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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彗星之尾
　　作者：留银

 

文案
伪师生真童话
林梓歆：自以为是的成年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姜黎：百折不挠的小朋友什么的，真是吃不消啊……

瞻前顾后的三十代VS勇往直前的二十代
这是一篇完全没有复杂情节的小甜文……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黎，林梓歆，谢沧岚 ┃ 配角：胡靖云，陈沐夕，罗宁，艾晓佳，司露 ┃ 其它：师生，百合




　　旧相识

　　再次听到她的名字是在学校食堂。
　　正值中午放饭时间，周遭一片人声鼎沸，林梓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四人位上，手指漫不经心的敲打着面前的可乐罐，即使脸上挂着百无聊赖的神情，依然引着路过的男生们频频回头注目。
　　艾晓佳和司露前后脚端着餐盘过来，两人在林梓歆对面坐定，其中一人将手里多出来的那一份午餐推到林梓歆面前。
　　“我有独家消息宣布哦！”素有新闻系小喇叭之称的司露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
　　艾晓佳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汤，林梓歆则是“噗嗤”一声拉开了可乐罐。
　　这么明显的无视显然惹恼了急于卖弄的司露，她不敢冲林梓歆发火，只好夺过艾晓佳面前的汤，冲她撒泼：“听到我说话没有！独家消息啊！你都不感兴趣的吗！”
　　艾晓佳哀怨的望着自己被扣住的“汤”质，大大叹了口气：“你的独家消息不外乎这个学长又勾搭了那个学妹，这位学姐同有妇之夫陷入了不伦，这些事情，我到底为什么要感兴趣啦！把汤还我。”
　　“No，No，No，”一只手仍强硬的按下汤碗，司露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艾晓佳面前左右摆了一摆，道，“这次的消息，倒确实同你息息相关。”
　　艾晓佳闻言先是一愣，忽而面色一喜，跃跃欲试道：“会长终于和女朋友分手了？！”
　　艾晓佳是学生会干事，暗恋学生会长已久，奈何对方有一相处甚久感情笃深的女友，她没能力也没胆量横刀夺爱，对此一直郁郁寡欢。
　　对面的司露似是没料到，梗了一秒钟，毫不留情的反嗤道：“你死了这条心吧，那俩绝对是一毕业就奔着结婚去的，家长都见过了好吧，哎呀，说正经的，你们学院的张教授不是一直说要退休嘛，可接班人这事儿一直悬而未决，罗院长才一直没批，最新消息，人定了。”
　　“哦？”艾晓佳微微朝司露靠了一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对面的林梓歆虽仍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可乐，但视线的焦点终于也落到了司露的身上。
　　“是丁老师？恩……他同张教授一直政见不合。莫非是刘老师……资历，差一点吧？”艾晓佳说了小道消息中呼声颇高的两位候选人，但又都一一自己否定了。
　　“嘿嘿，都不是，”终于有点重要人物的感觉了，司露得意一笑，揭晓道，“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因为……是个空降兵哦！”
　　“你以为我们学校是跨国五百强啊，集团空降个高层到区域，我严重怀疑你这个消息的可靠性啊！有没有点常识！”艾晓佳瞬间就失去了兴趣，一边抱怨，一边再也忍不住，拍开司露的手，拿回了自己的汤。
　　“我靠！校长办公室亲耳听到的好吗！那人好像是罗院最得意的学生，叫……对！叫姜黎！”
　　“砰”地一声，林梓歆的可乐罐摔倒在餐桌上，噗噜噗噜冒着泡的可乐很快流了一滩，因为桌子略有倾斜角度的缘故，一路往艾晓佳的位置蔓延，她骂了一声“我去！”，赶紧扯了一摞纸巾盖上去，随后惊魂未定的望向林梓歆，道：“怎么了？”
　　林梓歆把可乐罐扶起来，淡定的擦了擦手，答：“不小心手滑了。”
　　真的假的？艾晓佳下意识就要这么问，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被吞了回去。面前的林梓歆表情姿态虽并不见异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司露总觉得她那对猫眼中隐隐有怒火闪烁。
　　为什么？
　　是因为听到了张教授继任者的名字？
　　这个人很有名吗？
　　还是……
　　“你们认识？”司露虽然努力克制，当仍旧压制不住声音中隐隐的兴奋。
　　林梓歆抬眼瞟了她一眼，耸了耸肩：“哦，见过。”
　　“咦？什么时候？哪里见的？做了些什么？”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艾晓佳简直要为司露不怕死的记者精神击掌叫好了。
　　然后她看到林梓歆冲司露甜甜一笑，口气轻柔的说：“司露，丁师姐一直同我问起你，不如哪天我帮你们约一下？”
　　话音刚落，原本兴致勃勃状的司露脸色立即变得无比难看，她连连说着“啊，我刚才什么都没问”，一边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
　　林梓歆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稍有嫌弃的望了眼桌上的狼藉，端着餐盘站起来。
　　“咦，你不吃啦？”艾晓佳喊住她。
　　“可乐都洒光了，怎么吃。”林梓歆皱眉答。
　　“……人家吃饭一定要喝汤，你这吃饭一定要喝可乐的坏习惯究竟是怎么来的啊！”艾晓佳抱怨着，但那头林梓歆并不理睬，早已径自走了。
　　以前，好像也被人这么说过的。
　　不过同艾晓佳受不了的口气不同，那人倒完全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纵容。
　　姜黎。
　　仅说“见过”未免有些过于冷淡，林梓歆眯起眼睛，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在罗院长办公室见到对方时的情境——素色套裙，用缎带简单束成一把的长发，笑的礼貌而得体。
　　“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姜黎。”老院长介绍时表情口气都是压不住的骄傲。
　　“你好。”被介绍的人伸出手来，五指修长，肌肤通透。
　　“唔，你好。”林梓歆稍有些磨磨蹭蹭的把手搭上去，视线不经意同姜黎对上的时候，立刻就有些气恼的别了开来。
　　事实上，连那也不是她们初次见面。
　　不过，林梓歆难免有些怨愤的想到，姜黎，这家伙总是要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想不起来的时候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周三那节大课，林梓歆是被艾晓佳硬拽去的。
　　司露原本也嚷嚷着要来一同旁听的，奈何同新闻系灭绝师太的专业课冲突了，只好含恨退出。
　　对于这种摆明了就是混学分的课程，林梓歆素来兴趣缺缺，能翘便翘，只是传说中罗院最得意的门生在经管学院初登教台，多多少少还是值得给些面子的。
　　何况……林梓歆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挺想看看现在的姜黎究竟变成了一副如何的模样。
　　事实上，她从未费心去计算过两人究竟已有多久未见，甚至连那日不欢而散的确切缘由都已经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那个人总是一副看似温文尔雅的服软神态，莫名就觉得心里十分烦躁。
　　能容纳百来号人的阶梯教室，放眼望去，已坐了不少学生。
　　艾晓佳同林梓歆找了个稍靠角落的位子落座，没过一会儿，上课铃就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所有人一直望着门口，翘首以盼这位传说中的空降兵。
　　那人手里夹着笔记本电脑和书本缓步走上讲台，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纤瘦高挑，香槟色缎面衬衫配一条素色窄裙，长发用同色系的绸带简单地束成一把，随着走路时的震动而轻轻摇摆着。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讲台上，转过脸来面对大家，讲台下，不少男生发出隐隐兴奋的惊呼。
　　以一个教职人员而言，她长得……确实有些太漂亮了。好在她似乎也习惯了他人对于自己容貌的赞叹，只是极寻常的温温一笑，口气慢条斯理道：“大家好，这学期的这门课，由我来为大家上，我叫姜黎，大家叫我名字或者老师，都没有问题。”
　　她的声音稍稍有些低沉，但很清爽，有点像是山野间的涓涓溪流流淌过时的声音。
　　林梓歆眯着眼睛远远看着她，从头到脚都同记忆中的如出一辙，甚至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丝毫未改，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令人不愉快的老样子。
　　“哼。”林梓歆冷冷发出一声鼻音。
　　坐在她身旁的艾晓佳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她脸上似有怨念丛生，不知何故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怎么了？”问话的口气也不由自主的小心了起来。
　　“装模作样。”林梓歆恶狠狠的说。
　　艾晓佳没敢再搭话。
　　“那么，先来认识一下大家吧。”讲台上的人继续说道，然后拿起名册，开始逐一喊学生的名字，每喊一个姜黎都会看一眼，然后对被叫到名字的人微微一笑。
　　只是叫到林梓歆的时候，她似乎不明显的迟疑了一下，林梓歆口气生硬的应了“到”，对上视线的时候，立刻不加掩饰的狠狠瞪了过去。
　　姜黎垂眸避过，只是在叫下一个名字之前，双唇一抿，晾开一抹窃笑，又被飞速的收起来。
　　相比她过于令人惊艳的容貌，姜黎的授课风格倒称得上中规中矩。因为一早就被拖起来上课，过惯了夜猫子生活的林梓歆不多会儿便觉得昏昏欲睡，于是头一歪，便倒在了艾晓佳的身上，后者倒像是习惯了，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林梓歆靠的更舒服一些。
　　哪料她这轻微一动，讲台上的姜黎却突然点了自己的名字，心虚之下艾晓佳猛地站起来，林梓歆的头便顺势磕到了桌子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疼得她捂着脑袋就软软的趴倒在桌子上。
　　“艾晓佳同学，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
　　“啊，我……我……”
　　耳鸣模糊之时，林梓歆听到身旁艾晓佳磕磕绊绊的说话声，等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立刻红着眼眶去瞪讲台上的罪魁祸首，那人显然是故意的，因为她居然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无辜的欠揍。
　　靠！林梓歆心下愤愤爆了句粗口。
　　林梓歆最后只得顶着额角的红包熬到下课，艾晓佳试探的那手指戳了一下，立刻疼得林梓歆龇牙咧嘴。
　　“干什么啊！”林梓歆呜咽道，忍痛的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
　　“拿刘海遮一下，可怜了你这张脸。”艾晓佳说着去拨弄她的额发。
　　“林梓歆同学是吧。”忽然有人意外的加入了互动，语气彬彬有礼，脸上的笑容也温和的令人如沐春风，“还是需要处理一下，我办公室有药，你可以跟我来。”
　　“不不不，不用麻烦老师了，一回寝室我就给她上药。”感觉到林梓歆突然竖起来的刺猬气场，艾晓佳赶紧替她婉言谢绝——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林梓歆她……看起来真的很讨厌这位姜黎老师啊。
　　难道是因为……更喜欢张教授的课的缘故？艾晓佳如此猜测道，但总觉得自己搞错了重点。
　　“艾晓佳同学，”姜黎将注意力转向她，笑容更加和蔼了起来，“你刚才在课上的回答我很满意，也许你可以在下节课上做一个小演讲？你好好准备一下吧。这位……恩，同学……既然在我的课上受了伤，当然……就由我来处理吧？”
　　这话听似带着征询的味道，亦恰到好处为双方留有了余地，可身为学生的艾晓佳哪有胆量再说出“不可以”，是人都看得出她方才课堂上的答非所问惹得姜黎一个接一个的皱眉，而此刻，为人师长者居然能昧着良心说她很满意。
　　“……那，那就拜托老师了。”
　　艾晓佳就算同林林梓歆系再铁，也明白今天这浑水自己是不能再蹚了，只好哭丧着卖掉了对方，依依不舍离去之前，她脑海中莫名其妙划过五个字，叫做“躺着也中枪”。
　　“走吧。”待看着艾晓佳离开，姜黎才转过头对上林梓歆。
　　“不要你管。”小姑娘怒气冲冲的对她说。
　　姜黎无奈一笑，口气有几分纵容似的劝道：“别闹，我没想到会撞得这么厉害，不处理会更疼的。”
　　林梓歆噘着嘴巴盯着她唇角的弧度看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跟着姜黎走了。

　　小刺猬

　　林梓歆同姜黎站在一起，实在称得上是一道风景。
　　前者有清纯甜美的娃娃脸，唇红齿白，体态玲珑，就如同是奶油蛋糕上的草莓，叫人忍不住想一口吞掉；后者看起来则要精致干练得多，举手投足间皆是成年人的从容不迫，气韵清雅仿若贵重的兰花。
　　她们走得并不快。
　　大约是心里仍不情愿的缘故，林梓歆故意拖沓起步伐，使得自己同姜黎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姜黎像是浑然不觉，笃悠悠的往前走。
　　她一点都没有回头去看林梓歆有没有跟上来，有那么微小的一刹那，跟在后头的小姑娘简直就想扔下对方溜号算了，但最后还是总不由自主沿着对方的路线前进。
　　哼，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办！——林梓歆用仿佛能烧穿对方背影似的炙热目光瞪着姜黎的脊背，对自己如此说道，渐渐感到内心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隐隐显露了出来。
　　姜黎的办公室是和另一位老师共用的，两人进去时，对方刚巧不在。唤林梓歆坐到沙发上，姜黎取了药箱，也拖了把椅子坐过来。
　　天气微热，她将衬衫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两截白皙的前臂，林梓歆瞥到她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链子，心脏深处微微晃了一晃。
　　“来，把头抬起来。”姜黎说着，一只手固定住林梓歆的下巴，另一只手拿棉签沾了些消炎药水。
　　刺痛混合着棉签划过肌肤时的微痒，令林梓歆禁不住轻轻“恩”了一声。
　　姜黎手下略有迟疑，仅一瞬，恢复正常。
　　姿势的关系，林梓歆只能看着姜黎的脸，对方的表情有一点点严肃，微微眯起的眸子看起来很专注，没来由的，林梓歆稍稍弯起了唇角。
　　“笑什么，不痛了？”注意到她的小表情，姜黎问了一句。
　　“痛啊！”秒答完之后，又习惯性地噘起了嘴巴。
　　林梓歆的下唇略厚，不知道是不是涂了唇彩，透露出晶莹的粉色，略略嘟起来的模样看起来与其说是抱怨更像是在索吻。
　　姜黎的目光几不可查沉了一沉。
　　“知道痛就好好上课。”姜黎这话带着一点点的笑意，听起来就缺乏教训的诚意，反倒更像是在打趣。
　　“你不故意叫小佳，我又怎么会摔在桌子上！”林梓歆气结，拍掉姜黎的手，义愤填膺的指责这个罪魁祸首。
　　姜黎神情不变，顺手扔掉了棉签，拧起了药水瓶，口气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和那个小姑娘关系很好？”
　　林梓歆心里一动，似是探究般飞速瞄了姜黎一眼，然后抬高下巴，口气有些挑衅：“那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恩。的确不关我的事，弄好了。”姜黎说着站了起来，笑容可掬的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一副送客的姿态。
　　林梓歆的脸色顿时便黑了一层，她似有些恼火地盯着姜黎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擦过对方出门时的动作都仿佛带着火星。
　　两只脚才刚刚站到办公室外面，门便被立刻关上了，做学生的那个不敢置信的回头呆了一秒钟，怒火攻心抬腿就想踹门，瞥到不远处的摄像头，终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可恶，算你狠！”又不甘又委屈的骂了一句，林梓歆大步离开。
　　好半晌，大概是确定门外的人已经离开，姜黎才又开了锁探出身，办公楼的走廊像它大多数该有的样子一般空无一人，明明就是自己要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姜黎还是微微觉得有点失望。
　　“啧，怎么又去招惹她了。”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姜黎又怔怔对着走廊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才叹了口气，重新退回了办公室里。
　　林梓歆回到寝室的时候艾晓佳正准备出门，她看着对方脸上架起眼睛一副准备苦读的模样略有些诧异，脱口问了一句：“晚上还有课吗？”
　　“没有啊。哎呀，还不是下午空降兵布置的任务，简直飞来横祸啊好吗！我去图书馆了。”哭丧着脸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跑了。
　　林梓歆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艾晓佳的“空降兵”指的是谁，好像被那家伙捉去办公室前的确依稀听到她同艾晓佳在说话，只是当时的自己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人似笑非笑的脸孔上，至于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全无印象。
　　“什么嘛，居然还真敢再出现！”这么说着，林梓歆一把扑进了靠阳台摆放的那只靛青色的懒人沙发里。
　　鼻息间隐隐有消炎药水的味道，小姑娘将头枕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便又立刻浮现出那人专注的脸孔来，眯着眼睛为自己上药的姿势小心谨慎，手腕上那根细细链子上的吊坠随着她的动作不时在自己视野中晃过。
　　那根链子林梓歆太熟悉了。胖嘟嘟星星状的吊坠，乍看起来跟如今知性优雅的姜黎一点都不搭调。不过林梓歆当年送她的时候，对仍让当得上“可爱”的年纪。
　　林梓歆一直没忘，当自己把那颗小星星放到她的掌心里，姜黎眉眼弯弯，微微歪过头，灯光落到她得眼睛里，令自己恍惚之间仿佛在她眸中看到了一小片银河，美不胜收。
　　这么想着，眼前就又浮现出姜黎当时的模样来，不知不觉，原本气鼓鼓抿起来的嘴角就弯出了甜蜜的弧度来，林梓歆抱着沙发又怀念了一会儿，忽然吐了口气，接着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拿过桌子上的手机。
　　艾晓佳已经去图书馆用功，司露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左右自己也无事可做，林梓歆决定去自己晚上最长消磨时间的地方坐一坐。
　　“要你好看！”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一句，林梓歆随手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放便出门了。
　　Y大坐落在市中心，坐拥本市数一数二的几条极具风情的小马路，梧桐树叶老洋房，待到夜幕降临，更是寻欢作乐的好地方。
　　姜黎一进酒吧第一眼就看到了林梓歆。似乎从很久以前起就是这样，不管再多热闹的环境里，自己的视线总是会第一时间就被这个小女生吸引。
　　她一个人坐在吧台边，身上仍穿着下午在课堂上看到过的那条印花连衣裙，半长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处有微微的小波浪，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
　　她应当是正在同调酒师讲话，那个年轻调酒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副眼睛都看直了的样子。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姜黎想到。
　　虽然这个角度虽然只能看到林梓歆的背影，但姜黎就是知道，她此刻一定是露出了糖分过高的笑容。在同对面的人在讨价还价些什么。
　　姜黎慢吞吞的走了过去，果然听到林梓歆有点像是牛奶软糖一样的声音。
　　“就没有隐藏Menu吗？这上面的鸡尾酒都太没创意了。”
　　年轻的调酒师被她桃花一样的笑容晃得招架不住，一边殷勤的说“有有有”，一边手下就开始动作起来，耍了好几个花枪，才把盛着艳丽色泽液体的高脚杯推到林梓歆面前。
　　林梓歆大为赞赏地“啧啧”两声，刚要去拿，背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强硬的按住了杯口，林梓歆略有些恼火的转过身去看是谁胆子这么大，却没料到正对上姜黎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愣住了。
　　姜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表情淡然，语气更淡：“小孩子，学人家喝什么烈酒。”
　　林梓歆像被点燃的炮竹，轻而易举就炸了：“我已经成年了！你才小孩子！你们全家都是小孩子！”
　　姜黎眼中轻快的闪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她并没有正面应对林梓歆的怒火，而是对上了吧台后的调酒师，慢慢把手下的高脚杯推还给他：“给她苏打水，记在我账上。”
　　调酒师的视线在林梓歆同姜黎之间来回了三秒钟，果断的收走了鸡尾酒，换了一杯苏打水。
　　“喂！”林梓歆抗议。
　　调酒师假装自己忙着招待下一个顾客，挪开好远。
　　姜黎低低笑了笑，敲敲玻璃杯，口气有几分像是在哄小孩：“喏，喝这个。以后一个人少来这种地方。”
　　说完，似是给猫顺毛一般摸了摸林梓歆的头，顺便查看了一下对方的伤，见红肿已消退，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林梓歆心里莫名有点不舍，下意识地要叫住她，刚要开口却还是紧急刹车，又默默的闭上了。
　　哼，才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林梓歆苦大仇深的瞪着面前的苏打水，默了半晌，像是忍不住，有抬头张望了一番，可视线所及，早已不见姜黎的踪迹。
　　叹了口气，林梓歆感到有些委屈。
　　事实上，姜黎只是上了酒吧二楼——之所以把会面地点定在这里，一定程度上就是喜欢二楼包厢半敞开式的格局。
　　姜黎推门而入的时候正看到先到的那人正倚着围栏朝一楼眺望，她背影消瘦，长发及腰，穿着白色的纱裙，很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味道。
　　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脸来，一双大大的杏眸，竟同林梓歆有几分神似，只是目光却远比前者温润沉稳得多，隐隐带着一丝忧郁，仿佛带着什么心事一般。
　　“沐夕，”姜黎朝她走过去，颔首招呼，“抱歉，迟了些。”
　　“唔，我看到你同你家小白兔讲话了。”陈沐夕摆摆手，表示自己一点都不介意。
　　姜黎闻言却是苦笑，答：“哪里小白兔了，分明是只小刺猬。”
　　看似在抱怨，口气却含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分明就有点乐在其中的味道，陈沐夕眼中笑意更甚，隐约还似乎夹杂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服务生敲门送了酒进来，二人旋即在沙发上相对落座。
　　“久违的校园，感觉如何。”
　　面前两排十足短饮，陈沐夕依喜好，挑了一杯颜色相对比较安全的出来，问道。
　　姜黎不知道是回想白天上课时的情形还是在考虑到底选哪杯酒，沉吟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好像没怎么变。”
　　她这话看似平常，可陈沐夕却敏锐的感到对方弦外有音，便不由飞速瞥了姜黎一眼，却未从对方的表情上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
　　沉默了一小会儿，陈沐夕状似不经意的再度开口：“她还好么？”
　　姜黎拿酒的姿势微弱的顿了一顿，小心翼翼的答：“还是……那副老样子。”
　　陈沐夕没接口，低着头不知道是想了些什么，好半晌，忽然说：“我离婚了。”
　　姜黎愕然，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作假的。”陈沐夕扬起一只手，话到尾处笑容也跟着隐去，神情间掩饰不了的落寞。
　　姜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怔怔望着她光裸的中指，好半晌，试探着问：“还是……因为……吗？”
　　她没敢正式提到那个人，虽然刚刚陈沐夕还在问。
　　“其实也没有什么为谁不为谁的，只是觉得，不该再这么下去了。”陈沐夕模棱两可的答完，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却没有把它放回到桌子上，而是拿在手里便发起呆来。
　　姜黎直觉自己不应该吵她，只是却也无可避免的觉得难过惋惜。当年的事情虽其间细节不甚明了，但到底也是一路看来，原本总觉得过了年少轻狂，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都能由时间来做个了断，再续无缘，却没想到，总有人记得深些，等的就些。
　　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林梓歆那张清新动人的娃娃脸来，越过讲台第一眼就捕捉到她的时候，姜黎还是能感觉到内心雀跃的情绪。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地令人欢喜，水汪汪的眼睛，蕴含着小动物一般的天真和依赖。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还是……会心动呢。
　　姜黎觉得有点挫败，又感到十分甜蜜，混杂着另一些难以辨认的情绪在心底隐隐作痛起来。
　　“其实，小黎，”陈沐夕略有飘渺的声音让姜黎回过神来，她看过去，老友笑的诚恳又有几分责怪，“你啊，别事事学她，她是老古董，你也是吗？”
　　“喂喂……”姜黎哑然失笑，须臾，又支着下巴，仿若自言自语，轻轻叹了一句，“但到底也不年轻了啊……”

　　小八卦

　　到后头陈沐夕便喝得有些收不住，姜黎把她送下楼的时候，对方的步子都有些踩不稳。
　　一手扶着陈沐夕的腰避免她摔倒，另一只手凌空一招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人送进去的时候姜黎总觉得有股视线钉在自己后背上，转头去寻，有抹印花掠过眼角。
　　姜黎稍稍顿了一顿，问身旁的人：“要我送你吗？”
　　陈沐夕模模糊糊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我喝的更厉害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这点算什么。你有事的话，不用管我。”
　　姜黎犹豫了半分钟，还是退了一步：“到家了给我电话。”
　　随后关上车门。冰蓝色的桑塔纳径直开远，拐个弯，就不见了。
　　姜黎回身重新往酒吧走，却没进门，而是拐到了侧边，果然在昏暗的灯光下捉到了一只印花小刺猬。林梓歆见到她，有一瞬间的吃惊，下一刻便瞪大眼睛，露出全副武装的样子来。
　　“躲在这里做什么？”姜黎问道，掩饰不住口气里的有趣笑意。
　　“出来透透气也犯法啊？”完全就是一派无理取闹的口吻。
　　这么别扭的林梓歆反倒让姜黎觉得可爱，不由就更加的想要逗弄她。
　　“透气当然不犯法啊，但是偷窥就不一样了。”
　　“切，你爱跟谁回家就跟谁回家，我才……”话到一半，林梓歆意识到不对，突兀的收了声。
　　可惜太迟了，因为姜黎脸上的表情，根本就是一个得逞的胜利者。
　　林梓歆懊恼的咬住下唇，越想越觉得气不过，偏又不知如何反驳，别开脸便准备落荒而逃，却忽然被姜黎抓住了手腕。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捏住手腕的瞬间，林梓歆禁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她不甘示弱的瞪她。
　　姜黎温温一笑，口气柔软得像是刚出炉的舒芙蕾：“数十年好友，她喝多了，我总不见得扶都不去扶。”
　　林梓歆觉得自己的火气一下子就被揉平了，她有点像是抱歉，又难免还想逞强，低低应了一句：“我又没有介意。”
　　姜黎揶揄的看着她笑，直笑得对方又有炸毛的趋势，才堪堪收回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送你回学校。”
　　姜黎如此说道，语气太过坦然，令林梓歆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没等她想出来，年长一些的女子便就着握住对方手腕的姿势，拉着她走上了路灯照耀的大马路。
　　以前她们也有过这样牵着手一起走路的时候。和那个时候一样，现在的林梓歆也仍旧要微微抬起头才能把姜黎完整的装进自己的眼睛里。
　　姜黎好像是比记忆里更瘦了一些，头发也更长了，换掉了职业装，穿着素色的连衣裙，腰极细，让人很有伸出手去一把环住的欲望。
　　林梓歆这么想着，没被姜黎握住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就举了起来，才到半空，却听前面那人忽然开口说话，吓得她立刻收回了手。
　　“听你方才同调酒师说话，是常客？”
　　“……算是吧。”
　　话音刚落，林梓歆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五指稍稍紧了一紧。
　　“以后别去了。”姜黎的声音混杂在夜风里，听起来很无奈的样子。
　　林梓歆心里微微一动，问：“为什么？”
　　“很麻烦。”
　　她这话说得颇有些没头没脑，令人分不清她是担心林梓歆惹麻烦，还是怕麻烦缠上林梓歆，又或者……是不想被这件事麻烦到自己的心情。
　　明明从表面上看，现在的姜黎并没有为此操心的立场。
　　正因为如此，林梓歆更打定主意要她把话说清楚，试探着质问的口气里，隐隐蕴含着细微的期待：“姜黎，你凭什么来管我这些。”
　　姜黎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脊背不明显的僵了一僵，有一瞬间，林梓歆很想绕道她前面去看看她脸上的表情。
　　是不是在犹豫呢？又为什么犹豫呢？又到底是以怎样的面目在最后，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一句：“老师管学生难道不是最充分的理由？”
　　林梓歆愤怒的甩开了姜黎的手，后者略微有些惊讶的转回身来，便见小姑娘仿佛要吃人一样瞪着自己。
　　“姜黎，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会觉得滑稽吗？如果你只拿我当学生，那么，下课时间我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说完，因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林梓歆便抛下她，自己跑开了。
　　姜黎没料到，一时便怔在原处。
　　无法反驳呢。
　　姜黎自己也明白自己的理由是有多站不住脚。明明一早就告诫过自己应当保持距离，可是一看到她就总是忍不住想要靠上去。
　　想看她因为自己而恼火的表情，也想看她因为自己的小动作而心神不宁的样子；这种不断撩拨她情绪的感觉在令自己觉得欲罢不能的同时，又总隐隐伴随着某种不安和罪恶感。
　　如果能仅仅把她当做学生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觉得这么棘手了。
　　只是……等姜黎反应过来，林梓歆早就跑的没影了，她只好望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无比挫败似的，重重叹了口气。
　　“靠！吓我一跳！”
　　林梓歆回去的时候司露正对着电脑看视频，听寝室门忽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往嘴里放薯片的手禁不住抖了一下，薯片便落在地上，她皱起眉头，脱口埋怨了一句。
　　林梓歆没理她，只是绷着脸重重坐进懒人沙发里，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我很不爽”的气息。
　　哎哟！有八卦！
　　新闻系小喇叭头顶上的雷达“嗡嗡”闪了一闪，视频也顾不上了，一手抓着薯片袋子，一手拖着椅子蹭了过去，先细细观察了一下林梓歆的神情，然后又有点小心翼翼，又掩饰不住兴奋的问：“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啦？火气这么大？”
　　在Y大的校园美女榜上，林梓歆虽算不上独占鳌头，但也一直都在前五之列。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总是不自觉上翘的薄唇，轻盈娇小的体型，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活脱脱仿佛来自二次元的萌妹子，上至学长下至学弟，甚至偶有一些学姐都哈她哈的不得了。
　　只是林梓歆虽有一副身娇体软易推倒的模样，但骨子里却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简直滴水不进。
　　同寝室三年，司露见过有学弟在宿舍楼下弹吉他表白，被林梓歆“不小心”淋过一盆冷水；也遇到过有学长拦路表白，被林梓歆“好心”牵线给别人；至于那些借着性别优势来套近乎的学姐也都无一不铩羽而归，所以……居然还有让林梓歆怒火中烧的回来的，猛料！绝对的猛料！
　　林梓歆白了司露一眼，自然不会送上门去给她八卦，可想了一想还是气不过，忍不住就骂了一句：“假正经！”
　　“到底是谁啦！”司露撒娇着追问，只是死缠滥打了好半天，并不见林梓歆有松口的意思，只好放弃。
　　既然挖不到素材，司露悻悻然打算回到电脑前，刚一动，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下午的课怎么样？”
　　林梓歆一对猫眼极危险的眯了一下，司露一怔，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没捉到，然后便听到懒人沙发上的人口气硬邦邦的答了一句：“无聊透顶。”
　　从对方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司露本不觉得意外，只是她的口气过于咬牙切齿，就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真的？我刚遇到你们班康康，对这位新老师赞不绝口呢。”
　　不过，好像都在夸对方的外貌，确实没对课做出任何有意义的评价。
　　林梓歆冷冷哼了一声：“故作姿态。”
　　恩？假正经和故作姿态吗？刚刚从司露脑中闪过的东西又滑了回来，司露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只不过……要再稍稍推一推。
　　“哇，看起来你很讨厌她哦。哎，我方才在我老板那里倒是听到一些关于这个……恩，姜黎的事情，原打算同你分享的，不过看你这样子，想必不感兴趣。”说完，很遗憾的把头转回电脑前。
　　林梓歆交叠在肚子上的手僵了一僵，她抿起嘴唇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很不情愿的轻轻道：“是什么？”
　　“你想听？”司露回过头，用很夸张的意外表情看着林梓歆。
　　她脸上过于露骨的坏笑令林梓歆皱眉，立刻就嫌弃的别开了眼：“爱说不说。”
　　当然要说啦，先不论能引起林梓歆的兴趣这件事有多么富有成就感，光司露本身就不是一个能憋得住事情的主儿，何况……舍不得孩子，怎么套狼呢。
　　刻意清了清嗓子，司露才神神秘秘的开口了：“我之前就提过吧，这个姜黎是罗院最中意的学生，当年罗院就打算等她留学念完PHD回来，放在身边好好培养的。我老板还说，按照她的能力，一路留在学校里到现在，如今刷新最年轻的副教授记录也不无可能。”
　　“恩，确实。”林梓歆深以为然的应了一声，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放出一个信号给司露——果然，林梓歆肯定早就认识这个姜黎。
　　心里小小“bingo”了一下，司露面上仍不动声色，继续说道：“不过她并没有念完PHD，也没有回国，反而是去了BAE在伦敦的总部，从一个小小的分析师，成长为了天才墙上第一位亚洲女性面孔。”
　　不愧是新闻系出生，即便是口述也是各种新闻特高的即视感，而林梓歆听到这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有关于姜黎的消息，在如今于校园中再见对方之前，她其实也就更新到她去英国念PHD这一段，至于中间这一段，林梓歆其实想过很多办法，但都打听不到。
　　呵，她果然是最棒的。
　　林梓歆心中感到十分骄傲，但又隐隐的，觉得有些委屈。在自己因为得不到她的消息而焦躁，因为想念她而苦闷的时候，原来……她混的这么风光。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按下心里的酸楚，林梓歆问道。
　　“半年前BAE不是把亚太区总部搬到了S市么，她是研究中心二把手。”
　　林梓歆一怔，居然已经回来半年了吗？可是整整半年，她都没有来找过自己。
　　刚被压下去的酸涩再度浮了上来，林梓歆在懒人沙发上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消沉了一小会儿，又翻回来，口气颇为不解：“等一下，听起来她在BAE前途无量，干嘛突然回来教书？”
　　“哦。”司露诡秘的笑了一笑，随后肃容道，“细节我不知道，但听说之前BAE的亚太研究中心出了一桩严重的丑闻，她是当事人，所以……”司露举起右手在脖子上一划，没把话说下去。
　　林梓歆腾地便要跳起来，只是懒人沙发实在太柔软，她挣扎了半晌，最后很狼狈的才坐起来。
　　“不可能！”
　　她几乎是怒吼道，瞪着司露的表情，仿佛对方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
　　司露显然被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弱弱的辩解道：“我……我也是听说的。”
　　“不经查实便恶意传播，新闻系就是这么训的记者精神？”
　　就这样上升到了职业角度，司露知林梓歆已气极，虽多少觉得有点委屈，但到底也并不敢再多反驳一句，只好一个劲儿的道歉：“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有愧于实事求是的记者精神，我面壁思过。”
　　说完，当真站起来往墙角走。
　　到底也明白自己这反映算得上小题大做，林梓歆叫住了她，末了想了一想，又问：“这些事情，你都哪里听来的？”
　　司露支吾了一阵，终于抗不过室友威胁的眼神，答：“哦，我表姐在BAE，今天她同我问起姜黎来着，就顺势多聊了几句。”
　　林梓歆点点头，旋即又瞪了一眼司露，警告道：“这些事情，不许你再去外头乱传。”
　　新闻系小喇叭两根食指交叉往嘴前一竖，哪有不答应的胆量。
　　林梓歆满意了，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示意司露“跪安”，后者只好小媳妇一样继续对着电脑，而林梓歆，抱着手臂仰面躺在懒人沙发上，噘着嘴巴，陷入了沉思。

　　实习生

　　在国外这么几年，姜黎觉得自己养成的最好的一个习惯就是晨跑。
　　Y大素有S市最美校园之称，一草一木一建筑，扑面而来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书卷气。姜黎带着耳机慢跑于林荫道上，随着薄薄一层汗水，感到自己的身体也随着渐渐清醒过来。
　　晨曦初露，淡淡地阳光照着学校中部的人工湖，波光粼粼的模样令姜黎暂停下脚步，不由站在湖边静静欣赏了起来。
　　混合耳畔颇具动感的软摇滚，姜黎舒展了一下身体，无意识地环顾四周，忽而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到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她有一瞬的惊诧，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双脚已经自动自发的走了过去。
　　林梓歆偶尔会在早上的时候来学校湖边发呆。通常这种时候，一定表示她有什么烦心事。
　　只是这几年能影响她情绪的事情实在太少了，所以今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同寝室的司露和艾晓佳都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惊吓。
　　“最近股票亏得很厉害吗？哎呀，钱财乃身外之物，再问你妈要就好啦。”这是同样出生经管系的艾晓佳的猜测。
　　“其实私家侦探这种活儿，我也是有门路的，只要你出钱。”司露倒是大概能领悟点什么，隐晦地建议到。
　　林梓歆分别送上一个白眼，挥一挥衣袖就出门了。
　　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起先并没有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直到身后那人大概是踩到了什么，一个不稳，扑上来扶住了椅背，感到身后一阵风，林梓歆才猛然回过了头。
　　那人也望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居然有些困惑。
　　搞什么！林梓歆不自觉就皱起了眉。
　　姜黎此时已经站稳，抬眼看到面前人表情不佳，不由心里低低叹了一声，真是……这么明显的不满啊。
　　可表面上仍不动声色，笑的很温和：“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想事情。”林梓歆转回来，一副不太想多说的样子。
　　虽然她竭力表现出一副拒人离千里之外的样子，可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跟稍稍抬高的下巴，看起来分明在说着“我不开心，快点来哄我！”，姜黎眯着眼睛心里一软，像是招架不住一般，妥协得绕到前面，挨着她坐下来。
　　“跟我有关吗？”
　　还真敢问！
　　从以前起，林梓歆很讨厌姜黎这幅成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她明明就什么都明白，却又喜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若即若离的……真是太讨人嫌了。
　　“没有。”林梓歆梗着脖子否认。
　　“哦。”姜黎到仿佛对她这个回答一点都不意外，极随便的应了一声，顿了一顿，忽而又道，“我倒想起一件同你有关的事情。”
　　林梓歆闻言一怔，心里有点疑惑又莫名有些紧张，接着她听到声旁的人很有些调侃的声音——
　　“这么些年没见，怎么你还是只有这么点高？”
　　羞辱！这红果果的就是羞辱啊！
　　林梓歆立时便向被踩着尾巴的猫，张牙舞爪扭头去看身旁的人，却见姜黎脸上笑得极为纵容，慢吞吞加了一句：“当然，还是很可爱。”
　　实在是……实在是……每次都这样。
　　被夸的那个人只好有别开脸，嘟着嘴巴一个人生闷气。
　　姜黎仍旧笑吟吟的看着她，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太厚道的喜悦。
　　真好啊，她想，面前这个人一点没有变，还是这么容易生气，还是这么容易害羞，还是这么的……让自己觉得……好喜欢。
　　湖边有风，林梓歆因披散着头发，几缕额发便时不时要被吹到她眼前，她自己没去管，反倒是一旁的姜黎看着像是忍不住，伸手拨开，然后小心的替她别到耳后。
　　“两次。”
　　两人安静了一小会儿，是林梓歆再度开口。
　　“恩？哦……”姜黎起先没听明白，稍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自己曾音讯全无两次，声音里有点愧疚，也有点狼狈。
　　她得承认，这件事情她处理的确实不怎么漂亮，甚至即便到了现在，她也仍旧在摇摆不定。理智总告诫自己要克制，可感情却总还是要控制不住被吸引。
　　真难办啊。
　　“有想我吗？”
　　林梓歆问道，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盛着柔软的渴望，看起来惹人怜爱极了。
　　有一瞬间，姜黎感到自己真的就要投降了，可是在紧要关头，不知道哪里敲响的警钟，忽然让她惊醒了过来。
　　她咳嗽了一声，眼中的痴迷在一刹那被收敛了干净，换上了一副清淡从容的表情：“太忙了，拨不出时间。”
　　林梓歆眸中的期待眨眼就被烧光了，她一言不发的站起来，然后昂首阔步的走掉了。
　　姜黎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自我嫌恶似的从喉间挤出一记苦笑。
　　过了午后姜黎走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作为Y大为数不多的女院长之一，罗宁年逾四十，但或许是素来在象牙塔里受书香熏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整个人都仿若一块上好的玉，温润沉稳。
　　“还习惯吗？”见到自己这个最优秀的弟子，罗宁的口气中掩饰不住的喜爱与关切。
　　“课又不重，老师您不用这么呵护我的。”姜黎笑着开了个玩笑。
　　“本就是让你先练练手的，倒是在科研上先做出点成绩来才是真的。好好的博士不念完也就罢了，当然去企业里锻炼一下也有好处，但念完了也可以去的呀……”
　　“老师，你看都已经这样了，你数落我再多次，我也没法重头再来呀。”眼看着对方啰嗦的架势收不住，姜黎赶紧插嘴讨饶。
　　罗宁瞪她一眼，道：“好，你是跟着诺贝尔得主做过项目的人，我是不够格说了。”
　　姜黎苦笑，讨饶：“怎么会，在我心中，老师你的分量重的多了，你尽管说。”
　　“今天怎么想到特地来看我？”姜黎既已服软，罗宁到底还不舍得真的多说，终于转了话题。
　　“哦，沐夕下个月办个展，让我来邀您。”说完，姜黎抬眼似乎是偷偷观察了一下罗宁脸上的表情。
　　罗宁平淡的笑容未变分毫，只是原本平放在办公桌上的食指几不可查的动了一动，随后，她点了点头，道：“之前听说她的新作得了国际大奖，这是她在国内初次办展，理当去捧场。”
　　这话说得太得体了，也太客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姜黎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烦躁又有些难过。
　　“老师肯定会来的。”她想起那日陈沐夕同自己提及时脸上同罗宁一样平淡的表情。
　　她当时亦陡然觉得不快，问她：“你何不自己邀请老师。”
　　“我怕。姜黎，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摆回到这个位子，我怕我又忍不住去破坏她的人生。”
　　“那你又何必再见她。”
　　“忍不住啊，就算远远看她一眼……也好吧。”
　　是罗宁的呼喊让姜黎从回忆中回神的，她抬起头，见师长正既不解又担心的望着自己。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罗宁问。
　　姜黎支吾了一阵，竟无言以对，因为她忽然无力的意识到，她并没有资格去非议罗宁或者陈沐夕，毕竟她自己……其实也一直在进退两难中挣扎。
　　不敢得到，却又舍不得放弃。
　　师徒二人随后又聊了些学术上的东西，姜黎离开的时候，整个人多少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从院长楼去停车场最快的方法是从第一教学楼穿过去。姜黎路过一楼最大的那个多功能厅的时候，正赶上里头的活动结束，大量的学生涌出来，他们之中的很大一些仍在兴奋的交头接耳，姜黎隐隐约约能听到“BAE”这三个字母。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多功能厅门口瞟了一眼，华丽的易拉宝上，BAE的Logo十分醒目，宣传语亦颇具煽动性，原来是场宣讲会。
　　大约是想到什么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姜黎皱了下眉，收回视线便准备继续往停车场走，却听到背后有人忽然叫了自己的名字。
　　声音略有些耳熟，姜黎想当做没听见，那人又喊了一声，紧跟着便有学生也认出她来，提醒她：“姜老师，有人叫你呢。”
　　姜黎只好万般不情愿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果然看到一个自己十分不愿意再看到的人正朝自己走过来。
　　“哦，很不错嘛，居然来做老师。”那人同姜黎一般高，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大波浪长发，五官本就生的漂亮，又被精心修饰过，看起来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气势迫人。
　　姜黎似没有听出她话中带刺，淡淡一笑，答：“不过回归正途而已。”
　　“呵，Y大也不怕误人子弟。”女人口中有股掩饰不住的轻蔑。
　　姜黎听罢脸上笑容忽得一收，竟显出几分凌冽之姿：“胡靖云，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过懒得计较而已，但是……别太得寸进尺。”
　　她的语气仍旧是清淡的，并非是在威胁，不过是实事求是的陈述，但站在她对面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女人，还是瞬间就变了脸色。
　　她似有些愤恨的瞪了姜黎半晌，最后冷哼一声，转身径直走开。
　　姜黎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方才有些无趣地理了理衣服，一回头，却在身后看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姜黎脸上难得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来听宣讲会啊。”林梓歆的口气很理所当然。
　　“你想去BAE工作？”姜黎的口气与其讲是惊讶，不如说是担忧。
　　但是林梓歆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甜美的冲姜黎笑了一笑，然后挥挥手，小兔子一样跳跃着跑掉了，姜黎瞪着她莫名有些跃跃欲试的表情，顿时有种相当相当不妙的预感。
　　林梓歆跑远了一些便迫不及待给司露去了个电话。
　　“你上次说你表姐在BAE？我刚投了他们研究中心的实习生职位，帮忙活动一下吧。”明明是托人办事，口气却跟拜托完全沾不上边。
　　司露虽在那头感到莫名其妙，但举手之劳，当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她总觉得……接下来应该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吧。
　　没过几天，林梓歆就收到了BAE的工作电话，她翘了姜黎的课第一天去富丽堂皇的公司园区报道，在人事部的办公室里又见到了胡靖云。
　　她坐在独立办公室里，正在训一个小姑娘，那女生看起来比林梓歆大不了多少，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脸上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咳，我们经理，从你们大学回来之后，心情就一直很坏，看到她记得绕道。”来带林梓歆的恰巧就是司露的表姐，看起来温和善良，不过……总觉得也稍稍有点八卦，“当然你跟她基本上也没什么可打交道的，研究中心在另一栋楼，走，我带你去。”
　　语毕，便领着林梓歆从空中走廊穿到了研究所二楼，一路上，也仍不吝啬的提点着林梓歆一些注意事项。
　　“恩，你未来的这位老大呢，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好相处的。摩羯座，够聪明也够用功。虽然比较严格，但小姑娘，乖一点，听话一点她一般就不会为难。作为本司出了名的工作狂，她晚上是一定要加班，不过你不用陪她，到点就走她也不会管你。研究中心这帮人呢都比较学院派，就当跟在学校的时候差不多就行了，呃，你在外面等等，我先进去打个招呼。”
　　表姐将林梓歆领到某间办公室门口，招呼了一声，自己先推门进去，须臾，才又把林梓歆叫进去。
　　“谢主任，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林梓歆。”人已带到，表姐简单介绍了一下，便告辞了。
　　被留下来的林梓歆乖乖巧巧叫了一声“谢主任好。”
　　办公桌后的女人穿着素色套装，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容貌虽称不上抢眼，但看得人很舒服，表情虽稍嫌严肃，声音倒很温和：“恩，我对你没有太多要求，一周三天，能坚持起码半年，工作上的事情，我都会找人慢慢带你，犯错也没关系，好好学就可以了。”
　　对方这话讲得很中肯，林梓歆立刻便对这位谢主任印象大好，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谢沧岚微微一笑，她一笑起来，倒显得十分清新的样子，随后她按下桌上的电话，又喊了个人进来：“Rickey，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先带她熟悉一下环境吧。”
　　叫做Rickey的年轻男子应了一声，带林梓歆出去了。
　　谢沧岚望着小姑娘的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大难题

