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初遇

　　又来到那个熟悉的房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仰望着那张巨大的檀木书桌，上面陈放着一沓厚厚的稿纸。
　　我鬼使神差走上前，努力踮起脚尖将它拿了起来。这种类似于偷窥别人隐私的高度紧张感加速了肾上激素的分泌，我的额头和手心很快溢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燥热的夏风穿过书柜旁那个小小的窗口掠进来，拂在面上痒痒的，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和刺激。我小心翼翼地翻阅着纸张，上面的字迹大多是工整端正的，苍劲有力的钢笔甚至划透过纸背染下墨黑色彩。
　　咚咚咚，强有力的皮鞋声突然在走廊响起，我的心跳猛地一滞，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你在书房里干什么？”父亲震怒的声音如期响起。
　　我却平静了下来，转过身仰头直视他，炫耀般晃了晃手中的东西，“你猜？”
　　“你……”也许未料到是这样的回答，父亲瞪着我，神情似乎要将我吞下去一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是不是又想揍我了？有本事尽管来吧。”
　　他显然被我这种得意洋洋的语气激怒了，捋起袖子眼看就要朝我走过来。
　　“但是你揍不到的。”我低下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忍不住要滴出来了，啊，真丢脸。
　　“再见了，爸爸。”
　　----------------------------------
　　“先生？”耳畔似传来轻柔的呼唤。
　　叶清晖慢悠悠睁开眼，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机舱顶部，以及空姐甜美的面庞。
　　“我们的飞机马上要降落了，请您保持遮光板在打开的状态，谢谢合作。”空姐脸上依旧维持着公式化的笑容。
　　“哦……不好意思……”睡眼惺忪的他点了点脑袋，顺道伸手抬起了窗户的遮光板。已是太阳西沉，黄昏将至，茫茫的云海在夕阳中互相交融，幻化成一道迤逦的风景。
　　“噗嗤。”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叶清晖扭头，坐在旁边的女孩摘下黑色的眼罩，揶揄道：“有人见到漂亮的空姐，眼睛都直咯。”
　　他轻叹一口气，“是啊，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是是是，”女孩索性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笑眯眯道：“叶公子，不好意思让您委身于小的了。”
　　叶清晖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点了点她的脑门。
　　不一会儿，感受到越来越明显的耳鸣，他从机舱内向外俯视着下方的版图，纵横交错的公路，蜿蜒连绵的河道，绿油油的田字块，各种各样的色调交织在一起，由淡变重，由模糊变清晰，越来越触手可及。
　　直到飞机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这才轻吐一口气，终于到了。
　　等拿完行李再撘出租赶到市区，已是晚上八点钟左右。他们终于来到了出发前早已订好的酒店办理入住手续，却被前台意外告知这间房前两个小时前已经被临时退掉了。
　　“怎么回事儿啊？”林悦郁闷不已，嘟起了小嘴。
　　叶清晖也一脸愕然，转身拿出手机，先头下飞机未曾留意，这时一看果然有好几条短信，对方颇为无奈地告知临时换了酒店，非常抱歉之类的云云。
　　林悦凑过去一瞧，有些不乐意了：“你这客户也真是的，哪能说换就换啊……”
　　幸好新的下榻住所离这里只有十多分钟的路程，他索性拖着箱子顺着手机导航一路走了过去，找了颇久才在一个拐弯的小角落找到了所谓的新住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招牌上印着“隆城宾馆”四个字。
　　叶清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先前的酒店好歹也是个挂牌三星，而现在这个充其量也就是个招待所水平，二者水准清清楚楚摆在那儿，顿时高下立判。他心想可能因为旅游旺季好一点的酒店实在太难订了吧。还好出门在外，他也不是一个特别讲究的人，提着行李便往里走去。林悦表面虽然也有些勉强，但不好在叶清晖面前发作，哼哼唧唧了几句也跟着他进去了。
　　胖胖的店老板正趴在前台打瞌睡，见有人来便打起了精神，“小伙子，住店啊？”他招呼道。
　　“已经预定了的。”叶清晖报了名字，老板便明白了，掏出了房卡交给他，“房间在七楼，您慢走着。”
　　“一间房啊？”林悦凑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然后便吃吃地笑了起来，“阿晖，你又想什么坏点子了？”
　　叶清晖的脸蛋有点燥热，开口道：“老板，再开一间单人房吧。”
　　“啊？”老板傻愣，“订的时候可说的只要一间啊。”
　　叶清晖面皮薄，偏偏身边的林悦又不知所以地笑了起来，他只得重复了一遍：“再开一间吧。”
　　老板便应了一声，自顾自拿出房卡来登记。刚好，今天房间没有订满，还有多余的。
　　入住放下行李后，叶清晖拉着林悦去旁边的小面馆打算将就着吃点。面馆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只有靠门口的一桌坐了三个人。面馆老板长着张长长的马脸，留着个飞机头，先前拖了张椅子到隔壁小卖部，和小卖部老板一起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剧，见到有人来也不是很想做生意的样子，半推半就回到自己店递上了菜单。
　　因为小店里空间本来就不大，总共只有四张台。既然最外面的坐了人，进到里面的路势必就要经过这里。林悦小心翼翼地绕过正坐在桌子旁的人，尽量让自己贴着柜台那一边走，没想到膝盖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一个人的背。
　　“对不起啊。”她连忙回头说道。因为离得近，这时才看清那坐着的三个人。
　　圆桌左手边坐着一个染了一头黄毛，双耳都戴着耳钉，看上去有点标新立异的年轻小伙子，此刻有点蔫蔫的，正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手机；他旁边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年纪稍长，穿着一件咖啡色夹克，似乎在闭目养神；而背对着她的则是一名穿着紫灰相间的冲锋衣的男子，右手手指正轻轻地扣着桌面，像在思考着什么。她刚刚就是蹭到了这个人的背。
　　听到她的声音，他朝右微微仰头，正好对上了正垂头看他的林悦。                        
作者有话要说：　　构思了很久新文请多多支持~
一个关于【旅途】和【生命】的故事
欢迎收藏么么哒！

　　☆、面馆

　　猛地打了一个照面，这个角度不免有些诡异。但林悦不得不承认对方有一副不错的皮相。清润的面庞，却不失男子气概。令人印象最深的却是他弧度好看的眼睛，嘴上虽擒着笑意，眼眸却深沉幽黑。也正是因为他此时微微上翘的嘴角，硬生生掩盖住了面容上几分经过长途跋涉后的憔悴。 
　　他的视线只是匆匆从她脸上掠过，笑容却未曾消失，示意她不要紧。 
　　标致的男人却穿个类似女款的外套，不是闷骚就是娘炮。哦，也有可能是个闷骚的娘炮。林悦暗暗下了个这么样的定义。
　　俩人来到里面的桌子坐下，这回轮到叶清晖调侃了，压低了声音说：“看到帅哥就挪不开步了？”
　　林悦便朝他做了个鬼脸：“再帅的帅哥我也免疫，谁叫我从小审美观就被人带跑偏了呢。”
　　叶清晖又被反弹一招，一时语塞。
　　两人点好菜，没过多久，飞机头老板就麻溜地端上了两碗面和两碟小菜，味道出乎意外地不错。煮好的拉面浇上棒子骨熬成的清汤，肉汤气味香浓，还伴随着花椒和桂皮的气息，最上面点缀着切成薄片的牛肉，香菜和蒜苗，再调入红亮的辣椒油，美味无比。两碟小菜分别是麻酱黄瓜丝和醋溜土豆丝，配合着牛肉面更加开胃。先头的飞机餐并不怎么好吃，此刻两个人也顾不及形象，狼吞虎咽了起来。
　　飞机头走回到柜台位置，也不急着回去追他的电视了，捧了个茶缸好奇地打量下他们俩，“小哥，吃得够多的啊？”
　　叶清晖正吃得痛快，来不及应他，就含糊地应了一句。
　　但是飞机头显然不懂风情，又继续骚扰道：“来海拉尔玩儿啊？”
　　叶清晖已经速战速决搞定了一碗面，抬头擦了擦嘴巴，摇摇头，“我们去满洲里的，在这里住一晚上。”
　　“哦，那跟他们几个一样。”飞机头抬起下巴喏了喏。
　　叶清晖转头一看，发现身边刚刚一直在假寐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上，中年男子冲他笑了笑，颔首示意。叶清晖这才看清他的面貌，四十岁上下，留着短短的寸头，夹杂着少许银丝，轮廓较深，面容俊朗。
　　他于是也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
　　正当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低柔的女声：“老板，来一碗鸡蛋打卤面，加多点葱花和香菜末。”
　　“哎，好咧。”飞机头挠挠脑袋进厨房准备去了，弄不明白自己店里何时晚上生意也这么好。
　　女生留着时下流行的lob头，看上去就像一幅没睡醒的样子，抬眼往店内一扫就找准了位置，背囊一甩，在一张靠角落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
　　“哎，”林悦拿手戳了戳叶清晖胳膊，小小声说道：“看到美女眼睛都直了？”语气里明显有对他刚刚的小报复。
　　“是啊，”叶清晖漫不经心应了一句，伸出筷子去夹黄瓜丝，“养眼。”
　　林悦翻了个白眼。
　　等到飞机头再次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叶清晖问了一句：“老板，这里走路去火车站大概要多久啊？”
　　飞机头给新进来的女孩递上筷子，“不远，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叶清晖点点头，转头对林悦说：“明天早点起来去买票吧。”
　　林悦应了一声。飞机头眼睛登时就瞪圆了，“敢情你们还没订票？”
　　“嗯，我们这趟也是临时决定的，没准备那么周全。”
　　老板叹了口气，“你们真是够可以的，也不提前做好计划。这个季节可是旅游旺季，火车站人多爆满，基本上都是从这里转乘去满洲里的。别说现场买了，恐怕连黄牛票都难搞到手。”
　　“啊？”林悦傻眼了，看向叶清晖，有点责怪的意思：“你那客户怎么也不提前帮我们规划好啊？”
　　叶清晖吁了口气，“多大的人了，管你住就不错了，还要管你吃喝拉撒啊？”
　　林悦撇撇嘴，“那可不一样，你可是帮她出来拍片的。”
　　“得了，别抱怨了，等会儿回去我看看有没有那种散客的旅游团，他们路子多，总会有办法的。”
　　“小伙子，”这时一旁突然有人开口。两人纷纷看去，原来是前面那桌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他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想了想又将它拿了下来，道：“你的话我也听到了，如果急着去满洲里的话，明天不如跟我们的车一起走吧，刚好顺路。海拉尔离满洲里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到市区把你放下，你看怎么样？”
　　“那不就妥了！”他俩还没应声，飞机头已经先替他们乐呵了起来，大喊一声，倒是把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出门在外，还是得靠朋友啊。”
　　“怎样？”林悦好像也有点动心，征询似的望着叶清晖。
　　老板看叶清晖有点犹豫的样子，便笑道：“这几位我刚刚也唠过，不像是耍心眼的人，你要实在放不下心，就让他们把身份证和驾驶证给你看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清晖摆手，“就是担心耽误了你们的行程。”
　　中年男子不甚在意，“出来玩的，走哪儿不是游。”
　　叶清晖笑笑，“你两个朋友可还没答应呢。”
　　“他们都得听我的，无妨。”
　　叶清晖便不好再推辞，向他们真诚地致谢，“那就麻烦了。”
　　那男人瞟了眼染着黄色头发的青年，对方便会意，拿起手机道：“那就留个号码呗，明早好联系。对了，您住哪儿啊？“
　　“就隔壁，隆城宾馆。”
　　黄毛咧开嘴乐了，露出小小的虎牙，“巧了。”
　　“怎么？”
　　“我们也是。”
　　叶清晖也跟着乐了，“那还真是巧。”
　　互留了电话存了姓名，叶清晖才知道刚刚邀请他们的男人姓言名久桓，黄色头发的好像是他的助理，名字没说，听言久桓就管他叫黄毛。另外一个穿紫灰色冲锋衣的男人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句话，他们也没征询他意见或者介绍他的意思，叶清晖和林悦便也不好开口。
　　“先回去了啊，明天见。”叶清晖牵着林悦，向他们告别。
　　“明早见。”言久桓和黄毛挥了挥手，另外一个人依旧耸拉着脑袋。
　　待两个人走后，老板招呼了声，又跑去小卖部跟人家挤一部电视去了。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哧溜的响声浮荡在空中，角落里那女孩还在津津有味地低头吃着面。
　　黄毛拿起桌上的哈啤，给言久桓满上，又给自己满上，独独忽略了另外一个人。
　　他有点喜形于色，“挺顺利的啊。”
　　言久桓喝了一口啤酒，“隔墙有耳，你还是想想怎么住进隔壁先吧。”
　　黄毛看了眼角落里的女孩，心想不至于吧，不过还是噤了声，低头继续玩他的手机游戏去。
　　言久桓放下玻璃杯，“怎么，喜欢玩深沉啊？”这次却是对着那一直没开口的人说的。
　　男人抬头看他，左手扣上茶杯，将杯子递到嘴边啄了一小口，这才缓缓开声，“我什么都喜欢玩。”
　　“哦，女人也玩？”
　　“男人也玩。”
　　“是吗，”言久桓随即指了指旁边的黄毛，“那今晚这个陪你玩玩？”
　　这一声成功让正在玩游戏的黄毛抬起了头，他打了个哆嗦，关我屁事啊？
　　冲锋衣笑了，手撑着下巴，转头扭向右边，懒洋洋地说道：“我更想这个陪我玩。”
　　言久桓顺眼看去，女孩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专心吃她的面。
　　“这个看起来有点难搞，瞧你本事了。”言久桓玩味地说道。
　　冲锋衣不再多言，慢悠悠地喝起了茶，待到喝完一壶，他这才起身，抛下了一句“喝多了，回去释放一下”便施施然往外走去，完全不理会身后另外两人。
　　言久桓对一旁的黄毛嘱咐道：“跟着。”
　　“老大，他是去撒尿啊，有什么好跟的……”黄毛恋恋不舍地暂停游戏，哭丧着一张脸开口，回答他的是一个冷漠的眼风，于是他一脸严肃答道：“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言久桓走到热水壶边，自己续了一壶茶水，又从消毒碗柜拿出一个新的茶杯加满，左手拿着茶杯，右手拿着装满啤酒的玻璃杯，走到了那女孩的桌前。
　　“方才逞一时口舌之快，多有得罪，小姐见谅。”语毕他举杯向她示意，将啤酒一饮而尽。
　　女孩没答话，也没去拿那杯茶，只是冷冷地看着言久桓，半晌从口袋里摸出了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起身向外走去。经过言久桓身边时，轻飘飘地撂下了一句：“谁搞谁还不一定呢。”
　　言久桓笑笑，低头把另外一杯茶也灌了下肚。
　　

　　☆、海拉尔

　　这晚叶清晖一直睡得很不安稳。小旅馆的特价房，隔音自然不太好，偏偏他又对声音特别敏感，空调的噪音，蚊子的嗡鸣，隔壁手机充电时发出的振动，椅子摔倒的响声，电视节目的吵闹声，翻来覆去也迟迟入不了梦乡。
　　“喂，阿晖，阿晖？”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人在推搡他。
　　“别闹……睡觉呢……”叶清晖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睡意，正准备进入状态，却突然遭到了干扰，自然很是不满，于是嘟囔着出声，想要把正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推开。
　　“哼，阿晖，说好陪我玩的，我不理你了！”声音的主人好像动了火，紧接着传来凳子被拉开的声音，以及女孩故意拉长了的腔调：“我还要告诉我妈妈，让她以后都不做糖醋排骨给你吃！”
　　听到“糖醋排骨”这四个字，他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一边挣扎着让自己撑开眼皮，一边喃喃道：“别，千万别……我最爱吃了……”说罢他伸出手，想去扯她的裙角，却抓了个空。
　　“唉？”他总算恢复了意识，想起自己正独身一人呆在海拉尔的廉价小旅馆里，林悦睡在对面的单人房里，哪有什么女孩子。
　　这时电视却突然发出一阵笑声，他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望过去，却发现是之前忘记关电视，此时正放着电影《回魂夜》，星爷发出招牌式的大笑。因为信号接触不良，屏幕上时不时闪现着雪花。
　　他擦擦额头上的细汗，下床关了电视，拿过遥控器将空调调低了几度，继续倒头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来时眼睛下面的乌青更加明显了，叶清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林悦来敲门时吓了一跳，“咦，你看起来怎么这么憔悴？”
　　叶清晖摆摆手，“别提了。”
　　匆匆咬了几口昨晚买的面包，他们收拾好了行李便下去退房，电梯里看到了言久桓，对方却是气色很好的样子，“早啊。”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叶清晖脑袋昏昏沉沉的，对他笑了笑算是勉强回应。
　　“昨天没睡好吗？”男人关心地问道。
　　叶清晖摇摇头：“房间质量太差了。”林悦站在他身后，悄悄比了个口型：少爷金贵。
　　出了电梯奔门口，刚好看到昨天遇到的另外三个人也在，黄毛正站在柜台前和胖胖的老板聊着什么，另外一个仍穿着紫灰色的冲锋衣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也看到了林悦和叶清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恹恹地打了个瞌睡。
　　胖老板正和黄毛聊到兴头上，这才发现叶清晖站到自己面前，忙问道：“退房啊？”
　　叶清晖点头，将房卡递给他。
　　老板便打电话叫人去查房。一旁林悦在背囊里翻找着什么，没找到，一拍脑袋：“完了，充电器好像落房里了。”
　　叶清晖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小心，充电器也能忘记拿。”
　　胖老板在一旁听到了，便说：“忘了拿？刚好，我叫人顺路给你带下来吧，几号房啊？”
　　不一会儿，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走出来了一个蓝色外套的人，背着背包，拖着个小搬运车，上面装了好几个纸箱。仔细一看竟然是昨晚在面馆遇到的那个女孩，依旧顶着乱乱的像没睡醒的头发。
　　“宁栀！”胖老板喊了一句，“怎么这么慢啊？”又回头向众人粗略地介绍了下：“我侄女，大学放假回来给我帮忙。”
　　被唤作宁栀的女孩揉了揉头发，声音仍旧带着困意，“睡过头了。”她看了眼站在眼前的几个人，耸了耸肩，“我去了房里，没找到什么充电器。”
　　“这不可能啊？”林悦傻眼了。又转头在背囊里翻了翻，突然喊道：“哎呀，刚才没仔细找，这不是在包里嘛。”
　　“原来在包里，真是糊涂。”叶清晖责怪道。
　　“在包里啊，没丢就好。“胖老板松了口气，“那把货装好就出发吧。”他招呼了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言久桓：“你们也是去满洲里的对吧？”
　　“是啊，”言久桓看向叶清晖他们，“顺道带上新交的朋友。”
　　胖老板一拍手，指了指宁栀，“那刚好，她也是去满洲里送货，还可以帮你们带带路介绍介绍。”
　　宁栀瞥了老板一眼，没吭声，自己走到外面把箱子往车上搬。
　　黄毛见状也上去帮忙搬，没一会儿工夫就搬完了。
　　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流畅的车型和金属感极强的轮毂引得路人频频注目，就连旅店老板也发出啧啧的赞扬声。黄毛坐在驾驶位上，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王。
　　他看到胖老板也有些崇拜的眼神，心中更加洋洋自得。他潇洒地戴上墨镜，放下车窗，对车下的人做了一个自认为很酷的上车手势，却冷不防看到自家老大意味深长的眼神，霎时打了个寒噤，整个人萎了下去。
　　宁栀看上去有点好奇，前前后后打量着车子，黄毛觉得她是没见过这么高档的还带着真皮座椅的黑车，便偏头用自认为很帅的45度侧脸对着她，勾勾嘴角：“感觉怎么样？”他想表现出现在网上经常说的总裁邪魅一笑的感觉，没想到从他这个角度刚好看到小卖部大爷正抠着脚冲着他笑，这下他装不下去了，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宁栀点点头：“看起来还不错。”黄毛便更加得意。
　　宁栀便又继续说：“但跑起来可能就比不上我的了。”
　　黄毛瞥了一眼她的车，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小妹妹，你也不看看小爷这是什么高级车，牛皮吹得太胀，小心爆咯。”
　　宁栀没说话，只是冲他淡淡地笑了下，便回自己车上去了。
　　黄毛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自己的爱车受到了侮辱。
　　林悦坐在叶清晖旁边：“这车很高级吗？”
　　叶清晖俯在她耳边小小声说道：“一个路虎，一个马自达，你说呢？”
　　林悦脸上一脸懵懂，不以为意道：“我又不了解车。依我说，虎嘛，指不定还没马跑得快呢……”
　　叶清晖觉得自己有点能体谅黄毛的心情了。要不是对方正在开车，他简直有过去拥抱他一下的冲动。
　　“对了，昨晚还未来得及详细介绍，”这时，言久桓扭过头，笑道：“不知叶先生目前在哪儿高就？”
　　“现在和别人成立了工作室，不过有时也会自己到各地拍片。”叶清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言久桓接过，看了看，了然道，“原来叶先生是位摄影师。”
　　叶清晖点点头：“这趟也是受人所托，来满洲里拍点风景照。不过我也有些私心，”他笑了笑，“小时候我们家就住在满洲里，一直到我上高中才搬。”
　　“哦？那这次刚好可以旧地重游了。”
　　“是啊。”叶清晖点了点头，“您呢？”
　　“自己开了家小物流公司，各地在跑运输，这次顺便跟朋友过来旅游。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国门呢。”
　　“言老板啊。”
　　“叶先生谬赞了。”
　　两个互相客套了几句，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言久桓也没有要转去跟林悦聊天的意思，只好一起沉默了，车厢里又恢复了死寂。
　　叶清晖不经意地望了眼单独坐在后排的男人，只见他将背囊放在座椅的另一边，左手撑着下巴，静静地凝望着外边的风景，像一座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似是与世隔绝了一样。
　　上了301国道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视线所到之处尽是远无止境的草原，和向远方延伸的笔直而起伏的道路，直通天际。沿途不时闪现几个骑马场和牧户人家，有不少旅游大巴和自驾游的车停在路边拍照。蒙古包一个个像繁星一样镶嵌在绿色的幕布上，成群的牛羊马匹正在埋头吃草，广阔无垠的平原被这群生灵点缀得生趣盎然。然而，风景再美，昨晚没怎么睡好的叶清晖也明显感觉到了困意，林悦也是典型的窝里横，此刻也蔫蔫地靠在座位上。黄毛从抽屉里拿出张CD，调大音量播放了起来。
　　CD里传出男人低沉富有磁性的歌声，叶清晖静静聆听着，一晚上焦躁的心灵仿佛在此刻得到了安抚，他阖上眼皮，渐渐沉入梦乡……
　　仰望你的天空多蔚蓝
　　走过你的草原多辽远
　　你的歌声天上飘来
　　象那琴弦 把我心拨乱
　　喝过你的奶茶多香甜
　　摘下你的山丹多烂漫
　　你的毡房你的炊烟
　　常常出现在我梦里面
　　天空飘来白云一片
　　它的心上写满思念
　　夜夜梦回蒙古高原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歌词来自于额尔古纳乐队的《白云诗》，非常棒的一首歌，有兴趣的可以听听看，配合文章食用更佳

　　☆、开往草原

　　唱着唱着，那悠扬的林籁泉韵不知不觉变成了小孩子稚嫩的嗓音，跟着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哼着熟悉的旋律。
　　小女孩肉嘟嘟的小手撑着下巴，头上的牛角辫也跟着韵律微微摆动。“呐，阿晖，医生爷爷说你以后两三个月检测一次就可以了，那是不是就有更多时间陪我玩啦？”说罢张开两条小短胳膊，比划了一个大圆。
　　“嗯，是啊。”男孩的脸有些苍白，眼中还布着几条血丝，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神情却是格外高兴的。他轻轻咳嗽一声，道：“等过两天我们去公园放风筝吧，上次答应过你的。”
　　“耶！太好了！”女孩高兴地一跃而起，却不小心撞到了男孩身上，痛得他顿时发出了“嘶”的一声。
　　“啊，阿晖，对不起！”她手足无措，想帮他什么忙，却越帮越乱。
　　“阿晖，你们在干什么呢？”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小女孩“啊”了一声，扭过头，莞尔道：“叶伯伯好！”
　　男人摸了摸她脑袋，走近看了看床上的儿子，“感觉好一点没？”
　　男孩点点头：“好多了。”虽然还是淡淡的语气，气氛却比先前二人独处时沉闷了许多。
　　男人见状也不再多言，低声叹了一口气，“那注意休息吧。我晚上有事，你就去悦悦家吃吧，她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说罢又转头对一旁的女孩吩咐道：“悦悦，就麻烦你陪阿晖哥哥吃晚饭了。”
　　“放心吧叶伯伯，我一定不会跟哥哥抢排骨的，对吧？”女孩向床上的人做了个鬼脸。
　　男孩似没听见般，垂头闷不做声，女孩却感觉到了他的闷闷不乐。待男人走了，她才上前握住他的手，“阿晖，不要难过了，就算伯伯不在，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哦。”
　　“嗯……”男孩抬眼看着面前小人真挚的眼神，晶莹剔透的眼珠像是覆上了一层坚定的光芒，粉嫩嫩的小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指。他用力回握住了她的手，喃喃道：“谢谢你，悦悦。”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叶清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车顶，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想起了自己身处何方。
　　车内一片宁静，除了后排那个男人沉睡时发出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黄毛的声音，似乎在嘟哝着什么。而一直开在他们前面的马自达也停在原地。
　　他向外面望去，果然看见黄毛正围着车子踱步，对着手机说着话。而言久桓则看着草原吸烟，林悦和宁栀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倚着车门，好像在欣赏风景。叶清晖这才发现，刚刚还晴朗着的天空此刻已经暗沉了下来，前方的天边有云朵变化着模样，有的云开始和地际线交接，融合成混沌的一片。
　　叶清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拿起单反对周围的场景一阵快拍。
　　“这是要下雨了？”他放下相机，这才问对面的两个人。虽然是一个疑问句，可他反倒更像在下一个定义。
　　“是啊。”宁栀伸了一个懒腰，脸上仍然是困困的倦意。“这雨下起来是不会停了，咱们今晚怕是要在草原上留宿。”
　　“你怎么知道这雨不会停？”叶清晖有些好奇地问宁栀。
　　宁栀弯了弯嘴角，“猜的。”
　　叶清晖觉得这人似乎不像之前那么冷漠了。
　　言久桓抽完一根烟回过头，见到他们三个都伫立在那，便走了过来，向他递过来烟盒。
　　叶清晖摆手，“我不会抽，谢谢啊。”
　　言久桓也不甚在意，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叼在嘴边，正欲点燃，好像又想起旁边还有两位女士似的，颇为无奈地将它重新塞回裤子口袋。
　　“黄毛刚才打电话问了气象台，下午和晚上都会有雷阵雨，这里的暴雨可不是开玩笑，看来今晚我们就只能在草原上过夜了。”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我尽量让他安排条件好一点的牧户，不会有狼的。”
　　这话说得跟宁栀没差，叶清晖点了点头，“我们倒是不着急赶路，那就麻烦您了。” 
　　黄毛打完电话回来汇报，说是已经找人联系到了一家牧户，离这里三十公里左右，开得快些二十分钟就能到。
　　言久桓点头表示知道了，招呼他们上车，“尽量赶在雨下起来前到。”
　　黄毛插入钥匙，却打了几次都没把火打燃，到最后竟然连点都点不起来了。
　　“下车看看怎么回事。”言久桓说道。
　　黄毛打开发动机检查了一番，低骂了一句，对同样走下来的言久桓说道：“估计是转速传感器坏了。”
　　“现在能修好吗？”
　　“这个……”黄毛犯了难，“我还真没自己修过传感器，不敢保证。”
　　前面车上的宁栀感受到后面迟迟没有发动的趋势，便从驾驶位走了下来，过来问道：“怎么了？”
　　“车坏了。”言久桓言简意赅。
　　“点不起火，我猜是转速传感器坏了。”黄毛补充道。
　　“哦？”宁栀绕着车转了一圈，甚至打开车门看了看仪表盘，笑了。
　　“关传感器什么事，明明是你的车没油了。”
　　“不可能！”黄毛惊了，刚刚一着急连仪表盘都没仔细看，此时一瞧，油表已然在红线以下，自然打不起火。“这是怎么搞的，我昨晚明明加满了啊。”
　　“可能路虎比较吃油？”宁栀玩味地说了一句，黄毛的脸顿时红了少少。
　　他们走到油箱盖处，发现搬钮还是好好盖着的，地面上却不知何时已经积了一大滩油渍，呛鼻的气味愈来愈浓烈。
　　她蹙眉：“糟了，恐怕是漏油了。”
　　言久桓转身问道：“有带汽油吗？”
　　“没……”
　　宁栀耸了耸肩，“那就没办法了。”她看了眼后面坐着的人，“漏油的车有危险性，不然你们都上我那部去吧，我打电话叫交警来拖车。”说完掏出手机。
　　“只能这样了。”言久桓点点头。
　　于是叶清晖和林悦都从车上下来了。“你看，老虎果然没有马厉害吧……”林悦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迅速被叶清晖捂住了嘴。
　　黄毛正郁闷着，看言久桓朝他使了个眼色，便快速来到他身边。
　　“怎么不备油？”
　　“最近油价上涨得厉害，存的明明够的，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黄毛典型的实用主义，勤俭持家，很会节约钱。
　　“他刚才一直在上面睡着？”言久桓看了眼车厢内睡在后排的男人，脸色有点阴郁，倏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应该吧。”黄毛有点二丈摸不着头脑。
　　言久桓沉默了会儿，天边传来一声闷雷，他抬头看着愈加阴暗的天色，想了想又往车内一指，“把他叫起来，先坐上车吧。”
　　“后排放满了货，你们几个在前面挤一挤吧。”宁栀言简意赅。
　　林悦蹙起了眉头，“这……怎么挤啊，难不成让我坐你腿上？”她无助地瞅向叶清晖。
　　叶清晖也觉得这样不太妥，便上前跟宁栀说好话，“宁小姐，你还是把货清清，空一个位置出来吧？”
　　宁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座，低声叹了口气：“男人怎么也这么多事。”不过还是上前去收拾了。
　　被抱怨了的叶清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刚好看到冲锋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情有点戏谑。
　　因为最后一排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好不容易才腾出一个单人位，林悦自告奋勇坐到了后面，剩下黄毛挤在两个大男人中间，大眼瞪小眼。“你怎么不坐后面去啊？”他小声咕哝道，似乎对身边不是佳人而是男人有些不满。
　　坐在副驾驶的言久桓瞥了一眼油表，“你这油也不多了啊。”
　　“哦，”宁栀面不改色直视前方，“我后面还备着一箱呢。”
　　“……”言久桓无语凝噎。
　　黄毛看到老板连续吃瘪，心里对宁栀是佩服不已，但是嘴上自然是要帮亲不帮理的，便嚷嚷道：“哎，那你刚刚怎么不帮帮我们呢。”
　　“我没想到啊，还以为像这种高级车灌的都是橄榄油或者马油呢。”
　　这人，说话总是带着刺儿。这下连黄毛面色都有些悻悻的了。
　　宁栀的心情却很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方向盘，不自觉地瞟了眼倒后镜，却瞥见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冲锋衣正盯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见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注视，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又投向了别处。
　　她的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还好没过多久车子就开上了一条岔道，再往前跑了约五分钟，眼前就浮现出一串顶部圆中有尖，中间宽大浑圆的白色蒙古包。
　　

　　☆、蒙古包

　　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袍，头戴披肩帽的中年男人早已在路边等候。他圆润的面庞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挺着胖胖的肚子拥抱了每一个人，“赛白努，欢迎来到巴尔虎部落。”
　　他取下了自己颈上的哈达，说道：“美丽的胡很，请接收我最真挚的问候。”可是只有一条，林悦这回懂事了，大方地做了一个谦让的手势，哈达便戴在了宁栀颈上，她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黄毛回想自己之前在攻略书上看到的日常蒙语，突然像模像样地来了一句：“白亿日太。”
　　过了几秒钟也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反应，他有些奇怪，抬头一看，胖胖的大叔正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自己。再一瞧，其他几个人也都是要笑不笑的样子。
　　黄毛额头溢出了细细的汗珠，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乘着走向蒙古包的间隙，他赶紧溜到宁栀身边低声询问。
　　宁栀只好告诉他：“白亿日太是再见，白亿日啦才是谢谢。”
　　好吧，黄毛泫然欲泣，那什么还真不能随便装。
　　所谓入乡随俗，来到蒙古部落的每位客人，要做的首要事情就是喝下马酒还有祭敖包。蒙古族大叔自我介绍名叫查干巴日，在蒙语里就是白虎的意思。他先将他们带到了蒙古包前，三位正直豆蔻年华的姑娘手里各举着一杯酒，这个黄毛也在旅游攻略书上看到过，他用右手无名指蘸酒弹向天空，称为“敬天”，再用那只手指蘸酒弹向地面，称为“敬地”，接着蘸酒抹向自己的额头，意思是“敬自己”，最后他双手接过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算是喝过下马酒了。
　　关于这个下马酒还有一个小典故，据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大漠时，一个小部落首领带着随从和一坛美酒前来拜见他，答应带着子民臣服于铁木真，但是他必须喝下这坛美酒以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勇士。成吉思汗当时也是比较纠结的，不喝显得他是一个懦夫，喝了又怕酒里有毒。这时他想起自己右手无名指还戴着一个银戒指，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一招“敬天敬地敬自己”，趁这个空档让酒水流到了戒指上，并没有发生反应，他这就知道酒中无毒，便将酒痛快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下马酒，几个人随着查干巴日来到了一个石块堆积而成的圆锥形堆子前。堆子顶端插着一根长杆，杆头上系着经文布条，四面放着烧柏香的垫石，这就是所谓的敖包，是蒙古族祭祀用的供奉台。他们跟着查干巴日从左至右围着敖包走了三圈，最后将手里握着的小石子投向石堆，表示了对天地的虔诚。完成这一系列的仪式，查干巴日这才真正带他们走进蒙古包。
　　也真是凑巧，几个人才进蒙古包不久，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他们进的这个应该算是这串蒙古包里比较大的一个，正中安放着支火撑和锅灶，还有一个巨大的酸奶缸。四周环形的空间里皆铺满了垫子直至墙根，门口则铺着木地板。靠着门的西南方哈那上有一个狍角，上面挂着马笼头、嚼子、马绊、鞭子、刷子等物。从正北开始到门边都放着男人用的马头琴，套索，摔跤服和酒坛，墙上挂着几把蒙刀和猎/枪；东边则尽是女人的箱柜，被桌，碗架和奶桶。西北面放着佛桌，上面供奉着佛像和佛龛，上方悬挂着彩带流苏，还有一整块貂皮。
　　查干巴日用洪亮的声音朝外面喊了一声，马上就有几个女人端着盘子和盆子鱼贯而入，穿着不同颜色的束腰裙式起肩长袍，戴着翻檐尖顶帽，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清晖坐在被桌旁，早上就啃了些面包，现在肚子确实挺饿的。而上来的菜看上去令人食欲大增，中间摆着的是一大盘手扒肉，旁边隔着用来割肉的小刀和蘸料；围着肉的是数盘叫不出名字的奶制品，上菜的少女介绍说有奶皮子、奶豆腐、奶渣、奶疙瘩，以及铁皮桶盛着的酸奶和奶茶，旁边摆着一碟可以泡着奶茶喝的蒙古炒米，总而言之就是牛奶的不同种形态和造型。查干巴日拿过来一个船锚造型的皮囊，倒出几杯半透明状的液体，招呼道：“都是我们自己酿的马奶酒，快点尝尝。”
　　黄毛已经迫不及待拿起杯子，咕噜咕噜一整杯就下了肚，喝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忍不住打出了一个酒嗝。
　　宁栀也抿了几口，口感滑腻，酒味不算浓，还是奶酸味居多。因为怕中途内急，她一路上都没有喝水，这时也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查干巴日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哦，胡很，这么喜欢我们的马奶酒，好得很。”
　　他又接着想给她倒，宁栀刚想推拒，又想起少数民族的人大多直率豪爽，自己这样扭扭捏捏的怕是会引起他的不满，毕竟他的腰上还别着一把蒙古刀……正纠结时，有只手却横过来拿走了她的杯子。
　　她一看，原来冲锋衣已经稳当当握住了她原先的杯子，举杯向她摇摇：“口渴得紧，先借你的用用。”
　　宁栀面上还是淡淡的，心里却很受用，爽快地应承了，心想这样就在既不得罪民族同胞的情况下又不用喝酒了，干得好啊冲锋衣同志。
　　谁知冲锋衣含了一大口，在嘴中咕噜咕噜几秒，径直向门口走去，不久就传来了短促又清晰的吐水声。
　　宁栀的脑海轰地闪出一个念头：他在破坏民族团结！
　　果然，查干巴日面色很是不佳。他抬头问其他人，语气有些尴尬：“这位小伙子，不喜欢我们的马奶酒？”
　　“不不不，哥，别生气，别生气。”黄毛赶忙出来圆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道：“他这里有点不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啊。”
　　此言一出，除言久桓以外的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这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他们瞬间释然了，心中不禁又添了几分同情。
　　门外的冲锋衣显然是摸不透屋内人心思的。他抬头望了望阴天，如释重负吐了口气：总算是把满嘴汽油味冲干净了，神清气爽啊。
　　这时，蒙古包里，对面的言久桓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冷不防发问道：“宁小姐在哪里上大学呢？”
　　“广州。” 宁栀轻挑起一筷子蘑菇酱放到白米饭上。
　　“好地方，什么专业呢？”
　　“旅游管理。”
　　“哦，那将来是准备当导游？”
　　“嗯，大概吧。”
　　“我看你年纪不大，车技却不错，很小就开始开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回答：“我可是有正规牌照的。”
　　“在广州还是在这边考的？”
　　宁栀咽下一口饭，神色已有隐隐不耐。“你查户口？”
　　“那倒不是，就是有点感兴趣。”
　　“您年纪大了些，我倒是没什么兴趣。”她直言直语。
　　“噗嗤”一声笑，黄毛咧开了嘴，又立马“哎哟”了一声，他揉着脑门定睛一看，一个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弹了过来，正静静躺在地上。
　　真是个瑕疵必报的人。他揉着脑袋愤愤地想。
　　言久桓收回手，叹息着摇了摇头，“那还真是可惜啊，我可是越活越年轻的类型。”
　　他环视了蒙古包一圈，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边向门外走去边自言自语道：“打火机好像漏车上了……”
　　黄毛突然有点心酸，他怎么觉得自家老大好像受到打击了呢。
　　叶清晖饭后也走到蒙古包外呼吸新鲜口气，方才的暴雨已经转为了淅沥沥的小雨，他好奇的看着远处几个乳白色的风车，三个窄窄的叶片正缓慢旋转着。“这边好像有很多这种风力发电的风车？”
　　查干巴日朝地上磕了磕他的玉米芯烟斗，抬头看了过去。“这个啊，建一个就要两千多万哩。”
　　“那这一堆就已经上亿了啊。”
　　“可不是，”查干巴日努努嘴，“这附近，就有一个风电站。”
　　“新能源就是吃香啊。”
　　一旁一直抱着双臂，百无聊赖的黄毛也凑了过来，满脸痛心疾首：“赶紧开发多点吧，现在油价涨回来了，税收却纹丝不动啊，再降的话就只剩下税了。”
　　“可不是嘛，听说尼泊尔缺油缺得航班都停飞了。”
　　“尼泊尔就是那个呆在鸡屁股下，咱们放个屁就能崩掉的地方？”
　　“……是啊。”
　　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饱足感，林悦的肚皮已经变得鼓胀胀的。但是因为外面在潮湿的缘故，也没办法出去骑马射箭，她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旁，盯着佛龛上的貂皮发呆。看着帐子外聊得火热朝天的几个人，心中情不自禁涌上了几分欣慰，又有几丝不舍。什么时候起，她的阿晖也可以这么从容地和不怎么熟悉的人一起谈笑风生了？
　　“啊，这种复杂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抬手蒙住了自己眼睛，纠结不已。“就像妈妈看到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终于成人了一样，原来我是这么具有母性光辉的角色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求言叔的心理阴影面积哈哈哈

　　☆、夜袭

　　饭后查干巴日在蒙古包中央升起了室内篝火，林悦说要看骑马，也不嫌下雨就跑出去溜达。冲锋衣窝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像挺尸一样。言久桓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去感怀逝去的青春了。剩下叶清晖、宁栀和黄毛，因为实在闲得慌，掏出了扑克牌开始打跑得快，吸引了查干巴日的几个小孩全都围过来看。
　　宁栀的牌艺和手气都不错，连续几盘都拿到了二和尖，一时间风头无限，很快口袋里的票子就多了起来。“咻——”她吹了声清脆的口哨，“油钱都挣回来了。”
　　黄毛很气馁，这个玩法是他提议的，本以为可以我的地盘我做主，结果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不玩了，”他将扑克一丢，滚到了毛毯的一边，“一点意思都没有。”
　　宁栀很无语，这跟小孩子闹脾气有什么区别。叶清晖本来也就想打发下时间，并不在意，便也无奈地朝宁栀笑笑，放下牌出去找林悦了。一旁垂涎已久的几个小孩子此时一拥而上，围住了宁栀，她便索性教起了他们怎么玩。
　　叶清晖在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里穿梭了好几圈，这才在马场围栏旁边找到了林悦。她一个人傻傻的蹲在那里，看着伴随着母马一起吃草的小马驹，乐呵呵得很开心。
　　“怎么不拿把雨伞？”叶清晖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虽然只是毛毛雨，淋多了也对身体不好。”
　　林悦摇首，将外套重新披回他身上，“不要紧啦，你自己小心感冒了。”
　　叶清晖便干脆把她一搂，宽大的棒球服便同时罩住了他们两个人。“悦悦，”他犹豫着开了口，“你是不是不太开心？一路上都没和他们说过话。”
　　“嘻嘻，”林悦戳了戳他的鼻子，“我没有不开心呀。我只是觉得有阿晖就够了，况且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聊的嘛。”
　　叶清晖搂紧了怀中的她，“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心里有点不安。”
　　“阿晖，”林悦突然表情肃穆，握紧了他的手。
　　“嗯？”
　　“你是不是患了婚前恐惧症啊？”林悦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啊？”
　　“我以前听人说过，越临近婚期，新人越容易对婚姻产生恐惧和忧虑，担心婚后生活走向失败。你说，是不是跟你现在的状况很像？”
　　叶清晖思索了一下，“好像还真有点儿。”
　　林悦于是拍了拍他的肩，“叶公子，不要担心啦，这么多年生活在我的阴影下你都挺过来了，还担心之后吗？我保证，每月给你派发零花钱，不会让你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的。”
　　叶清晖终于笑了出来，揉了揉她的脸，“你啊——”
　　林悦窝在他的怀里，云朵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
　　把爱中的爱献给你
　　就是我的灵魂
　　把歌中的歌献给你
　　就是我的心灵之曲
　　把愿望中的愿望献给你
　　就是我那颗火热的心
　　悦耳悠扬的马头琴声远远飘来，伴随着低吟浅唱的蒙语，她闭上双眼，愁乱的思绪渐渐平定......
　　----------------------------------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欢声笑语，黄毛再次品尝到了被人无视的辛酸。“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这样鼓励自己，从毛毯上一跃而起，“哎呀，真是的，酒喝多了有点尿急呢。”他搔搔脑袋，小跑着奔向门外。
　　抒发完以后，他神清气爽，正打算回去再好好挑战一下那个高傲的小姑娘，却看到叶清晖怔愣愣地靠在马场围栏边，举着自己的棒球外套，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喜笑颜开，似乎在喃喃着什么，可惜离得太远听不清楚。
　　“赌博害死人啊。”黄毛感慨得甩了甩头，看看人家都输得成啥样了。又情不自禁地想要为自己高歌一曲，自我表扬道，你真是一个心如止水，不骄不躁，视金钱如粪土的有为青年。
　　晚餐吃的是羊肉野菜焖面。羊肉变成清煮以后，膻味就增强了许多，叶清晖扒拉了几口便没了食欲，强忍着咽下了一碗。还好蒙古包客房分为普通包和豪华包，豪华包自带独立卫生间，他还能洗上一个干净澡。
　　蒙古包里比较闷热，身下的毛毡又有些扎人，半夜里叶清晖又被折腾醒好几次，郁闷不已。
　　在这场不连贯的梦境里，他再次推开了那扇被视为禁忌的木门，熟悉的檀木香味，叛逆因子充斥着每个细胞蠢蠢欲动，他将其视为对父亲无声的“宣战”。
　　不同于上次的纸张，这次出现在书桌上的是一个罩着紫色灯芯布的物体。
　　他紧张又好奇地靠近，颤抖着手将绒布掀开。
　　紧接着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震惊？
　　浮现在眼前的是巨大的玻璃罐，浑浊的溶液包裹着一个已经成型的胚胎，他——亦或是她，四肢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凸出的脑袋上有几根稀疏的毛发，皱巴巴的脸上能看到棱角并不分明的五官，此刻紧闭着双眼，似乎在安详地沉睡。
　　“阿晖？”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他还未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景象，便听到一声尖叫，等他反应过来时，右手已经牢牢捂住了对方的嘴，后背紧紧贴着木门，将其禁锢在自己怀里。
　　“你乱叫什么？”他的语气有点急促，带着一丝紧张和不满。
　　小林悦扒开他的手，愣愣地盯着前方，目不转睛。“这是……小宝宝吗？”
　　“悦悦，”他沉默了下来，问道：“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那是什么？”她怯怯地缩了一缩小脑瓜。
　　他琢磨了一会儿，安抚地拍了拍她：“没事了，我们出去吧。”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看到的东西，都把它忘了吧。”
　　叶清晖睁开眼，回到现实中来。可能因为晚上的羊肉不消化，他胃里有些难受，心里是说不清的焦躁。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起身去卫生间解决一下，忽然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感觉到门口有些动静。
　　一瞬间，雨后独有的气息伴随着青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叶清晖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到一个黑影摸索着来到了他的床边。
　　他的心跳顿时加快，打鼓似的咚咚直跳，那里放着他的背包和摄影器材。
　　这里半夜还有贼？
　　叶清晖不敢贸然行动。那黑影好像在寻找些什么，可能害怕发出声音，行动十分缓慢和仔细。叶清晖大气也不敢出，憋着一口气，感觉全身都在冒汗。
　　终于，黑影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静悄悄地将其余的摆设归于原位，接着慢慢向后退去，往门边靠去。
　　说时迟那时快，叶清晖迅速从床上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个黑影，狠狠地将那人摁在地上，同时大喊一声：“捉贼啊！”
　　那人反应也很及时，挣扎着站起想要摆脱他的束缚，叶清晖惊觉这人的力气也不小。他刚想重新摁回原地，那人已经猛地跳了起来，他只抓到对方的衣角，同时感受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什朝自己脸上袭来。
　　“啊！”冷不防被这么一个硬件砸了一下，他顿时松开了手，痛苦地捂住了面颊。那人也趁此机会一溜烟跑出门外。
　　再过了大约几十秒，毡房外传来动静，有人询问着“怎么了”，还参杂着蒙语，紧接着他的门帘被掀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最先进来的是查干巴日，他举着一盏野外照明灯，惊讶地看着叶清晖在地上掩面抽搐。
　　再过了一会儿言久桓，黄毛，宁栀也陆续走了进来，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除了言久桓，其余两人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打开灯看了看房内凌乱的样子，几个人也大吃一惊，睡意全消。
　　查干巴日蹲下查看了一下叶清晖的伤势。虽然面色仍十分痛苦，却无甚大碍，只是额角有点肿而已。
　　叶清晖仍感到脸上火热火热的痛，他坐起身，按按额角，嘶啦了一声，才没好气地说：“有人进来偷我的东西。”他复又看了看方才砸中自己的东西，更加生气：“想抢我的相机！”
　　言久桓一蹙眉，像想起什么一样，扭头巡视了一番，“柊裴呢？”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来自于杭盖乐队的《海然海然》，对就是《寻龙诀》里丁思甜告别胡八一那个场景的背景音乐，配合当时的意境真的很有感觉

　　☆、大觉禅寺

　　宁栀这才发现还少了一个人，同时也知道了冲锋衣同志的名字。
　　“叫我干嘛？”这时身后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众人望去，那个正打着瞌睡往里走的人，不是冲锋衣又是谁？
　　言久桓复又看向查干巴日，眼神犀利如刀。“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查干巴日并不迟钝，即刻横眉怒视：“你认为，这是我们干的？” 憨憨的圆脸庞上也不再有笑容：“咱们这里的人，做事光明磊落，偷鸡摸狗的事绝对不干！”
　　“冷静，冷静。”黄毛举起双手出来调息战火，先拍了拍言久桓的肩膀，再回头抚慰查干巴日，“大哥，会不会是您这里进了狼啊？哈哈哈哈哈……”
　　并没有人笑出来，黄毛认为他不适合当调节气氛的人。
　　最终还是宁栀出来打破了僵局。“这么晚了，外面一片漆黑，找起人来也有困难。我们还是警惕一些，轮流站岗守着吧。”她复又转向了叶清晖，“检查一下，没丢什么东西吧？”
　　叶清晖仔细巡查了一番，摇摇头：“没有。”
　　“坏了，”黄毛猛地一拍头，“咱们现在都聚在这里，万一那贼还没走，岂不是让他钻了其他房的空门？”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大家即时各回各家，查干巴日也叫醒了几个人，加派人手在周围转了转。
　　“除了脸上，没伤到其他地方吧？”唯独林悦留了下来，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没事，”叶清晖朝旁边侧了侧，“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林悦觉得不太对劲，趁他不备扯过他的胳膊，拉起袖子一看，果然有一大块淤青。
　　“你啊——”她发出了一声叹息，“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照顾清卓？”
　　叶清晖心头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他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明明比我还小，怎么老是像个小老太一样唉声叹气的？”
　　林悦不语，从他的包里径直掏出了红花油，替他细细抹上。
　　“悦悦，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咱们不小心闯入了我爸的书房吗？”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林悦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那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林悦微微皱起了眉头，摇头道：“记不清了。”继续低头给他化瘀。
　　“哦。” 叶清晖感受到她柔软的发丝在胳膊上拂过，有点痒痒的。“对了，清卓最近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啊，现在小孩学习那么紧张，学校又管得严，哪里有机会用手机？”
　　她复又抬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叶清晖，“难不成你走之前还没跟他和好？”
　　叶清晖轻吁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弟弟从小就性子倔。现在倒好，高中都没毕业就要辍学去画画，爸妈也不置可否，让我怎么劝才好……”
　　“回去我找他聊聊，你别忧虑那么多了，先管好自己吧。”林悦麻利地将一次性棉签投入垃圾桶中，扭头打量了下他，扑哧一笑。“你说这贼怎么就惦记上了你呀？你看上去也不像大款啊。”
　　“我也纳闷了。”叶清晖心有余悸，转念一想，“你说，这事会不会是认识的人干的？这里方圆十里就一户人家，哪里会混进什么外面的人……”
　　“你是说言先生他们？”林悦向门口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竟然有点兴奋的意味。“有证据吗？”
　　叶清晖摇头，眉峰拱成了小山，“不过我出手挺重的，应该扭到了那贼的肩膀。可先前看他们几个，个个都无恙，只怕是我想太多了吧，说不定是那些蒙古人干的。”
　　“就你这身板，出手挺重？还是算了吧……”林悦忍不住掩嘴偷笑，“可别影响到了民族团结。”
　　“你可不要质疑男人的能力。”叶清晖忽然坏心大起，伸手一搂，狠狠将她扯到了自己怀里，“为了防止那人再来，你今晚就留下来陪我好了。”
　　“想得倒美。”林悦很没情趣地拿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查干巴日看着一个个乌青的眼眶，心里终究有点过意不去。“抱歉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让你们失去了好的心情。”似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连早餐上来的都是羊肉大包子和马奶。
　　可惜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蔫蔫地扒拉了几口，倒是黄毛兴致勃勃地吃了好几个，还吵着要打包。
　　告别了查干巴日，一行人继续上路，开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宁栀说话了：“我们离市区还有十公里左右。”
　　“太好了！”首先欢呼起来的是黄毛，要知道他已经憋屈得缩成了一团，腰酸背痛。
　　宁栀示意他们往左边看。国道北侧坐落着一座宏伟的寺庙，正是远近闻名的大觉禅寺。她指抬手指了，“这里往南走不远就是圣水灵泉。寺里供奉着一尊21米高的三面观音汉白玉立像，可以说是北部边陲佛像之最。要下去参观一下吗？”
　　既然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众人一拍即合。
　　宁栀昨晚没有睡好，又开了一会儿车，此时无精打采地靠在座位上，说：“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好好玩。”
　　话音刚落，又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太晒了，我也不想进去。”
　　她一看，原来是冲锋衣同志，神情散漫，摇下一半车窗对外面的人说道。
　　言久桓半眯起眼睛，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随你吧。”
　　黄毛向他身边贴近了一些，低声询问：“这样可以吗？”
　　言久桓向前走去，绕过他身边时若无其事地甩下一句：“盯着。”
　　黄毛差点哭了出来。
　　最后就只有三个人进寺。气魄恢宏的庙宇在层峦叠嶂中显出一派幽静，巍峨的门楼上高悬着大理石牌匾，上书“大觉禅寺”，赫然醒目。朱红色的墙壁和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显得屋瓦镀金，光彩炫目，就连门楣上雕着的仙人也栩栩如生。
　　一入寺庙大门后，雕梁画栋，香烟缭绕，这种肃穆的气氛迅速吸引了叶清晖，如果不是寺庙内禁止拍照，他恨不得将每个角落都摄入自己的相机中。
　　走了不多久，马上就要带发修行的佛门子弟上前引导他们参观，并告诉他们今天为农历二十五，药师佛赐福日，主导众生消灾延寿，如若至心信仰依止，祈福便能内外清澈。
　　“哦？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言久桓笑道。
　　林悦早就等不及解说，自己一蹦一跳瞎转悠去了。叶清晖虽然不信教，也虔诚地进殿拜了拜，又围着高耸的七巧玲珑塔转了几圈，觉得前几日的心烦意乱好像消失了些，在经文的诵读声中得到了净化。
　　“这玲珑塔说是七巧，实际上却有九层啊。”他好奇地打量着精致的青铜塔身。
　　“在中国文化里面，九乃极尽之数。就像九天为天之极尽，九泉为地之始终，天地之主数始于一，终于九焉，是一个吉祥的数字。”导览解释道。
　　“叶先生信佛吗？”一旁的言久桓发声。
　　他摇头，“心诚则灵，就是想为家人们祈下福，保佑他们平安喜乐。”
　　“叶先生是独生子？”
　　“家里还有一个准备高考的弟弟。”
　　言久桓会意，“两个儿子如此懂事，父母想必也很欣慰。”
　　叶清晖苦笑道，“哪里，我们可是为这小家伙操碎了心。”
　　“青春期多少会有些叛逆。恕我唐突，以叶先生的年纪来看，又是家中长子，怎么还会有一个弟弟呢？”
　　“这个……说来话长。”叶清晖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这才继续。“我小时候生过大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但是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成功的配型。医生说嫡系亲属的配型成功率会更大一些，但是家中没有亲戚吻合。我父母想了很久的办法，终于决定再生一个，也就是我的弟弟。感谢上天垂怜，弟弟和我的骨髓匹配吻合率非常高，移植手术也很成功，这才有了现在的我。”
　　言久桓恍然大悟，“苦难成就人生，叶先生这样的命格注定会平步青云。”
　　“承您吉言。言老板可有子女？”叶清晖瞅着他年纪也不小了。
　　言久桓哂笑，“目前单身，孤家寡人一个。”
　　两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传说中的三面观音像面前，只见三尊汉白玉观音高耸入云，伫于莲花上，背靠背而立，面容端庄慈祥，或手捧经箧，或手持莲花，或捻一佛珠，分别代表着智慧，和平和慈悲，不得不让见者叹为观止。
　　“这真是巧夺天工啊。”叶清晖情不自禁发出赞叹。
　　“这还不算什么，三亚南山海上有一座108米高的。”
　　“鸟啼蝉鸣寺门深，三面观音渡生泉。两位参观完观音像后可在寺内自行游览。”导览弟子欠了欠身，告退了。
　　“也不知道林悦又跑哪儿去了。”叶清晖扫视周围一圈，慨气道。
　　言久桓感觉自己的烟瘾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个瞌睡，看了一眼叶清晖，“看来叶先生好事将近了？”
　　“啊？”叶清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左手中指戴着的戒指，这才恍然大悟，有点腼腆地笑道：“是啊，我们打算明年一月摆酒。”
　　“那更得拜拜送子观音了。”言久桓调侃道。
　　叶清晖一晃神，许多往事浮现在心头，不由得发出感慨：“其实真感觉挺对不起她的。幼时得病时，父母为了给我治病拼命挣钱，把身体都累垮了。我们家住对门，那时幸好有她们一家人伸出援手，不但照顾了我许久，还变相帮了我父母许多忙，不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支撑到今天。现在想想，我对她既有患难之情，又感激她的赐饭之恩。所以即使我如今绵力薄材，还是希望能带给她永远的幸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言久桓没有回答，似在垂首沉思，叶清晖见他半晌没反应，走近一瞧，才发现他正在翻看着观音脚底下摆满的祈愿牌，上面写的无非是关于爱情，工作，学业和健康的美好祝福。
　　“叶先生看得通透，我倒是羡慕了。”就在叶清晖以为他没有听到的时候，言久桓才悠悠开口。“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肆意时少，不快时多。倘若能与相惜之人执手，想必其余所有，皆为浮云。”
　　叶清晖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落寞，却不知寞从何来，又归何处。
　　“就是无端感慨一下，让你见笑了。既然参观完了，我们就出去吧。”他将牌子放回原位，抬头道。

　　☆、满洲里

　　“喂，你们知道吗？”黄毛支着下巴，忧郁地看着窗外恢弘的建筑，“其实我也很想进去见识一下的。”
　　没人搭理他，都在自顾自闭目养神。
　　黄毛觉得自己的悲伤都要逆流成河了，再躲在这个闷热的车厢里估计会中暑，只好唉声叹气地开门下车，打算去路边摊买点冰冻饮料。
　　宁栀将车转移到一片树荫底下，顺势又把椅子放倒，缓缓躺下。温暖的阳光穿过树荫洒在脸上，无比舒服。她也顾不上还有一个人在场，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听着树上知了的叫声，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又仿佛睡了很长的时间，她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像是有东西在捶打挡风玻璃。本能地睁眼一看，竟然是一只小猴儿唰地一下从挡风窗上跑过。
　　她想起了自己身处何处。低头瞅瞅，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十分熟悉的紫灰色冲锋衣。
　　冷静了几秒钟，又慢慢向上移动着眼珠，正好对上一对漆黑的眸子。
　　说没被吓到那是假话，她半张了张口，声音尴尬地梗在了喉咙中间。
　　眸子的主人帮她往上掖了掖衣服，轻声道：“醒了？”他的嗓音像夏天的热风，拂过皮肤带起一阵痒痒的战栗。
　　这下她可完全清醒了，一下子坐起身来，差点撞到挡风板上。正前方的猴子像在看好戏一样，一边剥着香蕉还一边发出了讥笑。
　　冲锋衣同志低头，捡起被她扔到后座的衣服，抖了抖灰尘，慢条斯理地套了回来。不知是不是宁栀的错觉，她听到他竟然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腿快麻死了”。
　　于是她的视线顺着望过去，看到他的双腿被牢牢实实地卡在了自己椅子和后座之间，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乍一看上去有点搞笑。
　　宁栀将座椅调起，不自然地将手掩到嘴边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呃……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想下车走走，右边车门不知为什么打不开了，想从左边下，结果被卡住了。”他捶了捶腿，宁栀觉得这大概是见面以来他说过的最长的句子。
　　这时右边的车门砰的一声被拉开了，伸进来一个颗像玉米一样黄灿灿的脑袋，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光。宁栀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中学历史教材上的赫鲁晓夫，他一定爱死了黄毛。
　　“喂，你们要不要喝饮料？”玉米扔进来一个袋子。
　　冲锋衣同志掏出来一支，递给宁栀，声音很平静，“这门真是时好时坏的，有空去修修吧。”
　　宁栀拧开一支营养快线，狐疑地想，自己的车还不至于这么破吧。
　　“啊，他们出来了。”黄毛招了招手。
　　离开大觉禅寺后重新上路，再走没多久就算正式进入了满洲里市区。满洲里东依兴安岭，西邻蒙古国；南濒呼伦湖，北接俄罗斯。它本身的面积并不算大，总人口也才26万左右，主要吸引游客的是交融着中俄蒙三国特色的风情文化。
　　“还真的变了许多呢。”十几年不见，看着已经完完全全大变样了的街头，叶清晖发出感慨。
　　“呼伦/贝尔大草原，我的心爱我的思恋——”黄毛欢呼着，喉咙里飘出五音不全的歌词，遭到了众人一致嫌弃，宁栀连忙打开了收音机。
　　“我把你们在哪里放下？”她问道。
　　“你订好酒店了吗？”言久桓扭头问叶清晖。
　　叶清晖这才想起这回事儿，自己的手机网络还是2G，昨天一到草原就没了讯号，那还顾得上联系别人。“我问问。”他赶忙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你要回旧家看看吗？”
　　“看情况吧，那里早就卖出去了，去了也进不到里面。”
　　这时恰好宁栀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接了起来，没说几句便挂了。“我得先去给人送货，你们把地址报给我吧。”
　　黄毛便跟她说了个地址，宁栀点点头，“那里离国门挺近的，你们下午就可以去参观。”
　　“还真舍不得你啊，小宁妹妹。”黄毛看起来竟然有点恋恋不舍，倒把宁栀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呵呵呵，有句话说得好，有缘自是有相逢。”她硬着头皮来了句客套话。
　　宁栀把他们拉到目的地就放下了，叶清晖还没得到回音，也不太好继续拖累她，毕竟人家还有正经事要做，便主动和林悦一起下了车。
　　透过茶色的玻璃窗，宁栀跟他们一一道别。目光掠过其中一人停了下来，那人一颔首，朝她点头示意，面色波澜不惊。
　　宁栀也笑了笑，一踩油门，小马便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唉，多漂亮的喀秋莎们！可惜保质期太短，没过几年就变成娜达莎大婶了。” 黄毛看着满大街走着的俄罗斯姑娘，脸上不无痛惜，“车子也没了，真是倒霉啊。”他耸拉着脑袋往酒店走去。
　　言久桓向叶清晖二人招呼道：“一起吃个午饭，顺便等你客户回信吧？”
　　叶清晖犹豫了下，点头应允。这时兜里的手机传来了震动，他停下脚步，打开一看：
　　“不好意思，你自行安排吧，回来我报销。”
　　“哎——”叶清晖加快脚步追了下去，“说不定我们又能成为宿友了——”
　　之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在这家酒店下榻了，中午饭林悦因为晕车导致身体不适没有参加，几个男人一商量，决定回房休息休息，下午动身去国门。
　　因为实在太困，叶清晖吃着吃着竟然犯起了瞌睡，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叶先生昨天后半夜没睡好吧？”言久桓关心地问道。
　　“啊？哦，是啊……”他勉强打起精神，“我这破相机又不值几个钱，不知道那贼打的什么主意。”
　　“那可不一定，”言久桓端起茶杯抿了一啖，“你的相机看上去可有一定年头了，说不定人家认为是老古董呢。”
　　叶清晖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机体上印着DF-300，印字已经有些模糊。他望着相机上的划痕，很是心疼：“这家伙都已经陪着我快二十年了，翻修了好几次，就是舍不得换。没办法，已经有感情了，用别的还拍不出那种感觉呢。”
　　“叶先生真是个恋旧的人，想必它对你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是啊。”叶清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丝甜蜜。
　　“要不，我们去包小宁妹妹的车吧？”一旁一直走神的黄毛灵光一闪，突然插嘴进来提议道：“她送完货应该就没事了，我们付钱让她带我们参观参观，她对这边熟，还可以讲解一下……”
　　“小黄啊，”言久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娶媳妇了？”
　　介于他的语气饱含深意，联系到他之前说过的“孤家寡人”，叶清晖情不自禁联想到一幅画面，黄毛虚弱地躺在言久桓怀里，言久桓掐着他的下颌，阴森森地说道：“要怎么收拾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才好呢……”画面太美太有冲击力，惊得叶清晖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心想回家以后是时候删一些林悦存在他电脑收藏夹里的小说了。
　　“嘿嘿嘿——”黄毛竟然托起双颊，如少女般羞赧了起来，“小姑娘家，出来跑一趟送个货也不容易，咱们能支援就支援，让人家多赚一点吧。”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言久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于是叶清晖脑海里的画面瞬间颠倒了过来，言久桓被压在黄毛身下，傲娇地戳着他的胸膛：“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叶清晖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可以不用等到回家再删了。
　　言久桓和黄毛有点疑惑地看着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冲锋衣则还是处于一种“跟我坐一桌的人都是谁啊”的游离状态，完全置身事外，不发表任何意见，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快要羽化而登仙了。其实他们根本不用去寺庙拜什么菩萨，直接拜拜他就好了。
　　最后还是言久桓大手一挥，“先问问人家同不同意吧。”
　　黄毛得了应允，自然十分开心，拨起了之前存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明了来意，本以为会有一番劝说甚至被损，没想到对方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你看看，人家说不定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不好意思提而已。”黄毛回到位置上，夹起一块牛肉来不及细嚼慢咽就吞了下去，一边还在感叹，自己的聪明有时让他本人都觉得害怕。“她说她的货还没送出去，收货人有急事临时出去了，现在也正愁没事做呢——”
　　“别废话了，几点来接？”言久桓无情地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两点半，”黄毛看了看手表，“我们还可以回去睡两个多小时。”
　　

　　☆、国门

　　下午两点半，宁栀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并且将他们直接一路送到了国门前的停车场。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等下看完回到这里就好。”她冲他们说道。
　　“难得来一次，不进去参观一下？”言久桓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了窗户上。
　　“是啊是啊，一起进去吧，还想让你帮我们讲解下呢。”黄毛也盛情邀请道。
　　其实宁栀也没有来过这儿，她只得干笑了几声，“我就不进去了，一张票八十呢。”
　　“那怕什么，我家老大……哎哟哎哟，我有钱，我帮你出。”黄毛捂着耳朵嗷嗷直叫。
　　“是啊，宁小姐，一起进去吧。”叶清晖也加入了劝说大队。林悦身体还是不太舒服便在宾馆睡觉，叶清晖本来想陪着她的，架不住她的驱逐只好出来了。
　　眼看着就要形成一个僵局，宁栀最终还是答应了。故作矜持显得太矫情，反正不用自己出钱，不去白不去。
　　但是他们显然低估了暑期旅游大队的意志和决心。进门不久，几个人就被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旅游团冲散了开来。宁栀形影单只地顺着人群走了约五百米，看到一个乳白色的建筑横跨在铁路上方，上面嵌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七个鲜红的大字，这就是满洲里国门了。国门的右手边还有一个和平之门和几组历史浮雕，白钢制成的M造型上托着一个浑圆的球体，周围还有几只鸽子环绕。
　　走过国门，就来到了中俄边境，边境线上伫立着一块花岗岩雕成的41号界碑，旁边有武警站岗，游客只能止步于此，于是纷纷驻足拍照留念。隔着一片绿荫遥遥相望能看到对面俄罗斯的国门，蓝色的大门上标着РОССИЯ六个硕大的金色字母，门后随着铁路的延伸，还可以看到小小的后贝加尔斯克村庄。
　　她站在界碑旁眺望了一会儿，马上就被汹涌的人群淹没了。
　　走回到国门的另一侧，远远就看到冲锋衣找了个偏僻的亭子歪坐着打瞌睡。宁栀走过去向他打了个招呼，“冲……冲啊——”她胡乱喊了一声把即将冲口而出的那个别称硬生生带了过去，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揉了揉头发，“钟……先生，那么快就参观完了？”
　　“叫我柊裴就好。”冲锋衣同志下午没有穿冲锋衣，只是套了件深色格子衫，戴了顶鸭舌帽。他取下帽子，语气里有点意兴阑珊：“参观就算了，最怕人多，还有天热。”
　　“哦，是这样。”宁栀点点头，抬起手遮了遮刺眼的光线，心里则觉得花八十块进来干坐着简直是有病。
　　冲锋衣同志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付之一笑，往旁边挪了挪身体，拍拍凳子示意她过来坐。她环顾了下四周，好像还能坐的地方就只有这张纳凉凳，便也不客气了。
　　“你姓钟，是闹钟的钟吗？”经历了上午的事情，宁栀觉得跟他在一起气氛不知不觉就会变得有些微妙，只好有一搭没一搭找着话题。
　　“不是，是柊叶的柊，一种草本植物。”见她仍是一脸迷惑的样子，他忽地径直拉过了她的手，动作却很温柔，一笔一划地在手心写了起来。宁栀只觉得手心痒痒的。
　　“冒昧了，”他轻轻将她的手放回到原本的膝盖上，“现在知道了吗？”
　　知是知道了，不过还是有疑问。“那个字不是念‘佟’吗？佟湘玉的佟。”
　　“佟湘玉是谁，你朋友吗？”柊裴不解。“很多人都会弄错读音，你就记成是冬天的木头就好了。”
　　宁栀莞尔，“这个姓还真是少见。那裴呢，是蔡元培的培，还是裴勇俊的裴？”
　　“蔡元培我知道，裴勇俊也是你朋友吗？”
　　宁栀感觉自己像在跟上个世纪的文物对话。
　　“呃……裴勇俊是一个韩国明星，演过很多电视剧，我阿姨很喜欢他。”宁栀只好向他这样解释。
　　“没听说过。”柊裴摇摇头，告诉她，“是裴松之的裴。”
　　“哦……这样啊。”宁栀强行憋住了“裴松之是你朋友吗”这样的疑问，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掏出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总算明白了到底是哪个字。
　　“那你呢？宁栀……是肤如凝脂的凝脂？”文物同志发起了一轮新的提问。
　　宁栀的脸难得可疑地红了一下。“不是，是宁静的宁，栀子的栀。虽然是宁，不过作姓时读第四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因为经常被人这样误会，小时候我还想过要改名。”
　　“栀子花，小栀子……这名字不是挺好的嘛。”柊裴笑了，“在儒家文化圈中，名字是父母赐予的礼物，丢弃了名字就是没有家的人，等同于被整个社会抛弃，所以还是不要轻易更改为好。”
　　宁栀想不到他还有这么深沉的情怀，一时语塞。“想不到柊裴你对儒家文化还这么了解啊。”
　　“其实我对所有文化都挺了解的。”
　　“那应该不包括韩流文化吧。”
　　“哈哈哈——”柊裴眼角荡起了一道笑纹，看得出是发自肺腑的大笑。“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给你讲讲这块地方的背景？”
　　“哦？求之不得。”宁栀也来了兴趣。
　　“喏，”柊裴说着捡起一根小树枝往东北方向指了指，“那条铁路，就是当年的秘密交通线，革命党人基本都是通过这里前往苏联和回国的，附近还有不少地下交通站，用来作掩护。伪满时期，日本人在这边建了个石头楼监狱，红军突袭关东军以后占领了这个地方，在一楼楼梯侧面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地下水牢，后来就逐渐发展成了东北地区重要的交通站，提供了不少资源和信息……不过，好像现在被改成一间小学了，这样也挺好的……”
　　宁栀顺着树枝的方向望过去，半信半疑，更多的却还是钦佩。“你知道得可比我还多，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柊裴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接道：“的确如此。38年穆棱县炸三道河子大桥时，我还帮忙填装过炸药。”
　　宁栀没想到这个人还这么有幽默感，“那您今年可得快一百大寿了吧，按照规矩我得叫您声太爷爷。”
　　柊裴一声促笑，晃晃手：“我可不敢白担这个辈分。”
　　宁栀却提起了兴致，不依不饶了起来。“那你了解这国门的历史吗？”
　　柊裴直起身来，“还别说，这个我还真知道。其实今天我们看到的国门其实已经是第五代了，你知道为什么换了这么多次吗？”
　　宁栀摇头，“为什么啊？”
　　“第一代是清末毛子自己单方面立的木桩，到了1920年改为了木制拱形，因为离市区有十八里路，所以大家一般称之为‘十八里’。解放后建筑材料变成了铁木，上面还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因为中苏关系紧张了起来，这边长期处于备战状态。后来中苏贸易渐渐恢复了，为了适应两国不同的铁道规格，进入对方国家前必须要在这里更换成对方的列车。现在的第五代则同时保留了宽轨和准轨，不用换乘也可以相互往来，也算是促进了中俄边贸的进一步发展。”
　　他一鼓作气说了这么多，气都不喘一下。宁栀有点崇拜了，简直想要献上膝盖。“难道你脑袋里装了个书袋子？”
　　“哈哈，别抬举我了。我也就是纸上谈兵，无聊时喜欢看看闲书，现在看来读多了还是有点好处的。”柊裴站起身来，捶了捶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车上吧。”
　　从国门出来时的进来时不太一样，要经过一个中俄边贸市场，相比起国门的人山人海这里相对来说就萧条了很多，冷冷清清的，许多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戴着大檐帽和面纱的女人举着大包大包的巧克力向经过的行人示意。
　　宁栀在太阳强烈光线的照射下刺激得睁不开眼睛，正耷拉着脑袋往前走着，冷不防头上被扣了一顶东西。
　　她疑惑地看向柊裴，干嘛把他的帽子扣她头顶上？刚想说话，对方手一横，面前出现了一袋巧克力。
　　“咦，你买了啊？”她的注意力马上被这个吸引过去了。
　　柊裴将袋子拆开，递了一颗给她。
　　“啊，谢谢了。”宁栀撕开包装，往口里一放，甜到发腻的感觉顿时充盈了整个口腔，伴随着醉人的酒香。原来是酒心巧克力。
　　“好吃吗？”柊裴见她沉默不语，像在思考着什么，便问道。
　　“挺好吃的。”宁栀舔了舔手指，“你也尝尝呗。”
　　柊裴于是也捻了一颗放入嘴里，朱古力的馥郁和醇香的酒心在唇舌上留下了丝滑香软。
　　“太甜了。”他评价道。说完反手拉开她的背包拉链，将剩下的放了进去。
　　宁栀继续和他向停车场方向走着，却感觉到他的步伐变得时快时慢，飘忽不定。
　　“你怎么了？”她驻足回首，却看到他竟然痴痴地朝着路边一朵玫瑰笑了起来。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他踉跄几步，像鬼魂一样飘到了宁栀面前，却极其镇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再继续向前跌跌撞撞地走着。“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
　　“哈？”宁栀百思不得其解，赶紧跟上去，纳闷道：“不会是醉了吧？”
　　好不容易走回到了车场，柊裴嘻嘻哈哈着直接钻入车厢席地而睡，宁栀拽了几次都没拽起来，只好站在车旁干瞪眼。好在没过多久剩下的三人也返回了。黄毛先是表达了没能听成宁栀讲解的幽怨，又歌颂了几句祖国母亲的辉煌，最后无比惊讶地盯着脸朝地纹丝不动的身影。
　　“你把柊裴杀了？”他尖叫出声。
　　宁栀翻了个白眼，真想把他脑子拆开瞧瞧是什么样的构造。
　　“吃了颗酒心巧克力，就变成这样了，拉都拉不动。”
　　“是不是对酒精过敏啊？”黄毛上前帮他翻了个身，皮肤没有什么异常。
　　“我怎么知道，你们的朋友你们不清楚？”宁栀狐疑地望了眼他。
　　黄毛嘿嘿一笑，打着马虎眼，“他的性格比较孤僻……不跟我们说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宁妹调戏柊哥中

