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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作者有话要说：　　生物学女尊+1v1+伪高干+科普向
架空背景，仅借用部分现实世界设定，请勿过分在意史实，严禁将人物对号入座（违者就再也看不到后文了[作者保命弃坑]），谢谢合作^v^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和已去世的祖父，他们一个为中国航天部奉献了全部青春，一个目前还在中国航天部任职。
并纪念中国两弹一星事业取得的辉煌成功。
　　这是和我们的宇宙相似而不同的另一个宇宙，它存在于三维之外的、广阔的四维空间中。
　　在这个宇宙上的地球，漫漫的进化长河里，经历了三十八亿年，分支出了可以使用工具和语言的人类。而这些人类又经历了一段稍短的时间，进化出了原始的母系人类社会（此处及以下指人属）。
　　按照常理，这样的人类并不会再进行生理上的进化，最终演化为父系社会，建立真正可以称之为文明的社会体制。但是在进化这神秘的过程中，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川运动，让原始的母系人类社会遭受了几乎灭顶的灾难。大部分生活在北方的人类族群灭绝，只剩下生活在非洲的少部分人类存活了下来。但是由于臭氧层运动所造成的非洲大陆高紫外线辐射，损伤了这些人类中女人体内卵细胞的基因，引起了后代生育能力的改变，这些幸存的人类所生下的女孩子，竟然有多半都在十岁之前夭折，剩下的那些也多半不再具有可以孕育后代的生殖系统。
　　后来的科学家考证，认为当时的高强度紫外线辐射损伤了人类基因中形成子宫内壁的部分，使得受精卵难以着床，只有很小的概率可以成功。
　　大灾难之后的第一批人类，只有少数几个可以生育后代。之后的好几代都是如此，在种群基数太小的时候，基因中的缺陷难以被自然选择修复。人类成为了有生殖缺陷的物种，似乎注定会灭绝。
　　但是奇迹发生了。大灾难过后几百年，紫外线强度已经弱了很多，但是尚且足以引发一次偶然的突变。这次幸运的突变导致某个幸存的人类族群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男孩子，受精卵可以在他们体内着床，形成羊膜孕育后代，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六十。
　　这个概率比起在原先的女人体内还是低了些，但比起在具有生殖缺陷的现在的女人体内却是高了六十倍。所以很快，这样可以使得男人孕育后代的基因就在人类种群中流传开。
　　同时，这些能够孕育后代的男人也引起了各个族群的争夺，他们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人类社会进入了短暂的父系时代。
　　为了繁衍后代，当时的每个人类族群不得不轮流“使用”那些属于少数的男孩子。然而由于百分之六十的着床率对于这种轮流的方式还是有些低，人类族群中的女人开始想方设法增加交|配次数以提升成功率，从拥护他们为男神，渐渐演变成了对于这些男孩子的圈养和争夺。
　　人类就此进入漫长了女尊奴隶制度的时代，并在经历了封建制度之后迎来了工业革命，进入以工业发展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是第二次，在这资本主义之中又催生出了社会主义，人类开始走向和平，并且走向天空。
　　——  ——
　　二战胜利之后，19XX年，世界两大国苏联和中国关系破裂。苏联撤回对于中国的一切燃料和技术支援，中国相应切断了对苏联的粮食供给。
　　既二战之后，中国再次进入战备状态，物资调用重点改变，包括航天在内的先进科技发展遇到了巨大困难。
　　在航天部濒临解散之际，中央发布命令，表明航天事业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不能因为进入战备而放弃。苏联已经成功将卫星送入同步轨道，将要据此建立全球定位系统，中国必须在五年内赶超，否则国家将全面被苏联卫星导弹打击范围覆盖。
　　航天部再次得到了拨款，重新启动刚停止不久的卫星发射项目。然而，在短暂的停止时许多专业人员已随撤走的苏联专家去往苏联，她们带走了大量数据和资料，卫星计划几乎回到十年前的原点。
　　要想在五年之内弥补十年的缺失，再赶超苏联达到战略目标，卫星小组的科研工作者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时刻。
　　秦筝就是这样一个被前所未有的紧张工作所压迫的科研工作者，在卫星小组二百余号人里，她负责火箭发动机的设计。原先和她一同设计发动机的还有一个苏联燃料学家和一个中国材料学家，然而随着中苏关系破裂，这个苏联专家被迫回国。她临走的时候希望带秦筝和另外那个中国老专家一起去苏联避难。
　　那个老专家的确跟去了。当时的航天部都已经走的走、改行的改行，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更何况她的年纪毕竟大了，与其在国内受罪，不如到一个学术环境好些的地方搞点儿研究。
　　秦筝没去，不是她有多爱国，而是她的家人都在国内。母亲已经退休，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还在工作的女人。上面有一个哥哥，已经嫁人了，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如果秦筝逃到苏联，她的家人必然会受到惩罚，甚至可能被拉到街上，戴高帽子批|斗。她父母都是经历过二战怀着一腔报国热情的人，如果被她害得成了通敌卖国，肯定会被她给气死。
　　不过经历这样的变故，卫星小组的人已经少了近一半。原先的这些人都是国内外本领域的拔尖人才，此时已是缺失了，只能用专业水平次一等的人，甚至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补。原先年纪最轻经验最少的秦筝竟然成为了发动机设计的主要负责人，航天部又安排给她两个刚毕业的学生。一个是刚从莫斯科大学回国的研究生，一个是就在本地清华大学毕业的博士。
　　设计一台火箭发动机平均需要2.5年（数据取自钱学森《星际航行概论》），而在技术尚有缺失的情况下，这个时间不得不再延长。然而设计完发动机之后，还要有火箭整体的组装、静态试验和一步步的试车，所以真正留给发动机设计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两年。
　　面对着繁重的工作和短暂的时间，还有这两个和她一样不知所措的年轻人，秦筝有时候在想，不如全家逃到苏联算了。
　　但是想过之后，工作还得继续。
　　

　　☆、第一章

　　早上七点，秦筝拿着资料包走下了大院居民楼的楼梯。
　　她住在市区的航天部大院的六层楼里。和她住在一起的还有她已退休的母亲和父亲，以及还在上高中的弟弟秦淼。她哥哥秦槐前年结婚了，已经搬到妻家住，原先给他的卧室现在成了书房，除了小淼有时候会来和她抢之外，倒是让秦筝十分满意的。
　　她们家向来出知识分子。新中国成立之前就是书香世家，新中国成立之后，秦筝的祖母成为了第一批大学生，之后她的母亲也是大学毕业，在大学教书的时候认识了她的父亲。也许现在看来大学教授娶了学生是一件不怎么对劲的事儿，不过在当时，还算是普遍。
　　秦筝就是在这个学术氛围浓厚的环境下长大的。她的哥哥秦槐遵从母亲的意愿，上大学学了医，成为了光荣的医护工作者。但是秦槐却对航天感兴趣。她从小的梦想就是星辰大海，她想当宇航员进入太空，而那时候中国的航天事业几乎还没启航呢！
　　但是越长大就越现实，中国的航天发展还处于发射探测卫星的阶段，秦筝不再想什么宇航员，只是在大学学了发动机。然后，她加入了航天部的卫星小组，给中国研制的卫星设计发动机。
　　原本这是公务员由国家养着混吃混喝的悠闲道路。苏联当时已经成功发射了一颗近地轨道卫星，发射卫星的各项技术都已趋于成熟，数据也有不少积累，有那些苏联专家的帮助，中国的卫星小组只需要分析分析数据，做一些适当的改良，就能鼓捣出更好的卫星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中苏关系破裂，一切都变了。国家变穷，资源变少，而原本的数据和资料也变没了。从前的悠闲生活变成了加倍紧张繁重的工作，而卫星小组只能靠自己。
　　更可怕的是，现在的政治导向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原先和苏联人有接触的，现在都有“叛国”的嫌疑，不光是政治家有姓“中”姓“苏”的判定，就连原本好好的社会主义，也硬是分成了中国社会主义和苏联社会主义。已经有好几个文人作家，因为曾经发表赞美俄罗斯人民勤劳勇敢的文章，而被扣上亲苏的帽子拉去批|斗了，就更别提那些写过二战苏联部队支援中国的历史文学家。
　　这样严抓“亲苏”、“叛国”的风气笼罩着整个中国，而北京更是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站错了队，自己被拉去批|斗还连累全家。在苏联那边儿有亲戚的，都赶着往北方跑；就连在别的国家、甚至是二战战败国有亲戚的人，也在考虑是不是要去避避风头，等到国内正常了再回来。
　　搞所谓的战略项目，例如卫星之类的，尤其如此。因为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即使是没有这些反苏风潮也会很小心谨慎，而在这时候就得更加小心了。一个普通知识分子被批成亲苏，顶多是拉去□□，被那些小孩子打几下，可要是一个研究卫星的专家被认定成亲苏，可能就真的要蹲号子了。
　　秦筝因此也特别小心，就连日常穿衣打扮都不敢和苏联沾上半毛钱的关系。用的东西都不敢是苏联牌子的，因此换掉了好多用了多年的物件儿。
　　以前和她一起设计发动机的那个苏联专家曾经送给秦筝一条她父亲自己织的羊绒围巾，暗红色和黑色相间的，穿长大衣特别帅气。反苏风气起来之后，秦筝也知道可能这条围巾就得压箱底儿了，但因为上面毕竟没有牌子，她就侥幸地戴着。没想到不知是谁把她告发了，说她每天戴着苏联人送的东西，是有“身在曹营心在汉”，想叛国而不成之心。
　　对于战略重点项目的科研人员，通常是较为友好地采取“查而不批，批而不斗”的态度，所以她没有立马遭殃，只是那条围巾被没收了而已。
　　听说航天部的部长找她谈话，秦筝怒气冲冲地走进部长办公室，把门一摔，站在部长面前皱着眉，以几乎是质问的语气说：“部长同志，执行命令也有个道理吧！凭什么没收我的围巾！”
　　部长见她一副不忿的模样并没有生气，只是放下手边的文件拿起茶杯：“秦同志，有人告发你戴苏联人送的围巾，你知道这事儿吧？”
　　“我知道！”秦筝大声辩解道，“但那不是苏联牌子的围巾，你看看，那上面一个俄罗斯字也没有！”
　　“虽然不是苏联牌子的围巾，但苏联人织的围巾，难道就不是苏联围巾了？”部长严肃地反问道，“和苏联人私交不绝，比起戴苏联牌子的东西，情节可是更要严重啊。”
　　秦筝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是这样？对，似乎的确是这样。
　　她从前是个理想主义的人，觉得中苏大国友谊是可以千秋万代的，但是大国关系破裂之后，她就成了个政|治坐标不明的人，无论是中国社会主义还是苏联社会主义，看起来好像都挺对，也看不出什么区别。那时候她心里没有那根弦儿，觉得亲苏反苏都没什么区别，对于这些站队的事情，也都是看着别人怎么弄就照本宣科得过且过，事实上压根儿没想过后果。
　　这下好了，弄个私交不绝，拉上街批|斗可怎么整？
　　“部……部长同志……”秦筝一下子蔫儿了，“可是我没……我……哎呀，这可怎么办？”
　　“你别着急。”部长放下茶杯，语气轻缓了些，“我知道你是个好同志，就是年轻了些，心性不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帮你往那围巾上贴一个苏联的牌子，当做你是戴苏联牌子的围巾被查的，写一篇检讨书就完了。”
　　秦筝大喜过望：“谢谢部长！谢谢部长！”
　　“谢什么谢，好好弄你的发动机去。”部长拿起钢笔，注意力转移到手里的文件上，“你的期限是两年，记着，如果期限之内搞不出来，围巾的事儿就从重处理。”
　　秦筝走出部长办公室，赶紧写了篇一千多字的检讨，当天就上交了。围巾拿了回来，但是压在床底下再也不敢戴了，之后就没再听说过什么围巾的消息。
　　这事儿让秦筝意识到她这个发动机设计师的身份到底有多重要。因为现在卫星小组只有她这一个能管事儿的专家，才会给她特殊地从轻发落。然而她如果不在两年之内弄出个能用的发动机来，就真的要被扣上亲苏叛国、故意拖延卫星研制时间的高帽子，到时候摘都摘不下来。
　　她必须得努力。
　　秦筝推开楼道的木门，早晨的阳光照得灰色的水泥地显出白色。她在这明亮的阳光下快步向公交车站走去。
　　

