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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  作者：子周




无梅岭背景，坤泽生子设定，非ABO，苏/殊两个人，微靖殊，微凯歌。已完结，另有视频版【烟花易冷】


楔子

 “歌歌，我下周去上海。”
“歌歌，收到我寄的东西了吗”
梅长苏猛然惊醒，又是那个梦，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开始常常做那个梦，梦里始终是他和另一个男人，那个人叫他歌歌，遣词怪异，举止暧昧，有时还会行诡艳之事，令他甚为窘然。



正文

（一）

梁帝三年，帝指婚廊州苏氏于皇七子靖王萧景琰，三年七月，苏氏子苏哲奉命入京，靖王于城门亲迎。
赐婚旨意送到廊州江左盟的时候，梅长苏正和蔺晨下棋，听到消息也不过说了句请官家到正厅稍候，转回头继续走棋，手下的子却落了错满盘输势，对面的蔺晨不客气地大笑，“你就装吧，我还不知道你。”
梅长苏挑眉。
蔺晨看向梅长苏道，“十二年前我就知道，这金陵城你是早晚要回去的。说来也有趣，你不过是化名苏哲去了趟金陵，又赶巧救了靖王母妃，她怎么就那么笃定你是她儿子有缘人呢？”
梅长苏拢回棋子，沉思了一下道，“大梁的静妃娘娘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这道旨意，大约要问你蔺少阁主了。”
蔺晨坐直了身子，“好吧，我承认，这道婚旨有我琅琊阁的搅和。梁帝无意萧景琰和朝臣结亲，要选京外的清名世家给他，我就把你那个苏哲的家世加在了选册上，恰好靖王母妃认识你，而你苏哲之名又声名在外，所以最后甄选了你。”
“如此长苏还要多谢蔺少阁主了。”梅长苏不冷不淡地回道。
蔺晨道，“你别是怪我多事吧，我以为你……”
梅长苏抬手截住话，“蔺晨，我只是一时心绪不稳。”
“这就是了！”蔺晨踢开棋盘，挨近梅长苏身边，“你知道最后还有谁助了这道旨意吗？”
“何人？”
“靖王自己！”
梅长苏陡然侧目，看着蔺晨。
“据传是靖王看了你的画像，亲自去向梁帝求的旨，不然以梁帝的一贯行事，就算你是坤泽，也没有那么快就下旨赐婚。”蔺晨以手抵了梅长苏一下，“依我看，靖王真与你那怪梦有关。你也知道，为了你那个梦中人，这么多年，整座琅琊阁也就只查到了靖王一个人而已。”
梅长苏默然，“我知道。这件事总该有个开端。”
金陵之行，除了常年带在身边的飞流，梅长苏只带了甄平、黎纲两个近卫，蔺晨凑热闹跟着，加上一干随从，一行数十人在七月初启程前往金陵。
有蔺晨在，少不得要走走停停，东游西逛，一路上游山玩水，总算在七月底行至金陵。
临近金陵城，路两侧商贩多起来，人声喧哗，梅长苏拉开一侧帷幔，远远看到城墙上伫立的身影，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他终于见到他了。



（二）

梅长苏看着城墙上的那道身影，只一眼便放下布幔。
待到城门口，靖王已带着近卫下来，他身着朱衣华冠，五官棱角分明，和梦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只是那个人总是笑着，而眼前的靖王则神色冷冽不怒自威。
梅长苏下车行礼，“草民苏哲见过靖王殿下。”
萧景琰虚扶一礼，“苏先生一路辛苦，驿馆已为先生备好，先生先作休息，明日礼部便着人与先生教授大婚事宜。”
“苏某从命。”梅长苏垂首揖礼。
萧景琰看了看梅长苏，“苏先生不必拘礼。战英，送先生到驿馆休息。”
“是。”
一路无话，到了驿馆，梅长苏方才想起蔺晨似乎不在，便问道，“蔺晨呢？”
黎纲低头回话，“蔺少阁主先行去了苏宅，说是不想见些凡俗虚礼。”当然蔺晨那句【我可不想见着你们宗主对靖王发呆】的原话黎纲是绝对不会讲的。
“恩。”梅长苏了然，“苏宅那边久不打理，你着人跟去。”
“是。”
皇族婚事礼仪繁冗，饶是梅长苏这样沉静的性子学了半月也有些烦闷，尤其涉及夫夫內帷的隐秘更是绌然无言。
漫长的修习结束，梅长苏总算舒了一口气，江左盟众人也跟着舒气，毕竟天天面对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宗主也是很压抑的。
大婚前夜，梅长苏依礼三沐静思，烛火噼啪一声，消失了多天的蔺晨站在他面前。
“长苏。”
“有话就说。”
蔺晨坐下来，“你真的决定了？”
“你说呢？”梅长苏瞥他一眼，剪下一截灯花，“蔺晨，我信缘。”
“好吧。”蔺晨从袖里掏出一个玉质净瓶，“这是我花了数日制的药，你初次行事，用在事前，能缓些痛。”
梅长苏脸色变幻，“你怎么不想想这药是给靖王殿下用的呢？”
“啊？”蔺晨看看梅长苏，后者含笑不语。
蔺晨起身，“你等我拿瓶软筋散给你。”
“好了，说笑的。”梅长苏收下玉瓶。
卯时起身，穿服戴冠，至宗庙告天地，靖王一路携着梅长苏进大殿觐见帝父。
“儿臣携夫叩拜父皇圣安。”
梁帝欣慰，“起身吧，苏卿以后就不必再以草民自称了。”
“谢陛下。”
叩拜过梁帝，梅长苏已经有些坚持不住，走出大殿时还踉跄了一下，所幸萧景琰及时扶住，暗道传闻果然不假，他这位王妃确实体弱得很。
还有靖王母妃的芷萝宫未去，一路上萧景琰尽量在二人交握之处多度些力，入了芷萝宫宫门，他索性倾身扶住梅长苏。
梅长苏低声道，“多谢殿下。”
“恩。”
静妃是见过梅长苏的，行过礼便召梅长苏到身旁坐下。
“前时山中礼佛遇险，多承苏先生相救，如今先生又与景琰结契，真是善缘。”
“娘娘过赞了。”
“先生的身体如今可好些了，我来为先生把把脉。”静妃拉过梅长苏的手，良久，”脉象还算平稳，景琰，你府里一向冷清，现下正值初冬，苏先生又身子弱，你可要注意添暖。”
梅长苏手指莹白纤弱，放到方枕上更衬得如玉端方，萧景琰一时竟看出了神，没听到静妃的话。
“母妃说什么？”
“你啊”静妃道，“我说苏先生身子弱，平日里你要多注意。”
“哦。”萧景琰点头。
“罢了，今日你们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三）

回到王府已经接近傍晚，两人用过晚膳，由着一众老宫人牵引入内行喜礼，分坐新床，交覆衣角，撒果布枣，结发合卺，“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待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独处，一时静谧。
梅长苏抬眼看了看萧景琰，这位靖王此时却似乎在出神，正要收回视线，不防与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碰到一起，一个恭谨温驯，一个凛然威严，莫名滋生出异样的情愫。
萧景琰靠近梅长苏，看着他的眼睛道，“苏先生，失礼了。”说罢抽掉了梅长苏头上的玉冠，任他如墨似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乱发中梅长苏欲言又止，他向来运筹帷幄的算谋里缺少这一项应策。
这样的举动映在萧景琰眼里更显他温润可欺，一手揽了梅长苏的后脑朝床塌压进，趁那人茫然之际贴着他的眉向下吻去。
转洞房花烛



（四）

 “我选你我选你我选你……”
“好啦我知道啦，别转了小心晕。”
那个人笑着摸摸一直转圈的男子，被摸的人抬头，赫然是一张自己的脸。
梅长苏又一次从那个梦里醒来，双手无意识地揪紧被子，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个和自己一样面容的男子又是谁，此番入京进到这靖王府里又能否找到答案。
心思辗转，已成了执念。
思虑间不注意腰身被人环住拉进暖被，“天色还早，再睡会。”
梅长苏方想起昨夜一番缠绵，垂了眼称是，就着周身慢慢泛起的酸痛模糊睡去。
这一睡便是小半日，醒来时已是午后，身上已被清理舒爽，床边守着甄平和飞流。
“宗主您醒了。”
“水。”
“哦。”甄平忙从茶盘里倒了盏茶喂给梅长苏。
跟在梅长苏身边多年，甄平向来不觉能有何事会令宗主动色，但是昨夜那番动静连院外的他都能听见，实在让他担忧。
飞流凑近梅长苏，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满是着急，“苏哥哥！疼！”昨晚他也听见了，却因为梅长苏的禁令不敢靠近。
梅长苏摸摸飞流风头，“苏哥哥没事，飞流乖，一会我们去苏宅找你蔺晨哥哥。”
“啊——”飞流拉长了声音表示不乐意，纠结着也就忘了眼前的事。
“甄平，扶我起来。”
“是。”
“切莫起身。”几步外传来制止声，一身金绣朱衣的靖王走进来。
梅长苏半支起身子见了礼，“殿下。”
萧景琰颔首，旋身坐到床榻外侧，“看先生这气色，算是缓过来了。”
梅长苏垂首，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不语，手指下意识搓起布料，这是他常年的习惯了，思虑时手里总要攥着什么东西。
这姿态看在萧景琰眼里当他是羞怯，想这文人行事到底是循规蹈矩的，昨夜自己举动放荡了些他大约有些不适，只是这位苏先生的身子却是极不错的，想着念着看向梅长苏的目光便带了深意。
瞧宗主和靖王的情形，怕还有私密话要说，甄平于是拉着不情愿的飞流悄悄退出去。
“先生若是好些了，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梅长苏抬起头看向靖王，“殿下请问。”
萧景琰沉声道，“我知先生才学不止苏哲文墨之名，江湖上的江左盟也在先生囊中，言明此事非为质疑先生，本王只是奇怪，先生惊世之才，为何甘心委身于我。”
梅长苏怔然，五指揪紧了一方锦被，面上恭恭敬敬地回道，“殿下抬爱，说到底，苏某不过一介书生，听从帝命而已。”
萧景琰不信，“没有其他原因吗？”
问罢紧盯着梅长苏不放过他脸上的表情，却见那人从刚刚怔然出神的样子转作眉眼含笑，“苏某自然也是爱慕殿下的。”
知道再问是问不出什么了，萧景琰起身，“多谢先生，请先歇息吧。”转身大步离开。
梅长苏一人坐在那里，暗想了一遍失笑，刚刚那副样子连自己都觉得假，真是切身则乱。
苏宅是没去成，一来靖王下了令王妃这几日多加休息勿外出，二来梅长苏的身体也确实撑不住几步路。每日里不过是陪飞流玩玩游戏，听甄平讲几件事务，然后看书赏景，恢复身体。
靖王同他见得不多，多是晚膳时遇上，用过饭再一起洗漱歇下。偶有闲时便与他同坐阁楼，煮茗论道，梅长苏煮茗，萧景琰看人，两相默契。
蔺晨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梅长苏和萧景琰对坐一对，一个挽袖添茶，一个隔盏瞧人，好不腻歪。等靖王走了，梅长苏下楼对着蔺晨躲的树后道，“蔺少阁主可看够了。”
“没够。”蔺晨摇着自己那把书金断墨的乌木扇子从树后踱出，“你梅宗主含情默默的小模样单看岂会够。”
梅长苏拎起个茶杯盖子照准砸过去。
“嘿，你个急性！”
蔺晨接住他没多少力道砸过来的杯盖，“亏我还想着早点来看你呢。”
梅长苏没理他，扭头往前，走了两步回身看蔺晨，“走啊。”
“哦。”
蔺晨跟上去，没两步又被突然停下的梅长苏挡住路，梅长苏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到底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蔺晨一头雾水，转瞬明白他问的靖王，一脸沉重道，“萧景琰那小子常年习武，你身体吃得消吗？”
梅长苏吸气，四顾找能砸他的东西，没找着只得自己顺气，“我自己身体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还用得着你说！”
“那你还让我说什么呀？”
梅长苏道，“我是问你，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这才是问题关键，来京前他就与蔺晨商定了，无论梦中人是不是靖王借此次成婚最后查一次，他心中耿耿的便是此处。
蔺晨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道，“要是我说不呢？你还能悔婚不成，江左盟可丢不起这个人。”
梅长苏继续走路，他已知答案，无解。琅琊阁再通晓世间事也只限于世事，以凡俗之道终不能破解他的梦境。
蔺晨也不想讲明，然梅长苏的通透只需片语便明了真相，他无从掩饰。