　　☆、格瓦斯

　　宁栀将他们送回了酒店。柊裴下车的时候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黄毛上去扶他时他还扯着黄毛的头发转了个圈，痛得他嗷嗷直叫，看上去有些滑稽。
　　“等你醒来我非得揍死你！”黄毛张牙舞爪地叫道。
　　知道他一向雷声大雨点小，大家都不以为意。因为没有三人间，他们只好要了一个标准间加床。叶清晖不太明白为什么三个大男人要挤在一间房里，他只能想到一些，嗯，不太能描述出来的画面。
　　好不容易哄得他进了房，柊裴随手一倒，又重新与周公约会去了。言久桓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头问宁栀：“宁小姐今天是回海拉尔，还是也在这里住下？”
　　“不用管我了，我正事还没办完呢。”
　　言久桓点头，“这两天给你添了许多麻烦，怎么也得表示一下。”他看了看黄毛，黄毛会意，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票子塞到宁栀手上。
　　“举手之劳，你们太客气了。”宁栀嘴里说着，象征性推辞了几下，见黄毛真的有收回去的意思，干脆一把抢了过来塞入自己口袋。
　　言久桓忍俊不禁，一副了然的表情，嘱咐道：“小黄送送宁小姐吧。”
　　“留步留步，”宁栀赶忙谢却，笑容可掬：“我们就此别过就好。”
　　反抗无效。在黄毛的热情相送下，宁栀好说歹说总算让他止步于电梯口。
　　“再见啦，小宁妹妹，以后常联系哦，我说不定还会来海拉尔看你的。”
　　看着黄毛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待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的神情也完全冷却了下来。
　　她从大堂正门走出，启动发动机，将车子移了个位，开到酒店不远处一个偏僻的拐角处。再把头发扎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件针织衣套在身上，戴上墨镜，从酒店的一个侧门悄无声息地绕了进去，这是今天下午接人时提早几分钟过来观察到的。
　　宁栀走楼梯上到二楼。那里有一个半封闭式的咖啡厅，靠栏杆的座位刚好可以看到酒店正门。她找了一株靠近植物的座位坐下，点了杯康宝蓝，看了眼手表：四点四十分。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言久桓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内，孑身一人。她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待他走出酒店，又过了十分钟，确定没有返回的迹象后，她叫服务员过来结了账。走出咖啡厅前想了想，还是心疼只喝了一半的康宝蓝，又折回来将它拿起来一饮而尽，吓了正准备收拾桌子的服务员一跳。
　　她还是走楼梯上到五楼。在505前面停下了脚步，按响门铃。
　　门开了。来者很惊讶：“小宁妹妹，你怎么又回来了？”
　　宁栀呆了呆，“黄……毛？”她有点不知所措，“你不是住在隔壁吗？怎么来这边了？”
　　“哦，”黄毛正啃着一个苹果，“叶先生说他的房间比较大，就和我们换了。”
　　“这样啊……”宁栀捋了捋发丝。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换了个发型。”黄毛好奇地发问。一道短促的电流划过脑海，苹果应声而掉，他羞涩地抚了抚头，“难道是来……找我？”
　　“这个……”宁栀眼皮跳了跳，正在脑海里翻找着合适的理由，一个声音从黄毛身后发出：“应该是来找我的吧。”
　　“嗯？”两个人双双望过去，看到醉酒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头发睡得有点往外翘起。
　　“柊裴你起来了啊。”黄毛好像已经忘了刚刚被揪着头发跳舞的事，“小宁妹妹找你有什么事啊？”
　　柊裴走过来，笑吟吟地伸出手：“是来还我帽子的吗？”
　　“对啊，还你帽子。”宁栀从包里把它掏了出来。“还没谢谢你呢，要不我可能就中暑了。”
　　“我的荣幸。”柊裴将它接过，两人的手指短暂触碰。
　　宁栀眨了眨眼睛，“我阿姨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不我请你去吃俄餐吧，还有好喝的格瓦斯，就当做谢礼了。”
　　柊裴拿着帽子在手中打了个旋，扬起了一抹笑容，“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眼见他们有说有笑，黄毛已经觉得奇怪：这两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明明话都没讲过几句。现在一听还要出去吃饭，便心想不妙，赶紧朝柊裴频频使眼色。见对方并没有反应，情急之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脱口而出：“不行，哪能让你们单独出——”
　　话音未落，只觉得有一根手指在颈后轻轻一按，黄毛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就不省人事了。晕晕沉沉的时候还在想，我只是不让你们单独出去啊，又没说不可以带我，怎么就下手这么狠呢……
　　柊裴回过头，脸上还是人畜无害的神气：“解决了一个电灯泡，我们走吧？”
　　宁栀缩了缩脖子，登时觉得身上飕飕的冷。这个人，惹不得。
　　“你觉得，咱们刚才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厚道？”坐在俄式装潢风格的卢布西里餐厅里，宁栀开口道。想到黄毛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的惨样，她突然有点同情他了。
　　红格子的桌布上，摆放着小瓦罐装的牛肉，香煎鳕鱼，奶酪饼和红菜汤。有瓷娃娃一般模样的女孩坐在餐馆中央钢琴边，缓缓弹奏并演唱着一首俄罗斯家喻户晓的电视剧主题曲，倘若爱情常驻心间。
　　柊裴哂笑，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凑近了说道：“做都做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宁栀的眼睛随即弯成了月牙，“我们还真是合拍。”
　　他举杯向她示意，透明的器皿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这就是你说的格瓦斯？”
　　宁栀托腮，点头示意：“试试吧。”
　　柊裴轻抿一口，“蜂蜜和麦乳？” 
　　“干列巴发酵出来的格瓦斯，老毛子的最爱。有蜂蜜的甜腻，麦芽的清爽。”
　　最重要的是，还有酒精的陈香。
　　柊裴浅笑，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的确好喝。”
　　“其实我有一点很不明白，”宁栀轻轻放下杯子，抬眼看他。“你和同行的那两个人关系看上去并不太好，与其说是同伴，不如说……你更像在被他们监视着？”
　　柊裴往后一仰，哈哈一笑，“你说是就是吧。”
　　“出来玩的，怎么关系还弄得这么僵。”宁栀转了转酒杯里的液体，照映出身后五颜六色的琉璃瓦，“连车子的基本性能都不懂，你们真的是跑运输的吗？”
　　柊裴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他的脸上还浮着淡淡的红晕，宁栀见状有点惊讶，虽然只是酒精饮料，但想到他吃个酒心巧克力都能吃得满世界晃悠，这点浓度不会让他一命呜呼吧？她开始担忧了，冲锋衣同志还真是外强中干。
　　“喂，你没事吧。”
　　“没事，”他靠着椅背摆摆手，笑意不变，“我就是特别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宁栀疑惑，看样子这人酒量是真的不行，滴酒必醉，甚至已经开始自说自话了。眼看着也问不出什么了，既然事情按着预想顺利发展，她赶紧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也顾不得再问对面的人，自己掏钱出来买单，一边咬牙一边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该不会是故意装醉逃单吧？唉，小白脸就是不靠谱啊……
　　幸好酒店离餐厅并不远，只要穿过一个广场就到了。已是黄昏，徐徐的凉风吹拂着，满洲里八月的傍晚还是有些许凉意的。宁栀撑着柊裴一步步走着，实则自己大半个身体都蜷缩在了他后面，实实在在挡住了不少风。“抱歉啦，”她边走边说：“也别恼怒被我坑了，谁叫你这么不争气呢，一点点酒醉了不说，还得要我抬你回去……”
　　正自言自语着，突然间柊裴胳膊耷拉了下来，正好压在了她的脑袋上，嘴里似乎还在喃喃而语。
　　“说什么呢……”宁栀凑过耳朵。
　　“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他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
　　“又在背诗啊？”宁栀把他往上托了托，“真是个书袋子。”
　　他又将头侧到了另外一边，嘴里含糊不清。
　　宁栀凑过脑袋，这回听清楚了。他喊的是“明玉”。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兴许是家里那一位？既然都有了还在外面乱勾搭，宁栀对他这种想要家花野花齐盛开的行为很是不耻。又想到自己还一头热地请他出来吃饭，更是一脸黑线。尽管她本身的动机也并不单纯。
　　想是这么想，她还是耐心帮他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沿途有浓妆艳抹的俄国女人向她兜售紫金项链和蜜蜡，被她婉言谢绝了。再往前走，有黄色的气球迎面飞了过来，她连忙伸手扯住，马上就有黑头发蓝瞳孔的小孩追了上来，叼着根棒棒糖，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姐姐。”
　　宁栀俯身，将气球递还给他，笑眯眯道：“不用谢。”
　　“叶菲姆？”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原来是刚刚向她推销的俄罗斯女人。她疑惑地看了宁栀二人一眼，转身对男孩叽里呱啦用俄语说了一堆话，得到答复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有点歉疚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小男孩看了看宁栀，伸手扯扯女人的裙角，“Мать，матрёшка？”
　　女人摸摸他脑袋，从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了宁栀。
　　宁栀弄不明白，便摆手：“我真的不买，thank you.”
　　女人仍旧执着地往她手里塞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类似“tower”的发音。
　　“塔？难道要我买塔？”宁栀正琢磨着，小男孩却咧嘴笑了，两颗大门牙的位置空空的。
　　“送给你的，姐姐。”
　　宁栀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从女人手里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套娃，还没自己巴掌大，顶着一张憨厚的笑脸。
　　“谢谢你哟。”
　　她满怀诚意地把套娃放入自己的口袋，想了想又低头，神秘兮兮地问道：“小家伙，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呀？”
　　叶菲姆歪了歪脑袋，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好奇。
　　

　　☆、疑窦丛生

　　那俯视着他的人戴着白色口罩，看不清楚表情，深嵌在眼窝里的灰暗的眼睛冷漠而枯涩，如同镶进了一块锈了的铁。自己被固定成了大字型，麻木地躺在乳白色的褥子上，看着那锋利的刀刃闪烁着银光，在自己的身体上来回颤动。银色的针头滴出几滴黄色的药水，扭曲的面容逐渐变得平静，唾液夹杂着血丝从口里流出来，他听到有人在冷静地呼唤着什么，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这种感觉过于真实，叶清晖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陌生的旅馆环境，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那部著名的电影里演的一样，从一个梦中醒来，实则是跌入了另一个梦里。
　　“谁说现实不是梦境呢？”耳边又响起电影里的那句经典台词。
　　“阿晖？”他抬眼，看到林悦正坐在床边，眼里尽是担忧。
　　他将她搂到怀里。“我没事，对不起，吓到你了。”
　　“嗯，没事就好。”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
　　叶清晖有点疲惫地揉揉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
　　林悦抬起头，表情瞬时柔和了下来，她伸出手蹭了蹭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就是想吃阿姨做的芹菜饺子和糖醋排骨了。倒是你，还觉得难受吗？”
　　“早就恢复啦。”林悦又回到了嘻嘻哈哈的状态，“馋猫一个。你是饿了吧？那么晚就别出去吃了，我去门口餐馆打两个饭回来，看看有没有糖醋排骨。”
　　叶清晖拉住她的手，“还是我去吧。”
　　“你好好在这休息着。”说完她便出去了，林悦认真起来也是很严肃的。
　　叶清晖只好听话，乖乖等在房里面。没多久门铃声便响起了。这么快就回来了啊？叶清晖惊讶于她的效率，下床走过去开了门，然而眼前的人却不是自己期待中的那一个。
　　“宁小姐，有事吗？”他问道。不是早前已经离开了吗？
　　“我可以进来吗？”
　　“怎么了吗？”叶清晖有点疑惑。
　　宁栀便冲他友好地一笑，挥了挥手中的袋子：“我买了一点当地水果，想拿给你尝尝。”
　　“哦……这样啊。”叶清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走了进来。“谢谢了。”
　　宁栀来到房间里第一步是开了电视。
　　“《快乐大本营》，我每周都要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房间的电视坏了。”
　　叶清晖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爱好，便了然道：“你看吧，要不要我去洗水果？”
　　“那就有劳了。”
　　叶清晖洗好水果出来，看到宁栀正坐在凳子上摆弄着自己的相机。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了那晚在蒙古包里发生的事情，他现在格外敏感，刚想过去提醒，却见对方抬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正寻思着这唱的是哪一出，看到对方指了指墙壁，又指了指耳朵。
　　隔壁住的是言久桓三人，早前和他们换了房间。
　　叶清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将手中的水果放下，特意提高了点音量：“苹果洗好了，要削皮不？”
　　宁栀也配合着说道：“不用啦，我先看电视。”语毕便调高了电视音量，节目里的笑声和说话声顿时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她勾勾手指，让他过来自己身边。
　　叶清晖三步作两步迈了过来，宁栀递过一张纸给他，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你被人监听了。
　　他一愣，宁栀见状，又将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你的相机。”
　　叶清晖一个激灵，顿时想起了昨晚蒙古包里的情景。
　　宁栀提笔，迅速又沙沙写了几笔：“我的车在楼下，换个地方说话。”
　　叶清晖点点头，简单地把刚刚翻出的几件衣物塞回包里，又拿上最宝贵的相机，蹑手蹑脚地跟着她走了出去，轻悄悄地带上了房门。
　　走到大厅，他才猛然想起来林悦的行李应该还在房间里，转身便要回去拿，被宁栀扯了一把，“现在还顾得上搞这个吗？先上车再说。”
　　叶清晖被她拽得跌跌撞撞向车走去，急忙喊道“林悦还在附近的店子里买饭呢，我得去找她！”
　　宁栀深深看了他一眼，顺手把门打开，“我去找她，你先上车。”
　　叶清晖跌到座位上，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匆匆向窗外望去，企图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和排成长龙的队伍中找到林悦娇小的身影。正焦急着，冷不防听到车门发出一声响，他大惊，刚想出声，却发现上来的是宁栀。
　　宁栀坐上驾驶位，落下锁，打起了火。
　　“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林悦呢？你不是说去找她了吗？”叶清晖急忙问道。
　　宁栀悠悠转动着方向盘，声音已然没有刚才在大厅的慌乱。“不用急，她会没事的。”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去捉林悦啊！”叶清晖已经有点气急败坏了，“你怎么能丢下她呢，她回去找不到我该有多着急啊？”电光火石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去翻背包，“对了，悦悦应该带了手机的，我给她打电话就好了，你赶快在路边停一停……”
　　“她真的会接吗？”宁栀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叶清晖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根本来不及琢磨她话里的意思。“她带了的话当然会接。”
　　宁栀笑了，看着面前的信号灯由黄转红，缓缓停了下来。
　　“好，那我们不妨等一等，看看她是否会接。”
　　叶清晖当下觉得这人实在是怪异极了，他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趁宁栀看信号灯分神时默默念了句“得罪了”，然后俯身上前将她领口的T恤向肩膀一拉，一道浅浅的淤青呈现在眼前。
　　“那天晚上原来是你……”叶清晖愣住了，顷刻不由得浮上一丝苦笑，“我真是上了贼船。”
　　“对女孩拉拉扯扯可不是君子所为。”宁栀单手将衣服扯回原位，淡淡道。
　　他刚要反驳，手机那头已经传来了声音。
　　“喂，悦悦，你在哪儿呢？”来不及细想，他将手机贴在脸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阵阵凉意。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一个冷冰冰的女声从另一端毫无感情地陈述着。
　　叶清晖有些许疑惑，“欠费停机了？”
　　“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宁栀的食指在方向盘上重重地扣着。“如果说，这个号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叶清晖放下了手机，语气有一丝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所说的叫林悦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机械的女声在听筒里重复了许多遍，直到一声短促，电话被挂断。
　　

　　☆、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
　　叶玄阳恋恋不舍地看着妻子，轻声低语，“下次再见面，恐怕是一个世纪后了。你的容颜未改，我却已经白发苍苍。”
　　蒙着口罩的医务人员走上来，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移进装有冰块的木制棺材中。
　　“恐怕连一个世纪都不用，你们就可以再续前缘。”身着西装的老者走上前来，拍了拍叶玄阳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道。“这里只是他们的临时住所，总有一日你们会重逢在新的时光里。”
　　叶玄阳拂首，“我不惧怕死亡，害怕的只是与他们永久的分离，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一回事而已。”老者一副了然的表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死亡不是用鲜血而是用时间证明着自己。你所看到和听到的，仅仅是死亡，不是开始或结束，不是穿过事物一个人放下了包袱。”
　　叶玄阳凝视着他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西装衣领上甚至还有蛀虫留下的洞。“吴教授，您的家人也沉睡于此吗？”
　　“我？”老者接过助手递上的白大褂，笑着向手术室走去，“我没有任何牵挂。”
　　“没有任何牵挂？”叶玄阳苦笑，显然是不相信，询问式地看向一旁的助手，语气却是十分肯定的，“一个人不可能没有任何牵挂。”
　　“的确如此。”助手看上去年纪并不大，扎着端正的马尾，表情一丝不苟，躬身递过一份材料，待叶玄阳签署完毕，才毕恭毕敬地取回，扭头离开。
　　叶玄阳缓步上楼，二楼格外的安静，消毒水的味道由淡转浓。他轻轻推开一扇木门，看见黑发少年正倚靠在半倚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输液瓶里的点滴正顺着透明橡胶管流动。
　　感受到了门边的动静，少年扭过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父亲。”
　　叶玄阳在床边的木椅坐下，凝视着他苍白的皮肤上隐约凸起的青色血管，问道：“今天关节还痛吗？”
　　少年摇摇头，“打过针以后好很多了。”顿了顿，又道：“就是天气凉了，头上有点冷。”
　　叶玄阳无可避免地将视线转到了他的头顶，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一会儿我出去买顶毛线帽。这次出来得匆忙，连过冬的衣服都没带全。”
　　少年缄默，良久才出声：“过年……不回家吗？”
　　叶玄阳怔怔地看着他，声音不知不觉压低了下去，“阿晖，爸爸刚刚把妈妈送走了。”他双手捂住了脸，仿佛会有巨大的痛楚从指缝中溢出。
　　输液瓶里的水已然空了，暗红色的血液开始回流，少年麻利地将针头拔出。
　　“爸爸，我们等下一起去买帽子吧。”贴着纱布的左手抚上了男人的头。
　　夜半，叶清晖在身体的一阵痉挛下猝醒。感受到脸上有粘稠湿热的液体徐徐蔓延，伸手一摸，铁锈般的腥味扑面而来。他迅速抽起床头的呼叫铃，正想按下去，忽然感受到了隔壁床沉重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黑暗中思索了很久，终于垂下了手，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放轻脚步向卫生间走去。
　　刺眼的白炽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将水流调到最小，小心翼翼清洗着面颊。无意中抬头看向镜子，一张面无血色，枯槁无华的脸浮现在眼前。
　　他复又垂下头，擤擤鼻子，继续清洗着。
　　卫生间外，床上的男人将修长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指间传来细小的呜咽声。
　　----------------------------------
　　办公室内，吴宏文将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将眼前的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笑眯眯开口：“真的决定了吗？”
　　宽大的病号服内包裹着叶清晖瘦骨嶙峋的身躯，他缩在椅子上，无声地点了点头。
　　吴宏文拿起座机的话筒，拨出几个键，另一端很快就接通了。
　　“喂，是我。”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压抑住了内心奔腾着的激动，“可以开始了。”
　　----------------------------------
　　大年三十，林悦早早吃完年夜饭后就回到了房间里，不管是妈妈叫她下去吃饺子还是爸爸喊她放烟花都没答应，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悦悦，”门外传来叩门声，接着是爸爸欢畅的声音，“你再不开门，我就只好带隔壁的小叶哥哥去点爆竹咯。”
　　“不去就是不去……嗯？小叶哥哥？”她从臂膀里抬起头，急匆匆地跑去把门拉开，“阿晖他回来了吗？”
　　迎接她的是爸爸窃笑的表情，还有妈妈嗔怪的脸：“不是叫你记得告诉女儿吗？”
　　男人哈哈大笑：“我可想多留我家小公主几年呢。”
　　“你这人啊，就是不靠谱。”妈妈说是这样说，还是帮他掖紧了围巾，又给女儿套上大衣，把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放下心来。“别玩太晚哦，回来还要吃年糕呢。”
　　“遵命，老婆大人！”爸爸牵着小林悦的手往外走去。
　　远远地看到窗口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林悦就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因为够不到门铃，小粉拳将铁门锤得咚咚直响。“小傻瓜。”林爸爸宠溺地说了句，抬手摁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阿晖阿晖！”林悦立刻大声嚷嚷了起来，一头钻进了他的怀抱，差点把他撞到地上。
　　“悦悦？”叶清晖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看清眼前的人，只得无奈地揉揉她脑袋，“你怎么来了？”
　　“阿晖，我好想你啊。”林悦呜哇的一声就快哭出来了。
　　“喂喂，女孩子家要矜持一点。”被彻底无视了的林爸爸很不开心，脸鼓成了一个包子，端着饭盒硬是挤进了他们中间，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我们给你送饺子来了，悦悦妈妈自己包的芹菜馅饺子。”
　　“谢谢叔叔阿姨。”叶清晖有点羞怯地接过饭盒，饭盒盖上的小猪正眨巴着眼睛瞧着自己。
　　“好小子，”林爸爸捏了捏他的脸，“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嘛。”
　　他向里屋瞅了瞅，“你爸爸不在家吗？”
　　“嗯，他有事出去了。”叶清晖打开饭盒盖，热气腾腾的白雾顿时弥漫了开来。
　　林悦擤了一把鼻涕，眼神中出现了一点困惑：“可是阿晖，你为什么剃成光头了？不冷吗？”
　　叶清晖低头不语。林爸爸轻捶在他的肩膀上，“快点趁热吃吧，不够只管说，我再回去拿。吃完我带你们放烟花去。”
　　咻的一声响，寂静的夜空被打破了。绚丽的光芒快速地旋转上升着，在最高点炸裂，绽放成灿烂的花朵，又如昙花一现般迅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线灰色的烟雾，天空重新披上黑色的帷幕。在穹顶之下，两个小孩并排坐在木凳上，屏息仰望着这瞬间的花火。
　　“烟花真美啊……”林悦托着下巴仰望星空，嘴里喃喃道。
　　“悦悦，我长大以后想成为一名摄影师。”叶清晖突然开口道。
　　“诶，为什么呀？”林悦偏了偏脑袋，被他突如其来的梦想弄得有些不解。
　　叶清晖安静地看着繁星点缀的星空，一本正经道：“烟花虽美，却稍纵即逝。我想留住的，是永恒的美。”
　　“好深奥哦……”林悦半懂不懂，不过还是十分捧场：“不过阿晖不管当什么都是最帅的！”
　　“哎哟。”正说着她突然捂住了头，“好疼！”回头哭丧着脸看了一眼，顿时发出哀嚎：“老爸，你干嘛敲我脑袋？”
　　“小小年纪，就在这里犯花痴。”林爸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林悦一下子乐了，即时冲过去牢牢搂住了叶清晖的胳膊，“那我就嫁给阿晖好啦。”
　　叶清晖的脸霎时就红了，方才的淡然一扫而空，支支吾吾了起来：“悦悦，别……别这样……”他倒像一个大姑娘般扭捏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林爸爸大笑出声，逗趣道：“小叶，你老是这么别扭，我很不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你啊。”
　　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叶清晖大汗淋漓，脸颊两侧染上了久违的红润，就连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洋溢着光彩。
　　他看到书房有一丝光亮，大概是爸爸回来了，便走上前轻轻推门，低声道：“父亲？”
　　沉重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他后退一步，门便被快速地拉开了。“这是？”他惊讶地看着房间里来来往往忙碌着的几个白衣大褂。
　　“阿晖，你回来了啊。”背对着他的叶玄阳转身，招手道：“快过来，看看是谁来了。”
　　说罢一偏身，之前被他的身躯遮挡住了的人豁然出现。

　　☆、他的梦

　　“吴教授……”叶清晖的面色突然开始发白，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许许多多的场景瞬间涌入脑海，明亮得晃眼的灯光，像机器手一样冰冷的器械，刀锋游走在皮肤上的战栗，无法麻醉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他闭上眼睛，“您怎么来了？”
　　吴宏文从皮椅上起身，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每靠近一步，叶清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那些“新朋友”都在雀跃欢腾。
　　他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几步，却马上被对方握住了肩膀。“别紧张。”他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捏住肩膀的手却暗地里加重了几分力度，“清晖啊，咱们的约定可还没实现呢。”
　　叶清晖终于明白了第一次见到他时心里产生不安的原因，那是人类面对未知危险时潜意识里想要逃脱的本能。
　　他注视着逐渐膨胀起来的血管，感觉似乎有数以万计的蚂蚁在自己全身上下爬行，蠕动。它们把他的身体当作是一个活储藏罐，不厌其烦地往每个角落搬运着属于自己的胜利果实。
　　“吴教授，自从我们家阿晖接受您这套治疗方案后，身体大为好转，不但气色红润了起来，整个人也比以前有活力多了。”
　　“呵呵呵，”吴教授边跟助手们给叶清晖做着体检边说，“清晖的确有福气，我们新研发出来的射流技术非常厉害，可以直接将物质注入单个活细胞，以后连手术都可以免了——”
　　“吴教授，”静静做着血压检测的叶清晖忽然打断了他，“上次我听您助手说，这种新物质还处于开发状态，安全性和长短期副作用都有待进一步检测。也就是说不良反应有可能在我身体潜伏很久很久，然后某一天突然爆发，对吗？”
　　“这个嘛……”吴宏文往上推了推金丝眼镜。
　　“阿晖！怎么说话呢？”叶玄阳大惊失色，冲上来重重地推搡了一下儿子，血压仪上的指数瞬时升高。他回头，点头哈腰道：“吴教授，您不要见怪，阿晖他还是小孩子——”
　　“哈哈哈，无妨，无妨。”吴宏文笑着摆了摆手，低头拍拍叶清晖脑袋：“清晖呀，我知道你会有些害怕，但是你要相信爷爷，爷爷绝对会还你一个健康的身体的，好吗？”
　　叶清晖沉默，半晌，无言地点了点头。
　　吴宏文又笑了，摸了摸自己短短的胡茬，“玄阳啊，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今晚先给清晖做了一个简单的体检，下一步治疗等我们分析过化验单以后再进行。”
　　“啊，好的，好的。”叶玄阳忙不失迭附和道。
　　铁门徐徐关上，吴宏文扶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下去。
　　“丁稚。”他唤了一声。
　　一个白褂青年应声而来，“老师。”
　　“看一看是谁口风这么不严实，”他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阴霾。“查到了，就妥善处理了吧。”
　　“是。”白褂青年点头应允。
　　----------------------------------
　　书房内，叶玄阳心烦意乱，来回踱步。
　　“人家帮你是于情，不帮你是于理。而你呢？不知恩图报不说，反倒在质疑人家吴教授的专业水准！我问你，如果没有他，能有现在活蹦乱跳的你吗？你早就跟你妈妈他们一起——”话语戛然而止。
　　叶清晖站在书桌前，眼神不知不觉飘向他点缀着银霜的发丝和佝偻着的背。他的面容不再如自己记忆中那般朝气蓬勃，颧骨在瘦削的脸颊上高高/凸起，眼尾的皱纹弯成疲惫的弧度，嘴角无力地向下垂着，稀疏的胡子在下巴上一根根的矗了出来。
　　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叶玄阳迎面向自己走来，有穿着西装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有牵着自己手他上街玩耍的，有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有挂着笑容在厨房做菜的，有在商场里苦苦思索该给妻子买什么礼物的，还有无助地坐在医院椅子上哭泣的。
　　那都是他亲眼目睹过的，不同时期的父亲。
　　“我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他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语气平静且坚定，“我会乖乖配合的。”
　　----------------------------------
　　书房内，叶玄阳心烦意乱，来回踱步。
　　“人家帮你是于情，不帮你是于理。而你呢？不知恩图报不说，反倒在质疑人家吴教授的专业水准！我问你，如果没有他，能有现在活蹦乱跳的你吗？你早就跟你妈妈他们一起——”话语戛然而止。
　　叶清晖站在书桌前，眼神不知不觉飘向他点缀着银霜的发丝和佝偻着的背。他的面容不再如自己记忆中那般朝气蓬勃，颧骨在瘦削的脸颊上高高/凸起，眼尾的皱纹弯成疲惫的弧度，嘴角无力地向下垂着，稀疏的胡子在下巴上一根根的矗了出来。
　　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叶玄阳迎面向自己走来，有穿着西装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有牵着自己手他上街玩耍的，有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有挂着笑容在厨房做菜的，有在商场里苦苦思索该给妻子买什么礼物的，还有无助地坐在医院椅子上哭泣的。
　　那都是他亲眼目睹过的，不同时期的父亲。
　　“我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他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语气平静且坚定，“我会乖乖配合的。”
　　“这是……”叶清晖略带诧异地接过了黑漆漆的物体看了一眼，马上又还了回去，“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就收下吧，不然有人回去非得大哭大闹不可。”林爸爸懒洋洋地吁了口气。
　　叶清晖便转向另一个人，“悦悦，这是你买的吗？”
　　“嘿嘿嘿——”林悦难得地扭捏了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不肯吭声。最后还是林爸爸看不过眼，没好气地说道：“听说你想要当摄影师，这是这个蠢丫头攒钱给你买的。”末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作孽啊，怎么别人家丫头都是三媒六聘才肯下嫁，我们家的反倒自己上赶着倒贴呢……”
　　“可是，可是——”叶清晖连话都说不全了：“这、这要花好多钱吧？悦悦你、你怎么攒的?”
　　林悦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有平常做家务妈妈给的工资，有过年存的压岁钱，还有——”林爸爸帮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还有本人的友情赞助。”
　　“对对对！”林悦赶紧凑过去在爸爸脸上啵了一口，眉开眼笑唱了起来：“我的好爸爸，辛呀辛苦啦。”
　　“哼，也只有在这个关头你才会想起我的好。”林父很惆怅。
　　叶清晖手捧着相机，觉得它好像有千斤般沉重，自己快要拿不动了。“悦悦，林叔叔——”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们对我的好。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们的。”
　　林父揉了揉他的头，“这小屁孩，说话怎么总是带着股侠义味呢……”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种感动实则来源于一个男孩的自卑，这股侠气则诞生于他的软弱。
　　----------------------------------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叶清晖刚跟林悦从公园玩完回来，此刻已经淋成了一只落汤鸡。他赶紧一鼓作气冲进了淋浴室。
　　“真舒服啊。”沐浴在水雾里，他凝视着一滴一滴小水珠慢慢汇聚成如梦似幻的烟雾，觉得幸福得简直像做梦一样。
　　“嘶——”肌肉突然一阵抽搐，他发出了悲鸣。该不会是抽筋了吧？他坐在浴缸边沿上细细揉捏着小腿肚，却又感觉脑袋也疼痛了起来，仿佛要炸裂一般，又像有人伸进了一个钻头在他的脑浆里搅拌。额头渗出大量汗液，这剧烈的疼痛让他感到窒息，简直想要一头撞在浴室的墙壁上，嘴里甚至溢出一声细碎的啜泣。
　　大约又过了半分钟，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彩色方块，它们交叠组成了不同的几何图形，又猛地坍塌在他的面前，变成了数不清的彩色离子，让自己看得眼花缭乱。在方块崩塌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到达了高山之巅，甚至看到了正在腾云驾雾的仙人。
　　身上分泌出的冷汗让他不得不又冲了一个澡。等到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起来。“父亲，今天这么早就回了？”他边用毛巾擦拭这头发，边走了进去。
　　“嗯，”叶玄阳正在读着报纸，看了一眼他。“妈妈说为了感谢林悦一家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特意请他们过来吃晚饭，她亲自下厨。”
　　“是吗？”叶清晖觉得一股怪异的电流蓦然袭击了全身，但是又很快消逝了。身体有点麻麻的，像触电了一样，彩色的方块又从各个角落蹦了出来。“他们什么时候来？”
　　“已经在餐厅里了。”
　　叶清晖点点头，这时听到了电视频道里传来的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本台快讯，昨晚9时，四道街碧湾小区发生一起煤气爆炸事件，共造成四人死亡，爆炸原因仍在查明中……” 
　　叶清晖有点惊讶，擦头发的手也僵住了。碧湾小区……不就是他们这儿吗？他怎么不知道？
　　“别看啦，快去帮妈妈一下。”这时身后的叶玄阳从报纸后探出头，叮嘱他道。
　　“哦，好。”他还未来得及询问，便关上了电视，走去餐厅，正看到林叔叔在给婴儿车上牙牙学语的弟弟喂菜汁，林悦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忙或者说添乱，林阿姨和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他把碗筷端出来，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自己最爱的糖醋排骨，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趁大家都没注意悄悄捏起了一块。
　　“嗯，太好吃了。”他心满意足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大家都在，真好啊。”

　　☆、碧湾小区

　　“这样说好像不太准确，她也不是从来都没存在过的。”
　　宁栀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怔忪的叶清晖，以为他想起了些什么。
　　“你想起来了吗？”她在前方的路口向右打方向盘，车子转入一条岔路，“如果没有，我们现在可以去你的旧家重温一下。”
　　“我的……旧家？”叶清晖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道。
　　“是叫碧湾小区对吧？就在四道街上，我们不妨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
　　宁栀张了张口，正欲回答，冷不丁从倒后镜看到一辆路虎正极速冲了过来。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踩了下油门，却不料前面突然蹿出一个骑单车的人。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刹车声，车是止住了，身后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车轮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叶清晖被强力的惯性甩到了窗上，头痛欲裂。仿佛隔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等到他挣扎着坐起来时，看到驾驶位上的安全气囊已经弹出，座位上的人正安静地趴在上面，一动也不动。
　　“喂，你没事吧！”一阵巨大的恐惧袭上叶清晖的心头，他想要扑上前查看，身旁的门却快速地被拉开了。
　　“别动。”一个冰冷的物体抵上了脑袋。黄毛那张阴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敢乱动我就崩了你。”
　　叶清晖搞不懂，一个看上去傻兮兮毫无城府的男孩，怎么能够转变得这么快呢？
　　黄毛的眼珠在车里巡视了一圈，命令道：“下来，跟我走。”
　　叶清晖此刻已顾不上害怕，急忙指了指前头，“她被撞了，得赶紧送她去医院！”
　　黄毛没动，但举枪的手松了几分力度。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拨了三个键，看看身后的路牌，报了个地址，然后挂机。
　　“她在这里等救护车，你跟我走。”
　　“可是……”
　　“少他娘的唧唧歪歪！”黄毛的面色突然不耐烦起来，恶狠狠道：“不想死就快点滚下来。”
　　现在的黄毛就像一颗黄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破。叶清晖深知此刻还是少惹怒他为好，颤巍巍地拎过背包相机，按照他的吩咐走了下来。
　　黄毛将小巧的物什抵住了他的腰，以防被路人察觉。他带着叶清晖走到前面查看了宁栀的伤势，不易察觉地轻轻吐了口气，“只是晕过去了，血都没流一滴。”
　　临走前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打开后备箱，把堆积着的那些纸箱翻了开来，果然里面装着的都是碎石和砖头。他不由得发出一丝冷笑：“这可真是，几个大男人，被个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
　　叶清晖也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呆在洞里，无数个面容模糊的人在外面围观，似乎他是一只等待表演的候。
　　车子不费吹虎之力就开进了小区，黄毛在院子里东拐西拐，终于在其中一栋楼下停了下来。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啊？”黄毛在夜色中打量着这栋黑黢黢的不起眼的小楼。
　　叶清晖故作镇定道：“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你带我过来也没用，这里早百八十年就被卖掉了。”
　　“哦，是吗？”黄毛笑笑，将他往车外一推，“那你就跟我走一趟，看看有没有用吧。”
　　就这样，在黄毛的胁迫下，他们慢慢上了楼。走到八楼时，叶清晖停下了脚步。
　　熟悉又陌生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许多漆都已经被磨蚀掉了，像布满了牛皮癣一样。他记得有一年家里进了贼，把外面门的锁撬坏了，还是父亲带他出去找的锁匠修好的。门的左右两侧贴着两幅对联，右边是“天心随律转”，右边是“荆蕊向阳开”，是当年为了庆祝香港回归父亲亲笔书写的，现在已经被风化得不忍直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个笔画仍残留在斑驳的红纸上。
　　黄毛在铁门上叩了三下，不一会就听到了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背心，戴着老花镜的陌生中年男人。
　　“言老板？”真正让叶清晖惊讶的却是站在他后面的衣冠楚楚的男人，不是言久桓又是谁？
　　言久桓朝他礼貌地笑了下，未等他开口，前面的人已经惊呼出声：“阿晖，真的是你？”
　　“你是——”叶清晖的眼神充满着困惑，显然记不得他。
　　“我是何叔叔啊，你爸爸的朋友，小时候经常来你家跟你玩的，你忘记了吗？”
　　“哦——”这么一说叶清晖有点印象了，“何叔，原来是您啊！好久不见了。”
　　男人看上去有些激动，过来拉住了他往里带，“来来来，进来再说。”
　　在他的牵引下，叶清晖步入了客厅，里面的家具早已经清空，只剩下靠墙的一条沙发。地上布满了灰尘，印着他们稀稀疏疏的脚印，看上去很久没住过人了。
　　“何叔，您的腿怎么了？”叶清晖注意到他走路一瘸一瘸的有些费力。
　　“没事儿，”何伟摆摆手，“上了年纪了，腿脚不好使了。”
　　叶清晖便上前扶住他，“您悠着点，慢点走。也真是太久不见了，自从我们搬去上海以后就没有回来过，下次我得带爸妈回来拜访您，您现在还住在菜市场那边吗？”
　　何伟听他这么说以后不由得止住了脚步，犹豫地看了一眼言久桓，对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过身，看向叶清晖，“阿晖，你爸妈……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啊。我妈也是腿不好使了，出去走几步就喊疼，所以我们卖了之前的房子，租了一间一楼的。我爸退休以后每天没事就出去打打麻将，遛遛鸟，这几年尽催着我赶紧结婚。”说到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明年一月就准备摆酒了吗？我对象您也应该见过，就是以前住在对面的林老师家的孩子，林悦。到时您有时间的话，我接您来上海参加婚礼啊。”
　　说完一大堆话以后，见到何伟正直愣愣地看着他。他才想起来气氛和时机似乎有些不太对，赶紧转移话题回到正题，“您怎么和言老板待在这儿啊，这房子不就早就卖给别人了吗？怎么，他们又转手了？”
　　这时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人也在，想到方才那冷冰冰的玩意儿，赶紧又朝着言久桓补了几句：“言老板，你这助理怎么回事儿啊，刚还拿个玩具枪威胁我，想让我上来也不用这样吧，还真的吓了我一跳。”他干笑了几声，“还有之前那个宁栀也是，你们这整的哪一出啊，合伙玩我对吧？”
　　言久桓清咳几声，琢磨着开了口：“你先别着急，听我跟你慢慢解释——”
　　----------------------------------
　　奶油蛋糕？这是宁栀睁开眼看到白花花的天花板时第一个想到的东西。
　　她承认自己饿了，肚子正咕咕作响，之前吃俄餐时光想着怎么把冲锋衣同志灌醉，真正落到自己嘴里的没有几样。
　　早知道就把那袋水果带上了，她心想。节约是种美德，从对待金钱的态度来看，她跟黄毛还是很合拍的。
　　脑袋还有些昏沉，该不会被撞了个脑震荡吧？她摸了摸脑袋，从病床上坐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她摁了摁额角上肿起的一个包，有点疼。
　　其实这次遇到的几个人都挺有意思的，不过估计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吧。生命和旅途都是这样，也许在过程中会拥有某些东西,但是终究不能带走它。她重新倒在床上，仰视着吊顶发呆。
　　真是倒霉，任务没完成，还把自己整进了医院，还得自己搭钱，回去绝对被梓音和沐华笑死。宁栀叹了口气，觉得人生已然到了喝凉水都会塞牙缝的阶段：后面无数追兵，前方一处断崖，左转死路，右转维谷，人艰不拆。
　　“CT显示没有出现颅内血肿，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记得不要让病人受刺激。”
　　“知道了，谢谢医生。”这个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病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人影逐渐变得清晰。宁栀觉得自己的处境有点窘迫，这就好像你便秘拉不出屎的时候，偏偏这时隔间还有好心人递上了纸。
　　“嗨？”她嘻嘻哈哈着歪了歪脑袋。结果一不小心幅度太大，痛得龇起了牙。
　　“嗨。”柊裴也冲她笑了，顺手带上了房门。
　　“你酒醒了？真、真快呀。”宁栀眼看着他一步一步接近，说话也紧张了起来。
　　

　　☆、真相

　　柊裴走到床前，随手抽过一把塑料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朦朦胧胧恢复意识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大街冰冷的水泥地上，过往的都是陌生的人群，一个混血小朋友正拿水彩颜料往我脸上涂抹着什么。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大概思考了十秒钟这三个问题。”
　　宁栀立马举手表示：“这个我得说明一下，我绝对没有让他在你脸上画画。”
　　“真是谢谢你了。”柊裴颔首。
　　“男人嘛，就是要多锻炼一下酒量，我也是为你好。”宁栀继续鼓起勇气道，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见他面色逐渐趋于冷淡，她又补充道：“我发现你一醉酒就很喜欢诵诗啊？真不愧是书袋子，太有才华了。我也会一首醉酒的诗，你听听怎么样？”说完半掩着面，拖着长长的唱腔，竟咿咿呀呀地吟了出来：“别酒劝君君一醉。清润潘郎，又是何朗婿。记取钗头新利市，莫将分付东邻子——”
　　柊裴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还会唱粤剧？也是跟你阿姨学的吗？”
　　“跟谁学的不重要，关键是，我唱得好听吗？”宁栀嫣然一笑。
　　柊裴鼻腔里传来两声冷哼，向前倾了倾，缓缓站起身，在宁栀“你想干什么”的惊恐声中展开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好似将她抱了个满怀。他俯下身，在她的耳侧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道：“说实话，真不怎么样。但是我很好奇，你是那个风流帅吗？”
　　“你先别冲动，冲动是魔鬼。”他的脸离自己的脸不到一公分，宁栀急得面红耳赤。“我错了，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
　　柊裴高深莫测看了她一眼，这才直起身来，坐回原位。“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跟那两个人根本不是一路的，我想方设法帮你逃了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了，都是在江湖上混的，咱俩没必要搞得这么苦大仇深，对不？”她讨好道。
　　“彼此彼此。”
　　“我算是知道了，耍贫——”感受到他的眼风，宁栀急忙改口，“论心机，我是绝对比不过你的。我实力不济，我认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一定据实回答。”
　　柊裴紧了紧袖口，这才抬眼看她，“你今年大四？”
　　“嗯？”这有点出乎宁栀的意料，她已经做好回答关于叶清晖问题的准备了。
　　但是言出必行，她只好回答道：“没有，我早毕业了。”
　　“专业是旅游管理？”
　　“不是，那是骗你们的。”
　　“隆城宾馆的老板是你叔叔？”
　　“不是，那也是骗你们的，为了接近叶清晖。”
　　“你威胁了他？”
　　“等等等一下——”宁栀即时止住了他，“怎么话题绕到我身上了？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灌醉你，还有为什么现在又躺在这里跟你唠嗑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猜都能猜到。”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宁栀无言以对，顷刻后又憋出一句：“那你不想知道叶清晖和黄毛他们去哪里了吗？”
　　柊裴耸耸肩，“对他们没什么兴趣。”
　　这人不按套路出招，宁栀是彻底无话可说了。这就像斗地/主时你手里拿了一堆好牌正洋洋得意，却被对方抢先叫了三分，瞬间地主阶级变小农。
　　“既然你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宁栀清清嗓子。
　　“洗耳恭听。”柊裴好整以暇地靠到了椅子背上。
　　“从前有一个女孩，和住在对门的男孩青梅竹马，可男孩体弱多病，经常要跑医院治疗。即使这样她也没有丝毫嫌弃，从小幻想着要当他的新娘。后来有一天，发生了一场事故，女孩和她的一家都莫名其妙地死了，女孩因为过于思念男孩，执念太深，没有办法入轮回，成为了一只飘荡在人间的魂灵。”说到这里，宁栀笑了一下，“真是伟大的爱情啊。”
　　柊裴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嘲弄，便问道：“然后呢，这跟你骗人有关系？”
　　“说起来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的工作比较特殊。”宁栀特意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可以说，就是为了帮忙消除这些执念，让魂灵能够投胎转世的。”
　　“哦，”柊裴点点头，“原来是志愿工作者。为鬼魂服务，你也挺伟大的。”
　　宁栀看他表情半带严肃半带诙谐，独独没有怀疑，不由得有些纳闷。“呃……这样你就信了？”
　　柊裴又点头，“信啊。”
　　宁栀深知跟他交流不能按照传统模式来，又想到他的行事风格似乎还停留在久远的年代前，可能比较迷信这些鬼神学说，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我跟你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她一骨溜坐了起来，“那个男的吧其实就是叶清晖，也不知道有什么魅力，反正女的就死认准他不放了。按理说幽灵留在人间总得有些执念的东西，她的执念想必就是叶清晖了。可是叶清晖这个人呢我是没办法搞到地下去陪她的，所以就想着烧一些他特别珍贵的贴身物品给她，以化解她的念想。”
　　“所以那天晚上去偷他相机的人是你？”
　　宁栀抓了抓头发，“嗯……我看来看去，也就那个相机跟整天他形影不离，所以决定是它了。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偷还是不对的。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苦衷，天下就没有坏人了。”柊裴道，“你也是挺够胆量的。”
　　宁栀刚想回他一句“哪里哪里”，又觉得这不像是在夸奖自己，只好正了正色道，“但是现在任务失败了。明明是我更早盯上的，结果却被人中途截胡了，还白赔了这么多钱进去，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她叹了口气，“你两位伙伴到底是什么人啊，该不会是我同行吧？”
　　柊裴摊开手，“他们啊，很坏的，大街上看到好看一点的人就会上来抢。”
　　“啊？”宁栀惊了，“人口贩子？还是做皮肉生意的？看上去不太像啊……”
　　“人品这种东西，又不是写在脸上的。”柊裴一本正经，“况且你的任务，现在说失败还太早了。”
　　----------------------------------
　　“随着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致力于将生命延长或者暂缓衰老。海姆达尔生命延续基金会，就是一家专门从事人体冷冻研究的科研机构，在业内颇负盛名。只要花十几万美元，就可以将已经死去的躯体进行延缓保存，等到若干年后科技变得足够发达，便可以实现复活。在他们的主张里，心脏和脑电波停止都不是生命的终结，人类只是进入了深层睡眠而已。”
　　“这套理论体系收获了许多拥簇者，现在在世界各地都分布着他们的会员。但是自然也得到了许多批判，比如我们就是其中之一。在对它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观察后，通过分析他们的资金来源和渠道，我们认为，极有可能有人将这些冷冻的病患尸体私自拿去做了非法研究甚至改造，而这个人就叫做吴宏文，毕业于海德堡大学，是一位在海内外都极具名气的医学家。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21世纪初，吴宏文向美国申请了政/治避难，从此远离家乡，我们对他的调查也一度中止。”
　　“但是近几年，我们发现这股势力又暗中活跃了起来。经过追踪，我们发现你的父亲，也就是叶玄阳先生，是海姆达尔的一名中国籍会员，在1999年时曾经提交过一件躯体冷存请求，受理人就是吴宏文，这也是他在我们所知范围内受理的最后一个项目——”
　　“你等一下，”叶清晖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你说我的父亲是这个什么海什么尔的会员，还去冷冻过一具尸体，这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全家都活得好好的，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去世，他冷冻的是谁呢？”
　　言久桓和何伟对视了一眼，后者睁大眼睛，战战兢兢地开了口：“阿晖啊，你忘了吗？你的妈妈，十六年前因为难产去世了啊……”
　　“难产？去世？”叶清晖忍不住笑出了声：“何叔，您老糊涂了吧，这话可不能乱说，别说我了，我爸第一个就跟你急。我妈总共就生过两个孩子，一个我，叶清晖；一个我弟，叶清卓。她怎么难产去世的啊？”
　　“叶清卓……”何伟花了好长的时间在思考，然而还是想不起来。“是谁啊？”
　　“可能是清卓出生不久我们就搬家了，您没什么印象。清卓是我弟，当初为了给我做骨髓移植手术生的，您不记得了吗？”他说着去翻相机，“给您看看去年我爸过生日时我们照的全家福。”
　　何伟接过来一瞧，照片上是一张巨大的圆木桌，桌上摆着一个插满了蜡烛的蛋糕和各式各样的佳肴。叶清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正中央，笑得无比灿烂。
　　何伟心里上下忐忑，感觉有冷汗身体的各个角落直往外窜。他看了眼言久桓，对方示意黄毛将他带到里间。
　　“叶清晖，”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不再是以往客气的“叶先生”。“你也是时候醒过来了吧，总是沉浸在自己虚构的梦里，不觉得空虚吗？”
　　他递上来一张泛黄纸，叶清晖拿过来，是一份死亡证明。
　　“你妈妈在生你弟弟的时候因为难产不幸去世了，你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骨髓移植手术。而你口中所说的林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她从很久以前起，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叶清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尘土飞扬。
　　真相总是残忍的，它伸出双手，将迷途的你大力拉向黑暗与毁灭的深渊，狠狠蹂/躏。
　　

　　☆、心中有鬼

　　言久桓和何伟对视了一眼，后者睁大眼睛，战战兢兢地开了口：“阿晖啊，你忘了吗？你的妈妈，十六年前因为难产去世了啊……”
　　“难产？去世？”叶清晖忍不住笑出了声：“何叔，您老糊涂了吧，这话可不能乱说，别说我了，我爸第一个就跟你急。我妈总共就生过两个孩子，一个我，叶清晖；一个我弟，叶清卓。她怎么难产去世的啊？”
　　“叶清卓……”何伟花了好长的时间在思考，然而还是想不起来。“是谁啊？”
　　“可能是清卓出生不久我们就搬家了，您没什么印象。清卓是我弟，当初为了给我做骨髓移植手术生的，您不记得了吗？”他说着去翻相机，“给您看看去年我爸过生日时我们照的全家福。”
　　何伟接过来一瞧，照片上是一张巨大的圆木桌，桌上摆着一个插满了蜡烛的蛋糕和各式各样的佳肴。叶清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正中央，笑得无比灿烂。
　　何伟心里上下忐忑，感觉有冷汗从身体的各个角落直往外冒。他看了眼言久桓，对方示意黄毛将他带到里间。
　　“叶清晖，”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不再是以往客气的“叶先生”。“你也是时候醒过来了吧，总是沉浸在自己虚构的梦里，不觉得空虚吗？”
　　他递上来一张泛黄纸，叶清晖拿过来，是一份死亡证明。
　　“你妈妈在生你弟弟的时候因为难产不幸去世了，你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骨髓移植手术。而你口中所说的林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她从很久以前起，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叶清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尘土飞扬。
　　真相总是残忍的，它伸出双手，将迷途的你大力拉向黑暗与毁灭的深渊，狠狠蹂/躏。
　　----------------------------------
　　那一个雨夜电闪雷鸣。炸雷撕破凝固的空气，雨点也在暴风中颤抖，或许早已写定了故事最后的答案。
　　自从那天早上误闯进书房以后，他的心就一直惴惴不安，就连晚饭的糖醋排骨都没有挑起他的食欲。筷子在空中与另一双筷子相遇，他看到林悦同样恐惧的眼神，心脏被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饭后好不容易才安抚好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其他人，他早早地跑回了家，坐在书房里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他想问清楚，这个罐子里装着的幼婴是谁。
　　终于听到了门口的响动，他握紧双拳，等待着一场愤怒的审判。然而怒吼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降临，他看到了父亲无神的脸。他抓住他的手，向他断断续续讲述着目击的画面。
　　狭小的茶水间内，针线在挣扎着扭动的躯体上翩翩起舞，扑腾的手脚渐渐低垂了下来，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对于嘴巴不牢实的人而言，最重的惩罚莫过于将它细细密密地缝住。
　　事毕，戴着口罩的男人云淡风轻地收起工具，向周围的人嘱咐道：“最近风头紧，活体材料十分匮乏，我们在这边只有一个，还是刚刚才白血病痊愈，处于不稳定状态期间。所以好好看紧这一个，务必保证生存率。”
　　然后他转头，冷若冰霜的眼睛无意中对上了角落里一张惊恐的脸。
　　男人脸上荡漾起不易察觉的笑容，白色的口罩很好地遮挡住了他的神态。“走吧。”他往那个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待其他人都出去以后才紧跟着他们步伐离开，顺手带上茶水间的门，目不斜视。
　　叶玄阳磕磕绊绊，换乘了好几次公交，总算在大雨中跑回了家。
　　“清晖，爸爸错了。”他泪如雨下，紧紧地抓住了儿子的领口。“我不该把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梦里。吴教授不让我把你弟弟的尸体火化，说可以通过注射新物质令他起死回生，就像治好你的病一样，所以我把他从殡仪馆偷回来了。”
　　“这就是弟弟？”叶清晖看着玻璃罐，心情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毕竟，这个小小的生灵曾经承载了一家人的希望。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先离开这里。”也许早就料到了这么一天，这种关头他竟然显得格外冷静。“我们赶快收拾下东西，买最近的车票，无论去哪里都好，反正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叶玄阳忙不失迭应允，“我来收拾行李，你现在就去车站买票，看看最早一班车是去哪里，什么时候的。”
　　那是网络和电话订票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因为拦不到车，叶清晖只好在大雨中奔跑着去车站。雨伞禁不住风雨的吹打破了一半，身上的衣裤早已被彻底淋湿，他踩在如海绵般湿/软的鞋子上冲进火车站，站里的所有人都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他买了两个小时后从满洲里开往海拉尔，再从海拉尔转乘去哈尔滨的火车票。票务员见他浑身湿透，还很好心地找人给他拿了一把新的雨伞。他攥着它激动地往家里跑去，却在楼下不远处止住了步伐。
　　他看到玻璃窗上映着白色的灯光。叶清晖家里的客厅和厨房装的是不同的灯泡，一个暖黄，一个正白。出门的时候父亲特意告诉过他，如果回来时看到家里亮着的是白灯，就千万不要上来。
　　他不知道上面的情况怎么样，那些人是不是已经来到了。以前读书时他看到过一句话，“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他多么盼望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宠辱不惊，淡泊生死，或者像每本武侠小说里身怀绝技的侠客义士一样，破门而入，将坏人们斩于刀下。
　　然而现实总是很无奈的。他抱膝蜷缩在一棵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窗户，嚎啕大哭，却又不敢真正地哭出声音，只好将手掌塞在嘴巴里狠狠地压住，直至渗出血丝。暴雨冲刷着他的全身，分不清脸上残留的是雨水，泪水，还是血水。
　　叶清晖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包，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相机，他将它一起带了出来。
　　恐惧只是一部分，真正令他感到绝望的，则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只鬼。他不得不承认，也许在他听到父亲让他出去买票时，也许在跟他说约定的暗号时，也许在他本能地将相机一起带出来时，这只鬼就跑出去来了。明知道自己的离去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这样做了。明知道不去通知林悦他们家可能会有危险，他还是没有勇气敲响那一扇门。
　　“我想救的，不过是我自己。”
　　雨开始变小的时候，他坐上了开往海拉尔的列车，在哐当哐当的火车声中睁大眼睛，一夜无眠。第二天坐在休息室等候去哈尔滨的火车时，他听到了一则新闻播报：
　　“本台快讯，昨晚9时，满洲里四道街碧湾小区发生一起煤气爆炸事件，共造成四人死亡，爆炸原因仍在查明中……”
　　他举起相机，将海拉尔车站的外景定格下来。
　　

　　☆、她的告别

　　“你说的这个故事，我还可以接着帮你完善一下。”柊裴先下了车，打开出租车后座的门，看她的动作有些不稳，又上去扶了一把。
　　“哦？”
　　“死去的女孩并不知道，她之所以会死，完全是男孩一手造成的。她将他视若神明，他却在危险面前抛下了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还会各自飞，更何况只是半大的孩子。”宁栀不以为然，“这么说来，是叶清晖害死了林悦？”
　　柊裴笑而不语。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车水马龙，鳞次栉比。这里已算是满洲里最繁华的闹市区。他的视线跨越她的头顶，看向远方，最后凝固在一家食客如云的小吃店外。
　　“你带我回来这里干什么？”宁栀不解地看着熟悉的酒店招牌。
　　女孩孤零零地抱臂坐在墙角，身边很多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在她身旁驻足与停留。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疲惫地抬起头，目光涣散，眼神在空中飘荡，最后与其中一点交汇。
　　柊裴转过身，轻描淡写道：“我们走吧。”
　　“啊？”宁栀小跑两步紧跟上他，“走去哪里？”
　　“继续做你的工作。”
　　----------------------------------
　　“人有十罪，起罪之由，为身、口、意。身业不善，杀、盗、邪淫；口业不善，妄言、两舌、恶口、绮语；意业不善，嫉妒、嗔恚、憍慢邪见，是为十恶。既然人最爱的是自己，最看重的是自身的性命，软弱也无可厚非。” 
　　“死的人应该是我……”他似乎只会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了。
　　言久桓并不理会失魂落魄的他，继续自顾自往下讲，“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旬，地质研究院在雅鲁藏布江区域发现了多处不明物质能源反应，并迅速成立了科研小组，将其定义为了新型可再生能源，代号‘蛟物质’。最初的设想是将蛟物质发展为新型燃料，但是没过多久那场动荡就开始了，许多小组成员被打成右/派，客死他乡。该项目也被迫中止，直到很多年后才被重启，但是资料室的所有档案记录却都无缘无故失踪了，就像被人故意抹消了一样。”
　　“因此这项研究也从国家转至私人领域。吴宏文作为新项目成员之一，向来在医学上有许多大胆的举措，他甚至提议将蛟物质和人体结合，当然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因为这一项研究需要用到大量人体材料，他私下里可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我也是其中的小白鼠之一，对吗？”叶清晖喃喃出声。
　　“通过这次接触，我发现了你遗失了很多过往的记忆。不但如此，甚至加以了改变和扭曲，抹消掉了所有不好的东西，将其转换成了你希望的样子。我曾经读过一篇研究报告，报告里说，人的记忆事实上就像一张白纸，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涂涂抹抹，所以说记忆是根据大家的假设和认知而生的，而且总是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所以我可以提出一个设想，这种蛟物质虽然减少了大量白细胞，治愈了你的疾病，同时却也改变了你的血液成分，甚至影响到了大脑结构。”
　　“这就是它的副作用吧……”
　　“蛟物质的研发还处于初期阶段，不良反应尚不明显，可能在身体里潜伏几十年才显现，我们甚至可以将它定义为L/SD，可/卡/因这样的性质。”
　　“毒/品么……”叶清晖突然捧腹大笑，一直笑出了泪花，“哈哈哈哈哈，反正活着也是痛楚，还不如把自己麻痹了呢！”
　　“你只会逃避吗？”言久桓的眼神已不由自主带上了些鄙夷。
　　“阿晖才不是这样的人！”蓦地,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叶清晖止住笑，难以置信地回过了头，声音又夹杂着一些喜悦。“悦悦？
　　言久桓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先前黄毛没有将门合实，此时被风吹得半开了一个口，门边空无一人。
　　眼前的林悦还是幼时的样子，十来岁左右，脑袋上扎着一个歪歪的小咎。不同的是，皮肤异常的苍白，几乎接近透明了。
　　“哈哈——”少顷叶清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又是我的幻觉吧。”
　　“不是哦，阿晖。”林悦使劲地抹了抹眼睛，走了过来，蹲到了他面前。“对不起啊阿晖，没有买到你想吃的排骨。我想起来了，原来我已经死了呢。”
　　“那个晚上，我真的好害怕，还是没有乖乖听你的话，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知道以后也很担心，就拉着我一起过来找你。我们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开，我想起你说你要在家等叶伯伯回来，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又想起你曾经说过，你家一直在对联后面贴着一把钥匙，就告诉了爸爸。我们打开了门，闻到了一阵很奇怪的味道，爸爸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好像喊了句什么，然后——”
　　“不要再说了……” 大大的、圆圆的珠子从他脸上一颗一颗滚下，叶清晖已经是泪如雨下。
　　“对不起！悦悦，对不起！”他跪在地上，身体颤抖着，不住地磕头，一下比一下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林叔叔和林阿姨！该死的是我——”
　　言久桓默默站在原地，他无法感受到林悦的存在，却能看到叶清晖的歇斯底里。“言先生，阿晖他……没事吧？”何伟和黄毛听到哭吼声，从房内走出来目睹了这一幕，心下更为吃惊。
　　林悦摇头，上前紧握住了他的手，将叶清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都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至少这么久以来，我们一起度过的岁月，是真实的对吧？”
　　叶清晖回抱住她，声音哽咽：“你一点都不恨我吗？”
　　“没办法啊，两个人当中，总有一个是比较傻的。”林悦破涕为笑，“维系一份感情的东西或许有很多，有爱慕，有敬仰，有感激，却独独不能有仇恨。”
　　“那你会继续陪着我吗？我们回去就结婚，好不好？”叶清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充满希望地看着她。
　　“嘿嘿——”林悦搓搓鼻子，“阿晖……我已经陪了你很久啦……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去做另一件事情了呢？我也很久没见过我的爸爸妈妈了，再不去，爸爸肯定得揉着我的脸笑话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着她郑重其事地吻了吻叶清晖的嘴唇，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向露天阳台走去。“阿晖，你知道吗？听说只要把挂念之人的贴身之物拿走，留一个念想，像我这样的孤魂野鬼就可以成佛。”
　　她轻轻抚上那已经伤痕累累的相机，眼里尽是无限柔情。里面储存的，都是这些年最美好的回忆。
　　“阿晖，那么我先走咯。”她朝他嫣然一笑。
　　闭上眼睛，沉重的相机在颈间晃荡。急促的风从耳边掠过，她的心里却是自由的，解脱的。
　　死了的人，如果再死一次，会是怎么样呢？她心想，总不会再活过来吧。
　　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意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叶清晖飞扑过去，紧跟着她一跃而下。
　　随风一同坠落。
　　“笨蛋，”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相机的带子。“这次带我一起走。”
　　----------------------------------
　　16岁的时候不仅抽了人生第一支烟，还在破旧的录像馆里看了有生以来第一部外国片。
　　翻译都不怎么准确的台词，长大后重温几遍才能体会蕴藏的真正的涵义。
　　当时的他却独独记住了那幕经典镜头，女主在丈夫的车里久久地凝望着雨中伫立的男主，短短六十秒的红灯，却仿佛包含了一生。
　　她在镜头里掩面哭泣，喃喃而语：
　　“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once in a lifetime.”
　　是的，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17

　　这又是一场噩梦吗？叶清晖睁开了双眼，第一次希望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但是他只看到了言久桓憋得通红的脸，拧成山峰的眉，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老大！”黄毛心急如焚，冲过来帮他一起将叶清晖往上扯，何伟见状也赶紧跑来施以援手。
　　“你让我去陪他们吧，我没有勇气再苟活下去了。”叶清晖复又合上双目，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下。他像是失去了求生意识，拼命挣扎着想要松脱他们的禁锢。
　　“你这个只会逃避现实的懦夫，想和你的父亲一样，死得毫无价值吗？”言久桓奋力将他向上拉着，他的语调不再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第一次充满了恼怒。
　　叶清晖满脸泪水，没有回答。
　　“你不想报仇吗？”
　　现在的他整个人悬空在阳台外，仿佛只要再挣扎一下，就会掉落。
　　“既然开始了，就要得到一个结果。无论它是好是坏。”言久桓扯住他的领口，放轻了声音。
　　叶清晖睁眼，对上了一双蕴含着斩钉截铁的坚定的眸子。他颤抖着双唇，缄默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
　　宁栀从草坪上捡起已经摔裂了的相机，从背包里层掏出一串青铜占风铎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瓶，先是把玻璃瓶里已经凝固了的红色液体星星点点抹在占风铎上，又把占风铎微微和相机触碰，嘴里喃喃而语：
　　“逝将去汝，适彼乐土。”
　　破碎的相机忽然慢慢塌陷了下来，在自己手里化成一堆松软的泥土，向四周蔓延开来，洋洋洒洒落在草坪上。
　　“好了。”宁栀拍了拍手，直起身来，“林悦应该投胎去了。”
　　一直在旁边静静凝望的柊裴走了上来，“你的业务能力好像不太娴熟。”
　　“这个嘛……”宁栀拭了拭额角的冷汗，“实不相瞒，之前的业务员受伤了，我这才接手。”
　　“哦，莫非还是家族产业？”
　　宁栀没吭声，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态，脸上就像写着“天机不可泄露”几个字一样，柊裴只好转移了个话题，“工作完成，准备回家了？”
　　“是啊，不过得先把租来的车修好了还回去。”宁栀沮丧地点了点头：“价钱可不菲啊……你呢，下一步打算去哪儿？”
　　“能去哪里，不过四海为家罢了。”
　　“不会还回去找他们吧？
　　柊裴像是郑重地考虑了一下，“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啊，那岂不是羊入虎口。”宁栀没见过这么喜欢往枪口上撞的人，难道是有自虐倾向？
　　他哑然失笑，“比喻得不错，可谁是羊就不一定了。”
　　宁栀想了想，也会心一笑，“说得也是。”
　　两人同时沉默。片晌，还是宁栀先打破了死寂。“那……我先走了？”
　　柊裴注视着她，双眼如潭，深邃又温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到嘴边只凝汇成了两个字。
　　“珍重。”他朝她挥了挥手。
　　没有约定下一次相会的时间，没有交换任何联系方式，就连告别的词语都不是“再见”。旅途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匆匆地相遇，又匆匆地分离，留下一段又一段欲语还休的故事，有的还有续集，更多的则至此剧终。每个人的灵魂都孤独地飘荡在旷野上，不会有别人知道自己正在书写着什么。
　　“生命是风中的手势，是自己双手的重量。在晚上，而到清晨，心想——我不会死亡。生命意味着编织，难结难分地织啊织，线连着一条线，织成帘幕罩镜子。朝霞之后是黎明，死亡是黄昏的花朵。亲爱的，没有夜晚，只不过是光线变弱。死亡意味着勇敢。等不及活到百岁高龄，劈手夺过驱赶的皮鞭，别再跺脚，应该飞行。”
　　两天后，海拉尔火车站一角，宁栀正细细品读着书上的诗歌。昨天把修好的车子开回了海拉尔，又去给隆城宾馆的老板赔了个不是，也真是做回了好人。她这么想着，视线无意中一飘，冷不防触及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她赶紧把书举高了遮住脸，庆幸自己换了套衣服，又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旮旯里，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是言久桓、叶清晖和黄毛他们三个人。都还是跟前两天一模一样的打扮，精神气都不太好。特别是叶清晖，脸惨白兮兮的，眼睛又肿得像鱼泡，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刚从面粉厂还是金鱼场里挖出来。他们环视了周围一圈，找了座位坐下，吓得宁栀把书盖在了脸上，口里蹦出了句阿弥陀佛。
　　“姑娘啊——”正惴惴不安的时候，旁边坐着的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忽然拍了拍她。
　　“怎、怎么了？”宁栀惊魂未定。
　　老奶奶笑眯眯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本子，递了过来，“你也是优婆夷伐？那跟我一起做下早课好不咯？”
　　“不、不用了。”宁栀连忙摆手婉拒，恰好这时听到了检票进站的广播，便飞快地站了起来，半遮半掩地迈着小碎步往检票口走去。待到完完全全踏上了车，她才总算安心松了口气。
　　忽然记起了什么，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点击发送，然后取下SIM卡，扔到了垃圾桶里。
　　摸手机时顺便摸到了一袋物什，她一同拿了出来扔在桌板上，定睛一瞧，原来是之前柊裴买的那一包酒心巧克力，已经被太阳晒得融成了软乎乎的一滩，看不出形状了。
　　她小心翼翼地慢慢撕开一块包装，放入口中。
　　“嗯，确实很甜啊。”她呢喃自语。
　　----------------------------------
　　叶清晖打开收件箱，一条信息赫然显示在屏幕上，是客户发来的。
　　“照片拍得很好看，望你今后的生活会更好。”
　　叶清晖愣神，而后马上又反应了过来。这个人啊，早把一切都策划好了，真是深藏不露。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怎么了，有点不舍？”言久桓问一旁郁郁寡欢的黄毛。
　　“没有，”他闷闷不乐地发声。“只是很懊恼，一不留神让柊裴那小子溜了，小宁……那个女孩也不见了踪影。”
　　言久桓的脸上却看不出有多么失望或者悔恨，而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别急，路还长着呢。”
　　“对了，老大，”黄毛把郁闷暂且搁置，心中一亮，陡然靠近了言久桓，表情饱含玄机。他趁叶清晖去洗手间的空当，悄悄从裤兜掏出一个灰不啦叽的纸团。“这是昨晚在叶家一间房里找到的，姓何的说那是他们家以前的书房。炸得已经看不出原样了，又脏又乱，我是从一堆灰里面找出来的，想着说不定是什么重要资料。不过打开时得小心点，它已经差不多风化了。”
　　靠在椅背上假寐的言久桓闻言半睁开眼，接了过去，“你没打开看？”
　　“我怕里面有太机密的东西，不敢擅自打开。”黄毛做了一个咔擦的手势，“俗话不是说了吗，好奇害死猫啊。”
　　“难得你这么有自知之明。”言久桓嗤笑一声，将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抖了抖上面的灰，差点没把它抖烂，看得黄毛倒吸了一口冷气。
　　黄毛见言久桓正专心凝视着，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道：“到底是什么啊？难道真的是有关蛟物质的？”
　　“是啊，”言久桓将它还给黄毛，表情很严肃：“看完记得销毁，严格保密。”
　　“是！”黄毛的精神高度紧张了起来，他谨慎地接了过来，屏息凝望。纸张虽起了褶皱，上面的笔也淡了，但依稀还能看得出当初的龙飞凤舞。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
　　【原料:猪排骨，熟芝麻，盐，花椒，料酒，姜，葱，素油，鲜汤，醋，白糖，香油
　　做法:猪排骨斩成长约5厘米的节，入沸水内出水，捞出装入蒸盆中，加盐、花椒、料酒、姜、葱、鲜汤入笼蒸至肉离骨时，取出排骨。下油烧热后放入排骨炸呈金黄色捞出，炒糖汁，加鲜汤，下排骨、白糖用微火收汁，汤汁将干时，加醋，待亮油起锅，淋上香油，装盘晾凉，撤上芝麻拌匀即成。
　　备注：阿晖很喜欢隔壁阿姨的做法，经请教后发现，料酒如用红醋代替，味道会更加鲜美。】
　　“什么嘛，原来是菜谱啊。”黄毛大失所望，将纸搓回成原来的形状，随手一掷，气呼呼地靠回了椅背。片刻后，他想了想，又弯腰将它重新捡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还是别乱扔了，被他看到，估计又要哭哭啼啼了……”
　　哭哭啼啼的人从镜子前抬头，看到自己惨淡的一张脸，仿佛又回到了生病时的状态。他在风干机下烘烤着湿漉漉的双手，思考着自己今后的道路。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一点他确实想通了，但跟着外面那两个人走真的是正确的吗？前方等待自己的，又将是怎样的世界呢？但是有一点他却很肯定，这个世界，断然不会平庸。
　　正纠结着，猝然感觉到左边有个身影急速靠近。他心中一凛，还未反应过来，冰冷的手指已经掐了上来，覆在脖子两端颈动脉的位置，指间闪烁着银光。
　　“柊……柊裴？”叶清晖动弹不得，只好低吟出声。
　　男人神色平静，却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味。“你第一次见到吴宏文，是在哪里？”他问道。
　　“是在、是在……”叶清晖斟酌了一下，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柊裴审视着他的表情，似乎是在判断着真假。少焉，他放下手，替叶清晖整理了一下领子，“谢谢了。”他甚至鞠了一躬。
　　叶清晖还在呆若木鸡中，思考着这瞬时间发生的事情，乍然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你撒泡尿怎么那么久啊？”原来是黄毛半天等不到他回来，自己寻了过来，表情有点急躁。“动作快点，我们的车都进站了。”
　　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哪里还有男人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诗来自于俄国诗人安娜佐洛塔列娃的《风中死亡》。非常喜欢俄国的诗歌，许多灵感也源于它们

　　☆、尾声

　　林悦在黑暗里不知道行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丝光亮，紧接着豁然开朗。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片花海，大片大片红如鲜血的花，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光彩夺目，却又触目惊心，看上去像一张血色地毯。
　　一个披着长发的人背对着她，似乎正在给花浇水。“欢迎来到新世界。”那人头也不回地开口，竟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有人等你许久了。”
　　她顺势望过去，看到花田的彼端伫立着一个身影。男人朝她颔首示意，缓步而来。
　　“闲来无事，送你一程。”
　　林悦有点怔忪，片刻后才莞尔，“你果然也不是普通人。”
　　她看向远处，血黄色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动着，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子正将一碗碗汤递给过路的行人。沉默良久，这才轻轻开口：“不知道从那条桥上通过以后，我将看到什么样的景色。”
　　“怎么说好呢，”他垂首注视着河上悠悠飘来的灯笼，面上浮现出些许唏嘘之色。“比起上面，这里还算是不错的地方。”
　　

　　☆、浮尘小筑

　　
　　石牌路上，向南走约十里，靠右手边有条青云巷，两侧都是白色花岗岩和水磨青砖石砌成的墙。巷里有一家不大的门面，从外头看上去毫不起眼，而且颇有些年头，店门两旁悬挂着两个红灯笼，种着的花草藤曼已经蔓延到了木趟栊头上的招牌，上面行云流水般写着四个字：浮尘小筑。从宣纸泛黄的程度来看，的确免不了破旧、衰败这样的形容词。
　　宁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终归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推开木趟栊，掀起那挂门帘。
　　门帘左侧挂着一串青铜占风铎，奇怪的是，并没有因为她的动静发出声响。宁栀从包里拿出另一串占风铎，挂到了右边的钩子上。
　　“欢迎光临。”正对着门的吧台前站着个身穿白衬衣的小哥，背后一长条玻璃橱柜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酒瓶。他正埋头专心打着算盘，头也没抬地说道：“桌子上有刚泡好的茶，请自斟。”
　　宁栀瞧瞧凳子，果不其然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袖子象征性拍了拍，自顾自坐下倒了杯，抿了一小口，嗯，茶倒是很不错，这人总是把心思放在这些地方上。她托起下巴瞄了过去，“贵店的服务态度还是有待提高啊。”
　　吧台前的男子这才闻言抬头，看到她也没表现得很讶异，只是回头向里屋喊了声：“跑腿的回来了。”
　　宁栀看着他那寡淡的面瘫脸恨不得上去捏几下看他会不会有其他表情。这时后院传来了响动，没过多久，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便闪现在了大厅里。“小囡？”穿着一身绛色缎旗袍的女子发出了惊喜的声音，摇曳着婀娜多姿的身韵，走上前来弹了弹她的脑门，“怎么回来也不同我讲一声？”
　　说罢又退后几步细细打量了一下她的全身。“黑了些，瘦了些。”她捏了捏宁栀的脸蛋，紧接着撇撇嘴，“手感也不如以前了。”
　　“说了不要这么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宁栀侧了侧身子以逃脱她的魔爪，语调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正扭捏着，乍然听到喵呜的声音，她低头一看，一只圆滚滚的花猫蜷缩到了她的脚下，毛茸茸的脚垫扒拉着她的鞋子，葡萄般大小的黑眼珠楚楚可怜地盯着她。
　　“荔枝！”宁栀欣喜地唤了一声，将它抱了起来。“怎么肥了这么多？又偷吃了吧？”她费劲地将它挪到桌子上，点了点它的小鼻子，荔枝慵懒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你猜对了”。
　　“这几天荔枝也在盼着你回来呢。”女人梳理了一下它杂乱的毛。荔枝在猫里已经算老猫了，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夏天时很喜欢将半熟的荔枝剥到自家酿的玉冰烧酒里，搭配在一起异常好喝。本来还打算直接取名叫玉冰烧的，因为太过拗口，只好作罢。
　　“第一次出远门做任务感想如何，似乎还负伤了？”女人略微检查了一下，除了额头的肿包，没有发现其他的外伤痕迹。
　　“报告老板，这应该算工伤吧？”宁栀没好气地指了指额头，又伸出了手：“请报销。”
　　“报是肯定会报，先给我讲讲一路上发生的事吧。”女人就近坐下，泰然自若地说道，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呜，凤凰单枞，还是蜜兰香，我真是好福气啊，跟着沾光。”她别有深意地瞥了吧台前的人一眼。
　　“这个一会儿再说，先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些什么吧。”宁栀像想起什么一样，转身从背包里取出一大袋东西，献宝似的递给那女子。“来不及逛了，只好在车站买了些内蒙的特色小吃，有奶疙瘩，奶豆腐，风干牛肉，手撕羊腿，马奶酒……本来还想要豆包的，但是老板说那个不好保存，所以就没买。”
　　懒懒地躺在桌子上的荔枝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抬头又喵了一声，好像也在期待着礼物似的。宁栀见状又掏出了一个小袋子，“专门给你买的鱼干哦。”
　　荔枝闻言开心地在木桌上打了好几个滚，尾巴也微微摇晃着。
　　女子已经无暇听她说的话，两眼冒光却独独抢过了船锚造型的酒囊，“哦哦，这个马奶酒我中意，其他你随意啦。”看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开始醉生梦死一回。
　　宁栀无奈地看着她：“少喝点，早知道不给你买了……”
　　她正咽着口水，闻言抬头望向她，媚眼如丝：“你平日不饮酒，不知道这个中滋味，改天我非要让你也体会一番。”说罢像抱着什么心爱之物似的把酒囊捧在怀里：“要我讲，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均比不上这桂酒椒浆，金波玉液来得实在。”她像真的感到惋惜似的，边摇头晃脑边站起身来：“可惜现在的小年轻都不明啊……”
　　宁栀头上直挂黑线，是谁平时总说自己年年十八岁来着。
　　她见劝说无用，只得作罢，将其他东西全部放回袋子里，走上前去给那白衣小哥。“喏，也有你的份。”
　　白衣小哥闻言一挑眉，双手接过袋子，嘴里却仍旧是那淡淡的语气：“有劳了。” 
　　宁栀却不依了，撑起一只手支住下巴，半靠在吧台上，“林沐华，你腿还瘫着呢？”
　　白衣小哥轻轻将吧台中间那块活动的板子往里面挪了下，宁栀一时失去重心，差点一下巴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在她愤怒的要喷火一样的目光中，他的语调却还是没有明显起伏，“烦你挂心，还在治疗中。”
　　“这样啊，那下次去的时候顺便挂一个神经内科吧，我看你面神经萎缩得挺严重的。同事一场，别说我不关心你，该治的还是得治，再晚可就来不及了。”说着她还好心想要拍拍他的肩，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了开来。“也别担心钱的问题，再不济还有梓音顶着呢。”
　　“宁栀——”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耳膜都要被刺穿了。
　　“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她三步作两步走上前来，手掌往台面上重重一拍，义正言辞道：“事先说明，本人资金有限，太严重的话我也没办法全额报销。”
　　“啊哈哈哈哈哈——”两个人同时捧腹大笑，魔性的笑声霎时充斥了整个大堂。林沐华吁了一口气，轻微摇了摇头。
　　宁栀见他这样少有的无奈甚是得意，刚想再开口，却见面前的人眉头一蹙，低声道：“响了。”
　　门帘纹丝未动，门楣上挂着的两串青铜占风铎荡了起来，在中央快速地相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又各自退回到原位。
　　“这么快又来？”宁栀哭丧着脸。
　　“白天有客上门，还真是稀奇呢。”梁梓音托腮，神情却不再似先才那般轻浮。
　　说罢她朝宁栀跑了个媚眼，后者早已见惯不惯，迅速整理好了背囊就向里间走去。一个好的团队不但需要有良好的合作精神，最重要的还是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因此，不该她管的，她就不会多问一句。
　　里间置放着一面梨木屏风，绕过屏风，出现了一个矮脚吊扇门。推开门板走出来，会发现后面原来别有洞天：中央坐落着一个好几十平米的庭院，种着一棵番石榴树，一棵桂花树，枝叶葳蕤繁茂。每年一到秋天，不但能吃到香甜的番石榴，还能闻到金桂浓浓的郁香。林沐华还在靠院墙的位置搭了个篱笆，种着豆荚、丝瓜、番薯叶等蔬菜。虽没有阶柳庭花，却蕴含着别具一格的风雅。
　　顺着青砖铺成的甬道走进门厅，空间狭长，可以看到房间和走廊被天井隔了开来，分成了左右对称的三间两廊。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红色宫廷灯，天井上加着小屋盖采光通风。门厅左边摆着一排红木桌椅，右边是装饰着木雕花的满洲窗，两扇窗户之间还挂着一副玻璃年画，大厅尽头是一面“龙凤呈祥”的灵璧石，璧前供奉着牌位。门厅左边可以通向偏厅，右边则去往书房。从一旁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左手边是宁栀和林沐华的卧房，右转是梁梓音的主人房和客房。客房顶有一个乘凉赏月用的小天台。
　　看着宁栀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屏风后，梁梓音这才回头吩咐道：“把我的签筒拿出来。”
　　林沐华于是转身在身后的玻璃橱下方的柜子里翻翻找找，最后取出了一个陈旧的竹筒。女人拿过来摇了摇，不多时就掉出了一根竹签，她执了起来。
　　“如何？”
　　“水雷屯，起始为艰。”梁梓音叹了口气，“下下卦啊。”
　　林沐华面色有点凝重，“现在定位？”
　　梁梓音颔首，想了想又道：“你歇着吧，我来就好。”
　　她走到门前，取下那两串占风铎；林沐华则从玻璃橱里又取出一筒毡布，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张大一点的木桌前，荔枝顺势乖乖地腾出位置，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他将毡布在桌面上摊开，原来是一张中国地图。
　　“要帮你吗？”
　　“不用。”女人取下左耳耳环，用顶尖轻轻戳破手指，一滴血珠即时溢出。荔枝也看到了，像是心疼似的眯起了眼睛，跑过来轻轻蹭着梁梓音的脚，喵了一声。
　　“节约一点吧。”她在两串上各抹了一半，又挂了回去。
　　占风铎沾上血后，突然强烈震动了起来，开始了新一轮的碰撞。她闭上眼睛，细细聆听。起先是一阵急促的响声，慢慢开始混杂着沙哑的杂音，像是有人在低吼，最后又变成冗长的敲钟声，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幻化成了图像。
　　“石头，寺庙。”最先蹦出口的是这两个词。
　　佛教寺院？
　　她拧起眉头，模糊的小点逐渐凝聚成黄色的图案。“金碧辉煌的……皇宫？”
　　布达拉宫？故宫？似乎都不太符合。
　　“好像不是皇宫……是一个类似皇宫的酒店……嗯，上面有字母？”她停顿，然后缓慢念了出来：“S-I-E-M-R-E-A-P？”
　　林沐华的手指徐徐移动着，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小黑点上，界线之外。
　　血珠完完全全渗透进了青铜里面，占风铎的荡漾声戛然而止，她意识中的画面也随之切断。
　　“怎么样？”她张眼，问道。
　　“你看错了吧，”林沐华举起地图面向她，指了指，“这已经不在管辖范围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一卷开启，新角色出场~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马提尼

