噜噜”滚了下去，这下也终于醒了过来。
　　无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是看见一双黑靴，抬头就见一人抱着胳膊微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无尘咬了咬牙，扑上前去抱住那人的小腿。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可怜陆离刚刚醒来，就被弄了一头雾水。
　　“你是谁啊？”
　　无尘抱着陆离的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忽然胸口一痛，人就飞了出去。
　　出脚的不是陆离。
　　陆离也是一脸诧异，转头看着青檀。自从第一面把吴震天一脚踢飞之后，相处中一直是安静柔弱的样子，每次动手虽然快得难以想象，但也是优雅的。直接抬脚踹人这样粗犷的动作，实在让人很难适应。
　　被一脚踹飞的小道士捂着胸口躺在地上打滚，五官痛得皱成一团，看上去十分痛苦。陆离也不由皱起眉，抬手揉了揉胸口。
　　但青檀对外人那样寡淡的性子，怎么会无端地动手。而且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可疑得很。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
　　道士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似乎不曾受伤，“我是来自首的。坏事是我做的，不过我也是受人指使的，我是无辜的。”
　　“坏事？什么坏事？”
　　“就是少年失踪的事。”
　　陆离抬手摸了摸下巴，这小道士根本不是见过的那一个，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官府已经不再查了，怎么就突然跳出个人来要自首，难道是个替罪羊？
　　“你来自首也是受人指使的？”
　　小道士头摇得像波浪鼓，“我是来求救的，我知道你们是高手，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当无尘还是个小小道士的时候，就和他师父清风道长一起生活在雷鸣山上的白云观里。无尘是清风捡回来的小娃娃。师徒二人每日讲讲经，种种菜，自给自足，生活得无忧无虑。
　　但无尘却见他的师父时常叹气，眼里满是怀念和落寞。黎国初年，对道教是十分推崇的，那时白云观本是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弟子有数百人。后来没了朝廷的推崇，虽然在民间地位还在，但道观一旦开始没落，就如同蝗灾时，蝗虫过境的庄稼地，一瞬间便什么也不剩了。观里的弟子一天天减少，很快就只剩了他一人，不愿离去也无处可去。
　　虽然人多热闹，但肯定也有纷争，两个人相互作伴，相依为命，感情更深，也不寂寞，正好。无尘这样说的时候，清风笑着抚摸他的发顶，眼里还是有散不去的悲伤。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平淡的时候渴望生活有所改变，但一旦那一天真的到来，才明白原来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才是最好的。
　　清风感染了风寒，病得越来越重，无尘独自一人去后山采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味必须的药材，走着走着就一直走到了山谷的深处，才终于见着一株。
　　但那一株药长在一处峭壁上，不是很高但陡得很。无尘不可能爬上去，只好从较为平坦的那一侧绕了上去，这一番折腾后天色已经暗了。无尘小心翼翼地靠近崖边，有冷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阵阵草木的芳香，无尘不由深吸一口气。在这放松的这一瞬间，脚下踩了一块圆滚滚的小石子，小道士惊呼一声，人就那么滑了下去。没有话本里写的，攀住崖壁上的石块而后被恰好赶到的人抓住拉上去的情节。
　　会死吗？
　　那一刻脑中只剩了这一个想法。
　　就那样一直坠落，坠落……
　　无尘紧紧闭着眼睛，只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却久久没有落地的感觉，难道已经死了？无尘从床上摔下来过，屁股都要痛死了，这次这么高怎么没有感觉？
　　耳边呼啸的风声也不见了。无尘睁开眼睛，一片漆黑，黑暗中突然亮起两点光，随后无尘意识到那是一双眼睛。那双眼先是睁开一道逢，眨了几下才完全睁开，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响了起来。
　　“人类？”
　　黑暗中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庞大的兽形轮廓。遇到妖怪了，小道士这样想。
　　那妖怪发出一声低笑，“我不是妖怪，是神。”
　　“神？”他竟然能读懂自己的想法！想到他没伤害自己，好像还救了自己，无尘相信了，“是山神大人吗？”
　　“山神？呵呵，你说是就是吧。你遇到我算是缘分，我可以实现你一个心愿。”
　　“心愿？”无尘眼睛亮起了，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想法，最后却停在师父落寞的眼睛上。
　　“我想让白云观重新繁荣起来。”
　　“呵。这是你的心愿？”
　　“师父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
　　无尘重新陷入了黑暗中。
　　再次睁开眼睛时，无尘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但真的有什么不同了，无尘感觉得到。外面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热闹，这在往日是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无尘出了门，发现院子里有好多穿着道袍的人，见自己出来，都停了手里的动作在原地站好，齐齐弯腰，道一声“大师兄”。师父清风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见无尘出来，转过头来看他。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无尘满心的欢喜，然而很快，就从艳阳天坠入了冰窟。
　　清风微微扬唇，与平日完全不同，原本的严肃甚至古板的脸上出现一种带着邪气，以及诱惑的笑意。
　　“你可满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你是谁？我师父呢？”
　　无尘明白了什么，跑上前去，却在那人面前停下来，握拳克制着冲动。
　　“你说呢？”那人笑意更深，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充满了邪意魅惑的笑看得少年骤然心惊。
　　“我实现你的心愿，怎么还生气了呢？”
　　“我师父呢？”小道士声音微微颤抖。
　　“死了。”
　　死了。
　　这个词在小道士脑中不断放大，循环。那是从小抚养他长大，是他相依为命的人，一直很健康的，不过是感染了风寒，怎么就死了呢？
　　“不可能！”小道士拼命摇着头，扑倒那人身上，胡乱地挥动着拳头，“你骗人，你就是妖怪！你还我师父！”
　　小道士歇斯底里，但院子里的人如同没看见一般，还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手臂被猛地攥住，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眼睛盯着小道士，瞳孔带着惑人的淡金色光芒。小道士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怔怔地盯着那双眼睛。
　　“我就是你师父。”
　　“师父？”
　　“乖徒儿。”
　　“师父。”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道士开始夜夜重复一个难以启齿的梦，梦里对他做着羞耻事情的人，时而是一张陌生的过分美丽的脸，时而是过去十几年里与他朝夕相处，他无比尊敬的师父。
　　一天天这样下去，小道士病了，面色苍白，奄奄一息，脑袋却越来越清醒。
　　师父来看他，不，那不是师父。
　　小道士别过脸，被掰住下巴硬灌喂一种味道奇怪的药。然后竟奇迹般地好起来，却再没了昔日的活力。
　　“你不喜欢这个梦？那就不做了吧。日子好无聊，总该找点事情做做。你想不想为你师父报仇？”
　　小道士眼中有光芒闪动，他点了点头。
　　那人扔了一堆明黄色的护身符在他身上，“想办法把这个送到漂亮的少年手中，我就放过你，并且给你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事实证明，骗过你的人不能轻易相信，他会骗你第一次，就会骗你第二次。
　　小道士的护身符很快就分发出去了，道观的后院里突然开始出现一些漂亮的少年。
　　小道士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月过去，他终于按捺不住，去找那个霸占了他师父身体的金眼妖怪。
　　妖怪勾唇一笑，“真是个傻孩子，我说什么你都信？”
　　小道士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他才意识到，这个恐怖的妖怪，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小道士从心底感到恐惧，他受了妖怪的教唆，害了那些少年。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于是他决定离开。
　　反正这里有那么多人，也有了那么多漂亮少年，妖怪不会在意的。小道士这样想着，然而一条下山路从破晓走到夕照都不见尽头，连试几天都是如此，小道士放弃了。
　　那一天晚上妖怪却告诉他，今日下山路上没有施加法术。妖怪看着小道士的脸色，哈哈大笑。
　　再没有这样恶劣的妖怪了。
　　小道士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无视他，反正有吃有喝，读读书，练练武，和原来没什么不一样，而且还多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师弟。但渐渐的，小道士发现，观里这些人日日重复着相同的事情，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就连他们从厢房到讲经室的步数，都一步不差。
　　他们都不是人。
　　从未如此绝望过。
　　直到那天，事情才终于出现转机。也就是陆离被捉去的那一晚。
　　那晚小道士正睡着，被妖怪从被窝里拉了起来丢到房顶上，他看着妖怪被一个好看的少年制服卸了手脚。自己却好像没有那么开心，反而有些揪心，毕竟那是师父的身体啊。
　　小道士一直趴在房顶上，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就那么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妖怪突然像一团空气般变形脱出，又看着少年们在天微微亮时出了门。
　　小道士渐渐疲惫不已，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玄衣男子对着师父的尸体，嫌弃地皱着眉头。
　　“真可惜，不能用了。”
　　而后男子转头对小道士笑了，“先放过你好了。小东西，可别忘了我。”
　　无尘说完，抬头看着眼前四人，眼神又委屈又可怜，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陆离给无尘推过去一杯茶，“暖暖手。”
　　“你们不把我送去官府？”
　　“又不是你的错。”苏木瞪着漆黑的眼睛看着无尘，真诚的模样任谁都会感到心里一暖。
　　“对。”陆离点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凝眉问道：“你说的那个妖怪张什么样子。”
　　“特别大，眼睛像灯笼一样。”
　　“我是说人形的模样。”
　　“人形。”无尘低下头，不知道想到什么事情，脸色红了红，“挺好看的。”
　　“……”
　　陆离只是忽然想起那天在街上吃面时出现的男人，黑衣，好看，笑带着邪气，应该就是同一个了。
　　陆离在意的倒不是把真凶捉回来，而是青檀见到他时，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青檀，你也看见他了吧。”
　　青檀蹙起眉，良久才点了点头，低头不看陆离。
　　陆离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问下去。
　　小道士在外面呆了一个晚上，苏木让出自己的床，让他先去休息。
　　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已经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陆离看着青檀，扬唇笑了笑，那就算了吧，什么也不用做。
　　“宝宝，我们明天就回家去吧。”
　　“嗯。”
　　“什么？你们要走？带着我吧。我很快就会学会洗衣做饭，劈柴烧水的。陆离哥哥，求求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陆离心软 ，苏木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睛，扯住他的袖子，一脸哀求，水汪汪的眼睛似乎只要听见一个“不”字就会流出眼泪来。
　　“好了。”陆离拍拍苏木扯住自己袖子的手背，“没说不带你，反正哥哥现在有钱。”
　　“那也带着我吧。”小道士伸出的手臂在青檀的目光中怯怯地缩回去，双手合十，“我现在就会劈柴烧水，洗衣做饭，我什么都会做，求求你也带着我吧。”
　　“反正多你一个也不算多，也好和小木头作伴。”陆离笑着答应，看上去心情很好，把目光投到苏君迁身上。
　　“咳。”苏君迁轻咳一声，“我与各位同路，不如就结伴而行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五个人便一同出发了。
　　这样一个组合倒也相配，陆离身后有一群想放他血的追兵不说，苏木正被秦归云四处找寻，小道士无尘被一只变态妖怪盯着，苏君迁和皇室纠缠不清，人人都有不小的麻烦。
　　陆离早觉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也许因为上次的事情让他们有所忌惮，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仅在暗处观察。
　　这种时时刻刻都要警觉的日子实在让人过不舒心，而且最近似乎又多了一波，不知道是自己招惹的，还是别人。躲又躲不掉，难道还要主动去挑衅不成？陆离对此有些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古月镇是横州的一个小镇，因为码头而繁华，人们带着货物和消息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又四散而去。悦来客栈是古月镇最大最热闹的客栈，不仅有舒适的客房，还有单独一间的酒楼，据谁里面的酒菜点心也都是极好的。
　　这天傍晚，华灯初上，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悦来客栈的小二们忙得不亦乐乎，恨不得祈祷不要再有客人来了才好，刚这样想着，又有人在门口停了下来。一个青年，四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人道士打扮，一人一身粉衫，一人拿了把剑，还有一人披着个灰色斗篷，遮住了脸。
　　这样几个人凑到一起还真是新鲜。
　　为首的青年一身青衫，温文尔雅，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粉衫的少年走上前来，眼眸漆黑，唇红齿白，一身粉衫衬出些男子少有的美艳之感。
　　少年抬头看着牌匾上四个大字，用手指着，一字一字念道：“说来客栈。” 
　　念完后回过头朗声道：“陆离哥哥，这是个客栈，我们进去住吧。不过名字真奇怪，说来客栈，说来就来吗？”
　　小道士和青年都低头笑起来。
　　持剑的少年扬唇一笑，“那你说住就住吧。”
　　小二不由偷偷掩住嘴巴笑起来，“我们客栈在整个横州都是数得上的，保管各位满意，里面请里面请。”
　　进了门，披着斗篷的少年才把帽子掀开，露出一张过分精致好看的脸，霎时吸引了不少目光，那是一种无论男女都会为之惊艳的美。
　　少年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也没抬一下，看上去有些清冷。跟随着持剑的少年在一处空桌坐下，那些人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却仍是有不少人转头看过去。
　　“小二，把你们这里好吃的都端上来。”
　　坐了一天的船行至横州，一行人在这里下船休整游玩一番，顺便打探些消息。客栈酒楼就是这样的好地方，但是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
　　苏木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拖着下巴，“陆离哥哥，我要是你就把宝……青檀……金屋藏娇！你看那些人，眼珠子都要跳过来了。”
　　陆离无奈地笑了笑，“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我也觉得宝宝好像是越来越好看了。”
　　青檀抬起眼睛看着陆离，十分不自觉地弯起唇角笑了。
　　那一刻陆离好像听见了吸气声。
　　无尘摇摇头，“小木头说得对，还是不要让他出来了。”
　　青檀转头看着陆离，眼神里透出些委屈。只是别人看上去还是冷冷清清一张脸罢了。
　　“放心吧，不会的。”陆离在桌子下面握了握青檀的手，眼神和语气都温柔得要挤出水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三个人别过脸，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
　　由于客人太多，菜上得有些慢，不过吃一口便会觉得等待是值得的。一道极为常见的清蒸鲈鱼，入口鲜嫩爽滑，鱼肉的味道与汤汁极好得融合在一起，一口咽下，留下无穷的回味。每道菜都是如此，食材并不名贵，味道都是无与伦比。
　　几个人吃得正欢畅，一只手忽然拍在桌子上，抬头一看，有酒从他嘴角留下，好巧不巧落在刚端上来的田螺鸡中。
　　“喂！混蛋，你没长眼睛吗！”苏木猛地站起来，指着醉汉道。怒睁的眼睛里偏偏带着委屈，那样的表情，无论说了什么都会让人觉得是他受了欺负。
　　醉汉神色迷蒙地笑着，忽然伸手勾住苏木的下巴，又低头看看青檀。
　　“嗯？姐妹花我喜欢，哈哈……”
　　陆离皱起眉，劈掌挡开那人的手臂顺势在他的胸口推了一掌。醉汉向后仰去，整个人飞了起来落在相邻的桌子上。那一桌都是江湖中人，反应极快地躲了开去。桌子一并桌上的酒菜却难幸免了。醉汉躺在地上，沾了一身的油渍，痛苦地□□。
　　陆离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根本没用多大力气。
　　“陆离哥哥干得好。”
　　苏木拍了拍手掌欢呼起来，被无尘攥住了手腕用眼神制止了。
　　方才那桌人聚拢上来，一持剑的中年男子站在最前面，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家兄弟不过是喝醉了一时冒犯，你们竟动手把人打成这样！还白白浪费了我们一桌子好酒好菜。”
　　陆离知道这事儿是扯不清的，因为自己确实动了手，而力道大小也只有自己清楚。
　　“抱歉，是我没控制住。”
　　“你一句抱歉就完事了，还要王法做什么？”
　　“明明是他先对我们的人动手动脚的，你们别得寸进尺。”无尘也气不过去，哼了一声，上前道。
　　“动手动脚？你们一桌子大男人有什么好动的。”说完，男人“哈哈”大笑，身边的人也笑起来。
　　苏木捂住腮边的指印，躲到青檀身后。
　　“那你们想怎么办？”
　　苏君迁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才站起身扬唇一笑，笑得一脸和煦，让人如沐春风。他指了指苏木，“把这个少年赔给你们可好？”
　　而后语气徒然凌厉起来，“还是你们想要这对姐妹花？一群乌合之众，地痞无赖，干着龌龊的事情，还说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见那男人满脸怒意，陆离叹了口气，并不想多生事端，上前道：“我打伤了人，陪你们医药费，酒菜再要一桌就是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各位何必这样刁难人呢？”
　　苏君迁却偏偏不肯罢休，又嘲讽道：“哼，自然是癞□□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这下，男人彻底被激怒了，拔剑朝苏君迁刺去。
　　陆离发现自己还真是和客栈酒楼这种地方犯冲，先是秦归云想强抢青檀，又是被一伙儿黑衣人砍伤，这次又遇到这么个麻烦。简直没一次顺利过，下一次说什么也不要住了。
　　见男人刺向苏君迁，陆离上前去挡，手里的剑并未出鞘。几招之下，男人后退几步，扶住桌脚堪堪稳住身体。
　　见从陆离这里占不到便宜，男人眼睛左右转了转，竟持剑刺向青檀那边。陆离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后又停了下来。
　　宝宝是不用担心的，陆离这样想。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无比的后悔。
　　当那把剑不断靠近，只剩一尺远的距离时，青檀才转过头。
　　足够了吧。陆离心慌起来，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刺入青檀左边胸口，心脏的位置。
　　心跳停滞。
　　“青檀！”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只是过度，这样的地方总有些写不太好 ，不过总算过来了。
  不得了了，三叔都双更了，我必须要更努力才行！

　　☆、第十六章

　　
　　是如何抱着青檀到客栈房间的，陆离已经完全没有意识。陆离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青檀，安静的样子好像只是睡着了。然而一闭上眼睛便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鲜血从白衣上漫延的样子……
　　从那晚已经过了两个日夜，现在天又要黑了。
　　陆离看了看窗外艳色如血的夕阳，眉头紧紧拧起来，握紧拳头极力遏制着什么，转过头时却笑着，抬手轻轻抚摸着青檀的脸，“宝宝，虽然快到要睡的时间了，但你睡了这么久还是先起来吧，歇一会儿再睡也好啊。”
　　“陆离哥哥，吃饭了。”苏木把端来的晚饭放到桌上。
　　陆离应了一声，起身胡乱扒拉了几口又重新坐回床边。
　　苏木皱着眉头垂下眼睛，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刚出门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流出来。
　　无尘把苏木拉到一边，用袖子抹着他的眼泪，“哎，你哭个什么劲，哭有什么用？这不是添乱吗。”
　　苏木肩膀一抽一抽的，根本止不住哭，断断续续道：“呜……我也不想哭，可是我……忍不住。都是我的错，要不……也不会吵起来，青檀……就不会……受伤，陆离……哥哥就不会这么伤心，你没……看见他的……眼睛……呜……啊……”
　　他不敢当着陆离的面哭，也什么都不敢说，不是怕他怪自己，而是隐隐的感觉。陆离一直不哭不闹，没有吵吵着去报仇，也没有不吃不喝不说话，看上去很正常，心里肯定是又慌又乱，只差一点就会爆发，至于爆发的结果是什么，苏木猜不到。
　　眼看人越哭越凶，无尘眼眶也有些红了，却是拼命忍着，把苏木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好了好了，根本没你什么事儿，别自作多情了。青檀那么神的一个人，肯定是血流得多了点，多睡会儿补一补呢，说不定没一会儿就醒了。”
　　那一天青檀是流了很多血，然而还没等到大夫来，伤口就自己愈合了，连个伤疤都没留下。当时无尘是亲眼看见的，被震惊得都傻了。大夫看过也说没事了，却不知为什么，这都快三天了，人还是一直那样睡着不肯醒来。
　　房门突然打开，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苏木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看了陆离一眼，转过头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无尘站在原地呆愣片刻，心思一转，故作羞涩地笑了笑，“陆大哥你千万别误会，我和小木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说完也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陆离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了青檀还在他的眼中。
　　打回水洗了毛巾，陆离开始给青檀擦脸。擦过脸后，又解开衣带，擦拭到胸口，陆离动作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青檀胸口那处曾被剑伤过的地方。那里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皮肤也还是一样微凉的触感，胸腔内却没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愣神片刻，陆离收回手，将青檀的身体擦拭一遍，自己也脱了衣服仔细擦干净身体，才在青檀身边躺下把人抱进怀里，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宝宝，你怎么还不起来呢？”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也很难过啊，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那时要是拦下他该多好。还有你啊，明明那么厉害，当时怎么突然就傻了呢？”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眨眨眼睛就当原谅我了？”
　　“宝宝，你真的忍心不理我吗？”
　　陆离断断续续说着话，这些话在这几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陆离盼着他的宝宝能像上次那样轻轻“嗯”一声，那样就好，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陆离眨着眼睛，面色沉寂。他的慌乱和恐惧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了一点希望放在心上，说什么也不能灭掉。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带着苏木回家了，反正你俩长得像，爷爷也就见过你一次，他分不出来。”
　　“我逗你玩儿呢，我只带我的宝宝回家。”
　　“不过在那之前，我好想做一件事。”
　　陆离抬起眼睛看向别处。
　　他的眼睛深处一直藏着一抹狠戾，那是世代流淌在除妖师骨子里的，是陆离小时候被扔到林子里对付妖怪时被激发出来，是在曾被人踩在脚下时蔓延生长的。但一直被陆离略带痞气的笑意遮掩得很好。现在，那抹狠戾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少年眼中，带着肃杀的寒气。
　　他要他们的命。
　　从未有过如此直接强烈的渴望，那渴望不断地唤醒着少年体内潜藏的嗜血和暴虐。就在此刻，那头巨兽终于冲破牢笼，仰天长啸。
　　陆离眨了眨眼睛，映着漂亮的少年的琥珀色眸子闪着温柔的光芒。他低头在青檀额头吻了吻，“宝宝，你等等我。”
　　而后起身拿起挂在床边的剑。
　　苏君迁在院子里背着手站着，看样子似乎等陆离很久了。见他出来，转身问道：“你要去哪里？”
　　“杀人。”
　　“城东青龙帮二当家。那群人本就是无恶不作的乌合之众，官府和百姓都深恶痛绝，你杀了他们也是替天行道。”
　　陆离愣了愣，道一句“多谢”便出了门。
　　这晚，青龙帮二当家娶第七房小妾，院内正办一场酒宴，小六儿刚入帮没几天，被派来与几个和他一样地位低下的小喽啰在门口守着。听着院内喝酒吃肉热火朝天，几个人捏着眼前盘子里的花生米都有些蔫蔫的。
　　“你说谁会这么不长眼来惹我们青龙帮，要我们守门有什么用。”
　　听一个小喽啰抱怨着，小六儿刚想应，眼前就出现一双黑靴，小六儿抬起头，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倒是有点气势。
　　“叫你们二当家出来。”
　　“你谁呀？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小小年纪不在娘亲怀里吃奶，跑这来捣什么乱啊。”无聊太久有个人来找事儿也挺让人亢奋，话多的小喽啰站起来，一脸的不屑和挑衅。
　　毛头小子瞪了小喽啰一眼，又重复道：“叫你们二当家出来。”
　　小喽啰被瞪得一愣，随即便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嘿，小眼神儿还挺凶，不让你知道知道青龙帮的厉害，你……”
　　话未说完，忽然觉得下身一凉，低头一看裤子已经滑到了腿弯，那小子正把剑收回鞘中。其余几个人也都便吓了一跳，稍微偏上那么一寸，命根子可就没了，于是都举着刀，进退两难。
　　仿佛只会说着一句话一样，少年又重复道，“叫你们二当家出来。”
　　“你……你等着！”
　　说完提着裤子去开门，门刚开就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院子里的人喝得正在兴头上，吵吵嚷嚷地敬酒，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
　　直到一把刀突然飞过来插在二当家脑袋边儿的柱子上。李贺虽然心狠手辣，但实际没什么本事，一手三脚猫功夫，坐在二当家的位子上全凭和大当家的关系。但这位置坐久了，招惹的人多了，自然也练出些胆色，只是脸色稍微一变很快就恢复如常。
　　李贺记得这个少年，当时那个小美人儿倒下的时候，这少年的表情可叫一个精彩。说起美人儿，李贺还有些心疼，不过死了一个还有另一个，这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上了。
　　也不愧是个恶霸窝，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坏事做多了心虚，吃着酒席身边还都备着武器，放在一伸手便可拿到的地方。在看见少年的时候纷纷把手里的酒肉扔掉，拿起武器，摆好架势。
　　按说一个少年而已，根本不必紧张到这种地步，但无端端的，就从少年身上感觉到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
　　“哟，来给小情人儿报仇呢？”
　　李贺眼里透着不屑。在他看来，这少年看着再狠，也不过是头小老虎，进了狼群，就不信他还能张牙舞爪多久。一个眼神，一众小喽啰便都扑了上去，李贺端起一碗酒，打算欣赏自己婚宴上的助兴节目。
　　酒才送到嘴边，李贺愣住了，随即一声惨叫，端着酒的那只手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与他的哀嚎和瓷碗碎裂的声音比起来，不值一提。
　　少年已经近在眼前，冷幽幽的目光盯着自己，看得仿佛是个死人。
　　李贺痛得跪倒在地，口中哭喊着求饶的话，一下下地磕头，血不停地往外流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丑陋不堪。头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嗑到第八下，他的头就再没能抬起来，咕噜噜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那位大当家见此场景，半句话也没说，只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一众人便直愣愣地看着少年转身出了门。
　　陆离没心思理会那里的其他人，他们再恶贯满盈，和他都没有关系。他一心只想快点回到青檀身边，就像前两天日夜守着一样，只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然而脚步匆匆走了不远，陆离忽然慢了下来，转而隐进树丛深处，沿着一条小路上了山。
　　夜里的冷风虽不刺骨，却湿冷得难以忍受。也许还下过一场绵绵的小雨，太阳升起的时候，陆离维持着一夜未变的姿势，站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一身衣服和头发都已经湿透了，睫毛上也挂了一层小水珠。一双眼睛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带着刺骨的寒意，深不见底。
　　这一夜，陆离脑中不停闪过陆承言对他的教导；独自一人承受的痛苦和委屈，别人施与的同情和恩惠；与青檀初遇的场景；青檀杀人的样子；那把剑刺进他胸口时略带迷茫的眼神；还有人头落到地上不停滚动的场景……
　　清晰的模糊的，十几年的记忆。
　　终于，他闭上眼睛抬起头，山间的风带着湿气，混杂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从身边拂过。
　　这世界还是干净的。
　　再睁开眼睛时，琥珀色的瞳孔映进太阳柔和的光芒，仿佛还是那个温暖柔和的少年。
　　

　　☆、第十七章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刚出笼的包子白白胖胖的，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客栈早餐吃得实在有些腻了，陆离本想着一块把早餐捎回去，摸了摸口袋，却发现自己没带钱。看着天还早，想几个人应该都还没起床，回去拿了钱再出来买也是不晚的。然而陆离一转身就见无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把抓住自己的胳膊，拖着就往回跑。
　　“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你带钱了吗？买着包子一块回去吧。”陆离扯着无尘停了下来。
　　无尘抚着胸口大口喘气，看来是跑得急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还不急呢，你家宝宝醒了！”
　　陆离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拍拍无尘的肩膀，“那好，你去买包子吧，我先回去看看。”
　　无尘看着陆离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十分纳闷他怎么这样淡定，好像前几天丢了魂一样的人不是他一样。谁知接过包子付了钱的功夫，再转头已经整条街都看不见陆离的影了。无尘摇头笑了笑，原来是装的。
　　有时候无论怎样刻意放慢脚步，路程还是那么短；而有时候无论怎样全力奔跑，路程还是那样长。
　　陆离现在就处于第二种情况。然而进了客栈的门，陆离脚步却慢了下来，一时间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
　　只是唯独没想到一过转角便见台阶上坐了个素白的身影，双手托着下巴正望过去，见是陆离，弯起眼睛笑了。
　　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填了满怀。
　　明明有所准备，依然措手不及。
　　陆离抬起手臂将人紧紧箍住，却还是难以控制地想要抱得更紧，这并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他的宝宝一直都在，陆离知道。他只是是更明白青檀对自己有多重要，多珍贵，无法失去。
　　直到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陆离。”
　　陆离终于把手臂松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巴笑了，笑得有些傻气。
　　“我是不是在做梦？宝宝，你咬我一口，我看疼不疼。”
　　陆离指了指自己的唇，从眼底浮出一丝狡黠，“咬这里。”
　　青檀唇角上扬，眼睛弯着，说不出的惹人疼。他微微侧了侧脸，将唇覆上陆离的，启齿在陆离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并未远离，几乎是唇瓣相贴着，抬眼看着陆离，问道：“疼吗？”
　　陆离对上青檀漆黑幽深的眼睛，咬住近在咫尺的薄唇，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苏木看着两人，不由瞪大了眼睛。本想上前说几句话的，显然两个人并没有给他机会。听见外面的动静时，苏木便推门出来了，然而两个人太过专注，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苏木站在原地，也不肯回到房间，抬手捂住眼睛，念叨着“非礼勿视”，却透过指缝看过去。虽说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但在人前从未见过他们有多亲密的举动，没想到一见就是这样让人脸红的场景。
　　苏木低下头，不知道想起了谁，神色间透出些落寞。
　　隔壁房间住着个青年男子，牵了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正要出门，不想刚一跨出门槛就见到这样惊世骇俗的一幕。愣了愣忙一把将小娃扯进屋内，小孩子却偏要探出头去看，惊得男子出了一身汗，好说歹说又哄又骗折腾了半天未果，直接点了穴扔到床上。这万一给带歪了，自己还不得被他爹给活活打死。自己却透过窗户逢偷偷往外看。
　　无尘买了包子回来，一过转角不由愣在原处，手里一松，险些把包子掉在地上。
　　两人正旁若无人的吻着，青檀正对着无尘，眼睛紧闭着，睫毛微微颤抖，颊边染了一抹绯红。在这张脸上，甚至连不一样的表情都不曾见过，谁又能想到会有这样动情的神色出现呢。
　　两人分开后，陆离用拇指擦了擦青檀的唇角，而后神色自若地牵着手进了门。
　　“我在街上听说了一件事。”无尘把包子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陆离，有些迟疑。
　　“什么事？”苏木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问。
　　“陆大哥，找我们麻烦的那些人是青龙帮的吧。”
　　陆离点点头。
　　“昨晚青龙帮被屠门了，听说一个活口都没留下，都是被砍了右臂和脑袋。”
　　陆离舀着粥的手顿了顿，随即把粥放到青檀面前，抬头看了无尘一眼，“吃饭。”
　　“哦。”
　　其实昨晚陆离和苏君迁的对话无尘是听见的，陆离又一晚上没回来，很容易就可以联想到发生了什么。只是难以相信而已，陆离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竟然一夜杀光一个帮派。而且第二天还干干净净的，和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这一对儿都够深藏不露的。无尘这样想。
　　饭后，陆离跟着苏君迁进了他的房间。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陆离问。
　　虽未指明，但苏君迁显然知道，陆离说的是青龙帮被屠门的事，“不是你做的？”
　　苏君迁面上诧异的神色，陆离分不出真假，也知道在这种人身上，他若是想隐瞒什么，靠眼睛根本是没有用的。
　　“我只杀了那一人，砍了右臂和头。那些人是之后被杀的。”陆离看着苏君迁，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那个人是你故意激怒的，你知道他的身份，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还有，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如果不是你做的，我就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晚我确实看他们不顺眼，但没想到他会伤了青檀，我很抱歉。而且我事先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一个读书人，根本没出过远门，更别说和江湖上的人打交道。他们是青龙帮的，当地人都知道，随便打听打听就可以问出来。至于我为什么跟着你们，我要说我也看上你家宝宝了，你信吗？”
　　看着陆离徒然凌厉的目光，苏君迁笑了笑，“你以前可没有过这样的眼神。”
　　“人总是会变的。”
　　苏君迁点点头，“是啊，少年总要长大。”
　　沉默片刻，苏君迁接着开口，“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真的想帮你。你一直压抑着你性子里的某些东西，从医学上说呢，这对身体不好。对你来说，那肯定是其次。你也知道，以后的路会更难行。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我想过，也明白了，否则我不会去杀他。”
　　“不，你不明白。这样远远不够，要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你必须要强大起来，强大到不容侵犯的程度，那些阻碍你的人和事够不成任何威胁，也就没什么迫不得已和身不由己了。”见陆离皱着眉，苏君迁顿了顿，“要保护所爱之人亦是如此。你觉得可有道理？”
　　“我不会再任人摆布，但也不愿主动干涉他人的事。”
　　说完，陆离转身出了房门，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不相信，并不代表怀疑，只是不相干罢了。
　　苏木手肘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眉眼低垂着，神色恹恹的。
　　要是有个人像陆离对青檀那样对自己就好了，苏木叹了口气，转了转眼珠。无尘挺不错的，就是长得太秀气，不太合适。别人的话？苏木垮下一张脸，除了陆离和青檀这一对，根本不认识别人啊。
　　苏木又叹一口气，换了一只手托着下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摇头，随后又蹙起眉头似乎在认真考虑什么。
　　像陆离一样好的，不就是陆离吗？他也说自己和青檀长得有点像，说不定爱屋及乌也会喜欢自己呢？而且，青檀性子那么冷清，老是哄着时间长了肯定会累吧。男人啊，不都喜欢换换口味吗。
　　越想越觉得可行，苏木咧开嘴巴笑了，眼睛弯弯的，还露出一颗小虎牙。
　　若是让某人看见，二话不说就直接扑上去了。而另一边，某人正怒气冲冲地大骂一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手下。
　　当初发现苏木不见的时候，秦归云虽然着急，但有命在身，不得不去凌川，只能留下大批随处去找苏木，自己只带两个人去了凌川。没想到再回来时，已经大半个月过去，这些饭桶竟然连那个木头脑袋的小东西都没找到。
　　苏木的小心思秦归云自然看得出，从船上见过青檀之后就没之前那么听话了，经常托着下巴愣神，有时候还敢使小性子，是他自己躲起来不让找到也说不定。如果是之前那些，他是绝对不会心软，丢了就丢了，也省得心烦。
　　但苏木是不一样的。
　　秦归云眯起眼睛，之前把这小东西惯坏了，等捉回来一定要好好管教一番。
　　计划了几天还是没找到突破口，苏木唉声叹气了半晌，记得某人说过纸上谈兵没有用，要付出实际行动才有希望成功还是先去探查一下情况。
　　苏木出了门，在陆离房门前徘徊半天，终于偷偷摸摸靠近了，扒着门往里看。陆离正坐在桌边擦剑，侧面的轮廓看上去看上去真是英气逼人。苏木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据说看见自己喜欢的人会跳的。果然摸到里面有什么“扑通扑通”地跳着，苏木弯起唇角，真的是这样的。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苏木心里有鬼，被吓了一跳，用力捂住嘴巴才没惊呼出声，转身瞪着眼睛看着险些害自己暴露的人。
　　无尘把苏木拉回房间，倒了杯茶悠然喝了一口，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说吧，这几天你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捂嘴偷笑，还跑到人家门口去偷看，打什么坏主意呢？”
　　苏木捂住嘴巴，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别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到，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不要紧，要是我去告诉他，有你好果子吃。”
　　说着，无尘就要起身出门，被苏木从身后抱住了胳膊。
　　“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我就是想想，陆离肯定不会喜欢我的，我不打他的主意了还不行吗。”
　　无尘张大了嘴巴，他以为苏木只是单纯地想偷看而已，没想到……
　　“你……我真是……你这是……思春了？”
　　“什么……你别胡说。”苏木脸颊泛起两抹红晕，低下头不肯说话。
　　“好了，我不会告诉他们的。你……好自为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
　　“宝宝？”
　　“嗯。”
　　“宝宝。”
　　“嗯？”
　　“就是想听你答应。”陆离翻过身平躺，双手枕在头下，看着头顶的床帐，“那几天无论怎么叫你都不答应，现在我要补回来。”
　　青檀侧身把头枕在陆离肩上，微蹙着眉头不肯说话。
　　陆离抬手一下下轻抚着青檀的头发，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怎么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怀里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但陆离知道没有。
　　陆离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青檀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睡吧。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青檀睁开眼睛，抬头看着陆离。片刻后，又重新闭上，仍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继续上路。本想在古月镇打听一下朝廷的事情，知道君书的近况，也好知道陆云容什么时候可以抽身出来，不想却惹上那么大的麻烦，还好最后没真的出事。
　　古月镇西另有一个出海的码头，每月初八会有向北去云州灵南码头的客船，据说几年来是从未出过事的。几个人都各自背着一身麻烦，走陆路实在有太多未知，于是陆离决定乘船。云州灵河线以北便属于北方，向东南方走就可以到达陆离的家乡青州。
　　临行之前，陆离问另外几个人有什么打算，苏木和无尘表示，无论去哪儿我们都乖乖跟着。苏君迁则表示，还是顺路。
　　怕再赶不上船，初八这天，一行人出来得有些早，要乘的那艘船上，水手们忙碌地准备着什么，还未允许登船。几个人便找了一处干净人少的地方等着，然而麻烦这种东西都是不请自来的。才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一群人围了过来，穿着统一的暗色常服，相互间配合十分默契，一看便知是经过训练的。
　　四个人都皱起眉，唯独苏君迁笑吟吟地站起身，与那人竟是相熟的，“杨统领，好久不见。”
　　为首的男人对苏君迁一抱拳，笑了笑，“苏状元竟也在这里，真是巧。我们大人很快便会赶过来了，苏状元可要与我们一起去海州？”
　　陆离正想他口中的大人是谁，眼角余光却瞥见苏木正弓着腰往后退，听到这话身子一僵，抬起腿就要跑，却被两个侍卫组成的人墙弹了回来。是秦归云的人无疑了。
　　“小公子稍安勿躁，大人马上就来接您回去了。”
　　那位杨统领虽然这样说，语气里却没多少客气。在他看来，苏木再受宠，也依然是个娈童，依照大人的个性，无论现在多宝贝，没多久就会腻了，迟早会被弃如敝履。
　　苏木在很多事情上迷糊，但对于别人对他的态度十分敏感，不是对此多在意，而是心里会下意识地将人归类，谁可以亲近，谁不必理会，谁又要避而远之。
　　在苏木熟悉的人中，大部分都是第一类的，不过可以亲近也分不同的等级。只有苏君迁是个例外，不知为何，苏木似乎有些怕他。而这个杨统领显然属于第二类。苏木轻哼一声，坐到陆离和青檀身边。
　　“陆离哥哥，你答应过我的。千万不能让他把我带走，我会死的。”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不能强迫你。”
　　苏木皱着眉想了半天，弯起眼睛笑起来，“这么说，要是有人强迫我，陆离哥哥不会不管的，是吗？”
　　陆离笑着点点头。
　　“谁要强迫你？”
　　秦归云从不远处下了马，放轻步子靠近，就听见这么一番话，而那小东西对陆离笑得一脸谄媚。秦归云勾唇一笑，笑意里带了些危险的气息。
　　从见到秦归云开始，苏木眼圈就有些发红，眉眼低垂着，看上去委屈极了。倒像是赌气离家出走的小孩子见了父母，却偏偏还是倔强得不肯低头。
　　见他这幅模样，秦归云气也气不起来，向苏木伸出手勾了勾，放软了语气，“你过来，乖乖跟我回去，我不罚你。”
　　苏木往前挪了一小步，却又停下来，猛地摇摇头，跑到青檀身后，蜷缩成一团躲起来。
　　秦归云挑了挑眉，苏木若是躲到陆离身后，他一定直接上前，二话不说把这小东西扛也扛回去。可苏木躲到青檀身后，对秦归云来说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了，这摆明是苏木在意他在自己心里的地位。以往从不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的秦归云，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与这小东西周旋的耐心。
　　“你不跟我回去？可以。”秦归云笑了笑，转而看向陆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之前多有得罪，我现在道歉。还请允许我与各位同行。”
　　无论态度如何，秦归云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举话已经十分不易了，陆离也不是揪着不放的人，当然主要是因为苏木明显在闹小孩儿脾气，要是秦归云真不管他走了，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而且现在秦归云一门心思都在苏木身上，并没有看青檀一眼。
　　陆离点了点头，“你随意。”
　　苏木猛地跳起来，“陆离哥哥，你答应我的！”
　　“我是答应不会让别人强行把你带走，但人家现在也没有那样做，是不是？”陆离笑着，看上去颇有些不怀好意。
　　“呜……欺负人。”苏木弯腰抱住青檀，“你一定不能让他留下，他会打你的坏主意。”
　　“我现在只想打你的主意。”秦归云道。
　　苏木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
　　青檀抬手摸了摸苏木的脸，“你看，不用担心我的。”
　　无尘低头偷偷笑着扯了扯苏木的袖口，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话，苏木的脸顿时更红了。
　　秦归云打发他的一众手下回去复命，自己则跟着陆离一行人上了船。
　　几天下来，苏木还是远远躲着秦归云，秦归云也不着急做什么，反而时常与陆离说些有的没的，一来二去，两个人竟相熟起来。陆离发现，秦归云这个人，除去霸道嚣张的性子，倒也是个值得欣赏的人。
　　若是顺风顺水，只需十几天就可以到达台州。初春海面的风平浪静，夜里，天空中散落着漫天繁星，倒映在深蓝色的海水中，船像是航行在银河里，美得不真实。
　　苏木对此十分痴迷，可以在船首从夕阳西下一直呆到夜深，安静的样子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又是那样一个夜晚，而又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灿灿的星河要更宽更亮。苏木照旧坐在船首，蜷着腿，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抬头望着天空。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视线望着远方空茫一片的大海。黑发与白衣被风吹向海面，整个人似乎随时都会坠入海中。
　　总觉得有些不安。秦归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早已是一片漆黑，弯弯的月牙挂在西边，繁星漫天，空气中有海水的腥咸气息。放下手里的信揉了揉眉心，秦归云起身打开门。
　　凑巧隔壁的门也开了。两个人都顿了顿。之后青檀转过身向船首走去，陆离跟在后面，神色有些匆忙。
　　秦归云眉头一皱，紧跟上去。
　　风中似有若无地飘荡着阵阵歌声，忽远忽近，摄人心魄的空灵美妙。
　　远处原本空茫的海面上有什么从水中跃起，他们时而分散时而聚集，旋转着，舞动着，歌声在那里传来。
　　在一块礁石上，坐着雌雄莫辨的鱼尾人身的美丽生物，他的鱼尾一半浸在海水中，时而随着歌声摆动，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映着鳞片的淡蓝色。他睁开眼睛看着苏木，向他伸出手。
　　歌声还在继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船在渐渐靠近，苏木看见他冰蓝色的望着自己的眼睛，扬唇笑了，抬起手伸向鲛人。
　　“苏木！”
　　人已经翻身跃下，三人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素白的衣角。
　　陆离看着翻涌着水花的海面，解开腰带的手却被人压住了。
　　秦归云摇摇头，“来不及了。”
　　远处的鲛人已经重新跃进水中，很快，海面重归平静。
　　陆离紧咬着牙关，“你就这么忍心？”
　　“与此无关，只是不想让你白白送命。”秦归云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只不过稍微喜欢些罢了。
　　秦归云按了按胸口，彼时的他并不懂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陆离转头看着青檀，良久，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如果我失去了你，怎么办？
　　青檀抬手抱住陆离，“没事的，他只是回去了。”
　　“回去？”陆离放开青檀，看着他的眼睛，“那有一天你也要走吗？”
　　青檀微微蹙着眉头，漆黑的眼睛里起了大片的雾气，迷茫又委屈。
　　陆离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却扬唇笑了。
　　“你怎么不会骗人呢，告诉我不会不就好了，偏偏要我乱想。”
　　“不会。”
　　“不会骗人还是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
　　