　　☆、第二章

　　大院里大多数女人都在城郊的航天部一院上班，门口的这趟131差不多已经变成了一院的班车，只不过每个人习惯上班的时间都不一样。
　　秦筝往车站走的时候，后面有人拍了她一下，转头一看原来是住在前面那栋楼的老李。
　　“呦，李阿姨。”秦筝有些惊讶，“您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老李原先是航天部的高级工程师，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大院里平日就是下下棋、接送孙女上下学什么的。她的大女儿也在航天部工作，只不过是二院，是个计算机工程师。这年代的计算机和房子一样大，做计算机工程师可是很不容易的。
　　“今天小宁要去什么春游，八点多才要到学校，我去给她买点儿吃的路上带着。”老李笑眯眯地说道。她对她那个七岁的孙女真是有求必应。
　　秦筝不由得也笑了。老李家的小宁聪明是聪明，可就是个小人精，在学校里是孩子王，还说过什么要娶她弟弟，弄得小淼到现在都对她很有意见，说她像个小流氓。
　　这时候131路公交车来了，车站旁的人迅速转移到车里。因为是前几站，车上还有不少座位，老李和秦筝坐在后面聊了会儿天儿，到了活动中心那站，老李就下车去早市买东西了。
　　秦筝一直坐到终点站，航天部一院。
　　航天部一院建在北京城郊，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大院，里面植被茂密得仿佛是个公园，就连那些办公楼和厂房都被郁郁葱葱的爬山虎覆盖。除了微不足道的美观目的之外，这主要是为了隐蔽性，而且植物有很强的吸音、吸电磁波效果，这对于大面积不易安放电磁波消除装置的大院是很经济的做法。
　　卫星小组的办公区是在大院的东南角，一栋浅棕色的三层小楼里。地上部分是办公室和模型制作室等，地下还有一个三层楼高的小型实验室，用于做燃料和结构材料的各项指标粗测。而至于真正的精密测量和其他实验，还要到航天部的各项大厂房、甚至是北京之外的试验场来做，只不过现在的卫星设计情况还用不到那些，等到该用上的时候，卫星小组整体都要转移到别处工作。
　　秦筝给大门的保安看了她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便走进了这植被茂密的大院子，又花了十多分钟才走到卫星小组的办公楼。办公楼门还有电磁门锁，秦筝需要用身份磁卡刷开，然后走到二层，用钥匙打开她的门。
　　不过，这个时候她办公室的门向来是开着的。
　　那两个刚毕业的学生已经到了打开了门，秦筝走进去，见到她们正在打扫卫生。那个正在扫地的是从莫斯科大学回国的研究生，叫温启新，南方人，个子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厚厚的圆眼镜。那个擦桌子的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博士生叶梦明，和秦筝一样是北京人，高个子还挺有几分帅气。据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但还有不少在周围单位工作的男孩子喜欢她，天天看她骑自行车上下班。
　　每当此时秦筝都会感叹，要是她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她比起小叶同志也不矮，长得也不差，但是她买不起那些“奢侈品”，整天穿着母亲从前的旧衣服，挤公交车上下班，怎么看也帅不起来啊。谁让她们家四口人，只有她一个人工作，而且不光要供弟弟上学，还时不时得有些钱寄给郊区住着的祖父母，幸好卫星小组的福利不错才勉强够，可是又哪里有闲钱来买自行车？
　　“呀，秦姐来了。”叶梦明刚好擦完最后一块，放下抹布和她打了招呼，还没等秦筝说话又连忙把一沓文件推到她眼前，“我昨天看了看这燃烧学的资料，发现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你还得给我仔细讲讲。”
　　温启新看到叶梦明先“下手”了，忙扔下扫帚抢上去，手里攥着本书：“秦姐，还有这本《耐热材料学》！我大学里没学过这科目，所以很多地方都不明白……”
　　秦筝欲哭无泪。
　　你们觉得她很明白吗？拜托、拜托、拜托，她是学工程物理的，虽然搞了几年发动机，但这些工作从前都是那两个已经走人的家伙做的。你们真把她当救星了？！
　　可是，想到只有两年时间、只有这两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秦筝深深地吸了口气，拿起小叶同志的资料和小温同志的书：“哪里不明白，我给你讲，这个高氯酸氟的临界温度……”
　　发动机的设计是根据火箭的需求来的，而火箭的需求则是根据有效载荷的需求来的。有效载荷，就是火箭头上的那一点儿东西，对于卫星小组而言就是那颗卫星。卫星当然是越轻越好，但是必须有足够的重量用于装载那些传感器和控制系统。
　　卫星小组初步计划的卫星有大约八吨重，也就意味着，可能需要一个三四百吨的火箭来发射它。而火箭发动机的作用，就是把这个包括自己和燃料在内的三四百吨的大家伙加速到大约7.9公里每秒的高速，让它脱离地球引力进入预定好的卫星同步轨道。
　　说实话，谁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是不成功，这顶“亲苏叛国”、“破坏国家航天事业发展”的高帽子就扣定了。
　　所以，至少每个人都在尽全力保证自己的环节不会出错。设计卫星的人一遍一遍地检查卫星设计，力图确保每一个小小的零件都尽善尽美，而一把把剩下的任务推给火箭结构设计的。火箭结构设计又是拼命地要让结构达到无可挑剔，而把剩下的推给控制系统设计。做控制系统的也是如此，最终把属于发动机的推给秦筝。
　　然而，为了让前面三个模块达到最好，能够给发动机预留出的余地已经非常少了。所以卫星小组最终对发动机的要求堪称苛刻，根本没有留给她们摸索的空间，而直接要求她们在短期内设计出来采用高比冲燃料、具有高推力、高可靠性还能轻松控制不给其他系统造成任何压力的完美发动机。
　　对此，秦筝只能表示：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连苏联都没有这样的万能发动机啊，卫星小组的总负责人是脑子被门夹了吧。
　　但是上面说什么，底下就得做什么，尤其是在这反苏风潮愈演愈烈的时期，任何不服从命令的行为都可能被扣上高帽子。于是每天秦筝的工作已经变成了一场郁闷的赛跑，仿佛别人都身轻如燕，而她自己的脚踝上绑着一个三十多吨重的发动机外壳。
　　

　　☆、第三章

　　下午六点，秦筝不得不下班。这样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让她头晕眼花，放下手里的纸笔，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花了一个工作日的时间给这两个毛丫头讲书本上的知识。
　　一个是莫斯科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一个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博士，怎么连这点儿东西都搞不明白？她不由得想问候一下这两位同学导师的祖宗十八代。但是主席同志说过，“化压力为动力，化想法为行动”，或许给这两个死毛丫头补课的压力，也能逼迫她自己更加认真地看一遍这些资料，从中找到些灵感也好。
　　“秦姐，我们俩先走了。”温启新拿上资料包，和叶梦明一起向秦筝挥了挥手，便迅速消失在门口。
　　秦筝完全理解她们为什么这么着急。今天是周五，晚上有舞会。这一次航天部一院是和旁边的纺织厂一起的，到时候会有大量年轻的男孩子参加，去晚了好的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她现在也没有男朋友，并且也并不是不想找一个，只是觉得麻烦。而且秦筝觉得自己还年轻，纵观世界上数得上名号的伟人，哪个不是比她们的男人年纪大的？大个三五岁都是少的，大十岁正好，还有大二十岁、三十岁的，照这个标准，她的男朋友现在大约还在上一年级呢。
　　现在正是危急时刻，搞不好这发动机可是要命的事情，时间多么宝贵可不能花在那些男孩子身上。而且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多余的人了。
　　秦筝有些疲惫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整理好那些散落的文件，塞到柜子里用钥匙锁上。这些保密的文件可不能散落出去，即使是被偶然进屋的清洁工看到也不成。
　　当她拎起自己的资料包走出门的时候，差点儿被自己的左脚绊一跤。
　　“呵，我都快精神衰弱了吧。”秦筝摸了摸额头，体温还正常。她想着回家得让母亲给她看一下，然而又担心做了那么多年教授没治疗病人的母亲是否还有当年的诊断水平了。
　　她拎着资料包走出办公楼，刷磁卡出了楼门，走出一院的大院儿，刚好看到一辆131靠站，忙打起精神快跑两步赶上了车，一头扎在后座沉入梦乡。
　　梦里她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手里攥着一大把粮票，一边在街上骑着一边往街两道撒粮票。薄薄的粮票漫天飞舞，而她手里的粮票永远也撒不完。
　　正当她高兴的时候，路边一个人拦住她，告诉她她升职了。
　　秦筝问她升职做什么了？
　　那人说上面把她调到中|央|军|委了。
　　秦筝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高兴，问到中|央|军|委干什么？
　　那人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是终于不用做卫星了！
　　秦筝突然暴怒起来，跳下自行车，一把把粮票砸在那人头上，又抄起自行车往她头上砸，一边砸还一边骂道：你她爹的说什么鬼话！老子什么都不要了，老子要老子的卫星！老子就要老子的卫星！
　　正当这梦做得起劲儿，突然秦筝有人推了推她：“同志，终点站到了，醒醒，同志！”
　　她“啊”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男售票员的蓝制服顿时清醒过来，刚刚那个奇怪的梦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秦筝有些摇摇晃晃地下了车，皱着眉看表已经七点半了，赶紧坐了往回走的一辆131路。上车之后被那小风儿一吹，有一些困意，想到可不能再坐过站了，忙掐了自己几把，才勉强不睡过去。
　　到她家住的大院门口，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远看只有院门口的保安亭还亮着灯。走进院门，能看到里面一栋栋六层的小楼窗户里的灯光，这灯光的颜色多么和谐温暖啊，秦筝只想进屋，躺在这温暖的灯光里好好睡一觉。
　　她几乎是跑着上到了五层，伸手推门，却没有推动。自己家这扇常年开往的门，今天竟然是关着的。
　　秦筝并没有多想，只是伸手敲了敲门。
　　门没有像她心里想的那样马上打开。秦筝有些不耐烦地又敲了敲门，心想不会是父母都不在家吧，可是这个时候小淼也早应该回来了。
　　过了一二十秒，门还是没有开。春天晚上的凉风透过小楼的侧窗吹到秦筝脸上，她清醒起来，觉得家里一定有什么事儿不对。
　　秦筝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声音在钢铁中的传导保真度很好，可以隐约地听到屋里人的说话声。她听到似乎有人在说什么“耻辱”，又说什么“准要杀了她”。
　　秦筝吓坏了，以为自己那围巾的事情终于被父母知道了。但是一条围巾的小事儿，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犯不着让她母亲气得要杀了她。难道是她哥哥阿槐做了什么蠢事儿？秦筝摇摇头，阿槐向来是好孩子，荣获“别人家的孩子”称号二十余年，就连秦筝在他面前都是“处处不如”的。要是哪一天他都能办坏事了，恐怕别的年轻人也都要不学好了吧。
　　这样排除下去，就剩下小淼了。秦筝暗笑自己多疑，兴许只是件邻里间的小事儿惹得父亲生气，母亲说话给他出出气罢了。小淼才多大年纪，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笃笃笃”，秦筝又使劲儿敲了敲门，指望里面骂的起劲儿的人能听到还有人可怜地被关在外面。
　　这下儿终于有人听到了。一阵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沙沙声传来，带着一句由远到进的命令：“……你给我闭嘴！”
　　呦，母亲生气了，看来是真的吵起来了。秦筝进了门，迎面正看到她母亲老秦板着张脸，锐利的目光划过半月形眼镜的上沿掠过秦筝的脸，秦筝想要嬉笑几句缓和缓和气氛的心思瞬间沉入海底。
　　“妈，爸，小淼，我回来了。”秦筝有些尴尬地看向客厅，沙发上坐着她父亲秦夫人，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很不高兴。另一边的沙发有她弟弟秦淼抱着头窝在上面，似乎是在哭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秦筝心里咯噔一下，明明把所有情况都排除了——难道是父母这边儿除了问题？不可能，她父亲大学毕业之后就是家庭主夫了，而且是绝对的遵纪守法。但她母亲也是一样啊，大学教授这样的职业，还是已退休的，能闹出什么来？
　　