（五）

晨昏交替，不觉成婚已有半月，萧景琰虽忙于军务，也尽量赶在每日晚膳前回府，梅长苏也就习惯了晚膳时多等他一刻。
“军务繁忙，王爷其实不必如此奔波。”
说这话时，梅长苏正为刚回来的萧景琰宽下披风。
“你我新婚，本王不想冷落了你。”
“苏某并非女子，殿下不用这般体念。”
萧景琰挽住他的手，摩挲道，“先生好看，我想多见见先生。”
梅长苏没话说了，这位靖王平日里品行正直，私下对着他却常常恣意轻狂，床笫间也就罢了，像这样无端的调笑总是让他不知如何应对，抽了手坐到桌前为靖王布菜。
萧景琰看他低头布菜，食碟越添越高，朗声大笑，“先生停筷，再布下去这一桌菜都要夹给本王了。”
梅长苏这才发现自己乱神间做了何事，讪讪放下食筷。
用过饭同去卧房，一进门梅长苏就被靖王压到门上狠狠啃咬，待弄得梅长苏腿软求饶，又一把横抱扔上床，压住他调笑，“先生今晚布了那么多菜给本王，是觉得本王最近不够用力吗？”
“……”
唇舌移到梅长苏耳后逗弄，“说啊。”
“……殿下……”
萧景琰拉开他襟带，“长夜漫漫，先生还是亲自来查看吧。”
床帏间呻吟声和喘息声渐起。
“先生可觉得本王今晚用力了？”
“……”
“再张开些……”
“……”
“是这里吗……”
……
一夜放纵，至辰时梅长苏方醒，靖王坐在外间看书，见他醒了，唤人进来服侍他起身。
自己倒了盏茶喂给梅长苏，“还好吗？”
梅长苏摇摇头，“多谢殿下。”
洗漱过，一起到偏厅用早膳。
“殿下今日不出门吗？”
“戚猛他们换防回京，今日到王府议事。”
“哦。”梅长苏无意多言军务之事，持手为靖王添了碗粥。
“用过早膳先生与我一起去见见吧。”
“是。”
王府议事厅内一众将士干等了小半个早上也没见到靖王，列战英随身跟着靖王，知道他最近黏王妃黏得紧，没说什么，戚猛是个耐不住性子的，来回走动，急得直饶头，“王爷怎么还不来，要不咱们直接去后院吧。”
一位将领劝他，“后院现在住着王妃，我们过去不妥吧。”
“真是麻烦，以前咱们王府哪一处不是随便去的。”
列战英道，“戚猛你添什么乱，王爷不是传话说了那边有事，让咱们先等着。”
“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新王妃还没起吗？我早派李二探过了。”
“原来王爷是陪着王妃啊！”
“这时候还没起肯定昨晚干过头了！”
“这新王妃身子真弱。”
“那是咱们王爷龙马精神！”
“嘿，早知道昨天就过来蹲墙角了。”
一屋子叫叫攘攘，列战英转头，正看到靖王和梅长苏远远过来，“别说了，王爷和王妃过来了。”
众人随着他的话齐齐看向屋外，就见靖王身后跟着一位文士打扮的男子朝这边走来，那男子面色苍白，五官淡如水墨，一身青衣裹在身上尤显身形瘦弱，许是怕冷，身上还披了件厚厚的毛领披风，举步间轻缓循礼，一派儒士之风。
“乖乖，这就是王妃啊，真好看！”
“是啊，那天大婚没瞧仔细，还真是个大美人！”
“就是身子弱了点，不知道能不能受住咱王爷。”
“多补补就成了，我家那娘们也是身子亏，跟了我以后天天进补，现在身子结实得很！”
“恩！下回咱们去西山多挖点山珍献给王妃！”
“就是就是！”
梅长苏耳力不错，几步外便将他们的话听得差不多，面上堪堪绷住，暗自腹诽这帮将士的论调。
萧景琰自然也听见了，轻声在他耳畔道，“戚蒙他们这么热心，先生今后可要多补补了。”顿了顿道，“尤其先生下面那处。”
一群人只见王爷在王妃耳边说了句什么，王妃马上耳根起热，清雅的面容泛起秋水般颜色，看得大伙直了眼。
萧景琰携梅长苏进了厅内，与他站定受礼，收起神色郑重将梅长苏介绍给一众下属，“这位是苏哲先生。”
近了大伙更看清梅长苏眉眼如墨的容貌，和其不亚于自家王爷的温和气度，见靖王这样郑重，也并纷纷抱拳，“苏先生。”
梅长苏双手交覆，俯身正色回礼。
“战英，你先主持议事，我与苏先生去书房叙话。”
“是。”
萧景琰常年征战沙场，书房亦是军中冷肃之风，正中一面青铜屏风，下放张宽木书案，靠墙摆了两排漆色书架，除下几件器物便无其他缀饰。
“殿下带我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萧景琰递了张垫子示意梅长苏坐下，“也没什么事，只是来了就想带先生进来坐坐。”
梅长苏含笑坐下，提壶为空杯添茶。
“外面那帮小子常年跟我四处征战，言语是粗犷了些，对先生敬重之心倒是真的。”
“苏某明白。”
又坐了会，梅长苏起身走动，见屏风上挂着一把做工考究的大弓，弓身张扬锋利，仿佛可见主人拉弓射敌的身姿，一时好奇想要伸手触碰。
“别动。”靖王突然高声制止他，上前看着那把弓神情莫辨，“请先生不要介意，这是我朋友的遗物，他生前最不喜欢陌生人碰他的东西。”
闻言梅长苏沉默片刻，俯身恭敬行礼，“是苏某失礼了。”
萧景琰似没听见，用一种怀念的带了点异样情愫的目光看着那把弓，许久才对俯身行礼的人道，“走吧，去外面看看。”
“是。”
处理完军务回去后院，沿着长廊两人一前一后，除了脚步声再无其他。
“明日我奉命去纪城几日。”
“我去为殿下打点衣物。”
“不用了，等下让战英整理。”
“是。”
萧景琰放慢脚步，“王府各处先生尽可走动，我常年不在京城，府内事务还要先生多加费心。”
梅长苏没回应，萧景琰当他生气了，回头看，见那人正站在廊下。
过去语气和缓道，“外面天寒，还是不要站在廊下。”
梅长苏依言回身。
萧景琰道，“京城不比廊州，先生如若外出需多带护卫。”想了想又看向远处道，“我一向心疏，还请先生多包容。”
梅长苏看他一眼，“殿下有心了。”
四目相交，谁也没分辨出谁的心思。



（六）

这一夜靖王没怎么折腾梅长苏便早早揽他睡下，天未亮就叫上列战英启程，吩咐左右别叫醒王妃，让他多睡会。
黎纲服侍梅长苏起身的时候就絮叨起靖王的好来，“靖王殿下真是细心，顾念宗主的身体走时都没舍得叫您。”
梅长苏淡然不语。
一大早过来给他把脉的蔺晨倒是摇头，“他要真体念你家宗主，就不会连着这么胡来半月，瞧这身子虚得，都走不出王府大门了。”
黎纲满脸黑线，蔺晨少爷嘴里就说不出句正经话。
“去叫吉婶给我做碗粉子蛋，这一早过来饭都没吃饿着呢。”
梅长苏道，“去吧。”
“是。”
待黎纲下去，梅长苏对蔺晨道，“你今日过来就是找人逗趣的么。”
“当然不是，我是正经来号脉的。”蔺晨手按到梅长苏腕上摸脉，一句一句道，“虚耗过多，精气不足，嗯……忧思过重。”
梅长苏垂眸。
“长苏啊，这精元气血我还能拿药给你补补，这心上头的事我可就没办法了。”
“我知道，只是思虑在心，岂是想停就能停的。”
蔺晨叹道，“这是你与他之间的事，我多说无益，罢了，回头我列张单子，你照着好好调养身子。”
“多谢。”
蔺晨起身，“这金陵我也呆腻了，明日我便走了，过阵子再来看你。”
“再会。”
蔺晨飞身一跃，“走咯。”
黎纲进来只看见蔺晨飘走的身影，道，“蔺晨少爷这就走了？粉子蛋刚做上。”
远远传来蔺晨的大嗓门，“都别动我的粉子蛋！”
闲下来几日，梅长苏照着蔺晨的方子慢慢调理身体，黎纲留在王府打理琐碎，飞流把王府内的兵挑完了后跑去外面找人玩。
少年心性，梅长苏也不愿多约束，只道，“让甄平跟着，别闹出事端。”
到底练家出身，没多久飞流便在金陵武人中小有名气。
这日，梅长苏坐在院中看书，飞流从墙上掠下来，垂头搭脑一脸郁闷。
“怎么了这是？谁惹咱们飞流了？”
飞流拿手指来回挠柱子，“打不过，不开心！”
梅长苏看向跟进来的甄平。
“回宗主，今日我们在西郊遇到流贼，打斗时禁军大统领蒙挚经过施手相助，事后便和飞流切磋了几招。”
“嗯，蒙挚为人忠耿，与你们相逢亦是有缘，明日备份谢礼送到他府上去。”
“是。”
招手唤飞流过来，“蒙大统领是大内第一高手，你能从他手下过招已是很好了。”
飞流嘟囔着应声。
梅长苏摸摸他的头，由他去了。
没几日又见飞流一脸高兴回来，身后跟着蒙府的名帖，梅长苏迎了蒙挚进府，一番相谈知晓飞流与他脾性相投，这几日常切磋，正逢有个差事，想带飞流去，便来拜访。
“飞流想去吗？”
“嗯嗯！……苏哥哥……见不到……”
“只是几日，回来还会见的。”
“嗯！”
梅长苏对蒙挚道，“飞流心性简单，此去不当之处还请蒙大统领不吝管教。”
蒙挚道，“哪里，还要多谢苏先生准允，我自尽力护住飞流。”
梅长苏续了茶推过去，“请。”
蒙挚谢过饮下，道，“今日一见苏先生，方知君子端方。”复低语，“也难怪……”
梅长苏看向他。
蒙挚顿住话，起身揖礼，“今日叨扰多时，这便告辞了。”
“请。”
也难怪他会选你。