　　☆、第十九章

　　
　　陆离明明扬唇笑着，眼里却透出浓浓的悲伤。他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这样厌弃自己，因为心里的不安而一次次地逼青檀承诺，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办法，可以让自己安心。
　　因为珍视，害怕失去，不安却无计可施。
　　“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呆一会儿。”
　　陆离走到船边缘，扶住栏杆，看着远处漆黑可怖的海面，原本的宁静荡然无存。
　　对于青檀的话，陆离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他说苏木回去了，那就回去，至少比起死亡好了千万倍。
　　事情过了一天，陆离看着蔚蓝色的海面，还是感到难言的悲伤和难以置信，那一幕实在是太快。只恨不是个梦，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发生多好，苏木叽叽喳喳说着天真的话，有时烦得人会想把他扔进海里。然而事实竟是他自己跳了下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与青檀之间的氛围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陆离知道问题都在自己，却不知道如何解决。原本以为不会在意的东西随着对青檀越来越在意都成了问题，青檀的身份，越来越难猜的神秘，让陆离心慌不已，只要这种随时会失去的感觉在，他就永远无法解开这个结。
　　秦归云从一早就没有露过面，他肯定不像表面上那样淡然。陆离停在自己的门前，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随后推开自己的房门。正要抬脚进去，就被无尘叫住了。
　　无尘一上午没见到苏木，找了一圈也没见人，便跑来问陆离。
　　陆离皱起眉道：“他回家了。”
　　说完便进门还从里面上了锁。留无尘一人对着茫茫的大海，无法理解苏木怎么回家的。
　　没有苏木的日子实在寂寞又无趣，无尘缠了陆离好几天才终于问出真相。
　　“苏木跳海了，但他没事儿，只不过是回家了？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人，而其实根本是条鱼！”
　　无尘扶着额角，恍恍惚惚地回了房间，一整天没出门。
　　一路顺风顺水，行程已经过了一半，若是接下来的路走得顺利，再有七八天便能到达云州。
　　这天早上日出没多久，原本一片晴好的天在不过片刻之间突然起风了。与平日里柔和的海风不同，风一起便带着凌厉的气息，原本平静的海面一瞬间变得波涛汹涌，连阳光映在海面的倒影都像融入其中的血色。
　　船长四十多岁的年纪，就是在船上出生的，与海接触也是四十多年，十分镇定地指挥着，水手们也并不慌乱，很快降下船帆，将重物搬到船舱内。
　　乌云渐渐聚集翻涌，压得越来越低，天色暗得近乎夜晚，船体剧烈地摇晃着，脚下的木板挤压碰撞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
　　在这种时候，人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曾纠结的一切有多可笑。
　　陆离抱着青檀，因为船会不时剧烈地晃动，两个人只能缩在房间一角才能稳住。陆离尽可能地护住青檀的身体不被撞到，在船身稍稳时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宝宝，对不起。”
　　青檀抬头看着陆离，眼里透着委屈，“你不喜欢我了。”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就是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才害怕失去你，到头来怕到自己都忘了有多喜欢你……”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地摇晃，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水下，撞上船身，发出一声巨响。风暴还在继续，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船早已偏离原来的航道不知到了哪里。海水很快上涌，船就要下沉了。
　　陆离捧住青檀的脸，低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我喜欢你……”
　　青檀唇角弯了弯，抬手覆上陆离的脸，同样凑上前轻轻吻了吻陆离的唇，相同的动作做起来带着的却是抚慰的意思。而后握住陆离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侧过脸看着窗外。
　　浓云密布，有电光在云间闪过，紧随着隆隆的雷声。
　　青檀微微启唇，轻轻哼起一个曲调。声音清泠如同碎玉，调子古朴单一，融在一起却是异常的动听。古调在雷声中时断时续，而后用一种陌生的语言轻轻唱起来。
　　外面风暴的呼啸声似乎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了空灵的歌声，带着古老神秘的气息。陆离看着青檀的侧脸，完全忘记了外面肆虐的风暴，虽听不懂这种语言，仅仅因为歌声中带着的某种情愫，就让他觉得平静和心安。
　　歌声停下后，青檀抬头看着陆离，黑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陆离，这是唱给你的。”
　　借着昏暗的天色，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离觉得自己似乎在青檀脸上看出些羞涩的意味，便以为他是因为第一次给自己唱歌而害羞，于是道：“嗯，很好听，我很喜欢，你……不用害羞的，多唱几次就好了。”
　　青檀皱了皱眉，脸上的羞涩似乎变了恼怒，别过脸不看陆离。
　　陆离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也没了再去想的时间，木板上已经有水渗了出来，很快上涨着越积越多，刺骨的冰冷。
　　“宝宝，就算现在死去我也……”
　　青檀眉头皱得很深，抬手拍了一下陆离的头，“不会有事的。”
　　陆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半晌，随后傻笑起来，“我知道，我信你。”
　　睁开眼睛时，映入眼里的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绿，陆离眨着迷蒙的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沉船时的片段。
　　“不会有事的。”
　　脑中响起这句话，陆离猛地坐起身，脸上和身上盖的叶子滑了下去，露出□□的半身。陆离揉了揉一阵剧痛的脑袋，转头看见身边不远处还躺了两个人，身上也都盖满了树叶。沙滩上还整整齐齐地躺着十几个人，衣服都在身上，被草草扔了几片树叶在身上，没被遮住的地方被晒得通红。其中几个看着有些面熟，应该是船上的水手。
　　衣服被挂在头顶的树上，陆离拿下来迅速穿好，才去看身边那两人，是秦归云和无尘。
　　太阳正在西沉，已经是傍晚时分，面前是一片柔软的海滩，再远一些便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周边再没有可见的岛屿，原本船上有上百人，其他的那些没在岛上的，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陆离往四周看去，除了身后的杂草和树木，就只剩了空茫一片的大海。看不见青檀，陆离虽然感觉有些焦躁，但并没有过分的担心，种种情况都表明，有人清醒着并且做了这些事情，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青檀。看了看满身树叶的无尘和秦归云，陆离皱了皱眉，无尘就算了，青檀也给秦归云脱了衣服吗？
　　正想着自己的宝宝去了哪里，身后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陆离转过身，面上带着难掩的期待。看清来人时，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抿唇笑起来。
　　青檀头上戴了个颜色各异的花编成的花环，姹紫嫣红与一身的素色竟也意外得相配，只是一手拎着一只野鸡，有一只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这样的形象实在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许是没料到陆离已经醒来，青檀眼里也露出惊喜的神色，见陆离突然笑起来，顺着他目光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上，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鸡扔到地上。
　　直到亲眼见到青檀，劫后余生的喜悦才真切起来，陆离走上前，正要抱抱自己的宝宝表示庆祝时，草丛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陆离下意识地拉着青檀后退两步，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见一张十分熟悉的脸从里面钻了出来。
　　“小木！”
　　“陆离哥哥！”
　　苏木把衣服里兜着的果子和拿在手里的剑都扔到地上，原本张开手臂要抱一抱的，转头看了看青檀终是堪堪收住了动作，只抱住陆离一只胳膊，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又蹭，把头上的花环都蹭掉了才罢休，依依不舍地放开。
　　“我要去看小土了。”
　　剩下两个人对视半晌，不知为何竟像是才见面，眼里有了些羞涩的意味。
　　青檀从地上捡起一个果子，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沙递给陆离，陆离接过来就开始啃。没想到这果子看上去青涩，味道竟是从未尝过的甘甜可口。
　　两个人并肩而立。夕阳正缓缓坠下，在海面上撒下柔和的橘红色光芒。
　　另一边，苏木蹑手蹑脚地靠近二人，隔着一大片树叶盯着秦归云看了半晌，正小心翼翼地要绕过去，脚腕却被什么拌住了。苏木挣扎几下拼命稳住身体，低头见是一只手从叶子底下伸出来，紧紧攥着自己的脚腕。那只手突然间猛地用力，好不容易稳住的苏木还是没逃过摔倒的命运。
　　然而并没有如同想象中吃一嘴的沙子，反而跌在了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上，气息太过熟悉，不用看便知道身下压着的是什么，也不知怎么鼻子就有些发酸。苏木慢吞吞地抬起头，正对上秦归云阴沉的眼睛，那双眼微微眯起，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危险信号。
　　苏木下意识地想逃，双臂已经都被紧紧箍住了，身体被向上提了一截，头被猛地按了下去，舌尖尝到了血的腥气，那不是自己的。苏木挣扎得更厉害，秦归云也禁锢得更紧。
　　“你再动一下试试。”
　　苏木愣了愣，立马安静下来，腿间有什么硬邦邦的抵着，似乎隔着树叶和衣服都能感觉到炙热。苏木脸上顿时染了一片绯红。
　　偏偏秦归云还不罢休，挺腰蹭了蹭，在苏木耳边呵着气，“再不听话就在这儿……”
　　苏木忙摇头，“我听！我听话，不能在这儿。”
　　在看到苏木湿漉漉的发亮的眼睛的时候，秦归云就知道自己完了，竟连一句狠话也不忍说不口。秦归云抬手用力揉了揉苏木的脑袋，把人按在怀里。
　　可怜无尘刚醒就听见那么奇怪的对话，尴尬得不行，只好装作还没醒，半天也没敢动一动。
　　

　　☆、第二十章

　　
　　另外那些人醒来后并没有理会陆离他们，也许是看这几个少年对他们来说怎么都会成为累赘，一句话也没说就结伴去了岛的另一面。
　　苏木撇撇嘴巴，“早知道不救他们了。”
　　这样一来，一行人只少了苏君迁。
　　不知为何，一直以来，陆离便觉得这个人并不简单，这次事故人不见了，也不会让人以为他是溺死在海中。而苏木一直以来都对苏君迁有些莫名地忌惮，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在混乱中自然也没在意苏君迁去了哪里。
　　几个人生了火，陆离和无尘收拾好两只鸡架在火上烤着。无尘转动着插着鸡的木棍，一抬眼看见的就是苏木红着脸窝在秦归云怀里，另一边青檀与陆离紧紧挨着，只有自己是一个人。
　　无尘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觉得特别的冷，只好拿一根小木棍拨弄着面前的火堆，希望火烧得旺一些。半晌后忍不住又抬起头，正对上苏木的亮亮的眼睛，让人觉得好像不问点什么就是对不起他似的。
　　无尘把手里的小木棍扔到火堆里，坐直身子问：“你那天怎么突然就跳到海里去了呢？”
　　苏木从秦归云怀里挣出来，靠到无尘身边，清了清嗓子，看上去颇为兴奋的样子，似乎就在等别人问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跳下去了，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水里，竟然没有被淹死，然后我又发现自己竟然长了一条大尾巴，真的都要被吓死了。哎，他们非要说我是鲛人，还是他们的王子……可我觉得还是两条腿好，也不想一直呆在海里，我更喜欢和你们在一起……”
　　苏木抬头看了看秦归云，又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很快躲开，低头继续道：“有一天我坐在礁石上想着我的腿，想着想着尾巴就突然变成腿了，再想一想的话也能变成尾巴，可是别的鲛人都做不到……”
　　“那你的腿现在也能变成尾巴吗？”无尘伸手摸了摸苏木的腿，一脸好奇。
　　“要到水里才行。”苏木一本正经道，“明天给你看……”
　　突然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射过来，无端的一阵心虚，苏木挺了挺脊背，虚张声势地回望一眼。
　　“那你怎么不回来找我们呢，虽然陆离说你没事儿，可是我还是担心。”
　　“我跟着你们的船，一直在找机会，没想到那天就遇到风暴，我赶紧叫他们来救人……”
　　苏木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青檀一眼，又把人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停在火堆上的鸡上面。鸡烤得差不多，已经开始又油低下来，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即使什么材料都没有，仅仅是肉的香气也让饿了一整天的人觉得愈发饥肠辘辘。
　　苏木咽了咽口水，“好饿，能不能吃饱了再说？”
　　五个男人分两只鸡确实不太够，最后又吃了些果子也才勉强觉得有些饱。
　　苏木打了个呵欠，倒在秦归云怀里，“唔，好困，还是明天再说吧。”
　　秦归云皱了皱眉，一手圈住苏木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人放在自己腿上。
　　夜风有些凉，无人可以依偎着取暖，无尘裹了一层树叶在自己身上，反而是最快睡着的。
　　苏木显然想隐瞒些什么，但偏偏是最藏不住事情的，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找借口躲避，还有瞥向青檀的那一眼，要多明显有多明显，只是不过没人揭穿而已。
　　苏木窝在秦归云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手指不安分地戳戳点点。
　　隔着火堆，秦归云看向青檀。
　　青檀抬眼看过去，“是与我有关，你想知道什么？”
　　听到这句话，陆离转头看着青檀。突然发现火光之下青檀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原来多了些棱角，不再像初见时那个清泠却柔软的少年。
　　感觉怀里的人一僵，秦归云笑了笑，语气故作暧昧，“我想知道的可多了，倒是你怎么现在才问？”
　　胸口被狠狠戳了一下，秦归云低头对上苏木故作凶狠的眼神，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可惜那是之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青檀扬唇笑了笑，依然漂亮得让人心痒。秦归云摇摇头，确实可惜，他已经分得清心痒与心动，不可能再像原来那样肆无忌惮。
　　苏木睁开眼睛，转头看着青檀，用唇语道：“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秦归云把苏木的脸掰回去，“你现在本事大了，嗯？”
　　苏木点点头，“你再欺负我我就回海里去，哼！”
　　“你敢！”
　　“我就……唔……”
　　低头堵住那张胡说八道的小嘴，手掌在苏木身上游走，最后停在柔软又富有弹性的某处，渐渐带了些别样的意味。
　　两个人青涩的旁观者不约而同地转身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一次，难得的青檀先开了口，然而一开口就让人措手不及。
　　“我收回之前的话。”
　　陆离一愣，心跳得有些乱，“哪一句？”
　　“我不会离开你那一句。”
　　心猛地一滞，还没来得及感受到难过之类的情绪，又听见下一句。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就这样上上下下起起伏伏。能这样轻易将心牵动的，也唯有这个人了。
　　青檀抬头看着漫天繁星的天空，仿佛轻轻叹了口气。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只要我的力量动用一次，他就会清醒一分，我不想让他醒来。因为我不知道他醒了以后我会去哪里，那样是不是就会离开你。可是如果我一直这么没用，一样也会失去你，所以我不能再这样做。”
　　一时间脑中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青檀眼里偶尔出现的迷茫，受伤那一次为什么不反抗，以及那个不安慌乱的吻。
　　原来我在你心里也有同样的重量。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心情，好像此刻全都可以明白，既甜蜜又有难言的苦涩，因为不忍，和心疼。
　　陆离转头看着青檀，正对上看过来的漆黑的眸子，里面闪着碎光，带着难言的蛊惑。
　　“所以无论我是什么样子，你都不能离开我。”
　　“嗯，我不能。”陆离弯起唇角，“你是我的宝宝，我还要一直照顾你，疼爱你……”
　　幸好这座岛屿在南方，白天岛上阳光很烈，即使太阳落下去，夜里也不会太凉。谁也不知道这座孤岛的方位，距离陆地有多远，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随遇而安。至少比起丧生大海的那些人来说，他们不知道幸运了多少倍。索性这座岛够大，林子里有许多果树，也有野鸡野兔之类的，不过很可能也会有对他们构成威胁的东西。除了偶尔进去采摘，其余时间呆在海滩上才是最安全的。
　　中午阳光很暖，趁着秦归云去砍柴，苏木偷偷溜进海水中，向无尘展示他的鱼尾。不同于那晚鲛人蓝色的鳞片，苏木鱼尾上的鳞片是偏向红色的暖色，又微微透着金，看起来十分愉悦地摆动着。
　　也许是本性使然，游着游着，苏木就渐渐去了远海，不理会无尘的叫喊，远到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最后影子一跃，潜入水中不见了，很久没再浮出水面。
　　无尘有些慌了，站在礁石上大声喊着苏木的名字，潮水渐渐涌了上来。
　　喊了半天没把苏木喊回来，倒是秦归云扛着一捆柴从林子里出来了，远远跑到无尘这边，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明显的怒气。
　　“木头呢？”
　　无尘睁着圆圆的眼睛，指了指远处秦归云扔在地上的那一捆，“你不是刚扛回来吗？”
　　无辜又认真的样子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理解错了。
　　秦归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暴躁的脾气，“我问你苏木呢？”
　　“这里呢！”
　　苏木从远处游过来，怀里抱了一条大鱼，十分费力地扔到岸上，“我们今天吃这个！”
　　说完十分得意地摆了摆尾巴，似乎在等着谁去赞美他，却等到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被溅了一身水花，和一个死死缠住喘不过气的拥抱。
　　这次苏木难得的安静，不再像之前那样喊痛，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鱼尾扑动几下渐渐成了腿的形状，抬手拍了拍秦归云的背。
　　“小云。”
　　“……”
　　“大云？”
　　秦归云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叫我的名字。”
　　“秦归云，我不会走的。”说完苏木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如果你欺负我，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只听到了第一句。”
　　无尘看了看慢慢被海水漫过腰部却还不为所动的两个人，默默地远离，捂了捂胸口，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伤害。
　　陆离和青檀一起去林子里摘果子，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野鸡之类的。不知是不是陆离运气太差，走了半天两个人一棵果树也没见到，反倒有种迷路的感觉，好在带着小乖也不用太担心。
　　陆离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你们俩怎么就找得到呢。”
　　青檀微微蹙着眉，心思好像并不在这上面。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青檀摇摇头，“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
　　陆离往四周看了看，全都是起起伏伏高高低低的树木，树和树能有什么区别，转头疑惑地看着青檀，“没有啊。”
　　“你不觉得和隐龙山很像吗，你突然不见的那一次。”
　　关于隐龙山的树林，陆离最深刻的自然是那个幻境，因为他在里面看到的那个少年的背影，后来又出现在另一个幻境里，他与青檀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陆离往四周看了看，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场景似乎真的和记忆里是重合的。
　　陆离抬手指向一个方向，“我们去那里看看。”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诡异，明明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然而每走一步都会感觉越来越熟悉。
　　林间愈发晦暗，陆离紧紧攥着青檀的手，掌心渐渐有了湿意，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颗异常高大的古木参天生长着，每一片树叶都苍翠欲滴散发着勃勃生机。
　　陆离几乎忘了心里的恐惧，完全沉浸在一种难言的震撼之中。
　　

　　☆、第二十一章

　　
　　幻境之所以为幻，即使再逼真，也不可能与现实完全相同，当事物超出编织者的能力时，便会让身入幻境中的人感到突兀。所以陆离在幻境中见到的那棵树时，就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而眼前这颗古木，只会让人觉得无比的震撼和忍不住参拜的神圣。
　　两个人仰头向上看着，半晌后对视一眼，眼神中都透着迷茫。
　　“我那次在幻境里看见的就是这儿，我看见……你坐在那里。”陆离指了指低处那根平行伸出的粗壮枝干。
　　青檀蹙着眉，低头若有所思，“我好像见过它。”
　　“能想起什么吗？”陆离握了握青檀的手，“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逃避。就算想起之前的事情，你也依然还是青檀。”
　　青檀摇摇头，“我知道了，可我现在想回去。”
　　陆离抬手拍拍青檀的肩膀，弯起唇角笑了笑，“那我们就回去吧。”
　　一路无话。
　　还未走出林子，两个人就听见沙滩上传来吵嚷声。走出去一看，原来是结伴离开的那些人又回来了，但诡异的是，他们眼神里都带着□□裸的贪婪，毫不遮掩地盯着苏木。若不是碍于秦归云拿剑挡在前面，肯定早已扑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陆离和青檀走上前，问一旁的无尘。
　　“我也不知道，本来好好的在烤鱼，这些人突然跑过来，说苏木是鲛人，要把他捉回去。”
　　“因为这个总不至于这样吧。”陆离皱起眉。
　　那些人的眼神就像饥饿已久的人看见了美味珍馐，无比贪财的人看见了满山的黄金，毫不遮掩贪婪和欲望，根本不像是正常的人。
　　“人有七情六欲很正常，但有道束缚着人的行为，所以才不至于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但原来我听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果子，吃了以后就会让人失去控制，将心里的欲望无限制地放大，那时候，人就会变成魔。”无尘一本正经道，虽然啰嗦，也不是全无道理。
　　陆离点点头，“这倒有可能，有解救的办法吗？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不对。”青檀忽然开口，“他们是被控制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那些人眼神就转向了青檀，眼里的欲望更加□□热切，也不再同方才一样，而是另一种欲念，肮脏不堪。
　　陆离抽出背上的剑，却并未出鞘。这些人早就被秦归云收拾了一番，脆弱得不堪一击，然而倒地后却很快又站起来，踉跄着，甚至爬着，依然死盯着青檀。
　　陆离死死攥着手里的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反复告诉自己，这些人是被控制了，他们是无辜的。即便如此，看到他们的眼神，陆离还是有种要失控的感觉，再动手时难免下手重了些。那些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倒地不起，眼神却依然看向青檀。
　　“真是无趣。”一个男声忽然响起，低沉浑厚富有磁性。
　　几乎同时，那些被控制的人发出痛苦的□□，七窍开始流血，很快停止挣扎，眼睛怒睁着，就这样没了气息。
　　海滩上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身玄衣，墨色长发，面容精致却是男性侵略性的美感，眼角微微上挑，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跳动着，仅看一眼就让人感觉心底某些难以言说的欲念被挑了起来。
　　几个人都是防备的姿态。无尘反应最大，这个男人带给他的不只是无止境的噩梦，还有对他本身强烈的恐惧。无尘躲到青檀身后寻求庇护，之所以跟着他们，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上次看到青檀三两下把他解决了。
　　青檀眼中也是从未出现过的波动，以及厌恶。这种情绪从未在青檀眼中出现过，即将刚刚被那样的眼神注视也没有。
　　有些人只看一眼就难以忘记，特别是他那种眼神，充满了邪气和无言的诱惑，但诱惑并不是他本身，而是能轻易挑起人心底想要却不敢触碰的东西。陆离皱起眉，他几乎立刻想起，他就是那次在街上吃面时看见的那个一闪而过的男人。
　　男人的视线落在青檀身上，眼神和语气都带着暧昧。
　　“小月。”
　　这个称呼让几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无尘躲在青檀身后，所以自然地就以为他叫的是无尘。
　　“小土，这是你的小名吗？”苏木从秦归云身后探出脑袋，对无尘轻声道，显然对这个男人也有些惧怕。
　　无尘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我才没有这么难听的小名呢。”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青檀，其他几个人的目光也落在青檀身上。很明显，男人叫的不是无尘，很可能就是青檀了。 
　　陆离握住青檀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青檀？”
　　青檀紧蹙着眉头，眼里除了本能的厌恶，还有茫然。虽然对这个称呼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但从他的反应看，很可能是认识这个男人的。
　　男人轻笑了一声，“你果然都忘了。不过即使这幅模样，滋味也应该差不了，当初心心念念的却一直没尝到，现在总能过过瘾了……”
　　“你住口。”陆离挡在青檀前面，拔出手中的剑。
　　“卑微的人族，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你可知我是谁？”
　　男人发出一声嗤笑，瞥了陆离手中的剑一眼，眼里透着不屑和鄙夷。是真正的高高在上，视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并未见有任何动作，已经有种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管你是谁，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陆离看着男人，眼里没有丝毫妥协，明明只是个人类少年，竟也没输了气势。但陆离若以现在的力量与男人交手，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与方才无形的压迫感不同，危险已近在咫尺。
　　青檀皱起眉，眼神徒然凌厉。然而并不等他动手，已经有另一股强大的灵力爆发出来。与男人充满危险与侵略的气息不同，这股灵力虽强但柔和如水，似乎并不适合战斗。
　　青檀突然睁大了眼睛，心里猛地一动。对于这种一直在他的体内蠢蠢欲动着的灵力，青檀再熟悉不过，而现在，这力量来自于陆离。
　　男人眼里露出震惊之色，一改方才的不屑与鄙夷，却不知为何竟收了力量，生生挨下这一击，后退几步稳下身子。眼里的震惊久未散去，半晌后，勾起半边唇角笑了笑。
　　“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说完大笑几声，将目光转向无尘，“小东西，不跟为师回去吗？”
　　无尘“哼”了一声，表明自己的态度。原来怕了半天，这妖怪也没什么厉害的。
　　男人并不气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眼便消失在原地。
　　陆离收了剑，转头发现青檀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青檀没说话，抬手放在陆离的胸口，陆离疑惑地看着青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人在呢。”
　　青檀微微蹙眉，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低头却见陆离掌心不停地往下滴着血，丝丝缕缕传来的灵力就来自那里。
　　陆离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伤口是他自己划破的，动用那种力量必须以血为媒。陆离原来不是没用过，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的。只是这次却不知为何血竟越流越多，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流干了才肯罢休。
　　青檀放开陆离的手，突然后退几步，眼里竟有几分恐惧 。
　　“宝宝？”
　　陆离见状要上前，却被青檀阻止，“不能过来。”
　　青檀一步步后退，深深皱着的眉头让陆离心疼不已，却也真的并未上前。与之前任何时候的不安都要强烈，“到底怎么了？”
　　“陆离，我会去找你的。”
　　“你说什么？你要去哪！”
　　已经再得不到任何回应，被抛入一片漆黑之中。
　　那好，我等你，等你回来。
　　“吾神。”
　　青衫男子长身玉立，略微弯腰，即使是在行礼，依然是从容优雅的姿态。
　　“你是谁？”
　　“陆吾。”
　　“我是谁？”
　　“你是青檀。”
　　“那他呢？”青檀指了指胸口，眼里是大片的迷茫。
　　男子唇角上扬，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表情，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他走上前，单膝跪地，完全服从的姿态。
　　“他就是你，吾神，藏月。”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刚开学事情有点多。但一定会挤出时间来写的。情节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中了，犹豫半天还是把最后一段放上了。就这样发展下去吧。我也不知道宝宝啥时候回来。不过肯定不会太久。因为我也等不了。下卷再见喽。

　　☆、第一章

　　夜深，宁静的小院忽然起了一阵怪风，透着不寻常的诡异气息。房间里，抱着剑的少年道士翻了个身，嘴里咕哝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睡得正香沉。
　　房间里突然凭空多了个绯衣女子，薄薄的纱衣遮着身体，隐隐透着曼妙玲珑的身姿，眉眼含笑，一举一动间都带着媚气。撩起床帐，女子俯身下去，柔似无骨的纤手滑过少年的脸。
　　少年睁开迷蒙的眼睛，眼中满是诧异，来不及拔出怀里的剑，女子红艳的唇微启，轻轻呵出一口气。少年眨了眨眼睛，痴了一般露出迷蒙的笑意。
　　女子的手从少年脸上渐渐滑到胸口，在左胸前按了按，涂着艳红色寇丹的指甲突然伸长，就要扎进少年的胸口。偏偏就在此时，女子的手腕被人攥住，力道并不大，正好让她下不了手又挣脱不得。
　　女子蹙起微挑的眉梢，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人刚及弱冠的年纪，剑眉星目，一笑起来，成熟中还透着些少年的稚气。
　　“姑娘深夜造访我家，怎么不找我这个正主，却找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呢？？”
　　女子盯着这人看了半晌，神色竟是单纯又无辜的，“你是道士？”
　　那人盯着女子看了半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反倒凑近她耳边，“你觉得呢？”
　　女子面颊绯红，看不出是原本胭脂的颜色，还是因为害羞，但眼里的赧然却是真真切切的。趁机挣脱出手，转眼之间，女子便不见了踪影。
　　床上的少年一咕噜滚起来，埋怨道：“陆大哥，你怎么不降了这个妖孽。”
　　“她不过是出来跑腿的，捉住也没用。”
　　床上的少年是小道士无尘，而另一人正是陆离，然而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模样了。
　　无尘揉揉眼睛，“那为什么不捉住她好逼问一番，要不我们怎么找到正主？”
　　陆离敲敲无尘的脑袋，“你刚刚是真的中招了吧，现在还这么疏忽大意险些丧命，我还没教训你你倒怪起我来了？”
　　“这不是有陆大哥在吗，我才不怕呢。那些妖怪不都躲着你，这个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她是看上你了。你不知道？对妖来说，小道士的心吃起来最补，最可口。她改天一定会再来的，你可要小心着点。”
　　无尘轻哼一声，小声嘀咕，“那你为什么说是我师父，我怎么觉得她是看上你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困了。”
　　此时，三年恰好过去，又是一年的初春，阳光的温暖中还有冬日的冷冽。草木刚刚萌芽，本该正是生机勃勃，天地间却是一片凄风苦雨，透着肃杀之气。
　　三年之前，西方的海上涌起万丈巨浪，却又在一夕之间退去。本已消失几万年的上古之妖陆续出现，沉寂的魔族也开始在人间兴风作浪，原本宁静祥和的人间很快被搅得一片混乱。
　　陆离莫名地在凌川城外醒来，过往的一切都恍恍惚惚如同做了个梦。梦里有在这个世间最好的少年，不爱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笑起来时眼里却装着漫天的繁星，那笑，也从来只对他一人。
　　最后，竟什么也没留下，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不肯给。
　　好想再抱抱他。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曾经手臂被黑熊抓伤，伤口深得几乎见骨也很快结痂愈合。唯有掌心的这一道，断断续续愈合又裂开，将近一个月才结痂脱落，留下这一道明显的疤痕。
　　陆离抬手，唇轻轻蹭过那道疤。
　　如果是你留给我的。无论是什么，我都视若珍宝。
　　无尘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道落寞的身影。
　　一路走来，妖魔横行，世道大乱，求个安稳日子已是不易，谁也顾不上纷争，更别提虚无缥缈的寻宝。身怀异能的少年斩妖除魔，渐渐的名声就传了出去，现在已是处处受人景仰。少年身形也比原来高大了很多，没了少年时的单薄，眼神里也多了沉稳坚毅，却依然是暖的。
　　无尘一路追随，一开始是为了自保，后来不知道被救了多少次，已经习惯从陆离身上感受到庇护和安全。而此刻，那身影却透着从未见过落寞和孤独感。曾经，有一个少年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可是后来，少年突然不知去了哪里。
　　陆离伪装得太好，无尘从未听他提过青檀，也没见他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不知是不是今晚月色太好，特别容易拨动人的心弦，生出些伤感的情绪，无尘抬手抹了抹眼角，觉得胸口也堵得难受。
　　君书约在一年前回了凌川，煜仁退位，对外说皇位本就属于君书，他不过是代劳，其间细节不得而知，无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对君书和黎国来说，结果总归是好的。这也意味着，陆云容也一起回来了。
　　那时陆离正回瑶寨去看熙和，并且住了不短的一段时日，那里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直到三四个月之前，陆离离开瑶寨到了临渊，才收到秦归云的信得知这一消息。
　　信是秦归云的笔迹，消息只在前几句草草带过，后面又写了些琐碎的小事，最后又写如何想念，一定要快些回去云云，一看便知是苏木口述，秦归云执笔写的。
　　得到消息后，陆离便从临渊往凌川而行。一路向北，世道不平，中间难免遇到麻烦，走走停停，三个多月过去，也才到了岚州。岚州并不大，位于雷州和横州的交界处，胜在风景秀美，有诸多与水为邻的小镇。雾川便是其中之一，时常飘着细细柔柔的小雨，烟雨迷蒙。
　　初到雾川，站在桥上看着落雨泛起涟漪的河面，任谁都会无端生出些诗意。但如今这小镇正笼在一片黑云之中，原本夜不闭户的人家即使白天也很少出门。
　　变故也不过是半个月之前，镇上突然出现了掏心的妖。每隔几天，就会有年轻男子的心被无声无息地掏去，偏偏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笑意，与胸口的血窟窿相衬，更显诡异。
　　这样的事情，陆离本就不会袖手旁观，小镇上也有人听说过陆离，视若神明般的好吃好喝招待着。
　　陆离才在一户人家住下，第二日，也就是昨天夜里，那妖就现了身。但那妖道行很浅，虽面相惑人，身上却没有半分妖气，也辨别不出到底是什么幻化的。小镇上方笼着的阴气，绝不是她所为。
　　镇上难得几日太平，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的。这天早市，街上十分热闹。不知是不是知道有陆离在，人们难得的放松。小镇上人都熟识，多了两张新的面孔，很容易认得出来，一条街逛下来，手里的蔬果肉类已经拿不下了。
　　好不容易走出人群，陆离叹了口气，“你说，我要是捉不住这妖怎么办？”
　　无尘愣了愣，想起之前一桩事情。
　　一次除妖原本就受了伤，到了另一处又遇到个十分棘手的妖。陆离即使再厉害也终究是血肉之躯，没能捉住那妖不说，还被它跑到城里，死伤了不少人。后来不但遭受很多白眼，还被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无尘偷偷抹眼泪，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替陆离觉得委屈。陆离一点也不欠他们，对他的好又不是陆离要求的，根本就是那些人强加的。
　　无尘在想什么，陆离一眼就能看穿。
　　“是人都是如此，他们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相应回报肯定会失落，即使那付出并不是别人要求的。”
　　“……我不管，他们不能这样，你就算撒手不管他们也没资格怪你。”
　　“嗯，那除不了我们就跑。”
　　“啊？”
　　陆离扬唇笑了笑，“你看，谁让我们是好人呢，要做好人就难免受委屈。”
　　无尘弯起唇角。
　　世间总有这样的人，即使知道人心有时候会多残酷，也依然保持着温暖柔软。
　　“认识你真好。”
　　陆离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自然。”
　　抬头看了看垂下的柳枝，嫩绿的芽初萌，陆离叹了口气，“你说青檀现在在哪？”
　　无尘又是一愣，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一时竟反应不过来，“我……我也不知道……”
　　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人已经率先迈开大步走了。
　　无尘一路小跑跟上，几次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后开口道：“有话还是说出来，憋着不好。”
　　没得到回应，无尘轻咳一声，又道：“你这三年一直没提起过他，平日里也看不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你每天都在想他……”
　　“想也不一定非要挂在嘴边。人那有话本小说里那么脆弱，相思病犯了恨不能死去。其实时间长了，真的就什么都忘了，我都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这话说得无尘一脸震惊，昨天还见他凄凄惨惨的落寞背影，今天怎么就忘了。
　　“你把他忘了？怎么可能？”
　　陆离低头不语，“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记起他的样子。”
　　第二日便是清明节，黎国人向来对于先人的敬重，对清明节十分看重，但此时上山扫墓实在危险，人们只能在自家门前焚烧纸钱。
　　这天傍晚，天又有些阴，街上纷纷燃起火光，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飘飞，气氛登时显得有些诡异。
　　陆离坐在河边的凉亭里，天色渐渐暗下去，看着碧色泛黑的河面，眉头微微蹙起。风渐渐转强，吹到身上有了冷意，同时，其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陆离微微侧过脸，扬唇笑了笑，“既然来了，怎么不出来呢？”
　　风吹过脸上有如实质，被轻纱抚过一般，柔软又难耐的痒。陆离站起身，身后空无一人，然而环视一周，视线再回到那处时，原地凭空多了一人。
　　是那晚所见的女子，还是一身红衣，却并不似那晚的浓妆艳抹，女子唇角微扬，面上只有淡淡的妆，却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胸腔里传来异动，虽然并不想承认，但这种感觉只在很久以前出现过。陆离蹙起眉，这是他最大的弱点，有了这样的弱点，善于蛊惑人心的妖对他来说最难对付。
　　女子眼角眉梢不见媚意，有的只是纯净无邪，“你在等我？”
　　“是。”
　　女子微微一笑，“等很久了吗？”
　　“不久。”
　　似乎因为没听到满意的答案，女子眉头一皱，万千风情。
　　陆离移开视线，想稳住太过不正常的心跳，女子的眼睛又突然出现在眼前，眸色漆黑幽深，却也无比的清澈。
　　“你怎么不看我？”朱唇微启，呵气如兰，“你不想我吗？”
　　陆离眼里浮现一丝茫然，意识不受控制地想起少年过分好看的脸，那一刹，心里的感觉竟是惊喜。
　　“想。”
　　女子柔若无骨的手臂缠上陆离的脖颈，抬头扬起唇瓣，分毫之间的距离。
　　“我也想你。”
　　

　　☆、第二章

　　这天一早，无尘蒸熟馒头，又切了一小盘咸菜端到前厅，等了半天却不见陆离出来。
　　平时都是这个点的，无尘疑惑地皱了皱眉，起身到陆离房间去叫，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回应。无尘推了推门，没锁，同样的，房里空无一人。
　　陆离一向起得很早，每天都会在后院练一个多时辰的剑，今天连动静也没听见。昨晚无尘睡得早，连陆离回没回来都不知道，无尘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出事了吧。
　　正要往门外跑，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后院，无尘转身向后看了看，向后院走去。
　　看到坐在石凳上的人，无尘松了口气，想到自己担惊受怕了半天，忍不住想埋怨，看到陆离的表情却又停了下来。
　　“陆……陆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陆离摇摇头，表示拒绝交流。
　　青檀刚走的那两天，也没见陆离有这样颓丧的时候，无尘实在没法不管，在陆离面前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因为昨天没捉到妖？”
　　陆离低着头，没给反应。
　　“那……是梦见青檀了，想他？”
　　陆离抬头看了无尘一眼，神色复杂，“那妖太厉害了，我对付不了，我们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啊？你说真的假的？你这不是一点没伤吗，”想起女妖妖艳惑人的模样，无尘眼珠转了转，“是不是……她对你做了什么？”
　　这不问还好，一问陆离脸色更阴沉了。
　　半晌沉默。
　　估计是猜对了，无尘轻咳一声，“妖怪就是这样嘛，反正是她强迫你的，又不是你愿意的，人生在世，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不是她，是我……”
　　无尘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
　　当时。女子抬起头，惑人的眼睛看着陆离，确实有种诱人深陷的蛊惑。然而唇瓣就要相碰时，陆离还是把持住了，用力将人推开，而后落荒而逃。
　　竟被一个女妖吓跑，想想真是狼狈，陆离叹了口气。
　　可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只对一人有过，之前即使遇到幻化作青檀模样的妖也不曾乱过，但昨夜怎么能只对着一双有些相似的眼睛就心悸不已了呢。
　　“这不是没做什么吗？”听到这里，无尘不由松了口气。
　　陆离摇摇头，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尘摸了摸下巴，做恍然大悟状，“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觉得自己动摇了，心里愧疚，觉得对不起青檀。陆大哥，不用担心，你肯定只是太想他了，又遇到个善于蛊惑人心的妖，一时间把人认错了而已，肯定并不是真的对女妖心动。”
　　听到这句话被这样□□裸说出来，陆离又是一阵纠结难受。昨夜心动的感觉的似乎还残存在胸口，再真切不过了，这样的借口怎么听都是在骗自己，可陆离也只能点点头，认了这种说法。
　　“那我们走吗？”
　　无尘摇摇头，“怎么能走呢，你要是一走了之就永远过不了这个槛。以后青檀回来了，你再想起这事儿，还会觉得有愧于他，这不利于感情和谐稳定。”
　　这三年过来，即使成熟了些，但在感情上，陆离还是个太过青涩的少年，再加上对这方面本就迟钝，所以或许还真的不如无尘想得通透。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除了她，证明自己，以绝后患啊。”
　　陆离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极西之地的孤岛，本该荒无人烟，却有一座华丽的宫殿立在岛中间，太阳初在东方升起，琉璃瓦上映着橘色的光。
　　青衫男子从一株桃树下挖出一个白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又一点点将土填回去。
　　一抹素色的衣角掠过，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碰翻了那个陶罐，霎时整个院子酒香四溢。
　　陆吾将酒坛扶起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并不顾上面的泥土弄脏了衣服。面上不见一丝恼意，反而笑意盈盈。
　　“跑出去在别人那里受了气，回来就欺负到我头上？”
　　白衣男子停下步子，转过身，昔日本就过分精致的少年褪去了的青涩稚气，更显难用语言形容的好看，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你一直骗我？”
　　陆吾眉梢一挑，“上神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青檀微蹙着眉，夺过陆吾怀里的那坛酒，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
　　“还不是因为现在的你太可爱，又好骗，我实在忍不住，哈哈……”
　　陆吾提高嗓音，直到门“嘭”的一声被关上，才微微扬唇笑了笑。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怀，眼里透出些心疼。
　　“罢了，反正喝一杯就醉了。”
　　约摸两刻钟过去，陆离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阵阵酒香从里面传出，陆吾深吸一口气，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推门进去。谁知一推开门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一时间进也不是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在桌边坐下。
　　“说。”
　　“其实我也没有骗你……”陆吾看了看桌边的酒坛子。
　　青檀眉头一皱，将酒坛又往外推了推，半边悬空在外面摇摇欲坠，轻轻一碰便什么都没了。
　　“真是把你惯坏了，我若不说又如何？这酒我还有得是，你那心上人……”
　　“哗啦”一声，酒坛落在地上碎掉了，浓烈的酒香充盈了整个房间。
　　陆吾眸色一暗，“你现在并不是藏月，我随时都……”
　　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向后飞去，砸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后滑落下去。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陆吾抬手抹了抹唇角，看着手背上的血迹，勾起唇角笑了笑，“上神宽恕，是属下逾矩了。当日你若不离开，他确实会流干血液而死，但伤愈后便无碍了，你现在可以控制自己的灵力，去找他也是无妨的。”
　　看着青檀眼里的波动，陆吾站起身来，眼里带着一抹笑意，一改方才恭敬的态度。
　　“我从未想过，你竟真的会沉溺于人间所谓的情爱，三年无法抹去就罢了。但你早晚要取回另一半灵力，人寿命再长不过百年，更何况他身体里有他承受不了的东西，至多活过半数，也就是三十年后，那时也不是太晚。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还是可以好好享受的，等三十年过去，油尽灯枯了，再取回也不迟，上神觉得呢？”
　　看着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翻涌的怒意，陆吾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你真的比原来可爱也有趣多了，哈哈哈……”
　　按照无尘的计划，这晚陆离依然坐在河边凉亭里等，只是心情忐忑得像是要与心上人私会……陆离摇摇头，赶走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却总觉得还是有些隐隐的忐忑不安。
　　一直等到半夜，风裹携着湿气，愈发冷冽，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最后只剩了模糊的光晕，云层越积越厚，似乎要下雨了。陆离裹了裹衣服，想着人大概是不会来了，起身正打算回去，一转身却见绯衣女子就站在凉亭外，漆黑的眸子里泛着盈盈水光。
　　陆离抽出手里的剑，一句话也没说，打算速战速决，也免得再生枝节。
　　女子眼里闪过明显的诧异，侧身堪堪躲过，站定后凝眉看着，眼里透出几分无辜与委屈，看得人不免心软。
　　陆离握了握手里的剑，移开视线，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再受妖术的蛊惑，抬剑重新刺去。
　　女子手里没有武器，只是躲着陆离的攻势，动作却是轻盈自在，游刃有余。
　　陆离心道不好，这妖简直深不可测，不过却怎么也不肯还手，不知怀的什么心思，难不成像无尘说的，她真是看上自己了？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陆离收回心思，出剑愈发凌厉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没有任何突破，女子眉头蹙着，漆黑的眸子盯着陆离，里面多了些怒意。
　　怒了就动手啊，老躲着是怎么回事儿？陆离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对付不了她，可心里又觉得十分不甘，竟在不觉间较起劲来，重新持剑刺过去。
　　女子勾起半边唇角，在陆离看来，颇有几分不屑的意味，剑势又凌厉了许多。
　　直到剑至眼前，女子才微微侧过身，衣袂翻飞，外面的红纱被剑锋划破从身上褪了去，露出里面一身素白的裙裾。女子只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反而扬唇笑了，脚尖一点，旋身一绕到了陆离面前。
　　如瀑的青丝在眼前拂过，却并没有嗅到女子的脂粉香气，而是一种草木的清新气息。并未看清女子的动作，只觉手腕一痛，手下一松剑便落在地上，被女子踢起插入了凉亭的红漆圆柱上。
　　女子勾住陆离的脖子，微眯着一双桃花美目望进陆离眼里，带着说不尽的诱惑，将唇凑到陆离耳边，“昨日还说想我，怎么却又逃走了呢？”
　　陆离将人推开，自己转身坐到木质的台阶上，轻咳一声，尴尬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没工夫和你纠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如坐下来说明白。”
　　女子凝眉微怒，最后还是迈开步子走到陆离面前，然而也不知是如何动作，等陆离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他的怀里，蛇一般柔若无骨手臂又勾上陆离的脖颈，望着他的水光盈盈的眸子里泛着浅浅的笑意。
　　“你若推开我，我便不说了。”
　　陆离抬起的手半路收住，想自己一个男人还怕一个女妖占便宜吗，索性抬手环在她的腰上。
　　“这下可以说了吗？”
　　女子却又眉头一皱，倒好像还不情愿了，明明自己贴上来的。陆离实在想不明白，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看来女妖也是如此。
　　正万般无奈，女子却又微微抬起下巴，温热的气息拂到陆离耳畔。
　　“还不行，你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你别太过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那他有我好看吗？”
　　“你根本没法和他比。”
　　本以为她会恼了，女子却扬唇一笑，不知是不是气极反笑。
　　陆离皱起眉，正想她别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唇上已经覆了另外两瓣微凉的柔软，眼前漆黑幽深的眼眸映着自己错愕却又分明动容的眼睛。
　　

