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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酥

　　“流水寺前流水街，流水街头流水肩。流水桥上换流水，饼儿香来糕儿甜。”
　　
　　春光和煦，绿柳轻拂，一群顽童拍着手，嬉笑着从香和斋前人流熙攘的流水桥上跑过。
　　
　　江南的菓子，吴州最好。而吴州的精细菓饼，都在流水。卖糖的张郎美家，卖糕团的米重九，还有卖酥饼的香和斋，那都是流水街的糕饼肆里，顶热闹的所在。
　　
　　队伍渐长，箩筐渐空，铺面上的店伴刘二向后门探出头去，高叫道：“七郎，快加鸳鸯酥一炉，枣泥糖脆饼两炉，贵妃红半炉，桂花蜜粔籹半炉……”
　　
　　香和斋的铺面前后通透，店前众客人闻声，向里一望，只见一短裤麻鞋的魁梧饼匠，正在井前汲水长饮。这人褐衫褪至腰间，半个铁铸似的身子水光淋漓，双臂胸前虬肌层层，好似雄虎据山。惹得人群里的许多大小娘子，尽皆面上一烫。
　　
　　店中呼喝未落，便见此人将面上水渍一抹，冷冷睨过来一眼。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店伴登时蔫了三分，报名儿的声儿也低了下去，到后来简直就是蚊子哼哼，听不清了。那青年饼匠一直沉默不语，待他讲完，方稳稳地提了两大桶水，复又回后头烧炉去了。
　　
　　春日本不如何炎热，但酥饼肆的烧炉却好似火焰山一般。十几个饼匠在炉前赤膊忙碌，个个身上好似水洗，汗珠子落在地上，不等见影儿，倏忽就干了。宋祈年将铺面上加炉的事儿讲了，众人立时田舍汉吃饼汉地骂将起来，然而手上活计不停，和面的，制酥的，团剂子的，雕花的，印模的，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只有他并不急着自己手里的活儿，反倒将私藏的绿豆面儿冲了水，一碗碗分与众人。大伙儿这才停了手里的事儿，围坐小憩，聊些左近的艳闻轶事。
　　
　　最年长的饼匠是个六十开外的老翁，听他们闲话那沽酒的胡姬如何风流，某家娘子的夫郎如何猥琐，只是沉默不语，到后来，极轻地叹了口气。
　　
　　宋祈年正倚在那老翁身边，他耳聪目明，观那老翁神色郁郁，沉声道：“许老丈，何事叹息。”
　　那老翁望着红彤彤的炉火，嘿然惨笑：“你们没瞧见，流民多了么？”
　　
　　四方战乱，也有数十年了，却似乎总是离江南甚远。偶一窥之，也不过是州府中的官卿又换了一个。这老翁平素里性情古怪，与同侪也不甚相得，是以众人并不以为意。
　　
　　倒是宋祈年留了心。永平年间五方之战，宋家尽皆惨死，只他一人幸存。十二岁的少年浑浑噩噩南下，因缘际会，在吴州落了脚，从一个小小杂工，做到如今香和斋的饼匠长，到得如今，也有十余年了。吴州自古江南福地，好似这乱世中的一处桃源，任外头如何天翻地覆，这里只是自顾自地安逸着。
　　
　　他虽有些心思不属，然这十余年里，流言虽多，却并未当真出过什么大事。于是听过便罢，招呼众人做事。
　　
　　一日劳作，终盼得天黑关店。耳畔听得巡街衙卫呼喝阵阵，想来是在盘查和驱赶进城的流民。店中做工的都是本地人，到得天黑，偌大香和斋便只剩他一个了。虽然劳累，毕竟年轻体健，待食了一大碗白水鸭汤饼，又将那韭菜烧饼吃了许多，便觉得腹中暖暖，又是一身力气。于是起身，去备明日的食料。
　　
　　吴州店肆，工匠多是雇佣而来。手艺人凭手艺吃饭，佣金自也公道。然他当年为求活命，却是卖身入了奴籍的。如今再想脱籍，不啻登天。幸而他手艺过人，又有心机。周旋之下，倒也为自己谋了个存身所在。主人无法为难于他，旁人亦不敢轻侮。叹乎无甚自由可言，进退所在，都只在这方圆几里的坊市之间罢了。
　　
　　活计做罢，已是月上中天。院中一树杏花正自摇曳，疏影斑驳，落于青砖之上。那浮动的暗香里，断断续续地夹着隔壁夫妻的燕好之声。他将手中的黄酒一饮而尽，只觉下腹热意渐起，甚是郁燥。所幸四下无人，于是也不避忌，背靠井沿，将手大刺刺伸进裤中揉弄。
　　
　　他甚少自己做这事。偶一为之，半晌不得门径，只觉身上愈发难捱。如此盘弄许久，方勉强得了些趣儿，正欲舒爽之时，忽听得院门处窸窣轻响。宋祈年正在要紧处，本不欲理会，那窸窣声却大了起来，夹着几声轻轻的叩门声，似乎还有阵阵呜咽。他只得暴躁起身，一面系裤带，一面放下门闩，压着怒气道：“门外是哪个？”
　　
　　谁知这一开门，心中便是一惊。
　　
　　清白月光下，静悄悄地站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瘦小伶仃，面色憔悴，只一双眼睛，黑多白少，莹润至极。此刻正抬起头，湿漉漉，怯生生地望着他。
　　
　　宋祈年一怔之下，很快回神，那股惊疑之感也一闪而逝。见眼前只是个寻常的流民，心中好生不耐：“你找谁？”
　　
　　那少年被他一吓，眼圈登时红了，话也讲不利索：“不……不找谁……郎，郎君……你们这里，雇……雇工么？”
　　
　　少年自言姓舒，武阳郡人，父母俱已亡故，来江南投亲。不想亲戚已不在人世，辗转流落吴州，只求有口饭吃。
　　
　　宋祈年自诩并不是甚良善之辈，离乱之年为求活命，也做过些伤天害理之事。街上流民多如过江之鲫，他心肠早已冷硬，分毫也未曾怜悯。只是不曾想，这少年竟是他同乡。心中莫名一软，便应了下来。
　　
　　原本话一出口，有些后悔，谁料这少年极是伶俐能干。饼堂里的杂事，不论是剥松子，炒豆沙，还是制枣泥，熬糖浆，样样做得又快又好。香和斋的酥饼闻名江南，用料极是考究挑剔。不论豆子，谷米，麦粒和干花，俱是一粒粒挑的，半颗坏的也不能有。主人日日遣家仆过来查验，一粒坏谷，要扣一百文工钱。因着这事，月月都有辞工的。
　　
　　可打从这少年来了，任凭那挑剔的仆人把眼睛瞪得多圆，愣是找不出一星儿坏的。这舒小郎手脚也是极利落，旁人几天做不完的活计，他大半日便做得。工钱却还是那些，一文也不曾多拿。
　　
　　这样一来，主家满意，旁的杂工清闲，饼匠们也少了许多麻烦，皆大欢喜。
　　
　　只是一点，这小郎虽然性情百般温顺伶俐，胆子却极小。做事时，旁人若打身边路过，便要将他惊得跳起来。平素见了人，也是怯生生的，讲话的声音又轻又糯，真应了他那个糯儿的名字。
　　