（七）

纪城之行靖王遇上暴雨耽搁了几日，雨后又奉命去了几处郊县，待述职回京已是一月之后，先行去了宫内呈报书文，恰逢初雪，便被梁帝留到宫中参加晚宴。
下午到芷萝宫问安，静妃取出套常服叫他换上。
“可巧了，上午苏先生过来与我叙话，还带了套你的衣服，想是知道你要疏漏这些。”
“苏卿是细心之人。”
“是啊，这几本医书，也是他寻来送与母妃的。”
萧景琰翻了翻，看不懂那些医药术理，见母妃小心爱惜的样子想来是寻常难见的医书，心里对梅长苏又多了些感欣之情。
“我常不在京城，有他来陪陪母妃也好。”
“你啊，也知道自己在京少，我是不用你们多陪的，苏先生千里相嫁，你可不要冷落他。”
“儿子明白。”
冬日头一回初雪，王府一帮小子乐开了玩闹打仗，梅长苏进宫问安回来便见满院的碎雪飞散，连黎纲和甄平都挂了一脸雪，陪他回来的飞流见状拉拉他胳膊要玩，梅长苏也就起了兴和他堆了一排雪团子扔。
下午列战英回来禀告说靖王要留在宫里参加晚宴，一群人更没了顾忌，围着新王妃扬雪打闹，玩笑间倒也注意没真砸中太多。
玩过雪梅长苏小睡了半个时辰，用过晚饭服了剂汤药，坐到暖厅看书，黎纲进来禀告他，“宗主，王爷传话说今天晚些回府，让您早些休息，不用等他了。”
梅长苏正看在兴处，点点头着他下去。
一早去宫里问安，下午又玩了一下午雪，梅长苏这会虽然看书看得入神，也挡不住疲累，没多久就斜了身子睡着。
萧景琰带着一身薄雪进屋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美人困睡图，那人清浅的眉目安静闭着，鼻翼轻轻呼着气，向来单薄无色的双唇微微抿合，头上的玉冠跟着一点一点，看他身上只穿了件素色衣衫，不由心疼，这人，坐到外间也不知道盖件厚毯。
（插一张美人困睡图）
似乎有所感应，梅长苏迷迷蒙蒙睁开眼，见靖王一身雪站在门口，心中一动，手里的书卷掉落脚边，“你回来了。”
“恩。”萧景琰过去抱起他，“外面冷，困了就到里面睡。”
“恩。”
抱他到床上，安置他躺下，“先睡吧。”
梅长苏依言闭眼。
萧景琰唤人端进来热水略略洗漱，又热了巾帕给梅长苏擦脸，却见那人睁着一双眼看他。
“怎么？不困了？”
“恩，下午睡得多。”
萧景琰宽衣进被，摸住他腰身拉到怀里，“不困就和本王说说话吧。”
梅长苏偎在他怀里，“殿下想说什么？”
“说说这些时日先生如何？”
“看书煮茶，出了几趟城，还有一事，飞流竟有缘结识了蒙大统领，还跟着办了次差。”
“是么，飞流那小子资质确实好。”
梅长苏道，“殿下呢？”
“我啊”萧景琰侧身与他相贴，“在纪城呆了半月，又去几个郊县，念着先生一人在京就早早复命回来了。”
“多谢殿下体念。”
萧景琰握住他一束发轻嗅，“纪城那边下了一场大雨，先生知我在大雨时想到了什么吗？”
转小别胜新婚



（八）

隔日梅长苏没能下来床，玩雪加上整夜闹腾，到底禁不住病了，连着几日躺在房里静养，待能出门已是快过冬至。
靖王府往年冬至就是一帮兵将喝场酒作罢，今年来了王妃，冬至便一早就开始准备，靖王年底没什么紧要的差事，就多在王府陪着梅长苏列单子。
“这些采买置办交给下面就行了，你作什么费神。”
“只是有些细处还要着意点下。”
萧景琰过去看他圈点的地方，确有几处不妥的，譬如给亲兵赏制的新衣，料子虽不出挑却是新近宫中热门的蜀锦，用了不免被人说道，便被梅长苏换了别的。
“苏卿见微知著，真乃吾贤内助也。”
梅长苏被他文绉绉的调笑说得眉跳，垂头作注只当没听见，手却被他擒住然后整个人拉到怀里，“先生温软，本王实在不忍不渎。”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萧景琰眼看就要在这白日里书案边蒲席上将梅宗主宣了淫。
甄平进来送药，“宗主，您的药。”
“放那吧。”萧景琰吩咐一声，顺便放开梅长苏理理对方衣物。
“是。”甄平退下。
“先生我们继续吧。”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萧景琰眼看又要在这白日里书案边蒲席上将梅宗主宣了淫。
黎纲进来送书文，“宗主，这是盟里递来的单子。”
“嗯。”梅长苏坐正去接。
萧景琰道，“无事便下去吧。”
“是。”黎纲退下。
“我们继续吧。”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萧景琰眼看真要在这白日里书案边蒲席上将梅宗主宣了淫。
飞流闯进来，瞪萧景琰一眼，“坏人！”
拉住梅长苏，“苏哥哥！走！”
梅长苏无奈，对萧景琰歉然一笑，“殿下勿怪，他们也是担心我的身体。”
萧景琰起身拂拂衣袖，“无妨，本王想起还有演武场要去，先告辞了。”
“殿下慢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萧景琰到底没能在白日里将梅宗主宣了淫。
冬至一早，王府众人就忙活起来，梅长苏也早早换上正服与靖王一起进宫参加祭礼。
今年梁帝身体不适，冬至祭礼便交由已经代理过国事的祁王萧景禹主持。
早年前太子失德被废，如今的皇子里祁王萧景禹德名兼备，誉王萧景桓势强权重，将来的皇位必是他们二人其中之一。
祁王母妃宸妃与靖王母妃静妃是多年的姐妹，所以靖王自小是跟着祁王兄长大的，他支持的自然是祁王，而两人母妃同出身的林府，虽没有继承人，却仍站着手握边关大权的林燮将军，三方势力交并，避免祁王一派再壮大威胁皇权，是以靖王当初的婚事梁帝要在京外选。
靖王本就无所谓王妃人选，得知帝意便在名册里随手选了家世单薄的苏哲，即便看了画像知道是个男子也无意再选，虑想无非拿他做个摆设，更让父皇放心，只是没想到梅长苏其人竟是个这么个让人难以放手的人，而自己也似乎甘之如饴，更何况梅长苏身后那让他所不在意的江湖背景短短几月已经助他许多。
祁王代帝祭过天，分神去看百官，就见他那常年肃面冷脸的靖王弟满面柔和如春风拂面，暗想果然如母妃所言景琰新近与他那王妃甚是美满。
誉王也瞥见靖王神情，心道成个亲而已，无背景无姿色的，有何可乐？
祭礼过后同行散去，誉王与祁王照例言语暗斗几番，靖王陪着旁观，过了道宫门，正遇见从后宫出来的梅长苏。
今日梅长苏身着一身暗金色正服，上下两层绣了繁复的游纹，皇族衣着令他清雅的气质平添几分华贵。
见到三人，梅长苏依礼问安，“见过三位殿下。”
“免礼。”
祁王是第一次见他，靖王大婚时他尚在南境巡查未及谋面，今次见了这位靖王妃，确如母妃所言是个温雅端方的君子，很和景琰的性子。想来冥冥中自有注定，林家那孩子地下有知也可以放心了。
祁王道，“景琰，这位便是苏先生吗？”
“是，王兄。苏先生，这是祁王兄。”
“长苏见过王兄。”
誉王道，“景琰不为我和苏先生引见一下吗？”
“这位是誉王皇兄。”
“见过王兄。”
萧景桓见梅长苏长身玉立，气度雍和，再看他眉目神情，倒也不错，可惜是个男子。
两人不欲打搅靖苏二人，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剩下两人，萧景琰便跨步到梅长苏身边，“从母妃那儿过来？”
“是，静妃娘娘有些疲累歇下了，要我转告你不用过去了。”
“嗯，走吧，今日得空，带你去个地方。”
舍了马车两人共乘一骑出城。
“殿下要带苏某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萧景琰带他去的是一处山中温泉，此时满山覆雪，万物寂寥，只有这一池泉水滚滚冒着热气，连带池边碧草都尚有存活。
梅长苏手放进泉水里，顿觉一股暖意，“殿下是怎么找到此处的？”
“前几年经过此地无意发现的，不知为何这处泉水不仅泡过后血脉舒畅，连伤处也会有所缓和，就想着带先生来这里泡泡。”
梅长苏翻看了几处道，“这里人烟罕至，药草却极为茂盛，想来这池温泉的药力便在于此。”
“果如先生所言那便极好，来泡泡泉水你的身体也会好些。”
褪了梅长苏的衣物抱他进水，感觉怀里的人全身伸展，萧景琰不觉一笑，“先生这般身姿真叫我难以不动。”
梅长苏道，“殿下不是带我来泡泉水的么，泉水未泡殿下怎就要动苏某。”
“先生真见，不过一吻还是动得下的。”说罢扣住他深吻。
一吻过后，梅长苏浅笑着靠到远处，“为了殿下的贵体，苏某还是离您远些吧。”
“暂且饶你。”
靖王心道这会由你，待泡过后还不把你在这水里办了。
没料到梅长苏是个不争气的，没半个时辰就歪在水里睡了，萧景琰又抱他泡了一些时候也没等到他醒，只好干摸了几把抱他下山。