　　☆、第三章

　　
　　“陆离。”
　　说出这两个字时，两个人唇瓣相摩擦着，延伸到心里的痒，引诱着人难以控制地想要更加贴近。
　　陆离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在等我？”
　　“是。”
　　“等很久了吗？”
　　“不久。”
　　“你不想我吗？”
　　“想。”
　　“我也想你。”
　　看着近在眼前的黑眸，陆离微微眯了眯眼睛，勾唇一笑，轻轻咬住红艳的唇瓣，舌尖撬开齿关，寻到同样的柔软纠缠撕摩在一起。带着甜意的酒香在唇齿间弥漫，仅此便可醉到即使万劫不复也不愿醒来。
　　半晌分开，怀里的人面颊绯红，呼吸急促，含着水光的眸子染了一抹愠色。
　　陆离扬唇一笑，抬手勾住线条柔和的下巴，“怎么？不是你让我的亲的，不亲不高兴，亲了还不高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嗯？”
　　那人还顶着一张女子妖艳的脸，风情万千的桃花眼盯着陆离看了半晌，抬手将人推开，起身就要走。
　　陆离眼里闪过分明的急切，起身从身后将人连带着手臂一起箍住。静静抱了片刻，陆离低头嗅着发间的味道，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凑到耳边，故意呵着热气，语气暧昧。
　　“不是说好亲一下就告诉我的，怎么说话不算数呢，难不成是嫌还不够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话未说完，怀里的人转过身，箍住陆离的脖子将他拉低，抬头重新吻上去，用牙齿咬住陆离的下唇，惩罚般地加重了力气，直到有血腥气弥散开，才终于松了口，用舌尖轻轻舔过。
　　眼里的愠色却还未散去。
　　陆离看着眼前妖娆的女子，五官没有半分相似，漆黑的眸子却和脑海里的重合在一起，陆离抬手抚上他的脸。
　　“宝宝。”
　　低垂的眉眼抬起，带着错愕和惊喜。
　　“你……”
　　陆离眼里透着几分戏谑，“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我说过的。所以到最后，即使是个女妖我也不嫌弃。”
　　“我不是……”
　　看不清是如何变化的，待到眼前再次清晰时，已经是另一张与妖娆女妖完全不同的脸。
　　似乎与记忆中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眼睛里比之前多了些许的柔和，心里却还是生出像第一眼见到时的惊艳。又似乎已经是与当初的少年截然不同的样子了。
　　陆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青檀的脸，胸腔溢满了温热难言的情绪，他想了念了三年的人，终于回到他的身边。
　　“陆离，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休想再走。”
　　“不走。”
　　青檀眼里带着笑意，美好的样子会让人觉得恍然若梦，生怕下一秒就会醒来消失不见。
　　“宝宝，真的不再走了吗？”
　　“真的，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随后是轰隆隆的雷声，风里带了泥土的气息，大雨将至。月亮早已完全隐去了踪影，四周一片漆黑，只剩了石桌上的一盏灯发出的微弱的光。
　　雨里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有黑影在凉亭外闪过，闪电划过时，一道血红的身影立在雨中，眉眼妖娆惑人。
　　陆离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汩汩流血的空洞，里面已经没有东西在跳动。
　　“有情之人的心才最好吃。”
　　陆离猛地坐起身，窗外阳光正好，一片清明。低下头，胸口没有任何异常，心脏在里面剧烈地跳动着。
　　只是梦吗？
　　陆离轻笑，带着嘲讽的意味，既希望是梦，又希望不是。
　　却突然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即使知道最大的可能是什么，但看见无尘进来的的时候，陆离还是感到难掩的失落。
　　“陆大哥，你终于醒了。”
　　“我睡很久了吗？”
　　“嗯，都两天了。”
　　“两天？”陆离皱起眉，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下雨的那个晚上，我早上叫你起床可是怎么也叫不醒，也找大夫来看过，都说你就是睡着了，什么事儿也没有。”
　　“我是怎么回来的？你有没有看到过别人？”
　　无尘摇摇头，“没有。我也是第二天才知道你回来的，一开始以为你是除妖太累了才没醒，可是谁知第二天早上你还在睡，我就叫了大夫。是不是那晚捉妖的时候出什么事儿了？”
　　陆离深深皱着眉，完全理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一开始就只是受了那妖的迷惑，还是青檀真的出现过，可他为什么又走了呢？
　　“陆大哥，你没事儿了吧？小木又写信催我们呢，反正妖也除了，你要是好了我们就早点上路吧。”
　　“你说什么？”陆离一时显得有些激动，抓住了无尘的胳膊问。
　　“我说妖都除了，我们早点上路吗？”
　　“妖除了？”
　　陆离起身走到门外，确实，笼在小镇上方的阴云已经散了，蓝天绿树，天地间一派清明。
　　转身看见桌上的镜子里映出下唇上一小块伤痕，陆离抬手摸了摸，有些硬结痂了，笑起来会疼。
　　这么说，是真的。
　　无尘一脸疑惑地看着突然莫名笑起来的陆离，“陆大哥，到底怎么了？”
　　“再等等。”
　　“这尸魅面相美艳惑人，眼神又单纯无辜，实际却是天地间最低等最污秽的东西，凝集尸气而成，食人心而活。寻常人类碰上就罢了，你现在的半神之身最忌惹上这种东西。”
　　无名指流出的血终于从暗黑色转为血红，陆吾才放开青檀的手腕，指尖的伤口立刻愈合不见痕迹。
　　陆吾端过一个白瓷碗放到青檀唇边，里面盛着清澈的液体，有淡淡的酒气。
　　“这是岛中湖里荷花上的晨露加上我酿制几百年的竹叶青，至纯至净，清你体内的余毒最好。”
　　青檀接过一饮而尽，本就淡色的唇瓣颜色更显苍白。
　　陆吾叹了口气，抬起手想摸摸青檀的头，却被残忍地扭头躲开了。陆吾满脸受伤的表情，“怎么都是从小把你看到大的，什么样我没见过，哪里我没碰过，长大了就闹别扭，碰也不让碰了，哎，好伤心。”
　　青檀一脸嫌弃，躺下翻过身朝里。
　　陆吾掀过被子给青檀盖好，看了看，抬手揉乱青檀的头发，得意地弯起唇角，“好好休息，睡醒了给你一样好东西。”
　　“陆吾，这是什么。”
　　“这是陨铁和彩石练制的铃，寻常妖物听见动静便会躲得远远的，以后都要好好戴着，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陆吾看着小人白嫩嫩的胳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青黑色伤口，满眼的心疼。
　　“好。”
　　小人拉下自己的袖子，满不在乎的仿佛伤得不是他。明明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精致漂亮的小脸蛋，始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瞳仁漆黑清澈，里面却不见寻常孩童的天真烂漫。
　　陆吾将银色的铃戴在小人的脚腕，将他抱起，向密林中走去。
　　“日后，就只有你我二人相伴了。”
　　“神女呢？”
　　“她为了救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地狱的页火。”
　　眼前出现一颗巨大的树木，每一片叶子都苍翠欲滴，似乎发着绿色的光芒一般。
　　陆吾屈膝跪下。
　　“神女长眠于此。”
　　小人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朔着，没有任何情绪。
　　“我也要那样做吗？”
　　陆吾摸摸小人的发顶，想起那场浩劫中满身鲜血的白衣青年，再看眼前的小娃娃，“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如今妖族已经被魔族同化，神族也已经覆灭，从此以后天地间再无神明，自然也没有妖神。你是青檀，不是藏月。”
　　“知道了。”
　　“愿日后天地间再无灾难。”
　　陆吾将那串铃放在青檀枕边，理顺刚刚被他弄乱的头发，分辨不清眼里到底是哪种情绪。
　　青檀转过身，看了看枕边的铃，微微蹙起眉。
　　“你现在记忆还不全，很多事也不知道如何对付，戴着好一些。若不喜欢，我可以将它炼化成其他……”
　　“不用。”
　　青檀坐起身，将铃系在脚腕。用手碰了碰，已经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坏了吗？”
　　陆吾微微一怔，“嗯……但对现在的妖还是有用的。”
　　“我要离开。”
　　“你想做任何事都可以。”
　　青檀看了看陆吾，“你呢？”
　　陆吾笑了笑，“我不能离开这里。”
　　半晌沉默。
　　“我现在还是难以相信，你竟会动情。明明连情绪都不曾有过，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沾上这般东西，当初四海八荒不知有多少神仙妖魔倾慕于你，从未有人得你多看一眼。我看那人类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既然竟能惹得你开窍，想必定有不寻常之处。”
　　“他哪里都好。”
　　陆吾抬眼看着青檀，半晌笑起来，“你说好便好，我若不在了，也好有人陪你。”
　　“你去哪儿？”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座岛上。”
　　青檀垂下眼睛，又想起陆吾说过的三十几年，对他来说曾不过是一眨眼就过去的短暂，却是人一生的半数。
　　“他若不在了怎么办？”
　　“嗯？那不正好，你就可以取回你另一半灵力。我再不济，也还能陪你几万年呢，这世间……”
　　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陆吾揽过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几口。
作者有话要说：　　又这么晚来更……以后会尽量在十点之前的，完工碎觉觉，各位晚安。

　　☆、第四章

　　
　　得知妖被除去的事情，一开始镇民还小心翼翼，又过几天，果真再无人半夜被掏去了心，才真正放松下来，小镇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镇上的人陆陆续续送来不少吃的用的，无尘却看着慢慢一桌子东西唉声叹气。
　　“怎么了这是，你不最喜欢这种时候的吗？”
　　“哎，我们又呆不久，这么多东西也带不走不是浪费了吗？送银子多好，那多实在。”
　　“你怎么越来越势利了，这都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还不是跟你学的。”无尘偷偷吐了吐舌头，“可是我们到底为什么还不走？”
　　陆离擦拭着玄月，剑面映着明亮的棕褐色的眼睛，里面既有期待和希望，又有担忧和害怕。
　　无尘见陆离突然没了动静，盯着他看了半晌，亮晶晶的眼珠子灵活地转起来，而后又盯上陆离下唇，想起他刚回来那晚上面的伤痕，眼睛不禁越瞪越大。
　　陆离一看便知，这六根不净的小道士肯定又想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句解释的话也懒得说，直接起身走人。
　　其实陆离自己也没有完全确定。
　　这几天一直在回想那晚，陆离依然有种亦真亦幻的感觉。不知道何处是真实与幻境的临界点，所以发生的一切都如同蒙着一层薄雾，胸口的血洞和女人的声音却唯独清晰。
　　可是如果真的是幻境，他遇见的也该是少年时的青檀，因为陆离脑中并没有青檀成年后的模样。更何况……陆离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下唇，又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宝宝的味道与原来还是一样的。
　　这天中午，天空飘起细细的小雨，草木的颜色愈发清新翠绿，天气有些凉。
　　镇上的人们都在家中躲雨，唯独陆离站在门外的桥上，看着雨滴落下激起一圈圈波纹的河面，就那样站着，并未执一把伞。
　　波纹还在一圈圈扩散着，头顶落下的雨却停了。
　　“陆大哥？”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却似乎在哪里见过。陆离这些年走过的地方很多，有过交集的人更是少不了，自然不可能每个都记住。
　　“我们认识？”
　　少年眼里透出些微的失望，但并不让人察觉，灿然一笑，弯身作了一揖，“在下李净心，雷州人，曾受恩人一命之恩。”
　　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少年，不过记忆中苍白孱弱，与眼前的颀长匀称大相庭径。
　　“啊，记起来了，雷州城白云观。”陆离扶住李净心的胳膊，“你不必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怎么担得起救命之恩。”
　　“不是这样，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父亲寻了很多方法，但无论么做都没什么起色。直到后来遇见一个道士，他说我命有缺损，命中十几岁遇劫，若要平安度过，缺损补了回来，身体自然就好了。但若是过不去，定是活不到成年。自从被你相救，我的身体就渐渐好起来了，不是恩人是什么？”
　　“那也是你命中该有的，我不过是恰好碰上，不过还是要恭喜你了。”陆离见少年身后还背着个包袱，便问：“你是才到这儿？”
　　“嗯，家乡妖魔横行，大家都逃出来令谋生路，谁知刚出雷州就遇到了食人兽，我的家人都……遇难了，只剩一个会些功夫的家丁，前几天也为了护着我……”少年唇角始终弯着，眼里却露出难掩的悲伤，“我家在岚州有一户远方亲戚，小时候来过，便想着来看看还找不找得到，结果早已物是人非了。”
　　说起这些事情，少年低垂的眼睫下有水汽氤出。
　　陆离拍拍李净心的肩膀，不知道安慰过多少与家人阴阳两隔的人，原本再不知如何安慰人现在都能说得顺畅，“现在世道就是如此，你这一路走来已是不易，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再伤心也无法挽回，现在好好活下去才是要紧。”
　　李净心点点头，“是，不管能走多远走到哪里，我都不会自暴自弃的。”
　　“你能这样想就好。”
　　陆离扬唇笑了笑，成熟内敛中依稀带着年少时的单纯稚气，逆着光的视角让人不禁心神有些恍惚。
　　李净心移开视线，白净的面皮微微泛红。
　　家人被杀后，李净心一度无比失落，也生出过死了便一了百了的想法。那天阴云密布，心情也压抑非常，街上的兵器铺子异常红火，李净心看着一把把明晃晃的小刀，鬼使神差地就掏钱买了一把。
　　就此结束吧，反正再无牵挂，也再无活下去的希望了。少年把锋利的匕首抱在怀里，匆匆往回走，路过一颗树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只因突然听见个名字。
　　几个老人正聊得起劲。
　　“是啊，多亏那个小兄弟，终于可以安生几天了。”
　　“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本事，一开始我还不信，没想到几剑就把那妖兽杀了，若不是他，我家的房子就被踏平了。”
　　“打扰一下，几位刚刚说的可是‘陆离’？”
　　“是啊，他可是我们村的恩人呐。”
　　少年沉寂的眼里有光波动，“他是不是拿着一把白色的长剑，身边有个绝色的少年？”
　　“有把宝剑是不假，身边也跟着个少年，长得是挺机灵的，算不得绝色。”
　　“那他可还在村里？”
　　“几天前刚走。”
　　此后，有意无意地就能听见这个名字，记忆里干净善良却偏偏笑容略带痞气的少年已然是世人眼里的英雄。渐渐的，方向就成了那名字停留过的地方，少年怀里揣着个明黄色的荷包，里面有一张奇怪的符纸。当初把这险些害了自己命的东西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不去细想，也不想自己为何要冒险到处奔波。
　　那本就少有往来的所谓亲戚，搁在往常如何能想得起来，却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成了少年新的目的地。也许真的功夫不负有心人，终得一见。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
　　兀自陷入回忆的抬起头，轻轻“啊”了一声。
　　“我现在要回凌川，若是顺路你我可以同行，比你自己走多少安全些。”
　　少年用力点头，“顺路！我早听说过，凌川毕竟是皇都，那里能过得安稳些。”
　　陆离点点头，“不过我还要等一个人，过几天才上路，你若不嫌弃，可以来与我们同住。”
　　“好啊。”
　　少年面色又微微泛红，暗骂自己竟连一句客气话也忘了说，只知道点头答应，谁知道脸上的笑到底有多傻气。
　　“陆大哥？”
　　“嗯？”
　　“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你随意，家长还有一个小鬼，也是这样叫的。”
　　“小鬼？”李净心眉头微蹙，只记得那个美得惊人的少年，何时见过一个小鬼？
　　“嗯，是个小道士，挺可爱的，在白云观时你说不定见过你。只记得一点，千万别提他年龄的事。”
　　“哦，好。”
　　虽不知为何，李净心还是点头答应。
　　姿容绝美的人卧在榻上，垂着的眼帘遮住了会诱人深陷的幽深眼眸，淡色的唇微启，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安稳。
　　一身青衫的颀长人影行至榻前，随意地席地坐在床边，执起塌上人的手，将无名指展开。抬眼看了看那人并无动静，才从怀里掏出个圆形嵌着紫蓝色水晶的古铜镜，抽出一根银针将指尖扎破，再一抬眼，榻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一片清明，带着些探究的意味，不知道方才到底有没有睡着。
　　“醒了，我来看看你的余毒清没清干净。”
　　青檀盯着陆吾手里那枚铜镜，依稀看见那滴血滴在上面时，镜面泛起的波动。
　　“那是什么？”
　　“是昔日故友送的，可验毒。”
　　“铜镜可以验毒？拿来我看看。”
　　陆吾护住铜镜，往后撤了撤，眼神突然失了方才的柔和，“凭什么给你看，不给！”
　　青檀神色间带了些无奈，“我以藏月……”
　　方才席地而坐的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陆吾隐进林中，抬手露出藏在袖里的铜镜，闭上眼睛，手在镜面上方划过，赫然有影像出现在其上。
　　画面上是一个少年与一只虫妖缠斗的场景，不多时少年手里的剑就被甩了出去，脖子被掐住提起，看上去十分狼狈。
　　陆吾嗤笑一声，眼神十分不屑，很是不明白他高贵的神怎么会看上这么个没用的人类。
　　而后他的神出现了，一身白衣满眼冰霜，一剑足以致命。
　　那少年抬起头，神色间已然是无比的惊艳。
　　时间渐次向前推进，少年做着不着边际的事情，他高傲冷漠的神却不知为何竟溶解了眼里的冰霜，染上了那些本不属于他的情绪。
　　陆吾身体里确实住着两个人，一张脸却也从未出现过这样复杂的神色，嘲讽，疑惑，不甘，愤恨，难以置信的震惊。
　　画面停在两个人交颈缠绵的刹那，面前有风拂过，铜镜已不在手中。
　　陆吾转过身，布满震惊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人，“你不是藏月！不是！”
　　青檀看着铜镜里的画面，指尖抚过少年的脸，眸色温柔。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人。
　　“我确实不是，可你也不是陆吾。”
　　陆吾怔住，随即眼里的混乱散去，渐渐归于柔和。
　　“我只是不敢相信，你会接受这样的事情。”
　　“我喜欢。”
　　又是猝不及防，陆吾弯起唇角，眼里却不带笑意，“动情的神你也不是第一个，无论是谁真的喜欢就好，更何况神族寂灭，你重生已不再为苍生。无论怎样下去，我都护你，这是神女最后托付我的，我一定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说尽量十点更果然做不到尽量?

　　☆、第五章

　　
　　“陆大哥！回来啦，你看我做了红烧肉。”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青色道袍的小道士从前厅出去相迎，却见陆离身边多了个少年。小道士笑容僵住，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微微皱起眉，不知何故，眼里有明显的敌意。
　　李净心也是一怔，突然明白陆离为什么不让提小道士的年龄，不过同时也更加疑惑。这小道士他确实见过，被抓到白云观的前几天，饭菜都是他送的。只是三年多过去，小道士还是那个小道士，无论是面容还是身量，竟都与原来没有半分差别。
　　“无尘，这是李公子，他和我们一起去凌川，一路可以相互照应着。”虽然不明白无尘对李净心的敌意来自何处，但总不能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陆离转头对李净心道：“李公子，还没吃晚饭吧，坐下与我们一起吃吧。”
　　“啊，好。”
　　李净心也感觉得到无尘的敌意，但面上依然笑得十分客气有礼，却还是换来一个白眼。
　　“就做了两个人的饭！你们吃吧，我不吃了！”无尘皱着眉道，说完人便气冲冲地转身走掉了。
　　李净不由觉得尴尬不已，抬头无措地看了看陆离。
　　陆离安抚性地笑笑，走到桌边盛了两碗饭，把一碗推到李净心面前，又将一双筷子放在碗沿上，“你别和他计较，先吃着，能吃多少吃多少，饭菜都足够的。我去看看他。”
　　“嗯，好。”
　　陆离夹了些菜在另一个碗里，端着去了后院。
　　李净心唇角不觉噙了一抹笑意，真的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呢。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眼睛微微睁大，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又吃了一口米饭，香弹柔滑，软硬适中，这小道士的厨艺真挺不错的。
　　走进无尘的房间时，小道士正托着下巴坐在桌前，见陆离进来，抬眼看了看，又扭头看着窗外。
　　陆离在无尘对面坐下，把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别饿坏了。”
　　小道士瘪了瘪嘴巴，有泪光在眼中闪烁，“陆大哥，我是不是特别任性？你能不能别讨厌我？”
　　“说什么傻话呢，我特喜欢你。”陆离伸手摸摸无尘的小脑袋，又在上面敲了几下，“不过我还真是搞不懂这颗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人家没招你没惹你的，怎么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了呢？”
　　无尘低下头，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看见一个陌生的人站在陆离身边，就觉得讨厌和不舒服。
　　原来在不曾察觉的时候，对陆离不知不觉地竟演变成类似父子之间的感情，完全的依赖，信任还有崇拜，也是他唯一的依靠，也许还有一点点占有欲。
　　能站在陆离身边的，除了青檀，小道士固执得谁也不认，旁人哪怕想想也不行！
　　“就是不喜欢他！”无尘气鼓鼓道。
　　陆离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吃饭吧，要不凉了，一会儿再说。”
　　无尘点点头，端过饭碗低头扒饭。
　　青檀伏在岸上，一目十行地翻着泛黄的古卷。
　　陆吾端了一碗汤来放到桌上，抽出青檀手里的书，把汤推至他眼前，“歇一会儿吧。”
　　青檀点点头，低头喝汤。汤已经放置到正合适的温度，不烫也不凉，只觉满口清香，却尝不出到底是什么的味道。
　　陆吾看着低头看了看青檀翻过的古卷，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想做什么？”
　　“我不想他死。”
　　陆吾眼中翻涌出几分怒气，最后竟被压了下去，“有没有这样的方法姑且不论，凡人生老病死本才是自然，你想让他陪你，如你一般不老不死是违背天道轮回，是逆天之举……”
　　“他不是凡人。”
　　陆吾轻笑一声，眼神已然是另一人了，“也是，身上有你一半灵力怎么还能算是凡人？不过一眨眼没看着你，第一次弄丢了一半灵力，第二次把自己都弄丢了。”
　　“我的灵力为什么在陆离身上？”
　　“自己做的好事问我做什么？”陆吾轻哼一声，一甩衣袖转身走人。
　　青檀微微凝眉，那段记忆也丢了。不过当时，肯定是没有陆离的。
　　小道士有时滑头，但其实骨子里固执得很，认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无论陆离怎么说，就是耿直了脖子不待见人家。好在李净心不与他计较，反倒一直笑脸相对，清澈纯真的眸子里看不出分毫虚假。
　　之前李净心身体恢复后，请师傅学过一点功夫，虽说只是为了强身健体，自然是对付不了妖的，但在那些迫于生计，走上歧路的百姓面前，还是有些用处的。所以李净心一直没有荒废了，经常找机会练习。
　　一大早起来听见后院传来舞剑的破风之声，李净心打开窗户，看着动作行云流水的身影，不觉就移不开视线。看着看着，眼前突然出现一张阴恻恻白森森的大脸，不由吓得倒退一步，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怒目而视的小道士。
　　“不许打我们陆离的主意！听见没有！哼，别怪我没提醒你，青檀很快就回来了，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
　　小道士说完，已经甩甩袖子走开了。
　　“没有”两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李净心垂下眼睛，一脸的黯然。
　　有些心情，根本掩饰不得。
　　“你怎么了？”
　　“啊？”
　　毫无防备地又被吓了一跳，李净心抬起头。是陆离练完剑回来了，额头上有一层密密的汗珠，眼睛里有显而易见的关切，并不掺杂别的，只是对一个并不相熟之人都会有的表情。
　　“我在看你练剑。”与其乱找借口掩饰什么，不如说出来更自然，李净心面上换上温雅的笑意，“因为身体的缘故小时候碰不得这些，可是我很喜欢，好了之后还找师傅学过一阵子。”
　　“习武可以强身健体，挺好的。”
　　“是啊。”
　　小道士扒在门后，探头看着有说有笑的二人，指甲刮着木质的门板，发出细小却令人难忍的声音。
　　李净心除了会比划几下子，偶尔还会作作画，吟吟诗，又或者吹吹箫。
　　这天清晨，李净心见无尘去了厨房做饭，才拿出被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白玉长箫。原来每日都要拿出来吹的，好听不好听府上的人也不敢说什么，但若是小道士无事可做时被他听到了，一定会想方设法来刁难。
　　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凑到唇边吹起，垂下的睫毛蝶翼般轻颤着。这曲子调子很是单一，被他吹起来却多了很多变化，时而哀伤时而欢快，既有失落偏偏又有丝丝希望在其中，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可不就是暗暗将某人放在心上，因他一举一动，一个眼神而或喜或悲，明知不可得却不肯死心的心境吗？
　　一曲终了，李净心抬起眼睛，却见陆离在不远处盯着自己，神色复杂得很。又忽然走过来，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李净心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陆离，一脸迷茫。
　　“陆……大哥？”
　　陆离眼里的热烈渐渐冷却，放开李净心的手腕，懊恼地揉揉眉心。
　　“抱歉，我一时想起些事情，有些失态了。”
　　“没什么的。”李净心将泛红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你这曲子很好听，在哪里学的？”
　　“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很喜欢，就记了下来。”李净心想了想，又道：“这曲子后面还有一个故事呢。
　　“哦？什么故事？”
　　“据说是一个女子恋上了天神，便作了这首曲子，日日站在高山上唱，以表达爱慕之意，后来终于感动了天神。”
　　“你是说，这曲子表达的，是爱慕之情？”
　　李净面色有些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若是借此机会被发现，彻底断了念想也是好的。
　　然而陆离的心思早已远了，他想起那日沉船之时，在狂风暴雨中，青檀哼起这首曲子时眼里的赧然，心被猛然击中，悸动不已。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只怪自己当时不懂。
　　看陆离的表情，李净心心内已是了然，这个人的心怕是早被占得慢慢的，没有一点余地了。
　　多情总被无情恼。
　　潮水退去之时，礁石上落下只小巧可爱的小螃蟹，横着八只小脚爬行，爬着爬着突然撞上什么东西。是一只素白的靴子，靴子的主人正捏着一枚小镜子臭美，以螃蟹的审美来看，也没什么特别的。正要拐弯绕过去，却被捏住壳子提了起来，小螃蟹气愤地吐出几个泡泡，挥了挥钳子。
　　“死人，别挡螃蟹大爷的路，耽误我找媳妇儿，小心掐断你的小脖子。”小螃蟹嘴里吐着泡泡，这样吼道。
　　那人却弯起唇角，漆黑的眸子里含着笑意，像阳光洒在海面上的粼粼碎光，璀璨耀眼。
　　小螃蟹不由愣住，忽然觉得这人还挺好看，正要吐几个欢快的泡泡表示爱意，却猝不及防地被丢进了海里，恍恍惚惚地淹了个措手不及。
　　青檀将视线移回镜子上，眼里的笑意散去，眉头皱了起来。
　　镜中陆离盯着个吹箫的少年愣神，又突然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眼里有不一样的热度，而后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少年脸颊微微泛红。陆离靠得近了些，微微俯下身，看上去暧昧不已。
　　手里力道一重，画面已经消失不见了。青檀站起身，眼里有些慌乱无措。
　　“哟，怎么这幅模样？那镜子可好用？”
　　陆吾躺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个小酒坛，眼睛只掀开一道缝，语气里有明显的奚落。
　　自那日换成这个人，陆吾就没再回来。青檀懒得理他，看也不看一眼，径自回了房间。
　　偏偏那人还在喋喋不休。
　　“是不是看着什么有趣的了？人这种东西啊，命虽短，却并不懂得从一而终，说不定哪天就变心了呢。亏你在这里想办法给他续命，一厢情愿地想要长长久久。哎，可怜呐……”
　　

　　☆、第六章

　　少年背在身后的手腕已经红了一片，也不知方才被攥的那一下有多大力气，隐隐有些火辣辣的灼热感。
　　陆离侧身低头看了看，满眼的歉意和愧疚，“真是抱歉，刚刚有点冲动了。你回房间等一会儿，我去拿伤药来给你涂一下。”
　　来不及反驳，人已经转身走了。李净心也只好回了自己房间，在桌边坐下等着。手腕看着通红，但其实并没有多痛，而且也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容易留下印记罢了。
　　陆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了个白色的小瓷瓶。
　　“这是华春堂的伤药，效果很好。”陆离把小瓷瓶放在李净心面前，掀开盖子，就能嗅到一阵药香。
　　因为便于保存的缘故，瓶口做得有些小，李净心探进一根手指，拿出来时险些碰歪了瓶子。好在陆离出手快将瓶子扶住，否则一两银子就要白白浪费了。
　　“还是我来吧。”
　　陆离心里有愧，又实在看不下去李净心做事温温吞吞的模样，索性直接拿过来往自己掌心倒了一些，双手搓热后覆在李净心的手腕，生怕再给人弄出伤来，动作很轻地揉了揉。
　　温度是热的，但感觉却是清凉的，火辣的感觉立刻轻了不少。李净心抬头笑了笑，道一声“多谢”。
　　此番场景再平常不过，而且两个都是男人，上药的地方也只是手腕，但在某些人看来，却是别有深意。
　　无尘从窗户外探头往里看去，小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而青檀又拿出小镜子看时，偏偏正赶上陆离给李净心上药的那番场景，陆吾的话突然开始在耳边回荡。
　　青檀将小镜子扔到一边，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陆离从李净心房间出来，立刻就被气鼓鼓的无尘拉住，拖到后院。
　　“你怎么可以这样！”
　　小道士一手叉腰，另一手指着陆离，似乎嫌这样也无法表达他的气愤，又伸出食指戳了戳陆离的胸口。
　　“我怎么了？”陆离一脸茫然。
　　“别装可怜！随随便便就带了个野男人回家，还这样那样，卿卿我我，你对得起青檀吗？”
　　陆离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那样？卿卿我我？我不就是给他涂了个药吗，怎么就对不起青檀了，那伤是我弄得，总不能不管吧。”
　　“哼！你这是狡辩，你把他赶走我才信你。”
　　陆离皱了皱眉，“你再这么任性我可真的生气了。”
　　“哼！”小道士扭过头，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
　　陆离实在坳不过他，叹了口气，耐下性子解释道：“你好好想想，李公子人很好的，你还不让我交朋友了？又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喜欢男人的，而且我也没什么让人喜欢的，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你不这样想不代表别人不这样想。”见陆离微微一愣，无尘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一路走来，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哪个见了你不多看几眼，你怎么就这么不自觉呢？这么迟钝当初怎么追到青檀的……”
　　最后这句声音压得很低，小道士转过身吐吐舌头，趁着陆离愣神的功夫赶紧溜掉。
　　最近似乎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这夜，沐浴过后，陆离难得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的脸细细端详了一番，最后咧咧嘴巴，笑起来还是一副未成熟少年的样子。
　　陆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好像是挺不错的。”
　　镜中画面一闪，身后突然多了一道白影。
　　心脏骤然一紧，陆离转过身，人已近在眼前，不知是谁先靠近，或者干涸太久的唇也渴望着缠绵。
　　烛火摇曳，暖黄色的光打在身上，盯着看了半晌，陆离确定，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梦，也不是幻境。
　　“宝宝，你又去哪里了？不是说好不走的吗？”
　　青檀垂下眼睛，睫毛轻颤，眉间似有几分难言的愁色。
　　“好了，我不问。”
　　陆离握住青檀的手，又忍不住张开手臂将人抱住，两个人都已成年，身量也差不了些许，这动作做来却一如少年时的自然妥帖。
　　“陆离，这次真的不走了。”
　　第一次陆离遇见的确实是真正尸魅，此妖擅伪装，更擅利用人心编织幻境，加上之前从未接触过，很容易便让陆离以为那只是个山间修炼些时日的小精怪。这妖也聪明得很，因为陆离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所以第一次并未动手，暗暗观察几天后才去了河边凉亭，若是陆离一人，恐怕真的就让她得手了，却偏偏正赶上了青檀。
　　那日陆离在河边凉亭，性格变得有些别扭的某人正纠结如何出现，却突然感受到空气中令人厌恶的气息。对于实力不明的敌人，尸魅第一选择便是逃脱，红衣女子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看着明显是在等人的陆离，青檀犹豫半晌，不知所措也好试探也罢，最后也不知到底想了些什么，听到那句“既然来了怎么不出来”，已经化作那妖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即使样貌差距再大，感觉却不会变，一样的会心动不已，陆离已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而后便有了那莫名的对话。之后，陆离并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猜测，只是难以相信。直至再见，听见他用熟悉的语调叫自己的名字。
　　那时已然忘了还有一只卑劣的妖的存在，竟让她偷袭成了，于是便有了陆离所见的幻境。即使最后将她除去，青檀也沾了一身的浊气，因为不肯被看见这狼狈的模样，所以才回了岛上。
　　这些话，却是不肯说出口的。
　　翌日清晨，勤劳的小道士忙活了大半天，将早饭端到前厅，等了半天，却还不见有人来吃饭。抱怨着陆离这几日怎么越来越懒了，起身正要到后院去叫人，就见两个人并肩走来，手也牵在一处。
　　小道士呆愣半晌，揉了揉瞪得圆圆的眼睛，虽然已与少年时已判若两人，但这世间如此的绝色断不会有第二个。
　　“你回来了！”
　　原本无尘并不似苏木与青檀那般亲近，而今却如同见了亲人一般飞奔过去，撞了青檀满怀。
　　“是，我回来了。”
　　青檀抬手摸摸无尘柔软的头发，三年足以天翻地覆，这个小道士还是与原来一般的模样。
　　李净心刚进院门，就见了这么一番场景，也不由愣住了。
　　陆离与青檀的手还牵在一处，平日里满身是刺，容不得别人觊觎他的陆离的小道士乖顺地伏在青檀怀里。虽然这么说并不太合适，但怎么看，都像是和谐美满的一家人。
　　此时听见有动静，无尘转头看过去，青檀也抬起眼睛，见到门口白净清秀，怎么都该是讨人喜欢的少年，二人眼里却齐齐浮现出了敌意。
　　陆离并未察觉这诡异的气氛，见李净心手里拿了不少东西，要上前去接，手却被握紧了，没能抽出来。陆离有些疑惑地转过头，见一大一小都直勾勾地盯着李净心，面上浮现一丝了然。
　　“青檀，这位是李净心李公子，原来见过面的。”
　　无尘不禁叹了口气，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
　　青檀移开视线，并未答话，握着陆离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李公子，吃饭吧。”陆离招呼道。
　　“好，我刚刚在外面买了些小笼包，大家尝尝吧。”
　　“哼，不吃！”
　　李净心早习惯了被无尘处处嫌弃，并没有什么不自在，抬头看看青檀，唇动了动，最终却没说话。
　　手依旧被青檀握着不肯松开，虽然是左手，但感觉还是有些别扭。明明怕人失踪的是自己，怎么却是青檀不肯撒手了呢？
　　陆离忍不住侧过头看了看，青檀正用左手夹起一粒花生米，感觉到陆离的视线，便也侧过脸看着陆离，抬手将那粒花生米送到了陆离嘴边。陆离愣了愣，还是张嘴吃进口中。
　　小道士“咯咯咯”笑起来，“哎呦，一大早的……我这粥是不是糖放多了，甜得要掉牙了。” 
　　陆离也不觉弯起唇角，刚刚心里萌生的一点疑惑都被抛到脑后。
　　也不知是不是乐得忘了形，小道士夹起一个方才吵吵着不肯吃的小笼包塞进嘴巴里，吃完又忍不住去夹下一个，最后大半大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昨夜雨下了一整晚，这日雾川难得是个晴朗的天气，天空蔚蓝不见一丝杂色。河畔柳枝新长出的叶子还是嫩绿的颜色，随着微风在清澈的水面上拂动。无论往哪里看去都是一副绝好的山水画卷。
　　很快就要动身去凌川了，这样的风景并不是在哪里都可以看见的。吃过早饭，陆离便带着青檀出了门，漫无目的地随处闲逛着。恰逢初五，镇上有集市，远远便听见热闹的人声。
　　“要去看看吗？”陆离侧过脸问青檀。
　　“嗯。”
　　镇上的人本就都认识陆离，见他身边多了个如此标志的青年，都不觉多看几眼，问一句是哪里来的，怎么生得这样好。更有做媒惯了的大娘问取亲了没，没的话把镇上最好的姑娘许给他，热络亲切得仿佛是住了多少年的邻居。
　　“您费心了。”陆离笑着应道，“还没娶，但已经定下了。”
　　“那你呢？镇上不少姑娘都中意你呢。”
　　“我也定下了。”
　　“没听说你身边有个姑娘，不是敷衍老身的吧？”
　　“绝无此事，是真的定下了，此生非他不娶。”
　　陆离笑着答道，转头看了看青檀，眼里的情意并不掩饰。见惯了不知多少对有情人，老红娘眼睛也不花，当下心内便已了然。
　　出了闹市，两个人并肩走着。
　　“原来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什么话？”陆离指的是什么话，青檀自然明白，只怪自己那时什么都不懂得，白白给人骗了，索性装起傻来。
　　“那便算了吧。”陆离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见青檀微微皱起眉，扬唇笑了笑，“怎么变得这么别扭了呢，那晚化了个女妖来骗我的时候不是挺主动的吗？”
　　青檀扭过头，并未妨碍陆离看到他眼里的那抹羞赧。
　　换了另一张脸，那些不知羞的话好像就变得容易出口，就可以任性地放纵情绪。是想他，想他的拥抱和亲吻，却又怕他真的认不出自己却又和别人做了那样的事情。一边矛盾一边又忍不住去试，心里有话又不肯说出口。
　　陆离则不觉怀念起当初懵懂乖顺，任何情绪都不会掩饰的少年。
　　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别扭的性子？
　　两个人想着不同的事情，却不约而同纠结起这同一个问题。
　　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边的人停下了并未跟上来，陆离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
　　“我说过的话绝不反悔，无论是娶是嫁，只要是和你一起，我都愿意。只是，你不能对其他人好，你答应过的，只能喜欢我……”
　　青檀誓言般郑重的说着，一字一句都敲在陆离心上，微酸却掩不住甜。
　　“有了你，我怎么再去喜欢别人？”陆离走上前，握住青檀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这里已经满了，哪还能装得下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少女心又泛滥了表嫌弃我?