　　九州偌大，武阳与吴州又相隔千里，乡音十余年不曾闻，是以宋祈年虽然性冷，待这少年，总是不自觉地关切一些。见他胆小，更是想起自己昔年为避战祸，日日心惊的模样，于是心里越发多了几分怜惜。
　　
　　只是他心肠冷硬惯了。这所谓的怜惜，也不过是在关店之时，给他多留块酥饼罢了。这少年瞧着碗里的菓子，又瞧瞧他，想说什么，又讲不出，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宋祈年却无心理会他。眼下之事，件件糟心。
　　
　　香和斋的主人梁敬先是个实打实的纨绔，父祖早先除了饼肆，亦经营着吴州大半米肆粮肆，孰料儿孙不争气，到得这一代，只剩下个濒临关店的酥饼铺子。也是这人的运气，当年只花五百文钱，便买下了宋祈年为奴。
　　
　　宋家原是世代在豪族高门中司膳的，宋祈年的阿娘更是当地有名的菓子师傅，他自幼耳濡目染，又心思机巧，愣是一个人把香和斋撑了起来。当年他签契典身，曾与主人约定，斋中日进万钱之时，便是主人将他放免之日。
　　
　　岂料这约定如今竟成一纸空文。梁敬先虽然不学无术，毕竟商人狡狯，见他身上有利可图，哪肯放掉这棵摇钱树。每每提及，便以他昔年杀人之事相胁迫，强留他在店中。
　　
　　当世虽战乱频仍，有一条大律却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那便是贵贱有别。但凡入了奴籍，便成了器物工具之属，打骂一凭主人，更有惨遭虐杀者，官亦不究。
　　
　　相比之下，他虽然身为奴隶之属，日子却并不算坏，反而因为掌管着这间饼肆，算得极好。只是他并非生来为奴，到底心中不甘。
　　
　　平素更兼身子强健，常有郁燥焦渴之时，又碍着身份，不愿娶妻，只得与左近的几个风流妇人厮混。露水情缘，终不久长，况只为解欲，渐渐也都不了了之。到得最后，与他最长久的一个寡妇，数月前也离了吴州。这一下更是长夜寂寞。心中困苦寥落，无从消解。
　　
　　于是本来的一张金刚冷面，愈发沉了。店中饼匠知他性情，虽冷面冷心，为人处世却甚是公道，也常替他叹息。也有仗着有些交情的，劝他娶妻，虽然新妇子只能是一样的奴隶，总有人知冷知热，好过一人强挨。宋祈年听罢，只是摇头不语。
　　
　　另有忧心之事，便是面价涨了。江南多产稻米，然香和斋做酥饼，却离不了麦麸之属。若猝然抬了饼价，只怕有损生意。只得另想法子，看能否推陈出新，多用米粉。
　　
　　这般郁思百转，路过粮仓，忽听得里面窸窣乱响。想到左近的米九重家月前才遭了鼠患，宋祈年心中顿生烦乱。提灯快步出门，自米家借了三只猫来，将粮仓推开一缝，放了进去。转身才跨出一步，忽听得一声凄厉哭叫，他心中一惊，忙回身扑进粮仓。灯影长长，只见高高粮架之上，舒糯儿浑身发抖，正摇摇欲坠地缩在一角哭泣。三只大猫，两只攀在竹梯上，轻巧地往上爬，地上一只喵喵乱叫，上蹿下跳。
　　
　　那架子虽然结实，但人在一角，难免危殆。宋祈年目光一沉，才放下提灯，便见一只猫已然窜上架顶，向舒糯儿扑去，那少年惊叫一声，向后一仰，跌落下来。他大步一跨，长臂一展，恰接了个满怀。
　　
　　惊魂甫定，只觉得怀中甚轻，低头，见那舒小郎哭得眼圈红肿，只一双黑亮瞳仁还是润润的，正呆呆望着他。欲放人下来，这少年却咬了唇，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宋祈年心中略有些异样，又有些不耐，把人往地上一墩，卸了他手臂。
　　
　　双脚一落地，舒糯儿便躲到他身后，紧紧抓了他短褐的衣摆，一步也不肯挪动了。
　　
　　他不惯与人拉扯，眉头一皱，正欲甩开，脚下传来嘶声阵阵，那几只猫不知何时围拢了来。
　　
　　身后的舒小郎抖若筛糠，又低泣起来。
　　
　　宋祈年极是无奈。只得伸出铁钳似的两手，飞快地将那几只猫揪住颈皮拎了出去。
　　
　　待从米家回来，见那舒小郎正吃力地提了一桶水，往他房间走。见了人，脸上又是一红，嗫嚅：“郎君……郎君不曾伤着吧？”
　　
　　宋祈年奇怪道：“几只猫而已，能把人怎的？”
　　
　　“猫最凶……会，会挠人的……”
　　
　　宋祈年嗤笑一声：“莫说捉猫，杀也杀过，从未被伤分毫。不过几只小畜生，值得你怕成这样。”
　　
　　舒小郎却上前一步，拉了他双手细瞧，但见铁钳样的双手双臂肌肉虬结，半点伤口也没有。他轻轻出了一口气，抬眼认真望向他：“还是小心些得好。”
　　
　　宋祈年不惯与人亲密，心中微感异样，欲抽回双手。却见舒糯儿先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放开他，又变回了那个羞怯胆小的少年：“我……我给你打了水，洗一洗吧，身上……有……有猫味儿……”
　　宋祈年提了他身边的水桶，沉默地走去院中，径自脱了衣服，在井边冲起凉来。
　　
　　待一身水淋淋地进房，竟瞧见一桌好菜。那少年正捧了砂锅，往青瓷大碗里舀莼菜羹。见他进来，小声道：“郎君……”
　　
　　宋祈年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他本生得英伟，平素冷脸惯了，如今面色一改，竟显得十分俊逸佻达。
　　
　　舒糯儿不敢看他，抱了砂锅往外走。却被他长臂一伸，拦了去路。宋祈年将头一摆：“这么一桌饭菜，你道我一人吃得完？”
　　
　　于是只得也坐了，对着用饭。
　　
　　那莼菜羹中掺了笋丝与麻油，极是鲜美。玫瑰蜜粔籹甜酥，千层酥香脆，蒸饼馅儿是素三鲜的，咸淡可口，那焖煎茄夹，清蒸素鸡，粉丝烧水芹之类的素菜也是各有风味。更有一道水晶鸳鸯元子，精美至极。那元子外头圆润通透，内里两色分明的淡黄色莲蓉和红褐色的枣泥，一望便见。
　　
　　宋祈年心中一动：“你竟会做这个。”
　　
　　舒糯儿点头：“做得不好，内馅儿该当是红黄相抱的。”
　　
　　宋祈年摇头，涩然道：“不，已是极好了。”说着将那碗元子端于跟前，大口吃了起来。入口果然轻滑软糯，与外表一般可人。昔年宋母常做此小食，一时风靡武阳。这少年手艺，与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怎能不引他动情。
　　
　　他将那碗元子吃得精光，这才省得打量其余饭菜：“怎的没一个荤腥。”
　　