（九）

从温泉回来梅长苏吃了饺子早早歇下，萧景琰陪了他一会自去前院跟战英几个喝酒。
“王妃身体还是太弱了。”
“等下月围猎咱们多弄点活物给王妃补补。”
“对对，就去年那头鹿，这回我非猎了不可！”
“你们算了，苏卿是底子弱，哪里能大补，府里现下有方子调着。”
“嘿嘿，王爷真是心疼人。”
萧景琰高兴，又叫人拿了几坛好酒上来，今晚萧景琰已喝了不少酒，被人劝道少喝点还要回房，他笑着摆手又干了一杯，酣声笑语，把酒共杯，满堂的气氛正浓，萧景琰偏头看了眼窗外新月，忽然有种淡淡的失落上头。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宫中父母双亲俱在，朝堂王兄同袍扶持，如今身旁又有苏卿缱绻相伴，正是人生最得意时，他该高兴，他也确实高兴，只是。
佯装醉了跟下属吩咐几句离席，慢慢踱步到书房，雪夜光线极好，不点灯也能看清室内布置，一个人站在中央，看看屏风，看看书架，沉默良久，以后无论这岁月多长，风光多好，萧景琰活得多舒心，有一个人是永远看不到了。
梅长苏久不见萧景琰回来，料想应是喝多了，自己也躺得累，便叫上甄平陪自己去前院找人。经过长廊，主仆二人都看见了映在书房窗上的身影，那身影佝偻着，长久沉默。
“宗主……”
“回去吧。”
萧景琰在书房站了会，想起梅长苏还有副药该喝了，便关了门慢慢踱步回去，进到后院正见甄平端着药要进屋，接过药着他下去，进屋看到梅长苏又坐在外间，不悦责备，“怎么又坐到外面？也不怕着凉。”
“在床上躺久了身子乏。”
“好吧。”萧景琰拿毯子给他盖上，端过药道，“来，把药喝了。”
梅长苏捧了碗一口喝尽。
“今日倒是乖顺，药喝得这样快，本来还预备给你寻块蜜饯。”
“殿下说笑了，苏某又不是孩子。”
萧景琰从怀里摸出颗梅子喂到他嘴边，“真不要？”
梅长苏看着他，良久张嘴衔了梅子。
“甜吗？”
“很甜。”
萧景琰从怀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盒子放到梅长苏手里，打开全是糖渍过的梅子，“还有许多呢，你放着慢慢吃。”
“多谢殿下。”
夜深寒重，两人上了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梅长苏忽然道，“殿下有意要子嗣吗？”
萧景琰转头看他，“怎么？先生想要？”
“今日在芷萝宫，宸妃娘娘带了祁王殿下幼子来，我见小皇子可爱便抱他玩了一会，静妃娘娘见了便略略提了此事。”
萧景琰环住他腰身，“我是有意子嗣之事，只是现在你身体尚需调养，也不急于一时。”
梅长苏低声道，“苏某虽体弱，于此事倒也无妨。”
闻言萧景琰隔衣摸在他腹上，“苏卿言下之意，是欲早为我靖王府添下小世子吗？”
“殿下想要吗？”
“当然想，如此本王今后可要多努力了。”
言罢去解梅长苏的衣物，却被他轻轻抵住道，“还有一事望殿下允准。”
“什么事？”
梅长苏一双清眸看向萧景琰，“王府中楼宇开阔，近日总觉着天气寒冷，苏某想搬回苏宅住几日，那里院落周密，容易聚暖，我也能四处走走，且年底盟里来往多，在苏宅也方便些。”
萧景琰思虑道，“那就依卿回去几日吧。”
“多谢殿下体恤。”
次日梅长苏叫来甄平，“通知黎纲我们回苏宅住几日。”
“是。宗主，要带些什么吗？”
“随意带几样就行了。”
“是。”
甄平去打理带到苏宅的东西，列战英将靖王的几套衣物送来道，“殿下吩咐这些也带上，晚上宿在苏宅。”
去回禀梅长苏，梅长苏淡淡道，“带上吧。”
“是。”
回去苏宅，飞流是最高兴的，他的苏哥哥又可以陪着他一个人了，可是很快晚上他就看到靖王进门，抱着他苏哥哥进屋吹灯，剩下自己撇着嘴看星星。
一连几日，梅长苏比在王府还要疲倦，无奈叫过来黎纲，“冬日天寒，殿下来往不便，你去看看巡防营有什么可忙的，别总放着靖王殿下来苏宅奔波。”
黎纲忍下笑，“是。”
出门碰上甄平说了此事，甄平却是担忧道，“宗主也不知这是喜欢殿下还是作弄自己。”
“怎么？”
甄平没说，举举手里的药，“喏，坤泽调脉养血的。”
黎纲一惊，“宗主这是？”
“预备给靖王殿下添嗣呢。”
“可是宗主的身体……”
“是啊，蔺晨少爷又不在……也没人能劝住……”
“唉……”
两个大男人坐到一处忧心忡忡，头顶栏杆吊下来一个脑袋，“苏哥哥？”
甄平吓道，“飞流你别这么吓人好不好？”
飞流飞下来，“你们……苏哥哥……”
黎纲道，“我们在说宗主的身体。”
“苏哥哥！病？！”
甄平道，“没有没有，是宗主准备给你生个弟弟。”
“弟弟？宝宝？”飞流开心跑去梅长苏卧房。
“诶！飞流！”甄平去追，想起手边的药，“宗主的药！”
“拿回去再热热吧。”
“恩。”复忧心，“此事真是……”
黎纲道，“宗主拿了主意我们也没办法。”
甄平道，“不若私下请蔺晨少爷来。”
“只好先如此了。”
飞流跑进屋里推倒正在写字的梅长苏，趴在他肚子上听，“苏哥哥！宝宝！”
梅长苏被他动作弄得发笑，“还没有那么早，飞流乖，先起来。”
飞流放开他，眼睛瞪得老大。
梅长苏道，“苏哥哥是要给飞流添个弟弟，现在还没有。”
“哦——”飞流失望。
“飞流喜欢宝宝吗？”
“嗯嗯！”
黎纲按梅长苏吩咐给巡防营添了点麻烦，年节将近，京城各处繁华更胜，倒也不显突兀。另写了信到琅琊阁，不敢言明详情，只说宗主身体抱恙，希望蔺晨来京城一趟。



（十）

闲下来几日，梅长苏带飞流去蒙大统领府上走动了走动，又去孤山登了次山，若不是黎纲和甄平拦着，还打算在山上寺庙住住。
这日从东街食肆出来，不留神飞流窜上对街府苑外墙，梅长苏正要训他，就见他摘了几支那家外墙探出的梅花给他，“苏哥哥！”
那梅花开得极好，嫣红数朵挂在枝上，梅长苏接过梅枝道，“苏哥哥喜欢，只是物有其主，不可妄动他人之物。”
“哦——”飞流垂下脑袋。
黎纲在一旁道，“就是就是，那好像是穆王府的院墙，穆府霓凰郡主可是位女将军，飞流你让人逮着可就惨了。”
“哼——”
“好了，你别逗他了。飞流喜欢，明日苏哥哥带你去京郊看梅花好不好。”
“好！”
三人正要离开，就见那府苑角门走出一个女子，星眉剑目，飒爽英姿，“君子爱花，何不入府一赏。”
梅长苏上前施礼，“方才家弟贪玩折了贵府的花，真是抱歉。”
“无妨。”那女子摆手，“听先生叫这位小兄弟飞流，想必先生就是蒙大统领新近结识的苏哲苏先生吧。”
“正是苏某，郡主慧眼。”
“先生的眼力也不错，既然有缘，就请到府上一叙吧。”
“多谢郡主。”
“请。”
进了门一路看去，穆王府的梅花果然开得极盛，栽种的亦是极多，枝枝丫丫连廊角院边都是梅树。
“京城中府第次连，却少见这样满院俱是梅花的盛处，郡主果然是爱梅之人。”
“倒也没有，不过睹物思人罢了。”
“是苏某失言。”
霓凰郡主不置可否，手抚在一株梅花上道，“说来先生府上的梅花也不比此处差呢。”
梅长苏心道苏宅没几棵梅树，忽忆及靖王府有处偏园是种了不少梅树，便道，“王府今年梅花开得晚，不比此处。”
“哦？靖王种了花倒没去惜心照料吗？”
梅长苏狐疑看向她。
郡主笑笑，“我与靖王是总角之交，只是近年多在南境练兵，入京也是年末匆匆来去，所以有年月没去他府上拜访了。”
梅长苏道，“幼年相识，又一同长大，这样的情谊是很珍贵的。”
“是啊，我们那时总一起捣鬼胡闹，从城东斗到城西，惹得几个府的大人四处追着跑。”
“靖王殿下少时竟也胡闹吗？”
“他不捣乱，专替人背过的。哦对了，先生有送过他好酒吗？”
“不曾，煮过几次茶，靖王殿下似乎于此道无意。”
霓凰笑，“他一向如此，不爱茶酒只喝白水，那时我们都叫他水牛，尤其……”她止住话。
梅长苏也不追问，顺着她的话说道，“确实如此。”
赏过花，天色近晚，霓凰送梅长苏到门口，“今日与先生一见，如沐春风，苏先生端和温雅，靖王得先生这样的人相伴真令人羡幸。”
“郡主过誉了，苏某能与郡主相识亦是苏某之幸。”
靖王府，萧景琰处理完事务已过酉时，年关将近，趁机滋事的宵小渐多，虽无大事却很费时，仔细算下来，竟有小半月未去苏宅，也不知那人会否觉得受了冷落。
夜深寒重，本不欲这么晚去苏宅，只是明日便要去西山冬狩，又是半月不在京城，总归要过去与他道个别，想到此萧景琰还是趁着月色到苏宅摸进梅长苏主屋。
梅长苏已经睡下，萧景琰轻手轻脚脱去外衣躺进被子，刚上床那人便被惊醒，见是他，迷迷糊糊裹过被子到他这边。
萧景琰便咽了要说的话，裹紧两人身上被子一同睡去。
梅长苏夜里睡得早，早上天未亮便醒了，睁眼看到自己睡在靖王怀里，才想起昨晚他过来了，看外面天还未大亮便欲继续睡，翻身间腰上的坏着手臂一紧，就听到靖王将醒未醒的低哑声音，“几时了？”
“约是卯时。”
“卯时吗？”萧景琰坐起，将床边矮几上的凉茶端起喝了。
“殿下要起身吗？”
萧景琰摇摇头，“昨夜过来本是与先生说事的，见你睡得熟便没叫醒。”
“是有什么急事吗？”
“也没什么，今年冬狩父皇派我和誉王兄去，今日出发，想着与你说说。”
“哦，殿下的猎装可备齐了？”
“那边有齐全的。”萧景琰想了想道，“倒有一样……”
“什么？”
“也没什么。”萧景琰无意多说，躺下摸进梅长苏衣服里，“天色尚早，你我温存一番吧。”
列战英一大清早去叫靖王殿下，却见他屋内并无人影，连床榻都未动，略一想便明白殿下人在何处，待整编好队伍便开道去苏宅接人，路上想起件事派个小兵回去。
苏宅一大早被人敲门，下人开门就见整条街的军队阵仗，说是来等靖王殿下的，可是靖王殿下昨日也没来啊，莫名其妙报给黎纲总管，黎纲了然，领着列战英去了主院。
进去主院，隔着屋门就听见里面含含糊糊的声音，俩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还是列战英高声喊了声殿下。
一阵噼里哗啦，主屋门从里面推开，萧景琰吩咐进来服侍。
用过早膳，梅长苏送他出发，在门口骑上马，一个小兵从街口跑过来到列战英面前，手里举着把做工精良的大弓，“列将军。”
列战英接过弓递给靖王，“殿下，属下可没忘了这个。”
萧景琰接过来挂在马上，对梅长苏点一下头，“走了。”
梅长苏携众人揖礼送别。
待送别了靖王，梅长苏坐回火炉边，铁铲翻动炉中火炭取暖。
“属下可没忘了这个……”
“倒有一样……”
“这是我朋友的遗物……”
“别动。”
那把弓，是书房里的那把吧。