　　晚上的浮尘小筑不同于白天的冷清，点亮了红色的灯笼，照映着门牌红彤彤的，带着点暖意。
　　酒精的芳香弥漫在整个房间，夹杂着烟草的味道。三五成群的熟客正东倒西歪地坐着或趴着，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大声抱怨，有的在聊话家常。
　　荔枝安安静静窝在靠墙的角落里，时而抬起头揉揉眼睛、舔舔身上的毛，时而又继续做它的美梦去了。穿着旗袍的女人斜倚在吧台上，嘴里叼着个烟斗，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缠绕在彩蜡跃动的烛光上，将暖黄的灯光映衬得更加迷离，连带着她的眼神也飘渺了起来。
　　“老板娘，你不给我们在店里抽烟，自己倒是抽得很欢畅嘛！”有客人看到了心生不满，嚷嚷道。
　　梁梓音将烟袋往台子上磕了磕，“没办法，谁让我是老板娘呢。”
　　“今朝早我落楼买早餐，发现部车被人刮花左，唔知系边条扑街！”酒到浓处，有人用白话骂了起来。
　　“破财消灾啊。” 
　　“今天早上梳头发时，发现自己又多了好多白头发，简直不想活了——”
　　“人总是会老的嘛。” 
　　“老板娘，真羡慕你啊，不用每天在外面辛苦奔波，开开店就能赚钱——”有人感叹道。
　　“我也很羡慕你们呀。” 
　　“嘁，扮晒嘢——”众人一致发出了嘘声。
　　她笑面盈盈，身后递过来一个杯子。
　　“苹果马提尼，不加冰，不加马提尼。”林沐华朝她微微致意，“我下班了，晚安。”
　　“你们看，一个多么不懂风情的男人。”梁梓音看了眼壁挂时钟上端端正正指在10和12上的短针和长针，又看了眼他的背影，故作惋惜，举起酒杯转头向大家示意。
　　“老板娘别欺负你们家靓仔啦——”
　　林沐华经过庭院时，看到石榴树下静静坐着一个人。他驻足凝望了一段时间，直到女生向他招了招手。
　　“站在那里干嘛，不累吗？”
　　他一手按着左腿，有点吃力地挪动着步子，缓慢移动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不买一根拐杖拄着？”
　　“这种东西，一旦用上就放不下了。”
　　“也是。”她的头稍稍向后一偏，转过去端详着那棵茂盛的番石榴树。“怎么还没熟呢？我都等不及了。”
　　“快了，再等一个月吧。”
　　“那么下次任务结束就可以回来吃了——”
　　“宁栀。”她洋溢着愉悦的话语突然之间被打断了。
　　“嗯？”
　　“这次出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顿了顿，“你看上去有点难过。”
　　“是吗？”宁栀摸摸自己的脸，没有发现异常。“我倒不这么觉得。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沉寂了几秒，这才答道：“有人跟我说过，一个人难过的时候，不会表现在脸上，而是会远离人群，独自坐在角落。”
　　“哈，那这个人分析得不太透彻。”宁栀双臂环住了腿，“也有可能只是不喜欢喧嚣，单纯想要找一片安静的地方。”
　　“也许吧。”林沐华的声音无波无澜。
　　她转头问道，“新任务的地点出来了吗？”
　　“嗯，”他迟疑了一下。“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这次不是在国土境内。”
　　“哦，跑去国外了？”宁栀也稍感诧异。
　　“按照道理，这个已经不在我们所属范畴，但占风铎却响了。不过梓音说，宋朝时期，那里叫真腊，也算是在国境之内。”
　　“我这次出去也碰到了奇怪的事。本来吧，除了梓音以外我们都是感受不到魂灵的存在的，只要根据她的吩咐做就好。但是这次的当事人却好像一直可以看到，并且还能和她对话交谈，而且——”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个身影，她晃了晃头，“算了，没事了。”
　　“……”林沐华打量了下她，也不多问。“平安回来就好。”
　　“是啊，管它呢。”她的神态即刻又恢复到原状，一派轻松。“话说回来，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学了那么多年的英语总算能派上用场了。”想了想，又很遗憾地拍了拍林沐华的肩，这次对方没来得及躲开，被拍了个正着。“公费出国，沐华，你没赶上好时候啊。”
　　“这次我去。”对方淡淡回应。
　　“啊？”宁栀顿时傻眼了，琢磨了一下，这才气急败坏地出声：“不带这么抢任务的！”
　　“梓音说，这次的亡灵，是带着怒气的。你没有经验，自己去太危险了。”林沐华沉静开口。
　　“你腿这个样怎么去？”宁栀知道这人一旦下了决心就跟犟脾气的牛一样，跟他抗议是肯定无效的，干脆一阵见血指出了重点。
　　“……我的腿已经无碍，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吹牛不打草稿。”宁栀又想翻白眼，被他轻轻弹了下脑门。
　　见林沐华这边已是板上钉钉驷马难追，她决定寻找另一个突破口。深更半夜，她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门边探了探隔壁的动静，确认对方已经睡熟了，这才蹑手蹑脚下了楼，走一步停一下，生怕陈年木梯发出的嘎吱声吵醒了睡梦中的人。就这样艰辛地挪动着，等到下到一层时早已满头大汗。
　　她走到庭院内，果不其然看到番石榴树下支了张折叠床，上面躺着个人。而荔枝正趴在她的肚子上，半眯着眼睛假寐着。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它耷拉着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警惕地看向来者，而泛着困意的眼神还是松散的，让宁栀忍俊不禁。
　　“怎么不回房里睡，不嫌外面蚊子多？”宁栀走过去，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
　　“哪来这么多事，”梁梓音轻笑出声，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水味，隐隐飘入宁栀的鼻子。“我们小时候连空调都没装，一到夏天屋里闷热得要死，冰块都解不了暑气，只好在院子里打地铺。说好是睡觉的，躺着躺着又聊起了天，最后还绕着石榴树玩起了捉猫猫，把我爸气得要命，吹胡子瞪眼睛就要上来打人。”
　　宁栀略微知道一些她的事：家里以前做玉石生意的，算是富裕，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金融风暴时遭了秧，一时间环堵萧然，这栋西关大屋都差点没被抵押出去。姐姐红颜薄命，哥哥不知所踪，连父亲都早早撒手人寰，剩她一个人孤落落守着这个家，至今仍是茕茕孑立。
　　“这么晚爬起来可不是你的习惯，说吧，有什么事求我？”梁梓音把荔枝从身上赶了下去，对方不满地喵了一声，接着又伸了个懒腰，甩甩尾巴。梁梓音无视了它的抗议，从床边的小竹桌上拿过酒瓶，为自己斟满。
　　“嘿嘿，还是梓音你了解我。”宁栀巴结着奉承道，“林沐华他太过分了，他不让我去国外做任务。”
　　“这个啊，今天他也和我提过，说你资历尚浅不能胜任，打算取而代之。”
　　“你看你看——”宁栀鬼叫了起来，突然想起林沐华还在睡觉，赶紧压低了声音，“他老是欺负我。”
　　梁梓音似笑非笑瞟了她一眼，叹息道：“年轻真好啊，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无忧无虑。”
　　“……梓音你是说我傻吗？”
　　“呀，被你听出来了，我好震惊。”
　　“……”宁栀也不管梁梓音的强烈抗议，苦着脸挤到了她的小折叠床上，闷闷不乐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我也想独当一面。而且这次我在满洲里表现得还算不错，起码顺利完成了任务。”嗯，忽视掉某些尴尬的过程的话。
　　“对了，说到这个，我还想问你，这次出去有遇到什么人吗？”
　　遇到的可多了。宁栀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给梁梓音听。说完以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哦？还有这样的人？”梁梓音早就坐了起来，晃了晃手中的红酒，兀自沉思了起来。
　　“你想到了什么认识的人吗？”
　　梁梓音笑笑：“足不出户的深闺怨妇，能认识谁？”话里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宁栀摸了摸她乌黑浓厚的发丝，“是谁整天在电视机前欧巴欧巴叫来叫去来着？”
　　“那不一样，”梁梓音严正指出，“在他们面前，我们这些小粉丝个个都是明媚少女。”
　　“……”宁栀默然。荔枝呜咽了一声，似是不予苟同。“你倒是会教训起我来了。”梁梓音戳戳它的鼻子，荔枝舒服地蹭了蹭。
　　“下雨了。”她复又轻呼出声，周围响起了淅沥淅沥的声音。雨滴打在树叶上，枝叶轻轻摇摆，又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真好听啊。”她闭上眼睛发出喟叹，这回荔枝倒是赞同了她的观点，点了点小脑袋。
　　“那我能去吗？”宁栀依然很在意这个问题。
　　“唔……”假寐的梁梓音思忖了一番，下达了指示：“这几天在网上悄悄办下签证，选沐华去复查的时候走。”
　　“遵命！”宁栀冲上去想抱着她亲，梁梓音嫌弃地叫了起来，荔枝则是笑眯眯地抬了抬前爪，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看得出很高兴。
　　“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了，好好出去散散心吧，多见识见识，回来讲给我听。”躲闪之间，她还很不负责地这样说道。
　　大屋内，林沐华亮晶晶的双眸凝视着天花板，悠悠叹了一口气。
　　

　　☆、老市场

　　宁栀正式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九月开头。这个时间，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雄赳赳气昂昂的暑期旅游大队变得溃不成军。唯有她这个松散闲人，趁某一天林沐华不在的时候，背着个松松垮垮的包就上路了，连行李箱都没带一个。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空中飞行，降落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目睹着无数个斑斓的光点组成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由微观变成宏观，直到自己也置身其中，这种感觉是微妙的。
　　过海关的时候发生了件小插曲，瘦巴巴的工作人员接过护照，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抬起头盯着她，朝她咧咧嘴角，小眼睛泛着精光，三根手指聚拢在一起搓了搓，嘴里小声而又含糊不清地蹦出个单词，宁栀凑过耳朵才听清楚，“money”。
　　见她傻愣愣地没有反应，他又从桌上摆着的文件夹下抽出一样浅棕色的东西在她面前飞快晃了一下。宁栀这回看清楚了，原来是一张二十元的人民币。
　　她有些郁闷，自己办的又不是落地签，怎么还要交钱？但是入乡随俗，她不想惹麻烦，只好从钱包里抽出张二十块递了过去。瘦小的男人接过钱，嘴角咧得更大了些，快速在她护照和入境纸上砰砰砰盖了几个章，连指纹都没让录就给过了。一直到在转盘前等行李，听到后面有人抱怨自己给了十刀多么不值的时候，她这才回味了过来，方才原来是海关在明目张胆地收小费。
　　宁栀心疼地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成功抵达了。
　　走出小小的机场厅，外面早就候着一排三轮摩托车。好几个司机面带微笑地迎了上来，指了指铺着花布的木制座椅，做着开车的手势，问道：“突突？”
　　她坐上其中一辆突突车，经过一阵哐当哐当的颠簸，总算到达了酒店。暹粒是一座旅游城市，各方面的条件都不算差。在梁梓音的安排下，宁栀这次住宿比在内蒙时要好得多。酒店是皇宫式的建筑，外表看上去富丽堂皇，如同裹着一层金箔一样。内部的装修也很精致俱全，实际价钱却并不算贵，一晚相当于国内标准三星的价钱。
　　她躺在床上，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这次听到的声音很短，而且仅此一次，在确定了城市以后，林沐华从网上找了几百家暹粒酒店外景图片让梁梓音辨认。在梁梓音挑得眼睛都快瞎了的时候，终于勉强辨认出了一间，也就是她现在所处的这家。然而梁梓音的线索到这里就切断了，剩下的需要她自己来找。那么，先从哪里开始好呢？她起身走到阳台上，凝视着楼下花园巨大的游泳池；又眺望远方，那里闪烁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想必应该是夜市。
　　宁栀心想，距离梁梓音听到声音的日子已有快半个月的距离，即便那灵当时确实是在的，现在只怕也转移了位置吧？这可真是难办啊。她呼了口气。
　　一般来说，遇到棘手的情况，宁栀会选择故作忧郁，放空自己，把烦心的事暂且搁置到一边，给心灵来一次SPA。因此她也就焦急了那么两分钟，紧接着就换上泳衣兴高采烈跑去楼下游泳了。跑着跑着转念又一想，如果林沐华在的话，此时可能会上来掐死她，而且掐死她以后表情也丝毫不会变，面不改色继续处理掉尸/体……想到这里，她不得不再次认为不让他一起跟着来是个万分英明的决定。
　　在水里泡了约莫半个小时，她回到房间，听到了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深切地感受到了饥饿感。于是当机立下，换了身衣服，在酒店门口叫了辆突突车就跑去夜市了。
　　在车上时师傅向她介绍，当地人一般称这个夜市为老市场，里面有一条酒吧街，街上有家叫“Red Piano”的酒吧，是当初安吉丽娜朱莉拍《古墓丽影》时的取景点。她向司机谢过，在老市场的入口下了车，步行进去，看到沿途都是在等候拉客的突突车师傅，不停用熟练的中文、日文或韩文说着“你好”，更有甚者直接窜出来来了句“姐姐，你好漂亮”，让宁栀哭笑不得。
　　除了突突车，最吸引人的还是一家家堆满了水果的流动小推车摊位，最前方摆了张手写招牌：Fruit Shake,统一售价一美金一杯，几种水果混杂的会更贵一些。宁栀点了杯百香果味道的奶昔，抿了一口，觉得不怎么浓郁，而且炼乳加多了点，没有林沐华榨得好喝。她捧着杯奶昔在街上走啊走，忽地又被一个小摊吸引了注意力。年纪不大的小帅哥正做着小卷饼，有点像印度飞饼的做法，把一张面饼摊开在煎饼机上，洒上切成片的本地香蕉，涂一层巧克力酱，再麻利卷成筒状，就出炉了，同样一美金一个。
　　就这样，一条街走下来，她已经吃了个半饱，餍足地伸了个懒腰。再往前走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好几座小桥，对面是一排卖生活用品和纪念品的小店。宁栀因为是第一天来，还不打算这么快买，便掉头往回走。
　　走了几十米，右转便是先前司机大力推荐的酒吧街，而拐角处第一间就是名声在外的Red Piano，里面门庭若市，坐着来自各个国家各个肤色的游客。她不怎么感兴趣，正打算再兜一会儿就回酒店，目光却顿然触及到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正孑身一人坐在吧台前，似乎正在喝着什么，看上去居然有点像……冲锋衣同志？
　　怎么可能。她飞快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是太寂寞了，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竟产生了想要异国他乡遇故知的冲动。再说了，以他的酒量，来酒吧岂不是找打吗？她疾步向出口走着，顺带捏了捏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回到酒店已经是十一点了。宁栀得知酒店可以提供单车免费租借服务，为了节约用钱，她到前台预约了一辆。办好手续后，她还想查一查酒店之前的入住记录，却被告知自己没有查看的资格，只得做罢。她坐上电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刚刚在老市场上只顾着看风景了没有感觉，此时才感到困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回去冲个凉就睡觉好了，她耷拉着脑袋想。
　　出了电梯，走在走廊上，她感受到前方迎面走来两个人，迷迷糊糊抬起头，正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一男一女，皮肤白皙，看上去岁数都不大。女孩穿着条红裙子和红色高跟鞋，留着直黑的长发，就连嘴唇也涂得红红的；男的一反常态穿着件灰色盘扣长衫，外头罩着件鸦青色对襟短褂，带着点稚气，又有几分民国时期文人墨客的样子。
　　介于两人这样的穿着站在一起实在不太搭，宁栀也不由得来了精神，多看了他们几眼，结果跟女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对方大大方方朝她嫣然一笑，反倒弄得她觉得自己失礼了，便也回了个笑，三人擦肩而过。
　　宁栀回到房间，晕晕沉沉，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
　　柊裴独自步行在街道上，街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几个小孩嬉笑着跑过，从影子上踩了过去。
　　一个小女孩跑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回头好奇地望望他，紧接着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叠东西，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道：“你好？明信片？”
　　见他不语，她赶紧又伸出一根手指比划道：“一刀，十张，便宜。”
　　柊裴接过来瞧了一下，印的都是些吴哥窟景色，精美说不上，倒是挺别致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俯身递给她，笑了笑，女孩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谢谢，哥哥！”小女孩开心地拿着钱跑开了。
　　----------------------------------
　　天还没亮宁栀就起床了，尽管仍没睡醒，但她打算赶早去吴哥窟看个日出。倒不担心不认识路，因为一路上都有同样骑着单车的游客陪着她，多半是白人，一起沿着道路随大流走。骑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是到了售票点，工作人员居然比她还早。她索性买了个三日套票，需要拍照，门票制作好以后接过来一看，上面的人表情蔫巴巴的，一脸困意。
　　接着又骑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小吴哥门口。她的体力比不上那些经常健身的人，此刻已有一些气喘吁吁，在路边的早餐摊顺便买了一条类似缩小版法棍的面包，里面夹着奶酪、火腿、酸黄瓜和酸木瓜丝，再在上头浇了点鱼露，是当地高棉人的传统早餐。一口咬下去外脆内软，十分有嚼头。
　　小吴哥外面已经聚集着不少人，都是在等着看日出的，站在池边，等待着天空的苏醒。今天的天气看起来还算不错，天空中泛起一层红色，映照着一轮金灿灿的明日，从小吴哥几座塔尖后面缓缓升起，夺目的光芒将周围的云朵也映衬得像镶金嵌银般闪耀。吴哥窟的真容虽然还未显现，可整个轮廓都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五座梅花式排列的宝塔倒映在莲花池水面上，水平线成为了中轴线，将真实和幻象隔成了对称的两面。随着旭日朝霞，万道金光开始在水平面上荡漾，泛起了层层涟漪，破碎了古塔的倒影，浮光跃金，如同水墨画般静谧，甚至有种“镜花水月”的虚幻美。
　　太阳逐渐升起以后，人们也正式开始向各个神庙挪动步伐。宏伟的庙宇被护城河紧紧环绕，主干道两侧各分布着一个藏经阁。走过一座天界桥，宁栀正式进入了吴哥城的内部。
　　没来之前，她还在想，一个能媲美长城，不输金字塔的古迹到底会是怎样的呢？等到真正站在它的面前时，她才实实在在体会到那种无与伦比的震撼，与之相比人类实在太渺茫了。

　　☆、吴哥城

　　吴哥城坐东朝西。在风水学里面，西方一般象征着死亡，所以又有人觉得这里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里面埋葬着真腊国王。五座宝塔构成了吴哥城的主殿，主殿被三层石砌回廊重重环绕，最高一层坐落于塔顶，每天定时开放。
　　第一层回廊里，成排立柱呈一字型排开，左手方有几个凹陷下去的石台，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宁栀极其怀疑这是那个时候的人游泳的池子，一到夏天往里面注满水就可以跳进去撒泼，不然娱乐生活该多么匮乏。
　　再往前走来到了第二层回廊，回廊里有长达八百米的浮雕笔画，刻画得十分精致，基本都是对君主战绩的歌功颂德，也有名为“阿帕萨拉”的飞天仙女浮雕。宁栀在回廊外侧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以等候第三层观景台开放。好不容易熬到七点四十，她都已经睡了一觉起来了，看到主塔下面稀稀拉拉排起了队，便也走了过去。
　　通向塔顶的木梯不但长，而且格外陡峭，几乎呈九十度垂直了，这要有恐高症的人还真是不敢上。当然了，穿裙子的估计也不敢上。宁栀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红裙倩影，犹犹豫豫地站在一旁仰视梯子，正是昨晚在走廊上碰见的那一位。
　　红衣女孩朝队伍里瞅了瞅，眼尖的她发现了一个似乎有点印象的人，也不管熟不熟，迈着小碎步就过去了。“姐姐，”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又好像含着丝怯意。“你是中国人吗？”
　　宁栀点了点头，“是啊。”
　　“那，你能借下你的外套给我吗？”她看上去有点羞赧，“我……我穿着裙子，不太方便上去……”
　　宁栀明白了她的意思，没什么好拒绝的，便爽快答应了。正好她今天穿着件防晒外套，就脱下来递给了她。
　　“谢谢姐姐！”她拍了拍手掌，将外套套在了身上。然后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方才的愁绪也好像一扫而空。
　　宁栀本以为她会系在腰上，没想到却是直接穿了起来。“嗯？你不遮下腿吗？”
　　女孩思索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即刻掩嘴一笑，冲她眨了眨眼睛：“别担心，我有穿打底裤的哦。需要外套是因为刚刚工作人员说穿无袖装不能上去。”
　　“原来如此。”宁栀茅塞顿开，白替她操心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终归攀到了顶层台基。底下的人群变成了芝麻大的小点，通过窗口能够瞭望到远处的热带雨林，天空中还有热气球在飘荡，是吴哥窟的娱乐项目之一，俯瞰整个吴哥城，更深一步体会平地游览无法察觉到的对称美。不过一次收费九十九刀，宁栀自然而然不打算去为柬埔寨GDP做如此大的贡献。
　　“真美呀，你说对不对，姐姐？”女孩站在窗口前感受着微风，黑色的发丝在脸上吹拂，面上是盈盈笑意。宁栀看得却是胆战心惊，只觉得她脆弱得就像一块薄薄的纸片，一不小心就要被风吹下去了。“你注意脚下啊。”她只好提醒道。
　　女孩于是扭头看向她，白嫩的皮肤晶莹剔透，小巧的五官更显细腻，像个瓷娃娃一样。连她一个女的看了都产生了想要呵护的欲/望。
　　“谢谢提醒呀，姐姐。”她从窗边的台基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朝她笑道：“我们来自拍一张吧？”
　　宁栀不太喜欢照相，特别是照人像，不过还是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颔首应允。她们在一扇窗口前站定，窗棂栏杆是石质的，每扇都恰好是七根，据说代表着连接天堂与人间的七色彩虹。而背景则是主塔另一端的藏经阁，相当于古代的图书馆和会议室。“一二三，茄子！”女孩按下了照相键，画面顿时定格。
　　“真开心，好久没和人合影过了。”完毕后，女孩笑眯眯地翻着手机回看照片。
　　“你怎么一个人，你的小伙伴呢？”宁栀想到了昨晚同她一起的灰褂男生，也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如何称呼，只好用了一个笼统的词概括。
　　“他呀，不知道跑去哪里溜达了，不用理他。”女孩头也不抬继续说道。
　　宁栀听她的语气有点僵硬，该不会是小情侣闹别扭了吧？不过看着年纪不像啊。
　　“你多大岁数了，现在开学了不用上课吗？”
　　女孩这才收起手机，举头看她，笑意不变。“上什么学呀，我早就毕业了。”
　　“……这样啊。”宁栀欲哭无泪，怎么别人就显得如此青春。
　　“那姐姐你呢，自已一个人出来玩吗？也不用上班吗？”
　　“我啊，闲人一个，没事瞎转悠咯。”
　　“该不会是旅行作家吧？”
　　“哈哈哈，类似吧。”宁栀没打算跟她深聊，打了个马虎眼。
　　两个人参观了一圈便往下走，下楼梯的路上女孩仍在喋喋不休。
　　“姐姐，”她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吴哥窟吗？”
　　“为什么啊？”宁栀没什么兴趣知道她的孤单心事，但还是顺口回了一句。
　　“因为《花样年华》里，周慕云和苏丽珍最终无法修成正果。结局周慕云来到了吴哥窟，伫立在荒凉的废墟里，把心声悄悄说给了树洞听。当时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来到这个古朴的地方，靠在石壁上，细细聆听寺庙悠悠的诵经声……” 
　　“哦，是这样啊。”宁栀配合着点头。原来是个文艺女青年，她心想。像她就没那么懂风情了，提到洞，她只能想到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那个朝树洞喊着“国王长了驴耳朵”的熊孩子。记得那时候还是梁梓音当作睡前故事给她讲的，讲完以后，梓音还解释，有时候秘密说出来反而更让人感到幸福，尽管它经常需要谎言的掩饰。
　　幼时的她完全不明白，长大以后才算懂了一半：谎言之所以让人信服，或许因为它们有一半是真的。
　　“姐姐？”见她发起了愣，女孩不解地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宁栀这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没事的，”女孩的声音还是软糯糯的，“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没什么具体的计划，走到哪逛到哪。”其实此时头顶的太阳光已经强烈了起来，宁栀有一点点打起了打道回府的主意。但是一想到回去就要开始研究如何寻找鬼魂，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那我们不如结伴吧？”女孩很是自来熟，朝她伸出了手。“我叫封画，开封的封，绘画的画。”
　　宁栀倒也无所谓，便礼貌地握了握，接触到了冰冷的指尖。“我叫宁栀。”
　　“是肤如凝脂的意思吗？跟姐姐真配呀。”
　　“不是。”宁栀哭笑不得，倒是认真听我的发音啊。她摆摆手，解释了一番。
　　“嘻嘻，那我还是继续叫你姐姐吧。”封画决定道。
　　“……其实吧，我大概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叫我名字就好。”宁栀到底没憋住，向她这样提议道。
　　“你哪一年的啊？”
　　封画说了个时间，宁栀发现她还真比自己只小一岁。好吧，这个姐姐的身份是实打实了，她只得作罢。
　　接着她们又看了看五座神塔，其中最高的那一座被调侃为“玉米头”，宁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黄毛，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
　　“阿嚏！”黄毛打了个喷嚏，谁在想我？
　　他躺在藤椅上，手里捧着本《沉思录》，是言久桓交待过让他好好读的书。但是这么高深的哲学论理，他只看了几个字就泛起了瞌睡，只好将它举起来假模假样地读着，实则躲在书后面假寐。
　　言久桓坐在书桌前边喝咖啡边看文件，对这种情形早已见惯不惯，连戳穿都省了。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了推开来。
　　“敲门。”他头也不抬，言简意赅。
　　“久桓——”一个略尖的声音传了进来，黄毛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敲门。”他又重复了一遍。
　　对方撇撇嘴，只好走出去将门重新关上，咚咚咚敲了三声，又把它推了开来。“还不是你找我来的。”语气有点嗔怨。
　　言久桓这才昂首，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你还敢说？一个晚上就弄丢了两位政要夫人，真是会给我找事。”字里行间透着明显的厌恶。
　　那人吃吃地笑了起来，俯下身来，双肘支在桌子上，凑得离言久桓非常近。“是她们非要找我的，我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嘴角不经意地蹭过言久桓的耳尖，让他的鼻腔留下一股脂粉气息，烦躁不已。
　　“说到这里，我又有些饿了。”他的目光如狼，直勾勾地盯着透明玻璃窗外背对着他的身影，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黄毛见一旁的老大并不言语，便不屑地看了那人一眼，“你们主子点名要的人，敢动的话就去吧。”
　　桌前的人不舍地咂咂嘴：“那还真是可惜。”忽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全身上下打量了遍黄毛，只把他看得不寒而栗，这才笑起来：“这样看看，你也是个细皮嫩肉的娃儿。”
　　黄毛唰地一下扔了书，从椅子上跳起来，向外面跑去。“我可没血让你吸！”他吼道。
　　

　　☆、封画

　　午餐两个女生是在小吴哥周边的一家餐馆里解决的，价格比市区的贵了整整一倍。不过宁栀却打起了小算盘，认为如果是AA制的话，价钱便跟老市场的相差无几了。
　　不料正翻着菜牌的封画突然开口了，“宁姐姐，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个忙，这餐一定答应让我请你。” 
　　“啊？”宁栀敏锐地提取了关键信息——她要请客！“咳咳，”她佯装咳嗽了两声，“不用这么客气吧？”
　　“不行，必须的。你帮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我这顿要是不请你，我就不是人。”封画却是个十分有想法的姑娘，坚持己见。
　　最后，为了让她维持人类的身份，宁栀只好“勉强”答应了。
　　封画看起来手头颇为阔绰，点起菜来毫不含糊，宁栀也跟着沾了光，就差没哭着感谢她的赐饭之恩了（在这点上面，她承认她有时还是挺没骨气的）。方格桌布上，荷叶制成的四方碗里盛着用苦旺树叶子和柠檬草香料调味的蔬菜和鱼肉。这道Amok鱼可以说是柬埔寨的国菜，吃上去酸酸辣辣的，有柠檬草特有的清香，还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味道。除此之外，她还很喜欢高棉红咖喱和一道叫Lok Lak的菜，入口有点像糖醋的感觉。不足之处是这里无论鸡还是牛看起来都瘦骨嶙峋的，导致肉质也格外的柴，口感不算太好。
　　酒足饭饱后，已被一顿饭收买了的宁栀问起了封画接下来的打算。封画本来租了一辆突突车带她游小圈的，此时面色看上去却不算太好，宁栀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觉得她很大可能是中暑了。
　　“多喝点水。现在刚好是正午，太阳很晒，我看最好还是在饭店里休息一下再走。”她提议道。
　　封画捂了捂额头，虚弱地说道：“我可能没什么力气继续逛了，要不我就先回酒店吧。”
　　“那我陪你一起回吧。”
　　“不用，宁姐姐，别担心我，你继续游吧，记得多拍些照片给我看呀。”她挤出了一个淡笑。宁栀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红楼梦》里宝玉形容黛玉的那段话：“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真是我见犹怜。
　　在封画的执意要求下，她俩最终分道扬镳。宁栀重新骑上了她那辆小自行车，向下个景点驶去。“封画妹妹，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努力下去的！”她突然感觉自己像少年漫主角那样浑身充满了激情，充满了力量，仿佛在沸腾，在燃烧，也有可能是被太阳晒傻了。
　　在封画妹妹的精神鼓舞下，她到达了塔布隆寺。塔布隆寺位于丛林之中，有着封画说的《花样年华》中梁朝伟说秘密的树洞，同时也是《古墓丽影》里罗拉穿越的乱石堆。造就的不只是生命，还有时间。然而于宁栀而言，这里更像是那个著名游戏神庙逃亡里的场景。随处都是参天古树和青苔染成的墨绿色，整座庙宇宛若被巨蟒一样粗的树根缠绕着般，纠缠成为了一体，如迷宫似的曲折蜿蜒。经过几百年的风雨，已然变成了一片废墟，却丝毫没有减少原本的魅力，反而更加具有神秘感，吸引了不少游客。
　　参观完塔布隆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巴戎寺，这里比较出名的是四面佛像，因为安详的笑容被称为“高棉的微笑”。宁栀最喜欢的却是那座横跨护城河的城桥，周围搁置有二十来个石像，有笑面修罗，也有煞面修罗，交织在一起，好像人格分裂一样。桥上还有许多素描画家，仿若听不到四周的喧嚣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笔一划安静地勾勒着线条，一坐就是一天，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心如止水吧。
　　已近日昃之离，残日西斜倚附在天边，不久将落。在五点即将到来的时候，她骑车经过崎岖而又潮湿的小路，跟在路边玩耍的猴群打了招呼，小心翼翼地绕过木棉和无花果树盘根错节的树根。末了，她将车停在山底，独自攀上了巴肯山，欣赏被人赞不绝口的日落。在盘山小路上顺着人群走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再攀上一条比起小吴哥城回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陡峭阶梯，终于站到了山顶之上。她看到随着太阳的余晖，废墟被洋洋洒洒打上了一层光辉。夕阳在浮沉的云海里慢慢沉没，如同见证了一个文明从兴起，到繁盛，再到没落的悲凉。
　　下山以后她已经有点虚脱，在街边买了竹筒饭和榴莲垫了肚子。竹筒饭里面有黏黏的乌豆和椰子肉，令人食欲大增。许是因为地处热带，产量丰富，这里的榴莲异常便宜，四刀就买了一个，自己吃绰绰有余。
　　夜幕降临时她总算回到了暹粒市区。因为在半途一度累得虚脱，有好心的皮卡车司机经过时看到顺路把她载了回来。宁栀在车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已经到了老市场，原来司机不知道她住哪里，又不好意思叫醒她，只好先兜来了这边。
　　幸运的是酒店离这里很近，她赶忙谢过司机，把单车搬了下来。
　　正打算骑车回酒店，抬头却突然看到了Red Piano的招牌。她想起了每次梓音喝醉以后都会略带文艺念叨的那句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试试著名的吴哥窟啤酒。
　　----------------------------------
　　柊裴正一个人发着呆，对面的电视机里重播着西哈莫尼国王参加抗战胜利七十周年大阅兵的画面，落入耳中的是留声机里缓缓流出的琴声。他遽然感觉到身边的软椅沉了下来。
　　“木头哥哥，好久不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呀？也不叫上我一起。”
　　他侧头望望，又给自己杯子斟满。“是你啊。”倒不怎么惊讶。
　　“咦，这样就能认出我吗？”她却很是诧异。
　　“透过皮相看灵魂。”
　　“那你看到了我的灵魂吗？”她扮了个鬼脸。
　　“看到了，黑得发紫。”
　　“讨厌！” 女孩不满地嘟起嘴，皱了皱鼻子，佯装嗔怒道：“真扫兴。几十年的老友重逢，你还是这么无趣。”
　　“不记得何时跟你成了朋友。”
　　她并不反驳，只是左手托腮，右手径自拿过柊裴的酒杯，抿了一口。“昨天晚上，看到你孤零零走在酒吧街上，朝一个小女孩买了套明信片，还对她笑了一下。我突然有点羡慕，多么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小女孩。”
　　“你跟踪我？”
　　“话可不能这么说。”女孩将空酒杯在手里打了个旋，“诗里不是说了嘛，你在街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你的明玉装饰了你的窗子，你却装饰了我的梦。” 
　　“你可真会逗我笑。”
　　“是吗？我还有更能让你笑的东西哦——”她细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弧度，将一样东西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移了过去。
　　“我也很惊讶呢。”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种，此刻的她脸上的笑容是狡黠的，如同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狐狸，或者一朵徐徐绽放的罂/粟。“木头哥哥，你说你要怎么感谢我才好呢？”
　　柊裴专注地凝睇着屏幕上微笑着的两张脸，将手机推回去，片晌才开口，然而语气不知不觉已有了几分松动。“别动她，封画。”
　　“竟然还记得给我取的名字，我真的好感动哦。”女孩双手捧着脸颊，似是如痴如醉。“那你说，我要开什么样的条件，才对得住你的深情呢？”
　　正乐呵着，冷不丁觉得下颌一痛，被人牢牢钳住了。她忍痛扭过头去，撞进一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哎呀哎呀——”她猛地一扭，挣扎了起来，总算逃脱了他的桎梏。她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直到离他有好几步远以后，这才笑道：“这么容易动怒，可不是木头哥哥你的风格呢。”
　　复又环顾了下四周，嘈杂的人群，各种各样的语言，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吐了吐舌头，“好吧，木头哥哥，谢谢你请我喝酒。但是今天先到这里了，改天再跟你叙旧哦，拜拜！”紧接着轻跳着跑出了酒吧，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柊裴的双拳在台下暗暗攥紧。“买单。”他呼唤服务员道。
　　酒吧外的拐角处，封画轻轻抚了抚下巴上的淤青，好险好险，还好自己跑得快，不然后果难以想象。可恶的柊裴，下手这么重，居然真的起了杀意吗？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过稍纵即逝。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柊裴付过帐，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去，却迎面对上了一个伫立在门口的身影。
　　一时静默。

　　☆、红钢琴酒吧

　　宁栀站在酒馆门口，心想，这该不会又是我的幻觉吧？
　　管他呢。她咬牙，就算是梦，也是时候醒了。
　　她望着没有穿冲锋衣反倒穿着件针织衬衫的冲锋衣同志，尝试着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呃……你好？”
　　冲锋衣同志也看着她，神情很是疑惑。“你是谁？”
　　宁栀一下子愣住了，设想过很多他的回答，比如“不太好”、“好个鬼”、“你胖了”等等，甚至连肉麻如“小栀子”这样的都想到了，却独独忽略了这三个字。万万没想到，重逢竟是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场，冲锋衣同志还真是会带来各种惊喜啊。
　　原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为何，宁栀心头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感。她记起一部很早以前被梓音带着看的电影，叫《初恋五十次》，里头的女主患有短暂性失忆症，第二天就会忘掉前一天发生的事，男主只好不停地追她，日复一日地重新开始。
　　那时候的她非常羡慕女主，因为可以重复给她父亲过生日，每天都吃上生日蛋糕。
　　梓音却哭得稀里哗啦的，边用纸巾擦着眼睛边哽咽道：“这他妈才是爱情！”
　　等一下，好像扯得太远了。宁栀硬是把自己慢慢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不禁有点感伤，莫非冲锋衣同志也患了这种失忆症？真是可怜啊。
　　“你忘记了吗？”她苦笑了一声，“我们在满洲里时见过的。当时你受制于人，我慷慨相助，帮你脱离苦海。而且你还……欠了我钱。”
　　“我怎么不知道？”这下他快速地回应了，“小栀子，骗人可不好。”
　　宁栀翻了个白眼，果然是装的，幸好我聪明。“不知道是谁骗人在先？”
　　“这可不能怪我。你整个人像被烤熟了一样，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有人引火自焚。”
　　宁栀抬起胳膊看了看，“这个嘛，因为这边的太阳实在太毒了……涂了防晒也扛不住。”
　　柊裴歪歪脑袋，重新坐了下来，拍拍身旁的空位，“来一杯？”
　　“你成吗？”宁栀坐了下来，甚是担心。
　　柊裴笑笑，转头对吧台服务生道：“一杯菠萝汁去冰，再加一杯啤酒。” 英文说得竟然还挺溜。
　　“发音不错啊。你给自己要的应该是菠萝汁吧？”
　　柊裴眯了眯眼睛，“你说呢？”
　　宁栀无语，“谁喝这个？我要喝吴哥窟啤酒，听说非常出名，我阿姨还叫我帮忙带呢。”
　　“你阿姨倒是好兴致。”柊裴巧妙地忽视了前半句。
　　正欲回答，宁栀倏地像被点住了穴一样，瞪大眼睛，僵在了原位。
　　“怎么了？”柊裴面色变了，语气透着一丝鲜有的恐慌，伸手紧紧拽住她的手臂，摇了摇，不安地问道：“宁栀？”
　　他环视周遭，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
　　“宁……”他回头，正看到对方捂住了嘴，拼命把脑袋往吧台上撞。
　　“宁栀你怎么了？”他连忙弯腰拉住了她。
　　“没……事……”她摇摇头，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手掌与嘴唇间的缝隙中传了出来。突然想了起来，之前吃完榴莲好像没有刷牙。真的感觉很对不起冲锋衣同志，还有好心的司机师傅。
　　见她并无大碍，柊裴这才放下心来。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他仰靠在酒吧椅背上，轻吐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她捂着嘴抬起头，“你肿么……会在这里惹……”
　　“我听不清，把手放下来好好说话。”
　　“听不清……辣就……算惹……”她又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了回去。
　　柊裴又好气又好笑，从侍者手里接过了果汁，给她递去。“喝完以后正常说话。”
　　宁栀咕咚咕咚将它一饮而尽，对着手掌心轻轻呼了口气，接着又难过地趴了回去。
　　“不想……活惹……”
　　“别乱说。”柊裴面色有点严肃，又朝调酒师要了点薄荷叶，好说歹说哄她吃了下去，这才让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颜面尽失。”宁栀扶着额头总结道。
　　柊裴戏谑，“看来小栀子很在意我的看法呢。”
　　他早已收敛好所有情绪，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别多想，只是基本礼仪罢了。”宁栀冷静地打断了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别告诉我是巧合，我可不信这一套。”
　　“为什么不信呢？说不定我们就是有缘。”
　　宁栀嗤了一声，“有缘到相会在一家几千公里以外的小酒吧里？”
　　“有何不可？”柊裴耸了耸肩，“你阿姨没带你看过《北非谍影》吗？里面可是有一句经典台词——世界上有那么多城市，城市里有那么多酒馆，你却偏偏走进了我这一家。”说着他一挑眉，举起啤酒杯轻碰她的杯子，“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
　　“这么久远的片子，还真的没看过。”宁栀发现他确实古董。
　　“那你以后可得多看看了，”他放下啤酒杯，“因为我很喜欢怀旧。”
　　“……”宁栀气噎，顷刻才憋出一句：“你这人，之前喝完酒到处耍酒疯，现在又喝得这么从容，真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半真半假吧。”
　　“我感觉自己给你牵着鼻子在走，而且被你耍得团团转。”
　　“怎么会呢，你又不是猴。”柊裴好心拍拍她的肩。
　　“……”宁栀再次想要咬舌。“不过嘛——”她顿了顿，“说真的，柊裴，见到你我还是挺开心的。因为我在这边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这次轮到柊裴说不出话了，垂首不语。他该不会是害羞吧？宁栀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狐疑地凑过去瞧了瞧。事实证明她想多了，人家只是在观察啤酒杯上的花纹而已。
　　“有一件事我很纠结，不知道方不方便向你请教一下——”想到他也是鬼神学说的拥簇者，她觉得有些话说不定可以和他说说，看看他的意见。
　　“荣幸之至。”
　　“上次不是说过吗，我的工作是引导迷路的魂灵走向归途……”
　　“你上次可没形容得这么伟大。”
　　“闭嘴听我说——”见宁栀瞪了一眼，对方随即噤声。宁栀便将来龙去脉跟他讲述了一遍，末了看到他食指缓缓扣着桌子，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
　　“主意算不上，耳闻过一些东西罢了。”
　　“哦？是什么？”宁栀好奇。
　　“我听说东南亚这边很兴养一种叫古曼童的小鬼，把小孩的骨灰或者一些佛教法器制成孩子的模样，开光以后死去小孩的灵魂就能入住，放在家中可保家宅平安。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养小鬼’。”他看了看宁栀，“你阿姨说这次的亡灵带着怒气，我认为小鬼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小孩一般年幼无知，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找不到通往忘川的路。一旦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心理产生了抗拒，后果就会很严重。上次能遇到林悦这样纯净的魂魄，实属难得。”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魂灵已经意识到自己死了，故意不肯上路？”
　　“只是个设想而已。”
　　“那就有些棘手了……”宁栀喃喃道，“难道要我一家一家去找古曼童吗？小鬼说不定还躲着我呢。”
　　“也可以换一种方法，”柊裴摇摇手指，“让它自己找上门来。”
　　“哦？”宁栀凑过了耳朵。
　　----------------------------------
　　第二天一早，宁栀骑着单车照着柊裴给的地址寻了过去，方向跟去吴哥窟相同，是在一条柬韩友谊街上，一路上的灰尘特别大，她后悔没买口罩。
　　“你就住在这里？”宁栀有些难以置信。按照她的印象，柊裴应该是特别注重干净，甚至有点洁癖的一个人。很难想象会跟几个人挤在一间残破，到处扬着泥沙粉尘，还飞舞着蝇虫的木棚屋里。
　　“很奇怪吗？”柊裴整理好衣衫走了出来，头发有点凌乱。有年纪不大的少年端上来一盆炒面，放在脏兮兮的桌子上，略带新奇打量了下她，腼腆地挠挠蓬松的卷发，走到一边去了。
　　“也不是……”宁栀倒不是在意环境条件的人，只是感觉他和自己认知中的形象好似不太一样了，比较诧异而已。
　　柊裴笑笑，给她夹了一盘子炒面。“趁热吃吧。”
　　炒面的配料跟昨天吃的法棍三明治差不多，同样加了鱼露和辣酱，酸酸甜甜的非常开胃。不幸的是宁栀不小心吃到了一颗绿色的小泡椒，把她的眼泪都辣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她的泪水湿透了半脸，柊裴善意地帮她捶了捶背，递上一杯甘蔗汁。宁栀花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恢复。
　　“不能吃辣？”柊裴问道，递过一片纸巾。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见面啦

　　☆、崩密列

　　宁栀擤擤鼻子，眼睛红且湿润。她拂首道：“广东水土偏湿热，粤菜很少放辣椒。”
　　柊裴叹惜：“那你可能吃不惯柬菜了。”
　　宁栀想到这两天品尝到的各式酸辣，以及隐隐作痛着的胃部，果断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沙地上站着的少年们光着膀子跑了过来，嬉笑着推了推柊裴，似乎是在叫他跟他们一起去打排球。
　　宁栀见柊裴摇头，指了指自己这边，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几个少年顺势转身瞧瞧她，朝柊裴竖了个大拇指，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你还会说柬埔寨语？”她又一次惊愕了。
　　“会一点，也是过来才学的，说得不好。”
　　“你来这里多久了？”宁栀想着距离上次满洲里之旅左右才不到一个月时间。
　　“比你早几天吧。”
　　“……你牛。” 她真心折服了，转头扫视了下水泥和木头搭砌成的屋子，还有面前几块破木板拼成的桌子，问道：“这里怎么那么多小孩呀？”
　　“因为这里是间保健中心。”见她依旧迷茫，他又压低音量道：“俗称孤儿院。”
　　“孤儿院？”宁栀明白过来了，看着一个两个瘦成皮包骨的孩子躲在树后怯生生地观察他们，扬起脏兮兮的小脸，手中的盘子里只装着一些淋了菜汁的白饭，心中很不是滋味。又看看锅里大量还没动过的炒面，不自觉产生拿过去给他们的念头。
　　“你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吃的。”不料柊裴快速看穿了她的想法，“这些规定是给客人和老师的食物，现在吃了，等你走了以后他们会更可怜。”
　　这个时候有几个男人陆续从屋里走了出来，向柊裴和宁栀打了招呼，狼吞虎咽吃了几口炒面，接着便领着孩子们进了教室。
　　“他们都是过来支教的志愿者。”柊裴解释道，“我这段时间有空也会教一下中文。”
　　“那我岂不是耽误了你的时间？”她很是过意不去。
　　“今天我休假，不要紧。”
　　“他们来了很久了吗？看起来跟孩子们很熟。”
　　“比我们早不了多少。有的是过来旅行顺便做做义工，有的只是单纯想要拿张证书，没什么人会长期留下来。”柊裴清理了下桌面，把碗筷累起来，宁栀见状帮他一起将它们运向厨房。“隔一两个星期换一批人，孩子们也早就习惯了。”
　　“好像孩子的数量还挺多的。”宁栀边走边环顾四周。
　　柊裴把碗碟放到洗碗池里，拧开了水龙头。“是啊，大部分都是孤儿，父母在排雷的时候意外身亡了；也有的是被家里人送进来读书的。”
　　“为什么会被送进来？”他的衣袖有点被打湿了，宁栀下意识走过去帮他挽了起来，对方轻声道谢。
　　“条件好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红色高棉首脑波尔布特在全国展开了多次大清洗，成千上万的孩子流离失所，孤儿院建设就是那时候兴起的。现在全国粗略统计就有五百多所，很多爱心泛滥手里又有些钱的外国游客，来游玩的时候都会参观孤儿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示意她看向对面的房间，“喏，那边的图书室就是一对波兰夫妻捐的。因为这里的设施和教育都比公办学校要好，很多家长情愿把孩子送来这边。”
　　“但是——”他顿了顿，“很多商家也因此挖掘出了商机，逐渐把孤儿院发展成了旅游产业，甚至提供一些见不得光的服务。”
　　“怎么会这样，政府难道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宁栀有些愤慨。
　　柊裴轻笑，再没回答。他把碗碟里的水擦干净，指关节扣了扣灶台，“我们出发吧。”
　　她跟着他走出厨房，看到院口不知何时已经停着一辆灰头土脸的丰田。“这是？”
　　柊裴回房里拿了个东西出来，“校长的车。刚好他昨天去金边了，我就借了过来。”
　　说着他把手里的钥匙掷给了宁栀，“虽然是手动挡的，不过应该难不倒你吧？”
　　“开是没问题……但是我没有当地驾照啊。”她神色有点为难，“这里认可国内的吗？”
　　“放心，暹粒抓得不严。”柊裴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发现你这人，三观时正时斜啊。”宁栀也坐上了驾驶位，检查了下车内设施。“你怎么不开？”
　　“我连驾照都没有。”
　　“这世上竟然也有你不会的东西？”
　　柊裴笑了：“还是有的。”
　　宁栀检查了一下车子，这才发现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路，有车载导航吗？”
　　“应该有吧。”柊裴调了调，屏幕显示出了导航的画面。
　　“那我就放心了。”她踩下了离合。
　　五分钟后，尘土漫天飞扬的羊肠小径上，宁栀满头黑线。
　　“呃……没想到会是柬埔寨语啊……”
　　柊裴也苦笑着摊了摊手：“是我失策了。”他只能勉强听懂一些数字和方向词，最后干脆一个都不听了，直接自己看着导航图给她当人肉GPS。
　　好在驶出小路以后，沿途就有了路标提示，基本用不上导航了。失去了价值的退休人肉GPS看上去百般无聊，竟然从衣服内衬摸出了薄薄的一本书。
　　“你在看什么？”宁栀趁着空当瞥了他一眼。
　　“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
　　“读得懂吗？”
　　“一半一半吧。”
　　“不会晕车吗？”
　　“没什么关系。”
　　“真是货真价实的书袋子啊。”
　　“过奖过奖。”
　　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悄然不觉车子已驶出了许多距离。大圈比小圈的路程多出许多，深度游的话可能需要整整一天才能走完，还好他们不是所有景点都去，只是走马观花粗略转转罢了。车子走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他们先去售票处买了额外的五刀门票，又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宁栀顺着指路牌转入了一个路口，看到边上停着许多辆突突。
　　“到了。”柊裴合上手中的书。
　　才刚下车，一群小孩子就从不同的石头后面跑了出来，追赶着，扯住他们的衣角，用标准的普通话喊道：“糖果，糖果！”
　　宁栀包里还真有，是昨天在当地超市买的。她掏出一袋，孩子们瞬间一哄而上抢了个光，附近的小孩们听到动静也纷纷赶了过来，一时间将她围了个密不透风。
　　“怎么办？”她向柊裴呼救，瞧见对方并不怎么赞赏的目光。
　　“唉，忘记提醒你了。”他吁了口气，上来帮忙驱散开小朋友。“当地政府表明过，不鼓励游客给小孩子派糖果。”
　　“为什么啊？”宁栀将被他们随地抛弃的糖果袋子执了起来。
　　“给了第一次，下次他们还想吃糖的时候，你会来吗？”
　　“这……可能还会有别的人来发糖啊。”
　　“有一有二就有三，如果每个人过来都给一颗糖，渐渐他们就会满足于这种布施，忘记双手的作用。”柊裴淡淡道：“我主张等价交换，而不是平白无故的施舍。”
　　“好吧。”宁栀想的是一颗糖果而已，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你心里又在嘀咕什么了？”又被他一眼戳穿。
　　“啊？没什么……”她小声嚷嚷了一句。
　　柊裴又继续说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糖果容易导致蛀牙，而看牙医的费用更加昂贵，大多数人家都去不起。这个说法总算是把她说服了。
　　两个人向里面走去。崩密列最初是座沙岩建造的神庙，随着时间的推移，寺庙渐渐风化，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布满了青苔和蛛丝，杂草树木在废弃的石缝之间茁壮生长着。宁栀看到庞大的石头互相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乱石堆，尽管参差错乱，却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小心踩到地雷。”在木道上走着走着，柊裴突然开口道。
　　“啊？”她傻眼，“地雷应该早就被清干净了吧？”
　　“难说，”他似乎很喜欢看她那傻呆呆的模样，声调都微扬了上去，“如果你老是喜欢往偏僻的地方跑的话。”
　　宁栀撇撇嘴，决定牢牢跟紧他，让他无话可说。
　　“这里人真少啊。”她走过坍塌的墙壁和断裂的石柱，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种残缺美比神圣的吴哥城和巴戎寺更吸引她。
　　“崩密列有些偏，不在常规吴哥景区内，旅行团比较少过来。”柊裴拨开大树垂下来的枝叶,踩了踩脚下地雷爆炸后留下的坑，“这里曾经是红色高棉顽强抗争的最后据点，如今也被历史湮没了。”他的语气透露出了一丝无奈，并不是对党派的同情，更像对光阴荏苒的感喟。
　　

　　☆、红色高棉

　　“在我的印象中，红色高棉可是既血腥又残暴的。”宁栀来之前了解过一些这边的历史，边拨着树枝边咕哝道，“把市民都驱赶到集中营里，说是革命，可跟绑架有什么区别？这样的做法跟二战中的德国人无异。”
　　“历史学得不错，但政治就一般般了。”
　　“什么意思，我的理解有错误？”
　　“也不能这么说，看过《1984》吗？”
　　“乔治奥威尔的？大学时有读过。”
　　“那你怎么看待温斯特最后的结局？”经过一块断垣时，柊裴回头拉了她一把。
　　“唔……应该是恐惧和绝望吧。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生活在一个极权的世界里，不得不屈服于现实，屈服于垄断的权力，所做的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就算成功被洗脑，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在我看来，这却是一种解脱。尽管从表面上看仍旧属于老大哥的胜利，在这个社会征服了他们的思想和灵魂；但事实呢？茱莉亚和温斯特全都逃脱了他的束缚，说不定还在另一个世界成为了神雕侠侣，笑傲江湖。所以也有人说，爱情和极权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献身。”
　　“可又有谁知道那一个世界是怎么样的呢？可能是另外一种阶级统治呢。”宁栀并不认可他的观点。
　　柊裴颔首道：“也许吧，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一个笑话。”
　　“说来听听？”宁栀来了兴趣，想不到他还有当段子手的潜质。
　　“有个小孩问他的朋友，你觉得天堂好还是地狱好呢？他朋友回答，不知道。都说天堂好，但谁都不想去；都说地狱不好，但大家去了都不肯回来。”
　　“……啊哈哈。”宁栀抽搐了下嘴角，决定收回前面对他的评价。
　　“不过书里有句话说得不错：‘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这倒为真理。”他本人似乎并没被自己的笑话冷到。
　　“有是有道理，不过咱们好像越扯越远了？刚刚不是还在说红色高棉吗，怎么就扯到极权主义上来了？”宁栀这才如梦初醒。
　　“差不多的事情。所谓旁观者效应，指的就是人类作为个体的责任感总是比作为群体中的一员时要强很多。”
　　“那跟我们谈论的又有什么联系呢？”
　　“意思就是，人类作为群体时，真的很软弱。”
　　“所以你认为这是一个集体的悲哀？”她挑了挑眉，不予苟同。“上学时老师问过我们一个问题：风气变差是因为坏人多了，还是坏人变多影响了风气？这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因果困境一样，各有各的理解。但我始终认为把个人的错误归咎于时代或者社会，本身就是一种狡辩。”
　　“时代是在个人的身上被克服的，但有时候时代在高歌猛进，个人却随波逐流了。只有少数没被同化的几个人选择逆流而上，创造并迎来新的时代，成为后人口中流芳百世的英雄。”
　　他们正顺着一条台阶，往下面黑漆漆的洞口走去。宁栀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不由得叹息道：“世人皆爱功成名就的荣耀，又有几人会记得阅尽繁华和苦难后的沧桑。”
　　半天没听到后面的回应，前后都是一片黑暗，唯有远方洞口发出的光亮。“柊裴？”宁栀尝试着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她心下郁闷，只好独自向出口走去。从山洞出来，眼前的世界豁然开阔明亮，仿佛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阳光在树干和石堆上摇曳出淡淡的光晕。入目是成片的绿荫，入耳是优美的鸟鸣，入鼻是芳草的清新。古色古香，有种岁月沉淀的气息，更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含蓄。
　　“柊裴？”她又试着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听到了脚踩树枝发出的沙沙声。
　　她回头，看到塌陷的残墟上鹄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你在叫我吗？”他高高在上俯视着她，嗓音圆润，逆光中看不清楚表情。
　　宁栀松了口气，“真是的，不要突然玩失踪啊，吓我一跳。”
　　柊裴轻轻一跃，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下次不会了。”这回看清了，他的目光温煦至极。
　　宁栀东往往西望望，见除了他俩以外周边空无一人，便问道：“在这里吗？”
　　“嗯。”柊裴点点头，“开始吧。”
　　宁栀从包里拿出青铜占风铎，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用落叶摆了个佛教万字符，把装在瓶子里的梓音的血抹在占风铎上，再将它放置在万字符的中心点上。
　　“我也是第一次用这个办法，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原谅。”她虔诚地拜了拜，也不知是朝着谁。
　　一阵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吹过，四下万籁俱寂。
　　良久，柊裴才开口：“怎样？”
　　“我也不知道，”宁栀实话实说，“要回去联系我阿姨才知道。”
　　“照你这样，还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说不定鬼早就跑了。”他一手插在口袋里，信步而来，“要不试试我的方法吧。”
　　“嗯？”宁栀困惑，“你有什么方法？”
　　柊裴从衣服里衬抽出了样东西，原来是一把棕色的折叠小刀。他打开小刀，在宁栀低呼声中，很快在手心滑了一道，手掌随即溢出温热的暖流，久违的痛意呼之欲出。“你干嘛？”宁栀大惊。
　　他走到万字符上方，看着深红色的液体静静滴打在占风铎上。占风铎发出了不同于往昔的，剧烈的震荡，清脆的铃音回响在庞杂的废墟中，久久不绝。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奇怪超度亡灵的事吗？”他的面上荡漾着浅浅的笑意，“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
　　门口的青铜占风铎叮叮当当震了起来，梁梓音猛然从红木太师椅上惊醒。
　　“怎么又响了？”吧台前正在研磨咖啡豆的林沐华昂首问道。 
　　“我不知道……”梁梓音半闭眼睛，眼皮子颤了颤，回想起方才脑袋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绿意盎然的石堆上，呆怔的宁栀，凌乱的树叶，断了线的血珠，还有——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梓音？”林沐华轻唤着她，眉宇间添了丝担忧。“不会是宁栀出事了吧？
　　“我也不知道。” 她心烦意乱，夺过一旁的烟斗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
　　----------------------------------
　　“啊——”酒店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悲鸣。身着灰衫的少年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抽搐着，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柊裴这个混蛋，竟然对我们赶尽杀绝！”封画在房内来回踱步，终于恶狠狠地咒骂出声。“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封画，别冲动。”躺在床上的灰褂少年虽痛意难忍，面色发青，额头上溢满了豆大的汗珠，仍旧规劝她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哼，”她的眼里一片阴晦，精致的面容看上去也有几分狰狞。“几十年前确实不是，现在？哈哈，还真是不好说啊。”
　　“总之……”少年疼得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不要轻易……打草惊蛇。”
　　见她默然不语，他的心头登时被一层雾霾笼罩，只觉脑袋更加疼痛。“你不会已经……去了吧？”
　　“去了又如何？”封画不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胆小鬼。我还怕他？再说了——”她勾弯唇角，“现在主导权，可是在我手里。”
　　----------------------------------
　　“这正是我想要表达的观点。其实，我们口中通常所提到的‘死’，是另一种程度的‘生’——重生。”白发老人放下茶杯，笑了笑：“就如蝉蜕一般，当蝉蛹的背上出现一条黑色的裂缝时，蜕皮的过程就开始了。这个进行的时刻虽然十分痛苦，但是当成虫最终破茧而出的时候，它就获得了重生。”
　　“我最欣赏的还是周国平先生的一句话——人生于尘土，而归于尘土，乃一悲剧耳！假设我们在这个世界拥有的肉体为蜕皮前的躯壳，那么当我们舍弃它的时候，就是前往新世界的时刻。当然，在不同的宗教教义中，这个世界被形容成了不同的样子，例如六道轮回，阿鼻地狱，极乐世界，西方净土。但万教归一，有一点能肯定的是，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因此，人的灵魂和肉体是可以分离的。肉体来源于土还是要回归尘土，而灵魂却永不凋零，会下意识地寻找下一个归宿和永生。”
　　对面身穿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听完这番话后全然震惊，双目圆睁，叉着一块牛肉的叉子停留在嘴边，半晌没有动过，看上去略为滑稽。
　　咚咚咚，雕花木门被轻轻敲响，一位身穿白褂的青年推门而入。“打扰了。”他鞠了一躬，走到老人身边，俯身说了些什么。
　　“你看，尽管我已不希望被过去的人事纷扰，但总有过去的人自己找上门来。”老者用餐巾抹了抹手，优雅地站起身来，“失陪一下。”
　　

　　☆、烤肉火锅

　　肉片在不锈钢锅上滋滋作响，这是柬埔寨的特色烧烤火锅，上面一块拱起的椭圆形用来烤肉，而下面一圈涮菜和煮面。装肉的盘子也别出心裁，分成了好几个部分，装的都是不同的肉类，除了常规的猪牛鸡，还有田鸡肉，鳄鱼肉，蛇肉，甚至是袋鼠肉和鸵鸟肉，连宁栀这个资深吃货看了也瞠目结舌。为了分辨各种肉类，每样上面还插了根动物图案的小旗子，分量虽不大，却别具匠心。
　　“吃袋鼠肉吗？”柊裴将烤好的肉片夹给她，放进了盛置着柠檬山胡椒和鱼露的蘸酱碟里。
　　宁栀还真没吃过，她尝了尝，有点像牛肉，不过多了一股微酸和膻味。
　　但是等一下，现在可不是被小恩小惠唬住的时候！她想起了正事，放下筷子，端正了神态，问道：“按照你刚刚说的，你跟我阿姨有同样的能力，也能听到魂音？”
　　“可以这么说吧。”可能他也觉得这个回答过于含糊其辞，又加了一句：“不过我比她要厉害。”
　　“哦，怎么个厉害法？”宁栀这回试了个田鸡腿，搭配着鱼露和泰式酸辣酱十分好吃。
　　“我能看到他们。”没等她完全咽下去，柊裴又夹了一个柬式生春卷过来，薄如蝉翼的煎饼里卷着各式新鲜蔬菜。宁栀啊呜一声吞了下去，这才回味着有些不对，自己怎么像个被父亲照顾着的三四岁小孩一样？
　　“我阿姨说过，这是她们家祖传的能力，你的也是祖传的吗？”她很好奇。
　　“我啊，半路出家的。好在领悟能力比较高，后来者居上。”夸奖自己时他倒从来不吝于使用各种词汇，真是厚脸皮啊。宁栀暗地里感叹。
　　“好吃就多吃点。”柊裴又道。他自己基本没怎么动筷，而是望着她吃，那种眼神宛若一个慈爱的长辈，又如同养猪场主欣慰地看着自家长膘了的小猪崽，心里偷偷盘算着什么能卖了或者宰来吃。这样的认知让宁栀开始坐立不安，论前者，她虽然时而也会忧场酢貅音的终身大事，却不想管一个没比自己大几岁的人叫叔叔；论后者，尽管她喜欢猪肉，但终归不想跟它们哼唧哼唧挤在一起吃糠。
　　“……那你的确厉害一些。”嘴巴终于忙里偷闲的宁栀由衷赞许道。“说起来你隐藏得够深的啊。可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适合同路了，俗话说得好，同行是冤家。你这人虽然挺不错，但终究我们道上的还是有些忌讳……”她故意把话说得比较直白，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柊裴像个二十四孝小媳妇一样，又给她舀了一勺冬阴功米粉汤，语气里竟有点幽怨，“我才帮了你这么个忙，你就打算将我弃之如敝履吗？”
　　“这——”宁栀挠挠头发，有点为难，不知道是先安慰他好还是先拒绝这碗汤好，毕竟自己肚子已经圆滚滚的快要胀了。由此她也可以确定，比起成为叔叔，对方的目标更倾向于把她养胖以后卖了，说不定还是卖给当地人做媳妇。
　　难怪他那么积极地夹菜，莫非汤里还下了药？宁栀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脑洞拉进了深深的恐慌之中。
　　柊裴看着她一会儿抖成筛子，一会儿脸色又青一阵白一阵的，很是茫然。
　　“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过河拆桥……”他以为眼前的人是被自己先前的措辞吓到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固然从表面上并看不出来，还是一副超然于世的姿态，但仔细观察他夹着面条的手，会发现好几次面条都从碗边漏了出来。他吞吞吐吐组织着语言，宁栀却看着他殷勤递过来的面条更加惶恐。气氛一时半会儿有些僵硬。
　　“谢谢你请我吃饭。”吃饱喝足走出餐厅，宁栀朝他鞠了一躬，“我们俩回去的方向好像不太一样，那么……就此别过？”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柊裴稍稍沉默了下，抬手指了指桥的对面，“有点可惜，本来还想带你去那边转转的。”
　　他所说的对面就是那天宁栀没去成的购物集市，里面有很多木雕、佛珠、柬衣柬裤这样的小玩意，观光者的最爱。她顺了顺背包带，犹豫不决。
　　“最多半个小时就能逛完。”柊裴又谆谆诱导道。
　　最终，不争气的宁栀还是跟着他去了。被卖就被卖吧，大不了就当自己遇人不淑，慧眼不识珠，凭借着她的聪明才智还是可以自己跑出来的。
　　夜晚是集市最繁华的时候，室内灯光璀璨，小贩们全都走到门边招揽生意，一串普通话说得比许多中国人还溜。手里要不捧着一堆丝绸围巾，要不就戴着大串大串的佛珠，见到个人就想往他身上挂。
　　宁栀看中了条花纹很漂亮的裤子，对方开价七刀，宁栀跟她还到了四刀，店主一咬牙同意了。宁栀沾沾自喜，正准备掏钱，谁知柊裴走上来微笑着又跟他砍了一圈，最后以两刀价格光荣成交。宁栀眼睛都直了。
　　“这边砍价，按照原价的四分之一杀，再慢慢往上升，准没错。”柊裴拍拍她肩膀，“小姑娘，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宁栀自愧不如，恨不得当场拜他为师。两人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在柊裴师傅的带领下收获颇丰，有几个之前买了东西的游客看到了都上来讨教，听闻成交的价钱如此之低，就差没哭爹喊娘了，硬是拉着他们的手不放求取经求帮忙。两人一时风光无限，成为了游客心中的香饽饽，店家眼里的苍蝇蛋。
　　走出市场时，宁栀数了数手上的战利品，有给梓音的披巾和花茶，有给林沐华的阿里巴巴裤子，有给荔枝的风味烤鱼，还有……她拿出一样小物什，递给了柊裴。“柊师傅，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柊裴重复了一遍，接过来一看，是个笑容可掬的小木雕，拇指般大小。
　　“刚刚趁你在给他们讲还价技巧时，我请旁边的木雕师傅速刻的。”宁栀冁然，“怎么样，像你吗？”
　　柊裴凝视着五官棱角都不鲜明的小人，笑了。“像。”他把木雕塞入口袋，如是答道。
　　他又看了看时间，说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要也是我送你吧？”宁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难道你还能自己开车回？”
　　柊裴考量了下，最后一锤定音：“我先跟你一起去酒店，然后再搭辆车回学校。”
　　哪用这么麻烦，宁栀婉拒：“还是我先送你，再自己搭车回吧。”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不料对方依然十分执意要展现绅士风度。推脱了半天，宁栀只得做罢，决定还按柊裴的计划行动。两人向停车的地方走去。又一次经过木桥，在一旁等待过马路的红绿灯。路边停着不少突突车和风味小摊，后面是一片草丛，灯光稀稀疏疏打在半人高的野草上。
　　柊裴起先只是随处看着，过了一会儿忽地猫下腰蹲在草丛里，吓得宁栀差点以为他憋不住了要随地大便。
　　“柊裴，你在干嘛？”
　　“斗蛐蛐玩过吗？”他边翻着杂草边问道，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嗯？玩是玩过，不过我们那边一般叫蟋蟀或者蟀仔。”宁栀也俯下身子，“你不会是在找这个吧？”
　　“聪明。”柊裴难得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知道怎么挑吗？”
　　“我一般都是选头大的。”
　　“这只是其中之一，”柊裴晃了晃手指，“最重要还要看头线和肋白，如果头线出现了断痕或者两条肋白清晰可见，都不是什么好斗的。此外还应该观察蛐蛐的触须，要是有弯曲说明它已经病了或者老了，不适合打架，让人家颐享天年去吧。”说着他抬起食指，上面已沾了一只青皮蛐蛐，竟然一动也不动乖乖伏在他手上，“你看，像这么安分的可不多了。”
　　“我们小时候为了抓蛐蛐，还编了个口诀——额鼓眼突金银眉，翅宽须长洪亮声。青紫铜，直白纹；金锯齿，上上等。” 他这么念叨着又抓起了另外一只，放到灯下让宁栀看。
　　宁栀被他的口诀绕得晕晕乎乎的，头脑终于有点清醒，顺着他的动静一瞧，只见橘黄色灯光下，一只硕大的蛐蛐赫然立于他的掌中，头顶饱满，呈青金色，额前还有一道细白纹，昂首挺胸，俨然是蛐蛐中的大将军风范。
　　“哇塞，的确厉害。”她称赞道。
作者有话要说：　　宁妹小心被柊哥卖猪笼仔啊

　　☆、蟋蟀之王

　　柊裴颇为自得，盯了傲头傲脑的大将军许久，最终还是把它放回地面，让它蹦跶着跳走了。
　　“咦，怎么放了它？”
　　“比起争斗，或许它更喜欢自由吧。”
　　“……你还真是蟋蟀之友。” 
　　柊裴直起身来，又对她说道：“是不是蟋蟀之友我不知道，不过有一首诗名字就叫《蟋蟀之王》，读过吗？”
　　宁栀心道我哪有您见识多广，只好摇头：“原谅我孤陋寡闻。”
　　“没关系，我可以现在背给你听。”蟋蟀之友丝毫并不介意她的回答，张嘴就开始抖书袋子：
　　“在繁星寂寞的夏夜
　　如果有人用耳朵听出蟋蟀
　　那就是我睡眠中的名字
　　如果有人奔跑过一条大河
　　要去收回逝去的年月
　　那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黄昏跃入了我的眼睛
　　也就是声音用回到蟋蟀心头
　　入睡的欢乐使人缅怀春天
　　被寂静衬托仿佛拥有
　　无数顶星星替换的冠冕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经过深沉的思虑，如今
　　天上的群星为我释放光芒
　　剔透净亮永无止境
　　就像只有心灵所能接触的河流
　　在神圣的远古之乡流淌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曾经废黜的王国
　　尝到了自由的清新气息
　　那最初瞬间的惊愕有如情人
　　有如盲目的放纵毛孔的全部内容
　　而每个细微的体验已接近完美境界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谁能阻止我的声音在影子里生存
　　谁能插手我的思想的灰烬，并且
　　看见我的双手仅仅占有着一片空虚
　　为我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感到失望
　　而那片永恒的树荫仅仅意味着失败或消失
　　因为我是那个披绿的蟋蟀之王”
　　抒发完之后，他看了看已经呆立成一桩雕塑的宁栀，道：“怎样，我的朗诵如何，情感到位吗？”
　　“……完美。”能背下这么长一首，你也是不容易啊。宁栀反正是越来越读不懂他了：一个异国孤儿院的老师，一个天涯海角漂泊的流浪汉，一个独自喝闷酒的失意者，一个满腹经纶的博学家，一个童心未泯的老小孩，一个张口吟诗的文艺青年，还是一个饱经沧桑、渴望普度众生的养猪场主……不，蟋蟀之王？
　　但是适才在他低吟出口的诗句中，她仿佛真的回到了童年时晚上在院子里找蟀仔的情景。繁星密布下，借着月亮散发的光辉，她蹲在地上苦苦寻着，额头和背上已经布满了细细的汗珠，眼神却是专注而执着的。
　　不夹杂任何算计与考量，单纯是因为发现了一只新蟀仔而涌出的喜悦。
　　现在还会如此无忧无虑吗？——不会了。
　　这样简单的心情，是什么时候消失殆尽的呢？——不记得了。
　　“小栀子？”眼见她又开始游神，脑瓜里不知道又在寻思着什么，柊裴只得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别发呆了，我们走吧。”
　　“哦哦？哦，好的……”她回过神来，应承道。
　　酒店离市场不远，行了约莫十分钟就看到了酒店金灿灿的顶部。“前面就是了。”宁栀示意道，将车徐徐驶入了地下停车场。
　　“那今晚先把它停这里咯，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开回去。”她停稳当，拉起了手刹。
　　“感激不尽。”柊裴笑言。
　　“哪里，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
　　两人边走边聊，回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连绵不绝。室内的电压看上去有些不稳，电流声滋滋作响了几秒，猝然黑了好几盏照明灯。柊裴的脸色微微凝重，疏忽停下脚步，拉住了宁栀的手。宁栀一惊，刚想问这又唱得是哪一出，不料对方忽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压低了她的头，“我送你上去。” 
　　宁栀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当下便掩了声任他牵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穿梭，半摸索着总算进了观光电梯。电梯垂直上升着，宁栀却拉着柊裴尽量靠后面站，集中注意力凝睇着那扇巨大的透明玻璃窗以及窗外的景色，能看到此时的夜幕如同一张沉闷的泼墨宣纸，隐隐有几声闷雷从室外传来，似要将这画纸撕破般。她深呼吸几口，让自己保持平静。
　　耳畔忽地袭来轻微的气息。“害怕了？”柊裴低声询问，二人手掌仍旧相握，宁栀挣脱了几下，没有得逞。
　　她心中戚戚，有些拘谨，面上仍旧逞强，“谁怕了？”她考虑要不要提醒他已经可以松手了。
　　柊裴这次并没取笑她，只是暗暗使力，更加握紧了她的手。“别怕，有我呢。”
　　宁栀不吭声，脸颊却微红。只觉得那只手虽凉冰冰的，却十分有力，牢牢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纤细修长，带了层薄薄的茧子，竟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到了她房间所在的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她还在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却撞上了他的后背。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柊裴已经停了下来。
　　“又见面啦，木头哥哥。”忽然一道细细的声音传来，如同浸入了蜂蜜的糯米一般，甜得让人发腻。
　　宁栀望过去，她的房门口正立着一个人影。红裙女孩歪歪脑袋，抬起柔夷挥了挥，跟宁栀也打了个招呼。“还有宁姐姐也是。”
　　“封画？”宁栀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孔，“你也刚回来吗？”
　　“这句话应该我问姐姐你才对呀，你也和我的木头哥哥刚回来吗？”她的脸上一副天真烂漫，目光却紧盯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你的……木头哥哥？”宁栀成功被肉麻到了，侧头看了看柊裴，“你们认识？”
　　柊裴耸耸肩，“很想否认。”
　　封画听了也不恼，而是继续自顾自说道：“木头哥哥，宁姐姐就是你新交的女朋友？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黄毛丫头一个。” 她轻咬着食指，看上去好像有点懊恼。“还以为你喜欢成熟型的，早知道我先下手了。”
　　宁栀瞟了瞟对方飞机场一样平坦的胸脯，感觉这句话实在不好意思发自她的口。
　　柊裴嘁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恹恹道：“我对你可没什么兴趣，硬都硬不起来。”
　　没想到他也会开黄腔，冲锋衣同志真是深藏不露啊。宁栀心想。
　　封画脸蛋上还是挂着甜美的笑容，可她总觉得比先头多了几分翳阴和不甘。“你又没试过我的滋味，怎么知道自己硬不起来呢?”封画复又侧了侧头，故作懵懂。这个动作，让人每次见了都觉得她的脑袋即刻就要掉下来。
　　“看你身后那个小鬼就知道，一副肾亏的样子，估计被欲求不满的你弄得够呛吧。”
　　宁栀闻言望去，果然是那晚见到的灰衫少年，只是今天面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和虚弱。之前他一直站在房门与墙壁的凹陷处，从他们这个角度来看并不容易发现。
　　封画偏头瞄了后方的男生一眼，对方连忙伸手揪住她：“别上当，这是激将法。”
　　“哼。”封画拂开他的手，“木头哥哥，上次的恩情你不还也就算了，现在我可又有了新线索，只要你跟我合作，我就答应告诉你。”
　　“没兴趣。”柊裴一口否决。
　　“不要那么快拒绝嘛——”封画咯咯咯笑了起来，“如果我说，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哪里呢？”
　　宁栀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发现柊裴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了轻微的动摇。
　　“我不信你。”忖量了几秒，他道。
　　封画双手抱臂，饶有趣味地审视了他一番。“信不信嘛，当然是木头哥哥你自己的选择。但是你在柬埔寨都待了这么久了，有哪怕一点点收获吗？人家说不定早就在地球另一端逍遥快活着呢。”她说着盈盈一笑，“错过了这次，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莫及哦。”
　　“你有确切的证据吗？”柊裴问道，却是对着另外一位说的，完全忽视了全身心投入表演的她。
　　“木头哥哥——”封画懊丧地一跺脚。
　　