　　舒糯儿正双手捧着个蒸饼，吃得两腮鼓鼓，含混道：“我不敢弄……”
　　
　　宋祈年对他的胆子着实无可奈何：“吃也不敢？”
　　
　　少年歪歪头：“我吃素。”
　　
　　宋家七郎自己是无肉不欢的，除却庙里的和尚，还没见过哪个是不吃荤腥的，心中微感奇怪。
　　
　　那舒小郎似乎只有吃东西时胆子才大些。宋祈年见他又啃起了一块粔籹，叹道：“你怎的晚上跑去粮仓，可见着有老鼠了？米家月前才招了鼠害的。”
　　
　　话音未落，便见那少年呛咳了一声，小声道：“我去瞧瞧米粮，不翻一翻，要生虫的……没……没看见有老鼠。”紧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粮仓里以后也不会有鼠害，你安心就是。”
　　
　　宋祈年怪道：“你怎的知道？”
　　
　　舒小郎咬咬嘴唇：“就是……就是不会有，我知道。”
　　
　　宋祈年望了他一眼，见他又开始小口啃那块粔籹，不时舔舔自己手指上的玫瑰蜜糖，小小的粉色舌头在手指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晶亮的水渍。
　　
　　自此两人便相熟起来。宋祈年没有亲人，舒糯儿孤身一人，又是头一个温顺乖巧的，自然慢慢得了他的信任。制饼的手法，粮食的采买，桩桩件件，他都开始慢慢倚重于这羞怯少年。
　　
　　舒糯儿虽然胆小，但于食之一道，却颇有天赋。他似乎生来嗅觉比旁人敏锐，采买粮食之时，好坏一闻便知。免去了许多被奸商坑害之虞。
　　
　　更有一件好处，晚上斋中无人，寂寞苦涩之时，能得一温柔解意的少年相伴，极能慰心。两人闲来无事，旧事聊罢，便将心思花在糕饼饭食之上。舒糯儿与他同乡，武阳独有的许多菜式都做得，且厨艺极好，宋祈年吃在口中，虽不免伤怀，更多的却是喜慰。
　　
　　于是投桃报李，也教他些斋中制糕点的方子。譬如馅料中的青杏丝如何腌制，桃花摘了如何留存，和面几时添糖添酥。
　　
　　斋中的粔籹卖得极好。杏花已落，恰是桃花时节，于是二人便自屋后采了鲜桃花，酿制花酱。桃花酱的制法倒不甚繁琐，只是要去蕊去茎，单留花瓣。这等活计，宋祈年是最不爱做的，但陪着舒糯儿闲话，竟也不知不觉做得了。
　　
　　洗净的花瓣放进陶罐里，层层浸了糖浆。待到淹得透了，便可以捣烂做酱。和好的面团扯成条掺了豆沙，一扣一扣拧做疙瘩，放在烧炉里烤脆，起炉时借着脆热劲儿在桃花酱卤里浸透，待到吃时，入口又酥又甜，自有桃花的芬芳之气。
　　
　　舒糯儿手中有吃食的时候，总是格外活泼欢喜些。他捧着那粔籹嗅了又嗅，笑得两眼弯弯。吃的时候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很珍惜的模样。这少年来香和斋一月有余，脸上渐渐有了些肉，憔悴之色褪了，两腮圆润起来，配上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细瞧之下，十分稚拙可爱。
　　
　　宋祈年见他这般，怜爱回护之情，不禁又添了几分。他二人白日在烧炉处忙碌，夜晚便在一处饮食消遣。舒糯儿性子极好，又很有些天真单纯。宋祈年心防渐去，拿他当做幼弟，一颗冷了许久的心，渐生暖意。
　　
　　舒糯儿爱食硬物，不拘铁蚕豆硬糖块之属，丢进嘴里便嚼。起先宋七郎还担心他吃坏牙齿，待瞧得他硬是拿嘴磕开了一大碗山核桃，那口编贝似的瓷白细牙却半颗坏的也无之时，也就只得由着他去了。
　　
　　相处日久，这小郎的性情也不似在旁人跟前那般胆怯。喜悦之时，也会手舞足蹈，极是活泼。二人说起武阳旧事，宋祈年将自己年幼之时，拿贡饼喂老鼠，给乳燕送谷米的事都讲了。惹得舒糯儿咯咯直笑。宋祈年也笑，目光里却已有了些迷离之色。这一日林婆子家的若溪清出窖，恰是香和斋发工钱的日子。舒小郎便提了一篮子贵妃红，与他家酿酒的林小娘子换了一瓶回来。此酒与往常坊间人惯饮的白醪，黄酒不同，酒液清澈，极是醉人。宋祈年仗着酒量好，不留意竟吃得有些醉了。
　　
　　舒糯儿笑罢，望着他硬朗的眉眼，低声道：“郎君心善，日后定有福报。”宋祈年嗤笑一声：“福报？死后别下地狱，也就罢了。”
　　
　　舒糯儿声音轻轻的：“不会的。郎君是极好的人，生前身后，都不该受苦楚。”
　　
　　因着舒糯儿能干且乖顺，宋祈年便渐渐将采买之事交予他手上，自去忙碌新的菓子式样。待发觉不对，业已过了数月。
　　
　　起先他还不信，只道有人嫉妒舒小郎，故意污蔑，待账本拿到手上，一笔笔对下来，从疑到惊，从惊到怒，到得最后，竟是一字也无法为这少年辩驳。
　　
　　账册无力地滑落，宋祈年闭了眼睛。
　　
　　他心中失望之极。 
　　
　　下晚关了店，心思不属地回房。却见本该一片黑暗的房中，灯烛高燃。本该在湖州采买的舒糯儿竟提早回来了。那单薄的影子在窗棂之上忙碌，盘盏杯碗俱见，显是又布了一桌好菜。
　　
　　这不见还好，一见之下，宋祈年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阳。
　　
　　那少年本背向屋门，被吱呀门响惊得手中一抖。回头瞧见是他，才长出一口气，如往昔般展颜一笑：“七郎……”
　　
　　待觑见宋祈年神色，那天真笑靥渐渐隐去，不知所措道：“郎君……”
　　
　　宋祈年把账册狠狠摔在他脚下。
　　
　　舒糯儿见了那账册，慢慢低下头去。双手攥了衣襟，指节渐渐露了白。他本生得纤弱，如今这样一攥，愈发显得衣裳空荡，身形单薄。
　　
　　宋七心中一酸，声音不由得软下来：“小郎，这等事不似你做得，若有甚难处，直说便是。何必在账上做手脚。宋某虽在奴籍，资财也有一二，互相帮衬，原属应当。”
　　
　　那少年只是默然不语。
　　
　　他等了又等，始终不见舒糯儿应声。无论如何相询，那少年只是咬唇不语。宋祈年本不是甚好性儿的人，心中既疑且乱，怒意又起：“既然如此，这香和斋也容不得你了，你走吧。”
　　
　　话音未落，便见那少年猛地惊慌起来，哀求道：“郎君……”
　　
　　宋祈年压着怒意道：“那便把短了的银钱粮食之物交出来，我也好给店中众人一个交代。”
　　
　　舒糯儿眼圈登时红了：“不成的……”往昔他最是柔顺乖巧，这次却不知怎的，性情大变。