（十一）

年末围猎历来是皇家最热闹的活动之一，今年誉王和靖王两个王爷坐阵，打猎就更多了比试的意味，誉王那边刚逮了一窝肥兔，靖王麾下就捉住一头野猪，两府的小子憋着劲在林子里撒欢跑蹄。
萧景琰挽弓盯准一只飞鸟射出利箭，却被另一支羽箭抢先射下，一骑血色烈马奔过来，铁甲英气，正是霓凰郡主。
“不巧抢了靖王殿下的猎物，真是抱歉。”
萧景琰着随从拾起鸟身送过去，“哪里，是郡主的箭法厉害。”
穆霓凰搭着缰绳与他并行，“没带苏先生过来吗？”
“他体弱，来不了这里。怎么，你们已见过了吗？”
“前几日巧遇，邀他到穆府赏了次花。”
“哦。”
萧景琰无意多提，四处去找猎物。
穆霓凰跟上去，“殿下怎么不将新王妃介绍给我们呢？”
萧景琰略略回她，“只是没遇上时机。”
“是么，你成婚已有半年，我远在南境是机会见，可蒙大哥常年在京也是凑巧才遇上他，这位苏先生就这么不能见人，还是你不想我们这些旧人坏了你和他的情谊。”
“霓凰！”
“哼！”穆霓凰扬鞭抽断一截枯木，“靖王殿下的日子快活了，可别忘了抽空给故人上柱香。”
萧景琰挥退随从，低声道，“霓凰，我没有忘记小殊，只是有些人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穆霓凰似懂非懂，他们是一起玩耍长大的好朋友，他和他是她见过最合拍的兄弟，后来在一起了也是她见过最亲密的恋人，她以为这种感情永远不会变，而如今故人离逝，活着的竟连一份感情也保存不住吗？
两人沉默着，一人一马闯过来这边。
“你们在这里不动做什么？鹿都跑过去几只了！”
穆霓凰抬头，见蒙挚一身劲装坐在马上，“蒙大哥，你也来了。”
“是啊，陛下派我来这边看看。”说着朝萧景琰一礼，“殿下。”
“恩。”萧景琰摆手免礼，挽弓去瞄猎物。
蒙挚看了看他身后道，“飞流呢，殿下没带苏先生和飞流来吗？”
“苏卿体弱，飞流陪着他在城内。”
“哦。”蒙挚对穆霓凰道，“郡主见过飞流了吗？那小子是个好手！”
穆霓凰心道是苏哲身边那个摘花的小孩吗，没注意，便道，“见过一面，倒没有与他交手。”
“有机会我们在一起练练，那小子是个可塑之才。”
萧景琰道，“蒙大统领对飞流倒是青睐有加。”
“是啊，我还有意收他做事，只是被苏先生婉拒了。”
“飞流身手好，只是心性不全，不适合当差，苏卿也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蒙挚点头，“也是。”
穆霓凰听他们讲话，道，“这位苏哲先生倒是位品性高雅的君子。”
蒙挚接道，“确实，我与他谋面不多却多有受益，深感佩服。”
萧景琰不觉唇角柔和，“苏卿他是性情温善之人。”
温善？蒙挚表情奇怪，苏哲半月前指点他了结了一桩旧案，手段可是相当利落高明。
穆霓凰也表情莫名，苏哲身边收了一众高手，江左盟的名头在南境也有所耳闻，温雅是有，怎会和善可欺。
“苏先生平日待殿下是怎样的？”
她这问题问得奇怪，萧景琰也不计较，回忆道，“煮茶侍酒，添炉碾墨，府里一应被他料理得极顺贴，他体弱，平日常卧在房里看书，不喜欢喝药却像个孩子爱吃甜食。”
…………
一只白兔从眼前掠过，萧景琰提马追上去，“不同你们讲了，我先将这兔子捉了。”
穆霓凰对蒙挚道，“蒙大哥，你也觉得靖王跟这位苏哲好吗？”
蒙挚是一路看着他们几个长大的，穆霓凰的心思他自然清楚，“苏先生人品好，靖王殿下有他相伴，小殊也会放心。”
穆霓凰道，“是么，我却只为兄长可惜。”
“郡主，你看到靖王围猎带的弓了吗？”
穆霓凰想起刚才瞟过一眼的靖王配弓，弓身苍劲，弦丝一端绕了多几匝，一瞬想起了，“那是……”
“那是小殊的配弓，靖王年年围猎都带着，郡主，靖王他没有忘记小殊，只是斯人已逝，眼前的日子还要过，郡主以后遇上了就知道了。”
那我情愿不遇上。
围猎结束，大队人马拔营回京，靖誉两营猎获不分上下，只是靖王作为主将今年没什么猎物略逊了誉王一筹。
进宫回禀了梁帝，靖王先遣部下回去，自行去了静妃的芷萝宫，静妃正巧做了一桌点心预备给靖王府送去，见他来了，便先给他一碟。
萧景琰吃了几个，“好吃。”
“喜欢就好，冬狩还顺利吗？”
“顺利，戚蒙今年猎了一头成年大鹿，明日料理了送过来一些与母亲。”
“熟肉倒不用太多，鹿骨可以拿过来一些入药，我写个鹿骨的药膳单子你拿去给苏先生补补。”
“多谢母妃。”萧景琰又吃了几口，尝出一块榛子酥，举着果子沉默起来。
静妃道，“怎么了？”
萧景琰低声道，“围猎上碰见了霓凰。”
静妃奇怪，“不是年年都会遇见吗？”
“她见到苏卿了。”
静妃对他们几人年少的事是知道的，甚至穆霓凰自己都不知道的对林殊的心思，便问道，“是，说了些什么吗？”
萧景琰起身走到门口，一双眼起了无限情绪，“母亲，我想小殊了。”
出宫回府，一路上飘飘散散下起大雪。
回到王府，萧景琰去书房将配弓擦拭了挂回屏风，去后院去找梅长苏，没见到人，想起他还在苏宅，出来一个人慢慢走在廊下，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雪里站着。
列战英几个安置了猎物出来便看见靖王一身雪站在院子里，周身是生人勿进的气息。
“殿下这是怎么了？”
“想王妃了吧。”
“王妃还在苏宅呢。”
“派人请王妃回来吧。”
“说是在那边过冬呢。”
众人正小声说着，就见下人迎着梅长苏进门。
“王妃回来了。”
“我们快撤。”
今日围猎队伍回京，听闻靖王府捉了头白熊，飞流便拉着他要过来看猎物，梅长苏也有些好奇，便带着他和甄平回来。
一进门飞流就跑去看熊，梅长苏走到前院，见萧景琰站在雪下出神，他顺着萧景琰的眼神看过去，却是书房方向。
一直压着的心终于还是起了怒，“甄平，去查查那把弓的主人。”
“是。”