　　毕竟是首日上岗，林梓歆一上午都是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直到午餐时间才总算把手机拿出来翻上一翻。
　　却没料到一打开微信，宿舍群里全是艾晓佳的哭诉。
　　“我靠，姜黎点名了！”
　　“呜呜呜，我说你不舒服，她看着我笑的样子怎么这么渗人呢！”
　　“妈的，她完全不记得上次叫我做简报了！”
　　“我去！她说为了补偿我，下节课再让我讲，但是要换个题目了！混蛋！她是故意的吧！”
　　“唉，你说她是不是盯上我了，可是我不记得我有哪里得罪过她啊……为什么会这样！”
　　“恩，我看着……怎么有点像是迁怒呢？”司露总算插了一句话，不得不说……貌似真相了。
　　艾晓佳旋即发了一个受到惊吓的表情，随后开始不停的@林梓歆，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最后，只能以一句“@林梓歆，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绝交！”作为结案呈词。
　　林梓歆大概能想象得到讲台上姜黎一边笑容可掬一边堵得艾晓佳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她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不以为意。
　　姜黎是在迁怒吗？林梓歆认为答案应当是肯定的。
　　可是她又有什么好迁怒的呢。
　　反正是她自己要嘴硬的，林梓歆难免有些恶意的想到，她倒要看看，这姜黎究竟能若无其事到什么时候！
　　心中仿佛莫名有了股冲劲，林梓歆吃饭的动作都显得虎虎生风起来。
　　下午的时候，Rickey教了一下林梓歆怎么用公司的系统。
　　因年龄相仿，又到底磨合了一个上午，面对着一个这么可爱一个小姑娘，Rickey的话也不由自主多了起来。
　　“大几了？”
　　“呃……研一。”
　　“哦，什么学校的？”
　　“Y大。”
　　“Y大好啊，我们老大本科也是Y大的。”Rickey的口气听起来很敬佩的样子。
　　林梓歆有点没想到，下意识又确认了一下：“谢主任也是Y大的？”
　　“不不不，呃……是另外一个。”Rickey有些含混的说，表情也瞬时显得尴尬起来。
　　林梓歆心里想到了一个人，但究竟也还是识趣的没去求证，倒是问了一个系统相关的问题，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了。
　　林梓歆的工作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帮研究员们录入一下数据，偶尔有什么东西要买的，填填申购单之类的。因第一天并没有分配到什么实际的任务，一到时间，她便跟着其他同事一起收拾收拾东西就下班了。
　　出办公区的门时她看到谢沧岚仍在办公室里用功，对着电脑一脸眉头紧锁的样子令人肃然起敬。
　　“谢主任不过八点是不会走的，你走好了，她不会管的。”Rickey注意到林梓歆的目光，当她是刚来所以不敢准点走，宽慰的解释了一句。
　　“她这么忙哦？”
　　“谁知道。”Rickey的口气多少有点不以为意。
　　总觉得……谢沧岚在这帮手下心目中的地位有点微妙啊。林梓歆心下如此想到，面上只很乖巧对Rickey笑笑，跟着对方下楼了。
　　一回到寝室，艾晓佳和司露都在。
　　艾晓佳把椅子摆在正对着门的位子，翘着二郎腿抱着双臂坐在上头，一副要开堂审问的架势。
　　司露倒是仍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抱着桶爆米花，俨然就等着好戏开场。
　　“为什么不回我微信？”艾晓佳的口气听来颇有些像是指责丈夫出轨的妻子。
　　林梓歆压根就不怕她，一边打开衣橱那换洗衣物，一边很无所谓的答：“顾不上。”
　　“第一天实习又不会很忙！怎么会顾不上！林梓歆，你今天必须要老实交代！不然我死不瞑目！”艾晓佳叉着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着林梓歆，大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你要我交代什么？”林梓歆笑了，口气十分温柔，像是一阵清风，吹得艾晓佳莫名脊背一凉。
　　她不免求助一般去看一旁的司露，后者低头避开，摆明了不愿搀和。
　　我靠！是谁在群里抛下爆炸性的一句后转而在私聊里不停怂恿自己的啊！
　　“有问题，绝对是有问题的。”因林梓歆一直没回应，司露转而单独丢了条消息给艾晓佳。
　　“哪件事情你不是这么说的？”
　　不知该说是专业使然还是本性如此，司露实在喊过太多回“狼来了”，在艾晓佳的心目中，诚信度几乎为零。
　　“真的呀，那天你不在，我随口提了一句姜黎来咱们学校之前在BAE就职，没过几天她就托我替她搞定BAE的实习！”
　　“你这话……听起来只像是梓歆对姜黎有什么啊。”
　　“艾晓佳，你动动脑子！姜黎才来你们经管系几天，就算真只是梓歆对她有什么，那肯定也就是一早就有过什么！况且你何时见梓歆对什么人上过心？这种事情，摆明一个巴掌拍不响啊好吗！”
　　恩……这么一分析，确实值得深八。
　　“你跟梓歆说姜黎什么了？”某种程度上，艾晓佳倒也是捉重点一把一的好手。
　　没想到那头司露却像是难得的被问住了，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对方多少透着点虚弱的一句“呃，她不让我说”。
　　“上关键词。”艾晓佳也不逼她，迂回作战。
　　恩，这并不算违反了自己对林梓歆的承诺，司露爽快的给了，艾晓佳翻了个墙，通过万能的谷歌顺利的得到了。
　　“她在BAE发生了什么？”大致扫完履历，因并没有看到要紧的东西，艾晓佳还是只好又问司露。
　　“是个迷。我姐说公司内部有封口令，所以……”居然也有自己搞不到的八卦，司露觉得，这是自己职业生涯上遇到的第一个坎。
　　“所以……梓歆是打算亲自去搞清楚吗？”
　　“我看是。不过……你还是先想想回来怎么搞定梓歆吧！”
　　从回忆重返当下，艾晓佳悲哀的发觉……妈蛋，搞不定！
　　此刻林梓歆正在浴室里洗澡，留艾晓佳和司露在门外面面相觑。
　　艾晓佳瞪她：“刚才为什么不帮忙！”
　　“咳，那不就彻底暴露了么，会死得更惨的。”司露诚恳的答。
　　确实……也有些道理。艾晓佳悻悻然收回原打算要掐司露的手，这时林梓歆开了浴室的门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
　　艾晓佳像是忽然想起，问：“下课的时候空降兵问我要你的电话来着，你知道我也实在拒绝不了，就给了，她后来找你没？”
　　林梓歆一怔，摇了摇头。
　　艾晓佳眨了眨眼睛，虽心里感到哪里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是又问了一句：“你这次实习怎么安排的，不会她的每节课都要翘吧？”
　　姜黎的课一周只有一节，如果林梓歆以后固定在今天去实习，那就真的一次都上不成了。
　　林梓歆很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她若每节课都要点名，那我也没办法。”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艾晓佳读到了三层意思。
　　第一，林梓歆还真的每节课都会缺席。
　　第二，被连带的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
　　第三，而若无其事丢下难题的这个人却根本有恃无恐。
　　艾晓佳顿时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这日子还怎么过，干脆她也都翘掉算了，大不了下学期重修！
　　虽然某种程度的收获还是有的，但□□太多，艾晓佳已偃旗息鼓，司露同情的瞥了她一眼，然后尽量显得若无其事的接力棒。
　　“大公司，感觉如何？”
　　林梓歆想了一想，答：“自动贩售机里的可乐只要一块钱一瓶。”
　　“……”司露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件事情她倒也听她表姐提起过，也算是公司福利，每次家里聚会，她表姐就会从公司提一筐的罐装饮料回去，据说都只要1块钱。
　　但是……财富五百强唉！大小姐你能不能关注一点更高大上的方面！——更何况林梓歆真是名符其实的大小姐！
　　司露正兀自腹诽着，林梓歆倒想到什么，开口道：“研究中心的谢主任，你知道些什么吗？”
　　“谢沧岚？”司露确认了一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歪过头思考了一下，“其实我表姐也不太跟我提到公司里地事，我也只知道这个谢沧岚是BAE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你对她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一下的。”
　　“恩……也不是，就是觉得……”林梓歆顿了一顿，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过了一会，才又继续说道，“没事，就是……她看起来很年轻啊，就坐到这个位子，有些好奇罢了。”
　　司露挺赞同的点点头，两人又简单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随后夜谈时间结束，各回各床，各睡个觉。
　　林梓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又爬下床拿下正在充电的手机，重新开了机。
　　她过去和姜黎彼此都留过对方的手机，只是中间因为种种缘由，彼此都换过号码却没能互相通知到。
　　一开始听艾晓佳提到姜黎要了自己号码的时候，林梓歆其实是有点高兴的。可一想到对方要了手机号却并没有主动打过来，立刻就郁闷上了。
　　打个电话会死啊。林梓歆心里愤愤的想，有本事一辈子都别打！
　　话虽然听起来很有骨气，可是捏着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手机的举动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正有些沮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应该是有新邮件进来，林梓歆心头微微一颤，手指晃动，却点开了那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绿色图标APP。
　　算不算心有灵犀呢。
　　她看到APP里那个人头图标旁红色醒目的“1”，不由自主的就弯起了眼睛，点开来，果然看到头像是属于那个人漂亮的侧脸，大概是在什么庆典上拍的，颊上还有抢眼的彩绘。
　　“切，什么嘛，还不是忍不住了。”低声吐槽了一句，心里倒像是沾了蜂蜜一样甜滋滋的，林梓歆看了一会儿，居然退出了APP，稍探出身把手机往书桌上一扔，相当放松的躺下来，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她这头已安然入梦，那头的姜黎瞪着微信却有些……睡不着了。
　　白天的课上，她原本是没打算点名的。
　　她的这门课本来就没多重要，何况到了这个年纪，来不来上课也都该自己负责，姜黎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盯着。
　　只是当在教室里没有看到那个无论在哪里都能让自己一眼捕捉到的存在的时候，姜黎还是明显的觉得……很不爽。
　　“林梓歆为什么没有来？”下了课，姜黎叫住正准备离开的艾晓佳。
　　“呃……她不太舒服。”艾晓佳回答时的眼神有些飘忽。
　　姜黎眉头一皱：“怎么了？”
　　她此刻倒真的是关切的。
　　艾晓佳又支吾了一下，答：“呃……是生理痛！”
　　“哦……”原本的担忧之色忽而被收起来了，姜黎拖长尾音应了一声，看着艾晓佳慢慢地扬起了嘴角，“哎，说起来，上次叫你准备的简报，刚才太匆忙，忘记了，是老师的错，这样吧，下次我把最开始的十五分钟留给你，下节课的主题是XXX，可以重新准备一下。”
　　艾晓佳目瞪口呆的望着姜黎，这这这……这还是灵魂的工程师，无私的园丁么！
　　“怎么，十五分钟不够？哦，再加十五分钟也是可以的。”
　　“不不不，十五分钟够了！十五分钟够了！”艾晓佳简直要哭出来了，她觉得再待下去，她的人生就没指望了，“老师，我这就去图书馆好好准备，我可以先走了吗？”
　　姜黎颔首应允，在艾晓佳转身的瞬间又叫住她：“把林梓歆的手机号给我。”
　　艾晓佳毫无保留的给了，然后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姜黎望着屏幕上那一串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游移了一番，最终还是只按下了保存键。
　　她当然已经知道她没有生病。林梓歆一直最引以为傲的一点就是，别人生理期痛的翻天覆地，她从小到大，一点不适都没有。所以艾晓佳的这个谎，在姜黎面前实在太不够看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懒得再看到自己吗？这个理由倒是很靠谱，林梓歆发小脾气的时候很有些鸵鸟的性格，大概就是眼不见为净，稳妥的办法当然就是等她自己一阵风般气消了，可是姜黎仍总有些……放心不下。
　　她就这么耿耿于怀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于还是没撑过去，搜了她的号码加了她微信。
　　验证信息一出去，她就有些后悔了。
　　“没出息。”她似自言自语骂了一句。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那头却依然毫无动静。
　　睡着了吧。姜黎自我安慰道，可心里仍有些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多功能厅门口林梓歆那个极甜美的微笑，姜黎熟悉那个笑容，那通常表示，林梓歆要动什么歪脑筋了。“啧，果然麻烦。”姜黎很挫败似的叹了一声。

　　蹭饭的

　　又过了两天，林梓歆才通过了姜黎的好友请求。彼时姜黎正在超市里买东西，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但手上东西太多，也没拿出来看。
　　等结完账要去地下车库取车，却在电梯旁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梓歆穿着很休闲的条纹棉布裙，抱着手臂站在那里，明显在等人。
　　她有些错愕，走过去：“怎么……？”
　　林梓歆踢踢脚边跟她手上同样印着超市Logo的环保袋，姜黎顺着望了一眼，嗬，全是零食。
　　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姜黎叹了一句：“这么多。”
　　林梓歆没答。
　　电梯来了，林梓歆跟着姜黎走进去。
　　姜黎又是一愣：“不是在等人么？”
　　“对啊，不是来了吗。”林梓歆答得理所当然。
　　姜黎不解的歪过头，继而反应过来对方指的大概是自己，笑容里旋即多了一点点小小的无奈：“这么巧，在里面就看到我啦？”
　　林梓歆抬高下巴，有点小人得志的样子。
　　到了地下车库，林梓歆依然跟着姜黎，后者见惯不怪，帮她把东西放倒后座上，等她坐上副驾驶席，自己也才坐进去：“我送你回学校。”
　　“不要。”身旁的人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气鼓鼓的口吻听起来很可爱，姜黎难免笑的有些纵容：“那你想去哪里？”
　　“你家。”竟是毫不含糊的命令口吻。
　　姜黎闻言飞快的透过车前镜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姑娘，她一副极认真的表情，实在令人……无法拒绝，以至于驾驶座上的人只好认命的发动了自己的荣威。
　　姜黎家距超市大约一刻钟车程，傍晚时分，路上稍稍有些堵，等红灯的时候，姜黎问身旁人道：“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请求？”
　　林梓歆看她一眼，面无表情道：“看手机。”
　　姜黎拿出手机来飞快的看了一眼，抱歉笑笑，继而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也太久了。”
　　“那你干嘛不打电话给我？”林梓歆毫不示弱的反将回去，“更久啊。”
　　姜黎无言以对，只好苦笑。
　　明明是自己主要去要了她的电话，这几天也的确有很多次差一点就要打给她，可姜黎总还是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车。
　　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在胆怯些什么。只是总觉得，如果在这种时候把持不住，那自己之前那几年的修炼岂不都是白费了？
　　一旁林梓歆见她不答话了，心里隐隐又有点不快，冷哼了一声，便别过头不再看她。
　　随后两人一路无言，甚至当坐进姜黎家客厅时，林梓歆脸上的神情仍活像是姜黎欠了她好大一笔钱。不过……姜黎难免有点心虚的摸摸鼻子，自己也的确算是……欠了她一些债吧。
　　“喝什么？”到底心里有点愧疚，姜黎问话时的口气亦不由自主温柔了好几分。
　　“可乐。”
　　“……呃，没有。”
　　姜黎是知道林梓歆爱喝可乐的，甚至是吃饭的时候也一定要就着可乐才吃得下去，为此自己以前没少教育她。姜黎自己偶尔也会喝，但总的来说并没有很热衷，因此家里并不会常备这种软饮。
　　林梓歆吊着眼角看她：“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以为……会有变化。”
　　“抱歉，我喜欢的东西，我都从来没有改变的打算。”林梓歆淡淡地说。
　　她们谈的明明是可乐，但姜黎总觉得林梓歆意有所指。
　　“刚才买了点石榴和苹果，给你榨杯果汁吧。”心情莫名就有点跳跃了起来，姜黎一边说一边拎着环保袋钻进了厨房。
　　她一走，林梓歆站起来绕着屋子四处看了一看。
　　姜黎家是适合单身人士的一室一厅，面积算不得大，但因为没有什么繁琐的装潢，看起来倒是很宽敞。
　　房间被打理得很整洁，家具也不多，都是简洁大方的北欧风，唯有墙上挂了几幅画，看起来才稍有些女性的柔美之气。
　　姜黎端着鲜榨果汁出来的时候便见林梓歆正在仔细研究墙上的画作，嘴唇微微抿起来，长发就着侧头的姿态歪在肩头，条纹棉裙长度过膝，露出一截莹润的小腿，微微收腰的设计，令她整个人的曲线看起来都十分柔和，令姜黎想到了含苞待放的花朵。
　　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姜黎才开口叫她，林梓歆慢吞吞的又坐回沙发上，接过玻璃杯。
　　“挺好看的。”林梓歆赞了一句。
　　姜黎笑了一笑：“下个月有个展，去不去？”
　　林梓歆看了她一眼，很含蓄的点点头。
　　大概是她脸上明明很期待又假装自己并没有很在意的表情实在过于讨人喜欢，姜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却被她忽然虎着脸一把拍开。
　　“别老把我当小孩子！”她的口气烦躁的有几分积怨已久的意味。
　　姜黎愣了一秒，目光霎时变得有些不可捉摸起来。
　　气氛正有些诡异的时候，林梓歆的肚子“咕咕”一叫，打破了沉默。
　　沙发上的小姑娘一点没觉得害羞或者尴尬，反倒是很坦率的昂起头，冲姜黎道：“我饿了。”
　　她的态度实在是太理直气壮了，姜黎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好笑的是，她的神情如此天然可爱，令人心情愉悦；好气的则是……面对着这样的她，自己总是只有抵挡不了认输的份儿。
　　“你一早就算好要来蹭饭的吧。”语毕，又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兴致勃勃便往厨房走去，“没料到会遇见你，我就随便做了？”
　　林梓歆极高傲似的“嗯哼”了一声。
　　不一会儿，林梓歆便听到厨房里热闹起来的动静，她忍不住就眯起了眼睛，舒展起四肢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
　　果汁喝了一半，随意的放在了茶几上，旁边散落着好几本英文经济杂志，林梓歆随便翻了一翻，忽而被压在底下另一本硬皮封面的册子吸引了注意。
　　那大概是刚寄来的，外头的塑料封套都还没有拆，林梓歆望着封面上那个极好辨认的校徽，克制不住心里的好奇。
　　“桌子上的东西我可以看吗？”但她还是记得征求了一下姜黎的意见。
　　姜黎倒是没多想，很爽快的答应了。
　　林梓歆于是喜滋滋的拆了封套，果然是本纪念册子，看时间，是场大约半年前办的纪念庆典，地点是伦敦某著名学院，姜黎念Master的地方。
　　因为新，翻开来还有一股浓浓的塑料的味道，林梓歆略有些不喜欢的捂着鼻子拿起来抖掉了一些，这才放在腿上一页一页翻起来。
　　大段的英文介绍她是没什么兴致去仔细研读的，重点当然是看图。只是有姜黎出现的照片并不很多，且基本上都是别的人照片，她都是作为人肉背景，被不小心收录进去的。
　　林梓歆忍不住有点不满的撇了撇嘴：“还是这么不爱拍照。”
　　纪念册最后一页，有一张大约二十来人的大合照，这大概算是正本纪念册里姜黎唯一正正经经作为拍摄对象被定格下来的照片了，无需刻意寻找，林梓歆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依然是素色的裙子，长发随便的束起来，笑得很清淡的样子。
　　这一天的伦敦没有下雨，阳光出奇的灿烂，她因站在第二排，背后就是英伦风十足的学院大楼，微微斑驳的红墙，青翠欲滴的草坪，愈发衬得照片上的姜黎整个人虽一片气质内敛，但仍给人一种美不胜收的感觉。
　　林梓歆难免有些痴迷的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回过神，一边默默唾弃自己犯花痴，一边才似有些遮掩般去看照片上其他那些人——虽然客厅里就她一个人，也不知道她是要对谁掩饰。
　　照片里剩下那些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种肤色发色都有，林梓歆扫了一圈，只认出一两个国际级别的业界大牛，正有点百无聊赖的要放下来，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朝照片的某处投去了确认似的目光。
　　照片里的东方脸孔其实并不多，除了姜黎，还有另一个女人。
　　她站在离姜黎稍有些距离的位子上，中间隔着好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她的容姿完全不及姜黎出挑，身形又十分单薄，淹没在一群五官立体的外国人里，很容易就让人晃过。
　　因她脸上架着眼睛，林梓歆一开始没认出她来，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人的严肃表情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稍稍一回忆，便同BAE研究所办公室里那个总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埋头苦干的女人联系了起来。
　　居然是谢沧岚。
　　林梓歆后来从新人培训资料里大概获得一些谢沧岚的资讯。那是个做得很简单的组织架构图，对于谢沧岚的介绍也就仅限于学历，入职时间之类基本的信息。
　　她比姜黎早进BAE，随着亚太总部的建立同时回国，大概是两个月前刚刚接过研究中心主任的位子。到了这里，林梓歆便知姜黎同谢沧岚肯定是共事过，至于关系怎么样，她无法判断。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对这个除了第一天报到之外从自己没有太多交流的女人感兴趣，只是现在看来……大概，算是某种直觉吧。
　　“原来是校友啊。”林梓歆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可心里仍隐隐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
　　一阵食物的香味从厨房半掩的门里飘了出来，林梓歆本就空空如也的胃立刻被诱惑得闹腾了起来，馋虫一出，脑子里什么逻辑思维都使不上劲儿了，她把手里的纪念册往茶几上一放，小跑步的探进了厨房。
　　姜黎正在炒菜。
　　她的长发终于不再闲散的垂在身后，而是被好好地盘了起来；因习惯她总是穿素色的衣服，乍一看到她身上那件小碎花的围裙，林梓歆总觉得有些违和，但总的来说仍旧是清新的花式，也还是姜黎的一贯作风。
　　林梓歆观察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拿出手机对准了姜黎拍了几张，由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专注于灶台的姜黎并未发觉。
　　“还要多久？”很满意的收回手机，林梓歆开始催饭。
　　“马上好了，那边有抹布，去擦一下桌子。”
　　“哦。”林梓歆乖乖地去拿了，也乖乖地出去擦桌子了。
　　这一番互动过于家常自然，一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其中蕴含的是怎样的温馨默契。
　　不一会儿，姜黎便从厨房出来了，桌子上摆着挺简单的一个荤菜两个素菜，还有一碗清清爽爽的番茄蛋汤。
　　“可是又没有可乐。”林梓歆皱眉，口气有点为难。
　　姜黎白了她一眼，伸手替她舀了汤，很强硬的放到她面前：“喝汤。”
　　林梓歆一脸责难的瞪了自己面前这碗清汤寡水半晌，只好不甘不愿的拿起来，喝了一口，眼神小小一闪：哦，还不赖嘛。
　　不过，番茄蛋汤也没什么技术难度。心里加了一句，林梓歆端起一副美食评审的架子，把筷子伸向了面前另几样菜，一一尝过来，居然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姜黎含笑看着她：“大小姐还满意吗？”
　　“恩，马马虎虎吧。”虽然口气仍不咸不淡，但筷子动的却爽快了许多。
　　姜黎的厨艺很大一部分是被逼出来的。
　　同养尊处优的林梓歆不同，对于吃穿用度，姜黎都没有什么太苛刻的要求。只是身处异国他乡，尤其是在黑暗料理闻名世界的某国，姜黎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都可以将就，唯有钱包和胃实在忍无可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被怨念催生的动力太强大，还是自己或许真的颇有天分，也就凭着网上的食谱自己钻研学习，姜黎的厨艺在他们那个区的学生圈子里居然声名鹊起。
　　她听过各种各样的赞美，可是所有这些，都不及刚刚林梓歆这句听似严格的“马马虎虎”令她觉得受用。
　　姜黎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浓了一些，她单手撑着下巴坐在餐桌的另一边看林梓歆吃东西，居然忘了自己也是要吃饭的。
　　没有可乐的陪伴，林梓歆居然也吃的掉了一小碗饭和大半的菜，她有点软软的靠坐在椅子上，表情像是只餍足的猫咪。
　　“姜黎，你在伦敦的时候早餐也会自己做吗？”
　　“是啊。”
　　“都会做些什么？”
　　“三明治之类的吧，比较方便。”姜黎不疑有他，一边答，一边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哦，那明天早饭我想吃。”林梓歆极自然的说。
　　“好啊……恩？你今天……难道还想住下来？”

　　借住一晚

　　姜黎望着林梓歆，表情似有些摇摆不定。
　　“不可以？”小姑娘看着她，反问。
　　——当然不可以啊！姜黎几乎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话到嘴边，没来由的却又不舍得真说出来。
　　倒不是因为林梓歆脸上的表情有多让人不忍心拒绝，正相反，她表现出来的神情过于笃定，让姜黎有种自己好像……又被她吃死了的错觉。
　　也不全然是错觉吧。毕竟，自己找借口时的声音听起来这么虚弱：“我家只有一间房啊。”
　　“你可以睡沙发啊。”
　　为什么是自己睡沙发……不对，这并不是重点！而是……姜黎望着小姑娘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一张娃娃脸带着饭饱后的红润，看起来就像是餐后甜点一样诱人，于是再开口的时候，口气不免就有点苦闷。
　　“好，我睡沙发。”
　　林梓歆志得意满地看着她，笑吟吟的表情像是一只小狐狸，晃得姜黎心中一阵□□难耐，最后只得无比挫败地叹了口气——就果然还是……拿她没有办法。
　　事已至此，姜黎索性就按自己的步调去洗了碗，出来看到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偶像剧，而林梓歆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去洗澡。”姜黎见她哈欠连篇，好好一双杏眼都快眯成了缝，走过去推推她。
　　“恩？哦？”林梓歆反应稍有些迟钝，茫然的表情配合一张娃娃脸，更显得无辜极了。
　　小姑娘摇摇晃晃的走进浴室，忽而又探身出来，道：“没有换洗衣服。”
　　姜黎微妙的梗了一下，走进卧室磨蹭了一阵，又挪到浴室门口：“毛巾和内衣都是新的，睡衣你就拿这个凑活一下吧。”
　　林梓歆毫不在意的接过她手上的衣物，关上了浴室的门。
　　姜黎站在门外眨了眨眼睛，转身的时候，举动莫名带着点遗憾。
　　电视上的偶像剧仍在放，姜黎并没有什么兴趣，原本要换台，但想了一想，还是没这么做。无所事事的想要收拾一下茶几上的东西，瞥到放在最上面的那本硬皮册子，她才像忽然记起来这件事，拿起来翻了一翻。
　　回国前正赶上研究生学院的纪念庆典，想着以后回来的机会想必也不多，就还是去凑了个热闹，顺便跟导师们告个别。
　　老院长仍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看到她，露出很可惜的表情。几个学姐学长也都是许久未见，抓着她开开心心的聊了好一会儿。
　　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就觉得自己仿佛能嗅到当日的青草芬芳和美酒醇香。
　　最后一页的大合照，姜黎眯着眼睛一个一个人辨认过去，在目光落到画面上另一张东方脸孔时稍稍顿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时候，除了必要的公事，谢沧岚和自己已经许久未说过话了。
　　照片上的她戴着眼镜，笑得十分克制，看起来是一贯的严谨肃穆。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姜黎总难免感到唏嘘。原本是这样好的一个前辈益友，没想到最后会……
　　浴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不算轻的“喀拉”一声，令姜黎猛然回神，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然后……就收不回视线了。
　　林梓歆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大约是从来没有染过的关系，水洗过的发丝如墨般黝黑亮泽；小脸蛋被热水蒸的红扑扑的，加上本就剔透细嫩的肤质，看起来就好像是蜜桃布丁一样。
　　她身上穿着方才姜黎给她的T恤，因身高差距，对林梓歆而言稍嫌长，刚刚盖过臀部，更像是一条迷你超短连衣裙，露出她两条匀称光洁的腿来，叫人禁不住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不是给了你条长裤？”姜黎的口气听起来有点狼狈。
　　“太长了。”林梓歆噘着嘴巴投诉。
　　“可以把裤腿卷起来啊！”狼狈之外，隐隐有些暴躁了。
　　“多麻烦啊，反正T恤够长。”林梓歆说的十分理直气壮，一边走到姜黎面前，把手里的毛巾递给她：“帮我擦。”
　　实在太理所当然了。
　　姜黎的目光好艰难的从她白花花的大腿移至她露出领口的锁骨，最后定格到她那双猫咪一样又无辜又魅惑的瞳仁中，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竟无法反驳一句“你自己又不是没手，干嘛要我擦！”。
　　林梓歆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眯起眼睛享受的样子更像一只被伺候的布偶猫。
　　姜黎拿着毛巾小心的为她擦头发，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下的动作上，而不是对方交叠的双腿上。
　　“要不要吹？”这么问的时候，姜黎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沮丧。
　　“哦，好啊。”一副自己很随遇而安的样子。
　　真是……姜黎很无奈的叹了口气，但还是去拿了吹风机过来，又细细替林梓歆吹干，小姑娘摇晃着脑袋，一副很满足的模样，令拿着电吹风的姜黎不由自主就翘起了唇角。
　　“好了。”关掉吹风机的开关，姜黎像是实在经不住诱惑，揉了一把林梓歆蓬蓬松松的头毛。
　　林梓歆立刻扭头，恼怒的瞪着她。
　　姜黎一副忍笑表情收起手中的小家电。想起什么，板起脸又问：“干嘛不来上课？”
　　“不想看到你！”林梓歆气鼓鼓地答，可是口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撒娇
　　“那干嘛跟我回来？”
　　“……”明显就梗了一下，小姑娘撇开脸，似是不愿多谈的“哼”了一声。
　　姜黎一下子就觉得心里软得不得了。
　　小姑娘逞强的模样透着某种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和说服力，光凭那股气势，就能把人轻而易举的打败。
　　这么鲜明，这么可爱，这么闪闪发光，美好的令人……望而生畏。
　　姜黎脸上的神情忽然又黯淡了下来，林梓歆明显察觉到了，眼中不由带了一点困惑和……焦躁。
　　她实在讨厌这样的姜黎，她明明并非对自己无动于衷，又总是突然像是被什么拉住一般忽然退却。
　　就好像现在，上一秒她望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温柔纵容，几乎一眨眼，又变成刻意压制的清淡疏离。
　　实在搞不懂。姜黎她到底在……顾虑些什么。
　　没等林梓歆开口说话，那边姜黎便拿着已经收好线的吹风机，以一种故作姿态的随意口吻道：“好了，去卧室睡吧。晚安。”
　　感觉自己又被当小孩子一样敷衍，林梓歆心中登时冒火，她白了眼姜黎，决定无论如何都不遂她的意，旋即伸展四肢就往沙发上一扑：“不要，我要看电视。”
　　姜黎似乎是很微弱的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的眉头有点进退两难的味道。
　　而林梓歆喜欢看她为难的样子。
　　而更喜欢的，是看她纠结挣扎到最后，还是不得不败下阵来。
　　“好，你慢慢看，我去洗澡。”
　　她耷拉着肩膀的样子，让林梓歆感到一阵快意，可意识到她说完这句话就逃进了浴室，又令小姑娘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
　　每次都是这样，除了逃……姜黎你还会干什么？
　　客厅里的人和浴室里的人，此时心中倒意外合拍，区别在于一个是埋怨，另一个却是自嘲。
　　洗完澡出来，客厅电视上的偶像剧还在演。
　　不知道是不是女主少女时代的小演员，正在家中上课，坐在旁边教她家庭教师是个笑容温柔地英俊男子，不晓得是男主还是炮灰男配。两人之间的互动有一种暧昧的粉红色，看起来又纯真又动人。
　　此情此景令姜黎想到了些什么，不禁有些心虚似的瞄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林梓歆面朝里侧卧在沙发上，把靠枕压在怀中，双眸紧闭，竟然已经睡着了。
　　姜黎哑然失笑，心里倒是悄悄松了口气，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将电视的音量调小，想了一想，轻轻碰了碰沙发上的小姑娘。
　　林梓歆倒是动了一动，只是把整个人往沙发里更缩了一些，仿佛要躲过姜黎碰自己的那只手，眉头不太耐烦的皱起来，并没有清醒的迹象。
　　她身上那件T恤本来就不算特别长，又因为她一点不讲究的动作而更加显得短，隐约露出内裤边缘虽然是很安全的颜色和款式，可一想到“林梓歆正穿着我的衣服呢”这样的句子，就令姜黎没来由地……觉得空气有点热。
　　醒着的林梓歆是小刺猬，虽然也很可爱，但老是会扎得人生疼；睡着的林梓歆倒真算得上是小白兔了，天真柔软又诱人，叫人看得一阵心痒难耐。
　　姜黎眸中几番沉浮，最终咬牙附身将沙发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矮的关系，林梓歆抱在手里虽算不上轻如鸿毛，但也当得起轻而易举，可姜黎仍觉得自己往卧室去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困难。
　　胸口是小姑娘平稳的呼吸，热乎乎的带点微潮，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过心脏；手下一边是T恤稍有摩擦感的柔软棉布一手是小姑娘腿上丝滑肌肤，两相呼应，更是说不出的暧昧。
　　等终于把小家伙放到卧室地大床上，姜黎感到自己简直就像是爬了趟黄山一样心力交瘁。
　　大概是怕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会把持不住，她急切的起身想要出去，没想到一动，发现林梓歆的一只手仍紧紧抓着自己，小姑娘动了一动，抬起另一只手来，像是抱个布娃娃，一把揽住了姜黎。
　　姜黎顿时不敢继续动了。
　　林梓歆拿脸在她脖子处蹭了一蹭，含混不清的嘟囔：“唔，不准你再逃跑。”
　　有一瞬间，姜黎怀疑林梓歆根本是醒着，她故意做这样的动作说这样的话来动摇自己，她有点狼狈，又有点恼羞成怒，待到再仔细去辨认，才不得不承认，她真的睡得很熟。
　　只是在说梦话。
　　都说梦是现实的反应。她在梦中仍如此耿耿于怀，可见在现实里是有多大的不满。
　　一想到这，姜黎就立刻被愧疚感给捕获了，她低低叹了口气，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任凭林梓歆抱了好久，后来实在是腰酸吃不消，才轻手轻脚的从她的怀抱里钻出来。
　　她顿了一顿，像是不舍得，附身亲了亲林梓歆的额头，说：“好好睡吧。”
　　林梓歆在床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微微拧起的眉，看起来依然很不满意的样子。
　　姜黎用难以形容的目光又望了一会儿，这才走出了卧室。
　　隔天早晨，林梓歆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睡眼惺忪的走出卧室，客厅里并没有人。她霎时就醒了，又去浴室厨房找了一圈，依然没见到姜黎的身影。
　　“搞什么啊！”她骂了一句，转而看到餐桌上的餐盒和马克杯，愣了一秒，走上前，原来餐盒下还压着张字条，上面是于姜黎过于漂亮的容貌不太一致的很有些英气的字迹：
　　“记得吃早餐，离开时锁门，下次要来上课。”
　　切，谁理你啊！
　　心里虽然这么说着，但林梓歆还是依然去查看了一下桌上的食物。
　　餐盒里是码的整整齐齐的三明治，杯子里则是新鲜的橙汁，林梓歆噘着嘴巴想了一会儿，还是坐下来，拿出一块三明治来咬了一口。
　　面包很松软，番茄生菜口感也很清新，培根因为放置了一些时间虽然不够脆，但依然很香，林梓歆最喜欢的是里面的煎蛋，蛋白很嫩，一口咬下去，流质的蛋黄就一下子滑进口中。
　　“哼，算你还记得我的口味。”一边自言自语了一句，林梓歆一边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很容易就被讨好的林梓歆一个人吃光了桌上的食物，原本没打算管了，顿了一顿，决定帮姜黎洗掉了算了——这要是让林妈妈知道，一定是要气势汹汹的声讨姜黎的。
　　根据字条上的叙述判断，林梓歆猜想姜黎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回来了。她刚巧也要去实习，便换了自己的衣服出门了。
　　到门口她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姜黎的名字，十指翻飞便送了条信息过去，完成后顿感神清气爽，雄纠纠气昂昂的下楼了。
　　彼时姜黎刚巧在开教研组的晨会，感到桌子上手机一震，便瞄了一眼，一口气没提上来：
　　——“三明治还不错，下节课不要点名了，反正我也不会来。”
　　……这个学生，胆子脾气是不是都太大了一点？
　　“姜黎。”
　　她正一个人苦苦的偷笑，那头教研组组长忽然喊她。等听完对方说的话，姜黎脸上的笑容便不由更苦了一些。