　　宋祈年百思不得，只道唯见利忘义方能做解。又见如此相询，舒糯儿仍不肯将财物交还，此番罪名就愈发坐实了。这数月间的百般好处，原来都只为求财。他难得掏心掏肺，岂料对方却全无心肝：“原是我眼拙，竟看不出你是那梁上君。也罢，此处留不得你。我不报官，难保旁人不为。你速速离开便是。”
　　
　　岂料那舒小郎将头摇得拨浪鼓一帮：“郎君……郎君要我做牛做马都好，只求郎君莫要赶我走……”
　　
　　宋祈年咬牙道：“那便将东西交出来！”
　　
　　舒糯儿流泪道：“只这个不成……”
　　
　　宋七郎见他这个样子，只觉心口一阵刺痛。原来诸般温柔乖顺，不过是逢场作戏。这念头一起，便似一把邪火，将他数年间的辛酸悲苦尽皆烧出，化作滔天怒火，忍不住出言讥嘲：“田舍奴自贪心，乞索儿耍无赖。一个偷儿，留你何用？贼妇子也罢了，还能榻上一用。”
　　
　　谁知舒糯儿听了这话，只略呆了呆，随即双膝一沉，抱住宋祈年大腿道：“郎君……郎君若要那等事，糯儿也做得……”
　　
　　饶是宋祈年百般练达，也不想他会如此，且舒糯儿抱得甚紧，甩了几下，竟没能甩脱。这一下恼怒更甚：“你也是男儿，为求资财，廉耻都不顾了么？”便要去掰他手臂。
　　
　　岂料胯间猛然一湿，手下不禁一缓，见那少年从下方抬头，满脸是泪，泣道：“郎君要怎样都好，别赶我走。”说着又埋了脸，泣泪不止。
　　
　　夏日本穿得薄，那埋首处又恰是尴尬之地。少年面颊温软湿润，哭泣间于那处蹭动不休。宋祈年原本久旷，哪堪如此，只觉脐下三寸顿如火烧一般。
　　
　　舒糯儿心有所感，泪眼朦胧地抬头：“郎君这是应了？”他一双眼原本生得又黑又大，此刻沾了泪，更衬得一张小脸肤色细润，淡色双唇一开一合，极是可怜可爱。
　　
　　宋祈年一时心迷，竟胡乱点了头。待那少年伸手来解他裤带，方猛然回神，急急拦道：“你做甚？”舒糯儿不料他这般反应，愣了一下，宋祈年借机挣开，急急奔出。
　　
　　他并非不解人事，只是不知为何，此次竟觉异样难捱。思来想去，或是因不曾与男子做过那事。坊间也有那般相好的，他从前见了，只觉不可理喻，现下仍觉无味。只是一想到，是舒糯儿要同他这般，便觉得焦渴至极，比之旧年求风月而不得，难耐百倍。
　　
　　夜里每每多冲几次冷水，仍旧辗转反侧。好容易睡着，又是诸般绮念入梦，醒来胯间精湿一片，唯有羞惭烦闷。又恼那少年满口谎话，百般欺瞒，一时身心皆受煎熬，苦不堪言。
　　
　　这般过了一月有余，一日忽见店伙刘二带了几个人，围住舒糯儿欺侮。这少年给人堵在墙角，任人推搡调笑，只是沉默以对。
　　
　　见宋祈年过来，众人慌忙一哄而散。
　　
　　舒糯儿自那日起，就再没能同他讲上一句话，此刻猛然见了，有些讷讷不知所措：“郎君……郎君，他们说，账上的钱……是你替我……”
　　
　　宋祈年本不欲理他，谁料四目相对，竟有些管不住自己，夜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统统涌出来，猝不及防。耳畔仍旧留得刘二的轻佻之声：“我倒要瞧瞧，你有甚好处，让那宋七迷了心，肯拿一整年的工钱，巴巴替你还债……”
　　
　　他鬼迷心窍之下，恶念顿起：“我替他偿的银钱，便是买平胜坊的官使妇人，也够数月夜渡资。他既说那事也做得，何不做上一做。尝了新鲜，往后便可绝了此念。日后分道扬镳，也算钱讫两清。”
　　
　　心中决断既下，晚上门板方一落地，他便扯了舒糯儿进房。这少年是头一个伶俐的，晓得他所欲何为，只红着脸要沐浴。宋祈年在门外听得水声，只得又去冲了桶冷水。
　　
　　好半晌，才见那少年一身湿润地推了房门，见他也是满身淋漓，讶然到：“屋中有热水……”
　　
　　宋祈年哪里肯等他说话，将人拦腰一抱，丢去榻上。舒糯儿本是知情解意的，不待他动作，便先去解他衣衫。
　　
　　宋祈年见他片刻犹豫也无，显是轻车熟路，不知怎的，又是一阵气恼。想自己平素待人如何谨慎，唯独对这少年掏心挖肝，岂料对方只拿自己做傻儿耍，那嘴里的桩桩件件，只怕没有一样是真的。
　　
　　孰料越是恼怒，身子越是烧得厉害。此刻不消再忍，他便急急捉了那少年的手，往自家下头按去。
　　
　　舒糯儿本来婉转逢迎，不曾违拗半分，这档口却渐渐惊慌起来，哽咽道：“郎君……”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凄惨哭叫。
　　
　　宋祈年骤然闻声，满腔□□登时消了半截。见那少年咬唇流泪，才晓得自家太过莽撞。忙凑上去，细细吻他眉眼。待到听着哭声低下去，低头寻得那温软双唇，轻轻一含，做了个长长的吕字。
　　
　　至于什么银钱，什么欺瞒，尽皆被抛于脑后。满心满眼只这少年的柔顺婉娈，一时被衾浪翻，涌身不休，闻得耳畔声声吟泣，只恨不能化在一处。
　　
　　待得云收雨歇，恰听得巡夜在外头长长的打更声——竟已是四更天了。舒糯儿鬓发湿乱，昏昏沉沉卧在他臂弯中，宋祈年瞧了他良久，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都道色能迷人，做了那等事，火气自然消了。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舒糯儿白日里一如往常，并不相缠。晚上无他暗示，也不曾搅扰。如此知情识趣，可谓寝中良伴了。宋祈年却总觉不足，虽旧事芥蒂未消，却也隐隐盼着，这少年能同他更亲近些。
　　
　　城中流民渐多，吴州的粮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宋祈年不得已，只得带着店伙去了周边的郡县。辛苦数趟，也没能节俭下太多。偏生粮仓里的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又少了很多。主人家的掌事来对账，把宋祈年骂了个狗血淋头，又着官府来查，查来查去，也没个头绪。都道怪哉，门锁好好的，地上脚印也没一个，唯一的一把钥匙，自舒糯儿的事出了之后，平素都在香和斋主人自己身上。
　　
　　那些芝麻红豆之属，好似是凭空消失的。
　　
　　如此就成了一桩悬案。主人家没奈何，只得将铜锁换了一把。
　　
　　宋祈年见舒糯儿从衙门口出来，忙远远地缀了上去。日光一晃一晃，这少年把斗笠扣在头上，咬着手指，慢慢地走。
　　