　　☆、第四章

　　“呵，你弟弟犯了事儿，你这个当姐姐的都不知道！”老秦还没有说什么，秦夫人就对秦筝劈头盖脸地骂道，“阿槐嫁出去了不常回家也就算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从来不关心自己弟弟，他可是你亲弟弟啊！他做出什么蠢事儿来，丢的也有你的脸！”
　　秦筝莫名其妙地被父亲骂了一顿，心里虽然疑惑但也知道应该给父亲顺气儿：“有我的错，爸，可是小淼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哼，你自己问他！你去问他啊！看他对自己亲姐姐敢不敢撒谎！”秦夫人骂着，又擦着眼泪抽泣起来，“还敢骗我……白养了他这么多年……”
　　听到父亲这么说，沙发上蜷缩的男孩儿颤抖得更厉害了。秦筝很不忍，谁看到自己弟弟哭成这样都不会好受的，但是她更知道，能让父亲把他骂成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是小事儿。
　　“小淼，小淼！”秦筝踢掉脚上的皮鞋，换了拖鞋走过去，轻拍了拍秦淼的后背，“到底怎么了？”
　　小淼只是哭得更厉害，并不回答她。
　　“你怎么不回嘴啊！这会儿装什么可怜！”秦夫人气得指着他骂，“小小年纪学人家谈朋友，明目张胆到老师都找到家里，告发他‘行为超越男女同学关系’！你怎么不干脆跟那黄毛丫头跑了去啊！还省得让家里因为你不守规矩受人指点！”
　　“爸！”秦筝惊讶地看着父亲。他一定是气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但是这个时候这么说反而会让事情恶化。
　　果然，秦夫人的话似乎是刺激到了小淼，他突然抬起头大声尖叫道：“我跑了还不如你受人指点重要！你就在意你的面子！你们都只在意你们的面子！根本不顾我死活！是不是，啊？！是不是！”
　　“你给我闭嘴！”站在桌边的老秦对小儿子厉声喝到。小淼立刻不出声了，只是在那儿默默地抽泣。
　　老秦推了推眼镜，瞄了秦筝一眼，走到秦夫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背：“初霏，你先回去休息。”
　　“我是再也不会管他了。”秦夫人一边抽泣着说着一边在老秦的搀扶下回到主卧室，主卧室的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秦筝看着母亲的意思，是把这事儿撂给她，自己去安慰父亲去了。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先放小淼一马。
　　她感到有些无力，工作了一天头昏脑热，回来又是面对这番家庭大战的景象，她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而且，竟然还是因为小淼“不守规矩”这样的原因，听起来那么不可思议。小淼长得的确漂亮，但是在他们这个有着又红又专的良好家风的学术家庭里，秦筝还真不相信能教出来不守规矩的孩子。
　　可能是他们学校的老师误会了吧。秦筝想到，毕竟小淼脾气好，被那些烦人的女孩子纠缠也不懂得干脆利落地拒绝，的确容易被人误解。
　　“小淼，”秦筝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坐到弟弟身边，把他头上有些凌乱的发丝顺好，“别哭了，小淼儿。有什么事儿和你老姐说，妈和爸又欺负你了？”
　　比起父母，秦淼反而对姐姐哥哥更依赖。其中的原因有些是因为秦筝和秦槐的年纪都比他大许多。尤其是在他还小的时候秦槐就已经懂事儿了，对他一直十分照顾，秦筝懂得爱护弟弟之后也一直是个好姐姐。
　　更多的原因却是因为秦槐和秦筝这两个教育成功的案例。秦槐自然是名副其实广受好评的大家闺秀，而秦筝虽然在群众口碑上次一些，却也是在专业领域混出了点儿名堂，当得起那一声“专家”。秦筝的父母把秦淼按照秦槐的标准来教，甚至还想要让他超越秦槐（毕竟小淼天生长得漂亮，而阿槐只是清秀而已），最不济也要和秦筝这个“次品”一边儿齐，对他严格到近乎苛刻。
　　老夫妻俩愿意这么教孩子，小淼可不愿意被这么教。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时期，对待父母的话基本就是指东打西，有什么事情也不和父母说，倒是愿意跟哥哥姐姐诉苦。只是两年前阿槐嫁人搬出去了，而秦筝又赶上了中苏关系破裂之后的繁重工作，有一段时间没人陪他了。
　　“姐……”小秦淼同学这才松动了，伸手抱住姐姐的脖子可怜兮兮地埋在秦筝怀里大哭起来。
　　秦筝一边安慰一边对自己爹娘表示无语，有这么教孩子的么？瞧把她宝贝弟弟吓得。
　　她压根儿没考虑什么“行为超越男女同学关系”的问题，只是见小淼的确受了惊吓。之后怎么问又都一句话不说只是哭，秦筝安慰了一会儿便让他回去睡觉了，这事儿不了了之。
　　父母和弟弟都回房之后，秦筝看了看家里的老挂钟，已经是九点多了。这个时间也该收拾收拾准备睡觉了吧，秦筝想着走向卫生间，刷牙刷到一半儿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吃晚饭。
　　“真要命。”秦筝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用清水漱了漱口。
　　她走到厨房拉开柜子，翻出一个已经干透了的馒头和一小袋咸菜，就着凉水吃了几口，觉得实在难以下咽之后就直接扔掉了。
　　她想，她还有发动机去设计，那两个刚毕业的毛丫头还需要有人带带，弄不好都是要命连累家人的事情，她可不能让自己的身体状况出现任何问题。
　　秦筝从篮子里拿出一瓶牛奶，撬开盖儿直接灌下去。饥饿的感觉终于消退了不少。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扯掉外衣就直接躺在床上，脑海中不停地闪过好多好多烦心事儿。发动机，燃料，固体的还是液体的？比冲，总推力，用可转动喷管还是挡板？挡板材料真的足够坚固吗？熔点要到三千度以上。高氯酸氟还有腐蚀性，怎么办？直接用百分之九十八过氧化氢行么？还有那些没事儿找事儿的领导。这个月的粮票又不够用了，家里毕竟有四口人，还有祖父母那边儿要照顾照顾。如果能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可是即使是二手的也要二十多块钱。还有小淼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老师这么说他，叛逆期的孩子啊总会出点儿问题，偏偏她父母又这么严格……
　　这就是生活吧，琐碎而普通的凡人的生活。秦筝闭上眼睛，却看到满天的星空。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我的卫星……
　　我的，
　　星辰大海……

　　☆、第五章

　　秦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似乎只有一个场景在不停地重复。她坐在一艘装着透明窗户的飞船里向外看，外面是深邃而广渺的太空。
　　第二天早上醒来，秦筝感到神清气爽，完全没有昨天晚上没吃什么东西睡觉的时候还没有脱衣服的感觉。
　　习惯性地拿起那件工作时穿的黑夹克，又想到今天是星期六，理论上是不用上班的。但之所以说“理论上”，只因为在这干不完任务就可能被扣高帽子的危急时刻，再懒惰的员工都会考虑周末是不是要去加班，就更别提航天部因为实验仪器运转起来就不能够随便停止，所以向来是有加班的习惯。
　　不过秦筝今天不打算去加班了。不是因为心情不好，而是因为心情很好，不想把这样的好心情浪费在办公室里和数据度过。很奇怪，明明昨天烦闷的要疯掉，一觉醒来心情却变得舒畅了许多。她脱下刻板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裤子，换上一套淡黄色轻松些的运动服。
　　秦筝走出房间，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她的母亲和弟弟已经坐在了桌旁。
　　“爸哪儿去了？”秦筝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随口问道。
　　“还在屋里呢。”秦淼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似乎任何有关于他父亲的事情都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秦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小淼还在和父母闹别扭。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从小就这么觉得，当她的父母和弟弟对立起来的时候，她真不知道该加入哪一方。阿槐在的时候都是保持中立的，但是秦筝可没有阿槐那样明镜止水的内心。
　　不过她猜想，这种中立态度在她心情舒畅的时候更容易保持一些。秦筝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搁进嘴里，默默地吃饭不说话。
　　“切，他爱吃不吃。”秦淼见姐姐不接话，不由自主地小声抱怨道，“反正他也不管我了，我去买的东西还不给他吃呢。”
　　“闭嘴。”老秦皱着眉低声呵斥他道，“你怎么说你父亲的。”
　　“不就是吗，他说了他以后再也不管我了。”秦淼非常“勇敢”地反驳说道，越说越激动起来，“在他眼里我还不如面子重要！”
　　老秦的眉皱得更深了，秦筝都能够脑补出自己母亲大人想要说出口的骂词儿，大抵无非是“在我眼里你还不如这碗馄饨重要”这类。由于这种气话也许能够对不交作业的大学生说，但实在不能对自己亲儿子说，所以这位退休老教授只是抿着唇瞟了他一眼，就不搭理他了。
　　秦筝向来知道，她的母亲是个斯文人，最擅长使用的就是冷暴力。
　　“咳咳，”秦筝无奈地开口，“小淼啊，那都是爸的气话。你好好给他道个歉，他就不会在意那些话了。”
　　“切，谁会道歉！他不管我，正好啊！我还不稀罕他管呢！”秦淼冷冷地说道。
　　餐桌上沉默了几秒。
　　老秦放下了筷子，以一种非常平和的、发怒前兆的语气说道：“这孩子就是欠教训。”她转向秦筝，“小筝，你出去到信箱里把今天的报纸取过来。”
　　这是要支开无关人士，开始教训小孩子的前奏。
　　秦筝连忙出言阻止：“妈，我……呵呵，我有点儿脚疼。要不你先去取报纸吧，我和小淼私下谈谈。”
　　老秦锐利的目光透过半月形的镜片，把秦筝扫视了个透心凉，但却答应了女儿的请求，拉开门背着手走出了楼道。
　　“我的小祖宗啊，你能不能别再和爸妈进行正面冲突了？”秦筝看到母亲真的下楼了，才对秦淼小声说道，“你这样是让自己高兴了还是能攒经验值啊，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看你把爸妈都气成什么样了。”
　　“是他们非要掺和我的事儿！”秦淼嘴硬地反驳道，“这是独|裁！我还有没有人权了！他们这是封建奴隶制度的残余，我要到主席同志那里告他们……”
　　“告什么告！”秦筝恨铁不成钢地轻轻弹了他一脑壳儿，“还要告主席同志，我问你，你知道主席同志现在在哪儿吗？”她缓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跟你说爸妈都是为你好，你肯定不听。但是有一点你可以参考参考，你可以把家庭斗争当做战役来看，现在是‘敌强我弱’，不妨撤退以保存实力。而成长趋势就是战争，总的来看你现在正在变强，爸妈相比较而言都在变弱，以后你足够强了，爸妈也就不会再管你了，到时候你就赢了。输一两场战役没有什么，重要的是避免冲突，为这场整体的战争积攒实力。”
　　秦淼听得愣愣的，秦筝看有戏，又再接再厉地吹嘘道：“老姐我不骗你的，老姐原先就是这么对付过去的。那时候你虽然小但也不是没见过，你老姐奥当初和妈闹得多厉害，妈拿着那铲子满院子追我，爸劝都劝不住，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被打断腿了。”
　　“可后来不是好了吗？秘诀就在于我悟出了这个道理，从此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走向人生巅峰……咳咳，总之你记住了，小淼，现在你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是表面上给爸妈低个头认个错，让这事儿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先过去吧。而且，”秦筝摸了摸弟弟披散在肩头的柔顺的长发，语气更加缓和地说道，“你明年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心理压力都大，记着说话做事都克制一点儿，对你有好处的。”
　　秦淼咬着嘴唇瞪着眼看着秦筝，似乎在考虑她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半晌，他才松开牙齿，抬手拢了拢头发：“好吧，我知道了。如果你说的没什么效用的话，我就把你在我这儿的信誉度降到辛。”
　　秦筝笑了。她家小淼有自创了一套所谓的信誉度，到目前为止能保持在丁以上的不超过两人。
　　所以，这事情就算是解决了吧。秦筝并不在意什么“超越男女同学关系”的行为，她只是片面地在意小淼高考能不能上一个好大学。她觉得她的弟弟不可能是一个不遵守规矩的学生，然而不久之后她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多么严重。
　　