　　☆、第七章

　　无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庭院，不一会儿就听见李净心房内传来哀怨的箫声，难得竟没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盯着窗边低眉吹箫的人，放下手里的扫帚，从厨房端了一碗甜汤送过去。
　　“你看吧，早就提醒过你，陆离他不会喜欢你的，现在伤心了吧。我也是一番好意，并不是真的讨厌你。”
　　李净心笑了笑，眼里带着难掩的失落，也许是闷在心里实在难受还是这小道士可爱，竟觉得有些话或许可以和他说说。
　　“多谢你好意。只是你不懂，有些事并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当初我蒙他相救，也不过一面之缘，谁知怎么就再没忘了这个人。”
　　“哎。”无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拍拍李净心的肩膀，“你也是可怜。不过你不必担心，以后路上咱俩可以做伴，也不会太寂寞的。青檀一回来，陆离也不会理我了……”
　　这话说得十分委屈，小道士低下头，再没有平日的嚣张。
　　李净心不禁笑出声，怪不得突然变了态度，原来是把自己当做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不必担心，陆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无尘。”
　　话音才落，院子里就传来陆离的声音，小道士眼睛一亮，应了一声，立马迎了出去。
　　陆离晃晃手里的纸包，“猜猜这是什么？”
　　那香气小道士老远就闻见了，“是我最爱吃的杏仁酥！陆大哥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了……忘了我的。”
　　院中有一株数十年的桃树，还未到盛开时节，满树深粉色的花苞，只零星绽放了几朵，靠着窗户，房内也可嗅到淡淡的幽香。
　　陆离关上窗，转身看着斜倚在床上翻书的青檀，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散去，再加上当初分别时也有太多蹊跷难解之处，所以也还有些隐隐的不真实感萦绕在心头，非要把人圈进怀里才可以真正安心。
　　青檀合上手里的书，身子往下缩了缩，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靠在陆离肩上，将人看了半晌，又抬手摸摸陆离的脸。
　　“是不是发现我比原来更好看了？”
　　青檀唇角弯起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反问道：“你看我呢？”
　　“你还和原来一样好看，从一开始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陆吾说人是碰不得的，都是山盟海誓说得好听，却总三心二意，不懂得从一而终，你会吗？”
　　“陆吾是谁？”
　　“你先回答我？”
　　“不会。这一生这么短，我只怕不够和你在一起，没时间去多看别人哪怕一眼。”陆离顿了顿，“是不是无尘对你说什么了？”
　　青檀摇摇头，“没有。”
　　“那怎么像他一样想那么多？”
　　青檀眼里带了些笑意，“是因为你太好看了。”
　　陆离不由扬唇一笑，低头吻了吻青檀的额头，“要不怎么配得上你？”
　　片刻后，青檀眼里的笑意散去，显得有些迟疑，“陆离，你还记得你父亲去藏月的原因吗？”
　　“记得啊，寻找妖神，解除诅咒。”
　　“我就是藏月。”
　　“嗯？”毫无防备的听见这话，陆离不免愣住，良久才反应过来，“藏月？”
　　“其实藏月是神女的名字，原本她才是真正的妖神，只是后来天地间浩劫将至，神女为了寻找化解灾难的方法，由我暂代妖神之位。陆吾是侍奉于妖神的神兽。”
　　“你……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万年前。”
　　陆离盯着青檀，实在是说不清心里的滋味，“这么说，你已经几万岁了？”
　　“早在那几十万年前我便已降生。”
　　陆离忍不住抬手捏了捏青檀的脸，“所以，以后你也会是这般模样吗？”
　　青檀点点头，“这是我原本的模样。”
　　见陆离没了回应，青檀微微蹙起眉，“你怎么了？”
　　“只是突然知道……一时有些适应不了。”
　　三五十年之于几十万年算得了什么呢？然而这却是作为凡人的陆离可拥有的所有时间。而人与神之间相隔的，又岂止是时间。这样的认知让陆离无法适从，二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得老远，中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陆离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原本以为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的心意，此时已无法坚定，有些控制不住失落的情绪。
　　陆离看着青檀的眼睛，“那以后我不在了你又如何？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神女说过，伴侣之间要相互陪伴，不离不弃，无论死生。”
　　陆离骤然回过神，心脏猛地收紧，发疼。
　　“不离不弃，无论死生？你说什么呢？我只有三十几年，我宁愿你忘了我……”
　　“不。”
　　心绪太乱，陆离也不知如何再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太晚了，先睡吧。”
　　烛火暗下去，此夜月明星稀。二人并肩躺着，都无心睡眠。
　　陆离眼睛在黑暗中眨着，从初见开始，所有的事情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浮现在脑中。一开始便知青檀非同寻常，又偏偏心生怜惜非要照顾，是不是自那时分道扬镳才是最好？如此便省了今日的两厢纠结。
　　可又怎么舍得？命中若不曾有这样一人出现，便无可牵挂，无所思无所念……若是这样，在那日死去也没什么可惜。
　　人性总归是贪婪，拥有了至宝，就算知道即使抚摸过度会留下痕迹，也不舍得放手。
　　对青檀，陆离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放不了手的。
　　身边的人眼里映着月光，随着睫毛的扑动而明灭着，陆离侧身将人拥入怀中。
　　“陆吾说得对，人是碰不得的，贪婪又狂妄。哪怕明知只有短短三十几年可过，我也想完全占有你。我不愿日后时光渐逝，你会将我忘了，彻底消失在你命中。更不愿再有另一人，与你像这般亲近。”
　　因为看得太重，无法失去，所以不可能不去在乎，不可能不想独占，可偏偏又正是不可能，所以才这般纠结难受。
　　青檀抬头鼻尖蹭到陆离的，微微抬起下巴，唇瓣轻轻碰上，“不会只有三十几年，我会找到方法的。你大可再贪婪狂妄些，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像当初那样告诉我，我是属于你的。”
　　陆离瞳孔骤然缩紧，发狠一般咬上青檀的唇，真正触到时却收了力道，极尽温柔地缠绵。
　　“你是我的，是我的。”
　　莫名的，却突然听得一声轻咳。抬头看时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隐在月光不及的暗处，只见一个修长的轮廓。
　　“谁？”陆离有些慌乱地起身，将床边的剑抽出。
　　人影从黑暗中走出，烛火自燃，那人着一身青色长衫，姿态高傲，并不看陆离一眼，却弯身对青檀一揖。
　　“吾神。”
　　这声音听来竟是有几分熟悉的，再加上这只听过一次的称呼，陆离轻易就想起从临渊去海州穿过那片密林之时遇到的巨兽。
　　青檀起身拢了拢衣服，站到陆离身边，“他便是陆吾。”
　　陆离收起手里的剑，望着那明显将自己视若空气，看也不看一眼的人，也不知该不该说些或做些什么。
　　“你不是不会离开藏月？”
　　“我的职责便是侍奉你，你离开藏月，我自然没有再呆在那里的道理？”
　　“我不要你侍奉。”
　　“神女之命，陆吾不敢违背。”陆吾上前几步，“过去一向是我照顾你的起居，少我一日你便休息不好，所以特来侍奉上神歇息。”
　　青檀皱起眉，“不必，陆离在就好。”
　　陆吾这才将目光转至陆离身上，毫不遮掩地打量审视，而后透出几分不屑，声音也比方才低沉了些，“没看见还有个凡人在。”
　　陆离微怔，这摆明是存心的给人难堪，难道是怨自己拐走了他家的神不成？对青檀身边的人，不，是神兽，陆离原本想自己一个凡人本是敬重的，但如今的情形，总不能任他这样奚落鄙夷。
　　“青檀暂且就由我这等凡人来侍奉，院里还有几间空房，你去歇息一晚，明日定当好生招待。”
　　陆吾轻哼一声，神情倨傲，“你也有这资格？”
　　“你住口，出去。”
　　对于这一个陆吾，青檀一向是没有耐心的。
　　陆吾看了看青檀，“那上神记得要自重一些。”
　　留下这句话后便凭空消失在原处。方才两人耳鬓厮磨正亲密，被撞破难免尴尬，而且他突然出声也不知是刚好出现还是已经窥探良久。陆离转头看看青檀，见他唇是艳色的红，神色却如常，明明是不谙世事的纯真，可想起陆吾说的“自重”二字……陆离不由笑出声来。
　　“笑什么？”
　　“这自重二字用得真怪，让他说得怎么好像……”不知检点这个词实在说不出口，陆离摇摇头，“神兽都是这样的脾气吗？”
　　“他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另一个才是原本的陆吾。”
　　“早听说有的人身体里可住多个魂魄，交替使用，互不干扰，没想到是真的。”
　　“他不是人。”
　　陆离又是一笑，要仔细追究用词，那青檀不也一样，“嗯，你说得是。那……我的神，在下侍奉您休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陆离才起床，正穿着衣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无尘的叫声。陆离匆忙开门去看，见一只鹰停在院里的石桌上，犀利幽深的鹰眼盯着拿着扫帚要赶它走的小道士，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些不屑的意味在其间。
　　小道士见陆离出来，扔下手里的扫帚跑到陆离身后，丝毫没了方才凶悍的模样。
　　“陆大哥，有妖怪！”
　　“白教你这么久，怎么连是不是妖也分不清。”
　　陆离笑着揉揉小道士的脑袋，话说着人已经走了过去。
　　那鹰比寻常的大了两倍多，翅膀扑动时有风扑面而来，尖利的鹰爪之上绑了一个竹筒。陆离一靠近，它便主动抬起那只鹰爪，尖利的爪牙向里，一看便知是专门训练过的。
　　信有两封，一封是秦归云的，说另有事情请陆离帮忙，什么事情没有说明，只让他不必去凌川了，直接约在雷州会面。剩下的大半张纸便都是苏木在诉说他的思念之情，不同于原来的闭口不提，信中提到了青檀，看来青檀回来的消息他们已经得知了。
　　这几年妖魔作乱，原本没落的术士家族渐渐振兴，而且大部分都被朝廷收归所有。其中不乏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也有不少是有真本事的人。秦归云手下有一个专门负责情报的组织，之前听苏木说过有一左姓之人擅与飞禽走兽相与，这传信的鹰大概就是他训练出来的。如今有了这些人帮忙，消息也比原来快了许多，青檀回来的事情即使相隔万里，一日之间便可得知也不足为奇了。
　　而另一封，是陆云容的。
　　从分别之后，父子二人就没有联系过，陆云容之于陆离，或许还不如无尘来的亲密，但血浓于水，即使只相处过几天，还是有种不一样的联系在其间的。陆离盯着信封下角的名字看了半晌才把信拆开，心思有些复杂。
　　第一笔墨水氤得很深，想必对于称呼，陆云容心内也踟蹰良久，最终却还是陆离二字。
　　陆离：
　　近来可好？听闻你不少消息，为父深感欣慰，除妖是我陆家本分，为民除害更是善事，但一定要以保重自己为先。
　　三年前，极西之海突现异常，而后妖魔现世作乱，二者必然有所联系。我四处搜寻无果，对于诅咒一事，却有所收获。
　　陆家并非世代除妖，身怀异能。陆家曾在朝为官，世代忠良，即使后来避世隐居于隐龙山，也依然人丁兴旺。事情大约起于三百年前，当时的族长陆泉灵痴迷于求仙问道，他的长子名为陆沅芷，从小便有才名，后出世为官，官至相位，却英年早逝。诅咒应该是始于此时的，子生而母死，人丁日益稀少，陆家也就渐渐衰落。
　　但陆家的旁支并不受此诅咒影响，陆家旁系族谱中曾提到陆泉灵，说他对于修仙痴迷程度之深已至走火入魔的境地。据说他在山中遇到过神仙，也许正是此时得罪了妖神，招致诅咒。
　　我知你已无意娶妻，但寿数一事仍是介怀，现已有线索，或可寻得解除之法。
　　我昔日有一好友黎晴，你是见过的，现下他身体已康复，你可与归云一道，前去相问。
　　我在凌川一切安好，勿念。
　　读罢这封信，陆离本就复杂的心思更是乱做一团。青檀早已亲口承认，他就是妖神。在上古时代，天地万物，五界众生皆由神统治，妖神虽有一个“妖”字在其间，却并非妖族，而是神族。
　　联系隐龙山所见的幻境，若此事果真是陆泉灵为修仙得罪了青檀……那当初陆泉灵到底做了什么，逼青檀大开杀戒，还立下诅咒呢？
　　想到这里，陆离不由拧紧了眉头。青檀这样的人，虽然初一接触觉得冷，但细细想来，再联系他的身份，确实如书中所写的神，对万物皆是一视同仁，无论是人，还是飞禽走兽。
　　可要说起诅咒，从古至今便是恶毒阴狠的，与那些动辄全家暴毙而亡比起来，陆家人不过是寿数短了些，至少还有一代单传，连香火都没断又算得上什么诅咒呢？
　　难道还是因为青檀仁慈？
　　也许其中另有隐情……
　　正想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离方一转身，怀里就贴了个柔软温热的躯体，心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
　　陆离不由弯起唇角，把信放在桌上，将人拥住，在青檀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终于舍得起来了。”
　　青檀却是明显没睡醒的样子，把头枕在陆离肩膀上，勾着陆离脖子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软得似乎随时都会滑下去。陆离抱得紧了些，随后又皱皱眉，把人打横抱起来重新塞到被窝里，却被勾住脖子不肯放开。
　　“再睡一会儿？”
　　青檀看着陆离摇摇头，“不睡。”
　　陆离弯着腰不上不下的姿势十分别扭，索性又重新把人抱起来，“那我伺候您洗漱更衣，今日天气好，出去走走？”
　　青檀扬唇笑了笑，抬头吻了吻陆离的唇角，“好。”
　　从岚州到雷州，不出意外的话只需三日，而凌川与雷州则相距甚远，所以并不用急着出发。
　　只是李净心的去向就成了问题，陆离敲开他的房门，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昨天还好好的人今日怎么突然就憔悴下来。
　　“昨晚没休息好吗？”
　　李净心并不自知，有些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脸，又转身看了看镜子，面上露出尴尬的笑。不过是一夜没睡着，总不至于这么明显，自然还是因为被纷乱的心思折磨着。两间房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陆离和青檀说话声音并不高，可夜深人静，所有声音都被放大，清晰起来。他以为自己对陆离并没有多执着，然而真正知道他与青檀之间的羁绊之深，情意之浓，心竟会针扎般刺痛，整夜辗转反侧，今日竟成了这幅模样。
　　“没什么的，只是因为昨夜月圆，突然有些想家。陆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早上凌川城的朋友来信，说有事要我去雷州，恐怕一时就去不了凌川了。”
　　“啊，陆大哥不必顾及我，我一人也在外面呆了不少时日，还是能应付一些事情的。”
　　陆离有些犹豫地点点头，明明说好一起去凌川的，现在突然改了主意，留李净心孤孤单单一人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然而秦归云说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危险与否，所以也不能贸然就带人一起去了。
　　陆离当然也想不到，只要他说一句，纵便是刀山火海，李净心也是愿意跟着去的。
　　雾川还未到雨季，却依然时常小雨纷纷，早上才说天气好，出了门没一会儿，雨就下了起来。恰好行至一处凉亭，两人便到凉亭下躲雨。
　　“对了，那个……陆吾呢？”
　　“大概是回岛上去了。”
　　陆离站到青檀身边，看着珠帘般的雨幕，犹豫半晌。
　　“宝……青檀……”
　　青檀转头看着陆离，微微蹙眉。
　　“今天父亲写信来，提到了诅咒的事。你还记得吧，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我出生后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我们陆家人的寿数也短。父亲信里说，这大概始于三百年前，那时陆家的族长叫陆沅芷……”
　　“你什么意思？青檀会做这样的事情？愚蠢可笑的人类！”
　　另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从声音和语气便可知，是刚刚才提过的陆吾无疑了。
　　“我没这样说。”
　　陆离看着青檀眼里的委屈，也暗骂自己是愚蠢可笑，很想把人抱进怀里好好安慰，然而碍于陆吾在，只抬手握了青檀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没记起来。”青檀抬眼看着陆离，“不过也许真的与我有关……”
　　“当然与你有关，那一半灵力不就是当时丢的？”陆吾黑着一张脸，语气听来怎么都不像是个侍奉于青檀的侍从，颇有些长辈训斥后辈的意味在其间。
　　听到这话，陆离却突然想到什么，青檀丢了一半灵力，而自己体内有种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难道……
　　“那我体内的灵力……”
　　“没错。”陆吾轻笑一声，“那本是属于青檀的。也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诅咒，不过是因为你们的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神的灵力，寿数未尽，躯壳已死，死后入不了轮回，多半沦为孤魂野鬼，最后魂飞魄散。而母体为供养胎儿耗尽精气，所以婴儿出生后不就母亲也会衰竭而死。
　　青檀浪费了一半灵力在你们身上，如今醒了这么久也只是半神之身，不但神识无法完全恢复，而且易受秽物侵体，上次那尸魅……”
　　“陆吾，你说得太多了。”
　　“是，我不该说这些。”陆吾把目光转向陆离，“你不是对他情深意重？若如此，何不把那一半灵力还回去……”
　　“你住口！”
　　陆吾看着青檀，神色中带着难言的复杂。
　　“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天地间悦你者无数，有哪一个此人能比得上，而你为何却唯独对这个凡人动情？”
　　两个人神色中皆是茫然大雾，陆吾早已不见了踪影，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切都模糊不清起来。
　　陆离转头看着青檀，听陆吾的意思，青檀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是半分好处都没有的，“你的灵力我可以还给……”
　　“我不要！”青檀摇摇头，转身走进了雨中，白色的身影似乎随时都会融在雨里消失不见。 
　　陆离顾不得去想其他，只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追出去将人抱住。
　　“别走。青檀……别……”
　　“我不走，我只是不明白。”
　　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恍恍惚惚的思绪安定了些。陆离隐隐约约明白，这段关系已经不似开始时的纯粹了，当初一无所知，以为彼此喜欢便可以在一起，哪知原来有这么多的鸿沟横亘在前面，跨也跨不过去。
　　而陆离早不是当初卑微的少年，他若也看不起自己，就更配不上青檀，担不起他对自己的感情。
　　“没什么不明白的，我只问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我，还愿不愿同我一起。”
　　青檀抬头看着陆离，漆黑的眸中有细碎的光芒闪耀。不等青檀回应，陆离已低头吻上他的唇。
　　动情了便是动情了，与比不比得上，是不是凡人有何干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回来啦，七天假爽爽的。接下来几天不出门闭关写文?

　　☆、第九章

　　
　　陆离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伤疤，当初血止不住，就是因为随血液流淌的灵力想要回到青檀体内？既然这样的话，当初青檀愿意跟自己走也是被这灵力吸引的关系？
　　青檀握住陆离的手，看着他掌心的疤，漆黑的眸中看不清到底是何种情绪。
　　陆离摸摸青檀的头发，沐浴后不喜欢擦头发的习惯没改，还是湿漉漉的，便拿过毛巾轻柔地擦起来。 
　　“你说，一开始你喜欢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有属于你的灵力，是它们相互吸引，吸啊吸啊你就舍不得离开我了？”
　　天色有些暗了，青檀并未理会陆离的话，盯着窗外还在下的雨看了半晌，转身靠进陆离怀里。
　　“你怪我吗？”
　　陆离手里的动作僵住，他自然明白青檀说的是自己因为他的灵力而缩短寿数，和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事情。如没有这灵力的话，陆家人也不过是寻常的普通人，那样说不定爷爷也不会死……可是，怎么怪得了青檀呢？听到他这样问起来，陆离只有满心的疼惜。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傻，怎么什么事都胡乱往自己身上揽？也不知道当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陆离想起陆云容在信中说过执迷于修仙至走火入魔的陆泉灵，还有幻境中挥剑杀人的青檀……在过去的数万年里，这世间有青檀，却没有陆离，没人不自量力地说要保护他。也许几十年后，他的珍宝……他的神，又会孑然一身。那些过去，他无法参与，日后，也不能陪伴。哪怕是只妖呢，也能多些时间。
　　“我只是心疼……”
　　“不许疼，你说过不记得便与我无关了。我都忘了，你也不要再想。”
　　“好，不想。”
　　陆离抱着青檀的手臂紧了紧，自己何其有幸，竟能得到这样的眷顾。他自己对青檀，又怎么能说不疼便不疼了呢？
　　尸魅的毒难清，即使根除了对自身损耗也很大，以至于青檀现在还有些虚弱。第二天早上，陆离醒来时，青檀人还在睡着。陆离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将被子掖好，放轻脚步出了门。
　　院中站了一人，似乎等候良久，陆离一出门便转过身来，笑得温和儒雅。即使之前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有多嚣张无礼，也不会对眼前之人心生厌恶。
　　“夜雨洗尘，今日十分清新呢。”
　　陆离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是啊。”
　　“上神他休息得可好？”
　　“还好，还在睡。”
　　“那我们借一步说话，不要吵醒了他。”
　　两个人绕到后院，陆吾才停下来。
　　“上神流落凡尘，幸好有你前些日子对他的的照顾，陆吾谢过了。”
　　陆离笑了笑，这两个态度不同，意思倒是一样。
　　“我照顾他，是因为我喜欢他，心甘情愿，并不需要谁来谢。”
　　陆吾依然笑得温柔，说出的话却正触到陆离不可碰的伤口，“你能照顾他多久呢？”
　　陆离苦笑一声，“无论多久……人生一世不过百年，我不过其中半数。如果当初不曾遇见也就罢了，可如今能多一天便是一天……你这样问，是想带他走？”
　　“你误会了。青檀如何选择我无法干涉……你愿不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极西之海有一处海岛，相传岛后面就是月亮升起的地方，因此名为藏月。岛上生着一株不知名的树，千万年来吸收天地灵气，渐渐有了意识，最后得神尊点化成神，用了海岛的名字为名。
　　神女藏月拥有可以治愈的万物的灵力，姿容无双，与其他一身傲气的神女相比，一直温和笑着的藏月更显倾城，又行走于六界之间，消解灾祸，救死扶伤，理所当然得到了得到众生仰慕。后来藏月被神尊封为妖神，统领、教化不受教条，随心所欲的万妖。
　　不知是不是因为草木本无心，神女纵得众生仰慕，却与情爱无染，几万年来，身边除了神兽陆吾，再没有其他人。可是没有配偶，便没有子嗣，妖神之位也就无人承袭。
　　有那么一段时间，神女一直没有出现。却有人说他路过藏月时看见她身边跟了个娃娃，看情形亲密得紧。诸神听说此事，一时间炸开了锅，是神女突然有了后人？纷纷找借口赶去西岛一窥究竟。
　　神女殿果然多了个娃娃，然而看上去已有几百岁的模样，小小的一个站在那里，粉雕玉砌般精致漂亮，长长的睫毛扑动着，只看一眼便心生怜爱。只是面上眼里都不见任何情绪，除了会眨眼睛，就像个真真正正的瓷娃娃。
　　这娃娃自然不是神女所生，但来历与神女倒颇为相似，是一块灵力充沛的玉石化的。众神纷纷摇头叹气，生得是好，日后说不定连神女都会自愧不如，只是恐怕这无情无欲的性子，比之神女也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总有一日会懂的。”神女温柔地抚摸着娃娃的头发，如是道。
　　众神更是摇头，由你这么个无情无欲的神女来养，日后也必定如你一样。
　　或许因为神女是草木化成，偏偏给玉石化作的娃娃取名青檀。后来娃娃长大，所有预言都一一成真，容貌风华是不比神女逊色，却也真的无情无欲，甚至连情绪也没有半分。众神皆扼腕叹息。
　　然而这天地间仅凭眼睛断事的大有人在，那容貌也确实只看一眼便可为之倾倒，因此六界的仰慕者依然从不缺少。
　　后来神尊预言浩劫将至，神女便将妖神交与青檀，一心寻找化解灾难的方法，然而最后还是没能阻止。万年过后，魔族不满六界被神族统治，暗暗打通地狱与人间的通道，恶鬼纵横，业火肆虐蔓延，生灵涂炭，魔族趁机攻入神界。神族比之其他五界，数量可谓少得可怜，而人类虽脆弱得可怜，却是神的后裔，神不忍看人类灭亡，不得已放弃了神界，最后灾难平息，神族却在六界消失。魔族也遭受重创，未能实现统领六界的野心，反倒是袖手旁观的仙界成了最终的获利者。
　　原来那劫，只是神族的劫。
　　“在那场灾难中，神兽食尽世间恶鬼后沉睡在九州各处。神女与青檀虽有神的灵识，却没有神的血统，是不必随神界的消失而寂灭的。可她却为了彻底封住地狱与人间的通道，以身作封。青檀则与魔尊恶战数个日夜，最后虽然是魔尊败了，但他也耗尽灵力，回到初被神女唤醒时的模样……”说到这里，陆吾突然扬唇笑了笑，“说起青檀一开始化神的模样，小小的一个，可爱得看一眼心都要化掉了。神女说得不错，终有一日，他是懂了。”
　　见陆吾满眼的怀念，陆离也忍不住想，自己要是早一点遇见青檀，会不会看见他小小的模样……
　　“哎，最近总想起过去的事，青檀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听我说这些真是太好了。”
　　“你真的纯粹是为了找个人听故事？”
　　“你不喜欢？”
　　“不……我想知道。”陆离摇摇头，想知道同时却也不由遗憾和嫉妒，青檀过去那些没有自己的时间。
　　“我本是一只栖于神女身边的走兽，一直陪伴于她。诸神皆说神女不懂情爱，其实只有我知，早在神尊降临之时，神女便已动心。真正不懂情爱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后来的几十万年，纵有万千仰慕者，神女心里却是谁也容不下了。
　　青檀与神女一样，都是不动心便罢，一旦认定了便不肯回头的。当初神女所恋慕之人是近在眼前而不可触碰，但却也有几十万年相守，而青檀与你虽情投意合，但只有短短几十载，竟不知是谁更幸……”
　　陆离紧蹙着眉头，思绪纷乱。难道最后，终究是要让青檀错付了自己？
　　“你不是知晓天下事？能不能……也许哪怕让他忘了我也好。”
　　陆吾笑着摇摇头，“传说做不得数，不过是只活得长久些的兽罢了，陆吾不懂□□。”
　　陆离却看得出，陆吾提起神女时，明显有不一样的情愫在眼里。“那你对神女……”
　　“我对神女早已不是恋慕，只是仰慕与敬意，我是为神女而生的。青檀的灵力虽在神界也算得上强大，但对其他一窍不通，神女最后让我陪他，如今他对你动了情，又有他在，我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可日后我若不在了……”
　　“不是还有他吗？”
　　思量片刻，陆离才意识到陆吾说的“他”是谁。
　　“你的意思是你随神女而生，最后完成她要你做的便要随她而去？那另一个陆吾……他是为了青檀而生？”
　　陆吾并未回答，抬头看着天空，再转过头来，已经是另一副神情，“凡人，你知道得太多了。”
　　现在再看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竟突然反感不起来了。陆离笑了笑，无端又生出些伤感，“他走了？”
　　陆吾皱了皱眉，“走了最好。”
　　陆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到底发生……”
　　“无可奉告！”
　　为何属于神女的陆吾是那样温文尔雅，看起来处事周全，让人心生好感，而青檀的这一个，怎么就……
　　回到房间时，青檀还没醒，只是房间里已经多了个人，在桌边摆弄着一个酒坛子，见陆离进了，斜睨一眼。
　　“凡人，出去。”
　　青檀听见声音眼睛缓缓睁开，眨了几下后侧过头看了看，还带着迷茫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醒了。”陆离走到床边，“要起来吗？”
　　“嗯。”
　　陆离将青檀扶起，不顾陆吾直勾勾盯过来的视线，捧住青檀的脸在额头上落下一吻。青檀扬唇微微一笑，抱住陆离的腰靠进他的怀里不肯动了。
　　陆吾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额角跳了跳，将碗狠狠放在桌上，却没洒出一滴，“记得喝掉。”
　　陆离觉得自己好像做得过了些，心里不免愧疚，可是……这个陆吾算是情敌吧？要是总这样突然出现在房里，以后还怎么过了……
　　

　　☆、第十章

　　又过一日，距离收到秦归云的信已经过了三天，虽说从凌川到雷州少说也要半月有余，但那只是寻常的方式，既然秦归云有传信的鹰，说不定也有可以载人的。早些去也没什么坏处，况且现在世道这么乱，路上也许还会遇上什么事情，陆离不再拖延，决定第二天一早便出发。李净心听说是去雷州，想自己索性是无处可去，倒不如回家乡看看，于是跟着一起出发了。
　　一直到出了岚州的地界也并未遇到什么事情，并不是混乱的世道有所改变，而是路上根本没有出行的人了。陆离身上属于青檀的灵力原本是很容易引来妖觊觎的，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正主在的关系，一路虽然感知到不少恶妖的血腥之气，却没遇上一只敢露面的。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已晚，行至一处村落，陆离决定先找一户人家借住一晚。现今早已不是夜不闭户的世道，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这村子不算富庶，人也不多，大多是毛坯房，唯有村头的一户红瓦青砖，院墙高隔，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陆大哥，就住这里吧！”无尘扯着陆离的袖口，指了指朱红的大门，好像说住哪里便可以住下的。
　　陆离盯着院落看了半晌，里面有种不寻常的气息，不过好像并不是属于妖的。但从上次遇见尸魅险些吃亏，陆离比之前更谨慎了，仅凭气息判断确实太片面，不能轻易断言。不过整座村子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若是害人的妖，恐怕也不会明目张胆盖一座大宅子在这里。
　　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天色昏暗看不清楚，只见一颗黑乎乎圆滚滚的球状物从门缝里探出来，无尘条件反射地躲到陆离身后。然而圆滚滚的东西动了动，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蛋，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青檀身上。
　　“啊！神仙哥哥！”
　　陆离转头看了看青檀，青檀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整个人从门缝中挤出来，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衣着不似时下流行的宽袍大袖，袖口束着，裤腿收进了小黑靴中，打扮得十分利落。小童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抱起拳，一派武林中人的作风，“几位要投宿吗？”
　　“季麟！”只听一声呵斥，门内急匆匆走出个青年，扯住小童的衣领把人往后扯去，“你爹爹不许你随便出门，怎么总是不听！”
　　“叔叔你看，神仙哥哥啊！”
　　青年看看青檀，又看看陆离，随后露出个有些尴尬的表情，似乎真的在哪见过一样。
　　“你们……”
　　若是初次见面，或者陆离在哪里救过的人，都不该是这样的表情，陆离虽心里疑惑，还是像江湖中人一样抱起拳，“在下陆离……”
　　“陆离？你是那个陆离！”谁知青年一听，立马激动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显出些迟疑，“你真的是陆离？”
　　“正是。”见人听过自己，事情就好办了，陆离继续道：“我与几位好友行至此处，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住一晚？”
　　“可以可以！”叫做季麟的小童抢先答应，“这是我家的宅子，你们随便住！”
　　“是，几位请进吧。在下季长乐，这是小侄季麟，从小无状惯了，几位多包涵。”
　　陆离看了看一直盯着青檀的熊孩子，心说是挺无状的。
　　“其实之前与二位便有过一面之缘，在古月镇的悦来客栈，你我房间不过一墙之隔……”想到二人在客栈走廊……季长乐不由自主地轻咳一声，“这江湖之大，没想到还能见面，不可不谓之缘分啊……”
　　确实是见过的，当时青檀受伤刚刚醒来，坐在门前台阶上等陆离，季麟四岁多些，小孩子都迷恋好看的事物，便一直扒着门偷看青檀。后来陆离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在客栈走廊里做了某些事情，孩子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恰好被季长乐撞见。不过当时陆离二人都顾不得其他，根本不知道罢了。因为两人这颇为惊世骇俗的举动和青檀的长相，再见面，季长乐很容易就认了出来。
　　一路东一句西一句，明显有话要说，然而一直到引着人进了后院，安排好房间，季长乐也没能开口。
　　走了一天的路，身心难免乏了，既然季长乐不肯主动开口。陆离便也没多问，更何况说不定是自己多疑了，多问反而不好，还是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说也不迟。
　　半夜，月上中天，光华皎皎，天地间寂静无声。
　　陆离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抽出挂在床边墙上的剑，这些动作不过在须臾之间，而剑指向的黑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从察觉到异常到起身拔剑，这几年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早已成了习惯的动作，因而仅在眨眼之间便已完成。刚要追出去，陆离却又堪堪停住脚步，转身往床上看去，见青檀在，自己并未察觉地松了口气，才走到门前。推门往外看去，院中一片寂静，并没有什么异常，刚刚发生的仿佛只是错觉。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陆离转过身，见青檀也已坐起身，神色间还透着些微的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忽然就想起陆吾说过的那句“只看一眼心就要化掉了”，陆离不由弯起唇角，此刻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吧。
　　陆离把剑收回鞘中，摸了摸青檀的脸，又吻了吻他的唇，揽着人一同躺下，像哄小孩儿一般拍轻轻着他的背，“吵醒你了。没什么的，睡吧。”
　　“嗯。”
　　过了片刻，困意渐渐袭来，将要睡着之时，忽又听见耳边轻声唤，“陆离？”
　　“嗯？”
　　“你不要离开我。”
　　“嗯，我不离开你。”
　　“永远都不吗？”
　　“永远。”
　　听到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陆离却没了睡意。
　　可他的永远能有多远呢？
　　翌日清晨。
　　陆离起床练完剑，又打回水让青檀洗漱完，天色早已大亮，除了无尘拉着李净心在院子里闲逛，竟然不见任何一人。
　　陆离四下看了看，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即使季长乐叔侄俩贪睡未起，昨日还见过不少仆人的，他们总不至于懒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来吧？
　　在季长乐门前敲了半晌并不见人回应，陆离试着推了推，里面应该闩着所以没能推开。动静很大，即使睡得再沉也该醒了，陆离心里一突，后退一步抬脚将门踹开。
　　“啊！”
　　无尘和李净心见陆离急匆匆地敲门，也跑过来看，见到房内的场景，不禁都惊呼出声。
　　血迹从床上一直延伸到房子中间的桌椅下，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而季长乐躺着床上，胸口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胸前的伤口很像被鹰爪撕开，血肉模糊，心脏就在一侧垂着，表情却是诡异地笑着。
　　无尘抬手捂住眼睛往后退去，李净心则是捂住了嘴巴，抑制住阵阵恶心欲呕。
　　陆离踹开隔壁季越的房间，七八岁的孩子安静地躺着，身下血流成河，格外让人不忍。依次打开其他房间，看到的亦是满室血腥。
　　昨日还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惨死。陆离拳头紧握着，不禁懊悔，若是昨夜早问个清楚，或者听到声音起来时出门探个究竟……会不会能有所不同？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离转过身，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挡。
　　“你怎么……出去吧，别看这些。”
　　青檀点点头，随陆离一起出了房门。
　　“陆大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走啊？”无尘抬头看着陆离，虽然见了不少凶残的妖，但像这样一夜之间便杀光一整个院子三四十口人，而他们竟都毫无察觉的却是从未遇到过，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陆离摸摸无尘的头发，“怎么能放任凶手不管，说走就走呢？不用担心，陆大哥会保护你的。”
　　无尘点点头，又转头看看李净心，“你也不用怕，陆大哥和青檀都很厉害的。”
　　陆离眉头紧蹙着，神色间是自己都没觉察的凝重，还有明显的自责之意。感觉到手被握住，陆离抬头看着青檀。虽未说什么，陆离却在他清澈的眸中看到安慰，扬唇一笑。
　　“我没事……不知道村子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正说着，院门便被扣响了。敲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担着两篮子蔬菜，见开门的是陆离，后面几个也都十分面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们是？”
　　“我们是昨夜在此投宿的。”
　　“哦。是客人呐。我每隔三五天就来送菜的，院子里的人都认识，您看……”
　　“不忙，我先问您一件事，昨夜村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或者听见什么动静？”
　　村民摇摇头，“没听说什么事啊。虽说世道不太平，我们村一直都没出过事儿，说是风水好着呢，呵呵。”
　　说了半天的话，院子里的下人也没一个出来的，而且客人出来开门也不合礼数。怎么想都不太对，村民探头往院里看了看，心里犯了嘀咕。可盯着几个人挨个看了又看，怎么都不像坏人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若要说出实情，主仆一家被杀，唯独几个外人好端端的，任谁都会怀疑，但要隐瞒也不太可能。
　　陆离叹了口气，坦诚道：“大叔，我叫陆离，是个除妖师。昨夜季大侠一家被杀害了，我看过，绝非人所为，这村子可能有危险，您最好通知大家小心些。”
　　村民愣了愣，“你说什么？季大侠一家都被杀了？还有妖怪？你们在这里投宿，昨夜季大侠一家被杀，怎么唯独你们几人好端端的，要抓妖昨夜怎么不抓……”
　　村民心直口快，想什么便直接说了出来，这话也正是陆离想不通的地方，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要是坏人早就逃跑了，怎么会呆在这里让你们发现。妖怪这种东西捉摸不定，怎么能说得清呢。”一听这人怀疑陆离，无尘争辩道，“再说了，你见过我们这样一身正气的妖吗？”
　　“这……也有道理，但昨夜妖怪杀人，你们也没发现，到底能不能……”
　　“那是我们没有防备，今夜它敢再来，定要好好收拾一番！”
　　

　　☆、第十一章

　　
　　季长乐来自何方，还有没有亲人无人知晓，但总不能任尸体腐烂在宅子里，陆离与村里人只得将三十几口人埋在他们的坟地里，用木材做了简单的墓碑，而不知姓名的，只有一堆土丘。
　　除了昨夜里幻觉一般的黑影，对于杀人的凶手，没有半点线索。连是人是妖都不能确定，也不清楚它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继续害人。
　　陆离眉头一直没松，心里总觉得十分不安，尸体的情状，会让人想起那个善惑人的尸魅。但挖出心来却并未吞食，并不像尸魅的所为，反而……像是一种挑衅或威慑。而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就在陆离住下的当晚，那么它要挑衅或威慑的对象，自然就是陆离几人了。
　　所以这一院子的人，很可能皆是为自己而死……陆离握紧手中的剑，温和的眸中渐渐浮起丝丝凌厉，无论是什么东西，这次，绝不姑息。
　　夜色很快降临，陆离站在房顶上，整个小村庄尽收眼底，不会漏掉任何异动。青檀在房沿边坐着，抬头看着刚刚升起的新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却忽然起身站到了陆离身边。
　　与此同时，悄无声息地，对面出现一团红雾，雾气渐渐聚拢成形，一个红衣女子立在眼前，娉娉袅袅，笑意嫣然。
　　“陆哥哥，早早就等着人家了？奴家送你的礼物可喜欢？”
　　不止陆离，青檀面上也出现一丝诧异，这正是那个本已死掉尸魅。
　　“喜欢，正有礼物也要送你呢。”
　　陆离抬起手中的剑，刀锋反射着清泠的月光，显出一丝寒意。
　　尸魅轻巧地避过陆离的剑，轻声笑着，语气娇嗔软糯，仿佛真的是个终于见到情郎的羞怯少女，“陆哥哥竟这样无情，人家日日念着你终于盼到今日重逢，怎么拿剑对着人家。”
　　剑锋划过右臂，竟如同穿透空气般毫无痕迹。尸魅却抬手捂住，远山般的黛眉轻蹙，漆黑的眸子含怨睨了陆离一眼，在转向青檀的瞬间却迸出□□裸的恶毒，“莫不是被这不要脸的小妖精勾了去？待我除了他再与哥哥相会。”
　　说着，眨眼便已出现在青檀面前，指甲骤然伸长，向左胸口刺去。情急之下，陆离挥剑向尸魅的手臂砍去，依然如同抽刀断水。尸魅戾气更胜，避过陆离招招只针对青檀，似乎她刚刚说得都是实情，真的对青檀恨之入骨。
　　陆吾说过，青檀现在的身体不能沾染尸魅的污浊之气。顾不得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血流不止，陆离划破指尖，闪到青檀身前，剑堪堪刺中尸魅的眉心。只听一声凄厉绝非人类的尖叫，美艳的女子复又化作红雾散去了。
　　“你没事吧？”
　　陆离扶住青檀的肩膀，浑身上下看了个遍。
　　青檀摇摇头，抬起陆离的手，红色的血珠正往外冒着，一点点聚集变大。
　　陆离凝眉感知着，似乎没有上次那种要叫嚣着冲出来的感觉了，“没事的。”
　　“她不是妖。”
　　“不是妖？”
　　陆离点点头，这次再见，确实与上次遇见时的妖气不同，正要问一句“那是什么？”却突然睁大了眼睛，满眼的错愕。青檀竟将陆离流血的手指含入了口中。
　　陆离下意识想抽回来，指尖正被温热湿软的扫过，心尖也被扫过一样痒起来。于青檀来说这或许是个没什么深意的动作，陆离却无法控制得想多了，这是他少年时便放在心上的人啊。
　　陆离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摸摸青檀的头发，他眉眼低垂，睫毛扑动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心动。
　　青檀很快放开，抬起头，对上陆离异常炽热的眼睛，不知为何心就轻颤了一下。
　　“你……”
　　所有话语消失在唇齿间。
　　这个亲吻比之从前，多了一些别的在里面。半晌缠绵，分开后两人各自平复乱了的呼吸，好在夜色遮掩，藏去了某些难以启齿的隐秘。
　　“回去睡吧。”
　　“好。”
　　这妖除得竟比之前的还简单了很多，也不知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总让人觉得不太踏实。而想到无端枉死的几十条人命确实是因为自己，陆离无论如何也无法不介怀。
　　可既然妖已经除了，也不再停留耽搁，第二日上午，一行人继续出发了。路上没再遇到意外，两天后，到了雷州城门前。不知今日是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进城的人熙熙攘攘，十分热闹。陆离恍惚看见个十分眼熟的人影，不过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找到秦归云所说的客栈，正要进门，便听见远远有人呼喊。
　　“青檀！”
　　一身蓝衣的俊俏少年穿过人群，行至眼前看着几人，而后将青檀死死抱住，话音里竟有了哭腔，“我好想你！想得都快死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
　　秦归云轻咳一声，将人拉近自己，拿出块锦帕覆到苏木脸上，“鼻涕都要抹到人家衣服上了，像什么样子？”
　　“哪有？”苏木抹了抹脸，眼睛湿漉漉地盯着陆离，却不敢再抱上去，“陆哥哥……”
　　“嗯，我们都回来了。”
　　视线转向陆离身后的少年，苏木眼里闪过明显的诧异，虽然陆离在信中提过，但亲眼见到依然觉得难以置信。无尘竟真的与原来没有一点差别，昔日比肩的两个少年，如今已相差了一大截。
　　“小土……我买了好多点心！我们回房间去吃！”
　　无尘神色间有些郁郁，但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笑着点点头，随着苏木一起进了客栈。
　　秦归云看着青檀，曾让他痴迷，无论如何也想得到的少年，已经是令一副模样了。如果之前只是清泠疏离，而今仿佛远在天边，又听苏木说起过青檀的身份，今日再一看，倒真的像是睥睨众生的神，无论如何也无法接近了。好在早消磨了心思，不然如今恐怕更是让人心痒难耐吧。
　　秦归云低头笑了笑，十分熟络地搭上陆离的肩膀，看看青檀，又看看李净心，凑到陆离耳边道：“陆大侠真是艳福不浅啊。”
　　声音不大，青檀和李净心却是都能听到的，早知道秦归云的性子，陆离也笑笑，全不放在心上。但见李净心面上露出些尴尬，便解释道：“秦兄爱开玩笑，李公子不要介意。”
　　“不会。”
　　“你从岚州来，最多不过三天，是不是路上又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了？”
　　提起这个，陆离不禁叹了口气，“是遇到些事，晚些再与你细说。”
　　沐浴休息过后，天色已经暗下来，秦归云备好了饭菜，几个人也都饿了，酒足饭饱，才有心思说起话，说得无非是各自的近况。没聊几句，苏木便将青檀拉走了。
　　“他们是旧识。”看着陆离有些疑惑的表情，秦归云笑了笑，继续道，“这几年他渐渐记起很多原来的事，早知道你的青檀神秘，不想原来他竟是藏月……从得知苏木的身份，我心里不舒服了很久，想来，你大概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陆离不禁苦笑，是啊，他能好到哪里去。
　　各自怀着一样的心思，一看便可知晓。一开始为敌，现在竟有了惺惺相惜的意味。秦归云站起身，“不去看看他们再做什么？苏木一向不知分寸。”
　　“青檀，我全都记起来了！你想起原来的事了吗？”
　　“没有。”
　　“没有？上次在岛上，你不是跟陆吾回去了，你明明已经是……”
　　“不是。”
　　苏木叹息一声，露出些失望的神色，随后又笑了笑，“没关系，你现在不想记起来……我能明白的。”
　　青檀转头看着苏木，不知为何，从他漆黑的眸中，苏木仿佛看到浓重的哀伤，这本不该是属于青檀的情绪。
　　“原来我见你的时候，你眼里，从来都像平静时的大海一样……”
　　藏月岛再往西的海域，是鲛人的领地。鲛王的小儿子一向娇纵，常常偷偷游出他们的海域。要知道，在茫茫未知的深海里，隐藏着多少危险。尽管总被训斥，小鲛人还是收不起自己的好奇心。
　　那一日风平浪静，浅海的水便晒得有了些温度。小鲛人摆动着鱼尾，惬意地游来游去，不知不觉就到了那处被禁止靠近的海岛。据说那上面住着比章鱼怪还要恐怖，最最恐怖的妖怪了。
　　小鲛人迅速潜入水中，往回游了一段距离，又停了下来，心虚一般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摆动着鱼尾又游了回去。
　　空无一物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块海藻，细看便会看见下面藏着一双碧蓝的眼睛。小鲛人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绕着海岛游动，游着游着忽然看见礁石上有一个影子。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那绝对不是一个恐怖的妖怪。
　　小鲛人偷偷靠近，待到看得越来越清楚，眼睛也睁得越来越大。
　　两条腿的人类！小鲛人吓坏了，那不是最危险丑陋的东西吗？可是……同时也迟疑着，那个人类长得太美了，比族里最美的鲛人还要好看。向来喜欢漂亮、闪闪发光的东西的小鲛人开始怀疑从小便听到的告诫。
　　人类似乎发现了小鲛人，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波澜不惊，小鲛人一时竟忘了躲进水里，呆呆地任他看着。随后人类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一只突然跳出海面的鱼一样，转身离开了礁石。
　　也许，那不是人类。
　　此后，小鲛人时常偷偷溜出来，浮在海面上等着那个类似人类的生物。有时候会看见他，更多时候看不见。偶尔还会看见海岛上出现一座华丽的宫殿，会有奇怪的光落在里面。
　　就这样过了很久，小鲛人不曾上前尝试着交流，那只是他发现的一件宝物，那么美丽，虽然不能带回去收藏，只要看着就足够了。
　　