　　街市上依旧人头团簇，却因着杂了不少流民乞丐，热闹里平添了几许凄惶。宋祈年见舒糯儿走到桥中，在一个卖蜜炙的摊子前停下了。待了盏茶功夫，方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纸包走了。他忙走上去：“老丈，方才那小郎买了甚？”
　　
　　炭火熊熊，那老丈正忙着往肉炙上涂蜜汁：“就是这仔鸭不是？郎君可要尝尝？”
　　
　　舒糯儿不食荤腥，这蜜炙是卖给谁的，不问也知。宋祈年心中酸涩，偏那一点疑影始终难消。只得咬咬牙又跟上去。见舒小郎这一路，又买了些鲜果糖糕之类。如此弯弯绕绕，人烟渐稀，竟是往城隍庙去了
　　
　　宋祈年远远瞧着，见他进去时提了些果饼，出来时手里只剩那个纸包。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出来时面色更苍白了些，慢慢地顺着来路往回走。
　　
　　宋祈年见他去得远了，方进了那庙。
　　
　　偌大庙中竟空无一人，香案积灰，神像蒙尘，想是荒废有段时日了。虽说非年非节，但冷清至此，也是出乎意料。那神像白胡子老长，嘴角微耷，仿佛很晓得自己不招人待见，也是个凄苦模样。
　　
　　他凑过去瞧，见供桌上果然堆着舒小郎方才买的吃食。
　　
　　宋祈年摸遍身上，只怀里还揣着一小包枣泥乳酥，便也拿出来，放在供桌上。想求个什么，一时又想不起，倒是舒糯儿在他怀中轻喘呢喃的模样挥之不去。神思正在旖旎处，四下里忽然冷风阵阵，经幡飞舞。
　　
　　他虽不笃信神佛，这档口也觉得有些亵渎。只是素来胆大，并不惧怕。望着那端坐的神像，苦笑了一下：“信男宋祈年，无才无德，无亲无眷，身无所长，唯执虔心，求城隍爷，保佑那舒小郎，做个清白之人……不不，不必，保佑他诸事平安也就是了。”
　　
　　回去路上，颇觉无味。想到那庙中匾额上的一大片蛛网，只觉得自己好生可笑。城隍爷连自己都护不住，还哪有力气顾得上别个。再说……他不是该给自己许个脱了奴籍的愿么。那一包酥饼，只怕是白白便宜了庙里的老鼠。
　　
　　岂止酥饼。还有舒糯儿的果子和糖糕。那小郎自己平日里，都不舍得买上一个，对庙里的泥菩萨倒是大方。
　　
　　这般一路胡思乱想，不觉已回了斋中。几个店伙围在一处，脸上颇有惊惶之色。
　　
　　他心中微微一沉。众人见他过来，慌忙拉来商议。原来刘二去江都县探亲，听闻一大股羯人追着往江左避难的贵族南下，如今已打到楚州了。若是流匪之属，倒也不足为惧，只是素闻羯兵凶残，这一支军队又是自中原之乱流出的穷寇，沿途烧杀抢掠，毫无顾忌，若遇抵抗，屠城便成了常事。是以平民百姓但凡听到有羯人，便如同见了阎王一般。
　　
　　过了楚州，即是广陵，过了广陵……便是吴州了。宋祈年沉吟道：“楚州要塞，自有重兵把守……且离此尚远，未必就……”
　　
　　那刘二垮着一张哭丧脸：“我的好七郎喂……羯兵过处，焉有活口。那楚州守将袁不达上月就病了，听说如今躺在榻上，出气多进气少，没几天好活了。谁人不知，那儿的太守是花钱买的官儿，只想捞钱，可不想赔命啊！”说着拿袖子往脸上一抹：“这吴州我看也清净不了多久了。”
　　
　　一旁的店伙忧心道：“一家老小都在此，这可怎生是好。”年长一些的长叹一声：“罢了，听天由命，千年百年也过了，未必就在这次遭了灾。”于是心怀忧虑，各自散了。
　　
　　斋中众人无心做事，倒是舒糯儿一如既往地在炉台前往酥饼上印红记。有人跟他讲了，这小郎似乎不以为意，道：“我是不走的。哪里都一样。”宋祈年在门口听着，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流言尚且能惹得人心惶惶，何况此时真的战乱将至。还未待他仔细思量，主人家便找上门来。梁敬先摸着两撇胡子，故作镇定道：“我欲举家往临海郡探亲，香和斋一应事体，都交予你。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宋祈年不待他摆完架子，打断道：“羯人真的要打过来？”
　　
　　梁敬先面上惊慌一闪而逝：“这……”
　　
　　宋祈年知道他耳路通达，心下登时一片冰凉：“那便是真的了……你自逃命去，却要我们留下待死？”
　　
　　梁敬先咳嗽一声：“话也不能这样讲……为主人守家业，原是奴隶的本分。”
　　
　　宋祈年冷笑道：“做逃奴是死，留下来也是死。不如拼死一逃，为自己挣个活路。”
　　
　　那主人眉眼一立：“你若不应，现在便打死你。”
　　
　　宋祈年将铁样臂膀一抱，一字一顿道：“你大可试试，总归都是一死。”
　　
　　梁敬先软硬兼施一番，见宋祈年始终冷眼不语，只得咬咬牙道：“此番若能平安，我……店中花红，我许你三分。”
　　
　　宋祈年放下手臂：“花红归花红，你将那卖身契还我。”
　　
　　出了梁家大宅，只见天色阴沉，路人形色匆匆，往昔繁盛的街市，已然露出了个萧索的端倪。街角一个衰朽老丐，眼神混沌，嘴角耷拉，兀自一高一低地唱着：归空城兮，狗不吠，鸡不鸣……”
　　
　　宋祈年看天边黑云翻涌，伫立良久，自怀中摸出个蒸饼，放到那老丐的破碗中。若真就此逃了，他的后半辈子，只怕未必及得上这老丐。且与舒糯儿的缘分必然断得干净。想到这里，不免又有些自嘲，便是不逃，他同那小郎也是有缘无分，原是活了今日没明日的。
　　
　　晚上回了香和斋，也不管人是不是走得干净了，拉着舒糯儿便要行事。这一次格外长久，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直到将那少年弄得哭也哭不出一声。蜜炙烩的三鲜羹已然冷了，尝在嘴里，有些腥咸。他把那一碗汤羹吃得半星不剩，拉着怀里虚软无力的少年，复又亲吻起来。
　　
　　斋中有要离开吴州的工匠，约好了结伴而行。于是分批来柜上结工钱。有交好的见了宋祈年，不免替他担忧。正在忙碌处，那少年自己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急切道：“怎的要赶我走？”
　　
　　宋祈年手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生意不好，斋中养不下这许多人。”
　　
　　舒糯儿声音登时哑了：“你说过……你答应……若我……”
　　
　　宋祈年冷冷望向他：“斋中生意不好，米粮不够你偷的。”
　　
　　舒糯儿短账的事，香和斋人尽皆知，只是碍着宋祈年，从未被人当面戳穿。