　　☆、第六章

　　搞定了叛逆的弟弟之后，秦筝的心情更加舒畅。又已经决定不去加班了，面对着突然多出来的阳光灿烂的十几个小时，她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用。
　　想来想去，秦筝决定出去溜溜，呼吸呼吸双休日格外清新的空气。地点，就选在离大院不远的踏明湖公园吧（注：此公园纯虚构，参照玉渊潭公园）。
　　心想到既然不是去单位，也就不必要太拘谨于亲苏反苏的什么规矩。秦筝披上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浅棕色欧风呢子大衣，吹着小曲儿出了门。
　　一路上看见了好几个熟人都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的顾不上看街边景色。秦筝第一次觉得，有时候走路反而比骑自行车好些。
　　从大院出来到公园门口的这条路上，两侧种着两排国槐，大概已经有四五十年了。这些槐树正值壮年，棕黑色的枝干峥嵘伟岸，然而此时刚刚生长出来的青黄色的新叶却是鲜嫩柔弱，就像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娇嫩的脸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
　　到了夏季，这些娇嫩的新叶就会长大，长成椭圆形的规整的成熟叶子，枝叶中间会开出雪白的槐花。槐花开的时候满街如夏日飞雪般落了一地，从属下经过之后几乎就连衣服上也带着那香甜的气息。
　　秦筝的父母当初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就以这国槐给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命名。秦夫人原本希望阿槐就如同那槐叶般温柔，如槐花般甜美，却没想到阿槐后来成为了那杆葱翠笔直的青竹，比默默无闻的槐树还要高贵。
　　秦筝从口袋里掏出公园年票，在检票员眼前晃了一下，便吹着小曲儿径直走进公园大门。踏明湖公园的年票，花四次的门票钱就能买一张，非常划算，是秦家除了水电费之外年年必买的东西之一。
　　现在才是初春，还有些倒春寒的迹象，公园里除了迎春和连翘等少数几种木犀科的植物，其他的都还没开花，只是结了一树又一树满满当当的花蕾。地上的小草倒是绿了不少，可是只是浅浅的、不到五厘米的一层，生长在冬天已死去的枯草之间的缝隙里，看起来也是柔弱得令人怜惜。
　　空气里已经有了些潮湿，但主要还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干冷。秦筝虽然喜欢春夏，但却不喜欢春夏的气候，北方嘛，还是干燥些好。
　　据说北京常年缺水，是因为当初南部起义军烧了圆明园（注：这是本文设定和真实历史有明显差异的地方，即没有侵华战争，而是以内战代替），整个北京的水都用来救火所致的。说实话，秦筝讨厌清朝，但她同样也很难喜欢那些所谓怀揣着救国的正义推翻清王朝统治的汉人起义军。不过，历史的事情，又怎么能如同水在标况下的熔点为零度这样绝对，辩证法告诉人们，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
　　她绕着踏明湖走了半圈，觉得有些累了。常年缺乏锻炼的文职生活和不规律的饮食，如果是个年纪再大或者再小些的人，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但对于秦筝这样刚好处于人类一生中最精力充沛阶段的年轻人，只是略微消耗了一点儿她的耐力而已。
　　正好看到眼前的湖畔有一把长椅，在僻静的柳荫里面对着宁静无波的湖水，十分惬意的样子。秦筝走过去坐在那上面，懒懒地抬手扯了一条刚冒出新芽儿的柳枝来玩。
　　秦筝把那柳枝上的嫩叶一片一片地掐掉，搓成一个小球儿扔到湖里。那小球儿漂浮在水面上，像茶叶一样泡得分散开了才渐渐沉下去。她又把光秃秃的柳条扔进湖里，柳条漂在水面上像一根弯弯的头发。
　　别的树的枝条都像是手臂，只有柳树的像头发。秦筝暗暗想到，又觉得自己幼稚得简直能去当一个文学家了。
　　正当她在这春日的阳光中昏昏欲睡时，突然旁边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同志，这儿有人吗？”
　　秦筝扭头看，是一个穿着灰色欧式长大衣的女人。中等个头略显文弱，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毛布的贝雷帽，露出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儿，脸上戴着副仿佛是清朝贵族的老式圆墨镜。看不出多大年纪，但是听声音的语调，应该有三十以上了。从她其余露出来的五官来看颇有几分清俊，尖下巴显得很斯文，肤色也是偏白的，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嘛，白的人怎么看都不会太不招人喜欢。
　　“没人，没人。”秦筝连忙说道，往长椅另一端挪了挪。看看周围的确是没有多余的椅子了，为了不尴尬小声抱怨道：“这公园里怎么这么缺椅子。”
　　“这公园一直都这样，就连这一把也是今年新修的。”戴墨镜的女人平和地说道，她的声音温和而偏低，如水一般的质感。秦筝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不过仔细想却又不记得自己何时认识了这样的一位绅士（注：本文是女尊社会演化成的现代社会，故绅士是形容女人的）。
　　“您看起来对这公园很熟啊。”秦筝笑道，觉得既然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就应该聊聊。
　　这位戴墨镜的绅士也是很愿意聊天的样子：“我从大学搬到北京，经常来这里。”
　　“啊，您是清华毕业的？”秦筝问道，因为清华园就在踏明湖旁边。
　　“对，莫非咱们是校友？”这位绅士笑着说道。
　　秦筝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科大（注：此大学为虚构，设定为在秦筝读大学的时候国内理工科方向的顶尖大学，不设立文史类院系）毕业的，只不过一直住在这边儿，对这边儿熟些。”
　　“科大是个好地方。”戴墨镜的绅士感叹道，“看你的年纪，当时能考上科大，也是相当优秀的。”
　　“一般一般。”秦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不是当时高考理科难题多，和那些理科不是很突出但是整体很好的学生拉开不少分差，可以弥补她文科的弱项。现在高考改革之后，难题少了简单题多了，要是让她现在再考，都不一定能考上科大的古生物系。
　　“现在想学理工科的少了，想要学基础科学的人就更少了。科大是不行了，还是清华好。”秦筝又说道。
　　中苏关系破裂之后，那些和苏联沾边儿的东西都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学得好多都是用苏联人民命名的理论、现象、定理、定律的自然科学和基础应用科学自然是首当其冲。尤其是科大有些重点班甚至是直接用中文和俄语相结合授课，就更没有人愿意去。反倒是文学、政|治、古代诗歌、考古这类原先不受欢迎的文科专业变成了热门。
　　

　　☆、第七章

　　“这是悲哀啊。”戴墨镜的绅士却轻声感慨道。
　　秦筝有些迷惑：“呃，也未必吧。科学这东西肯定是要搞的，但也肯定会有人搞的。反倒是传统文化那些，如果没人搞不受重视，一两代人就丢失了。”
　　“这话倒是没错。”戴墨镜的绅士看了看秦筝，突然笑起来，“听你说这话，好像挺后悔学理工科似的。”
　　“能不后悔吗？”秦筝开玩笑地说道，“现在我们搞这个东西，免不了要用那些原先和苏联合作留下的数据。被人家说是叛国亲苏不说，还被上面催着赶工。”
　　“呦，什么东西这么急？”戴墨镜的绅士随口问道。
　　秦筝刚要回答“卫星”，却又想到她们的工作可是有保密协议的，连家人都不能透露，就更别提外面不认识的陌生人了。不过只是告诉一个大概倒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要关键的细节部分不透露出去，料想苏联即使派一万个克格勃特工到北京，也打听不出分毫有意义的信息。这位戴墨镜绅士虽然看起来倒不像是坏人，但怎么看怎么有些亲欧亲苏的趋向，秦筝有些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大概是几吨重的小玩意儿，在天上飞的。”秦筝最终这么以猜谜的形式回答道。
　　“哦，军用飞机么？”戴墨镜的绅士问。
　　“不是，比那飞得高点儿。”秦筝颇有些自豪地说道。那可将会是迄今为止人类飞得离地球最远的东西。
　　“卫星吧。”戴墨镜的绅士肯定地说道，“那难怪了。因为苏联也正在加紧搞这个，用作给导弹定位，所以咱们国家对这东西着急是肯定的。别人有的东西我们也要有，维持战略平衡嘛。”
　　秦筝很意外她会从这个角度评价卫星，不像是一般人的态度。心想莫非碰到航天部的同行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她又想起前几分钟她还觉得这位戴墨镜的绅士的声音有些熟悉。
　　“您也是搞这个的？”秦筝问道。
　　“并不是，只是工作上沾点儿边儿罢了。”戴墨镜的绅士笑着说，“我在清华本科是学材料的，有关卫星火箭还是了解一点儿，但是已经有一二十年没碰过那些了。”
　　一二十年，即使是大学毕业一二十年，那么她的年纪也至少有四十岁了吧。秦筝心里有些无聊地想到，自己从外表猜测别人年纪的能力，果然是还是有待提高呢。
　　“那您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秦筝好奇地问。即使有科大是国家重点扶持的理工科院校，清华的工科也是不相上下的，现在从清华学工科毕业的大都能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
　　不过秦筝又想到，在二十年前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年前正是中苏交流最密切的时期，那时候的国际交流热，让许多在国内学校研究理工科的人才有了丰富的国际交流机会，也就更容易接触到有关于国际关系的政治，出现了很多学理科出身的国家领导人。
　　在那之前距离新中国成立还没多久，为了建设国家，中国大部分新知识分子都是学理工科的。然而通过国际交流，人们逐渐认识到了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中国许多原本学习理工科的大学毕业生弃理投文，出现了一批学理科出身的文学家、史学家和艺术家。
　　果然，这位戴墨镜的绅士回答道：“我现在是做一些和原先专业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具体的其实很难说，就像是安排管理一类的。”
　　“哦，您是公务员吧。”秦筝猜测道。
　　“差不多。”戴墨镜的绅士又笑起来。她似乎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幅度很大，但却只露出浅浅的半排牙。比起那些传统的中国文人要开放一些，却又别有一番文雅。
　　一个是研究卫星的科学家，一个是公务员，都是工作内容不能随便拿来说的职业。秦筝有点儿尴尬，这下该怎么谈下去呢。
　　但没等到她烦心再找话题，戴墨镜的绅士就帮了她这个忙：“对了，咱们说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互相的名字呢。不过既然你我的工作都不便透露，也不要透露全名的避免麻烦。我姓白，请问贵姓？”她伸出右手，秦筝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苏联牌子的机械手表。
　　“免贵姓秦。”秦筝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感觉到这位白先生（注：在此设定里“先生”是中国传统对于年长女性的尊称）的手有些凉，“您的手好凉啊。今天虽然没刮大风，但气温还很低，咱们还是起来走动走动吧。”
　　“你说得对，何况在这初春万物复苏的时候，光是坐在椅子上对着湖面发呆像什么话。”白先生站起身，理了理长大衣的衣摆，便和秦筝一起笑着向湖边开着连翘和迎春的小山丘走去。
　　秦筝就是和这位戴墨镜的白先生转了一个上午的公园。这位白先生是一位风趣幽默见多识广的人，听她说话能了解许多有关于人文社会、各地风土民情的知识，而且她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随口说出很多很有哲理意味的话，秦筝当时只是听了，但事后再想却觉得非常有道理。
　　这位白先生似乎还很喜欢和别人聊天，聊的内容也是包罗万象。不光是和秦筝聊，她还和路边休息的老大爷聊蔬菜价格，和在青石地板上用大毛笔写字的老婆婆聊书法绘画，和光脚丫在地上跑的小孩子聊怎么捉知了，还和他们跟在后面的父亲聊幼儿教育。总之，无论是和什么样的人，白先生都能聊得起来，她也不是什么都懂，但却特别愿意笑眯眯地听这些人说他们的知识和见解。因为她特别的和蔼可亲，这些人也都很愿意和她聊。
　　有时候他们聊得起劲儿，秦筝在一旁看着，因为不懂也插不上话，白先生还会停下来故意让她评论一下某位老婆婆写的字，或是某位年轻男子大冷天给小孩子吃冰激凌的行为。秦筝觉得她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但几次之后竟然也从中了解不少有关于日常生活的知识，也有些领悟到了和陌生人问问题的方法。
　　她暗暗想到，这位白先生的确是一个有趣又奇怪的人呢。

　　☆、第八章

　　直到中午，公园里的游人大都开始回去吃午饭，白先生和秦筝才愉快地往公园门口走。
　　秦筝早就已经饿了，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早饭因为小淼的事打断，其实并没有吃完。和白先生聊天儿忘记了时间，现在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十分，该回去吃午饭了。
　　“怎么，饿了？”白先生笑着拍拍她的肩，“秦小同志，带你下馆子去？我请客。”
　　“算了吧，倒不是没钱，只是我得回家吃。”秦筝婉拒道。
　　“哦，有男朋友在等。”白先生故作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副玩笑的语气。
　　“哪儿有男朋友。”秦筝说道，“是家人等着。”
　　“你和父母住一起？”白先生随口问。
　　“父母，还有一个弟弟。”秦筝也是随意地答道。
　　“听起来还挺忙的。”白先生笑着说道，不知为何这句话的语气听上去竟然有些羡慕的意味。
　　“白先生，您呢？您午饭去哪儿吃？要是没人等的话，去我家添双筷子怎样？”秦筝突然想要邀请她，觉得和一位见多识广的绅士吃饭一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然而又想到她手上明目张胆的苏联牌子的手表和整个人亲欧亲苏的打扮，又觉得让别人看到她进了自己家可不好。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不好改了。
　　好在白先生笑着婉拒道：“不了不了，要是不去下馆子就算了，我可不习惯到别人家里去。”
　　秦筝有些诧异，她和任何人都能聊得来，却不喜欢到别人家做客，真是奇怪的癖好。
　　两人继续往公园门口走，秦筝想到都说了自己的家庭状况，不知道对方的心里觉得吃亏，于是又接着再问：“您中午不回家吃，是提前打招呼了？”
　　“用不着打招呼，我家就我一个，想干什么干什么。”白先生笑着说道，仿佛对于这种自由很享受的样子。
　　秦筝惊讶地看着她，为人和善风趣幽默，又见识广博还是公务员，而且长得也挺好，怎么会四十多岁还是单身呢？“您……还没结婚呐？”
　　这话刚说出口，秦筝就后悔了。她一定是被她那天天催她找男朋友结婚的父亲大人传染了，一个大女人竟然问这种八卦的问题。
　　白先生听到这问句也是愣了一下，秦筝怀疑那黑黑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在惊诧地瞪着她。然而，白先生只是愣了一下，目光转向地面，语气平淡地说道：“原本是要结的，后来吹了。”
　　秦筝觉得这平淡语气中透着哀伤，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为什么？”
　　“因为中苏关系破裂，”白先生抬起头，语气更加平淡地说道，“人家回莫斯科了。”
　　什么？是个俄罗斯人啊……秦筝简直是吓了一跳，但又觉得理所应当，看这位白先生的着装打扮和为人处世的态度，哪里像是个普通人。倘若说她原先的男朋友是个养在深闺里不问世事的、小家碧玉式的中国传统男人，那才叫令人不敢相信呢。
　　“哦，那……”秦筝不知怎么说好，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在这种政治环境下不应该这么说。不过想到面对的这位可是和俄罗斯人谈恋爱的白先生，而且公园里人很多，也不会有人留意个别人说话，她还是说了出来：“国内不准和苏联人结婚，但您也许能到苏联去，我听说那边儿并不是不允许和中国人结婚的。”
　　“我可到不了苏联去。”白先生摇了摇头，“我就呆在国内，如非必要哪儿也不去。”
　　这话真有点儿爱国主义的感觉，秦筝听了有些高兴。她表面上没什么政治主张，政治坐标也是不甚清楚的，但毕竟是在老秦家那样的家庭里长大的，潜意识里还是有真正的爱国主义精神。她觉得白先生这个人可以深交，不仅是一个她所欣赏的见多识广待人和蔼的人，本质上也是不坏的。
　　两人走到公园门口就告别了。白先生说她突然有点儿想吃焖炉烤鸭，便要去便宜坊。秦筝听着都馋，但是为以防父母和小淼又在饭桌上闹矛盾，还是不得不回家。
　　临走的时候，白先生突然说道：“秦小同志，你经常到这公园来吗？其实自从那儿有了个长椅之后，我每星期六早上都会到那椅子上坐坐。下周六你有空的话，到这儿来找我，中午我请你去北海吃仿膳。”
　　仿膳啊，真不是随口说说嘛？她一个北京人，在这儿活了二十多年都没舍得去吃过仿膳。但是看这位白先生，的确像是个有钱人，而既然是有钱人愿意请客，那她怎么能不愿意吃呢？秦筝连忙答应道：“那就让您破费了。”
　　“哪里的话，既然都是朋友，跟朋友聊天儿闲逛，请朋友吃饭，不都是应该的嘛。”白先生笑着说道，冲秦筝摆了摆手，便向一辆停门口的黑色轿车走去。
　　秦筝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那辆原先停在一片自行车中鹤立鸡群无比高端大气的红旗轿车（注：本文设定中国是工业革命较早的国家之一，所以那个年代中国品牌的汽车其实是很先进的），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戴墨镜的绅士到底有多么有钱……有人开着小汽车，有人连自行车都舍不得买，这世道！
　　她没到秦筝她们家吃饭果真是好的，秦筝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家吃的都是什么便宜东西，再有钱人眼里丢自己家的面子。
　　不过，这白先生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到这种小公园里散心，和这么多普通人聊天儿？还有，一个国家公务员，又是独身一人，怎么会这么有钱呢？秦筝自己也算是公务员，级别事实上比普通公务员还要高许多，工资却依旧只是能够一家四口的吃穿，额外只能攒下些钱给小淼上大学，连买自行车都费劲，就更别提是汽车了。
　　白先生说的这些话，肯定有不少瞒她的地方，秦筝暗暗想到。她本身倒也不介意，谁没有点儿秘密呢，只是如果这秘密和什么苏联的男朋友或者是其他苏联的什么事情有关，她还是不要触及为好。白先生这人不像是个小心谨慎的，有很明显的亲苏倾向，在没人认识的地方聊聊天儿吃个饭也就罢了，她还是要小心别和这人扯上太多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白：（勾勾手指）秦小同志，来啊，姐姐请你吃烤鸭~
秦[表面]：（义正词严地拒绝）不，我是父母的好孩子，国家的好公民，不能受亲苏者的诱惑！
[内心]：（伸手）好呀好呀，我要鸭皮沾白糖，再来点儿小香葱……
（白坐进那辆高端大气的红旗轿车）
秦[表面]：（怀疑状）一个公务员能有这么多钱，一定有问题！
[内心]：（挥舞着手臂）土豪，求包养啊，土豪~