（十二）

梅长苏没惊动萧景琰便走了，回去苏宅后一切如常，午睡起来还到院中折了几支梅花，下午围坐炉火看书，鼻间嗅到一缕梅香，忆及那日在穆王府中所见梅花盛景，忽然就咳了一下，一咳之后便不停地咳，咳完了就坐在屋中发呆，黎纲和甄平要进来也被他喝退。
苏宅上下都不敢进去打扰，只杵着在外面着急，早上出门只有甄平跟着，问甄平，甄平也说不出什么，只含糊说是路上雪太大，宗主大约受了凉，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萧景琰从一番乱绪中回神，雪势已小，旁边站着的随从忙上前一边替他扫去身上落雪，一边禀告说王妃刚刚来过了，见殿下这里不便打扰，和飞流公子看过白熊就走了。
萧景琰点点头，列战英从外面进来道，“殿下，祁王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知道了，我换过装就去。”
“是。”
到了祁王府，蒙大统领也在，年终腊祭马上就要开始，祁王请他和蒙挚过来一起虑虑腊祭期间宫中和城内的巡防。
蒙挚呈给萧景禹一叠图纸，道，“禁军大致还是按往年的安排，另在宣阳门和广阳门各增了一队禁军，殿下觉得怎样？”
萧景禹看过道，“不错，如此父皇临时转道御街也不至出现骚乱。”又对靖王道，“景琰，巡防营安排如何？近日有几位高僧在布道施善，北市那边你要注意加派人手。”
萧景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跟着点了点头。
祁王又喊他一声，“景琰？”
萧景琰回神，“皇兄刚刚说什么？”
“我说北市那边你让巡防营多轮换几次。”
“恩，知道了。”
议事议到晚间，留在祁王府用过晚膳，告辞祁王后靖王与蒙挚同路往王府大门走去。
“殿下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萧景琰道，“大约刚从猎场回来有些疲累。”
蒙挚点头，“山林捕猎确实耗神。”
“说来蒙大统领也在西山呆了几日，倒还能写出那般详尽的安排。”
蒙挚笑，“不过年年都是一个大致，那两处补充还是苏先生的提点，前些天苏先生带飞流到蒙府玩，我正琢磨今年的腊祭安排，便请教了他几处。”
“是么，我倒不曾得苏卿提点。”
“苏先生说殿下您智谋高绝，尚无用他之处。我一介武夫就只好向他请教了。”
萧景琰笑，“我回去也要好好请他指教一番。”
蒙挚道，“臣与苏先生相交多日，观其品性才德，俱是惊世无双，还望殿下与之相交勿以内室待之。”
萧景琰道，“蒙卿有心了。”
到了门口，蒙挚与他揖礼道别，“请殿下代我谢过苏先生指点，改日臣亲自登门表谢。”
“嗯。”
列战英接着靖王，问道，“殿下现在要去苏宅吗？”
“今日大雪，苏卿想必已歇下，明日再去吧，直接回府。”
“是。”
回王府歇下，总觉心神不宁，躺了一会，萧景琰还是起身趁着雪色去了苏宅。
梅长苏坐了一下午，直到入夜才被飞流强拉着按进被子，喝过药浅浅睡去，一睡着便是七七八八的物景争先入梦。
先是穆王府满府满院的梅花，郡主、靖王和一个看不清的人影三个人嬉笑打闹，倏忽一瞬，三个人变成两个人，靖王和那个看不清的人影骑马上山，举止亲近，一时心中奇怪，他连那个人都不认识怎会梦到他呢？
正想着却到了琅琊山的小峡峰，蔺晨耍着剑飞来飞去，身法烂极了，像只胖鸽，那年他还未及冠，刚被捡到琅琊山一年多，那时他还不叫梅长苏，也不愿意说原来的名字，整日和蔺晨呆着，被他带得性子也不稳，看他舞剑舞得烂直接就说出来了，自然惹来蔺晨一顿飞扑。
他当然去躲，躲到了琅琊山的藏书阁，躲了几天就翻了几天书，翻着翻着就睡过去了，等蔺晨找到他，他已经睡在那里很久，蔺老阁主说他是碰了机窍入梦，无人唤醒便要终此长睡。
蔺晨后来常说自己是他救命恩人，他不怎么应，也没告诉他自己那几日其实是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梦里世事变幻，有许多奇人奇事，还有一个人，那人头发削平了只有短短一层长在头上，不戴冠不束发却很好看，那人总是笑，一边笑一边叫他歌歌，那是梅长苏第一次梦见那个梦和那个人。
后来苏府的人找到他了，他已经入了江湖接管江左盟，蔺晨说好歹是家里人回去看看，就陪他回了姑苏。祭奠过双亲，一路到金陵，他们去看大梁军队得胜回京，梅长苏别的没看到，就看到队伍最前面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红一白骑在马上张扬夺目。
蔺晨说长苏你快看，我赌白衣服那个肯定喜欢旁边红衣服那个，你看他一看他他就耳朵红了。梅长苏没听见，他那时一双眼只盯着那个红衣少年，直眉星目，分明就是梦里那个人的少年时候模样，当时他就抓着蔺晨问他是谁？叫什么？有没有长相一样的长辈？
蔺晨莫名其妙，等他告诉蔺晨那个梦以后，他当玩笑，大梁的七皇子萧景琰怎么会在江左盟宗主的梦里呢，几年后蔺晨终于相信，动用整个琅琊阁的势力帮他去查，然而查来查去最终也只查到了萧景琰一人而已。
梅长苏在梦里想，是了，他当时是看到了两个人，红衣的靖王和另一个白衣的少年将军，蔺晨只看到那个白衣的少年会耳红，他却看到那个红衣的少年也会在白衣少年转头看他的时候紧张躲过去。
后来他们回江左路上捡了飞流，后来他还是会时常梦到那个梦，他的梦越来越真实，甚至连初次经事也是在那个梦里，十多年过去，他始终犹豫要不要解那个结，直到蔺晨用计推他入京。
当初的那个少年已经是久经沙场的靖王爷，和萧景琰相处越久，越多不曾了解的过往浮出，梅长苏就越犹豫，他很想回去那时候问问蔺晨。
蔺晨，他是不是他？
蔺晨，这一步该不该走？
蔺晨……
“蔺晨……”
萧景琰踩着雪进屋就听见梅长苏喊一个人的名字，蔺晨？当初跟他来入京的那个大夫？萧景琰靠近了，听清他喊的就是蔺晨，他似乎被梦魇了，睡得极不安稳，萧景琰伸手去帮他压被子，梅长苏猛地伸手抓住他，急促地喘息，又模糊喊了几声才松开萧景琰慢慢安静下来。
甄平进来添炭火就看见一整日没影的靖王此刻正坐在床边，还一下一下拍着宗主，似乎在哄宗主入睡？正想悄悄退下，便见萧景琰出来，吩咐他道，“苏卿夜里睡不安稳，着人在一旁守着，我明日再来。”
“是。”
甄平揖礼送他出门，却见他看向屋内，像是自问，“苏卿之前……可有婚约？”
甄平忙摇头，“宗主从未定过亲。”
萧景琰没有再问，踩着雪离开。



（十三）

梅长苏一整夜都没睡安稳，甄平守着他到天将明才看他睡沉过去，这一睡便睡到了近午。
萧景琰过来的时候梅长苏刚醒，正由黎纲服侍着起身，见到他进来不觉有些赧然，“苏某贪睡，让殿下见笑了。”
萧景琰道，“冬日无事，先生身子困乏多睡些时候也无妨。”
待黎纲出去，萧景琰去看梅长苏，梅长苏也正看他，两人对视了半晌俱是一笑，自冬至后梅长苏一直住在苏宅，萧景琰先是忙京城巡防，又去了西山围猎，正经算下来两人竟有一月时间未安静坐在一处。
“殿下腊祭忙得如何了？”
“正要与你说此事，年末府中事多，我又需忙腊祭，王府那边还要烦劳你这位王妃回去主持家事。”
梅长苏喝了口茶道，“殿下所言极是，待苏某打理了琐事便回王府。”
用过午膳，萧景琰仍陪他坐着，梅长苏看他装束分明是有差事的样子，便问道，“殿下今日不忙吗？”
“没什么要紧事，不出去了，就在这里陪你。”
梅长苏便不说了，执笔在书案上写字。
萧景琰在一旁给他碾墨，不时递张笺纸，见梅长苏写得累了便收了他的笔拉他去榻上休息。
“平日没人看着你就一直坐在案边吗？”
梅长苏摇头，“只是昨日有些信件没回。”
萧景琰给他盖了薄被，道，“听下人说昨日你回过府？”
“是，去时殿下正在思虑事情便没打扰。”
萧景琰覆上梅长苏的手温声道，“不过是一时出神罢了，你来了叫我声便是。”
“是。”
梅长苏似乎精神不济，没一会便睡着，萧景琰看他睡了，给他掖掖被角轻步出去。
列战英在外面和甄平一处站着，见他出来，二人上前行礼。
列战英道，“殿下一会是回王府吗？”
“去礼部一趟。”
“是。”
萧景琰对甄平道，“苏先生的状况不大好，可有请大夫来看诊。”
甄平道，“宗主的身体一向是蔺晨公子在看，现下蔺公子不在京城，前些天已写信催他来了。”
“既如此，也不便用别的大夫，就先按原来的方子调着吧。”
“是。”
住回王府后梅长苏犯起冬困，常常是天光大亮才倦懒起床，索性过完腊祭也没什么大事，萧景琰也就随他了，虑及他睡眠不稳，还请宫中母妃为他制了安神的药枕，助他安眠。
于是梅长苏每日睡半日，躺半日，再补着冬猎的山味，不注意某夜萧景琰摸他腰身的时候，一只手臂已圈不住。
萧景琰在被中仔仔细细将梅长苏丈量了一遍道，“苏卿最近圆润了。”
“……托殿下的福。”
梅长苏之前是细瘦纤弱的身型，美则美矣，在床上总少些风韵，如今一冬给养得珠圆玉润，萧景琰每每抱他都如抱了团白胖软面，忍不住上下揉捏。
连黎纲和甄平都觉得宗主比往日丰润了，不禁担心照这么下去宗主怕是要比过蔺晨公子了。
蔺晨在边陲一家小酒坊里打了个喷嚏，谁在背后说本少爷呢，八成是苏宅那帮没良心的，扇子在手里收住，这在外头晃荡了小半年，也该去金陵看看长苏那小子了。
正想着，一只信鸽飞过来停在船栏上，蔺晨嘘声止住一旁弹唱的歌姬，“美人儿，等我捉住这只鸽子。”
和鸽子玩了一番捉过来取下纸条，上面写着「宗主抱恙，请蔺少阁主取道金陵诊脉。」
蔺晨心道，临走留的方子大可用一年，长苏这不消停的又是怎么了？信上时间是一月半前，想必是先到的琅琊阁，又转了几路才到这里。
“公子，下一曲想听什么？”
蔺晨展开手里扇子摇了摇，对乐姬风流一笑，“恐怕要辜负美人儿了，这一曲暂且留着，待我去金陵看个不听话的病人再来与你赏乐。”
上元夜萧景琰携了梅长苏去灯市游玩，金陵城大街小巷挂满花灯，灯身有鲤鱼、荷花、宝塔……各种形状，一路长街走过去花灯交相辉映亮如白昼。
梅长苏选了一盏玉兔形状花灯提在手上，问萧景琰道，“殿下觉得这盏可好？”
“好，好看。”萧景琰靠近了在梅长苏耳边调笑道，“人比灯好看。”
梅长苏躲开他，提着灯往前走，萧景琰跟上道，“生气了？”
“不敢。”
萧景琰看旁边有个暗巷，拽着梅长苏进去。
“殿下？”
“本王觉得先生比所有花灯都美。”
“……”
萧景琰将梅长苏压在墙上一阵索吻，待他喘息过来，才整理了两人衣物出来继续走。
走过长干里，到了秦淮河，河两畔游人如织，梅长苏手里的灯几次差点被撞掉，萧景琰接过灯提在手上，另一只手拉住他，“这里人多，别走散了。”
“嗯。”
梅长苏看他行走躲闪甚是熟稔，便道，“没想到殿下对民间集会也如此熟悉。”
萧景琰避过两个孩子，闻言道，“年少时常来这里玩。”指着过去那两个孩童道，“喏，像他们那么大时。”
梅长苏看过去，不过八九岁两个娃娃，了然道，“殿下一定是偷着出来的吧。”
“是啊。”萧景琰回忆道，“小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总要找些玩的，小殊，就是我那位故友，他最好动的，上元节总是早早拜完长辈拉着我和霓凰溜出来，窜到花市东跑西看踩坏了人家灯不说，还指着我让赔，我也是生气得很。”
梅长苏看他沉进回忆，便顺着问道，“那殿下赔了吗？”
“只好赔了，我少时不善争辩，他闯了祸又总推给我，因此替他背了不少过。”
“朋友之间推诿斗趣，殿下心里没有真生气吧。”
“是没有，后来都习惯了，况且事后再讨回就来是。”萧景琰似想到了什么有趣事情，唇角一笑，又轻声一叹，“走吧，夜戏要开始了，去那边看看。”
“是。”
过了正月，天气变暖，竟下了一场冬雨，蔺晨到金陵的时候正好赶上这场雨，躲个不及被淋了一身。
到了苏宅，只有黎纲在家里，便问道，“长苏呢？”
黎纲引他到内室更衣，道，“宗主搬回王府了，蔺晨少爷先在这里换衣物，宗主那边已经派人去告知了。”
“也好，置桶热水我洗洗。”
“是。”黎纲吩咐人抬进来热水，立在一旁，似是有话要说。
“说！”
黎纲道，“蔺晨少爷，这次是我们悄悄喊您过来的，宗主他不知道。”
“嗯？”
黎纲发愁，“宗主他身体您知道的，现下还拿药调着，可自从去年过了冬至宗主就一直服药，宗主这么吃，要是成了可怎么扛住，我和甄平只好叫您来了。”
“什么药？你说清楚些！”
黎纲道，“能助坤泽受孕的药呐！”
蔺晨手里的扇子一把没稳住，“这祖宗是疯了吧。”
王府这里甄平得了消息去禀告梅长苏，“宗主，蔺晨少爷来金陵了，刚到苏宅。”
“嗯，他还记得来金陵呢。”
甄平看了看他脸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
甄平垂首道，“宗主先前吩咐的事有眉目了，您现在要听吗？”
梅长苏脊背微不可见一顿，“讲。”
“王府书房里挂的那把弓，弓的主人是已故林氏少帅。”
梅长苏轻叹，“是叫林殊吧。”
“是。”
“接着说。”
“这位林少帅十三岁出征，十五岁封将，当年名动金陵，王爷年少时曾与其情分深厚，生死相托。”
“后来呢？”
“其人十三年前因病身故，传闻，”甄平小心地看了看梅长苏，低声道，“传闻靖王当年曾以阴媒娶之。”
果然。梅长苏闭上眼久久不语。
“宗主？”
“咳咳……咳咳……”梅长苏猛地咳起来。
“宗主！”甄平急道，“我去请蔺晨少爷。”
梅长苏抬手想制止他，甄平已出去，便颓然作罢。
“咳咳……”
「这是我朋友的遗物。」
「我们都叫他水牛，尤其……」
“咳咳……”
「靖王府的梅花也不比此处差。」
「他最会闯祸，却总推给我。」
「他不闯祸，专替人背过的。」
“咳咳……”
「属下可没忘了这个。」
「王爷年少时曾与其情分深厚，生死相托。」
「后来都习惯了。」
“咳咳……”
蔺晨着急慌忙换了身衣服赶过来就见梅长苏蜷在地上跟死鱼一样猛咳，登时气极，“你就这么吓唬我啊！”
梅长苏没抬头，连声音弱不可闻，“蔺晨，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从来都是两个人啊。”
他是萧景琰，和他互许诺言的是林殊。
他是活在自己梦里的人，无凭无据，无名无姓。
他们从来都是两个人啊。