　　重回故地

　　姜黎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又回到这里。车还是停在那个过去她惯常会用的位子，开门下来，出自英国某著名设计师手笔的BAE大楼周身印出蓝天白云的风景，看起来无比光鲜亮丽。
　　她叹了口气，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已经换了人，并不认得姜黎，看到她，只是很客气的一笑，同她道好。
　　“我是Y大的姜黎，我约了史蒂夫。”
　　“好的，您稍等。”小姑娘说着拨通了电话，又简单交流了一句，对姜黎微微颔首，“他已经在等您了，请这边走。”
　　其实也根本不用她带路，过去的那半年这个园区的哪个角落自己不曾逛过。
　　想到这一点，姜黎心下不免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遗憾，但面上仍不动神色，跟在前台小姑娘的身后一路到了五楼。
　　被叫做史蒂夫的是个大腹便便的美国人，衬得站在他身旁的秘书小姐愈发身材窈窕，曲线动人。
　　都是老相识，史蒂夫一见姜黎，很热情的走上来抱了一抱：“哦，Ivy，好久不见！你离开真是我们的损失。”
　　姜黎很敷衍的笑笑，心里翻了个白眼。
　　Y大同BAE的这一次合作，说起来双方已经酝酿了很久。
　　彼时姜黎仍在公司就职的时候便有耳闻，后来因为自己各种各样的事情，到底也就没再搀和这一块——毕竟这个提案，姜黎记得，最初是谢沧岚的想法。
　　那个时候她同谢沧岚虽算不得水火不容，但二人不和的传言也已由来已久，公司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也有些刻意的，姜黎避免插手一切和谢沧岚有关的事情，她已然已经退成这幅样子，谁曾想居然还是在最后……
　　“所以，Ivy，你觉得怎么样？”
　　史蒂夫和颜悦色这么问的时候，姜黎其实才刚刚回过神来，她压根没听到对方讲了什么，略微顿了一顿，含蓄的答：“您的意思我明白，但可能……还是需要和学校再讨论一下。”
　　要说在大公司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那大概就是这招“太极”，一旁的秘书小姐目光闪了闪，似乎是飞速瞥了姜黎一眼。
　　之后两人又叙了一些旧，交换了一下对业内几件大事的看法，宾客尽欢，史蒂夫满意的请秘书小姐送人。
　　两人才走出办公室，一直保持着高冷状的秘书小姐终于是绷不住了。
　　“还是这么啰嗦。”
　　姜黎看她一眼，笑：“低调。”
　　秘书小姐本闻言整了整身上的套装，反问：“样子摆在那里，实在很难。”
　　她本就是美艳款的，烈焰红唇配亚麻色大波浪长卷发，高腰裙裹着纤细腰肢，一双红底恨天高，确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也都是高调的。
　　姜黎只能认输，转而想起来，问：“一会儿你会出会议纪要的对吧？”
　　“就你们两个闲谈，要什么会议纪要。”秘书姐姐嗤笑了一声。
　　姜黎“啊”了一下，大概也看出来对方是故意的，只好舔着脸拜托：“我回去还得跟教研组开会呢，姐姐你就让我交个差啊，下次请你和咖啡。”
　　“下次要多久？”
　　姜黎梗了一下。
　　今日不同往时，以前反正每天要来这里上班，说“下次”其实都是分分钟的事情；如今这个合作案虽派了自己来打头阵，但能不能正式谈定仍未可知，这个“下次”听起来难免就有些空头支票的嫌疑了。
　　见她语塞，秘书小姐并未心软，而是继续恨铁不成钢般道：“那件事情说到底又不是你的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人暗地里做手脚，上头也没追究，你何必非自己跳出来要负责！”
　　“唉，我知道，”姜黎的口气里有一点点感激，但更多的，是疲惫，“可是何必呢，我本就不擅长这类事情，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换一些我喜欢的事情做。”
　　“你喜欢什么？教书？做科研？那干嘛不读完PHD？”姜黎这些小八卦因当事人也没刻意隐瞒，大约整个BAE都有耳闻。
　　虽然本人也没太在乎，但一而再被拉出来说，姜黎总还是难免感到有些难堪的。更何况她当时没能继续读完的缘故说出来也实在算不上光荣，她也只好哑巴吃黄连地勉强一笑，道：“呃，不用送了，我认得路。”
　　秘书姐姐斜眼看她许久，点点头，姜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独自往楼梯走。
　　没走几步，远远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姜黎怔了一怔，一边心想“没可能吧，只是像吧？”，一边就看到拐角处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若秘书姐姐还在，她应当能够从姜黎脸上看出端倪，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完完全全就是认命的狼狈——“出现了，那个让我没读完PHD却匆忙躲进BAE的理由”。
　　她仍在这头发愣，那头走过来的两人也发现了她。
　　是林梓歆身旁的Rickey先惊喜地喊了一声“老大！”
　　姜黎的目光似不着痕迹先掠过林梓歆，才有点玩笑意味地同Rickey打招呼：“啧，别乱喊，已经不是你老大啦。”
　　“怎么会，不管在哪里，老大永远是老大！”Rickey这么说的时候，语气并非轻浮的拍马屁，而是十足的诚恳和钦佩。
　　姜黎有点感动，没坚持过一秒，Rickey便忽然把林梓歆推到身前，用有点献宝似的口气报告：“老大，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也是Y大毕业的哦！”
　　林梓歆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大约是记恨姜黎一开始的无视，可如今既已被派上前线，便索性抬高下巴，一副挑衅的姿态。
　　姜黎的笑容顿时又多了点为难，很难决定是继续假装并不认识她好呢，还是索性以教师的姿态反击回去——不管是哪一种，都令姜黎感到自己实在是好幼稚啊……好像是一旦面对其林梓歆，自己就总是不由自主变得这么……不成熟。
　　姜黎还在这头犹豫；林梓歆依然保持着高傲的姿态；Rickey则觉得有点疑惑，于是采取观望的策略。直到另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
　　“你们在干什么？Rickey，我要的资料呢？”
　　这个声音倒算不上冷，硬要说的话，就是像一杯白开水似的，平淡到无趣，可是林梓歆仍是能明显的感觉到原本多少有些清闲地站在对面的姜黎，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那人已走上前来，像是这才认出姜黎，也愣住了。
　　Rickey有点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林梓歆倒是眯起眼睛，神情颇有些探究。
　　“好久不见。”是姜黎先开口打招呼，表情看似并无异常，但林梓歆还是能从她垂眸避免对视的小动作上觉察出她习惯性的逃避。
　　她一直都很擅长逃跑这件事情。林梓歆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并不太久。有事？”谢沧岚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是一副索然无味的腔调，像是很快接受了现实，且对此并不感兴趣。
　　姜黎迟疑了一秒钟，快速的点了下头，没有丝毫要同对方详谈的意思。
　　谢沧岚或许是也正有此意，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后另两个人身上：“走吧，这个报告，今天要叫出来的。”
　　语毕，自己先率先转身走了。
　　Rickey一边“哦哦”的应，一边丢给姜黎一个“老大，不好意思啦”的抱歉眼神，姜黎笑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只是那宽慰的笑容移到了林梓歆身上却猛地僵住了，小姑娘忽闪着一双猫咪一样的大眼睛，满满都是“老实交代！”的威胁。
　　交代什么呀！明明该交代的也是莫名其妙到这里来实习的某人好吗？这么用眼神反驳回去的时候，姜黎的底气并不是很足。
　　她又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三个人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总有些担心。
　　一回到本部门，简单交代了几句，谢沧岚便又习惯性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留Rickey和林梓歆在外头整理资料。
　　看似用功的输了一会儿数据，林梓歆像终于忍不住，扭头问身旁的Rickey：“姜黎她……”
　　“喂喂喂！老大的名字是你能随便叫的嘛！”Rickey基本上是条件反射的纠正道，“要叫老大！”
　　林梓歆闻言禁不住抽了抽嘴角，没等说什么，还是Rickey先反应过来不对：“咦，我又没告诉你老大叫什么，你怎么知道？”
　　“她现在在Y大教书。”林梓歆很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Rickey倒也没往深里多想，只是点点头，说：“难怪刚才觉得你和老大好像……认识的样子。”
　　当中顿了一顿，是大概Rickey觉得自己这种说法似乎哪里过于肤浅的样子。
　　林梓歆并没有兴趣去管身旁人是怎么想的，她一心都关注在自己觉察到的不寻常上：“她和谢主任……是不是有什么？”
　　她又更加直白的追问了一句。
　　Rickey默了一默，并未立刻回答，反倒是先伸长脖子四下环顾了一番，发现大家都专注于自己手下的事情，并没有人留意此处，这才稍稍凑近一些林梓歆，压低声音道：“唔，其实研究中心还在建的时候，大家都说，主任这个位子应该是老大的。”
　　林梓歆目光亮了一下，朝Rickey投去了鼓励的眼神。
　　Rickey其实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这些事情他也都只是耳闻罢了，能了解到其间真相的都是Level比自己高了不知道几个层级的少数人士。
　　可是被林梓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如此期待地盯着，他莫名觉得自己不多说些什么实在是有些逊，搜藏挂肚了一番，先摆明了自己的立场“我也是听来的啊”，一边又继续小心翼翼道：“主任和老大当年都是从总部来亚太的。老大进公司比谢主任还晚一点，但一路表现抢眼，还成为了总部天才墙上第一张亚洲女性面孔，光芒太甚，就难免……唔……”
　　话虽没挑明，Rickey只是含蓄地朝林梓歆投去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再联想到此前司露口中那个“在BAE内部被封口”的丑闻，无需再探究具体细节，林梓歆大致也能猜到是因为什么缘故导致的。
　　可她还是难免觉得哪里不对，有些奇怪的瞥了谢沧岚的办公室一眼，她总觉得姜黎同谢沧岚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并不仅仅是出于权力之争，她们两个人……应该，还有过别的一些什么。
　　林梓歆拧着眉努力在已知信息中寻找更多地蛛丝马迹，忽听得“噔噔噔”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那人走得很急不乏也很重，像是带着浓浓的火气，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便见到一张盛气凌人的脸，冲进了谢沧岚的办公室。
　　这个女人林梓歆有印象，就是那日在多功能厅门口像姜黎挑衅的女人，来BAE报道那日她还在HR办公室远远见过她——正是BAE的HRM，胡靖云。
　　应其动静太大，其他人都难免抬头看了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茫然，在她关上谢沧岚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又都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完全没有人有过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与其说是对此习以为常，不如说……是事不关己吧。
　　倒是林梓歆转回头来时扫过一眼身旁的Rickey，却见他脸上很明显的有几分厌恶，不禁心中若有所觉似的动了一动。
　　胡靖云一进门就拉了百叶窗隔绝掉外面的视线，谢沧岚从电脑后抬起头来，表情依然是淡淡地，唯有微微蹙起得眉结表达了一点点对对方不请自来的不满。
　　“至少敲个门。”谢沧岚说，语气并不是投诉或者要求，仅仅是最普通的陈述。
　　“你还有心情关心我敲不敲门？”胡靖云的声音虽同她外貌一般咄咄逼人，可口吻却有些焦躁。
　　“我为什么要没有心情？”谢沧岚反问，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很从容的模样。
　　“你还没听说？”这下倒是轮到胡靖云错愕，眉头一皱，说话像开枪一样，“姜黎去了Y大，听说今天史蒂夫约了她，来谈你的那个提案。”
　　谢沧岚并不慌乱，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她今天过来。”
　　“你看到她了，那怎么还……”这么镇定？后几个字胡靖云没说出口，大概是觉得听起来不太妥当。
　　谢沧岚淡淡一笑，没事人一般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上：“不足畏惧，你要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她这番不咸不淡的态度惹得胡靖云心中气不过，似是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巴，却仿佛是有所忌惮而没发出声音，又立了一小会儿，最终不甘愿的出去了。
　　直到门再度被关起，谢沧岚不曾抬过一次头。

　　告诫

　　下班前林梓歆顺便又跑了一趟BAE的资料室，她拿着手中抄下的编号，借了几本过期的BAE内刊。资料室的前台小姑娘因她常来为研发部取资料早已相熟，一边扫着手中书籍的条形码，一边同她闲谈：“怎么忽然想起看这个？”
　　“恩，就是想多了解一些。”林梓歆答得有些含混。
　　前台妹子也没多想，只是扫到其中一本时似是有些惊喜又有点遗憾道：“哎，这人也算是BAE里的一个传奇呢，也是研发部出来的，有时候来资料室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不过已经离职了。”
　　林梓歆闻言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封面上，穿着职业套装正襟危坐着的正是姜黎，精致又从容的模样看起来很有所谓“精英”的味道。
　　林梓歆眼珠子转了一转，像是很随意的问了一句：“为什么离职呢？”
　　前台小姐不明显的顿了一下，将几本杂志竖起来在书桌上震了震算是整理齐，然后递给林梓歆：“这就不晓得了，喏，借阅时间是一周，没看完记得早点来延期啊。”
　　林梓歆点点头，抱着书走了。
　　等她拿着东西回到研发部的时候同事们早已走光，她撇撇嘴，把一摞书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临出门前似是想起什么，又扫了一眼靠里的那间办公室，百叶窗已经被重新拉了起来，谢沧岚难得没有盯着电脑，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倏尔睁开了眼看过来，林梓歆同她视线对上，一瞬间有些……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警惕。
　　但只一秒钟时间，谢沧岚便重新看起了电脑，林梓歆蹙眉又站了一会儿，这才真的离开了。
　　没想到正有人在一楼准备截她。
　　姜黎其实已经在一楼休息区喝了快三杯咖啡了。她特意挑了个较隐蔽但视野很好地位子，一方面不引人注意，另一方面她却能完全看到楼梯出口和电梯口的动静。
　　此时下班的人流高峰一过，但姜黎仍不见林梓歆的身影，她有点困惑又有点不耐烦的看了眼手表，心想：莫非是漏看了？
　　正这么怀疑着，电梯门开了，正是她要等的那个人，背着好似有点沉甸甸的双肩包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随手将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抛，姜黎走了过去，林梓歆见到她，有点意外的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还在？”
　　“等你啊。”
　　林梓歆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愉悦，但面上仍旧是一副不领情的样子：“有何贵干。”
　　“我送你。”
　　语毕，也不管林梓歆答不答应，便径直在前头带路，林梓歆瞪着她背影半晌，最后还是噘着嘴巴，不情愿的跟了上去。
　　等到了停车场，姜黎“嘀嘀”两声解了电子锁，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回头，却见林梓歆挡在车头的位子不动了。
　　“上车。”姜黎喊她。
　　林梓歆没有听，只是歪过头端详她一番，道：“你在生什么气？”
　　姜黎微弱的梗了一下，否认：“我没有。”
　　林梓歆眯了下眼睛，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姜黎面上阴晴不定的望了林梓歆半晌，最后挫败的叹了口气，绕过去一手签过林梓歆，一手开了副驾驶的门：“上车再说。”
　　这一回，林梓歆倒是没再固执。
　　荣威径自开出BAE园区，谢沧岚倚着落地窗看着它自视野中消失不见，抱着胳膊的五指不由紧了一紧。
　　“所以这就是你不来上课的原因？”
　　车已开出BAE园区有好一会儿，姜黎才终于开口。
　　“恩，时间冲突了。”林梓歆一副就事论事的口气。
　　姜黎瞟她一眼，一副“你少框我”的模样：“你才研一，急什么？”
　　林梓歆耸耸肩，口气很轻松：“机会难得。”
　　姜黎略有不快的抿了抿唇：“你想干嘛？”
　　“不干嘛啊，就是积累点社会经验罢了。你不是也在BAE做过么，怎么，你在BAE的时候过得不好？”最后这个问题，林梓歆问得很有几分试探之意。
　　姜黎显然听出来了，身体不太明显的僵了一僵。
　　她在BAE过的……并不能算不好，但结果导向，也实在没办法说一个“好”字的。上了职场才是真正明白学生时期遇到的那些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一个中国女生要在公司总部一堆白种人里站稳脚跟，要付出的努力和代价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姜黎有觉得辛苦和艰难的时候，也有觉得高兴和值得的时候；有人伸出过援手，也有人在背后捅刀；轻信过人也提防过人；回头想想，这几年里遇到的人经历过的事情虽算不得惨烈，但到底也有不堪落魄和丑陋难堪。
　　而这样的事情，姜黎总觉得，像林梓歆如此美好的存在，不需要知道。
　　事实上问完那个问题时候，林梓歆也一直在观察姜黎脸上的表情。
　　她目视前方神情严肃，似是专注于面前的路况，可林梓歆还是能觉察到她目光中的恍惚，她知她在犹豫，虽然她并不太清楚，是什么东西让姜黎觉得迟疑。
　　如果仅仅是职场上的勾心斗角并不至于如此难以启齿，一定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和谢主任……”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没等林梓歆把话说完，姜黎忽然强硬的打断了她。
　　这番说辞显然触到了林梓歆的逆鳞，副驾驶席上的小姑娘立时就炸了，她恶狠狠的瞪着姜黎，像是恨不得要将她吃了：“姜黎！我已经22了！别老拿这个来敷衍我！”
　　她这一吼惹得姜黎不由心下颤了一颤，不由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梓歆，小姑娘抿着唇，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可微微泛红的眼眶却透着股子倔强委屈，莫名就令人觉得不忍心了起来。
　　心虚愧疚齐上心头，她不得不承认林梓歆骂得很对，她面上老是拿“年龄”这件事情当理由搪塞，但说到底，“年龄”二字不过是她给自己找得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借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落在小姑娘身上，令她气势汹汹的表情看起来鲜活的叫人心下又软又疼。
　　姜黎忽而想起很久之前，林梓歆也曾这样固执的站在夕阳下，而那时的自己站在她对面，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紧了一紧，姜黎压低声音，很诚恳的道了歉。
　　林梓歆倒没料到她会这么做，有些吃惊，但到底也没有再得理不饶人。
　　只是气氛已僵，两人像是各有心思，一路上没有谁再开口说话。待姜黎把人送到校门口，在林梓歆下车正要往里走时又忽然叫住她。
　　林梓歆转头看她，虽已不再生气，但神情仍旧是有些不快。
　　“你真不打算来上我的课了？”这话随是用玩笑的口气说的，可姜黎的表情并不轻松，甚至隐约有几分央求之意。
　　林梓歆心里虽然软了一软，但最后还是绷着脸点了点头，斜眼睨着姜黎。
　　姜黎低着头像是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关照到：“你若真只是想积累点社会经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BAE，有些事情，别太好奇。”
　　林梓歆目送她的荣威走远，禁不住冷哼了一声——有些事，越是阻止反而让人越想探究。
　　那头的姜黎回到家中，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开了电脑写报告，可越是努力想要打字越是一点思路都没有，惹得她难得有点气恼了推了一把电脑，抱着手臂，郁闷的往沙发上一靠，低头不知是想了些什么，最终又有点烦躁又有点认命的吐了口气：“真是的，老不让人省心！”
　　随后又兀自似生了一会儿闷气，这才慢吞吞的又拿起了手机，拨通了罗宁的电话。
　　那头“嘟嘟”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罗宁很稳重的声音。
　　“老师，”姜黎叫了一声，顿了一顿，像仍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略有些为难的开口拜托了，“和BAE的那个案子，如果谈成了，可不可以让我负责？”
　　罗宁沉默了一下，道：“今天让你先去谈，本意也是想借你同BAE的这层关系，如若谈成，当然会让你参加。”
　　一个“负责”，一个“参加”，两相比较，差别明显。
　　姜黎顿了一顿。
　　其实何止是大公司，学院里的权利关系也并不见得简单多少。姜黎的学术背景并非顶顶华丽，她知道罗宁能把她引进自己学院其实也费了些功夫，想来也是多少借了点相同BAE谈合作的由头，只是让她在这件事上出把力是一会儿，真要完全交给她，却不是罗宁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出于对学生的关心，罗宁还是问了一句。
　　姜黎咬了咬下唇，最后轻轻摇了摇头：“算了，老师你就当我没提过吧。哦，今天我和史蒂夫……”
　　顺势便把话题岔开了，毕竟她很难说出口，是因为担心林梓歆。
　　何况她又仔细想了一想，林梓歆不过是个实习生，虽然是生物链最最底层，但说句实话，其实都不能算是生物链里的一环，所以……又能真的被怎么样呢，反而若能让她老老实实回学校念书，倒也不错。
　　只是……
　　“她应该不会知道吧。”挂了电话，姜黎颇有些自我安慰意味的叹了一句。
　　周末时林梓歆回了趟家。
　　林家其实就在市内，本科时期她回去得尚算勤快，相比之下，念了研究生后倒回去的少了。
　　一进门，林母便迈着夸张的步子迎了上来，一边委委屈屈的埋怨“你还想得起回来”，一边拉过女儿的手，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瞧了一番，不满意的皱起眉：“都瘦了，张妈，厨房里的鸡汤熬好了吗？”
　　“哎呀，妈，我才不要喝鸡汤。”林梓歆一听，立刻皱着眉拒绝道。
　　林母才不理她，将她往沙发上一摁，张妈此时已及有效率的端了鸡汤出来，林母接过，强硬的往她眼前一递：“不准讨价还价，喝掉。”
　　林梓歆只好苦着脸接过来喝了，心下却道“所以我才懒得回来，每次都煮些我不爱喝的”。
　　苦大深仇的喝完汤，又问了一下晚上大哥庆生宴的安排，林梓歆便借口还有论文要写，施施然上了楼躲开了母亲进一步的唠叨。
　　回到卧房，她随意的把身上的双肩包往床上一扔，随机整个人也扑了上去。她先埋首安静了一小会儿，才爬起来，将包里的杂志一本本拿出来——全是她在BAE资料室借来的过期内刊。
　　这些期刊零零散散有些关于姜黎或者是谢沧岚的文章，当时在内网上做检索的时候林梓歆就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两人明明同在研发中心，却从来没有出现在同一篇文章中，仿佛是有些……当事人都在刻意回避的感觉
　　手边这本有篇关于姜黎的小访谈，有小小提及她还在总部时的岁月，里头极含蓄的提到了“有位也一同从总部回来的同事在最初的时间里给过我很多帮助和支持，不论如何，我都很感激她。”。
　　这话说得十分耐人寻味。按照Rickey只字片语里的时间线，姜黎同谢沧岚在总部时就认识，虽然从总部一起被调来亚太区的也不少，但能精准配得上“回来”一词的，只有同样出自本市的姜黎和谢沧岚。
　　所以，她们曾经有一段时间关系极好。这个结论在脑中出现的时候，林梓歆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
　　于是林梓严敲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做妹妹的那个躺在床上，两手举着书，脸上却一副气鼓鼓的表情。
　　“干嘛，就这么不高兴回家？”
　　“怎么会，大哥过生日，我当然要回来庆贺啦。哎呀，我忘记买礼物了怎么办！”
　　林梓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答：“你回来就是最大的礼物咯。在看什么？”
　　边说着，做哥哥的边去拿床上的杂志，“BAE？我们倒是有个协议在和他们谈。”。
　　林梓严起先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他反倒是有点奇怪妹妹会关心这些，林家家底雄厚，政商二届都有门路，但这一些，林梓歆素来都没什么兴趣。
　　直到他忽然看到了其中一本的封面，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顿了一顿，有些不确定的问：“这不是你初中时那个……”
　　林梓歆瞟了一眼，封面上正是姜黎，于是她似有些怀恨在心般点了头：“恩，就是她，哼，这次不会再让她逃掉的！”
　　林梓严先是苦笑，接着很纵容的拍拍妹妹的头，道：“是是是，但凡我家梓歆看上的便没有得不到的，要哥哥做什么吗？”
　　“呃……”林梓歆居然是很认真的想了一想，旋即狡猾一笑，“会有的。”

　　试探

　　“阿嚏！”
　　姜黎捧着咖啡杯，大概是十分钟以来打得第三个喷嚏了，她拿过纸巾稍微擦了一擦，心下暗道：到底是那个家伙在背后讲我坏话。
　　随机眼前便浮现出林梓歆的甜美笑容，姜黎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容倒隐约可辩一丝甜蜜来。
　　外头下着大雨，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咖啡厅躲雨，渐渐的，座位便不够用了起来。
　　“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您这里是一个人吗？”戴着红围裙的店员很礼貌的询问道。
　　“呃，是的。”
　　“那，可以和这位小姐拼个桌吗？”
　　“哦，行啊……恩？”原本很随意的答应着，待姜黎一偏头看到跟在店员后头的那个人，略有些微妙的怔了一怔。
　　那边得了应允的店员小姐已经安排对方落座，她照旧要了一杯double expresso，神色淡淡的，似乎完全当坐在对面的姜黎只是个陌生人。
　　啧，还真是……
　　姜黎心中苦笑，面上仍不动声色，只安静的喝着自己的那杯拿铁。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有细微的“啪啪”声，混合在咖啡店的背景音乐里，莫名令人有几分萧瑟之感。
　　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对面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浅的让姜黎差一点点就错过。
　　“没想到你会去教书。”
　　姜黎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口气轻松的笑言：“总能找到事情做的。”
　　“也是，不管在哪里，你都总是最出色的。”对方这么说，大概能算得上是句夸赞的话，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并不令人觉得舒心。
　　倒也算不上是明褒暗贬，可显然话里有话。
　　姜黎低头呷了口咖啡，口气几乎有几分疲惫的苦涩：“谢沧岚，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谢沧岚没有应，拿起那个小小的咖啡杯，仰头饮尽，连眉都不皱一下，冷漠道：“姜黎，很多事情，并不在于你怎么想。”
　　姜黎抬头望着她，脸上露出似乎可以称得上悲伤的神情，谢沧岚并不看她，起身走出了咖啡厅。
　　大雨还在下着，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像是在等什么，大约是冷，谢沧岚稍稍缩紧了四肢，又过了片刻，一辆火红色的甲壳虫在她面前停下，她低头钻了进去，小轿车旋即开走了。
　　姜黎一直坐在位子上看着这一切，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那年在伦敦街头，也是这样一场说来就来的大雨，自己将风衣高举过头顶，然后和谢沧岚躲进去相视一笑，旋即两人一起的冲进雨幕之中。
　　是哪里做错了，最后变成这样呢。
　　姜黎长长叹了口气，杯中的拿铁因为很久没碰而慢慢冷却，等再想起来去低头喝上一口，已苦得令人难以下咽。
　　转眼就又是一个工作周。Rickey因到了倦怠期，请了个大长假出去放松，也没有其他同事来差遣自己，林梓歆小录了几页数据，左右无事可做，掏出手机同艾晓佳八卦。
　　“今天点名了吗？”
　　“名倒是没有点，但空降兵进门时好像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总觉得有点微妙啊。”
　　眼前仿佛能浮现出姜黎脸上一副“还真一点不给面子”的苦恼，林梓歆不由抿起唇，笑的有些幸灾乐祸。
　　忽然“咄咄”两声，有人敲了敲桌角，林梓歆将手机一翻，收敛了一下笑容，抬起头来，正对上谢沧岚不论何时都显得有些严肃的表情，不由没想到的一怔。
　　“呃，主任，有事吩咐？”林梓歆轻轻喊了一声，倒也不是心虚，只是既然她张了这样一张娃娃脸，讨巧卖乖的本事向来是练得如火纯青的。
　　谢沧岚目光略有些高深莫测的看了她几秒钟，这才点点头：“你之前跟着Rickey也做了一些事情了，手里正好有份分析，要不要试着做做看？”
　　虽然用着征求意见的口吻，但林梓歆分明觉得，谢沧岚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好”字——心里大概也多少有点不便明说的小九九，林梓歆索性卖乖到底，答应了。
　　谢沧岚附身告诉她去应该去内网上的哪个地方捞数据，她凑过来时林梓歆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也是种若有似无的清淡味型，跟谢沧岚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就是……总觉得有点熟悉啊。
　　作为一个合格的美少女，林梓歆大大小小也收集过不少香水，她本人研究算不得太深，又因为本身气质的关系，手上有的也几乎都是些甜美型的花香果香，淡淡地古龙香，在她的印象里，除了自家大哥，大概也就姜黎喜欢收集一些。
　　想到姜黎，林梓歆似有所觉般忍不住瞥了谢沧岚一眼，没想到后者也正巧看过来，二人视线一碰，林梓歆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谢沧岚若无其事的直起身，问：“东西都在里面了，一会儿我会写封邮件给你，你可以先整理下丝路，然后……”她抬手看了眼腕表，“下班前给我个初版吧。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语毕，便转身又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待她关上门，林梓歆禁不住大大的喘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谢沧岚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时候，总让她有种自己仿佛是被锁定的猎物的错觉。
　　谢沧岚……林梓歆又小心翼翼往办公室的方向瞄了一眼，有些狐疑的拧起了眉，想了一想还是觉得没什么头绪，便只好暂且搁置，先解决起眼前对方布置的任务。
　　谢沧岚让林梓歆做的这个分析其实算是顶基础的一种，考虑好逻辑关系，把散落的数据源整合起来，其他的交给软件就可以了。
　　林梓歆很快就做完了，想了一想，又加了个图示，然后就给谢沧岚发了过去。
　　稍过了几分钟，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便听到谢沧岚言简意赅道：“来。”
　　虽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但毕竟也算是头一回独立做报告，林梓歆敲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心下难免也还是有点忐忑的。
　　谢沧岚看着她，唇角有淡淡的笑意，语带清浅夸了一句：“很不错。”
　　若今日今时Rickey在场，听到这话想必会吃惊的合不拢嘴吧。
　　在工作上，谢沧岚对己对人都十分严格，在她手下做事的极少能听到她称赞什么，偶尔轻描淡写一句“还可以”大概就能算得上是莫大的一句肯定了，如今一个小小实习生，做了顶简单的一份报表，却能获得她如此评价，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当然林梓歆是并不知晓此中细节的，她只是觉得……谢沧岚一笑，果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特别。
　　明明长相只能算是中上，又加上平素大多是一副眉头微拧的严肃表情，令人觉得过于苛刻，可偏偏笑起来却犹如一阵清风吹动湖面般隐隐荡漾起柔和的波光来。
　　仍是克制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呃，谢谢主任。”林梓歆一垂眸，很乖巧似的应。
　　“我记得……你是Y大的研究生？”
　　“是的。”
　　“哦……”谢沧岚拖长尾音沉吟了一声，口气有点微妙，“Y大出来的果然都很聪明。”
　　林梓歆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茫然懵懂的表情。
　　谢沧岚又笑了一笑，并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反倒是问：“实习了也有段日子了，还习惯吗？”
　　她一定很少做这种“员工关怀”的谈话，林梓歆想，因为她说这话时的口气有种说不来的生疏别扭。
　　林梓歆心中默默如此点评，面上依然是一副乖乖牌的模样：“Rickey很好，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谢沧岚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顿了一顿，又问：“你在Y大是学什么的？”
　　林梓歆如实答了。
　　谢沧岚听罢，又是饱含深意似的“哦”了一声，才接着问：“为什么想来BAE实习？”
　　冠冕堂皇的理由有很多，一二三四面经所列林梓歆简直信手拈来，可谢沧岚望着自己的目光有种难以形容的锐利，令小姑娘感到自己一发声就能被轻而易举的揭穿。
　　这不太像是一场谈话，反倒像是一种试探。
　　可是……试探什么呢？
　　林梓歆目光往旁边侧了一侧，避免同对方直接接触，然后答道：“听了宣讲会，觉得有点意思，就想来看看。”
　　朴实无华的一个解释，虽也字字属实，只是谢沧岚是否能领会到其中“话留一半”的内涵则另当别论。但不论如何，对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亦没有要进一步多问的打算，她只是又点了点头，道：“今天开始，我会来带你。”
　　表情口气明明都是一派秉公办事的干脆沉稳，可林梓歆却莫名觉得对方正朝自己抛出了一个诱饵并且笃定自己一定会咬钩。
　　她心下略有些被算计的恼火，也不知对方看没看出来，低着头仿佛是思考了两三秒钟，最后仍如谢沧岚所愿，答了声“好”。
　　大公司的八卦传播速度令人费解的居然同其规模成正比，“研发中心最严苛的谢主任貌似对新来的实习生亲睐有加”这件事情，仿若一夜春风，瞬间就从BAE园区最南面的研发部传到了最北面的人事部，其间跨越了法务，财务，业务等等单元，有一些咋一听起来实在让林梓歆觉得……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另一方面……林梓歆将纸杯从咖啡机上取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包黄糖，一边搅动着一边眯起眼睛心下分析道——另一方面，这也说明，在BAE，谢沧岚的一举一动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这并非出自全然的好奇，而是多多少少……总有些人在等着些什么吧？
　　谢沧岚这个人……林梓歆眉头一拧，愈发觉得她耐人寻味。
　　在茶水间快速的喝掉了自己的那杯咖啡，林梓歆又倒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精的，端在手里敲开了谢沧岚办公室的门。
　　自那日对方说要亲自带自己之后，林梓歆被传唤进办公室的频率水涨船高，然后她才总算知道，原来谢沧岚一个人每天要做这么多事情。
　　作为主任，研发部的行政事务逃不掉是要拍板处理的；而作为研发中心的领头人，专业上的探索也是不可以松懈的；此外，每周还有固定或不固定的越洋会以，为了配合不同大洲人民的作息，熬夜早起亦是家常便饭。
　　她……实在是很拼命很努力的一个人啊。
　　“英国那里传了些资料过了，帮我整理一下，做个简报出来吧。”才把手中咖啡放下，谢沧岚便布置了任务。
　　“哦，好，什么时候交给你？”
　　谢沧岚瞥她一眼，道：“明天。”
　　林梓歆点点头出去了。
　　这几日来她同谢沧岚之间的对话仍旧仅限于公事，照理说这才是正常的，可林梓歆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梓歆并不会天真到认为谢沧岚这份突然的“器重”是真因为看中的自己的能力，她区区一个实习生，光从一份简单地报表上又能体现多少的潜能？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可是……
　　林梓歆便有些不解的噘起嘴回到了电脑前，一打开谢沧岚的邮件，好家伙，几十兆的附件几百页的英文PDF，令她顿时就有点发晕。
　　难道……不会真的只是因为觉得发现了一个特好用的苦力吧？林梓歆突然有点不确定起来了。
　　叹了口气，林梓歆仍是敬业的开始了工作。
　　谢沧岚传过来的这个资料包全是业内关于某个前沿课题的相关研究文献。因多少也算同林梓歆的专业相关，她对此亦颇有了解
　　目前该课题尚在理论阶段，但确实已经出现了将其中的一些研究成果付诸商业实践的尝试，而BAE则应该能算作其中的佼佼者。
　　林梓歆似乎还隐约记得曾听司露那个”小道消息王“提过，Y大正在和BAE洽谈关于这方面的校企合作。
　　毕竟是熟悉的领域，林梓歆一目十行扫得很快，她在几篇联合署名的论文里看到了姜黎的名字，与她同列的都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一些大牛，不禁心里隐隐有点骄傲又有点不甘。
　　“哼，叫我好找的那几年倒是过的很风光嘛！总有一天问你讨回来。”小姑娘心下咬牙切齿道。
　　大约是心中赌了口气的关系，林梓歆不知不觉便看论文看得忘记了时间，最后甚至是谢沧岚走出来，有点意外的看到她居然还在，于是走过来喊她。
　　“怎么还不回家？”
　　“恩？咦？下班了啊？”林梓歆自己也吓了一跳。
　　谢沧岚略有些古怪的看了林梓歆一会儿，随后浅浅一笑：“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吃饭。”

　　小朋友

　　算起来在BAE实习也有月余，除了咖啡之外，林梓歆几乎就没见过谢沧岚再吃过任何其他食物，她既不去食堂也从不叫外卖，永远埋头于工作之中，仿若不知疲倦。
　　因此，当收到邀请的那一刹那，林梓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主任原来你也是要吃饭的？”
　　幸而她及时忍住了，不过，另一方面，倒也让林梓歆有点期待谢沧岚会带自己去吃什么。
　　谢沧岚没有开车，二人出了BAE园区后走了一小段，等了会儿区域环线巴士，又坐了几站，最后在某个社区站点下了车。
　　跟着谢沧岚从公共汽车上下来的时候，林梓歆整个人都还有点恍惚，此番场景实在过于生活化了，总令她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步履亦在不知不觉便迟疑了起来。
　　忽然就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了，谢沧岚不免奇怪的转头望去，却见林梓歆停在离自己颇长一段距离处，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
　　年长者的目光似乎是晃了一晃，开口喊她：“怎么不走了？”
　　林梓歆似是一惊，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啊？”
　　“来。”谢沧岚简短道，朝林梓歆招了招手，淡淡一笑。
　　她此刻刚好站在一盏路灯下，苍白的灯光笼着她，令她原本就过于瘦削的身形更显出一种虚弱的单薄来；一头短发恰恰与下颚处的线条齐平，大约是从未烫染过，又黑又直，放在平常，只让人觉得刻板沉闷，可此时，印着路灯的光晕，竟好似透出中种神秘的妖冶来。
　　既迷人，又危险；使人好奇，又叫人畏惧——早已不是自己时常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个努力认真的工作狂，而是完完全全变成了的另外一个人。
　　脑海中忽然就跳出那一日姜黎在校门口对自己的告诫，她说“有些事情，不要太好奇”。
　　因当时还在赌气中，林梓歆对此并未加细究，可如今想来，姜黎当时那副实实在在“过来人”的口吻，倒仿佛更饱含深意了起来。
　　会不会，姜黎当时真正想说的，是“对于有些人，别太好奇”呢，而她所要指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此刻自己面前的……谢沧岚？
　　这个猜测令林梓歆一个激灵，几乎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她的双眸中仍有未来得及褪尽的慌乱，然后一边摇头说“没事”，一边又把头一低，接着很微弱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往女人的方向走近了起来。
　　谢沧岚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林梓歆一眼，随后，转回身继续在前面开道，就好像自己一点没看出小姑娘突然僵硬起来的身体线条所泄露出的戒备一般。
　　两人七弯八绕，最终踏进了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家常餐馆。
　　迎门的是个略有些胖胖的老阿姨，见是谢沧岚，口气熟稔道：“呀，是小谢，今天……哦，今天带了个不认识的小朋友呢！”
　　一派惊喜的打趣口吻，越过谢沧岚望向林梓歆时脸上的笑容亦十分亲切。
　　虽然按照她的年龄，确实能当得上叫自己一声“小朋友”，但许是一直在姜黎身上受够了气，听到这三个字，林梓歆总还是有些几乎本能的不快，于是难免情不自禁的皱了下眉。
　　站在林梓歆身前的谢沧岚先开口介绍：“是我们部门的实习生，不是小朋友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落到身后的林梓歆耳中，令她心中莫名一动，不由就多看了身前人一眼，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在办公室里对凡事都十分严谨苛刻的谢沧岚，表情口气皆是清浅的，倒反而让林梓歆觉得……松了口气。
　　“哎呀，在我眼里，你都能算小朋友呢。”老阿姨不以为意的这么说，“今天小朋友想吃点什么啊？”
　　见她真摆出一副哄小孩儿的口气同谢沧岚说话，明明知道不应该，林梓歆还是没绷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谢沧岚瞟她一眼，并未见不悦，只是随着老阿姨的指引就坐，随后拿下巴点点对面的林梓歆：“你说。”
　　“恩？啊……呃……”林梓歆有些措手不及，眨了眨眼睛，谦虚道，“呃，我都可以的，主任你点吧。”
　　谢沧岚抿了抿唇，几秒后，似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林梓歆正对她这反应莫名其妙，边听那头谢沧岚驾轻就熟的报了几个菜名，老阿姨“哎”地应了一声，人便钻进了后厨。
　　待后厨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林梓歆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老阿姨刚才问的可是“小朋友”要吃什么，哪个点了菜，哪个就是“小朋友”了……
　　呃……自己算是无意中……摆了谢沧岚一道吗？这么想着，林梓歆颇感有趣地眯了下眼睛，无意识一抬头，却见对面的人正望着自己，一双眸中似乎蒙着层雾气，显得难以捉摸。
　　比起餐前的这些小小插曲，两人的这顿饭倒吃得平淡无奇，只是菜一一端上来后林梓歆多要了一罐可乐，令谢沧岚稍稍有点讶异。
　　“你真的不喝可乐就吃不下饭？”
　　“也不至于吃不下，就是……最好还是有，咦，谢主任你怎么知道我吃饭一定要喝可乐的？”解释完林梓歆才意识到古怪，多问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回和谢沧岚一起吃饭，照理说，她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提问才对。
　　谢沧岚的目光闪了闪，若无其事的答：“哦，听人提起过。”
　　“Rickey吗？”林梓歆撇撇嘴，在公司里她同带自己的Rickey的时候最多，没想到一个男人也这么八卦……不过……他干嘛要和谢沧岚提这些事情？
　　心里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因对面谢沧岚如默认一般并未再多说什么，林梓歆便把心中那一点点的困惑扔到了一边没再理会。
　　之后两人便安静的自己吃自己的，吃到一半的时候谢沧岚放在手边的电话震了一震，她快速扫了一眼，旋即按掉，那头锲而不舍的又打过来，她索性拿起手机调成了静音，随机屏幕朝下反扣在了桌上。
　　心里难免还是会觉得好奇的，但林梓歆深知依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多嘴去问“怎么不接呢”，便继续以一副乖宝宝的姿态边喝可乐边吃菜。
　　“一会儿怎么回去？”
　　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谢沧岚问道。
　　“应该有公交车吧。”林梓歆说着拿起手机打开了了地图软件，稍稍搜索了一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末班车结束的好早。”
　　“打车吧，回头报销。”谢沧岚此时已经结了账，拿过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站了起来。
　　她既发话，小姑娘便也不客气的点点头，跟着走出了小饭馆。
　　立秋的夜晚略有些凉，林梓歆因仗着年轻气盛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纱裙，白天有太阳，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又有空调还觉得刚好，此刻被风一吹，禁不住抱起手臂哆嗦了一下，正有些懊丧，忽觉肩头一重，居然是谢沧岚将她那件薄薄的外套盖到了自己身上。
　　“啊，主任我不要紧的……”林梓歆立刻推辞。
　　没想谢沧岚却出奇的强硬，一边皱了眉头一边又把衣服拉拉好：“我办公室还有一件，不要逞强。”
　　表情很严肃，口气很平淡，只是她收回手的时候食指似不小心擦过林梓歆的脸颊，微微的热度令小姑娘禁不住心头跳了一跳。
　　“呃，主任你还要回办公室吗？”林梓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僵，像是急于掩饰什么。
　　“还有些工作要做。”谢沧岚理所当然的回答。
　　“主任你……真的一直在工作。”林梓歆的口气有点挫败似的。
　　谢沧岚不明显的顿了一顿，轻轻叹了一句：“因为也只有工作了。”
　　清浅的声调里透出一股子悲凉，散落在秋风里，叫人不由自主觉得有些不忍心起来，林梓歆有一瞬想开口安慰，可动了动嘴巴，又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约是看出林梓歆脸上的欲言又止，谢沧岚又是笑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林梓歆道：“做小朋友的日子很美好的，所以别排斥，要好好珍惜才是。”
　　林梓歆怔了一怔，有点像是不甘愿又有些如同被说动了似的，低低“恩”了一声。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小区，奈何即便是高科园的大路，到了晚上也还是车辆稀少。两人等了会儿没见到有出租车开过，正当林梓歆想动用打车软件的时候，却见谢沧岚握着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虽然仍旧处于静音模式，闪烁的手机还是引起了谢沧岚的注意，她看了一眼，这一次倒是没有在挂断。
　　“喂？哦……出去吃饭了。现在？现在在……”谢沧岚报了路名，那头又说了一些什么，不一会儿，通话结束，谢沧岚转头对林梓歆道，“一会儿有人过来，捎你去地铁站吧。”
　　林梓歆也没多想，客客气气的答了声“好啊，那就麻烦了”。
　　约莫又过了十分钟，一辆红色的小甲壳虫远远朝二人开了过来，最后在路旁停住，车窗被慢慢摇下来，露出一张盛气凌人的脸来，先含笑望了眼谢沧岚，在看到跟在她身后的林梓歆时，飞快的皱了下眉，就仿佛是极为轻蔑的说了一句“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谢沧岚走上来来开了车门，转头招呼林梓歆：“来。”
　　林梓歆没动，反倒是车内人脸上不快更甚，不耐烦似的说了一句：“怎么回事？”
　　“靖云这是，部门的实习生，没有公交车了，你顺路带去地铁站吧。”谢沧岚淡淡地解释道。
　　胡靖云这一回没应声，她似不置可否的望着林梓歆，不知是不是本身容貌盛极的缘故，一言不发的姿态很有些压迫感。
　　林梓歆被她眼中的敌意看得很不舒服，但又实在没有什么办法能有效的对抗回去，只好不甘愿的民了下唇。
　　她见过她在多功能厅门口挑衅姜黎；也看到过她在办公室里把跟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骂哭；还见过她不打招呼就闯进谢沧岚的办公室且没有被赶出来。
　　凭着自己出类拔萃的直觉，林梓歆知道这个叫做胡靖云的女人很不一般，但是出于本能，她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同这个女人有什么正面的冲突，因为……
　　她的目光……太浑浊了。
　　“怎么了？上车吧。”见林梓歆傻愣愣呆在原地不动，谢沧岚又喊了一声。
　　胡靖云依旧没表态，只是高傲的望着林梓歆的姿态显然并不是邀请。
　　林梓歆摆手婉拒：“呃……还是不麻烦了，我叫车好了。”
　　“这么晚了，你单独一个女孩子坐车也不安全，出了事怎么办。”谢沧岚一副很有责任感的样子。
　　眼见驾驶席上胡靖云瞪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有吃人的架势，林梓歆脑子里蓦地灵光一现，忽然道：“没关系，没关系，我找个人来接我好了。”
　　语毕就要打电话，翻开通讯录却先是一梗，似乎是懊恼的磨了磨牙，接着才又点开微信，发了几个字。
　　十秒钟，手机便叫唤了起来，林梓歆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得意的接起来，那头是个略带焦急的女声：“怎么回事？现在人在哪里？”
　　林梓歆答了，那头古怪的顿了一顿，抛下一句：“等着，一刻钟！”便火速挂断了电话。
　　谢沧岚看着小姑娘这一连串举动，目光深深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行，陪你等人到了再说。”
　　这下，车上的胡靖云终是忍不住发话了，口气带着冷冰冰地嘲讽：“四周都是探头，那边就有个岗亭，她在大马路上站一刻钟，哪儿那么容易出事情？”
　　过于刺耳的口气，林梓歆立时就有些怒了，可又不便发作，就索性当没听到，只同谢沧岚道：“很快就到的，主任你不是还有工作么，还是早点回去吧。”
　　谢沧岚想了一想，最终点头：“记一下我的手机，等到了人给我发个短信。”
　　胡靖云“哼”了一声，冷眼看二人交换了电话。
　　谢沧岚上车时林梓歆才想起来，叫住她要把身上的衣服还给她，谢沧岚摆摆手，示意她拿着，胡靖云早已不耐烦的发动了引擎，林梓歆也只好退回来。
　　红色的甲壳虫远远驶离，半路同一辆靛蓝色的荣威擦肩而过，谢沧岚往窗外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沉。