　　☆、第九章

　　秦筝回到家里，看到大家都已经坐在桌前准备吃午饭了。父亲也从屋里出来了，虽然和小淼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诡异，不过比早上却好得多。看样子小淼的确是采取了她的计策，并且第一次就运用得相当得当，不愧是她秦筝的弟弟。
　　她吃了午饭，还想出去溜溜，但却没有了早上去公园时候的兴致。又想到周一的时候还得给温启新和叶梦明将那些原本不是她分内之事的资料，不如周末趁闲暇时候先自己看看。正好小淼这段时间不用书房，不会耽误他的学习。
　　秦筝这在书房一呆就是一个下午。材料学和燃烧学上的事情，有许多现有的材料物质、燃料和氧化剂的各项参数需要整理清楚，而她们现有的资料里很多中国和苏联一起测定的部分，数据存在严重缺失，还有一些老旧数据存在可靠性较低错误多的问题。
　　挨个重新测定已经来不及了，并且测定的仪器（大多数都是中国人自己制造的，却）很多都被苏联专家带走，测定实验无法进行，只能希望得到一个大概的粗测数据。秦筝要查找大量不同的资料，甚至是测定时候的原始数据报告，从多组数据中分析哪个是可用的哪个不可用。这项工作枯燥乏味并且耗时巨大，她干了星期六的一个下午加上星期日的一整天，才弄出来了两种新燃料和三种新氧化剂的数据，其中还有两个在临界温度上存在问题。
　　不过没有关系，秦筝不无悲观地想到，反正等到她的两个年轻人真正搞懂她们要怎么做，还需要至少半个月呢。她有足够的时间来整理这些数据。
　　进入星期一的工作，秦筝又进入了一成不变的“睡觉——累得半死——睡觉”模式。说实话她对于这种高强度脑力活动造成的劳累感已经习惯了，至少它有一个好处，就是令她永远都不会失眠。而对她这个年纪的女人而言，无论多困多累，只要睡一觉就都解决了。
　　然而这一周到星期三的时候，秦筝却突然莫名地盼望起放假休息来。甚至在中午午休的时候，还梦到因为航天部一院院长被指控亲苏叛国，因此一院所有人都停职一天在家反省。她醒来之后想了半天，回忆起原先看过的那本奥地利人写的《梦的解析》，分析起这个梦来。
　　首先可能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讨厌一院院长，希望她犯错误。但是秦筝其实根本就不怎么认识一院院长这个人，而且卫星小组虽然在航天部里，却是直接听命于中央，不隶属于航天部的哪个院。
　　其次也可能是和“亲苏叛国”有关。这倒是有可能的，三个月之前秦筝才被人告状，说她戴苏联人做的围巾是亲苏行为，她的潜意识里为了摆脱掉这种罪名，而故意把它安排给另一个相似而不相干的人，用自己对于她的嘲讽鄙夷来向自己表明自己并不是亲苏叛国的人，听上去非常合理。不过秦筝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在乎围巾的那件事情，她都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再想起来过它。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秦筝的潜意识在渴望着一个假期，不需要很长，但需要摒除工作，即是“停职”。但是为什么要摒除工作呢？应当是为了做些别的事情，停下工作一天去做别的事情，是因为太累了需要休息吗？还是因为，她的内心在盼望着某一件已经在计划之中的未来的一天假期要做的事情……
　　秦筝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期待着星期六和白先生去吃仿膳。
　　她不由得唾弃自己，真是穷疯了。
　　星期四的时候卫星小组接到了中央的保密通知，上面说到苏联那边儿正在进行一个名为“西伯利亚生存计划”的微型生命维持系统的研究项目。根据我方在苏联的特工情报，这个项目中的微型生命维持系统预计总重不超过3.5吨，对于人类而言食物储量好像还太小，但很可能是为运送小型实验动物火箭所设计的。也就是说，苏联人已经开始计划送活物到太空里了。
　　而中国人的卫星还没能发射出去。中央向卫星小组表达了关切和担忧，同时要求直接设计多用途运载火箭，中国的卫星和载物航天要一起做。
　　这对于发动机设计是巨大的考验。首先，对于卫星而言，因为是非生命物体，所能够承受的加速度可以相当大，就可以采取在短时间内产生大量推力的方式加速，有利于把更多的燃料留在靠近地面的位置，以降低火箭升空过程中的终重量/总重比，来提升火箭终速度。
　　然而对于有生命的并且有研究价值的动物，一般是哺乳动物，所能承受的加速度范围就相当狭窄。一旦升空过程中加速度过大，就会影响到动物的生命安全，甚至即使是稍高一点儿都会对动物的行为造成影响，从而进入地面不可控的状态。
　　其次，带上动物也就意味着要做返回舱。返回舱也需要一个小的发动机用作着陆。然而这个小发动机在升空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用处，也就是说，这是一部分发动机的“死重”，是现在她们的设计里尽力避免的部分。如果要带动物，就意味着这个部分必须要加上。
　　最后，要把载物航天一起做，意味着别的研究小组要设计生命维持系统。但是这个生命维持系统究竟能不能控制在为卫星设计出的火箭的有效载荷范围内，就不是她能预测的了。别的小组毕竟不是搞卫星的，很可能压根儿不理解减重对于火箭和卫星的重要性。
　　总之，就是一句话总结：上面发通知，准没好事儿。
　　秦筝认命地和卫星小组的所有设计师（卫星小组除了设计师，也就是各方面的专家，还有更多的是给专家干活儿的实验员和工程师）商讨新的火箭设计问题。
　　做卫星本体部分的那四个人已经十分兴奋地推出了他们的新卫星预计的各项参数，和载物返回舱的各项参数。做火箭控制系统的那三个人拿来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看到做控制系统的人都皱眉了，做火箭结构的四个人心里十分忐忑不安。而最后总是拎着烂摊子的负责发动机的秦筝，已经对这种“要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的状况有些免疫了。
　　工作，工作，工作。还是工作，工作，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让人看了后悔的白先生的人设图（在下亲自纯手绘极渣无比→_→）
它多半显示不出来，所以还是右键属性，把网址复制到地址栏——如果非要看的话……

　　☆、第十章

　　终于熬过了星期五，然而秦筝心情很不愉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负责结构的那四个人把最终对发动机的要求拿给秦筝商议，秦筝一看这数据，当时就直说了根本做不到。做结构的那四个人都是一脸的忧愁，告诉她已经没法让步了，这回上面批下的对有效载荷的要求太高，导致火箭部分需要增重好多。
　　“你知道这个设计需要多大比冲的燃料吗？至少三百五十啊！”秦筝把那沓儿文件往饭桌上一拍，直冲着做结构的那四个人吼道，“你肯定也知道，我们现在有的能到三百四以上的燃料，都是液体燃料。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从固体改液体，原先的基本设计都要改，还有好不容易做起来的超高温灌注技术不能用了，反而要去考虑液体燃料的腐蚀性——中国做了二十年的固体燃料，结果就因为一个项目，全盘改液体吗？说得轻松！”
　　火箭结构的负责人李勉东也火了。火箭结构组和发动机组的命运相似，都是因为中苏关系破裂，苏联专家带着最资深的中国专家跑了，剩下的空余都是由刚毕业的大学生填补。现在的结构负责人李勉东比秦筝也大不了几岁，而且比秦筝的脾气还差。
　　“哈，你说呢？三百五的比冲，离走出太阳系还远着呢！如果这就是化学固体燃料的极限了，那以后改液体还不是必然的！”李勉东冷笑道，“况且，又不是我们决定的项目目标，这可是上面批下来的计划。你小子的原因再多，说了能算数吗？完不成计划，等着扣高帽拉大街□□吧！”
　　“你……”秦筝皱起了眉，“好啊，你就欺负我们做发动机的。上面批下来的指标计划可没说要用液体燃料，她们做卫星的重一吨，做控制的重三五吨，你们做结构的又重十几吨，这些重量都压在发动机上。发动机做不出来，倒没你们事儿了是吧？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看你坐着腰疼吗？”李勉东指了指身旁那两个年轻人，“我们组要啥没啥，还带着两个外行儿的，上赶着搞出来一份数据在周末之前给你，已经问心无愧了。反正用什么燃料什么氧化剂都是你的事儿，和我们还真没什么关系。”
　　“呦，你以为我们这儿有啥吗？谁不是带着两个外行？”秦筝从椅子上站起来，端起饭盒，“组里有新人就把责任推给我们？合着我们做发动机的就这么好欺负？告诉你李勉东，老子想做什么做什么，老子还真就不干了！”
　　“你什么意思？！”李勉东上前一步拉住秦筝的胳膊。
　　秦筝觉得这下非要打一场不行。转过身把饭盒放下，抱着手臂看着李勉东四人。李勉东本人是气得满脸通红，眼镜都有些歪了，另一个年轻的专家赵卫奇一脸不赞同的样子，但明显也对秦筝有些不忿儿。剩下的两个新人却有些害怕的样子，都是高校才毕业的学生，她们眼里科学家的矛盾肯定不应该这么解决。
　　秦筝觉得自己很有胜算。李勉东只是个文弱书生，个头也没有秦筝高。赵卫奇虽然和她差不多高，球也踢得不错，但是恐怕不会真的开打，顶多是劝劝架。而那两个新人都是一副想要逃走的样子。
　　“哈，我什么意思？要打就打。”秦筝冷笑道，“你们无论是单挑还是群殴，想上就上。”
　　李勉东并不是真的想要打架，她脾气虽然不好，但从下就没真的打过群架，哪像秦筝小时候打遍她们大院。不过既然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不能不上啊。“你这个没事儿找事儿的家伙！”
　　正当两人真的要打起来了，去打饭的温启新和叶梦明赶了回来，看到自己组的负责人和结构负责人要打起来，连忙上前劝架：“秦姐！哎，你们干什么呢，有话好说啊！”
　　温启新上去拉住秦筝，叶梦明挡在前面给李勉东赔笑道：“哎呀，李姐，都是误会，误会……大中午的还要吃饭呢，在食堂争吵打闹把院长招来就不好了。”
　　李勉东正好不愿意打架，就顺着台阶下了，想再骂几句。又看叶梦明是新人，就不了了之，扔下数据资料和结构组的三个人离开了食堂。
　　她们走后，叶梦明和温启新终于松了口气。温启新放开秦筝，问道：“秦姐，发生什么了？”
　　“你们自己看吧，咱们的工作怕是二十年都干不完了。”秦筝把资料递到她们面前。
　　“我去，这真是他妈|的。”叶梦明看了，忍不住爆了粗口。
　　“今天莫非是西方的愚人节么。”温启新苦笑道，“秦姐，或许我不该拦你的。”
　　秦筝痛苦地趴在餐桌上，无力地叹了口气。
　　下午下班的时候，就连温启新和叶梦明都没有心情去舞会了。秦筝坐131路回到家，吃了晚饭就躺在沙发上，翻了翻今天的报纸，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自从中苏关系破裂之后，报纸都像是被弱智言论入侵了一样，整天“打倒邪恶苏联伪社会主义”、“消灭叛国亲苏的邪恶思想”，看得秦筝头疼，内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说什么这个打倒，那个打倒，最后是打倒了不少无辜的文人平民。这个消灭，那个消灭，最后是消灭了许多原先留下的资料和数据。不是要赶超苏联吗？是啊，苏联有的我们也必须有，听起来很有道理。然而这伟大而不可实现的目标，加诸原本就很艰难的工作之上，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还要让她们这些凡人去完成。
　　我们的主席同志啊，我原本无比地相信您的智慧。但是如果您真的认为这个计划很正确的话，为什么您要把这件事情交给不具有这样智慧的我们，而不是自己去当一个能造出那样的发动机的物理学家？