　　☆、血玉

　　
　　灰衫少年掩嘴轻咳了一声，润润嗓子，回答他的问题：“我们有眼线，最近在宝岛瞧见了，应该是本人无误。”
　　“季禾！”封画怒斥，“谁叫你随便说出口了？”
　　被唤作季禾的灰衫少年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被甩开了。他也不甚在意，继续安抚道：“只说了个大概方位，没关系的。”
　　“哼！”封画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瞅向柊裴。“木头哥哥，现在听你也听到了，我们又不是来做慈善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也该表示一下吧？”那语气，活脱脱像是皇军命令良民来缴粮。
　　柊裴摊开了双手，讥笑道：“正如你所言，我也不是来做慈善的。你自己好心送上门免费服务，末了还要我付钱不成？”
　　封画此刻脸上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柔情。她勾了勾嘴角，声音仍然稚嫩，说出口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了。木头哥哥，我先杀了你，再杀宁姐姐，让你们去地底下做一对鬼鸳鸯，也算对得起你的恩惠了。”
　　“等一下——”眼见气氛逐渐僵硬下来，甚至连自己性命都开始堪忧，一直默默站在旁边不知所云的宁栀认为她有必要出来调和一下了。“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较什么劲，但是牵扯进无辜的人不太好吧……”
　　“你无辜？”封画大笑，刚欲做声，猛然听到季禾急切地大喊出声：“小心！”一道银光朝自己飞来。
　　封画侧首，堪堪躲过，一缕发丝随之被削在地上。她朝身后的墙壁看去，一柄手指粗细的三棱飞刺正稳当当插在走廊尽头的壁画上。画上的秃头伯爵张大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几个人。
　　“又生气了？”她这次倒没动怒，只是挑了挑眉，视线集中在一点上，久久不曾挪动。刚才的飞刺并不是冲着要害来的，可以理解为这是对方想要警告她封口的意思。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吸取教训，不懂得知难而退。”柊裴收回手，语气平淡。
　　封画静默，似是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漫想中，须臾重新开口：“要是明白，或许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话语间竟带了那么一点点苦涩，稍纵即逝。
　　这里头肯定有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宁栀东瞧瞧西瞧瞧，下了这么个定论。
　　封画抬头，遥遥看了眼她，轻笑一声，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季禾，我们走吧。”
　　正在她隔壁担忧着的灰衫少年闻言一怔，“走？”他看了看柊裴和宁栀，又把视线投向封画，不自觉重复了一遍，像是不太能够理解她态度这般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的原因。
　　“没意思，不玩了，回去睡觉了。”封画轻飘飘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禾虽然摸不透她的意思，但此时不开战自然是再好不过。他朝对面的二人点头示意，也随即一同离去。
　　宁栀还沉浸在半分钟前的争辩中没反应过来，看起来像是柊裴成功化解了一场腥风血雨？她瞟了下身旁的人，觉得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最后，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她把脑海里的十万个为什么归纳成了一句话：“那……我也回去睡觉咯？”
　　“嗯？”柊裴恍若现在才记起原来她还在一样。
　　宁栀摸了摸脖子，“难不成，你还想跟我解释一番？”并不是这人一贯的风格。
　　果不其然，柊裴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道：“晚安。”
　　我就知道。宁栀抛给他一个大大的卫生球。
　　“他们不会就是我要找的小鬼吧？”宁栀觉得不大对劲，因为自己明明能够看得见这两个活生生的人。
　　“这倒不是。”他想了想，又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下次再见面，记得不要激怒她，她疯起来可是连自己都打的。”
　　宁栀忆起封画那副时笑时怒的面孔，赶紧摆手，“希望不要再见到了。”转念又一想，明明一直是你在挑衅，还嘱咐起我来了。
　　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犹疑的。尽管对方走之前状态看似无波无澜，但那种精神分裂的感觉，很难保证会不会半夜又突然发作。以至于让她开始琢磨要不要连夜换一家旅馆。
　　柊裴犹如看穿了她所想。他走到壁画前先是取下了那枚三棱飞刺，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状，便问道：“要不要跟我回去？”
　　“嗯……啊？”宁栀回味过来，惊讶地看向他。
　　柊裴便向她解释道：“那里虽然条件不太好，但有我在，还能保护一下你。”
　　宁栀听了情不自禁把目光转向他手里握着的小玩意上。柊裴也不遮掩，慷慨地伸出来让她瞧了个够。只见这种飞刺比正常的体积要小上许多，两头锋利且尖锐，中间微微隆起，便于手握。“出门在外，防身用的。”
　　正常人防身会带暗器吗？一点也不高明的谎话，宁栀完全不信。但对方作出一副“没错就是这样”的斩钉截铁状，她也不好揭穿了。
　　“还是不用了。跟你走，其实我也是不太放心的……毕竟我们也不算特别熟。”考虑再三，她决定实话实说。这之前在她的认知中，满洲里时的柊裴确实处于一种“被胁迫”的状态，而胁迫者就是怎么看怎么可疑的言久桓和黄毛。但是经过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忽然觉得，柊裴这个人看起来反倒更加可疑？
　　人品这种东西，又不是写在脸上的。她想起柊裴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有时候神秘感过头，也就变得可怕了。
　　“你说得对。”柊裴听了一点头，欣然表示理解，说道：“那就我住下好了。”
　　“……”
　　----------------------------------
　　宁栀洗完澡，连头发都还没擦干，头上裹着条毛巾就坐在了酒店自带的电脑前。她久违地登录了一次八百年都不用的邮箱，里面的东西并不多，她也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人，大多都是些广告或垃圾邮件。
　　收件箱最新的一封来自于昨天下午，是直接从IOS客户端里发出来的。她想起昨天与封画告别时，允诺了会给她发一些其他景点的照片，于是两人互相交换了邮箱地址。昨晚因为太累没来得及发，现在看来，当时她的接近也是别有用心的，没什么必要再发过去了？
　　宁栀点开那封未读邮件，没想到封画却很守诺，真的给她发来了两人在塔顶上的合照。
　　她聚精会神凝视着照片上灿烂明媚的两张笑脸，还是看不出这背后隐藏的各种心思。
　　她轻叹一口气，正准备关掉，无意中却瞄到了对方脖颈上悬挂着的一样东西。因为颜色与红裙相融合，不仔细看还察觉不到，似乎是一件玉饰，用红绳串了起来。宁栀先前并没有留意封画脖子上戴着的饰品，许是因为她一直将其贴身放在衣物里面，而拍照时刚经历过一番爬楼梯运动，它被不小心荡了出来。
　　宁栀在上小学的时候，梁梓音还尝试过复兴家里的玉石生意，于是她和林沐华也连带着学过一些鉴玉技巧。看一块玉料的好坏，一般是要从色泽均匀、透明程度、颜色浓淡和硬度这几个方面来分析，最好是在大晴天的自然光线下反复端详，也会用到白铁皮和滤色镜这样的工具。而所有玉种中，宁栀则对翡翠特别在行，曾经因为顺利将一块祖传多年的A货老坑冰种断定为伪货而大获梓音赞赏，大伤客户的心。
　　而她之所以注意到封画戴着的这块玉，并不是因为凭借着过人的专业知识，仅从一张分辨率不高的图片就判断出这是多么价值连城的玉料。要怪就怪这块玉的颜色实在过于特殊——暗红色的血沁组成了漂亮的纹路，如同扩张的血管一般，密密麻麻分布在铜钱形状的玉佩上。
　　她放大了这部分，图片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小块小块的马赛克。然而直觉却告诉她，这种艳丽绝对不是仅靠普通的化学染色就能够形成的。
　　如果不是假的，那这就是一块货真价实的血玉——让将死之人衔住，待咽下最后一口气后，玉便顺着咽喉落入血管之中，久置至血丝浸透全玉后再将其取出。深受许多古玩爱好者的欢迎。
　　再看封画脖子上这块，血丝分布均匀，并非传统的半血半玉，而是血与玉互相渗透，融成了一体，而且在身后光线的折射下，血玉呈莹莹半透明状，乍看之下确实十分诱人，可见已有一定年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封同学情绪不太稳定，有时正常有时又是个神经病，季禾你真是辛苦了

　　☆、青梅竹马

　　说不定是鸡血玉呢？含硫化汞成分的硅酸盐矿物也能出现这样的色状。宁栀又有了新的想法，也有人经常将玉饰缝进死去的动物肚子里，据说埋土下半年左右，就能产生血丝。
　　要是有机会真想亲自看看这块玉啊。可惜今晚柊裴跟封画闹掰了，她本人好像也被自动归纳进了柊裴队伍。
　　宁栀感叹自己没事做想太多，竟对一块见都没见过的玉一见钟情了，便顺手把它转发去了林沐华的邮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假装请教问题探探口风吧。
　　她正欲关电脑去吹头发，却听到网页上传来了叮的一声音效，是新邮件的提醒音，她好奇地将鼠标移到收件箱位置上，点进去一看，却是林沐华的回复，没想到上班时间他的动作还那么迅速，看来很有必要向梓音投诉一下有人消极怠工才行。
　　【你在酒店？】林沐华只回了她连标点符号在内共五个字符，只字不提她瞒着自己悄悄跑出来的事，看来是不恼火了。
　　她快速在键盘上敲打出几个字：【不然呢？】比他还少一个字，哈哈哈。宁栀不知从哪里飘升出一股子自豪感。
　　【左边是新认识的驴友？】半分钟后，林沐华的邮件准确投落。
　　【是啊，挺奇怪的一个人。】她鲜少用微信Q/Q这样的通讯工具，平时基本不是电话就是短信，考虑到跨国通讯费较贵，还是邮件划得来一些。
　　【怎么个奇怪法？】林沐华问道。
　　宁栀便将今晚上发生的事都简略诉说了一遍，末了加上一句【你说奇不奇葩？】。
　　【有点。不过她戴着的那块血玉倒是价格不菲。】
　　宁栀一看，顿时像打鸡血般来了精神，先前昏昏欲睡的模样已荡然无踪。【是吧是吧？我就说我的眼光没错。】在鉴玉这件事上，她和林沐华可以大言不惭地自称半个行家，她也还是比较相信同伴的眼光的。【你估摸着市价大概多少？】她追问道。
　　【没看到实物不好说，至少也得百八十万。】
　　宁栀深吸了一口气，看不出啊，封画还是个小富婆，平日挂着那么多银子在外面晃荡，也不怕有识货的人冲上来把她脖子扭了。
　　【我都吓傻了。】她如实告诉林沐华。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言语提纲挈领：【心思别歪。】
　　宁栀皮笑肉不笑，啪啪啪又是几个字跃然屏上：【有贼心，无贼胆。】
　　林沐华半倚在酒柜门上，神情有点疲惫，单靠没受伤的那只腿支撑着身体。“小华呀——”吧台边飘来梁梓音的召唤，她已经喝得有些神志不清了，跟几个同样来借酒消愁的白领勾肩搭背着喊道：“靓仔，再、再来一杯——”
　　他便倒了几杯柠檬水推过去滥竽充数，女士们发出不悦的嘘声。
　　他拿起手机，看见上面显示着的六个字，唇角荡起了细微的笑意。【你说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帮你查查，说不定有线索。】
　　放下手机，林沐华看了看墙壁上的钟，十点整。他收拾好了杯具，朝还在醉生梦死的梁梓音说道：“我下班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梁梓音酒至半酣，仍然与周遭的人在把酒言欢、划拳行令。她仿佛听到了林沐华的话，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小华真没意思，要走就快走——”
　　林沐华应允，磕磕绊绊向后院移动着。陡然听到咚的一声，他回头，看到梁梓音已经歪歪扭扭倒在了吧台上，荔枝还依偎在她的手边，拿脑袋拱了拱，摩擦着她的手臂，像是想把她喊起来一样，一声一声叫唤着。
　　他轻叹，再一次挪了回来，哄着东倒西歪的客人们各回各的家，关上店门打烊，这才扶着梁梓音慢慢走回去。两个人走路都不是很稳，步履蹒跚，好几次差点摔了跟头，倒是荔枝像条小尾巴一样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生怕他们倒地似的。
　　好不容易把梁梓音抬回房间，荔枝也跟着进去了，它一向睡在梁梓音的床边。林沐华正要回房，突然发现酒馆的灯还没关，只好再次小心翼翼地下楼，走回去关灯。终于做完了一切杂七杂八的事，他这才想起好久没回复宁栀的邮件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等得不耐烦跑去睡了。
　　他走到庭院里，借着月色掏出手机。凉风摇晃着树叶沙沙作响，白雾将地面点缀得斑驳陆离。清柔的月光均匀地洒在他的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条银色的缎带，衬得面容皎洁无比，真的宛若他的名字一般，如沐光华。
　　他一动也不动地伫在原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文字：
　　【他叫柊裴，很少见的姓吧？】
　　----------------------------------
　　宁栀起床瞧了下时间，发现已经八点半了。昨晚迷迷糊糊连电脑都没来得及关，早已自己进入了休眠状态。她走过去打开一看，邮箱空荡荡的，没有新邮件，估计林沐华聊着聊着也睡过去了。
　　洗漱完毕后，她下去餐厅吃早餐。很不幸的是，她刚一落座，连食物还没来得及取，就看见封画和灰衫少年走了进来。封画换了不同款式的红色裙子，而灰衫少年依旧一如既往穿着件灰衫配短褂，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来不洗。
　　“咦，宁姐姐也在？好早呀。”疑似精神分裂或者双重人格的封画小姐走过来施施然打了个招呼，像是全然忘记了昨晚发生的恩怨情仇，以及叫嚣着要杀了他们的冲天怒气。
　　“嗯……早啊。”宁栀已无法直视面前这个人了，只好转而直视她脖子上的玉器。相对而言，目前这个东西比她本体更加具有魅力。自从知道这块血玉的价值后，封画在她眼里就已浓缩成了四个字：百万富婆。
　　血玉被她掖在了内衬里，只能依稀见到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似乎察觉到了她打量血玉的目光，名唤季禾的灰衫少年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来，稍稍遮住了宁栀的视线。
　　“宁小姐不去取东西吃吗？”他问道，态度温文尔雅。
　　宁栀这才回过头来望向他，这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第三次见面，他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了很多。第一次匆匆一瞥，第二次只顾着震惊了没时间端详，今天才算认认真真把他样貌看了个正着。和旁边面容俏丽的封画相比，他的长相并不出众，却让人感觉很舒服，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两个字：干净。有种这个年纪男生独有的清爽。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宁栀收回审察的眼神，冲他俩笑笑：“现在就去。”
　　待她端着一盘满当当的食物回来，看到百万富婆早已坐在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她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了上去。
　　“宁姐姐，你别介意呀，我就是看你特别亲切，老想跟你套近乎。”封画将草莓酱涂在考好的面包上，舞了舞手中的矩形小刀。
　　“哈哈哈，是吗？”宁栀硬着头皮干笑了几声，附和道。心里想的却是：恐怕你想套近乎的另有其人吧？可别误伤了。
　　“封画啊，我实话跟你说吧。”她斟酌了一下，把咖啡杯放到了桌子上。“我跟你那个什么，木头哥哥对吧，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见都没见过几次面，真的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前晚我们在酒吧偶遇，双方都很惊讶于这段孽缘，他又对暹粒很熟，当下一拍即合，打算让他带我逛逛吴哥窟……”嗯？怎么好像越抹越黑了……
　　“这样呀……”封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拭了拭嘴角的面包渣，“那还真是够凑巧的。”
　　“对啊，要是早知道你们有一腿……不不不，你们俩认识，我说什么也不会跟他一起出去的。”
　　“那宁姐姐，是我误会你了。”封画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眼含泪光道：“其实我跟木头哥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我家里人不太同意这门婚事，认为我低嫁他高娶，木头哥哥这才一气之下远走他乡。我知道了以后连夜追来，没想到为了跟我赌气，他还专门找了你来气我。我一时冲动，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天啊，真是感人肺腑——”宁栀配合着她眼里也闪烁起了泪花。按照昨晚那个架势，哪里像是两情相悦，分明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落魄王子刁蛮公主，相爱相杀，她已经脑补起了各类豪门恩怨破镜重圆的场面。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觉得梓音X沐华有点萌...

　　☆、洞里萨湖

　　“听她瞎扯。”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四个字。宁栀回头一看，柊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径直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扯了扯领带。不远处桌子旁正独自一人吃着早餐的季禾见状，唯恐他俩又打起来似的，赶紧也举着盘子移了过来。
　　“木头哥哥，你这么早就过来接我了吗？”
　　“你——”柊裴正欲做声，宁栀害怕他一张嘴又刺激得封画开始发狂，连忙抢过话茬：“他昨晚就住在这里。”
　　“哦？”封画拍拍裙子上的碎渣，昂首瞧了瞧柊裴，又望了眼宁栀，轻哼一声。
　　不好，看起来有发作的趋势。她连忙补充道：“可能是想一早就能见到你。”
　　封画这下愉悦了，露出了整齐的珍珠皓齿，“真的吗，木头哥哥？”
　　“当然是假的。”柊裴轻松避开了宁栀飞扑上来准备捂他的手，快速而冷静地答道。
　　宁栀和季禾同时掩面，发出叹息。
　　封画笑盈盈看着他们三个截然不同的画风，晃了晃系着绑带的红色高跟凉鞋，好像真的很快活，也不在意柊裴刚才说了些什么了，问道：“宁姐姐，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呀？”
　　一提到这个，宁栀就萎了。她的首要任务如今还没个着落，昨天柊裴的方法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成效，她不由得想要仰天长啸。
　　“我也不知道。”她轻叹出声，叉子戳着盘中的小番茄。
　　“需要我们帮你吗？”封画托着下颚，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好啊……嗯？”宁栀反应过来，手上一用力，小番茄登时爆裂开来，溅出酸甜的汁液。“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颀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别忘了，我跟木头哥哥可是青梅竹马哦。”她着重强调了后面四个字，柊裴听了嗤之以鼻。
　　宁栀已经顾不上体会他的感受，满心都扑在了面前宛若圣母玛利亚般闪烁着光辉的少女身上。“那你能找出具体的位置吗？”
　　封画抚了抚坦荡荡的胸口，“离得近了，我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你现在感受得到吗？”
　　封画摇头，脆生生地开口：“在这里还不行。”
　　宁栀一听霎时泄了气，向后靠去，“那得从哪里找起？暹粒也不小。”
　　封画将乌黑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双丹凤眼秋水盈盈。“宁姐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陪你一起去找，无论天涯海角。”她跟柊裴确实天生一对，时不时一口文艺腔不说，讲话都能押上韵。
　　“不可以。”柊裴蓦然开口，马上否决。“我会帮她找到的，没有你的事。”
　　“宁姐姐——”封画咬着樱桃小嘴，眼珠子上泛起了水光。
　　宁栀很是为难，不知道该听柊裴，还是封画的，亦或者两个都不信。她探究地望了望三个人，除了季禾，其余两人都秉着“选我吧准没错”的期盼眼神，让她迟疑不决。平心而论，她更倾向于打交道次数更多的柊裴，但封画戴着的血玉实在太具吸引力，指不定又有什么奇异功能，令她感到茫然。
　　“要不这样吧——”最后她做了个决定，“我们一起去找，怎么样？”
　　封画自然无异议，并且兴高采烈地哼起了小调。她没异议季禾便也没有，所以只剩一人投递给她一个无比缠绵哀怨的眼神，宁栀友好地拍了拍他肩膀。抗议无效。
　　----------------------------------
　　今天的暹粒天气格外好，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明媚。但是此刻车内人的心情未必就如此灿烂了。
　　宁栀蔫蔫地趴在方向盘上，自认倒霉。出门没多久，车旁就冒出来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交警，一脸严肃，嘴里叽叽哇哇说了一大堆，见他们听不懂，便有点凶悍地喊道：“License.”
　　宁栀没辙，只好把国内的驾照递给了他。交警连本子都没打开，看到个封皮就笑了，叫嚣着要扣下他们的车，为了怕她突然启动车子逃窜还专门堵到了车口的位置。柊裴下车跟他沟通了半天，交警借机狮子大开口，要价五十刀，不然就拖车去警局。
　　“欺人太甚。”坐在后排的百万富婆幽幽开口，“我下去杀了他。”
　　宁栀一听，我的亲娘啊，这不是火上浇油吗？立即给季禾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不顾封画挣扎，牢牢扣紧了她的手腕。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砍价小能手柊裴同志总算把价格定在了十美金。交警欣然同意，接过票子就塞入了自己口袋，罚单也没开，笑呵呵地跟柊裴勾肩搭背，末了还递了一支烟给他。
　　“十刀交了个雷子朋友，这买卖不亏。”柊裴上车把烟放入口袋后，还好心地安慰了他们一下。
　　即使羊毛不是出在羊身上，宁栀还是感到了肉痛。可归根究底错的还是他们，谁叫你要无证驾驶呢？只好闭上眼睛吃了这个哑巴亏。“封画，你确定你说的方向是对的吗？”她打了个方向盘，问道。
　　“是的。”封画双手交叠按在胸前，“感觉愈来愈强烈了。”
　　这次去的地方碰巧在昨天去崩密列的路上。经过大片红树林后，他们看到了广阔的洞里萨湖湖面，以及漂浮在湖中心水面上的房屋。金色的太阳光照耀在水平面上，波光粼粼，黄波荡漾。岸边停靠着许多小船，船上有人支着吊床在休息，见到来了旅客立马招呼起来。
　　他们买票和其他几位驴友上了一艘大船，类似突突车的突突船向水上浮村开去，屋子大多涂成了朱顶蓝漆，与天空相映。两岸停泊着的船舶有的是饭店旅馆，有的是邮局超市，甚至还有教堂。突突船便在它们之间缓缓穿梭。船夫介绍说洞里萨湖的旱季和雨季的景观相差甚远，整个湖上住着大约一万多名住户，比较出名的有三个：越南浮村，空邦鲁浮村和磅克良浮村。其中越南浮村里的大多是从越南逃到柬埔寨的难民，政府不承认他们的身份，没有籍贯，只能世代居住在湖上，靠捕鱼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离暹粒市区最近，已被开发得过于商业化，湖里到处游弋着小船，一旦有游船出现，小船们就会嗖嗖地迅速靠近，船上的小孩子们会跳过来兜售各种各样的钥匙扣、冰箱贴、明信片等等，甚至还有脖子上缠着大蟒蛇的问你要不要合照。当然了，首先还得交出money。
　　另外两个浮村中，空邦鲁相对人少一些，以水上森林闻名；而磅克良浮村则是规模最大、湖水最清的一个，因为距离较远，鲜少有旅游团过来。他们现在就处于磅克良分支出来的一个小村落，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号称完全未被开发过，保有最纯天然的生态，傍晚还能去湖心欣赏日落。这么说着，浮村上已有几个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孩等候着，都是些家境贫寒没钱上学的儿童，船夫号召乘客们慷慨解囊广献爱心。几位大叔大妈听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后早已忍不住掩面而泣，纷纷表示愿意献上钞票，大力支援浮村建设，为柬埔寨经济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过了一会儿，趁船夫大哥下船买饮料时宁栀偷偷瞄了一眼，每个孩子都笑嘻嘻地从收入中抽出一两张纸币塞给了方才卖力讲解的他。
　　说是纯生态，其实也不见得吧。
　　参观完水上人家后，突突船又带着他们在居民区里绕了一圈，穿过一座窄桥后，封画倏然招呼船夫停一下，他们要在这里下船。
　　“这里？”船夫中文说得不错，惊异地指了指那栋破烂的吊脚楼，再次确认了一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老太太。你想看房子，等下，还有更漂亮的。”
　　“就在这里下。”封画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提起裙子。
　　船夫只好嘟囔道：“船费可是不退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这四个人的背影，在其余客人的催促下，终于重新驶动起船，留下一串柴油歪歪扭扭地飘荡在黄色的水面上。
　　靠柱子支撑着的柬式吊脚楼十分简陋，属于半干栏式建筑，下层为沙地，二楼才住人。据说二楼的木质地板中间隔着许多缝隙，不用打扫，吃完饭直接把骨头从缝中一扔，就会有动物自己跑过来叼走。夏天天热的时候，居民们会跑到吊脚楼外，在树与树之间挂上吊床就可以睡了。
　　这个倒是可以让梓音参考一下。宁栀打起了小算盘。
作者有话要说：　　雷子=条/子

　　☆、水上浮村

　　他们站在楼下呼唤一声，二楼屋子里随即传来动静，一个人探出头来。乍看之下大家惊了一惊。
　　那是一张布满了风霜的脸，埋藏着深深的皱纹，如同皱巴巴的树皮。满头银丝下的眼窝和两颊深陷，嘴唇缩成一团，驼背像小山一样拱起。
　　老太太疑惑地看着他们几个人，嘴里念叨了几句柬语。
　　“她问我们有什么事吗。”柊裴听懂了她的意思。
　　封画轻皱娥眉，“应该是这里没错。你问下她最近有没亲人去世。”
　　柊裴回答得干脆利落：“太难，不会。”
　　“你——”封画眼睛一瞪，刚准备发飙，旁边吊脚楼下一位卖椰子的小哥已经忍不住跑了上来，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
　　一番交流后，得知小哥名字翻译成中文叫贴拉，爸爸是本地高棉人，妈妈是中国人。他目前在金边念大学，学的还是汉语专业，因此普通话特别娴熟。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参加姐姐的婚礼，顺便帮帮家里的忙。宁栀表明他们是听导游介绍老奶奶家比较贫困后想过来扶持一下的热心游客。贴拉知道以后深表欣慰，告诉他们老奶奶儿子儿媳早几年除雷时被炸死了。十一岁的独孙上个月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意外失足，掉进了鳄鱼池内。现在徒留她一个人住在这栋屋子里，因为眼睛不太好也不经常下楼，相当可怜，周围的人都尽最大可能帮助她。
　　宁栀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自己所讲只是个谎言，而贴拉却把他们当成了大善人，还热情地向老太太翻译了一遍，邀请他们过自己家吃饭。
　　“宁姐姐，不要同情心泛滥了，正事要紧。”一旁的封画神色有些不耐，提醒了她一句。
　　“没有恻隐之心。”有人禁不住讥讽了一句。
　　封画张开纤纤玉指向后拢了拢头发，含笑道：“这种东西，本人向来只留给自己。”
　　眼看硝烟弥漫，一场战争又要打响。季禾只好化身为和解小天使，走到他们中间，征求宁栀的意见：“要不我们去鳄鱼池看看吧，说不定有收获呢？”
　　鳄鱼池坐落于吊脚楼和学校之间的中点位置，贴拉划着艘两头翘起的绿色小船慢悠悠带他们驶了过去。
　　“学校也是在水上吗？”季禾好奇地问道。
　　“是啊，新建的学校。”贴拉的词汇量很是丰富，光着脚丫子站在船边上，手里摇动着木浆，比划道。湖上的风有些大，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三年前，好心的客人捐赠的。”
　　“你们村子最近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冷不防的，封画插了这么一句进来。
　　贴拉觉得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稀奇古怪，反问道：“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们养小鬼就够古怪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冲，贴拉的脸色顿时不怎么好看。季禾当机立断转移了个话题：“鳄鱼池就快到了吧？”
　　“前面就是了。”贴拉加快划船的频率，寻量了一下还是觉得不能让人家这么误会，便又解释道：“马上就要到亡人节了，哦，相当于你们的清明节，所以大家都会缅怀逝者。”
　　“亡人节？”他这么一说顿时勾起了好奇宝宝季禾的兴趣，“要去佛寺里祭拜吗？”
　　“是啊，”贴拉点头道：“会做上糯米饭和粽子，去寺庙的灵灰塔供奉，整个过程持续十五天左右。”
　　“这么长啊。”季禾咂舌。
　　贴拉把船驶到了一个不小的水池边，里面趴着好几条鳄鱼，一动也不动，像段枯木一样。其中有条较活跃的在做即兴表演，背着白绿色的鳞甲，拖着笨重的身体，尾巴像一条粗长的鞭子。它看上去呆若木鸡，行动却十分敏捷，不但能用长吻拍打着水面，寻找着周边猎物；还时不时旋转个九十度，张大嘴巴露出锋利的牙齿，对围观它的游人们作出攻击姿势，吓得小朋友们纷纷尖叫。
　　“咬死帕嫩的那几条鳄鱼已经被处决了。”帕嫩就是老奶奶孙子的名字。贴拉做了个咔擦的手势，看起来有些伤心。“可能因为他突然掉下来，惊到鳄鱼群，它们才发动了攻击。”
　　“围栏这么高也会掉下来？”封画怀疑地环视四周一圈。
　　贴拉摇摇头，“孩子都很喜欢它们，有时还会趴在栏杆上看。”
　　宁栀定睛一瞧，围栏旁果然竖着一块牌子，用几种不同的语言标注着请勿倚靠或攀爬。从提示牌的新旧程度来看应该是不久前才立的。
　　“你感觉到了气息吗？”她悄悄问封画。
　　封画拂首：“没有。不但如此，甚至比刚才在吊脚楼时还要淡了。”
　　“这样。”宁栀有点失望，看来是不在这里了。
　　她转念一想，又朝贴拉问道：“帕嫩有去过外面吗？比如说暹粒市区。”
　　“这个我不太清楚。”贴拉也很迷惑，“不过他爸爸妈妈以前是做游客生意的，后来听说排雷比较赚钱才改行。可能带他出去过吧。”
　　宁栀说了声谢谢。她想，既然梓音能看到酒店的画面，就证明这是存在于帕嫩的记忆当中的吧。或者是帕嫩死后灵魂还到过那个地方。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去那里呢？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事情吗？
　　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柊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到一栋呈倒A型浮于水面上的彩钢板房子，底基由无数个蓝色油桶组成，旁边还拴着几艘椰树叶搭建的小船。几个小朋友坐在铝盆里，浮荡在黄色的泥水上，互相嬉闹着。
　　“那里就是新学校，三角形的帐篷，洪水来了也冲不走。”贴拉介绍道，“你们要过去看看吗？”
　　众人没有否决。于是贴拉又摇晃着小船划了过去，一路上还有不少划着小船的人向他打招呼，看得出很受欢迎。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我是村里唯一念过大学的人，所以大家都认识。”
　　“原来还是名人，我们真好彩。”宁栀调侃道。
　　贴拉黝黑的面颊更加泛着红光。“可以进去吗？”柊裴乍然开口问道。
　　“今天周末，学校不上课，应该可以的。”贴拉心想，外来人就是对一切事物感到新鲜，哪里都要逛逛，生怕漏了些什么。
　　他将木舟泊到一边，随他们一起登上岸。学校属于非营利组织，义务教学，房顶还是太阳能集光板。内部总共分为三层共六个房间，条件比柊裴住的孤儿院不知好了多少倍。低中高年级各一间教室，一间是图书馆兼游戏房，一间是老师办公室，还有一间是校长的卧室，听说他平时就睡在学校里。房子边上的椰树叶小船充当了茅房和厨房。新学校建立后，学生们连体育课都有了着落：一层跑步跳远，二三层可以拿来跳水。
　　“贴拉？”戴着玳瑁眼镜的中年男子闻声从一楼的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愕然。
　　“这位就是校长先生。”贴拉向他们先容。紧接着又用柬语跟男人交流了几句，大概是在解释他们造访的原因。
　　宁栀看到他取下眼镜，怠倦地捏了捏山根两侧的睛明穴，文质彬彬的脸上满是遗憾和惋惜。
　　“校长先生说，帕嫩是一个非常爱学习的孩子，也深受同学们喜爱。”贴拉帮忙做了简短的翻译，“他也以学校的名义给了帕□□奶点钱，可是因为个人能力有限，没法帮助更多，谢谢你们这些好心人的支持。”
　　顺着他的语句，校长也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眼里全是虔诚。
　　一番话说得宁栀更加惭愧。这时身后的封画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道：“宁姐姐，我感觉到了。”
　　帕嫩在这附近？宁栀打了个激灵，望向柊裴。对方会心，朝她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外面。
　　“怎么了？”贴拉不解地看着他们。
　　“没……没什么。”宁栀扯开话题，又提了些学校历史，开授课程之类的问题，封画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季禾好奇地东往往西望望，贴拉充当同声翻译，校长则有问必答，相处得十分融洽。
　　没过多久宁栀借口要去洗手间溜了出来，看到柊裴双手抱臂，倚在钢板墙上假寐。
　　“见着了吗？”她语气有点迫切。
　　柊裴睁开眼皮，眼神略微松散，像是刚刚睡醒。“被他发现了，跑得很快。”
　　“真可惜。”宁栀失望地叹了口气，顺着墙壁慢慢滑落。
　　柊裴见状，对她说道：“好歹有了眉目，总会再出来的。”
　　“嗯。”她把头发掖到耳后，“也只能这么想了。”
　　

　　☆、漂浮的学校

　　演戏必须演到底，她迫不得已还得向椰树叶小船走去。船上自然不太干净，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时，离她不远的另一艘小船钻出了个小女孩，手里捧着两条还在活蹦乱跳着的鱼，看见有生人，赶紧又缩了回去。
　　是学生吗？望着躲在草篷后怯生生窥视着她的一双大眼睛，宁栀主动打了个招呼，“Hello？”
　　女孩的面庞伸出了一点，扑腾扑腾眨巴着眼睛：“Chinese？”
　　宁栀点头，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豆递给她。对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牙。宁栀凑过去一瞧，可怜的，被蛀虫钻了好大一个窟窿。
　　看来柊裴说的还是挺有道理。
　　女孩见她神情和蔼，渐渐也放宽了胆子，重新从草篷里钻出来，蹲到她身边，嗅了嗅她的气味，两条大辫子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宁栀忍不住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又忽然想起这边很多人都有宗教信仰，忌讳被人摸头，已经伸到头顶的手赶紧垂了下来，改为轻抚她黑油油的麻花辫。
　　“我叫，苏丽亚。”女孩抬头，用不熟练的中文说道，“你咧？”
　　看来这边学校也有普及中文教学。她笑道：“我叫宁栀。”
　　“拧……置……”可能因为名字过于拗口，从她嘴里飘出时已经完全变了调。
　　宁栀好不容易克制住了再次摸摸她脑袋的冲动，问道：“你住在这里？”担心对方听不懂，她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谁料女孩还是一脸茫然。看来是无法进一步沟通了。
　　她只好换了个问题：“你几岁了？”这次苏丽亚听懂了，伸出两只手，数了八根指头给她看。
　　“在干嘛？”柊裴见她久久没有回去便寻了过来，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想跟她聊天，可是她听不懂。”
　　柊裴也顺势蹲了下来，迎上女孩新奇的目光，他笑了笑：“想说什么？简单点我还是可以的。”
　　宁栀持怀疑态度，决定考验考验他。“你就问，她是这条船上的小厨娘吗？”
　　柊裴无奈：“不是吧，这么难。”在宁栀的坏笑声中，他踌躇几秒，嘴里笨拙地蹦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单词。
　　可能因为他发音不太标准，苏丽亚笑得东倒西歪，十分欢乐。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这才捧腹坐起来，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是校长的女儿。”柊裴说道。
　　“原来你还是个官二代啊。”宁栀感叹。这样一看，她穿着一身粉红色长袖连衣裙，打扮确实比村里普通孩子时髦的多。
　　打量完苏丽亚，她的视线顺带经过了柊裴，对方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一本正色道：“这句真不会翻。”
　　“好了好了，知道你能力有限。”宁栀表示自己非常理解。
　　脑海里划过一道灵光，她赶紧对柊裴说道：“能帮我问问她认不认识帕嫩吗？”
　　他会意，低头问了一句。宁栀观察到苏丽亚的表情瞬间呆滞了下来，唇线缓缓变平，鼻尖微红，眉宇间饱含着酸心与悲痛，连一双杏眼也逐渐朦胧起来。
　　看来是很好的朋友。宁栀不忍再问，握了握她的手，转身离去。柊裴又低声安慰了苏丽亚几句。
　　恰逢封画一行人从屋内出来，碰巧撞上这个画面，不由得冷哼一声。“搞什么嘛，见你们半天没动静，原来是偷偷溜出来约会了。”
　　宁栀有点尴尬，连忙表示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校长见到柊裴在和女儿讲话，便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苏丽亚身体一抖，垂着头走了过来。
　　“是苏丽亚啊，越长越漂亮了。”贴拉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眼见着再也寻不到其他头绪，他们告别了校长和苏丽亚，驶上了回去的航道。“几位大善人，今晚要不要住在我们家？”热情似火的贴拉发出了邀请。
　　宁栀与封画对视一眼，后者轻声说道：“可以借此好好调查一番。”虽然她的眼神极其诚恳，但怎么看都是想留下来多玩玩而已。
　　回到帕嫩/奶奶家后，发现老人家已经去邻居家买了几条鱼回来，在一楼的沙地上搭了个简便的炭火堆，插着木签的鲷鱼吊在火上，洒上盐巴和辣椒，借着风力熏出了一大阵浓烟。老太太佝偻着背在旁边扇着火，沧桑的脸上满是和蔼与慈祥。见到他们回来，她也很高兴，依依哦哦说了一大堆话，几滴浑浊的眼泪到底没憋住滑了下来。
　　“不好吃，”封画接过季禾帮她挑完刺的鱼，只咬了一啖就蹙起眉峰，丢回给了他。“还是艾草团子最好吃。”
　　“听到了吧？”一旁的柊裴对他说道：“以后给她扫墓时带这个去就好。”季禾只得无可奈何地冲他笑笑。
　　封画也不恼，围着那堆炭火悠悠踱着步子道：“木头哥哥，说不定还是我先给你扫墓呢。”
　　“请不要这么做，我会气活过来。”
　　宁栀也正帮忙一起烤着鱼，忽然感到肩上一沉，柊裴示意她看向老奶奶的腰间，半个巴掌大的泥塑小人正别在上面。
　　“这就是古曼童。”他低语：“一般都是金镀的，也有的会专门去找坟地或寺庙的土捏。忌讳有很多，比如说每天准备食物，不要供奉在神桌上，不能面向西边，也不能放在地上，而是随身佩戴。有些信徒还会早晚念咒，大事小事都要经过它的同意才能去做。”
　　“那么多讲究？”
　　“这只是一小部分而已，还有人为了养它闹得家破人亡。”
　　“这么严重啊……那你说里面装着的就是帕嫩的骨灰吗？”
　　“应该没错。”
　　这时，宁栀看到老奶奶又拿了一套餐具出来，摆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同时挟了一筷子鱼肉，有意无意地丢到了脚边，嘴里还振振有词念叨着什么，面上神情时而嬉笑时而严厉，仿佛在跟什么人聊天似的。
　　宁栀灵机一动：“要不我们把这个搞来，看看帕嫩会不会成佛？”
　　柊裴制止道：“你可别乱来，还不知道他的怨念是什么，小心惹祸上身。”
　　说的有理。这个方法行不通，宁栀只好拜托贴拉问问老奶奶帕嫩平时的兴趣爱好，期待从里面挖掘出一些端倪。可是老太太年纪大了，活动范围变小，对孙子在家以外的活动确实不怎了了解，加上聊上几句又触景生情红了眼圈，只得作罢。
　　饭后她决定从附近的小孩入手打探打探消息。她根本不需要说话，只是拎着包棒棒糖在周围大摇大摆晃了一圈，回来时身后已经尾随了一大串小尾巴，个个流着哈喇子吮着手指眼巴巴地盯着自己。
　　“不着急，人人都有份，我们一个一个来。”宁栀沾沾自喜，庆幸自己来之前多买了几包糖，简直是对付小朋友的最佳绝招，百用不厌。
　　“第一个问题，你们当中有谁以前和帕嫩玩得比较好呀？”
　　贴拉照着原句翻译过来，马上有几个小孩举起双手，挤到了前面来。
　　“别争别争，你先来。”宁栀指了指最前面瘦黑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咧嘴，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牙齿：“我是，马力宏。”他竟然能自己用中文回答她的问题，骄傲地拍了拍胸膛，道：“我，喜欢，王力宏。”
　　想不到这边也有追星族。宁栀笑眯眯地握了握他的小手：“你好马力宏，你跟帕嫩很熟吗？”
　　小粉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我哥哥，帕嫩，玩。”
　　原来是他哥哥跟帕嫩是朋友。这么一说贴拉好像也有了印象：“是，他哥哥召恩总是跟帕嫩在一起，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宁栀听了便信守承诺，把糖分给了围着的孩子们。末了她点了点马力宏的小鼻子，说道：“姐姐想用笔和本子代替棒棒糖给你，可以吗？因为你的牙不太好，吃糖可能会进一步损害牙齿哦。”
　　马力宏一听，知道糖果无望，哇哇两声就大哭了起来，愤怒地瞪了宁栀一眼，铅笔本子也不要了，转身撒着脚丫就向其他地方跑。

　　☆、古村夜游神

　　宁栀没想到王力宏还有情绪这么极端化的粉丝。她一急，心想哪能让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赶紧站起身来追着马力宏满大街跑。马力宏不知是否继承了他偶像的歌喉，反正身体素质绝对上佳，将来当个田径运动员是大大的没问题。宁栀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口尘土，追上他时已毫无形象，灰头土脸的像一只刚从沙坑里提起来的鹌鹑。
　　“力宏啊，你……你真厉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门口喘，对方完全不搭理她一溜烟跑进屋去了。
　　好不容易才恢复过劲，她看到不远处一个手持鱼叉的男生正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朝她行注目礼，两条裤腿卷得高高，头发也湿漉漉的，像是才捕鱼回来。
　　瞧着他和马力宏有几分相似的五官，想必这就是他的哥哥了吧？宁栀挥手致意，这才记起御用翻译员贴拉耐力不好没有及时追上来。两人只好大眼瞪小眼干等着，陷入一种微妙的状态。
　　过了五分钟左右，翻译员终于姗姗来迟，同样大汗淋漓。“贴拉，你这样不行啊。”宁栀语重心长地向他说道：“你还说自己毕业后想考公务员当翻译，万一哪天领导下乡巡查时屎意大发，狂奔三里地，可是因为语言不通找不到厕所，按照这个速度，他只能在路边光着腚等你过来送纸了。”
　　贴拉虽然不太懂光着腚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擦擦头上的汗，淳朴地笑了：“可是你又不是我的领导啊。”
　　宁栀一想，言之有理，于是乖乖闭嘴了。
　　经过贴拉搭建的桥梁，她总算和召恩聊上了几句话。召恩的态度很友善，脸上始终挂着腼腆的笑容。然而当她开始提到帕嫩后，他的眼神开始了明显的游移躲闪。
　　宁栀感觉不大对劲。
　　“帕嫩真的是失足掉进鳄鱼池的吗？”她情不自禁低吟出声。
　　贴拉皱眉，看了看她，还是把这句如实翻译了过去。
　　召恩垂下脑袋，无声地点了点头。
　　但是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没有瞒过宁栀的眼睛。她在某个地方目睹过相似的神态，就在适才，那艘小小的一叶之舟上。
　　“你也认识苏丽亚吗？”
　　他惊慌地抬头。“当然认识，他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只不过不同年级。”贴拉替他答道。
　　宁栀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有漏洞。“我的意思是，你经常跟苏丽亚一起玩吗？”
　　召恩摇头。
　　“男女有别，男孩子很少和女孩子一起玩的。”贴拉这样解释着。的确，来这里以后见到的孩子群体基本都是男孩一拨女孩一拨，很少有男女混杂的。
　　“可我感觉帕嫩和苏丽亚的关系却很好。”
　　召恩蹲身拧着裤脚上的水，再不发一言。
　　“帕嫩，喜欢，苏丽亚！”一句蹩脚的童音骤然响起。大家纷纷转过头去，看到马力宏鬼鬼祟祟地躲在木门后面窥探着他们。他又嘟囔了一句柬语，这下连贴拉的面色也变了。
　　召恩低吼了一声他的名字，挥舞着鱼叉作势要打他，马力宏立即捂着耳朵再次跑远了。
　　“是这样吗？”宁栀问他。
　　召恩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转而说他要去做饭了，言下之意是你们也该走了，颇有逐客的意味。
　　回去的路上宁栀问贴拉，马力宏最后一句蹦出些什么。贴拉解释，马力宏是在说“夜游神”。
　　“夜游神？那是什么？”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你不知道？这个说法还是来自于你们的神话。”贴拉像看个猪头一样看着她，这种认知让宁栀倍感心碎。“夜游神晚上在村子里巡游，遇到晚归的人就上去盘查，如果冲犯了夜游神，就会遭遇不幸。”
　　“那马力宏怎么会提起它？”
　　“这个嘛……因为最近村子里流传一种说法，有人晚上撞见了夜游神。”
　　“哦，还有此事？”宁栀浑身打了个激灵，感觉找到了突破口。
　　“我们这边平常没什么活动，八/九点就入睡了。晚上还在外面晃荡的，都是些酒鬼，喝醉了什么幻象都有，他们说的话不可靠。”贴拉却不以为然。
　　宁栀心里却打起了另外的小算盘，心想恰好今晚可以在外面荡悠荡悠，顺藤摸瓜。
　　两个人回到帕嫩家，发现封画和季禾已不见了踪影，剩下的人正躺在树下的吊床里晃悠晃悠着，树梢的阳光透过枝叶零星洒在他的脸上，一派祥和。
　　“你倒是会享受。”宁栀羡慕他无论何时都宠辱不惊的模样。
　　“人生得意须尽欢。”假寐中的柊裴睫毛颤了颤，睁开一只眼，看到她一脸愁容。“被赶回来了？”
　　她长吁短叹：“可不是嘛。” 
　　“要去看日落吗？”
　　“啊？”她怔忪，不明白这人讲话为何如此具有跳跃性。
　　他们两个人划了条小船，在湖中心的位置停了下来，因为从这个位置可以三百六十度环视村庄。傍晚是村里最忙碌的时候，能看到徐徐升起的炊烟，撑杆捕鱼的渔民，岸边开垦的农民，正在洗头的女人，奔跑嬉戏的孩子，捧着鱼干和田螺的背影。
　　过了不多久，空中划出几条冗长的飞机云，绯红的晚霞将天边涂抹成绚丽的花朵，由深红转为紫红，又慢慢变成粉红，逐渐染浅。霞光把它的轮廓镶上金线，光影在柔软的帷幕上重叠。湖上的船只和远处的屋峦都成为了壮阔的红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几块黑影。
　　封画单手托腮站在木板搭成的小桥上，远眺着湖心的小黑点。猩红的裙摆在晚风中徐徐飘荡，夕阳将她的面容染成金黄。卸下戾气和娇蛮的她，此刻跟普通的少女别无二致。
　　“其实，我最在乎面子了。”她对着空气呢喃细语，晚霞给她的笑意镀上柔和的光。
　　季禾站在她旁边，凝视着她侧脸美好的弧度。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温暖她那冰冷的手指。
　　“但是你能跟我这样说话，总好过一点也不理睬我。”
　　手掌在中途搁浅，空落落的掌心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它在空中凝滞了一会儿，最后无力地垂下。
　　封画右手举起饮料罐，朝远方致敬：
　　“干杯，祝你得偿所愿。”
　　----------------------------------
　　宁栀想去邮局买两张明信片寄回家里，柊裴闻言表示并没有那个必要，欣然拿出一套送给了她。
　　她问他：“你不用寄给朋友吗？”
　　“也是。”柊裴从那一套明信片中抽出了一张，拿起笔唰唰写了几句。嗯，字还挺好看的，笔酣墨饱，铁画银钩。
　　梁梓音从小就告诉她，一个人的性格是可以从笔迹里可以看出的。字迹工整的人，说明态度不浮躁，做事也会相对比较稳重。
　　“你的地址？”钢笔别在耳朵上，他把沾了胶水的邮票贴上明信片。
　　她把手指转向鼻尖：“给我的？”
　　他低笑：“对啊，你就是我的朋友。”
　　邮局旁边就是一家小超市，之前贴拉说过这里的价格要比针对游客的专卖店实惠许多，是村民们置办生活必需品的第一选择。两个人经过超市时，视线不约而同轻拂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丽亚——”宁栀吆唤她的名字。
　　穿着粉色长裙的小女孩抬首，见到是熟人，也笑着打了招呼。她正吃力地向外面拖着一袋大米，红扑扑的小脸早就布满了汗水，头发胡乱地黏在面上。宁栀见状，三步作两步从一艘小船跳到另一艘上，帮她出一把力。
　　“那么重，你爸爸怎么不自己来买。”抬这一袋东西连她都觉得费劲。
　　苏丽亚听不懂她的话，不过还是推拒着她的好意，笨手笨脚地比划着表示自己一个人抬就可以。两人正僵持着，柊裴也紧跟着上到这条小舟，二话不多说，扛起米袋向她的小船走去。
　　“天热成这样，你怎么还穿这么厚的衣服。”宁栀掏出纸巾帮她抹干净脸上的汗。
作者有话要说：　　柊哥（傲娇脸）：我的好朋友只有小栀子o(╯□╰)o

　　☆、苏丽亚

　　苏丽亚扬着憨憨的笑容，闭眼享受着这套来之不易的服务。她背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黄昏天气开始转凉，继续穿在身上很容易得感冒，宁栀想帮她把衣服换下来，却碍于有男士在场只好罢休。
　　“我帮你擦擦背吧。”他们把两条小船栓到了一起，现在都坐在苏丽亚的椰叶小舟上。趁柊裴在船头撑桨没有注意这边，椰叶船又是半封闭式的，她便对苏丽亚比划着动作，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理解。
　　对方果然没有收到正确指示。感觉到她似乎正准备拉下自己的裙子拉链，一直安宁着的苏丽亚突然睁大眼睛，剧烈反抗了起来，使出一股蛮力推开了宁栀。
　　她一时没有防备，被苏丽亚大力推到了舱壁上。小船本就弱不禁风，遭到这么猛烈的撞击，整个船身都摇晃了一下。“怎么了？”正在专心掌舵的柊裴回头，面带疑惑。
　　“对不起，对不起。”看着跑到船尾仍旧惊魂未定的苏丽亚，宁栀以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触犯到了人家的信仰，连声致歉：“我不是——”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船体再一次发出闷响。原来是趁着柊裴分心的空当，几个顽皮的小孩划着小舟撞了过来。本来只是想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没想到苏丽亚本就重心不稳，这一摇晃没掌握好平衡，整个人霎时向湖里栽去。
　　“苏丽亚！”宁栀惊嘑，跑前几步也向水里跳去。
　　柊裴：“……”
　　不多时，他手捧两条当地传统的纱笼裙，轻轻叩响了房门。“来了。”木门吱呀打开一条缝，伸出一条胳臂。“谢谢。”
　　他把裙子递了过去：“还有什么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你在外面稍微等等……”宁栀把门重新关上，扭头对苏丽亚说道：“衣服终于来了，我们赶紧换一身吧。”然后意识到对方并不能听懂，她又做了个脱衣服的姿势。
　　谁料苏丽亚仍然摇头，抱着自己缩在角落，也不管全身还湿湿嗒嗒的。
　　“这样不行啊，”宁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但眼前姑娘此时对她的抵触十分明显。她走到苏丽亚面前，蹲身与她平视：“你会生病的。”
　　见她还是没反应，宁栀只好打算先帮她把衣袖上的水拧干。然而，当她一接触到她的胳膊，苏丽亚全身就扭动了起来，掐着她的手往外推，手背上很快就浮现出好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她面上的恐惧真真切切，怎么看都不像作假，宁栀意识到事情的发展非同一般。她很快又注意到，湿透了的薄纱裙下隐隐约约显现出数道抓痕，不可能是刚刚刮到的。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凭空而生，不祥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所有事情仿佛在一瞬间被串联到了一块。
　　“他打你……对不对？”她喃喃道。为什么迟钝的她此刻才发现问题所在。
　　苏丽亚在墙角缩成一团，不住地瑟瑟发抖。
　　柊裴正坐在树桩上百无聊赖，握着根小枝杈在地上划啊划，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的小屋，木门被拉了开来，有人影慢吞吞地走出。
　　“挺适合你的。”他注视着面前的女孩，紫色的纱笼将她的身段修饰得多姿。
　　原以为对方会羞涩一下或者至少翻个白眼，没想到竟全然无反应。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她径直走了过来，直愣愣地望着他：“我知道了。”
　　他打了个哈欠：“知道什么？” 
　　“帕嫩是怎么死的。”
　　“这个我也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牢牢扣紧了他的双肩：“帕嫩是被人害死的！”
　　“冷静。”柊裴双臂一动，反手握住了她的双手：“告诉我，怎么回事？”
　　“那个混账，家暴苏丽亚。”
　　他凝目蹙眉，由下而上仰视着她：“你确定？”
　　宁栀挣开他的禁锢，“她身上全是伤痕。”
　　柊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我们先把她带回去再说。”
　　“你疯了么，还带她回去？”
　　“回帕嫩家。”说着说着他顿足，转身望向她，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还是你进去吧。”
　　因为宁栀不再执意接触她的身体，苏丽亚接下来的时间没有反抗，而是自己换上了另外一身纱笼。她的穿法十分特别，本来只是一块长方形的纱布，被她围得牢牢实实的包裹住了全身。看到她出来，宁栀上前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柊裴瞟了一眼她无袖遮掩的肩膀，说道：“她都裹成粽子了，你留着自己罩吧。”
　　见宁栀拂首，他把小树杈掷到了一旁。“还是你比较喜欢我亲自搂着，嗯？”
　　她瞪了柊裴一眼，愤愤地套上外衣。
　　他们在半昏半明的夜色中划回了帕嫩家。贴拉见到后有点奇怪，丢下砍椰子的刀就走了过来：“苏丽亚？你们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宁栀问他：“你们警/察局晚上没人值班吗？”
　　“这边治安好，不上班都行。”贴拉搔了搔头：“你丢东西了？”
　　宁栀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倒是柊裴先替她问了：“苏丽亚是校长的亲女儿吗？”
　　“这个嘛……”贴拉顿了顿：“她是孤儿，小时候被校长先生收养的。”
　　“果然。”他若有所思道。
　　“到底怎么了？”
　　宁栀见状也不打算隐瞒了，开门见山道：“苏丽亚的身体伤痕累累，我们怀疑校长有家暴的倾向。”
　　这个词不免过于严重，贴拉即刻瞪圆了眼睛：“不可能！”他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校长先生可是大善人，放弃了原本的工作和生活来我们村里搞教育，一待就是十几年，请不要这么侮辱他。”
　　“伪善比真恶更可怕。”宁栀俯下身再次尝试接触她的手臂，她认真地注视着苏丽亚的眼珠，眼神无比真诚。这次她没有再抗拒。“帕嫩？”宁栀轻轻低喃了一声。
　　苏丽亚的瞳孔中凝注起一滩水雾。
　　“帕嫩的死跟苏丽亚有关系。他很有可能目睹了校长对苏丽亚的暴行，结果惨遭灭口，被丢进了鳄鱼池，伪装成意外失足。”宁栀抬头，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贴拉目瞪口呆，他连忙向苏丽亚求证：“这是真的吗？”
　　苏丽亚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不肯表态。
　　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贴拉倒吸了一口冷气。
　　宁栀见他态度有所动摇，连忙趁热打铁，道：“贴拉，我们现在得去趟警察局或者医院。”
　　他摇头：“早就下班了。这边从来不加班的，最快也得等到明天。”
　　他们只好征询苏丽亚的意见，希望她今晚能够留下来。苏丽亚知道后再次表现出了明显的反抗与抵挡，趁着他们不注意就要往湖边跑，恰好被走回来的季禾眼疾手快拦住了。
　　“怎么了？”季禾不明所以，看着她从自己怀里惶恐地挣脱。
　　宁栀简明扼要跟他们说了下事情经过，季禾同样一脸震惊，封画则不以为然哼了一声：“伪君子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各种活儿堆到一起了，可能会有几天断更，果咩

　　☆、夜半泛舟

　　局面正相持不下，没过多久校长居然还亲自找了过来，目的当然是找他的宝贝女儿。看到一群人围着苏丽亚，他奇怪不已，上前询问苏丽亚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以及把她带来这里的原因。他看上去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在宁栀心里完美诠释了“衣冠禽兽”四个字。
　　她如同一只炸毛的刺猬，把苏丽亚扯到了自己身后，警惕地望着他。
　　校长不明白下午还客客气气的慈善家怎么顷刻就翻脸不认人，他探寻地看向贴拉，后者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校长听到后，眼神愈加骇怪，嘴唇和双手都微微发抖，连续说了好几次“impossible”。他苍白的脸皮都憋成了通红，似是被巨大的羞辱所激到了一般，连胸口都喘不上气来，连绵起伏着，呼吸也顺带变得急促。
　　贴拉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帮他平稳气息。
　　“影帝呀。”在真正的行家面前，准影后封画也自愧不如。
　　“宁小姐，你误会校长先生了。”又一番交谈后，贴拉倒戈，重新回归校长阵营。“他没有虐待苏丽亚，那些伤痕是——”他犹豫着看了眼女孩，又记起她听不懂中文，便放心说了出口：“是苏丽亚自己弄的。她本来就有轻微抑郁症，校长先生为此还带她去过好几次外面的医院。帕嫩死后她的病情更加明显，好几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残，校长先生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哈？”这个说法让宁栀陷入了迷惑，她垂头问苏丽亚：“是真的吗？”
　　贴拉在一旁抢答道：“校长先生有医院开的证明。”
　　“我在问苏丽亚。”
　　她只想听到她的答复。
　　苏丽亚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足尖，点了下头，动作轻到微不可见。
　　“苏丽亚——”宁栀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去跟她讲道理，被柊裴一把拉住。
　　“这事我们管不了了。”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气急败坏道：“柊裴？”
　　他倒是很心平气和：“如果苏丽亚不肯承认，主动权就在他们那边。”
　　“苏丽亚？”她再一次乞求地望向女孩。
　　苏丽亚这次索性连与她对视都避免了，直接转身向校长走去，后者牵起了她的手，礼貌地向众人道别。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宁栀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校长带走了，焦急地转过去问贴拉：“你就这样放任他们，让事实被谎言掩盖？”
　　“宁小姐，”缄默许久的他这时突然发声了：“你真的觉得把真相揭发出来有意义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包庇他吗？”宁栀很愤慨。
　　“包庇？这个词不对。”贴拉否认了她的说法：“你要知道，校长先生也是人啊。因为是人，所以也会有压力；因为有压力，所以才要抒发，难免会犯下错误。苏丽亚这么多年得到的好处也不少，每天都像公主一样风光。这些痛苦，就当作是她的回馈吧。”
　　宁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贴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贴拉无论是脸色还是语气都非常平静。“不错，人是会有瑕疵的，但人们只会从宝玉中找瑕疵，不会在石头上找。宁小姐，你说伪善比真恶更可怕，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伪善的伪，没有看到伪善的善。可是真正的恶，却是连一点善都没有的。在我看来，无论校长先生做过什么，他对村子的杰出贡献都是真实的，是不容否定的。如果他不在了，我们可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来接班了。即使找到了，新校长的做法说不定会比现在还要过分。”
　　“宁小姐，你来自条件好的地区，不会理解我们的贫苦。你被你心中的正义感驱使，想要追求事情的真相，拯救你自以为的弱者于水深火热中，不计较任何后果。但是你不会对这些后果负责。在我看来，你这样的行为才是伪善。”
　　宁栀竟被他的一番措辞堵得哑口无言。
　　她的心里明明有个声音在呼喊：“不，不是这样的！”似是有千言万语正欲脱口而出，冲到嘴边时又无力地咽了下去，此时此刻的任何反驳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从来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过，哪怕是在过去最艰苦的时候。
　　----------------------------------
　　夜半三更，柊裴划着一条木舟在湖面上晃荡，来到湖中心时，不出所料，发现了另外一艘在这里已停留多时的船舶。
　　“就知道你在这里。”他从自己的小船迈步上到她的船，小舟发出颤巍巍的哼唧。
　　“我在赏月，因为中秋节快到了。”月朗星疏，宁栀躺在船板上，仰望着如玉般明净的皓月，意兴阑珊地说道。她方才在村庄里搜索了一圈，并没有碰到所谓的夜游神，倒是不小心踩上了几滩狗屎。
　　柊裴在她身边躺下，与她肩并肩，踵并踵。“好看吗？”他问道。
　　“一般，还没你背诗有雅兴。”
　　他浅笑：“那要听我背几句吗？”
　　“算了——”她从旁边拿起样小玩意，“我在船上的储物箱里找到了一盒火柴，你知道现在还缺什么吗？”
　　“汽油？”
　　“我又不是恐怖/分子，”她噗嗤笑出了声：“是尼古丁啊尼古丁。”
　　“抱歉帮不了你，我没有。”他摊开手，作无奈状。
　　“白天你的好兄弟不是给了一根吗？”宁栀可没忘记这茬。
　　“扔了。”
　　“嗤——”宁栀的表情甚是可惜，但趁他不注意，手猛然袭向他上衣口袋。没记错的话，当时放的是这个位置。
　　果不其然，一条已经压扁了的香烟软趴趴地躺在他的胸口。
　　“女孩子这么主动不好。”他双手交叉叠在身上。
　　她将火柴划燃，点在烟尾。“好或不好，不都是你自己主观定的。”
　　“老手。”柊裴看着她熟练地吐出一个个烟圈，下了评价。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躺着，目送着腾升的烟雾将月亮缭绕，直到与云雾缠为一体。谁都没有吱声。
　　“柊裴，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淡青色的烟雾中，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彷徨，迷茫和无助。这是她之前任何时候都不曾具有的神态。哪怕是当初被撞进医院，她也没有像此刻这般不知所措过。“原来我才是真正的伪善吗？”
　　柊裴两手相叉放置在后脑勺上，静静观赏着月亮在云朵里梭行。“你知道吗，木心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只有正义感。可是我却相信，正义还是存在的，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坚持。”
　　“那我的正义是正确的吗？”她喃喃问道。
　　“你认为是对的，它就是对的，无论别人怎么说。”
　　她低头轻掸长长的烟灰，灰屑有的被抖落到地上，有的却吹散在了空气里。“大概是两三岁左右吧，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还会有那个时候的记忆，但它确实清晰地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她像是陷入进无限的回忆里。“家具的摆设已经记不清了，但印象中的爸爸喜欢喝酒，每次回来都醉醺醺的；妈妈喜欢在外面玩，从来不管我。他们也有同时在家的时候，不过基本都是争吵，聊不到几句爸爸就拽起妈妈的头发往墙上撞去，而我则在一边嚎啕大哭。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理睬我丝毫。”
　　“这样的情况大概维持了两三年，每天醒来后看不到他们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我也不怎么在意。可这次不一样，直到过了一个星期，他们俩都还没有出现过，屋子里的泡面桶已经垒成了小山，我开始感到了害怕。有一天早上，当我再次苏醒时，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哥哥。他告诉我，再也不用担心了，他来接我回家。为了办成手续，他先是把我送到一个福利院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我见到了许多终身难忘的场景，喜悦、妒忌、怨恨、绝望、孤寂、期待……这些情感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更可怕的是你竟然觉得这很正常。”

　　☆、自作多情

　　“正当我惴惴不安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的时候，某一天，那个哥哥又来了，把我接回了家。新房子里面还住着一个很漂亮的阿姨，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们对我很好，渐渐我就忘记了真正的爸爸妈妈的样子，取而代之是他们的形象。当然，从此以后我也再没听说过父母的消息。”
　　“这就是你经常提到的阿姨？不过哥哥倒是第一次听说。”
　　宁栀颔首：“来到那里没多久我就知道了，他们跟一般的人不太一样。比如说我阿姨很少出门，常常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对着某个地方一直发呆；比如说哥哥从来不去学校，却经常全国各地到处跑，鲜少有在家的时候。可是他们并不想我也涉足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而是照常送我去上学，参加各种补习班和兴趣班，给我过生日，把我打扮得跟普通女孩没有什么区别。”
　　“一朵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怎么还学会了抽烟？”
　　她笑笑，复吸一口：“恨人有，笑人无，可能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吧。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之所以成为我，到底是为什么呢？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仅仅是为了活着而已吗？正如短板理论所说，水的容积取决于木桶最短的那块板，而束缚住我的，就是名为‘优等生’的短板。不甘心被这样的平庸限制，害怕被模式化了的我，考入高中后渴望尝试新的突破。染了头发，打了耳洞，抽起了香烟，仗着学过几年跆拳道，跟着同校几个小太妹去隔壁学校打群架，一起逃课去网吧，学习很快就一落千丈。没过多久家里就收到了学校通知书，那是我哥哥第一次打我，巴掌煽得那叫一个响。”
　　“然后你痛哭流涕，决定改过自新，做回好学生？”
　　“如果是这么俗套的剧情，倒也不失为一个励志的故事。”她重新躺了下来，“可惜的是打完以后我就离家出走了，住去了一个朋友家，她爸爸也是我们酒馆的常客，经常光顾。她跟我一起看电视，给我买吃的，帮我开导心事，让我觉得她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后来有一个晚上她带我去酒吧泡吧，说是帮我放松心情，刚一坐下就有人递上杯长岛冰茶。这酒我哥哥经常调，不只他会，他不在的时候我也会给客人调，所以很快就闻出里面味道跟平时不太一样，八成加了料。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倒在沙发上，然后借势装醉，结果听到那个我自认为是死党兼闺蜜对我及家人的评价，说我这个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开酒吧的阿姨整天发骚勾引她爸爸，而且还和养子有一腿，关系不清不楚。我也没什么好回应的，就是把她揍成了猪头而已。”
　　“学校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勒令我退学处分。没了书读，我反而觉得一身轻松，收拾了行李就打算去找工作。可是高中文凭都没有又有几家正经公司会要你，最后满腔热血只好寄托在了当汽车维修厂的学徒上，车技就是那时候练会的。可是好景不长，厂长看我孤身一人经常对我动手动脚，终于有一天忍不住打了他个头破血流。”
　　“这么看来你暴力倾向确实挺严重，我很庆幸自己能完整地活到现在。”柊裴瞩目着她发际线处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那时候留下的？”
　　“是啊。”她摸了摸头上的疤，“总而言之，我哥哥找到我时，我在街头哭得稀里哗啦的，毫无形象可言。回到家后，我阿姨气得也要作势打我一顿，我眼睛都闭上了，她却丢了鸡毛掸子冲上来抱着我一起哭。再后来我在家里自学一年，总算是考上一间二本大学，混到了张本科文凭。”
　　“学的旅游管理？”
　　“不是啊，一个冷门专业，你猜不到的。”
　　“结局照样挺俗套。”柊裴轻笑：“那如果有机会，你还想回到以前的家吗？”
　　她摇了摇头：“一点也不想。”
　　“你恨他们吗？”
　　“不恨，当然也不爱。”她乐了：“爱与恨的极端，应该就是心如止水吧。”
　　柊裴凝望着她傻呵呵的笑容，遽然从她手里揪过烟，就着抽剩的烟头吸了一口。
　　“爽吗？”宁栀看他的架势，也不怎么像是第一次。
　　“爽。”他直起身来，口中缓缓吐出烟雾，呈直线上升中。“还有更爽的，要试试吗？”
　　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不做点什么好像有点对不住这么美的月色。
　　她抿灭烟蒂，也坐了起来：“你敢来，我就敢试。”
　　柊裴便慢悠悠地凑过头来，离她的身体越来越近，身上的烟草味愈发浓烈，四周萦绕的烟雾幻化成一只正欲展翅飞翔的蝴蝶。
　　然后，他在距离她嘴唇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戛然而停，气息喷薄在小巧的鼻尖上，微眯着眼欣赏着她的脸慢慢变红，毛细血管在薄薄的皮肤表层逐渐显现。
　　“你啊，永远不懂得见好就收。”
　　耳畔传来悠然低语，宁栀睁开眼，看到对方已经闲适地靠在了船头。
　　“这就是你说的更爽的事——耍我一顿？”
　　“嗯，惊喜吗？”
　　“……”她捧着发烫的面颊，惋惜般叹了口气：“还以为你有这方面的意思。”
　　“本来是有的，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
　　“哦，为什么？”她很好奇。
　　他伸过手，轻浮地想要挑起她的下巴，被对方扭身躲了开来。
　　“你太暴力了，我玩不起。”
　　她笑逐颜开，面容舒展开来：“像封画那样的就玩得起？”
　　“阴晴不定，整天还得哄，也不合适。”
　　宁栀脸上笑意不变，说道：“嗯，是我自作多情了。”
　　言毕，她迅速跳上之前他开过来的那条小船，执起桨来，溘然听到背后又飘来他戏谑的调笑：“小栀子——”
　　“干嘛？”她觉得自己如果再不离开可能会死于羞愤。我是傻逼！宁栀内心咆哮着，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无数个小马哥在合唱在嘶吼，恨不得现在就一跃而下跳入湖中。
　　“给你个建议，”他的面容笼罩在夜色之中。“不要因为一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对你还算不错，就急着把自己托付出去。”
　　“我知道了。”她竭力按捺住体内喧嚣的因子，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给我上的这一课。”
　　柊裴举起手冲她摆了摆，慷慨道：“不收学费的。”
　　宁栀把小船摇得吱悠吱悠作响，却不知道该开往何方，后来索性把桨一丢，垂头丧气地任它在原地打起转转。她蜷曲成一团，头深深埋入了膝盖中，脑袋里却还是挥之不去的画面，简直想要轮刮自己脸颊三百次：要你热脸去贴冷屁股，这么没眼力见儿！
　　二十米开外的的一扇小窗户隐约还摇曳着烛光，这么晚了还有人没睡觉，像她一样当夜猫子？宁栀正寻思着，猛地记了起来，那个地方似乎是学校。
　　之前涌上的冲动仍然占据着她的大脑，她再也无法找回一丝理智，鬼使神差地，悄悄向学校驶去。
　　夜已深，湖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小桨拨动着水波，荡悠起层层涟漪。她离学校越来越近，微弱的光芒在向她发送着邀请。她把小船开到了窗户边，斑马纹的窗帘许是未被完全拉实，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
　　无法描述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她感觉到大脑内一条紧绷的弦登时被人切断了，神经突突地狂跳着，全身的肌肉变得僵硬无比，隐藏已久的某种情绪随之被炸了出来。
　　“畜牲！”她冲上去在窗子上重重砸了一拳，里头的动静随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穿裤子系皮带的声音。
　　她连大门也来不及找，直接就把未上锁的窗户从外面拉开，轻盈一跃跳了进去。衣衫不整的男人瞪着她，嘴里还叽里呱啦怒吼着什么，她的脑袋则嗡嗡作响，什么都入不了耳了，直接拿起床头的花瓶就砸了过去，男人被狠狠撞到衣柜上。发出惨叫。
　　床上的女孩不着一缕躺在床上，眼珠子像深嵌进眼窝的黑曜石，无神且空洞地盯着顶棚。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跟他回来的。”宁栀抽过床上的被子裹住她的全身，隔着棉絮，紧紧抱住了这具弱小的身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最近比较忙，卡文又卡得厉害，可能要不定时更新了

　　☆、人死如灯灭

　　封画气汹汹环视着屋内，里面空荡荡的，人影都不见一个。
　　“切，假模假样地说什么要工作，还不是半夜溜出去偷/情去了。”
　　冷风袭人，观察到她胳膊已经冻得起了层鸡皮疙瘩，季禾脱下外套披到了只着单裙的她身上。这次封画没有甩开。
　　“……你究竟图个什么呢？”他忍不住低吟出声。
　　“哼。”她高高扬起了下巴，像一个身材娇小却气势十足的女王。“本来事情过去那么久，我早已没什么念想。这次遇上，也只是想物尽其用而已。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可笑至极，我倒要亲眼看着他怎么死，等到他低声下气跟我求饶的那天。”
　　你不要最后把自己兜进去了就好。季禾心中暗暗叹道。
　　“你在吃醋吗？”她猝然向他发问。
　　“……我没有那样的资格。”
　　“需要我赋予你吗？”封画嗤道：“别担心，我跟柊裴不一样。只要你老老实实忠诚于我一个人，我就永远不会抛弃你的。”说着她玩味地抚了一把他的下巴，斩钉截铁道：“并且，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成为永恒，直至世界的尽头。”
　　“封画，我不期待永生，我只希望——”他的下半句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却被其他动静硬生生截停。因为就当此时，封画胸前的血玉蓦地振动起来，发出了一阵嗡鸣。如果不是夜深人静，这响声微弱到难以察觉。
　　封画不语，径直下了楼，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着，快到村口的十字分叉路时，她陡然感受到左手方角落冲出来一股阴森森的寒气，顺势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紧跟在后的季禾。
　　“自不量力。”封画不屑地轻笑，一团棱角不分明的黑影滚到了不远处的米缸旁，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这一团影子里破茧而出，仔细一瞧隐隐约约竟然能见到人的五官，挣扎着向外伸展着像手脚一样的肢体，发出凄厉的叫声。 
　　浓厚的煞气扑面而来，她紧了紧眉头道：“臭小鬼，形都没修成就来宣战？现在就让你从哪来回哪去。”
　　季禾闻言，立即准备咬开自己的手指，却被眼尖的封画大喝一声斥止了：“你要干嘛？”
　　他茫然不解：“你不是说要送它回去吗？”
　　封画冷冰冰地开口：“你疯了？真当我们是来义务劳动的？是不是等下还要给你颁发一张无偿献血证？”
　　季禾便放下手，柔声抚慰了几句，待见她面有霁色，方言道：“那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引去他们那里，谁惹的事谁来解决。”
　　二人目光追击着正四下横冲直撞的黑茧，眼见它似乎并不怕水，甚至主动往水面上滚去，便也撑了一叶船紧随而上。“是学校的方向。”季禾轻声唤道。沾水之后的黑茧像长了毛的水猴子，虽然仍旧没有明显的四肢，但膨胀的气球身躯里伸出了两条如鳍一般的脚掌，爪牙锋利，奋力刨着水花向前游去，速度惊人。
　　在离学校还有将近十米的距离时，黑茧渐渐放慢了速度，浮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季禾随即也止住了桨，正纳闷着，前方的黑影突然大转身，一张镶嵌在茧中央的尖嘴猴腮的脸正对上了他，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鼻子比蛇还要扁平，唯一清晰的五官只有猩红的唇片，同时还挂着些许阴森森的冷意，把季禾盯得莫名心惊。
　　封画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人不人，鬼不鬼，真是作孽。”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他们听到学校西侧的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在寂静如死的深夜里显得尤其突兀。
　　“怎么——”季禾话音未落，黑影已先一步吼出低沉凄切的呜咽，快速朝出声之处冲了过去。
　　季禾连忙划桨跟上。他们从学校正门破门而入，直捣黄龙。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见到不成形的黑影俯在床边，迸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混沌悲泣，紧紧挨着被褥裹着的一具躯体。躺在地上的男人神色痛苦地捂着脸颊，而正对着他的女生满脸怒容。
　　“宁小姐？”季禾发现了她。
　　宁栀感觉到衣兜里的占风铎在微微颤动，面上的震怒当即消散了一半，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抬头望向他们，强打起精神道：“他来了？”
　　季禾点头：“在你身后，苏丽亚旁边。”
　　她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占风铎，眼神在房间内巡梭一圈，企图找到与苏丽亚相关的物品。
　　“没用的。”封画走上前几步，语气很淡定：“他被邪术缚住了，三魂七魄已然烟消云散，就算你好心送他一程，也无法再入轮回。”
　　宁栀闻言愣在了原地，“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吗？”
　　“帮他？”封画嗤笑：“你还不如想想怎么帮苏丽亚。”
　　“他怀着这么执着的信念，即便死了魂魄也久久不肯消散，一定还有办法的……”宁栀垂头喃喃而语。她转过身，即使看不到帕嫩本人，也能感受得到，苏丽亚身边有一个温暖的灵魂，一直在静静地陪伴与守候。
　　随着她的目光，封画也望向了那个丑陋的躯体，神情不由得有几分松动，低声道：“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若要还魂转,海底捞明月。你倒不如就此放过他，让他们两个互相陪伴着生活下去。”
　　宁栀面上也生了一丝犹豫，“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顺着声音瞧去，柊裴不慌不忙走了进来，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忙着往外爬的校长手上，痛得对方又叫唤了起来。他的视线在宁栀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接着蹙眉凝视着床头的黑茧，悠悠出声：“旧魂如果找不到新的凭依，很快会成为恶灵。你要用自己一点点悲天悯人的情怀，酿成更大的过错吗？”
　　目光虽聚焦在黑影之上，但他口中蹦出来的句子冲着谁说的一目了然。
　　见宁栀不语，封画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表情，笑逐颜开道：“那给他找一个新的躯体不就行了嘛。”
　　“像他一样？“柊裴似笑非笑，眼神掠过了季禾。
　　封画笑容凝固，挑挑眉，不再吱一言。
　　他从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原来是白天在帕□□奶腰间见到过的土造古曼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到手的。“会有些疼，忍忍吧。”这么不知所以地念叨了一句，他猛地将小人从腰部掰断，硬邦邦的土疙瘩碎裂的同时，冰冷尖锐的棱角顺势重重划过指尖，粉末状的灰土也随着滴血纷纷扬扬地撒落黑影身上，后者再度惨叫起来。
　　悲鸣持续短暂的一段时间后，黑影浓缩成了几团细微的光芒，聚在一起飞出窗外，不知飘向了何方。
　　“你把他送去哪儿了？”封画忍不住问道。
　　“你迟早会去的地方。”柊裴抹干净手指，侧耳聆听，木浆拨动水纹的动静传入耳中。“闹得太厉害，有人过来了。”
　　季禾也移到了窗边，向外望去，果不其然，几束手电筒发出的光在黑夜里晃动着，缓缓向他们所在之处靠近。
　　很快，贴拉领着几位村民也登陆了学校。乍一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便掩去了慌张，反倒有些恼火地质问他们四人为何这么晚了还跑来打扰别人休息。
　　宁栀这回真是只剩冷笑了。她瞟了一眼还在揉手的校长，道：“需要我解释一遍吗？”
　　贴拉俯身扶起校长，检查了一下他身体的伤势，皱眉道：“宁小姐，你这是人身攻击。”
　　“哈。”宁栀摊开双手：“我不介意跟你一起走趟警局。”
　　贴拉便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宁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论是村子还是警局，你都可以尽管去说，甚至可以拿出证据。但是你要知道，即使这样做了，也不会有人信的。或者说，大家会选择不信。”
　　“如果连是非黑白都能混淆，那么这个世界就毫无公平可言了。”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有晦涩也有嘲弄：“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还存在着许多灰色地带。”
　　“贴拉，我最后只有一句话想问，这样做你真的问心无愧吗？”她注视着他的眸子，问道。
　　“我也是为孩子们好。”他抬眼正视她，毫无愧色：“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好。”
　　“你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神经病。”
　　他的面色变得铁青，一字一句斥吼道：“宁小姐，这里不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走也无妨，反正我不稀罕留在这种地方。等着瞧吧。”她走到床边，最后望了一眼苏丽亚，纠结在一起的小小五官，即便是沉睡也带着难以抹去的惊恐。她一咬牙，推开众人冲出门外，跳上了岸边的小船。
　　“宁栀！”柊裴追出来喊住了她。
　　“柊裴，你说过这事我们管不了。是的，我的确管不了，但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回头看他，神色却很平静。“人活着有时就是为了争一口气，我要是现在让这口气过去了，那我心里面的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跟你一起走。”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再次阻拦，语气同时也缓和了许多。
　　宁栀便笑了，云淡风轻。“柊裴，我书读的虽然没你多，不过也给你个建议吧。既然给不起我要的，就不要随便来招惹。我不需要假惺惺的安慰。”
　　一直站在旁边作壁上观的封画听到后咯吱咯吱乐出了声，很得意看到他吃瘪的样子。
　　他并不理会，只是英眉微褶：“……我不是这么想的。”
　　“也许你的确不是这样想的，但你是这样做的。”
　　“木头哥哥——”与此同时，封画也果断加入战局，从旁观者转为了当局者，语气充满着无限诱惑：“想知道具体位置吗？”
　　柊裴脚下一滞，就在他迟疑的这几秒，宁栀已经毫不犹豫划桨向对岸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更新，柬埔寨篇快完结了