　　
　　舒糯儿面上一红，绞紧了衣角，低低道：“郎君……可是郎君……”
　　
　　宋祈年哂笑一声：“不过是睡了你几回，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此言一出，饶是众人正自忧心忡忡，也是一阵骚动。
　　
　　舒糯儿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
　　
　　那人似乎还不死心，复又道：“且榻上也不堪用，直挺挺好似木头。早知如此，不若去寻个官使妇人来得快活。”
　　
　　眼见着那少年泪水盈眶，咬了咬唇，转身跑了。宋祈年漠然低下头，余光扫见那许老丈目光怜悯，正欲接着记账，才发觉手中有些不对，原来那湖笔的笔杆，已然断在手心。
　　流水桥下本无渡口，如今因这时局，舟楫也多了起来。楚州屠城的消息传来，小舟挨挨挤挤，把河面也覆满了。
　　
　　几个离城的店伙拖家带口，与宋祈年作别，种种唏嘘洒泪不提。有老成些的，看那桥上越来越多的人涌下来，叹息道：“若不快些，只怕待郡守想起来，要封水门。此一别再见不知何年，郎君多多珍重。”
　　
　　宋祈年胡乱点头，面色终于露出了焦急：“怎不见那舒小郎？”刘二不以为意：“他是头一个机灵的，店中既不留他，他又无甚家口，想是早走了。”一旁店伙觑见宋祈年面色，犹疑道：“那日……我瞧他极是伤心。后来便不曾见了。或许……面上尴尬，悄悄离去也未可知。总归都是南下，若路上见了，结伴便是。”
　　
　　宋祈年只得叹一口气：“若得见，还请诸位瞧在宋某薄面上，多多看顾。”
　　
　　众人都道这个自然。竹竿渐次撑起，几只小舟在一片凄惶的喧嚣里艰难远去，渐渐混进大片的舟楫里，辨不分明了。宋祈年在岸上空等半日，终没见着舒糯儿的影子。待到暮色渐沉，人烟渐稀，方拖着疲惫的脚步，逆着人流，回了店中。
　　
　　斋中空无一人。想来那小郎确已悄悄走了。心下终得了些宽慰，却又说不出的难受。
　　
　　往昔这般最好。店中无人，他二人不拘做什么，都无人前来搅扰。如今……却是格外地空寂了。院外早没了平日的清静，他却巴不得那动静再大些，盖一盖这一方天际里要将人溺毙的清寂。
　　
　　吴州的太守后知后觉，终于省得封上了城门。然而不过徒惹人烦忧罢了。能走的早已走了，走不得的，留下来听天由命。斋中生意竟未全荒，偶尔还有过来买吃食的，都说怕今后，再没福吃这样好的菓子了。
　　
　　左右无事可做，宋祈年也不理会外头的张皇，自顾自关起门来，守在面案前忙碌。
　　
　　舒糯儿与他相得时，二人闲来无事，曾想改一个武阳的菓子方儿。那时两人之间还未有之后种种，只做亲人一般，每每凑在一处制些时新的小食，如今回想起，实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喜乐。那少年眉眼清润，一双圆目黑多白少，笑起来，常带三分惊喜之色，他瞧在心里，身上暖意融融，好似春日里站在太阳下一般。细细想来，原来那时起，他待他已然不同，就是没有后来种种，也终要起了那别样心思。
　　
　　世事纷繁，命运难测。谁想得后来，谁又早早瞧得见如今。
　　
　　旧方原唤作五谷饼。是武阳社祭之时的供奉。因是献与神仙的，故而此五谷不是旁人讲的那稻、黍、稷、麦、菽一类，而是指金木水火土的五谷。这里涵盖的东西就多了。他二人那时将旧方改良，混了珑缠梨条，柿饼，青红丝，糖渍薯干等物作馅，外头裹一层藕粉制的水晶皮，再外头才是杂粮的酥皮。只是方子拟好后便出了短粮的事，之后种种纷扰，直到舒糯儿不告而别，这方子竟从未试过。
　　
　　宋祈年于外头声响充耳不闻，满心只在这一张方子上。从早到晚，馅料的剂量与入炉的火候，也不晓得试了多少次。几近绝望之时，忽闻得炉中一阵谷物香气，急急扑上去开炉，但见一炉酥饼金黄圆润，油星滋滋，兀自冒着热气。他强捺着心中狂喜，带热气略散，方小心翼翼地取了一个，拿在手中，喘气也不敢稍大。抖着手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果香，油香，米麦香……人间烟火的气息，竟好似都在其中了。
　　
　　他为着这一炉物事，也不知几日未曾进食，此刻腹中饥火上来，将那掌心大小的酥饼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只是吃着吃着，那狂喜便淡了下去，待得又饮了一口冷水。便一丝胃口都没有了。他做了再好的酥饼，那舒小郎也吃不上了。一念及此，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悔意，若那日不曾出言相激，此时他该是在身边的。生死之际，素日里多少心结也都解了。两个人和和美美地吃上一炉酥饼，再饮上那小郎亲手煮的一碗茶汤，便是下一刻做了羯人刀下亡魂，黄泉路上，亦是平静安乐。
　　
　　只是他舍不得。幽冥之事，终属渺茫，倘若能活着，自然还是活着的好。活得儿女成行，子孙满堂，到得白发苍苍时，怕是他已忘了自己的模样。
　　
　　房屋开始震颤起来，那是羯人抢了楚州的投石车，如今拿来攻吴州的城门了。他店中泰半粮食，都被官兵征了去。如今粮仓空空，所有的吃食，不过他眼下这一炉，并先前许多烤坏的酥饼罢了。
　　
　　此一炉余下的，捡做两篮还略多了些。他将剩下的拿油纸包了揣进怀中。梁上不时有碎瓦震落，宋七郎虽心灰意冷，却也不至于主动求死，于是护了那两篮酥饼，想寻个妥帖地方暂避。正踌躇间，忽听得一声巨响，尘烟蒙蒙，天旋地转，那屋梁自头上直挺挺落下。他一脚卡在塌陷的砖石之中，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房梁正冲自己而来。绝望之中，忽见一道细小影子飞来。耳畔只听得一声细细悲鸣，就此陷入一片昏黑。
　　
　　待到醒来之时，只觉半个身子陷落地下。他茫然挣动两下，脚下忽然一空。掉落之地触手干软，乃是一个高高草垛。火光幽微，他惊异之下细瞧，原来自己竟落入一个密室之中。
　　
　　室中一片血红，乃是朱砂绘制的一处法阵，廿五口人高的大缸做五五之数，各据犄角，缸口俱用红纸封了，四下以草绳做结，贴满黄符纸。
　　