　　☆、第十二章

　　
　　后来，海里突然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身体巨大，非常凶猛，有不少出门捕食的族人都受了伤或者再也没回来，鲛王加固了结界，谁也不准再出去。
　　小鲛人呆在他的贝壳房间里，抱着一堆珍珠和宝石，这是他过去最最喜欢的东西，可现在再看却没有原来那种欣喜愉悦的心情了。他太想念他新发现的宝物了，那绝对是这世间最美丽最好看的，再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他了。
　　那他会不会被别人抢走呢？海里的怪物会不会伤害他？小鲛人不安地游来游去，最终下定决心要出去看看他的宝物。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好，一路上小鲛人都没遇上什么怪物，而他心心念念的宝物正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手里还拿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会不会是他要送自己的礼物呢？小鲛人这样想，或许他也会想念自己呢。小鲛人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比原来游得近了些，同时也发现，他手里握着的闪闪发光的东西，竟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剑！
　　小鲛人不知道，自己身后蛇行般迅速伸来的触手。他只看见那把闪着寒光的剑朝自己飞来，小鲛人眼里露出悲伤的神色，自己明明那么挂念他，果然人类都是可怕的吗？
　　然而那把剑还没到眼前，身体已经被什么缠住。小鲛人低头一看，那是一条半透明的像章鱼触手一样的东西，比手臂还要粗好几圈，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纵横交错，蠕动着收紧，恶心极了。
　　风声在耳边掠过，腰上的紧缚敢已经松了下来，还未来得及高兴，又被重新缠住，而且变本加厉，脖子上也被缠了一条。
　　也不知是何时，他已经到了眼前，明明长着两条腿，却踏在水面上，挥剑斩断缠着小鲛人的触手。然后飞掠到小山一样巨大的怪物身边，来不及看清动作，只听见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竟然融在了海水中。
　　多年过去后，小鲛人却发现自己能想起他每一个动作，如何身轻如燕地飞掠到怪物身边，如何挥动着手中的剑。白衣黑发在风中舞动的样子，和那双清澈的黑色眼眸，留在脑中再也挥之不去。即使那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你根本不理我，我苦苦纠缠了几百年，你才终于肯看我一眼。你不知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时我有多高兴。”
　　“是因为你傻。”
　　青檀扬唇笑了笑，脑中忽然出现一条怀里抱着珍珠和宝石追在自己身后的小鲛人，同时还有一些细碎的画面。眼里的笑意骤然散了，露出几分痛苦之意。
　　“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痛？”苏木捂住青檀的头，轻轻按着，“我刚刚记起来的时候也头疼，很快就好了啊，别怕。”
　　青檀按住苏木的手，“没事的，小木。其实我只是害怕，如果想起来以后会变得像原来一样什么都不懂了。如果真是那样……陆离要怎么办。”
　　苏木愣了愣，眼里氤上一层水汽，他张开手臂，将青檀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你不明白吗？他们早晚都会离开我们的……你真能忘了才好，要不然就会伤心难过。不过还好，我还有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青檀，别怕，别怕……”
　　说着说着，眼泪先流了下来，不知安慰的是青檀，还是自己。
　　陆离与秦归云对视一眼，彼此眼里的心疼和苦楚都看得分明，只不过也都心照不宣。
　　秦归云叹了口气，“好在他们还能作伴……罢了，越想只会越难受。只怪天地不公，可既然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我说你……及时行乐啊。”
　　陆离也笑了笑，“话是这样说，不过倒是秦兄你，还是节制一些才好……”
　　最后一个字湮没在一声尖叫中，只见一女子从对侧等我一间房内跑出来，满脸的惊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她身后寒光一闪，人已经倒向前，露出后背被一刀豁开的狰狞口子，再深一分，人便会直接断成两截，已经没有救了。
　　正是回房休息的时候，回廊上有几个人，恰巧看到这一幕，都吓得不知所措，一时惊叫声此起彼伏，而女子跑出来的房间隔壁，就有一对中年夫妇。陆离并没有时间赶过去，眼看着寒光一闪，男子将身边的女子狠狠推开，那一刀正从他的颈边落下，人头并着半截肩膀一起落地。
　　人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就是跑开，这么一跑，更是把路堵得死死的。几个人住的房间在三楼，下面是客栈的大堂，从这侧到对面少说也要三十米。陆离目测过后，便跃上栏杆，在柱子上借力一蹬，人已经稳稳落在对侧的回廊上。
　　杀人的并不是什么妖魔，而是一个神形癫狂的男人，毫无章法地见人就砍，虽然如此，手里的动作却是灵活的，他用得那把刀也实在锋利，竟能将人骨削断，更别说回廊上的栏杆，砍过便齐齐断了。
　　男子腰间挂着一块很是眼熟的玉佩，不过多看了一眼，一个没防备，刀已经挥了过来。陆离堪堪躲过，手臂上被划了一刀，衣服立马破了，露出一道不深的伤口。
　　又一刀挥至面前，陆离后退几步，看准男人手里动作，在他挥刀的瞬间跃起，踩上刀身借力跃起，一个翻身人已轻巧地落在男人的身后。男人反应不及，还未来得及转身，颈部被一掌劈下，人便如同卸了发条一般软倒在地。
　　这人有些面熟。陆离将人翻过身来要仔细看看，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正是方才分神看的那一块玉佩。陆离将玉佩捡起来，触手质地细腻温润，上面刻着灵芝云纹，中间有一个“歌”字。
　　季长乐死时，手里握着的也是这样一块玉，上面刻着的是一个“乐”字。细看之下两个人眉眼和鼻子也十分相似，只是嘴唇一个薄一个厚些。又曾听见季越叫季长乐叔叔，那么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季越的父亲，名字的话，大概就是季长歌了。
　　陆离想起当天晚上季长乐似乎是有所求的，如今又见季长歌如此情形，那他要说的事情，也许就和这个人有关。
　　“陆离。”秦归云走过来，见陆离若有所思所思的样子，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陆离摇摇头，“大概见过他的家人。”
　　对于季越和季长乐，陆离一直心存愧疚，若是没有住进去，他们也许就不会死，同时又觉得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
　　陆离把季长歌扶起来驾到肩膀上，“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我想先把他带回房间，这里出了命案，官府的人应该快到了，秦兄帮个忙吧。”
　　“好吧好吧，反正即使我要反对你也不会听，看好他就行了。”
　　“这是怎么回事？”苏木和青檀打开房门，一起走过来，苏木眼眶还有些发红，青檀倒是与平常无异。
　　“先别问了，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空出来吧。”秦归云道。
　　苏木看看陆离和他脖子上驾着的人，面上虽有疑惑，却没说什么，乖乖回房收拾了。
　　陆离将昏倒的季长歌放在床上，为了避免他醒来再次发狂，陆离拿出笔和朱砂，画了两张符纸贴在床的两侧。那是缚灵咒，无论是妖还是普通人，都能被困在里面，但如果里面的人力量太强，还是能出来的。
　　如今妖魔作乱，官府也没什么办法，对这种事正避之唯恐不急呢，再加上秦归云又有官印，说话有分量，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打发走了。
　　由于不清楚季长歌的癫狂之症到底是什么原因，陆离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想来想去还是画了一张符。与缚灵咒不同，这一张是驱除妖邪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一试总是无妨的。
　　陆离将符纸贴在季长歌的额头上，谁知刚刚碰到，人便剧烈地挣扎起来。如此看来，果然是有妖邪作祟。有的妖邪在祛除时是很容易的，除去后人便无事了，但有一种则不然，非但难以彻底祛除干净，对于人来说也会造成很大的伤害，需要慢慢引导出来。
　　难以判断是哪一种，陆离怕会伤人，迅速将符纸拿开。季长歌却猛地坐起，一口黑色的血喷在被子上，一只只豌豆大小的黑色小虫从里面蠕动着。
　　陆离却扬唇笑了，这不过是种十分低级的妖，附在人身上会让人变得癫狂嗜血，所以季长歌才会见人就砍。但这种妖是很好除的，对身体也没什么大碍，修养几天就好了。
　　“陆哥哥，他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被一种妖缠上了而已。”
　　“没事就好。”
　　陆离将脏了的被子拎起来，“这个我要去烧掉，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和青檀在一块吧，别单独在这里。”
　　“好。”苏木答应着，神色却有些迟疑。
　　“怎么了？”
　　“陆哥哥，你知道吗，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怕他看见我……会想起原来的事……”
　　陆离想起他与秦归云听见的两个人的对话，青檀之所以不肯恢复记忆，全都是因为自己……
　　“就算他想起来了，难道会忘了我吗？别傻了，快去吧。”
　　苏木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怎么会忘了你呢！我这就去告诉青檀，这样他就能又记得我，又记得你了。”
　　

　　☆、第十三章

　　
　　季长歌很快就醒了过来，神志也已经恢复正常。面上表情十分复杂，但看着面前对他来说是陌生人的陆离，却唯独没有诧异。大概是被虫控制的时候，自己的意识也是清醒的。
　　“多谢。”
　　陆离点点头，“你是季长歌？”
　　“你怎么知道？”
　　虽然知道亲人死亡的事情任谁都不好接受，但陆离并不想隐瞒，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听到亲人死去的消息，季长歌本来算得上平静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你说什么？”
　　人在此刻这样问并不是没有听清，而是潜意识里渴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季长歌捂住脸，眼眶中已然有眼泪流出，“越儿和长乐都死了？是我害了他们……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对这件事我很自责，若我们当晚没有住进去，也许尸魅就不会“…”
　　“不，与你无关。这一切，都是我招惹来的。几个月前，我们搬到村子里，一日，有个青年人来借宿……”
　　那个青年形容举止都十分风雅，他也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季长歌怀疑过，世道那么乱，一个读书人在外面行走似乎并不合理，但那人说了不少他的经历，谈吐间都透着好文采，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想着收留他一夜也无妨，季长歌便让人住下了，第二日青年临行前，拿出一本刀谱递给季长歌，说是路上偶然所得，看见季长歌用刀，而自己又用不着，所以送给他当做谢礼。
　　季长歌本就痴迷武学，那书中所记的刀法又十分精妙，于是闭关潜心修炼起来，起初确实领悟到不少妙处，可练着练着就发现了奇怪之处，有时意识会突然不清醒，再后来就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
　　就像在高处眼看着自己疯了一样，一刀刀杀掉院子里的仆人，却怎么也无法掌控手里的刀。后来停下来还是因为季长乐趁他不备，将人用铁链捆绑起来锁进一间屋子里。
　　有一天晚上，季长乐说可能有办法救他了。然而清醒过来时，季长歌看见的便是满眼的鲜血淋漓，自己正在杀人。后来，陆离便出现了。
　　“你说的尸魅，我恐怕也早就见过，就在那个青年走后的第二天，我回家时见到个女子站在门口，不过一眨眼便消失了。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花了眼，听你这么一说就想起来了。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印象很深，因为那个小村子里，本不没有那样美貌妖娆的女子，细想的话，大概是个妖吧。所以她并不是跟着你而去的……也许你住进那个院子，才是错的，若非如此就不会惹上麻烦，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凑巧出现在你住的地方？”
　　季长歌行走江湖多年，看事情自然想得更深更透彻。照这样说来，季长歌的事情先于陆离几个月，谁能知道几个月后陆离一定会走到那个村子那？但陆离却有种感觉，这些事与自己脱不了关系了。
　　“你说的那个青年，长相如何？”
　　“说也奇怪，细想的话，五官竟是记不起来的，只知道当时觉得那人很是俊朗，形容举止也都十分风雅，穿得像富贵人家。而且现在想想也知道哪里不对，一个人长途跋涉，衣服怎么可能那么干净整洁。” 
　　陆离皱起眉，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沉船后消失的苏君迁，虽然最可能的情况是他没被救上来，但不知为何，陆离从没有认为他会是死掉了。这个人看上去与世无争，肆意逍遥，但有时候却会让陆离觉得他并不简单。
　　秦归云也说过，苏君迁这个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却他并没有细说这话里的意思。他回到凌川后，君书得知了苏君迁失踪消息，也派人去沉船附近找过，但毫无音讯。派出的人也折了不少，需要人手的地方又多，即便是有心，后来也无力再找了。而奇怪的是，苏君迁的父亲——丞相苏缜，似乎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在进城时，陆离也曾恍惚看到个与他十分相似的人，也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他回来了，带着某种目的。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他小时候可爱着呢，只是被他爹教得很是正经，走路慢吞吞，不跑不跳，也不肯爬树，起码也学了好久才勉强学会。唯独书读得好，很少有那个孩子喜欢和他一起玩……除了我。”
　　说起小时候的事情，秦归云勾着唇角，眼中露出几分怀念，可见是很喜欢那段时光的。
　　“你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他？”
　　秦归云笑了笑，并没有否认，“那时候他和现在真的完全不一样，只是十三岁那年，皇家秋猎，我和君迁陪着太子，进入猎场后，一时无暇顾及，便与他走丢了。找到人时，发现他在林深处坠马了，头磕在了一块石头上，流了一地的血。太医说是九死一生，怕是醒了也会变成傻子。后来他醒了，也没有变成傻子，事情也都记得，性情却与之前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秦归云长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如此，我们俩真的会在一起也说不定呢……不过，这样的话，我便没有机会遇见木头了，也是件好事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的苏君迁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苏君迁，而是可能被人占了躯壳？”
　　“现在怪事这么多，我原来不信也信了，大概是吧。”
　　陆离回到房间时，还一直想着苏君迁的事情，如果他是小时候死后被霸占了躯壳，那么身体还会长大吗？
　　青檀倚在床头，手里捧了一本书，宽大的衣袖滑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小臂。见陆离回来，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笑了。 
　　无论是哪，怎么看都好看得不得了。陆离扬唇笑起来，走到床边俯身吻了吻青檀的额头，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看？”
　　“等你回来。”
　　只此一句，足以心跳不已。
　　陆离把书放到一旁，在床边坐下，倾身把青檀抱进怀里。很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口。青檀抬手环住的腰，枕在陆离的肩头，任由他抱着，彼此沉默。
　　“青檀。”良久，陆离开口。
　　“嗯。”
　　“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哪怕只看一眼，眼里脑中就只有你了，再不愿想别的。”
　　“现在我知道了。还有呢？”
　　陆离把人松开，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还有什么？”
　　“还有多喜欢我？”
　　陆离忍不住笑了，眼里的情绪却深沉，“我想带你走，找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什么都不再理会。夜里拥你入眠，早上给你梳头，为你做饭……”
　　青檀抬头吻了吻陆离的唇，眼睫垂下，遮住了满眼氤起的雾气。
　　“我们可以去藏月，那里四周都是海岛，只有我们两个。”
　　“好。”陆离抬手捧住青檀的脸，低头轻轻回吻他，“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客栈的后院里种着几株桃树，已经过了桃花盛开的时节，只剩树枝上零星挂着几个花瓣，原来大好的春光就这样过去了。
　　李净心眉头不自觉地紧锁着，明明不该再留下去了，为什么还要赖着不肯离开。怎么会这样贪恋上他每一个表情，只说一句话心就砰砰跳个每晚。只可惜，他身边已经有了那么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再有属于李净心的一点位置。
　　耳畔有风吹过，李净心转过身，并没有谁在那里。低头长叹一口气，还是早些离开，早些了断的好，再拖下去就更加没完没了。然而日渐西沉，要走，也只能等明日一早了。
　　这样想着，李净心回到房间，推开房门，房内与原来无异，却不知为何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翌日清晨，李净心睁开眼睛，眼里湿润得泛着一层水光，显得有些迷蒙，面色也微微泛着绯红。半晌清醒，他猛地坐起身，感觉到股间的黏腻湿润，回想起夜里难以启齿的梦境。似乎整整一夜都陷在里面，做着不知羞耻的事情，与他倾慕又景仰的那个人。而更加不知羞耻的是，现在心里渴望着的竟是不要醒来……
　　“是谁？”
　　李净心拉高了被子，将腿蜷起来，掩饰着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而房内那人唇角含笑看着他，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嘘。”男子将手指贴在唇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大声，小心被人发现了。”
　　“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男子站起身，“你觉得我是人吗？”
　　“陆大哥……”李净心眼里露出惧色，翻身下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去找陆离。
　　“你要这个去找他？告诉他你们在梦里是如何缠绵的？”
　　“你住口！是你做的，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景仰陆大哥。”
　　“哦？所以每日与他说一两句话你就满足了，难道你不想像他身边那人一样，不想让他那般对你，不想他像梦里一样疼爱你？”
　　李净心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人和声音都带着一种诱惑，勾引着心里的渴望。
　　“你有办法？”
　　“好孩子，正不想浪费口舌……”男子掏出一枚小瓷瓶放到李净心手里，将他的手指一一合上，“只要把里面的小东西放到他身上，日后他便属于你了。可半个时辰后，你若不放，小东西就只能爬到你身上，至于后果嘛，无非一个死字，只是死得很惨，很难看就是了。你也大可试试将它丢掉，无非就是另一个人因你而死罢了。怎么选好呢？是要与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是你一个人孤零零死去呢？可要好好想想啊。”
　　说完，男人便消失在眼前。
　　李净心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瓷瓶，隐隐有一团黑色的雾气翻涌着。
　　和他在一起，还是孤零零的死？李净心扬唇轻笑，将瓷瓶放入袖中。
　　

　　☆、第十四章

　　
　　“李公子，你这是要去哪？”
　　陆离练剑回来，便看见拿着包袱匆匆往外走的李净心，于是叫住他问道。
　　李净心停下脚步，却并没有立刻转身，他深吸一口气，将唇角弯起，“我想回家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就留在雷州。这些日子一直麻烦你们，多谢你的照福。”
　　“即便要走，也该来道个别啊，特别是无尘，虽然有时候任性无礼，但他其实很喜欢你的。”
　　“是，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怕舍不得……他，陆大哥，我在房间留了信，如果他问起来，你就给他看吧。我先走了，等安顿下来，我再来看你们。”
　　“那我去送送你吧。”
　　李净心呼吸一滞，再说下去，还怎么藏得住？他不想借助什么东西得到陆离，也不想难看地死在他的面前。并不是自作多情，而是从上次季长乐死后陆离的反应，李净心知道，依陆离的性子，自己若是死了他一定也会难受的。所以匆匆收拾了东西要走，然而谁能想得到，刚出门就会碰见陆离呢。
　　“不用的，你刚练完剑，还是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路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陆离微微蹙起眉，在某些事情他是有些迟钝，但别的方面却是很敏锐的。刚刚他便察觉，李净心似乎隐瞒着什么，又见他这样急着要走，更是肯定了心里的想法。不过也只以为他是因为和秦归云他们不熟，所以相处起来觉得别扭，或者觉得自己被忽略了才想离开的。
　　“有事的话别总藏在心里，可以说给我和无尘听的。你如果一定要走，等我回去换身衣服，然后送你回去，毕竟已经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你家里还能不能住人，若是不行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盯着陆离的背影看了半晌，眼里的情绪都不加掩饰地流淌出来。李净心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知道不该再拖延，转过身却发现前面路上站了一个人，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青……青公子……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
　　“啊？为什么？”
　　“把那个东西给我。”青檀走到李净心面前，摊开手掌，“否则你会死的。”
　　“不行！”李净心猛地摇头，后退几步，也无暇思考青檀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给你的话你要怎么办！陆大哥会伤心……”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还未来得及否认，只觉得有什么顺着手臂向上爬行着。来不及了，本应该再快一点的，痛觉一点点蔓延开，李净心下意识地转身要逃，而青檀又出现在眼前，根本不知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而那双过分清澈美丽的眼睛，不可能让人生出恐惧。
　　额头传来微凉的触感，有什么丝丝缕缕地顺着额头传下去，浇灭了即将燃起燎原的痛。明明是想要贴近的，李净心却看见自己挡开青檀的手，掌心带着黑气推向他。
　　不，不应该的。看着青檀躲开，李净心还未松口气，胸口突然传来剧痛。倒下去的前一秒，他看见神色紧张的陆离和无尘。
　　还是没能逃开。
　　“李公子！”
　　能再见最后一面也好。
　　“陆离……”说话已经感觉到吃力了，嗓子也像被撕裂一样，现在应该很难看了吧。
　　“是我，没事的，我现在回去拿药。”
　　“别。别去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般抓住他的衣服，也没空思量抓得是哪里了，“我……”
　　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能不能在最后告诉你，我的心意，我喜欢你啊。可我不想在生命最后一秒说出，不想用这种方式换你记住。
　　“青檀……”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已经再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了了。他的劫，终究是没能逃过去。
　　“李公子……”
　　“小李哥哥……”
　　李净心□□在外面的皮肤全都变成乌青色，看上去十分骇人，无尘并不敢靠太近，躲在青檀身后抹着眼泪。
　　而心思复杂的小道士也不忘抬头看看青檀，思量着李净心说出的最后两个字，为什么是青檀的名字？难道是因为陆离对李净心比较好，所以他……
　　陆离移开放在李净心鼻翼下方的手，已经感觉不到呼吸了，方才被他抓住的胸口仿佛还在发紧。
　　为什么又是这样，总晚一步，让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陆离站起身，回头看向青檀。他当然不会与小道士有一样的心思，只是下意识地想得到安慰。
　　而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里，只有淡淡的怜悯，是高高在上，不懂生死的神，看着生老病死的凡人。
　　陆离转回头，慌乱更甚。
　　而青檀转身，渐渐走远。
　　两个人，似乎是第一次，这样背对着越离越远。
　　小道士却在青檀转身的瞬间看到他眼里的悲伤，他抬手扯扯陆离是衣袖。
　　“陆大哥，一定不是青檀，你别怀疑他，他会伤心的。”
　　陆离微微一怔，而后自嘲地抬起唇角。
　　又让他伤心了吗？
　　“李公子想回家，我们一起送他回去吧。”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满身满心都是疲倦，陆离站在客栈门前，突然不想抬脚迈进去。
　　李净心死得太过蹊跷，他原本只是个无辜的普通人，还有之前那些无端惨死的人……这些事情背后藏着的，无论是谁，不管有何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东西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根本毫无人性可言。而这样的事情，以后也许还会发生。
　　眼角的余光中恍惚出现一道黑影，陆离转头，对上一双带着邪气的眼睛。无尘则紧紧抱住陆离的胳膊，眼里满是恐惧，就连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了。
　　“别怕，陆大哥在。”陆离摸摸无尘的头顶，安慰道。
　　“小东西，在外面野了这么久，该跟着为师回去了吧？”男人眉梢微挑，瞳孔深处透出金色。
　　“他不会跟你回去的。”
　　“哼，若不是因为小月，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
　　“你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怕我身上他的灵力？”
　　似乎被拆穿了，男人不悦地蹙起眉头，“本尊并不是来与你这个凡人逞口舌之快的，陆吾呢？有件很有趣的事情，他一定想知道。”
　　不知道他认识的是哪一个陆吾，若是原本那个还好，若是另一个，这两只神兽凑到一块，不打起来才怪。而那个陆吾，他真的消失了吗？
　　“竟劳烦您亲自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大事了，这边请吧。”
　　听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和客气的语气，陆离眼里露出些惊喜，转头看去，却对上一个明显带着傲气与敌意的眼神。那一瞬陆离以为，其实两个陆吾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缓步走着，一眨眼却已消失无踪，陆离拍拍无尘的肩膀，“好了，没事了，我不会让他再欺负你的，相信我？”
　　“嗯！”无尘握住陆离的手，重重地点点头。
　　陆离回到房间时，青檀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也许在他回来之前，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很久，背影透出淡淡的落寞。
　　从背后将人抱住，静静相拥半晌，陆离才开口道：“我又让你伤心了。”
　　青檀转过身看着陆离，摇了摇头，“我没能帮你。”
　　心脏猛地一颤，陆离手掌不收控制地握紧。他转身离开，他眼里的悲伤，原因竟是因为没能帮自己。而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得到他倾心相待？
　　陆离抬手抚上青檀的脸，虽然很想告诉他，他并不想他帮什么忙，只想让他静静地被疼爱和呵护。但陆离知道，青檀不是养在深院的姑娘，那样的关系对两个人来说并不对等。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缓慢有规律的，并不像这里任何一个人的作风。
　　“进来。”青檀应道，然后对陆离说：“是陆吾。”
　　“上神。”陆吾脸上挂着十分温和得体的微笑，对青檀行了礼，又对陆离点点头。
　　对于这只神兽，陆离根本不想再猜测他的状态到底是哪一个了。
　　“穷奇找过我了。”
　　听到这个名字，青檀微微蹙起眉。在之前，要说起谁可以让青檀显露出一点情绪，那就是穷奇了。只不过那情绪，是厌恶罢了。不过穷奇并不在意，反而引以为傲，毕竟在青檀眼里只有他是特别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魔尊想和他合作。”
　　陆吾说完这一句，便静静地看着青檀，似乎在等他继续问下去，直到青檀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陆吾轻笑，“不要这样冷淡嘛，虽然我只是你的神兽，但毕竟陪了你那么久，情分总是有的，偶尔把你的温柔分一点给我……”
　　“不想说就出去。”
　　“哎，好吧，不过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穷奇一直想要得到你，而魔尊还是那么无趣想得到六界。如今天地灵气枯竭，仙界没落，能阻碍他的，就只剩下你了。你苏醒后，沉睡在各处的上古之兽也都陆续醒来，魔尊已经拉拢了不少。他许诺穷奇，待他统领了六界，便可以让穷奇……但穷奇你知道的，一向随心所欲，怎么可能任人摆布。他说，只要你肯答应他一次，他便永远臣服于你，还可以将魔尊正在打开的一处通路的位置告诉你。”
　　说到此处，陆吾看着青檀不太好的脸色，顿了顿又道：“不过他知道这不可能，他说若是可以，想当面与你谈谈。”
　　“让他来吧。”
　　陆吾眼中略微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也许又一次浩劫将至，天地间再没有神女，也没有息壤。”青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陆离，我不能不管。”
　　陆离看着眼前的人，发现自己并不曾真正地了解他，有时还会觉得陌生。也许，这就是青檀隐藏的，不愿让陆离知道的，他作为神的那一面。
　　陆离顺着青檀的视线看去，天空飘着一朵蘑菇样的云，陆离弯起唇角笑了笑，重新环上青檀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我当然不会阻止你，能不能告诉我，上一次你是怎么做的？”
　　“你知道我都记起来了？”
　　陆离一脸迷茫，“你都记起来了，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那场带走神女的浩劫过去后，青檀与陆吾一直留在藏月岛上，除了岛上灵力充沛的深林孕育的灵体，还有海中一只时常偷窥神殿的小鲛人，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生灵出现。陆吾时常叹气，怀念可以聊天，给他带酒的老朋友。青檀则依然日复一日的不见任何情绪。
　　众神覆灭后的第四万年，神女封住的结界出现松动，无数妖魔趁机逃出，四处作乱。青檀从神女身边长大，最先学会的，恐怕就是如何心怀天下苍生，即使神女说过让他放下藏月的身份，他也依然无法袖手旁观。
　　陆吾自然不会同意青檀效法神女，他说在极东之地的大陆上，有一种叫做息壤的土，本来是神用来治洪水的。如果将黄泉之水引到缺口处再填上息壤，息壤遇水则生，便可以将缺口封住。
　　青檀说得很简单，但想想便可知这种事不会那么容易，否则后来青檀也不至于耗费灵力过度，再次陷入沉睡。
　　“无论你要做什么样的决定，如果可以，我都会帮你。”
　　如今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对于之前无比纠结的问题，似乎都已经不在乎了。陆离轻轻吻上青檀的鬓发，只要过好还在一起的每一天，便没有遗憾了。
　　陆吾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人并不陌生，那个眸底带着金色，仿佛时刻都在勾引人的欲望的玄衣男子。
　　“小月，真高兴你肯见我。如果能为你做什么，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害他。”
　　穷奇眉梢一挑，“我这样做，难道不也帮了上神的忙吗？那个人类可一直对你的人心存不轨呢。”
　　“你知道我问得是什么。”
　　穷奇叹了口气，看了看坐在青檀身边的陆离，“那个小瓶是魔尊给的，里面放着的，其实是两只小虫，如果顺从自己的欲望，将其中一只放在想要的人身上，那么两个人从此便可以恩恩爱爱，永不分离了。但如果他没有，两只都寄生到一个人身上，那人便会死掉了。我本以为他会做的，毕竟带走了你身边的人，对我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果，可人类总是这么傻。”
　　李净心的心思，要说陆离完全察觉不到，也并不合适。有很多时候，人会可以回避某些自己无法应付的事情。像陆离知道，如果确定李净心喜欢自己，那他一定手足无措，所以下意识就选择了逃避，完全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如今事情被□□裸地摆了出来，而李净心又为自己而死，陆离心里更是愧疚不已。而即使凶手就在眼前，他也无法做什么。
　　青檀看看陆离，站起身，缓步像穷奇走去。
　　每靠近一步都可以让血液沸腾，在未遇见他之前，穷奇从不相信自己也可以对什么如此执着。而在几万年的追逐中，从未有过如此接近的距离。
　　“你想要什么？”
　　听到他问出这个问题，穷奇微微一怔，发现自己竟然也无法给出一个答案了。把他压在身下，看他身体染上红晕，听他喘息呻令吗？可答案并不是肯定的，难道是幻想太多次所以已经不感兴趣了？
　　半晌，穷奇勾唇一笑，握住青檀的手抬起。青檀并没有将手抽回，漆黑的眸子看着穷奇，目光柔和。
　　原来被他的眼睛注视，是这样奇妙的感觉。穷奇低头吻上青檀的手背，眼里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珍重。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不知在多久以前，他曾做过这个动作，心里放着一个渴望得到却从来不愿触碰的人。
　　“我想成为陆吾。”
　　神兽的想法果然不可揣摩。
　　“我答应你。”
　　青檀微微扬起唇角，抬手摸了摸穷奇的发顶，他可以感受到真诚。神女说过，能得到灵兽的真诚臣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那是一种特殊的羁绊，是不可以拒绝的。
　　后来，玄衣男子坐在回廊上一声声叹息，脑海中不停闪过那张绝色容颜，看着自己的眼眸里的温柔，还有对自己露出的笑意。看着那个平凡不过的人类在面前走过，他心里想着，要是当时说“我要成为陆离”，那么他的神会不会答应呢？
　　“陆离，你别怪他了……好吗？”青檀说这句话时，柔软小心的语气让陆离不由得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得是谁，然后听见他接着道：“神兽和人不一样，他们需要一种约束才能压制恶的那一面。穷奇失去原来的主人后，做过太多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做的事，后来渐渐的就迷失本心。以后不会了，而且他会帮我们的。”
　　“我也没说什么，不是吗？你不用特地为了他向我解释什么，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受。”陆离看着解释起来满眼认真的青檀，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让别人吻你，除了我。哪里都不可以。”
　　“那你也不许再想别人，除了我。”
　　“遵命，我的神。”
　　青檀将手放在陆离脑后，将人按向自己，唇瓣相触之前，陆离隐约听见他说：“如果你是神兽也好。”
　　陆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羡慕穷奇了。
　　陆吾一向神出鬼没，鲜少见到人影，但穷奇却整日坐在青檀门外的回廊上，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抬头望天，就差拈花落泪了，与之前给人的印象大相庭径。但无尘依然怕他，连门都不敢出了。
　　陆离在他面前停下时，穷奇闭着的眼睛眯开一条缝，透出的暗金色中闪着傲慢与不屑 。
　　“嗯？来找我报仇吗？”
　　“不，我想问你一件事。”
　　“是那个小东西吗？我答应小月不会靠近他了。”
　　“他一直维持着三年前的模样，是不是与你有关？”
　　“啊。”穷奇先是坐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陆离，又站起身，低头看着陆离，眼里透出几分得意，显然对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很是满意，“确实与我有关，看在小月的面子上，告诉你也无妨。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遇到我的？”
　　“他说他坠崖了。”陆离说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诧异地看着穷奇。
　　“你想得没错，他已经死了。但并不是那时候死的，所以你看到的，也不是他三年前的样子，而是几百年前。我原本在那座山下沉睡，嗅到生魂的气息醒过来，本想一口吞了补补力气，又发现小东西很有趣，死了几百年魂魄不散，而他自己竟也什么都不知道，还活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
　　这样一来，就可以说得通为什么第二天他们带着官兵回到道观时，看到的与那晚的所见截然不同。但也有些事无法解释，比如那个道士，还有无尘说的师兄弟。
　　“演戏当然要做全套，那不过是我的障眼法罢了。”
　　“后来的事情呢？你为什么抓走那些少年。”
　　“我因欲望而生，食欲望而活，而□□吗，自然是最美味的。而且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给他们一个美梦……”说着，穷奇眯了眯眼睛，转头看向回廊另一端，“归根到底，不过是太无聊罢了。”
　　陆离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角青色的衣袍。追过去时，房门刚被关上，从里面传出门闩上的声音。
　　“无尘。”
　　陆离轻轻敲了敲，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静默半晌才终于开口。
　　“你知道他不可信的，他是知道你在偷听，所以故意说那些话来骗你的，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不要再上当了……”
　　陆离还未说完，房门从里面被拉开，小道士跨出来扑到陆离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我知道，我知道。”无尘抬起头看着陆离，眼里氤满了水汽，“我知道你才在骗我，可我不怪你。”
　　陆离抬手抚摸着无尘的头发，鼻子有些泛酸。
　　“我已经死了，我会消失吗？我舍不得你们……”
　　“当然不会。已经过来几百年，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而且还有青檀呢，神是无所不能的，不是吗？”
　　“嗯。”无尘点点头，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我是鬼的话，为什么不会法术呢？”
　　“让穷奇教你吧，你是鬼就不用怕他了。”
　　“他还说要吞了我呢。”
　　“他不敢的。”
　　魔族与仙界之间隔着一个人界，所以想要通往仙界，必须先开通一条从魔界通往人间的大门。
　　穷奇所说的那处通道并没有遭到多少破坏，以他一人之力便可以解决。但魔尊向来不会只做一手准备，他最擅长的就是掩人耳目，攻其不备。所以魔界通往人间的通道，一定不只那一处。
　　打听消息这种事，最擅长的就是陆吾，所以接下来几天，陆离都没有再见到他的身影，一些想问的问题，只好又暂时搁置。这天陆离看着青檀，忽然拍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忘记了青檀说过，他已经都记起来了呢。
　　虽然青檀并没有说过，但陆离可以确定，他们沉船之后所到的地方，就是藏月岛。岛上那棵宛如神迹的树，大概就是神女的本身吧，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隐龙山的幻境里呢？
　　陆离还曾在幻境中见到青檀坐在树上与一个少年交谈。而那一夜幻境里，青檀为什么要杀人？后来，他又为什么出现在那个山洞里？这一切都曾是让陆离感到困扰的谜题，现在，已经可以得到答案，可似乎又并没有那么迫切地想知道了。
　　

　　☆、第十六章

　　蔚蓝的海面上航行着一艘帆船，从高处看去，广阔海洋的海洋无边无际，只有孤单的船和天空掠过的海鸟，它迷失了方向。
　　“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陆沅芷终于忍不住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陆泉灵低头看了看他乖巧的儿子，然后看向四周茫茫的海面，坚定的寻仙之路有了些微的动摇。也许不该听那道士的话，把沅芷也带来，如果这次回不去，陆家就从此绝后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年柔软的头发，“很快了。”
　　无常的海面上又起了大雾，已经没有人再感到慌张无措了，几个月过去，船上的食物已经快要吃光了，而陆地还远在遥不可及之处，也不知何时会遇上风暴。
　　死亡，已经不远了。
　　突然有人惊叫一声，但并不是惊吓而是惊喜，“快看，那里有座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雾气中确实有一座绿色的岛，岛上仿佛有金光若隐若现。在陆泉灵眼里，那就是他要寻访的仙山。
　　“快！调转方向！”
　　那并不是海市蜃楼，是一个周围长满高大参天的古木的孤岛，中间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陆泉灵激动地跪下参拜，陆沅芷也只好跟着他一起叩首。
　　然而无论是殿外还是宫殿中，都空无一人，更没有陆泉灵渴望见到的神仙，但里面的金银玉器让那些水手满眼放光，谁也无暇顾及陆泉灵让他们不许乱动的话。
　　陆沅芷对这里也十分好奇，他穿过后殿门，踏上一条小路，心里的好奇已经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他仿佛听见一种悦耳的铃声从路的尽头传来，遥远却真切，吸引着人想要靠近。
　　然而他不能料到，走上了这条路，遇上了谁，竟会误了他的一生。
　　沉浸在清新的草木气息和悦耳的铃声中，陆沅芷一边张望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声音愈发清晰起来。很快，视野中出现一颗巨大的古木，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发出绿色的荧光，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而更不容忽视的，是坐在一根延伸的枝干上的白衣少年。
　　陆沅芷自小就被夸容貌出众，但作为一个男子，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夸赞。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才知道容貌出众用在男子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合适，而且不够，那个少年好看得简直让人心惊。铃声就是他偶尔晃动小腿时，从脚腕上那串青铜质地的链子上传出的。
　　意识到盯着人家看了太久，陆沅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抱拳，躬身一揖，“在下陆沅芷，不知……如何称呼？”
　　“你不该在这里。”少年开口道，清泠的声音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陆沅芷心里生出淡淡的失落，但面上依然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我与家父在海上迷了路才不小心到了这里，并不是刻意冒犯……”
　　说到这里，陆沅芷想到那些强盗一样水手，面上露出些许的尴尬。
　　“我送你们回去。”
　　少年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陆沅芷面前不远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随后意识到，自己因为并没有遭到拒绝而很是愉悦。这让一向很懂得自控的少年有些意外，某些事情脱出掌控的感觉并不太好。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还有陆吾。”
　　“陆吾？那你也姓陆吗？”
　　“我叫青檀。”
　　“两个人住一座孤岛，会不会很孤独？”
　　青檀转头看了看陆沅芷，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太明白什么是孤独。
　　“你们不出去吗？”
　　“不。”
　　陆沅芷看着一直不曾露出任何表情的青檀，不知道该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
　　“那你怎么知道出去的路？”
　　青檀又看了看陆沅芷，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类有这么多问题要问，他当然知道怎么出去。
　　从前神女会告诉他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后来神女走了，岛上也不再有别的谁出现，所以他也没有了想不明白的事情。
　　岛上突然出现了人类，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是陆吾来解决的，但就在前几天他喝了自己酿造的酒，不知道又要睡多久才醒。
　　不能放任人类呆在这里，但人类是神的后裔，也不应该把他们扔到海里，只要把他们送到陆地就好了。
　　他们回到宫殿时，那些水手还在不停地将殿里的东西往袋子里装。但青檀并没有任何表示，眼里也看不出一丝怒意。
　　“阿芷，你跑到哪里去了。”陆泉灵匆匆走过来，看着陆沅芷身边的少年，明显愣了愣，“这是……”
　　“爹，他是青檀，一直住在这个岛上。”
　　“住在这里？”陆泉灵看着青檀，无论如何也与他所想的神仙相差甚远。
　　“你们上船吧。东西可以带走。”
　　“等等。”
　　陆沅芷清楚地知道，他们来到这里只是个意外，之后，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回来，他也不会再看见青檀。
　　“我们在海上航行了那么久，船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撑到回去，还是仔细检查一下，以防万一吧。”
　　“小公子说得有道理。”船长应道，但眼神显然出卖了他的心里的算计。
　　青檀并不想应付这些人类，他试着去将陆吾叫醒，但这次的酒似乎太烈了些，恢复原形的陆吾盘在阴暗的山洞里，若不是腹部还有起伏，根本如同死了一般。
　　夜□□临，月亮从西方升起，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清泠皎洁的光照出的却是一道道黑影。他们贴着墙渐次行进，戳破了窗户纸将一管青烟吹进去，片刻后推开了房门。
　　本该昏倒在床上的人站在月光下，绝美的容颜在月光下更多了几分神秘莫测。
　　“你们还想要什么？”
　　一人上前几步，咧开的嘴巴里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用满是贪念的眼神看着青檀，“一个在这里多寂寞，随我们兄弟几个走吧，包你快活似神仙。”
　　本来就是神，为什么还要似神仙？青檀不理解，也很不喜欢这种眼神，会想起曾经总缠着他不放的穷奇。
　　几个人还未明白怎么回事，然后发现自己出现在海滩上。宫殿的方向漆黑一片，但在另一边，月光洒在海面上，可以看到停在那里的船。几个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露出几分慌乱和恐惧，匆匆地上了船。
　　第二天清晨，陆沅芷从杂乱无章的梦境中醒来，太阳正升到海面上方，阳光照进来，大殿里明亮整洁。却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原本被那些水手翻乱的摆设，和近乎被掠夺一空的宝物，似乎都恢复了他们才来时的模样，而那些水手却不见了。
　　青檀突然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上去如神祈般圣洁。
　　“你们该走了。”
　　陆泉灵也醒了过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人，不由生出一种想要膜拜的冲动。
　　陆沅芷走到青檀面前，再次行了个礼，“多谢收留，我们现在就走。只是……那些水手呢？”
　　“他们已经走了。”
　　陆沅芷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在大殿门前向外张望，“走了？那我们的船呢？”
　　“我送你们回去。”
　　青檀站在神殿门前，看着远处的海面。陆沅芷还以为那里会出现一艘船，却看见一只白色的巨鸟飞来，停在殿门前，翅膀扑动的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而青檀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黑发白衣被吹起，他伸手抚了抚鸟的头部，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可以称得上温柔。
　　那个场景真的太美，美到他心都乱了。
　　但并未来得及多看，也来不及细想，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陆沅芷转过身，看见他的父亲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而后归于平静。
　　陆沅芷呆愣了半晌，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有些迟疑地开口唤了一声，“爹……”
　　“他已经死了。”
　　青檀知道人类很脆弱，很容易死，但他从未接触过死亡，所以也不懂得什么叫生离死别。
　　陆沅芷抬头看着眼前的青檀，透过眼前朦胧的水汽，看见他漆黑的眼眸里的悲悯。那似乎是身为神与生俱来的，对这些小小人类该有的唯一的情绪。
　　陆沅芷抬手抹了抹眼睛，勉强，却也是在笑着，“从他服用那些丹药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是在他亲眼见到他所追寻一生的神仙的时候。人类是不是很可笑？……你是神仙，对吗？”
　　“我是青檀，曾经是神。”
　　陆沅芷弯下身将陆泉灵背起来，脸上有不属于十几岁少年的成熟，和平静，“青檀，拜托你送我回家吧。”
　　鸟背上的羽毛很厚很软，陆沅芷盘腿坐着，低头沉默，眼眸里却有波涛翻涌着。半晌后他抬头看着对面的青檀，青檀也转头看着他。
　　“神……都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青檀想了想，道。
　　少年看着他认真地给出这个答案，忽然笑了，“你真的……”
　　很可爱。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个词，但感觉很贴切，然后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可爱？”
　　陆沅芷已经意识到，他眼前并不是传说中的神，青檀根本就像他的外表一样，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这个认知让他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你不知道这个词吗？就是很招人喜欢，你让我觉得很喜欢，喜欢你也不知道吗？”
　　青檀确实不懂，眼中露出些微的茫然。
　　这个样子也很令人心动。
　　陆沅芷扬起半边唇角，眼中闪着少年独有的自信和狡黠，“你没来过人间对吗？不如留下一段时间，你也说了，你呆在那座岛上其实什么也不做吧，所以也不用急着回去，留下来好不好？”
　　青檀并没有给出回应，他从有了意识就一直呆在藏月，所有的神都该是洞悉一切的，唯独他懵懂无知。从没有谁问过好不好，所以他并不知道怎样回答。
　　“就这么说定了！”少年擅自决定道。
　　

　　☆、第十七章

　　
　　回到隐龙山，陆夫人抱着陆沅芷痛哭，但其中的喜悦大过了悲伤。她以为已经失去的儿子回来了，而那个一心求仙的丈夫的死活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听陆沅芷说是这个少年救了他，陆夫人自然感激不已。
　　即使对这个家主没有多少敬重，但死得毕竟是陆泉灵，整个陆宅上下响起哭声。
　　陆沅芷把青檀带到稍远的一处院落，“很吵是不是？”没有得到回应，他笑了笑自顾自继续道：“我也觉得很吵。”
　　在青檀面前，少年觉得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回到他冷漠凉薄，喜欢掌控一切的样子。
　　“你住在这里，等父亲的丧事忙完了，我就带你出去玩。”
　　这一处院子里种着一排排整齐的竹子，看上去清新雅致，陆沅芷觉得和青檀还算相配。他推开房门，有墨水的味道传出来，桌子上摆着还未收起的笔墨纸砚。那张摊开的纸上，画着几株挺拔的翠竹。
　　“我平常会到这里来画画。”
　　陆沅芷一边收拾一边与青檀说话，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聒噪。
　　“你们神仙也画画吗？”
　　青檀摇摇头，至少他不会。
　　“一会儿我把新的被褥给你拿过来，神仙总要睡觉吧。对了，你吃不吃东西？”
　　他偶尔会吃岛上树木结的果子，还有陆吾泡的茶。于是青檀点点头。
　　“那我去厨房拿来，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陆沅芷很快收拾好整个房间，拿来被褥，又去厨房拿了点心。这些事情大可交给下人，但对于青檀的一切，陆沅芷希望都是他亲手完成的，他很喜欢这种为他做好一切的感觉。
　　“青檀，我叫陆沅芷。”陆沅芷对上青檀的眼睛，“叫我阿芷。”
　　“阿芷。”
　　青檀看上去简直太乖顺，几乎从来不说拒绝，陆沅芷对此很满意。
　　陆沅芷教他画画，他便拿起画笔学着，然后彻底崩塌了在陆沅芷心里的某些形象。后来陆沅芷教他练剑，却也彻底被震惊了。
　　人类的贪念和欲望是最难填的沟壑。渐渐的，陆沅芷开始感到不满足，他想日日看着青檀，想牢牢将他束缚在身边，想靠得再近一些。但青檀眼眸太过清澈纯粹，他的白衣纤尘不染，沾不得一点肮脏，还有他身上的清高遥远。
　　这一些正是陆沅芷所迷恋的，但也束缚着他无法再近一步，最后成了他想要毁掉的。
　　陆沅芷十六岁那年，早就安排好的婚约如期而至，他喜欢青檀，但并不在意家里多一个女人，结婚生子这种事，于他不过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新婚那夜，他看着身下美丽娇羞的新娘，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另一张脸，在心里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早就着魔了。
　　可他竟惹上了真正的魔，受到蛊惑，唤醒了心底的魔。
　　“你真的可以让我彻底得到他？”
　　黑发红眸的男人笑着，“让他永远地，彻底地，属于你。”
　　“青檀。”陆沅芷怀里抱着长形的木盒，敲开青檀的门，“快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陆沅芷时常会带些新奇的东西来，那时青檀眼睛似乎会比平时亮一些，这让陆沅芷感觉到他是喜欢的。
　　青檀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放着一把长剑，剑身有金属的光泽，却与一般的金属颜色不同，银色里透着白。明明是杀人的凶器，看上去却是干净纯洁。
　　“喜欢吗？”
　　青檀伸出去的手在剑上方一顿，陆沅芷的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看见青檀拿起那把剑。
　　“喜欢。”
　　青檀这样说时，陆沅芷仿佛看见他唇角带了一抹浅笑，那一瞬间他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好，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雾气如蛇一般顺着青檀的手臂蜿蜒而上，一瞬间消失不见。陆沅芷看着青檀的眼睛，从未有过波澜的眸子里翻涌起滔天的波浪，最后归于平静。
　　“青檀？”
　　胸口传来凉意，陆沅芷低下头，漂亮的手握着的那把剑，贯穿了心脏。
　　他眼里只有冷淡漠然。那一瞬，陆沅芷想起那天在神殿门口，他飞扬的黑发和白衣，他轻柔地抚摸着鸟的羽毛时，眼里透出的温柔。还有刚刚，他唇边浅浅的笑意。
　　也许再等等，他就会真正地属于自己了。
　　血色的眸子出现在眼前，“不甘心吗？把你的灵魂出卖给本尊，换你得到永生，你可愿意？”
　　那一刻他并不想计较这个男人骗了他，魔本来就是这样狡黠阴暗的东西，但对于这个条件，他想答应。
　　“愿意。”
　　不想离开，不舍得再也见不到他。再等等，说不定他就会属于自己了呢。
　　被来自魔域的暗黑之气笼罩的神灵忘记了自己是谁，他挥动着手中银白色的剑，毁灭一切带有生气的东西，然后坠入黑暗。
　　“青檀。”
　　温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青檀睁开眼睛。
　　“神女。”
　　“好孩子，该醒来了。”
　　血色在黑暗中层层晕开。
　　青檀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暗红的眸子，里面丝毫不掩失望和可惜。如果可以让天地间最后一个神也坠入魔道，那他统领六界的大业便再没有阻碍了，可惜，他失败了。
　　“啊，失败了呢，石头果然是石头，连魔域最深处的黑暗都奈何不了你，你真的没有弱点吗？”
　　几万年形成的习惯让青檀掌心积蓄起力量，水一样柔和的光芒向红眸男人涌去。男人眼里却有认真的警惕，闪避后快速还击。
　　第三次，他还是败在他的手上。但这次伤得好像格外轻呢，不需要过多久，他们就会再次见面了。红眸里有些隐隐的期待，甚至超过了对六界的兴趣。
　　青檀回到隐龙山，用一半的灵力换回那些人的重生，除了陆沅芷，因为他的灵魂已经出卖给了魔。
　　意外发生时，陆沅芷的妻子已经快要临盆，她肚子里的孩子吸纳了大部分灵力。分散的灵力会渐渐汇聚在一起，所以最后几乎全部集中在那个孩子的身上，随着血液代代流传，不想竟被误认为是诅咒。
　　而青檀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到藏月，进入一处蕴藏着灵力的山洞，陷入沉睡。直到三百年后，带着熟悉气息的少年误打误撞进了那山洞，将沉睡的他唤醒。
　　可随着灵力沉睡的的，还有所有的记忆。活了十几万年的完全成了无知的懵懂少年，然后一不小心，就被一个真正的十几岁少年拐走了。
　　“所以，你喜不喜欢那个陆沅芷？”陆离唇角含着一抹笑意，微眯的眼睛里透出些危险的气息。
　　青檀摇头否认，来不及说话嘴巴就被堵了个严实。分开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某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被吻得嫣红的唇，眼里却是认真的心疼和怜惜。
　　“如果当时遇见你的是我就好了。”
　　“那也许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但至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没有受委屈，现在遇见你也很好。”
　　陆离一下下抚着青檀垂在背后的头发，又突然瘪了瘪嘴巴，自己反倒露出些委屈。画画，剑术原来都是那个人教得。陆离转头看了看放在床头的玄月，竟然连这把剑也是那个人的。
　　“他把灵魂出卖给魔尊，换取永生，那他现在在哪里？”
　　青檀被这个问题问住，他低头看着陆离，又看了看窗外，表情严肃，陆离也不由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漆漆的夜，窗外除了月光投下的黑漆漆的树影，空无一物。
　　“我也不知道。”
　　看着青檀脸上的笑意，陆离也笑了笑，捧住青檀的脸晃了晃，幼稚得像个小孩子，“你真坏。”
　　对陆离，青檀从不吝惜他的温柔和笑意。在这段不对等的关系里，似乎一直是陆离在主动靠近，在宠爱照顾。但青檀对陆离又何尝不是宠？
　　“他也已经回来了对吗？你要和他再战吗？还会回到小时候的样子吗？陆吾说很可爱的，好想看看……”
　　青檀从没见过陆离这样幼稚聒噪的时候，但他就是知道，陆离的无理取闹，胡言乱语，恰恰是他不安的表现。
　　“如果你想看，现在就可以。”
　　陆离愣了愣，轻易被转移了注意力，“真的吗？还是算了吧……”
　　陆离把青檀按倒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下紧紧抱住他，眼睛里光芒明灭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檀，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咳……我想要你完全属于我。”
　　“好。”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如果你想，现在……”
　　“不不不！还是再等等吧……”
　　盯着青檀黑眸里的碎光看了半晌，陆离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翻身背对着青檀，闷闷地说了一句：“睡吧。”
　　青檀转头看了看陆离，闭上眼睛。静默良久，陆离却睁开眼睛，小心地翻过身，眼神停留在青檀精致的侧脸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终于从混乱的局面里抽身出来，不再有负担和债在身上的时候？还是确定自己可以永远陪伴他，不会离开的时候，才肯舍得让他完全属于自己？
　　