　　逃不开

　　谢沧岚堪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扭头却对上胡靖云的目光，副驾驶席上的人脸色未变，只清淡提醒了一句：“看路。”
　　胡靖云似有不悦的压了压唇线，最后仍以交通安全为先，只是专注路况没几分钟之后，她似又有些气不过又有些搞不懂一般，口气冷硬的问了一句：“你怎么回事？”
　　她的五官本就不够柔和，又画着浓妆，更显得整个人过于锐利，极不好相处。
　　谢沧岚却丝毫不受影响，依然保持着一派从容的模样，道：“你指什么？”
　　“少装傻，”胡靖云不耐烦道，口气隐隐有几分怨毒，“谢沧岚，你何时这么亲切，连实习生都悉心照顾了？”
　　谢沧岚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作答。
　　她多少也听到过一些BAE坊间流传自己“极为器重林梓歆”，先不论此类议论是否有意义，但谢沧岚本人对这类事情向来采取“当不知道”的态度。
　　自她同姜黎……以来，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便从来没有少过，若事事上心，恐怕她早就被折腾死了。
　　不过听胡靖云这么问起，谢沧岚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好笑的。
　　“一个实习生而已，照顾一下，很不正常吗？”
　　字里行间看似理由充分，但胡靖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胡靖云是知道谢沧岚的。除了工作，对于其他事，她基本从不会上心；至于对人……即便终于把姜黎赶出了BAE，可每次一想到她，胡靖云仍旧可以感到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嫉妒。
　　大概也只有牵扯到姜黎，才能看到谢沧岚总是平淡如水的眼眸有一点点的晃动，因此，当胡靖云得知这位“据说”中引得谢沧岚另眼相看的实习生出自Y大时，她心中几乎本能地……“咯噔”了一下。
　　立时她便沉不住气想寻谢沧岚来问个清楚，结果没在办公室找到她，甚感意外，待打了电话知她在外吃饭，原本只想着单纯的开车来接，却没料见到她居然带着实习生一起出来，一下子便感到十分窝火。
　　她甚至还把自己的外套借给了那个小姑娘，谢沧岚……何时对自己有这么温柔过？！
　　一想到这，胡靖云怨愤更甚，口气亦不免愈发咄咄逼人起来：“谢沧岚，我为你做过这么多事，同你一次吃饭的次数都一只手数的过来，如今这是个实习生不假，只是Y大出来的，令你格外放不下心吧？”
　　听罢胡靖云的语中带刺，谢沧岚终于没能再将云淡风轻的态度保持下去。她眉头一拧，隐隐有些动气，这在胡靖云看来，更像是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自是令她心中愈发不平衡了起来。
　　总是这样！姜黎到底有哪里好，总是让你这么念念不忘！——有一瞬间，胡靖云真的很想朝谢沧岚这么嘶吼，幸而最后及时的忍住了。
　　她尚摸得清谢沧岚的底线在哪里。
　　这些事情，她能容忍被刺探，但绝对不允许被质问。就好似她对于姜黎的所作所为，充满着表里不一的矛盾。
　　胡靖云虽出于一己私欲在旁协助落井下石，可说到底，她也清楚的明白，在谢沧岚的心中，自己并没有可以对此发脾气的资格，毕竟……
　　“靖云，”谢沧岚只用了一小会儿便整理完了自己的情绪，再开口喊人时，口气表情皆平淡如昔，甚至隐约带着几分严厉冷漠，“不过恰巧利益一致而已，但你最好……手还是不要伸得太长。”
　　胡靖云面色倏地一白，握着方向盘的十指不由紧了一紧，拉长的唇线微微下压，一派鲜明醒目妒忌的艳红。
　　只是利益一致？手别伸太长？胡靖云咬牙切齿的暗想道，谢沧岚，总有一天，我定叫你再无法这么轻易就跟我撇清关系！
　　车厢中的气氛因这一段对峙而凝结了片刻，待把人送回公司门口，胡靖云脸上便又露出了带蜜的笑容：“真的还要回去工作？拿了东西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谢沧岚深深看了胡靖云一眼，摇摇头婉拒了，后者虽心下仍有些不甘，但到底没有强求，只状似体贴关照了一句：“那别太晚。”
　　没等她把话说完，谢沧岚就扭头往办公楼走去，胡靖云见状目光瞬间便冷了下来，她狠狠望着谢沧岚削瘦的背影，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踩油门，怒气冲冲的走了。
　　那头谢沧岚与胡靖云算得上不欢而散，另一边姜黎接到了林梓歆上车，荣威内的气氛顿时霎时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怎么跑这里来了？”倒算得上是一句稀疏平常的开场白。
　　“来吃饭呀。”于是林梓歆便也简洁明快的答了。
　　姜黎略有古怪的瞟了她一眼，脱口便问：“跟谁？”
　　林梓歆眨了眨眼睛，口气倒也算不上惊讶，只显出一丝饶有兴味地反问：“为什么我不能一个人来吃饭？”
　　彷如斟酌的顿了一顿，姜黎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知因何而起的不快：“这外套，不是你的风格。”
　　林梓歆闻言低头看了一看，灰扑扑的颜色，谢沧岚穿着的时候她觉得很正常所以未加留意，如今放到自己身上，倒确实感到……太无趣了，确实不是自己会喜欢的样子。
　　她噘了噘嘴巴，将衣襟拢了一拢，才答：“一不留神走得迟了，谢主任就请我吃饭了。”
　　姜黎闻言眯了眯双眸，隐有锐光一划而过，话语间与其说是没料到的惊讶不如讲是被证实的警惕：“谢沧岚主动请你吃饭？”
　　这话问得就很异常了。
　　林梓歆不由就多看了她两眼，见对方脸上浮出紧张的神色，更觉得大有文章，可面上仍轻飘飘答了一句：“对啊，都饿了嘛。”
　　这理由确实很说得过去，姜黎于是没再出声，可眸色却显然更深沉了几份，落在林梓歆眼中，令小姑娘顿时就有些厌烦地抿了抿唇。
　　她实在很讨厌姜黎这种态度。
　　明明就是心里有事，却又偏偏要强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既在意又要假装不在意，这么自相矛盾，难道不会觉得累么？而且……
　　“你是不是……很讨厌谢主任？”林梓歆突然问。
　　姜黎打弯的动作不明显的慢了一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看到听到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好像是指向了这一种可能——不论是BAE的房间八卦，或者是姜黎这几次不寻常的态度，总令林梓歆隐隐感到，谢沧岚和姜黎这两个名字之间……牵扯颇多。
　　疑惑之外，也令小姑娘也莫名有些危机感。
　　“公司里不是都在传嘛，你们不合。”心中虽有诸多疑虑，但林梓歆还是很聪明的挑了一个听起来最置身事外的解释，且以一副算得上十分轻松的口气说出来。
　　“大公司生存守则第一条，八卦之类的，听听就算了。”姜黎很不以为意的笑了一笑，贴心给了建议。
　　“哦。”林梓歆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见她如此乖顺，姜黎起初颇有些意外，结果还没省心过一秒，便又听小姑娘兼具好奇和挑衅的声音，“那……事实上关系如何呢？”
　　驾驶席上的人闻言表情不由自主僵了一下，高架道上不断后退的路灯光亮自她眼中飞速掠过，仿若粼粼波光晃动。
　　林梓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盯着姜黎，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可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远。
　　这应该只是错觉，可即便是错觉，亦让林梓歆觉得一阵焦躁不安，难以忍受，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一把抓住了姜黎的衣摆。
　　感到身上微微一重，年长者才似忽然回神，便见身旁人脸上居然有慌乱闪现，难免一怔。
　　她多见林梓歆一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乍见她居然会有这般不自信的模样，立刻就感到一阵愧疚不忍。
　　姜黎叹了口气，言辞间很有些无奈：“我和谢沧岚的关系……确实不能说好。也不是讨厌，只不过……”
　　恰好遇上一个红灯，姜黎停了车，沉吟了一下，大概是在思考要怎么说，可林梓歆又分明觉得有意有所指的目光飞速从自己身上掠过，待她要去确认，便只看到姜黎精美的侧脸，目视前方，重新发动了汽车，然后继续把话说完：“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温润的嗓音透着股子深重的遗憾，莫名便带上了几分不足为他人道的苍凉来。
　　林梓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蹙眉思索一番，仍不得其解，便只好低低地“唔”了一声。
　　姜黎从车前镜里看到小姑娘脸上一副显然有些懵懂的表情，大约是觉得可爱，于是微微弯了下眼睛，但下一秒就被收了起来，有些试探似的问道：“Rickey给你很多事情做？”
　　“没有呀，他休假了。”
　　“那怎么还要加班？”
　　“谢主任让我做简报来着，一投入就没留意时间。我看到好几篇你的文章，看来你在英国的时候过的很滋润嘛。”后面这半句话，明显就有点酸味了。
　　可姜黎的注意力全在别的地方，略有错愕的开口确认了一句：“谢沧岚亲自带你？”
　　“对的。”林梓歆点点头，有点弄不太懂姜黎忽然忧心仲仲起来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怎么啦？她虽然挺严厉的，但对我还蛮好的，从来没有训过我。”
　　说着就抬高下巴去看姜黎，仿佛在说“一点都不像你，只会训我。”
　　换做往常，姜黎是必然会反驳一下，再不济，也是要苦笑着解释一下，但这次没有，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她本就从不训人”。
　　话音刚落，姜黎似乎自己也觉得反应不对，偷瞄了一眼林梓歆，见对方倒并没有意识到，才稍稍松了口气，有点像是要转移话题般道：“你叫她谢主任倒是叫的很自然，倒还从没见过我姜老师呢。”
　　林梓歆看她一眼，莞尔一笑，有点像只偷到了鱼干的小猫：“吃醋啦？”
　　明明想回“并没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有些心虚，仔细回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话，好像却是是有一点……呃……
　　没等姜黎想出来该怎么把话圆回来，便听那边林梓歆又斩钉截铁的继续说：“因为我从来就不想当你学生。”
　　她说这话时定定望着姜黎，目光灼灼带着十足的任性坚定，更衬得那张娃娃脸令人无比向往，姜黎只觉得自己心脏仿佛是漏跳了一拍，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一下子就又回来了。
　　她太美好了。美好的使人……望而却步。
　　姜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了目光，因实在接不下去话，便只好沉默下来，又是这么显而易见的逃避态度，林梓歆自然就恼了，怒气冲冲瞪了她半晌，“哼”一声别开了脸。
　　之后便是一路的沉默，姜黎有几次想要再开口缓和一下气氛，但林梓歆一直将头转向窗外，摆明一副冷战到底的态度，年长者又因于心有愧，遂老老实实把人送回了学校。
　　下车时林梓歆像是突然想起来，停下动作，虽然开口同姜黎说话了，但脸色口气依然硬邦邦得像块小石头：“BAE的HRM胡靖云……”
　　一听到这个名字，姜黎眼神一凌，脸上立刻露出厌恶的神色，没等林梓歆把话问完便厉声打断：“这个人你离她远点。”
　　很少有人能让姜黎表现出这样露骨的嫌弃，林梓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慢吞吞“哦”了一声。
　　“喂，我说真的，听到没有！”姜黎难得急躁，又重申了一次。
　　“知道了。”林梓歆边答边下了车，态度怎么看怎么都是敷衍至极。
　　姜黎喊不住她，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施施然飘进了校园。她又在校门口停了一会儿，低着头似乎是想了些什么，最后“啧”了一声，又烦躁又挫败的单手握紧了方向盘，吐了口气，“还是得去看着啊……”
　　一周后的院级教师大会上，姜黎收到了相当热烈的表扬。教研组长宣布，多亏她自告奋勇孜孜不倦沟通协调，一直没能正式敲定的Y大与BAE之间的合作案终于尘埃落定，签约仪式就定在下月初。
　　而作为第一功臣，姜黎也将作为Y大课题组的副组长，加入到这次的合作案中来。
　　一派喜悦振奋的气氛中，姜黎坐在台下，望着手中BAE方面送过来的合作团队名单，低低叹了口气。
　　“啧，到最后，还是躲不过。”她自言自语道，像是有些后悔，又像是有些……期待。

　　新欢

　　BEA同Y大的校企合作签约仪式当日，姜黎作为Y大合作组成员之一，提前来到BAE看看有什么准备工作可做。
　　本次合作在S市的学界商界皆颇受瞩目，姜黎到的时候，正看到公关部和行政部的人在BAE规格最高的那间会议室里忙碌。
　　公关部的负责人贝拉她是认识的，上前打了个招呼，对方一见是她，笑容颇有几分得意：“哟，我就同西琳打赌，说你肯定是要杀回来的。”
　　西琳就是史蒂夫身旁那位艳丽高调的秘书姐姐，这两位皆是在总部时就同姜黎颇有交情。
　　姜黎闻言顿了一顿，口气很有几分尴尬：“什么叫杀回来啊，我也不过是……情势所迫。”
　　贝拉吊着眼角看她，摆明一副“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赌赢了”的快意。
　　姜黎无奈把手一摊，像是朝贝拉投降了一般，毕竟……不管动机为何，结果并没有区别。
　　“都邀了哪些人来？”姜黎似随口一问，转移了话题。
　　贝拉翻了翻手上的名单，捡了几个重要的名字说给她听，姜黎摸着下巴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道：“忙不忙的过来？”
　　“切，小场面。”贝拉看不上眼的摆摆手，忽而想起什么，颇有点不耐烦的随手指了一个正在布置的下属，“研发部的人呢？不是一早就告诉谢沧岚也要派人过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姜黎的眸光几不可查的晃了一晃。
　　被贝拉芊芊玉指点到的那个小男生明显慌张的掏出手机打电话，十几秒后就过来报告说人正在过来了。
　　贝拉点点头，一边低头又检查起了今天的日程安排，一边又继续同身旁的姜黎闲谈：“唉，教书好不好玩？”
　　这是什么问法？
　　姜黎刚想义正言辞的纠正一下贝拉自己现在从事的是正经的教职，还没开口，眼前便突然浮现出林梓歆第一天在课堂上见到自己时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不由便微微抿起嘴巴笑了一下，回话时的口气亦十分轻柔：“恩，蛮有趣的。”
　　“不过还真没想到你会去当老师，易科和TGH想挖你很久了吧？”
　　这两家都是BAE在业内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行业排名基本也一直在前三之内交替，因几乎网络了业内最顶尖的人才，互相之间挖人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年还在总部时，另两家研发部的一把手就已经公然邀请过姜黎，奈何均被本人婉拒了，而这一次姜黎直接从BAE离职，对方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所以老实说，姜黎最后会去教书仍是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
　　姜黎一本正经道：“我可还是背着限竞条款的。”
　　这确实是难以辩驳的缘由，贝拉听罢撇了撇嘴，无限遗憾的叹了一句：“可惜。”
　　姜黎不以为意的笑笑，像是在安慰贝拉，又似乎真的很自得其乐：“不会啊，大公司尔虞我诈，倒不如回校园，能再遇到……很好地学生。”
　　她这话明显弦外有音，但因不知典故，贝拉并无法领会，她于是略带疑惑的瞥了姜黎一眼，却见对方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显出无限柔情，竟是她同姜黎认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
　　这表情过于稀罕，贝拉不由自主就多看了一会儿，正当她想接着说话，却见身旁姜黎目光似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所吸引，随后女人微微挑了挑眉，嘴唇的弧度也变得有些……进退两难起来。
　　顺着姜黎的视线望去，正有两个人走过来，贝拉先认出了研发中心的助理分析师“Rickey，他身旁还跟着另一个小姑娘，一张娃娃脸上唇红齿白，穿着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十分夺人眼球。
　　“关经理，啊！老大！”Rickey先同贝拉打了个招呼，接着无比兴奋的叫了姜黎。
　　“唉，上回我怎么跟你说来着。”姜黎虽无奈道，但口气表情倒也不是真的想计较。，只是现在人多嘴杂，多少也还是要注意些。
　　Rickey也意识到了姜黎的好意，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答：“可是……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新人？”贝拉的注意力则完全被林梓歆吸引过去了，小姑娘一番容姿虽稍显青涩，可眼神却很有气势，直勾勾盯着姜黎的表情相当……有意思。
　　“哦，是我们部门的实习生。梓歆，这是公关部的关经理。”
　　小姑娘喊“关经理好”的模样倒是很乖巧，但视线一落到姜黎身上，立刻像是有点挑衅似的抬高了下巴。
　　“哦，传说中谢沧岚新欢啊。”贝拉说完这句话，意有所指般瞥了姜黎一眼。
　　姜黎听罢，眉头一皱，回了贝拉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后者耸了耸肩，还是识趣地没再去触对方逆鳞，神色一正，对面前的Rickey和林梓歆布置完任务便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该干嘛干嘛去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姜黎总觉得林梓歆转身要走的时候，似乎若有所思的望了自己一眼。
　　“哎，你想什么呢，恍恍惚惚的？”身旁的Rickey也觉察出林梓歆神色异常，下意识问了一句。
　　林梓歆皱着眉沉吟了一小会儿，似乎有话要说，可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总觉得贝拉那话别具深意。
　　为什么会用“新欢”这种字眼呢？那是不是就一定会有“旧爱”？而这个“旧爱”……又是指谁呢？
　　林梓歆感觉那个让自己一开始打算进入BAE来寻找的答案正在渐渐的浮出水面。
　　有了实力超强的公关部的精心策划和准备，正式的签约仪式虽简明扼要但也不失隆重气派。
　　史蒂夫作为BAE高层同Y大校长交换了校企合作备忘录，谢沧岚和姜黎则作为研究小组的主要代表简单握了下手。
　　这两人一个寡淡如水，另一人却过分好看，明明差别如此鲜明，可是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出一种势均力敌的气场来，那并不是种对立，反倒叫人觉得有份……难以形容的默契。
　　林梓歆在台下望着这一幕，感到心脏深处微微抽了一下。
　　签约仪式后BAE方面还准备了一场简单的冷餐会，一来招待一下各路媒体朋友；二来也让未来合作组的成员们互相联络一下感情。
　　史蒂夫先捉到了姜黎，他一手举着香槟挺着很有福气的肚子，笑眯眯地模样活像是座弥勒佛：“Ivy，不伦在哪里，你都是BAE的财富啊。”
　　姜黎同他碰了碰杯，客气的应了一句。
　　之后陆陆续续便有其他人围过来，曾经共事过的同事，业界其他同仁，觥筹交错之间，令姜黎陡然就有种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BAE的错觉。
　　林梓歆作为研究中心的编外人员亦有幸参与了这场冷餐会，她一个小姑娘端着香槟杯靠墙而立，非但没有任何畏缩之姿，反倒显得游刃有余。
　　远远望着姜黎身旁人就没有断过，小姑娘有点不满意似的抿了下嘴巴，下一秒，又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忽而就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从过去起，姜黎就总是很容易成为视线的焦点。毕竟有那样出色的容姿，另一方面，头脑还很灵光，所谓美貌与才能并重，这样的人，总容易让喜欢她的人很喜欢，而讨厌她的人很讨厌。
　　第一次接触，林梓歆绝对是属于后一种人。毕竟要比相貌，自己也不逞多让；至于智慧……
　　林梓歆还记得头一回在房间里见到这个被作为“家庭教师”介绍给自己的大学生，自己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接着便抬高了下巴，口气很不屑：“不过就比我多读了几年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那时的姜黎比现在的林梓歆还要小上一些，五官虽然精致，但因为过于青涩，总令人感觉有些单薄，哪及如今岁月历练后的优雅气质。
　　听到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如此出言不逊，姜黎却一点没见不快，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慢条斯理的打开了书本，口气很温和：“恩，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所以，你一定比我更会念书，那，先把这张卷子做了吧。”
　　林梓歆怔了一怔，瞪着她递过来的那份考卷牙齿磨的嘎嘎响——这家伙……真的是很讨人嫌！切！做就做！她倒要让她看看自己的厉害。
　　现在想来……那时候，自己根本就是中了姜黎的圈套吧。
　　林梓歆颇有些愤愤的将思绪从回忆中收回，又超姜黎站着的地方望了一眼，她身旁仍旧有人，根本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
　　小姑娘难免有些郁闷的撇了撇嘴，视线开始百无聊赖的四下游移，却在落到另一个人身上的瞬间，有点……困惑的停住了。
　　她望着也跟自己同样站在稍靠墙边的谢沧岚。
　　女人一手拿着香槟，一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目光应该是望着被众星拱月的姜黎，脸上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林梓歆却莫名觉得她此刻正思绪万千。
　　这场面说实在的，有些奇怪。
　　明明都是此次合作案研究小组的核心成员，何况硬要说的话，显然是作为BAE方面负责人的谢沧岚要来的更为重要，可是所有人仿佛眼中都只有姜黎而完全忽略了谢沧岚。
　　这是一种刻意的冷落吗？林梓歆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此刻冷眼旁观的谢沧岚令她觉得有一丝微弱的……不忍心。
　　谢沧岚的身高其实同姜黎不相上下，但因为人过于清瘦，又穿着黑色的职业装，看起来便更为纤长，她脸上的表情好似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清淡，原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并不觉得，此刻衬着周遭的喧闹，尤有一番寂寥孤独扑面而来。
　　林梓歆颇有些犹豫的看了一小会，最后磨磨蹭蹭地靠了过去，低低喊了一声“谢主任”。
　　谢沧岚似是有点没想到，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浅浅一笑，道：“不过去打招呼？”
　　她说着用举着酒杯的那只手冲姜黎所在的方向点了一点，姿态表情都很自然，让林梓歆觉得自己方才以为的那个“思绪万千”的谢沧岚只是错觉。
　　“呃，不太方便吧。”林梓歆含糊的回答。
　　这话其实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姜黎被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实在很难插话。
　　第二层是作为了一个几乎要翘掉这个老师所有课程的学生，实在不应该再去当面挑衅。
　　第三层则是……她同姜黎之间的事情……还不太方便大庭广众处理。
　　但谢沧岚只领会到最浅的那层涵义，她点了点头，赞同道：“是啊，不管到哪里，她总是这么引人注目的。”
　　口气既不钦羡也不嫉妒，反倒像是种感慨，三分欣赏六分无奈，还有很微弱的一分太隐晦复杂，林梓歆实在分辨不了，可心中的困惑不解却愈发浓重了起来。
　　眼珠转了一转，小姑娘才有点小心翼翼似的又开了口：“谢主任你和姜……老师认识很久了吗？”
　　她原本习惯性的就要喊出“姜黎”二字，但不知为何，半途改了口。
　　谢沧岚并没马上回答，眯着眼睛似乎是想了一想，反问：“三年算久吗？”
　　当从年数来看，其实不算久。林梓歆想，自己初中时第一回见到姜黎，到现在，已经十一个年头了，三年时光……实在是太短暂了。
　　可自己认识姜黎的这十数年里有好几年姜黎音信全无，而谢沧岚口中的那三年又是何种情况呢？——林梓歆觉得，这很难放在一起比较。
　　林梓歆一时没答上来，谢沧岚见她低头一副思考的模样，倒也没有硬逼她给个结论，只是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笑容有些玄妙道：“时间早晚并不重要。”
　　林梓歆总觉得谢沧岚这话别具深意，可又觉得摸不到门道，她不免有点懵懂的抬起头望向谢沧岚，后者眼中映着灯光，令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绪。
　　“Ivy，你怎么了，神色这么凝重？”
　　正站在姜黎面前同她说话的史蒂夫忽然询问道。
　　姜黎怔了一怔，突然回神，一边笑着说了一句“没什么”，一边又将目光投向了会场边似正在交谈的两个人，然后表情不由自主就又渐渐严肃了起来。
　　她此刻其实已经被缠得有些烦了，只是又是叙旧又有公事，哪一样她都躲不掉，就只好应付。
　　她原本见林梓歆一人站在角落里只觉得她有点可爱，原想要快点摆脱掉周围的人好去逗她，未料自己尚未脱身，小姑娘却突然朝谢沧岚靠近。
　　姜黎心中立时警铃大作，几乎当下就想甩开面前的人也走过去，好在是史蒂夫又过来拖住了自己的脚步，亦令自己猛然……意识到此举欠妥。
　　不能冲动。她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得沉住气，跑上去能干什么呢？说不定倒让小姑娘看了笑话。啧，这两人说什么呢，这么久！谢沧岚居然还搭着她的肩膀，在搞什么？
　　到后头她也完全不记得史蒂夫说了些什么，只随便“恩，哦，好”的敷衍，目光死死盯着林梓歆和谢沧岚，一直都没移开。

　　宣告

　　等姜黎终于能脱身，那边谢沧岚或许是突然有什么事情，她低下头略有些严肃的同林梓歆关照了些什么，随后微微一笑，便转身走了。
　　每次谢沧岚一笑起来，原本平淡无奇的一个人便会在陡然之间绽放出轻柔的光芒，叫人禁不住就想要多看几眼，想多……了解一点。
　　姜黎略有不安的眯起眼睛看着林梓歆很乖巧的对着谢沧岚点点头目送对方离开，不知为何感到心脏微微沉了一沉。
　　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目光，林梓歆在谢沧岚走后便立刻将视线转了过来，微微勾起唇角眺望的姿态，让姜黎莫名有种自己刚做了什么坏事正巧被对方抓个正着的错觉。
　　唔……大概也不能算是错觉吧。姜黎一边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一边磨磨蹭蹭的靠过去，刚走到小姑娘身前，便听得面前林梓歆先发制人问了一句：“干嘛老在那边偷看！”
　　凶巴巴的口气却含着笑意，听起来就一点都不是在指责，倒更像是在声音表面洒了层糖霜似的，甜甜的撒着娇。
　　姜黎心中莫名一软，愈加觉得狼狈起来，深知自己方才那一番注目过于露骨，此时若开口解释便更像是掩饰，定会惹得面前这小家伙得理不饶人，索性眼神一偏，避开她稍显得意的眼神，单刀直入道：“跟谢沧岚聊什么？”
　　明明就很紧张，却偏偏要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林梓歆一眼看穿她的伪装，冷哼了一声，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明明是对抗的说辞，可林梓歆望着姜黎时的表情，又是那种令姜黎觉得既心软又心慌的期待。
　　这样的固执最令年长者感到难以招架。
　　她总是能用最清澈而执着的目光直直看进自己心底深处的软弱，不断地催促敲打着自己，有很多回，姜黎感到自己内心被压抑的某些东西马上就要被引得克制不住喷薄而出，可每一次，只要一想到……
　　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姜黎眉头一拧，原本有些挣扎的目光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就站在她对面仰起脸看着她的林梓歆将这明显的变化尽收眼底，马上便十分失望也冷下了脸来。
　　又是这样！小姑娘几乎是有些愤恨的暗自想到，到底是什么？难道就不能直说？
　　“姜黎，你到底……”林梓歆暴躁的正欲把心中所想直说出口，可是才刚讲了几个字，便忽听得另一个颇有些冷艳的声音也喊了一声“Ivy”。
　　两人遂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一头长卷发的高挑女子朝二人走近，然后纤长的手臂一伸，从背后揽住了姜黎的肩头。
　　林梓歆的双眸微有不悦的眯了一眯。
　　姜黎倒是见惯不惯，反倒略有些松了口气似的喊了声：“西琳。”
　　来者恰是史蒂夫身旁那位美艳的秘书小姐，姜黎实在很庆幸对方前来的实际，毕竟被林梓歆这样纯净的目光一再挑战，她还真怕自己……功亏一篑。
　　“老板们散的差不多了，贝拉在那边，咱们换个地方再喝一杯。”此刻的西琳褪去了在史蒂夫身旁时高傲的精英样子，虽仍女王范十足，但上挑的眼线嫣红的双唇都显得整个人妖孽丛生起来。
　　姜黎“啊？”了一声，心里顿时就又有不妙的感觉：“你们两个又想干嘛？”
　　“什么话，就聊聊呀，我们过去不也常一同去喝酒的。”西琳在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仿佛带上了几分媚意，甚至还更凑近了几分，几乎都要贴着姜黎的耳朵了，一副勾引人的模样落在林梓歆眼中更令她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看着姜黎的双目更像是要吃人一般。
　　而事实上，姜黎知道，西琳不过是酒瘾又犯了而已。
　　可她越是面上一副自然轻佻的模样，姜黎就越是警惕，西琳和贝拉两个都是出了名的人精，现下来邀请自己，绝不可能是叙旧这么简单——事实上，就算是过去的每一次“喝一杯”，也都并不只是“聊聊”这么单纯而已。
　　身前是正虎视眈眈瞪着自己和西琳的林梓歆，背后又是看似熟稔亲昵实则不好对付的西琳，再想到不远处与西琳不相上下的贝拉，姜黎顿时觉得……这个冷餐会……对自己是不是太严苛一点？
　　她还苦着脸进退两难呢，身后的西琳可没那么好耐性，一边抱怨着“磨蹭什么呢！”，一边就要不由分说拖着人走。
　　姜黎被对方扯得动了一步，下一秒，便赶到腕上一紧，被人紧紧握住，偏头一看，正对上林梓歆一张倔强的娃娃脸，眼中除了相当明显的恼火之外，隐隐……似还有些慌张。
　　“怎么了？”姜黎心头一紧，口气不由就轻柔了起来。
　　西琳像这时才发现林梓歆的存在，小姑娘生的娇小，从她的角度看来整个都被高挑的姜黎遮住，倒也不是自己故意要忽略的。
　　西琳对这个小女孩有些印象，盛传中极受谢沧岚关照的实习生，她在公司里时曾远远看过几次她跟在谢沧岚身后，不过，怎么她和姜黎也……？
　　西琳下意识的一愣之后却听得姜黎讲话时简直掐得出水来的声音，更十分惊异地又多在两人身上看了两眼。
　　“我要回去了。” 她的口气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脸色也是臭的一点都不见甜美的气质，可姜黎却分明感到在对方映着灯光的猫眼中有几分委屈闪烁，霎时变得无比惹人怜爱。
　　心脏似乎倏得被刺了一下，还没等说什么，倒是身旁的西琳先开了口，话语间颇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兴味：“啊，欢迎小妹妹一起参加的，我相信贝拉也不会介意的。”
　　话音刚落，立刻就收到姜黎投来的一记警告的眼刀，然后她肩膀一抖，便甩开了西琳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后者眸中似有精光一闪，唇角的弧度愈发饶有兴致起来。
　　姜黎见状心下飞快的划过一丝懊恼，可林梓歆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一副逞强姿态的咬着下唇看过来，不由就令她有种……唉，还是小家伙要紧。
　　心下默默叹了口气，姜黎决定无视掉西琳脸上一副“哎呀呀，可被我发现了哦”的坏笑，安抚般拍了拍林梓歆的手背，温柔道：“好，送你回去。”
　　语毕便牵过林梓歆往大门走。
　　西琳倒没阻拦，还难得配合的稍让开了点路，姜黎同她点头示意时显出微弱的一点不自在，令西琳微微抿了抿唇。
　　倒是林梓歆，原低着头任由姜黎牵着，却在同西琳擦肩而过的瞬间抬起脸来，飞快的冲对方做了个鬼脸。
　　……哎呀？西琳没料到的一呆，旋即脸上的笑容便更深了一点。
　　“咦？姜黎呢？”见西琳独自回来，贝拉相当诧异。
　　“先走啦。”
　　“不是让你去喊她再找地方喝一杯的么？”贝拉不满的蹙眉。
　　“唉，毕竟人家有美女要护送嘛，反正合作案签了，以后要捉她还不容易么。”
　　西琳一番话倒更弄的贝拉一头雾水，问了一句：“哪个美女？”
　　“谢沧岚部门那个实习生呀，长得确实很可爱，眼睛大大的像是布偶猫，气势也很不错哦。”想起林梓歆临走前那个挑衅，西琳觉得很有趣的抿了抿嘴唇。
　　“哦……嗯？”贝拉像是猛然捕捉到重点，看了眼西琳，后者接收到，回了一个“啧啧，我跟你想的一样”的眼神。
　　另一边的姜黎刚带着林梓歆跨入电梯，原本低眉顺眼跟在身后的小姑娘立刻用力一震手臂，甩开了姜黎的牵制。
　　走在前面的人没想到的回头看她，正见小姑娘抬头看着自己，脸上哪还有半分慌张委屈的样子，一双猫眼睁得大大的，写满了怒气冲冲的控诉。
　　这脸……变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而且也太……叫人没办法了一点。
　　“唉，”姜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稍往后推了几步，以便同林梓歆并排而立，有点讨饶又有点苦闷的道，“怎么老是这么容易生气。”
　　林梓歆白她一眼，用冷哼回答“还不都是你的错！”
　　“西琳生在国外，行为难免比较……呃……奔放，但只是同事而已。”
　　姜黎怎么会猜不到小姑娘是因为什么突然就又不开心了，于是如此解释道。
　　“你们不是还一直出去喝酒来着么？姜黎，你在国外的那几年……不会是玩得很疯吧？”
　　这……什么话啊？
　　姜黎被林梓歆这一句问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她有点难以置信的瞪了林梓歆一眼，仿佛在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个形象啊！”，接着却眸光一晃，忽然垂眸借着纤长睫毛遮掩过眼中情绪，只是有些哭笑不得的说了一句：“你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是无意识的吗？林梓歆蹙眉望着姜黎，她方才这一回避虽然做得很有技巧，但仍没有逃过自己的双眼，为什么不正面回答呢？难道说……
　　电梯“叮”地一声在底楼停住，金属门在二人面前打开，姜黎正要抬步走出去，身后的林梓歆却忽然叫住了她。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凝重，令姜黎头皮一紧，回头看她的姿态多少有些僵硬。
　　小姑娘目光直直的看进姜黎眼睛里，表情严肃的仿佛一下子长了好几岁。
　　“姜黎，”她说，平常听起来仿佛奶糖般的声线，现下却莫名透出丝锐利，“在国外的这几年，你有过别人吗？”
　　姜黎只觉得呼吸一滞，一时脑中纷纷乱乱，似乎有很多事情飞快的涌起又更迅速的褪去，最后定格成眼底深不见底的墨色。
　　“没有。”声音虽然莫名有些干涩，可口气却很坚定。
　　“敢骗我的话，绝对不会轻易的原谅你哦。”林梓歆不为所动，像是宣告一般如此说道。
　　她的神情过分专注认真，姜黎的瞳孔瑟缩了一下，似是有些心虚，但仍是低低“嗯”了一声。
　　林梓歆又定定看了姜黎一秒钟，忽然莞尔一笑，像是一阵清风，立时吹开了两人之间的压抑。
　　“我们走吧！”这一回，倒是她牵过了姜黎的手，率先在前开道。
　　姜黎望着小姑娘的背影，目光顿时变得有些……深不可测起来。
　　两人一路到了停车场，刚打开车门，林梓歆像是突然想起来，问：“你喝了酒可以开车吗？”
　　“呃，我没喝，只是拿着而已，倒是你，喝了不少吧？”后半句有点像是要教训了。
　　林梓歆撇撇嘴，狡辩道：“我没想到BAE手笔这么大，没随便拿起泡酒来充数，自然不能辜负咯。”
　　唉，她总有道理。姜黎懒得同她在这种地方分个什么胜负，正欲开口叫她上车，却见林梓歆扶着车门，抬头望向BAE南楼高处的某层，似有钦佩的叹了一句：“谢主任还真是工作狂啊。”
　　姜黎闻言一愣，下意识的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5层高的研究中心大楼，微有一扇窗还透着光亮，按位置来算，确实也只能是谢沧岚的办公室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姜黎的神色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古怪，幸而林梓歆只望着那抹亮光，并没注意。
　　两人无声的眺望了一会儿，是姜黎先收回视线，简单的招呼林梓歆道：“走吧。”
　　林梓歆应了一声，这才坐进副驾驶席。
　　将林梓歆送回学校后，姜黎独自开车往家里去。一路上，她都想着谢沧岚办公室亮着的那盏灯，还有林梓歆那句“敢骗我的话，不会轻易原谅你哦”。
　　“唉……”
　　姜黎望着眼前静止的红灯，面上苦苦一笑。
　　应该也不算是骗吧，毕竟有些事情，她也控制不了。
　　虽身负教学任务，但相比此次科研组的其它成员，每周才上一节课的姜黎显然要轻松不少，因此多花点时间在合作案上亦算得上顺理成章。
　　罗宁指了几个博士生叫她带，姜黎领着人走进BAE特别重新为此次合作案配置过最新实验器材的研究室时，却见Rickey一脸兴奋的迎了上来。
　　“老大！”他特骄傲的喊了一声。
　　姜黎早已放弃去纠正他称呼，只问了一句：“怎么你在这里？”
　　Rickey是很后面才进的研究中心，资历尚浅，姜黎依稀记得BAE此次研究小组的成员名单上应该并没有他。
　　“谢主任调我过来的。太好了！又能跟着老大做事了！”小伙子口气里满满全是喜悦。
　　姜黎闻言却是不着痕迹眯了一下眼睛，面上倒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为大家做了个介绍，便示意大家各自去忙吧，她本人则也拿了一份报告，一页都没看完，像是怎么都静不下来心一般蹙眉“啧”了一声，又走出了实验室。
　　没想迎面碰上一脸兴师问罪的胡靖云，姜黎先是一怔，继而眉目一正，看起来竟有几分锋利。
　　对方快步走过来，到姜黎跟前停住，口气饱含怨毒之意：“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她竟然还能把话问得这么理直气壮，姜黎怒极反笑，答：“该觉得见不得人的从来就不是我。”
　　口气太轻描淡写，令胡靖云脸上一阵青白，她恨恨地瞪了姜黎半晌，几乎诅咒一般抛下一句“走着瞧！”，便像是多呆一秒也受不了，快步走了。
　　莫名其妙。姜黎心下还算有素养地骂了一句，见胡靖云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意识到她是要去研发部，不免又露出了忧心仲仲的神色来，想追上去，最后还是摇摇头，又返回了实验室。