（十四）

梅长苏是真累了，一下午就坐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蔺晨絮叨那些关于梦中人，关于萧景琰，关于林殊的事。
蔺晨也难得耐住性子陪着他，听他絮絮叨叨地讲。
“他一直收着那把弓。”
“嗯。”
“种了一院的梅花。”
“嗯。”
“冬至去了书房。”
“嗯。”
“他和他结亲了。”
“嗯。”
……
“蔺晨，我是不是错了？”
蔺晨听着这一句，没附和他，“长苏，你没错。”
梅长苏抬眼看他，“错了。”
蔺晨拿扇子重重敲了下桌子，“如你所说，靖王和林殊真有过一段，还在他死后娶了他牌位，可那是人家俩人的事，与你何干，他们死去活来那会儿你还在琅琊山跟我斗架呢，他萧景琰娶牌位的时候你还在梦里跟那位缠绵呢。”
梅长苏张口欲言，蔺晨截住他，“你想想当初你是为了什么入京的？”
梅长苏沉声道，“为了那个人。”
“这就是了，你是为了你那位才找上靖王，因为靖王那张脸长得和他一样，仅此而已，至于靖王是谁，身份如何，婚配如何，我们都不关心。”
“可我并不知他已心有所属，否则我不会入京。”
蔺晨一脸孺子不可教，“都说了那是前事与你无关，为了张脸你还要查查那脸爱的是谁吗？执迷！”
“……”
“再说后来，你入了京，见了脸，和脸处了大半月，得偿所愿，然后你我都确定萧景琰不是那位，那时你是怎么做的？”
“我……”
“你一没哭二没闹也没有离开金陵，你继续呆在靖王府做你的靖王妃，甚至连冷落萧景琰一分都没有，你可别告诉我这些都是因为你不敢抗旨。”
“……”
“就你们当时那个腻歪劲，依我看，那会你是真动心了吧，十分迷恋里三分入梦三分为那脸还有四分给了萧景琰本人吧，不然就你能乖乖顺着他胡来？”还练够全套四十八式！蔺晨心道听墙角可不是我要听的，是你们动静太大了！
梅长苏听了他的话，沉默许久，似乎将半年的时日都一日日回想了，低声回他，“……你说得对，我那时是自愿的。”
“你当然是自愿的，不然谁能留你半日，就萧景琰那个不通文墨不怡山水的武人做派，真不懂你看上他哪里？还不如甄平呢。”
梅长苏被他说笑，“我也不懂啊。”
“所谓当局者迷啊，你因着那位入京，却为了靖王留下，而这半年的相处想必靖王在你心中的分量已日益增重，所以你才介意起那些个什么弓箭、梅花之类的无聊事。”
“……”
“到后来还想为他添嗣，你是不是傻了啊。”
梅长苏摇头，“子嗣之事只是我一时冲动，不过念着若是离开也好作补偿。”
蔺晨被他一句话气得站起来四处走动，“你啊你啊，竟然想到生子这种事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你现在的身体受孕简直找死！你想过你的性命吗？想过苏宅、江左盟吗？这些你通通都不顾及了吗？你真是魔障了你！”
梅长苏安抚他道，“我也是一时所想，过后便作罢了。”
蔺晨坐下，“你总还知道分寸，子嗣之事等过两年有了底子再考虑吧。”
梅长苏点点头，叹道，“殿下与林殊之间，终究是因我坏了圆满。”
“杞人多虑，皇帝赐婚，是你能坏的，我们不过推波助澜，靖王早晚要成婚，皇家婚配向来如此，靖王自有他承担的东西，何必觉得对不起他。”
“说到底还是……”
蔺晨这次扇子直接敲到梅长苏头上，“说你道这事就你上心了，若不是在意你，他萧景琰能刚成婚就折腾你半个月、跟着你走哪儿住哪儿吗？”
列战英走进后院就见一院子下人不见人影，正室门口守着甄平，姿势还有些奇怪，像是偷听，学了他的样子附耳过去，听到里面苏先生和一个男子交谈的声音，模糊不清，但听出他们相谈甚欢。
甄平拉他退到远处，“列将军，有何事吗？”
“哦，殿下在前院忙公务，派过过来告诉王妃晚膳不必等他了。”
“宗主正在会友，稍后我进去禀告。”
列战英好奇道，“里面是？”
“蔺晨少爷，宗主的朋友。”
列战英想起靖王前日曾自言自语过这个名字，便道，“这位蔺晨公子是苏先生什么人吗？”
甄平先前曾从列战英这里探知过一些消息，此时也不避讳道，“蔺晨公子是宗主的大夫，与宗主相交多年，宗主平日也就在蔺公子面前会袒露些情绪。”
“哦。”
蔺晨说教了梅长苏两三个时辰总算让这位梅宗主脑子里的弯弯转过来，吃过晚饭，两个人也累了，索性同塌并躺继续，这会大多是梅宗主在讲，蔺晨挠着耳朵听了。
“蔺晨，宫里静妃娘娘医术极高，春猎时也许你们可以碰上切磋。”
“好啊，我正找不着对手呢。飞流呢？”
“飞流最近武功大有长进，你抓不到他了。”
“小没良心的敢躲我，还有你！手伸过来我摸摸脉。”
梅长苏手伸过去，被蔺晨一把抓住不放。
“几月不见，长苏你胖了啊，我都摸不到脉了。”
“去！”
“别动，唉，我真摸不到了诶，奇怪，你等我再摸摸。”
萧景琰理完公务过来后院就听见梅长苏屋里笑声不断，走近了听见那位蔺晨的声音，似是在诊脉，梅长苏从不轻易在自己面前展现的笑此时在那个蔺晨面前毫不吝啬。
旁边甄平道，“王爷，里面是宗主的好友蔺晨公子，在下这就进去禀告，”
“不必了，本王就是路过看看，不必惊动他们。”
“是。”
甄平送萧景琰出去，萧景琰随口道，“这位蔺晨与苏卿很熟识吗？”
“是，蔺晨公子与宗主相识近二十年，是宗主的至友，只是近年不常露面，宗主便不大提。”
“哦，既是难得一见，便多聊聊吧，告诉苏卿今夜我就不过来了。”
“是。”
甄平进去禀告了话，梅长苏还没说话，蔺晨就不客气地躺到床上，梅长苏去踹他，他就更往里去，想来是真累了，没一会就睡着，梅长苏也就随他去了。
列战英早上去后院找王爷，竟看到苏先生和那个叫蔺晨的拉拉扯扯从屋里出来，联想甄平昨天一番话，直惊得他没问安就退了出去。
列战英找了一圈在书房找到靖王，思虑了下，还是禀告萧景琰，“殿下，昨夜蔺晨公子宿在王妃处。”
“嗯。”
“属下刚刚无意看到王妃与他同塌而出，传闻他与王妃关系匪浅，要不要派人查查？”
萧景琰看他一眼，愠怒道，“只不过陈年旧事，不必去打探什么。你这么闲，那边兵马联动之事你跟过去看看，这几日就待在兵部吧。”
列战英讨了个没趣，遵命道，“是。”
挥退列战英，萧景琰无心公务，满眼俱是那夜梅长苏迷乱间抓着他手喊的「蔺晨」，还有昨夜梅长苏那阵阵笑声。
这个蔺晨，和苏卿到底什么关系？