　　☆、第十一章

　　秦筝第二天来到踏明湖公园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昏昏沉沉的。
　　白先生已经在湖边的长椅上等着了，依旧是上周那一身打扮。看到她揉着眼睛走过来，连忙问道：“呦，秦小同志，这是怎么了？晚上没睡好？”
　　“不是……只是有点儿累。”秦筝走到长椅边坐下，又揉了揉眼睛，才推上自己的眼镜。
　　“看起来搞科研还真是辛苦呢，多亏我改行早啊。”白先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秦筝叹了口气，颇有些老气横秋地说道：“当初我刚开始搞航天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但自从……”她突然想到总是把“中苏关系破裂”挂在嘴边是非常危险的，于是直接跳过了这个词，“唉，白先生，我和您一样啊。”
　　白先生知道她指的是，由于中苏关系破裂带来的恶性影响，导致她和她的爱人分离，而秦筝所爱工作也变得艰辛。“你就有这么喜欢卫星？”
　　秦筝把手撑在膝盖上，苦笑道：“我原先以为我没有那么喜欢，但这真的不一样。也不能说是卫星吧。白先生，您小时候有过这样的梦想吗，一想到它就充满了动力，但时常又会担心它到底能不能实现。想到它实现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了，但想到它也许不会实现，就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生活充满了绝望。”
　　白先生静静地听着，秦筝继续说道：“我猜这就像是喜欢一个男孩子，希望他也喜欢自己，又害怕他不喜欢自己。我不知道，我没有喜欢过哪个男孩子。因为我喜欢这个梦太久了，除非它能够实现，否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
　　“它是什么？”白先生轻轻地问。
　　秦筝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头，以一种耳语般的声音和语气说道：“星辰大海。”
　　白先生缓缓向后仰去，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中改变了，秦筝感觉到她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沉默延续了几秒。白先生坐了起来，从左手边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语气说道：“你有这样的梦想我就放心了。正好我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可能弄到点儿这种东西，你也许会用到。”
　　秦筝疑惑地接过皮包，去拉那拉链：“这是什么？”
　　白先生按住她的手：“别急着看，这儿不方便。”
　　不方便？秦筝倒吸了一口冷气，莫非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拎起来不重，不会是金条，但也不轻，难道是什么珍稀的野生动物制品？不，无功不受禄，更何况一个才见第二面的普通朋友，怎么会一上来就送那么贵重的东西。难道是因为违法违禁？我的老天，这里面不会是枪吧？的确很可能啊，她可以说了“用”这个字……
　　秦筝连忙把皮包推回去：“白先生，这我可不能要！我这条小命儿还是想要的呢！”
　　“别害怕，这里面的东西不会要你的命。顶多也就是拎回去却发现没有用罢了，只要你不故意拿去给别人看，否则看不出什么来。”白先生故作神秘地说道，“但我觉得你真的很可能会用到它。”
　　到底是什么东西？秦筝悻悻地拿着皮包，心里忐忑地猜测着，越猜越不靠谱。
　　“好了，你也别猜了。秦小同志，我答应过要请你吃仿膳的，正好去北海溜一圈儿。”白先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整了整长大衣下摆上不存在的压痕，“只是可惜了你进公园还买了票。”
　　“不要紧，我有年票，不用每次买票。”秦筝也起身说道。
　　“碰巧我也有，那以后在这儿见面就方便多了。”白先生笑着说道，“那么你有北海公园的年票吗？”
　　“呃，没有。”秦筝摇了摇头。
　　“又是碰巧，我也没有。”白先生挑了挑眉。
　　秦筝很想腹诽：没有您说个什么？但是又觉得这种无逻辑的对话有些好笑。
　　托白先生的福，秦筝坐了一次如此高档的红旗车。原先她只有在单位出差的时候做过轿车，但那是非常旧的公车，而白先生的这辆红旗却几乎是全新的，坐在里面就像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样，即使是开着的时候也异常平稳。
　　秦筝不由得想到了发动机。现在做汽车发动机设计的，多半是从前做飞机发动机设计的。那时候的飞机发动机还是活塞式的，现在都已经改成喷气式了。每个活塞运动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产生振动和偏移，但是好的活塞发动机设计可以把这种振动和偏移相互抵消，从而实现相对的平稳。火箭也是一样。不过火箭一旦点燃，就要按照预定轨道飞下去，不能像汽车这样随意改道。
　　“哦，怎么样？你开过车吗，秦小同志？”白先生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没有，我不会开车。”秦筝又自嘲地说道，“我可是连自行车都买不起的人呢。”
　　“怎么会？我听说航天部普通职员的工资都不算低呢。”白先生惊讶地问。
　　“养活一两个人是绰绰有余了。”秦筝摊了摊手，“可我要养活四个人，外加时不时地给另外两个人寄点儿钱。现在物价上涨太快了，尤其是水电费和天然气。”
　　“这是正常的，越来越多的苏联产品被禁止出口中国，也有越来越多的被中国禁止进口，以后的天然气价格会更贵。”白先生笑着说道，“哈哈，咱们得考虑一下想日本人一样吃生鱼片儿了吧。”
　　秦筝不禁想要翻个白眼儿，听到那些二战战败国的名字就觉得晦气。想让她吃那东西，没门儿。
　　坐在车里说话无所顾忌，秦筝低声抱怨道：“唉，就不能想想办法恢复原来的关系吗？我是不明白什么中国的和苏联的社会主义，但是现在这日子越过越奇怪了。”
　　白先生眼睛看着前面，不回答她只是笑着。
　　秦筝继续小声说道：“为了一个小小的不冻港和苏联闹掰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苏联想要在太平洋上有个不冻港，其实我觉得倒也没什么错吧。这两年冬天冷，听说苏联那边儿的平民晚上都要向上帝祷告，希望中国能恢复向西伯利亚地区出口粮食。可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又要向谁祷告希望苏联能恢复向中国出口天然气？”
　　“大多数人都觉得主权问题比天然气重要。”白先生说了一个客观事实。
　　“切，难道他们都是烧煤做饭的吗？”秦筝不赞同地说，“一个军港又不能吃，更何况是借又不是给，就算是给也能拿到钱……反正我是不理解，我们在南方那些小国家也有很多港口、试验场之类，要是每一个都要和我们闹，那边界就永无安宁之日了。”
　　“对，我们的国家的确在南亚也有一些海外基地，事实上都是对于那些国家主权的侵|犯。只不过那些国家因为要仰仗我国，而和我们签了协议，这是符合国际相关法律的。”白先生说道，“大概这让某些人认为，这种签协议的行为是小国家依附于大国的表现，所以在苏联要求在东北地区建立军港的时候才会强烈反对。”
　　“但苏联是真的在太平洋没有不冻港才这么打算的，而且我们在东北还有北冰洋舰队和太平洋舰队，苏联的不冻港不可能构成威胁。”秦筝微微蹙起眉，“我相信那些决策者都能想到这一点……她们当初怎么就不能先考虑后果再做决定呢，和苏联决裂到底有什么好处？！”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下：“说实话，我真希望主席同志能亲自看看现在我们的生活现状，看看现在的物价水电价，看看现在的卫星小组都在干什么事情。看过之后，她不会不理解我的意思。”
　　白先生微微侧过脸，看了看秦筝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无力而痛苦的样子，又默默地转过了头。
　　秦小同志，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个从小的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守护这个国家，让她安宁，让她强大。
　　可是我终究没有做到。
　　她现在正在走向某种不可知的状态，我就算现在死去也不能瞑目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先生有一个“神秘”的身份……（或者说其实是有一群“神秘”的身份）

　　☆、第十二章

　　仿膳只是吃得让秦筝心醉。倒不是说它有多好吃，虽然它的确很好吃，但更让秦筝心醉的是它的价格……白先生就这么手都不抖地点了，好像上面动辄要她一星期工资的价格是写着玩儿的似的。
　　不过，人家白先生可是开着小汽车高兴了就去吃烤鸭的人，哪是她们这些“贫”民百姓可比。秦筝吃着精致的菜肴，再一次感叹有钱真好。
　　什么时候她也能有钱啊，物价可真是越来越贵了。
　　白先生，这菜太贵了能不能不要了给我折现啊！
　　吃完了愉快而心疼的午餐，白先生提出要送秦筝回家。
　　“哈，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正好还能消消食儿。”秦筝连忙婉拒。从北海到踏明湖公园那边儿，就是坐出租车少说也得要五块钱（注：物价参考中国七八十年代），她虽然没开过车，但却十分清楚汽油的价格到底有多高。
　　“秦小同志，你客气什么？你家不就住在踏明湖附近吗，我把你从踏明湖公园带来，就应该把你带回去。”白先生摆摆手，“快上车，咱们已经堵着人家路了。”
　　于是，秦筝又荣享了一回专车接送的出行。当这辆高端大气的红旗停在大院门口的时候，好几个原本在院子里玩的小孩子都跑出来看。
　　秦筝看到老李家的小宁踏着一双拖鞋急跑出来，嘴里喊着：“大家都别动！有特工来了！有特工来大院儿了！”
　　白先生笑了，秦筝不由得笑起来，推开门下了车。小姑娘看到秦筝吓得一愣，惊讶地说：“呦，秦姐姐，你不是航天部的吗？怎么去当特工了？”
　　“当特工工资高。”秦筝淡定地回答道，转过身对车里的白先生挥挥手表示再见。然后那辆漂亮的红旗就扬长而去了。
　　“诶，那是你的老板吗？你也要戴那样的墨镜？”小宁仰着头认真地问道。
　　“呵呵。”秦筝笑着摸了摸她有些凌乱的短毛，愉快地提着皮包走回了家。
　　推开门，家里一片安宁。小淼的事儿就这样如石沉大海般销声匿迹了。上周的这个时候小淼还在想办法哄一哄父亲，而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她父亲买了零食给小淼吃，还给他削着苹果。
　　秦筝不由得撇了撇嘴，她父亲大人就是喜欢小淼，所以小淼犯错误他才那么生气。唉，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老大阿槐实在是太好了，而她作为老二，虽然也不差可终究不如阿槐，所以就给了父母一种“咱家的男孩子可以教好，女孩子反正不听话，放任自流好了”的印象。
　　不过秦筝也希望小淼真的能成为一个和哥哥阿槐一样大家闺秀的男子，能够受人尊敬，做对社会有益的事情。阿槐现在在医院工作，这份工作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终归是有些累了，但按照父母的愿望肯定是想要小淼也去学医的。如果他自己没有一个别的理想，那多半也是回去学医的吧。
　　秦筝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试着开发一下小淼的其他爱好。阿槐当医生已经很劳累，不过好在他是真心喜欢这职业，所以也不觉得。可若是小淼自己不太有兴趣却被父母送去学医，恐怕会很艰难吧。
　　嗨，考虑那些干什么，小淼现在用不着选志愿，只要高考考得好，志愿什么的还不是随便报？
　　秦筝走到书房悄悄地关上门，才把那黑色皮包放在书桌上。
　　到底里面是什么呢？打开不就知道了。
　　秦筝拉开拉链，内心里有些期待，又觉得肯定会失望。如果是贵重物之类，即使她拿出来给父母，父母也肯定会让她还回去。如果是危险品，她自己都会想要还回去。希望只是些平常的东西，小礼物、土特产之类，这样才好意思留着自己用，可是如果只是些平常的东西，那也挺让人失望的。白先生那么有钱，怎么会只送些平常的东西？
　　她完整地拉开了拉链，扒开皮包，发现里面是三本书。
　　书？秦筝有种奇怪的预感，心跳得很厉害。她拿出其中的一本，硬质的书皮，上面写着《唐代诗词鉴赏》，但是打开第一页之后，出现了一行俄语：《苏联航天部火箭发动机结构设计》。
　　秦筝连忙拿出另外两本看，那本《宋代诗词鉴赏》是《苏联航天部火箭燃料参数》，《先秦散文鉴赏》是《苏联航天部火箭发动机材料参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哈哈……”秦筝合上书抱在怀里，真的笑出了声，“啊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航天部都在渴望，她做梦都想要的资料，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稍微费了点儿功夫，就是把这个皮包拎到家里。
　　我的老天爷啊，您怎么如此照顾我？秦筝翻开那本《燃料参数》，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的，正是她现在正在费尽千辛万苦整理却进展极慢的数据。而且，还有液体燃料和氧化剂的所有数据，对啊苏联是搞液体燃料的！也就是说，即使改变原先计划而用液体燃料，她们也有现成的数据了！什么二十年都搞不完，哈哈，明天就能搞完啊！
　　秦筝恨不得跳起来，飞到航天部一院把这些雪中送炭的资料公布给卫星小组的人，但突然又想到，这些数据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该死的。她应该想到，在中国卫星计划是仅次于原|子|弹和氢弹战略计划（注：本文设定中导弹的发明较早）的，保密级别第二高的国家战略计划。而对于苏联来说应该也是如此，甚至还会更高，因为卫星现在是唯一苏联有而中国无的导弹定位的方式。这些资料，如果真的是真实的，那么保密级别会高到如果泄密都可以直接枪毙的程度。
　　那么，白先生是怎么得到这些资料的？她说她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又联想到她还有一个俄罗斯男朋友，或许就是通过他弄来的。但是，那个男人到底得有多爱她，才能冒这种全家都可能被枪毙的风险，把这些资料泄露给她？
　　而且，据她所知，在苏联做航天研究的人里面很少有男性，即使有个别的，也大概不会达到能够接触到这些数据资料的级别。两本《参数》倒还好说，可是那本《结构设计》，关系到苏联现在的火箭技术的核心的底细，是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男人有家人在航天部工作，姐姐或是母亲之类的，很亲近的人。秦筝觉得这样假设倒是现实多了，如果小淼为了他的人生大事来求她，也许秦筝脑子一热，也会为了她弟弟这么做。
　　即使这么想，这三本绝密资料秦筝也是拿着烫手。其实她理智上还是想要还给白先生，因为这毕竟是苏联人的资料，如果她明目张胆地拿去用，难保不被扣上叛国亲苏的帽子。可是情感上却无比想留下这三本书，不光是它们真的是苏联当局保密级别最高的资料，更是因为这些资料的确是她非常需要的。
　　想想看，她现在什么也没有，温启新和叶梦明那两个毛丫头还都处于新手学习的阶段，真正开始设计不知是什么时候，而两年期限实在太短……如果能够有这些苏联成功的案例参考，她们的进程会推进多少？其帮助不可估量啊。
　　妈的，什么叛国什么亲苏，什么扣帽子什么批|斗！去死吧，去死吧，老子只要老子的卫星！
　　老子只要老子的卫星！