　　☆、第十八章

　　
　　每到世道难安，灾祸四起的时候，天地间聚集的怨气越多，魔族也就越来越猖獗。而魔尊更是招揽了大部分苏醒的上古之兽，力量在一天天涨大。而且他们在暗处，很多动作都难以察觉。
　　真正的妖族隐匿在九州各处，很难召集起来，而现在四处作乱的，都是被魔族同化了的。至于最擅长袖手旁观的仙界，根本无法指望。
　　天地难道真的要颠覆了吗？可人类虽然脆弱，却可以从初生到现在生生不息，而魔族却从未真正实现他们的野心——得到天地的统领权，将一切堕入黑暗。
　　“你说的事情我已经写信传回凌川去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秦归云显然还未完全消化掉这样的事实，“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去找国师大人？他会有办法吗？”
　　“要去。”回答的人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陆吾，“他并不是简单的人类，他是可以占卜六界的巫灵。”
　　“可之前黎叔叔说他只算得出人界的事。”
　　“那是之前还未完全觉醒的时候。”
　　秦归云的坐骑是一只灰色的鹰，比送信的还大了几倍不止，驼着几个人完全不成问题，所以之前才那么快就到了雷州。
　　陆离知道黎晴并非黎国人，却也没听说过他是哪里人。
　　“国师大人是伊兰族的人，伊兰族在南夏以东的赫连山脉里，如果没有指示根本找不到的地方，外人几乎不可能进入。但他既然与陆伯父联系，我们到了应该会出现的。”
　　一路往东南而行，在空中往下看所有的山川河流都收入眼底，美丽而壮观。
　　无尘怕高，缩成一团不肯往下看，无论苏木在一旁怎么逗，都无动于衷。青檀靠在陆离怀里，浓密的睫毛扑动着，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几分怀念。
　　“在想什么？”
　　“原来神女也带着我骑着白寒这样飞过，那时她说我要是一只是块石头也好，懂得感情就会懂得痛苦，可是现在我懂了。”
　　陆离搭在青檀腰上的手臂紧了紧，“那你后悔吗？”
　　“不。我很开心能遇见你。过去的十几万年，即使有了神女给的身体，但我也还是一块石头。” 青檀抬眼看着陆离，微微扬起唇，“你介意吗？”
　　陆离故作为难地皱起眉，把青檀从怀里推开，“你不说我都忘了自己抱得是块石头，怪不得这么硌得慌。”
　　青檀看着陆离，眼里渐渐蒙上一层委屈，“你原来还说我很软，抱着睡很舒服的。”
　　几个人听见这话，都别过头，抿唇掩着笑意。秦归云挑了挑眉，一脸戏谑地看着陆离。而在一瞬间秦归云又突然变了脸色，视线越过陆离看向他的身后。
　　“那是什么？”
　　陆离转身看去，远处黑压压一片正在向这边靠近，伴随着嘶哑混乱的叫声，那是一大群乌鸦，正在向乌云一样迅速涌过来。
　　“都抓好，要降落了！”
　　巨鹰迅速压低了身体，向下俯冲而去，落在一片树林里，那些乌鸦并没有追来。然而本该荒无人烟的深林中，竟站着个一身青衫的男子，像是等候多时。
　　陆离突然想起那个全身都掩在黑色斗篷里的男人，即使那一面的已经过了很久，也仅仅是匆匆一瞥，但陆离依然记得，他身上黑暗的气息。
　　青檀盯着男人看了片刻，眼神从诧异渐渐转为平静，“阿芷。”
　　陆沅芷看着青檀，寡情的薄唇轻微上扬起一个弧度，“你还记得我。”
　　“你想做什么？”
　　“何必问得这么生疏呢，这么久不见，有好些话想说而已。”陆沅芷抬起手臂，露出苍白的手，那是一个邀请的动作。
　　青檀转头看着陆离，眼里透出些无措，显然记得那天说起过去的事情时，陆离因为这个人不开心过。
　　陆离心思也有些复杂，说起来，这个男人还算他的先人，却也与青檀有着羁绊。转头对上青檀的眼睛，陆离扬唇笑了笑，轻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问我的。”
　　青檀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后，又转身回来，“你真的嫌弃我……”话说一半，眼里又露出些懊悔，突然凑上前吻上陆离的唇，轻轻一触便离开。
　　意识到青檀是还在介意刚刚的玩笑，陆离眼里溢满笑意，“那是骗你的，真的很软。”
　　青檀弯起唇，“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
　　两个人的身影隐入林中，陆离眼里的笑意也已散去。
　　秦归云拍拍陆离的肩膀，“何必呢，你要说一个“不”字他一定不会去的。”
　　陆离摇摇头，没有说话，不知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秦归云是想把心爱的人绑在身边，就会去做的人，陆离也想，但他不能。介意青檀与另一个人有不一样的关系是一回事，相信青檀又是另一回事。
　　陆沅芷的脸色因长久不见光而显得苍白，但眼神中还依稀可见年少时的神采。那双眼睛盯着青檀，眼底有燃烧着的炙热，他宁愿沦为几百年无法见光的魔族，就为了今日的相见。
　　青檀被过分炙热的眼神盯得移开视线，“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啊，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多想你。”
　　看着垂眸的青檀，陆沅芷不觉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像第一次见面就说了喜欢一样。可是如今的青檀，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懵懂无知了。
　　“那就不必了，陆离在等我。”
　　“青檀，对不起。”
　　青檀收住即将迈开的步子，转头看着陆沅芷。
　　“也许你根本就不在意那时我所做事情，所以我也没有得到原谅的机会，但这是我欠你的。”
　　陆沅芷是个过分骄傲的人，说出这些话已经把姿态压得太低。
　　“阿芷，我没有怪你。”
　　陆沅芷抬头看着青檀，扬唇笑得温柔，眼睛也亮起来，一如当初神采飞扬的少年，“如果那时再多一点时间，你会喜欢我的对吗？”
　　青檀微微蹙眉，想起还在等他的人，眼里却又不自觉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这样想起来心就会变得柔软的人，只有那一个。
　　陆沅芷何等聪明，怎么会不明白青檀想到了什么，“你明明知道人的寿命只有那么短，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越陷越深？”
　　“我不知道几十年对现在的我来说有多长，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他。”
　　陆沅芷看着青檀，那是自己为魔三百多年的执念，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魔尊现在暂且依附在一个凡人体内，力量有限，但随着天地间怨气越来越多，他就会越来越强，你如果要动手，还是早些吧。”
　　看着青檀的背影隐入树丛中，陆沅芷依然站在原地，身边渐渐聚拢却一团黑色的雾气，最后凝聚成实体，那是一个玄衣黑发的红眸男人。
　　男人凑到陆沅芷耳边，近到呼吸都可以闻及的距离，“阿芷，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谎了。”
　　陆沅芷避开凑得太近的男人，“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几个人坐在树下休息，陆离抬头，恰好看见从林中走出的青檀，黯淡的眸子亮了，起身迎上去，“青檀，你回来了。”
　　靠近后，青檀却直接抱住陆离，把头放在陆离的肩上。仅仅一个姿势，陆离也不知怎么，就觉得他是受了什么委屈。
　　“怎么了？”
　　青檀抬起头看着陆离，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但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他从一开始就毫不计较地对他好，照顾他，呵护他。一靠近就可以感觉到温暖的少年，让他如何还能无动于衷？所以想要靠得更近，想要给他一样的温暖。
　　而另一个说着喜欢的人，却一再地选择欺骗。
　　“陆离。”
　　“嗯？”
　　“我想要……”
　　片刻没有下文，陆离错愕地睁大眼睛，露出与英气的容貌不相符的羞涩，“如果你真的想，那也等到回去再说嘛。”
　　对于陆离的反应和回应，青檀眼里露出些不解。显然，陆离刚刚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呃，你刚刚说想要什么？我回去给你买。”
　　“我想要你，想你一直都在。”
　　陆沅芷说得对，他是真的越陷越深，越来越离不开一个只有几十年时间的凡人，也越来越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他以后漫长的岁月该怎么度过。青檀松开环住陆离腰的手臂，后退一步。
　　“你不能离开我。”
　　那样认真执拗的眼神让陆离心疼不已，同时也不知如何回应。沉默半晌，陆离抬手摸摸青檀的脸，维持着唇边的笑意，“不要任性。你知道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的。”
　　为什么有时候明明知道事实，却还想听一个错误的答案呢？
　　片刻的呆愣后，青檀垂下眼睛又重新抬起，有微微的亮光在里面，“那我去找你好吗？”
　　当灵魂进入轮回，就已经是新的开始，即使会有一星半点的痕迹，但没有记忆，一切也都变了。即使青檀不在意，他也可以重新爱上，可又几十年时光过去，如果青檀依然执着，就又要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好，你来找我，即使我不记得了，也一定会重新喜欢上你的。”
　　陆离把青檀抱进怀里，不让他看见眼里的隐忍，他绝对不会让他再承受一次痛苦。
　　

　　☆、第十九章

　　
　　赫连山脉怪峰林立，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从远处看上去十分巍峨壮观。
　　巨鹰在主峰周围盘旋了几圈，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一声声很有规律的鸟鸣。一只火红色的鸟在不远处盘旋，背上站着个绯衣女子。时隔几年不见，但几人都认得出来，那是黎青菀。
　　巨鹰跟随着前方火红色的鸟穿过一座座山峰，最后落在半山腰的平台处，眼前出现几个伫立着的巨大石柱，而雕着繁复花纹的石门竟嵌在山体中间，周边云雾缭绕的样子恍若进入了仙境。
　　“陆离！好久不见。”黎青菀轻盈地从鸟背上跃下，跑到陆离面前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暗想自己果然从小眼光就好。
　　“青菀，好久不见。”
　　“你们竟然一块来，不会打起来吗？”黎青菀看了看秦归云，玩笑道。
　　“真要让黎姑娘失望了。”秦归云搂住陆离的肩膀，环过去的手指在陆离下巴上轻佻地抚动着，面上带了几分得意之色，“我们现在好着呢，对不对，阿离？”
　　陆离笑着纵容秦归云胡闹，但他纵容并不代表别人也可以接受。感觉到手被握住晃了晃，陆离转过头，看见青檀眼里明显的不悦，却不由弯起唇角。
　　“不开玩笑了，父亲已经在等了，跟我来吧。”
　　旋开石门中间的狮头突起，石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响声，两侧火盆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照亮大半个宫殿。而在宫殿深处，遍布着发光的珠子和石头。
　　有三个人在殿里，两人正在对弈，还有小小的一团缩在一旁，看着像是睡着了。见几个人进来，黎晴放下手里的棋子，对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陆离面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倒不是因为面容依然如同少年的黎晴，而是因为他身边那个人。
　　“你们来了。”
　　“国师大人。”秦归云还是如同之前一般行了个礼，黎晴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陆离犹豫片刻，还是叫了一声“黎叔叔”，视线却不由又移到他身边那人身上。碧色长衫的男人看着陆离扬唇笑了，如同雨滴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合着一身山间草木的清新，让人想起初春时节细细柔柔的微雨。
　　几个人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却没像陆离一样看得发傻，以至于连黎晴说话都没听见。直到秦归云凑近他耳边轻咳一声，陆离才回过神来，眼里还带了些迷茫。
　　而男人走到青檀面前，单膝跪下，“吾神。”
　　青檀眉头微微蹙着，“我记得你，狐族的王，你叫时雨。”
　　“是。”
　　狐王？陆离不禁愣了愣，只是因为与小时候的猜测相差太远。
　　“小离，你也还记得我？”时雨看向陆离，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虽然并没有记住他的容貌，但气息和感觉是不会错的。眼前就是小时候会在下雨时出现，在凉亭与爷爷下棋的妖，有时候还会带着山间的野果给陆离。
　　“记得。”
　　陆离笑了笑，眼里依稀闪着些悲伤和怀念的情绪。那次陆承言没有回家，当时陆离无依无靠很是无助，他曾在凉亭中等过很久，可是一连下了好几场雨，他都没有再出现，现在想起来竟然还有些委屈。或许他会知道一些事情，但眼下并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娘子。”
　　正安静着，突然听到稚嫩的童声，顺着声音看过去，缩在毯子上睡着的小东西坐了起来，正揉着惺忪朦胧的睡眼。
　　“醒了。”时雨走过去，满眼的温柔。
　　难怪刚刚还察觉到另一种熟悉的气息，原来是那条小红蛇，赤莲。世界果然很小，原本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和妖竟然都凑到了一块。
　　“一路上累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吃过饭先休息一晚，不必着急的。”
　　黎晴面色已经比原来好了很多，完全没有了那种病态的苍白，看上去更像个十几岁的少年，然而眼里的东西却是不属于少年的。
　　“陆离，你长大了。”
　　“嗯，毕竟三年都过去了。”
　　三年，足以天翻地覆。
　　吃过晚饭回到黎青菀准备的房间，把门关上再转过身，却见里面已经多了个人。
　　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盘着腿坐在桌子上，还是初见时三四岁的模样，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看着陆离。
　　“小红。”
　　“住口！叫本尊赤莲。”
　　“好，赤莲大人，您找小的有什么事吗？”陆离走上前，在小团子白嫩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你看见我的娘子了？”
　　“你说时雨？”
　　“是啊，怎么样？好看吧，温柔吧。”赤莲站起来，凑到陆离耳边小声道。
　　“好看，温柔，你运气真好。”
　　“那我们换换好不好？”
　　陆离把赤莲从桌子上抱下来放到腿上，唇角一直上扬着，作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看着赤莲满怀期待的亮着眼睛，半晌才摇摇头，“不好。”
　　赤莲扬起肉嘟嘟的小巴掌，见陆离不躲，在靠近时又收了力道，软软的手贴着陆离的脸，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为什么不换？时雨很好的。”
　　“既然他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和我换？”
　　赤莲低下头，看上去很是苦恼，但并不是因为回答不出陆离的问题，反而像在思考着什么真的让他很苦恼的事情。
　　房门被敲响了，赤莲往陆离怀里缩了缩，是一种下意识想要躲避的动作。
　　“小离？是我，时雨，赤莲在这里吗？”
　　“在……唔。”赤莲抬手捂住陆离的嘴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赤莲被时雨带走后，陆离在房内踱着步。这里房间足够，自然不用两个人挤一间。但之前一直和青檀一起睡，虽然什么也不做，如今他不在还是感觉不习惯。叹了口气正准备要睡，一转身却发现身后又多了一个人，猝不及防地就撞了上去，而身体不稳下意识地就将人抱住了。
　　“青檀？”陆离声音中透出几分惊喜。
　　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相闻。青檀往后退了退，垂下眼睛不看陆离，从脸上可以明显的不悦。
　　“怎么了？不开心吗？”
　　青檀点点头，对陆离，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是我惹你生气了？”
　　“你不能和秦归云好，也不能一直看时雨。”青檀说出这话时，眼神很是认真，并没有分毫的别扭，“做为伴侣，你要对我忠诚，我也会的。”
　　青檀是在吃醋，同时也在很认真地说着誓言。这让陆离在喜悦的同时也感到心疼，又忍不住问自己，青檀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动情，还要这样认真？甚至让他觉得承受不起，想要逃避，想要推开。
　　可怎么舍得呢？
　　陆离倾身把青檀抱进怀里，以一个保护一样的姿势，“我的宝宝。”
　　知道青檀身份之后，陆离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 ，只是忽然就开不了口。即使当初说过，无论青檀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在意，可终究还是在意的。
　　但他的宝宝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对很多事还是懵懂，对所有人疏远，唯独对他亲近，有时候还会有点黏人，说了喜欢就一心一意地喜欢着。可陆离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是个会害怕、会犹豫、会退缩的普通人，他做过唯一惊天动地的事情，就是爱上了青檀也同样被他爱着。
　　青檀抬头看着陆离，眼里闪着细碎的亮光。
　　“宝宝。”陆离抚上青檀脸，轻柔珍重仿佛那是价值□□却易碎的瓷器，“我发誓一生都会对你忠诚。”
　　青檀扬唇笑着，阳光般明艳，与不笑时的冰冷疏离截然不同。
　　陆离也不由扬唇，他的宝宝一向都很好哄。
　　“你其实是喜欢我这样叫你的对不对？”
　　“喜欢。”
　　这样的称呼会让青檀有一种归属感，感觉到他是被陆离呵护着，珍惜着的，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青檀温顺的样子太过可爱，看着自己眼神又是那么认真，看着他时整颗心都被填满了。陆离微侧过脸吻上青檀的唇，用尽所有温柔一般去缠绵，此生能得此一人心足以。
　　第二天清晨，被山间的鸟鸣声叫醒，空气中流动着草木的芬芳。
　　几个人到宫殿的时候，黎晴已经等在里面了，但并没有想象中要施法占卜的场景，黎晴的眼神遥远没有焦距，仿佛已经看见未来。
　　“违背天地法则的一切都将毁灭，人类会在唯一的神灵庇护下迎来新的纪元，届时万物重生，灵也将重现。”
　　“那青檀呢？”陆离问，如果人类可以得到青檀的庇护，那他自己又将如何呢？
　　“那些并不在我的卜算之中。”
　　“所以我们现在根本什么都不用做，静静地在神的庇护下等着就好了吗？”秦归云笑得有些无奈，显然这并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
　　“并非所有人类都可以存活，轮回有自己的法则，违背者终将走向灭亡。”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占卜之术，很多灾祸依然无法避开，其中的深意果然不是人人都可以参透的。” 秦归云再次向黎晴行了礼，“多谢国师大人。”
　　黎晴笑了笑，转头看向陆离，“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随我来吧。”
　　陆离还纠结着刚刚的事情，眉头一直蹙着，听到黎晴的话，他握了握青檀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从漆黑的眸中看到肯定，才跟了过去。
　　“你见过你的父亲了？”
　　黎晴突然提起陆云容，陆离有些反应不及，还是答道：“见过了。”
　　“那你可看得出什么异常？”
　　陆离微微蹙眉，“之前我没有见过他，所以并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异常？”
　　“据我了解，陆云容已经死了。”
　　沉默半晌，陆离抬头看着黎晴，“那他是不是我的父亲？”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黎晴表情很淡，但依然可以看出沉重，“他死后残存魂魄被存留下来，用异术凝出实体，并不可以算真正的人。”
　　“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
　　“也许只是不舍而已。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并没有什么深意。”
　　“多谢黎叔叔。”陆离看上去还有些恍惚的样子，脑中乱糟糟的因为想到太多，比如自己是不是可以以这种方式陪着青檀？
　　“黎叔叔，青檀不会有事的对吗？”
　　“世事往往难以圆满，新生必然伴随着死亡，进入新的纪元也必然伴随着牺牲。”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会牺牲吗？”
　　看着陆离眼里的痛苦，黎晴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就像第一次安慰他时一样的动作，“万事都没有绝对。”
　　“必然要有牺牲，却又没有绝对……”陆离喃喃着，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不一定是他对吗？他的一半灵力在我身上，或许我可以代替他对吗？”
　　

　　☆、第一章

　　夕阳敛了最后一丝亮光，天色暗得很快。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再无其他动静。如今的世道走夜路危险得很，一不留神哪里的黑暗处就会窜出什么东西，将人吞得只剩下骨头渣渣了。偏偏有那么两个不怕死的，正在黑暗中穿过一片不大不小的林子。
　　“你确定在这个地方？”
　　“千真万确啊，我还能骗你不成，就埋在那颗大槐树后边了。”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槐树下边，拿着铁锹的那人面上带着迟疑，“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都来了走什么走，在这儿埋着也是烂了，就让他最后再做点好事儿吧。你以为我想干这事儿？咱老婆孩子都要饿死了！”
　　“行行行！挖就挖！”
　　说着男人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搓搓手掌拿起铁锹，绕到树后正要开干，却“咦”了一声。只见地上的土已经被翻开了，看上去很是凌乱地撒了一地，并不像是被其他人挖走了。
　　转身要问，却正对上一张从树上倒悬下来的腐烂的脸，不禁吓得惊叫一声，后退一步踉跄着坐在了地上，而后被树上垂下来的东西压住。
　　带着万分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随后便是咀嚼和吞咽的动静，伴着肌肉从骨骼上撕下的声音，越发诡异瘆人。
　　最后只留了几堆枯骨在树下。
　　昨日下过一场雨，原以为天会凉快些，谁知密不透风的阴云一遮，又湿又闷的简直憋得人喘不过气。
　　已经很久不见阳光了。
　　“看得出是怎么回事吗？”青檀穿了一件白色薄衫，头发束了起来，看上去很是清凉。
　　陆离看看青檀，又看看狼狈的自己，满身是汗，衣服上也沾了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陆离叹了口气，“又是妖魔作祟罢了，大概是昼伏夜出，晚上再去捉。”
　　青檀抬手从陆离头上拿下一片槐叶，有清香的气息传来，同时隐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树上。”
　　“嗯，我上树看了看，枝叶上留下些黏液，有股死了很久的死人的腐臭味……”看着青檀微蹙的眉头，陆离停了话，“不说这个了，中午吃什么？”
　　天气闷热，本来就食欲不佳，方才那么一说，就更吃不下了。陆离方向手里的筷子，抬眼直勾勾看着对面的人，直把人看得也转头看他。
　　“你看我做什么？”
　　“秀色可餐。”
　　青檀扬唇一笑，转了话题道：“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去哪？”
　　离开赫连山后，秦归云和苏木要回凌川，还顺便带走了无尘。陆吾和穷奇并没有传回任何关于魔尊的消息，眼下的僵局也没有解决的方法。陆离觉得与其和他们一起去凌川发愁，还不如到处走走，能救一些人便救一些，于是带着青檀一路从南向北，如今已经三个多月过去。
　　路过这个小村子时，听说有人死得诡异，便停下看能不能帮上忙。如今又快到了岚州地界，两个人重逢的地方。
　　“要不回雾川看看吧。”
　　“好。”
　　天色一暗，陆离就直接去了林中，跃上那棵槐树，隐在茂密的枝叶间。这夜无风无月，夜色浓得可怕。
　　并没有等太久，就听到树下传来泥土翻动的声音，陆离低头看去，一只腐烂的手从泥土中伸出，随后是头颅，破溃化脓的皮肤上沾了泥土，再加上阵阵浓烈的腐臭，直让人作呕。
　　陆离本想直接了结了好早点回去，多呆一会都让人受不了。谁知随着那东西坐起身，原本腐烂的肉身却开始恢复完好，白皙水润，看上去吹弹可破。他抬起头，视线似乎能穿过层层树叶看见陆离，扬起唇盈盈一笑，淡漠疏离的脸上顿时横生媚意。
　　而那张脸，赫然是青檀的模样。
　　这种雕虫小技陆离不知遇见过多少次，虽然确实会有那么点动容，但不会有太大的影响。陆离直接拔了剑从树上跃下，一剑挥过，人头落地时已经又是腐烂得令人作呕的模样。
　　陆离皱了皱眉，转身离去，没有注意到一团黑气升腾而起，丝丝缕缕传到陆离身后，如同水滴入棉花一般，不见了踪迹。
　　回到两个人住的那户小院子，房里点了灯，窗户上映了个黑色的剪影，看得出是正在洗澡。不知为何，陆离脚步顿了顿，而房里的人从木桶中站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衣服披上了。
　　无端的有些烦躁，满脑子都是青檀眉眼含笑，带着媚意的模样。陆离深吸一口气，这种感觉并不算陌生，原本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次却不知为何越压越盛。
　　明明已经意识到不对，人却已经推门进去了。青檀转过身，眼里的警惕在看见陆离的刹那散去了，下一秒却又重新皱起眉头。
　　陆离表情很不对，眼底带着灼人的热度，还有些邪气在里面，与平时很不一样，却很好看。
　　“陆离……”
　　那人靠近了，一只手托住青檀的后脑强迫人抬起头，发狠一般地一口咬下，另一只手箍住了纤细柔韧的腰身带向他，胸膛撞在一起，两具躯体紧密地贴合着，没有丝毫缝隙。
　　并没有像曾经的每一次亲吻将眼睛闭上，青檀看着陆离眼里的灼热，突然眼里闪出一丝错愕。陆离的手掌已然从腰身滑下，覆上柔软又有韧性的部位，很不安分地动作着。
　　青檀睫毛颤了颤，眼里透出些无奈，却没有拒绝的意思，抬手抚上陆离的背，温柔地安抚着。
　　那人却愈发的得寸进尺，一路从颈部吻到肩膀，只穿了一层的薄衫很容易就被拉开，暴露出大半胸膛。
　　如果说还有什么弱点，抑或是心魔，大概就是如此了吧。想，却没能做的事情。可他不能任性，他的宝宝不该被这样对待。
　　近乎粗暴地把人推开，陆离转身端起桌上凉透的水仰头灌下。
　　“对不起……大概不小心沾上了什么。”
　　青檀拢好被陆离扯开的衣服，颈上的吻痕却是遮不住的。
　　“陆离，我并不在意。”
　　“嗯，那你先睡吧。”陆离笑意透着勉强和尴尬，“还是再洗洗吧，我去给你打水。”
　　青檀皱起眉，手微微抬起，是一个想要握住什么的动作，最后还是垂下去，眼里浮出一抹怅然。
　　有些话却不能说得太透。
　　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一桶冷水狠狠浇下，登时清醒了大半，总有太多束缚着，外物也好，心魔也罢。
　　有时候也想就任性妄为吧，青檀是不会拒绝的，可他并不想留下任何烙印，因为知道很快就会离开，而青檀还有漫长的岁月。
　　却忽略了他早已留下太多抹不去的痕迹。
　　雾川还是喜欢落雨，原本是安静祥和的小镇，如今却完全笼入了一片阴暗，闭锁的大门的主人不知去了何处。
　　停在桥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些叹息之意。
　　“盛极必衰，神女说这世界有自己的法则，也有它的轮回，我们阻止不了。”青檀看着河面上点点涟漪道。不知是不是伴着雨声的缘故，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缥缈。
　　“那魔尊到底想做什么？”
　　“插手这个轮回，打乱平衡，趁机让魔族统领六界。”
　　“所以只要阻止他就可以了吗？”
　　青檀点点头，“说起来是这样，可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目的，魔族善变，千寂更是，唯独这个想法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千寂？这是他的名字？”
　　“是啊。”回答的却是另一个声音，并不算陌生。苏君迁，现在应该说是千寂，站在桥头，身后是撑着伞的陆沅芷。
　　“难道你不知道？魔尊的名字是不可以随意叫的，他可是会来找你的。”
　　陆离下意识地防备，青檀却有些松了口气的意思，“你终于出现了。”
　　“我在的时候你认不出，走了之后才想吗？”明明是同一张脸，声音也一样，却没有一点之前的痕迹。
　　“你来不会是说这些的。”青檀突然抽出陆离手里的剑，向前疾掠过去，陆沅芷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眼里带了些笑意，向一旁闪去。
　　千寂站在原处并不躲，任由带着寒意的剑锋从前额刺入。并没有见到血，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从伤口涌出，最后凝成人形，玄衣红眸，垂到脚踝的头发黑中透着暗红。那是与青檀截然不同的，张扬狂热的美。
　　“多谢啦。”千寂扬唇一笑。
　　“你想拿什么来谢？”
　　“你何时也变得这般斤斤计较了。”千寂眉头一蹙，很不情愿的样子。
　　“毕竟这种机会太少。”青檀微微扬唇，“你会答应的。魔族本就属于黑暗，你没有理由这样做。”
　　“没有理由，当然了，我从来不需要那东西。”千寂抬手，用食指顶着下巴，作出一副苦恼的模样，视线转向陆离，带着蛊惑的意味，“你不知道吧，这种想做什么就可以去做的自由。”
　　“我也不需要这种自由。”
　　“嗯？”千寂笑了笑，“知道魔是如何生出的吗？是心。所以，你心里的一切，我都看得透哦。”
　　“你答应了。”青檀微皱起眉，将话题转回去，用得是肯定的语气，不着声色地挡了挡陆离。
　　千寂将手伸入雨幕中，“你看，天地间有这么多怨气，即使我不做什么，也无法挽回。时间够久了，也该到那一天了。”
　　“你只要不插手就可以了。”
　　“好啊，不过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千寂摸了摸下巴， “我最近很苦恼，我的小魔君啊，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都有些嫉妒了，真想让你消失呢。”
　　听见这句话，陆离看着千寂，眸底凝上一层寒意。陆沅芷也皱起眉，不过看上去倒像是有些疑惑。
　　“呵呵，一个玩笑而已，不要这么认真嘛。”千寂笑中带着不明的意味，“如今我们也不算对立了，下次再找你聊。”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的谜团最后都归于平淡，我并不想写阴谋之类的，至今大概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了，所以很快也要结局了。各位有木有什么疑惑，或者我没写明白的地方或者bug？欢迎指点?

　　☆、第二章

　　
　　“就这样算了？”
　　陆沅芷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真面目。一开始是一团雾蒙蒙，后来找了个躯壳，形容举止也跟着完全是那个人的模样，魔族果然是喜怒无常，飘忽不定的。所以即使几百年过去，别说琢磨得透，连一点了解也算不上。不觉盯着那双红眸就出了神。
　　手指在桌上毫无节奏地扣着，千寂看着出神的陆沅芷，眸中染了笑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是不是发现本尊比你心心念念的小美人好看了？”
　　“你们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变好看了所以也讨人喜欢了，陆沅芷难得在他面前笑了。
　　“无非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
　　千寂说完这句话过了良久，陆沅芷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第一个问题。几百年对一个凡人来说实在太过漫长，似乎更容易体会到这种漫长的孤寂，如果不是有一个执念，还能凭什么继续下去呢？
　　可是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人，一时间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还想着你的小美人吗？”
　　陆沅芷看着笑得意味不明的千寂，并不掩饰眼里的迷茫，“他已经不是我所执着的那个人了。”
　　千寂始终笑着，却含着完全不同的意味。
　　而在另一边，陆离疑惑着同一个问题，“你帮了他什么忙？他就这样答应了？”
　　“他在力量不足时必须有所依附，要找契合的人并不容易，大概是与苏君迁定了什么契约，不能轻易离开这个躯壳。但时间一长，力量受到约束不得不离开却又不能违约时，只能借我的力量打破。”
　　“那他也不像说得那样可以为所欲为嘛。”陆离关注点显然有些偏了，看眼神也稍显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檀有些迟疑，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千寂虽然会遵守自己的承诺，不过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说不定哪天换种说法就又胡作非为了。说穿了就是反复无常，恣意妄为，心思一动便会做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就连想要统领六界这事估计也是他一时兴起，不过这个一时有些长罢了。
　　陆离兀自想了片刻，突然又道：“他说该到那一天了，和黎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吗？如果他不插手，还有多久？”
　　“不用担心，千寂从神出现就已经存在了，他说的时间不多不能算数。”
　　青檀明白陆离的意思，他在计算两个人剩下的时间，一想到这个，不觉也有些烦躁起来。陆离看着青檀皱起的眉，握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天色已晚，天气又不好，再去下一个有人烟的小镇并不实际，两个人索性进了一家人去楼空的小客栈暂时住下。
　　客栈门开着，碗筷凌乱地摆在桌上，有的碎在地上，还有腐烂变质的食物混在里面。可见事发得很突然，而且回想起来，整个小镇里都没见到一具尸体。
　　雾川潮湿，被褥都有些霉味了。陆离搬出两把椅子，放在通风处晾起来。厨房里也很乱，没用完的食材都躺在原地腐烂了。陆离从柜子里翻出一些米和杂粮，升起火熬了一锅粥，坛子里有腌的榨菜和萝卜皮，陆离尝了尝，可以吃，而且味道还很不错。
　　凑活着吃过晚饭，无事可做，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雨早已停了，还难得见到了久违的星空。不知道是不是乌云遮蔽太久也觉得寂寞，这夜的星辰像是要燃尽自己一般发着光。
　　陆离不由想起在海上的夜晚，海面倒映着星光，海天交接在一处……也想起风暴来临时青檀唱得那首歌，后来他才知道那歌表达的是喜欢和爱慕。
　　感觉到陆离看过来的目光，青檀收回望着星空的视线转头看过去。陆离抬手握住青檀搭在栏杆上的手，循着记忆中的旋律轻声哼起来。
　　偏偏有人不识趣，打破了好得微妙的氛围。
　　“陆离！”
　　可稚嫩的童声和白白嫩嫩的脸蛋儿，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赤莲？你怎么来了，时雨呢？”
　　小东西瘪着嘴巴，一脸委屈，“我不要他了，呜呜~”
　　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眼泪哗哗地落着，后来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赤莲原本是蛇族的王，蛇和狐狸，原本八杆子打不着的，硬是凑到一起，想想也不会好过，可偏偏就给他们碰上了。纠纠缠缠的，几万年就过去了，要真说起来，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果然时雨不一会儿也到了，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温柔。
　　“上神，陆离。”
　　“看来他很快就能好起来了，都能自己找到我们了。”
　　“是我逼得太紧了。”陆离的话里并没有其他意思，时雨却低下头，眼里闪过一抹怅然，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离，“黎晴托我带给你的。赤莲我就带回去了。”
　　时雨把赤莲从床上抱起来，小东西不情愿地挣了挣，迷蒙地看了看抱着他的人。那一瞬，时雨的身体僵了僵，大概是怕他不肯跟自己回去。然而赤莲安静下来，抱住时雨的脖子，乖顺地伏在他肩头继续睡了。
　　时雨眼里带了一抹笑意。
　　时雨带着赤莲离开后，陆离并没有提那封信的事，青檀也没问，两个人和衣睡下，彼此没有言语。
　　千寂托着下巴看着星空，红眸盈着一层水光，不知道是夜色太暗还是瞎了眼，竟然从里面看出些天真无邪的意思，明明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狐狸。
　　千寂骗过头，微微一笑，“阿芷。”
　　陆沅芷立马黑了一张脸，转身欲走。
　　“你不就喜欢这样的？”
　　陆沅芷转回身，勾唇一笑，“你这是要讨我喜欢？”
　　千寂点点头，像是很好哄的小孩子，不得不说，这种至少看上去很无邪的模样，确实能取悦陆沅芷。
　　“那你让青檀忘了陆离，回到我身边。”
　　千寂眼眸突然变得幽深，陆沅芷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天知道，他确实在开玩笑。
　　千寂继续托着下巴望天，片刻后伸出一只手，绿色的荧光点点浮现，一株看似普通的草包裹在荧光中央。
　　魔族收敛以后，穷奇便闲了下来，不过最近他在做一件自认为很重大的事情，虽然一开始是陆离拜托的，但他自己确实也很希望看到这个结果——让青檀忘了陆离。
　　忘情草这种东西是存在的，不过那是几万年前，自从天地间灵力枯竭，那些上古之物就几乎消失了，但也不代表就完全不复存在了，也许在古老的极东之地的大陆上还能找到那么一两株。
　　谁也不会想到最后一株忘情草就被千寂托在掌心把玩，并且他也动了同样的心思，因为陆沅芷的一个玩笑。就某一点来说，他和青檀确实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天色微亮，陆离睁开眼睛，窗户没关，寒气从外面涌入，还有片片雪花飘进来。陆离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花了眼，睡前明明还是漫天的繁星，而且现在还是夏天吧。可揉了揉眼睛只会看得更清楚，外面的房顶已经发白了。
　　青檀也醒了，即使是半神之身，也不该怕冷了，可还是习惯地往陆离怀里缩了缩，“雪女在外面。”
　　“雪女？”
　　陆离在民间传说中看见过雪女的传说，据说雪女拥有摄人心魄的美貌，却冰冷无情，会在与男人亲吻时摄取他们的魂魄，然后将他们的尸体冰冻起来收藏。
　　青檀笑了笑，陆离看得出，很明显是因为这故事很不靠谱。
　　两个人披上衣服走到窗前，地上的雪看上去竟有一寸厚了，雪花还在鹅毛般纷飞着。雪地里有一个女子，白衣白发，抬着头用冰蓝色的眸子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蓝色本就代表犹豫，让人总觉得从里面看出了哀伤。
　　“上神。”雪女双臂抱肩，弯腰对青檀行了礼，眼睫低垂着，谦卑温顺。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早在几十万年前，雪女还是神尊身边的侍女，却受千寂的蛊惑，去盗取神殿的灵珠。很难想象，天地间灵力的平衡就掌控在几颗小小的珠子中间。
　　然而雪女并不知道这些，当她把手伸向灵珠的时候，恰好受到神尊的召唤，紧张惶恐之下，灵珠从掌心滑落。看似脆弱的灵珠却并没有碎，而是直接消失无踪。
　　神尊只是深深地叹息，这是意料之中，无法逃离的宿命。后来天地间灵气便日渐稀薄，再后来灾祸四起，无论如何修补都无法彻底补救。
　　雪女原本被放逐到极寒的北地，一直到几十万年后的今日。
　　“雪女是来净化人界的。”挥手间，雪落得更急更密，“诸神将重新降临，肮脏的一切都必须得到净化。”
　　随着能遮蔽一切的漫天大雪，白发冰眸的女子仿佛消融在其中。
　　“上神已是不洁之身，不能再返回神界。”
　　青檀并没有对这话作出反应，陆离却很是错愕，想自己并没有对青檀做什么，“什么意思？”
　　青檀似乎看出陆离的心思，扬唇笑了笑，“是我之前沾上了尸魅的浊气，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意识到自己想歪了，陆离眼里闪过一抹赧然，但很快又被其他心思取代，“那你回不去了怎么办？没办法除净吗？”
　　“我也没有想要回去。你忘了？我们约好的，即使你不在了我也会找到你的。”
　　陆离怔了怔，心像是被猛击了一下，他张开手臂拥住青檀，不愿他看见自己眼里翻涌的情绪，从未如此强烈地觉得亏欠和心疼，即使说谎只是因为不愿看见他受伤。
　　“嗯，我记得，你一定要来找我。”
　　