　　☆、自是有相逢

　　她搭突突车回到暹粒市区，天亮以后就去警察局举报了校长的所作所为，顺便还提供了临走前带上的苏丽亚贴身衣物作为证据。工作人员十分诧异，甚至惊动了局长亲自过来做笔录。身为案件举报人，短期内没有办法离境，为了节省不必要的开支，她当晚便搬去了一家价格低廉的家庭旅馆。
　　通过调查，宁栀也逐步了解到，校长以带苏丽亚去医院治疗为名义，多次入住过当初她下榻的酒店。而帕嫩也曾经跟着父母来过几次市区，可能目睹过一些景象，从而对校长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这才酿成了之后的悲剧。
　　她满怀着期望，等待看到事件被媒体曝光的那天，校长带着手铐锒铛入狱。然而事实却并非如她所愿，待校方出面缴纳过一部分罚金后，这件事便像是坠入深海的石头一般，从此再无下文。
　　一天，两天，三天……眼见她的旅游签证即将到期，宁栀总算明白，自己是等不到一个结果了。
　　没办法，她得再去警局撤销举报，负责帮她办理的男警官摇头叹息，问了好几次“why”，她没有回答，警官只好耸耸肩，来了句“obvious result”。送她出门的翻译官是名华裔，无奈地对她说道：“这边花二十年建立起了一个特别法庭系统，专门处置犯有种族灭绝罪和战争罪的前红色高棉成员。现在要建立一个针对娈童罪和孤儿院行业的新系统，你认为需要多少年？”
　　见她无言以对，翻译官摇了摇头：“一层压着一层。但每层只需出一点点，该说话的人就能闭嘴。”
　　宁栀只能苦笑着说：“我现在已经步入灰色地带了。”
　　在这个地带里，挣扎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界限暧昧不明，人是多么无能为力。
　　你盼望着改变河流，但河流早已被固定了方向。
　　你只能逆流而上，任凭自己被河水冲荡。
　　----------------------------------
　　宁栀出来时开的是旅店老板娘借给她的车，结果回去途中又被交警拦住了。还是上次那个小个子男人，看了她同样感到意外，问她怎么还没回国。宁栀拂首，交警便拍拍她的肩，大咧咧比划了个十，还冲她眨了眨眼睛，笑道：“old friend, old price.”
　　交完钱后，她无所事事，在街上胡乱兜荡，没有目的地随便乱开。直到再次感受到有人在敲打车窗时，指关节与玻璃相触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怎么不知不觉就开到了上次来的孤儿院门口？
　　几个小孩将她的车团团围住，感兴趣地摸来摸去。她没办法只好下车，慢吞吞地从大门走了进去，现在大约还是学校的上课时间，操场上静悄悄的，课室里却传来参差不齐的朗读声。
　　“是你哦？”一个扎着马尾戴着耳机，大约与她同龄的男青年接待了她。他操着一口台湾腔，言语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柊哥走之前叮嘱过我诶，如果有个留着中长发的正妹来找他，让我帮忙转达几句话。”
　　“他走了？”到底没忍住，宁栀惊呼。
　　“是呀，他去酒店找你没找到，本来打算去警察局守株待兔，结果突然有急事要离开，我们都很舍不得他啦。”台湾青年取下耳机，好奇地打量了下她，顺便揶揄几句：“哎哟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柯胜，柯P的柯，连胜文的胜。你是柊哥的女票哦？还是他没把到手的妹？”
　　当然联系不到，因为她换酒店的原因除了价格，多少有点和谁在赌气的意思。俗话说得对，买卖不成仁义在，生意未成友情有。但她偏偏不认这个理，非得搞到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现在好了，叫你放肆矫情，自己作死了吧。 
　　宁栀没心思再跟他闲扯，赶忙问道：“那他还有留什么话吗？”
　　说穿了，她还是不肯相信柊裴就这样一走了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有留一张纸条哦。”他在口袋里左掏掏右掏掏，总算扯出了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递给她。“抱歉诶，前两天忘记拿出来，跟衣服一起洗了。”
　　宁栀道谢，速即将它打开，里面寥寥草草写着几个字，但是已经被水冲刷得非常模糊，辨认不出了。
　　“没留其他联络方式吗？”
　　他耸耸肩：“没有哦。柊哥一直好神秘的。不上网，不用手机，没有脸书，没有推特，没有instagram，连微博也没有，简直跟ET一样诶。”
　　现在想想的确如此，从来没见他用过手机电脑，就连上次调车载导航时也是笨手笨脚的。可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沮丧地想，又跟他失去了联系。茫茫人海，千山万水，还会有下一次的相逢吗？
　　有缘自是有相逢，无缘对面手难牵。
　　柯胜临时被别人唤走了，剩她一个人颓废地坐在张破旧的木椅上，满腔激情早已被这几天的经历消磨殆尽，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骤然感受到有人戳了戳后背，她回头，有点难以置信：
　　“苏丽亚？”
　　女孩羞涩地笑了：“你好,拧……置？”
　　她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米老鼠运动服，打扮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土气多了，就连头发也沾满了点点落叶枯枝。但是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加掩饰的、毫无保留的明媚灿烂。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哦，跟着柊哥一起回来的啦。”柯胜处理完事情回来，刚好听到她的提问，便顺口解释道：“听说原本待的学校校长有娈童嫌疑，还不肯承认。柊哥知道以后就去海k了他一顿，把他k进了医院，气得鸡毛校长扬言要去告他。可是——”他的表情很是困惑：“第二天他就改了口供，死活不肯承认是柊哥揍的，还闹喊着说身边有鬼，跟中了邪一样。搞机车哦，哪有人这么衰，自己摔能把那里都……”突然察觉到还有女性在场，他赶紧噤声，有点不好意思道：“歹势，歹势。”
　　宁栀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封画那张古灵精怪的调皮脸。真有你的，她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然后哦，那个鸡毛校长当天就说要把他的养女送到这边来，据说离开的时候还请了巫师来作法，摆了超大的阵仗，真是搞笑咧。”说到这里他神秘兮兮地对宁栀说道：“我猜，搞不好哦，鸡毛校长是被下了降头！你知不知道，这边小鬼超灵的诶……”
　　在柯胜的热烈邀请下她留下来吃了晚餐。号称是中华小当家的柯胜扬言要大露一手，给她做餐正宗的法国菜。满怀着期待，宁栀看着柯胜兴致勃勃地端出来一盘还流着血水的生牛肉碎，上面点缀着青色的罗勒酱，还盖着一个生蛋黄。
　　“这是……”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生命遭到了威胁，犹疑着应不应该下叉。
　　“蹬蹬蹬，超正的法餐——牛肉塔塔！”柯胜像一只骄傲的火鸡，挺起了他结实的胸膛。
　　她硬着头皮舀了一点放入嘴中，牛肉入口即化，味道真是——意外的不错。
　　她跟苏丽亚你一口我一口，津津有味地品尝完了这道法国名菜。柯胜的神情犹如伯牙遇到了子期，眼角点缀着泪光，振振有词地说道：“等我以后开了餐馆，一定要请你来大快朵颐！”一直到宁栀告别的时候，他还没止住唧唧喳喳的嘴，牵着苏丽亚在门口向她远远招呼道：“美女，欢迎来台湾找我玩哦！”
　　她笑应一声，允诺了下来。
　　临回国的前一天，她又去了一次浮村。大部分之前见过她的村里人眼神还是怪异的，每经过一处都能见到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宁栀也不甚在意，无所谓，反正也不是来参观他们的。她提着大包小包的日用品来到了帕嫩的奶奶家，趁老人家不注意悄悄塞了些兑换过的瑞尔到她枕头底下。
　　“咦？”临走前，她无意中发现老奶奶腰间上还挂着一个小木人，奇怪了，那么那天柊裴弄坏的到底是什么？这样想着，她便好奇多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这个根本不是古曼童，而是那晚在老市场她送给柊裴的木雕。
　　宁栀简直要气晕过去。好你个柊裴，散买卖不散交情，归根究底我又没嫖你又没睡你，一点便宜都没占到，至于这么绝情吗？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奶奶把小木雕解了下来，递给她，笑眯眯问道：“KohRong？”
　　其他词不会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宁栀愣是听懂了。KohRong指的是位于西哈努克的一个度假岛屿，以珊瑚礁和热带棕榈林而闻名。更重要的是，在柬埔寨语里，它还代表“恋人”的意思。
　　宁栀摇头，轻轻弹了一下小人的鼻子：“恐龙还差不多。”
　　这次探访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再看见贴拉，倒是又遇到了嘻嘻哈哈的马力宏，依旧是无忧无虑的脸庞，大咧咧伸出手向她讨要糖果。宁栀这次没有故作好人，大方给了他一袋。于是如愿以偿的马力宏边舔着糖纸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告诉她，贴拉回金边上学去了。
　　宁栀捏捏他的脸蛋：“学校好玩吗？”
　　马力宏被糖甜得眯起了眼睛，龇牙咧嘴道：“新校长，好人！”
　　“这样啊，”宁栀也由衷地笑了：“真好。”
　　

　　☆、尾声

　　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机会说出口。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你的感激。
　　——无关爱慕，无关钦仰，只是纯粹的感激。
　　当我站在汹涌的河流中，懊恼着如何泅渡。
　　你承载着小舟，涉水而过，带我飘向河流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说写这篇的初衷，来源于曼德拉传记里自己印象最深的一句话：“看清一个社会的灵魂，要看这个社会怎么对待他们的孩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柬国实际上当然没有这么肆意妄为，文章所写有夸大成分，请勿对号入座。

　　☆、投机者

　　张淼这人，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颇具传奇色彩。闲来无事，本打算出本自传打发时间，名字都定好了，就叫《我的一生》。结果因为自身思想觉悟不高，文化水平不够，没写三行就丢下笔跑去吃馍馍就咸菜去了。
　　刚生下来的时候，过路的一个算命瞎子说他命里缺水，必须得补补，所以他爸便给他取名叫张有水。长大一点后，有人劝他改个名字，说这名字叫多了胱里尿都憋不住，张有水一听立马黑了脸，当晚就去找村里唯一识字的教书先生喊着要换个名。教书先生掐指一算，大笔一挥，三个水叠成的“淼”跃然纸上，张有水定睛一看，这么复杂的笔画，甭管认不认识了，跪下来抱着先生的腿就要喊爹，惊得先生筷子一抖，用来下酒的猪皮都要飞出去了。
　　十六岁的时候村里闹了蝗灾，地里庄稼没了收成，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爹娘全都饿死了。瘦成了皮包骨的张淼靠啃树根草皮硬是撑了下来，给他们合着埋了个土堆，对着毛坯房拜了拜，拎着个小包袱就上了路。时逢卢沟桥事变爆发，全国各地都建立起了地下抗日杀奸团，张淼为了能吃上个白面馍馍也稀里糊涂加入了，烧过百货公司，砸过商会，后来一鼓作气组了小分队准备去枪毙汉奸。谁知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汉/奸没杀成，同行的两个伙伴全都嗝了屁，张淼连滚带爬总算逃过一劫。
　　这次惊险的经历让张淼明白了个道理：口号喊得再洪亮，命都没了，还搞个屁革命。抗战胜利后，苏军自己一溜烟撤出了东北，弄得国共两边都有些措手不及，中原突围轰轰烈烈开始了。彼时张淼活得很是艰辛，既要高喊“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又要时不时为老蒋献上一曲忠诚赞歌，可谓是在夹缝里求生。好不容易熬到了新中国成立抢到了一块地，土改又来了，张淼只好含着热泪跑去炼钢。幸好大公社管饱，每餐都能吃白食，倒把他养了个膀大腰圆，年纪不轻了媳妇却找不到一个。
　　又过了几年，张淼全身浮肿得厉害，他策划着像过去一样半夜溜出去，谁知这回没跑成，巡逻的武装民兵托着枪把他顶回来了。他无奈，便又走老路打算去挖点树根，没想到大树都快被挖秃了，连杂草都不剩几根。没辙了，他只好跑去支书家闲聊，趁着上茅房的空当溜到厨房一看，好家伙，居然还自己悄悄存了糠！灶台上正炖着的锅里传来一阵肉香。张淼赶紧揭开锅盖，夹出一块白花花的骨头就啃了起来，总觉得味道跟以前吃过的肉都不太一样，可能是山上打到的野味。末了还不知足，又拿了点糠塞到兜里，回家熬成黄不拉几的稀水，仰头咕咕噜噜就喝了下去，一股子潲水味。
　　动荡时期各种牛鬼蛇神妖魔鬼怪，张淼因为祖上十八代不是乞丐就是贫农，成为了红/五类中的翘楚。他掐指一算，认为冥冥之中老祖宗在保佑，也不管缺不缺水什么的了，已经识得了几个字的他给自己重取了个名字：张根正，又娶了个老婆，改名为李苗红。根正苗红的相识还挺有故事，一次县里钢铁厂开批/斗大会，台上的老家伙扛着股硬把子气左右不肯认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连台下的人都开始犯困了。张根正作为纠察员在厅里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巡视着，忽然看到一名螓首蛾眉，身材前/凸/后翘的少女在打瞌睡，他立马就走了过去，严肃地问道：“这位女同志，你在干什么？”
　　正打着盹的姑娘闻言立马站直了，睁大眼睛，回答道：“报、报告权威，我、我在忆苦思甜！”
　　旁边有人向他小声嘀咕：“这个小结巴爸爸是个反革/命修/正主义黑帮分子，不久前刚刚批/斗完。”
　　他正了正色：“忆什么苦思什么甜？”
　　“报、报告权威，我父亲……不、不对，阶级/敌人李志国他、他上个月自绝于党和人民了，我、我在忆被他统治压迫时的苦，思、思新社会无产者领导下的甜。”
　　那声音酥的，外带全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小布尔乔亚气质，张根正当场根就不正了，情不自禁放轻了语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姑娘羞羞答答扭捏了好久，这才红着脸答道：“报、告权威，我叫李、李梦馨，美、美梦的梦，温、温馨的馨。”
　　“李梦馨……”张根正细细品味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琢磨出了这两个字怎么写，瘦削的面庞立马就沉了下来，“李同志，你这名字太封建，我可要造反了啊。”
　　李姑娘一听，桃花脸一皱，樱桃嘴一撇，豆大的泪珠子当场吧啦吧啦打在了手上，抽抽搭搭道：“希、希望权威能给、给我指一条正确的道路！”
　　“唔……”张根正把手背在后面，点了点头：“你虽然成分不太好，但敢于和自己的反/动家庭阶级出身划清界限，还属于可教子女。这样吧，等下开完大会，你带着红宝书过来办公室，我给你指点下。”
　　“谢、谢谢权威！”李姑娘总算止住了泪，用手抹了抹眼睛，瞧着我见犹怜。
　　好不容易挨到大会结束，众人全体起立，口号喊了一遍又一遍，接着高歌一首《不忘阶级苦》。一曲终了，李姑娘这才拿着红宝书磨磨蹭蹭过来了，顺手把门一关，拨上了插销。张根正端正了坐姿，正要给她做做社会主义教育，谁知对方哭哭啼啼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他赶紧上前一扶，软绵绵的胸脯就靠上了自己的胸膛，小脸鲜红欲滴，一双葱葱玉手欲拒还迎。张根正这下哪还镇得住，满脑子的意识形态瞬间就溜到了下半身，边扒裤子的时候还边在想，妈的，走/资派力量太强大，自己这个坚守多年的纯情老处男就这样被个小结巴子就地正法了。
　　没想到张根正同志瘦归瘦，该精壮的地方绝不含糊，一发入魂，两个月不到李姑娘就捂着肚子呜呜咽咽找上门来了。这可怎么办呢？那时候流个产也得开介绍信，不流那就是搞破/鞋。张根正左思右想了大半天，最后把桌子一拍：这姑娘老子就是娶定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谁敢给老子穿小鞋老子就敢贴谁的大字报！凭借着这股子冲劲，隔几天两人穿着清一色的蓝制服，一人拿着本红宝书就去扯了证。婚礼程序也异常简单，一间小房里在毛/主/席像前面三鞠躬，唱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再念两段“最高指示”就算正式了。来宾们送的贺礼不是《毛/主/席选集》就是《林/副主席讲话》，都只一个劲顾着埋头狂吃萝卜白菜炖猪头，连新郎官说什么话都没听清。十月怀胎，两个大胖小子呱呱落地，张根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叉着腰仰天长笑，老子的种就是厉害，这是一箭双雕啊！当下决定，一个取名“张要文”，一个名叫“张要武”。
　　从此根正苗红手挽手，要文要武傍地走，神仙见了也要抖三抖。你说各派系互斗了这么多年，唯有他独善其身，这是为什么呢？对此张根正同志得意洋洋地总结了一番：有想法你别说，说了你别写，写了你别署自己的名。凭借这三句话，他前期在革联混得风生水起，后半段竟然又跑去红总指点迷津，最后成立了个皮包公司，县里还给他开了表彰大会，封号“四里沟好人”，号召全体革命战士向他学习。不料晚年时期，好人却阴沟里翻船，不但皮包公司破了产，还因为在食堂打饭时多拿了三个馍馍没付钱被人写了举报信，刚好赶上县里严打严查，张根正同志这次没有那么幸运，连党籍都被开除了。他对此很是痛心疾首，回家抱着李苗红哭喊道：“我运即国运啊！”
　　琢磨了半天，觉得老祖宗们可能忙着投胎转世去了没空管他，自己失去了庇佑，便又把名字改回了张淼。本想着一洗霉运，结果不幸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先是大儿子喝醉酒掉到山底当场毙命，二儿子在机械厂做工时不小心被轧进去落了个终身瘫痪，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半年不到就身疲力尽。偏偏这时李苗红又被查出了肺癌晚期，眼看着已经油尽灯枯。
　　“老、老头子啊……我大、大去之日不、不远矣……就、就是心里头还、还藏着个事…..这、这要是不、不说出来……我怕、怕阎王爷那头不、不给我过啊……”躺在病床上，李苗红还在断断续续絮叨着。
　　张淼蹲在病床边，抹了一把老泪：“苗红同志，你怎么还这么封建迷信？”
　　李苗红的眼眶也泛着泪意：“我还、还是比、比较喜欢李、李梦馨这、这个名字……我、我要说的是……要文和要武其、其实不、不是你的娃……那、那年父亲遭、遭了难……厂长见、见我没了靠山……有一晚室、室友不在……就、就摸进了我宿舍……我、我没办法……只、只好委身于他……后、后来有、有了身子……厂、厂长他、他是有家属的……正愁着……你、你出现了……”话没说完已是涕泗横流，布满褶子的脸上泪水纵横：“我、我这么多年……这、这心里一直、一直过意不去……每次话、话到嘴边了……看到你、你对孩子们的亲近劲儿……都、都说不出口……今、今天全说出来了……我也就安、安心了……安心了……”
　　“别说了——”张淼也是泪如泉涌，半黑半百的发丝微微颤抖，觉得自己个大老爷们哭成这样也真他妈挺丢份的。他抬手重重擤了把鼻涕，这才继续讲道：“你以为老子是好糊弄的吗？老子是谁，小米步/枪肩上扛，鬼子见了全喊娘！你以为就你这个小心思能骗过老子？我告诉你，老子从小脑瓜子就好使，三十岁不到秃了头，顶个秃瓢出去怕别人笑话，这顶帽子是老子自愿戴的……“
　　“老、老头子……”李苗红已经气若游丝，但还残留着一点神智，“那、那说、说定了……下、下辈子……咱、咱们还、还做夫妻……我清清白、白的……你、你也不、不许乱搞……啊？”
　　张淼红着眼睛，上前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小结巴子，你先过去把你的结巴治好了，我再来找你。”
　　李苗红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一如当年初见时的柔情绰态。“那……那我、我去那、那边等、等你了……”她闭上眼睛，陷入无限美好的梦境里。
　　老伴去世后，张淼的劳动能力也每况愈下，干脆把乡下几亩承包到户的责任田租借给邻里耕种，自己每年收点苞米小麦做口粮。他们父子二人住在一间二室的小平房里，每月靠津贴过活，早上挂着个编织袋出去捡饮料瓶，下午就晃荡去棋牌室参加红红火火的“革命事业”，手气好了晚上还能加餐。他依旧热爱着白面馍馍，就着蒜瓣和咸菜，一日三餐光吃这个都没问题。可瘫在床上的张要武不乐意了，常常抱怨道：“爸，您烟酒不沾，怎么就好这口啊？”
　　“臭小子，说了你也不懂，”张淼砸吧砸吧着嘴，摇头晃脑道：“这是你老子的梦啊。”
　　后来，九十好几的张淼牙全掉光了，走路也不方便了，馍馍还得磨成粉泡粥喝。居委会凑钱给他组了个简陋的小卖部，卖点零嘴小食。他每天就催把椅子靠在门边，拿着个蒲扇摇啊摇，和街坊领居们聊聊天，说着说着困意就上来了，常常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街坊们好几次以为他大限已至。谁知送到医院没多久他又颤巍巍睁开了眼，把小护士们惊得连声尖叫。还有一次钟点工阿姨连殡仪馆的位置都订好了，周围老的少的花圈也送了，张淼却硬是挣扎着从遗体告别现场坐了起来，吓得几个人当场就尿湿了裤子，张有水这三个字也算就此名副其实。
　　张淼心想，老子这身子骨就是硬实，钢板似的刀枪不入，阎王爷都不敢把他从生死簿除名。就是可惜还得让小结巴子等等了。
　　“老人家，有啤酒吗？”某天正晒着晒着太阳，张淼蓦然感觉有一个身影站到了自己身边。
　　“哦……你自己去架子上找找……什么牌子都有。”他拿起蒲扇，颤巍巍地朝里面指了指。
　　那人道了谢，便径直进去了。一旁正跟人唠嗑的大婶眼冒精光，叽叽喳喳对身边的人念叨：“小伙子还挺俊。”
　　他一眯眼，视线里出现了紫灰色外套的一角。面容模糊不清，他嘴里喃喃道：“俊不俊不知道……倒是有点像老子那……短命的战友。”
　　周围的人便笑了，“哟，张老，您还有这么年轻的战友呢，打麻将产生的革命情谊吧？”
　　张淼摇首，合上眼皮，叹气道：“老糊涂咯——”
　　

　　☆、献给宁姐姐

　　“有你的明信片。”
　　十月上旬，天气逐渐转凉。正坐在树底下对着番石榴垂涎欲滴的宁栀接过了林沐华递来的一张卡片。卡片的正面是巴戎寺的参天大树，背面则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平安喜乐，勿忘心安。”署名：你的好友，柊裴。
　　这个人啊，还真是惜墨如金，可有时又会蹦出点冷幽默。真是搞不懂他。
　　“啊啊啊——”电光火石间她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猛然醒悟，一时没控制住，尖叫起来。
　　“鬼叫什么？”正在逗猫的梁梓音被吓了一跳，抬头不满地看向她。
　　宁栀没顾得上答她。因为她本人早就如离弦的箭一般，一溜烟弹回了自己房间，急急忙忙打开了手提。
　　我这个笨蛋，怎么一直没想过联系封画呢？他们有可能在一起啊……宁栀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丢进行尸走肉剧组里去，也不征求下人家意见看看愿不愿意要。
　　从柬埔寨回来第一次登陆邮箱，里面多了好几封未读邮件。点进去一看，除了几个广告以外，其中一封果然是封画发过来的，时间已经是两个星期前，题目是“献给宁姐姐”。邮件的正文没有任何文字，仅仅是一个网站链接。她思索了一下，觉得如果是病毒的话那这个人也太无趣了。
　　勇敢的少女不怕病毒埋伏，打开了链接。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竟然真的只是一篇新华网的报道而已。新闻的标题叫作“慈禧葬礼上的诡异场景”。
　　什么莫名其妙的？封画是被人下了降头还是在恶作剧？她不明所以，可看样子不像是特别恐怖的东西，她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题记：在为慈禧太后送葬的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出现了大批的纸将纸兵，纸轿纸马，大小如真，如不细看，还真分辨不出。这些纸人将在阴间伺候慈禧太后。其纸人之多，规模之大，空前绝后，令人震惊！
　　公元1908年11月15日，慈禧太后在北京紫禁城病逝。终年74岁。葬礼安排在11月9日举行。当时，许多在京的外国记者都详细地记载了这场超级豪华的葬礼。时任荷兰阿姆斯特丹《电讯报》驻北京记者的Henri Borel参加了慈禧太后的葬礼。根据他留下的记载，1908年的11月9日，这是一个充满阴霾的冬日。慈禧太后的灵柩将从北京的紫禁城被抬送至距城有100多公里远的清东陵。
　　在送葬队伍最前端的是一队身着新式军装、手拿长矛的骑兵，他们一个个装束齐整，举止得体。紧随其后的是一列排着纵队、手牵马匹的仆役。再往后面，是几百名身穿猩红色绸缎衣服、帽上插着黄色羽毛的仆役，他们轮换着抬行慈禧的灵柩。在灵柩后方承担护卫的有两队骑兵，一队骑兵手拿飘扬着红色长条旗的长矛；一队骑兵手持□□，身穿镶上了红边的灰色军衣。行进在护卫骑兵之后的，是一排排穿着红衣服的仆役，他们举着绿、红、紫、黄等各种颜色的旌旗和低垂的绸缎条幅。对于如此庞大的送葬场面，Henri Borel深感震惊，他说：‘那些举着旌旗的仆役行列没完没了，似乎把皇宫里的旌旗全部搬出来给已故太后送葬了。’
　　东直门外的一个小土丘上，外务部官员们专门为各国公使馆所介绍的在京外国人搭建了一个带顶棚的看台。在东直门内附近，还有一个单独的亭子，这是为各国外交官、尊贵的商业权贵，以及报界记者们所搭建的。在外务部的门口，有一些神情严肃，会说英语的官员们在接待客人和收取入场券。没有得到通过公使馆发放的入场券是不容许进去观看的。
　　从城里出来的送葬道路大多是下坡路，道路两旁都是小土丘，因此从亭子那儿可以把送葬行列看得非常清楚。打头的是一队穿着现代军装的长矛轻骑兵，装束齐整，举止得体；接下来是由仆役们用手牵着，成一列纵队的小矮马；再后面就是一大群身穿猩红色绸缎衣服，帽子上插着黄色羽毛的仆役，大约有几百人，他们轮换抬着慈禧太后的灵柩。
　　在远处土丘之间的下坡路上很快就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旗帜。猎猎红旗映衬着天空，一排排的骑兵向我们走来；更多的黄色轿子自上而下地过来，在这些轿子的后面，闪烁着一团耀眼的金黄色火焰，体积大得吓人，而且离地面很高。慈禧太后的灵柩非常缓慢地向前挪动着，方形的灵柩上顶着一个偌大的金球，而且是用一块边幅很宽的织锦罩起来了。它被一百多个轿夫用长长的竹杠抬着，高高地耸立在他们的头顶上，以威严而庄重的方式向前移动。早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太阳就已经升起来了，使得那个灵柩上的黄色绸缎就像是天上的一道燃烧着火焰的金色河流。
　　穿着现代军服的中国骑警骑着蒙古矮种马来到了这儿。就像是施了魔法一般，道路上成千上万的旁观者全都被赶上了小土丘。没有发生任何搏斗和争吵，在欧洲也许要半小时才能解决的问题，这儿只用了瞬间的功夫。警察们骑着灵巧的小矮马，潇洒地跑在路上，一会儿功夫，他们就清空了道路，使大家都站到了小土丘顶上。
　　来自戈壁滩的高大骆驼，满身绒毛，体格壮硕，就像是远古时期的怪物。它们成两列纵队，行走在道路的两旁。它们背负着用黄绸包裹的搭帐篷必需品，因为这个送葬行列在到达清东陵之前要走整整5天的路程。这一队行列是多么具有东方色彩！首先是披着黄绸、色彩鲜艳的轿子，然后是白色小矮马，而现在则是高大而威严的骆驼。这情景离我们的时代是多么的遥远。
　　庞大的灵柩用黄色织锦覆盖着的庞然大物像一团火似地燃烧，闪耀，发光，释放出明亮的金黄色。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代表中国皇族和只有皇帝才配穿戴的黄颜色，任何人如果僭越违规是要杀头的。它由一百多个轿夫抬着，缓慢地向前移动。它前进的行程是如此的困难和复杂，恰似这黄澄澄的灵柩是一沉重的纯金块，其柩衣也好像是用金属，而非织锦制成。在阳光下，它显得像是一道金色的瀑布。在这个皇家的金黄色灵柩中居住着一个以蓝凤凰与红花为象征的造物。沿路的士兵们全都持枪致敬，外国公使的警卫们也都向灵柩敬礼。
　　然而，在这场超级豪华的葬礼上，却出现了让人感到十分诡异的惊人景象。外国记者在《晚清映象》一书中也详细地记载了这些让他们颇感震惊的诡异场面。
　　慈禧太后的灵柩将从北京的紫禁城被抬送至距城有100多公里远的清东陵。在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中，出现了大批的纸将纸兵，纸轿纸马，大小如真，如不细看，还真分辨不出。其实，早在8月份，宫中就已经烧过大量用纸糊的冥财。这些东西都代表了慈禧太后所心爱的财物，做工精巧逼真，惟妙惟肖。它们包括钟表、梳妆台、烟杆，以及一大群纸糊的假人。这些纸人将在阴间伺候慈禧这位清朝的皇太后。其纸人之多，规模之大，空前绝后，令人震惊！
　　慈禧太后棺椁内的陪葬品极其奢华，慈禧太后的心腹太监李连英曾经参与了棺中葬宝仪式，他和侄子所著的《爱月轩笔记》一书称：慈禧太后的尸体入棺前，先在棺底铺了三层金丝串珠锦褥和一层珍珠，厚度达一尺。慈禧太后的头部上首为翠荷叶，她头戴珍珠凤冠，冠上最大一颗珍珠大如鸡卵，价值达1千万两白银；她的脚下放置了粉红碧玺莲花，两边各放了翡翠制成的西瓜、甜瓜和白菜等，以及由宝石制成的桃、李、杏、枣200多枚；她的身旁放置了27尊金、宝石、玉、翠雕佛像，身左放了玉石莲花，身右放了玉雕珊瑚树；此外，棺椁内还放置了8尊玉石骏马、18尊玉石罗汉等。在葬殓完毕后，棺椁内又被倒入4升珍珠和2200块宝石。
　　不料19年后，由于慈禧太后的陵墓被军阀孙殿英炸开，不但这位清朝皇太后尸骨尽遭暴露和羞辱，而随葬的奇珍异宝也被洗劫一空。当年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老佛爷’，只留下孤独的荒冢任凭后人评说。这百年荣华富贵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通读完整篇她还是不懂封画发给她这封东西的意义，该不会只是单纯的手滑吧。
　　“在干什么？”横空出世的声音让她惊了惊，拍拍胸口道：“大哥，别吓我啊。”
　　林沐华的腿伤已经恢复了许多，一口气爬上二楼都不费劲了。他见宁栀小心翼翼地挡住了屏幕，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心中怀疑更甚。
　　“咳咳，对了，”宁栀清咳一声企图转移话题：“上次你说帮我查那个名字的，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她向来喜欢靠在床上玩电脑，林沐华便在桌子边的电脑椅上坐了下来，悠悠道：“只发现是一本小说里的主角名字而已。”
　　“……还有主角取这么绕口的姓？”连她都不禁想要吐槽作者那扭曲的脑回路。
　　“奇葩的人多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最近的确太忙没顾得上更新，感谢一直在支持的亲故们&gt3&lt　等手头上压着的几件事处理好了我就会继续勤快地写起来的
本章的慈禧葬礼新闻报道来源于新华网，这里引用了一下，由于被转载了太多次我找不到源出处和作者了，本人看到如有意见我会删掉的，谢谢！

　　☆、银河的磁场

　　这天宁栀去大剧院观赏了一场为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而全国巡回演出的舞台剧。将近两小时的表演很快到了尾声，演到最后一幕，年轻的将领在危急关头冲出蔽棚，炮火声中背影逐渐隐于帷幕之后，唯有一段冰冷的旁白缓缓淡入又淡出：
　　“我八千健儿已经牺牲殆尽，敌攻势未衰，前途难卜。若阵地存在，我当生还晋见钧座。如阵地失守，我就死在疆场，身膏野革。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抗日名将，乘舰过吴淞口时，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灯光亮起，宁栀蹭蹭湿润的眼角，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热泪盈眶。
　　从剧场出来后，她发现隔壁厅竟然还在举办一个小型展览，也是有关抗战主题的。还沉浸在方才剧情里不可自拔的她，于是打算进去参观一下。
　　展览馆不算大，只有两层，每层占地一百平方米左右。一楼展出的都是摄影作品，有各个老兵站在不同场景里的照片，有战地上的抓拍，也有日本在密苏里舰上签署投降书的一刻……厅里的参观者寥寥无几，她认真品阅了每一张图片和注解文字。
　　而二楼则是文物展，大多都是私人捐赠给收藏馆和档案馆的物品，玻璃柜里陈列着军服徽章，飞虎队的护身符，驻美大使的手稿，各地华侨寄来的银行汇票，援华空军志愿队的救命簿等等。
　　她在一幅画前面驻足凝视。这幅油画看上去有不短的年头，色彩已经不再明亮而是有些晦暗，但从勾勒出的线条和笔触仍不难看出画者具备的功力。
　　画的名字叫作《晚霞》。一片暖色调中，只看飞鸟掠云海，薄雾覆轻舟，红霞染夕空，男人的侧影屹立于橘色夕阳之中，逆光里只剩一个英挺的轮廓。云层和天空形成大片漩涡，靠近边框的位置，黄色的色墨逐渐晕染成浅蓝，深蓝。混沌的状态与底下平静的湖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画框的下方只有一句简短的注释：家姐于天津沦陷期间所作。
　　“您对这幅画感兴趣吗？”遽然，一名女士在她耳边问道。
　　“啊？”宁栀回过神来，望了望她，不好意思道：“是的，它的意境很美，画风也很独特。”她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油画，对此还是有些了解的。
　　“过奖了。很多人都说它像梵高的《星空》。”
　　“构图的确有一点。但是怎么说呢，画境里并没有梵高想表达的那种疯狂和悲伤，反倒饱含着憧憬与希望。就我而言，感觉更像是银河系的磁场，蕴含着无限能量。”
　　“磁场？”
　　“是啊。”宁栀比划道：“你看这天空和地面的分界线，像不像光的偏振产生的横波？而蓝黄交融的湖面和天边，则是宇宙的微波背景辐射。它们叠加到一起，组成了一个星系磁场。”
　　“这样啊……”这个逼装得有点大，女士才不会告诉她自己压根没有听懂，只好抿嘴优雅一笑，道：“谢谢夸奖。这是我爷爷的姐姐，也就是我姑婆画的。”
　　宁栀恍然大悟：“怪不得您会问我的看法。”
　　女士也莞尔，神色带着几分向往：“姑婆天资聪慧，才华横溢，十七八岁就去了法国深造。看到她的画作被人称赞，我自然也感到荣幸。”接着便又向她介绍了其他几样物品：“这些都是战时爷爷从天津带去香港的，解放后他全部捐献给了抗日历史博物馆。听说最近有展览，我们才借了出来在外面摆几天。”
　　顿了顿，她神色有些怅然，低声细语道：“只可惜爷爷看不到了。他前两年因为鼻咽癌去世了。”
　　气氛一下冷却了下来，宁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道：“节哀顺变。你姑婆要是知道自己的画被展出来，也会很开心的。”
　　“不，很遗憾，”她摇头道：“她没能等到抗战胜利。”
　　“……啊，非常抱歉。”宁栀此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瞧我，把你的情绪都带低了。”女人回过神来，面上很是过意不去，“不介意的话，我再带你参观参观？”
　　她欣然应允：“那就谢谢啦。”
　　回到西关大屋，罕见地没有在大厅里看见林沐华，宁栀移步到别院，刚好撞见树下拿着串占风铎嘀嘀咕咕的二人。
　　“有新情况？”
　　还没等他们应答，荔枝已经抢先一步喵呜出声，挥舞着小肉垫在地上滚了几个圈，慵懒的模样煞是可爱。
　　她问：“看到什么了吗？”
　　“嗯，”梁梓音斟酌几秒，瞥了眼林沐华，答道：“这次让沐华去吧，他的伤也快养好了。”
　　“哦……”宁栀叹息，表情有些蔫蔫的。
　　林沐华面上一片若有所思，弹了下她脑门：“怎么，想去？”
　　她也不客气地回了个鬼脸：“想去就能去吗？”
　　他难得没有一口否决，而是委婉地说道：“从你之前的表现来看，我甚是担忧。”
　　“之前怎么了？不是也顺利完成了任务吗？”
　　“不不不——”梁梓音摇摇食指，接过了话茬：“小囡你啊，还是太感性了，带入太多个人情绪，过于发挥主观能动性。于工作而言，弊远远大于利。”
　　宁栀知道她指的是柬埔寨之行，当下有些悻悻道：“好吧，我的确一时情难自禁，不过也没这么夸张吧？”
　　梁梓音疑惑：“刚回来那几天晚晚坐在石榴树下抹眼泪，还不够夸张吗？”
　　“……”当场被戳穿，宁栀很是下不了台，梗着脖子继续说道：“那是因为错过了番石榴的最佳结果期，心气郁结，悲从中来，所以有些感伤……”
　　梁梓音翻了个白眼。解释就是掩饰，说完以后宁栀自己都默默走到一旁抱起了毛茸茸的荔枝。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林沐华并没有对她同行一事过分阻拦。他们在最短时间内火速办理好了签证和入台证，前往宝岛。经过几小时的颠簸后，终于在机场降落。
　　这次除了大体方位，梁梓音还目视到了一座通体雪白的海边灯塔。台湾的灯塔少说也有三四十座，可开放给游客参观的却并不多，经过一张张图片比对排查，他们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全台海拔最高的兰屿灯塔上。
　　林沐华和宁栀到达时已是深夜。兰屿是远离本土的小岛屿，然而这个时间点早已没有任何开往小岛的船只。绵绵细雨拂身，他们便在一家民宿落脚，决定歇息一晚再作打算。
　　台东老宿舍是颇有风情的日式装潢，从里到外都由木材建成，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床垫。老板也是个幽默风趣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在吧台戴着耳机打LOL，还给他俩准备了暖身的红糖姜枣茶。听说他们打算前往兰屿后，他便拿出一份时刻表，皱眉道：“现在绿岛飞机停运，每天只有一来一往两班船。兰屿倒是可以坐飞机，不过机舱太小，座位有限，一般要提前一个月订位才行。”
　　宁栀傻眼：“那么麻烦？”
　　“是啦，虽然不是旺季，但是坐飞机可以从上空窥探整个岛屿的自然风貌，还是蛮受欢迎的。哎哟，你们来玩怎么能不做好功课呢？”老板叹了口气，马上又将话锋一转：“坐不了飞机还是可以坐船嘛，就是兰屿比绿岛远，大概有两个半小时航程，得看当天的海象状况。”
　　宁栀和林沐华对视一眼，决定第二天去富岗渔港坐船。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老板打电话咨询码头，确认今天的船班没有被取消，他们才匆匆赶往。天空灰蒙蒙阴着个脸，厚硕的云朵像羽毛一般层层卷积，骤雨忽停忽落，长浪久久拍打岸边，不似一个好天气的征兆。
　　两个人坐在长板凳上等船，百无聊赖。宁栀仔细研究了一遍民宿老板附赠给她的兰屿地图，最后立志要吃光岛上的椰子蟹和黑猪肉，哦对了，还有芋头沙冰也不能放过。
　　光是想想就如此心潮澎湃！她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只饿死鬼。
　　“有点出息，好吗？”高冷如林沐华此刻都忍不住了。
　　才不管他~眼看着即将开始检票，宁栀去了趟卫生间，恰逢清洁工阿姨正在打扫，她便耽误了片刻，没想到出来时船工都准备收锚了。她赶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拂了拂船票，使劲一跃，总算赶在离岸前登上了船。
作者有话要说：　　银河磁场图如下：
梵高的《星空》如下：

　　☆、绿岛

　　巡视了一圈没找到林沐华，不知道悄悄跑哪里去了，在船员的督促下宁栀只好自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因为是逆流前行，所以整个航行过程像是在游乐园坐海盗船一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宁栀被颠得两眼发愣，嘴唇发白，头脑发晕。在此之前，她唯一的坐船经历就是乘轮渡横跨珠江，从大沙头码头坐到天字码头，十五分钟不用。江上风平浪静，自然不需要准备什么晕船药。不但如此，上船前她还吃了个汉堡喝了杯豆浆，此时恨不得全部沿食道原路奉还。
　　非旅游时节，船上人很少，偌大的船舱十分空旷，大多都是从市区回来的当地居民。隔着几个座位坐着的大婶伸头好心地问道：“小妹，不舒服哦？”
　　宁栀紧紧攥着椅背套，痛苦地点了点头。
　　大婶估计早就习惯这种刺激了，跟个没事人似的。她拿出一管透明包装的绿色液体递给她，“哇嘎里共，你们这些没经验的小年轻第一次上岛哦，一定要备好晕船药啦。”
　　宁栀谢过，急急忙忙打开来一饮而尽。这药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有点像风油精。过了一会儿，不知是真起了作用还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总而言之心情是平复了很多。她甚至可以直视窗外连绵起伏的澎湃波浪，跟着它的节拍一起摇摆晃动。
　　总算捱过了这阵子惊涛骇浪，等到她晃悠悠下船时身体都不知道该如何正常运作了，走路姿势足足像一个耍酒疯的醉汉。不过，没想到航程这么顺利，才一个小时就到达了兰屿，看来运气还不错。
　　她左右环顾，奇怪，怎么还没见到林沐华，该不会没撑住直接晕过去了吧？
　　等一下。视线定格，她的目光凝固在出口处立着的铝牌上。
　　“绿……岛？”
　　旁边有工作人员顺手递上了一张地图，笑吟吟道：“欢迎来作客哦！”
　　她僵硬地扭过脖子：“呃……这里不是……兰屿吗？”
　　漂亮的台妹有些诧异，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不是哦，这里是绿岛。”
　　难以置信地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无论哪个标示牌都写着大大的“绿岛”二字，宁栀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吧……她掩面叹息：“我去，登错船了。”
　　不知道林沐华发现她不见以后那张面瘫脸会不会有一丝松动呢，该不会以为她掉进粪坑了吧？想象着他面无表情在女厕门口逡巡，最后被当成变态送去警局的样子，宁栀惋惜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期待……
　　紧接着又猛然意识到，去洗手间前她把背囊给了林沐华，此时口袋里似乎除了一张过期的船票，再无其他。
　　“小妹，来我们岛上打算玩多久哦？”又是方才那个善良的阿姨，见到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以为遇到了什么困难，便走到她身边笑眯眯询问道。
　　“美女，请问在哪里买船票呢？”宁栀本来是冲着那个台妹发问的，没想到阿姨自动代入，心花怒放，大掌挥之而来，重重拍在她的肩上：“哎呀，小妹嘴真甜啦！好啦好啦，阿姨这就带你去！”
　　“那就谢谢……美女阿姨了。” 此等内功绝非一蹴而就，阿姨前世想必定是武林奇才。宁栀抚着肩膀，强忍痛楚道谢。
　　售票处和码头不在一处，阿姨开着小绵羊吭哧吭哧带她兜了过去。淡季的岛上每天只有两班船，一班是上午九点半从台东出发的，另一班下午两点从绿岛返航。游客们如果不打算在岛上住夜，就要把握好这中间的时间差立马出发。
　　穷光蛋宁栀踉跄几步，就差没一头砸在售票窗口上，把正在专心涂指甲油的售票小妹吓了一跳。
　　“小美女，”宁栀眼含热泪，挥舞着皱巴巴的小纸片，道：“请问我这一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售票小妹显然不喜欢听老歌也不怎么看春晚，向上翻了翻眼皮，颤颤悠悠的假睫毛都要飞出来了：“阿姨，她有病哦？”
　　“没有，没有。”阿姨怎么能允许别人侮辱这个审美观如此正常的女孩，上前几步问道：“小妹，你要买今天下午的船票哦？”
　　宁栀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身无分文，只得摇头道：“不买了……”
　　阿姨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个游客实在怪极了。她们一同从售票厅走出来，阿姨抬头看看渐渐暗沉的天色，咕哝道：“要下大雨啦。”
　　宁栀随即仰头，果然，灰糊糊的钩卷云笼罩着天空，大风刮得空中尘土乱扬，远方传来一声雷鸣，周围的温度也低了下来，荡起嗖嗖凉意。
　　阿姨好人做到底，扭头问道：“要不要先来我家避避雨？”
　　宁栀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的目的旨在想办法坐上下午的船，并没打算在岛上住夜，况且她也没钱可以住。经过一番交谈，她得知大婶家原来是开民宿和租借游览车的，便跟随她回了去。旅馆正对着海，装修颇有地中海风情，半圆的拱形门前左右各摆着一个水缸，旁边还附带一个乘凉的小花园，摆着数张蓝色餐桌和棕色长凳。她坐在立着四根白色方柱、涂着深蓝色油漆的圆顶亭子里，感受着海风迎面扑来的潮腥气息。
　　阿姨的弟弟是这家店的老板，光着膀子，忙得汗流浃背，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腱子肉直往下淌。他给一辆刚刚送回来的小绵羊换了个电瓶，抬眼便见到了正在发呆的宁栀，笑问道：“要不要试一试？”
　　囊空如洗，宁栀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谢谢，不用啦。”
　　似是捉摸出了她的心思，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好牙：“就当帮我们个忙啦。有顾客反映这车旧了，性能不好。”怕她不信，还特地指了指餐厅：“可惜现在店里忙，我抽不开身。”
　　明明就没什么客人，怕她难堪还特意找了个台阶下，真是好人啊。宁栀觉得再拒绝就真的不是人了。她便走过来瞧了瞧，这才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老板爽朗大笑：“你这样能看出些什么啊？车子都是要亲自试试才知道的！”说着他便扔了一个头盔过来：“我们的岛近似环状，连地图都不需要，从一个点出发，不管怎么走，最后都能绕回这个点。”
　　“啊？”她手捧头盔，傻傻地看着对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老板twinkle了一下，眼里尽是调皮：“下午两点的船，现在开始游览还不算晚！”
　　千恩万谢，宁栀没有辜负他的好意，戴着头盔开着小绵羊，悠悠驶上了路。一路上海风低吟浅唱，拂打在自己身上，格外舒爽。沿途经过了大大小小的民宿，小饭馆，浮潜中心和便利店，每一位岛民和游客脸上都带着朴质的微笑。初来的郁闷已经一扫而空，让她感觉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这是一座由海底火山喷发的熔岩冷凝而成的死火山岛，与南面不远的兰屿小岛齐名，成为了太平洋海面上漂浮着的两颗璀璨明珠。它的别名有很多，比方说因形状如鸡心而得名的“鸡心屿”；还有“火山岛”，原因是这里的火山曾经严重爆发过一次，烧毁了半个岛的树木；又或者是“鹿岛”，因为有一段时间岛上家家户户都在驯养梅花鹿。然而这些全都只是次要，它最被人熟知的，莫过于那首曾先后被邓丽君蔡琴等知名歌后翻唱过的《绿岛小夜曲》；以及白色恐怖时代以关押政治犯而闻名的绿岛监狱——于是又有人称之为“恶/魔/岛”。
　　左边是无垠的海，右边是巍峨的山。她绕着山路，在山海之间穿梭，随处可见到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珊瑚礁，海浪在它们布满青苔的身上拍打出洁白的浪花。经过这里时，宁栀仿佛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眺望到了周边的海湾，感受到了岁月的沉淀。
　　骑了有一段时间，前方出现一个拐弯口，她放慢了速度缓缓通过，看到一栋白色的建筑赫然矗立于右方，颇显威严之姿。正对着它的是靠海的几块大石头，山体镶嵌的一块碑上刻着“绿洲山庄”几个朱红大字。她将小绵羊停在路边，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废弃的体育场，从小门进去以后来到了展览厅，里面陈列着火烧岛的历史介绍，包括白色恐怖时代和从这个监狱里走出来的知名人士。再往旁边走就是一个个涂着绿漆的监狱房，每个单人间还配着个简陋的蹲式厕所，是曾经关押政治犯的地方，现在已经只作参观用了。
　　这里除了她以外再没旁人，四周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风拍打在窗子上的声音。走着走着走着总感觉有些毛骨悚然，担心某个角落会不会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告别人权纪念公园，她重新上路。小绵羊开过几个院子后，前方突然就没了大路，唯独一个箭头指示牌上刻着“燕子洞”三个字，歪歪扭扭指向一条羊肠小径。这条小路明显没有被人工修建过，小绵羊在坑坑洼洼的石子地上走得很费力，宁栀索性下来推车。
　　走了不远又驻足，这回是真的没路了。再往前就要到海里与龙王相会了。
　　涛声汹涌，海浪击打着礁石，留下白色的沫痕。宁栀静默，遥遥凝望着海边礁石上屹立的身影。
　　大概每个人上学时都曾读过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吧。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和深青布棉袍的父亲蒲履蹒跚地穿过铁道，爬上月台，辛酸的背影不仅让儿子拭泪，也令读者们为之动容。
　　而此刻的宁栀同样感觉到鼻头微酸。
　　她丢下车，冲大海跑去，大喊道：“柊裴——！”
　　石头上站着的男人回首，略带茫然和怔忪的眼神。呼啸着的海风将他的头发刮乱，身体的重心却被他牢牢控制住，像一尊摇摇欲坠却永远无法击沉的不倒翁。
　　“宁栀？”                        
作者有话要说：　　“尔康——！”
“紫薇？”
我真是够了.....

　　☆、哈巴狗与睡美人

　　还未等他完全回神，那道身影顷刻之间就蹦跶到了面前，来势汹汹，干脆直接扑了上来。他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个友好的拥抱，遂也伸出手臂想要顺势接住。然而未料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双掌往前那么一推，这份过于沉重的热情便将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人轻易击垮。
　　只听扑通一声，骄傲的不倒翁就此陨落。
　　“……”
　　“那个，柊、柊哥……要不我帮您揉揉？”宁栀惭愧地望向身边男人，想要帮他按摩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虽说石头并不高，可刚刚摔下去时他还是勇敢地垫在了身下，被自己撞了个满怀，又倒在碎石滩上，没事才怪。
　　“别介——”就那个力道估计会把他的腰掐断，柊裴惊得连久违的京片子都蹦了出来，又撞上对方如小鹿般楚楚可怜的眼眸，到底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便清了清嗓子补充道：“自己来就好。”
　　“哦——”宁栀拉长腔调，心里却乐开了花。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你说这一两次还有可能是偶然，到了第三次怎么看都是必然了吧？”她摆出一副“这回看你怎么解释”的模样。
　　柊裴按一按腰部的淤肿，虽然心里早有预感，还是疼得倒吸了口冷气。“所以，你就要对我痛下杀手？”他一脸悲痛欲绝，像是见证了一簇嫩绿的小树苗茁壮成长成了一棵顶天立地的……歪脖子树。
　　宁栀举起四根手指朝天：“我纯粹就是见到革命战友太兴奋了，一时没忍住……只怪你过分美丽，让我如此地难以忘记。”现在想想适才的行为的确有些丢脸，跟没见过猪跑的柴火妞似的，难怪把人家吓得够呛。
　　他别过脸，假装没听到她“深情款款”的表白：“言归正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不该我问你么？”
　　“然而是我先提出的问题。”
　　“我来做任务啊，占风铎又响了。本来是要去兰屿的，没想到上错了船，漂来了绿岛。”她把自己的苦逼经历复述了一遍，总而言之突出一个核心价值观：我很惨，我没钱，我很惨且没钱。“好的，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我来找人。”
　　“找什么人？”宁栀顺口问了句，马上又想到这涉及到了别人的隐私，赶紧住嘴。
　　“来找朋友。”他看起来倒不打算隐瞒，直接说道：“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她有些许羡慕。“你还有朋友住在这样的桃花源里啊。” 
　　柊裴嗤笑：“这里可不是什么桃花源。以前那些难以管教的政治犯和一清专案的黑道头头全部都往这边送。连脚镣手铐都不用上，也不需要怎么看管，因为这里跟流放到孤岛没什么区别，想跑也跑不了。老蒋败退台湾后还在这里成立了新生训练营，美名其曰让犯人重获新生，实际就是强制性思想与体力改造，让他们誓死效忠。不遵从命令的，轻则关押禁闭，重则送回本土处决。”
　　宁栀噤声，托他的福，又补了会儿历史课。好不容易等老干部科普完了，她才继续往下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那句老话，见到熟人挺开心的。这样想想，感觉你每次都是在我最郁闷的时候出现啊。”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不是说过吗，我们很有缘。”
　　按照这个聊法，接下来便会牵扯到柬埔寨发生的种种了，二人皆很有默契地避开了这段故事。宁栀心里衡量了下，这才开口问道：“你真的不玩社交网络啊？怪不得连你朋友都联系不到你。”
　　“你见过柯胜了？”他马上反应了过来，“看到我留的纸条了？”
　　宁栀便向他说明原因，柊裴听了很是无奈：“柯胜啊，那个靠不住的。”
　　她暗暗嘀咕：“你也半斤八两。”
　　“你在说什么？”这点小心思可瞒不过耳听八方的柊裴。如果说他是文物，那也是价值连城的青铜绳纹双耳鼎。他转过头，大方道：“别害羞，大声说出来。”
　　“没……没什么。”宁栀立马怂了，琢磨着如何转移话题。她托腮望着远方的海平线，不久又把头转向了仰躺在礁石上的柊裴，感叹道：“听说这里最著名的是两块天然石像，叫‘哈巴狗和睡美人’，今天我总算是见识到了。”
　　“你已经去看过了？”
　　“不是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柊裴这才理解她的意思，指了指自己：“我是哈巴狗？”
　　“不，你是睡美人。”她认真地答道。
　　“好吧，那你是哈巴狗。”
　　“……咱一定要把角色分得那么清楚吗？”
　　“分工搭配，干活不累。”
　　“喂——”宁栀在嘴皮子上被他呛得毫无招架之力，刚嚷了一声，就看到对方有模有样地竖起一支手指放到嘴边，示意自己缄口。“嘘，不要打扰到老人家。”
　　“什么老人家？”她疑惑。
　　柊裴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后面那个小山包，一块块花岗岩墓碑竖立于此，风沙伴随着尘土顽石在窃窃私语。
　　“那里埋的都是先烈们的忠骨。”
　　他又回头指了指离他们不到二十米远的黑黢黢的洞口：“那里就是燕子洞，不但巢居着雨燕，也是以前犯人们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两个人进去，通常只有一个人能够出来，里面不知道埋葬着多少白骨。”说着说着突然间他执起了宁栀的手：“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探险？”
　　宁栀本就听得毛骨悚然，这下更是被他吓了个激灵，猛地甩开了：“神、神经病。”
　　越看那黑咕隆咚的山洞越像一张血盆大口，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
　　“柊裴，我们走吧？”她扯了扯他的袖子。
　　柊裴笑得很嘚瑟：“你一个捉鬼的，还怕鬼？”
　　她头皮有些发麻：“性质不太一样……咱们走吧！”
　　她三步两脚跑回自己车旁，又想起了一件事：“你的车呢？”
　　“我走过来的。”
　　“这么远走过来？你也是厉害。”宁栀大方地拍了拍后座，“我载你一程，上来吧。”
　　柊裴没有拒绝，跨上了车却很实诚地问道：“请问我手该放哪儿？”
　　“我怎么知道……”宁栀脸蛋一烧：“压你屁股底下。”
　　柊裴：“……”
　　原来方才是她弄错了路，开进了死巷。真正的路隐藏在刚刚经过的院子里，兜上一个陡坡才能继续前行。柊裴随她一起把小绵羊推上了坡，经过搁浅的碎石滩和马蹄桥，视野重新变得开阔。两人在潮润的海风里穿梭，任凭它轻抚着鬓角，与面颊絮絮私语。偶尔有白色的海鸥低翔着掠过海面，从他们头顶上经过，徒留下飞行的弧度，恋恋不舍地与秋天告别。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宁栀看着俯冲进海面猎食，动作却又如羽毛般轻盈的矫健身姿，突然就记起了上学时学过的一句诗，对身后人说道：“这些小家伙们还真有活力啊。”
　　“等它们在你头上拉屎的时候，你就不会这样想了。”后面的人也大声回应，声音飘散在风中。
　　宁栀：“……”满腔文艺付诸东流。如果不是正在开车，真想给他竖个中指。
　　穿过凄清幽冷的山谷时，谷口的一块牌子标着“小心落石”四个字。宁栀感受到一双大手护在了自己的脑袋两侧。
　　“我有头盔你没有，你还不如护着自己呢。”
　　“你说什么？”海风过于喧嚣，后面的人实在听不大清楚。
　　“……没事！”她提高音调，拧拧车把，加快了速度。
　　登上山谷的顶峰，来到了环岛路的最高处，沿着山脊，他们看到一条连绵起伏的窄石路，两侧筑着麻石围栏，直通向山巅的小亭子，这就是当地人口中的“小长城”。气势诚然比不过真正的长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特别是大风天走在这上面，左右手边都是高峻的海崖，狂风里整辆车子摇摇欲坠，还是颇为胆战心惊的。
　　稀奇的是，悬崖处还种着成片成片的凤梨。由于疏于照料，叶缘的色泽已经变淡，偶有羸弱的青灰果实缀在叶丛间，等待路人的撷取。柊裴没有客气，拧了一个下来，用自己那把飞刺在外壳划了几圈，剃掉果芯，很快把果肉分成了瓣状小块。看得出还是个熟练的农夫。
　　“试试？”他将果肉递给宁栀。后者尝了一口，差点没把牙酸掉。
　　柊裴看着她纠结成一团的五官，也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登时皱起眉头。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哑然失笑。
　　“鹿？”嘴里的酸意还未消退，她忽然发现树丛后闪过了什么，黄褐的皮毛间夹杂着梅花点式的白斑，头上还长着犄角。
　　“不奇怪，这岛上还有鹿园呢。”小家伙似乎对人类并没有敌意，通过草丛缝隙还在细细打量他们。
　　柊裴上前，拨开茂密的叶子，回头招呼她道：“这里景色更好。”
　　宁栀踩着枝叶，跟随他绕到外层。此时他们离崖边只差寥寥几步，下方就是广阔无垠的太平洋，仿佛伸伸脚就能坠落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又见面啦
【悲催，今天发现柬埔寨篇有一章漏发了，只好把后面的每一章都重新再发了一遍...】

　　☆、温泉庄

　　然而风光真的无限好。登高远眺，白沙海滩上布满的贝壳和小螃蟹清晰可见，还能看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哈巴狗”和“睡美人”，轮廓玲珑有致，轻披青苔绿衣，虔诚地匍匐在海面上，宛若在祈祷安宁。东北方向则俯卧着一座牛头山，牛鼻牛耳惟妙惟肖，四周点缀着数个圆锥山丘。除了这几块，还有许许多多珊瑚群礁和集块岩，各有各的特色，全都是火山喷发和长年累月的海蚀留下的遗物。
　　烟波浩渺，令人沉醉。柊裴此时却抬手看了看表，叹惜道：“该启程了。还得预留出买票的时间，不然你会赶不上船。”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声称是。恋恋不舍地离开山顶，他们沿着山路又行驶了约莫十几分钟，这时小绵羊的液晶屏乍然发出提示，宁栀悲催地发现，电池只剩下一格了，恐怕撑不到回码头。
　　柊裴展开地图，指着其中一点道：“这里的温泉庄内设有电池站。”
　　所幸电池站离他们已经不远。从如茵的帆船鼻大草原下来，经过大片露营区，下面就到了临近海滩的温泉。宁栀拐入一个岔道，几栋石头垒成的小房屋赫然出现在眼前，不远处还有闪耀着波光的池区。
　　她紧了紧手把想要放缓速度，却半晌没得到反应。
　　“那个，柊裴啊，你听我说。”她目视前方，神情格外的严肃：“一会儿我数到三，你什么都别管，直接往下跳，尽量滚到草丛里去。”
　　“为什么？”柊裴偏头，凝视她牢牢攥着车把的僵硬手指，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刹车坏了？”
　　“嗯。”老板，没想到你说让我检查这车的性能是认真的啊。宁栀欲哭无泪，只怪自己被那一身如猪油般闪闪发亮的腱子肉蒙蔽了心。
　　“是我疏忽大意了，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好。”她这会儿颇有侠胆义肠，恨不得直接把车开进大海壮烈了，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当然了，也就是想想而已。
　　后方那位显然体会不到她此刻的悲壮，一点儿也不紧张，甚至在这种关头还笑出了声：“你还挺讲义气。”
　　她义正言辞道：“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伤害无罪的人。”
　　“那我们一起死吧。”柊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猛然从后座站起，又很快地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车把。
　　宁栀大惊：“你疯了——”话没有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腰被揽住，整个人向一侧倾斜。
　　一声惊天巨响，吓得庄内正在看电视的人都走出来查看情况。眼见一辆机车撞在对面峭壁上，已经快要散架的样子，他连忙跑出去，只见山庄门口的草丛里歪倒着两个人。
　　“喂，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有下面一个软垫当靠背，宁栀当然没受什么皮外伤。她坐起来，瞧见身下的柊裴紧闭着双目，赶紧扒拉一下他的眼睛，又拍了拍他冰冷的脸颊，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柊裴，柊裴？不要吓我啊——” 
　　“别……别拍了……”好在没过多久对方就有了反应，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满脸生无可恋：“这要是真死了……都会被你打醒过来……”
　　看到他还有力气说笑，宁栀总算松了一口气，抹了抹眼睛：“伤到哪里了？”
　　柊裴示意她看向腰部：“左边一块，右边一块，这回对称了。”
　　她把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来，不禁懊恼道：“你说你好端端的抢我车把干嘛啊？这是逞英雄的时候吗？”
　　他扶着老腰，对这种倒打一耙的做法很是无语。“你还说我？我倒要问你，时速不到三十码的车，有必要把口号喊得跟就义一样吗？”没错，他这回必须要严正地指出，本来刚才两个人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安全落地的，谁知关键时刻她突然把自己狠狠甩了出去。
　　宁栀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谁、谁叫你突然抱住我，我下意识就……”
　　柊裴一愣，关键时刻倒是没考虑这么多，只寻思着如何从车上下来了，不小心忘记了这丫头防人之心还挺重的。
　　两人正僵持着，忽地听到一个弱弱的声音：“请问——”
　　他俩一同转头，总算记起旁边还站着一个被无视许久的人，正眼巴巴地瞧着他们。
　　----------------------------------
　　“修得差不多啦，不过保险起见，你们等下还是换辆车比较好哦。”名唤阿宗的青年丢下扳手，走去洗手池清理干净黑汪汪的双手，边洗边道：“这样好了，你们先开我的机车回去，等过两天我彻底修好了再送去给老板。”
　　“这怎么好意思？”宁栀赶紧一口咽下热乎乎的温泉蛋：“谢谢了，阿宗！”
　　“不用客气啦，”阿宗笑道：“还好你们没什么大碍。”
　　“这个温泉是你开的吗？”宁栀打量了一圈周边设施，只见除了几个露天的圆形浴池以外，木棚下还有面朝大海的半户外式汤池。晚上在不被冻傻的前提下，说不定可以边泡边欣赏潮汐，仰望星空。
　　“不是啦，我只是这个电池站的打工仔。只不过温泉阿伯的老爸最近去世，他们回老家奔丧了，我才暂为代管几天。”阿宗擦干净手，又为他们端上两杯冬瓜茶：“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泡泡哦，我们绿岛的温泉是难得一见的硫磺盐泉，有海水的咸味，可是一点也不黏涩。不但对皮肤好，还可以活络筋骨，松弛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延年益寿……”
　　眼看着他就要把温泉吹上天，宁栀连忙婉转应承：“好的好的，有时间一定来泡。”时间是有，就是没钱。她之前看过这豪华温泉的门票，价格不菲，有钱花在这上面她也心疼。
　　她捅了捅身旁躺尸状的柊裴：“听到没，可以活络筋骨，松弛肌肉。你要不要去泡一泡？说不定能够缓解腰痛。”
　　柊裴撑起眼皮，瞟了一眼始作俑者，悠悠道：“没兴趣。”
　　宁栀估摸着他八成也是舍不得出这个钱，登时有种惺惺相惜的同感。这么想着她无意间瞄到了墙壁上的时钟，猛地一拍脑袋，大喊道：“完了，赶不及船了！”
　　慌忙告别阿宗，她拉着柊裴急匆匆跳上了车。摩托就是比小绵羊带感，瞬间速度就飚了上去，一阵风驰电掣，宛若一道闪电驰骋在盘山小道上。路面坑洼，车身颠簸，有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要腾空而起，飞到海里面去了。简直有股摩的大飚客的风范。
　　千赶万赶总算到达了码头，却不见船只的踪影，八成是还没到。宁栀松了口气，连忙带着人肉钱包去买票。还是之前那个售票小妹，正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头也不抬一下，径直说道：“今天的船取消啦。”
　　“取消了？”宁栀瞪大眼睛：“为什么？”
　　小妹边扑粉底边解释道：“你没看气象预告哦？海上形成了台风眼，台风马上就要来啦，现在开船很危险诶。”
　　台风？宁栀看看外面天色，的确异常昏暗。
　　“那最早什么时候能有船呢？”
　　小妹放下粉饼，面色带了些不耐：“我怎么知道哦，我要是能预测我现在会坐在这里？”
　　宁栀面色不佳，正欲呛声，脑袋忽地被压了一下，柊裴走到她前面，指弓轻轻叩响窗子。小妹抬头，眼睛顿时一亮。连带声音都嗲了几分：“你好，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吗？”
　　柊裴指了指贴在窗上的时刻表：“抱歉，我们有急事，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马上离岛吗？”
　　“这个哦，”小妹嘟起嘴巴思考了好一阵，“好像没有了诶……现在这个天气，大家肯定都不愿意出海，本来坐私人飞机还是有可能的，但是温泉阿伯前段时间回老家，把他的飞机开走了。”
　　看来温泉阿伯是岛上一等一的富豪，怪不得门票卖那么贵。可恶的地主阶级，仗着游客人傻钱多，剥削的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宁栀不是S也不是M，完全无法体会周瑜打黄盖的美妙之处，只得在心底暗叹。
　　柊裴会意，微微一笑：“谢啦。”他眨眨眼睛，手半掩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哥哥悄悄告诉你，其实你不化妆更加美哦。”
　　这口腔调硬生生把旁边假装四处看风景的宁栀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妹如痴如醉地向他挥手告别，恨不得转身就把满脸粉和膏拍到水盆子里。
　　

　　☆、音讯

　　走出售票厅，宁栀边哆嗦着寒噤边评价他的表演：“太……做作了，零分。”
　　“多承谬赞。”柊裴点头致意，皮笑肉不笑：“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提到这个她就一脸沮丧：“我身无分文，干脆直接找一个木盆子把自己装到里面，漂洋过海，漂回家好了。”
　　对于她这个想法柊裴却不予苟同：“请你尊重一下木盆子的感受，况且木盆子也是要钱的。”
　　“一段时间不见，你的嘴皮子功夫又日益增长啊。”
　　“过奖过奖。”他倒很是自谦：“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你哥哥到时候回码头一问，掌握了线索，顺藤摸瓜便游过来寻你了。”
　　宁栀听罢惆怅地仰天长叹：“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加担心了。因为我哥哥他，十有八九并没那么聪明。”
　　“……”柊裴骤然很同情那名素未谋面的男子。
　　两个人接下来一商量，皆认为当下的首要任务就是——填饱肚子。民以食为天，想想古往今来，有多少革命都是因为温饱问题得不到解决而爆发的。倘若饭碗都是空的，还指望着人们遵守什么规矩呢？在这一点上，宁栀和柊裴总算达成了高度共识。
　　“吃饭！吃饭！”尽管饭点早已过去，一提到吃，宁栀马上将自己调整到最兴奋最有活力的状态。柊裴本人明确表示非常想请她吃一顿地道的海鲜大餐，但兜遍了大半个岛，因为台风将至，很多饭店都不赏脸关了门。耳闻隔壁姑娘肚子的叫声越来越响，最后他一锤定音，决定先从全家便利店开始他们的革命征途。
　　对此宁栀也表示了十分之十的理解。并且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她还将冷冻柜里的各款风味佳肴全部挑了个遍。从岛外运一次货过来不太容易，从日期上看，这些食物已经不太新鲜了，但仍然不影响口感和食欲。
　　入店没多久，天空重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慢慢又有愈演愈大的趋势。宁栀坐在靠近玻璃窗的吧台前欣赏着雨滴吧嗒吧嗒打落在小绵羊座垫上，嚼一口饭团，舀一勺布丁，喝一啖海草奶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酒足饭饱后，宁栀才记起似乎还有这么一件事：“对了，你不是来找朋友的吗？”
　　“这个啊，不急。”与此同时柊裴也咽下最后一口煎饺，慢条斯理道。
　　她耸耸肩：“又卖关子。”
　　“非也——”他正欲接话，这个时候店门口蓦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欢迎光临”电子音，有客人进来了，夹带着阵阵冷风，撩过背脊。正在休息的收银员见状便从凳子上站起来，摘下耳机，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您了。”
　　“是啦是啦。”新进来的女人许是刚电完一个时髦的卷发，眼见被雨打湿了少少，忍不住有些心疼。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雨衣，顺便回应道：“你也知道，我们家阿伯回家给老爹办葬礼啦，最近都不用去他家做饭，我倒是很闲，整天呆在家都不愿意出来咧！”
　　“对，对，听我妈说了。”他熟练地从蒸笼里拿出几个糕点包好，“陈阿公的阿爸年龄很大了吧？”
　　“对啊，都有一百了，所以是喜丧啦。不过他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回一趟家乡，生前没实现，只好现在替他弥补这个遗憾咯。”
　　“他们家乡是哪里哦？”
　　“天津啦，坐飞机要坐好久的。你上次毕业旅行不是去过吗？”
　　雨势霎时间变大，狂如瀑布，密如珠帘，从天边一泻千里，抽打得窗户啪啪作响，溅起了层层水花，天地之间一片迷蒙。 
　　刚刚还兴致勃勃准备调笑几句的男人，眸色微沉，手指猛地停滞在半空中。
　　收银小哥甚是惋惜，叹息道：“我上次只去了北京诶……”
　　介于他们谈话的音量实在太大，想不让人听见都难。宁栀多多少少也入耳了一些，想必他们提起的就是传说中的温泉土豪，哦不，温泉阿伯了吧。一百多岁，那年纪的确挺大了。正专心致志思考的她，完全没来得及注意身边这位反应如何。
　　她猝然感受到身旁的椅子被抽开，柊裴慢慢站了起来，向柜台走去。
　　还没饱啊？她觉得今天算是碰到大胃对手了。
　　收银台的两人还在絮絮叨叨聊着家常，感觉到有人靠近，以为是来买单的顾客，收银小哥便顺势拿起了扫描器。
　　“他死了吗？”冷不防的，听到面前的年轻男人突然冲自己发问。
　　“嗯？”收银小哥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有点怔忡。倒是卷发女人先停住话茬，打量了他一眼：“游客哦？”
　　“应该是吧，以前都没见过。”收银小哥含糊地回答，转头继续问道：“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柊裴置若罔闻，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他死了吗？” 
　　收银台的两人不明所以，互相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的行为举止有点莫名其妙。阿姨使了个眼色，指指自己的脑袋，收银小哥爱莫能助，只得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他再次尝试与对方沟通：“呃，先生，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
　　柊裴神态是罕见的茫然。他缓缓移动步伐，向门口走去，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
　　“他死了吗？他怎么会死了呢，明明我已经找到他了……哦，对了，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人总是会死的，他活了很久了，是我来得太晚了，太晚了……” 
　　“柊裴！”宁栀后知后觉，追上来扯住他的袖子，担忧地发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没事。”他回头，笑得一如既往，甚至还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借你的车用一下，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下雨了不要乱跑，被淋湿会感冒的。”
　　“……啊？”宁栀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和体贴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等到她回过神来，对方早已骑着摩托驶远，湿漉漉的空气中徒留下一行青烟。
　　温泉庄内，阿宗正看着《康熙来了》笑得合不拢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摩托的引擎声，八成又是遇到故障的。他走出去一瞧，果然看到张熟悉的面孔。“是你啊——”他挥手道：“不是说我到时自己去取就好吗？”
　　男人连头盔都没来得及脱，径直走进房间，问道：“陈南悟住哪一间房？”
　　阿宗讶然，在脑海里搜索半天，隐隐约约记起，阿伯去世不久的父亲好像就叫这个名字。当初还是他帮忙刻的碑呢。
　　于是他下意识地往楼上指了指，不解道：“你认识他？
　　想了想又马上摇摇头，自我否定：“怎么可能啊……”
　　柊裴没有再搭理，越过他直接从楼梯拾级而上。
　　“诶诶诶？”呆滞了几秒钟，阿宗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冲了上去：“先生，这样不太好吧——”
　　楼上统共就只有四间房，两间卧室主卧锁上了门，儿童房的装潢又太过鲜明，等到他走进客房的时候，那人已经置身于其中了。
　　客房本来就鲜少打扫，有人老了以后更加忌讳，平时都是掩上的。乍然一开门，只见尘土飘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家具都已蒙上白布，独剩桌子上摆着的几个相框。
　　柊裴此时手里正拿着其中一个，细细打量着。相片里的老人抱着一个小娃娃，头发花白，笑逐颜开，精神劲儿十足。
　　“你怎么能随便乱动人家的东西呢？”阿宗这回是真真有些不爽了，打心眼觉得这人实在没什么家教。
　　于是他也不讲客气了，大步上前，劈手夺过相框，物归原位。
　　柊裴也没恼，双手依旧维持着举着东西的姿势，如一尊木雕泥塑。
　　良久，轻声问道：“能否给我讲讲他的故事？”
　　“啊？”阿宗摆正相框，回头迷惑地望向他。
　　“拜托了。”他凝视着阿宗，眼里充斥着难得的认真与执着：“无论如何，我要知道他的结局。”
　　

　　☆、陈南悟

　　如果说，时光倒退那么个几十年，提到“长命百岁”四个字，人们或许只会把它当作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念想，代表着对永生的追求与渴望。然而，随着物质水平和生活质量的提高，这在当代社会已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事——今天，全国各地基本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长寿村，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身为百岁俱乐部的一员，陈南悟自然也有自己的活法。一个经历过战争战乱、自然灾害等艰苦生活后，晚年还能保持着可掬笑容的老人，毫无疑问是受后人爱戴景仰的。有人不辞千里，专门来向他讨要长寿秘籍；有人勘察过他住所周边的生态环境；还有记者赶来做过采访，一番交谈后受益匪浅，最后得出结论：要想活到老，微量元素少不了。
　　某大学百寿综合研究中心曾经提出过一个假设：长寿的人通常体内炎症水平会较低，而端粒则较长。这些因素帮助他们放缓了衰老速度。在这个理论的验证过程中，研究人员曾几番邀请陈南悟加入实验，希望得到其造血、代谢、肝肾功能等生化指标，但是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对此他仅仅是一笑了之：“别啥事儿都扯到科学。要我说，最好的土方子就是多喝酒，多吃辣，想干啥就干啥，活在当下！谁都不知道人多久才能投一次胎，干脆今朝有酒今朝饮，酐畅淋漓，一醉到天明……”
　　其实他的身子骨也不是如人们所传那样硬朗无比。若干年前上前线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战役给他留下了不少后遗症，耳鸣便是其中之一。犹记得当年美军通过了代号为“滚雷”的作战计划，中方紧急派遣防空部队和工程部队到达越南北部，他便是其中一员。在越南的那三年，大规模的全天候备战和夜间轮番轰炸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甚至出现了长时间的耳鸣现象。直到现在，有时即便周遭一片安宁，他还会感觉到战斗机从身边掠过，远处的炮弹坠落，发出剧烈的轰鸣。
　　从越南归来，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竟是一场浩劫。妻子已经遭难，情急之下他只有带着两个儿子远走他乡。父子三人渡过湄公河，回到了不久之前才发誓永远不会重返的地方。一开始的日子总是艰辛的，他们开过饭店挖过煤，卖过榴莲排过雷，有段时间连金三角的核心贸易也沾了点边。好在陈南悟懂得及时抽身而退，日子好了以后也没再娶，一人乐在逍遥，千禧之年时还独自游过欧洲。他不怎么懂英语，每到一个地方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中餐馆，让服务员在纸上写好下个地名，自己再去火车站买票。就这样，他背着一个登山包，随着大流，走到哪儿逛到哪儿，同孙辈的年轻人们挤过青旅，也与流浪汉们在莱茵河畔唱过歌。
　　“现在的人幸福啊。”有时陈南悟也会语重心长地这样说：“过去是开大会讲路线，开小会讲斗争，这人与人之间啊，没有感情。就算有，那也不是私人感情，而是阶级感情。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感慨道：“我生在旧社会，却赶上了好日子，这辈子，足了！”
　　已过期颐之年的他还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儿孙满堂，其乐融融。逢年过节有时间就聚在一块儿，陪老人家唠唠家常。陈南悟精力也挺充沛，除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外，基本生活还能自理，每天都把自己拾掇得很干净。他早上约莫七点钟起床，冲一碗麦片，打一个蛋花，去阳台舒展一会儿身体，接着听听戏，逗逗猫，跟正要去幼儿园的小孙子问个好。到了十一点左右，保姆会把磨好的五谷粉拌到稀饭里，端到桌子上。老人家围着个围兜，像个老小孩一样开心。午饭后小憩一阵，又起来打打太极，听阿姨念念报纸，大到国家要事，小到小区花边，天下之事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晚上还能跟汇报工作似的一件件抖落，如数家珍，把小辈们逗得呵呵直乐。
　　事情的起因来自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天中午陈南悟午睡起来，下床时一不小心打翻了痰盂，一滩水渍登时浸染透了地板。进来打扫的阿姨手上殷勤着，以为他没注意这边，扭头时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这么大岁数有什么用……”
　　尽管他耳朵有些不好使，偏偏这句话听了个正着。于是连带着这天晚饭他也没什么兴致，蔫蔫地舀了几口白菜粥，吃一半还吐了一半，弄得对面的儿子也没了食欲，重重拧起眉头。
　　“您干啥呢？”他帮小孙子取下围兜，从儿童椅上抱了下来。待小朋友一蹦一跳跑去客厅看电视，他这才回头，没好气地说道：“没胃口您就回房间，吃吃吐吐的，还让不让别人吃了？”
　　往常陈南悟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这时却没来由地眼圈一红，浑浊的眼珠子淌下几颗黄澄澄的泪滴。
　　儿子定睛一看，心里更气了，嚷嚷道：“又哭！又哭！怎么跟个事儿妈似的，没说几句就哭叨上了。这不清楚情况的，还真以为咱们家怎么亏待您了。”
　　“就是啊，”忙活半天的儿媳妇此时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忍不住埋怨道：“爸，真不是我们说您，平心而论，老二对您够好了吧？当初主动揽了照顾您这茬子事，含辛茹苦，愣是没怨过一句。您看看您大儿子，出息是出息，来是来得殷勤，可压根就是个妻管严，被媳妇压着，哪敢提给您养老这回事儿？您倒好，整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给谁看，还不经说，说一下眼泪珠子就直往外蹦。怎么了，做错了，说一说还不行了？”
　　陈南悟如鲠在喉，搓起了眼睛。这个牛鬼蛇神时期被打得头破血流，铁丝肋进肉里都没掉过一滴泪、叫过一声苦的老革命，此时竟然忍不住哽咽起来，嘴里发出婴儿哭啼一般的呜咽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儿子今天心情确实有些不好，事后觉得自己说的过分了些，有点不自然地咳嗽几声，儿媳妇也悻悻地将洗碗布一丢，走进了客厅去。
　　晚饭过后，陈南悟回到房间，掩了房门，从布囊里掏出个电话本，戴上老花镜，一个数一个数拨了出去。电话那边一接通，他的手也激动地跟着哆嗦了起来。
　　较晚的时候，老二家的大门被咚咚咚敲响了。“谁啊？”阿姨把门拉开了一条细缝。
　　“让老二那老梆子滚出来。”来的人是老大，平时住在岛上，经营着温泉生意，日子过得颇为盈裕，大晚上火急火燎请朋友开着私人飞机赶过来的。
　　“真他妈不是个玩意儿，咱爸也敢嫌弃，真忘了那年发高烧是谁大冬天晚上抱着他跑几十里地去县医院的了？”
　　“哎哟，哥，你甭每回把这事儿翻出来膈应我。”老二罩了件外衣，不慌不忙从里屋走了出来：“你是玩意儿，小洋楼盖了好几层，出门买个菜喊着要坐飞机，国兰轧死几株都不带眨眼的，怎么不见你和嫂子把爸接回家，像个菩萨一样供起来啊？”
　　老大气结，恶狠狠指了指他的鼻子：“臭小子，还来劲儿了是不？”说罢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把袖子往上一掳：“你要有心气儿，哥今儿个就陪你唱唱。”
　　老二顺过气来，耸耸肩道：“心气儿？我哪敢啊？哥，这还真不是我一个人抱怨，玉梅她们都这样觉得，咱爸的性子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总是嫌饭菜不够咸，加了盐又说要吃淡一点的才健康，我们在故意害他。遛鸟时楼下刘大爷的金毛冲上来把八哥咬死了，嘿，这么大年纪了，道理也不讲，一个板砖就往那狗身上拍去，还跟人刘大爷打起来了，最后还是我跟玉梅去派出所接的他，那金毛的医药费也全是我们赔的！有时在房里闷一天，有时又吵着闹着要去接童童，怕他摔着不让他去，就说我们禁锢他的人身自由。这谁捉摸得透啊？哥，你说，咱爸是不是也到那个岁数了？”
　　“瞎说个蛋！”老大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一巴掌就糊了过去，“可别让爸听到了!”