　　☆、第十三章

　　秦筝周末两天一直都在研究这三本资料，由于都是专业内的东西，很快就看得七七八八了。
　　那本《发动机结构设计》提供了十三个苏联人设计的火箭基本模型，和相应的发动机模型，其中七个已经进行过静态试验和试车，非常具有参考价值。它里面还载有现在苏联人使用的发射同步轨道卫星的火箭发动机设计，甚至还有将要试验的返回舱发动机设计。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试验的数据都保存完好，并且精确度相当高，完全可以直接拿来用。
　　秦筝的俄语学的还凑合，能看得懂上面对于这些数据和设计图的解释说明。她把那些看起来有用的都翻译成中文，抄在一个新的活页日记本儿上。
　　秦筝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外面的家人很是奇怪，什么时候他们家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二女儿也开始好好工作了？而且是上午刚出去玩儿完，下午就疯狂工作，真像是着了魔一样。
　　秦淼想要找姐姐出去划船，刚要进屋却被母亲拦住：“别打扰她，能让这小子周末都不休息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秦筝一边写着一边听到母亲的话，微微勾起了嘴角：对，非常非常重要。
　　星期一，秦筝把日记本装进皮包，连同那三本书一起带到了单位。
　　进了办公室，看见温启新和叶梦明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坐在桌上，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呦，这是怎么了？睡神附体了？”秦筝把皮包搁在桌上，走过去笑着问道。
　　叶梦明看到她的笑容，有些怨念地说：“秦姐，你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是时间机器有找落了。”
　　“时间机器？什么时间机器？”秦筝一时间不太明白。
　　“就是，能改变时空曲率，让两年延长到二十年的时间机器啊。”温启新趴在桌上半闭着眼睛说。
　　“哪有那种东西？那得要多大的质量啊！”秦筝伸手轻轻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不过我倒是有些好东西给你们看。”
　　“什么好东西？”温启新直起了身子，眼睛睁开了。
　　“是去苏联的签证对不对？”叶梦明从桌上跳下来，“哦，太棒了，我可不想被批|斗。”
　　“怎么可能？！”秦筝哈哈笑道。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她们这些人事实上都是军籍，没那么容易出得了国的。
　　“那是去美国的？哦，稍微惨一点儿，不过也还好。”叶梦明玩笑般地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又装作惊吓地说道，“不会是去日本的吧？哦，别介别介，我宁愿被批|斗。”
　　秦筝好笑地摇了摇头，把皮包拿来放在桌上：“就是这个。”
　　“一个包。里面是什么？”叶梦明和温启新都凑过来，拉开拉链，看到里面的书名。
　　“《宋代诗词鉴赏》？呃，改行说实话我不是很擅长。”叶梦明拿起那本《宋代》，嘴里咕哝着，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的标题把她吓了一跳。
　　“苏联航天部火箭发动机结构设计？！我的天啊！”温启新用俄语惊喜地喊道，“秦姐，你怎么搞来的？！”
　　叶梦明也是一副发现了绝世珍宝的表情看着秦筝，后者背着手自负地微笑道：“哈，也不看看我是谁？咳咳，来源可是个秘密呦。”
　　“唉，只听说过汉奸，没想到这世上也有‘苏奸’存在。”叶梦明故作悲哀地摇了摇头，“这真是自己作死神仙不救啊，正好便宜了咱们。”
　　“这些数据看上去可信度挺高的，和我们在莫斯科大学的课本上的数据也都是匹配的。”温启新严谨地说，“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抽几个数据试验一下，测试其真正的可信度吧。”
　　秦筝点了点头，这样做以确保万无一失。
　　三个人随机抽取了一组六个数据，又按照设计液体燃料发动机的需求挑选了六个数据，写成报告送到实验室去让他们试验。然后又根据现在航天部的资料比对，验证了数百个数据的真实性，就对这些资料基本放心了。
　　她们开始根据这些资料上的数据和案例，进行发动机的初步设计。
　　星期三出来了一部分实验结果，完全符合，另外一部分由于材料比较难找的实验，结果也在星期五上午出来了，同样完全符合。这时候秦筝三人已经根据最新对于发动机设计的要求做完了计算，大概确定下来了这个新发动机的总重范围、推力范围、携带燃料量等等，也提出了许多相应的设计方案，在确定这些资料的可靠性之后，就可以参考资料带数据了。
　　数据计算可谓是非常艰难的活动，不过好在计算机技术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已经不像原先那样体积巨大并需要消耗大量电能。虽然它们依旧非常庞大——尤其是那些供研究人员进行庞大计算的，但随着晶体管技术的突破，新一代的硬件编程计算机体积缩小，能耗大大降低，并且在运算速度上有了显著的提升。这也就意味着，那些不需要非常复杂计算的实验室都可以配备较小的晶体管计算机，使得进行简单重复计算的人也可以有了使用计算机的机会。
　　秦筝带着数据和设计方案到计算机实验室里，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算出来了所有结果。但令人扫兴的是，这些结果里没有一个是能够达到标准的。
　　看来，有了液体燃料相关数据还不够，这个发动机项目标准本身就太高不可攀，还得好好想想。
　　秦筝拿着一摞摞打满数据的纸，皱着眉仔细看。她发现问题的根源是发动机本身太重了。
　　现在是考虑用玻璃钢制造发动机燃烧室和喷管，以合金钢制造燃料和氧化剂的储存罐和导管、阀门等等，以防燃料和氧化剂对导管和阀门的腐蚀。然而这些结构非常繁琐，实在太重了。可是秦筝考虑到国内的钛合金铸造技术还没有成熟，要想制造那么大完整的钛合金结构实属艰难。发动机燃烧室和喷管承受的压强是喷气速度的关键，而在那么大的压强之下，倘若发动机结构有丝毫超出可容忍范围的瑕疵，可靠性就是大大降低，甚至是出现损坏。所以，发动机主要部分对于制造工艺的要求很高，就目前来看，五年以内钛合金尚且不能采用。
　　况且，钛合金还是太贵了。秦筝已经预见到，中国的经济日后肯定会有一个衰退的时期，在这种趋势之下，批给卫星计划的钱只会少不会多。如果只是最后造一个发动机来用倒还够，但如果要是造一群不同比例的发动机模型来进行各种试验……真是太贵了耗不起啊。
　　看来还得另谋他路，秦筝摸了摸下巴，不过有了这些数据之后，这项工作恐怕会简单不少。

　　☆、第十四章

　　第二天秦筝去踏明湖公园见白先生的时候，可谓神清气爽浑身舒畅。
　　老远就见到白先生依旧是那副打扮坐在湖畔长椅上，便挥手对她说道：“白先生，您的礼物可真帮了我大忙了！”
　　白先生抬起头来，看到她点了点头，却是第一次没有露出笑容。
　　秦筝感到很奇怪，究竟是怎么了？上周是她发愁，这周换成了白先生，这郁闷还会传染不是？
　　“白先生，您怎么了？”秦筝坐在她旁边关切地问道。
　　白先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卡片，神情看上去有些寂寥颓丧，低声说道：“我昨天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秦筝问道。
　　“从苏联寄过来的。”白先生回答道，用那双苍白的手的手指打开已经剪开的信封，抽出里面泛着淡淡黄色的手写稿纸。
　　秦筝知道，她的意思是，她在苏联的男朋友寄给她的。按理来说，她把这信拿出来，意思应该是给秦筝看，但秦筝不知道这样真的合适么，毕竟是爱人寄给她的信。
　　不过白先生真的把信递给了秦筝，秦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里面没什么不合适你看的话。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心情郁闷，想找个人谈谈而已。”白先生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秦筝打开折叠的稿纸，里面是用紫罗兰色墨水写成的俄语。她不太懂得俄语手写体的好坏，只是觉得这字体很清秀。
　　信不长，开篇就如图普通爱人的问候，透露着轻松愉快。然而第一段写完之后，却话锋一转，先是谈了几句苏联人民日常生活的艰苦，又说了中国人民想必也是如此。然后突如其来地撂下了一句，说他自己决定嫁人了，对象是一个海军中将。
　　秦筝看到这儿，忍不住看了一眼身侧的白先生，正好看到她低着头，用手捂着脸，非常痛苦的样子。秦筝十分明白，纵使这个苏联男子在信的后半部分又说，他并不爱那个海军中将，但也只不过是在白先生的伤口上撒盐而已。她开始对这个男人有些厌恶，他明明是自己背叛白先生嫁人了，却还要给白先生写信，说他虽然不喜欢那个中将，却还要好好地和她一起过日子——这不是存心想要气死白先生吗？
　　可怜的白先生啊，还一直想念着那个苏联男人，殊不知对方早已计划好自己后半辈子的安逸生活了。海军中将，哈，可真是身份出众啊。他以后可就是中将的夫人了。
　　看完了信，秦筝不禁愤慨地说道：“白先生，这……他也太……”她想骂几句，却又想到他毕竟是白先生的前男友，好像骂也不太合适。
　　白先生叹了口气，把信插回信封里装进口袋，说道：“他写了后面那些话，你不要怪他，他只是怕我担心罢了。”
　　怕担心个鬼！他存心气你，你还为他说话，果然是一片痴心呢！结果也什么都得不到！秦筝对白先生的态度颇有些不满，连她一个外人都看着不爽了，白先生怎么还这么处处赞同？
　　“不过……”白先生又低声说道，“反正也是完了……”
　　她突然用左手捂着眼睛哭起来，右手紧紧地拽住长大衣的衣摆。
　　秦筝有些不忍心看她。她这样的人，见多识广又幽默可亲，长得也挺好，还有钱，但却为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做成这样。那男人是天仙吗？还是世界第一美人？说真的，爱情到底是什么，这真是值得么？
　　秦筝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再也看不到卫星、看不到进入太空的希望了，是不是也会变得这样？
　　她坐在长椅上，轻轻拍了拍白先生的背。抚摸到那突出的脊椎时，秦筝才发现原来这个一直穿着长大衣的女人是那么瘦，她哭的样子那么脆弱。秦筝想，就让她哭一会儿吧，这地方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会关注她，所以不觉得丢人。
　　过了一会儿，白先生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眼泪。那副纯黑的圆形墨镜还在她的脸上。
　　“如你所见，我正式地失恋了。”白先生平静地说道，如同在说不相干的人，“而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讲，我自由了。秦小同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对，”秦筝连忙说道，“你可以找个新男朋友了。”事实上即使没失恋，也可以找个新男朋友。而且她此时非常想说，找个中国的男孩子，还能收到传统观念的约束，至少不会像俄罗斯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改嫁了。
　　“你说的有道理。”白先生微微勾起嘴角，“咱们该去做一些自由人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秦筝好奇地问。
　　“去采春阁。出去浪。”白先生非常“严肃认真”地提议道。
　　“什么？！”秦筝惊愕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清她是怎样的人。
　　我去，“采春阁”，听听这名字，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还“出去浪”，果然是浪啊，白先生，真没看出来，您精神上虽然是痴心一片，但物质上可没少享受吧……而且还要带着她一个正经的好青年去那种地方，果然是失恋了就要堕落啊。
　　白先生挑了挑眉，笑道：“秦小同志，你不会是不敢吧？”
　　“怎么可能！”虽然真心不知道新中国竟然还有那种地方，这法律的执行力真心好弱，不过既然是真女人谁会怕这个。被父母知道了，顶多挨顿揍而已。只要别被警察抓到就好，想必那种地方能存活到现在，也应该十分隐蔽。
　　“那就好，咱们走吧。”白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微笑中带着一丝忧伤。
　　秦筝真想说：忧伤你个鬼！没被男人背叛时候肉|体堕落，被男人背叛了就精神也跟着堕落，真是有钱人啊！
　　她也好想有钱，就冲她现在手里的这点儿钢镚儿，就是想堕落都没地儿堕落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呃……提前预告一下，以免下一章背吐槽。这个叫“采春阁”听起来很风骚的地方，其实并不是青楼……