　　☆、第三章

　　
　　神界覆灭，剩下的四颗灵珠一同消失，于是只剩了不慎落入人间的那一颗，灵珠万年来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以至灵力枯竭。天地有自己的法则，终有一日灵珠会承载不了，灵力便会重新回到九州。
　　可雪一直这样下着，天寒地冻，温度还在降着。人类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等那一天到来。
　　黎晴信里说的办法就是将灵力灌入灵珠中，使其提前破裂。但那人即使不会因为灵力枯竭而死，也会被瞬间释放的强大灵力冲击得魂飞魄散。如果青檀去做，只会如之前一样陷入沉睡，总有一天会重新醒来。
　　在并不知道事实之前，陆离与黎晴说过要代替青檀，所以黎晴在信里也有劝陆离的意思。
　　陆离扬起唇苦笑。让青檀陷入沉睡，然后自己守着他到老，到死。待青檀醒来再想起时，如果他已经不再在意也好，可万一他还记得要找自己的约定，遇见拥有同一个灵魂的人。那人即使拥有同一个灵魂，却也拥有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没有两人之间的回忆，那他还是陆离吗？即使他会爱上青檀，终有一日还是会老去，那么青檀就又要承受一次离别之苦，他怎么舍得？
　　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让青檀忘记自己，让他用青檀一半的灵力去做那件事，陆吾会有办法让他重新回到神界。
　　发生过的这一切不过是凡人陆离做过的一场美梦。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让青檀忘记他的方法和灵珠的下落。
　　“在想什么？”
　　被青檀从身后抱住，陆离转过身，对上那双过分清澈的黑眸，一瞬间以为所有的想法都已被他看穿。
　　“想你。”
　　陆离拥住青檀，温柔地轻吻他的额头，有自己都没觉察的珍重。剩下的时间过一秒便少一秒，只恨不得倾尽所有对他好。
　　敲门声突然响起，这个小镇明明空了，此时敲门的会是谁呢？
　　“上神，陆吾回来了。”
　　“还有我。”
　　是那两只神兽。
　　陆离带回来的消息与黎晴所说的相差无几，而且灵珠的位置也大约知道了，就在季长歌一家住过的那个村子附近，有很异常的灵力波动，却找不到具体的位置。万物相生相克，那附近大概也生出什么可以压制灵珠的东西。难怪之前那里的村民说村子风水好没有妖魔作乱，原来是有神物镇着。
　　两人离开房间后，青檀看着陆离，欲言又止。陆离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必须想办法让青檀暂时放下这个想法。
　　“陆离，我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就去找你，好吗？”
　　“你现在就要去？”
　　“我们去过那个村子，可我并没有感觉到灵珠的痕迹，所以还是再去找黎晴一趟，让他卜算看能不能知道具体位置。”
　　“好。”陆离不觉松了一口气，还有些时间。
　　快到午饭时间，陆离蒸了米饭，好在下雪前曾在后院的菜地里摘了一些菜，和干制的腊肉炖了炖，味道还凑合。
　　身后有脚步声，陆离转身，穷奇倚在门框上，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看过来。
　　“凡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代替他去。”
　　穷奇嗤笑一声，“自不量力。”
　　“我有他一半的灵力，我可以。”
　　“那你可知道你会如何？”
　　“魂飞魄散？”
　　穷奇挑了挑眉，金眸中透出几分兴味，“你知道还想去？”
　　“所以才拜托你帮忙找忘情草。”
　　“很遗憾呐，我并没有找到。”
　　陆离皱起眉，“那你知不知道别的办法？”
　　穷奇摇摇头，“真遗憾，你的想法很合我意，可惜不能帮你。陆吾知道的事情比较多，或许你可以问问他，我想他也会乐意帮你的。”
　　柴没填，灶已经熄了，锅里的菜还是有了糊味。陆离用勺子搅了几下，突然不动了。
　　穷奇看着那个凡人的背影，眼里没了一贯的高傲和蔑视。
　　“他真的要那样做？”陆吾抬头看着穷奇，有几分难以置信。
　　“真的，你觉得呢？”
　　“可以啊。”
　　“我不是问你可不可行。”穷奇皱了皱眉，眼里透出几分烦躁，小声嘀咕着，“凡人真是麻烦，青檀若是喜欢我，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陆吾并没有听到穷奇自言自语，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眼睛亮着，显然对这主意感到很满意，“这对上神来说是最好的办法，虽然他知道了绝对不会同意。”
　　“那你知不知道忘情草的下落。”
　　“千寂那里大概有一株。”
　　“难道你不知道？魔尊的名字是不可以随意叫的，他可是会来找你的。”
　　陆离看着漆黑的夜空，试探性地开口吐出那两个字。然而等了片刻，千寂并没有出现，陆离叹了口气，转身要回房间，身边的空气突然如实质般可见，出现了一个漩涡，一团黑色的雾气渐渐凝聚成形，同时一个不可见的结界在两人周围罩起。
　　“呦，你找我？”
　　“你手里有忘情草？”
　　千寂笑了笑，食指顶着下巴划了划，“让我猜猜你要忘情草做什么？嗯……等青檀变成可怜的小石头，你为了避免痛苦用忘情草把他忘了，我猜得对不对？”
　　“不。我想给青檀用。”
　　千寂惊讶的表情很夸张，一看便是故意做出来的，“你给他做什么？”
　　“你只说愿不愿给我就够了。”陆离并不想耽搁时间，出来时间太久的话，青檀问起来不好回答。
　　“愿，这事儿正合我意呢。”千寂摊开掌心，一小株类似兰草的植物悬浮在其间，轻轻一托，便飘到陆离面前，陆离抬起手，接在掌心。
　　“多谢。”
　　“不必客气，陆吾知道该怎么用，多加点料还能让他多睡一会儿。”
　　“人类真是有趣呢。”千寂向陆沅芷讲完，总结道，却看见陆沅芷皱起眉。
　　“怎么不开心？你不是想青檀忘记他吗？这不就实现了？”
　　陆沅芷看着千寂笑了笑，笑得很是落寞，“那不过是我随便说的，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千寂皱了皱眉，“你从来不随便的，否则怎么不肯与我做那个……”
　　“这是两回事。”
　　陆沅芷不觉苦笑，愈发觉得这个魔尊有时真是傻得可以，并没有看见千寂唇角得逞的笑意。
　　不过装傻充愣也要适可而止，千寂扬唇一笑，精致的脸上凭空多了些魅惑。
　　陆沅芷正放下茶杯抬起头，突然怔了怔，险些被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呛着。
　　人类嘛，都是好色的动物。
　　“小云，怎么还在下雪。”苏木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圆圆的眼睛瞪着，丝毫没了刚见到下雪时的兴奋。
　　秦归云揉了揉他的头发，“下雪与你何干？好好睡你的吧。”
　　“我记得我在海里的时候，好不容易才能看见一次下雪，浮到海面上抬头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
　　随苏木说着，秦归云的眸色越来越神，终于忍无可忍俯身封住聒噪的嘴巴。
　　与青檀不在陆离面前提起，不用灵力，故意的掩饰不同。苏木经常提起他在海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怀念，仿佛时刻都在提醒秦归云，他是属于大海的，并不属于他。
　　把人放开时，苏木眼里蒙了一层雾气，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方才是粗暴了点，秦归云到底不忍，放软了语气，“不都是你招惹我，做什么总提那些……”
　　“我才不要看你变老，在那之前我就会离开你，现在时刻提醒你，你知道了，我走的时候就不会太难受。”
　　这话说得又温柔又残忍，让秦归云简直哭笑不得，“你……”
　　“我说得都是真的。”苏木瘪着嘴巴，明明想哭，还是勉强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我会每天都告诉自己要少喜欢你一些，等你要走的时候就不喜欢你了。”
　　苏木看着秦归云，眼里噙的泪珠顺着脸颊一颗颗滑下。
　　秦归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人抱紧，“我顺着你的意做，你也还是不愿意。你怎么不问问我能不能做到？我有多喜欢你你还不知道吗，怎么能说少就会少呢？”
　　怀里抱着的人却哭得更凶了。
　　太会说情话的男人真是太坏了。
　　

　　☆、第四章

　　四
　　“嗯，确实是忘情草。”陆吾拿着绿得异常的那一小株草，先是嗅了嗅，又掐下一小段叶子放在口中嚼了嚼，断然道。
　　“你打算帮他？”穷奇问。
　　陆离把忘情草交给陆吾后便离开了，他知道陆吾不会拒绝的，即使不是为了帮自己。
　　“我不是在帮他，我只做能帮到青檀的事情。”
　　穷奇闻言笑了笑，这个陆吾比起自己似乎还要残忍得多。
　　“忘情草加一味曼陀罗，还有我留了千年没舍得喝的长安酒，睡过一段时间足以了却前尘。”
　　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万里冰封，饥寒交迫的人类怕是再难挨过几天。必须早日找到灵珠的具体位置，快些行动了。
　　所有的道路都已寸步难行，青檀召唤出白寒，只是这次在空中已经看不到大好河山，入目全是白茫茫一片。即使上次曾来过，这次在赫连山脉徘徊几圈，也还是找不到入口在哪里。
　　再去那个村子看，已经没有村民留在这里，只剩了被白雪覆盖的空房子，有树枝被雪压断砸在房子上，看上去破败不堪。村后湖面结了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白茫茫的天地。
　　陆离盯着湖面，眼中有微微的波动，很快被压了下去。
　　“看来还是找不到，不如我们去凌川问问秦归云，或许他知道怎样联系到黎晴。”
　　“好。”
　　雪花还在落，萧条而凄凉。
　　九州大陆同时飘着雪花，无论是秽物还是尸体一并被冰雪覆盖，只剩下纯洁神圣的白，再不见一丝肮脏。
　　死寂，没有生气地寂静着。
　　赫连山脉，黎晴站在祭台之上，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这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占满整个神殿的伊兰族人看着他们的祭司，怀着渴望和祈祷。与温暖和食物无关，他们只想得到一个好的结果，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
　　“阳光很快就会重新照耀大地。”
　　在深山中的瑶寨，他们正举行一场异常盛大的祭祀，祈祷他们的海神庇护，度过这个漫长又寒冷的冬季。然而在圣火点燃的瞬间，一道裂缝顺着神像的前额蔓延而下，碎成粉末落入湖中。
　　绝望的情绪还没蔓延，温暖已经充盈了整个圣地。就像很久以前得到了庇护一样，这一次他们的神灵也没有抛弃他们。
　　洁白的羽翼划破寂静太久的天空，仿佛那已经是这世间唯一的活物了。
　　“脆弱的人类。”穷奇俯视着下方，没有探寻到一丝人气。
　　“不。”陆吾摇摇头，“他们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来，自有一套生存方式。等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存活下来的人类只会更加顽强。”
　　“陆离，你不要总皱着眉。”青檀抬手抚了抚陆离的眉头，自己的眉却也是蹙着的。
　　陆离弯了弯唇角，舒展开眉头，“好，我错了，不皱了。”
　　穷奇看着两人，金色的眸底闪着不明的情绪。
　　大殿里烧着暖炉，厚重的楠木门隔绝了冰雪，雪花簌簌下落的声音中偶尔听见木炭燃烧的“哔剥”声。君书盯着窗户，仿佛看见鹅毛般的雪正落下的场景。
　　本以为只是偶然的一场雪还在下着，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了一样。起初君书还担心着他的子民，而今连王国都已不复存在，他真的成了个守着空了的王城的孤家寡人。待到最后一点存粮耗尽，所有的一切也就结束了。
　　若不是他……
　　君书低头，窝在腿上睡着的小白狐眼睛眯开一道缝，迷蒙地看了看君书，随后完全睁开了眼睛，跳到地上往门口走去。
　　接着就响起了敲门声。
　　小白狐转头看着君书，眼睛里有类似期待的情绪。君书笑了笑，不知何时竟然能从狐狸的眼睛里看出情绪了。
　　君书将门打开，看见门前站着的人，眼里满是错愕，同时灰暗的眸子亮起细碎的光芒。
　　“陆离，青檀？你们……”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君书从秦归云那里知道了青檀的身份，所以仿佛看见救世主一般。又看向青檀身后的两人，一个谦卑内敛，一个张扬倨傲，但都不像凡人。还有一只巨大的白色的鸟，在雪地里飞舞。
　　“你还在！”陆离看上去也有些惊喜，没有找到秦归云，连进了皇宫也没有任何阻拦，还以为……
　　君书并没有着龙袍，还是穿着一件杏色长衫，一如初见时温润儒雅的贵公子，但眉目间满是化不开的愁色，“宫里还有些人，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君书神色黯然。
　　“不用担心，很快就可以解决了。”陆离笑意看上去很暖，连带着他的话也有着让人相信的力量。
　　刚进门就感觉到小腿被蹭了又蹭，才有了闲暇，陆离低下头，正对上小狐狸圆圆的眼睛，柔软蓬松的皮毛有种温暖的感觉，不自觉就弯腰抱了起来，“是你吗，小白？”
　　小白狐温顺地蹭着陆离的胸膛，眼睛又渐渐迷蒙。
　　“从天气寒下来他就再难维持人形，而且很少有醒着的时候。已经连续睡了几天，直到今日你来。”
　　君书说着，不知是不是孤寂太久情绪容易起落，好像唯一的依托也不属于自己了。这小狐狸一直固执地要叫小白这个名字，连睡着也觉察得到陆离来了……
　　陆离把睡着的小狐狸放在地下的毯子上，要撤回手时却被两只毛绒绒的狐狸爪抱住了，虽然没什么力度，但足以将人挽留。
　　神兽虽然不怕冷，但不代表喜欢呆在冰天雪地里，殿内温暖的氛围让穷奇舒服地叹了口气。陆吾也在靠近暖炉的地方坐下，看上去很是惬意。
　　陆离把小白狐安抚好，站起身看着君书，有些迟疑地问，“先生，我的父亲呢？”
　　反倒是君书露出诧异的神色，“他没有去找你？”
　　“没有啊。”
　　君书眉头一蹙，“也就是几天前他忽然说记起了很重要的事，要出去一趟，我以为他是去找你了。”
　　陆离眼里一抹哀伤，“我知道了。”
　　或许他想起了丢失的记忆，一旦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那么复生的巫术也就失效了。这样也好，这样就再没有任何牵挂了。
　　“我们已经找到办法了，只是还需要……国师大人帮忙，但我们去赫连山并没有找到他，所以来找秦归云看他有没有办法，可他也不在自己府中。”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走之前留下一只纸鹤，说找他的时候烧掉。”君书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符纸折的纸鹤，放在火炉里，随着一缕青烟燃起，纸鹤化为了灰烬，“不知道他收到消息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派人收拾出房间，天色不早，先歇息一晚吧。”
　　“那就多谢了。”
　　“我该谢你们才是。”
　　这夜的雪又大了起来，窗外传来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毕竟是宫里，晚饭做得依然很精致，连青檀也吃了一些。也就是前几天，陆离才意识到，其实青檀本不用吃饭的。不知道是失忆的那段时间习惯了，还是如同不用灵力一样是为了掩饰，才一直陪自己吃饭。
　　晚饭过后，有人送来了热水，下雪后一直都是凑活着擦身，很少有机会泡澡，青檀看上去很是开心。
　　水里加了香料，散发着闻起来令人愉悦的香气，青檀靠在木桶边缘，整个身子浸在水中，只露出一小块肩头和修长的脖颈，面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了红。睫毛上挂了几滴水珠，随着眼睛睁开滑落下来，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另一人的身影。
　　“一起洗好不好？”陆离走过屏风，只穿了内里白色的亵衣，因隔着一层雾气看不清表情，而平添了几分暧昧。
　　“好。”青檀点头答应，并没有犹豫。
　　陆离脱了衣服，随着跨入木桶的动作，桶中的水从周边漫出。
　　两个人很挤，彼此□□的肌肤相贴着，没有半分可以远离的缝隙。
　　自然而然地，唇瓣也相贴在了一起，有味苦又清甜的味道。青檀微微蹙起眉，却被陆离托住了后脑，又被缠住了舌，而后有什么顺着咽喉滑下，消失在身体里。
　　“陆离……”
　　带着炙热温度的吻还在继续，然而只来得及含混不清地叫出这个名字，意识便已远离。
　　陆离抚过青檀蹙着的眉，轻轻吻上他的眼睛，随后将人抱起，裹了浴巾放在床上。自己披了衣服后，把青檀扶起来穿上里衣，盯着人看了半晌，又拿来中衣也套好，才小心地托着脑袋把人放在枕头上。
　　做完这一些，陆离坐在床边呆愣半晌，才低头吻了吻青檀的唇，在一旁躺下，把人圈在怀里，“宝宝乖，好好睡。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可陆离知道，无论再过多久，要分开时他心里的痛也不会缩减半分。
　　好在，好在他的宝宝不必承受这种痛苦。
　　

　　☆、第五章

　　
　　“大恩不言谢，小兄弟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陆离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果你愿意，以后让我来照顾你。”
　　?“你又救了我一次，想要我怎么报答，以身相许行不行？”
　　“这就算是真的以身相许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那你呢？”
　　??“我？我……也是你的。”
　　?“你怎么不会骗人呢，告诉我不会不就好了，偏偏要我乱想。”
　　??“不会。”
　　??“不会骗人还是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
　　?“陆吾说得对，人是碰不得的，贪婪又狂妄。哪怕明知只有短短三十几年可过，我也想完全占有你。我不愿日后时光渐逝，你会将我忘了，彻底消失在你命中。更不愿再有另一人，与你像这般亲近。”
　　“你大可再贪婪狂妄些，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像当初那样告诉我，我是属于你的。”
　　??
　　??
　　“宝宝，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
　　从一开始惊慌失措，到自私得想要占有，到最终选择放弃。这已经是陆离最后可以为青檀做的了，他答应过的，会不顾一切对他好，照顾他，疼爱他。
　　最后，大概算是做到了吧。
　　本以为可以看着青檀直到天亮，毕竟过了这一夜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最后竟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梦里他带着青檀回了青州。
　　如果永远都不用醒来就好了。
　　也许像是庄周梦蝶，这一切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陆离的一场噩梦，待到醒来他和他的宝宝还在一起。不过在他醒来之前，这一切还是要继续。
　　陆离俯身吻上青檀的额头，顺着眼睛，鼻尖，再到唇瓣，无比的温柔，还有虔诚。
　　“青檀，我要走了。”
　　再也经不起耽搁，第二天一早，陆离便准备出发。空中突然传来鹰的叫声，是秦归云带着苏木和无尘回来了。后面跟着黎青菀，还有时雨和赤莲。
　　几个人都直勾勾盯着陆离，神色间透着悲伤和不舍。
　　陆离心里一动，有些暖又有些涩，“早知道我就早些走了。”
　　无尘跑过来抱住陆离的腰，小声地啜泣起来，压抑的哭声更令人觉得悲伤。苏木和黎青菀都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不要你去，不要你去……呜呜……”
　　“别闹。”陆离轻抚着无尘的头发，看向几个人，笑得很是温柔，“多谢各位来为我送行。”
　　秦归云看着陆离眼里的坚毅和决绝，知道自己没有再劝的必要了，只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国师大人让我告诉你，灵珠就在湖底……血可融冰……”
　　“嗯，我知道了。”
　　“你走了，当心你的媳妇儿被我抢走！”赤莲皱着眉头，说得一点也不客气。
　　几个人又同时看向陆离，神色有些疑惑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询。
　　陆离眸色沉了沉，随即还是笑起来，“不能再耽搁了，各位，告辞了。”
　　“我来送你吧。”秦归云上前一步。
　　“不必了，还是让我来吧。”
　　这声音响起得突然，不知何时几人身后多了个玄衣男子，黑发朱唇，姿容绝美。
　　“那就多谢了。”陆离笑了笑，有些放松下来的意思。
　　陆离话音才落，人便凭空消失在原地，连带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只要在这里轻轻一划……”千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用另一只手做刀比了个划下去的动作，笑得很是愉悦。
　　“你何必这么开心？”
　　“看你们痛苦，本尊自然就开心。”千寂丝毫不加掩饰地道，还带了些得意的意味。
　　血液缓缓从手腕的静脉流出，带着温热的体温，落在冰面却丝丝缕缕地向下漫延而去，纹路像极了神秘又诡异的图腾。
　　渐渐地意识也开始模糊了，陆离看了看还站在一旁的千寂，“你怎么还不走？”
　　千寂挑眉看着陆离，“不想让我看见你魂飞魄散的惨状吗？”
　　“你真是……”魔的想法果然也不是人可以忖度的，陆离无奈地摇摇头。
　　“想不到最后陪你的是我吧。”千寂依然笑得，只是眼睛模糊已经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我也不错不是吗？本尊也没比青檀差。”
　　“不过是败给他三次而已。”
　　冰面不知何时已完全溶解，看上去像是有了温度一般，引诱着因失血过多而浑身冰冷的陆离。
　　“嗯？这么狠……”
　　不过是陷阱而已，落入水中的一霎浑身被冰凉刺骨的水包围，一点点吸走最后的温度。恍惚间似乎看见一颗散发着幽蓝色光的珠子，美丽而圣洁，却也如恶魔般吸取着最后的一丝生命。
　　突然有什么从湖底涌出，那是谁也无法看见的灵力波动，带着水一般的温柔和情人体温般的温暖迅速漫延开。
　　冰雪以可见的速度消融着，阴霾散去，久违的阳光终于重新照耀了大地。
　　蛰伏冰雪下的小虫重新苏醒，草木萌芽。
　　逃离了黑暗阴寒的绝望人类看着耀眼的阳光，欢呼着相拥着庆贺。
　　新的纪元就这样悄然无声地来临了。
　　“上神，你醒了。”
　　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初醒的迷蒙，陆吾看进去，企图发现什么，随着里面的雾气散去，只剩了一片冰冷。
　　“喝些花露吧。”
　　青檀坐起身，接过陆吾手中的瓷碗，抬头饮尽，把瓷碗放回陆吾手中，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门前，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波动。
　　海里鲛人跃起，在空中划下优美的弧线，又重新落入海中，露出一张与青檀极为相似的脸，手里脱了一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东西向前递过来。
　　青檀走近了，伸出手，却并没有去拿鲛人手里东西，反而摸了摸他的脸，“你是谁？”
　　鲛人愉悦地笑了，笑得眼里都有了亮晶晶的水汽，“我叫小木。”
　　青檀从鲛人手里拿出一块粉紫色的石头，转身进了巨大空旷的宫殿。
　　“他真的忘了？”
　　“这样最好。”
　　苏木低下头，有什么落入海水中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只能这么短了，因为下一章就是之后的事情，大概就是完结了吧，我正在努力写，大概今晚可以发上来吧。

　　☆、终章

　　千年时间过去。
　　天地间灵力充沛，无论是是妖族还是魔族，都愈发强盛。而人类夹在其中始终是弱势，于是修仙门派重新崛起，并日益强盛，三界终于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青檀，我回来了！”
　　苏木捧着一颗巨大的珍珠回到房间，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错愕地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一个三四岁婴儿模样的小人儿抱住青檀的小腿，脑袋圆滚滚的，后背还长了一对翅膀，最恐怖的是，稚嫩的童声还在不停念叨着“陆离”，“陆离”。
　　“不好了，有妖怪闯进来了，来人来人快……”
　　“小木。”
　　青檀抬起头，那一刹，苏木看见有什么从他的眼里流出，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青檀……”苏木无措地叫了一声。
　　“我好想他。”
　　对人间来说，千年足以沧海桑田。昔日叫做荣安的小镇却依然叫做荣安，城门根的一方土地曾有一家卖包子的小铺，不知经过多少变迁，后来又有人在这里开了一家包子铺，生意照样红火，排了一条不短的队伍。
　　“老板，要五个包子。”
　　“好嘞。”将五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装好递出去，那老板才抬起头等着收钱，看到眼前的人却不由愣住，连钱都忘了接。
　　这世间竟有这般绝色的人物。待到回过神，却只来得及再看见一抹素白，老板揉了揉眼睛，却连一抹影子也看不见了。若不是桌角多了的五颗珍珠，真要让人以为刚刚发生的其实是错觉。
　　“青檀，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苏木捏过一个包子，满是怨念地盯着青檀肩头那一只丑丑的小虫子，语气却是小心翼翼的。
　　半晌没得到回应，苏木叹了口气，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我没有忘记他。”
　　从来都没忘记过。
　　那种心里缺了一块无论如何填不满的感觉，失去了温暖想要寻找却无从找起的无助……一直盘亘在心里怎么能说忘记了。
　　直到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一切才终于有了答案。
　　陆离。
　　原来丢了的是陆离。
　　“小师叔，那就是冰糖葫芦啊！好想吃！”
　　“小师叔，你看我的面具好不好看？”
　　“小师叔……”
　　“你们别吵了，下山是来捉妖的，不是让你们吃喝玩乐的！小师叔是你们可以叫得吗？”绯衣女子皱着眉头呵斥道，她入门比陆青早，辈分却比他低，因而喊一声小师叔，却被这些没规矩的新弟子学了去。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终于散去，不过并不能阻止女弟子爱慕的眼神和男弟子眼中的艳羡。
　　“好了，弦若。他们第一次下山，难免觉得什么都新鲜，吵吵闹闹很正常的。”
　　弦若暗暗白了说话的男子一眼，心道他们哪里是觉得下山新鲜，分明是觉得你新鲜。
　　如今修仙门派林立，其中最有威望的，当属东海之滨的青城派，不但弟子众多，修为在结单期之上的也远远超过其他门派。然而他们的掌门谁也没见过，有人猜测说他早已飞升成仙，也有人说他资质很差，闭关修炼几百年仍没有进益。但若说起青城派的陆青，修仙之人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起初此人因在百年之前的一度试仙大会上拔得头筹而名声大噪。那时他修行不过数十载。要知道有多少人修行百年也站不到试仙大会的台上。年纪轻轻但修为高深，而且姿容绝代，确实引入瞩目，还为青城派引去不少女弟子。
　　据说陆青未满二十岁便已修得仙身，按说以此觉悟，早该闭关修炼好早日飞升成仙，这人却偏偏反其道而行，在人间四处游走。因而在民间，关于他的传闻更是五花八门，听不同的人提起他来，都不会以为说得是同一个人。
　　“老板，我们是青城派的人，提前订好了二十间房，还留着吗？。”
　　“啊，当然当然，仙长这边请，别苑一直为你们留着呢。”
　　“劳烦。”
　　“小师叔，这地方一点妖气也没有，带新弟子试炼不合适吧。”弦若跟着陆离身后，小声问。
　　“你可知试炼练得是什么？”
　　这问题骤然问出来，弦若愣了愣，她入门几十年，算是资质较好的。一开始参加试炼就是被带到后山捉妖，从没有人告诉她去捉妖练得是什么。勇气，反应，还是心地？
　　弦若满眼憧憬地看着陆青，期待一个让她茅塞顿开的答案。那人却勾起唇角一笑，“我也不知道，哈哈。”
　　无端带了些不该有的痞气。
　　弦若无奈地笑了笑，这人和传闻中说得仙风道骨，风华绝代哪有半分相似。
　　春末，院子里的桃花过了盛放期，清风一过，花瓣簌簌飘落，有那么一两瓣从窗口飞进房内，落在窗前执笔之人的发间，那人正低头描画着一副人像，对此浑然不觉。
　　“小师叔！”
　　房门没关严，冒失的新弟子推门进来，却见一贯笑着的陆青低头凝眉。因很早便修得仙身，容颜不老，侧脸的弧线还依稀可见少年的柔和。而他眼睛凝视着桌上的画像，即使看不见眸子，也让人无端感觉到悲伤和压抑。
　　“……小师叔？”小少年迟疑着又唤了一声，陆青抬起头，弯起唇角，眼里也已是一贯的温和。
　　“有什么事儿吗？”
　　少年放松下来，展颜一笑，端得是明媚无邪，“师姐让我来问，我们都在这里住了快两天了，试炼的事情怎么办？”
　　“据说南边山里有个妖洞，明日就去那里看看吧。”
　　“好的。”少年却是没走，又往前蹭了几步，“小师叔在画画吗？”
　　画像十分精致，一眼看去便可知每一笔都倾注了心血，不知画者对画中人有多珍惜爱怜。画中人好看得让人不知如何形容，却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男子。
　　陆青任少年打量着，扬唇笑了笑，眼里带了些怀念，“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曾经叫做雷州。这家客栈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雷州？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地方？”
　　“那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了。”陆青叹了口气，“回去告诉你的师姐吧，她脾气急，别让她等久了。”
　　“是。”少年满心疑惑，千年以前的事情小师叔怎么会知道？却也不好再问，转身出了房门，走了几步忽然诧异地抬手捂住嘴巴，他发现什么秘密！
　　弦若看着魂不守舍的新弟子，皱了皱眉。陆青对人一向温和得很，就是因为怕那些小姑娘胡思乱想才派了个男弟子过去，怎么回来了也是这副模样？
　　“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话还没问全，少年便激动得摆着手道，脸颊还泛起一抹可疑的绯红。。
　　弦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陆青对所有人都是这般温柔可亲的。而你可知什么样的人最无情？大概就是他这种人了，看似亲近，实则谁也无法真的走进他心里。你不要胡思乱想，以免误了自己。”
　　少年一头雾水地听完这番教导，又被问了句“你明白吗？”只得点了点头退出去。半晌却还是想不过来，刚刚师姐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与他到这里时是冬天，租了一家小院子住了几个月，除夕那晚下了很大雪。”青檀看着城门上陌生的字样，微微皱了皱眉，“那时这里还叫做雷州。”
　　“雷州，禹州，雨州？差不多嘛。”苏木笑了笑，拉住青檀的手，“你想呆多久？我们找个地方住下吧，去客栈还是……租个小院子？”
　　第二天清晨，出门时正赶上早市，可卖菜的都不见了人影，纷纷围在一户人家门前看热闹，前方层层叠叠围着的的几圈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怎么回事？”弦若皱起眉，新弟子们也开始小声讨论。
　　“你们去看看吧。”陆青转身道，原本就好奇的新弟子顿时扎进了人堆。
　　弦若不满地看了陆青一眼，也跟了过去。陆青则在一个小摊上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往旁边一坐，毫不在意地在白色的的衣袖上擦了擦就啃起来。
　　“狐狸精啊狐狸精，把我相公的魂给勾了去，你还我相公……”
　　紧闭的院门前，一个女子坐在地上，衣衫看上去也算华贵，却沾了泥土，又披头散发地哭喊着，毫无形象可言。
　　“你别丢人现眼了，我和他什么也没有！”男子试图把人拉起来，女子却死活不依。
　　“你还为他说话！眼睛都黏在人身上，还说没有……”
　　女子口中的狐狸精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有人开始起哄，冲着紧闭的院门呼喊道：“出来啊。”
　　“做了亏心事有本事别躲着。”
　　“出来说句话啊。”
　　“……”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所有的声音顿时都静了下来，屏息期待着看里面的狐狸精到底有多美。
　　院门打开的瞬间，人群中传来几声吸气声，随后才传出质疑的声音。
　　美则美矣，不过怎么看都是个男的。
　　唯有一个少年惊讶地捂住了嘴巴，转头去找他的小师叔，而那人竟翘着二郎腿，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上，从筐里挑挑捡捡。
　　肩头的小东西突然飞了出去，青檀微微一怔，视线略过喧嚣的人群。而那人也恰好站起身，抬头的瞬间手里精心挑选，仔细擦干净小刺的黄瓜掉在了地上。
　　癫狂的女子挣脱了男子的束缚，正要向她眼里的狐狸精扑过去，发誓挠花他的脸。却只觉得头顶有什么掠过，一扑之下扑了个空，引来一阵哄笑。而门前站着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陆青随手放在桌上的剑被人抽了出去，带着“铮铮”回音刺出，速度快得应接不暇。青城弟子们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围观的人群更是一头雾水，捉狐狸精的戏码怎么变成了武打戏。
　　唯有小少年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
　　陆青，或者说是陆离，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闪到弦若身边抽出她的剑，两人的身影便交缠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
　　不懂得门道的普通人连招式也看不清，青城弟子们却都忧心地皱起眉，他们的小师叔明显处于劣势。不过好在，那人出招虽凛冽，却都在伤人之前一一收回。
　　陆离退开一丈远，收了剑背在身后，眸里含着笑意，“这位道友剑术实在高强，是我输了。在下青城派陆青，不知……”
　　那人身形疏忽间闪到眼前，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愠怒和责问。锋利的剑尖抵在博动的心尖处，再向前一分便可扎到心尖。
　　青城的弟子正要上前，却见他们的小师叔扬唇笑了，见惯了他唇角上扬的温和笑意，才知道此刻的笑才是真正的温柔。
　　同时，还带了几分无赖和痞气。视抵在胸前的利剑不存在一般，他混不在意地向前倾身。令人更加错愕的是，他竟吻上了男子的唇，虽然一触即离，却是真的吻上了。
　　而在他向前的瞬间，青檀手里的剑便已被丢在地上。
　　“在下初次见你便觉得喜欢，跟我走可好？”陆离看着青檀的眸子，向他伸出手。
　　同样盯着眼前的人半晌，青檀终于弯起唇角笑了，把手放在陆离的掌心。你骗我，丢下我，不来找我，假装不认识我，这些事情都可以算了，只要你在，就好。
　　“好。”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不统一的标题，治愈强迫症好了，因为真的很喜欢这句诗嘛。
  其实我不知道此时完结，把其他放在番外解释好，还是再写一章正文好。纠结半天，这已经算完结了吧，我们番外再见喽。
  虽然很不舍得我的宝宝们，但终于可以写我现代养成系的无节操番外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暖冬 （一）

　　
　　领带在干净修长的手指间缠绕着，被利落地打成一个完美温莎结，拿出柜子最左边挂着的深灰色西装穿好。镜子里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部轮廓比一般东方人要深邃立体，却并没有西方人夸张得野蛮，反而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陆离打理好这些，从镜子里看向身后卧室的门，转身走到门前，敲了敲却没有回应，陆离微微皱眉，打开门进去。
　　床上缩着小小的一团，整个身体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脑袋，更明显地衬出脸颊异常的红晕。
　　陆离俯身拨开额前有些长了的软发，掌心贴上额头，被过高的热度灼到一般，陆离撤回手，搭在小人儿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青檀？醒醒。”
　　床上的小人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半抬起眼皮，露出漆黑清澈的眸子，此时却没了焦距。
　　“怎么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陆离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动作显得有些急，丝毫没了方才打领结时的利落。把人抱起来，匆匆出了门，怀里的小人儿软软的，无力地伏在陆离的肩头，热度透过衣服穿来，灼得人心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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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檀是陆离昨天才接回家里的。几个月以前，陆离接手陆承言手里的公司不久，为了提升公司形象赞助一家福利院。陆离原本并不喜欢孩子，却少不了为了应付那些媒体去做做样子，陪一堆孩子周旋了一上午，简直比谈合同还要累。
　　快要结束，送孩子回教室时，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模样，正站在窗户前画画，画纸被涂得五颜六色，很是抽象。
　　听到身后吵吵闹闹的，青檀转过头，看见个陌生的男人，从天窗透进的淡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看上去很暖。
　　小孩子长得很是精致漂亮，皮肤白皙，眼眸却是漆黑的，看上去很像个瓷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呢？”陪小孩子玩了太久，语气还没改回来，突然觉得别扭之后，陆离才意识到现在面对的也是一个小孩子。
　　“青檀。”
　　小孩子声音不大，身边的护工却露出惊喜的神色，小声对陆离说：“这孩子有些孤僻，平时几乎不说话，更别说是陌生人了。”
　　陆离笑得更温和了些，走上前把口袋里最后一块糖递过去。
　　青檀抬手接了，捏在手心里，转过身继续在画纸上涂涂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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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是我……现在有时间吗……孩子生病了，我正在去你诊所的路上……一会儿见。”
　　通完电话，陆离已经放好安全座椅，把青檀放下，为他系好安全带。
　　“还好吗？”陆离用手背触了触青檀的脸蛋儿，“再坚持一会儿……”
　　想到书上写孩子不喜欢医院，医生这一类的词，陆离闭了嘴，发动车子。
　　秦归云的私人诊所人一向不多，陆离进去后，就被几个小护士团团围住。
　　“上呼吸道感染，口腔温度40.2℃，马上准备物理降温。”
　　青檀被抱进急诊室，秦归云还在一边戴手套一边打量着陆离。
　　“你快点儿啊。”见秦归云不温不火的模样，陆离不由伸手推了他一把。
　　之前陆离为把青檀接回来做准备时，就整日忙忙碌碌，又是看书又是上网研究了好一番，秦归云还笑他像是婚前焦虑。
　　秦归云看了看陆离深蹙的眉头，和因为抱孩子而有了褶皱的衬衣和西装，挑了挑眉梢，“不是正在降温吗，难得见你急成这样，我可得好好欣赏一番。”
　　“滚吧。”
　　就差直接抬腿给他一脚。
　　秦归云进了急诊室，陆离才叹了口气，抬手看了看腕表，九点半有个重要的会议，现在走还能赶上。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本就没有安全感，把他一个人丢在陌生的环境里，就很难再取得他的信任，会对孩子心理也会有不好的影响。陆离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拨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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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福利院的活动过去几个周，那天陆离刚结束一个三个多小时的会议，被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弄得烦躁又疲惫，突然接到福利院的电话。陆离本想直接掐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
　　“你好？是陆先生吗？”电话里女声很甜美，倒让陆离多了些耐心。
　　“是我。”
　　“很感谢两周之前你来我们福利院，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也很想你……你还记得那个很漂亮但是有些孤僻的孩子吗？”
　　“记得。”陆离记性一向不错，几乎立刻就想起那个瓷娃娃一样精致漂亮的小男孩儿。
　　“是这样的，他一直状态不好，但查不出什么具体问题。上次你来的时候他才表现得有些不一样，你给他的糖他也没舍得吃，经常拿出来看着发呆。所以我们想他大概很喜欢陆先生，所以才打电话问问，看你有没有时间可以再来看看他。”
　　“……”
　　良久没听到回应，那头的女声重新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失望，“如果陆先生太忙就算了吧。”
　　“我会去的。不过最近确实有点忙，去之前我再和你联系可以吗？”
　　“啊？好的！那我等你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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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度烧到这么高很危险，好在很快降了下来。陆离低头看着病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小人儿，坐在床边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秦归云进来，恰巧看见这一幕，不由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角。
　　“现在知道麻烦了吧，你是不是脑子也烧糊涂了，怎么会突然想养小孩儿？这不是没事儿给自己找麻烦吗？”
　　说起这个，陆离自己也叹了口气，“就当是吧。”
　　秦归云突然凑上前，把手臂搭在陆离肩膀上，压低了嗓音，“我说……你对女人提不起兴趣，又不喜欢男人，难不成……”
　　“去你的。”陆离一胳膊肘捣在秦归云胸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呵呵，开个玩笑而已。”
　　两个人从小就是邻居，秦归云这个人，说得好听点是放荡不羁，而且觉悟得比较早，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弯的，然后就四处祸害小男生。相较之下陆离就传统得多，虽然之前谈过恋爱，也做过几次，但根本没有秦归云形容的那样，结果被姑娘嫌弃了。
　　秦大神着急了，这样不行啊，于是撺掇着陆离试试男的，结果人家衣服脱了，陆离人却跑了。
　　“行吧，领了就是你的人了，你就好好养着吧。”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对秦归云说话总能说出令一层意思来的本事，陆离只能无奈地苦笑，“没事儿我就把人带回去了。”
　　“嗯，吃点药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秦归云把写好的处方递给陆离，“还有就是这小孩儿太瘦，有点贫血，要多吃点肝脏、蛋黄、瘦肉还有红枣之类的。”
　　秦归云在一旁嘱咐着，这么认真起来才终于有了点医生的样。
　　陆离把人从床上抱起来，在被扶起来时青檀就醒了，眼里满是迷蒙，看着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顺地伏在陆离肩头。
　　路上，陆离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小人儿。青檀从上了车就没再睡，扭头看着窗外。
　　“你喜欢吃什么？”
　　青檀转过头，对上镜子里陆离的眼睛，略微摇摇头，垂下了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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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去福利院是通过电话后第二周的周末，接电话的小姑娘声音里有明显的惊喜。陆离先到超市买了一整个购物车的零食，才开车去了福利院。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很是热情地围过来，虽然衣服都只能穿统一的，但妆容上，明显花了一番功夫。
　　这样一来，那个电话几分是她们私心，几分为了那个孩子，就不得而知了。
　　陆离很早接触商圈，陆承言也教过很多技巧，能坐上陆氏总裁虽然是陆承言的缘故，但能坐稳必然要有些真本事。好歹也混了接近两年，看多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更少不了各种女人贴上来，陆离对这些真的是厌了。对眼前几个虽然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明显怀了某些心思的小姑娘，再难提起好感，因此笑得很是疏淡。
　　“那个孩子呢？”
　　“他不喜欢和大家一起，也不喜欢我们过多注意，自己在教室画画呢。”
　　把车上的几袋子零食提下来，围在身边的小孩子被转移了注意力，陆离才有机会抽出身。
　　陆离走到门口时，教室里的孩子转过身，眼眸漆黑，看不出什么波动。陆离都要怀疑，那个小姑娘的话根本是骗人的。不过青檀的画似乎证明了什么，虽然还是很抽象，但大概能看出个人形，陆离也不知道哪来的直觉，竟然觉得那个手长腿短，大腹便便的人就是自己。
　　青檀把陆离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看着自己的画，微微皱起了眉头，重新拿笔画起来。
　　陆离搬过一个小凳子，在孩子身边坐下，看着他继续涂涂画画，直到原本的人形也面目全非，不禁笑了出声。
　　青檀扭头看着陆离，他并不在意陆离在笑什么，只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看上去像暖手袋一样暖乎乎的，就不自觉把手伸出去，放在他的脸上。
　　陆离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也被过分冰冷的小手吓到了，抬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陆离进来还觉得热了，可这孩子的手怎么这么凉。
　　“冷吗？”
　　“不冷。”
　　陆离把掌心的小手捂热了，视线扫到画架一旁搭着的一件蓝色小羽绒服，陆离指了指，“这是你的吗？要不要穿上出去走走，他们在分好吃的呢，我们也去拿一点好不好？”
　　青檀看着陆离的眼睛，点了点头。
　　“忘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陆离。”陆离对青檀伸出手，在掌心有一颗小红痣，并不明显。
　　青檀却看见了，在伸出的手被陆离握住之前，用食指指尖点了点。
　　有点痒，还有些痛，却并不是掌心传来的痛，而是心脏被什么触碰隐隐的钝痛。
　　有些相遇是早被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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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中突然多了个人，一下子适应并不容易，虽然在把青檀接回来之前便做了很多准备，但人真的来了才发现还是有太多疏漏。
　　青檀满六周岁，小学已经联系好了，但现在是寒假时间。陆离实在不喜欢有一个陌生人插入自己生活里，当然这并不是指青檀，而是找一个保姆的事情。所以陆离打算这段时间先带青檀去公司，按正常时间上下班并不会影响他休息。可现在看来，好像是有必要找个保姆来，毕竟自己太不会照顾人了，第一天晚上就让人生病了。
　　“我找个阿姨来照顾你好吗？”
　　本着尊重孩子意愿的原则，陆离思量了好一番终于下定决心后，坐在青檀床边问道。看着青檀摇头，陆离不由一愣，合着自己刚刚纠结半天都是白费的。也对，青檀并不太喜欢和人接触。
　　“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我不太会照顾人，你有哪里不舒服，对我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一定说出来好吗？我会努力改的。”
　　“喜欢，不用改。”
　　陆离扬唇笑了笑，抬手摸摸青檀软软的头发，心里也柔软一片。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该叫我爸爸，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叫我陆叔叔，再不喜欢还是直接叫我陆离……”陆离顿了顿，如果真的叫爸爸，自己恐怕也不习惯。
　　“陆离。”
　　“那好，陆离去做饭了，宝宝再睡一会儿。”
　　青檀微微弯了弯唇角，身体慢慢缩进被子里。
　　陆离也不觉扬唇，他的宝宝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陆离是喜欢做饭的，但各种原因之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公司吃，偶尔有时间才自己下厨，但之前在国外留学磨练的厨艺还在。为了营养均衡，又怕青檀不喜欢吃，陆离把胡萝卜丁切得很小，瘦肉切丝，煲了一小锅瘦肉粥。
　　“怎么样？好吃吗？”
　　这样带了期望的问，往往让人难以给出否定的答案，而青檀更像是惯性地点头。
　　“好吃也不能吃太多哦。”陆离明显心情很好，笑眯眯说出一句很不合常理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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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陆离去过几次福利院，虽然真的很喜欢这个精致漂亮的孩子，但当时并没有要领养青檀的想法。他还没结婚，又太忙，既没有经验又没有时间。
　　又一个周末，那天下了点零星的小雪，孩子们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头头小熊，笨拙却兴奋地在外面乱跑。
　　陆离一眼便看见二楼窗前站着的青檀，不过这次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一左一右站了一对中年夫妇，看上去很慈爱地弯腰对青檀讲话。
　　看见陆离，青檀眼睛亮了亮，不自觉把手放在窗户的玻璃上。
　　“那对夫妇想领养一个孩子，他们很喜欢青檀。”护工小姑娘见陆离往上看着，开口解释道，语气里不免带了些遗憾，青檀被接走之后，陆离估计也不会经常来了。
　　看见青檀贴在玻璃上的小手，陆离抬头笑了笑，然后把车里带的东西拿下来，陪院子里的小孩子闹了一会儿，并没有上楼去的意思。
　　那对夫妇忙活了半天也没得到个回应，不过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怕跟得太紧让孩子反感，只得先出了门，女人才叹了口气，露出失落的神色。
　　“青檀很喜欢楼下那位陆先生，不过他本人并没有要领养的意思，或许您可以和他交流一下，听听他怎么说的。”小护工安慰道。
　　夫妇两人下楼后和陆离聊起来，青檀巴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自己拿起外套穿上，踩着木质楼梯“咚咚咚”下了楼。
　　虽然下来了，但青檀并知道该怎么做，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漆黑的眼睛。
　　陆离注意到门口的青檀时，人已经站了有一会儿的样子。比起其他孩子，他穿得实在是单薄，耳朵和小脸儿都暴露在寒风里，被冻得微微发红，低着头看上去有些失落。
　　陆离靠近了，把青檀衣服后的帽子掀起来给他戴上。
　　“小傻瓜，冷不冷？”
　　青檀盯着陆离看了半晌，突然就扑进陆离怀里，伸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陆离轻轻拍了拍青檀背，把人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想要带你回家，所以拜托我来劝劝你，你愿意吗？”
　　青檀蹙起眉，漆黑的眸中透出些黯然，环着陆离脖子的手臂松了开，表现出很明显地抗拒和疏离。
　　“那你愿不愿跟我回家？”
　　青檀抬起头，眼睛骤然亮起来。
　　“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好。”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要写几万字...