　　☆、船要开了

　　为时已晚。老人家手里头拽着个布囊，从房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你大了，出息了，嫌我不中用了……好，那我走，我这就走！”
　　“爸——”老二没想到被他听了个正着，有些过意不去，刚欲阻拦，便看到老大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爸，您别听这小畜生瞎说。”后者好言安慰道：“我今儿个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就是特地来接您的。啥也别想，跟我回家住几天再说。”
　　陈南悟跟着他回了岛上。老大这小洋房他鲜少来，总觉得客房的床不舒服，床板太硬，硌着背难受，因此一夜无眠。第二天下楼吃早餐时，竟然发现大儿子眼圈也有明显的乌青，又看了看面色不佳的儿媳妇，心下了然。
　　“我说一件事吧。”饭后，他解开围兜，一字一句道：
　　“我想回家了。”
　　“回家？”老大糊涂了，“这不就是您的家吗？”
　　“不，我要回天津，回我真正的家。”
　　此话一出，别说老大了，就连老大的媳妇也十分震惊。
　　她咂舌：“爸，您不是说过永远不会再回去吗？”
　　“是啊，过去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人老了，时间所剩无几，挨过一天是一天。外面风景再美，终究比不上故乡。”他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语调平缓而忧伤。
　　老大低头沉思，半晌后才抬首，破天荒没有理会旁边人的眼色，一拍大腿，说道：“爸，这个心愿我来帮您完成。”
　　说到做到，他立马开始着手操办这件事情。不出意料，这件事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首当其冲的就是老二：“我不同意！就咱爸这个身子骨，万一半路上出了点啥事儿，你负责啊？”
　　“对，我负责。”他爽快答道：“不会推到你头上的，放心吧。”
　　“这……”老二一时语塞，满腔怨言憋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老大为给陈南悟办通行证这件事跑了不少地方，托了不少关系。前前后后足足忙了有几个月，总算大功告成。临出发的前一天，晚饭后，陈南悟突然心血来潮要去看海，老大不忍拂了他的意，要阿姨停下手中正忙活的杂务，一起扶着他慢吞吞走到了面朝大海的纳凉亭中。
　　陈南悟率先坐下，拍拍身旁的石凳子：“愣着干嘛，坐啊。”
　　“哎。”老大应和道。
　　成家立业之后，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圈子，似乎再也没和父亲像这样单独坐在一块儿聊聊天了。气氛有些沉闷，还是陈南悟最先打破了僵硬的局面。
　　“这是太平洋吧？”他兀自问了这么个问题。
　　“是啊。”老大心想，父亲难不成真的老糊涂了？
　　陈南悟只是怔怔地望着大海，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回家的话去看看你妈妈吧，我这辈子欠她太多了。”
　　“好，我们一起去。”老大握紧父亲满是褶皱的手，“我打听过了，他们后来把妈妈迁到了憩园公墓，听说那里的风景很好。”
　　一旁静默。过了好半天，只见陈南悟突然抬手指了指大海，说道：“船来了。”
　　“……什么船？”老大纳闷，抬眼望去，黑茫茫的一片，只能感受到汹涌而来的波涛。
　　“那一年，”他叹息：“也是你妈妈送我上船，隔着老远在岸上朝我招手，笑得真美。她转过头去，以为我看不到，我心里却清楚得很，她肯定是哭了。我也挥手致意，心里想着打完仗就能回家了，却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
　　老大心中苦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欲继续抚背安慰父亲，却被他轻轻避了开来。 
　　“看，这回来了两艘船，左边是前进号，右边是休止号，你要登哪一艘呢？”
　　“休止号吧。”老大随口答道。
　　“不，你应该登前进号，休止号是我的。”
　　“我这把岁数了能前进到哪儿去？太理想化了。”
　　“理想化又有什么不好？有人说过，一个人如果在十四岁时不是理想主义者，他一定庸俗得可怕；如果在四十岁时仍是理想主义者，又未免幼稚得可笑。可是在我看来，人无论何时都应该贯彻好自己的理想主义。一个不成熟的理想主义者会为理想悲壮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理想主义者则愿意为理想苟且地活着。”
　　“好吧……但是别忘了，”老大这回笑着调侃道：“您儿子我也是快八十的人了啊。”
　　“八十岁？年轻着呢。你啊，只是即将向着大海启航而已。”老爷子笑开了花，面上的皱纹愈发明显，反倒是眼眸逐渐清明起来，饱含着希望，仿佛重新见证了很早以前被湮没的、自己最初的理想。
　　“孩子，船要开了，挥手道别吧。”
　　老大转过头，看到自己敬爱的父亲，在温柔的月色下，缓缓阖上眼睛，如同陷入沉睡一般。
　　“爸？”
　　----------------------------------
　　故事的时间线推移到现在，我们的女主宁栀从便利店里出来，四下搜罗，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交通工具，只得倚着屋檐下的墙壁，慢慢整理思路。
　　“诶，参观完了？”有路过的人朝她打招呼，抬头一看，正是借车给她的腱子肉老板，手里抱着脚蹼，穿着一套潜水衣，浑身湿淋淋的，紧身衣将身体勾勒出完美的线条，看样子像是刚从海里爬出来。
　　“刚刚带客人去浮潜，后来听说台风要来了，只好提前上来。”他笑着解释道，顺带发出友好的邀请：“有空带你也去试试？”
　　“啊哈哈哈哈，不用了不用了——” 一连串爆破音从口中蹦出，宁栀赶紧摆手，生怕他又要她帮忙检测氧气瓶的性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大哥。
　　腱子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柯南属性，反倒也跑到屋檐下避雨，笑呵呵地询问她觉得哪里最好玩。宁栀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小长城这个答案。
　　腱子肉点头表示赞同。身为荣誉岛民，他满脸骄傲地又向她介绍了一遍各个知名景点。这时雨势渐渐转小，他们便移步朝民宿的方向走去，腱子肉指了指不远处的白色圆柱体，告诉她，绿岛最有名的地标当属眼前这座灯塔。它高高地耸立在太平洋边，守护了小岛不知多少个日夜。据说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游轮“胡佛号”横渡太平洋时在绿岛附近触礁沉没。美国政府为缅怀遇难者，次年在这里捐资修筑灯塔。二战时它一度遭到毁坏，幸好战后又进行了修复，成为了今天的绿岛精神象征。
　　“有人竟然说它跟兰屿的灯塔很像。怎么可能？明明我们的好看多了！”说到这里腱子肉老板不屑地哼了一声。
　　宁栀此时心里正思考着该不该开口向他提再借一辆车这件事儿，胡乱地应了一声，小腿却冷不防狠狠撞上一个有弹性的物体。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圆滚滚的花皮球。
　　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顶着一头漂亮的自来卷，捡起皮球，奶声奶气地说：“对不起哦，大姐姐。”
　　“没关系啦。”尽管腿上吃痛，但看在对方不是故意又这么可爱的份上，宁栀决心不再计较。
　　“糖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哦？”腱子肉半蹲，捏了捏她的脸颊，看上去是熟人。
　　小女孩垂头丧气道：“阿嫲他们都不带糖糖回老家，他们不要糖糖了，糖糖也不喜欢他们了。”
　　腱子肉哭笑不得，只得向她解释道：“阿嫲他们不是不要你，是回老家去办太公的葬礼了，不方便带着你啦。”
　　“葬礼是什么，可以吃吗？”糖糖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天真无暇。
　　腱子肉是直肠子，没顾虑这么多，直接回答道：“太公去另一个世界了，所以大家得给他举行一个仪式，好让他在其他地方即使见不到糖糖也能活得开开心心。”
　　“怎么会见不到呢？”糖糖歪歪脑袋，感到奇怪。她向后指了指，示意他们看向灯塔：“糖糖刚才还在那里和太公说过话呢！”
　　这一出口面前两个人瞬时都变了脸色。“糖糖，别乱说。”腱子肉唰的一下脸就白了，浪费了一身肌肉。
　　“是真的！”见他们不信，女孩着急地跺了跺脚：“太公还跟糖糖说，天气不太好，要糖糖早点回家呢！”
　　腱子肉拍拍她的脑袋，强颜欢笑道：“你别吓叔叔啦，这样不乖哦。”
　　“是真的啦，我才没有骗人——”见他不信，她赶忙又去拉了拉宁栀的手，“大姐姐，糖糖从来不撒谎的，不信的话你可以跟糖糖去看一看。”
　　一种伟大的个人英雄主义在宁栀心里油然而生，她握住糖糖肉呼呼的小手，一脸大无畏地说道：“好，我跟你去看！”反正她也看不到，无所谓。
　　糖糖牵着她来到灯塔下一块礁石边，在空中比划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就是在这里，糖糖跟太公说了好久的话，然后还拉钩钩做了约定，糖糖以后要做跟太公一样厉害的人！”
　　她说得有模有样，不像是在开玩笑。宁栀脑海里忽地产生一个念头，回想起了方才听到的种种对话：
　　——“温泉阿伯的老爸最近去世，他们一家人回老家去了。”
　　——“对啊，都有一百了，所以是喜丧啦。不过他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回一趟家乡，生前没实现，只好现在替他弥补这个遗憾咯。”
　　——“有人竟然说它跟兰屿的灯塔很像。怎么可能？明明我们的好看多了！”
　　——“糖糖刚才还在那里和太公说过话呢！”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的判断就是错的呢？
　　要找的“人”其实根本不在兰屿，而是在绿岛，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不成熟的理想主义者会为理想悲壮的死去，而一个成熟的理想主义者则愿意为理想苟且的活着。” ——摘自《麦田守望者》里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现在执行

　　这么一说，她这次的误打误撞，看来并非是一件坏事。可惜的是此刻身上没有占风铎，没办法及时处理。
　　联系林沐华？他们来台湾后就新换了SIM卡，自己根本没来得及记号码。当务之急还是得通过网络找到他。
　　“姐姐，”这时糖糖扯了扯她的袖子：“我得回家啦。阿宗哥哥跟我约好，四点前得回家的！”
　　“哦……那，再见？”
　　小公主这下可不乐意了，嘟起小嘴巴：“你不怕我半路丢了吗？”
　　“不会吧？”宁栀心想，你的地盘你还能丢，那我岂不是得被拖到海里去喂鱼？
　　“难说哦！姐姐姐姐，你有车吗？”真是榆木脑袋，她只好再次给出提示，充满期待地提问道。
　　宁栀实话实说：“没有。”
　　糖糖：“……”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宁栀竟然瞅到这小丫头片子剜了个大大的卫生球。
　　最终还是慈善家腱子肉慷慨献出了他的摩托。自己留着用的东西果然好，宁栀过了一把足瘾。她们沿着山路逆行，没过多久就开回了温泉山庄。
　　“到家啦！”糖糖丢下宁栀，率先冲进了房间，却没听到她意想之中的欢迎声，传入耳中的只有电视机里浮夸的笑声。“咦，阿宗怎么不在呀？”她想了想，提脚往楼上走去。
　　彼时楼上的阿宗打了几次老板的大陆手机都没打通，迫不得已只好放下电话。他仍旧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小声嘟嚷了一句：“奇怪哦，从来没听阿伯说过他们家在大陆还有亲戚。”
　　“我们两家是从曾祖父那辈失联的，很多年不见了。”柊裴一只手里正转着笔，带着点疏离冷漠，这么向他解释道。
　　“这样哦，那你曾祖父跟阿伯的爸爸是战友？”阿宗大胆做了个猜测。
　　他点点头：“是的。扛把子的交情。”
　　这个阿宗就听不大懂了，只能不断爬耳搔腮，神情略带迷惑。
　　“阿宗阿宗！我回来啦！”正当此刻，糖糖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她没料到房里还站着一个陌生人，不禁放慢脚步，好奇出声：“咦，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宁栀紧跟着走了进来，与柊裴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她愣了一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出来一下。”
　　----------------------------------
　　像是在错综复杂的迷宫里行走，重复的是相同的步伐，相同的路线，不知不觉中就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一路上被树枝绊倒，被荆棘刺痛，好不容易终于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地爬出这个迷宫，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下一个迷宫之中，等待他的是新一轮征途，远远望不见尽头。
　　“原来，这也不是‘休止’啊。”他苦笑道。
　　“但是，我的命运不会再次交给别人主宰。”这样说着，他重新回到上一个迷宫里，与出口背道而驰，毅然决然奔入另一个分岔路口。
　　慢慢地，前方出现一丝光亮，宛如黑夜港湾上照明的灯塔，在雾色之中朦胧浮现。
　　于是陈南悟奋力向灯光跑去，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场景。
　　他讶然：“这里……还是岛上？”
　　难道自己还活着？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耳畔传来不知名的小调，旋律柔婉，美妙动听。
　　陈南悟转头，这才发现唱歌的是自己年幼的小曾孙女。
　　“糖糖？”他尝试着唤了一声。
　　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骤然停下。“太公！”女孩既兴奋又惊奇，朝他跑了过来。“太公太公，你怎么会在这里呀？刚刚来的时候都没见到呀？太公你知道吗，爸爸和爷爷都说你死了！他们告诉糖糖，死就是再也看不到一个人的意思，可是糖糖不想一直见不到太公，糖糖还有好多好多游戏想跟太公一起玩呢——”
　　稚嫩的嗓门发出长长一串连珠炮，陈南悟插不上嘴，便想伸手将她额头上的汗珠轻轻擦拭干净。
　　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终于安静了下来，依偎着他撒娇道：“太公，你还没告诉糖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他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太公放心不下糖糖啊。太公还想给糖糖做好吃的，陪糖糖玩游戏，给糖糖讲故事呢。”
　　“真的吗？那太公会做可乐鸡翅吗？糖糖最喜欢吃这个了！”
　　“会呀。”他的眼里尽是宠溺。孩子就像是捧在手心的蜜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一不注意就化了。对了，这就是所谓的“牵挂”吧？正因为心中还有牵挂，惦记着亲情，惦记着家庭，惦记着糖糖，他才没有办法成佛吧？他忽地忆起以前读过的某位法师的书，书里提到过，所谓的成佛，就是向上，最后都向善，成佛不是一句空话，佛者，觉也，觉悟的人。觉悟的意思，只要你的存在，给人带来各种各样的快乐。
　　他如梦初醒，原来走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成佛的觉悟。
　　留恋的东西太多了。
　　“糖糖，台风要来了，你该抓紧时间回家了。”他望着昏沉的天色，摸摸她尖尖的后脑勺。
　　“太公不跟我一起回吗？”
　　“不了。”他摇头：“太公不怕台风。”
　　“我知道了，太公是要留在这里保护大家，跟台风战斗，把台风打跑对不对？”孩子的语气里满怀天真与无邪。
　　他忍俊不禁：“是啊。”
　　“哇，太公真厉害！”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如同大力水手般弯起自己纤细的胳膊：“糖糖以后也要做跟太公一样棒的大英雄！”
　　英雄？于他而言是十分久远的称呼了，这样的词汇属于自己吗？也许过往的荣耀与光辉足以证明这两个字的合理性，可是所谓的真相，事到如今也唯有他自己知道了吧。
　　他竖起小拇指，许下诺言：“那么约定好了哦。”
　　“嗯！”糖糖郑重地点头，也伸出自己的小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大笨蛋！”
　　一出神一恍惚之间，幼小的背影就已经渐行渐远，徒留他年迈的身躯留在原地，内心却是无比喜悦的。曾几何时，他也盼望着与《老人与海》里的那位老渔夫一样，即使白发苍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新的伤疤，仍旧可以骄傲地举起鱼叉。尽管身上的伤疤像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这样的信念早就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被侵蚀了。可是直到此时此刻——又或许是他决定重返迷宫的那一个瞬间，向着灯塔奔跑的那一刻，在获得“新生”的同时，他也重拾了自己理想的真谛。
　　这不是终止，不是结束，而是崭新的开始！陈南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与沸腾，那些被遗忘的不安因子，似乎又蠢蠢欲动起来了。
　　他甚至在脑海里规划好了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回一趟天津，接下来重新踏上旅途，游遍世界各地……这么想着，他察觉到脚步声由远到近，由轻缓到沉重，逐渐靠近。
　　“糖糖，怎么又回来了？”他笑着抬起头。
　　眼睛却在瞬时间瞪圆，惊愕失色。
　　“看来我来晚了。”
　　“……柊、柊裴？”生涩的二字从破碎到完整，从记忆的海洋里被拾出。陈南悟迅速捂住嘴巴，到底没能掩住那声发自肺腑的惊叫：“不……这怎么可能！”
　　“很意外吗？”男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老实说，我可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异常激动。这么多年，走遍了全国，甚至还想办法从湄公河偷渡去柬埔寨，现在又好不容易跑来台湾，兜兜转转，最后才在这里找到了你。可惜啊，迟了一步。”
　　陈南悟半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目瞪口呆的样子甚是滑稽。双腿在本能反应下如筛糠似的乱颤，不太能听使唤了。
　　“你看你，老得都起皮了，岁月不饶人啊。” 他拍拍他的脸，表情颇为惋惜：
　　“没能亲手杀了你是挺遗憾。听说你曾孙女的目标是向你看齐？那她恐怕还不了解真正的你吧。”
　　“你想干什么？”陈南悟顿时警惕起来，紧接着语气又软了下去：“柊裴，我求你——”
　　“哟，你别求我。”他摆手，表示自己承担不起：“下去亲自求河马跟猴子。”
　　“柊裴，”他第一次那么低声下气，“难道我现在的境遇还不够赎罪吗？我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但是我知道自己迟早都要下地狱的。可糖糖还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你放过我的家人好吗？算我求你了……”
　　“时代真是变了，你也会求人？”柊裴看上去有些怅然若失。他长吁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也别太担心，故友重逢，我还是愿意送你一程的。见到猴子跟河马，记得替我问声好。”
　　“柊裴！”他看清了他手上的物什，倒吸一口冷气：“你从哪里弄来糖糖的发箍的！”
　　“我呢，给她讲了个好玩的故事，作为回报，她就把这个送给我了。”他挥了挥粉色的发带，“不过看来你送的东西她也不是很珍惜呢。”
　　“什么故事？”陈南悟感觉心口像是堵着一块铅。
　　“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你要听吗？”他笑了：“没关系，我可以再讲一遍的。”
　　“柊裴！”老人颤抖着发出愤怒的低吼。他拉起衣服，树皮般干瘪的肌肤上伤痕累累，沟壑纵横。“它们的由来，我全部都记得！35年的一二九运动，37年忻口战役，44年长衡会战，52年抗美援朝，66年越南支援，79年中越自卫边境反击，85年金三角火拼……我身上总共有四个弹孔，十余道刀伤。你仔细看看它们，然后能指出来哪个是正义，哪个是罪恶的吗！”
　　“错的事情，会因为一个人身份地位的改变，或者再次选择，而变成对的吗？”柊裴平静地凝视着他，心中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发箍被丢掷到对面人身上，手上的血已将其徐徐染红。
　　“跟你的理想一起见鬼去吧。”他笔直地伫立在那具蜷缩的身体前，声音冰冷麻木，不带任何情感。
　　“不——”陈南悟痛苦地抱着脑袋，扭曲成一团，口中发出绝望的呐喊。
　　“让你们久等了。”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柊裴低声说道：
　　“‘如果队伍中发现叛变者，就地解决’。那么，七十六年前的任务，由我现在执行。”
作者有话要说：　　老柊已黑化T^T
最后一句，向今年最爱的TOP电影《暗杀》致敬。

　　☆、津门旧影

　　寒冬的傍晚，雪花将大街小巷装饰得粉妆玉砌。居明玉从画廊里回来，虽说车里温度还算宜人，可她只着单裙，到底不敌寒风侵蚀入骨，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管家早早站在门口迎接，她步入门内，接过旁边人递上来的暖手炉，总算舒了口气。
　　“浴缸的水都备好了，您先沐浴？”
　　“不急。他们人呢？”
　　“早早用完了膳，客厅里待着呢。”
　　她便提脚向客厅迈去，还没进厅门就见到自己那个老不正经的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三姨太喂宝贝儿子吃着南瓜羹，紧身裙将身段勾勒得更是玲珑有致。她抬眼，视线冷不防跟门口的居明玉撞个正着，手里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把调羹甩出去。
　　居明玉也没打招呼，羊毛靴都没换，蹬蹬蹬就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拉开吊灯，顷刻之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小环——”她呼唤道。
　　马上就有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小丫鬟跑了过来，“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的梨木梳妆台呢？”她指了指空落落的墙角。
　　“三、三奶奶说这台子旧了，放在家里让人笑话，就找人把它搬走了……”小环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地答道。
　　“我知道了，没你的事了。”居明玉将手袋往床上一抛，咚咚咚又走下去了。
　　她大步流星跨入客厅，三姨太复又抬首，眼前一黑，一双手套就迎面砸到了自己脸上。
　　“那是我母亲的嫁妆，谁给你的胆子随便转手？”
　　三姨太一听，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就冲上去抱着居世庸的腿哭喊道：“老爷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谁都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三姨太是戏子出身，早年可把居世庸给迷了个神魂颠倒。可是这么些年过去，再好的燕语莺啼都化成了喋喋咻咻，居世庸不厌其烦，此时只觉得聒噪不已，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能把象征性地批评下女儿：“明玉啊，没大没小，赶紧给赔个不是。”
　　居明玉冷冷道：“如果还指望着沈纵投资的话，奉劝你不要这么说。”沈纵是她的未婚夫，居世庸前段时间刚开了个暖水瓶胆厂，准备盛情邀请准姑爷给自己红红火火的事业加一把温。
　　说时迟那时快，居世庸一巴掌就呼到了三姨太脸上，低斥道：“败家娘们儿，好的指不上，尽会给我添乱是不？”
　　三姨太哭哭啼啼，却只敢怒不敢言，捂着脸压低了抽泣声。
　　居明玉不为所动，面上仍旧冷若冰霜，临走前只留下了一句话：“明早睁眼时，我要原封不动地看到它。”
　　冲突总算暂告一段落。
　　晚上躺在雕花大床上时，居世庸毕竟不忍，抚了抚三姨太红肿的脸，问道：“还疼不？”
　　“冤家，一边儿去。”正敷着热毛巾的三姨太扭了扭小蛮腰，身体转到了一边去。说是埋怨，听起来更像是娇嗔，把男人的骨头都要唤酥了。
　　居世庸哪还受得住，当即便压低声音安慰道：“你说你别扭个什么劲儿？等她嫁了出去，别说这家里的东西了，我那些个工厂还不都是留给你和晟儿的？”
　　三姨太眼珠子骨碌骨碌一转，娇笑又浮上了嘴角，连忙回头揽住了身后的男人：“我的好老爷啊——”
　　居世庸嘿嘿笑着，当下换了个体位，把女人重重地压在了身下，抚摸着她嫩白丝滑的胳膊，丰润的臀部在自己的揉搓下挤压成了不同形状，心里是止不住的心猿意马。他已经不年轻了，不再能靠外在吸引女人的心和注意力；不过幸好，他还有钱，还有生意。
　　自打嫁给居世庸又肚子争气生下男丁后，三姨太的生活可谓是如鱼得水，想办法整得居世庸心甘情愿送走了其余几房姨太太不说，大街上见到以前戏班子的人都是横着走的，生怕对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
　　红木床在沉重的撞击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媚眼如丝，正忘情地叫唤着，眼角冷不丁瞥到靠着窗户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该不是被风吹开的吧？三姨太盯着窗口飘荡着的黄色帘子，在起起伏伏中忘乎了所以。
　　----------------------------------
　　梁家管家福伯大半夜跑出来开了大门，一看吃了一惊：“居小姐，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居明玉打了个喷嚏，依旧一言不发，被他迎着走进了家门，端着杯热茶在客厅火炉边坐了下来。没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留着大背头的英气面孔出现在了厅门旁边：“明玉？”
　　居明玉抬头注视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低低唤了声“雅茹”。
　　梁雅茹担忧地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没事吧？”
　　她拂首，不愿多说，只是希望在她家里借住一晚。
　　梁雅茹心下了然，也不再问什么，当下便唤了仆人上去收拾客房，嘱咐完以后又想起前几天搬家，客房多半还堆着杂物，不好意思让客人栖身，于是诚邀居明玉来自己房间与她同睡。
　　夜半叨扰本就已经不合礼仪，居明玉自然不会介意。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找着话题，大门又一次被推了开来，这次进来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的男士，见到她俩略带诧异：“明玉？”跟方才梁雅茹如出一辙的疑问语气。
　　居明玉这才噗嗤轻笑了出来：“你们不但模样相似，说话也都是一个调调。”
　　梁雅茹也笑着站起了身：“哥，怎么那么晚才回？”
　　梁仲祺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公务多，处理不完。”他别有深意地望了居明玉一眼：“适才怀袖也跟我在一起。”
　　“是吗？难怪他家里没人。”居明玉不以为然，“你肯定又灌他酒了。”
　　“……生意场上的规矩罢了。”梁仲祺瞧着她身上薄薄的洋装，无奈地摇了摇头：“要风度，不要温度。”
　　这会儿在屋子里倒是不感觉冷了，可梁雅茹还是贴心地把自己的皮外套脱了下来罩到她身上，又把头发往领子里掖了掖，“你上去洗漱一下吧？睡衣在我房间衣柜里找就行。”
　　居明玉应允，来到梁雅茹房间，掩上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玻璃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窗户没拴严实，萧瑟的冷风涌了进来，带动了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熊熊火苗忽地往上蹿了好几拨，不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是火星子蹦出来坠落到了毛绒地毯上。
　　雅茹家的丫头是个粗心的家伙，没关窗不说，肯定一不注意又加多了炭。
　　她想起刚刚在自己家亲耳听到的语句，唇梢情不自禁挂上了几分冷意。想想她的母亲曾经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小姐，早年不嫌弃贫困潦倒的居世庸委身下嫁，为此还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没料到没过几年对方就原形毕露，张罗着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居明玉母亲前几年仍旧忍气吞声，后来刀妃革命给予了许多当代女子莫大的启发，心灰意冷的她决定效仿文绣跟居世庸提出离婚。居世庸哪里丢得起这个面子，当下便扬言：分家可以，但别想从我这里捞到一分钱！本想着震慑震慑这个不知好歹的正房，未曾料到对方真的不卑不亢搬了出去，住到山上的寺庙里，从此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居世庸咽不下这口气，连她身患绝症，年初弥留之际都不肯上山去看一眼。当然咯，这里面必定也少不了三姨太的一番搅和。
　　夫妻说穿了就是寻找一个下半生与你在苦海中风雨同舟的人，但很多人还是禁不住诱惑中途下了船，剩下另一个独自在海上飘飘荡荡。
　　她正兀自沉思着，猛然感受到身后有细微的响动，转瞬即逝。她心里没由来一惊，正欲回头，却感受到一股夹杂着冰霜的阴沉气息蓦地笼罩了上来，将自己全然包围。
　　“你——”居明玉猝不及防，刚想尖叫挣扎，嘴已经被牢牢地被捂住了。冰冷的刀刃贴了上来，沿着自己脖子的弧度慢慢滑动着，在颈动脉的位置流连忘返，刺骨的寒意也逐渐蔓延开来。
　　“我不对女人动粗，”一道低醇的男声从背后传出，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但梁小姐要配合我一下，好吗？”
　　居明玉已从先前的讶异逐渐转为镇定，心知他认错了人，把自己当成了梁雅茹。她僵直着脖子盯着窗花，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倒映在上面。她轻轻点了点头。
　　耳畔传来一阵轻笑，她感觉颈边的力道稍稍松了下去，封住自己嘴唇的大手也移了开来。
　　“早闻梁小姐虽为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令众多男子都自愧不如。在下慕名而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定以君子之礼相待。”
　　“呵，”居明玉这回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我倒不知，什么时候起挟令女子也称得上君子了？”
　　“我当然不是君子，我是小人。”那人哧哧低笑起来，言语之中尽是促狭。“小人嘛，定然会做出一些不齿之径了。”说罢趁她不留神，竟吧嗒亲了她脸颊一口，随即松开她退后了几步。 
　　“温香暖玉抱满怀，唇齿还留佳人香，不枉大寒天从被窝出来跑一趟了。”
　　“你——”被这样一个下/流的登徒子轻薄，居明玉虽气极，却仍不敢回头。这人现在看来心情尚好，若自己一回头瞧见他的真面目，不知是否会心生杀机。
　　那人又发出低笑，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应该是在翻找些什么。
　　良久，她才感觉到他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本来是不想惊动梁小姐的，但没想到你哥哥回来得这么早，只能劳驾你帮帮忙了。”男人俯视着院子里来回巡视的卫兵们，将刀刃重新覆上她的脖子。
　　“帮忙？呵呵，你自己想办法吧，大不了就是一起死。”她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子悲壮勇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到底。
　　身后的人便贴近，在她的耳边轻轻呼气：“在下贱命一条自然无谓，你不惜命倒也罢，可难道要连累着你哥哥一起遭殃？”
　　居明玉默然。她素来没什么菩萨心肠，但梁氏兄妹确实待自己不薄。
　　身后的人将她的心思摸透了个七八分，晃了晃刀子，低声笑道：“那就有劳梁小姐了。”
　　居明玉从来不曾这么狼狈过，但眼下除了蹙眉答应，似乎再无他法。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进入回忆篇

　　☆、花园舞池

　　法租界十二号和二十一号路交界的转角处，坐落着一家洋行。洋行的楼上是家饭店，外表乍一瞧并不引人注目，实则内里却大有乾坤。说到这家饭店，还是二十年代末的时候名气最大。当时的经理可是鼎鼎有名的赵道生，赵四小姐的哥哥。想当年，赵四约会张学良，孟小冬行拜师礼，梅兰芳杨小楼赈灾义演，袁克文宴请宾客，各大知名报馆举办沙龙……全都得往这处挤。偌大的销金窟里不知藏了多少前清王公、军阀政要，就连《北洋画报》也曾做过大肆宣传。抗战开始后，换了个老板接手，虽然生意也不算差，但相比之下还是萧条了许多。
　　饭店的屋顶建着个花园，平日是封闭着的，只有当客人包场举办舞会时才对外开放。水门汀铺成的地板反着透亮的光泽，入口左手边就立着面巨大的凯旋门式穿衣镜，在流苏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色彩，让人宛若置身于幻境之中。音乐亭内，西装革履的男士挽着珠光宝气的女士在大理石台子上优雅旋转，轻步曼舞；一会儿换了歌曲，他们又欢快地换了舞步，跟着节奏扭来扭去，甚至半推半就拥抱在了一起，欢笑声充斥了整个舞场。
　　一旁的自助餐桌上虽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食物，倒是显得冷冷清清，没几个人过来取。有宾客倚在桌子旁，看着不远处一位男人正拿着酒杯，弯腰对一个头盘成连环髻，身着宝蓝底白玉兰花旗袍，外罩水貂大衣的年轻女子说着话，便开口问道：“那位就是居世庸的千金，居大小姐？”
　　“是啊。”他旁边的人嘴里塞满了火鸡和鸭胸肉，这一开口差点没噎到自己。好不容易得了空，很是唾弃地补充了一句：“资本家的妞就是花里胡哨，一件大衣就顶老子大半辈子花销。”
　　这话落到文质彬彬的服务生耳里，不禁抬头打量了面前人几眼，心底感慨道，造化弄人啊，下九流打扮打扮也能登得上台面了。
　　隔着他们几米远，一位身穿黑色双排扣直筒风衣的男人，此时正细细品尝着高脚杯里的香槟。随着他们的话语不经意望过去，他眯起眼睛，总觉得那个背影分外眼熟。
　　两位宾客目送着搭话的人直起腰，满脸尴尬地往回走，看样子是碰了一鼻子灰。
　　“大小姐不好糊弄啊。”其中一位小声嘀咕道。
　　另外一个也眯起了双眼，八字形的眉毛拧在了一块，望上去有些滑稽。“口味养叼了，估计这种货色根本入不了眼。”
　　两人正聊得火热朝天，压根没注意到旁边沉头思索的人。服务员正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突然感觉到盘子里的香槟又被抽走一杯，只见对方用手指夹着杯子，笔直朝自己对面的沙发走了过去。
　　刚被拒绝的男人正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新的挑战者堪堪与自己擦肩而过。
　　“小姐，我能邀请你跳支舞吗？”他俯身问道，语气很是诚恳。
　　坐在皮沙发上的居明玉刚斥走一位搭讪者，正闭目养神着，听到这声音顿时打了个激灵，昨夜的种种浮上心头。她睁眼，正好对上一张白净书生脸。来者衣着妥当，头发服帖，墨色的瞳孔在灯光的映照下流溢着光彩，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从打扮上看跟一般的富室子相差无几。但是，只有她清楚那副雅痞的外表下藏着怎样阴冷的心。
　　对方看样子没认出她来，于是她也决定不打草惊蛇，而是嗤笑一声，拔高了音调，装作不屑道：“这里想跟我跳舞的人多着呢，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胜过他们？” 
　　男人缓声低吟：“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很难过，不想跟他们跳。”
　　“哦？”她便饶有趣味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我娘告诉过我，一个人真正伤心时是不会显露在脸上的。她会找一个安静偏僻的角落坐着，独自发呆，或者默默注视着人群。”
　　“你娘还挺有见地，那她有没告诉过你这招对但凡有点脑子的女人都没用？“
　　“她老人家还来不及说，就驾鹤瑶池了。”
　　“是吗？”她缄默，良久才开口：“无意冒犯。我母亲前些日子也去了。”
　　“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还请小姐节哀。”
　　“让你白忙活儿一场，我未婚夫到了。”她举杯向他致意，“不送。”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爽朗清举的翩翩公子哥从木梯拾阶而上，面上扬着和煦而儒雅的笑意。 
　　“怀袖。”居明玉迎上去，步履轻盈，仪态大方，帮他正了正领带。
　　“怎么不等我一起来？”弱冠已至、三十未立的沈纵正值挥斥方遒的大好年华，接手没几年父亲的皮鞋厂和磨坊面粉加工厂，打理得蒸蒸日上，股票交易所也是一片大好形势。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意气风发，一登场就吸引了大半个舞场的视线，剩下半场则属于自己面前的女人。
　　“等不及了，就自己先过来了。”她对他嫣然一笑，明眸皓齿。
　　她喜欢他，但没到爱的地步。她相信他也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认为彼此都是一个合适的婚姻对象，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好的了。仅仅如是而已。
　　忘了谁说过，若想做一朵枝蔓清晰的花，就不要轻易伸出无谓的枝桠。
　　一首歌终了，新的一首紧跟着又响起，留声机指针在密纹唱片的铝膜上缓缓行走，清越悠扬的天籁之音应运而生。趁着大家都忙着变换舞步的时候，沈纵感觉到居明玉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顺势一个动作将她拉入舞池，轻搂细腰，凑近了问：“怎么了？”
　　居明玉不动声色道：“我后面那个男人，想办法把他抓起来。”
　　沈纵这才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立着的人，打扮得中规中矩，细看却隐隐透着些痞气，八成是不小心得罪了她，当下便低声应允道：“行。不过这里太引人注目，等会儿散场我派两个人跟着他，找机会动手。”
　　居明玉欣然同意，手搭上他的肩，向舞池中央走去，目不斜视。
　　“小娘们儿眼光够高啊，连这种调调都瞧不上。”目睹了全程的好事者咂咂嘴，虽说亲眼见了方才上楼的男人后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挑剔，还是忍不住想要帮黑风衣大哥喊声冤。
　　“可不是嘛。”另外一位也跟着附和道。
　　“大老爷们儿，废话怎么那么多。”不曾想这话却被当事人听到了，对方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看上去丝毫没因为碰壁而气馁。
　　先头调侃他的人咧嘴一笑，一只手伸了过去：“幸会，幸会。小弟花名猴子，今天长了见识，自愧不如，改日还望找大哥好好讨教一番。”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没有回握，反倒握拳与他轻轻相碰。“猴子？这名字有点儿意思。”
　　“可不嘛——”猴子趁热打铁，指指身边的大块头：“这位是我朋友，花名河马。”
　　“你好你好，怎么称呼？”河马也热情地点头哈腰道。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在下狗烂儿。”
　　“请让小弟尊称一声狗哥！”
　　噗嗤。这话清晰落入舞池内离他们距离并不算太远的居明玉耳中，一时没控制好情绪，情不自禁笑了出声：自我定位还挺准确，你就是这么个德行。
　　“怎么了？”搂着她腰的沈纵一脸迷惑，还以为自己的舞步跳错了。
　　她掩了笑意，别过头去：“……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狗烂儿，在天津话里就是混混的意思，猜猜他是谁？

　　☆、一张老照片

　　这厢，男人们的对话显然已经进入了热火朝天的模式。称自己为狗烂儿的黑风衣调侃道：“又是马又是狗又是猴，合计着咱们都可以开一个动物园了。”
　　猴子不解：“啥叫动物园？”
　　河马捅了捅他的胳膊，解释道：“就是一大群动物待的地方。”见他好像不是很明白，又补充道：“把老虎关到笼子里，人在外面看着。”
　　“啊？”猴子咂咂嘴，“把老虎关到笼子里，那不相当于把男人阉了吗？”
　　河马被呛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道：“你还是吃你的吧……后几餐可没啥着落了，还不趁现在把肚子掂饱一点儿？”
　　“对、对！你说得有道理！”猴子如梦初醒，连连点头称是，小跑着去拿食物。
　　别人都在风流浪漫，跳舞唱歌，唯独这三个不解风情的人猫在花园一角狼吞虎咽着。幸好灯光转暗，也没什么人留意这边。吃着吃着猴子凑到狗烂儿身边小声问道：“哥，你说那人怎么一直望着这边呢？”
　　狗烂儿手下一滞，用余光瞟了过去，果然，舞池附近的圆桌子旁，一位中年男子正襟危坐着，三七分头，留着仁丹小胡子，身穿中式长袍马褂，格调与舞池的气氛完全不搭。察觉到他的眼风，那人礼貌地回了个注目礼，绷直的唇线也稍稍染上了点笑意。
　　他这一笑，猴子却更加紧张了：“他不是发现我们是来蹭白食的吧？”
　　“别管他。”狗烂儿收回目光，继续埋头苦吃。
　　居明玉和沈纵一共跳了三支曲子，郎才女貌往那一伫，识相点的都不好意思上来邀舞，他俩今晚倒是落了个清闲。“你还没吃东西吧？整天在厂里忙来忙去，饮食不规律，小心胃病又犯。”居明玉说着来到餐桌边，夹了几块牛扒放到盘子里。
　　“有你记挂着，再苦我也甘之若饴啊。”沈纵笑着接过盘子。
　　这要换了其他人，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把握住气氛，不娇嗔几句也会红一下脸。偏偏居明玉似乎没这个雅兴与他调情，她置若罔闻，转身欲取香槟，手指却在半空中与另一双手交汇。
　　她抬眼，一张并不想看见的脸。对方礼貌地收回了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女士优先。”
　　她面不改色，径直拿走了侍者盘里的最后一杯。
　　沈纵稍稍填了点肚子，就放下手中的餐盘，牵起居明玉的手，说道：“走，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领她走到一张桌子附近，打了个招呼，扭头跟她介绍道：“这位是南里先生。”
　　又向坐着的人说明：“我的太太，明玉。”
　　居明玉挠了挠他的掌心，补充一句：“未过门的。”
　　沈纵便笑了，春风拂面：“很快了。”
　　“你好，鄙人南里龙之介。”男人起身行礼，礼貌地与她握手：“明玉小姐，果然人如其名。”
　　居明玉浅笑：“说笑了。你的中文很棒。”
　　“工作需要。”南里龙之介看看沈纵，称赞道：“你的未婚夫，也是个十分优秀的人。”
　　又互相奉承了一番，沈纵接着说道：“南里先生前段时间来天津投资洋行，新开了家硝子厂，主营料器业。不仅是我，也是居叔叔生意上的伙伴，今晚的舞会也是由他举办的。”
　　“能邀请到二位，十分荣幸。”他欠了欠身：“可惜今晚没能见到令尊，略感遗憾。”
　　居明玉脑海里浮现出居世庸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只好这么解释：“家父近来身体不适，这几日都在家中休养。”
　　“是吗？那我一定抽时间，登门拜会。”
　　“南里先生，”居明玉心中略一斟酌，问道：“今天的舞会，难道对入场的人没有限制吗？”
　　“明玉——”沈纵明白她话里有话，低声唤了一句。
　　南里龙之介微微挑眉：“明玉小姐，什么意思？鄙人不是很懂。”
　　居明玉踌躇片刻，复又抬眼笑道：“算了，几只小老鼠罢了，不用在意。”
　　他拂首：“老鼠多了，毕竟，还是不太好的。”
　　“那若是换了南里先生，一般怎么处置老鼠呢？”
　　“我的工厂里，不会出现老鼠。”
　　她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哦？为何如此确定？”
　　“明玉，”沈纵捏捏她的柔夷，插话进来：“你不知道，南里先生对属下可是出了名的好。听说夏天硝子厂里烟熏火燎，工人们满身大汗，经常趁休息时间跑到水洼地洗澡，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专门雇了几艘小船以备急需，后来干脆直接买下旁边的楼改造成工厂宿舍。不但如此，他们硝子厂的伙食和设备也都是一流的。都说料器行当的工人‘火烤胸前焦，风吹背后寒’，恐怕南里先生厂里的人绝对不会有这些顾虑吧。”
　　生意场上混久了，什么话都能信手拈来。居明玉哂笑道：“这么说来，相比起我们家，南里先生的工人的确有福。”
　　当事人听了却好整以暇，仍旧抱以自谦之辞：“沈君，言过其实了。”
　　他的眼神扫过花园一角，目光少许凝滞。“南里先生，怎么了吗？”居明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信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餐桌旁已经空空如也。
　　她回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南里先生在找朋友？”
　　“不。”南里龙之介轻吐一口气，举起桌上的杯子向她致意。
　　一同走出饭店大门，率先发话的是河马。“您住哪儿啊？”。
　　“河西。你们呢？”
　　“哎呀妈呀，这巧的！该不会也是谦德庄吧？”
　　狗烂儿驻足：“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同为流浪汉，三人顿时产生了惺惺相惜的革命情谊，结伴向栖身之处走去。走着走着，狗烂儿突然放缓了步伐，沉吟道：“我们被跟踪了。”
　　猴子心下一惊，条件反射就想扭过头去，被他喝止。
　　“前面路口分开来走，你俩直行即可，不要回头。”他嘱咐道，往前几步向左手边拐去。
　　猴子脑袋发炸，倒是河马比他冷静许多，沉下气来，带他转向右边路口，按照狗烂儿的交代一股脑径自向前走着，四腿生风，健步如飞，像在和谁比赛竞走一般。
　　与他们分道扬镳的狗烂儿漫步走了一段路，发现身后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并没有消失，心下便知道这应该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他猛地转身，尾随在后的虎背熊腰的大汉见状一愣，马上躬身朝他冲了过来。狗烂儿看准缝隙，一只手就势按在他右肩膀上，同时半个身体绕到他的后方，腿上使力，眼看一个后旋踢就要达成，角落里冷不防又冲出来一个精壮的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自己的背后不设防，刚好留了空门，腰窝处瞬时挨了一脚，紧接着颈部和腿肚都遭到了攻击，一时无力，半跪在了地上。
　　他们耍赖！歪倒在地的狗烂儿愤愤地想。
　　----------------------------------
　　舞会结束后，南里龙之介回到洋楼。他掩上房门，掀起墙壁上的水墨画，一个银色的保险柜赫然出现在其后。他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摁了几个数字，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还没等他坐稳，房门便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冒出一个脑袋，来者笑盈盈地说道：“哥哥，你回来啦。”
　　他的神色难得柔了下来，不再如平日在外所示那般庄严肃穆。“美穗子，今天没有出去逛街？”
　　“外面逛久了也没什么意思。”她走过来，瞧见了他手里的东西，不禁好奇道：“咦，这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接着把它举起，在她眼前挥了挥：“照片。”
　　女孩定睛一瞧，原来是父亲年轻时的合影，算不上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她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哥哥悄悄藏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
　　南里龙之介将照片反扣到桌面上，笑道：“我今天见到了沈君，算不算有意思的事情？”
　　此话一出，少女的双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她轻轻咬唇：“那他……有提起过我吗？”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不要自作多情，人家都快结婚了，我还见到了他的未婚妻。”
　　她瞪圆了眼睛，充满期待地追问：“漂亮吗？”
　　他沉思几秒，郑重其事地答道：“依我之见，并不如你。”
　　“真的？”她半信半疑，尾音却愉快地翘了上来。
　　话音未落，门板上又传来叩击声。进来的人鞠了一躬，对他说道：“先生，人跟丢了。”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屋内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一时间有些错愕：“小姐？非常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你先下去吧。”南里龙之介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是！”他赶忙退下。
　　少女转过头来，问道：“哥哥，他说的，是什么人呀？”
　　他叩叩桌子，打趣道：“是的，我找人跟踪了沈君，想把他抓回来献给我们美丽的公主。”
　　“哥哥——”少女跺跺脚，鼓起脸颊，疾步向门口走去。“真是的，不想和你说话了！”
　　“哈哈哈。”背后依旧传来愉悦的笑声，她懊恼地关上门。
　　待她离开后，南里龙之介脸上的和颜悦色慢慢消失。他从桌上抽起照片，低头审视着手上的东西。因为及时塑膜，照片保存得很好，崭新程度犹如昨日所摄，完全看不出已过了些许年头。照上约有七八人左右，他双眼如胶，牢牢漆在了其中一副面庞上，倒吸一口冷气。
　　年轻男子留着辫子尾巴，眼神飘渺，笑容青涩，身子佝偻成一团缩在角落，虽不引人注目，可存在感还是难以忽视。
　　南里龙之介的手指拂过照片，再抬头时嘴角重新挂上了莫明的微笑。
　　他心想，这确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置札君怀袖

　　狗烂儿是被一桶冰冷刺骨的水泼醒的。他挣扎着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熟悉的宝蓝色绸缎底。
　　“说，昨晚去梁家干什么？”居明玉蹲下身子，戳了戳他湿漉漉的脑门，又接过手帕，满脸嫌弃地蹭干净手指。
　　声音恢复正常，狗烂儿这下总算是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昨夜错把冯京当马凉了。
　　他面上并不惊慌，反而笑嘻嘻地从容应对：“夜探香闺，你说我是去干什么的？”
　　帕子轻悠悠地在他身上着陆，对面的人扬起一边唇角：“小瘪三，你说我要怎么整你好呢？”
　　狗烂儿索性把脸一横，痞兮兮道：“要不我吃点亏，给你亲回一口？”
　　“啪”的一声，居明玉举手就把他送到面前的脸扇到了一边，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
　　狗烂儿歪到了一边，不怒反笑：“装什么，适才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我指的是你的真名。”
　　“告诉你干嘛，你要上我家提亲？” 他看上去很是受宠若惊。
　　又是一巴掌，这回他的脸被重重刮到了另一边，连后面立着的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都闭上了眼睛，有些不忍直视。
　　“猪头，”她又狠狠点了点他的额头：“杀了你总得给你刻个碑吧，你是不是要感恩戴德一下呢？”
　　没想到这大小姐手劲还不小，现在还无恙，再这么被她弄下去早晚得吃不消。可他这人偏偏不知好歹，舔了舔嘴角，仍旧口无遮拦：“是不是还要把我埋进你们家祖坟，跟你合葬一墓？”
　　居明玉望着他那流里流气的模样，知道自己再怎么打这痞子也是不肯服软了。她站起身来，从保镖手里接过手套戴上，吩咐道：“剩下的你们看着办吧。”
　　保镖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小姐，您是想见人……还是见尸？”
　　她蹙眉：“我的口味有这么别致吗？”
　　“您误会了。”另外一个马上解释道：“只是按照惯例，我们都是要这么问一句的。”
　　“哦？沈纵平日也下这样的狠手？”
　　两个大汉脊背已经浮起了薄薄细汗，连声否认：“不是的——”
　　“算了，详细的我不想知道。”她摆手制止，“夺人性命非我所好，你们就先帮忙保管着吧。”
　　他们点头遵命：“明白了。”
　　居明玉走出门的时候还听到后面传来男人的调笑声：“大小姐，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保镖跨步走到他的面前，先是往小腹踹了一脚，然后又一拳打在鼻梁上。狗烂儿只觉脑袋嗡嗡作响，鼻子霎时歪了半边，温热的液体在面上四处迸流。
　　“大哥，打人不打脸啊！”他就势低头，将血蹭到了衣襟上，“咱商量个事儿，只要不流血，您爱怎么弄就怎么弄，行吗？”
　　“哼。”她轻蔑地扯了下嘴角，还想讨价还价？走下楼梯，小轿车里沈纵正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到她从木板房走出来，便亲自下车帮她打开了车门。
　　“那小无赖怎么惹你了？”沈纵见她面色不善，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除了她家那兴风作浪的三姨太，鲜少看到有外人能把她气成这副模样。
　　居明玉想起了昨晚略为旖旎的场景。到底还是在未婚夫面前，被个小混混占了便宜，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便摆了摆手道：“一个混吃混喝的地痞，算了，不提也罢。”
　　她一直都是这样一副派头，沈纵也不甚在意，边开车便说道：“明天中午不能与你共餐了，我得去看望下我妈，医生说她的情绪又有些不稳定。”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她现在这样的状态，去了也认不出你，说不定还会更受刺激。”
　　“……好。”居明玉了解他的家庭情况。彼时他们刚刚从法国留学回来，沈纵的父亲沈达礼为他们接风洗尘，在国民饭店摆了很大的排场。结果饭局上沈纵一句话顿时惹起了沈达礼的不快，原因是他在法国学的医，回国以后也想在医院从业。然而，作为沈家的独生子，沈纵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家业的，沈达礼自然万分不同意，两个人闹得很僵，他甚至一度想与父亲决裂。
　　他被锁在家里面壁思过。居明玉去看望他时，他的造型很是落魄不羁，下巴上长出的青须好几天都没剃了，神情怔忡而迷茫。
　　他说：“爷爷给我取单字‘纵’为名，就是希望我这一生无拘无束，纵情世间。我又何尝不希望如此？然而千秋家国，此身难负，愿以我血祭山河。犹记得鲁迅先生说过，医术只能拯救人的身体，文学却可以医治人的思想。我没有他的才华，父亲又私下托人将我从征兵册上除了名，如今只盼望着能用这双手献绵薄之力，尽我所能，拯救更多国人于水深火热之中。根本不稀罕做什么投机生意，借机发国难财！”
　　“怀袖，”她走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你要知道，生意人也是能做成很多事的。”
　　沈纵静默，半晌才苦笑着说：“是啊。”
　　这件事还未解决，没想到时运不济，一个晚上沈家竟然被强盗闯了个正门。当时正逢新年，下人基本都休了假，老房子里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凶残的歹徒竟起了杀心，先是杀害了沈达礼，又将报警的沈纵捅成重伤，后来见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赶紧落荒而逃，捕头赶到时只来得及把血泊里的沈纵送进医院。
　　此难之后，沈母遭到了重大的打击，整个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沈纵一开始还把她放在身边亲自照顾，后来经不住医生和朋友的劝，只得把她送进了一家俄国人开的疗养院接受治疗。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从一个青涩的大男孩迅速蜕变成了一个不喜形于色的男人，默默接管了家里的生意，从此再也不开口提要当医生这回事儿。
　　“怀袖，你还记得吗？”因为忆起往事，居明玉心中添了几分感触，突然问他：“有一年爱国将领吉鸿昌在国民饭店被捕，临刑前写下慷慨激昂的就义诗：‘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你当时听了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能够上前线。” 
　　“当然记得。”沈纵笑着打了半圈方向盘。
　　居明玉望着窗外街景，道：“彼时的你还未沾上圆滑与世故，有的只是一身浩然正气。”
　　她话里多多少少带着些讽刺意味，他却不以为然：“那时候还小，年轻气盛，成天只想着当英雄。”
　　“我也不会忘记，当年在法国读书时，老师让我们做自我介绍，你说你的理想便是‘生当驰骋沙场，死愿荣归故乡’。”
　　“所以也就是理想罢了。”他的声音泛着苦涩。
　　居明玉的语气稍稍柔缓：“怀袖，听我一句劝，不要再跟那些日本人做生意了，他们看上去道貌岸然，没几个是安了好心的。” 
　　“明白了。其实你大可放心，安心作作你的画，等着我八抬大轿把你迎回家就好。”他打趣着说道，车子停在小洋楼外。“到家了，晚安。”
　　“晚安。”她推门而下，头也不回。
　　----------------------------------
　　居明玉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暖洋洋的阳光已经打在了被子上。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的画板前，端详了一会儿，握住画笔，弯曲着手腕，在没完成的那幅画上灵活地运转起来，四下只剩笔尖与纸张摩挲发出的沙沙声。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已从骨子里与她本人融为一体：不管一天有多累、多忙，总会抽出点时间练画练字，不然笔功就生疏了。
　　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其他爱好。像每个大家闺秀一样，她练过芭蕾，学过钢琴，吊过嗓子，排过话剧……然而留到最后的，唯独只有这两样，想必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吧。
　　临近中午，她想起前几日约好和梁雅茹一起去画廊谈生意的，连忙遣了司机送自己过去。雅茹向来很守时，今天却等了半天都不见踪影，她只好自己先在周边逛了起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几扇大玻璃窗前。
　　鸦片战争后开埠通商引进了一大批新鲜玩意儿，连带着洋餐也兴旺起来。过去人们总管吃洋餐的地方叫番菜馆，后来才改成西餐厅。说到天津卫做得最早也是最好的西餐厅，莫过于这家主营俄式大菜的起士林了。尽管天津沦陷后萎靡了许多，还是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食客。
　　此时此刻，她在玻璃窗前驻足。
　　透明的玻璃上倒映出两个正在谈笑风生的身影。本该在疗养院看望妈妈的男人，好像出现在了意料之外的地方。
　　他对面的女孩穿着一条墨绿色的羊毛裙子，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她的脸庞虽然还有几分稚嫩，但模样就是标准的美人胚子，就算笑起来秀气的鼻子饱满的小嘴皱在了一块，也无法遮掩那股子蓬勃朝气。两人站在一块真是跟对璧人似的。
　　清纯可爱，满满活力，不喑世事，都是她已不再具有的。
　　居明玉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罕见地没进去打扰，而是转身离去。
　　装作没看见吧。再过几天就是婚礼了，她不希望出什么意外。
　　这是忍气吞声吗？不，不是。她只是不允许自己早早设定好的人生规划出现纰漏。
　　绝对不允许。
　　另一旁，餐厅里面沈纵先是帮她拉开了凳子，待她坐稳当才回到自己位置上。
　　“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天津怎么样？”
　　“嗯……怎么说好呢？”南里美穗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她的中文还不是十分娴熟，忖量很久才说道：“跟想象中不一样，很繁华，很摩登。有电车，有洋楼，有咖啡厅，还有百货公司。人们说话很大声，有时候会听不懂，但是做出来的菜都很好吃！” 
　　“和京都比起来呢？”
　　“当然还是家乡好了。”她露出了小小的糯米牙：“不过这里能够见到怀袖桑，我待得也很开心。”
　　男人眉间细纹转瞬即逝，笑道：“你啊，还是叫我大名就好。”
　　“好的，沈桑。”南里美穗并没有抓住细枝末节不放，而是爽朗说道：“早就想问你了，我最近有在读汪先生的《双照楼诗词稿》，‘怀袖’这两个字是来自于他诗里那句‘置此札，君怀袖’吗？”
　　“你还读这个？”他神色略微有些讶异：“汪先生的确才华横溢，可惜……哦，这二字最早还是来自于顾贞观先生的《金缕曲》：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哥哥对我说过，了解一个国家得先从了解他们的文化开始，人也一样。”她略显羞涩，道：“只是我不太清楚，包胥承一诺和乌头马角是什么意思呢？”
　　“指的是春秋时期，楚国大夫申包胥立誓要保全国家，后来伍子胥引吴兵身陷楚都郢，申包胥入秦求兵，遵守诺言，最终光复了楚国。而‘乌头马角’指的则是战国末年，被当做人质困于秦国的太子丹请求归燕，秦王却说除非乌鸦白头，马长出角，我才能答应你。太子丹仰天长叹，没想到牢房外竟然真的飞进来了一只白头乌鸦，秦王没辙，只好送他回了家。后来人们常用‘包胥承一诺’和‘乌头马角终相救’比喻一诺千金。”
　　南里美穗并没怎么听明白，可是看着眼前兴致勃勃讲解着的人，不忍扫了他的兴，便继续问道：“那汪先生引用这两个典故是为什么呢？”
　　“是说他抱了必死的决心……对了，红菜汤上来了，要不先尝尝？这里是天津城最正宗的西餐馆，恐怕连俄国人自己都没尝过这么地道的口味。还有这里的德国方角面包，不抹黄油也好吃。”意识到自己多言，沈纵不动声色地转移了一个话题。
　　“听你这么一说，我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她也笑意满满，拿起了调羹。                        
作者有话要说：　　冬至快乐~

　　☆、戏里戏外

　　居大小姐今天似乎不宜出行，不幸撞见未婚夫大庭广众之下勾搭小姑娘不说，还被好友放了鸽子，路过百货商场的专柜时就差没进去买顶绿边帽戴在头上了。她一个人在咖啡厅百无聊赖地用过了午餐，银匙轻碰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敲醒了前几晚铭刻在脑海里的记忆。
　　狗烂儿可以说是被强行拽到居明玉面前的。后者坐在椅子上，手里捧了杯茶，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硬生生哼出了两声冷笑：“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里头恐怕就只剩下狼心和狗肺了。”
　　狗烂儿耷拉着脑袋，头一次没有还嘴。大小姐下手不重，整蛊人很有一套，昨晚上他可糟了不少罪，又是被按到水里面闷气，又是头朝下立了半宿，现在仿佛还感觉得到血液在哗哗逆流。
　　居明玉不知道又打算耍什么花招，指使着两个大块头架起他，扔到车的后座。两个保镖也跟着上了车，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插翅也难逃。狗烂儿身上还裹着未干透的衣服，冷冽的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吹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他的嘴唇冻得发乌，肌肤麻木得已经没有了痛感，只剩下牙关本能地打着冷颤，困倦与疲乏渐渐主宰了他的知觉。
　　本以为等待他的是新一轮花式折磨。但是出乎意料，大小姐只是带着他入了个小山包一样隆起的帐篷里，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是家电影院。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电影院好像是她家开的一样，整个场子都被包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
　　按照道理，电影院、戏园、茶楼、舞场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时不时就会有督察队进来巡逻，为此每个厅都会在中央位置专门设立弹压席，摆上上好的烟茶和水果，以供他们好好“审察”一番。许是因为有居大小姐在场，全程都没有“大令”们进来的动静。她倒好，非但自己坐上了弹压席不说，顺便也叫狗烂儿陪着呆在隔壁，活脱脱跟使唤小厮没什么两样。
　　经理抱着一张毛毯，毕恭毕敬地递了上来。
　　“不是给我的。”居明玉言简意赅。
　　经理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赔不是，将毯子盖到了另外一人身上。
　　狗烂儿也顾不上思考，温暖的气息将他环绕，加上舒适的软椅和四周发散着的热烘烘的暖气，眼下巴不得长眠于此。
　　一出戏播放完毕，居明玉转头问他：“小瘪三，你觉得好看吗？”
　　狗烂儿盯着大白屏幕上闪烁的人影眯起了眼睛，电影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相比起来他更喜欢去戏园子听戏。加上片子没有字幕，他并未认真观看，光知道是几个半大的小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此时便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还可以。”
　　居明玉也没指望他给出多么有内涵的评价，只是纯粹需要找个人来聆听她的非专业影评：“秀兰邓波儿演戏的确不错，难怪在国外那么受欢迎。”想了想又补充道：“电影大概是想表达这么个意思吧：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要一样努力，一样维护尊严。”
　　狗烂儿暗嗤了一声，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居明玉又接着带他看了另一部电影，片名叫《北方旅馆》，讲述了一对相约好殉情的恋人，男人在杀了女人后却没有勇气自杀而落荒而逃，女人被一个旅馆老板所救并带回了旅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旅馆老板爱上了女人，可女方终归还是爱着昔日的恋人，结局是旅馆老板求之不得只好选择自我了结。
　　“可笑至极。”居明玉耐心地看完了整部片，似乎很是不耻殉情的行径：“为爱情死的人都是盲目的。”
　　一句话否定了梁山伯祝英台为缓解人口压力做出的杰出贡献。狗烂儿实在捉摸不透她的意思，面色已有隐隐不耐：“大小姐，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别再整这些个洋玩意儿。”
　　“怎么，小瘪三，你不是很能耐吗？这就受不了了？”居明玉扬手又呼了过去，这次却没用上几分力，巴掌只是轻轻从他面上拂过，比羽毛还要轻。“这样正好，我偏偏就喜欢这种精神凌迟。”她一挑眉，挑衅地盯着他。
　　而后她说到做到，继续胁迫他陪自己看了第三场电影——一个公共治安队的秘书爱上了一个英俊潇洒的犯罪分子，坚信他本质上还是个好人，迫不得已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希望用自己温柔的心感化他。但事实却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美好，他们在逃亡的路上颠沛流离……这部片子居明玉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影片最后一幕仍旧唏嘘不已，感慨道：“穷途末路，也是一种极端的爱吧？”反正也没人回应，她又自顾自搬出了《金刚经》里的句子，是母亲在世抄佛经时经常会提到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昏昏欲睡的狗烂儿被她的喃喃自语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对方还是一动不动凝望着屏幕，不禁佩服她耐力之好，连看三场电影肚子都不带叫。
　　他挪了挪身体，换了个坐姿，果不其然吸引了旁边人的注意力。于是他沙哑着嗓子问：“怎么样，大小姐，瘾也过够了吧？”
　　“你感冒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直接将手覆上了他的额头，“嗯，有些烧。”
　　他侧头避开了她的触碰，手掩在嘴边咳了咳：“想必不会影响大小姐折磨的兴致吧？”
　　居明玉收回手，笑了笑：“确实有点。”她走到门口打了个响指，立马就有保镖走了进来，她指了指坐着的人：“带他去抓几副药，然后让他滚吧。”
　　不单是保镖，连他都感到了诧异。“这样就解了你的气？”狗烂儿问道。
　　居明玉回到原位，重新陷入柔软的座椅里，面上漫不经心，只是背对着他，应付似的挥了挥手：“没想到你也无趣的很。”
　　狗烂儿被带着走了出去，临别时的最后一眼，看见她背影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半个身子都隐藏在孤独的阴影里。
　　狗烂儿感觉自己烧得有些糊涂了，拎着个药包，花了好久才走回到栖身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大饭店，而是相当于城市贫民窟的滚地龙窝棚，里面住的有破产的地主，逃难的农民，拉黄包车的车夫，工厂的小工……总而言之，蜗居着各型各色的底层人士。毛竹、芦席和篾片搭成半拱形的支架，地上铺着茅草堆和烂棉絮，时刻得担心着煤油灯被风刮下来走了水。门的高度只到成年男子腰部，进出还要躬着身子，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穿墙而过。
　　猴子跟河马从昨晚上开始就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也不知道该找谁，只能眼巴巴在附近守着。乍然见到他回来，赶紧围了上来询问原因。狗烂儿简短地跟他们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大家心急如焚，脸上都是忧忡之色：“这下咋办？哥，你惹上事儿了啊！”
　　狗烂儿瞅瞅裹着草药的淡褐色牛皮纸，又想起电影院那个孤单的身影，神情捉摸不透，只是径自从猴子口袋里摸出根粗糙的烟卷点上，吸了好半天才道：“将错就错吧。”
　　猴子和河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狗烂儿这晚睡了个长长的觉，养足了精神劲儿，第二天又重新回了神。可惜唯一的黑风衣前晚被糟蹋得皱皱巴巴的，穿上去跟块咸菜一样。他心疼地抚了抚大大小小的褶子，最后一咬牙还是换上了猴子不知从哪个角落拾掇出来的破袄子，烂了好几个洞，棉絮都被挤了出来。
　　破袄子一点也不暖和，走到外面被风一吹还是挺渗人的。他微微瑟缩着身体，心想干完这票拿到报酬，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自己置办身新衣服。
　　流浪汉对吃没什么讲究，饿了两天，花生饼、豆饼和麦麸磨制成的“混合面”拿起来咬上两口，倒是有了一番新的滋味。他叼着根草叶走到外面，站在长长队伍的末端等待着接水洗脸。正万般无聊地望天放着空，乍然感到肩膀一沉，好似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他回头，看到的是河马那张方块脸，面上尽是焦灼之色。
　　“狗哥，不好了！小猴子出事了！”
　　他心头一阵烦躁，撑了撑眼皮，没精打采地问道：“惹什么麻烦了？”
　　一旁回来报信的小弟兄虽然觉得他眼生，还是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他……他一时好奇，就去了赌庄，现在出不来了……”
　　狗烂儿到底没忍住，低声啐了一句，脸也不洗了，扯下脖子上搭着的毛巾就跟他走出了队伍。他边走边叹气，同身边的人说道：“跟钱沾上关系，这事儿不好解决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更新

　　☆、同文俱乐部

　　同文俱乐部位于旭街北段东侧，老板方若是日租界的“一等公民”。这里打出来的招牌虽然号称是以文会友，但人人心里都有数，说什么对诗棋牌斗蛐蛐，实际上可不就是个大型赌场。
　　近段时间，一种新型赌博从十里洋场火速传入了天津城，名字就叫花会——共有三十六门，其中分为上十八门和下十八门，只要能押中一门，花会就得赔偿本钱的三十六倍。输的数目小，赢的数目大，高风险的同时也伴随着高利率，因此在各行各业风靡一时，甚至连主妇们都时不时跑出来凑上一腿，被逼得投河觅井的大有人在。
　　此时的牌馆里人声鼎沸，赌徒酒鬼们聚在一块儿时跟女人们聊天差不多，叽叽喳喳的永远也停不下嘴。
　　置身其中的猴子总觉得今天出门估计没看黄历，摇筛盅押大开小，押小开大；盒子宝每次都估不中里面的点数和花纹；大牌九与庄家对牌总是败，小牌九瞬间被秒杀……两个字：晦气！
　　“不玩了！”最后一把筛盅开完，猴子悻悻地站了起来，捡起桌上寥寥几个筹码就要退场。
　　“哎，慢着——”对面的人手一抬喝止住了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牌馆是你家啊？”
　　猴子讪讪道：“的确不是我家，可也不是你家吧？”
　　“嘿，还真给你蒙对了。”那人将袖子卷上，手指磕了磕牌桌：“知道我是谁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津卫花楼稽查队队长，赵大炮是也！”
　　猴子便做了个揖：“炮爷你好，请问花楼稽查队通常要做些什么呢？”
　　“夜夜睡姑娘，赖账当霸王！”不知哪个不怕死的喊了一句，凑一块儿看热闹的人全部笑了起来。
　　那赵大炮也不恼，继续嬉皮笑脸地说道：“不仅如此，小爷我还是天津市地方治安维持会高玉林高委员长亲口承认的干儿子！”
　　猴子转过头问周围的人：“这治安维持会是——”
　　离得远一点的都露出了些鄙夷之色，这地方治安维持会，说白了就是帮助日军镇压抗日活动的汉奸委员会，私底下不知道干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也好意思提到台面上？
　　赵大炮见他如此不识抬举，一拍大腿：“行，我干爹的名气不够大，可我干爹的干爹——袁三爷的名号听说过吧？咱天津卫青帮响当当的一把手，祖辈那可是芦庄子中局脚行占有签份的把头，连鸿义栈都是他们家的地盘！”
　　“没听说过。”猴子如实回答。
　　那人便眼睛一瞪胡子一吹：“那东兴三十条胡同总该知道吧？这片的房子全都是袁三爷的房地产公司修建的！”
　　“也不知道。”猴子拉长了声音。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数的，看不惯面前这人的牛皮样这才没有承认。毕竟袁文会的名头在天津城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据说他的部下一律穿青色裤袄，杀气腾腾，有的袖口暗藏斧把，有的腿带子上插一把攮子。猴子眼珠子悄悄往底下一瞅，哎呀妈呀，咋还真的是青色秋裤。
　　赵大炮这下可来了气：“不知好歹的东西，小爷今天非得好好得楞得楞你！”
　　猴子想要趁机开溜，一众青袄小弟已将他团团围住。随他一起来的几个人缩到人群后面不敢吱声，有眼力见儿的趁没人注意他赶紧跑回去通风报信。
　　狗烂儿带着河马赶到时，猴子已经输得只剩一件汗衫了，精瘦的身板瑟瑟发抖，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了救命恩人，鼻腔里闷出变了调的音节：“哥——”
　　赵大炮放下手中的骰盅，笑开了花：“哟，还请了帮手？也好，横竖你也是个二八八的棒槌，还不如让你兄弟来帮忙争回口气。
　　猴子气结，正要辩驳，狗烂儿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这位爷，我弟弟年岁小，不懂事儿，还望您担让着点儿。”
　　赵大炮从鼻孔打量着他，点了点头：“要我担让？得咧，也不是不可以，但小爷今天没尽兴，你再陪我玩两局？”
　　“没问题。”狗烂儿坐到猴子之前的座位上。
　　“爽快！”赵大炮拍了拍桌子：“不过你可得长点儿心，你这个位置啊，只怕风水不太好。”
　　围着的青帮小弟们都笑了起来。
　　狗烂儿不予置理，眼眉微垂，问道：“盒子宝，白鸽票，筛盅，牌九，还是花会？”
　　“先来点不费脑儿的。”说罢他做了个手势。
　　旁边有人拿上一个龙纹澄泥罐，一长方形的陶制容器，里面还装着好几个稻草编织成的小笼子。
　　赵大炮指关节往桌上瞧了瞧：“就斗这个。”
　　狗烂儿一瞅，也咧开嘴乐了：“成。”
　　像是要彰显什么风度似的，赵大炮一伸手：“你先。”
　　狗烂儿没有客气，几个笼子之间各扫了眼，挑了右边一只青皮。赵大炮则挑了一只黑头的。
　　笼子打开，两只雄纠纠气昂昂的蛐蛐蹦了出来，穿过长方形陶笼，跳入蟀罐里面。
　　短促的哨音响起。黑头蛐蛐率先发起快速进攻，直奔着目标而去。青皮那个反应明显慢了半拍，看上去也不是好斗的个性，只顾着躲了，连连往罐壁撞去，没多久就落了下风，被对方咬了好大一口，躺在罐底奄奄一息。
　　一次胜负立分的较量。围观群众还来不及加油助威，这场比赛就已经落下了帷幕。
　　赵大炮吹了声尖锐的口哨：“痛快！”
　　狗烂儿面色则有点沉重：“青皮兄弟，生不逢时啊。”
　　“别急，别急！”赵大炮更加得意忘形：“老兄，这场输了不要紧，接下来还有机会呢！”说是这么说，他看起来却是胸有成竹，像是怀揣着十成把握，相信自己一定能够赢。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是玩哪一种花式，赵大炮犹如被幸运女神眷顾一般，很快赚了个盆满钵盈。眼见着越来越入不敷出，这下不单是猴子与河马，连一向沉稳的狗烂儿都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唉，哥，你到底行不行啊？”满头大汗的猴子暗地里用手臂捅了捅他。
　　“我认输。”最后狗烂儿将面前的扑克牌一摊，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这么说着又朝对面的人拱了拱手：“兄台逢赌必赢，在下佩服，佩服。”
　　赵大炮占了上风，眉头舒展开来，满面都是春风得意。他觉得这兄弟三人点也实在太背，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落井下石了。于是便也付之一笑：“没办法，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大家相识一场，也是有缘。你这弟弟不识抬举，你倒是个豪爽的人，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天津城遇到什么事儿，只管报上小爷的名号。”
　　狗烂儿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跟他握手：“荣幸，荣幸啊。”
　　期待中的一场腥风血雨就这么化干戈为玉帛，围观群众多少有些扫兴，很快散了开去，开始各玩各的。场内气氛马上又变得闹哄哄起来。猴子尽管还有些不服气，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大炮兄的实力。
　　这叫不赌不相识，青帮混混跟小地痞就这么熟络了起来，当即一大帮人就约定下牌桌后到路边摊喝酒划拳。据说大马路对面有一家酒馆擅长用女儿红腌制小龙虾，那味道，别提有多香了，包你一个接一个停不下嘴。兄弟们正吵吵闹闹地计划着，赵大炮忽然感觉有人碰到了自己袖子，以为是手下啰啰不小心，倒也没怎么在意。直到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说赵队长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好，原来是自己悄悄藏了一手。”
　　众人闻声望去，一位身姿玲珑的女子立于大堂之中，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手里捏着的几张扑克牌。面上虽挂着浅浅的笑容，笑意却不抵眼底。
　　赵大炮心下一惊，一掏衣袖果然空空如也，于是暗叫不好。可他不是傻子，眼前女人一袭杏色丝缎旗袍，外披水红羊毛坎肩，愈发衬得她面若桃李。身上倒是没有多余的金银珠宝修饰，但捣鼓过几年古玩的赵大炮看出来了，她领上别着的那枚羊脂玉别针可不简单，似乎是上个月商会拍卖高价出手的稀罕玩意儿。
　　他心想，这要是哪位贵人圈养的金丝雀，可得罪不起。
　　当场便敛了之前的轻浮神色，笑道：“这位姑娘，不知道赵某哪里叨扰过你，怎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小弟们也呆滞住了，好事的人又停下了手头事，各自揣摩着心思——该不会是赵大爷曾经惹下的风流债吧？这下可得有好戏看了。
　　女子指尖缓缓敲在牌面上，另一只手将骰子一掷，心下了然：“牌背做了标记，骰子灌了水银，蛐蛐的过笼怕是也做了手脚吧？”她摇摇头，神情倨傲，语态疏懒：“赵队长，你这种做法很不体面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总算明白过来为何他总是“常胜将军”了。想到这赌场老板跟这群人也有几毛钱关系，指不定还有其他见不得光的手段，四下顿时议论纷纷。纵然如赵大炮这样的大忽悠也再装不下去，面上浮现出几丝阴霾，手不知不觉抚上了腰侧的皮套。
　　啪啪啪，只听三下掌声，一直没吭过声的狗烂儿走了上来，半是轻佻半是惶恐地说道：“该不会是我眼花吧，这不是居大小姐吗？今儿个不知道吹了什么风，把您都给惊动了。”
　　居大小姐？居世庸的女儿？这个姓可不常见，赵大炮按在腰间的手垂了下来。
　　居明玉视线紧紧盯着这个油腔滑调的小痞子，脸上似笑非笑：“我看你不是很能耐吗，怎么，到了这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任着别人欺负？”
　　狗烂儿很谦虚地答道：“这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我连蛇都不是，充其量一只蚯蚓罢了。”
　　赵大炮可不甘愿被人抢了风头。“认识？”他转过去问狗烂儿。                        
作者有话要说：　　美救英雄，哦不对，美救狗烂儿的桥段来了