　　夜雨路

　　偌大的高科技园区唯有的一家星巴克，除了BAE之外还要伺候好几家跨国公司，不论何时都是人满为患。
　　林梓歆走进来的时候姜黎就在队末，周围吵吵闹闹，她闲散地站着，因容貌过于漂亮而不时被人偷瞄。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倾慕也有跃跃欲试，林梓歆忽然很烦她被人评头论足，于是气鼓鼓的凑上去拍了一下她的右肩，姜黎一回头，却没见人。
　　正茫然呢，便觉腰上一紧，旋即听有“嘻嘻”的窃笑声撩过左耳，又扭过头去，正对上林梓歆一张得逞的笑脸。
　　“你腰真的好细呀！”林梓歆赞道，口气里隐隐有点羡慕又十分满足。
　　没料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对方，姜黎一时忘了计较对方的恶作剧，只诧异地叹了一句：“还没到圣诞季呢！”
　　林梓歆自幼嗜甜，咖啡之类的饮料虽不至于深恶痛绝，但如非必要，是尽量能不碰就不碰的，唯有星巴克每年圣诞季的太妃榛果拿铁，因实在过甜，倒意外很受小姑娘的青睐，也让她每到年末都跑星巴克跑得特别勤快。
　　只是眼下……才过白露而已。
　　姜黎望着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天蓝色罩衫，因她扑过来的姿势而有些歪，随即便双手将她扶正，顺手替她理了理衣襟。
　　“哦，我来帮谢主任买的。”小姑娘心安理得的任她打理，答得很无所谓，语毕，人影一晃，便排到了她前头去。
　　见她插队插得如此顺理成章，姜黎也只好苦笑一下，继续做她的最后一名，慢半拍意识到什么，脸上惊异更甚，甚至还隐隐还有责难之色。
　　“谢沧岚居然差遣你买咖啡？”口气当得上惊骇，眉头紧皱，满脸的不平衡——其实她仍有两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连我都没喝过你买的咖啡好不好！”以及“谢沧岚居然敢指示我的人！”。
　　林梓歆没料到看似寻常的一句话激起对方这么大反应，慢半拍反应过来姜黎大概是在不满些什么，一时就觉得又错愕又甜蜜。
　　这倒算得上是个误会。
　　除了安排工作，谢沧岚极少会叫人为自己做什么事情，这一点是性格使然，照理说姜黎也应该了解，不过她因此刻一心全扑在林梓歆身上，才一时忘了。
　　其实事情的起因原是林梓歆同谢沧岚坐在一起过小姑娘刚做的PPT，做主任的那个看得很仔细，被审阅工作成果的实习生却突然……觉得有点嘴馋。
　　“呃，谢主任。”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同她的容貌一般甜度极高，又因为说得时候有点弱气而听起来更像是稍稍化开了一些的冰淇淋，从里到外都带着浓稠的可爱。
　　谢沧岚抬头看她一眼，表情仍旧是严肃的，但口气——她自己其实也没意识到——仍旧是放软了一些：“怎么，累了？那你先休息一下好了。”
　　谢沧岚其实也是知道自己投入起来就丝毫不顾时间的秉性，她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别人倒向来比较放松。
　　“那我可以去买罐可乐吗？”在谢沧岚的面前，林梓歆永远是一副很乖的好学生模样，这要是让姜黎看到，不知道会不会恨得牙痒痒呢。
　　谢沧岚闻言一怔，大约是对小姑娘于可乐的执着觉得有趣，不禁微微眯了眯双目，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得了应允的小姑娘便快乐的站了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忘很体贴地同谢沧岚说一句：“啊，主任你要不要咖啡，我顺便帮你倒一杯？”
　　“好啊。”谢沧岚同意了，那边小姑娘早已经关了门，被留下来的人透过玻璃窗略有些出神的望了一会儿小姑娘跳跃的背影，才收回视线，继续去修改那份PPT。
　　奈何公司的咖啡机居然坏了。林梓歆既然主动提出了要给谢沧岚带咖啡，自然不能食言，她想了一想，反正园区的星巴克走过去就几步路，这才有了姜黎的这份嫉妒。
　　这虽是个误会，但林梓歆显然并没有要解释的打算，姜黎这一醋醋得小姑娘心情愉快，巴不得再让她郁闷些才好。
　　于是小姑娘耸了耸肩，用很理所当然的口气添油加醋：“她喜欢喝嘛，而且她这么忙，我帮她也是应该的啊。”
　　姜黎的目光闪了一下，表情忽的一松，林梓歆莫名其妙，直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可歪头回忆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每一句话都很正常，不禁便狐疑的瞪着姜黎。
　　对面姜黎看着小姑娘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忍不住眯起眼睛笑的更好看了起来，一副自己占了上风的模样，惹得小姑娘愈加恼火。
　　“组撒啦！（干嘛啦！）”她一气极，不由就开了方言，娇嗔的语气便更显得软糯可口。
　　“么呀（没有呀），哎，到侬（你）了。”姜黎说着轻轻推了她一下，口气轻快的怎么听怎么讨人嫌。
　　“小姐，小姐？小姐你好，请问要喝什么？”
　　因穿着绿围裙的店员也在招呼，林梓歆只好恨恨地白了姜黎一眼，转过身抬头地上饮料牌上万年不变的那些名字，却又愣住了。
　　这并不是她第一回为谢沧岚带咖啡，不过之前多是在公司咖啡机解决的，反正就是最高浓度，不加糖不加奶，但出来买该点哪一款，她还真是有些……吃不准。
　　“小姐，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出的……”见林梓歆发呆，店员便殷勤地推荐起了新品。
　　林梓歆歪着头，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身后的姜黎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口气清淡的冲店员说了一句：“给她一杯双份的意式浓缩，再给我一杯大杯的脱脂拿铁多加一份浓度，外带。”
　　店员立刻拿过纸杯刷刷得开始写字，林梓歆偏头瞟了姜黎一眼，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动作麻利的掏出了信用卡，一举一动都再自然不过。
　　但就是这样的“自然不过”，才更让林梓歆觉得不一般。只是既然姜黎表现的若无其事，林梓歆索性也不动声色，拿过了店员递上的那一小杯咖啡，两人在电梯口分了手，姜黎回到实验室一边喝着自己的那杯拿铁，一边就在脸上露出了懊悔的表情，最后郁闷的抓了抓头发，低头去算数据了。
　　那头林梓歆一手咖啡一手可乐走进办公室，谢沧岚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咖啡杯上的Logo时稍显意外，脱口问了一句：“怎么跑出去买了？”
　　“公司的咖啡机坏了。”林梓歆简单的解释道，将咖啡杯递过去的时候，像是很认真的关注了一下谢沧岚的表情。
　　“你怎知这家我只喝Double Expresso？”谢沧岚很平常地接过，笑问。
　　“这家？”林梓歆没忽略谢沧岚这个限定。
　　“在英国的时候比较少喝星巴克，太淡了，回了国才发现到处都是，也只有意式浓缩像是咖啡。”谢沧岚淡淡地说明。
　　林梓歆大概知道方才姜黎为何在听自己说谢沧岚喜欢后表情轻松下来了，想来，便是这一点穿了帮——看来……姜黎对谢沧岚真是……不一般的了解。
　　“唔……我在咖啡店的时候碰到姜……呃……老师了。”林梓歆老实说了，但看着谢沧岚的表情却是有些试探的。
　　谢沧岚眸中有异光闪过，太轻太快，要不是林梓歆一直都盯着她，恐怕就错过了。
　　果然……林梓歆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一直在怀疑的东西得到了证实，但是……还不够。
　　那边谢沧岚目光一垂，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抿了一口杯中苦涩的液体，便继续投入了工作中。
　　林梓歆又望了一小会，扑哧一声拉开可乐罐，也又挨着谢沧岚坐下来，听身旁人严谨细致的告诉自己哪里做的不错，哪里还可以再做得好一些。
　　小姑娘虽看似认认真真的在听，思绪却早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梓歆原想留下来按照谢沧岚刚才说的把PPT再改一版，做主任的那个瞄了一眼电脑显示屏上的时间，淡然道：“下班了，早点回去吧。”
　　“那我带回去做。”本质上，林梓歆是个非常尽忠职守的人
　　“放着我来弄就好。”谢沧岚不在意的挥挥手，她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并非客气或者不满意，就是真的觉得亲力亲为这件事情理所应当。
　　林梓歆默默看了谢沧岚一会儿，也没坚持，只是心里暗暗觉得这样的谢沧岚虽然很好，但是……也会把她自己弄得很累。
　　林梓歆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研发部，却没坐电梯下楼，而是径直去了实验室。
　　透过玻璃窗她没寻到姜黎人，正心下奇怪要去敲门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倒先开了，走出来的是Rickey，看到林梓歆跑过来，稍有些诧异：“怎么跑过来了？”
　　他还没完全领会到姜黎和林梓歆之间的渊源，自然就没联想。
　　“呃，我找姜……恩，姜老师。”想到Rickey曾义正言辞的要自己跟着他喊姜黎“老大”，要出口的名字到底还是临时改了。
　　姜黎之前还抱怨林梓歆从不喊她“姜老师”，哪料得小姑娘在BAE原来已逢人叫了这么多回，若叫做老师的那个知晓，大概会觉得得意吧？
　　恩，绝对不能让她知道！林梓歆默默对自己说道。
　　面前Rickey听林梓歆是来找姜黎，旋即对她做了一个“嘘”地手势，压低嗓音，道：“老大在建模，好久了。”
　　说着稍稍让开了一些，林梓歆探身顺着他的目光去寻，才看到伏在电脑前全神贯注的姜黎，她躲在角落里，前排的桌椅上起起落落又全是实验器材，难怪她在外头的时候没找到她。
　　林梓歆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姜黎，不由便屏息多瞧了一会儿。
　　明明下午才在咖啡厅见过的人，此刻看来，衣着服饰尽管一模一样，却显出截然不同的味道来。
　　一头长发仍旧用素色系的缎带简单的束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属框的眼睛，遮掉了一双灵动的明眸，反倒更显出一丝禁//欲的性//感来。
　　大概是遇到了问题，她微微蹙着眉，双唇也紧紧抿着，薄唇透出淡淡地粉色，线条犀利。
　　乍一眼，令林梓歆不知为何联想到了谢沧岚。明明容貌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一刻，却显出七分神似来。
　　“老大用起功来可是六亲不认的，你们学校那几个博士生也都早走了。”Rickey继续低声解释，大概是想起什么可怕地事情，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别打扰她，早点回去吧。”
　　语毕，也不管林梓歆是不是答应，推着小姑娘就出门了。
　　等下到大厅林梓歆才猛然回过神来，怔了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困扰住了一般到底也没再回去，只若有所思的跟着Rickey去坐地铁了。
　　等姜黎终于把为难了她一下午的模型搞定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拿下眼镜，整个人都有点疲惫的往椅背上一靠，然后闭上眼，拿手按了按晴明穴，悠长的叹了口气。
　　实验室里此刻已空无一人，更显出窗外呼呼的风声。
　　姜黎养了一小会儿神才站起来，她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起一旁的手机，因之前一直静音着，此刻才看到有几条未读微信——全是林梓歆的。
　　心里一甜，点开APP时的手指也轻快了起来。
　　“看你这么专心，我就先走啦。”
　　“今天晚上有台风，你带伞了没有？”
　　“雷电预警了，你还在办公室吗？”
　　“喂喂……切，不管你了！”
　　最后就恼了。
　　“没耐性！”姜黎吐槽了一句，笑容里却满满都是纵容。
　　因顾虑到可能到来的雷雨，姜黎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实验室，没想人才到楼下，便听外头狂风大作，劈头便是暴雨倾盆。
　　这脸……变得简直比林梓歆还要快。姜黎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的看着细密的雨幕，别说她没带伞，就是撑着伞出去也一定是落汤鸡的下场。
　　事已至此，要不再回实验室干会儿活吧。心下如此对自己说道的姜黎一转身，却听得电梯“叮”了一声，她也跟着心脏微微一沉，已经可以预见到会看到谁从电梯里走出来。
　　这个时间还在工作的，除了谢沧岚还能有谁？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谢沧岚倒是没料到自己会见到姜黎，眼中一丝错愕划过之后，很快便用惯常的冷淡表情将自己武装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把长柄伞，沉闷的黑色，很像她的作风。
　　她慢慢地朝大门口走，亦是慢慢地朝姜黎靠近，后者看着她一步一步看似淡定的步伐，不知为何，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在伦敦的日子——每个加班过后的深夜，都必定是她或者谢沧岚这样朝对方走过去。
　　并没有特意约定过，只是总是会这样恰好遇上，渐渐就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段夜路，因有人作陪，便也渐渐显得不那么辛苦寂寞。
　　晃神间，谢沧岚已经走到了姜黎身旁，她略略朝外望了一眼，最后还是皱着眉在门口站定。
　　雨……确实是太大了。
　　一时无言，只有唰唰雨声包围着两人。
　　忽然，姜黎听到身旁飘来一句不咸不淡的“咖啡，多谢”。
　　姜黎怔了一下，心里一时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最后只也冷冷清清答了一句“不客气”。
　　风雨不知不觉已小了些许，谢沧岚“啪”地一声打开了伞，走进雨中一步，顿住，又转回身来：“走么？”
　　姜黎复杂的看着她，黑色的大伞罩着她，更显得伞下的她那么单薄，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姜黎终于叹息一声，亦步入了伞下，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胜过默契

　　谢沧岚走进来的时候实验室里只剩少数几个BAE的员工。
　　见是谢沧岚，他们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望过来，表情都是及其相似的担忧和看戏兼而有之。
　　仿若对投注于身的注目礼浑然不觉，谢沧岚径直往姜黎走去，彼时后者大概正被什么东西所困扰，眉头紧皱伏案拿笔在纸上一阵涂涂画画，竟丝毫没察觉身边多了个人。
　　谢沧岚也不喊她，在她身侧站定，略略倾身，眯起眼睛望着姜黎笔下的那张纸，似在研究。
　　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开口道：“错了。”
　　声音温和而自信。
　　姜黎稍有些被吓到似的一震，转头看到谢沧岚镇定自若的脸，眼中好似有光华闪了一闪，随后继续将视线落在自己在纸上做的笔记，快速地上下扫了一遍，依然不得其解：“哪里？”
　　谢沧岚微微一笑，朝纸上某处指了一指，随后极自然的抽过姜黎手中的笔，俯下身便在空白处写了起来。
　　她这一动作一下子拉近了同姜黎之间的物理距离，对方垂下的头发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从姜黎的角度，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大约是经年累月作息不规律又疏于保养的缘故，谢沧岚的气色一直不是很好，肤色虽然偏白但有些暗沉；她五官平平，唯一的亮点大概要算一双眼睛，不大，但睫毛浓密纤长，瞳孔又黑，眼角微微上挑，凑近了一瞧竟似有股妖冶之气，只是浓重的黑眼圈和眼中的血丝仍是叫人看得觉得……有点不忍心。
　　“喏，好了。”谢沧岚停了笔，一偏头，恰撞进姜黎眼中。
　　姜黎有点被抓包似的一愣，极为尴尬的移开视线，掩饰般的去看谢沧岚刚刚写的东西，谢沧岚望着她露出来的耳廓微微有些泛红，眼底极快极轻的掠过一丝笑意，但只一眨眼，不知是想到什么，她眼中的情绪瞬间便被浓重的墨色取而代之。
　　身旁人的这一番细微变化姜黎并没觉察，她的注意力此刻已经全被谢沧岚在纸上写下的公式所吸引。
　　谢沧岚的字其实能算得上一句“难看”。
　　常言道“字如其人”，谢沧岚为人虽是有口皆碑的沉稳，可写出来的字却出人意料乱得可以。
　　姜黎记得自己仍在念Mater时曾隐约听过一个八卦，是说谢沧岚这位学姐虽然成绩很好人也不错，深得教授器重同学景仰，但从来没有人会借她的笔记——因为，实在是看不懂。
　　后来有一日姜黎在导师的研究室遇到正在做实验的谢沧岚，多少有些按耐不住好奇心状似随意的凑过去瞟了一眼她贴在手边的记事贴，弯弯绕绕的字母明明都分辨不清谁是谁，可几乎是有些诡异的，自己却能一眼就读懂她写些什么。
　　“师姐，这本书我身上正好带着，借给你吧。”鬼使神差的，姜黎脱口搭话——这一幕后来令她自己回忆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虽一个被人说温和易相处，但骨子里却其实并不热衷交际，所以事实上每一回都是别人主动结识的她。
　　只是遇到谢沧岚的这一天，或许是久仰大名之后终于得见真人的隐隐兴奋，也可能是对方专心致志的侧脸饱含同胞之间的亲切，更可能……只不过是姜黎忽然哪根筋搭错了而已。
　　总之是她率先开得口，而被搭讪的那个人显然没有料到，转头望过来的时候眼中稍有迷茫，一秒后，微微一笑。
　　那一笑令姜黎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是么？那多谢。”
　　谢沧岚并没有反问姜黎“你看得懂我写的东西？”，尽管她心里确实有这么惊诧过，但在看清姜黎的容颜之后，心底留下更多地是一份惊艳，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温温一暖。
　　姜黎看了一小会儿，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也回以微笑，接着才低头在随身的包里翻了起来，找到了那本书递过去。
　　谢沧岚接了书，又伸出了手：“谢沧岚。”
　　姜黎亦大方的回握了，笑得有点调皮：“我知道，我是姜黎。”
　　“哦，我也听过你。”谢沧岚如此回到，脸上的笑容仿佛又深了几分。
　　那个时候阳光正好，微微洒在两人身上像是薄薄一层纱丽。
　　她们有类似的黑头发黄皮肤，但一个容姿耀眼如星辰，令一个却温润清淡像是白水，可并没有谁抢了谁风头的冲突感，反倒只令人觉得相得益彰，和谐美好的像是出自大师手笔的水彩画。
　　只是后来却……
　　“哦……我知道！。”
　　是姜黎若有所悟的一声嘟囔令谢沧岚回的神，她听得对方的声音力有几分兴致勃勃，随后便见她将手中的纸一推，十指翻飞开始在电脑前飞快的输入着些什么。
　　谢沧岚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屏幕倒影在她那对漂亮的瞳仁之中，跃动的光亮像是闪烁的星辰，令她整张脸都忽然神采飞扬起来，叫人移不开视线。
　　她还是不需要解释就能知道她写了些什么，也仍旧只要她一点点的提示就能立刻领会到她的想法，这仿佛已经超出了简单的默契，而是一种……谢沧岚搜肠刮肚，一直都没能够找到适合的说法，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姜黎会威胁甚至是破坏自己一直以来恪守的东西。
　　谢沧岚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觉得……不能容许。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倏地黯了下来，身旁的姜黎仍看着电脑，对此并未觉察。
　　随后，姜黎像是有新发现，口气带着富有成功感的惊喜，轻快的喊了一声：“这下对了！沧岚你来看！”
　　这个称呼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怔，似乎谁都没有料到，又似乎谁都想到了一些什么。
　　姜黎先恢复过来，略一垂眸，指指屏幕上的某一处，口气尽量的若无其事：“我按照你刚才的思路重新调整了一下，这样一来应该就可以了。”
　　谢沧岚似乎是飞快的瞥了她一眼才将视线投到了电脑屏幕上，眯着眼睛仔细查看了一番，才点点头，露出赞赏的表情来：“恩，不错，总算有点进展。”
　　之后便像是谁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似的又相继沉默下来。
　　姜黎难免感到有些局促，便像是掩饰一般抬头张望了一番，这才发觉实验室里的人不知何时都已经走光了，她瞟了一眼墙上的钟，口气有点无奈：“哦，又这么晚了。”
　　谢沧岚低低“恩”了一声，直起身，望着姜黎的时候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是还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再重新理一遍吧。”姜黎说着，又把目光放回了电脑屏幕上，举动间有一缕额发垂到自己眼前，她原想去拿开，却有人先一步伸过手来把它轻轻拨开。
　　姜黎没想到的一怔，谢沧岚却若无其事的把手收了回来，她的表情依然淡淡地，仿佛刚才根本没动过手一般。
　　实验室安静的几乎有些诡异，四周是冷冰冰的仪器，唯有的两个人又站的这么近，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体温的热量，甚至就连彼此身上的香水味都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叫人微微有些晕眩又有些心慌的调子——
　　“你们在干什么？”直到一个颇具攻击性的声音忽然砸了进来。
　　姜黎和谢沧岚同时看过去，便见一脸怒意的胡靖云正走过来。
　　姜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谢沧岚虽有点被打扰的不快，但并没有太剧烈的情绪变化。
　　“怎么过来了？”谢沧岚淡淡问了一句。
　　姜黎像是完全没有兴趣搭理胡靖云，也一点都不想掺和进两人之间，又重新在电脑上工作起来，只是明显紧绷起来的身体线条还是显露出了一点不耐烦。
　　“我们约了今天一起吃饭啊，在你办公室没看到你，就过来……碰碰运气。”话虽如此，可胡靖云的口气一点不是“碰运气”的轻松，越到后面，反而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不知道谢沧岚有没有听出来，她只是不以为意的“哦”了一声，末了一顿，似乎是看了一眼姜黎，又好像只是下意识的想了些什么，才继续说：“我去办公室收拾下，大厅见吧。”
　　胡靖云像有些不甘心似的恨恨瞪了谢沧岚片刻，最后口气生硬的答了一句“好”，扭头出去的时候，步子走的几乎要把脚上的高跟鞋踩断了似的。
　　她一离开，实验室又重新安静了下了，只是方才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已被破坏殆尽，余下的只有尴尬的冷清。
　　“你也早点下班吧。”谢沧岚这么说，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然后也往门口走去。
　　“谢沧岚。”姜黎忽然叫住了她，仍有些迟疑的顿了一顿，才继续道，“胡靖云为人心术不正，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谢沧岚完全没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愣了片刻，笑了，带着一点讽意：“呵，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语毕，似不想多谈，干脆的离开了。
　　姜黎坐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自视野中消失，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于是便禁不住苦笑了起来。
　　胡靖云确实不应该会拿谢沧岚怎么样，毕竟……仔细一想，都是那两个人联合起来把自己……逼得不得不离开BAE。
　　只是……还是会觉得有点担心。姜黎抓抓头发，觉得有点沮丧。
　　事已至此，姜黎也没了继续工作的兴致，一个人的实验室总是显得特别冰冷无趣，她有点苦闷的坐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常想见林梓歆。
　　她这日有课，所以没来BAE实习，往常她就是在BAE，多也是跟着谢沧岚，几乎没有来过实验室，偶尔在自动贩卖机旁碰到，小姑娘都会握着可乐罐，又挑衅又期待的看着自己，然后又在自己的逗弄下气鼓鼓的走开。
　　她总是这样明朗又甜美，充满着蓬勃朝气和不服输的倔强，叫人看得也忍不住跟着心情愉悦起来。
　　“啧，不知道小家伙现在在干嘛呢。”姜黎刚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手边的手机却适时响了，她拿起来一瞧，居然正是林梓歆打过来的。
　　心中一甜，按下通话键的动作亦不由快乐起来，将手机贴到耳边，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已听到那头先“喂！”了一声——却居然是个陌生的男音。
　　什么情况？姜黎一怔，又仔仔细细看了眼屏幕，确定上面的确写着“小刺猬”三个字，这才又凑近手机，口气既疑惑又担心：“你是谁？怎么拿着林梓歆的手机？”
　　那头也像是没想到似的“恩？”了一下，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是听筒被什么东西糊住而产生的杂音，又过了大概十几秒钟，那个男声才又从听筒那头传了过来，这一回，有些凶狠：“不要再缠着梓歆了，她是我的人，你滚远一点！”
　　话音刚落，有一小段极不快的回忆迅速划过她脑海，令她的心脏猛地一沉，而后她听得电话那头有吵闹的音乐声和起哄声，握着手机的五指不禁一紧，道：“在哪里？”
　　口气堪比严冬，幸好对方无法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然，冲击力应该会更强。
　　她的容貌本就精致惹眼，此刻面无表情，便当得上冷若冰霜，尤其在实验室苍白灯光的映衬下，更有种叫人畏惧的锐利之色。
　　饶是如此，电话那头的人也被她颇有杀气的口吻给镇住，老老实实答了一句：“……Poppy。”
　　居然在夜店！
　　姜黎当下挂了电话，也不管电脑上的东西保没保存就强制关了机，掏出车钥匙快速的出发了。
　　“柳时街新开了一家云南餐厅，评价还不错，就去那边吧。”红色甲壳虫里，胡靖云同身旁的谢沧岚说。
　　副驾驶席上的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答：“随便，我都可以。”
　　一旁的胡靖云闻言，不着痕迹的皱了下眉。
　　“你……怎么会去实验室？”沉默了一会儿，胡靖云像是实在忍不住，如此问道——事实上，她更像质问的是“你怎么又去找姜黎了”。
　　“我是BAE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何况，这是BAE的实验室。”谢沧岚觉得胡靖云这个问题有点可笑，当然她并非不知道对方表面下的那些小算盘，但就是因为清楚，她才更懒得给她留什么面子。
　　胡靖云自然听出来了谢沧岚的嘲弄，双目一眯，似是极努力的克制住被轻视的怨恨，口气尽量平静道：“易科最近也招了一些这方面的员工，想来是要同我们大干一场，他们一直都在打我们研发中心的主意，这次合作小组成立，他们暗中好像也在接触，你自己留意一下。”
　　其实业内互相挖人都是家常便饭，但同Y大的这次合作案是谢沧岚准备已久，前前后后付出过不少心血，若再这个节骨眼上应人才流失而生出其他什么变故，老实说，对她本人和对整个BAE而言都可能造成很难估量的后果。
　　胡靖云本满心以为谢沧岚即便不感激自己的提点，至少也会把她当回事儿，却没想身旁的女人满不在乎地“呵”了一声，道：“无所谓，易科挖不动姜黎。”
　　言下之意，便是再多人都不及一个姜黎。
　　胡靖云心中立时涌起翻江倒海的嫉妒来，她握着方向盘，看似目视前方，可眼中并不是专注路况的平静，反倒隐隐露出怨毒的光芒来。

　　纸老虎

　　“不是，那边怎么是个女的啊！”
　　楚三听得电话那头“嘟嘟”忙音，不由一头雾水的看向左手边的男人，他老神在在的拿着酒杯，闻言稍有取笑的瞥了一眼楚三，口气漫不经心：“被个女人一凶就什么都招了，还是这么没出息。”
　　“我次……”楚三即刻就要翻脸，转念想到自己方才极没骨气应得那一声“Poppy”，霎时就哑了火，顿了一顿还是觉得气不过，便又同男人发牢骚：“林梓严你搞什么啊！是你说最近有不长眼的招惹咱妹叫我去摆平的，合着你这耍我呢是吧！”
　　“什么叫咱妹，那就是我亲妹！”林梓严颇没好气的纠正道。
　　“哎嘿嘿，你亲妹就是我干妹呗。”楚三毫不介怀，腆着脸这么说。
　　楚家和林家的交情由来已久，而要论起楚三同林梓严的交情则要追溯到两个人才呱呱落地那会儿。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的妇产科，楚林两家都喜得金孙，林梓严稍早出来那么十分钟，就这样成了大哥。
　　长大一点之后的楚三不是没有试图反抗过，但所有的努力都被林梓严兵不血刃的镇压了，末了他只好嫌“老二”寓意不好，硬是改称“楚三”。
　　后来林梓歆出生，楚三但见如此粉雕玉琢一小娃娃，虽心欢喜之，但一想到若娶回来他就得叫林梓严一声“大舅子”，顿时感到仿佛吞下了一只苍蝇般令人作呕，左右他亦无姐妹，就索性也把小家伙当成自家妹妹来养。
　　“哎，不过我说，小丫头今年也20多了吧，是真从没交过男朋友还是保密功夫做得特别好？”楚三此人心宽，话题一岔便不再纠缠于先前的乌龙，反倒很兴致勃勃的开始同林梓严八卦。
　　林梓严抚着杯口高深莫测的一笑，答：“没交过男朋友。”
　　楚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小丫头这么可爱，追她的人怎么也能从浦西外滩排到浦东外滩了吧？哦……不过也是，一直跟玉树临风的我在一起，眼光变高在所难免。唉，人太帅也种是罪过。”
　　原本好好的关心，到后头就变成了不要脸的自我吹捧。
　　林梓严放下酒杯，极不给面子道：“她要按照你的标准找，领回来我第一个打断对方的腿。”
　　“……”心中盘算了一下双方的武力值，楚三选择默默地咽下这口气，安静没过三十秒，还是闲不住，又拿起林梓歆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四个零开了密码锁，手机瞬间跳回通讯录界面，正显示着他刚刚在林梓严怂恿下播过的那个号码，“不过这‘纸老虎’到底是谁啊？听声音挺犀利一妹子，不会是你自己看上的吧？我靠借刀杀人啊！无耻！奸诈！”
　　虽然满嘴跑火车，但林梓严不得不承认，楚三“借刀杀人”这四个字用得还是很精妙的。
　　他跟姜黎说过的话大概十个指头数的过来，但对她的印象却是相当深刻。
　　倒不是因为容貌——虽然以她的长相，确实能在林梓严见过的美女排行榜上占据前三的位子——而是因为，能把林梓歆气的跳脚却又让小家伙牵肠挂肚的，这么多年了，他也就只见过姜黎这么一个。
　　虽然之前问林梓歆时对方一副独立自主的样子，但是一个合格的哥哥呢，总是要在妹妹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就有所作为。
　　所以……
　　林梓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眯了下眼睛。
　　他这么一笑，却叫身旁的楚三看得有些心惊，因为通常，这表示……有什么人要倒霉了。
　　楚三有点想问他，但声音梗在喉咙里，也就差了那么两三秒，林梓严已经整了整衣服，从座位上站起来。
　　“怎么？要走了？刚High起来呢。”
　　“唔，要去和加拿大那边开个会。”
　　“那丫头呢？”人是他领过来的，照通常的情况，也都是林梓严亲自护送回去的。
　　林梓严远远望了眼在舞台上闹腾的小姑娘，唇边的笑容多了几分宠溺，但转回来看向楚三时却压迫感十足起来：“你先仔细看着。”
　　“哦，好。恩？先？你一会儿再回来接她？你也忒信不过我了，我等下可以送她回家的啊，你一来一去也怪累的……”
　　楚三正叨逼叨，却没想被林梓严“呿”地一声打断了。他抽过对方仍捏在手里的属于自家小妹的手机，口气明明严肃而认真，可楚三却怎么听怎么觉得脊背发凉。
　　“一会儿喊梓歆回来，帮她多点几杯长岛冰茶，等看到屏幕上的女人来领，稍微为难一下就可以放人了。”
　　楚三下意识的瞟了眼手机屏幕，他这才注意到手机壁纸是张美女照。
　　应该是从后方偷拍到的一个侧脸，尽管角度不算太好，但依然能辨析出女人令人惊艳的美貌，她身上穿着一条碎花围裙，应当是在厨房里，暖橙色的调子仿佛有温馨的气息透过屏幕飘出来。
　　他一时看得有点入迷，连林梓严放下手机离开也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的，脑子略有些迷蒙地将方才发小的一番交代又重新捋了一番，楚三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还没明白。
　　但最后的最后，只有一句话清晰无比的浮出水面——“我靠，林梓严你连自家宝贝妹妹都算计啊！”
　　姜黎推开Poppy大门的时候先被扑面而来的乐声震得皱了一下眉。跳跃的灯光，拥挤的人群，令女人脑海中莫名就跳出四个字——“酒池肉林”。
　　心情瞬间就更差了起来。
　　这种状况下要找个人真可谓艰难，姜黎四下一眺望，除了黑压压的人影，实在难以分辨出谁是谁来，她颇有些烦躁的掏出手机来又打电话过去，没料到那头传过来的依然是个讨人嫌的男声。
　　“方位。”言简意赅的不是在询问，更像在命令。
　　那头又是一顿，有点气虚的回答了，姜黎随手抓了一个服务生领路，哪料一见卡座处的场面，立时就有些七窍生烟之感。
　　以场合而言，小姑娘穿得尚算规矩，只有布满裙身的亮片被头顶旋转的灯光一照，五彩斑斓晃得人心焦。
　　她原本就身形娇小，此时歪歪斜斜靠在男人身上，竟好像要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去似的；她手上的酒杯已经空了，男人见状便立刻拿开空杯子，又从桌上取了一杯要送上去，那颜色乍瞧上去像是普通的冰红茶，可姜黎一眼就认出来，那可是一杯又甜又烈的长岛冰茶，敢小看的话，下场会很惨。
　　双手不由自主就握紧了拳头，连带迈步上前时的姿态都显出几分凌厉之色来。
　　楚三只觉忽而一阵阴云罩顶，猛一抬头，便见一个美女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身旁的林梓歆。
　　他一眼便认出对方就是小姑娘手机屏幕上那个大美女，只是与照片展现的温情不同，此刻，她一身灰色套裙站到跟前，面无表情的精致容颜不怒而威。
　　楚三禁不住吞了口唾沫，感到鼻息间掠过一缕淡香，原来是姜黎一伸手，挡开了自己正要递给林梓歆的那杯长岛冰茶。
　　她的动作并不粗鲁，反而很优雅，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楚三有三分是被她给镇住，更多的七分其实是看姜黎的美貌给看傻了，随即便感到身旁一空，原本半阖着眼枕在自己肩膀上的林梓歆不知何时就被对方抱进了怀中。
　　小姑娘模模糊糊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认没认出来对方，反正是极心安理得似的倒进了对方臂弯中。
　　想来……楚三心下默默道，应当是交情匪浅。
　　别看小丫头看起来清纯可爱，实则被林梓严也包括自己给养的很刁，即便意识不甚清明，也绝不会在陌生人怀里这么乖巧。
　　这么一想，楚三顿时觉得……果然……有JQ。
　　眼前一方是身材高挑容姿极盛的熟女，另一方是小巧玲珑迷蒙可爱的萝莉，此等景致实在过于养眼，楚三没忍住眯着眼睛多看了一会儿，才突然记起林梓严临走前的嘱托，也“腾”地同位子上站了起来。
　　他还是比姜黎要高的，一抬手也扣住了林梓歆的手腕，口气懒洋洋的，一派纨绔子弟的腔调：“怎么回事啊，没见小妹妹和我喝得正开心么。”
　　姜黎没松手，也没有硬去同楚三拉扯来抢夺林梓歆，她用一只手环住小姑娘的腰把她控制在自己身边，目光又快又不以为然的扫了一眼桌面，挑眉一笑，居然有几分英气：“还有多少没喝？我替她喝完就恕不奉陪了。”
　　嗬，够劲！楚三用眼神赞了一句，本能的征服欲一起，当下决定接受挑战，大手一挥招来服务生，豪情万丈地点了几组短饮，服务生马不停蹄的顷刻间就把酒一一摆上了台面。
　　楚三颇有些挑衅的望着姜黎，后者镇定自若，轻描淡写道：“全在这里了？”
　　好大的口气，这些酒个顶个的烈，全部下去也足以把头小象喝倒了好吗！
　　楚三一顿，心中还在想着自己是碰到高手了呢还是对方不自量力，对面姜黎已经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很潇洒的从桌子上拿了一杯酒，正要往嘴边送，那头楚三仿佛意识到什么，呵了一声：“慢着！”
　　姜黎停下了动作，又困惑又警惕的瞪着他。
　　“呃，你开车来了没有？”
　　“……”姜黎觉得莫名其妙的一愣，还是如实答，“开了。”
　　“哦，唉，算了，饮酒不开车，赶紧走吧。”边说，抓着林梓歆的那只手边是一松，顺势也拿过了姜黎端起的那杯酒。
　　姜黎一头雾水。这情景急转直下，无需细想便知必有古怪。她一迟疑，抱在怀里的小家伙已开始不安分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着姜黎的衣襟，顺眼微闭眉头紧皱，抱怨着：“唔，好吵呀，头晕……”
　　叹了口气，哪还有心思去计较别的什么，姜黎仍是有些戒备的瞟了楚三一眼，半抱半拖便带着林梓歆走了。
　　楚三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于视线之中，扭头看到桌上码的整整齐齐的烈酒，苦笑着低咒了一声：“靠，这怎么搞，合着到头来被算计的还是我咯？不过……”
　　一顿，歪过头好像是想了些什么，最后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嘟囔了一句：“我靠，真的假的啊？”
　　姜黎将昏昏沉沉的林梓歆弄上副驾驶席，有些解脱似的吐了口气，随后关上车门自己也上了车。
　　林梓歆的酒量到底好不好，她以前其实一直也没什么机会见识，就算是今天，姜黎也不过觉得……恩，小家伙酒品还算不错。
　　她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的好像只是睡着了，唯有过分红润的两颊才有一点喝多了的模样。
　　见多了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模样，难得见林梓歆这么温驯，姜黎看得心头像是被猫爪挠过似的又痒又燥，她盯着她润泽的双唇看了几秒，随后附身凑上去……替她扣上了安全带。
　　大概是垂下的长发不小心扫过了林梓歆的脸颊，她嘟囔了一声，稍稍动了一下，无意间嘴唇就擦过了姜黎的鼻尖，令后者呼吸间便闻到了长岛冰茶又甜又醉人的芬芳。
　　年长者望着小姑娘的目光顿时深沉了几分，隐约有些挣扎，没想下一秒，副驾驶席上的人也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迷离的猫眼，似有雾气，诱惑非常。
　　姜黎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林梓歆伸出舌头来舔了舔下唇，接着扯开唇角微微一笑，开口说话时热乎乎的湿气便恣意地扑到自己脸上。
　　“哦，是你啊。你……恩……你到底喜……喜不喜欢我啊？”
　　小姑娘的口气软软的，就好像是扔进热牛奶里化开来的棉花糖一般，配合一对眯起来的猫眼，就真的好像一只撒娇的小奶猫。
　　姜黎仿佛是一下子被击中了，痴痴望着林梓歆，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她有点想亲她，可是又有点不舍得动，进退两难的时候，便见小姑娘忽然伸出手来拽过自己，眼神依然模糊气势却很强大：“哼，不喜欢也要喜欢。”
　　真是……姜黎哑然失笑，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她饱含蜜意的看着扒着自己的林梓歆，她嘟着嘴巴努力瞪大眼睛，但大概还是抵不过酒精的威力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懵，可越是这样就越叫姜黎觉得欢喜，她终于忍不住探首想去亲她，可小姑娘却忽然打了个酒嗝，一阵刺鼻的气味令姜黎立时皱眉又拉开好远。
　　再然后，林梓歆便头一低……又睡过去了。
　　“喂……”姜黎哭笑不得，也只好没办法的又去把她摆摆正，收回手来的时候不知是想到什么，忽而露出一个苦笑来，自言自语了一句：“啧，是有多爱这种恶俗的桥段。”
　　以前好像也有过一次的。
　　那一回林梓歆倒没有喝酒，却也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纠缠——不过也是，她那副软妹子的模样摆在哪里，总是很容易招蜂引蝶的；也是自己及时赶到把她带走。
　　那一天，小姑娘被自己牵着手奔跑，停下来之后，她气喘吁吁的看着自己，口气有点狡黠又自信十足：“你喜欢我。”
　　然后……姜黎坐在驾驶席上摸了摸鼻子，然后自己就逃跑了。
　　其实她是对的。像她这么好的小女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只是……
　　姜黎又想到了放在夜店里林梓歆伏在楚三肩上的样子，那画面很刺目，却也有种……“或许这才是正确”的无力。
　　姜黎望着不知名处发了一小会儿呆，最后叹息一声，发动了引擎。

　　小醉鬼（修整）

　　姜黎最后决定收回“林梓歆酒品还不错”这句话。
　　她痛心疾首的望着爱车皮椅上的一边狼藉，最后以一种壮士扼腕的表情半拖半抱将林梓歆从车里移出来，一踏进家门，即刻三步并作两步轻手轻脚的将她放进了浴缸里。
　　略有嫌恶的快速脱去自己的上衣，姜黎才又去看林梓歆，她正皱着眉呻哼哼，胸口处还沾着她自己刚吐出来的秽物，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伸手去拉她裙子拉链的时候姜黎还是微弱地迟疑了一下，小姑娘将头枕在浴缸边缘，使得她从脖颈到脊背一路蜿蜒下来的线条看起来很诱人。
　　年长者眸光深沉的看了一会儿，总算还是下决心动手,当小姑娘背上大片白皙肌肤一点点在自己手指下显露出来的时候，她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姑娘浑身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瓷器般洁白光润，褪去了少女时的过分青涩，肢体柔软曲线毕露，闭着眼睛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衬着白色的浴缸，既有种天使般的圣洁，又饱含魔鬼般的蛊惑。
　　不自觉地舔了舔下唇，姜黎稍稍将脸凑近了林梓歆几分，后者朱唇微启，像是无声的邀请，视线稍稍往下，就能轻而易举扫过她漂亮的锁骨，以及躲藏在阴影中的……
　　一股焦躁的热意直冲姜黎小腹，烧的她微微发疼。
　　她对她有欲//望。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还是同现在的林梓歆差不多的年纪，然后简直就是晴天一道霹雳，被完完全全被吓到了。
　　在此之前姜黎的感情经历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倒不是没有人追，而是追她的人千千万，英俊潇洒有之，才华横溢有之，一掷千金有之，三者兼备有之，但却没有任何一个能让她觉得有一丁点儿心动的。
　　以至于陈沐夕那个时候甚至有很多次又是旁敲侧击又是直言不讳，问她：“姜黎，你是不是心有隐疾？再说男人看不上，女人也没有吗？”
　　犹记得当年的自己每回都会没好气的白陈沐夕一眼，道：“你先管好你自己。”
　　对方立刻就一副被戳中死穴的噤了声，眼底又浮现出叫姜黎觉得不忍心的哀色。
　　她在一旁一直看着陈沐夕的进退两难，求之不得，于是更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引以为戒不可重蹈覆辙。
　　只是……有些事情……到底防不胜防。
　　身下人忽而一个哆嗦，姜黎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一边有点懊恼的瞪着林梓歆，一边赶紧拧开了热水龙头。
　　水蒸气袅袅升起，浴缸里的小公主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简单拿莲蓬头冲过，期间姜黎虽做不到完全的心如止水，但到底还是把自控力丢掉，随后又潦草的为她漱了下口，这才拿大浴巾一裹，将林梓歆抱到了卧室的大床上。
　　她一个人住，却特地选了一张占据大半间卧室的双人床，于是娇小的林梓歆一躺上去，便更显得整个人楚楚可怜起来。
　　上回她这么躺着的时候至多让姜黎觉得可爱，而这一回却多少显得有点……可恶起来。
　　姜黎目光晦涩的看了好久她□□在浴巾外头隐隐透出桃粉色泽的肌肤，随后再一联想到浴巾下小姑娘介于青涩和成熟间的妙曼躯体，配合一张清纯可口的睡颜——这种挑战，实在实在是太艰巨了。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姜黎已经爬上了床，一只手隔着浴巾抚上了林梓歆的后腰，另一手撑在她耳侧，眸中光华明灭，随后仿佛是终于败下阵来，低下头来亲吻她。
　　动作轻柔仔细的像是在顶礼膜拜，然后在听到小姑娘从鼻尖挤出的一丝呜咽时，瞬间变成急切而狂热的逼迫索求。
　　林梓歆的嘴唇很柔软，舌头热乎乎的，在无意识间完全不懂的抵抗而欲与欲求，更让姜黎感到心底的贪婪被完全激发了出来，直到两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她才终于退了出来。
　　小姑娘的脸本来就在酒精和热水澡的作用下红的跟番茄一般，此刻嘴唇又被姜黎吸的微微有些肿，倒叫人更舍不得就此罢休了。
　　“哎，反正你明天什么也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抱怨还是自我开脱，姜黎嘟囔了一句，再次俯下身。
　　林梓歆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里面自己变成了一块水果软糖，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馋鬼一刻不停的吮吸啃咬。
　　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已日上三竿。
　　林梓歆觉得头疼的要命，拉过被子蒙住脸又蜷缩了一会儿，慢慢意识到鼻息间淡淡的柠檬香味和自己床上的不同，这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略有些迷蒙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有点熟悉，混沌的记忆慢半拍才给出答案，居然是在姜黎家。
　　咦？她昨天明明是跟大哥还是楚三哥一起去Poppy玩来着，又怎么会在姜黎的床上醒过来？
　　努力回忆的半天，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脑海，但最终，还是没想起来。
　　算了，姜黎就姜黎呗，恩……？
　　正当林梓歆决定随遇而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立刻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原本的亮片连衣裙已经被简单的棉布连衣裙取代，裙子里面……一片真空。
　　她眨眨眼睛，拉开衣领往里头瞟了一眼，入目肌肤白玉般无瑕，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痕迹。
　　可奇怪的是，林梓歆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觉得……不可原谅。
　　于是当坐在餐桌前写论文的姜黎听到卧室开门的声响转过脸来的时候，便看到林梓歆噘着嘴巴，一副很显然在生闷气的模样。
　　“醒了？”虽然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她了，姜黎仍心平气和的打了招呼。
　　“恩。”林梓歆一边答，一边慢吞吞的走过去。
　　“是不是头痛，去刷牙洗脸，我给你冲杯蜂蜜水。”
　　姜黎说着要站起来，没想到林梓歆却拖出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年长者不由有些错愕的看着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点紧张。
　　“怎么会在你家？”
　　“你打电话给我的呀。”
　　“有吗？”蹙眉，一副不相信的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还真有自己打给姜黎的两条记录，可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而且这个时间……呃？她在舞台上撒野的时候是几点来着？
　　完全想不起来，林梓歆果断的放弃，换下一个问题。
　　“我衣服呢？”
　　“被你吐得一塌糊涂，还怎么穿？”说到这个就想到自己爱车的惨况，姜黎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苦笑，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不能喝就少喝。”
　　“我又没怎么喝，长岛冰茶明明甜的跟可乐一样啊！”她倒是反驳的理直气壮，又因为事实摆在眼前，略略往左飘的视线仍是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姜黎好心的没有揭穿她。
　　“所以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咯。”口气意外的轻快，便不像是询问或者求证，更像是……别有所图。
　　“对啊。”姜黎回答的语气也很随意，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游移起来。
　　“就换了衣服？”
　　“不然呢？”
　　“你干嘛不看着我说话？”并不是困惑，反倒有点……挑衅。
　　姜黎略有心虚，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稍稍将视线往林梓歆脸上挪了几寸：“对着个不省人事的醉鬼，我实在也没更多可做的。”
　　林梓歆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姜黎脸上看，后者大大方方任她瞧，片刻之后，小家伙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径直走进浴室洗漱去了。
　　等浴室的门关上，餐桌前的姜黎才稍稍松懈下来，吐了口气，低声叹了一句：“好险。”
　　不过……
　　“到底是有多希望我做些什么啊？”虽是一副不敢苟同的口吻，可隐隐的，却又显出几分纵容的甜蜜来。
　　因之前那番对峙的结果并不如意，吃早餐时林梓歆也依旧是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
　　此与消化不利，姜黎琢磨了半晌，开口问她：“今天周六，下午有安排吗？”
　　摇头。
　　“之前跟你提过的个展，今天开幕，去不去？”
　　一双漂亮的猫眼倏地一亮，可是面上仍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像是在说“别以为用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一般。
　　姜黎免不了苦笑了一下，有点讨饶道：“好啦，一直绷着脸累不累？看完展我带你去吃饭，有家新开的法国餐厅还不错，你会喜欢的。”
　　又是看展又是浪漫的法式大餐……
　　林梓歆斜眼睨她：“算约会我就去。”
　　姜黎梗了一秒钟，妥协一叹：“你说了算。”
　　唇角立刻就飞扬起来了，姜黎又有点受不了又有点宠爱的看着林梓歆快速的吃掉了餐盘里的炒蛋，心满意足的把盘子一推站起来，忽而却又愣了一下，问道：“穿什么？”
　　姜黎想了一想，从衣橱里找出一个小礼盒。
　　林梓歆一看上面那个Logo，是自己最喜欢的品牌，打开来一看，里面叠着一件小黑裙，别具一格的立体剪裁，缎面材质有一份低调的华贵，后腰的蝴蝶结元素既有小女生的可爱又不会显得太过甜腻，简直就像是为自己度身定做一般，顺眼瞟了眼标签，还有英国某大百货公司的印记。
　　略略一愣，她颇有些不怀好意的去看姜黎，姜黎别开脸，一副不愿多谈的抛下一句“我出去等你”便落荒而逃。
　　林梓歆笑眯眯的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转回来又看了看手上的一副，笑着说了一句：“切，还不是一直想着我的。”
　　陈沐夕的个展是在一家刚落成不就的民营艺术馆举办的，馆主是位圈内颇负盛名的收藏家，受邀来参加开幕礼的，亦都是艺术界和收藏界响当当的人物。
　　陈沐夕最早是学画的，本科毕业后一个人出国游学，前前后后跑了好几个国家，艺术表达形式也渐渐多元化起来，比如这次的展览，除了油画，她还带了不少的雕塑作品，甚至是大型的艺术装置，总之……相当丰富。
　　作为惯于同数字逻辑打交道的类型，姜黎对这些东西通常不怎么热衷，林梓歆倒是一直都很喜欢，姜黎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脸上又认真又欢喜的表情，忍不住也微微扬起了唇角。
　　“怎么样？”
　　两人逛了一会儿，陈沐夕结束了采访，便走过来打招呼。
　　“呃，蛮好的。”姜黎答了一句。
　　“敷衍。”陈沐夕没好气的吐槽回去，但也知自己这位好友的秉性，遂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林梓歆，似是上下飞快的打量了一番，又转回姜黎，有点假惺惺的说：“不介绍一下？”
　　介绍什么，你不是全都知道！——可惜只能腹诽而已，虽多少有些不情愿，姜黎仍开口道：“陈沐夕，我高中同学兼死党；林梓歆，我……恩，学生。”
　　林梓歆似乎是很不满意地瞪了姜黎一眼，陈沐夕没错过，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可眼中又不知是想到什么，一丝忧伤一晃而过。
　　“哦，久仰久仰，姜黎一直同我提起你。”正了正心神，陈沐夕道。
　　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场面话，可偏偏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吻说出来。
　　陈沐夕话音刚落，姜黎便颇有些恼羞成怒的瞪了她一眼，林梓歆倒是先微微一愣，之后像是若有所悟的眨了眨眼睛，立刻转头去看姜黎，恰瞥见她没来得及收敛起来的小表情，禁不住就有点得意的勾起了唇角。
　　既有原作者陪游，之后的一路便能听到不少独家创作故事，此种话题姜黎基本没有插嘴的余地，林梓歆却游刃有余，陈沐夕对小姑娘的艺术理解能力相当欣赏，言谈间也不忘给跟在二人身后的姜黎投去一个“小姑娘不错，好好把握”的眼神，姜黎却是苦苦一笑，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陈沐夕刚回了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身边小姑娘颇有些讶异的喊了一声“哎，罗院长”，音量放在偏安静的会场里听起来很是醒目。
　　陈沐夕身体猛地震了一下，顺着小姑娘的目光抬头看过去，便见那人在签到处，手里仍握着笔，颇有些困惑的四下张望，好似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姜黎在背后看到好友忽然僵硬起来的身体线条，心中蓦地一紧，伸出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膀，像是要给她一些力量一般，林梓歆在一旁见到她这个小动作，难免有些不解的轻轻皱起了眉。
　　另一边的罗宁已经发现了林梓歆，目光慢条斯理的接着扫过姜黎，在触到陈沐夕的瞬间很不明显的顿了一下，这才向三人走过来。