　　☆、暖冬（二）

　　“一会儿你会见到一个和蔼的老爷爷，要记得叫太爷爷，知道了吗？”
　　“知道了。”
　　陆承言把公司交给陆离后，就搬到郊区的别墅里，养花钓鱼，过得好不快活。车子在略显空旷的路上行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
　　看着后视镜里眉眼低垂的青檀，陆离其实是有些紧张的，陆承言并不算和蔼，有些时候算得上严苛，青檀又太沉默。他有些担心，陆承言会不喜欢青檀。
　　陆承言喜静，别墅里有存在感的只有一个老管家，早早在门口候着。
　　“少爷，小少爷。”
　　“钱叔，天这么冷，你怎么又在外面等，快进去吧。”
　　陆承言坐在木质的藤椅上，原本闭着的眼睛一睁开，锐利的目光扫过，便让人看出他整个人精神矍铄。
　　“爷爷。”
　　“太爷爷。”
　　陆承言视线扫过陆离，落在青檀身上，身子向前倾了倾，招招手，“你过来。”
　　青檀乖乖地走过去，又叫了声：“太爷爷。”
　　陆承言笑着应了，拿出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小孩子吃食。
　　脆嫩的童声实在让人欢喜，陆承言也不是不期待这么一天，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值得高兴。早忘了才知道陆离领养了个孩子的时候还气了半天，觉得年轻人太胡闹。
　　“老爷早让准备了。”钱叔凑到陆离耳边小声道。
　　这顿年夜饭吃完，陆离先带青檀去睡下后，同陆承言守到十二点。别墅装饰偏古典风，房间都很大，对青檀来说又陌生。怕他睡不好，回房之前，陆离走到青檀门前，放轻动作开了门，就见床头灯昏暗的光映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是我。还没睡着吗？”陆离走近了，青檀坐起身，并没有明显的情绪在脸上，却还是让陆离看出些害怕和委屈。
　　陆离脱下上衣披在青檀身上，把人抱起来，都快走出门才问：“和我一起睡？”
　　“嗯。”
　　陆离小时候顽劣得很，爬树打架欺负小姑娘一样没落下，但童年并不能算完整，因为没有父母陪伴，陆承言又很严厉，从没有人陪他一起睡，更不要说睡前故事什么的。
　　陆离并不懂得如何为人父母，可他是真心地爱着青檀，心疼他，想要照顾、呵护他。看着青檀睁得圆圆的眼睛，陆离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脸蛋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什么故事？”
　　“故事就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青檀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别提多可爱了。陆离忍不住把人揽进怀里，在软软的小脸儿上亲了亲。
　　“我的乖宝宝。”
　　宝宝长得很快，一眨眼小学就要毕业了，十二岁的青檀长高了，还是很瘦，但依然好看得不像话，毕业典礼那天被人追着要合影。
　　“宝宝，想要什么礼物？”
　　“不想。”
　　“哦，那就算了吧。”
　　青檀抬头看看陆离，移开视线，又忍不住重新看回去，对上陆离略带戏谑的笑意。
　　最近家里养了热带鱼，青檀有时候会盯着看好长时间，陆离觉得，他大概是喜欢鱼的，所以就带青檀来了新建的海洋世界。
　　湛蓝的水中游着色彩斑斓的鱼，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贴近了恍惚真的就置身在海洋中。青檀唇角微微上扬着，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
　　陆离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其实每一张看上去都差不多的，可每一张都舍不得删掉。
　　从十二岁起，差不多就要进入青春期了。中学几年，青檀颈部有了的突起，声音也低沉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了，身高拔高了二十几公分，已经是少年了。
　　青檀渐渐长大，陆离觉得开心，同时有些怅然，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就过了整整十年，青檀从初见时小小的一团，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少年，早已经不能随便揉揉捏捏，亲亲抱抱了。
　　三十而立，他已经三十四岁，虽然有了孩子，但没有媳妇儿。今年过年回家，陆承言提起个姑娘说让陆离见见，陆离答应了。青檀再过两年就要上大学，那时会离开家里，大概就没有太多牵绊了，也是时候考虑这些事情了。
　　这些话是在饭桌上说的，并没有刻意避着青檀的意思。青檀低头吃饭，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那个姑娘叫黎青菀，是陆承言老友的孙女，笑起来很是明朗，温婉中带着活泼，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吃过晚餐后，陆离开车送黎青菀回家，半路又想起把衣服落在了餐厅里，这么一来一回，陆离回到家里时已经十点半了。
　　桌子上有冷掉的饭菜，看起来还没动，陆离推开青檀的房门，听到浴室传出水声，便先回了房间换下衣服，把桌上的饭放进微波炉。饭菜热好后，青檀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
　　陆离拿出一块毛巾递过去，“没吃饭吗？要不要吃点？”
　　青檀接过毛巾，擦了几下头发，“太晚了。”
　　“那也不能饿着，喝杯牛奶吧，我去给你热。”
　　“不用了。”
　　陆离脚步停在厨房门口，这三个字听起来很不舒服，他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也许青檀从未拒绝过自己什么。或许这么多年，他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青檀他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最近不太开心？”
　　陆离问出这个问题时，中间隔了长久的沉默，青檀已经打算回房间，听到陆离问停下来，“没有。”
　　陆离太熟悉青檀的每一个反应，他叹了口气，“我现在不会结婚的。”
　　青檀背对着陆离，单薄清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浴袍里，很有几分落寞的感觉。他只是略微顿了顿，随即推门进去，关门的声音有些重，甚至把门上了锁。
　　陆离僵在原地，他确实没有想到，青檀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陆离走到青檀卧室门前，站了半晌。仅仅隔了一道门，却从未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有这么远过。
　　陆离并没有回卧室，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而后又起身转了几圈，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重新坐在沙发上，翻开厚重的封面，照片的主角全都是青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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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檀小时候很像个瓷娃娃，脸蛋儿和眼睛都圆圆的，黑眸黑发，皮肤雪白。安静的很，一个人拼图可以拼一个上午，不像别的小孩子会哭会闹，反而更让人心疼。
　　后来进入青春期渐渐开始发育，虽然长高了很多，但还是单薄瘦弱的。陆离原本以为青春期的孩子多少会有点问题，迷茫啊叛逆啊中二病什么的，还为此做了不少准备，但青檀依然很乖，倒让陆离觉得自己白费功夫了。
　　唯一算得上问题的一次，是不久之前，青檀高中入学没多久，陆离突然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说青檀打架了。这对陆离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公司匆匆赶到学校。
　　“怎么回事儿？”
　　陆离把青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至少看不出有什么伤，衣服也很整齐。倒是另一个少年颧骨青了一块，还有些肿。
　　“我们问过了，两个人都不肯说，但青檀表现一直很好，可伤的却是另一个同学。”年轻的老师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学校规定打架是要请家长的。
　　“我说了，这是我自己摔的，和青檀没关系。”少年理直气壮地撒着谎。
　　“你没事儿吗？”陆离看了看少年脸上的伤，问。
　　“叔叔，我真没事儿，你千万不要怪青檀。”
　　“既然没事儿，那就算了吧，多大点事儿啊，又不是小学生了。”另一个老师开口道。
　　出了办公室，陆离带着青檀走在前面，少年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不近不远的一小段距离。
　　“到底怎么回事儿？”陆离揉揉青檀的头发，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少年和青檀是前后位，日日盯着青檀的后脑勺，抑或是偶尔看见他侧脸的弧度，不知怎么觉得越看越好看，根本停不下来，有时候还想着伸手摸上一摸。
　　估摸着是喜欢上了。
　　少年从来是风风火火，张扬放纵的性子，也不掩饰，肆无忌惮地把追女生用的招全都搬来了。买零食，送花，写情书，后来威逼利诱全都用了，也没得到半点回应。
　　这天下午，学校大扫除，同学差不多都打扫完回去了，青檀捡起一把被忘在树下的扫帚，站起身时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少年并不知道自以为帅气的“树咚”对青檀来说只是挡路的行为，他低头看着青檀微微蹙起的眉，心跳不已。
　　“青檀，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青檀退远了些，抬头看着少年，“你说吧。”
　　“我喜欢你，是认真的，你能不能……试着接受我？”
　　“不能。”
　　这个回绝没有一丝犹豫，少年听得出来，可实在难以甘心，看着青檀温顺低垂的眉眼，掰住他的肩膀就要吻下去。霸王硬上弓也不是就成不了，结果没上成反倒脸颊挨了重重一拳。青檀看上去清瘦，力气却不小，之前因为身体弱被陆离送去学过空手道，这一拳没有用全力，却也没留多少情。
　　少年还跟在后面，陆离回过头，那少年干净帅气，眉目间带着小兽般难以驯服的倔强，看见陆离转身看他，便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很自觉地跑到陆离面前。
　　“叔叔。”
　　“真不好意思，青檀下手重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陆离当时确实没有其他的意思在话里，可少年神色变幻着，不知道是不是随他母亲看多了肥皂剧。
　　“叔叔，您一看就不是死板的人，真爱与性别无关，我对青檀是真心的，无论你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不会放弃！”
　　这话说得让陆离简直哭笑不得，“我也没说什么啊，我并不反倒同性恋，但你要问问青檀，他喜不喜欢男生。”
　　陆离看着青檀，“这些问题你要自己解决，我在前面等你。”
　　“青檀……”
　　“我不会喜欢你。”
　　“你……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肯定，即使你现在不喜欢，以后就说不定了呢……”少年猛地抬起头，“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少年第一次在青檀眼里看见明显的情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却落在前方的男人身上。那人站在斑驳树影之下，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侧过脸扬唇笑着，柔和而温暖。
　　“你……你喜欢你爸爸？”
　　不只是喜欢，他能看到听到感觉到的只有那一人，陆离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早就彻底决绝不留退路地，把一切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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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揉揉眼睛，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青檀卧室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动，随后缓缓打开一道缝。
　　“怎么还没睡？太晚了先睡吧，明天我们再好好谈谈。”
　　陆离站起身，客厅的灯光开得很暗，青檀的表情看不真切，却无端地让人感觉到悲伤。陆离说完这话却有些后悔了，他很想问清楚，想现在就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到底让他怎么办才好。
　　青檀从暗处走过来，眼眶竟然微微泛了红。
　　“宝宝……”
　　青檀倾身抱住陆离的腰，此时他的身高刚刚超过陆离的下巴，柔软的头发贴在陆离颈部，搔得心又痒又疼。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这样贴近过了。
　　“你不可以结婚。”
　　陆离抬手揉着青檀的头发，听到他闷声说出听来无理的要求，唇角却是扬着的，宠溺地答应着，“好，我不结婚。”
　　青檀抬头看着陆离，漆黑的眸中有剧烈的情绪翻涌着，陆离来不及看懂那是什么，大脑已经被惊愕得一片空白。
　　贴在唇上柔软略微发凉的，是青檀的唇。如果仅此而已，或许还能有别的解释，然而下身那处也被握住，隔着夏日薄薄的家居服传来青檀掌心微凉的温度。
　　陆离推开青檀，动作却是克制的，他自己后退了几步，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依然有压不住的怒气，还有慌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青檀眸里透出些委屈和无辜，“你需要的，我也可以做。”
　　陆离叹了口气，有些放松下来的意思，“别闹了，我结婚又不是为了这个……是我的错，让你过分依赖了，可等以后你再长大些，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不会喜欢别人，我只想和你一起，无论再过多久都不会变。你不该再把我当做小孩子来看。而且，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想过吗？”
　　少年突然的凌厉让陆离措手不及，他愣住了，僵在原地，目光中有自己也没觉察的闪烁。
　　青檀微微一笑，迅速地凑上前，吻上陆离的唇，身体似有若无地摩擦，少年干净同时带着诱惑的气息充满陆离的鼻腔。
　　在得到教训之前，青檀退远了，目光扫向陆离下身，眉眼间带了些狡黠，“爸爸，你好好想想，我去睡了。晚——安。”
　　有恃无恐，才敢这样挑衅一般地告白，也许并不真正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他明白自己不想与任何人分享陆离，执拗到病态的占有欲。少年无理的自信着，因为他知道，不管陆离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都不会舍得。
　　看着青檀卧室的门关上，陆离抬手撩起散在额前的头发，满眼的无奈、疲惫还有挣扎，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爱他，宠他，想把最好的都给他。这样的想法无论是对亲人还是对情人都没什么差。而且陆离一直以为自己是真的把他当成相濡以沫的亲人。可为什么青檀这样问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那样回答而是犹豫了？
　　以为这夜会失眠，却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因为一贯早起，陆离没有拉窗帘的习惯，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光微亮，胸口多了些分量。陆离睁开眼睛，看见压在胸前毛绒绒的脑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抬手摸了摸，与往常一样的力度。
　　“爸爸，早安。”青檀抬头看着陆离，眼睛带着笑起来时的弧度，好看得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突然开始叫爸爸。
　　“早。”
　　陆离扶住青檀的肩膀把人扶起来，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上，撩起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却还是有几缕散在额头上。青檀看着，一向情绪寡淡的眸里的迷恋和爱慕不知是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还是故意的表演。陆离觉得别扭，移开了视线。
　　少年得寸进尺地抚上陆离的脸，“爸爸，你真好看。”
　　陆离按下作怪的手，扬唇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原来熟悉的温度，这让少年的心慌了慌。
　　“多谢提醒，我才知道我是你爸爸。”
　　“难道这不会让你更兴奋，有悖德的快感？”青檀笑意深了些，弯着的眼睛像一只小狐狸。
　　“青檀，我把你惯坏了。”
　　“是，我是你惯坏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如果你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了。你是不想再要我了吗，想像他们一样把我丢掉？”
　　青檀垂下眼睛，眼角的睫毛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只有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这姿态一向是他示弱的表现。现在看来，总觉得多了些虚假的成分，他的话如果仅仅是前半句还可以相信，再加上后半句就是纯粹地为了博取同情。
　　可即使知道，陆离也还是会真的心疼。他对他，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怎么会不要你？”陆离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妥协，“你想得没错，我舍不得你伤心委屈，你装可怜我也会心疼。如果你不想，我可以这一辈子不结婚生子。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不会再有别的关系。”
　　青檀看着陆离的眼睛，漆黑的眼眸深处有细碎的光芒，那仿佛是他清泠外表之下唯一的温度，引诱着人想要靠近。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宝贝儿们。考试月累成狗，好在很快就结束了。番外我也会认真写的，很快就可以完结啦。

　　☆、暖冬（三）

　　
　　“你说说，你原来一周找我几次，养了那个小东西一年找我几次？”
　　“小云，我错了。”陆离扯住秦归云一只手臂，把脸贴过去，这样幼稚又略显脆弱的一面，大概也只有秦归云见过。
　　“行了吧你，我当初怎么说来着，你还不承认。”
　　“我真不是恋、童、癖，他小时候我也没这样啊，原来我真没想过……”
　　秦归云摆摆手，表示不想听这些。他按灭手里的烟，在陆离对面椅子上坐下，“你现在坦诚地告诉我，你对青檀怎么看？”
　　“我不清楚……”想起昨夜，陆离略显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可是我对他有欲望……”
　　秦归云正要点起一支烟，听到陆离的话手抖了抖，抬起头盯着陆离，就差把手里的zippo扔到他头上。
　　“你他妈是专程来刺激我的吗！”
　　陆离抬头看着秦归云，迷茫不解的小眼神看上去很是无辜，“我是来心理咨询的，你这样太不专业了。”
　　“专业？”秦归云一步跨到陆离面前，抬起他的下巴恶狠狠地在陆离唇上咬了一口，“去他妈的专业，老子守了这么多年不敢碰一下，就被一个小东西这么拐了去，我能甘心吗？”
　　陆离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儿，睁大眼睛愣了半天，唇瓣慢慢氤起一滴血珠，看上去竟有些诱人，很想替他伸出舌尖舔上一下。
　　秦归云轻咳一声，混不在意地笑了，“刚刚你想了什么？我咬你的时候。”
　　说的是咬，不是吻。
　　看见秦归云的表情，陆离明显放松下来，随后却又重新凝重，“青檀。”
　　想到的是青檀，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就是突然脑海中闪现青檀的脸，略带悲伤的样子。
　　“陆离，这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管你原来怎么想，或者说，不管你怎么骗自己……”
　　“你别说了，我知道了。”陆离声音低沉，满是压抑和颓败，唇边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还未成年，是你名义上的儿子，你比他大十八岁……”
　　“我知道！”
　　陆离一向是温和的，愤怒的样子秦归云也没见过几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才更想让人……秦归云控制住自己不合时宜的思绪，陆离表情也已经平静下来。
　　“对不起。”陆离扬唇笑了笑，“我有分寸，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我先回公司了，还有事情要处理。”
　　陆离离开后，秦归云弯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点了烟，表情隐在烟雾之后看不真切。现在陆离满脑子都被青檀占着，才轻易相信秦归云那样做是为了让他正式自己的想法。可陆离又不傻，只要回头一想，就能发现秦归云的异常。陆离对亲近的人一向看得很重，按他的性格，指不定又要怎样纠结。
　　门被推开了，因为太过呛人的烟味，门口站着的人剧烈咳嗽起来。秦归云不耐烦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臃肿肥大的校服被穿得干净明媚。
　　到嘴边的一个“滚”字被咽下去，秦归云直了直近乎瘫在椅子里的身子，“有事儿？”
　　“到这儿来当然是因为有病！”
　　陆离拧开房门时，青檀正在客厅看书，泛黄的灯光打在身上，映出并不属于那个清泠少年的柔和和温暖。
　　“你回来了。”
　　青檀合上书站起身走过来，这并不是原来就有的习惯，陆离还在疑惑和猜测着少年的行为，他却停住了，盯着陆离的唇，漆黑的瞳仁里迸出冷意。
　　少年的视线太过强烈有如实质，让陆离不自觉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唇，不知道怎么就撒了谎，“不小心磕到了。”
　　像是嘴边还粘着糖屑的小孩儿在否认自己偷吃了糖果，拙劣得很。
　　“你骗人。”
　　青檀毫不留情地拆穿让陆离觉得有些尴尬，声音冷下去，“我有自己的生活。”
　　陆离刻意不去看青檀的表情，转身回了卧室。
　　青檀站在原地，看着关着的卧室门，抬手揪住左胸的衬衣，眼里的悲伤溢出来，可以吞没一切。
　　陆离发现，他根本没办法像原来那样面对青檀，不管之前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还是被压抑掩饰着，和如今清醒地认知到之后，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境。他爱他，看着他的时候几乎无法控制想要靠近他，想拥抱他，亲吻他，得到他的欲望。
　　当自我无法控制本我的欲望，那种强烈罪恶感和对自己深深的厌弃折磨得人几乎要发疯。
　　收拾好情绪从卧室里出去，青檀已经不在客厅了。他的卧室门没关，里面没人，手机被搁在桌角。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就慌了。
　　这晚月光难得的亮，地上有清晰可见的树影。却让人觉得还差了几分，好像他见过比这更美的月夜，如水的月光，却不知是什么时候。
　　晚风还没有凉下来，又裹了太多湿气，贴在□□的皮肤上闷的很。青檀停下脚步，觉得想回去了，却发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除了几盏路灯照亮一片片光滑的路面，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什么也没有。青檀只好转身往回走，至少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走到了一个“人”字路口，青檀停下来，看着两条路延伸着越离越远，不远处明灭的灯火都是冷的。
　　青檀皱了皱眉，不知道出来多久了，陆离该担心了……他还担心自己吗？
　　“我有自己的生活。”
　　青檀忽然觉得很累，没力气再走了，也许就这样回不去了也好，他已经不想要自己了。
　　恍惚听见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青檀茫然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人跑过来，青檀睁大眼睛，有什么顺着脸颊滚下去，视线终于清晰，青檀扬唇笑了笑，落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里。
　　“宝宝。”
　　“我迷路了。”
　　青檀抬头解释，脸上的那道泪痕像是锋利的刀划过陆离的心脏，让他手足无措。
　　青檀从来没哭过。
　　青檀攥着陆离的袖子，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力度，“陆离，我好累，想回家。”
　　陆离突然转过身，那一瞬青檀心猛地一跳，怕他走了。可陆离只是半蹲下，半晌没等到期待中落在背上的分量，转头看着青檀，“上来，不是累了吗？”
　　青檀伏在陆离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脖子，把脸搁在他的肩头。这样的姿势对两个人来说都不陌生，只是曾反复在彼此生命中上演过无数遍的温馨，如今做来已是完全不同的令一番心境，渴望亲近，却隔着猜测、疑虑、和害怕……
　　陆离背着青檀穿过别墅区后的草木，穿过晚归疲惫的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有什么渐渐消融了，唇边浅浅扬起一个弧度，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走进青檀的卧室，陆离以为背上已经睡着的人环着他的力道却更紧了，双腿环上陆离的腰，摆明了耍赖不肯下来。
　　“今天晚上有雷雨，我不要一个人睡。”青檀的话擦着陆离的耳朵，轻而易举地让上面染了绯红。
　　陆离叹了口气，带着些妥协的意味，又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青檀却还是不肯放手。
　　“刚刚走太久好累，我想泡澡。”
　　“你先下来，我去给你放水。”
　　“你带我一起去。”
　　陆离再次叹气，却依然还是顺从了，背着青檀进了浴室，青檀这才放了手。陆离有些僵硬地缓缓直起身子，捶了捶自己的腰。猝不及防地，头顶花洒水落下来浇了一身。陆离撩起贴在前额遮了眼睛的头发，透过水幕看见透着狡黠的漆黑色眼睛，因恶作剧得逞而笑得弯起，明明自己也湿了一身……
　　青檀出去之前洗过澡，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被水打湿后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自然的线条，青涩却诱人。皮肤若隐若现的肉色，和胸前格外醒目的异色的两点，添了撩人的情、色气息。
　　陆离抬手关了花洒，面色如常，略微沙哑的声音却出卖了他的掩饰，“冲冷水澡不好。”
　　青檀漆黑的眸子盯着陆离，沾湿的黑发末梢渐渐凝起一滴水珠缓缓落下来，弧形漂亮的浅色唇瓣多了嫣红……
　　陆离移开视线，转身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浴缸里的水渐次上升，乱了的呼吸心跳也渐渐平静。陆离转过身，又一次愣住。
　　青檀的衣服被他尽数褪下丢在地上，身体已然□□，偏偏眼神清澈又无辜。迈开白皙修长的腿跨进浴缸里，抬头看着陆离，“爸爸一起洗吗？”
　　落荒而逃一般狼狈，走出浴室，陆离烦躁地抓着头发，走到阳台被夜风一吹，一身的凉意。
　　青檀的勾、引青涩天真，同时也是致命的诱惑。可陆离不敢，想爱却不能的矛盾太过煎熬，灼得心又痒又痛。
　　陆离转身回到房间，脱掉黏腻在身上的湿衣，伸进柜子里拿衣服的手臂还没收回来，浴室门“咔嗒”一声开了，裹着浴袍的青檀走出来。仅仅是关浴室门的动作微微一滞，很快便移开视线径自走过来，在床上躺下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陆离只好继续穿上衣服，身后的视线实质般落在身上。转过身时，青檀却是安安静静躺着，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眼下陆离是绝对不敢从这张床上睡了，他的自制力已经耗光了，哪怕再多看一眼都要失控。
　　“你去哪儿？”即将跨出房门，声音在背后响起，还有被褥的摩擦声。
　　“工作上还有一点事儿没处理完，你先睡吧。”
　　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檀盯着冰冷地门板，愣了好一会儿才理好露出大半肩膀的浴袍，视线落在陆离放在桌边的手机上。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一开始是一道带着粉紫色的闪电划破黑暗，随后一片“轰隆隆”的雷声。陆离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树木在风中狂乱地摇摆着，很快就有雨点一颗颗砸下来。
　　陆离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合上笔记本，陆离起身走回房间，在又一道闪电划过的亮光中看见青檀睁着的眼睛，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却没能看清。
　　陆离在床另一侧躺下，侧过身，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着青檀明灭的眼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睡吧。”
　　“睡不着。”
　　“那要不要再出去逛逛？”
　　陆离带着戏谑的话音刚落，带着巨大能量的雷声轰然响起。青檀缩了缩身子，往陆离身边靠了靠。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一夜的雨水洗去尘埃，碧空如洗，草木的枝叶苍翠欲滴。柔和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房内，投在少年身上，让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陆离唇边带了一抹自己不觉的笑意，就这样一动不动安静地盯了半晌，不忍心惊扰了他。
　　吃过早饭陆离去了公司，少年则有将近两个月的假期可以挥霍。
　　青檀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时，不知想起什么，手里动作一滞，眼里透出些慌乱来，突然就急匆匆换好衣服出了门。
　　陆离结束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就发现青檀坐在沙发上，两手插在一起，是他略带焦虑时会有的动作。见到陆离进来，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
　　“想你……”说完少年垂下睫毛，透出几分可爱的羞涩。
　　陆离不由扬唇笑了笑，“再过一个小时，带你去吃饭，下午我休息，想想要吃什么。”
　　“嗯。”
　　陆离坐下后，青檀便走了过来，陆离身体稍稍僵硬，想到少年昨晚做的事情，不得不有些紧张。
　　“陆离，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手机？我好像把我的弄丢了，好像落在了出租车上……”
　　“好。”虽然陆离抬头看着青檀的眼神带了疑惑，但并不妨碍他把自己的手机递出去的动作。
　　青檀拿到陆离的手机，一开始动作飞快地不知道做了什么，然后才拨了自己的号码，铃声就在他刚刚坐的沙发上响起来。
　　青檀面色如常地把手机还给陆离，转身时浅浅呼出一口气，重新窝在沙发上。
　　陆离盯着桌角的手机看了几眼，却也不好立马拿起来研究一番。后来一个小时，竟都是心不在焉。
　　从没因为即将到来的周末而这样烦躁，谁知道青檀会突然这么……怎么说呢，那样不动声色的诱惑对陆离来说简直致命，他太怕自己哪下就会控制不住。当他确定爱着少年，就不得不面对自己对他的欲望。
　　去加班？但逃避从来不是一种办法。陆离握着研究了半天并没有任何收获的手机，凝眉思索着。
　　青檀趴在自己的床上，把小腿翘起来，转过头看着镜子，摆动了几下，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练一场重大舞会之前的舞步。
　　似乎对这个动作不太满意，青檀微微蹙着眉坐起身来，搬过电脑放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极速地敲着。
　　青青小树苗：这个动作好像并不适合我。
　　两颗土豆：那你试试这个。
　　（图片）
　　青青小树苗：这个……不好吧。
　　今天开始做攻：哪有这么费劲，只要他喜欢你，无论怎么看，你都是一种诱惑。
　　两颗土豆：我仔细分析过了，昨天那些都失败了，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把你当儿子了。二呢，他太在意你，不想伤害你。
　　今天开始做攻：啰里八嗦，直接下药上了他，等生米煮成熟饭，看他从不从！
　　敲门声响起来，青檀合上笔记本放到桌上，低头看了看，把裤子脱了下去，宽大的衬衣下摆刚刚遮住内裤。抬手解开衬衣的第二颗扣子，照了照镜子，又把第三颗也解开，往一边扯了扯，露出漂亮的锁骨。
　　等了半晌，门开了。
　　“我想和你……” 
　　“谈谈”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陆离怔住，把视线从青檀身上移开。
　　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简直要被逼疯了。
　　青檀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的时候眼圈微微泛红。
　　“你眼睛怎么了？”
　　青檀没回答，反问道：“爸爸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青檀垂下睫毛又抬起，“可我不想。”
　　两个人距离很近，青檀抬手环住陆离的脖子，吻上去的唇因为陆离扭过头落了空。
　　“青檀，你别这样。”陆离掰开青檀的胳膊，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乞求。
　　“陆离，你讨厌我了吗？”
　　被陆离拒绝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也被埋在过长的衣袖里，只露出中指的一点指尖，让整个人看上去瘦小脆弱。
　　陆离抬手系好青檀刻意解开的扣子，“你知道我不会。”
　　“我不知道……要不，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
　　“我……”陆离才发现，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在真正面对青檀的时候根本完全无效，“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是你，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青檀抬头看着陆离，眼睛里氤起水汽。
　　陆离咬紧齿关，握着拳松了又紧，最终低头吻上青檀的唇，箍住他的腰贴近自己。此刻他几乎忘了自己在顾念什么，纠结什么。
　　只是唇瓣的厮磨，并没有继续加深。放开青檀后，陆离控制住落荒而逃，抑或是继续放纵的冲动。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青檀眼里有一抹慌乱，他在害怕。这逃不过陆离的眼睛，他太了解他了。
　　青檀垂眸不语，睫毛轻颤着，浅色的唇因为刚刚的吻而嫣红，泛着水光。
　　陆离心是痛的。他们的关系，年龄差距，世人的眼光……这一切，陆离并不是不在意，可比起青檀的想法，能算得了什么呢？他怕的，其实是青檀对他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爱，只是寻找安全感，只是过分的依赖而已。
　　“青檀，你不用做什么留住我，我已经足够爱你了，无论是哪一种，都容不下别人了。你还怕什么呢？”
　　陆离抬手抚着青檀的头发，“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你了，如果你还觉得不满足，恐怕已经没办法从我这里得到了……”
　　“我知道了，我很快就会离开你。”青檀抬头看着陆离，看到他眼里的破碎，残忍地扬唇笑了，他抬手开始解被陆离扣上的衬衣扣子，“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确认一下。你想要我，不是吗？别逃了，陆离，否则我不会罢休的，我会一直折磨你……”
　　剩下的话被湮没在唇间，陆离的动作显出粗暴。衬衣的扣子还剩两三颗未解开，陆离的手从下摆探进去，贴合着少年的腰线，带着薄茧的手掌摩擦过少年白皙柔嫩的肌肤，在薄弱的地方留下红痕。成为阻碍的衬衣从肩头被褪下，皱巴巴地挂在腰间。
　　青檀被保护得太好，一点伤疤都没有，如今，他却亲手刻下印记，甚至想要毁掉……
　　少年毕竟敏感，仅仅是相互摩擦着就射、了出来，身体因为快、感而微微颤抖着，脸颊染了红晕。
　　陆离温柔地吻上少年的额头，眼里灼热的欲、火有燎原之势，“还想继续吗？”
　　青檀撑起身子，往床边挪了挪。陆离以为他要逃，眼里的灼热有黯淡下去之势，却见少年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瓶，拧开盖子倒在手上，顺着指缝流下，延伸成长长的细丝。
　　少年扭头看了看陆离，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犹豫着接下去要做的动作。陆离眸色愈发地暗，将少年按倒在床上，疯狂地吻下去。手按着少年的手一路向下，掠过锁骨，胸口，小腹……最后停在那处隐秘，引导着少年的手指探入。
　　手指与陆离的手指一并埋在自己难以启齿的部位，相互摩擦纠缠着……这样的感觉太过难受，羞耻，恐惧，同时心底生出一种渴望，让身体难耐地发热，发痒。
　　“唔……”
　　在陆离进入身体的那一刻，青檀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因为疼痛，快感，满足抑或是其他。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偏执，不顾一切地要完全得到陆离。
　　陆离低头轻吻少年颤抖的睫羽，缓缓地动作。青檀睁开眼睛，将腿盘在陆离腰间，手臂环住陆离的脖颈，抬头去吻他的唇。
　　暧昧的声音渐渐响起，混杂着少年压抑的低、吟和陆离粗、重的喘息，令人愈发的意乱情迷。
　　

　　☆、暖冬（四）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上考试月，这个番外拖了太久，真的不好意思，不知道还会不会些别的番外，大概就这些了吧，想开新坑呢。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亮。陆离侧过脸，看见在床的另一边缩成一团睡着的青檀，两个人中间还能再睡下两个人，显得十分疏远。明明昨晚才做过那样亲密的事情，还贴得那么近。
　　陆离皱了皱眉，想到青檀说的那些他会离开的话，心里就有些难受。他放轻了动作往青檀身边靠了靠。从小时候，青檀睡着的时候身子就喜欢缩成一团，很想让人把他圈在怀里抱着。几乎是下意识地，陆离这样做了，青檀睫毛颤了颤，身体贴近陆离，眼睛却没有睁开。
　　陆离知道他醒了，但也不拆穿，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青檀。想到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告诉秦归云自己有分寸，可一转眼竟有分寸地连床都上了，要是被秦归云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可爷爷要是知道了……
　　想到陆承言，陆离就有些心慌。想看看青檀，低头却只看见他柔软的头发。他问自己，到底有多爱这个男孩，想了半天也不能给出一个答案。但他知道自己是不能没有他的。
　　纠结半晌，陆离叹息一声。该做不该做都做了，何必再去纠结，又何必再束手束脚，整日看得见摸不着憋得自己难受？这样想着，陆离撩起青檀前额的头发，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青檀抬起头，漆黑的眸子亮着，有惊喜还有怀疑在里面。
　　心脏在胸腔微微颤抖，陆离扬唇笑了笑，笑自己傻，“青檀，如果你还想，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我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疼你……比以前更疼你。”
　　青檀像是没反应过来，半晌眼里氤上一层水汽，就着侧躺的姿势很容易就顺着眼角流了下去。
　　陆离一惊，不明白青檀怎么又哭了，只能有些无措地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宝宝不哭，不哭了好不好？”
　　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却总被自己弄哭。陆离坐起身，去抽床头的纸巾，刚刚起身，便被青檀从身后抱住了腰。
　　“别……”
　　陆离转身抱住青檀，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着，“我不走，只是想给你擦擦眼泪。”
　　青檀抬头看着陆离，漆黑的眸子里氤着水汽，透出些微的羞赧，“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起的心思，你问我对你是什么感情的时候，一犹豫，我就知道坏了。原本以为等你长大了，早晚会离开我……虽然自私，可我想留住你。而且我不想再忍了，你总那样，谁还忍得了。”陆离捏捏青檀柔软的面颊，低头吻了吻粉色如同樱瓣的唇。
　　“我不会离开，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
　　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激他，青檀知道，两个人真的发生了什么，陆离肯定会想着负责的。少年合上眼睛，环住陆离的脖颈生涩地回应这个吻。昨夜的缠绵出现在脑海中，身体的感觉也在提醒着，他曾热烈地侵占过他。下身很快有了反应，两个人贴得很近，四目相接，眼里都透出些尴尬。
　　昨夜是青檀的第一次，那里本不是用来接纳男人的地方，即使做足了准备，陆离也尽量温柔，只做了一次，可也难免会受伤。事后清理时，陆离看见穴口的红肿还骂自己禽兽，眼下虽然很想，但他舍不得让他的宝宝难受。
　　“我没关系的。”青檀看出陆离的隐忍，往前靠了靠。
　　陆离抱起青檀放在自己腿上，扯下青檀身上昨晚亲手穿上的睡裤，握住秀气笔挺的那一根上下撸动起来。看着青檀面上浮起的红晕，唇角扬起一个带着邪气的弧度，挺腰用勃发的灼热蹭了蹭青檀的腿根，同时把唇凑到青檀耳边。
　　“宝宝，也摸摸爸爸的。”
　　青檀脸颊的红晕更深，却也乖乖照着陆离的话做了。陆离眸色愈发深沉，抬头去寻青檀的唇。
　　发泄过后，草草清理一番，陆离把青檀圈在怀里，扯过薄被盖上，“再睡一会儿吧。”
　　青檀侧过身子看着陆离，黑曜石般的眸中亮着细碎的光芒，随着睫毛的扑动明灭。陆离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还想要？”
　　像是被吓到一般，青檀快速闭上眼睛，把头埋进陆离怀里。经过青檀这段时间的叛逆期，陆离看着终于像之前一样乖顺的小东西，满足地叹息一声。
　　没有了刻意的躲避和疏远，两个人回到之前的亲密，除了会做一些之前没做过的事情，生活方面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做情人和做父亲，毕竟是不一样的。两个人还会像原来一样，一起去逛逛超市，晚饭后下楼散步，但眼神相触时，已经完全是另一种情愫在里头。
　　那天被莫名其妙啃了一口，当时脑子里乱没多想，后来反应了过来，可陆离怎么也不敢相信秦归云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从小到大三十多年的情分在那里，总不能就这么疏远了，陆离正巧有点事求秦归云，便硬着头皮去了，有什么事儿还是说开了好。
　　“瞧把你乐得，到手了？”秦归云依然半坐半躺地黏在那把椅子上，微眯着眼睛看着陆离。
　　“你怎么知道？”陆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连你我都看不明白，这心理学博士算是白读了。”秦归云坐直了身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没什么好纠结的。”这话说出口，陆离抬眼看了看秦归云，没有在他脸上发现任何异样。
　　“你爷爷那里呢？”
　　“其实我不想瞒着他，可我怕他受不了。”眼下陆离最烦心的，就是这事儿了。
　　“能瞒着就瞒着吧，你爷爷那脾气，要知道你和你养了十几年，他当孙子的人好了，指不定直接把你拖出去打死呢。”
　　“他打我我倒不怕，我就担心他年纪大了，要是气出个好歹……哎……就先瞒着吧。”
　　“你这有家有室的，别没事往我这边跑，省得你家宝宝误会了。上次超市碰见，小眼刀嗖嗖往我身上招呼。”
　　“去你的吧，你这是又开桃花，嫌我碍眼了吧。行，再麻烦你一事儿我马上就走。”这话说出来尴尬，陆离往秦归云身边凑了凑。
　　秦归云暧昧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包装全是外文，“这可是好东西，配得上你家宝宝的小菊花……”
　　话没说完，就被陆离一拳打在肩上。秦归云揉揉肩膀，不死心继续道：“保管保养得粉嫩嫩，紧蹦蹦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陆离没想到里面会有人，下意识地想藏手里的东西。漂亮的少年看了陆离一眼，眉头皱起，眼里透出几分敌意，并未停留，往秦归云的办公室里去了。
　　陆离坐在车里，释然一笑，虽然说了半天也没有提一开始来的目的，但陆离明白，以后也没必要再提了。
　　陆离小时候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又爱笑，眼睛弯起来，一口小白牙，别提多讨人喜欢了。秦归云情窦初开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比得上陆离好看，自然而然地就喜欢上了。两个人十分要好，偷偷摸摸占点便宜的事儿秦归云也没少干，但陆离开窍晚，喜欢的也都是漂亮小姑娘，陆承言又严厉得吓人，秦归云怎么也不敢下手。
　　秦归云点了一根烟在手里着着，他和陆离想得一样，三十几年情分，犯不着因为这点破事儿远了。放下是放下了，可难免还是不甘心，要当初知道陆离迟早要弯，哪还轮得到那个小东西什么事儿。
　　门被推开了，门缝里探出一颗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往里看。
　　“怎么又来了？”秦归云语气里有几分不耐。
　　少年推门走进来，捂着胸口一脸苦闷，“我又生病了。这里难受，一想起你来就跳得不行。”
　　秦归云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上次陆离走后正苦闷，看见个可口的少年，又恰好是同类，身体比思想早走了一步，就惹上了麻烦。
　　陆离也惹上了麻烦。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有种夏日暴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陆离心情却是惬意舒畅的，他切好了青椒、洋葱、火腿和培根，准备自己烤披萨。青檀在后面抱着陆离的腰，跟着陆离挪来挪去，像一只人形玩偶。这几天他一直黏人的很，像是要把前些年没有撒过的娇，耍过的赖全都补上。
　　门铃规律地响起，两个人面上都透出些疑惑，陆离这一处公寓基本是不会有人来的。陆离手里的动作没停，示意青檀去开门。
　　“谁来了？”
　　从猫眼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后，青檀脸色不太好，“是太爷爷。”
　　两个人同时都有了不好的预感，陆离放下手里的刀，有一瞬间甚至想把它藏起来。
　　陆承言阴沉着一张脸，面色比外面愈发晦暗的天气还要压抑。陆离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叠照片砸了满脸。
　　陆承言在沙发上坐下，军人出身的他到老坐得依然挺拔。
　　照片散落在地上，大部分模糊不清，但看得出主角全都是陆离和青檀，两个人一起逛超市的，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还有几张亲密地相拥着，亲吻的。
　　现在没心思去想是谁偷拍了这些照片，陆离在陆承言面前，就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惶恐不安。
　　“你干得好事！”陆承言不看青檀，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的好孙子。
　　陆离知道现在说什么只会让老人更生气，便低头等着被教训，小时候惹事之后都是这么过来的。
　　陆承言满腔怒火，却不能像陆离小时候那样狠狠揪住打一顿，见陆离这副模样，怒气更盛。随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朝陆离门面上砸过去。
　　一声闷哼传来，陆离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青檀向后倒过来，额角的口子汩汩地冒着鲜血，很快流了半边脸。
　　“宝宝！”
　　陆离把人抱起来，出门前转头看着陆承言，“爷爷，我先送他去医院。”
　　陆承言坐在沙发上，怔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对身后一言不发的钱管家道：“回去吧。”
　　毕竟是自己的孙子，陆承言手下还是留了些力气的。青檀额头的伤并不太重，被烟灰缸的棱角划破了。可陆离看着那一圈圈纱布，觉得该被砸的是自己，既心疼又愧疚。
　　“谁让你做这傻事……”
　　青檀有自己的想法，他在陆承言那里，这么多年不能说没有情分，可比起陆离来真算不上什么，有拐了他孙子这条，恐怕早被老人列入仇敌队列了。他早就想好了，真到这一天的时候，照陆承言的脾气，肯定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对陆离就说不准了，能挨得他就替陆离挨了，目的就是让老人看见他是一点也没比他少疼陆离的，他是真的对陆离好的。不过这些心思青檀是绝不肯对陆离说的，他想在他心里自己还是单纯无辜的好。
　　“我没想那么多。”
　　陆离确实不知道青檀那么多算计，他轻轻抚着自己宝宝的脸，听了这一句更是心疼坏了，“爷爷不会太为难我们的。”
　　“嗯。”
　　那天之后，陆承言就没来过，隔了一个多月，青檀额头的伤好了，留了一小块疤。
　　一次偶然，陆离用青檀的电脑时，发现了青檀在论坛发的那篇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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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领养我的时候，我六岁，他二十四岁。小时候我特别想快点长大，快点像他一样，那时候我不知道每个人的时间都走得一样快。
　　五六岁的小孩儿可能还不太记事，可我现在还记得我第一看见他的时候，他和福利院的小孩子乱作一团，我在楼上偷偷地看。他笑得特别暖，那是我第一次想靠近一个人。
　　真的好幸运，后来他带我回家了。我尽力表现得乖巧听话，怕万一哪天他会讨厌我。可是我发现他有时还是会看着我叹气，后来他告诉我，是因为我小时候太听话，不哭不闹，一点也不像别的小孩子。
　　我知道自己对他有强烈到扭曲的占有欲，希望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我，可我控制不了这种想法。所以即使他对我再好，我也依然害怕，怕他有一天会有了别人。
　　今天这种恐惧真的成了现实，他的爷爷安排他和一个女人相亲，他回来得很晚，我自己呆在到处都是他的气息的空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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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青檀在他和黎青菀见面的那天写下的，陆离看着青檀这些文字，升腾起一种介乎疼痛与快乐之间的莫名感受。
　　陆离抬头看了看浴室，门上映出虚慌的一道影子，忽然就有些窥视青檀的秘密一般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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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来看出我不高兴，说他暂时不会结婚。可我要的不是暂时，是永远，我永远不可能接受他的身边有另一个女人。那天第一次对他发了脾气，摔上门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他没有来敲门。在黑暗里呆了不知道多久，客厅的灯还开着，他在翻一本相册，里面都是我的照片。
　　我抱住他，求他不要结婚，他轻易地就答应了，然后，不知道怎么，我吻了他的唇。他的掌心有一颗朱砂痣，我相信那是前世的印记，因为每一次碰到，心脏都会痛。吻他的感觉并不陌生，我突然觉得，我们是前世的恋人也说不定。
　　他太宠我，让我小心翼翼的同时，又有些有恃无恐，我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倚仗着他的纵容去挑衅他。我真的太害怕，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如果他对我失望，失去了耐心，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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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间渐渐有了回复，多半是玩笑的语气，不过青檀倒是很认真的回复了，开始有人说帮忙出主意。而青檀采纳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那一条。
　　陆离这才知道，青檀的那些诱惑，全是在这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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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边有一个男人觊觎他很久，他也没有反应，根本没有察觉，也许他真的不会喜欢男人。我猜今天他去找他了，可能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那个人，那人是个医生，他很信任他。
　　他回来的时候唇被咬破了，我好像快要失控了，我不能容忍别人碰他一下。
　　我真的是疯了。
　　你们说的方法我都试了，并没有什么效果，但他也不是没有反应，躲得有些慌乱。
　　也许我该试试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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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真的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迟钝，秦归云的心思连青檀都看得出来，可他从来都没察觉。
　　隔了几天，青檀写了最后一条回复。
　　“谢谢你们，我们在一起了。”
　　陆离抬起头时，青檀已经站在几步之外，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陆离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合上笔记本，让青檀坐在自己腿上给他擦头发。
　　头发不再滴水之后，青檀软软地靠在陆离怀里，用指尖划着陆离的掌心，那颗痣的颜色似乎淡了些。
　　陆离抱着怀里柔软的身体，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却也郑重。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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