　　宋祈年缓缓走近，只闻得一阵混杂的香气，果子，芝麻……那都是日日用的食料，断不会错判。他心思电转，隐隐觉得自己漏了件极要紧的事，却一时又想不分明，恍神间忽然一室火烛俱灭。
　　
　　再醒来时，天光就着头顶的大洞透进来，哪有什么法阵，大缸，他身处空荡荡的一个窖室，四下里堆满柴草。这才想起，似乎店中地下原有个堆杂物的暗室，只是，那暗室当真有这么大么？一时间头痛欲裂，寻着茅草堆爬到出口。
　　
　　好容易攀了上去，还未待站起，颈上忽然一凉，两柄沾血的弯刀，已然架了上来。
　　
　　在俘虏群中茫然前行之时，他才晓得，吴州早已破了，羯兵半月里三进三出，昔日小桥流水的江南名郡，如今已成一片瓦砾。
　　宋祈年心下一片混沌，抬眼望月，才晓得此时离那日他试方子，竟已过了大半月。这中间日子好似一场大梦，又似弹指一瞬，着实蹊跷的紧。
　　
　　只是此刻容不得他再想。羯兵暴虐噬杀，以无故虐俘取乐。但有哀哭者，立时白刃加身。长长官道上，拖着一溜儿长长的伏尸，往昔里的小桥流水，青砖长街，如今只做了血河并血路。
　　
　　如此被驱赶至出城，到得天色向晚，已到了城隍庙之处。羯兵架起锅来，在一众百姓中挑拣，寻了些年轻的小娘子，粗暴地拉扯出去。俘虏登时骚动，原是亲人并些悍勇者冲上去扑抢。只是百姓手无寸铁，不消片刻，地上又倒了百余人。
　　
　　宋祈年被人群拥挤在中央处，站也站不稳。只道羯兵要行□□，不禁咬牙攥紧了拳头，深恨自己无力。哪知这一众畜生架起锅来，将人一个个剥了，竟是要往锅中推的。
　　
　　他再也难耐暴怒，只觉拼着性命不要，也不能让这群豺狼好过。耳畔忽听有人振臂一呼，立时响应，一传十，十传百，俘虏群再度骚动起来。百姓踏着亲人邻里的尸体，潮水般向羯人涌去。
　　
　　此举不啻于以卵击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站着的俘虏便所剩无几。余下众人一窝蜂地涌入城隍庙中。杀红了眼的羯兵紧随其后，庙中供桌翻倒，神像倾颓，人尸相枕，几成血池。
　　
　　宋祈年给数俱尸体压着，只觉身上渐渐不能动弹，胸前伤口中冷意阵阵，已然不觉疼痛。人之将死，心思却有一份荒唐的清明，他隔着眼前血雾，从尸缝里看见那神像耷拉着好似哭泣的嘴角，心道，世上果然并没有什么妖鬼神仙。自城破到此刻，其实都不过一场大梦。
　　
　　幸而那小郎已走了。
　　
　　茫茫然，惶惶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倒是身子飘飘悠悠，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一路冷香渺渺，让人不由自主，寻芳踪而去。
　　
　　正在浑浑噩噩处，好似撞上了什么，胸口处一股酥饼香气飘散开来，浓重的烟火气，竟将那冷香盖住了。
　　
　　耳畔忽听得人声：“奇哉，这是什么味儿？怪馋人的……”
　　
　　那酥饼香气比之从前，不知为何竟浓烈百倍。宋祈年给那饼香味儿一熏，神思也渐渐清明起来。待瞧见眼前景象，饶是他一向胆大，也不禁骇得动弹不得。
　　
　　只见阴风阵阵中，脚下人尸相枕，而长长铁链又拴着不计其数的游魂，正在脚不沾地处飘荡。他低头瞧了一眼，见一个形状凶恶的牛头人正在自己胸口处掏摸，片刻后，手上正拿着他那包碎了的五谷酥。
　　
　　一旁马面人手握卷宗，不悦道：“吴州灾厄，这些日要拘的游魂甚多。判官日日催促，岂能在此耽搁？”
　　那牛头人不以为意，将手中酥饼递过去：“忙了数月，接引数十万魂魄，总得有一时半刻歇息。虽说我等乃地府鬼差，那冷热疲累滋味，也并不比凡人少得。阎君看在你我尽职尽责的份上，也不至怪罪。”
　　
　　马面人叹道：“也罢，恰是城隍庙处。”说着咬了一口酥饼，惊奇道：“此物哪里所得？”
　　
　　那牛头人指了指地上的宋祈年：“这人身上的。这些年当差，供奉也吃了不少，未有如此这般的。”
　　
　　马面人细品一番，道：“武阳似有菓饼馅料相类，只不如这般可口。说起来，陆判座下的舒家老幺，于饮食一道颇精。昔年丰都秦广王生辰，他那一道鸳鸯水晶元子，至今令人念念不忘。”
　　
　　牛头人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个不成器的小妖。若非仗着舒氏一族天生灵脉，怕活得连个山野里的老鼠都不如。万幸陆判贪嘴，他又有一两分手艺，否则早成了哪个大妖的腹中物。”说罢将手一拍：“对了，他前些日托了吴州的城隍与你带信，你可瞧见了。”
　　
　　那马面翻着手中的卷宗，不以为然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虽弱小，难道你我的本事就大了？九界之中，有大神通者为数不少。仗着本事大，为非作歹的，却也不少。依我看，这舒小郎知恩图报，心思澄澈，倒好过许多为求一己私利，忘恩负义之徒……是了，在这儿了，他托我细瞧一个名叫宋祈年的……这不正是此人。”
　　
　　那牛头人细瞧：“这生死簿似是改过。这人寿数是一百廿五，还是廿五？”
　　
　　马面人皱眉道：“原是一百廿五，一生贫病交加，冻饿而亡。后因杀人，改作廿五，死于刀兵之祸……”
　　
　　牛头人啧啧叹道：“瞧他生得也算面相周正，命竟这般不济……”忽然咦了一声：“怎的又改回一百廿五……”手指着那卷册细细下滑，念到：“……丰年门粟，福寿康年……这不对啊，虽说凡人阳寿可因际遇有所变动，但这命格却非轻易可改。一人一生，享用多寡，都是天定，富贵者丰足，穷困者贫瘠，因果轮回，环环相扣，便是阎君也改动不了。这人此生摆明了是个穷困至死的命，如何能变……奇怪，奇怪。”
　　
　　马面人沉吟道：“你这般一提……是了，虽说九界因果不能擅动，但确有些天生灵物，自有异能。那舒氏一族之能，便是改人一生享用之物的多寡。只是万物相生相克，自有相谐之道。故而这一族虽有此旁人未有之能，却实在有限，顶多能在凡人身上略略施之。此族天分所限，修为，寿数，在九界修仙者中，俱是末流，便是有这个本事，也难轻易用的。是以倒也无人在意。吴州城隍说此人于舒氏有恩，他为报恩计，只怕用了此术。罢了，一个小妖，起不了什么风浪。且此术一出，他五百寿数只怕折得七七八八，此心至诚，你我也不要相难，只做不知，由他去吧。”
　　
　　牛头人瞧瞧手中的酥饼，摇头叹道：“痴傻如此，罢了。”抬头看见宋祈年魂魄，拍拍手，喝道：“还不回去！”