　　彗星之尾（修补）

　　同几个年轻人相比，罗宁的容貌并不算特别抢眼，但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说不出的禅意，亦算得上赏心悦目。
　　陈沐夕痴痴看着对方朝自己走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若置身梦境——这个梦里只有自己和罗宁，其他一切都被弃之不顾。
　　但只要是梦，就总是要醒的。
　　“你们都在啊。”
　　罗宁温温的声音叫陈沐夕猛然惊醒过来，年长者脸上挂着从容优雅的笑意，不论过了多久都分毫未改一般。
　　姜黎和林梓歆先打了招呼，陈沐夕似乎是迟疑了一两秒钟，才轻轻喊了一句“老师”。
　　简简单单两个音节，却又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一般，既渴望又胆怯。
　　“好久不见。”罗宁对陈沐夕微微一笑，口气有股慈爱的赞许，完全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长辈同晚辈寒暄一般，“做的很不错。”
　　陈沐夕没有应，只是眼底微微流露出哀色来。
　　姜黎于心不忍，正要说些什么，忽瞥见一年轻男人快步朝罗宁走过来，随后在她身旁站定，低声喊了一句“妈”。
　　陈沐夕垂着的手指不由自主微微颤了一下。
　　“青准，怎么这么迟。”罗宁并不严厉的数落了一句，才又看向陈沐夕，道，“来，你跟沐夕也有几年没见过了吧？”
　　顾青准闻言将视线投向陈沐夕，口气虽然尽量努力的克制着，但仍难掩故人重逢的激动：“恩，妈给了我你的邮件地址，我给你发过好几次邮件，但你一直没回，是很忙吗？还是换了邮箱？这次回来是不是就准备留在国内发展了？”
　　陈沐夕闻言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朝罗宁投去一瞥，罗宁却刚巧看着别处，陈沐夕双手猛然握紧了拳头，几秒钟后，又无力的松开来，因为她又听到罗宁温和而轻松的声音：“问题这么多，你叫沐夕先回答哪一个？”
　　“呃……”顾青准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那就先说这次是不是准备留在国内吧？”
　　那种小心翼翼的希冀口吻，不知道为什么，叫陈沐夕的心脏剧烈的疼痛起来。
　　那是明明已经失望过很多次，却还是不舍得彻底放弃，这感觉陈沐夕太熟悉了，这么多年，她自己一直为此饱受煎熬。
　　一再告诉自己不可能，一再强迫自己要遗忘，可是她试遍了各种方式，最后，也都是只将那个人记得更深更久，最后忍不住，还是又回到了这里。
　　但是罗宁……
　　姜黎见陈沐夕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大概能猜到她会想些什么，有些担忧的准备出来打圆场，却听得身前的陈沐夕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的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恩，我会留在国内，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姜黎闻言有些惊骇的看向陈沐夕，但对方只留给自己一个纤瘦的背影，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些决绝。
　　那边顾青准不疑有他，只兴高采烈附和了一句“是吗！那太好了！”，而罗宁……似乎是深深看了陈沐夕一眼，又好像……只是随意的目视前方。
　　之后陈沐夕便提议领罗宁和顾青准看展，姜黎有心要跟，却被好友拦了下来：“没事的，我来就好了，你本来就对这些没兴趣，和你家小朋友随便逛逛就好了。”
　　“可是……”
　　“她把顾青准都一起叫来了，我就算想怎么样，也不会选在今天。”陈沐夕这么说的，略有讽刺的微微一笑，看起来倒更叫人放心不下。
　　可姜黎亦了解自己这位好友虽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却意外坚持，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
　　唉。
　　心中纠结了半响，姜黎最后也只好同意，毕竟一边挚友一边恩师，这一碗水，她是怎么都端不平的，更何况她自己这一边的状况亦着实……
　　她目送三人走远，忽然想到似的偏头去看身旁的林梓歆，未料正好撞进小姑娘一对深邃的猫眼里，顿时禁不住……心底微微打了个颤。
　　总有种……自己已经被整个看穿了的感觉。
　　姜黎一边这么想，一边努力镇定心神，然后尽量若无其事地问她：“继续逛吗？”
　　“逛啊。”
　　林梓歆说这话时的表情口气都没有什么异常，可一想到她方才默不作声的全程围观，便越叫姜黎觉得她此刻的不以为意饱含深意。
　　她似乎是又仔仔细细将林梓歆看了一遍，继而强压下心头慌张，眼看对方已经继续观赏起展品，也只好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不知是因为刚才那段小插曲还是只是忽然少了陈沐夕的解说，姜黎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气氛很不自在，此时两人正好走到这次展览中占地面积最大的那个艺术装置前，姜黎多少有些随意的叹了一句：“这个倒还蛮意思的。”
　　林梓歆闻言转头看她：“哦？说说看。”
　　姜黎微弱的梗了一下，有一瞬间，她觉得小姑娘大概是想看自己出洋相，可仔细一看林梓歆脸上的神情，却又是……出奇的诚恳认真。
　　在对方如此纯净的目光注视之下，姜黎不得不再转回头好好观察自己眼前的这个装置。
　　乍看之下，那只是一个太阳系模型，经过了特别处理和重新解构而看起来与真实状况不太一样，行星被打散了，被刻意全部做成黯淡的灰褐色，唯有中心的太阳硕大无比，又通了电，又大又亮又红，盯着看时会觉得刺目。
　　可它其实都并不能算是最引人注意的元素。在这个被陈沐夕重新创造的太阳系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拖长在一颗星球后面的白色纱丽，上面零零散散追着一些不知道是玻璃还是水晶，长长的似乎缠绕过太阳，但却并没有把它整个包裹起来。
　　《彗星之尾》——这是陈沐夕起的题目。
　　姜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重重的沉了一下，她觉得有些……
　　“有些人，就算曾经离得再近，但最后都还是要离开消失的。”
　　姜黎垂下眼来，这么说。
　　从林梓歆的角度，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看到她唇角若有似乎的笑，一派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小姑娘静静望了一小会儿，忽然“嗤”了一声，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种明亮的自信和蓬勃的生命力：“你为什么不这么想，不管要经过多长的时间，多远的路途，燃烧掉多少质量，彗星都总有一天要回到太阳身旁。”
　　姜黎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林梓歆，那颗太阳模型就挂在她后方，温暖的光华染红了姜黎的视野，令她有一瞬间，分不清在发光的究竟是那颗通电模型还是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恣意任性，纯粹勇敢，叫人难以割舍。
　　仿佛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太盛，姜黎禁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热乎乎的伴随着血液在身体里流动起来。
　　姜黎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心中挣扎了一下，最后像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环住林梓歆的后腰，那姿势有点类似于拥抱，又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拥抱。
　　就好象自己对小姑娘的感情，明明这么喜欢，却总是不敢真正跨出那一步。
　　这样不伦不类的姿势自然惹得小姑娘心生不满，她忽然伸出双手，狠狠压下姜黎的肩膀将她抱了个满怀。
　　“嘶……”用力过猛，姜黎有点吃痛的抽了声气。
　　“弄痛了？”林梓歆的声音一点听不出心疼，硬要说的话，反倒有点幸灾乐祸。
　　“唔。”
　　“活该，谁叫你扭扭捏捏的。”
　　果然……姜黎心下苦笑，可是又觉得不能叫小姑娘太得意，便拍拍她的后背，道：“不行，太低了，腰酸。”
　　又攻击身高，小姑娘原本不想理她，可听她声音似乎真的有点吃力，便还是悻悻然送了手，只是仍不忘报复性的踩了她一脚。
　　姜黎“哎哟”了一声，但到底也不可能踩回去，顺势低头看想林梓歆，小姑娘脸上有气鼓鼓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叫人看得心里柔软的不得了。
　　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额发，要收回来时，却被对方拉住。
　　“姜黎。”
　　“恩？”
　　“师生又怎样？不过是我认识你的契机，何况……”顿了一顿，林梓歆有些嫌弃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哪里有做老师的样子了？”
　　这话说的……姜黎摸摸鼻子，竟无法反驳。
　　晚上的法国餐厅人倒是不多，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男女一桌，好在大家都沉浸在二人世界中，除了服务生，姜黎和林梓歆两个美女的组合并没有引起什么额外的注目。
　　二人对下午展会上看到的时候都闭口不提，只是席间，当小姑娘很老道的点了红酒的时候，年长者仅微弱的挑了下眉，到底也没再祭出“小孩子少喝酒”之类的说辞。
　　好现象。林梓歆将菜单交还给侍者，略带揶揄的瞥了一眼姜黎，后者别开脸，当没看见。
　　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借了餐厅气氛的光，一顿饭佳人美酒相伴，很是惬意浪漫。
　　出门时夜风有些大，迎面吹过来，林梓歆穿的少，禁不住朝姜黎身上靠了靠，后者迟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肩头，小姑娘眼睛微微一眯，弯成月牙的形状。
　　不远处有女童在向路过的情侣兜售鲜花，林梓歆眼尖看到了，拿手一指，理直气壮的要求：“我想要。”
　　姜黎愣住了。倒不是因为小姑娘会提这样的要求——反正在自己面前，她时常就会这么理所当然，而是因为……她总觉得，在这今天这样的情况下，她为她买上一束花，似乎就是承认了一些东西。
　　虽然……好像一直以来，都只有她姜黎在自欺欺人。
　　见姜黎不表态，林梓歆也不催她，她只是扬起头淡定的望着对方，姜黎怔怔看着落在小姑娘一对深邃猫眼中的灯光，好似湖光山色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好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沉稳而郑重，像是一种许诺。
　　夜风里，年轻的小姑娘有着一张惹人怜爱的娃娃脸，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得意洋洋的在前开道；跟在她身后的高挑女子年纪稍长，有叫人惊艳的美貌，目光一直追随着身前人，神色比馥郁的玫瑰香气更温柔醉人，轻柔温暖的灯光笼罩二人，有种时间在此刻定格的味道。
　　林梓歆又在姜黎家中赖了一个周日，其间如愿将半打可乐塞进了姜黎的冰箱，姜黎望着她脸上一副得寸进尺的坏笑，最后也只好认命地吐了口气。
　　周一她们是一起去的BAE。
　　林梓歆原本在电梯口就该同姜黎分道扬镳，后者忽然想起来有份资料要找，便一路跟着林梓歆去到研发部的办公区。
　　此时离上班时间尚有一段距离，研发部里仍一片空旷。两人进了门，林梓歆几乎是下意识的朝谢沧岚办公室看了一眼，露出讶异的表情：“咦，好难得，主任居然还没来。”
　　姜黎闻言也是一怔，也顺着看过去，谢沧岚的办公室关着门，并没有亮灯，透过玻璃看进去，确实不见人影。
　　当年还在BAE就职时，姜黎虽然也时常会加班到很晚，但相对的，到办公室也不会太早。可谢沧岚不同，她永远是第一个到的，也总是最后一个走的。
　　在她们关系还没有像后来那么糟糕的时候，姜黎偶尔也会尝试劝一劝她，谢沧岚却每每都不以为意。
　　姜黎太清楚她的用功刻苦远在自己身上，所以有些事情，自己才会一再退让。
　　恩？不对！
　　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姜黎神情大变，二话不说，抿着唇便快步走向谢沧岚办公室，林梓歆一阵错愕，愣愣地看姜黎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满脸惊骇的上前蹲下//查看。
　　林梓歆慢半拍跟过去，便见姜黎一手托着谢沧岚，一手掏出手机打电话，因为着急，公司地址报得跟开机关枪一样快。
　　半小时后谢沧岚被推进急救室，姜黎一边紧紧跟到门口，一边用不假思索般的语速同急诊医生交代谢沧岚的病史及是否有过敏药物，而林梓歆整个过程中一直在旁边看着，完全插不上嘴。
　　她也担心谢沧岚的，但仅站在于情于理适当的程度，可是姜黎……是要怎样的默契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昏倒了；又是何种亲密的关系才能知道对方这么多细碎的记录和忌讳。
　　医生“刷”地一声拉起了门帘，小护士伸手挡了一下姜黎，略带宽慰的关照了一句：“清在外面等。”
　　虽然仍提心吊胆，但姜黎到底也只好后退了一步，她听得门帘里头一阵金属器皿的声音，禁不住用一只手捏住了另一手的胳膊。
　　大概又过了半分钟，她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去寻林梓歆人。
　　小姑娘就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看着自己，脸上……面无表情。
　　姜黎隐隐觉得有点不安，但还是走上前去，林梓歆看着她走过来，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了？”姜黎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她总觉得此刻的林梓歆看起来……哪里不一样。
　　“姜黎，你和谢沧岚……究竟是什么关系？”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梓歆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的就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姜黎像是被问住了，尝试动了动嘴，却没发出声音，于是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像是有些……
　　林梓歆微微眯起眼睛不放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痕迹，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犹豫也不是为难，而是……是羞愧。
　　回答这个问题……居然让她觉得羞愧吗？
　　姜黎看着林梓歆眉眼一皱，忽而露出伤心的神情，她心头一紧，伸手想去碰她，小姑娘却猛地站起来，朝后退了一步。
　　“梓歆……”她近乎有些哀求的喊了一声。
　　小姑娘没理她，转身就跑。
　　她明明又很多次就这样转身而走的时候，可是姜黎却能够清晰的感觉的，对方这一次的转身和过去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应该追上去的，但是……
　　“哎，刚刚送病人来的女士呢？”
　　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护士掀开门帘探出身来喊。
　　姜黎挣扎了一下，只能懊恼的“啧”了一声，回到急诊室门口。

　　风水轮流

　　谢沧岚是旧疾复发，来势凶猛，在急诊室呆了半天，下午的时候才转去了普通病房。
　　姜黎在外候着时给林梓歆打过好几个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再后来对面就索性关了机，她一时吃不准小姑娘是刻意为之还是手机没电，只好蹙眉瞪着手机，难得露出了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诚然，“生气”这件事是铁定逃不了的，只不过……
　　眼前忽的又浮现出林梓歆转身离去时的模样，那对平常多狡黠的猫眼中隐约泛着凄艾的水光，紧紧咬住下唇故作倔强却偏偏更显得整个人摇摇欲坠的虚弱。
　　蓦然间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好似被她给咬住了，又酸又疼，险些就要透不过气来。
　　这么想着，仿佛胸口处又痛了起来，姜黎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刚苦苦叹了口气，忽听见背后病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摔了下来，发出闷闷“哐”的医生，她略有些被吓到的一惊，继而想到可能是谢沧岚醒了，又在门外立了片刻，这才抹了把脸，推门进去。
　　谢沧岚正探出身努力要去够地上的手机，有人进来亦不自知，直到另一只手先于她拾起手机，她才微微一怔，抬起脸来。
　　姜黎面无表情的将手机放到她被子上，道：“医生说最好还是在留下来观察一天，公司那边我帮你请假了，要不要通知你家里人？”
　　谢沧岚看了眼身上的手机，摇了摇头：“他们都不在国内，反正也没大事，不必惊动了。”
　　她的气色原本就很差，此刻连薄唇上都微微浮着一层青色，看起来更是虚弱，倒更让这一番得体言辞听来尤为叫人觉得……不忍心。
　　谢沧岚的家事姜黎知晓的不多，只在当年关系尚好时断断续续听她提过只字片语，总而言之，虽算不上老死不相往来，但到底亲情之间十分淡薄。
　　这点同林梓歆截然不同。她自小受着家中万千宠爱，既有嫡亲大哥罩着，又有林家老太爷威严撑着，实实在在就是所谓“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写照。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姜黎眸中似有笑意掠过，但很快便又沉了下去。
　　谢沧岚似是深深看了眼姜黎，忽而道：“多谢。”
　　姜黎一怔。
　　病床上的人接着道：“总是麻烦你。”
　　谢沧岚说这话时口气很淡，听起来就不太像是在道谢，只是陈述而已。
　　姜黎下意识回了一句“没关系”，半途顿了顿，忽而溢出点为难的苦笑来：“不过这一次确实惹了点麻烦。”
　　谢沧岚面上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就又恢复成一派冷冰冰的表情，说：“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姜黎闻言，脸上的笑不禁更苦了起来，她看着病床上的谢沧岚，削尖的下巴，一身病号服松松垮垮，衬着窗外头的光亮，更显得整个人寡淡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融进日光里头一般。
　　姜黎只觉得胸口有点闷，原本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了一抬，最后也还是仍旧又规矩的垂了下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有点疲惫的样子：“沧岚，即便站在朋友的立场，你这样我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病床上的谢沧岚没有应，只是交叠放在被子上的手不易觉察的紧了一紧。
　　两人一时无言，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恰有亲友来探望，一时寒暄声起，很是热闹。
　　姜黎等了一会儿，见谢沧岚似乎并没有要再开口说话的意思，心下叹了一声，又想起被气跑的林梓歆，心情顿时便又烦躁起来：“我还有些事，你先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
　　语毕转身正要走，病床上的人忽然说话了。
　　声音依旧清淡无波，若有似无带着点嘲弄，混杂在病房中其他的交谈声中，差点就被姜黎错过。
　　她说：“原来，你还当我是朋友。”
　　姜黎迈步的背影顿了一顿，沉声答：“我一直当你是朋友。”
　　谢沧岚没再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姜黎亦未回头看她，径直出了病房，病床上的人这时才又抬头望了一眼，眼中盛着窗外太阳的光亮，似有些模糊不清。
　　出了医院，姜黎先回了BAE，她在玻璃门外远远环顾了一圈研发部办公区，没见着小姑娘的影子，想了一想，便去了实验室。
　　Rickey倒是在，见到姜黎，半八卦半关切的问起了谢沧岚的情况，在听到并无大碍后，略略松了口气。
　　“看到林梓歆了吗？”姜黎问他。
　　“哦，她发了条短信来，说要请假。”
　　姜黎错愕的呆了一下，继而压了压唇角，这才低低“哦”了一声。
　　看来这一回……确实十分棘手了。
　　心中难免有点沮丧担忧，但想着小姑娘现下正在气头上，不如先缓一缓也好。姜黎有点烦闷的挠了挠头发，到底压下了回学校继续找人的念头。
　　她在实验室待了一会儿，又因实在集中不了精神，索性便出去透透气，路上遇到正拿着文书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西琳，后者先扬手打了个招呼，她一袭银灰色西装套裙，依旧踩着一双恨天高，昂首挺胸走过来，一派压迫感十足的女王范儿。
　　姜黎顿时觉得脑袋有点疼。
　　“哦，我以为你这会儿应该还在医院呢。”
　　“留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姜黎答得很中肯。
　　西琳拖长尾音“哦”了一声，目光意有所指般在她面上打了个转，笑了一笑，又问：“怎么又晕了？”
　　“老毛病，一直就没见好。”
　　“啧，她那种拼法，养得好才怪。”西琳如此评价道。
　　姜黎深以为然的叹了口气。
　　“真不晓得她干嘛要那么拼。”这是西琳最后的结案呈词。
　　姜黎的眸光似乎闪了一闪，对此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闲话，临分手时，西琳像是忽然想起来，叫住她：“哎，这周万圣节，老规矩，把时间空出来。贝拉这次找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好啊。”
　　“对了，再叫上那个小姑娘吧。”
　　“哪个？”
　　“上次合作案冷餐会上被你带走的小姑娘呗。”
　　“呃……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我跟贝拉都很亲切的啊。”
　　先不论“亲切”这两个字到底用的对不对，当下的问题是……她得先让林梓歆至少肯理自己。
　　这么想着，姜黎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笑容来，答了一句：“再说吧。”
　　下班之后她又试着打了一次林梓歆的电话，那头依然关机，她愁眉苦脸的对着手机屏幕上小姑娘的名字发了一会儿呆，想了一想，打开微信发了一个对手指的委屈表情过去，这才开车去了医院。
　　没想到了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一看，却见胡靖云坐在谢沧岚旁边，正在给她削苹果。
　　略有迟疑的在外头站了片刻，姜黎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走了。
　　胡靖云将削了皮的苹果切成一小块放进纸杯里，拿了个小叉子插了一块递到谢沧岚嘴边，后者似乎是微弱的顿了一下，抬手接过，这才放进嘴里。
　　胡靖云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但面上并不见异常，仍是十分关切的模样：“听你进医院，我吓死了，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谢沧岚不咸不淡的答。
　　“跟你说平时吃饭要规律，少加班，下面这么多人，做不完的事情让他们去做。”
　　谢沧岚没有应。
　　“唉，不行，我得看着你，以后一日三餐都跟我一起吃，好不好？”
　　谢沧岚没有应，胡靖云的眸中随即便又阴了一阴。
　　“你住院这几天的工作打算怎么安排？要我帮什么吗？”
　　一提到工作，谢沧岚像是总算有了些交谈的兴趣：“有姜黎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呵，你这么器重她，都叫我以为当日处心积虑赶她出去的是另有其人了。”胡靖云像是终于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谢沧岚的瞳孔猛烈地缩了一缩，一时之间像是无言以对。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才总算缓缓开口：“靖云，我有点累了。”
　　胡靖云闻言，拿着纸杯的五指似乎紧了一紧，眉头一蹙像是要发火，但最后却还是抿唇划开一个不怎么自然的微笑，站起来：“恩，你身体虚，是该多休息，那我先走了。”
　　谢沧岚点点头，像是一点都没看出胡靖云的不情愿。
　　胡靖云又等了一会儿，见谢沧岚仍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好按耐住心中怨愤又关照了几句，不得不告辞。
　　“哦，对了，之前说过的事情，你别忘了。”
　　“唔，我知道了。”谢沧岚简单的应了。
　　胡靖云看了她一眼，扭头走的时候，背影略有些怨愤。
　　待她离开，谢沧岚将装着苹果的杯子随手搁到床头柜上，顺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像是在找些什么时候朝门口处望了一眼，收回来时，似乎带着几分失落，更多的却是自嘲。
　　之后的一天姜黎也没能见到林梓歆，对方的电话也依旧处在关机状态。她原想着周三的课上不知道是不是能看到小姑娘，没想到又是和之前一样被翘掉了。
　　她没办法，只好在下课的时候逮住艾晓佳询问。
　　“咦，梓歆这两天都没回寝室啊。我也不晓得啊，大概回家去了吧。”
　　姜黎没放过她脸上一分一毫的表情，觉得对方一头雾水的样子应该不是装的。
　　莫非……真的回家去了？这次气的……这么厉害啊。
　　这下姜黎是真的有些着急了，也没多想，开车就去了林梓歆家，结果车到小区门口，像是整个人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怎么都不敢再往里开了。
　　她上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那会儿她还是个大学生，一来打发时间，二来赚点零花钱，便接了这份家教工作。
　　她仍记得自己第一回见到林梓歆时的情形。
　　她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藏青色的裙子盖过膝盖，看起来很规矩的样子，可青嫩的娃娃脸上一对猫眼却写满了明快的不服输，叫人忍不住就想要去逗弄一下。
　　一开始就真的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看她每每张牙舞爪到最后不情愿的败下阵来的时候，就觉得心里又软又甜，不知不觉之间，就变得欲罢不能起来，直到有一天，发现在见不到面的时候也总是会想起小姑娘鼓着腮帮子红扑扑的气脸，姜黎才忽然意识到……好像……有点糟糕了。
　　她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啊，还是自己的学生——一边是苦口婆心的正义小天使。
　　谁不是从未成年的小姑娘过来的，再说兼职家教算哪门子的老师——另一边，是循循善诱的邪恶小魔鬼。
　　那段时日，每次来这里对姜黎而言还都真是……甜蜜的煎熬。
　　直到……
　　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把姜黎从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她摇下车窗，外头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冲她礼貌的笑笑，道：“小姐，这里不能停车。”
　　“呃，哦……那我……”她员想说开进去，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我马上开走。”
　　语毕又往小区里眺望了一眼，这才发动了引擎。
　　回到家中，姜黎照旧又是摸出手机来检查了一把——自林梓歆音信全无这几天来，她查看手机的频率愈发频繁。
　　不知道……当年自己不告而别的时候，林梓歆是不是也过过这样的日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水轮流转。
　　没有未见来电，也没有未读短信，只有几个APP的推送通知。
　　姜黎其实稍微有点强迫症，放在平常，她即便不会一片片去读那些推送消息，也一定会点开APP把那些提示有通知的小红点给消除掉，但今天她实在没有心情，把自己扔到沙发里抿着唇对着通讯录里“小刺猬”三个字瞪了片刻，最后又点开了微信。
　　各种各样的群消息，早把一直没有回复过的林梓歆的头像推到了看不到的位置。
　　朋友圈也有更新提示，原是百无聊赖下意识的点了开来，没想到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内容。
　　林梓歆发了好几张照片，背景是碧海蓝天阳光沙滩，她穿着比基尼，虽松松罩了件纱丽，仍掩盖不了玲珑曲线，反而给一张清纯甜美的娃娃脸平添了几分性感撩人。
　　几张单人照，剩下有些合影，都是些同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外，男女都有，有些搭着她的肩膀，更有几个亲昵的环住她的腰，仿佛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海岛上悠闲欢快的氛围。
　　好家伙！她在这里各种忐忑不安，那个被担忧的人倒一身轻松的跑去普吉岛度假。这真是……
　　姜黎有点哭笑不得。
　　平心而论，她时常会在林梓歆身上感到挫败，但大多数情况下，是愿打愿挨的心甘情愿，可这一回的挫败，实在叫她觉得……心中千斤重。
　　想了一想，姜黎又把被群消息淹没的林梓歆的头像找出来，两天前她发的那条那个对手指的表情还孤零零的悬在哪里，没见任何回复。
　　“什么时候回来？”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等了几分钟，没反应。
　　她又打她电话，无人接听。叹了口气，只好有打开微信，这一次不打字了，直接用说的：“你至少总得给我机会说吧？”
　　又无奈又可怜的口气，林梓歆坐在木屋的躺椅上喝着鸡尾酒，把这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唇角禁不住微微扬了起来，远远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爽快的放下手机就跑过去了。
　　姜黎没等到林梓歆的回复，好在最后还是等到她度假归来，只是……她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自以为是

　　林梓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朋友圈的刷新却异常勤快。
　　姜黎每天都可以看到她一身清凉置身于各种俊男美女的怀抱中，每每咬牙切齿，可是真要跑上去发牢骚，又实在是觉得……拉不下这张脸。
　　对方一定是故意的。
　　姜黎难免郁闷的如此揣测道，但紧接着就一定会在眼前浮现出林梓歆扬着下巴挑衅的表情：“就是故意的，怎样！”
　　面对这样一只骄傲任性的小刺猬，姜黎禁不住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好似摸到了一手的灰。
　　想着眼不见为净吧，却总还是克制不住要看，姜黎心想自己出逃几年，原以为练得就算不是心如止水至少也该游刃有余，哪料到……却好像比以前更不如了一些。
　　“唉，上辈子欠的。”
　　林梓歆又发更新了朋友圈，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帅哥，笑得比海面上粼粼波光更迷人。
　　姜黎瞪了半晌，最后只能悠悠叹了一句，才埋头去看写了一半的论文。
　　谢沧岚只休息了两天，周四一大清早便又出现在了BAE的实验室，没料到有人比她到的更早——居然是姜黎，人坐在电脑前，可捧着手机，正唉声叹气着。
　　谢沧岚面上闪过一丝诧异，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屈起食指轻轻在桌角敲了一下。
　　姜黎略有些被吓到，手一震，手机便“啪”一声摔在桌子上，茫然的抬起头，见是谢沧岚，又是一愣，才像是总算反应过来似的，先小小松了口气，继而皱眉道：“身体没事了？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谢沧岚不以为意的答：“我没事。”
　　姜黎不赞同的眯起眼睛，半晌，仿佛又突然想到什么，忽而抿唇笑了一下。
　　谢沧岚见状起先有些疑惑，慢半拍也意识到了什么，不禁也跟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啧，我方才以为还在埃文手下干活呢。”姜黎吐槽了一句。
　　埃文是当年还在英国总部时姜黎和谢沧岚所在业务单元的总监，是位彬彬有礼的英国绅士，每次看到姜黎上班摸鱼的时候，都会这样跑过来敲一敲她的桌角，在看到她被吓一跳的样子时露出顽皮的笑容。
　　而谢沧岚比姜黎早跟着埃文做事，也染上了这些小习惯，有的时候来找姜黎，看她低头做事没注意到自己，也会敲一下桌角，总惹来姜黎的一阵抱怨，但依然屡教不改。
　　“他其实多半也是觉得有趣。”谢沧岚接了一句，后面应该是还有话，但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说出来。
　　姜黎看她一眼，原本只是怀念的笑意渐渐便掺杂了几分无奈，斟酌了一下，她说：“埃文总是说你是他的得力干将，他很看好你。”
　　“唔，在你来之前，他确实一直都这么说。”谢沧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一点嫉妒或者怨恨的意思。
　　姜黎却听得心中一梗，谢沧岚这幅无所谓的样子，反倒让她觉得自己在继续说下去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当年上天才墙，谢沧岚其实也在候选名单里。她那个时候虽然并算不上高级研究员，但因为用功刻苦做出了不少成绩，也已在业内小有名气，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年上天才墙的人选会在谢沧岚和另一位英国候选人间产生。
　　但没想到，埃文算得上决定性的一票，最后给了姜黎。
　　彼时姜黎进BAE还不到一年，其实进候选名单已算是破例，结果成了天才墙上第一张亚洲面孔，一时之间更是风光无限。
　　对于落选，谢沧岚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落，她相当大方的祝贺了姜黎，一如既往埋头努力工作，像是一切都没什么不同一般。
　　只是如今再回头想想，虽然举不出什么明显的例子，但确实，是从那之后，细枝末节之间，谢沧岚对待自己仿佛有些不一样了。
　　算不上疏远，谈不上防备，更没有激烈的竞争，只是谢沧岚看着自己时的目光，总像是有些叫姜黎感到琢磨不透的东西不时闪烁。
　　直到再后来，两个人一起被调回S市，谢沧岚近乎毫不留情的逼得姜黎自动退让。
　　“为什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姜黎低着头，轻轻的问了一句。
　　即便到现在，她还是不明白谢沧岚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是她一手将她引荐进BAE，一起在实验室挑灯夜战并肩攻克科研难题，亦彼此照拂同在异国他乡的艰难困苦，其中更甚至不乏一些……一些似是而非的时刻。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姜黎脸上有丝狼狈一闪而过。
　　站在一旁的谢沧岚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神情，她瞥了一眼躺在桌子上的手机，大概是姜黎自己的设置问题，屏幕并没有因为久不操作而暗下来，因此便令她能清晰的看到上面林梓歆身着热带风情的连衣裙，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的模样，满满呼之欲出的纯粹无谓，仿若是全世界的阳光都照在了她身上一般。
　　像是被刺到了，谢沧岚倏瞳孔倏地瑟缩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甚至有些无情：“我不能什么回报都没有。”
　　姜黎闻言愣了一下，立刻抬头看她，有一瞬间，不知道应不应该说话，或者说什么才好。
　　她并没有一丁点儿得到答案的豁然开朗，反而更觉得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叫人十分难受。
　　谢沧岚也望着她，表情依旧寡淡如水，瘦削的身影衬着实验室洁白单调的背景和冷冰冰的器材，看起来孤零零的，却僵持着不肯示弱。
　　“我说过，我从不想和你争。”姜黎终于十分疲倦的闭起眼睛，口气隐隐带上了几分恳求意味，听起来显得有些软弱。
　　“我也说过，有些事，并不在于你怎么想，而是……姜黎，我从未当你是朋友。”
　　这话说的甚至算的上决绝，令姜黎一下子就白了面色，她像是下意识的动了动嘴巴，可喉咙却好似被扼住了似的，一个微弱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就这样蹙眉看了谢沧岚好一会儿，眼中有几分不忍，最终垂眸自嘲一笑：“是我自以为是。”
　　谢沧岚抿了下唇，并未出声赞同或者反对，只是蓦地有一丝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在她眸中稍纵即逝。
　　陆陆续续有其他人进了实验室，谢沧岚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应了他们的招呼，顺便招了Rickey，大约有事情要吩咐，带着他离开了实验室。
　　剩下姜黎仍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谈话中，好久，深深叹了口气。
　　好在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等姜黎意识过来已是午后，因过了午餐时间，她又不觉得怎么饿，便决定索性去买杯咖啡提提神。
　　下楼的时候碰到贝拉，好巧不巧手上正提着两杯咖啡，姜黎颇有些垂涎地瞪着上头红色的Logo，笑得很有企图：“给谁买的？”
　　贝拉瞥她一眼，道：“搞活动买一送一，本来就打算见者有份，便宜你了。”
　　姜黎喜滋滋的接过来，索性两个人一起偷个懒，去员工休闲区坐了一会儿。
　　“话说你到底是不是在教书啊，这坐班频率，跟还在BAE时没两样啊。”喝了口咖啡，贝拉忍不住吐槽。
　　“啧，新人讲师嘛，也不敢给我排太多的课。”姜黎含糊其辞道。
　　“万圣节怎么说？”
　　“啊？”姜黎目光闪烁，显然是装傻。
　　但贝拉却不是好糊弄的：“西琳跟你说了吧，让你叫上那个小姑娘，你叫了没有？”
　　姜黎没答，只是露出了有苦难言的笑来。
　　贝拉“啧”了一声，继续说：“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歧视你咯。不过……没想到你喜欢幼///齿挂的啊。”
　　这话说得……实在叫姜黎觉得应也不是，不应也不好，只好继续苦笑。
　　对于姜黎的无言，贝拉倒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继续说：“唔，我觉得这个比较好，至少比谢沧岚适合你。”
　　此话一出，姜黎不由一怔，眼中似有万千思绪飞速掠过，最后无奈的抿了抿唇，反驳的时候微微有些底气不足：“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你指的是谁？小萝莉还是谢沧岚？”
　　贝拉和西琳都是极其敏锐之人，唯一不同在于后者是咄咄逼人，因此多少还能防备，而前者却惯于不着痕迹间……见血封喉。
　　姜黎果然顿住了。
　　原则上，她应该回答“both of them”——毕竟她一直称林梓歆学生，又说谢沧岚始终朋友。
　　可实质上……姜黎不可否认内心曾有过的动摇，以及从来都割舍不下的渴望。
　　捧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紧，仿佛过了许久，又缓缓的松懈下来，这其实并不是一道选择题，姜黎一直都知道答案，她只是迟迟……不敢真的承认。
　　“我把谢沧岚当朋友，虽然……”她耸了耸肩，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相当明确
　　贝拉听罢挑了挑眉，盯着姜黎的脸细细观察了片刻须臾莞尔一笑，语气间有点佩服：“我现在是真的想好好认识一下这位……恩，是叫林梓歆？万圣节那天，务必带着一起来。”
　　这话题……怎么就又接回到原点了？
　　姜黎哑然失笑，一瞬，又变回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又不是我说带就能带的。”
　　“怎么，还没搞定？”
　　姜黎别开脸，有点羞于细谈的样子。
　　贝拉立刻露出一副看不惯的表情，手中的咖啡已经喝完，她站起来，把咖啡杯扔掉，像是忠告：“适可而止就得了啊，否则，有你后悔的时候。”
　　没想被她一语成谶。当在机场到达口看到并肩出来的两个身影的时候，姜黎当下很有冲动掏出手机，发一个个“乌鸦嘴”的评语送给贝拉。
　　姜黎是快下班的时候接到消息的。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今天也像之前的两天一样将在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梓歆在朋友圈里发的照片而含恨结束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小姑娘发来的微信。
　　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其他任何解释。
　　姜黎第一眼便认出这是个航班号，当下在网上查了，是从曼谷回S市的航班，预计夜间十一点抵达。
　　她大概能想象的出林梓歆发出这条讯息后的模样，一定是闲散的窝在藤椅里，一边吹着海风一边吸着椰汁，气定神闲等着姜黎领旨谢恩。
　　如果可以，姜黎很不想让她如愿以偿，可是基本上，在这种方面，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最后，她只好认命的开着她的荣威往机场方向赶。
　　航班还是不负众望的误点了，原定十一点降落的飞机，最终晚了将近三刻钟才到，因是深夜航班，接机的人不太多，稀稀拉拉的站在到达口外。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喝得那杯咖啡的缘故，姜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不由略有些焦躁的掏出手机来又看了眼时间，此时陆陆续续有旅客推着行李出来，听到动静的姜黎一抬头，便看到绑着马尾精神奕奕的林梓歆和她身旁推着手推车的年轻男人。
　　两人似乎正投入的聊着些什么，林梓歆扬起头，笑得双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很诱人的样子，而那个男人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低头看着她的神情有股无法言说的温柔。
　　不自觉的压了下唇角，姜黎朝两人走过去，林梓歆这才注意到她，微微一笑，喊了一声：“啊，姜老师。”
　　姜黎一怔，似有些不可置信的仔细看了眼林梓歆，后者一副乖宝宝的模样，很坦率的任她打量。
　　她身旁的男人亦很有礼貌的同姜黎道了声：“你好。”
　　姜黎这才又将目光落向他，第一眼见到时她就觉得这男孩儿有些眼熟，此时凑近了再看才终于想起来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对方。
　　与林梓歆同少女时期并无太大差别的娃娃脸不同，男孩子早已褪去年少时期的过分青涩，增添几分成熟韵味的英俊。
　　陆铭森。
　　姜黎记得他是叫这个名字来着，林梓歆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姜黎目光一垂，点了点头算做回应，然后说了一句“走吧”便转身开路。
　　不明白姜黎的反应为何如此冷淡，陆铭森不免询问似的望了一眼身旁的林梓歆，却见对方正眯着双目望着姜黎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挑，明明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却莫名叫人有些……头皮发麻。
　　二人跟着姜黎到了停车场，陆铭森替林梓歆把行李搬上后备箱，自己的东西却没有动。
　　“一起走吧。”林梓歆邀请的很自然而然。
　　陆铭森看了一眼姜黎，为难的一笑：“不麻烦了，我自己做出租车好了。”
　　“反正你们住的很近，也顺路，上车吧。”脸上仍没有什么太好的表情，但行为还是保有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气度。
　　再推脱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陆铭森于是说了句“谢谢，那就麻烦了”，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刚把自己的行李也放进后备箱盖上车盖，那边林梓歆已经自动自发拉开副驾驶席的门坐了进去，陆铭森想了一想，也只有后座可选，一拉开了，却先愣了一下，后座上躺着一大束花，占掉了大半个位子。
　　听他“呃”了一声，驾驶席上的姜黎才想起这茬，这花也是她犹豫再三，在来机场的半途绕道去买的，后来因为实在觉得一个女人半夜捧着一大束花等另一个姑娘实在有点傻，这才留在了车里，只是没想到……
　　尴尬混合着苦涩在姜黎脸上闪过，没等她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林梓歆已好奇的回了头：“怎么了？……哦……”
　　她看到了花，扬了扬一边的眉毛，似是瞟了一眼身旁的姜黎，口气随意道：“恩，我来拿，你做。”
　　陆铭森不疑有他的把花递给林梓歆，这才上了车。