（十六 完结）

梅长苏陪着萧景琰下楼，在廊下目送他离开，待萧景琰走远了，才松下肩膀靠在柱子上。
蔺晨从他身后柱子走出来道，“他就这么走了？”
梅长苏也不奇怪他跟着，只看着靖王离开的方向道，“景琰他还有公务。”
“啧啧，真是不解风情，话说你就打算这么了了？我是说林殊的事。”
“了了，你不是说他们之间与我无关吗？”
蔺晨一脸可惜，“这其中原因我们知道可靖王不知情啊，你就不趁机诈他一下？”
梅长苏摇摇头，“他想说了自会说，况且深究了多少会牵扯前事。”
蔺晨略一思索道，“你是说你自己？”
“嗯。”
“也是，若萧景琰全数讲了，依你的性子，想必也要把自个儿的前前后后交代了，那扯得可就远了。”
梅长苏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心悸，喘声道，“蔺晨，我现在感觉不太好。”话未说完便顺着廊柱倒下。
蔺晨惊得去扶，“嘿，怎么说倒就倒啊！”
梅长苏晕得快醒得也快，蔺晨将他带回后院便见他缓缓转醒，扶他坐起，蔺晨执了他手细细为他诊脉，诊了一刻忽然脸色一沉，啪地将折扇摔在几桌上，双手揣袖生气道，“自今日起，禁荤！禁酒！禁房事！”
梅长苏疑惑，“我的病又严重了？”
“可不是！”蔺晨咬牙切齿，“喂，恭喜啊，四个月啦！我说你也太顺着萧景琰那小子了，这才金陵多久啊！”
梅长苏听见蔺晨说四个月就已经愣住了，根本没听他后面的话。
蔺晨拿手在他眼前晃动，“嘿，嘿，听见没，你有孕啦！”
梅长苏回神，“蔺晨，你要帮我。”
“我拦得住你吗？”蔺晨看梅长苏表情严肃，叹气道，“你放心吧，我看过你的身体，这半年调理得还不错，况且有我在，孩子不会有事的。”
梅长苏展颜，“有你足矣。”
萧景琰在前院处理了公务，去里间卧塌小歇，窗外雨声淅沥，片刻后便随着雨声入眠。
（上篇有妹纸点污，那就来一发吧，靖王的梦，与正文无关。）
萧景琰从睡梦中醒来外面已经雨歇，他做了一个旖旎的梦，梦里梅长苏在情事上倔强屈从，颇让他回味，也许苏卿哪天身子好了可以试试，正想着下人进来禀告说王妃在后院小楼等他，萧景琰立时整理衣装过去。
一路脚步轻快到了小楼，梅长苏正在煮茶，见他进来点头行礼，“苏某没有打扰到殿下吧。”
“没有。”萧景琰站到窗边，“先生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梅长苏耳畔微红，放下茶具走到他身边，“殿下还记得去年苏某和您提的子嗣之事吗？”
“记得，年底忙碌也未来得及与先生多计划此事。”
梅长苏道，“长苏是想告诉殿下，今日蔺晨为我诊脉，诊出我腹中已有您的子嗣了，孩子四个月了。”
萧景琰既惊又喜，“四个月了？”
“是。”梅长苏嘴角含笑，“蔺晨诊的脉，当不会错。”
萧景琰傻傻放声大笑，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他才刚和梅长苏互通心意，竟然就收到这样大的喜讯，实在是让他高兴万分。
「王妃有身孕啦！四个月啦！」
一时梅长苏有孕的消息传遍靖王府，没几日连宫里和朝堂几位老友也知道了这个喜事，静妃更是一连几日从宫里送来安胎的物品。
这期间最忙的就是萧景琰了，一会想起这个，一会想起那个，生怕哪点没照应到梅长苏。
“火炉、冬衣、毛领都又备了几套给先生，先生务必要用。”
“好。”
“丫鬟婆子先生不习惯也要先用着，尤其后几月全靠她们伺候。”
“好。”
“蔺大夫的药膳方子拿给吉婶每日照做了，先生不要忘了吃。”
“好。”
“还有……”
萧景琰的条条列列梅长苏悉数应了，揣着手炉听他吩咐来吩咐去，萧景琰说了一长串终于停下，看了看梅长苏又想到一桩，“哦对了，先生这会想吃酸的吗？”
梅长苏一口气没喘顺，“咳咳…咳……”
萧景琰不安，“不想吃酸的吗？”
梅长苏点头。
萧景琰想了想又道，“是想吃甜的吗？”那姿势简直梅长苏一答应就马上去给他寻一箩筐来。
梅长苏伸手劝阻他，“殿下不用费心，我现在真的没什么想吃的，况且日子还早，殿下不必如此忧心。”
“哦。”萧景琰也觉得自己有些毛躁了，“是我太着急了。本王第一次做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梅长苏开解他，“无妨，苏某也是第一次。”
说完两人看着对方俱是一笑，他们太在意彼此，这个孩子又是他们共同缔造的第一个见证，这份心情大概只有彼此最懂了。
梅长苏自从被诊出有孕后就被一群人劝着守着再没出过院子，连屋子也是能不出就不出，这日难得下了一场薄雪，梅长苏瞧着蔺晨和萧景琰都不在，就端着王妃的架势出屋赏雪，也就只出了屋门三步。
飞流正在院子里玩雪，见他出来，高兴地扬着手里的雪团，梅长苏示意他扔，飞流扬手，梅长苏伸手一下接住，扬了扬又笑着丢过去。
这一幕正给进院的萧景琰看见，高声咳道，“去给王妃端个火盆来。”
“是。”
梅长苏看见他，扭头缩着脑袋回屋。
下午众人说起这事就数蔺晨笑得最厉害，“长苏啊长苏，可有人制住你了。”手里的扇子指着梅长苏对众人道，“看见没，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梅长苏低头浅笑。
一物降一物么？
就算是吧。



（番外 后来）

虽然有蔺晨护着，梅长苏生产的时候还是一夜惊险，萧景琰在屋外手足无措，深深后悔这孩子来得太早，如果再晚两年或者不要便好了。
翌日清晨，里面的忙碌终于停歇，奶娘抱出一团锦缎包裹的小东西，“恭喜王爷，是个小殿下。”
萧景琰看了看那孩子，红皮猴子一般，实在是丑，抱了抱便命人抱下去进屋去看梅长苏。
梅长苏还在昏迷，苍白的脸满是虚汗，蔺晨把一方布巾递给他，交待了他剩余琐碎便离开。萧景琰看着梅长苏满是心疼，早知这么险便不让他生了，子嗣哪里及得他重要。
守了一天，梅长苏在深夜时醒了，他一动萧景琰便从浅眠里惊醒，“你醒了？我去叫蔺大夫。”
蔺晨过来把了脉，缓声道，“还不错，再躺几日就行了。”
喝过药一番忙碌，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萧景琰坐到床边，握着梅长苏的手道，“辛苦你了。”
梅长苏虚弱一笑，问他，“孩子呢？”
“奶娘看着，这次太险了，以后我们不要孩子了。”
“殿下说笑，长苏还想要个女儿呢。”
萧景琰妥协，“好吧，再等几年。”
“殿下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你来取吧。”
梅长苏沉思了一会，“正言可好，望他今后正直善言。”
“好，就叫萧正言。”
萧正言三岁，他的弟弟萧庄言出生，几年过去，两个萝卜头一歪一扭到宫里跟皇子一起学书，再大了，就跟着飞流学功夫，梅长苏平日对他们疼爱，在功课上却不会放纵，正言、庄言扎马步累晕了也不过歇歇再练。
练完功课，两个孩子跑到梅长苏身边讨奖赏，梅长苏一人赏一碗百合清酿，这是宫中静太妃教他的方子，府里萧景琰、飞流、正言、庄言都喜欢吃。
萧景琰从外面回来，正言、庄言在台子上对打，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精力无限的时候，梅长苏看见他，让了让坐塌，“殿下来了。”
“恩，书言呢？”
萧书言是他们的小女儿，今年刚满五岁，前两个孩子梅长苏生的凶险，只有这一个女孩是最平顺的，书言性子安静，是他们都最喜欢的幺子，尤其萧景琰，简直要一天见上七八面才够。
“书言去苏宅看金鱼，甄平跟着她呢。”萧书言的一大爱好，学她爹坐在亭子里喂鱼。
“哦。”萧景琰坐下去看台上两个孩子，“打多久了？”
“一炷香了。”
萧景琰看了一会，“庄言再有三十招就落给正言了。”
梅长苏摇头，“正言武功虽强，谋略却弱，庄言还有后招。”
果然又过了五十招，萧庄言一个巧招，萧正言落败。萧正言恼怒弟弟的算计，扑他到草地上扭打，萧庄言也不示弱，两个人滚滚打打最后居然躺到草地上玩起来。
梅长苏好笑，“这两兄弟啊。”
萧景琰也跟着笑，过了一会，看着草地上翻滚的两个少年，慨然叹道，“很像我和小殊当年，打打闹闹又和好了。”
梅长苏这些年断断续续也知道了他们当年的事，此时看他感慨，安慰他，“林少帅如果投胎转世，也有二十五六了，想必正是风华正好。”
萧景琰握住他手点头，“恩，也如你我这般，与一人携手终老。”
梅长苏回手握住他。
很久以后的某个夏日，梅长苏跟萧景琰讲了那个梦中人的故事。
那真的是很久以后的以后了，萧正言已经长大跟随聂锋在东海练兵，萧庄言也能帮太子办事了，最小的爱女书言也到了婚配之龄。
三个孩子中萧书言最像梅长苏，不温不火却最有主意，七八岁便跑去琅琊阁找蔺晨拜师，十四岁出师又不声不响去了江左盟，有飞流护着梅长苏也不担心，倒是萧景琰气得抓狂，“好好一个女孩子去闯什么江湖！”
梅长苏也不与他争，等两年后梅书言的名头响遍江湖的时候，萧景琰便不说什么了。
他们二人如今没什么事，常舍了随从出门远游，有一回过抚仙湖，遇上蔺晨被一个蓝衣青年追赶躲到他们船上，“借我躲躲啊！”
萧景琰和梅长苏在船上淡定骗走了人，蔺晨出舱，看着那人背影松口气，“多谢了啊！”
梅长苏笑道，“那位是何方神圣啊？竟能让你蔺大阁主躲起来不敢见。”
蔺晨表情奇怪，“一个神经病！”
萧景琰和梅长苏对视一眼，心中明了，片刻那位蓝衣青年又转回来，站在蔺晨面前语气委屈，“蔺晨，跟我回去。”
蔺晨扭头，“我不认识你！”
蓝衣青年对萧梅二人一颔首，手臂箍住蔺晨腰身踏风而去。
梅长苏道，“蔺晨此番遇着克星了！”
“是啊，很少见蔺大夫如此。”萧景琰看着梅长苏，忽然道，“我一直以为，你心中有他。”
梅长苏笑，“殿下多心了，我与蔺晨只是好友。”
“早年你始终有心事，我以为你不愿与我成婚。”
梅长苏看着一湖静水，“殿下愿意听我说一件奇事吗？”
“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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