　　
　　霎时天旋地转，宋祈年只觉周身皆遭拉扯，身魂不知何归。
　　
　　流水街前，流水桥上。米重九家的匾额换做了茶幡，张郎美家的铺面如今成了粥铺。世事变幻，羯人被赶走了，吴州的府衙换了一位新的使君。
　　
　　颓圮重整，百废待兴。死者已矣，生者如斯。
　　
　　香和斋的铺面在断壁残桓里又开起来了。如今也卖不得什么精致之物，只是寻常的胡饼，诸色菜饼，并着原先一些说菓子也是，说干粮也是的杂食。因着有一份好手艺，生意倒也很过得去，且有了些日渐兴旺的苗头。
　　
　　世事难料，梁家遭人寻仇，临海郡的宅子被大火夷为平地。想活的死于非命，闭目待死的，反倒活了下来。
　　
　　宋祈年自流水寺里上了香出来，远远望着忙碌的许老丈和香和斋门前长队，却难有喜色。他那日被一老丐所救，与一众难民在吴州近旁的山里躲了年余，后见局势安稳，便一同返家。有幸存的老人，看着那气象一新的府衙，都说安稳日子又回了来。
　　
　　天下易主，新政之中，便有一条大赦奴隶的敕令。大难不死，主人亡故，他也脱了奴籍，又平白得了一个存身的铺面。原都是喜事，他面上却始终没什么喜色。
　　
　　天色向晚，恭敬地送走了许老丈。他闩了门，一个人走到饼堂之中，细细做了一炉五谷酥出来。如今物资短缺，只用最小的炉膛来烤，出炉的三块点心，使个缺了角的碟子盛了，放在饼堂的面案上。
　　
　　熄了火烛，掩了门。宋祈年在门外坐下，就着一条细缝向内里张望。如此自落更守至三更，饼堂中仍旧无声无息。回头一望，中天之上，恰有一轮圆月，才念起，今日恰是八月十五。
　　
　　那老丐的声音还在耳畔：“鼠类贪食。你只消做些个它挂念的吃食，日日放在家中，它自会寻来。到时候，可不就抓着了？”
　　
　　宋祈年自嘲一笑，想那不过是个受过自己几块菓饼的老乞丐，又晓得什么。那日自己神思不清，说得也混沌，那老丐只怕真当他要找的是个寻常家鼠。菓饼日日放在那处，也不过是，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天大地大，或可得一见，或终此一生，再不能相见。凡人力微，岂能奈何。
　　
　　不过是日日在饼堂里放几块点心，与他日日去流水寺给枉死的邻居上香祭奠，也没什么分别。
　　万籁俱静，他瞧着那银盘中的一枝摇曳桂影，竟似有些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片空寂之中，忽然起了一点窸窣之声。宋祈年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转了头，将眼凑上那门缝，只一瞧，胸膛便好似炸开一般。
　　
　　之间清白月光之下，一团细小绵软之物正围着那碟五谷酥打转。他瞧见那小小兽爪几次想碰碰那菓饼，又缩回来。这般也不知多少来回，终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拽了个饼角，慢慢向外拖。
　　
　　月光清澈，照见那小鼠形貌，乃是一团银色绒球，两只眼睛生得格外温润明亮。此刻正捧了那饼细细嚼，吃得两腮都鼓起来。
　　
　　宋祈年本痴痴看它，不料这小鼠只将酥饼啃了个角，又慢慢拖回碟子之上。
　　
　　心思电转，再忍不住，几乎撞门而入。那小东西受惊，立时要逃，却被一声“糯儿！”生生定住了脚步。
　　
　　待再想溜走，早被一双大手扣了个满。
　　
　　宋祈年感觉手心里一团温软毛绒之物轻轻蠕动，一颗心似甜似苦似惊似喜，百样滋味，难以言喻。只得一声声轻唤那心底不知念了几千几万次的名字。
　　
　　手中便渐渐不动了。良久，听得那日思夜想的声音，呜咽道：“郎君……”
　　
　　宋祈年将它捧了，见那小鼠眼里，似是有了一点泪意：“郎君都知晓了？舒氏只为报恩。如今诸事了结，郎君放了糯儿去吧。”
　　
　　宋祈年想起那日城隍庙中的情形，低低道：“我却不知，何时施了恩。”
　　
　　舒小郎轻轻道：“当年我在武阳修行，恰逢天敌来袭，无奈躲入郎君家宅中。郎君心善，日日投喂菓饼，此身方得苟活。糯儿力微，也报答不得郎君什么，只求郎君终此一生，平安顺遂。如今生死簿已改，郎君今生诸事无虞，糯儿也该去了。”
　　
　　“谁说我诸事无虞？难道后半生心痛伤怀，不得开颜，也算得诸事无虞？”
　　
　　舒糯儿一呆：“郎君……郎君还有哪些不顺心的事，糯儿一定……”
　　
　　“没了你，我一刻也不能顺心。”
　　
　　舒糯儿垂了眼：“人妖殊途。我常伴左右，只恐有损郎君寿数。”
　　
　　“若一生苦多乐少，活得再长，也是徒捱心伤。”他伸出拇指，抚了抚那细软绒毛：“宋某本不是甚好心人，正是挟恩图报。旁的都不算，武阳舒氏伴我此生，便算是报恩了。”
　　
　　良久不见回应，一颗心慢慢沉下去，只觉说不出的难过。忽觉手心里蠕动两下，见那小鼠双眼一弯，磕磕巴巴道：“郎……郎君要是喜欢……糯儿……糯儿答应便是……”
　　
　　正是从前那少年含羞时的模样。
　　
　　因着舒小郎法力折损，救他时又受了伤。如今连个人形都化不得。宋祈年心中担忧，但听那小郎说，只消好生休养，慢慢也就好了，于是更加倍卖力辛苦，每每攒些银钱，都与那小郎买了灵药补养。
　　
　　三秋桂子，院中晾晒着满地桂花。舒糯儿一身桂香，自宋祈年枕畔的软布小窝里爬出来，将剩下的半株灵芝啃了个干净，觑见桌上的清水与酥饼，又去大嚼一通。这才摇摇晃晃地爬回来。
　　
　　这次却没回去自己的小窝，而是径直钻进宋祈年被子中去。
　　
　　宋家七郎正在梦中抱着那小鼠赏月，忽觉腹上落了绵软一团，暖暖的，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压住了，定睛一瞧，哪有什么小银鼠，分明是那个温柔少年，正含笑望来。他大喜之下，只道人在梦中，可眼前这光溜溜的温润少年，又岂能是一场鸳梦？
　　
　　舒糯儿眨眨眼，在他胸口欢喜地蹭了蹭：“郎君……”又有些疑惑地摸了摸他的脸，只见月色之下，指尖全是晶亮水痕。
　　
　　宋祈年将他往身下一压，长长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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