　　差一点点

　　午夜的高架到异常空旷通畅，林梓歆坐在副驾驶席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同身后的陆铭森闲聊，而姜黎默不作声的坐在她身旁，愣是将自己这辆混动的荣威开出了双涡轮增压超跑的气势。
　　陆铭森先下的车，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时候对着驾驶席上的姜黎又是一番客气感谢，姜黎笑了一下，说“不客气”时的口气显然不怎么有兴致。
　　“回头聊。”林梓歆微微倾身，目光越过驾驶席上的姜黎冲陆铭森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陆铭森含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姜黎已经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林梓歆望着后视镜里英俊大男孩渐行渐远的茫然模样，脸上倒并不见类似于不忍心或抱不平的表情，只是瞥了一眼一旁绷着脸的姜黎，饶有兴味的嘟囔了一句：“没风度。”
　　姜黎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一顿，脸上飞快的掠过一丝被揭穿的狼狈，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挽回颜面，只好目不斜视望向前方，假装自己正专注于路况。
　　林梓歆眯起眼睛审视了她几秒钟，颇为嫌弃的撇了撇嘴。
　　无言开了一小会儿，姜黎像是终于憋不住开口道：“怎么和陆铭森一起回来？”
　　口气乍听起来一派随意，但起得急收得也急，多少也泄露出她内心的不淡定，林梓歆不着痕迹的小小弯了下唇角，低头拨了拨手中的花束，答得十分坦然：“哦，都在度假嘛！”
　　姜黎略有些不快的眯了下眼睛，又问：“你是跟他约了一起去普吉的？”
　　这一回林梓歆倒是没立刻答，她又将视线落回姜黎身上，唇角的笑意霎时带上了几分讽意，声音亦多了些许挑衅：“立场反了吧，明明该问问题的是我啊。”
　　语毕她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语音，当驾驶席上的人听到自己又可怜又讨好的那一声“你总得给我解释的机会吧”，一下子便就又只好想斗败的公鸡一般耷拉下肩膀来。
　　深更半夜驱车接机还买了花，姜黎此行的目的确实是来示好的。
　　只是陆铭森的出现却像是一颗小炸弹，将年长者做过的心理建设全都给打乱了，于是如今再被林梓歆这么问起来的时候，姜黎又忽然感到……进退两难的犹豫。
　　她和谢沧岚之间……严格来说，真的没发生过什么；可若细究起来，又实在无法理直气壮给出如此的论断。
　　有些事情实在很难用语言完全说明白，或者说，有些东西，越解释听起来都不过越像是在寻找借口。
　　很后来的时候偶尔在回想起在伦敦的时日，姜黎总是能找到诸如“气氛正好”，“只是玩笑”之类的理由来自我安慰，直到听到谢沧岚那句“我不能什么回报都没有，我从来没当你是朋友”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些所谓的理由不过是她自己给自己找来的借口。
　　毕竟……她其实也……
　　姜黎沉默不语，林梓歆坐在副驾驶席上将她脸上的苦闷挣扎尽收眼底，不由皱起了眉头，露出紧张与不耐兼而有之的目光，可面上仍是一副逞强的高傲，语带警告重申到：“我说过的吧，敢骗我的话，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姜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正好一个红灯，她于是停了车，侧过脸来看了一眼林梓歆，后者一张甜美的娃娃脸看起来稍嫌紧绷，先是要竭力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却仍禁不住泻出几分忐忑，衬着她怀中浅紫色的小花，莫名就叫人觉得心中又酸又软。
　　姜黎眸中似有光华摇曳了一番，渐渐安定下来，最后变成介于破釜沉舟的妥协和于心不忍的愧疚之间的色泽。
　　然后林梓歆就听到她的声音，有点难过又有点无奈的样子：“我……我对谢沧岚动过心。”
　　小姑娘原本随手拨弄着花束的手蓦地一顿，平素一双灵动猫眼中似有惊慌，伤心，不敢置信等等情绪前赴后继涌现，望着她的姜黎全都没错过，愈加感到心疼难耐，下意识的伸手想去碰她，未料林梓歆却朝后缩了一缩。
　　姜黎伸出的手随即颓丧的僵在当空，路口早已转了绿灯她亦浑然不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听到副驾驶席上传来像是小猫一样的呜咽：“你说你没有别人的。”
　　随时指责之语，却饱含委屈，听起来便更叫人觉得羞愧难当，心疼不已。
　　姜黎收回手，轻声道：“我没骗你。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
　　这说辞听起来稍嫌虚弱，但也算实事求是。
　　林梓歆没有应，只是低着头像是怔怔看着怀里的花，又像是什么都没再看，姜黎望了她一会儿，最终沉沉叹了口气，默默又发动了汽车。
　　她将林梓歆送到别墅门口，小姑娘似未察觉，目光空空仍在想事情一般，姜黎也不催她，关了引擎在一旁静静的等。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滴打在车窗上，激起细微的声响，林梓歆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一般，总算又抬起了头。
　　“哦，到了啊。”她说，口气很平淡的模样。
　　姜黎一愣，像是完全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她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另一边林梓歆已经解了安全带作势要下车，姜黎心头一慌，总觉得这会儿让她若无其事的下了车，便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不由赶紧又伸手拉住了她。
　　林梓歆转头看她，脸上的神情难得有些脆弱，一双猫眼睁得大大的，愈加显得楚楚可怜。
　　姜黎抿了一下嘴唇，胸中一叹，揽过她的肩膀便将林梓歆压到自己怀中。
　　“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这话几乎有点哀求的意思，林梓歆埋在她胸口动了动，没搭腔。
　　姜黎的声音中无奈更甚：“谢沧岚当年引我进BAE，多少也算是有知遇之恩，相处久了她那个人又……啧，我也真的只是恍惚了那么一小下，别的就再也没有了。”
　　谢沧岚这个人冷冷清清，平素从不见她与什么人特别亲近，姜黎入她法眼，前至当时的博导后至公司的主管，甚至是姜黎本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特别”二字实在太有煽动性.
　　加上姜黎同谢沧岚兴趣相投，工作合拍，远离故土那几年，在白种人当道的职场上彼此扶持，生活上亦互有关照，难免会让彼此生出些相濡以沫的错觉来。
　　要不是……
　　想到了什么，姜黎低下了头，怀中的小家伙只留给她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她的头发细软，发量却多，乌黑浓密，看上去一派光滑柔顺很好摸的样子，令年长者忍不住，像是顺毛一般抬头捋了一捋，怀中人罕见的没有炸毛反抗，乖巧的更让姜黎觉得心里柔软的仿若要化开来似得。
　　有些细节虽含混带过，但她确实不曾对林梓歆撒过谎。
　　在大多数时候，她和谢沧岚之间不过是一种细水长流的默契，要不是自己心中仍念念不忘某只恼人的小刺猬，倒也说不定会同谢沧岚一直这样平淡如水下去。
　　只有一次，姜黎望着怀中的林梓歆，想到了那时的事情，不由皱起眉头。
　　那是她和谢沧岚合作拿下的第一个专利，因太值得庆祝，两个人在Pub喝到凌晨，又在超市补了一打酒去她租的公寓续摊。
　　很难讲是被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又或者是由于酒精的作用瓦解了理智，也根本记不起来是谁先主动，要不是后来手机忽然响起来，姜黎想，大概就真的要做出叫林梓歆无法原谅的事情来了。
　　姜黎后来狼狈而仓皇的去找手机，看到上面的提醒事项时怔了许久。
　　此刻的伦敦刚过清晨，而大洋彼岸的某个小姑娘也终于跨进了20岁的门槛。
　　姜黎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脖子上也仿佛是顶着一罐浆糊昏昏沉沉，但即便这样，她心中仍忽然无可抑制的生出想要去见一见那个总是要跟自己唱反调，既让她心动不已，又叫她心虚不已的小姑娘。
　　不由便陷入了回忆及遐想之中，以至于后来连谢沧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姜黎都没有注意到。
　　明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先躲的，却也是姜黎自己先坚持不住，向上司提交了调职申请。
　　想到埃文乍听自己请求时的表情，姜黎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作。
　　“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千方百计想留在这里，你却要回去。”
　　“毕竟，我得承认，我原来还是放不下。”
　　姜黎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重回当下，她看着林梓歆不言不语伏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便禁不住又把当年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那口气既无可奈何又甘之若饴，怀里的小姑娘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姜黎听到她有点怯生生似的声音。
　　“那么，是因为我而回来的吗？”
　　这么直白的问法，换做一路以来的姜黎，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只是此刻正是同对方和好的紧要关头，加上小姑娘又难得露出这么一副软弱的姿态来，再玩那套口是心非的把戏，姜黎不仅不敢，也实在……不舍得。
　　她于是拍了拍林梓歆的后背，口气无限诚恳，又十足认命：“是啊，因为想见你才回来的。”
　　BAE的研究中心离姜黎的住家不算太远，回到S市后她每天驱车上下班都必定要去Y大绕一圈。有很多次她远远看到林梓歆，有的时候一个人喝可乐，有的时候身旁有人一起聊天，一张娃娃脸和过去没太多变化，不过褪去了彼时婴儿肥的青嫩，愈加显出年轻女孩儿独有的妩媚朝气来。
　　有几次，姜黎都很想把车开到她面前停下，而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归根结底……是因为……似是想到什么，姜黎有点苦涩的扯了扯唇角，搭在林梓歆背上的五指不由自主微微蜷缩了一下，正有些颓丧，一直埋在怀中的人忽然抬起脸来。
　　清纯甜美的娃娃脸上，一对大大的猫眼中目光清凉透彻，粉嫩的红唇微微抿着，弯出三分倔强七分狡黠的弧度来，除了大概是因为埋首太久而闷得稍稍有点泛红的鼻头，哪有一星半点称得上难过伤心或者是消沉的情绪，反而根本就是一派志得意满的样子。
　　瞬间意识到自己原来被摆了一道，姜黎顿时就觉得……生气算不上，懊恼有一些，更多的……则仿佛是终于说出了真心话的……轻松。
　　于是林梓歆便在姜黎满是纵容的目光中抬高下巴，又可恶又可爱的宣告到：“你终于承认了。”
　　姜黎张了张嘴，任她当年在BAE的会议室面对众多业界大佬做演讲时如何巧舌如簧，此刻竟也只能感到有口难辨的无力。
　　“但是……”
　　驾驶席上的姜黎仍在语塞状态，副驾驶席上的林梓歆话锋一转，又慢吞吞的继续说道：“但是……那天在医院，我是真的很不安，刚刚听你说对谢主任动过心，我这里……也从来没觉得那么疼过。”
　　林梓歆按着胸口，眉头微微蹙起，眼中不知是映射的灯光还是真的有泪而变得水汪汪的，算计人的小表情此刻已收敛干净，是真真实实露出了伤心的模样来。
　　言语明明无形，姜黎却觉得对方每个字都像是有实体一般重重朝自己撞过来，她无处可躲，只得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解释安慰都太多余又虚弱，姜黎只好轻轻叹了一句：“抱歉。”
　　林梓歆噘了噘嘴巴，十足的委屈，姜黎作势又要去拉她，小姑娘却摇摇头，挡开了她的手。
　　“还有一件事。”她说。
　　姜黎顿了一下，有点疑惑又有点紧张的看着她。
　　“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后来你明明知道我会去伦敦的学校找你，为什么又逃跑？”虽有些气势汹汹，但因带着鼻音，听起来与其说是质问，倒更像嗔怪。
　　姜黎心想小刺猬趁热打铁翻旧账的本事倒是练得如火纯青，但到底是于心有愧，霎时又被问得哑口无言，颇有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似是无声斟酌了一番，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却忽听得有人“哆哆”两声，敲了敲车窗玻璃。
　　她同林梓歆皆循声望去，便见有个颀长身影撑着伞，正站在门外。
　　“哥！”林梓歆先认出来者，亲热的喊了一声。
　　姜黎目光几不可查的晃了一下，便见林梓严已拉开车门，略略俯下身来，倒：“看你们在外面停了好久了，干嘛，你不想回家啊？”
　　“没有哦，我问些话。”
　　“很晚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先进屋，恩……天雨路滑，我记得……是姜老师对吧？今天要不要干脆也进来凑合一晚？”
　　语毕，林梓严目光便对上姜黎的，后者不觉一震，笑着推辞的声音有点不易觉察的勉强：“不用了，我还是回去了。”
　　做哥哥的那个便没强求，又催促了一声妹妹，小姑娘不大情愿，但仍磨磨蹭蹭下了车。
　　林梓严亲自动手搬了行李下来，林梓歆拿过旅行袋掏了一阵，扒着车窗扔了个小纸袋给姜黎，口气随意道：“手信，花给我。”
　　那花明明就在副驾驶席上，她一伸手就能拿到，还非要自己递，姜黎心中哭笑不得，但大概也明白林梓歆的潜台词，便还是双手捧花，极有诚意的递上去。
　　林梓歆一副“啊，既然你都这样了，那我就收下吧”的傲娇表情接过来，转身离去时仍不忘悠悠然抛过来一句：“回答先欠着，这次别想在敷衍过去。”便躲在哥哥的伞下进屋了。
　　回答啊……
　　姜黎目送林梓歆的身影自视野中消失，又坐着似乎是想了些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才驾车重新驶入雨幕中。

　　惊叫鬼屋

　　不知是由于前几日一直有心事，还是因为刚刚开过夜车，姜黎洗了澡顺手点了林梓歆给自己带回来的熏香，须臾便仰面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她隐约感到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乍一醒来看窗外天色昏黄，一时竟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
　　又在床上呆呆坐了几分钟，直到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姜黎才像是总算清醒过来，一边捞过一件外袍随手批上，一边蹙眉慢吞吞的跑去开门。
　　没想才漏了个缝儿，便被毫无客气的一把推开，跳进来两个打扮的奇形怪状的美女，南瓜形状的篮子朝姜黎面前一伸，兴高采烈地喊：“Trick or treat！”（不给糖就捣蛋！）
　　姜黎很明显的梗了一下，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又看了一眼面前二人，苦笑道：“年龄超标了吧？”
　　话音刚落，立刻遭到一左一右手臂上两记猛掐，姜黎“哎哟”了一声连连讨饶，门口两位美女才消了气。
　　“你怎么还不去换衣服？”西琳上下打量她一眼，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贝拉接着说，甚至还越过姜黎朝屋内望了一眼，不知道在找谁。
　　姜黎见状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推辞之语未及出口，西琳便老不客气的将她往屋内推，口中嚷嚷着：“少摆这幅优柔寡断的表情，你要不想换你自己的衣服，可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姜黎顺势瞥到她手里挂着的大口袋，也只好讪讪答了一句：“行行行，你们客厅等我。”便钻回了卧室。
　　开玩笑，就这两人身上的打扮，再弄一套到她自己身上，那还要不要见人了！
　　片刻后姜黎换下睡袍出来，客厅中二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见她一件细方格子衬衫配西装裤，打着红色领结一派不伦不类的英伦学院风，不约而同皱起眉来：“你也太没劲了。”
　　姜黎臂弯里挂着外套耸耸肩：“走不走？”
　　当然走啦。
　　西琳新换了辆Mini Cooper，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特意应景，南瓜黄的车身上贴着黑颜色小巫婆小幽灵的贴纸，门把手上还贴了水钻，看起来又俏丽又闪亮，扎眼得不得了。
　　姜黎看她同贝拉两个花枝招展的往征服驾驶席上一坐，莫名就想到了某个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
　　“傻站着干什么呐，上车啊。”西琳不耐烦的招呼。
　　姜黎极勉为其难的猫腰钻进后座，便听前头贝拉接着道：“报地址。”
　　“啊？”姜黎愕然。
　　明明是面前这两人邀的自己，怎么反倒要她带路？
　　贝拉透过车前镜欣赏了一会儿姜黎茫然不解的表情，才口气轻快接着说：“去接你的灰姑娘呀。”
　　姜黎眨了两下眼睛，似乎回味过来，又露出一副“饶了我吧”的表情来，答：“她昨天半夜才到家，这个时候肯定还在补眠。”
　　听似平淡无奇一句话，偏偏说得既无奈又纵容，西琳和贝拉何等精明，两人暗暗交换了一下目光，显然都从中得出了不少有趣的信息。
　　西琳扬眉一笑，先发动了汽车，八卦属性全开：“其实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姜黎一怔，旋即露出懊恼的表情，含混地“唔”了一声。
　　西琳哪肯轻易放过她：“有多久？”
　　姜黎沉默了一秒钟，不情愿的答：“大学的时候。”
　　这下换贝拉惊诧：“咦，她岁数差你应该不少吧，那那会儿她岂不是还挺小？我靠，萝莉控啊你！”
　　这话似乎触到了姜黎极不想提及的隐秘，她脸上极快的闪过一丝狼狈，难得的没有出声反驳。
　　贝拉和西琳在前排齐齐露出一副颇有玩味的“哦……”的表情。
　　怪异的沉默了一小会儿，西琳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喜的”啊“了一声，惹得身旁的贝拉和后座的姜黎皆将视线移向她，随后便听她的口气颇有些兴致勃勃道：
　　“当年你休学休得很匆忙，进BAE的时候也不是在常规招聘季，莫非……同她有关系。”
　　姜黎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看着西琳，完全想不通她是怎么把这些联想起来的——而且，正中红心。
　　她在研究生院出类拔萃，继续往上念也算是众望所归的事情，后来也是巧，她正好去招生办找人，恰瞥见尚未及公布的交换生名单里看到某只熟悉的小刺猬的名字，一瞬间又惊又喜，很快却忐忑不安。
　　惊喜是因为心里仍对她念念不忘而想见她。
　　紧张是因为对自己当年不辞而别而感到心虚。
　　但更多的，姜黎想，是仍对自己这份感情的举棋不定……而害怕见她。
　　姜黎印象中，林梓歆还是那个穿着私立学校制服清纯可爱的小女孩，三年过去了，她一定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惹人心动。
　　她还记得自己吗？或者根本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这里才来做交换生？要是见到她该说什么呢？该如何待她？故交？后辈？或者是……？
　　姜黎心中有几分蠢蠢欲动，又十分困扰担忧，思来想去，最后的做法，便是像当年偷偷辞掉家教出国念书一样，休了学躲进BAE的实验室。
　　后来林梓歆其实来伦敦呆过半年，期间给自己发过邮件，而姜黎向过去收到过很多封她的邮件一样，只有没有收件人的回复一封封排列在她自己的草稿箱中。
　　实在是……
　　姜黎忽而叹了口气，大概多少也是有些自我唾弃的意味。
　　前排两人听到了，多少也猜出点端倪，一个道“换我早把你拉黑名单了”，另一个说“换我你要是胆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早被我掐死了”。
　　要不要这么同仇敌忾啊……姜黎摸摸鼻子，实在是没底气也没胆量反驳，只是心中仍难免苦闷的想到，毕竟自己也是有些……难以启齿的顾虑啊。
　　之后的一路上，姜黎受尽前排两位伶牙俐齿者的各种冷嘲热讽，堪堪半个小时的车程简直像是半个世纪一般难熬，等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几人找地方停车又转了好久，终于到了入口处，姜黎看着一眼仿佛望不到尽头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就觉得头有点大。
　　西琳和贝拉显然也被面前这盛况吓到了，喃喃叹道：“这鬼节日居然在国内这么受重视？”
　　想之前在国外，起劲的也都是小孩子，而她们这些未婚未育的年轻人，也不过是寻个借口闹一闹释放压力而已。
　　姜黎无奈的摊一摊手：“还进去吗？”
　　令两人踌躇半晌，心里都似打起了退堂鼓，没等有人先开口表态，忽听得不远处似乎有个声音喊了一声“哎呀，姜……老师”！
　　姜黎先转头，在看清对方时眸中欣喜微光一闪，下一秒却极快的皱了眉，西琳和贝拉慢半拍也循声望去，俱是一怔过后，半同情半看好戏的又把目光落回姜黎身上。
　　喊人的正是林梓歆。
　　她今日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正面的花色像是一扇门的样子，外翻的白领就是门上小小两扇窗口，她额头上扎着同样深蓝色的宽型发带，印着白色的“Police Offic”字样，正蹦蹦跳跳的朝三人跑过来。
　　姜黎一眼就认出来她扮得是什么，只是目光一落到她身上或许是觉得冷而披在肩头的外套时，原本心有灵犀的欣慰之情瞬间便被心底忽而涌起的不快取而代之。
　　那显然是一件男士粗呢大衣，不消说，必定是对方身旁慢了几步才追上来的陆铭森的。
　　姜黎今日的打扮虽乍看之下有些朴素，但因本身容姿出众，难得一身裤装，也有几分叫人耳目一新的飒爽英气，但若跟真真正正英俊迷人的陆铭森一比，就实在只好说……在有些气质上，确实男女有别。
　　姜黎在女性中算是高挑，陆铭森却当得上一句挺拔高大，深色衬衫配菱形格羊毛背心，灯光下天然卷的头发微微带着褐色，五官有些混血儿的立体深邃，眉目间既有青年的俊雅亦不时有少年稚气闪现，真根本就是少女心目中最梦寐以求的王子的范本。
　　姜黎见林梓歆小小一只站在他身旁，一派佳偶天成的模样，这场景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陆铭森的时候，那会儿面前的两个人都未成年，却已然看起来十分登对，明明人人称赞，却叫只让姜黎觉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她仍呆愣在原处晃神，剩下的四个人却已经聊上了。
　　“哎呀，你今天这一身倒跟Ivy和合啊，小11和T娘，约好的？”这么说的贝拉口气颇有几分玩味。
　　“巧合而已，我都不知道……会遇上你们。”林梓歆回答的口气极随意，但言语间若有似无瞥了一眼姜黎。
　　“男朋友？”西琳则望着陆铭森，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
　　“还不是。”陆铭森的回复却极耐人寻味。
　　他话音刚落，姜黎似是飞快瞟了一眼林梓歆，小姑娘一脸笑吟吟的，对此不置可否，年长者随即便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又沉了几分。
　　五个人最后动用了贝拉这个大PR的人脉，总算得以避开人山人海的排队群众，开始今天的鬼屋之旅。
　　“……我到底为什么要出来。”入场前，姜黎一脸苦笑的看着另三个跃跃欲试的女人，很虚弱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情愿，想当然，完全被无视了。
　　“姜老师你害怕吗？”好心的陆铭森搭腔问了一句。
　　“怕啊，”姜黎毫不迟疑的承认了，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怕吵。”
　　毕竟时三次方近距离的女人尖叫，实在是很大的考验。
　　陆铭森一怔，像是反应过来，深以为然的笑了，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林梓歆，又道：“不过，谁叫她想玩呢。”
　　十足纵容的口气，姜黎几不可查的抿了下唇。
　　作为五个人中唯一的男士，陆铭森义不容辞打头阵，身后原本依次跟着林梓歆，姜黎，贝拉，西琳，先是西琳坚决不肯压阵，贝拉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推来阻去，便是姜黎躺枪。
　　“那我还是继续在姜老师前面吧。”林梓歆状似随口道，随即，也不等其他人有任何反应，便站到了倒数第二的位子。
　　五个人小火车一般排成一列，鱼贯而入。
　　姜黎起先只是被林梓歆牵起左手，等眼睛渐渐能适应黑暗之后，她便能隐约看清小姑娘脸上又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的小表情，虽然很可爱，只是身上那件明显Oversize的男士大衣却实在有些碍眼。
　　一开始的路程还算平静，有几次不大不小的惊吓，但基本上是笑声多过尖叫。
　　后来最前面的陆铭森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忽然“哎？”了一声停下了步子，林梓歆后面跟着的几个猝不及防，“哎呦”一声，纷纷撞到前面的人。
　　姜黎因一直注意的四周而没有中招，于是便气定神闲地看着林梓歆后退了几步，一边不自觉松开了拽着前面人的衣服的手，一边探头又紧张又好奇的追问：“阿森阿森，是什么东西啊？”
　　姜黎闻言几乎是不由自主拧了下眉，歪过头像是想了一下，随即突然倾身向前，对着林梓歆露出来的脖颈便轻轻吹了口气。
　　“哇！”
　　果不其然，小姑娘惊叫一声，条件反射的捂着后颈，猛然扭过身来，一对时常挑衅的猫眼中盛满惊恐，在反应过来是姜黎干的好事时，立刻便化作了娇嗔的怒意。
　　“你干什么啊！”
　　姜黎笑：“平时不是很胆大的嘛。”
　　口气很有些恶质，林梓歆狠狠瞪她一眼，转过头手一伸，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呃……前面的人不见了。”
　　姜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越过她朝前望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确实已不见贝拉她们的身影。
　　“你自己放手的。”她一派置身事外的耸了耸肩。
　　“要不是你朝我脖子吹气我怎么会放手！我不要往前了。”
　　“门口的注意事项说，不能后退的。”
　　年长者无所谓的轻松口气叫年轻的小姑娘恨得牙痒痒。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姜黎先叹了口气：“唉，我开路吧。”
　　“我也不要走在后面。”林梓歆仓惶道，语毕，似有些慌张的朝姜黎身后也看了一眼。
　　见她平常的虚张声势此刻全没有了用武之地，姜黎顿时觉得心情极好，她又欣赏了一会儿小姑娘警惕又胆怯的模样，伸手把她头上的发带绑绑好，再开口时，声音温和的有些不可思议。
　　“跟着我，没事的。”
　　话音才落，手腕一转，这一回，换姜黎紧紧将林梓歆握在手中，后者微弱的震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也拽住了姜黎的衣袖。
　　“敢再抛下我的话你就死定了哦。”竭力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警告口气，却仍掩饰不住脆弱的不安。
　　姜黎总觉得这话仿佛意有所指，不自觉紧了紧五指，“嗯”了一声。
　　接着，以类似于互相依偎的姿势，两人继续前行。
　　但凡鬼屋，唬人的伎俩不过那么几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阴森诡异的背景音效；突然出现的血淋淋的脸和碰触。
　　林梓歆有好几次尖叫着埋头扑进姜黎怀中，姜黎难得的没有出声嘲笑她，而是温柔的抚着对方的脊背，轻声宽慰着。
　　“你为什么都不怕啊。”小姑娘声音闷闷地，不甘心的埋怨。
　　“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好怕的。”姜黎口气无辜。
　　“可是……呜，算了，还是快点出去吧。”林梓歆说着，轻轻推了一下姜黎。
　　姜黎笑笑继续走。
　　平心而论，这种感觉其实相当不错，在恐惧之中，她是握在手中的这个小姑娘唯一的安慰和依靠，而除了紧紧把她抓在手里之外的一切，姜黎知道，自己无需顾虑。

　　胆小鬼

　　林梓歆最后是搭着姜黎的肩膀，单脚跳出鬼屋的。
　　陆铭森在外头等了一会儿，一见两人出来，立刻一脸焦急又担心的迎了上去。
　　“怎么了？”
　　“哦，扭到了。”林梓歆简单的解释道。
　　陆铭森蹙眉：“怎么这么不小心，肿的厉害吗？”
　　语毕便蹲下去查看她的伤势，林梓歆顺势就把搭在姜黎身上的手放到了陆铭森的肩膀上，然后很配合的伸出脚任他看。
　　大约是被碰到伤处，小姑娘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惹得大男孩一边更放轻了一些手脚一边不住心疼的道歉。
　　姜黎默不作声站在一旁将两人这一番互动尽收眼底，若以纯粹欣赏的角度，这画面既养眼又有爱，但若从……
　　不由自主撇了下嘴巴，姜黎抬眼看到西琳和贝拉站在不远处，便朝二人走了过去。
　　贝拉正在接电话，西琳站在她身旁像是也在听，两个人的表情俱颇严肃，待姜黎走到跟前时，贝拉恰好收了线。
　　“怎么？”姜黎随意问了一句。
　　“唔，我得回趟公司。”贝拉说。
　　“我跟你一起去吧。”西琳接口道。
　　换姜黎愕然：“公司出事了？”
　　贝拉西琳对看一眼，并未开口解答，只是像有所顾忌一般，齐齐摇了摇头。
　　姜黎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于是便理解的笑了一笑，可没过两秒钟……才又想起来，表情多少有几分尴尬道：“那我怎么办？”
　　话音刚落，贝拉和西琳也同时顿了一下。
　　这三个人今天都是坐西琳的车来了，如今两人双双回BAE，剩下姜黎一个人不方便跟随……那自然就只好……
　　贝拉和西琳不约而同用下巴点了点姜黎后方，惹得后者脸上的狼狈更甚，口气亦不由有几分焦躁起来：“先送我回去，你们再去公司好了。”
　　“啧，不行，我赶时间。”贝拉毫不迟疑的就拒绝了，边说边又低头看了眼腕表，瞧她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并不是要故意为难姜黎，而是真的着急。
　　事已至此，姜黎虽拧着眉仍是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到底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三人讨论间令两人也靠上前来，只听陆铭森口气温温的问了一句：“有问题吗？”
　　西琳和贝拉的表情忽而有些微妙，面对着二人的姜黎没错过，心下隐隐有些奇怪的预感，待她略有些狐疑的回身望去，脸色霎时亦变得十分复杂。
　　陆铭森依然是一派温文尔雅的王子样，而原本因伤痛有些愁眉苦脸的林梓歆不知何时被他背了起来，小姑娘将下巴枕在他肩膀上，正忽闪的一对猫眼看过来。
　　他们背后正好有个花坛，装饰着万圣节的小玩意儿，挂着星星一样的彩灯，隐隐光亮透过来，衬着俊男美女两小无猜间的和谐默契，很有几分浓情蜜意之感。
　　姜黎原本闲闲插在裤袋里的手不由握紧了拳头，望着两人时的目光一时似也显得有些……冷淡。
　　“哦，公司出了点事，我和西琳要先走，你们……”贝拉原本要说你们继续玩，可又看了眼一旁姜黎的神情，还是默默的把后半句话改成了，“呃，不能陪你们了。”
　　陆铭森笑了一下：“啊，那真可惜。姜老师呢？”
　　姜黎耸耸肩，道：“我本来也是被她们硬拉出来的，也……恩，我打车回去好了，你们俩继续。”
　　陆铭森没接，反倒是趴在他背上的林梓歆，听闻此言，主动说道：“我这样子也继续不了，坐我们的车，一起走吧。”
　　说完，林梓歆仿佛颇有深意的朝姜黎投去一瞥，两人视线恰在半空中对上，仿佛能听到空气里极快极轻“啪”地一声，年长者先垂眸避开，年轻者勾唇一笑，像有点占了上风般的得意。
　　“行吧，那就麻烦了。”
　　再推辞太刻意，且也实在找不到有十足说服力的理由，姜黎只好不情不愿的应承下来。
　　于是五人结伴走回停车上，贝拉和西琳一起上了南瓜色的Mini Cooper，姜黎无奈，只得打开陆铭森那辆黑色卡宴的后门，正要坐进去，西琳的车忽然在旁边停下。
　　姜黎略有困惑地看过去，见贝拉摇下车窗，微微探身，表情认真地忠告道：“消息明天应该就会传开了，这一次……你少管。”
　　姜黎闻言稍有不解的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反应过来可能出了什么事情，还没等开口求证，西琳已摇起了车窗，二人冲她摆了摆手，一骑绝尘而去。
　　姜黎被落在原地，维持着将要上车的资质站了好一会儿，知道副驾驶席上响起林梓歆的催促声，她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略带苦涩的朝她笑了一笑，坐进了后座。
　　这场景完全就是昨夜今晨的翻版，唯一不同之处大约只是陆铭森和姜黎换了个位子。
　　林梓歆依然坐在副驾驶席上，明明扭伤了脚，她却还是坐不住，一会儿倾身去揉揉痛处，一会儿又打开前面的杂物箱找东西。
　　“阿森，你这儿有喝得吗。”因只在杂物箱里找到了纸巾一包，香烟一盒，林梓歆于是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一贯有些牛奶软糖的质感，不凶的时候听起来就更像是毛茸茸的猫爪子拂过心脏一般，叫人把持不住。
　　“冰箱里有可乐，呃，姜老师……是不是能麻烦你？”陆铭森彬彬有礼同后排的姜黎道。
　　姜黎不动声色的打开车载冰箱，见里头果然摆满了健怡可乐，面无表情的拿了一罐，又面无表情的递给林梓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小姑娘很随意的接过来，视线仿佛只是顺势从姜黎脸上扫过，转回头“啪啦”一声打开可乐罐的时候，唇角隐隐有压不住的狡猾笑意。
　　“好好的，怎么会扭了脚？”
　　林梓歆似笑非笑喝着可乐，姜黎闷声不响的坐在后排，陆铭森察言观色，主动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他问的是林梓歆，她却没答，反倒是后排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些不自在的愧疚表情，尴尬答道：“呃，是我不小心。”
　　那哪是不小心，根本就是她又故意吓她，乌漆麻黑的她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才会扭到脚的。
　　林梓歆在前排心下愤愤然道，但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倒没开口揭穿姜黎。
　　她既这么说，身旁的人也没其他表示，陆铭森瞄了一眼林梓歆，又透过车前镜掠过后排的姜黎，似乎察觉到什么，果断换了话题。
　　“姜老师现在在做什么？”
　　这问题乍听上去有些奇怪，但由陆铭森问来却情有可原。
　　他知道姜黎的时候对方名义上是林梓歆的家庭教师，说到底其实也还是个大学生。姜黎同他原本就算不上熟悉，中间她又在国外呆了数年，陆铭森确实不了解近况，叫的那声“姜老师”实际也不过延续了过往认知的客套而已。
　　“呃，在教书。”姜黎这么回答的时候，口气多少有些不自在。
　　“哦？还在教梓歆吗？”
　　“她就教个可有可无的选修课，哪算我老师。”还没等姜黎回复，副驾驶席上的林梓歆坐不住了，抢答道。
　　字里行间显然又是积怨已久，听得姜黎又只好在后排无奈笑笑。
　　“是什么课程？”陆铭森倒不受影响，依然一副很有兴致聊天的模样。
　　姜黎报了个名字，前排陆铭森点点头：“我记得，姜老师大学也是念相关专业的？”
　　“唔。”
　　“我当时正在申请美国的学校，也想念这个方向的，那时候也跟你聊过吧，后来还想来请教你的，却听梓歆说联系不上你了，还遗憾了一阵呢。”陆铭森感慨着，口气极其寻常，但落在身旁令二人耳中却实在没那么云淡风轻了。
　　姜黎离开的极其匆忙。
　　林梓歆清楚的记得，那天她下课时被班委活动拖住，到家的时候已经比平常晚了不少，她怕姜黎等得不耐烦，一踏进家门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匆匆要往楼上去，却被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的林妈妈喊住。
　　“哎呀，妈，我已经迟了，有什么事情上完课再说。”
　　“啊，小姜上午的时候来过，说今天开始，不能继续教你了哦。”
　　林梓歆仍往楼梯上窜了几步才意识到林妈妈说了些什么，停下步子转过头来，脸上满是诧异：“什么？为什么？”
　　“个人原因，我也不好太详细问，不过她推荐了别的人，我看过了，蛮好的，明天过来。”
　　“不行！我不要别的人教！我自己问她！”说着便怒气冲冲的跑进了卧房。
　　往常这个时候，姜黎必定坐在书桌前等她，此时推门乍见姜黎真的不在，年少的林梓歆心中不禁又恼火又慌张，掏手机的时候第一下没抓稳，摔在了地上。
　　她焦躁的捡起来，二话不说拨了姜黎的电话。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不死心的继续打了好几个，依然没能接通。
　　她心里又气又急，立刻又下楼要去大学找姜黎，最后是被正好进门的林梓严拦住才作罢的。她只好回到房间继续孜孜不倦的打电话，但那头却已经关机了，更后来，甚至变成了空号。
　　想到这些往事，当时又迷惑又无措的感觉瞬间仿佛又回来了，林梓歆坐在副驾驶席上，有些无意识的捏紧了裙子的下摆，似有些喃喃道：“我后来还去Y大找过你，他们只告诉我你出国了。”
　　后排的姜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下一秒，意识到什么，心中蓦地一痛。
　　其实留学这件事情一直在姜黎的计划中，原本没这么快，只是后来被她有意的提前了。
　　那天晚上她确实看到手机上亮起很多次林梓歆的来电，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在机场的候机大厅了。
　　她知道自己不亲自同她解释这个举动很不厚道，可她也实在是不敢……也不知道要怎么同她解释。
　　当姜黎看到……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想法有多骇人，意识到横在前面的会是怎样艰辛的路程，甚至，她都不能确定，她之前以为的一些东西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
　　所以即使还没有联系好学校，房子也没来得及租，但这些所有都可以很快解决，而感情却没有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自己还能抽身时远离。
　　所以……姜黎确实逃跑了。
　　她原以为按照林梓歆的心性虽一时不会善罢甘休，但想着时间一长她就会转移注意力，没想到……
　　心下一酸，要不是碍于陆铭森在场，姜黎很想伸手抱抱林梓歆，在她耳畔诚恳的认个错。只是，提到陆铭森……姜黎不知记起了什么，像是有些不能说的顾忌似的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前排的林梓歆等了一会儿，见后方的姜黎并没有什么反应，心里的委屈立时便又化为了怒火，透过车前镜狠狠朝后瞪了一眼，却只见姜黎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莫名更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焦躁。
　　一旁的陆铭森不晓得两人之间这些暗潮汹涌，口气天然道：“我这次只在国内待几周，之后要回去继续弄做毕业设计了，上次只同姜老师打了个照面，这一次很希望能有机会听听姜老师的看法。”
　　姜黎目光动了一动，礼貌一笑，极客套的应了一句：“哪里，互相学习。”
　　之后，两人在专业领域里打开了话匣子，气氛也总算略微有些舒缓起来。
　　耳听另两人你来我往颇有些棋逢对手之意，林梓歆默不作声的坐在副驾驶席上，似乎思考着些什么，一时连手里的可乐都没顾上喝。
　　陆铭森刚才那句状似随意的话忽然提醒了她。
　　阿森此前确实只很短的接触过姜黎一次。说起来，那次的情况跟今天还有些异曲同工，她上体育课的时候扭了脚，后来是被阿森背回去的。
　　那天是姜黎给她上课的日子，陆铭森背着自己上到二楼，推开书房的门，一如既往，姜黎早在里面等着了。
　　她似乎愣了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蹙眉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陆铭森温和地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又关照了几句便走了。
　　林梓歆依稀记得，当时姜黎见自己同陆铭森举止间十分亲昵，问了一下两人的关系。她照实答了一句“青梅竹马”，姜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照常叫她先做练习。
　　现在想来，姜黎彼时开头提问时，口气表情并不像纯粹出于好奇，而是有些探究的味道，林梓歆记得她后来好似有意无意又同自己聊起过陆铭森，再后来，过了没多久，姜黎便忽然辞掉了家庭教师的兼职不告而别。
　　那个时候只觉得都只是些毫无意义的闲聊，如今回头细细一琢磨，才发觉当时对方的每一次提问，以及事情发生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颇耐人寻味。
　　难不成那个时候是因为……？
　　忽觉脑中有盏小灯泡“噌”地亮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接近了，接近“姜黎是个胆小鬼”的真相，她不由有点脱力的按了按太阳穴，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实在感到恨铁不成钢。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吗？
　　“到了。”是陆铭森的招呼声将林梓歆拉回现实的。
　　后排的姜黎道过谢下了车，林梓歆见状，亦快速的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姜黎略有错愕，还没等说什么，便见小姑娘踉跄了一下，于是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你下来干什么？”姜黎皱着眉，又困惑又不赞同的说。
　　林梓歆扶着她的手稍稍站稳了一些，没回答她，却是倾身对驾驶席上的陆铭森道：“今天我住在这里，阿森你回去的时候跟我哥说一声。”
　　陆铭森只微弱地愣了一秒，旋即点点头，目光又越过林梓歆落到姜黎身上，含笑道：“那就麻烦姜老师了。”
　　姜黎莫名其妙，林梓歆已经又靠回了自己怀里，然后挥挥手，陆铭森便毫不留恋的发动了引擎。
　　待已经看不到汽车尾灯的光亮，林梓歆才转回身，仰起脸望着姜黎。
　　夜色里，她的一双猫眼睛闪烁着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星光，叫人看得一阵心慌，姜黎被她一脸笑意盯得有些头皮发紧，正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便见小姑娘双手一伸，理直气壮要求道：“我脚疼走不动，你背。”
　　姜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用似有些隐忍又有些愤愤更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眼神看了林梓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身去。
　　小姑娘慢吞吞但喜滋滋的爬到了她的背上。