　　☆、糖炒栗子

　　狗烂儿低眉：“认是认识……”
　　“哎哟！”赵大炮一拍手，蹦出来的句子语气变了调，听上去有些怪怪的：“这戏文里可向来都是英雄救美，没想到今天这出颠倒了过来。狗兄，艳福不浅啊……”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
　　狗烂儿抬头，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恐怕，大小姐心里并不这么想。”
　　“哦，何以见得？”
　　他笑了笑：“炮爷，您有所不知，前段时间在下无意中冒犯过这位居大小姐，她可是恨我恨得牙痒痒，估计连剥了我皮的心思都有，这回指不定又想出了什么新招来对付我呢。”
　　赵大炮恍然大悟：“冤家啊……”
　　一旁的居明玉静静听着，觉得自己今天是疯了才会上来搀和这个热闹。原本是跟几个国外读书认识的朋友约了吃饭，外国人对中国国粹十分好奇，饭后便嚷嚷着要来搓几圈麻将。她寻思着这里离租界近，相比起其他会所更为安全，遂领着人上了这儿。打了几圈终是感到了乏意，正欲先行离开，凑巧便撞着了现下这幕。她在一旁冷眼旁观了许久，开始并不打算上来解围，冷不防瞅见那小瘪三面上恹恹的倦色，一闪而过。他棉袄上的窟窿快有拳头般大，低眉顺眼地顺着手里的牌数，言语之间带了几分讨好与小心翼翼，丝毫不见前几回见面时的牙尖嘴利。 
　　她的心底忽地升上一股好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踌躇满志，狂放不羁，抑或……苟延残喘。
　　也许，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这么想着，她鬼使神差地站了出来。
　　现在可好，对方非但不领情，倒是令自己陷入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难得你有这个自知之明。” 居明玉将纸牌往牌桌上一掷。
　　赵大炮摸不透其中的玄机，可横看竖看这两人也不像是一路。这是哪门子事儿啊？他心里纳闷着。况且对方既然大有来头，背后靠着的可是居世庸和沈纵两棵摇钱树，自己便也不好下手了。他当下掩了满腔怒气，笑呵呵地接过话茬：“哟，原来是居大小姐呀！你看我，糊涂日子过多了，脑袋可不都不好使了！”
　　说罢瞧了眼方才被她暗地里摸走的家伙，眉头拧成了突起的山包，勃然大怒道：“我说今儿个怎么顺风顺水的，原来是不识相的杂种悄悄给老子下了套！嘛狗玩意儿，爷爷我还需要靠这种叫花子手段吗？说，这事儿谁恁的？”他的眼珠子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青帮小弟们你看我我看你，良久才有一个磨磨蹭蹭地站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炮爷，小的该死……”
　　赵大炮没等他说完，一只脚就恶狠狠地踹了过去，正好捅在他的心间。小弟吃痛倒了下去，很快就有几个人围上来将他拖了下去。“炮爷饶命啊——”惊恐的叫声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绝。
　　“毛都没长全的东西，主意还打到你爷爷我头上了？”赵大炮面色不善，朝地下啐了一口吐沫，抬起头时已然换上了另一张脸：“居大小姐，下面人不懂事儿，教训教训，让您见笑了，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你骂谁呢？”居明玉眼神一黯，作势就要冲上前，幸得及时被一只胳膊拉住。
　　“我说大小姐，你怎么跟个事儿妈似的，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别波及无辜成么？”狗烂儿扯了一把，这次力道有点重，居明玉有一瞬间感觉自己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迎接她的是一张更加晦沉的脸，像大雨来临前鸦青色的天空，阴得简直都要滴水了。
　　赵大炮拍拍他的肩：“唉，狗兄，咋说话的，怜香惜玉没听说过啊？”接着略带歉意地转向居明玉：“居大小姐，您别介意啊，下三滥的玩意儿，估计都不知道什么叫绅士风度。”
　　居明玉冷笑：“人跟狗如何一般见识？原是我顾虑多了，畜牲就是畜牲，指望它认人，还不如直接拿骨头丢来得实在些。”
　　语毕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赵大炮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说道：“暴发户的女儿，指望脾气能好到哪儿去？这要是我的娘们儿，非得弄到她哭爹喊娘……”
　　猴子也略为担忧，忍不住凑到了他的身边：“哥，没事儿吧？”
　　“呃？”狗烂儿回过神来：“能有什么事儿？”
　　“你刚才好像生气了，怪吓人的。”猴子心有余悸，抚了抚胸口。
　　狗烂儿一只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这种时候竟然还能笑出声来：
　　“女人嘛……”
　　----------------------------------
　　画廊今天早早关了门，这个时间点回家免不了又跟三姨太来一场唇枪舌战，说不定还会引得居世庸也加入战局。居明玉心里憋屈得很，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视线着眼于一家崭新装潢的建筑。
　　天津卫的落子馆最早由茶馆演变而成，梨园曾流行“北京学艺，天津走红，上海赚钱”之语，戏曲在此地的地位可见一斑。在话本里面，戏园通常是杂霸地痞、混混们的云集之处，加上古人向来认为戏子轻贱，在三教九流中往往被判为“下九流”。尽管如今优伶地位已有所上升，还是被许多“良家”视为声色犬马的不入流勾当。
　　因为三姨太的行当，居明玉素来对戏曲没什么好感，此时却不禁被吸引了目光。她眼前的这家戏院一共有五层，混凝土结构，由京剧大师周信芳和惠中饭店老板孟少臣合建而成，剪彩时连市长张自忠都来捧了场，在天津的名号自然是响当当的。她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在售票室对面的小卖部处买了袋裹着糖汁的炒栗子，在两名接待童子的热烈欢迎下走了进去。
　　辅一进戏楼子，首先就见到了正中央的大戏台，三面皆敞开，立着雕花矮栏杆，掀开悬挂着的大红绸子即可通向后台。二楼设了几十个包厢雅间，不但有皮沙发和圆桌，屋顶和墙壁还装了磨砂玻璃灯。东西两侧是特别座，勾栏看棚牢牢围实了戏台子，从上往下俯视别有一番风情。三楼则是散座，摆满了半圆形排椅，坐着的多半是些普通观众，八仙桌上满当当堆着烟盒、茶杯和瓜子壳。
　　随着二十年代初期平腔梆子的传入，评剧迅速风靡了整个天津城，老老少少皆能嚎上个一两句。想当年“评剧皇后”刘翠霞领着山霞评剧社进入各大戏院的时候，那可称得上是万人空巷；不久白玉霜饰演的一代名伶海棠红更是将北平评剧推向了巅峰。除此之外，“金嗓歌王”骆玉笙的京韵大鼓也颇受欢迎，每每登台，观众们总是趋之若鹜。
　　居明玉正新奇地打量着四方，嘴里的栗子还未来得及咀嚼，冷不丁听到一声高音嚎叫，接下来便瞧见一个白色的物体凌空向自己飞来。
　　什么玩意儿？她手脚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想闭上眼睛。
　　猛然感受到一个身影遮挡在了自己面前，身手矫健，稳稳接住了那样不明物体。
　　“小瘪三？”低呼声到底溢出了喉咙。啊，真他妈丢脸。
　　狗烂儿回过头，没好气地说道：“大小姐，你是想被烫死还是砸死？”
　　居明玉这才看清，那不明物体原来只是一条热腾腾的毛巾而已。戏院里盛行甩“手巾把儿”，小二朝看戏的人堆里抛几条消了毒的毛巾卷儿，用来给客人擦脸擦手，末了再走过去讨要小费。居明玉没有来戏院的经验，不懂其中玄机，自然被吓了一跳。 
　　差点被条毛巾卷儿唬住，冷静如她这一刻脸上也有点发燥。她佯装镇定，嚼了嚼口中还未落肚的栗子，嗯，十分糯甜。
　　“你怎么在这儿？”她又恢复了一派淡漠神情，好像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狗烂儿一顿，兀自将还散发着热气的帕子盖上了脸。“自然是……来向大小姐赔个不是。”闷闷的腔调隔着毛巾传了出来。
　　“哦？”她瞟了他一眼，感觉很稀奇：“你哪里做错了？”
　　“适才说得重了些，实在是情非得已——”他取下毛巾，语气很诚恳：“还望大小姐见谅。”
　　“算了，逢场作戏罢了。”这回倒是她大度气量：“说起来，我也该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提醒，现在我恐怕已经是那个赵大炮的枪下冤魂了。”
　　狗烂儿一怔，未料她已经把事情看了个通透，半晌才苦笑起来：“还是大小姐聪明绝顶……”
　　“你才绝顶。”居明玉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伸手将纸袋递过去：“喏。”
　　狗烂儿这下是真正受宠若惊了。他剥着栗子壳，顺着她的视线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戏台。台上正上演着一出《亡蜀恨》，刚刚开始没多久，身着霓裳的女老生在徐徐鼓乐声中哭诉着，声腔婉转，用细腻的唱腔和生动的表情道出亡国之恨：“皇祖开国创业艰，赤手空拳兴皇朝。实指望江山一统万万年，谁料社稷会顷刻倒——”
　　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戏里唱的虽然是刘禅降魏，可戏外的人却浮想联翩，记起身在沦陷区的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祖国河山被日寇践踏却无能为力，一时间皆百感交集，有甚者已经牢牢攥紧了拳头。
　　“大小姐，你是何时......看出来的？”趁着间奏的缝隙，狗烂儿问了一句，轻如蝇呅。
　　“一群亡命之徒，早晚会把自己作死的。”嘴上说得郑重其事，居明玉手里可没含糊，径直将他刚刚剥好的栗子肉捡了过去，仿佛理所当然一般。 
　　“呃……”狗烂儿心中一凛，半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看戏吧。”她仍旧目不斜视，语气也很平静。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这时唱到了刘禅乐不思蜀，老生云袖轻舒，声音拔了个尖儿，慢慢沉下来细下来，渐渐转为了嘤咛低泣，万般哀怨诠释得淋漓尽致。
　　“哎哎哎！”蓦然有人出声强行打断了演出，原来正赶上特务军警弹压审查，领头的嫌弃这出苦戏不喜庆，勒令停演，改唱过年时才登台的吉祥戏。
　　台上的戏子也精明着，不卑不亢，还在咿咿呀呀地哼着曲儿，调子都没叫重起，直接转成了《百花亭》。
　　“没意思了。”居明玉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失望，顿时失了兴趣，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某鹿：大小姐调戏起小鲜肉颇有一套啊
明玉：宝宝有家不能回，心里苦啊......

　　☆、坑了自己

　　两个人从戏院子出来走到街上，看到一大群学生打扮的青年迎面朝他们走来，有男有女，额头上都缠着一圈白布，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举着一条横幅，上书：“誓不为奴！”后面又有人高举着数面幡布条，布上面用朱砂笔写着鲜红大字，有“等死，死国可乎”；有“热血换民族”；有“文死谏，武死战”；也有“打倒卖国贼，驱出海河岸”；还有“扫荡倭寇——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等等。
　　人马步调一致，队伍鸦雀无声。走了大概几百米，为首的一个戴帽子的男学生猛然带头高喊了一句，后面的人紧跟着一起吟诵出声，字字慷锵有力，掷地有声：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这些学生——”居明玉摇头叹息：“以为在租界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果不其然，他们连这条街都还没走完，警务处就收到了通知。穿着黑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捕头很快赶到了现场，先是棍子舞得震天响，见没什么威慑力，又朝天鸣枪警告，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不怕死的还敢往前涌，眼看着就要形成一场更大的混乱。狗烂儿情急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拉起身边人的手道：“我们绕小路。”
　　居明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牵着绕进了一条小巷子，男人看起来对路颇为熟悉，带着她七拐八拐兜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地方，边跑还能边听到远处传来的呐喊声：“不许开枪！都是些手无寸铁、和平示威的学生！”
　　不知跑了多远的路，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狗烂儿还好，居明玉却是一手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还好……今天没穿高跟鞋……”
　　话音未毕，旮旯里钻出了几个人，手里拿着棍棒，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没错，就是她！”
　　“刚刚在戏院子就瞧见了，人太多不好出手，现在可算逮着了机会。”
　　“你说说，介妞能值几个大洋？”
　　“小妞听说许了人家，没想到出来玩还带着姘头。行，哥几个今天就帮你那头顶绿光的倒霉丈夫验验货！”
　　带头的那位摸了摸下巴，骂骂咧咧道：“瞧瞧你们那猴急的色样儿！”
　　都是些不怀好意的混星子，狗烂儿不动声色走上前一步，把居明玉遮在了后面，“等下瞅准时机往反方向跑。”
　　居明玉被他这股大无畏精神弄得有些茫然：“小瘪三，你——”
　　“不好意思大小姐，要走快走，没什么时间听你抒情。”狗烂儿向上掳掳袖子，开始摩拳擦掌， 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哎哟，臭小子，还想逞英雄？”混混头子瞪起眼睛吹起胡子：“兄弟们，让他见识见识咱哥几个的厉害！”这么说着，他自己倒是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几个小弟兼小炮灰举着棍子叫嚣着冲了上来。狗烂儿身材高挑，动作却挺灵敏，先是虚张声势往旁边闪了一闪，扎个马步稳住重心，又趁着空当抓住其中一个的手腕用力一折，与此同时脚顺势踢上他的膝盖，对方脚下一软就半跪了下来，狗烂儿趁机借力把他的手反扭在后面，拧成麻花状，小炮灰哎哟哎哟就开始哭爹喊娘。小炮灰们果然是炮灰，脑力跟不上体力，同伴被揍也不知道绕到后面来个偷袭。狗烂儿效法此招，很快制服了四个小弟。
　　他拍拍手，抬头望向离得远远的混混头子，眼神促狭而挑衅。说来这个青皮混混在天津卫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狠角色，平时最常干的就是抢抢小孩零花钱，或者自残一下恐吓对方。这次恰巧在戏院瞅着富家小姐落了单，跟在旁边的小白脸看上去又手无缚鸡之力，这才决定贸然出击。没想到现下独剩他一个人站着，走或留都很尴尬。他左右环顾，本来是想捡把小刀什么的朝自己胳膊上戳一下，震慑震慑对面的人，没想到连这样的玩意儿都找不到，让他很没面子。
　　他长吁一口气，竖了下领子，愤愤吼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说罢决然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狗烂儿为对手的知趣感到惋惜。他转身，没想到看见那位大小姐还站在原地，一皱眉，道：“你怎么还在？”
　　居明玉手里拎着块板砖，是方才情急之下在草垛里找到的攻击武器。可是没想到，她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事情就解决了。她只好清咳一声，横眉冷对以掩饰自己的狼狈：“小瘪三，人不可貌相啊。”
　　“维持生计嘛……”对方不以为然，用脚尖踢了踢还在地上尽情翻滚着的小炮灰们：“喂，起来了！”
　　“唉，哥，咱这不是给您和嫂子营造氛围嘛——”其中一个小炮灰倒是个炮灰精，识相得很，边翻还在边套近乎。见对方大有往自己身上再踹两脚的架势，连忙扯着其余几位弟兄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待小炮灰们全部越滚越远，狗烂儿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迟疑片刻才开口：“大小姐，最近出门得小心了。”
　　“为什么？”
　　他便努努下颌，向她示意：“那几个人里有几张可不是生面孔，先前似乎在赌坊里也见到过。我猜测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赵大炮心胸狭窄，万一这口气咽不下去，说不定又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
　　居明玉默然，明白这小瘪三并不是在吓唬她，不过多少还是不肯服了软。“真是这样的话，也只能说明他自不量力。以为认了个二狗子作爹从此在天津城就能横着走了？”
　　“如今世道不太平，不知道哪天就变了天，大小姐，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狗烂儿这回讲话倒是挺真诚，边说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以后出门，不妨请那两位大块头陪同前往。”
　　指的自然是那两个“关照”过他的不苟言笑的黑脸保镖。
　　这件事倒像给居明玉提了个醒。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狗烂儿，如同在给画廊里的画估价一般。
　　狗烂儿纳闷了，穷光蛋如他，看起来像是带了值钱物什的人吗？
　　“唔……”审视了他一会儿，居明玉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阴恻恻的笑容。“要不就你吧。”
　　“哈？” 
　　居明玉颔首，再次肯定了自己的选择：“我看你身手不错，头脑也算灵光，这次就赏你个机会吧。”
　　“机会？” 他不明所以，嘴微微张开又抿起。
　　“充什么愣，答应还是不答应？”居明玉眉宇之间露了点不耐烦，投给他一个“知道你想方设法接近我这次就大发慈悲让你得逞了你还想怎样”的眼神。介于里面蕴藏的信息含量太大，狗烂儿并没有读懂。
　　“……”他彻底傻眼。未料到绕了一大圈，这回竟然把自己兜了进去。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先头那袋糖炒栗子，着实功不可没。

　　☆、万笏朝天图

　　暖融融的黄灯笼下，白雾氤氲在悬挂的牌匾四周，酒香四溢。猪骨熬成乳白色的高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香油和碧绿的芫荽沫沫，馄饨皮薄而弹牙，内里裹着的虾仁个大而鲜美，一口咬下去，回味无穷。搪瓷碗重重相碰，滚烫的高粱酒落肚，火烧火燎直戳心窝子，好似胃里有成堆的炭火在燃烧一般。
　　猴子率先喝趴下了，两坨高原红浮上面颊，直把赵大炮看得直乐：“还真他妈像个猴屁股！”然而他自己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往口中丢了几颗花生米，边嚼边道：“你们那狗兄……没有享福的命啊……有馆子下不肯跟着来……不知跑哪儿去了……”
　　“他总是这样，嘿，咱不管他了，自己吃好喝足就成！”河马面上也有几分醉意，这么说着，又帮他把碗满上了。
　　“不……不喝了……”赵大炮正欲用手挡一下，奈何支撑不住，歪歪扭扭地磕到了一旁，嘴里还在不停嚷嚷：“老子明儿个还有正事……你他妈少灌点儿……”
　　说完便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了。没过多久，震天响的鼾声腾空而起。
　　河马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赵队长，赵队长？”
　　赵大炮也不知道统共被灌了多少落肚，只觉得世界都颠倒了过来。天昏地暗，晕头转向，第二天恢复意识以后，发现自己竟然赤条条躺在花楼大床上，好一场醉生梦死。
　　猛然记起今天干爹还找了自己去议事，赵大炮一拍脑袋，赶紧起来套上裤子系好皮带。妈的，差点把这事儿给耽搁了。
　　这天傍晚，地方治安维持会委员长高玉林在利顺德大饭店宴请完宾客，和周围人有说有笑地下了台阶，远眺着正对面的海河，“再见”的“见”字都还没收尾，就被一颗横空出世的子弹爆开脑瓜，送入了黄泉。
　　此事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各大租界，引起了上层的高度注意。天津市特别公署市长亲自主持紧急会议，警察局长和侦缉队长当场引咎辞职，特务科长一听坐不住了，正想效仿他们，没想到迟了一步，结果被委以调查重任，心中自然懊悔不已，脏话都逼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周内解决不了，你就提头来见吧。”领导临走前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惊得科长出了一身冷汗。
　　这厢纷纷扰扰吵吵闹闹的时候，英租界的一栋豪华洋房内，沈纵登上了青条石垒成的宝塔台阶，步入一间开敞天井式大厅。他第一眼先看见八仙桌上摆放着偌大的金鱼缸，墙上挂着好几副白鹅戏水图，而正中央紫檀木榻上斜躺着位戴着墨镜、留着长辫的上了年纪的男人，香粉将脸涂得雪白，正举着一支翡翠烟斗缓缓吸食。
　　沈纵首先脱帽致意，压在胸前鞠了一躬：“张大人。”
　　男人瞄了他一眼，用烟斗的圆端点了点他，道：“认得我？”嗓音尖细，尾调又带着点嘶哑。
　　沈纵点头应承：“大人可能没印象了，家父在世时，曾带晚辈拜访过府上。当时大人刚在岭南设了冬菜厂的分号，赶上峰窝庙会，就斥资沿路搭建大席棚，备有三鲜汤和冬菜粉，无论是香客还是流离失所的人，皆可进来免费享用，真真是菩萨心肠。”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男人取下墨镜，露出一双浮肿的鱼泡眼，这才算正视一番面前的青年。
　　“宫里出来的人，别的兴许不太会，这阿谀奉承的段数啊，可不能低。”
　　“是晚辈唐突，还望张大人海涵。”沈纵这么说着却直起了身。
　　男人收回打量他的视线，兀自朝手背上抹了点儿雪花霜，轻轻拍打道：“嘴上一口一个张大人，心里怀揣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可都是张公公、小德张吧？”
　　他垂首：“晚辈并无此念。”
　　“那就是死阉官？”
　　“大人！”这下沈纵的额头已经溢出了些许冷汗。早闻这位前总管性情阴晴不定，退居天津卫后娶了四房姨太太，大肆敛财，生活作风骄横奢侈，曾经将一位企图落跑的姨太太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小心翼翼见机行事，生怕哪里不周得罪了他。
　　“哈哈——”张大人这才露出了他们进门以后第一个笑容，脸颊稍稍松弛，不再紧绷：“男人若连趣也打不得，挨几句说就开始畏畏缩缩，周身一股小家子气，是成不了什么大器的。”
　　“您教训的是。”沈纵作悉心聆听状。
　　榻上的人抖了抖烟袋，继续说道：“咱家虽然表里都去了势，好歹也算服侍过两位老佛爷，心里看得可比有些人通透。”说着他用烟斗杆子指了指沈纵身旁一直没吱过声的男人，“就拿这位来说吧，咱家倒不知道，莫非山樱换了层皮，就想来冒充牡丹？”
　　身着马褂长袍的男子恭敬朝他欠了欠身，自我介绍道：“张大人，你好，我是南里龙之介。这次来——”
　　“不着急，不着急。”张大人中断他的讲话，将烟斗搁置，使唤来个下人叨咕了些什么，不多时便有一串整齐的行列捧着铜鼎和大大小小的朱漆盒，浩浩荡荡走了进来，把长长的檀木桌子摆得满当当的，大有当初宫里传膳的架势。
　　“往年一入冬，御膳房就得开始忙碌着准备菊花火锅了。”他走下榻，来到桌边，也不招呼他们坐下，只是将一碟白嫩的饺子置入沸腾的鼎炉中，自顾自往下说道：“菊花饺子，宫里立冬必吃的玩意儿，白菊花加上鸽子肉，老佛爷的最爱。”
　　待饺子熟透，下人拿青花瓷骨碟各装了一份递给沈纵和南里龙之介。张大人托起一杯盖碗茶，在杯沿处蹭了蹭盖子，问道：“味道如何？”
　　沈纵咽下最后一口，回答道：“满口擒香。”
　　“花言巧语。”张大人嗅了嗅手中的苏绣鼻烟壶：“这菊花饺子呢，做法也是有讲究的。菊花一定得是白菊，瑶台玉凤，花瓣细密，换了其他品种还不行。鸽子则全都是五谷杂粮喂大的，必须是出壳恰好一个月的雏鸽，眼睛还没睁开，得靠母鸽哺育才能过活，这个时候的肉质最为鲜嫩。记得有一年御花园栽的瑶台玉凤没活成，新任御膳掌事就选了雪海来包。结果老佛爷只尝了一口，便讲了个故事，说一位楚国人外出时看到个挑着山鸡的农夫，被它的长尾巴和羽毛吸引，以为是只凤凰，遂出价十金打算买下它。农夫见他不识货，遂趁机将价格哄抬到二十金，楚人欣然应允。他将‘凤凰’带回家，原打算第二天献给楚王，没想到过了一夜那山鸡就没了气。那楚人心痛不已，但并非吝惜钱财，而是可惜自己不能为楚王献上如此珍贵的神物。他郁郁寡欢，这件事也因此传入了宫中，楚王得知后被此人忠心大为感动，遂赏赐了他十倍有多的金子。”讲到这里，他放下茶杯，轻笑出声：“老佛爷讲的这个故事，我当时没有弄明白，不过二位如此聪慧，应该听懂了吧？”
　　“晚辈不才，”沈纵踌躇了一下，这才接道：“但我想老佛爷的意思，应该是指虚伪之人，竭尽欺诈之能事，最终只能换来小恩小惠；而忠耿正直之才，即便此刻按兵不动，日后也终将收获满盈。”
　　张大人复又举起烟斗，深吸一口：“如何理解，是你们自己的事儿。而咱家的任务，就是替老佛爷转达她的意思。”
　　“如此事情便好办了。”南里龙之介上前两步，微微一笑：“张大人，我记得太后曾经，说过一句话：宁予友邦，不赠家奴。如今张大人，接手了赵先生的饭店，生意红火，鄙人心怀敬佩。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向张大人，讨要个东西？”
　　“东西？”张大人哂笑：“该不会是塘沽城防图吧？这个你找我没用，得去警备司令部打探打探。听说他们最近为了个死人忙得焦头烂额，你去说不定能帮忙解解燃眉之急呢。”
　　“张大人，真会说笑。”南里龙之介仍旧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
　　沈纵见他言语之间似有松怠的趋势，遂接过了南里话茬：“不瞒您说，我二人这次来拜访张大人，是想求住您饭店里的一个房间。”
　　“这倒是新奇了，说说你们的原因。”
　　沈纵与南里龙之介对视一眼，前者继而往下说道：“张大人您可能不清楚，这位南里先生仰慕小皇帝已久，不但熟读其诗作，甚至有样学样，顺着他的足迹，开别克，办舞会，喷古龙香水，去万国赛马会，马场俱乐部打球，还时不时到起士林大饭店吃点奶油冰激凌……”
　　南里龙之介蹙了蹙眉，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张大人听得也有些糊涂：“拣要紧的讲。”
　　沈纵会意：“当年小皇帝入住静园前，有称他曾经落脚于两家饭店，一是利顺德，还有便是您这家。南里先生想感受一下其留存下来的流风余韵，巴不得自己也能去这两家饭店住上几晚。未料利顺德前两年重新装修过一次，原先下榻过的房间已经改造成了会议室…….”
　　“所以只好转投我这儿？”他打断了话。
　　沈纵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还请张大人成全。”
　　“我当是什么非同等闲的事情，原是这般不打紧的杂碎玩意儿。”他冷哼一声：“这种东西也敢劳烦你沈公子屈尊寒舍？”
　　“张大人真是折煞我了。”沈纵赶忙应道。
　　“沈君也是一番好意。”南里龙之介帮着他说话。
　　“只是没想到，那房间早已被人提前订下，足足包了一月有余。”沈纵顿了顿，语气里不无惋惜：“南里先生下周参加完我的婚礼后，便将携妹离津，殊不知何日再返，真是莫大的遗憾啊。”
　　张大人却不以为然：“这点破事儿也叫遗憾？让那房客转个别的房不就行了。”
　　“这我们当然也有考虑过。只是转房需征得原主的同意，我们在房外左等右等等不来原主，只好找了前台，可是就连他们也联系不到原先订房的房客。饭店里定了规矩，不得擅自泄露住客的资料，我们也一筹莫展……”
　　张大人这下可算是明白了：“说到底，你是想让我出面把那房客的资料给你？”
　　“如果张大人愿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南里龙之介说罢，从身后一直背着的木筒里掏出一卷画轴。
　　沈纵在旁边帮忙解释：“听说张大人寄情于工笔山水画，南里先生特意找了当初在张园伺候过皇帝的许先生，画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描绘出一派江南美景。”
　　画卷随着他的声音徐徐展开，足有十余米长。磁青绢质料，通体金碧，乃是用金粉画出了乾隆南巡。图上房屋鳞次栉比，人物栩栩如生，各有各的姿态——普通打扮的百姓手持高香，身着朝服的官员摩肩擦踵，大有万人空巷之景。而背景的笔架山则高耸入云，群石林立，好一幅青绿山水。
　　张大人神色却是一震：“这仿的可是《万笏朝天图》？”
　　“大人好眼力。”
　　他感慨：“当年有幸在宫中得见过一眼，初见之撼，至今犹存啊。”
　　沈纵颔首：“原画本是清宫旧藏，皇帝离开紫禁城时带了出来。许先生虽只谒见过一次，但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将它完完整整地摹了出来。大人您看，这画可合心意？”
　　张大人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语气耐人寻味：“看这墨迹和笔触，可不像是近期所作……”
　　沈纵淡笑，俯下身子，附在他耳边轻轻吟道：“您若说它是，有人敢否定吗？”
　　张大人嘴角的笑容荡了起来，香粉粉碎夹在层层褶子之间更加明显。
　　待两个人离开后，下人进来收拾茶具，看到自家主子半倚在榻上，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卷画轴，边止不住地喃喃自语：
　　“惕于外人之威，凡所要求，曲意徇之。老佛爷，您说过的话，小德张可不敢忘啊……”
　　----------------------------------
　　沈纵和南里龙之介不多时便来到了法租界的饭店。这次老板亲自致电，经理不敢加以阻拦，招呼人引导着他们去了房间。侍者在前面拉开铁栅栏，开电梯的师傅在上面一扯钢缆，电梯遂呼啦呼啦升上去了。
　　“两位先生，请。”侍者小心翼翼地用铜钥匙拧开房门，鞠躬退让到一边。沈纵率先步入房内，踏过拼花地板，来到百叶窗旁，一把掀开了窗帘。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恰好能见到屋顶花园的跳舞场，外栏围着绿油油的篱笆，篱笆上点缀着各色霓虹灯，流光溢彩。
　　雪白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南里龙之介打开衣柜门，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箱，他打了开来，发现里面只有几件汗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确定，这几天没有人回过这里？”他转身问道。
　　“确定，”那侍者回答道：“上一次见到这个房间有人，还是上周的事了，我亲自给他们带的路。”
　　“他们？”南里龙之介挑了挑眉。
　　“是的，有四个人，打扮得各不相同。怎么说呢，不太像是一路的……”
　　南里龙之介从衣服内侧掏出相片，指了指其中一位：“有他吗？”
　　侍者看了看，垂下了头。
　　沈纵也走过来瞄了一眼，将几张钞票掖进了对方衣领：“别紧张，想清楚再说。”
　　“谢谢先生。”服务生赶忙感谢，心里却犯了难：“那天天色很晚了，我上了一天的班，觉得很疲乏很累，光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真没怎么留意他们的长相……”
　　“行了，你下去吧。” 淡然平静的声气，沈纵这样嘱咐道。
　　侍者欠了欠身，准备出门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支支吾吾地说道：“两位先生，这样毕竟还是违反规定的，希望你们别呆太久，让我们经理为难就不好了……”
　　沈纵点头示意知会：“放心吧，我们自有分寸。”
　　待那侍者掩了门，他复才开口：“怎么样，有收获吗？”
　　南里龙之介挑起一件汗衫，稍稍欷歔：“只知道那个人，的确来过这里，之后就没下文了。”
　　沈纵颔首低眉，若有所思：“那人在前台登记的姓名和公司地址，我派人去查了，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对于这个结果，南里龙之介倒不是很意外。
　　“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岂不是大海捞针？”沈纵又在房内巡视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样吧，”他建议道：“南里先生要是不介意，这件事就全权交给我吧。”
　　见南里面上显露出几分犹豫，他笑了：“怎么，我你还信不过吗？”
　　“不，沈君，你误会了。”南里龙之介略一忖度，将照片递了过去：“是我考虑不周。论人脉，在天津，难道我还能比得过你吗？你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沈纵郑重其事地接过照片，放入胸前的西装口袋，拍了拍，像是在做保证一样：
　　“那便请南里先生，静候佳音。”
　　

　　☆、游园惊梦

　　年关将至，一年一度的庙会又开始了。
　　白茫茫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置办年货的民众。小贩挑着芝麻秸沿街叫卖，为的是过年“踩祟”用；手艺人一边捏着糖人一边做着糖堆，还得时不时称几斤米花糖，忙得焦头烂额；戏班子也没落了个闲，有的支个皮影摊子，剪纸一会儿工夫就卖得所剩无几；有的搭了个简陋的舞台子，表演古彩戏法和空竹口技，吸引了大批人驻足观看。孩子们戴着戏子面具，左手举着五尺长的大糖葫芦，右手捏着花炮，尽往过路的人身上丢，气得中招的人直骂娘。有几个没眼力见儿的开始也想给居明玉使绊儿，被眼疾手快的狗烂儿一把拦了下来，作势要丢回过去，直把几个调皮蛋吓得哇哇直叫，倒真把保镖一职做得有模有样的。
　　甚少出租界的居明玉颇感新鲜，走走停停，经过每个小摊都细细打量一番，看起来对每样东西都很好奇。她该不会是第一次逛庙会吧？狗烂儿快要掩面而泣了——实在是倒霉透顶啊。
　　“小瘪三，那是什么？”居明玉指了指右手边一个小贩，对方正卖力摇着铁皮箱子，雪白的糯米团子顺着管道掉下来，一颗颗落在花生糖堆里，围着的小孩一哄而上。
　　“元宵呗，没吃过？”他咂舌，没想到当今的资本家生活水平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
　　“我当然知道……”她扬扬头，依然不可一世的做派：“可是为什么除夕还没到就有了？”
　　狗烂儿被她这番话问得莫名其妙的：“照你这么说，难道饺子也只能在年三十儿晚上吃吗？”
　　“不是吗？”居明玉反问得理所当然。
　　他只得叹息道：“大小姐，你错过了很多东西啊。”
　　这么说着，便走到其中一个小摊边，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个银币放在沸腾的锅炉旁。
　　“你怎么还留着袁大头？”匆匆一瞥，眼尖的居明玉便发现了不寻常，不禁有些许好奇。
　　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递了给她，“尝尝？”
　　居明玉盯着油腻的汤面上漂浮着的不明物体，柳眉微皱，刚想拒绝，一只白花花的元宝已经塞入了嘴里。她下意识地嚼了嚼，麻油的浓香和芹菜的馥郁顿时充盈了整个口腔。
　　挑剔如她，也不由得想承认，真是……好吃。
　　见她嘴边小口小口嘬着汤，目光却还徘徊在自己口袋上，眼波流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狗烂儿索性把裤兜翻了出来，摊开手掌，一枚一枚让她瞧了个仔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没想到这小瘪三还有收集这东西的嗜好，不仅私藏了袁大头，还有满洲国镍铜铝币；上铸光绪皇帝侧头像，仿制印度卢比的银币；中间像刻有满文的江南辛丑元宝等等……甚至有一些连她参观造币总厂时都没有见过。 
　　居明玉瞠目结舌：“你这些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嗯……个人兴趣……”狗烂儿居然带了点赧然，太不符合他的作风。
　　她于是更加狐疑：“说实话，就凭这些，你会愁没饭吃？非得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你也是够古怪的。”
　　他收回手，敛了神色，淡淡道：“大小姐若是如此没有安全感，大可不必找我做保镖。”
　　说你一下你还杠上了。居明玉正欲这么回他，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又咽了下去。“安全感……” 她似有所感，低声嘟嚷道：“生于乱世，何以秉存呢？”
　　狗烂儿微怔。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逛着。虽然离正月十五还有一段光景，但花灯已经早早摆了出来。竹条将彩纸固定成多面体，上面绘着精致的图案，从飞禽走兽到鱼虫花卉，各种款式样样俱全，有的还装饰着玉佩和丝穗，甚至贴上了剪纸式的话本诗词，别说小孩子，就连居明玉也看得津津有味，精挑细选总算看中一个，拎着它满大街转悠，爱不释手。而狗烂儿则拎着大大小小的战利品跟在后面，隽秀的脸上充满着了无生趣。
　　“孔明灯？”她蓦地出声，引来旁侧好几个路人的注目。她回头招呼着狗烂儿，面上是少有的女儿家娇态：“这是孔明灯对吧？我小时候见过的。”
　　“……哦。”狗烂儿实在无法配合她一起激动地望天，作痴呆状。他百思不得其解，不就一个纸糊在竹篾上，点了松脂放上天祈愿的玩意儿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他说，还没她手里提着的那盏花灯好看呢。
　　幸好花灯没有个体意识，不知道自己的风光只维持了一炷香不到，就被打入了冷宫。否则它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居明玉买了一盏孔明灯，盯着外层柔韧的竹麻纸，思考道：写什么好呢？好像也没什么迫切需要解决的事。寻思半天拿不定主意，她便下意识问向狗烂儿：“你有什么心愿吗？”
　　“……”狗烂儿憋了好久，这才幽幽吐出一句：“希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个目前来看不太实际，换一个近点儿的吧。”
　　“那就希望咱们能够夺回烟馆控制权和大烟贸易，人人吸上好烟，实现独立自强。”
　　“……算了，就不该指望你的。”居明玉感到很扫兴：“一点梦想都没有。”
　　“那大小姐有吗？”
　　“有啊。” 她坦然道：“我的梦想是和爱我的人亡命天涯，除了钱，别的什么都不带，一起上路的只有风和晚霞。我们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只有要逃避的东西。”
　　“……”狗烂儿无言以对。果然是梦想，在梦里面白想，他心里如此评断道。
　　油布点燃，孔明灯饱满鼓起，随风飘逸，冉冉升空，承载着望祈，越飘越远，逐渐隐没于天际。
　　“你写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狗烂儿凝望着她恬静的侧脸，淡淡收敛了目光。
　　“你知道吗，这里又叫银杏大道。” 坦荡如砥的雪地上留下了数只深深浅浅的脚印，他边踩边道：“到了秋天，满树金黄，像聚宝盆一样。落叶铺满了街道，踩起来沙沙作响。”
　　“像摩诘诗里那样吗？文杏栽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当作人间雨。”
　　他低头浅笑：“对，像诗里一样。”
　　光秃秃的树干在纷纷扬扬的鹅毛里银装素裹，只听“咔擦”一声，枝桠被压断了，残枝上积压的冰雪簌簌落下，砸在恰好从树底经过的人头上。
　　“看，有雪人！”路过的童子拍起了手掌。
　　居明玉站在旁边，冲他摇了摇手指：“不对，还差一点儿。”
　　小孩苦苦思索了一阵，末了一拍脑袋：“我知道了——”他笑嘻嘻地比划着：“他的鼻子还不够长！”
　　她遂竖起大拇指，面颊上的梨涡微荡，笑靥如花。小男孩面上一红，兴冲冲地跑去找胡萝卜了。
　　狗烂儿抖落掉脑袋和大袄上的冰碴子，无奈地看着她，谐谑着问：“开心吗？”
　　居明玉撇了撇嘴：“勉勉强强吧。”她还想说什么，忽地瞧见一个身影在人群中一晃而过。
　　她驻足，凝视着那个背影，喃喃道：“那个人……”
　　狗烂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大小姐认识？”
　　她摇头又点头：“好像那晚舞会上邀请我跳过舞，我没答应……对，他走了不久你就过来了。”这回是笃定的语气。
　　狗烂儿调笑：“本以为大小姐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没想到对自己的追求者还是留了几分意的。”
　　“不是这个意思。”居明玉罕见地没有打岔，斩钉截铁道：“那人不简单。”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
　　“他的眼里……”她停顿了一下：“有杀气。”
　　宛若响应她的话一般，话音刚落，一众宪兵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蜂拥而上，将那人团团围住。男人回过神来，急忙想要突围，可哪里还来得及，其中一个士兵抬起一脚就将他狠狠踹倒在地。他啐了一口，挣扎着站起来同时右手往腰间摸去，后方有人已用枪抵住了他脑袋，另一手轻松卸下了他的佩/枪。一群士兵也不着急把他带走，像在逗弄猫狗似的，一会儿疏散开包围，等中间的人一有抵抗的意思，就冲上来用枪托大力击打他的头。如此来回几次，那人脑门便见了红，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礼盒杂乱地扔到一旁，狗烂儿冷冷看着，双手不知不觉已经握成了拳。他刚要迈开步子，手指已被紧紧攥住。“你不要命了？”居明玉低喝：“逞英雄也要瞅准时机！”
　　额上青筋暴起，他的头脑还在嗡嗡作响，听她这么一说才硬生生止住了冲动。
　　等那帮士兵玩够了，吹起口哨，粗暴地从地上拖起那人，渐行渐远。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寂静的人群作鸟兽散，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街上重新恢复了喧嚣，仿佛适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是幻觉罢了。
　　居明玉瞅了瞅身旁人微红的眼眸，这才甩开了他的手，轻轻道：“也不知道谁才是谁的保镖……”
　　他一声不吭，默默提起了脚边的盒子，少顷才出声：“大小姐，送你回去吧。” 
　　----------------------------------
　　居明玉早早来了电话说不回来吃饭，居世庸又带着三姨太和儿子参加某个宴会去了，今晚的伙食省了心，连厨子都放了半天假。小环忙里偷闲，打扫完房间后便打算回房间把剩下的半边围巾织完。这么兴高采烈地想着，她路过门厅时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壁炉里的燃木烧得正旺，火焰蹿得有半人高。沈纵单手撑在沙发上，轻轻揉着太阳穴，似乎在思索什么。听到脚步声，他侧头望了过去。
　　“是你啊，”他坐在沙发上向她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啊？”她愣神，怔忪之间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我在。”
　　沈纵端正了身子，十指交叠，搁在腿上。“小环，问你件事情。”
　　“什么事呀，沈公子。”鲜少与他独自面对面，她拘谨之余不免有些期待。尽管楼里的下人们现在都改称呼他为姑爷了，可她偏偏不喜欢，还是按照原来的叫法，非得喊他“沈公子”。
　　他张口，春风含笑，熨帖的嗓音直直拂过她的心头，荡漾起一阵涟漪。
　　“我问你，你们家小姐最近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吗？”
　　“这……”小环咬了咬下唇，粉颊微皱。
　　“你别怕，我不是在质问你。”沈纵唇角依旧洋溢着浅浅的笑容，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塞到了她的手上，“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不勉强。”
　　“不、不是这样的！”小环慌了，生怕在他眼中认为自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她想把钱塞回给他，想想又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妥，只好傻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愈发羞惭起来。
　　她垂首，手指绞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辫：“我、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小姐这几天都没有回来吃饭……晚上回来服侍她的时候，还听到她在哼歌……自打大太太走以后，小姐好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我想……我想她应该是开心的吧……”
　　“这样啊。”沈纵点点头:“自从她母亲走后，明玉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我平时忙，没什么时间陪她，有人能帮忙开导开导，也是挺好的。”
　　他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绒尘，温和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既然你们小姐还没回来，我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
　　“沈、沈公子——”小环急忙叫住了他，对上他疑惑的眼神：“还有什么事吗”
　　“你还没用晚膳吧……”小环拧着自己的衣角，半晌鼓起勇气问道：“要、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下碗面吧？我煮的面还算过得去，连小姐都夸奖过呢……”
　　“不麻烦了。” 沈纵冲她笑道：“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没事的话就先去休息吧。”
　　小环痴痴地盯着他翩然而去的背影，未料到他的脚步兀地止在壁炉旁，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炉子里抛去。那物件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很快被火焰席卷、吞噬。
　　“人啊，到底是喜欢鱼肉多一些，还是熊掌多一些呢？”
　　不知是否是小环的错觉，她仿佛听到了他的低喃吟语，细得快要没入尘埃中去了。
　　“无论如何，这两者，从来都是不可兼得的。”他想了想，又提步向门口走去。
　　她晃神，视线再聚焦时，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怀袖：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喵？
某鹿：粽子你头上都快长草了......

　　☆、似是故人来

　　狗烂儿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在被人推攘着，他眯起一只眼揉了揉，睡眼惺忪，只看到一个小胖墩骑在自己身上，大串哈喇子从嘴里流下，正咬着一根手指咧嘴傻乐着。
　　很快有妇人上前抱起了小孩，用不知是哪儿的方言向他嘀咕，指了指窗户外面，说有人找。
　　谁会来找他呢？狗烂儿瞅了眼身边稻草垛里睡得正香的猴子跟河马，一个正咕哝着梦话，一个翻了个身，挠挠结实的后背，继续打起呼噜。
　　他套好衣服，躬着身子走出茅草屋，这个时候其实整个人还是有点懵的，但一切都终止在了目击到眼前窈窕身影的那个瞬间。
　　“你怎么过来了？”他打了个激灵，如同被冷水浇醒，迅速将她扯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道：“不是说了别来找我吗？”
　　“我、我想你了，木——”女孩坑坑巴巴地开了口，腼腆之中有一丝拘谨，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嘘——”他连忙竖起手指在她嘴边“嘘”了一声，手心溢出微微汗意：“在这里不要这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许是因为皮肤间的亲密接触，她脸蛋红了红，怯怯地发问。
　　“他们都叫我狗烂儿。”
　　“狗……烂儿？”她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眸，好似在忍笑一般，欲言又止。
　　“咳——”他清了清嗓子：“怎么找到我的？”
　　她不抬头，一味盯着他袄子上露了白的棉窟窿：“我昨天在庙会上看见你了……”当时见他不是独自一人，所以没敢擅自上前打招呼。
　　“是不是……不够钱用了？”他迟疑片刻，把兜里仅剩的几个银元一鼓作气全都掏了出来。“找家信得过的当铺当了，置办几件冬天的衣裳，再去买点喜欢吃的——”
　　“我不要！”她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固执地把他的手推了回去。关于这点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平日宁愿自己饿着肚子都不会打这些东西的主意，自己又怎么能擅自处理了呢？
　　想到这里，她的情绪略微激动，胸口铜钱般大小的玉饰轻轻荡了又荡。
　　他没理会她的拒绝，径直将它们塞进了她的口袋，假装不在意道：“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手头上又有票子了，不愁没有饭吃。”
　　“有了票子你还不是照样抽大烟……”她嘟嚷了一句，被他戳了戳脑门：“大人的事你少管。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天津？”
　　她俯首凝视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地面：“我来天津有一段时间了……找了家纺织厂落脚，每天织织纱布摇摇纺车，一个月赚到的钱不但能养活自己，还有多余的。”说到这里，她肩头一动，取下背上的布囊硬塞了给他。
　　“天气冷，我做了套衣服，你别嫌弃就行……”
　　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她轻掂脚尖，替他拂开了肩上的玉尘。以他的高度只能瞧见她的后颈，柔顺的发丝垂下几缕，朴素的棉布衣裳妥帖地贴着颈线。狗烂儿放柔了目光，连带着语气也缓和许多：“照顾好自己，我不要紧的。”他顿了顿，“你有了着落，我也就放心了。以后……别再见面了。”
　　她猛地一抬头，眼眶里已经盛满了委屈的泪花：“你到底还是嫌弃我了是不是？”
　　“你别哭啊。”狗烂儿见不得女人流泪，正想帮她拭了泪珠，对方身子轻轻一扭避了开来，他猝不及防，手指尴尬地停在原地。
　　她抽噎：“你若是对我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就根本不应该把我从那里带出来！”
　　“封画，有些话说了，听不听是你的问题，但我还是得再讲一次。”他拿出条手帕递过去，静静地望着她：“当初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你若是因为这个觉得自己与别人与众不同，想借此要挟点什么，那你就太低估我这个人了。”
　　话已至此，他又望了望天，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嘲讽，唏嘘道：“再说了，我们这样的人，如今还有什么资格爱别人呢？”
　　“没有资格……”封画怔住，泪眼婆娑中注视着他：“那我们就不能凑合一下吗？”
　　“人生最怕将就二字。若是凡事可以凑合，与死又有何异呢？”
　　“我不怕死，怕的是活着！” 她复又掩住了脸：“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死不了啊，”他拍了拍她的脑袋：“所以，就好好活着吧。”
　　待到一番话讲完，封画早已是泪水潸然，没有与他说一句话告别，转身迈着碎步小跑出了窝棚。经过转角时，衣袖遮了眼睛，一不留神就结实地撞在一个人身上，顿时被水洼里的泥泞溅湿了裤脚。
　　“哎呀——”两个人摔倒在地，同时呻/吟出声。
　　受害者之一的居明玉揉揉胳膊，拧了眉头刚欲发话，便看见对面的姑娘跐溜一声站了起来，红彤彤的眼眶令她看上去像只受了伤的小兔子。
　　“哎——”她一言不发匆匆离去，连身后居明玉的呼唤都置若罔闻。不知是不是居明玉眼花，她怎么觉得对方跑到一半还回头瞪了自己一眼？
　　岂有此理，她还倒打一耙？
　　居明玉闷着口气整理完衣裙，悠哉地走过转角，恰好跟伫在原地的狗烂儿撞了个正着。“你怎么也来了？”狗烂儿暗叹这一大早的真是“惊喜”重重。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太欢迎她似的。她很可怕吗？她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答案，最后只好把错误归咎到自己本身：如果优秀也是一种罪过，你真是十恶不赦啊。
　　“也？还有谁？”居明玉第一眼瞧见了他手里拎的棉布包袱，心下了然，瞟睨着他：“哼，小瘪三，我说一大清早为何无端端受了气，原来是替你挡了子弹啊。”
　　狗烂儿不明白其中原因，必然一头雾水，只感觉头都大了：“大小姐你一天到晚没有正经事儿做吗？一会儿看电影一会儿去赌场一会儿逛庙会，你真是闲得慌啊。”
　　“差不多吧，跟你有的一拼。”居明玉瞪起眼睛，在他身后放了不少冷箭，跟着一同进了屋。
　　许是嫌弃草屋简陋，她昂着头颅，后背僵硬地贴着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狗烂儿也没招呼她，自己大咧咧往草席上一坐，顺手抽过几根茅草编了起来。“说吧，为什么又来找我？”
　　她想了想：“大概因为，我也很无聊？”
　　话音未毕她又接着冷笑一声否定了前面的理论：“想得倒美，谁说我是来找你的。敢情我不能来看看你两位朋友？”
　　旁边装睡很久的猴子一股脑坐了起来，大气不敢喘一声，说话都变得不连贯了：“看……看……看我？”欣喜劲儿还没下去，他挠了挠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我跟你又不熟啊……”
　　“对，来看你们。”自己扯的牛皮跪着也要吹下去，居明玉遂将手里提着的方匣重重放下。猴子眼睛一亮便凑了上去。硬纸薄壳做成的方匣子，上面还铺着红纸，糕点的香味把猴子这个馋虫迷了个半醉。剥开来一看，嘿，好家伙，玉面蜂糕，佛手酥，寿桃饼，梅花酥，糖火烧，枣花儿……品种繁多的饽饽全都聚全了，连一向定力还不错的河马都凑了上来。要知道，战争开始后日本人没少控制盐米油糖，导致糕点业也吃了不少的挂落儿，好多老字号都已经上不了台面了，上得了的一般人也吃不起。
　　狗烂儿向她伸过手去。原来方才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用篾片和茅草编出了个草垫，以方便居明玉就座。
　　看不出他还这么贴心，连居明玉都愣住了，接过草垫，扭捏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道：“谢谢啊……”
　　等到最后一人醒来时，弄明白了缘由冲上去就要夺点心盒子，抢过来才发现里面差不多连渣都不剩一粒，河马气得肠子都要悔青了，捶胸顿足的模样甚是搞笑。
　　狗烂儿蔫蔫地看着他俩打闹，只觉着浑身上下的困意都涌了上来，遂解开方才拿进来的包袱里一个四四方方的油布包，捻起块梨膏糖嚼了起来，有助于驱散烟瘾。浓重的玉桂味马上吸引了贪吃的猴子，涎笑着就凑了过来：“哥，我嫂做的啊？”瞅着样子不像是外面买的。
　　狗烂儿大方地递了过去：“来一块？”
　　“哎，谢谢哥！”就等着这句话，猴子麻溜地伸出指头。雪梨肉混合着山楂麦芽，还夹杂着些玫瑰香，真是好吃。
　　“这有什么好稀罕的，等我带你们去番菜馆尝尝鲜。” 居明玉嘴上这么说着，却不明心中的不快究竟来源于何处。
　　听说能吃上便宜午餐，猴子跟河马眼睛都亮了起来，欲拒还迎了几下便兴冲冲答应了。
　　“为了让你们特别是大小姐有个良好的食欲，我就不去了。”倒是狗烂儿最后婉拒了这份盛情。此时此刻他只想躺在被窝里好好睡个回笼觉。
　　“那怎么行！你不去，那我也没啥兴头去了。”好兄弟一号河马眼睛里兴奋的火光登时熄灭了。
　　“就是就是！狗哥，一起去呗！”好兄弟二号猴子推了推狗烂儿的肩膀：“大好的天气，别扫兴啊！”
　　他双手一叉放在脑后，抬头看向要做东的人，嘴角噙着点笑意，摆明了是要她做个表示。
　　“嘁，装什么装——”居明玉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点心匣子：“你刚刚吃了没？”
　　狗烂儿眼睛顺势一扫，掩嘴打了个瞌睡：“你也没说我不能吃吧？”
　　“那就对了，这个点心的钱呢，可是我出的。”居明玉得意哂笑：“投资者决定自己的钱如何使用，现在我的钱落进你的肚，所以嘛……你也是我的私有财产了。你好好想想，主人叫仆人陪自己吃个饭，这样的做法有问题吗？”
　　“……”狗烂儿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词穷。
　　半晌后，跟在他们后面的猴子悄悄对河马说：“高手过招，无形胜有形，实在是妙啊！”
　　“高啥手啊？”河马不屑地睨着他：“你瞎啊，没看到咱们狗哥在人大小姐面前就成了个蚂蚱样，哪里还敢还嘴……”
　　“这是为啥啊？”猴子心觉费解。
　　“唉，小娃子脑袋瓜不开窍，说了你也不懂。”河马不再理睬，自顾自摇头晃脑哼起了黄梅戏：“莺莺佛堂到，道场乱了套，经也忘了念脑袋当磬敲，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颠颠倒倒迷了心窍。恰似闹元宵——”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封同志以前似乎是个天然呆萌妹子？
还有河马和猴子你们真的不打算组个相声组合参加春晚吗？

　　☆、馍馍主义

　　居大小姐领着他们来上次跳舞的饭店吃西餐。典雅的欧式家具，昏黄的灯光，处处充斥着异国情调，看得猴子河马眼睛发直。她指使他们先点着菜，自己则去梳妆间整理仪容去了。
　　猴子嘴上允诺着，回过头来面上却无比郁闷：“遗容？这么说不太好吧，不怕触了霉头吗？还有梳妆间是啥玩意儿啊，我只知道医院的停尸间，怎么饭店里也会有这个吗……”他化身成了啄木鸟絮絮叨叨个不停，也不在意有没人搭理他。
　　河马对吃喝颇有研究，听他介绍，这里原先的厨子是从西山饭店挖来的，拿手绝活火鸡天鹅填鸭；西点师傅也是北平调来的，做得一手好三味夹饼。一番话直把猴子听得哈喇子流了一地，砸吧砸吧嘴恨不得把整张桌子都吞下去。
　　送菜牌的女招待看他们风尘仆仆，穿得怎么也不像能付得起账的人，当即没给什么好脸色，鼻子都要横到天上去了。
　　“小骚娘们儿，吊个脸子给谁看呢。”猴子年纪轻轻，梦想可不轻，来到大城市主要目的是混口饭吃顺便睡睡女人。“这样吧，哥，我也看不懂这牌子上写的，你就给我来点那啥天鹅肉，再整三个白面馍馍加点咸菜凑合着吃得了。”
　　说着说着他又忿忿不平了：“妈的，以前村里小翠总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今天还真就吃给她看！”
　　河马也相中了自己的菜，倒是狗烂儿一直恹恹的提不起劲儿，唤了好几次也没反应，耷拉着眼皮就要睡过去似的。他心想着要是烟馆还在就好了，这会儿就不用在外奔波，回家抽上口福/寿膏，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干，比神仙还要快活。可惜现在日本人成立了专卖公署，烟馆虽如雨后春笋般分布全国，但全归他们控制了。
　　鸦片膏子可以抽，鬼子生意绝不做。
　　“我哥可不是烟瘾犯了吧？”还是猴子有眼力见儿最先瞧出了端倪。他们村子虽小，可也有人好这玩意儿，他亲眼见到过好几个因为这个弄得妻离子散，砸锅卖铁也要吸上一口的疯汉。
　　连一向愚钝的河马都反应过来了，手掌重重往桌子一拍，吓得附近几桌客人刀叉直往下掉。“哥，你咋能沾这玩意儿呢？”他捶胸顿足，满脸痛心疾首。
　　狗烂儿撑了撑眼皮，半眯起眼睛，道：“别磨磨唧唧的，快点菜。”
　　不消他们喊，女招待已经自己扭着屁股走了过来，手往腰上一叉，卫生球都要抛到天花板上去了：“这里是西餐厅，不是下馆子，先生们请安静一点好吗？”
　　“得咧——”猴子存心下绊，打镲道：“小姐姐多大岁数了？”
　　女招待不识逗，一本正经回应：“对不起先生，现在是上班时间。”
　　“好咧——”猴子点了点脑袋瓜子，“那咱俩下班细细聊。”
　　她剜了他一眼，猴子更加乐呵。河马招呼着说了几个菜名，女招待听到“白面馍馍”四个字时表情更是惊悚：“我们没有。”
　　猴子奇怪了：“你们厨子会整洋玩意儿不会蒸馍馍？”
　　女招待气得都想跺脚了：“我们这是高档餐厅，不提供大馒头。
　　“大馒头怎么就不高档了呢？”猴子蹙起了层层抬头纹表示无法理解，但他也很慷慨：“那这样吧，来几个狗不理大包子也行。”见她还是像听到天方夜谭般的神态，他只得叹息道：“算了算了，反正我会做，我直接去厨房里揉几个得了。”
　　女招待抛下点菜单直接走了，猴子和河马咯吱咯吱笑成一团。
　　“哥，我可听说了啊，今年夏天这天津城发了大水，城区好多都被淹了。那些妓/女没办法，只好搬去了大饭店里住。你说——”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咱们这儿，嗯，会不会也有啊？”
　　狗烂儿新点了根烟卷，弹弹烟灰，颔首望他：“怎么，有需要了？”
　　“瞧这话说的——”猴子这个纯情小处男羞涩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好像哥你没有似的。”
　　河马便一巴掌拍上他尖尖的脑袋：“毛都没长全的娃子，脑瓜子里装的都是些啥呢？”
　　“你懂什么！”他的脸跟猴子屁股一样红，懊恼地甩开了她的手：“我这是帮她们维持生计！再说了，那些妓/女都是有营业执照的，我们这叫什么？这叫合法嫖/妓！”
　　“嫖啥嫖，”河马讪讪道：“也不怕得病！”
　　猴子懒得搭理他，朝狗烂儿摊了摊手：“没办法沟通！”
　　饭店人手不太够，从其他部门新调了几个服务生来支援。新来的侍者朝他们鞠了一躬，拿起钢笔问道：“几位先生，需要点什么？”
　　狗烂儿从生理到心理都由衷地抗拒西洋玩意儿。他扫了眼菜单，然后点了个“红烧鮰鱼”。可是这个菜名他非得换个法子说，唇瓣一张一合，蹦出几个谁也听不懂的绕口单词，小舌音弹得他的舌尖都酥麻了。
　　“哎呀妈呀，哥，你还会洋文？”猴子看他的眼神愈发崇拜了。
　　烟卷叼在嘴上，狗烂儿笑笑：“为了生计，总得多留几手不是。”
　　写菜单的侍者闻言禁不住打量了他们几眼，这不看不打紧，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看样子似乎很激动。
　　“干嘛啊？”猴子不解地看着他打摆子：“哎你们饭店的人奇了怪了啊，一个个看我们就像看怪物似的，没见过会吃大馒头还会讲洋文的客人是不是——”
　　河马扯扯他的袖子：“低调，低调。”
　　第二个侍者再次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等到居明玉从梳妆间回来，菜已经上来了。她看了看桌子，神色复杂：“哪有来西餐厅点淮帮菜的道理。”
　　上菜的服务生便解释道：“我们老板想扩业，最近招了个上海厨子。”
　　这鱼身色泽红亮，鱼肉鲜美肥嫩，汤汁卤味醇厚，咸淡适口，只尝了一口便觉得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三个大男人吃得不亦乐乎，却见居明玉迟迟没有上手，猴子便熟络地招呼道：“姐，开吃啊？”
　　居明玉拿起叉子，轻拨鱼眼睛的位置，悠悠道：“不瞒你们说，我吃鱼呢，向来只吃两个部位，一是鱼眼，因为可以知道这条鱼新不新鲜；二是鱼鳃肉，因为这里是最嫩的肉，能够看出厨子手艺。”
　　猴子跟河马张口结舌，算是长了见识，暗叹富家人活得就是细腻且矫情。
　　居明玉一向以知书达理自矜，正端着架子，眼睛一瞥，看到旁边的人表情仍旧淡淡，似乎没什么反应。
　　一种莫名的情绪忽地弥漫上心头，没来由的，她从鱼腹衔起一块白肉，蘸了点酱汁，放入口中细细嚼咽，半晌开口道：“原来其余部位的肉也挺好吃的，之前是我妄下定论了。”
　　“啊？”除狗烂儿以外的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大小姐这样打自己的脸是为哪般。
　　好在没过多久猴子又有了新的疑问：“对了，马哥，还没问你，咋对西洋菜这么了解呢？”
　　河马拿筷子的手滞了滞，语气有一丝丝苦涩：“我曾经有个好兄弟，在十里洋场混，西餐掌勺里的拔尖儿，过去还在王府里做过饭。可惜‘八一三’打仗时他正在大世界一带闲逛，不幸被炸弹炸死了。”
　　“看您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没成家呢？”
　　一句话又勾起了河马的伤心事。他听了半晌没吱声，良久才轻叹了口气：“实话跟你们说吧，以前在北伐军时我处过一个相好的，济南人，约好了退伍就回老家结婚。28年四月底她回了趟家接她娘，正好碰上鬼子扫荡……”
　　话没有说完。一时间气氛静默下来，鸦雀无声。
　　离得不远的隔壁桌旁，有戴金丝眼镜的买办小口小口嘬着咖啡，望着白雪飘飘的窗外，漫不经心说了句：“瑞雪兆丰年啊。”
　　跟他一块儿的朋友闻言瞄去，颇为感慨：“洋米倾销，丰年倒变成了灾年，庄稼人负债累累，离革命也不远了。”
　　二人双目相接，无奈一笑，继续低头专心切起了牛扒。
　　他们殊不知，自己这无意间的喟叹恰好被邻桌人听了个正着。猴子感触最深，满脸是泪：“我爹娘就是地里没收成被活生生饿死的！”
　　好像并没什么直接联系，不过河马的情绪还是被成功调动得感伤起来，亦忍不住哽咽。
　　大家再次沉默不语，最后还是猴子牙关咬紧，恶狠狠挤出句：“把鬼子日回本家，让他们的膏药旗，留给自己打补丁！”
　　居明玉屏息，指尖在台面轻触：“谨言慎行。”
　　河马随即抹了把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抬头时又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讲点其他的吧！我听说过苏联有个啥子情报室叫卡美拉，专门捣鼓毒气玩意儿，暗杀的时候藏在报纸里，到点儿拿出来一喷，管你啥人，闻到就一命呜呼了。可惜啊，咱们这旮旯没这么好的条件。”
　　居明玉疑惑：“你要毒气干什么？”
　　“这个嘛，说笑，说笑。”河马赶紧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猴子在一旁嘻嘻哈哈打趣道：“他这人，啥都想要，别人擦完鞋的抹布都想捡回来当洗脸巾子。”
　　居明玉成功被转移注意力，手指缓缓揉捏着眉心，轻轻道：“也不嫌脏。”
　　“嘿嘿，咱糙汉子一个，怕啥邋遢？”河马配合着抚了抚自己的满面胡渣，“说起来你们不知道吧，这酒店老出名了，曾经还接待过伪皇帝呢！”
　　“你还真知道不少。”居明玉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那可不？”河马听了更加得意，继续介绍道：“当年孙殿英将乾隆和慈溪的陵墓盗掘一空，让伪皇帝受了很大刺激！听说他一气之下在这里连摆三天香案，供上两祖宗牌位，悲从中来，不吃不喝，只要清醒着就跪在牌位前，誓与军阀不共戴天。于是啊，也有人觉得，那宣统帝之所以急于寻找列强扶植，重登皇帝宝座，八成跟这件事也脱不了干系……”
　　“那我就能理解了！”猴子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掼，义愤填膺：“祖坟都被刨了，这他妈换谁能受得了啊？狗/日的盗/墓贼真不是东西，国家今天这样都是他们害的！”
　　见狗烂儿的眼神轻飘飘从自己身上掠过，猴子急于求赞，遂捅了捅他的肩：“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狗烂儿两指一并，将他的猴爪扫了下去：“吃、饭！”
　　“那你这话说得也不准确，”河马刀叉使得不麻溜儿，最后干脆直接上了手，活生生把一道西冷牛扒改造成了手扒肉，看得对面居明玉的嘴角一个劲儿抽搐。“曹孟德打仗时为了弥补军饷还专门设了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军衔，为了啥呀？就是用来盗墓发财，贴补军用的嘛！你能说人家是无耻之徒吗？活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来管你死人日子过得舒不舒坦啊？”
　　“那有啥不能说的？”猴子瞪圆了眼珠子，“这曹什么德又是你朋友还是啥相好的啊，那么金贵啊说都不能说了？那我今天偏要说，鞭尸挖坟这他妈就不是人干的事呸呸呸呸呸——”
　　猴子被辣椒酱料呛得死去活来的，河马耸耸肩，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对狗烂儿说道：“没办法沟通。”
　　居明玉抿嘴一笑：“河马，你真是蛮有自己的见地的。”
　　“那当然！人活着嘛，总不能只为了吃，为了钱。”难得有人赏识，河马越讲情绪越激动：“还得有信仰！”
　　说罢他转向狗烂儿：“对吧狗哥？”
　　狗烂儿闻言点点头表示赞成：“信仰？我当然有，我信仰金钱主义。”
　　“这也算信仰？”猴子算是长了见识，捂着肚子挣扎着抬起了头：“这么说来我也有，我信仰馍馍主义。”
　　“嬷嬷？你丫好这口？”狗烂儿着实受到了惊吓。
　　居明玉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跟唱双簧似的，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她偏头问道：“河马，那你信仰什么？”
　　河马一拍桌子，满腔热忱已然沸腾：“我信仰三民主义！”
　　周围的人瞅过来，见怪不怪，一开始的震惊早已被消磨成习以为常。倒是先前接待他们的女招待还是处于一种见了鬼的状态，捂着胸口差点没倒下去。
　　狗烂儿叩叩桌子，眼角眉梢染了些不耐：“好好吃饭，不谈政治。”
　　于是河马噤了声。居明玉轻笑：“你们还挺听他的话的。”
　　“那可不！我哥嘛——”两人浑身上下充溢着骄傲。 
　　这一边，方才点菜的侍者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悄悄绕到前台的柱子后，捧着话筒，压低了声音说话：“沈先生，您上次要找的那几个人，有眉目了……”
　　

　　☆、抗团

　　一顿洋餐还没完全消化透，进入隔壁点心铺子，猴子的猴嘴又开始了新一轮征程。“哎，这津门四绝——狗不理包子、猫不闻饺子、十八街麻花、耳朵眼炸糕，今天我总算是尝全了！”他口中大呼痛快，手上也没闲着，吃了一块又一块，连手指头上的碎渣也没放过。
　　最终还是被河马揪着耳朵拎了出来。“你个没出息的——”他戳戳他脑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狗烂儿则伫在外面悠哉悠哉打着哈欠。三个人正倚在店前的墙壁上无所事事，忽地听到转角处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音轻得一不留心就会忽略。
　　“听说没？”
　　“嘛呢？”
　　“最近军统有人向日伪投了降，供出一批行动组的人事组织情况。加上前段时间英工部局在松寿里不是查抄了一个编印小报的地方嘛？这一调查才知道，那里原来是一群学生组织的抗日杀奸团开会的地方！话说这抗团还真惹过不少事儿。去年火烧光陆、国泰两家电影院和中原公司，炸日军公交车，杀陶尚明程锡庚……全都是他们干的！这抗团虽不属于任何政党和政府机构，但因为在杀奸抗日上与军统有过合作，这下可好，也被牵扯进去了。可惜了那帮年纪轻轻的学生啊！”
　　河马斜眼瞟向狗烂儿，对方示意他先听着，别吭声。
　　“唉，进了宪兵队的刑讯室，还指望能活着出来吗，这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可不是嘛！我估摸着啊，这次那高玉林的死跟他们十有八/九也脱不了干系！”
　　“不是说了是他干儿子弄的吗？只怪高玉林认人不淑，弹壳痕迹都鉴定出来了，就是姓赵的那把枪。”
　　“摊上这种事，谁又能讲得清呢……”
　　“嘘，小声点儿！”另外一人赶紧喝令他噤口：“万一被有心人听见了，咱俩也得跟着完蛋！”
　　“可不嘛，恁说的是……”
　　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没了声息。等到居明玉提着红纸匣子从店里出来时，只感觉那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这是？”
　　狗烂儿率先回过神来，俯下头来，虚弱地抚了抚额：“低血糖。”
　　居明玉眉头微蹙：“三个人都是？”
　　“我胃疼！”猴子急忙捂起肚子。
　　河马一听，赶紧上前搀住他，“不打紧吧？快回去讨点热水捧着！”
　　猴子刚刚吃点心时还活蹦乱跳着，眨眼之间已经气若游丝：“可能是方才的辣椒酱太冲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很关心的样子。
　　“不用了不用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告辞了，回去好给他治治病。谢谢大小姐的好意，若有机会定涌泉相报……”狗烂儿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跟河马一边一个夹起猴子的身体，摇摇晃晃向街对面走去，很快融入了车水马龙中。
　　“姐，谢谢你这餐饭啊！”猴子瘸着腿，边走还不忘回头致谢。
　　“就你还涌泉……”居明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只能小声嘀咕。
　　“明玉？”乍然听到一声呼唤，她扭身，看见一辆小轿车朝自己驶来，后排的沈纵缓缓摇下了车窗，似乎有些诧异：“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哦……”居明玉抿嘴，晃了晃手上的点心盒：“突然想吃八大件了。”
　　他笑道：“这还需要你亲自来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呢？”
　　“刚在利顺德和皮革厂的刘老板吃完饭，本来想去趟你家，没想到刚好在这里碰上了你。”司机下车打开了后门，沈纵移了个位置，朝她招招手：“上车吧，送你回去。”
　　----------------------------------
　　天津日租界里，守门的卫兵看清车里坐着的人后，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南里龙之介跟着宪兵队曹长走进了审讯室。室内灯光昏暗，蛛网密布，蚊蝇怠遍，墙壁也泥污斑驳，散发着血腥与恶臭。
　　熊熊燃烧的炭炉前，架子上挂着的人手脚均被拷了个严实，衣扣大敞，皮开肉绽，血肉不辨，显然已经用了几次刑，胸前灼烫的伤口还散发着热气。许是因为鼻孔里刚被灌过水，他正耷拉着脑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如何？”曹长鸠山问部下。
　　“报告，还是不说。”
　　鸠山从他手中抽过藤棍，在那人身上又甩了数下。最后嫌手累了，遂扔下棍子，走到一旁的桌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他附在翻译耳边悉悉索索了一阵，翻译点点头，正身说道：“陈先生，我们在你的住所里搜到了电台和发报机，还有什么好抵赖的吗？隔壁间你的朋友都招供了，我劝你也早点放弃吧，免得继续受苦！”
　　这回是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悬挂着的人一声不吱，让人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晕了过去。
　　鸠山勾勾嘴角，脑袋转向另一边：“龙之介，中国有一句古话叫什么来着？”
　　“识时务者，为俊杰。”南里龙之介替他说了出口。
　　“我欣赏一个人的硬气，但这种硬气并不意味着愚忠。”他走到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陈先生，我已经了解了你的一举一动，包括那天在饭店的行踪。为了你的同伴，你还是配合一下比较好。”
　　那人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南里龙之介替他把湿漉漉的发丝捋到头上，一张薄片被他捏着垂到了眼下，竟是与那天拿给沈纵的一模一样的照片。
　　“右上角的人，应该不陌生吧？只要交代出他的下落，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同伴，我都能确保你们安然无恙。如何定夺，就在陈先生的一念之间了。”
　　那人沉默许久，沙哑着嗓子说道：“选择这条路，我早就已经做好了觉悟。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南里龙之介收回手，笑了笑：“陈先生，别忘了，你可不是孤军奋战。”他的笑容很微妙：“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啊。”
　　他睁开青肿的眼睛睨了睨，又缓缓阖上了眼皮。
　　一炷香之后，鸠山送南里龙之介走出宪兵队大门。“龙之介，果然还是你最有办法。”他边走边感慨：“当初在军校，你就是我们同届生中的佼佼者。没想到毕业以后没有留在部队，反倒自己做起了生意，真是令我们吃惊啊。”
　　“军校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他神情恍惚，似是陷入了往事云烟。两人并肩而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漫步到了护城河边。
　　他驻足。“鸠山，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鸠山抬眼望去，河面水平如镜，波澜不兴；曾经的老城墙也随着八国联军登陆大沽口，在都统衙门的命令下遭到了拆除，敲下来的墙砖多半被承包商拿去建房或者填了低洼地。
　　“都说拆城是在拆他们的脊骨，可是你看上海、广州、长沙、汉口，最后还不是全部效仿？中国人用这样的仪式迎接客人的到来，我看到了一个城市的没落。”他深呼吸一口气，给出自己的答案。
　　“是吗，”南里龙之介微微拂首：“与你不同，我却看见了它的未来。”
　　“未来？”鸠山品味着这两个字，随后哈哈大笑：“是飘扬着大和民族旗帜的未来吗？”
　　“也许是，又也许不是。”他浅笑，手臂支撑着栏杆，俯瞰碧波上飘荡着的工厂污水油渍：“血肉之躯被毁尚可重铸，但若是思想遭到侵蚀，这个国家的文化就彻底走向灭亡了。无论今后它将归属于谁，随着越来越多的系统建设起来，它都将步入一个新的文明。而其他城市、其他国家也会如同这座城墙，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被推倒，又慢慢被搭建起来，目送一个个生命体复兴、挣扎、腐朽，如此反复，形成了新的社会秩序。”
　　“这就是你加入司令官计划的初衷吗？”
　　“大概吧。”他眯眼远眺，上翘的仁丹胡子勾卷起一丝惬意：“如果有机会，真想亲眼见证一下啊。”
　　----------------------------------
　　“山猪真的被抓了？”乍一进门，河马就把猴子重重地丢在了草堆上。顾不得对方的嚎叫，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急切。
　　狗烂儿掏出火柴，点了几次都没点燃烟卷，最后只好狠狠将它掷到了一边。
　　“昨天……”他一手插入脑袋上凌乱的头发，声音不无烦躁：“我亲眼看到他被捕的。”
　　河马一听立马就炸了毛，扭头就从草堆里掏出一个小手提箱，打开一看，全是枪的零碎部件。“这可不行，我们这就去救他！”说完就急冲冲拉起猴子就想往外跑。
　　“回来——”幸而狗烂儿及时揪住了他的衣裳，“有勇无谋是匹夫！”他啐了一口：“一个个都急着跑去投胎，怎么，觉得很光荣是不是？”
　　河马不甘示弱，回瞪向他：“那也总比当个懦夫强！”
　　“慢着慢着！”猴子在草上滚了一圈，火急火燎爬起来阻止两人这场剑拔弩张的架势。“哎哟喂我说两位哥哥，都啥时候了咱就别窝里横了行吗？”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先是转向河马喊道：“马哥，行行好，您是忘了之前那些人是咋被抓的了？皮厚命多也不带这么玩的啊！赵大炮那桩子事儿本来就还没消停，我思想觉悟可没你那么高，反正要去你就自个儿去，我还没活够呢……咱们要智取，不要硬拼！”
　　一串连珠炮喷完还没喘上一口气，他又迅速转移了目标：“还有狗哥，那大小姐又闹得是哪一出？西厢记还是梁祝啊？都这种时候了兴头还这么高啊？早知道我就不惹这摊事儿了！”
　　“你他娘还知道西厢记和梁祝？”狗烂儿一脚踹了过去，不怒反笑：“少在这儿耍贫，刚才就数你吃得最多！”
　　猴子嗖地一下避了开来，指了指先前装梨膏糖的油布包，边躲边嚷嚷：“都有媳妇了还在那乱撩，撩啥啊撩，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话音未落又被一把扫帚砸个正着，嗷嗷叫了起来，龇牙咧嘴的模样甚是夸张。
　　好不容易等到他安分下来，一直闷闷不乐的河马抬起脑袋，一块淋了冷水的湿毛巾当头砸了过来，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拿起来将脸上上下下抹了个干净，放下毛巾时情绪已经冷静了七八分。
　　“清醒没？”狗烂儿立在他面前，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清醒了，”他一咬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我们会永远缅怀山猪同志的！”
　　“滚边儿去。”狗烂儿哭笑不得，只得佯装严肃道：“又没说不救他，只是这事儿吧，得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已进入收尾阶段