　　自以为是

　　姜黎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被小狗盯上的肉骨头。
　　从进门将林梓歆放到沙发上开始，小姑娘就始终用一种若有所图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当姜黎去厨房拿冰块的时候，都觉得有两道灼热的激光，穿透了墙壁直戳自己的脊骨。
　　她有点弄不懂自己究竟是哪时哪刻做错了什么，可转念又一想，从对林梓歆动心的那刹那起，她便早就踏进了一步错步步错的境地。
　　抿唇自嘲一笑，拎着一大袋冰走回到客厅时，姜黎已然恢复了一贯镇静的表情，假装没有注意到林梓歆脸上小狐狸一样的表情，顺手捞过一旁的药箱，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刚挨着她坐定，小姑娘一只脚便极其自然地搁到了姜黎的腿上，下意识的要拂开，瞥见她□□在外红肿的脚踝，终究是于心有愧，只好老老实实的任她霸占着，末了便不免又分神想到……好像自己在她面前就只有愧疚的份儿。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姜黎垂下眼眸仔细去查看小姑娘的伤势，冰凉手指触到对方发红的地方，便听耳畔林梓歆痛得倒抽了口冷气，连带着自己不由也跟着她颤了一颤。
　　“呃，我摸摸有没有伤到骨头，或者还是去医院吧？”姜黎担忧的皱起眉，既像在征询对方意见，又好似只是自言自语。
　　“我不要，”林梓歆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了，补充理由的态度也十分理直气壮，“你害的你负责到底，而且……唔，医生没有你怜香惜玉。”
　　前半句尚算有理有据且叫人辩驳不得，后半句就……很难讲是调侃自夸还是蓄意调情。
　　姜黎咳嗽了一声，尽可能小心翼翼的又仔细翻看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冰块，问：“那我放上去咯？”
　　林梓歆拧着眉对着那一大袋东西瞪了片刻，最后壮士扼腕般点了头，几乎同时，姜黎便眼明手快将裹着毛巾的冰袋敷到她脚上。
　　“哇！呜……”小姑娘措手不及间一个惊叫，而后不知道是冷还是疼，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来。
　　抬眼见她脸色发白，一副想骂人却说不出话，两眼水汪汪瞪过来的模样，姜黎心中又酸又软，一边稍稍放轻了手下的力道，一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拍拍小姑娘的大腿，说话时的声音异常温柔，近如诱哄：“乖，很快就好了。”
　　林梓歆没应声，只是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姜黎的衣袖，表情姿态都极尽惹人怜爱，姜黎抬眼瞟了一眼，禁不住弯起了眼睛，霎时波光粼粼起来。
　　客厅的灯光是暖洋洋的鹅黄色，薄薄一层笼着两个人，一个咬住下唇既倔强且脆弱，另一个低眉垂眼耐心细致，虽无人开口，却房间内每一处的空气中都仿佛散落着粉红色的分子。
　　正当姜黎略有些陶醉在这难得的平静温馨中时，耳畔微风一般，忽然拂过林梓歆的话语。
　　大约是之前忍着痛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嗡嗡的，明明该是一副楚楚可怜的质感，可调子却偏偏透着股高傲的挑衅意味：“我已经有一个亲哥哥了，所以，我也不会对你说我只把阿森当哥哥这种胡话。”
　　姜黎手下的动作很明显的僵了一僵，旋即飞速的抬眼掠过林梓歆，有那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十几秒钟，那对深褐色的瞳仁之中似有万千情绪如潮涌一般此起彼伏。
　　先是不明小姑娘何出此言的错愕；待回味过来立刻变成被抓包的懊恼狼狈；转念又仔细一琢磨对方的用词，那份从过去到现在总时不时困扰她的紧张不安便像是一块黑色的绒布，又兜头罩了上来。
　　心中虽已百转千回，待到面上，不过一瞬的恍惚，旋即只低低“哦”了一声，像是不感兴趣一般一垂眼，若无其事的拿开冰袋，开了药箱找消肿药。
　　又逃！
　　林梓歆恼火的眯起了眼睛，但见那支消肿膏明明就在姜黎手边她却遍寻不得，不由还是得意的又勾起了唇角。
　　她慌了！这么看来，自己确实是猜对了。不过，居然真的是因为阿森啊？傻不傻啊？
　　心下忍不住吐槽道，报复性地又观赏了一小会儿对方手忙脚乱的模样，林梓歆终于倾身越过姜黎自己拿了药膏，年长者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然后绷着脸接过来，继续替小姑娘料理脚伤。
　　“我同你说过的吧，我和阿森一出生就认识了。他妈妈和我妈是手帕交，那么巧又一同怀孕，当然就进了同一家妇产科医院，阿森比我早出生几天，不过我的保暖箱就在他隔壁。”
　　清清淡淡的调子，混着她牛奶软糖一般的嗓音，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唔，你说过，还说过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指腹为婚过。”
　　姜黎语调平平的说了一句。
　　林梓歆闻言一怔，蹙眉好像是在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茬，想半天没记起来，最后耸了耸肩，道：“两个做妈的之间好玩而已嘛。不过，原本我也无所谓。”
　　口气轻快又随便，姜黎抹药的手微弱的迟疑了一瞬。
　　“小姑娘嘛，都是会做公主梦的啊，阿森那么王子样，又同我知根知底，若最后真朝着大人们希望的方向走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可以，要不是后来……”
　　她忽然停住了，侧过头望着姜黎，头顶的灯光反射进她漆黑的瞳仁里，亮晶晶的光斑，就好像是暗夜中一颗明亮的小星星，叫姜黎心中一动，莫名就觉得有些羞赧。
　　“头一回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可真碍眼！”虽然气鼓鼓的噘起了嘴巴，林梓歆的眼中却蕴含着柔和笑意，“不过是个大学生，却要做出一派为人师表的高傲样子，实在是让人讨厌。但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一靠过来，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快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恩？这倒是第一回听她说起。
　　姜黎一时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后来有些分神的回忆起当年似乎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林梓歆不准她坐在她身侧，只许自己隔着方桌教她功课，当时自己仍多少为小姑娘的抗拒感到受伤，却居然恰是从那时起……
　　见面前人忽然弯起了眼睛，林梓歆即刻便有些恼羞成怒的瞪了她一眼，须臾索性偏开视线来个眼不见为净，随后稍稍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我同阿森的的确亲近，只是彼此之间都太熟了，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你不觉得他特别，他却未必是这么想你的。”姜黎忽而轻轻这么接了一句口。
　　林梓歆瞟她一眼，扬了扬眉毛，道：“阿森知道分寸。”
　　简单一句话，背后却藏着叫旁人望尘莫及的默契信任，姜黎顿时觉得口中有些酸苦，一个不留神，仍在给小姑娘抹药的手便不由重了一些，惹得林梓歆立刻吃痛的“嘶”了一声，她恍然回神，连声道歉。
　　小姑娘却什么都没说，只望着她，眸中大约是痛的，微微含着水光，表情带着一分控诉，剩下的九分全是委屈柔弱：“你干嘛老是要叫我痛。”
　　姜黎一惊，下意识要解释，刚张了嘴，却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忽的抿住了。
　　小姑娘嗓音里的难过含得这么深，很明显，只得并不单单是此刻的脚伤，却是从过去到现在，自己总是叫她伤心。
　　“姜黎，你今天干脆说一句不喜欢，这件事情便就此了结。”
　　林梓歆说完便一动不动的望着姜黎，表情出奇的严肃坚决，叫姜黎一下子有些慌张起来。
　　这么些年她同小姑娘你追我逃，即便是在自己远赴伦敦看似音讯全无的那几年空白，姜黎其实也一直都没有自己已同林梓歆了断的想法。
　　从初识起，两人之间总是彼此试探，没有一方实实在在表过白，也没有一人明明白白说过不，这根线便一直在时间和空间的胶着里藕断丝连着，却在此刻，被林梓歆摆到了台面上，要一个非黑即白。
　　这才是最后通牒。
　　林梓歆自幼极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愿在姜黎身上百折不挠，反过来说，其实也是一种纵容。
　　但凡是总有极限，若此刻姜黎敢再像过去那般临阵脱逃，那林梓歆便再也不会给她回旋的余地。
　　思及此，姜黎便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焦躁不安，仍是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仓皇开口：“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
　　却又把话含在了口中，林梓歆见她眉头紧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既感到不耐又十分无奈，再开口讲话时，口气亦不自觉带了几分困惑和疲惫：“姜黎，你到底在怕什么？”
　　姜黎闻言抬头看了林梓歆一眼。
　　灯光下，小姑娘一张娃娃脸显得尤为精致动人，目光清澈纯粹，仿佛是不含杂质的一汪清泉，令人心向往之又忽生胆怯。
　　彼时姜黎初初意识到自己对林梓歆的心思，说实在话，有些惊惶无措。这件事情上她并没有什么经验，可供参考和商量的对象不过是当时正恋慕罗宁的陈沐夕。
　　而另一对……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姜黎压了压唇角，突然重重叹了口气，林梓歆依然极其专注的凝视着她，然后，她听到年长者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惋惜怅然，轻轻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梓歆怔了一下，没有应，那头姜黎已然自顾自继续了下去。
　　那并不是个太复杂的故事，甚至在林梓歆听来有些无趣，但姜黎却目光恍惚，彷如是回到当年一般，诉说的十分投入。
　　其实之前在个展上时，林梓歆便看出陈沐夕和罗宁间的异样，只是说到底是他人之事，她并没有过度的好奇心，却没想到也间接的促成了自己和姜黎现下的局面。
　　姜黎始终记得罗宁当时沉默望着窗外的姿态，平静的甚至是有些无情，而回到另一边，却看到陈沐夕挫败而破碎的苦笑，口气仓皇而无助，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她说，我只是弄混了……你也觉得是这样吗。”
　　姜黎无言以对，陈沐夕的目光便渐渐沉没下去，最后自嘲叹道：“是吗……我好像……也已经搞不清了。”
　　之后姜黎便见陆铭森背着林梓歆归家，年纪相当的两个年轻人举手投足间皆是羡煞旁人的亲昵默契，让一直沉浸在暧昧中的姜黎忽然惊醒过来，让她意识到自己同林梓歆之间的差别。
　　不仅仅是年龄或者身份，而是，林梓歆，这个小姑娘，她有没有做好分辨的准备。
　　“你看，当时我是你的老师，你一直受宠，我却总是训你，你不服输，便事事同我较劲，所以……”姜黎顿了一顿，口气有些惨淡，“你或许……也只是弄混了。”
　　她话音未落，林梓歆便感怒极攻心，都来不及细想，便纵身扑倒了姜黎，动作间牵扯到受伤的那只脚，霎时疼得小姑娘龇牙咧嘴起来，于是看着姜黎时的眼神便愈发恨恨地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姜黎因措手不及，十分轻易便仰面倒在了地毯上，她仍记得顺势托一下林梓歆的腰减轻双方冲撞的力度，目光掐对上林梓歆明亮双眸，一时间便又底气不足的迅速移开。
　　“啧，不许躲！”
　　她这一偏头又惹得小姑娘火冒三丈，嘴上一边这么说，一边强硬的生出双手将年长者的头摆正。
　　“姜黎，我以前就一直很想问你，你不这么自以为是会死啊？”
　　姜黎一怔，完全没料到林梓歆会是这种反应。她呆呆望着她，眼中既困惑不解，但隐隐亦泄露出某种只可意会的期待。
　　林梓歆低头瞪着她，口气是百分百的控诉责难：“你从没问过我，自己一个劲的在那里脑补，便自以为是觉得我是弄混了；好，如果那时是弄混了，那现在呢，你觉得我对你也是弄混了而已么？”
　　“呃……或许是当时我逃跑了，你……你自尊心受挫……所……唔……”
　　话没说完，林梓歆便忽然附身对着姜黎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年长者闷哼一声，感觉到对方的牙齿刺进皮肤里，微微有液体沁出来。
　　她难得见小姑娘这样失控，吓得整个人绷紧了身体连气都不敢出，只好咬唇忍着痛，过了好一会儿，林梓歆才放开她。
　　小姑娘抬起头来，口气难过而危险“真想咬死你算了啊，姜黎。你既对我如此没有信心，又干嘛跑回来撩我；你既然还敢撩我，我可再也不会允许你拿这种理由来糊弄我。”
　　林梓歆说着顿了一顿，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拂过姜黎脖子上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微微刺痛的感觉，叫年长者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小姑娘显然注意到了，挑眉微微一笑。
　　她本就貌美肤白，一双猫眼盛着灯火光芒，澄澈如月下湖水；粉嫩的双唇轻轻上扬，唇角却染着血色；居高临下的样子既清纯又妖冶，叫姜黎的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脸脖子上的痛都感觉不到，反而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渗透进身体深处。
　　见姜黎眼眸愈显迷蒙，林梓歆脸上的笑意更深，她眯起眼睛，口气轻柔：“姜黎，你总把我当小孩子，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究竟是不是还小，又是不是只是弄混了。”
　　语毕，未等姜黎反应过来，林梓歆便倾身吻住了她。

　　Final

　　小姑娘唇上有清新的柚子香味，姜黎猜想，或许是润唇膏的缘故。
　　一开始她只是安静的贴着自己，并不含有一丝杂质，只是极纯粹的安抚或者表态，但当对方试着把柔韧的舌头推进来的时候，姜黎却忽然觉得整个人都不能好了。
　　第一个反应，是惊叹：哦，小白兔变成大灰狼了。
　　第二个反应，是妒忌：这么纯熟，跟谁练的？
　　第三个反应……
　　“嘶……”
　　忽而又觉唇上一刺，姜黎一瞬恢复清明，便见小姑娘一边盯着自己，一边叼着自己的下唇，含混不清道：“专心点！”
　　姜黎眨了眨眼睛，仿佛是有点尴尬。
　　林梓歆见状便笑得更志得意满起来，挑衅道：“如何？”
　　她们离得着实太近，老实说，姜黎并不很看得清对方的模样，只感到对方说话间的微微震动和温热气息彼此交融，竟比方才那个吻还要叫人心猿意马。
　　年长者眸光猛然一沉，手搭着小姑娘的腰忽然一个翻身转而将人压到了身下，然后毫不客气的将对方的惊呼吞进了口中。
　　她说小姑娘总和她较劲，但有些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其实处处不肯服输的又何尝没有她自己。
　　姜黎其实从没拿起过林梓歆，自然也就从未放下过。
　　就算她最后真的只是弄混了，只是自尊心受挫了，姜黎都实在是舍不得……同她到此为止。
　　小姑娘的身体温热柔软，初见她时的平板身材在相隔两地的这几年里早已有了成熟诱人的曲线，偏生肌肤仍如婴儿般白润光洁，微微一吮，便留下了印记。
　　似痛苦如愉悦的哼哼声带着初生小动物一般的软弱，越是被害羞的压抑就越是惹得人不知足的贪求。
　　其实姜黎一直很羡慕林梓歆，也嫉妒她。
　　她羡慕她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劲头，更嫉妒她岁月渐长还能依然保有如此纯粹的初心。
　　即便是如林梓歆当年般年少的时候，姜黎也从未有过不顾一切的胆量，她习惯按部就班，不曾冒险，唯有对这个小姑娘动心，是她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因担忧失去，索性便不去争取；不敢踏上岔路，又不甘转身摒弃，最后就还是只能自投罗网。
　　亲昵间姜黎不知道是碰到小姑娘哪里，便听小姑娘极悦耳的一声惊喘，她下意识的抬起半身看过去，灯光下林梓歆额发散乱，双颊泛红，猫眼含着水光一片迷离，忽而微微扯开嘴角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你总算装不下去了。”
　　她说，声音像是热牛奶注入热巧克力中，又滑又软，甜腻腻的在人心间上融化开来。
　　姜黎闻言微微一怔，有丝懊恼一闪而过，最后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接着讲究感到身下的小姑娘用腿蹭了蹭她。
　　林梓歆嘟着异常艳红的双唇，催促道：“继续呀。”
　　姜黎微妙的僵了一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姑娘便极有行动力的开始主动在她身上点火，脑中理智本就穷途末路，一下子便星火燎原，燃烧殆尽。
　　这一晚过的极为漫长，又好似转瞬即逝，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床上林梓歆熟睡的侧眼，姜黎入迷的看了好久，觉得内心又满又涨，忍不住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的落发，举动间看到小姑娘露在被子外头肌肤上的痕迹，微弱的顿了一顿，最后低低叹了口气，端的是百分百的无奈懊恼：“这下……可真的没脸见人了。”
　　在厨房做早餐的时候林梓歆忽然开门探进半身来，姜黎听到动静转回身，便见她裹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眯着眼睛一脸的没睡醒。
　　“怎么了？”
　　“有电话。”
　　她说着伸出手，姜黎振动模式的Iphone正在她手里不停的扑腾。
　　“哦。”姜黎关了炉子接过来，瞥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有些诧异。
　　“老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有事吗？”
　　来电的是罗宁，姜黎喊老师的时候，林梓歆似乎飞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的转身离开，大概是继续去补觉了。
　　姜黎目送她自视线中离开，才将注意力又集中到手里的电话上，只听到那头罗宁说了一句：“所以，暂时先停下来。”
　　“呃？是什么？不好意思，老师，刚才有点事情。”
　　“我是说和BAE的合作案，先暂停，但按照目前的情况，什么时候重启还很难讲。”
　　罗宁的声音公事公办，听得姜黎愈发一头雾水：“等一下，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罗宁的声音很意外，“BAE研发中心的主任疑似渎职，昨天已经被请去调查过一次了，我记得……是叫谢沧岚？”
　　姜黎心中猛地一沉，之后罗宁还说了些什么她早已没心思再去听，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掉的电话，回过神来时，她扯下了围裙，果断的关了炉子去客厅拿车钥匙，却见林梓歆并未回房，而是趴在沙发上把脸埋在靠枕里呼呼大睡。
　　打算出门的脚步忽然就停住了。
　　姜黎沉默的看着小姑娘算不上良好的睡姿，眉头微皱似是挣扎了一小会儿，这才俯下//身去，轻轻推了推她。
　　“唔……干嘛啊？”林梓歆侧过脸来，没舍得睁开眼睛，只是软软糯糯的问了一句。
　　“恩……谢沧岚出了点事情，我去看一下。”
　　林梓歆没动，过了大概几秒钟，睁开眼来对上姜黎的目光。
　　她眸中仍有倦意残留，但更多却是惊讶和一种……极为微妙的笑意。
　　姜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尴尬，于是不由自主略略移开视线。
　　“要我跟你一起去么？”
　　“你想睡觉还是想去看看？”
　　“……”林梓歆想了一想，又把头埋回枕头里，“你自己去吧，有要帮忙的告诉我。”
　　姜黎心想这种事你能帮得了什么忙，但嘴上仍是应了一声，刚要走，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回身来把小姑娘从沙发上拉起来：“要睡去卧室，着凉怎么办？脚还疼吗？”
　　“哎呀，姜黎你烦死了，让我睡觉呀，嘶，脚疼……”
　　姜黎到BAE的时候迎面撞上贝拉。
　　后者看到她，并不意外的挑了挑眉，不赞同道：“你就这么爱管闲事？”
　　“怎么回事？”姜黎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讽意，问。
　　贝拉抿了抿唇，垂眸极官方的答：“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之前，无可奉告。不过……她在办公室。”
　　姜黎点了点头，便朝楼上去。
　　这天是周末，研究中心楼里可算是空无一人，姜黎走到研发部办公区外忽然停下了步子，一时之间又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
　　这种时候，谢沧岚想必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自己，更何况，她就算进去，又能同她讲些什么呢？
　　正这么想着，忽听有人敲了敲玻璃门，姜黎一怔抬头，便见谢沧岚站在门的那一边，脸上无悲无喜，一贯的冷淡，就仿佛并没有出这么大的事情。
　　谢沧岚先拉开了门：“要进来么？”
　　“呃……哦，好。”姜黎低头进去。
　　她们去了一间小会议室，姜黎起先有点意外，谢沧岚看出来了，平静的解释道：“我的办公室已经被锁起来了，所有进系统和实验室的权限也被冻结了，但因未有定论，所以暂不禁止我走动而已。”
　　姜黎讪讪“哦”了一声。
　　“你怎么过来了？合作案暂停的消息应该已经通知到Y大了。”
　　她表现的越是平静，姜黎看在眼中便越是淡定不能。
　　虽然她确实对自己做过不义之事，但在心底里，姜黎从不曾对她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恶感，姜黎始终欣赏谢沧岚的聪明刻苦，她或许会藏心计耍手段，但说到底……并不是大恶之人。
　　要不是她太在乎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那时候怎会用计将自己赶出BAE，所以现在……怎么可能？
　　“是胡靖云？”像是忽然想到这个名字，姜黎问。
　　谢沧岚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我早提醒过你小心她，她心眼太多，总有一天会把你拖下水。究竟做什么了？告诉我，我想想办法。”
　　见姜黎满脸焦急之色，谢沧岚反而笑了。
　　她笑的时候其实很少，但姜黎见过的次数倒是很多，可她实在不喜欢谢沧岚此刻的笑，无所谓的叫她觉得心里难受。
　　然后她听到谢沧岚更无所谓的声音：“早已迟了，从我和她联手踢你出局开始，我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姜黎只觉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安静了一小会儿，是谢沧岚再开口，只是她说的话叫姜黎有些……没想到。
　　“姜黎，”她喊她，口气依旧好似淡而无味的白开水一般，“你说的没错，我们不合适。我太计较自己的付出，处心积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姜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谢沧岚理解的笑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虽不限制出入，但现下这个状况，待太久总不太好。”
　　姜黎默不作声的跟着她离开研发中心，二人在停车上风道扬镳，姜黎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银色轿车，有口气含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BAE最终还是给谢沧岚留了些情面，一个月后，她同当年的姜黎一般黯然离职，但并没有传来进一步的去向，姜黎只隐约从西琳那里听闻她好像去了北欧。
　　此事尘埃落定后，和Y大的合作案终于还是重新启动了，但林梓歆已辞了实习生，姜黎老实说也没什么兴致，便索性和罗宁打了个招呼，从团队里退了出来，专心写文章教书。
　　这期间林梓歆不知在忙些什么，依然没来上过姜黎的课，有几次姜黎在校园里看她小鹿一样跑过，隐约好像看到陆铭森在校门口等她。
　　这叫姜黎觉得很不是滋味，可又找不着机会问她，不……是就算有机会，她也还是觉得自己不是很拉的下脸来醋她，只好在心里磨牙。
　　直到有一日陈沐夕来看她，两人在她办公室小坐，恰见窗外林梓歆又蹦蹦跳跳的朝陆铭森跑过去，姜黎一个手抖，摔了手里的茶杯，刚“啧”了一声，便听一旁好久忍不住笑出声。
　　“两小无猜还挺可爱的。”陈沐夕眯眼看姜黎去清理碎片。
　　“唔。”
　　“你不去管管？”
　　“关我什么事。”口气很清淡，但地上的茶杯碎片实在缺乏说服力。
　　陈沐夕摇摇头，放下茶杯，说：“最近顾青准一直来找我，有几次甚至罗宁也在，一派慈母之态，拿看儿媳妇的眼光看我。”
　　说着勾唇一笑，有几丝讽意，姜黎注意到她已直呼其名，不由看她一眼，便没错过。
　　“以前我就讲过你，没事别学她，一是不好，二来……你哪儿学得会她无情。”
　　姜黎拿扫帚的手顿了一顿，继而脸上便又浮出苦笑：“可是，我现在却是搞不懂她。”
　　陈沐夕微微侧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姜黎斟酌了一下，简单地把自己已同小姑娘有肌肤之亲，可小姑娘却反而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说给好友听，好友听罢挑眉一笑，语气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反过来想，你都把人吃了，怎么就这么不宝贝人家了？”
　　“我……哦……我知道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林梓歆是什么人，锱铢必较有仇必报，她既已证实了姜黎的心意，自然不能放过恃宠而骄的机会——“我追了你这么久，该你来追追我了！”
　　只不过……姜黎摸摸下巴，心里有了些主意。
　　考试那天，姜黎终于在教室里见到了来上课的林梓歆。
　　姜黎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缎面连衣裙，黑色蝴蝶结收腰，头发挽在脑后，露出耳朵上两粒莹润饱满的珍珠耳钉，微微一笑，晃得人简直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我呢，不会关人。”
　　话音才落，底下一片欢呼声。
　　姜黎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把话说下去：“不过，出勤率最低的那个同学，寒假得帮我做事。”
　　然后在座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惑惊讶之外，居然也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尤以男同学最为期待。
　　而姜黎站在讲台旁笑眯眯的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教室后排林梓歆身上稍作停留，再了然的挪开。
　　果然，那天傍晚，林梓歆便敲响了姜黎办公室的门。
　　应门的姜黎脸上有丝无奈，道：“林梓歆同学，我还没说谁出勤率最低呢。”
　　林梓歆斜眼看她，那样子嚣张的可爱。
　　两人对峙的样子虽然养眼，但到底不太妥当，姜黎只好让她进来。
　　另一张办公桌还是没人坐，刚刚被收上来的卷子就堆在上面，见林梓歆把目光投了过去，姜黎赶紧道：“你可别想草菅人命。”
　　林梓歆耸了耸肩，大摇大摆走过去，在姜黎的椅子上坐下来。
　　“有可乐吗？”她倒是毫不客气。
　　姜黎顿了一顿，居然真摸出来一罐。
　　林梓歆接过来是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姜黎假装没看到。
　　“寒假我约了阿森出去玩。”林梓歆喝了口可乐，说。
　　姜黎忽而眯了一下眼睛，竟有些犀利的味道，可是开口讲话的口气却很无赖：“哦，不准。”
　　“凭什么！”
　　“因为你要帮我做事。”
　　“做什么？”
　　“查资料，翻译文献，对数据……”
　　林梓歆恨恨的看着姜黎如数家珍，突然放下可乐罐站了起来。
　　姜黎停下看她，忽觉胸前一沉，小姑娘拽着自己的衣服企图将自己拉低。
　　“哎，我还没说完呢。”
　　“闭嘴！”一口咬了上去。
　　姜黎逃惯了，所以……还是叫林梓歆自己忍不住追上来吧，反正，她总能捉住她。

　　番外

　　谢沧岚对于姜黎的第一印象其实很浅薄。
　　那时她正在实验室测数据，身旁突然有人轻轻喊了一句“师姐”，她略有惊讶的转过脸去，四目相对，心下不由自主叹了一句“好漂亮的女孩子”。
　　很久之后两人之间也算是熟了一些，谢沧岚有一回同姜黎提过这么一出，后者耸肩一笑，答得极无所谓：“哦，确实问过很多人，对我的第一印象都是这句。”
　　既不骄傲也不忌讳，实事求是的反倒叫谢沧岚觉得有些有趣，不知道为什么，便接口问了一句“然后呢”。
　　姜黎被问得一怔，眨了眨眼睛，继而笑容里便有些狡猾的意味，含笑道：“这不是该问沧岚你自己么？”
　　轻轻松松便将军了回去。
　　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再恭敬的喊她师姐，而是更亲近的直呼其名，实验室的白大褂更衬得她容姿清丽，一双明眸虽掩藏在呆板的护目镜后，却还是晃得谢沧岚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有些逃避一般，谢沧岚垂眸躲开姜黎的视线，想了一想，转而微微轻轻勾起了唇角，答了一句：“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干嘛非要靠才华。”
　　姜黎愣了一下，没绷住，大笑出声。
　　这动静显然有些大，惹得实验室其他同学侧目，老教授刚巧抱着书进门，倒不见恼，只满脸的好奇，问：“Ivy，什么事这么开心？”
　　姜黎仍兀自笑了一小会，这才一边擦着眼角沁出的液体，一边答：“沧岚讲了个很有趣的笑话。”
　　教授听罢瞪大眼睛看看谢沧岚又看看姜黎，语带钦佩道：“能让Lilian说笑话，Ivy你太厉害了！”
　　小老头个子小小捧了一摞书，却非要冲姜黎竖个拇指以兹鼓励，结果只听哗啦啦啦，大大小小的册子落了一地，姜黎赶紧跑上去帮她捡，而谢沧岚立在原地，被这无心之语说的有些怔忪。
　　她很少会开玩笑，甚至连笑的频率都算不得高，倒也并不是可以要打造“冰山”的形象，但确实，谢沧岚总是觉得，除了勤奋刻苦，其他情绪上的波动都可有可无。
　　在姜黎之前，她从没试着和一个人有学习工作以外的私人交往，更别说会和人开玩笑，这么想着，谢沧岚便不由多看了姜黎一眼，她已经替老教授把书搬到了试验台上，正举手重新绑头发，因此显露出来的下颚至脖子一段的线条精细有人，衬着她如雪的肌肤，墨黑的发色，莫名叫谢沧岚觉得有些口干。
　　谢沧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居然会被美色所惑，只不过……她得承认，姜黎确实太有资本。
　　正这么想着，那边姜黎已同教授打了招呼往回走，半路被个学弟叫住了，对方似乎问了她什么问题，她倾身端详了片刻桌上的记录，微微一笑便开始解答，而那个问问题的德国男孩儿直勾勾望着她的侧脸，很令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姜黎说的话。
　　谢沧岚又望了一会儿，转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边的实验结果上。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谢沧岚虽有动摇，但到底也没太往心里去。
　　她的留学生涯已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学位论文要赶，实习要做，更要紧的是找到能继续留在英国的机会。
　　有一段时间她同姜黎碰面的机会极少，在BAE研究室加班的间隙，偶尔能看到她在推特上更新些近况，不外乎实验数据总出不来的苦闷，以及为了排解苦闷又跑到哪里去游玩了——玩的时间显然是苦闷程度的两倍不止。
　　平心而论，如果自己的勤奋程度是十的话，姜黎至多只能勉勉强强打到一个五分。但她胜在天资聪颖，领悟力高，所以即使不花费百分百的气力，也总是能取得叫大多数人艳羡的成绩。
　　她们这一批同门之间，谢沧岚知道，老教授虽欣赏自己，但要论得上一个“喜欢”的却是姜黎。
　　有一回午茶后，她单独多留了一小会儿，不知怎么，身旁老教授便忽然叹了一句：“Lilian，要是Ivy能学你一半用心，应当已有不错的成就。你呢，虽足够刻苦，但有的时候，成功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的天赋。”
　　谢沧岚笑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老教授的这个评价。
　　她自知不如姜黎有才，但也明白姜黎没她刻苦，那个时候她并不嫉妒姜黎，只是觉得若有机会，倒确实可以跟她合作一次，想必，会是十分不错的体验。
　　因此当姜黎问起自己能不能帮忙内推她进BAE的时候，谢沧岚吃惊之余，或多或少还有那么点儿窃喜。
　　愣了一瞬之后，谢沧岚不动声色的边吃着自己的那份沙拉，边问她：“教授肯放你出研究室？”
　　姜黎似有些愧疚的抿了下嘴巴，含糊道：“我会好好和教授解释的。”
　　“怎么突然想进BAE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学业结束是要回去的。”
　　“唔，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么。更何况……我还没做好回去的准备。”
　　姜黎说这话的时候总显得心事重重，惹得谢沧岚禁不住探究的多看了她两眼，她觉察到了，像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恼火，眼神一晃，口气便隐隐有些焦躁：“你要是不方便，那我就再想别的办法。”
　　“可以啊。”那边话音才落，这头谢沧岚便轻巧的应了，见姜黎望向自己的瞳孔中闪烁着惊喜，她不由眯起眼睛，浅浅的笑开来，“以你的履历，BAE应当不会拒绝。”
　　“那就拜托你了！要不要再加个甜点？我请！”
　　说着她便扬手去招侍应生，衬衫袖口没系上，手一举高，袖子便滑落下来，露出她腕上细细一根玫瑰金的链子，有些旧了，但那颗星星吊坠小巧可爱，映着日光亮晶晶的，同她眉眼舒展的笑容相得益彰，一时叫谢沧岚看得有些痴迷。
　　两人后又先聊着吃掉了一份熔岩蛋糕，结账之前，谢沧岚像是忽然想到，问她：“姜黎，若我不帮你，你打算再怎么办？”
　　姜黎略有些没料到的怔了一下，继而又狡猾的笑开来：“那我就自己投简历呗，不过我想，你总不会这么没有‘前辈爱’的。”
　　谢沧岚扬了扬眉毛，面上虽不置可否，心下却有些了然的满足。
　　她不敢说自己百分百了解姜黎，但也知道她虽算得上乐于助人，却很少叫别人帮什么忙。
　　就像自己方才说的，以姜黎的履历，她就算自己投简历，BAE也必然不舍得错过，何况以教授在业内的声望，一个招呼便能轻而易举推她入门——即便是可惜她不继续深造，但若爱徒开口，他亦绝不会吝啬这举手之劳。
　　可她却来拜托自己。
　　谢沧岚自己刚进BAE不过一年，仍算得上初出茅庐，说是内推，其实不过是帮着递份简历跳过初筛环节罢了。
　　但正因这份无足轻重，反倒更让姜黎这一开口显得举足轻重。
　　她信任自己。
　　这样的认知，叫谢沧岚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来。
　　姜黎果然很顺利的就进了BAE总部任初级分析师，和谢沧岚同在数据中心，但隶属不同项目小组。
　　那段日子正逢BAE业务增长的井喷期，每个部门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满负荷运转，谢沧岚早已是BAE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没想到新来的一个姜黎亦是不逞多让。
　　以至于总有同组的同时叹为观止的同她吐槽，说“中国小姑娘都很不要命啊”。
　　谢沧岚总是笑笑，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时常工作到深夜看到隔壁房间还亮着灯，知道是姜黎还在的时候，便觉得心底莫名有一丝暖意，另习以为常的加班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后来她们就常常一起结伴回公寓。
　　伦敦的夜湿漉漉的，迎面有风，有些冷。姜黎把自己裹在米色的风衣里，经典格子花色的羊绒围巾高高的遮住她大半张脸，却也仍丝毫无法掩盖她精致的容貌。
　　谢沧岚落后她半步，也把自己瑟缩在风衣里，她们两个差不多高，只是姜黎的背景很有时尚画报感，而谢沧岚却只叫人感到过分的单薄。
　　眯着眼睛欣赏了一小会儿，谢沧岚脚下不留心被绊了一下，顺势往前一扑便扑到了姜黎身上，后者吃了一惊转回身来，谢沧岚已然稳住身形，淡淡说了一句“抱歉”。
　　姜黎看了看她，问：“冷不冷？”
　　“有点。”
　　姜黎似乎是短促的思考了一下，忽然伸手挽住了谢沧岚，后者显然有些惊讶，瞪大眼睛错愕的望着她，便见她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映着路灯的光亮，有些晃眼。
　　“靠的近一点就暖了，走吧。”她说的极随意，挽着谢沧岚继续往前时的态度也很坦荡。
　　谢沧岚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慌，愣愣地被姜黎拖着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忽然感到迎面吹来的风好似真的没有刚才这么冷了。
　　两人半依偎着又走了一小段，谢沧岚觉得心脏渐渐恢复了平静，她瞟了一眼身旁的姜黎，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用功。”
　　“赶死线的时候可比现在不是人多了，你没看见罢了。”姜黎不以为然的答。
　　谢沧岚瞧了瞧面前山清水秀的姜黎，又依着自己死线时的负荷想了一想，还是觉得想象不出，于是摇了摇头，又说：“你看起来总是很轻松。”
　　姜黎顿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眸中似有抹苦涩一闪而过，待谢沧岚想要定睛细看，却又仍只见一派清闲从容。
　　谢沧岚望了一会儿，有阵风吹起身旁姜黎的围巾轻擦过自己脸颊，留下一丝幽然清香，那味道明媚而甜美，照理并不衬姜黎过于抢眼的精致容貌，可又奇异的叫人觉得契合，就仿佛是冥冥中一根红线，绕着她，却也遥远的系着另一个人的小指。
　　这么想着，谢沧岚不自觉皱起了眉，忽然就没有了继续话说的兴致，两个人又沉默的走了一小段路，是谢沧岚租的公寓先到。
　　姜黎松开手的瞬间，谢沧岚莫名觉得心中一空，正有些发愣的时候，那边姜黎忽而兴致勃勃道：“沧岚，你这周五晚上有没有事？”
　　“要看能不能在那天之前把报告搞定。”
　　言外之意就是不排除要加班。
　　姜黎“呃……”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脸颊，口气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这周末我会办个小Party，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
　　“要庆祝什么吗？”
　　“唔，又老了一岁。”
　　答得颇不情愿，谢沧岚没想到姜黎居然也会介怀这种事情，便觉得这样的对方有些可爱，不自觉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啊。”
　　她答得如此爽快，反倒叫姜黎没想到的一愣，接着路灯的倒影便在她眸中荡漾开来，化成一滩蕴含着温柔的笑意：“那就说定了哦！”
　　谢沧岚摆摆手，转身上楼。
　　姜黎确实有诧异的理由，就连谢沧岚自己都觉得这一声“好啊”颇有些鬼使神差的意味。
　　除了教授的每周茶会和一些交流研讨会这类和学业有关的活动，谢沧岚几乎从不出席任何其他类型的派对或者集会。
　　她大概也知道这样的自己被评价做“不近人情难相与”，她倒并不在乎这些，甚至多少也有几分乐得清静的意味，但当姜黎像有些小心翼翼的提出邀请的时候，她居然觉得……很感动。
　　能被她放在心上，这件事叫谢沧岚觉得……很难得。
　　只可惜那天晚上谢沧岚终究是没有抽出身来，因有几个关键数据迟迟没有拿到，待她总算把报告提交出去的时候已然是周六的清晨。
　　一边揉着脖子，一边习惯性的把桌上还剩下的那点早已冷掉的咖啡喝完，谢沧岚并没有想往常一样享受到任务完成的轻松喜悦，而是头一次，感受到一种错失良辰的遗憾。
　　她摘下眼镜，整个人疲惫不堪，又在电脑前站了发了一小会儿呆，一回头乍见门口那个窈窕身影，恍惚了一瞬，略有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姜黎扬了扬手中的便当袋，笑道：“来做田螺姑娘的哟。”
　　接着便在谢沧岚稍嫌不解的困惑下，拎出帆布袋里的保温桶，随手找了张空桌子便一层一层把食盒布开。
　　眼见微微热气下盒子里的家常菜肴，谢沧岚眸光一动，在开口说话时，素来清冷的嗓音几不可查的显出一丝动摇来。
　　“你做的？”
　　“对呀，是不是从昨晚到现在除了水什么都没吃过？大部分昨天都在派对上消灭掉了，不过食材还有剩，我就顺手又弄了些，你凌晨才发的消息，我猜你应该还没走，就带过来了。既邀了你，又难得你应了，总不能食言。”
　　姜黎回答的口气及其随意，甚至是有些理所当然的味道。
　　BAE总部大楼通体都是玻璃幕墙，伦敦的晨曦含蓄的落在她身上，她仍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用发带简单束起，虽未带妆但眉眼精致，被微微金色的光晕勾勒的愈发柔美，竟莫名有几分婉约的味道。
　　谢沧岚怔怔望着她的侧脸，一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既酸，又软，仿佛有点委屈，又禁不住喜上眉梢。
　　她此前一直觉得自己形单影只没什么不好。她父母在她幼年时便离了婚，不久之后便各自又有了新的家庭，但金钱上倒一直没亏待过她。
　　她由外婆领大，成年后老人离世，随后独自生活的顺理成章。
　　异国求学，她不像旁人一般有太多思乡的机会，一路勤奋刻苦，虽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时觉得疲惫，但从来没觉得有多寂寞。
　　直到这一刻，鼻尖萦绕的饭菜香气，眼前是姜黎温柔身影，谢沧岚才像是突然领悟过来——这样……真的很好。
　　“呃，你愣着干什么，快吃吧，我想着你熬夜胃口可能也不好，所以做的清淡些，我的厨艺可是有口皆碑的哦。”姜黎边说边把筷子递给她。
　　谢沧岚深深看了姜黎一眼，这才接过来，笑道：“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沧岚其实专门为姜黎准备了生日礼物。吃到一半她想起来，拿出来递给姜黎
　　是根手链，只是姜黎打开盒子看到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谢沧岚以为她是没想到，于是淡淡解释：“我也没见你戴过什么别的首饰，就那根旧手链，想来你大概是只戴手链。”
　　姜黎垂眸笑笑，端详了一下，又仔细的收起来：“很漂亮，多谢。”
　　谢沧岚觉得有些怪，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自觉蹙眉想了一下，那边姜黎又催促她快吃，她便很快将此抛诸脑后。
　　后来她才明白姜黎并不是“只戴手链”，而是她只戴“那一根”手链。
　　再回首的时候，谢沧岚很希望她们之间只有那样一个明朗的清晨就好了。
　　一切都保持在最初被打动时的纯粹美好，而不是之后期待被一层一层的打落，到最后……一无所有。
　　那天晚上，她们两个确实是有些兴奋过头了。
　　第一个合作案告捷，攻破的又是困扰了一堆白人许久的瓶颈，这样的成果，亦确实是怎么庆祝都不为过的。
　　她们现在酒吧喝，谢沧岚难得现身庆功宴，自然被数据中心的同事们多灌了几杯，更难得是她亦来者不拒，姜黎也High了，不仅没去挡酒，反倒是跟着一起一杯接一杯的喝了。
　　到后来同事们纷纷败北散场，两人对望一样，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想法，便摇摇晃晃又去了姜黎的公寓继续。
　　那个时候谢沧岚知道自己仍旧是清醒的，但姜黎却好似醉的有些厉害。她一手拿着红酒瓶一手拎着两只高脚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走出奇怪的曲线。
　　接着她不知道是踩到什么东西，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朝前一扑摔了下来，好在身前就是沙发，高脚杯落到了沙发上完好无损，拔了瓶塞的红酒却洒了她一身。
　　她愣了一秒钟，旋即撑起半身朝一旁的谢沧岚笑了笑：“啧，好可惜，这可是我唯一一瓶Petrus呢。”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裙，胸口玫瑰色的水渍一路爬到她白皙的脖颈上，变成宝石一般的水珠，束发的丝带早已松了，一袭墨色长发略有散乱的披过她一侧肩膀，衬着昏黄灯光下她迷蒙的双眼，叫谢沧岚忽而有些口干舌燥。
　　近乎被引诱一般，谢沧岚倾身靠了上去，她双手撑着沙发，把姜黎禁锢在中间，一低头，对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她呼吸时的潮湿热气，叫谢沧岚不觉感到一阵眩晕。
　　大约是姿势别扭，姜黎下意识的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酒珠便向下滚落了几分，谢沧岚目光一暗，下一秒，双唇已经凑了上去。
　　微微的果酸先叫舌头打了个颤，肌肤的触感却如顺滑奶油叫人忍不住想多尝一点，谢沧岚一路往上细细舔干净她脖子上的红酒，最后扫过她的下唇，没收到任何阻挠的钻进了姜黎口中。
　　一个循循善诱的吻，可到后来又仿若疾风暴雨般剧烈，到后来分不清是谢沧岚先褪下姜黎的连衣裙还是姜黎先脱掉谢沧岚的衬衫，直到忽然被压在沙发上的姜黎忽然惊呼了一声“好疼”。
　　谢沧岚迷迷蒙蒙的停下来，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压着姜黎的手腕，以致于她手链上那颗小星星吊坠的一角扎进了皮肤里，又因互动间拉扯，居然在姜黎手腕上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来。
　　她顺势便把那颗吊坠拨开，正要低头去吻她的伤口，姜黎却忽然从她手中挣脱，紧接着猛地推开了谢沧岚。
　　谢沧岚被摔到一旁，困惑地看着姜黎。
　　姜黎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仍有不正常的红晕，但双眼已然从迷离渐渐清醒过来，然后慢慢染上惊慌和愧疚的色彩。
　　她快速的拉起已然被褪到腰间的连衣裙，把脸埋进双手里静了片刻，说：“我们都喝醉了。”
　　那口气有点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样不对，谢沧岚，这样不对。”
　　谢沧岚仍觉得身体异常滚烫，可心里却猛地一凉。
　　她仍就着被推开的姿势发愣，那边姜黎已经从沙发上离开，像是羞愧难当，拿背对着谢沧岚，那根玫瑰金的链子绕在她腕间，因下垂的手势，小星星吊坠也荡了下来，反射着灯光，倒真有些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感觉。
　　但这微不足道的光亮亦让谢沧岚觉得刺目，她别过脸，像是想了一些什么，然后突然问：“从没见你戴过我送你的那条手链，是不喜欢么？”
　　姜黎原则自然垂下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接着用一只手紧紧握住腕上的手链，声音里透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歉意和无可奈何的甜蜜：“不是的，我只是……总是舍不得换。”
　　谢沧岚觉得自己的身体也终于冷了下来。
　　两人极有默契的当这天晚上的擦枪走火不曾发生，谢沧岚第二天一早平静的回了自己公寓，之后新的项目被分配下来，两人各自忙碌，偶有合作。
　　谢沧岚在BAE的第三年，姜黎在BAE的第二年，两员干将双双入选天才墙的候选名单，笑得部门老大合不拢嘴。
　　谢沧岚其实去年就有过提名，只可惜最后输给了爱丁堡分布的一个英国小伙子，这是第二次，从她去年的表现来看，确实很有竞争力。
　　姜黎是第一年入选，作为一个新人来说，她确实表现抢眼，但老实说，一个刚在BAE工作一年的新人上天才墙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毕竟这里聚集着业内最顶尖的优秀人才。
　　当大家都觉得这一年的天才将从谢沧岚和另一个白人之间决出的时候，令人意外但说得上名副其实的，最后被挂到墙上的确实姜黎。
　　“上墙”仪式上，谢沧岚站在队伍里看着姜黎的照片被挂上天才墙，与她同列的如今皆是业内举足轻重或者正越来越有影响力的同行，谢沧岚脑子里忽然又想起当年老教授对自己说过的话：
　　“Lilian，要是Ivy能学你一半用心，应当已有不错的成就。你呢，虽足够刻苦，但有的时候，成功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的天赋。”
　　回头再一想，英国人讲话何其内涵，Ivy是成就，而Lilian连成功都差一点。
　　若能合作却是幸事，可归根结底，她得不到她，也赢不了她。
　　谢沧岚跟着人群一起拍手，她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可眼中确实一片冰封。
　　她得不到她。
　　那么在遇到她之前她刻苦努力取得的和想要取得的所有就绝不能失去。
　　她不能一无所有。
　　她不想再一无所有。
　　一年后的春天，S市，BAE亚太区总部。
　　彼时的HR经理胡靖云忽然截下正要去坐地铁的谢沧岚说顺路载她一程，后者似有所感，点头上车。
　　红色的甲壳虫驶离BAE园区，胡靖云状似漫不经心，却单刀直入：“研发中心主任的位子，史蒂夫属意姜黎。”
　　“哦，众望所谓。”
　　“真的是众望？”
　　“……”
　　“我有办法拉她下马。”
　　谢沧岚眯着眼睛，用食指擦过车载空调的出风口，然后收回来，前后五秒的沉默，才再开口：“你想要什么？”
　　胡靖云志得意满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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