　　☆、麻场风云

　　居明玉和沈纵回到家里，最开心的竟然是三姨太。“哎呀，老爷你看，这下不就凑齐了嘛！”她美滋滋地招呼着下人铺台，原来是想打麻将可没找够人手。
　　“明玉和怀袖回了啊。”居世庸放下报纸打了招呼，显然心情也很不错。
　　居明玉才没兴趣和他们一起玩，正欲上楼，被沈纵抢先一步堵在了楼梯口。
　　“世间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比得上家人团聚，这份福我是享受不到了，你总不至于在这里也让我失望一次吧？” 他细声细语劝慰着，牵起一只手，领着她往客厅里走去。
　　“谁跟她是一家人……”她嘴上这么咕哝，到底还是没扫他的兴。
　　他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就当是陪陪我吧。”
　　四个人在桌旁就坐，也不多说话，张罗着就开始洗牌，一时间四下只有牌面相撞的声音。居世庸本是在吞云吐雾，见坐在下家的女儿紧紧拧着眉峰，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也就顺势捻灭了烟头。“明玉啊，别整天动不动就皱眉，很容易生皱纹的。”
　　“就是啊，”三姨太边码牌边笑盈盈道：“姑娘家一脸苦相，很不招人待见的。你说对不对啊，好女婿？”她朝沈纵抛了个眼波，把居明玉瞧得直犯恶心。
　　沈纵笑而不语，往桌面抛了骰子，这才说道：“明玉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得很。”
　　“哎哟，看你们俩甜蜜的，我和老爷倒成了碍事的了！”她娇嗔，手下麻利地垒起了长城。
　　居世庸打出一张东风：“对了，怀袖，我可听说你最近和那个日本商人走得很近？”
　　“您是说南里先生？我与他在生意上确实有合作，不算太熟。恰好这阵子帮了他几个忙，所以往来密切了些。怎么，您有兴趣？”
　　“呵呵，商人嘛，来来去去的，无非是钱的问题。他这人我略有耳闻，心重，可手不算狠，等你哪天有空把他约出来吃顿饭，我做东。”
　　“没问题，”沈纵应承得很爽快：“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要不就明天中午？我叫人预定家吃日本菜的餐厅。”
　　“那就拜托贤婿了！”居世庸红光满面，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眼见心头大石落定，他这才记起了另外一件事：“你们不是明天试婚服吗，中午行不行啊？”
　　“不打紧，约了师傅白天到家里来，估计很快就能完事，到时我们一起去吃。这家店的裁缝是专门从法国请来的，明玉很是喜欢。”
　　“好，好啊！”这番话让居世庸听得更为舒坦，“我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交给你，我可放心极了！”
　　“那是。居叔叔，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待明玉，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孩子，还叫叔叔……”
　　“哈哈，一时顺口，让父亲见笑了。”
　　“老爷——”在旁边被冷落许久的三姨太总算瞅准了时机，不慌不慢地插话进来，半是艳羡半是嗔怒道：“我先头和姐妹去了那家婚纱店子，裙子可漂亮了，那模特身材也好，穿上去就像仙女似的，大家都羡慕得紧！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家明玉到时候穿上也一定会光彩夺目，靓丽极了……”
　　他不甚在意：“你要是喜欢，就也去买一条呗！”
　　“那我可不敢，都半老徐娘了，还弄这些作甚？”她嘴角一撇，好似遭了多大委屈似的：“我就指望着啊，以后咱们晟儿成亲，老爷你也花一半的心思在上面，这我就知足了……”
　　居世庸总算琢磨出了她的意思，心里不自觉嘲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连这个也要争出个所以然来，无聊至极！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可没表现出半分，“你啊，老是没个正经。”
　　“三万。”她出了张牌，嗔嗔笑道：“可不是嘛，跟老爷在一起，我还在乎这些虚的东西干嘛呀……”
　　“碰。”一直没吱过声的居明玉总算逮到了机会，“满脸麻子卖什么膘。”
　　三姨太反应极快，立马杏眉高挑：“明玉，说谁呢？”
　　“说它呢。”居明玉笑笑，把手里的牌面亮给她看，原来是个九饼。
　　“这样呀，我说嘛，那么大个人了哪能目无尊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多么没家教呢。碰！”她说着拿起居明玉刚刚打出的九饼，又抽了一张自己的牌出来：“樱桃小口带把刀，红中。”
　　居明玉攥紧手中的牌，静静看向她，面无表情：“说我可以，别说我娘。”
　　“我哪敢啊，老爷，你看她——”三姨太一脸楚楚可怜状。
　　又来了……这俩人聚在一块儿就从来没停息过。居世庸揉揉太阳穴，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胡了。”正当此时，沈纵接过了话茬，将自己面前的长城一推，如沐春风：“喂了几圈牌，可算让我等来了。”
　　“让我看看，哎呀，乖女婿，你这回可是杠上开花，大丰收啊，可得让我沾沾你这喜气！”三姨太倒是见好就收，见居世庸没有要帮她讲话的意思，凑过头来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沈纵面上笑意不变：“是我沾了三姨娘的光才对。”
　　“你这孩子，满口甜言蜜语，尽会讨我欢心。”她嗔道。
　　接下来的几轮，无非又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唇枪舌战，各持一方，互不相让。
　　“进了棺材还带帽——西风！”
　　“碰。出水蛤/蟆水上漂，发财。”
　　“杠！白壁前后两面光——白板！”
　　“……”居明玉默默吃瘪，好不容易绕过居世庸又轮到她，这才轻描淡写抛出一句：“横吹笛子竖吹箫，二条送您老人家了。”
　　“明玉——”这下别说居世庸，连沈纵都坐不住了，附到她耳边低声提醒：“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谁欺负她了！”此时的居明玉就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炮竹，一点就炸了。她轰地一下站起来，将牌堆重重一推，稀稀落落的麻将顿时跌得四处都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一个两个变着法子给她喂牌，不是放炮就是故意不吃，当我是瞎的啊？”
　　“小小蜡烛没多高，头上一点火就冒。虽是大冬天的，也得小心热伤风啊。”三姨太还嫌事儿闹得不够大，假模假样安慰她道。
　　“你们俩够了！”居世庸终是忍不住低喝一声。
　　“这牌你们自己玩吧，我陪不起，也不稀罕陪。”她冷冰冰丢下一句，甩手离去。
　　“明玉，唉，这孩子……”沈纵百般无奈，匆匆与他们告别也追着她的身影走了。
　　好好一场牌局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居世庸委实说不清其中的光怪陆离。“这下满意了吧？”他愤愤剜了三姨太一眼，也气冲冲上了楼。
　　这下徒留三姨太一个人待在客厅之中，下人颤颤巍巍进来收拾残局。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麻将，握在手心摸索一阵，悠悠道：“小鸡无毛飞不高。”展开手掌，一个一条赫然而现，她唇角微微上勾，数着票子，心里暗暗愉悦：“玩不起，就别玩呗。”
　　沈纵冲出大门时，居明玉已经登上了自家的车。“你跑哪儿去？”他一只胳膊横过来卡在车门缝隙之间，弯下腰来，向窗内瞧去。
　　“你别管我。”她别过脸不看他，吩咐司机：“去画廊。”
　　“小姐——”司机双手扶着方向盘，一脸为难：“前几天发生枪击案，那边现在都戒严了，过去恐怕不安全啊。”
　　“胆小鬼，那就去河西谦德庄。”
　　司机极其犹豫地望向沈纵。
　　“……我如今连你都喊不动了是吧？”
　　“明玉，你去河西干什么？”沈纵胸膛起伏着，还没缓过劲儿来。加上出来得急没罩外套，此时被冷风一刮略感寒意。但他还是维持着一般的和颜悦色，好言相劝：“那里住着的都是些流民，拾荒老头，包身工，地痞流氓……总之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臭名昭著，你一个姑娘家过去多不安全。”
　　“对啊对啊，那边儿就是个垃圾场，工人好不容易才能找到空地搭简易房。发大水的时候好多家都被浸得发了臭，瘟疫蔓延得很快。明玉小姐，可千万不能去啊！”司机也赶紧发声作补充，全力阻止小姐这个不明智的行为。他可不是在吓唬她，前段时间就有人在墙根处挖了大窟窿，睡觉时把身体塞入洞里，整个头露在外面，伙计过来填沙子把他埋了个严实。谁知那人梦里不老实，夜半翻了个身，沙子堵进口鼻造成窒息，第二天两个伙计合力才把尸体搬出去，为此还登了报纸。
　　“嘁，装什么假正经，还不都是你们这些阔佬哄抬房价，那些人拿命换饭吃也租不起房子，自然只能往那里挤！”她松门想推开沈纵，被他一把攥住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明玉，你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良民。”
　　她定定地看着他诚恳的表情，嗤笑出声：“商人还有清白的，你逗我呢？”
　　“有啊，我就是个例外。”他见她态度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道：“今天天色晚了，你要是想去谦德庄，明天我带你去好吗？”
　　“我自己有手有脚，就不劳你沈大公子费心了。”她抽回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瞪着他：“不许跟着我。”
　　“好好好，”沈纵知道她还在气头上，举手表示妥协：“我送你回去以后就走，这样总行了吧？”
　　“随你便。”
　　沈纵一直将她送到楼上，房间还没来得及踏进去，木门就被飞快关上，差点撞到自己鼻子。
　　“……”他讪讪碰了碰鼻尖，把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小环叫了过来。
　　“沈、沈公子……要留下来吃饭吗？”小环仍旧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径自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对身后的两个保镖说道：“你们留在这里给我看紧了。”
　　语毕又转向小环：“这段时间你就负责专门伺候你家小姐，别让旁人近身。”
　　“为什么啊？”小环听蒙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几天外面不太平，没什么事情，就别让你家小姐出去了。”他面上笑容依旧和煦，说出来的句子却不容置否。
作者有话要说：　　借用了一些麻将的俗语，发现这简直就是撕逼利器

　　☆、崇尚不自由

　　狗烂儿的“从长计议”没有成功。
　　他们原本计划趁着夜黑风高分头潜入宪兵队，一个在外头接应，一个想办法弄出点动静，一个见机救人。然而没想到步子方才迈出去，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血人。
　　三个人瞬时傻眼。
　　还是狗烂儿最机灵，率先把不省人事的他拽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掩上破草门。
　　“你……”他靠着门背，欲言又止。这满身伤痕，不用他说也能猜出经历了些什么。
　　“田宇……变节了……他掌握一本名册，供出了一大串人……还好我和你们一直是单线联系，你们还没暴露……”身体上的疼痛好似已被逃出生天的喜悦取代，他虽然气喘吁吁，可意识倒还算清醒。
　　“山猪同志，你辛苦了！”河马唏嘘不已，七尺之躯的大老爷们儿眼看着又要落泪。
　　“山……你妈/个蛋！”即使身负重伤，他也不忘粗暴纠正自己的物种，力求在精神层面上与达尔文达到高度统一。
　　猴子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你就这样跑了出来，那日本人的老巢岂不是跟百货商场一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被称为山猪的人擦了一把脑门的汗：“曾经听说过……抗团有位前辈，被英工部局逮捕后，在放风时借着双杠，突然来了个鹞子翻身，腾空飞出墙外，成功出逃……我模仿他的做法，挑了午餐后最容易犯困的时间，借着去茅厕的机会从通风口爬了出来，躲过他们的巡查，后来又在一个工役的掩护下，绕了十几条街道，总算逃了出来……想着这边鱼龙混杂，不好搜查，就打算先过来避避……”
　　狗烂儿拿来棉花和绷带，为他伤口做了个简单处理。“这样容易感染，还是得去医院才行。”
　　他颔首，正好撞上对方也在打量的视线，山猪不动声色移开了眼睛。“医院？真去了，鬼子可得乐坏……”
　　狗烂儿直起身子，“得想办法弄点盘尼西林过来，只要有了药，我就可以注射。”
　　“别白忙活儿了……”山猪喊住了他：“那东西紧缺的很，医院都没多少库存……估计你去上海都弄不到……”
　　“不见得。”他心里却是有了切实的主意。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拜访”过的那个梁家，就是做制药生意的。
　　夜半三更，居明玉素来睡得极浅，所以很轻易就被阳台的动静吵醒了。
　　她披衣起身，往火盆里新加了两块碎炭，这才不慌不忙走过去开了阳台门。
　　“你不喜欢走寻常路是吧？”她在梨木梳妆台边坐下，兀自为自己斟了杯茶。
　　“错，我只是喜欢扰人清梦而已。”狗烂儿携带一身冰冷气息，并不往房里多走半步，双手交叠堪堪靠在门上，好整以暇。
　　她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能让你大半夜跑这么一趟，说吧，又是哪位仁兄出事了，猴子还是河马？”
　　他并不急着回答，反倒盯起了熊熊燃烧的火盆。“炭放多了容易中毒，大小姐小心为好。”
　　“少废话，说正事。”
　　他正了正色：“兄弟受了伤，急需盘尼西林，走投无路，只能来麻烦大小姐了。”
　　“我以为什么呢，芝麻大点的事儿。”她以为还是中午猴子胃疼那茬子事，不免有稍许失望，轻蔑地嗤了一声：“别告诉我你事先没调查过梁家是干什么的。哦，我忘了，你连人家二小姐的模样都能弄错，不知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刚刚才去过梁家，他们新添一批警卫，增强了看守，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潜入了。”
　　“说到底，你就是在嘲笑我家的守卫呗。”她指了指正门，“不是开玩笑，现在只要我稍微提高点音量，你又能见见上次关照过你的两位大哥了。故友重逢，得多开心啊。”
　　狗烂儿无可奈何耸耸肩：“我既然来了，就任凭大小姐处置。”
　　“没意思，”仿佛感到他的反应很无趣，居明玉的面上略见怅然若失。“帮你不是不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哦？”他一直在凝神静听，此时俯首望她，眼神还带着点茫然。
　　居明玉冲他眨眨眼，像只狡黠的狐狸。
　　----------------------------------
　　天津卫久违地回了温，巢床孕育出雪色的阳光，银粟消融，冷暖交织。扫雪的下人与开门的管家见到沈纵和金发碧眼的洋裁缝时，俱是一愣。
　　“姑爷没接到小姐吗？”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沈纵脱下外套递给他，随口不经意问道：“怎么，她又闯祸了？”
　　管家的脸色遂变得古怪，他抹了把汗：“这我不好说，您自己上楼瞧瞧吧。”他才不揽这个破事儿呢。
　　沈纵瞥了他一眼，甫一上楼便见到正在打扫廊厅的小环，对方也是一惊：“姑爷？”
　　沈纵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大力转动门锁。果不其然，内里除了家具，空空如也。
　　“明玉呢？” 他提高了音量，大声叱问。
　　下人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还是小环垂头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早上有婚纱店的人来接小姐，说是姑爷您吩咐的……”
　　他三步作两步走，在房里绕了一圈，又是开柜又是掀椅，最后终于在床底下发现了两个呼呼大睡的大块头。
　　“一群废物！”沈纵恼羞成怒，气得一脚往床柱上踹过去。
　　听到动静的居世庸也不淡定了，从自己屋内出来，诧异地望着这个向来好脾气的准姑爷。
　　“怀袖，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他心烦意乱，哪里还顾得上搭理他，摆了摆手就朝楼梯走去：“不好意思，父亲，中午的聚餐取消了，我有急事要处理。”
　　当然，这边重见天日的居明玉是完全不清楚事态发展的。
　　“果然还是自由自在比较舒服啊。” 她手捧咖啡，沐浴着冬日的暖阳，情不自禁发出美妙的喟叹。
　　“又是阳台私会又是私奔，喂，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她扭头看向愁眉苦脸的狗烂儿，对方显然不太习惯咖啡的味道，剑眉倔强得拧起几道褶子。
　　“不像。”他倚着栏杆闷闷地说道。
　　“嘁，大概你连这两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枝桠上偶有几只小鸟落脚，好奇地打量着树下的人类。她美目流盼，对着它们盈盈念起了剧里的台词：“那是报晓的云雀，不是夜莺。瞧，爱人，不作美的晨曦已经在东天的云朵上镶起了金线，夜晚的星光已经烧烬，愉快的白昼蹑足踏上了迷雾的山巅。”
　　怕他误解，念完又马上补充一句：“不是对你说的，不要自作多情。”
　　狗烂儿单手托着下颚，认真观察她的神情，凝望的视线好似穿过了重重云雾。“大小姐，盘尼西林什么时候给我？”
　　“这么快就等不及了？”她戏谑着从大衣里掏出小玻璃瓶丢过去，“拿到就滚吧。”
　　“谢谢！”他这回真心实意鞠了个躬。疾步奔驰，蓦然回首，却看到那人还呆立在原处，背影萧索。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他不知怎地突然问道。
　　居明玉心中仅仅有过一秒钟的犹豫，可瞬间便消逝了。“跟你走？”居明玉斜眼瞄他：“住到窝棚里，在茅草堆上睡觉，排长队去取水，每天不是操心柴米油盐，就是跟邻居家长里短？抱歉，我做不到。我这个人，最怕吃苦，小时候连喝中药都得提前备好蜜柑话梅。”
　　“也是……”他如梦初醒，点头称是，随即又问道：“大小姐，我不明白，自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人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那份跌宕与逍遥吗？”
　　“那些不过是抽象化的东西罢了。”
　　“你不懂，”她摇了摇头：“没有受过伤的才会讥笑别人身上的创痕。”
　　“胜过人们的怒言愤语？”
　　她摇晃着手里的咖啡，意兴阑珊道：“人言可畏，但并不是最畏。”
　　他表情凝重，似有所感，良久才遥遥举起咖啡向她致意：“干杯。”
　　“所为何事？” 
　　“愿你有朝一日，向往不自由。”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他转身离去。
　　

　　☆、暗杀

　　狗烂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有时候连他自己脑中都十分混沌，得不出准确的答案。但一切，还是先从数日前的那个傍晚说起吧。
　　寒风萧萧袭来，刮在面庞上像刺骨的刀，冻得陈南悟直打哆嗦。他擤了个鼻涕，掖掖身上的夹袄，在冷风中硬着头皮前行。有挑着担子的干瘦小贩走上前问他要不要炸麻花，被他不耐烦地挥开了。他穿梭在走街串巷的黄包车之间，走过吆喝着的馄饨档和擦皮鞋摊，小跑过有轨电车的轨道，在一个装饰着绚丽多彩的霓虹灯的门前停下，重重推开。
　　有服务员立马迎了上来，询问是否有约。陈南悟报了个名，对方便施施然带着他过去，沿着木质扶梯蜿蜒而上，领着进了一间包厢，陈南悟丝毫不关心里面坐着谁，第一步就是先把两边窗帘拉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通风，一点亮光都透不进来。
　　安心地呼了口气，他这才转身打量起房里的人。离他最近的男的人高马大，有着魁梧的身躯，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容，正期待地望着自己；稍远一点站在门后的小年轻岁数不大，戴着顶贝雷帽，个子瘦高，长手长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裤子，衬衫袖子和裤脚都还差了一大截，露出的关节瘦得能见着突出的骨头，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剩下最后一个坐在沙发上，白衬衫黑风衣，外加一双长筒靴子，陈南悟心想，妈的，穿得比我还好，哪里像是干革命的。
　　他的长相在三人中最为标致，身上却散发出很大一股烟油子味，嘴里还吊儿郎当叼着一根烟卷。陈南悟平生最讨厌香烟的味道，当下就对此人没留下好印象。
　　然而没想到最先发话的正是这位烟枪先生：“重庆的，还是延安的？” 
　　一句就戳中了陈南悟的死穴，他心中反感更甚。“有钱拿就行，问恁么多干嘛？别不识举。”
　　“行，”他把烟头扔到靴子下大力踩熄，“丫总不会是南京的。”
　　陈南悟看着他蹙起的眉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怎么称呼啊？”
　　“有钱拿就行，问那么多干嘛？”对方轻飘飘地把这句话原路奉回。
　　他即刻来了气，吹鼻子瞪眼道：“戗火是不？”
　　眼见碰面不到三分钟气氛就开始僵持不下，另外两个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我叫张淼，三个水垒一起那个淼，因为算命先生说我命里缺水。”瘦高的男孩首先自我介绍道。
　　这位倒不是新人，之前好几项活动他也参与过。陈南悟暗嗤一声，就那个面黄肌瘦的猴精邹兴，取个名字倒是挺像学问人，怎么不叫狗蛋铁柱啊。
　　强壮的那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憨憨地笑着说：“马郡，马背上的郡王。”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添花。见陈南悟并无与他握手之意，他也不恼，收回手继续道：“同志我跟你说，我老稀罕你们了。之前王竹林那档子事是你们整的吧？哎呀妈呀，干得好，干得妙，干得老漂亮！”
　　陈南悟一听顿时头皮发炸，寒毛都竖了起来：“瞎说些嘛！哪门子同志？”
　　见他语气不善，魁梧汉子赶紧噤了声。
　　那么就只剩一个人没交代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男人轻咳一声，嘴里喷出的浓雾可与工厂的烟囱相媲美，连带声音也平添几分沙哑。“搞地下工作的都像你们这样自报家门，绝对不嫌自己死得快。”
　　张淼和马郡面面相觑，又听他接着道：“抛弃原名，今天开始我们得用代号称呼对方了。”他说着指了指张淼：“你叫猴子。”又指了指马郡：“你叫河马。”最后看向陈南悟：“你叫山猪。”
　　“我日你二大爷！”陈南悟没憋住骂了出口。
　　张淼却很好奇：“那哥你呢，你是啥动物？”
　　他思索了阵，答道：“叫我木头就好。”
　　这个杂巴倒是不给自己取个畜牲名。陈南悟狠狠啐了一口：“你爱搞介些幺蛾子也成，不过自个儿得换个名，不然兄弟们心里炸刺儿。”他假装在弯心眼子，但很快便接道：“就叫狗烂儿吧。”
　　狗烂儿土话里就是小流氓的意思，陈南悟认为很适合这个小地痞。猴子跟河马都笑出了声，男人却点头表示应允：“行啊，山猪。”
　　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硬要说来山猪还是比土狗上了个档次的，陈南悟悻悻同意了。
　　聊回正事，山猪正色道：“我就是你们的组长。都知道自己要干啥了吧？天津抗团遭遇几次劫难，元气大伤。特别是上半年刺杀完程锡庚后，日方要求英工部局引渡我们的人进行制裁。迫于欧战压力，洋鬼子们只好屈服了。都懂了吧？我方伤亡惨重，介儿现在是最缺人手的时候。介摊子崴泥不好活，不然也不好介裉上才匆匆忙忙惹上你们。”
　　河马点头，饱含热情地说道：“杀鬼子杀二狗子这些事儿，整一辈子都不嫌累！”
　　这话说的热血沸腾，可谁都不爱听，好像鬼子和二狗子杀不完似的。
　　山猪清了清嗓子：“找你们来也不是白吃饱儿的。活儿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不单是打枪子儿，情报，交通，撤退掩护……全都得有人执行。”
　　河马便笑道：“您没来时咱哥几个已经商量过了，虽然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但那感觉，就跟祖宗十八代都认识似的，老亲切了。狗烂儿——”想了想觉得这样称呼还是不大妥当：“狗哥枪耍得贼溜，到时他负责狙击；猴儿弟是个人精，四面八方都吃香，消息就由他来打探；而我嘛——”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山猪还是提不起兴趣，这才开口继续道：“跟着北伐军闹腾过几年，装甲列车都摸过，更甭说帕卡德福特了，全都不在话下。”
　　山猪气结：“帕你妈，福你妈，在这儿摆谱儿，你当是出去巡游？要不要把伪皇帝的别克包了儿给你开？”
　　河马听不懂反话，一拍大腿，咧开了大嘴巴子：“那敢情好啊！”
　　山猪认为这人绝对是个二愣子。他再懒得搭理，又自顾自往下问道：“家里人都安排妥当没？”
　　这回没人吱声了。
　　他心里掂量得八九不离十，接着闷头说道：“独身一人最好。干革命的人，少把家里牵扯进来。”
　　说到这里，狗烂儿走到窗边挑了挑窗帘，不动声色地看向外面，视线落在屋顶花园上。
　　“干嘛玩意儿？”山猪大惊，低吼了一声，生怕被外面的人瞧见什么。
　　“打探动静。”狗烂儿放下窗帘，不以为然，“成为特务第一步就是排除周遭环境潜在的危险，没学过吗？”
　　“你他娘才是特务。”山猪怒骂道。
　　顺了顺气，他又问道：“会做燃/烧弹吗？”
　　“会！”这回猴子率先抢答：“上回烧工厂棉花时我跟老袁一起做过，可是后来量没控制好，老袁把自己炸死了……不对，是牺牲！”
　　“……”房间内默默无语。大家都在想，他娘的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啊？
　　山猪颇为惆怅地吁了口气。两个愣子，一个二八八的兵痞子，这事儿估摸着玄！
　　“好了好了，”他懒得再扯犊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桌子上。猴子上前打开，牛皮封里顺即掉出了几张照片。
　　“记住，我们这次的目标，就是地方治安维持会的委员长——高玉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了不起的盖茨比】亲的地雷！我会继续努力的^3^!

　　☆、献身

　　没花多久狗烂儿遂回到了谦德庄，迅速给山猪进行了注射。经过一夜憩息与悉心照顾，山猪的身体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绷带不再溢血，高烧也退了下去，只是精神还是有些不振。
　　河马恨日本人恨得牙痒痒，正在屋内反复踱着步子。“干脆一鼓作气再杀几个！”
　　“不行。”狗烂儿正为山猪干裂的嘴唇涂着盐水，不予苟同：“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如果他们的警惕心变高了，我们更难成事。”
　　“不好！”这个时候，出去打探消息的猴子猛地推门，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有几个便衣进了窝棚！”
　　哪里还能躲呢？昨晚闹出的动静不小，现在恐怕所有矛头都对准了这里。狗烂儿略一踟蹰，这厢山猪已果断做了决定：“必须……转移……”
　　“现在走更不安全吧？”猴子惊魂未定。
　　“不，”河马却异常冷静：“照这个速度迟早要查到咱们，还是得想办法赶紧跑。我知道有个地方停了不少黄包车，咱们从后门绕过去，也不至于被小鬼子来个瓮中捉鳖！”
　　事不宜迟，他们匆匆忙忙溜到了河马口中说的地方。那里是车夫的落脚地，确实聚集了不少黄包车。此时临近晌午，基本都把车停到一边吃饭去了。他们两两一组，各自伪装成车夫和乘客，浑水摸鱼顺了两部黄包车跑路。
　　然而好景不长，没走多远就在胡同口碰上了临时检查，日军和伪警罗列成两排，分头检查来往的车辆行人。两辆黄包车还来不及掉头，身着黑警服的伪警就走上来拦住了他们。
　　“打哪儿来啊？”他腰上斜挎着一只大盒子枪，上上下下审视着他们。
　　前头车上坐着的山猪该庆幸日本人的刑具没怎么往自己脸上招呼。“长官，请您检阅。”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递上了一张良民证，那是之前从工役身上摸来的。
　　伪警端详片刻，把证件还给他：“过吧。”
　　轮到第二部车时，他直接拿起狗烂儿身旁的皮箱掂了掂，“里头装的嘛？”
　　“朋友托我带的，我也不晓得。”
　　伪警抬头盯着他：“把它打开。”
　　“外边上了锁，我没有钥匙。”
　　伪警咧嘴一笑，朋友委托，还没钥匙？这就对了。他紧了紧扎在腰上的武装带，口哨放到嘴里轻轻一吹，马上就有大批人马将黄包车团团围住。
　　插翅难逃，恐怕就是形容他们眼下的境地。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狗烂儿并不怕死，反之他其实很坦然。拿命作赌注的赌局，本身就承担了巨大的风险性。他只是有点惋惜，此刻自己手里握着的筹码太少。
　　“狗哥……”负责拉车的河马在前头低唤一声，把他拉回了现实。“对不起了！”他猛地将狗烂儿从黄包车里扯下，狠狠掐上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拔出小刀抵了上去：“都别动，不然小心他没命！”
　　猛然来了这么一出，搞得周围人一时半会儿摸不清楚情况，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方才的伪警见状立刻小跑着去打电话请示上级。
　　“这样做只能拖得一时，拖不了一世。”狗烂儿随他慢慢后退，小声提醒。
　　“我知道。我是个粗人，没啥文化，这你们都知道。”他自嘲地一笑，故作轻松道：“但我以前在军队时听人说过，美国有个士兵，被敌人俘虏就义前高喊了这么一句话——‘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只能为我的祖国献出一次生命’！” 
　　河马凝望着他，眼神无比坚定：“我马郡，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刚落，他趁狗烂儿怔忪之间将他往边上一推，回头拎起皮箱，竟独自一人往日军和伪警的重重包围中冲去。
　　“拦住他！”有人高声喊道。
　　河马的小刀被人踹掉，他赤手空拳揍飞了几个小啰啰，眼看着就要突出重围，一声枪响却生生止住了他的步伐。
　　无数只尖刀刺破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双目圆瞪，似有不甘，可是脑袋却歪倒在一旁，死了。
　　开枪的是宪兵队曹长鸠山。他收起腰间的枪，问身旁匆匆赶到的翻译和伪警：“就是他们两个？”
　　“这个……”伪警拭了拭汗，现在他不敢确定另外一个是不是了。
　　“我是被这人威胁的。”坐在地上的男人收回凝聚在尸体上的目光，淡淡地看向他：“他说如果不帮忙就当场杀了我，迫不得已，只能答应。”
　　“哦？”鸠山聆听完翻译的转达，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可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微笑：“剩下的话，还是等回到宪兵队再说吧。”
　　两个日本士兵上来拽起他往押送车拖去，还有人把河马的尸体装入了麻袋。鸠山得意洋洋，正要收队，冷不防又有一辆小轿车急速转弯，唰地一声停到了面前。
　　车门打开，油亮的皮鞋率先触地，皮鞋的主人没有打招呼，直直掠过自己走向押送车，顾不得周遭人惊奇的眼神，一把揪住了狗烂儿的衣领：“明玉呢？”
　　鸠山认得这个人，打了个手势，手下便把武器全部放下了。
　　狗烂儿拨开他的手，抚了抚胸前的褶皱，“不清楚。”
　　沈纵抬手就是一拳，当场揍得他牙腔出血。狗烂儿舔了舔嘴唇，一股腥锈味直抵舌尖。他轻笑出声：“百无一用是书生。”
　　下一秒沈纵的拳头又挥舞了过来，幸而被鸠山在半空中及时止住。“沈先生，您这是作甚啊？”翻译点头哈腰问道。
　　察觉到自己失态，沈纵愤愤收手，松了松领带，瞪着狗烂儿道：“这人拐了我未婚妻逃跑，你说我是要干什么？”
　　原来如此。鸠山听完翻译的解释，眼里划过一丝嘲弄。中国人啊……
　　“这个人有可能是激进组织的成员，我必须将他带回去调查。”他扬手，阻止了沈纵的下一步行动。
　　“激进组织？”沈纵一愣，陷入沉思，“如此看来，他的身份确实不简单。”
　　“为什么这么说？”
　　“您不知道吗？”他顿了顿，眼神再无昔日慈悲，“南里先生苦苦寻找的人，正是他。”
　　“原来是龙之介的鱼……”鸠山放下听筒，面上的狰狞一闪而过。“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耍什么花招。”他轻声嘀咕，怀抱着不甘的心情目送着沈纵带狗烂儿远去的背影。
　　司令官的特别手谕，的确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在车上哐当哐当不知行了多久，狗烂儿头上罩着的黑套子被一把扯下，刺眼的光线透过瓦棚斜映下来，浮起的尘埃清晰可见。
　　闻到了一股陈腐的气味，还夹杂着些其他说不出来的感觉。感觉像是来到了一个破旧仓库。
　　沈纵挑了个位置坐下，监督着属下把对方捆在椅子上。“知道吗？”他的眼神仍有一丝阴郁，偏偏还要挤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就算我不亲自动手，也有别人想着法子收拾你。”
　　“你真是无趣。”狗烂儿学着居明玉的口吻说道。
　　椅子后面站着的人一个拳头挥了下来，还是跟他交过手的黑脸保镖之一，又见面了。
　　“不急。”沈纵扯扯嘴角，这时竟存了几分耐心似的。“后面多的是机会慢慢弄他。”
　　他抬手瞧瞧腕间的表，再颔首时表情已平静了下来。“你把明玉拐哪里去了？”
　　“我可没拐她，是她求着我带她溜的。沈大公子，是不是得反省一下自身？”狗烂儿耸耸肩，“或许在你跟我闲聊的这段时间里，那位居大小姐连美国都到了。”
　　沈纵听后沉默了一阵，接着起身拍了拍身上染的灰尘，再没发一言，径直向外走去。
　　刺耳的铁帘重新被拉下，仓库内复恢复安宁。狗烂儿眯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儿，感觉喉咙里的痒意爬了上来。“大哥，口渴。”他侧着脑袋向后面的人说道。
　　那大块头一脚踢在椅子腿上，差点没把他摔到地上。“忍着！”
　　狗烂儿便舔了舔嘴唇。生怕闲着无聊，他又继续搭讪：“您跟另外一位大哥长得真像，我老是分不清，是亲戚吧？”
　　大块头面无表情地瞟睨他一眼，“话真多，再说我捋了你舌头！”
　　他闻言赶紧缩回舌头。消停了不多时，居然又吹起了短促的口哨，细细听还是有调子的，直把身后人的尿意都吹了起来。
　　“你奶奶个腿，等我尿完揍死你！”他悻悻吐了口唾沫便提着裤腰带寻地方去了。
　　待他一走远，狗烂儿遂躬着身站起来，背着椅子环视了四周一圈。他视力不错，不费吹灰之力就瞅到了货架上的木箱子，上头印着红色圆圈和三角形标示，看上去竟像是叫人小心火烛，以防爆炸之类的提示。
　　对了，这里是仓库。
　　抗团怎么做□□来着？在乒乓球上穿孔，注入黄磷溶液和二氧化硫，夹在层层棉花里面引爆；亦或将和水的面粉与氯酸钾混合搓成小球，待干燥后用弹弓发射。有不少为了试验而烧伤脸手的人，皮肤上都留下了类似白癜风的伤痕。
　　他抻了抻袖口，银色的光芒闪耀于指缝中，顷刻之间束缚双手的麻绳便被割断。效仿此法，依次在捆绑其他部位的绳上都切了豁口，奋力一挣。
　　他极速向货架移近，苦味酸的气味愈发浓烈，像是放完鞭炮后残留下来的余味。不出多久他便发现了在箱子上方搁置的小巧物件。
　　铜质的摩擦轮式打火匣，只要拇指轻轻一拨，金色的火苗向上蹿起，一切终将燃为灰烬。
　　如果是那个人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
　　他忆起那个晚上，璀璨迷离的灯光下，那人眼含笑意，步履轻旋，指尖却在臂膀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有节奏地在敲打，不留心根本无法发现。即使发现了，也会以为是下意识的行为。
　　然而只有他注意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动作，而是摩斯电码。
　　狗烂儿拿起打火匣放入口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哦！大年初一吃了饺子汤圆还是年糕呢？反正我是都吃了
另外有没有化学学霸告诉我苦味酸究竟有没有味道呢？理科学渣表示写得十分心累

　　☆、死的人是他

　　南里龙之介下车的时候没有见到沈纵，迎接他的倒是自己硝子厂内的几个员工。“沈桑不在吗？”他问旁边的人。
　　“沈老板有事先行离开了，可能一会儿回来。”其中一个搓着手，小声向他解释道。
　　南里龙之介会意，抬了抬手，示意工人把门打开。
　　于是他们解开锁链，推开陈旧的木门，阵阵霉味扑鼻而来。“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能进去。”他进去之前不忘如此叮嘱。
　　“明白！”
　　木门再一次被吱呀吱呀地合上。他的脚步声重重回响在僻静的仓库中，硌脚的碎石粒在脚下逐渐化为粉尘。
　　视线触及椅子上那个背影时，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内心便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感充斥，难以言喻的心情油然而生。
　　“你……”他加快步伐向前几步，却在离他还有一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麻袋扎成的人形罩着破烂的棉袄，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
　　南里龙之介身躯一震，暗道不妙，刚转过身，门外便传来一阵纷纷扰扰的骚动，榔头敲打木板的声音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上当了！他们在封门！
　　豆大的汗珠从脑门渗出，他努力使自己镇定，四下寻找着可以逃出的窗口，冷不丁穿过层层木架望见了一个伫立的影子。
　　冰冷的目光隔着障碍物映来，与照片上的身影缓缓重合。
　　他蠕动着唇瓣，似乎在说着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模糊的影子抛出了一个东西，火苗沿着引线一路延伸。
　　振聋发聩的声音如平地一声雷般响起，屋顶开始剧烈地晃动，苍穹仿佛被劈成两半，支离破碎的万物形成了一个漩涡。火光同时在一瞬间蔓延开来，他眼睁睁看着梦寐以求的人消失在窗边，而自己则被奔腾的火舌包裹。
　　“原来……预测不到的未来……才是最奇妙的啊……”在被暴虐的烈焰完全吞噬前，恍惚中的南里龙之介终于弄懂了一件事情。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火势燃得十分迅猛，须臾之间，浓烟将白昼熏染成黑夜，徒留满地炭屑。高地上的工人们注视着残垣废墟，红红的火光映照着他们蓬乱头发下的嘲讽。
　　他们的双手遍布伤痕，那是常年烟熏火燎下被高温与黑烟摧残的结果。有时往炉子里续煤时，人不但睁不开眼睛，连呼吸都一度不顺畅甚至窒息。假慈悲掩盖的背后，是无限延长的工时和频发的工伤事故。廉价的劳动力们渐渐遗忘了曾经拥有过的好处，单纯只记得他们用血淋淋的身躯为这个日本老板铸造出了货真价实的白银。
　　南里龙之介自傲一世，却不曾想过有一天竟会倒在自己人手下。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陷阱，一步一步走向了这场预谋已久的死亡。
　　----------------------------------
　　门口风铃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沈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静静地看着报纸。居明玉走入餐厅时，第一眼望见的就是他安详的侧脸。
　　有时候她会想，男人长成这么一副模样，嫁过去了也是挺不省心的。
　　她在他的面前坐下，没有打招呼。
　　“来了。”沈纵目不斜视，倒是服务生上前为她递了一杯康宝蓝。
　　“想着你好这口，就先帮你点着了。”
　　居明玉笑了笑，轻轻把杯子往他的方向一推，“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是吗？”沈纵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这世上大多数东西过了劲儿便没意思了。但是人活在世上，偏偏不能只贪图新鲜感。”
　　她拿过他的酒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随即又看向深色的酒瓶，“酒是愈陈愈香，人却不见得。”
　　“一回事儿。酒也有保质期，可不代表过了这个期限就不能再赏味了。时间只是一个刻度，并不是真正的衡量标准。”他的视线依然胶着在报纸上，嘴里却缓缓说道：“就像有些东西，你也不见得是真的喜欢。只是愈发不让你接近，你就越发好奇，想要进一步去了解。等到了手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同理，人也是一样。”
　　居明玉不语，向前倾了倾身子。
　　“你带走我的人干什么？”
　　“那是你的人？”沈纵似是感到她的话很好笑。“为了这个人你宁愿回来找我？”
　　“我们之间的私事，还是少把无关的人卷进来为好。”
　　沈纵轻笑：“现在他不是无关的了。”
　　“沈纵，”她头一次这样称呼他的大名。“我们解除婚约吧。”
　　沈纵握在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一紧，平添几道褶皱。
　　“为了他？”
　　“即使没有他，我们也终究会走到这一步。”居明玉偏头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相汇在一起，又是另一个小社会。“咱们本质上是相似的人，所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但我俩还是有不同的地方，比如说，我从来不喜欢把伴侣掌控在自己手里，像一块鹅卵石般任人把玩。那样太无趣了。”她镇静自若，从容不迫地说道：“南里美穗看起来的确是一个精致的傀儡娃娃，但你要小心，兔子急了也还是会咬人的。”
　　“我与南里美穗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因为他哥哥的关系才见过几次面。”
　　“就算她不是，你能保证以后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逢场作戏的女人出现吗？”
　　沈纵仿佛被她的话梗住，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迫于无奈只好忍住。半晌，他才颓然地答道：“我不能……明玉，我想要走得更远，就不得不依靠更强的人的力量。很多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
　　“没有什么是身不由己的，只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而已。”居明玉掰开桌上的面包，“爱情于我而言如同一块黄油，没有它虽然滋味少了几分，却并非不能下咽。何况，真正的匠师，能烤出不抹黄油同样津津有味的面包。”
　　“明玉……”沈纵下定决心，移开报纸，定定地凝视着她：“我向你承诺，婚礼以后我就放了他。你仍然可以像从前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婚姻绝对不会成为禁锢你生命和自由的枷锁。”
　　“这样做你会快乐吗？”
　　“失去了你，我一定不会快乐。”
　　“那便如你所愿。”居明玉眼眉低垂，静静地欣赏手中的面包。曾几何时，也幻想过仗剑天涯，然而终究不能。心中的刺已经很多，再加一根又有何妨？
　　“你爱他。”他忽地开口。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墙壁上的钟摆左右晃动，短针稳稳指向了数字五。
　　居明玉身体一僵，接着坦然道：“不错，但没到爱的地步，仅仅是喜欢罢了。”
　　“不，你爱他。”他拂首，报纸遮住了他落寞的神情。“我知道爱而不得的苦涩，那种心情是无法掩饰的。你热爱米拉的诗，如今竟也随了她的性子，同样沦陷于忧郁和猜疑。”
　　“你不了解我。” 她兀自沉思着，低声念道：“谁也不能剖析我，除了我自己。”
　　“那你了解真正的我吗？”沈纵突然很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居明玉对上他的眸子：“你想知道吗？”
　　“诚然。”
　　“那我便说了。”居明玉喝口水润了润嗓子，说道：“我有许久没有探访过阿姨，前两天便去了一趟疗养院，医生说病人拒绝见客。我想着可能阿姨病情严重了不便打扰，正欲离去，走廊上做清洁的工人却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这里的确接待过这位患者，不过她一年多前就已经离世了。”
　　“……”沈纵默不作声，任由她往下说。
　　“我算了下时间，当时我母亲也走了没多久，我猜你是怕我伤心过度，所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可是在翻资料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阿姨在院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病友都在她辞世后不久纷纷以各不相同的理由出院，有的甚至举家迁徙，远离天津。我感到此时有点蹊跷，托人调查了一番，好不容易找到其中一位还住在河西区的老人，竟被告知人家并不愿意见我。”
　　“你也明白，我这个人越是好奇就越想去深入探究。所以我找到了去年辞工的小护士，给了她一点甜头，她便告诉我，院里的人之所以被封口，是因为高级病房住的那位贵客死法有些离奇。疗养院为了防止病人有特殊举动，没收了所有可能会带来困扰的物品。可是那位自杀的贵客却藏了许多条毛巾，将它们缠起来，在窗边上吊的……那些毛巾都是逢年过节疗养院派的礼品，从数量上来看，怕是阿姨从入院开始就存了这个心思了……”
　　“够了！”沈纵喝止住她，撑着额头，强打精神道：“诚如你所说，当时的你才经历丧母之痛，我也因为生意上的事，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及时去陪她，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这种事情不好张扬，本想着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没想到你却比我快了一步。”
　　“你错了。”居明玉的脸上少有得浮现出一丝悲悯。“你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但是再也瞒不了我。阿姨她根本没有得病……”
　　沈纵迫不及待地打断她，情绪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我把正常的她——我的母亲，擅自送进了疗养院？”
　　“怀袖，我这么说吧。”她直述：“一直没跟你提过，出事前的某个晚上，老头子在餐桌上喝醉了，我便听他唠唠叨叨了一些事情。他说沈达礼这个人，看上去是副侠义派头，实际上肚子里的坏水比他多得多。就拿他那个罐头厂来说，私下里经常从外阜购肉，还用肉汤代替干肉充分量，肉色发黑又发硬，绝对不像是活牛屠宰；还有那压缩饼干，小麦粉都发了霉，颇有偷工减料之嫌。这批流水线上生产的东西美名其曰是要送往前线支援抗战的物资，赚的是谁的钱，大家心里都清楚。当时我就在思考，如果你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心里会怎样想呢？”
　　“……能怎么想？还不是随波逐流。”沈纵感到胸口有些闷，便伸手松了松领带：“父亲这样做的确是过分，但这不是常有的事吗？有人从尸体和垃圾堆里拾来含有各种细菌的腐烂棉花，做成医疗急救包；有人把爱国者献出的宝贵鲜血高价卖给伤员，发国难财；有人以抗战为名强迫工人加班加点，牟取暴利……都是商人本性而已。”
　　“还有一件事。让沈伯伯一命呜呼的是把汉阳造步/枪，也许做笔录的警务员不了解，但你我都清楚，这把枪常年挂在你家二楼的走廊，是沈伯伯那年带你跟着曹锟一行人去木兰围场打猎，表现杰出而得到的奖励。你的枪术向来很不错，我是知道的。”
　　“……”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阿姨真的被闯入的强盗吓到了吗？”
　　沈纵怔忪，望向她：“明玉，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天晚上，真的有强盗来吗？”
　　他的神情镇定得像无波无澜的湖面，没有因为这句话荡漾起一丝波纹，回答道：“当然。” 
　　“那么是我多问了。”居明玉拿起手包起身，朝他颔首，“婚礼上见，祝你好梦。”
　　他举杯：“彼此彼此。”
　　待她离开了有一段时间，沙发上的沈纵仿佛才从回忆里抽身一般，使唤服务生拿来一瓶张裕白兰地，自己拔起瓶塞，倒入酒杯，手掌轻托着杯壁晃动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他顿了顿，目光涣散，飘向窗外远处遥不可及的一点，继续自言自语道：
　　“只有我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手榴弹~

　　☆、婚礼

　　沈纵和居明玉的婚礼在饭店里举办，屋顶花园被改成了礼堂，棚顶拉起万国旗，随处点缀着彩穗和鲜花，就连门口的“凯旋门”大镜子也不例外。堂前礼案上铺着红毡，陈放着婚书和花篮，两旁则是各式各样的喜礼。除了围桌式的宴席，角落里还设置了自助酒台，香槟杯垒砌成的小山下，既有京式糕饼，又有西式甜点。
　　按理说，居世庸的女儿结婚，他在天津拜过的脚行把头与帮会组织的头目怎么说都该来捧个脸。但是不凑巧，上个月几个脚行帮会刚因为争夺地盘的问题来了几次械斗火并，连跳油锅、躺铡刀、滚钉板这些狠招都使出来了，各方皆大伤元气，死伤了数百人。曾一手垄断天津运输业的洪帮大头子，同时又是总脚行把头的巴延庆巴大爷，闲暇之时也兼任袍衣混混儿，专门负责调节纠纷。最后还是他出面重新划分了地界，同时规定井水不犯河水，各界均需安分守己。
　　居世庸这个人最怕什么？最怕死啊。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他没有邀请这些帮会人士，连礼金都没收，反倒自己贴了不小的数额，可让他心疼了好几天。
　　居明玉挽着居世庸的手臂徐徐步入礼堂。她身穿洁白婚纱，手捧一束香槟玫瑰，雪纺纱裙点缀着蕾丝花边，头顶的玉兰花把乔其纱围了一个圈，衬得容颜愈发姣美秀丽。这是她人生中最美的一刻。
　　红毯的尽头，玉树临风的新郎已久候多时。他从居世庸手中接过居明玉的手，银色的戒指沿着无名指缓缓而上，吟声道：“我沈纵情愿遵从上帝的意旨，娶你居明玉为妻。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康健疾病，一切与你相共，我必尽心竭力的爱敬你、保护你，终身不渝。上帝实临鉴之，这是我诚诚实实地应许你的，如今特将此戒指授予你，以坚此盟。”
　　然后他抬首，满怀着期待与忐忑，望向对面即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女人，等待着她的宣誓。
　　“……”居明玉凝望着手上纤细的指环，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身影。她莞尔，抬起头，同样坚定地望着他，说道：“我居明玉情愿遵守上帝的意旨——”
　　这时，一阵短促的响动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柔情宣言，礼案旁的一名警卫应声而倒。电光火石之间，“砰砰”又是两声枪响，这次轮到了守楼梯的两个警卫。整个礼堂沉寂了足足有三秒钟，紧接着是数声高分贝尖叫，玻璃杯摔在大理石上的碎裂声，落荒而逃的急促脚步声，大厅里瞬时间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台下的居世庸始料未及，大惊失色。
　　宾客们哪顾得上理他，躬身的躬身，抱头的抱头，蠕动的蠕动，纷纷向楼梯口涌去，作鸟兽散。丫头小环慌了神，抱起挨得最近的小少爷便跌跌撞撞地随大流往前挤，回头一望，吓得花容失色的三姨太正抱着脑袋准备寻路逃，被老爷揽住腰身往旁边一扯，她放声尖叫。
　　唯独一名靠近酒桌、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面色镇定，咔擦一声，再次扳开手中的击锤，这次没了碍事人的遮掩，他轻松瞄准了那具被吓呆在原地的身体。
　　“小心！”居明玉眼明手快，扑上前将他狠狠一推，子弹堪堪擦着居世庸的肩膀而过。他失去重心，顿时松开了原先扯着三姨太的手。
　　空弹壳掉落在地发出当啷的响声，火药的味道逐渐蔓延开来。
　　楼下的卫兵队反应迅速，集结起来正要从楼梯冲上去，一个带着木柄的圆柱形物体突然从他们头顶上跃过，稳稳砸在其中一格台阶上，沉闷地叫嚣着。
　　“手榴弹！”站在前面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寻常，转过身就往后跑，撞在了结实的人墙上。
　　震耳欲聋的轰响犹如惊雷炸地，滚滚浓烟腾空而起，炽热的气流冲撞进来，挤塌了大半个木梯，残余的一半悬挂在半空中也摇摇欲坠。
　　随着这次猛烈冲击，二楼的沈纵重心不稳也倒了下去。他半扶着桌子，浓烈的硝烟不但充斥了口鼻，同时也蒙住了他的视线。“咳咳咳……明玉，你在哪儿？”他勉强呼吸，顺道高声呼唤未婚妻的名字。
　　灰烟中走出来一个身影。太好了，她没事。沈纵正庆幸着，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明玉的身形哪有这么高大？他心跳莫名加快，刚欲起身，黑沉沉的枪管已经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艰难地挪动脑袋，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眸。
　　眸子的主人凝视他几秒，接着将枪调转了个方向，枪托砸向颈部。沈纵脖子一阵钝痛，眼前一黑，顿时不省人事。
　　那人拎着手/枪向前走几步，找到了正躲在枝叶扶疏的植物后边瑟瑟发抖的居世庸。
　　他打量植物一眼，咧开了嘴笑道：“死在发财树旁边，是否如你所愿？”
　　居世庸早已魂慑色沮，眼泪都快蹦出来了，只能望着他一个劲的摇头。
　　“喂，放下枪。”身后飘来一个女声。居明玉端着从警卫身上扒下来的盒子炮，紧紧对牢了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与她正视，居明玉一瞬间抬起枪瞄准他的胸口，又忽地垂了下来。“是你？”她的神情第一次浮现出了惝恍迷离，连带着双手也微微发颤。
　　“很惊讶吗，大小姐？”他抬起左手撕掉伪装用的胡须，面色不改，语调平静。眼前的姑娘婚纱沾上了尘土，头发也杂乱地垂下几缕，但那股雍容华贵的气质，仍旧如影随形。
　　是他未想过亵渎的，神圣。
　　将所有线索串联到一起，居明玉顿时明白了始终。各种情绪接二连三涌上心头，高傲如她，此刻也不由得挂上了一抹苦笑：“所以你接近我，也是别有用心的？” 
　　他垂下头，避开了她的眼神：“抱歉。”
　　----------------------------------
　　那个夜晚，陈南悟拿起剩余的两张照片，一字一句道：“第二个目标人物，南里龙之介，日本商人，在工厂鼓动过好几次学/潮，跟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来往密切。第三个，居世庸，前天津商会成员，与鬼子常年合作鸦片贩运生意，还帮脚行压榨华工血汗。当年何瑞年帮日本人侵占西沙群岛，他也有份参与。此人久居香港，这次回天津是为了操办七天后举行的女儿的婚礼。这俩人在婚礼后都有离津的打算。总而言之，无论目的地是哪儿，咱都甭让他们活着过去。”
　　河马咂舌：“可都是大鱼啊！”
　　“所以，我们也得有备而去。”陈南悟笑了笑，“听说居世庸女儿的婚礼就在我们现在待的这家饭店举行，得找个机会提前打探一下。明晚有个舞会就在屋顶花园举办，届时居大小姐也会出席，我们就趁此机会溜进去看看。”
　　“但是咱们没有邀请函啊？”
　　“这还不简单，”陈南悟嗤了一声，目光转向默不作声的狗烂儿：“我手上有一张参加舞会的宾客名单，如何拿到邀请函，就得看各位的本事了。”
　　狗烂儿哂笑：“有这个功夫，还不如直接去杀了那个二狗子。”
　　“这事儿急不得。”陈南悟闷头说道：“过去许多兄弟就是因为考虑得不周全，草率行事，这才落入了敌人的圈套。这回咱们得制定一个周详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一箭双雕！”
　　“万无一失的计划，本来就是不存在的。”狗烂儿吁口气，站起身来，接过他的名单弹了弹，“那我就来当次梁上君子吧。” 
　　----------------------------------
　　鸠山领着一众宪兵队鱼贯而入。“中尉！”驻守在原地的巡捕房便衣部副总监向他行礼。
　　鸠山颔首道：“大体我已了解，楼上状况如何？”
　　副总监回禀：“新郎新娘以及居先生都被挟作人质，木梯也被炸毁。现在只剩升降梯这个唯一的通道，可是却被卡在了楼上无法下来，估计是钢缆出了问题。”
　　鸠山看了看面目全非的楼梯，“劫犯只有一人？”
　　“据逃脱的客人报告，是的！”
　　他思索片刻，沉吟道：“炸掉楼梯，他也逃不掉，附近一定还有同伙接应，立刻排查！”说完又指挥另外一伙人道：“升降梯不能动，必然是遭到了人为破坏，加快速度修复！”
　　“是！”副总监领着队伍迅速展开了行动。
　　精瘦的猴子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向下掩了掩土黄色的贝雷帽。
　　“对不起，大小姐，可是他今天一定得死在这里！”狗烂儿咬紧牙关，沉声向她说道。
　　“是吗？”她冷漠地回应：“在此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他沉默。倏地上前几步，居明玉一紧张，指下的扳机便扣了下去。
　　她用力闭上眼睛，不愿看到眼前的一幕，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去。
　　但是良久没有听到预想之中中弹的声音，直到一阵暖意覆上自己颤抖的双手。
　　“你知道如何上膛吗？”他握着她的手，抓住枪管轻轻向后一拉，抵在了自己胸膛：“即便你今天杀了我，他日还会有更多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你无法阻挡他们的步伐，因为内奸不除，国无宁日！”
　　“……他是有罪的人，但他在成为国家的叛徒前，首先是我的父亲…..”居明玉脸上一片灰败，颓唐地松开握住枪把的手，驳壳枪应声而落。“如果奢求宽恕没有用，只希望你们能连同我一起处决，就当是，对我的慈悲吧。”
　　……连她一起杀？他的心不禁产生了动摇。
　　就在他犹疑的这一刻，只听一声枪响，子弹从背后穿透皮肉，嵌在了胸骨里面。疼痛好似渗入了五脏六腑般，在体内瞬时扩散。
　　他难以支撑，一时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上，费力地扭过身，斜着枪盒，反手就是一枪，花瓶应声而碎。
　　隔壁站的是先前一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三姨太，此时如同脱胎换骨，整个人被重塑了一样，面无表情地放下枪。
　　居明玉难以置信，连忙上前搀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肩窝。
　　“你怎么……”瘫倒在地的居世庸看得也是目瞪口呆，喉结微微滚动，陡然觉得其实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陪自己睡了日日夜夜的枕边人。
　　三姨太笑靥如花，依旧扭着腰走了过来，手下却毫不留情地揪住居世庸的的衣领用蛮力将他拖了起来，吃吃笑道：“我的好老爷，夫妻一场，你可别怪我不留情面。”说罢自己俯低腰身，冰冷的手/枪戳住居世庸腰间，嘴里的话少了昔日的娇媚，竟比那枪口还要冰：“我可不想给你当陪葬。有你这个好靶子在，不愁逃不出去，要怪就怪你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说到此处似乎忆起了什么，那笑声比哭声还要凄凉。她拭了拭眼尾的湿润，恶狠狠一捅他的身体：“走！”
　　居世庸怒目圆睁，脑门的汗水却不停往下滴，背上也是汗流浃背，只敢怒不敢言，低声下气道：“好、好，你别激动，小心走了火……”
　　持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人肉盾牌，他们移到了升降梯口，眼看希望就在前方，三姨太一时半会儿也顾不得再留意居世庸，她喜出望外，一鼓作气冲上去就要掰开铁栅门。
　　趁此空当，怂了很久的居世庸兴许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瞧准机会从背后扑上来，夺过她的枪往她身上就是几下，发指眦裂，嘶吼道：“臭娘们儿，我你也敢算计——”
　　没说完的句子骤然被中断。他面目狰狞扭曲，脑袋却开了一个血窟窿，维持着那个持枪姿势，重重向前倾去。
　　在他对面，三姨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她发丝凌乱，染红的旗袍包裹的身体不住地痉挛，再无往日风采，唇边却是难以掩饰的笑容，缓缓开启唇瓣，无声地吐出一个口型：活，该。                        
作者有话要说：　　沈纵和明玉的婚礼套用了蒋公与宋夫人结婚时的誓词
本文以一章派发一个或以上便当的速度展开了疯狂屠杀......

　　☆、诀别

　　居明玉屏住呼吸，脑子里全是空白。
　　“沈纵？”
　　恍神的同时，升降梯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本应固定在顶楼的梯厢居然开始缓缓往下移动。
　　钢缆应该是山猪在控制，难道他出了不测？狗烂儿一手按着伤口，胸口起伏，气息渐弱。
　　“快走。”方才开枪的男人把视线从升降梯上移开，回头对他说道。
　　“你果然……”约莫是伤及到了肺脏，他话说得断断续续，口中咳出了大量血。
　　早该知道，他们在点心铺外不是因为凑巧才听到了那样一番谈话。
　　与他数次交锋的保镖手腕上无意中露出来的伤疤也不是偶然。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只需记住，抗团是我们，也是亿亿万万同胞。”沈纵再一次挥了挥枪口，着急道：“快走！”
　　狗烂儿点头知会，强忍着伤痛站了起来，步履蹒跚。
　　“等一下，”沈纵斟酌一下骤然又叫住了他：“把我当人质。”
　　居明玉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两个男人，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无助。
　　她掩住了脸，闷声嗫嚅着：“原来……”
　　过不了多久又放下手，满面讥诮，声音却恢复了原样，甚至异常平淡：“你们一个个都是把我当傻子在耍。”
　　“明玉，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事后我定会向你解释。”沈纵一手撑着狗烂儿，一手迫切地抓住了她，“当务之急是如何从这里脱身！”
　　“脱身？”居明玉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脚下不稳几度踉跄。即使如此她仍然甩开了沈纵的胳膊，提起长长的拖地裙摆，高昂着头颅，冷冷道：“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我不用。”
　　“……你要告发我们吗？”沈纵大半个身体支撑着负伤之人，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屋顶花园归于寂静，能够清晰听到楼下人群跑动的脚步声，枪支的上膛声。
　　前面的她少顷沉默，走着走着突然压抑地笑出了声：“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她笑着笑着又按捺不住，视线模糊，倏忽意识到脸上濡湿一片，妆容肯定花了。
　　沈纵跟在她背后，一半是担忧，一半是焦急。
　　铁栅栏缓缓打开，映入鸠山眼帘的首先是地上一张熟悉的脸庞。他的眼中划过了一丝惊诧，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不由得蹲下身子，轻轻阖上了女人圆睁的双目，柔声道：“辛苦了，雪子。”
　　再直身，望见了掩在沈公子身后，抵住他太阳穴的男人。被挟作人质的沈纵一脸惧意，“别开枪！”
　　视线转移到另一边，灰头土脸的居大小姐半倚在门廊上，仿佛受到惊吓过度，怔怔目视着前方，眼中空无一物，不言一语，哀默大过心死。
　　鸠山也不惊慌，用手巾擦干手指的血迹，慢条斯理地鼓起了掌，“以沈先生的演技，不去上海真是屈才。”
　　沈纵愣住。
　　鸠山心中更加快意，“没想过吧？你精心设的一场局葬送了龙之介，却把我送上了高台。托你的福，现在我代替他成为了新计划的执行者。而我上台的第一步，就打算拿你开刀，震震那些还在活跃的激进分子！对了，中国有一句古话叫什么来着？”
　　翻译擦擦汗，替他答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鸠山大笑。所谓一山还比一山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要做的，就是那只躲在树后静静观望，等待着时机给出致命一击的黄雀。
　　但是聪明的黄雀永远不会想到，破解谜题也许得靠才智，可收拾残局往往凭借的是不畏生死敢于冒险的精神。
　　关键时刻，只听一道变了调的嗓音高叫：“住手！”
　　鸠山皱眉，又是哪个不怕死的闲着慌？
　　来的人当然怕死，然而他还是硬着头皮，掀开了自己外套，腰上捆着的一排燃/烧弹赫然醒目，边打颤边吼道：“谁他妈敢动一下……我他妈就……炸死谁！”
　　鸠山虽然不耐烦，只想把沈纵和劫犯带回去好好审讯，懒得再玩猫捉老鼠游戏，但对他身上的物件又不敢掉以轻心，只好挥了挥手，“都退后！”
　　猴子武器在身，有恃无恐，愈发靠近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打火匣，撕心裂肺道：“全部撤退！”
　　“你冷静、冷静，”翻译尝试安抚他并与他沟通：“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不要冲动……”
　　“滚——”猴子情急之下竟然把手里的打火匣都丢了过去，“鬼才相信你们！”
　　眼见硝烟四起，一众士兵抱头蹲下，吓得哇哇大叫，哪还敢反抗，眼泪花子唰唰直流。
　　鸠山一开始也躲在了柱子后，紧接着一想就发现了不对，把打火匣都丢了他还怎么点火？他猛然醒悟，捂住口鼻冲了出去，果然如他所料，那匣子只是催/泪弹而已，并无多少威力。他一边大骂一边寻找着在烟雾里奔跑的影子，可是只来得及抓住身穿婚纱行动不灵活的居明玉。
　　居明玉脚下一滞，前面拖着她手的沈纵自然也停下步伐，只剩猴子拖着半死不活的狗烂儿渐渐跑远。
　　他挣扎着摸出小刀，一鼓作气割断了钢缆，升降梯瞬时从顶楼坠落，重重跌到底层，震起一片尘土。他们也被跌得浑身剧痛，脑袋嗡嗡作响，骨头都跟散架了差不多。
　　合力掰开门，狗烂儿靠在门边喘息，呼吸粗重，“这里是洋行，不属于饭店……你从地下室逃走，那里应该没人把守……”
　　“我不，要走一起走！”猴子取下腰间用来唬人的东西。他的大腿和手臂也被蹭掉了大块大块的皮，此时正汩汩往外流着血。
　　狗烂儿摇头，移开用手捂住的伤口给他看：“我跑不动了，你带着我……也是累赘，”他面无血色，朦朦胧胧中却仍旧存有清醒：“你手上有船票，现下直接去码头……谁也不要搭理……日后没人罩着你了，自己要多留几分心思……”
　　猴子不搭话，使劲揉着眼睛，直揉到眼圈猩红猩红的。
　　狗烂儿便嗤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这就哭上了？”
　　“壮志难酬，还不能让我感慨一会儿？”猴子口里难得蹦出个四字成语，尽管这几个字已经染上了点鼻音。
　　他轻笑，“等这回逃了出去，我就带你进部队看看。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他们的伙食吗？”狗烂儿跟他描述自己以前吃过的病号餐：“那里有白糖煮面糊……刚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玉米窝窝……顶上还缀着红枣，一口咬下去，既有红枣的清甜，又有玉米面的醇香……”
　　“……快别说了！”猴子眼里的泪花越来越满，快要溢出眼眶。“哥，我疼！”
　　狗烂儿揉揉他的脑袋：“忍着，很快就不疼了……”
　　“嗯！”猴子缩了缩鼻涕，拖着长长的哭腔应允。
　　他以前常常说，我哥做事情最守时，如果他要你酉时死，那么你想提前半个时辰都不行。
　　眼下又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八成是酒店大堂设置的燃/烧弹引爆了。奶粉罐头里先放硫酸，玻璃垫戳一个小孔再铺沙子，硫酸流过沙子后接触到乳糖和氯酸钾的混合粉才爆炸，从而达到控制时间的效果。 
　　狗烂儿指了指上空，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看，烟花。”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打趣。
　　“哥，”猴子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我们一起逃好不好？”
　　“我不走……”他奋力将猴子往外推去，“放心吧……我不会死。”
　　猴子恸哭：“哥，别开玩笑，这时候就不要逞英雄了！”
　　“不，”他的语气很决绝，气喘吁吁：“是真的……你不知道，我不会死……如果还能见面，一定和你好好聊聊……这话我憋心里很久了……”他掀开猴子紧紧握住壁沿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但是不是现在！”
　　他最后一句话拼尽了全部精气，说完后闭上眼睛，僵硬着身体，再也一动不动。
　　“哥？”猴子摇了摇他，没有得到响应。
　　他彻底怔住，抱着他哭了一阵，最后饱含泪花，对着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咬牙，独自向另一个方向奔去，寻找着，生路。
　　狗烂儿其实还没完全咽气，但也提不上任何力，纯粹的苟延残喘，拖延时间而已。疼痛已不再是主要，昔日记忆如同走马灯在他脑海中转过一圈，他意识模糊地想，我暂时止步于此了。
　　小跑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皮鞋沉重的叩地声逐渐接近，他垂下手，缓缓陷入沉睡。                        
作者有话要说：　　小猴子杀青了

　　☆、她随晚霞去

　　催/泪弹的时效过去后，宪兵队和巡捕房的各位一个个又恢复了生龙活虎。他们掸掸尘灰，整理整理装束，正准备惩治下不知好歹的支那人，乍然听到尖锐的哨子声，楼下发出一阵骚动。
　　副总监撑着花瓶栏杆向下望去，顿时吓得鸡皮疙瘩都立起——制服部竟然也来了！
　　巡捕房里的利益也错综复杂，素来以制服部与便衣部各执一派。便衣部为了抢功，这次被鸠山买通，欲助他一臂之力。然而制服部也不是吃素的，接到电话报警后立即展开行动，虽然及不上有备而来的便衣部速度，到底还是龙头老大，既然出面就没有让宪兵队在他们地盘上继续耍横的道理。
　　便衣部灰溜溜地往后退了一步。
　　督察长往地面重重敲了敲警棍，“法租界的地盘，谁敢肆意撒野？”
　　鸠山这时候不得不出面：“长官，我正在调查一件凶杀案。”
　　督察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法租界和日租界虽只有一道之隔，可不代表有些事务你们可以替我们办。”
　　“……是。”鸠山自知理亏，心道事情办得也差不多，尽管跑了两个，可只要把这二位带回去，不愁引不出他们。他做了个手势，准备收队。
　　“等等，”督察长叫住了他，“按照规定，你们必须办齐手续，才能从这边引渡犯人。”
　　鸠山气结：“死者是日本人，也是我的挚友，南里龙之介，而嫌犯——” 他指了指沈纵，“就是这位沈先生！”
　　“规定就是规定，我也没办法。”督察长摊摊手，摆出无可奈何状。制服部副总监轻轻扯了扯他衣角，许是怕他把事情闹大，和日本人的关系弄僵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咳咳，”督察长清了清嗓，最终还是退让一步，“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也只能带走嫌疑犯，没有资格把他的新娘也一并带走。”
　　“好，那我就带他。”鸠山心中郁结，只得忍气吞声。
　　副官上前欲拷沈纵，这时只听一个短促的声音淡然说道：“是我。”
　　在场的所有人都望过去，“不好意思，女士，你说什么？”督察长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居明玉伸出双手，“杀害那个日本人的是我。”
　　“……不是她！”沈纵眼圈刹那间就红了，一声巨吼震得青筋横突。
　　居明玉瞧也不瞧他一眼，笑盈盈看着鸠山道：“就是我。”
　　“你真有本事……”鸠山也笑了，笑容冰凉和阴森，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唇，像是凌迟，被她狠狠咬到出血。
　　他并不恼，“进了我的刑讯室，还怕撬不开你的嘴？”说罢转身嘱咐手下：“带走。”
　　“谁敢——”沈纵头脑一热，被好心的华人巡警一把扯住，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
　　“王八蛋！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抓她？”他的怒斥回荡在屋顶上空，久久不绝。
　　华人巡警毕竟有点同情他，小小声说道：“沈先生，有没有证据，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沈纵的声音渐渐转弱，无力地瘫软在地，仅靠背后巡警扶持。
　　居明玉手上戴着手铐，经过沈纵时，脸上仍挂着笑意，只是快速而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他听清了。
　　她说：“Losing chess.”
　　不愧为多年老友，他霎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他们还在法国读书时，闲暇时间会玩会儿国际象棋。其中有一种新颖的玩法，没有一般的将死和王车移位，而是规定两棋相遇时必须吃子，先俘虏掉所有棋子的一方则为输家。
　　这个玩法就叫做losing chess。
　　居明玉不喜欢传统方式，反而对这个十分热衷，甚至主动把国王送到沈纵面前，弄得他每次都郁闷不已。她却笑道：“我这叫自杀诱敌，就跟围棋中的千层宝阁一样，先给你一点小利，再将你置于死地。”
　　她小时候生病了，嫌中药苦不肯喝，还是他连哄带劝，拿蜜饯作诱饵把药灌了下去。小粉人儿捏着鼻子皱着脸，愤愤对他说道：“哼，让我受这种屈辱，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不许胡说，”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眯眯道：“等我长大了就去做医生，一定给你发明出不苦的药。”
　　“真的？”她半信半疑，翘起小拇指，瓮声瓮气地说道：“要拉钩才作数哦！”
　　他嗯了一声，也伸出手指。
　　瞄准一个空当，沈纵从巡警手底挣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的日本军官腰间拔出王八盒子，利落地上膛，干脆地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周围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居明玉的身体已经稳稳倒了下去。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阖目，眼神温柔且充满着坚定，一如嘴角噙着的笑意。
　　沈纵手里的硝烟还未散尽，呆呆地注视着她的陨落。谁曾想过，自豪了许多年的枪法，没能在战场杀敌，最后竟然用在了这种境地。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
　　女子中学的毕业晚会上，她们班表演的是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居明玉扮演罗密欧。 
　　幕布分开，暗黄色的光束打在罗密欧身上，他在参加舞会前忧伤地说: “我实在不能跳。你们都有轻快的舞鞋;我只有一个铅一样重的灵魂，把我的身体紧紧的钉在地上，使我脚步不能移动。”
　　饰演茂丘西奥的梁雅茹便道：“你是一个恋人，你就借着丘比特的翅膀，高高的飞起来吧。”
　　罗密欧拂首:“他的羽镞已经穿透我的胸膛，我不能借着他的羽翼高翔;它束缚住了我整个的灵魂，爱的重担压得我向下坠沉，跳不出烦恼去。” 
　　茂丘西奥劝慰: “爱是一件温柔的东西，要是你拖着它一起沉下去，那未免太难为它了。”
　　罗密欧: “爱是温柔的吗？他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他像荆棘一样刺人。”
　　茂丘西奥笑了笑: “要是爱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爱情;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这样你就可以战胜了爱情。”
　　当时的居明玉心想，即使没有主角光环，茂丘西奥也是这个剧本里最令人难忘的角色。他始于趣味，却不止于趣味；对普世价值不屑一顾，却也不属于特立独行；既能一本正经地帮罗密欧分析梦境、侃侃而谈，又会微笑着说出“梦本来是痴人脑中的胡思乱想”。他是一个诙谐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冷漠的现实主义者。
　　罗密欧死在了对爱情的痴情里，而茂丘西奥却死于对梦想的绝望与憧憬。
　　----------------------------------
　　沈纵的下一枪正准备往鸠山身上打，可惜还没对准，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副官截了下来，一个铁拳击在腹部，痛得他顿时弯下了腰，马上就有人跑上来狠狠扣住了他的双手，反绞成扭曲状。
　　督察长愕然：“这是什么情况？”
　　回答他的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天际，绝望蚕食着趴在地上的人的身体，似是刚刚才醒悟自己做出了什么一样。“该死的人是我......”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抽搐，呜咽的声音仿佛令他回到了蜷曲在母亲子宫里那个小小婴儿的时代，只是面上的神情是那么悲怆，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春风意气。他哭喊了一段时间后忽地又跪在地上不断地磕起头来，一声比一声重，直磕到头破血流，额头的位置血肉模糊，那副模样连向来麻木不仁的官兵见了都有些许动容。
　　他嘴里一味重复着一句话：“死的人应该是我！”
　　“他大概疯了。”翻译小小声向曹长呢喃道。
　　鸠山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没有回过神，此刻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泪流满面的沈纵，面色更加阴郁。“不过是换了个人带走而已。”他亲自上前把手铐从居明玉手上取下，套住了魔怔的沈纵，咬牙切齿道：“我要让你们知道，死和活都不是解脱！”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有人说以沈纵病死狱中作为终结，有人说以新一代抗团的成立作为开始，看戏的人各有说辞，莫衷一是。但能够肯定的是，居明玉的葬礼举办得冷冷清清。她没什么要好的伙伴，工厂倒闭，家里失了势，未婚夫也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生意场上的狐朋狗友逐渐显露了真正的嘴脸。
　　最后还是梁家做主给她体面下葬。
　　摒弃了“入土为安”的旧俗，各地也开始兴建火葬场。仪式从简，既无嚎啕和哽咽，也没有哀乐震天。死者的芳魂已经远去，徒留单调的歌颂又有何用？梁雅茹目送着她缓缓被推入火化炉，见证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的最终结局，嘴里不由得唏嘘道：“做个好梦。”
　　她回到自己家，却意外没见到客房床上躺着的人，不由得感到奇怪，“他呢？”
　　梁仲祺翻了一页报纸，略过触目惊心的标题，天津城这几日的饭后余谈一闪而过。
　　他淡淡笑道：“与过去道别去了。”
　　“他答应了吗？”
　　“谈不上拒绝。这份恩情，他无法不还。”
　　狗烂儿站在花岗岩砌筑的坟包前，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道是，谁念西风独自凉，沉思往事立残阳。
　　她的墓干净而简单，像她喜欢的那首诗里所写一样，远离厌烦而嘈杂的大道，柳树俯身于波光，从未收割过的染料木一片金黄。微风浮在上空，呼吸着泥土的芬芳。
　　注视着墓碑上的字，那两片薄薄的唇瓣颤动了几下，轻轻念道：
　　“居明玉。”
　　他垂头，小树枝划拉了几下，深深的痕迹刻在了潮湿的泥地上。
　　“柊裴。”
　　柔声低语：“我叫柊裴。”
　　有从书院下课的小毛头，三五成群结伴走在田垅上，嘴里嘻嘻哈哈念叨着并不明白意思的诗句：“无言薄暮忆旧游，梦醒韶光不肯留。黄沙枯草映残冬，策马红尘一场空。”
　　重新走上了歪歪扭扭的泥泞小路，他孑身前行，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明玉姑娘下辈子见

　　☆、尾声

　　选择自己的道路，我走得很平静。
　　你希望看到我的泪痕？
　　我的诗句发出自信与和谐之声。
　　你不会看见它们。
　　不给梦境，也不给愉快的期望留下地方，
　　在我病痛的心灵。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与从前一样，
　　即将来临的黎明。
　　我依然是我；但是，我如今的选择，
　　尘世的道路荆棘密布。
　　我的道路布满荆棘，还将隐没于荒漠，
　　你不会跟随我的脚步。
　　四周漆黑。隐约可见远处的灯火
　　迷途火焰的灯火。
　　而我将死去，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但不是作为你的奴隶。
作者有话要说：　　诗歌来自俄国诗人米拉·洛赫维茨卡娅的《选择自己的道路，我走得很平静》。米拉不单是明玉，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诗人。她的诗歌大多关于爱情，前期偏轻松，后期却因为个人生活上的绯闻开始充满放荡的欲望。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一下
今天发现收藏数涨上去了，但是评论区还是寥寥无几~希望大家能多多各抒己见，好的坏的都尽管砸向我吧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