　　☆、第十五章

　　“唉，有钱真好啊。”秦筝坐在白先生的轿车里，感慨地叹道。
　　“哦，是吗？”白先生漫不经心地说道，似乎在被那封令人悲伤的信所困扰着，“很多事即使用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秦筝不由得撇了撇嘴：那是，钱买不到爱情，但却能买得到美人一夜——如果法律允许的话。“但是没有钱就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她想了想又说道，“对了，还有权力。权力和钱密不可分，而且同等重要。”
　　“这都是什么理论。”白先生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唉，反正这两样是我最缺乏的。”秦筝又叹了口气，仰躺在了座椅靠背上。
　　高端大气的红旗车上了长安街，沿路走到了中轴线附近，往东北方钻进了一个胡同里，又七拐八拐地走了一通，终于来到一个秦筝不认得的、保留着所有老建筑的地方。
　　“钢帽胡同，少数现在还住着人的清朝建筑保留地。”白先生锁上车，指了指路边一扇古色古香的朱红大门，“这就是采春阁。”
　　哦，原来这就是“那种地方”。秦筝好奇地打量着这扇门，这传说中的雕梁画柱，这写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的牌匾，这门前造型奇怪的石墩。她不是历史学家，也没有什么文学天分，对这些事情均不了解。不过，她不需要太了解，也没有人有那个给她讲解的义务。
　　在白先生说话的工夫，采春阁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穿着月白色、上面有中国工笔画牡丹图案旗袍的年轻男子，对白先生和秦筝说道：“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秦筝摸着下巴暗中打量这位传说中拉客的男子，身材高挑纤细，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也十分清秀，加上这种典雅端庄的气质，倒是挺引人注目的。不过，这地方虽然看起来很有年代，但服务员的服务标准也都跟上时代了，也算是微笑服务吧，就是不知道服务水平怎样……
　　“没有，不过这是我的会员卡。”白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磁卡来。
　　秦筝表示：“这种地方”都有会员卡了，真是技术先进啊！咳咳，我说白先生，“这种地方”您一周要来多少次啊，竟然办了会员卡，果然是有钱人的堕落生活！
　　月白色旗袍的服务员拿着白先生的磁卡，迈着小碎步走进门里，没过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带着相同的微笑和礼貌的态度把白先生和秦筝迎接进去。
　　这个采春阁的里面是典型的古代建筑装潢，似乎只是在原本的老建筑上进行了修补。然而这修补的水平之高超，甚至堪比故宫，从最大程度上还原原貌的同时，又保证了整体的整洁性和美观性。即使是秦筝这个外行都能看出，修缮这座房子的人肯定这方面是相当厉害的专家。
　　她猜测，这恐怕从前是专供豪门贵族享乐的场所，之后新中国建立，就变成了专供有钱人做这些违法之事的地方。只是没想到白先生看上去这样正经的人，竟然也会光顾这种地方。
　　月白色旗袍的服务员把她们往这采春阁深处带，秦筝往里走才发现，这采春阁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基本上估摸着可能是个五进五出的四合院的规格。她们走到二院门的地方，服务员示意她们稍等，独自走进旁边的门房里，又拿着一个单子出来了。
　　呦，这还是“点单”式的啊。秦筝心里暗自琢磨，可是没见过真人这样随便点真的好么？就算是照片也不见得能多保真啊。
　　白先生接过单子，先拿来给秦筝看。秦筝连忙推拒：“不不不，您先您先。”她可完全不知道规矩呀。
　　白先生看着她，有些纳闷儿：“就这么几个，都是我看过的，你挑个你看得上的吧。”
　　噗！秦筝真是要吐血三升。“都是我看过的”，这么直白说出来干什么？而且，都是您“看”过的她再点，真的好么？
　　秦筝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单子，看到上面第一个名字：柘枝舞——这是什么？她连忙往下看，才发现自己想得实在太歪了：虽然没有听说过，但看名字也知道，这只是一些不常见的戏曲歌舞而已！
　　哦，采春阁，只是用晚清时期的青楼遗留古建筑改造的歌舞剧院而已！
　　秦筝羞愧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瞥到白先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真该死，白先生一定是已经看出什么来了。她的思想啊，已经完全不纯洁了呢。秦筝真想跳进踏明湖里，好好洗洗自己的脑子。
　　可是这些歌舞类的节目，她也不了解啊。秦筝又看了看，发现节目的后面都写着时间。看看现在已经十点十分，八点半的“柘枝舞”已经过去了，她就随便选了个离现在时间近，名字也比较通俗易懂的，十点十五开始表演的汉服宫廷舞。
　　服务员发给白先生和秦筝两张票，票钱恐怕已经在白先生的会员卡里扣了。秦筝感到有些愧疚，她刚刚看到这表演的价格，够她一星期的饭钱了。不过白先生却一点儿也没有一秒钟花出一星期饭钱的样子，想来也是，对一个周末顿顿仿膳、东来顺的人而言，一星期饭钱要多得多吧。
　　秦筝和白先生凭票进了场。上面的舞台很大，但是下面观众席却很窄，总共只有不到五十个座位。每个座位都有宽敞的空间，并配备旁边的一个小茶几。此时已经有许多人落座了。这些观众许多是衣着体面的女人，多数穿着黑色或其他深色的正装马褂（注：改良的短马褂和长裤，设定为当时中国人的正装），还有与之相当的一部分是穿着各式各样华贵的衣裙的男人。这些人大概也就像是白先生，属于有钱人或是想要被别人认为是有钱人的行列。
　　秦筝有些局促地揪了揪自己身上浅灰色的休闲服，这衣服在这种场合下简直扎眼极了。
　　白先生和秦筝落座没多久，穿着紫色旗袍的服务员从各个方向入场，给每个客人都倒上茶。秦筝从那漂亮的男孩儿手里接过灰绿色的瓷杯，感叹道这真是有钱人的高雅活动。

　　☆、第十六章

　　对于这场汉服宫廷舞表演，秦筝只想说，她真的什么都看不明白。好吧，她成长于医生家庭，换句话说就是，全家都是典型的理科出身，对于艺术——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推广度还不是很高的古典舞——的欣赏水平，并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不过即使是这样，秦筝也努力地享受了这场表演。汉服的确是遮住了那些男演员身上的许多地方，但飘逸的水袖与束腰设计的结合，也格外体现出他们身形的纤细柔美。尤其是跳中国古典舞的男孩子通常不像跳那些外国舞蹈的那样矮，服装和化妆又都比较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所以看起来也都十分秀色可餐。
　　她侧过头看，白先生倒是看得很入迷的样子，虽然她的墨镜挡住了目光，但秦筝敢肯定她一定是在盯着那台上的男孩儿们的每一个动作，只是心里想什么就不知道了。秦筝暗想，白先生大概是懂得欣赏这些舞蹈的，然而她也是清华的理科出身，还是材料学这样偏工科的专业。
　　两场表演的间隙，秦筝悄悄地问：“白先生，您很喜欢看这些？”
　　“谈不上很喜欢，只是普通的消遣。”白先生笑了笑说，“艺术可以陶冶情操，何况是如此秀丽的‘艺术’？”
　　“哦，好吧，美人儿哪里没有？”秦筝颇有些抱怨地说道，“还用得着花这么些钱。”
　　白先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淡淡地说：“你知道要我是这儿的老板会干什么吗？”
　　“什么？”秦筝好奇起来，这大概是第一次白先生说类似于“要是我”的话吧。
　　“我会降低票价，让更多的人、所有的人都能到这里看表演。”白先生低声说道。
　　秦筝不禁笑了：“这怎么可能，降低票价增加座位，这种歌舞表演的档次就降低了。而在普通群众里这些艺术流行度反而较小，这样剧院怎么能赚到钱呢？”
　　“所以说我不能当这里的老板。”白先生大大地勾起嘴角，不过却又说道，“但是我希望，终有一天，我们国家那些普通的工薪阶级也能坐在环境良好的剧院里欣赏艺术。”
　　“那没什么用的。”秦筝摆了摆手，白先生真是有钱人的一贯思维，“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不喜欢这些虚的，有那个票钱不如拿来买点儿吃的。”
　　白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突然笑了：“我说秦小同志，你不是研究卫星的科学家吗？国家重点项目的参与着，怎么会是普通老百姓？”
　　“这年头国家重点项目也不富裕。”秦筝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是她安贫乐道，只是她刚工作不久便和苏联闹掰了，所以其实根本没享受过几年和平发展的好日子而已。
　　“对了，白先生，”说起“国家重点”，秦筝才想到那三本资料的事儿，“那……三本书，您是从那儿弄来的？”
　　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泄密的问题，还涉及到“叛国亲苏”扣高帽子的问题，不弄清楚不确保安全，实在是不敢随意乱用。而且，还要白先生的个人安危问题，真正的朋友不能一味地自私，要顾及到互相的利益，秦筝可不希望白先生为自己冒这个险。
　　“那个啊，那你不用担心。”白先生有些敷衍地说道，装作继续认真地看表演。
　　秦筝并不被她忽悠，连忙抓住她的手腕：“白先生，我是说真的——这关系大了？对不对？无论如何我也该知情！”
　　白先生转过脸，并没有拨掉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当秦筝以为她生气了，想要放弃的时候，白先生突然淡淡地说道：“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但我有义务了解。”秦筝义正词严地小声说道，“如果这对您有危险，我不得不设法阻止您继续这么做。”她大概猜得出来，白先生在苏联一定有些认识的人，也许就和她的那个俄罗斯前男友有关。然而那个男人已经另嫁她人，看起来对白先生也没多大感情，难保不会为了他的新妻子的前程出卖白先生。
　　“如果真的有危险，我自己也不会去做。”白先生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最终说道，“你也许已经差不多猜到我是怎么弄来的那些资料，你大概对他印象不太好，但是除去任何私人恩怨，至少他的人品是足以信任的。”
　　秦筝很想说，要是足以信任就不会随随便便另嫁她人了，但这种伤人的话还是别说的好。
　　“但是他给你弄来这些资料有什么用呢？”秦筝试图用理性分析说服她，“费力搞来文件，又冒着被扣上叛国泄密的风险，就是为了帮你、帮中国、帮他们的敌国？人做事总要有所图谋的，天上不会掉馅儿饼吧，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谁会去做。”
　　“他们并不是没有图谋。”白先生低声说道，“事实上这三本书上的数据，大多中国自己也可以测量，只是费力一些罢了。只有那本《发动机设计》是真正机密的文件。他们是把这个先给我，以后还能弄来保密级别更高的文件，关系到他们正在研制的制导卫星，然而附带着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听到“保密级别更高”，秦筝瞬间就兴奋起来，但随即又想到白先生正为此冒险，感到内心有些愧疚。
　　“他们要中国的同等保密级别的文件。”白先生坦白道。
　　秦筝愣了几秒。
　　“不可能！”她大声说道，前排的观众有好几个被这声打扰到回头来看，“您这是在让我卖国吗？我做不到！”
　　“嘘！”白先生压低声音对她比了个手势，对那些被打扰到的人道歉：“对不起，只是误会。”然后向秦筝小声说道：“不是卖国。我跟他们说中国的固体燃料火箭发展相当先进，而固体燃料正是苏联欠缺的方向，于是我答应他们用中国固体燃料火箭的设计跟他们换。”
　　“但是现在的固体燃料并不——”并不在远程航天领域占优啊。
　　“所以说，我相当于骗了他们。”白先生点了点头，“然而我说的也没错，你是搞这个的你肯定知道，固体燃料方便保存，加工便利，也有很多优势。我们已经不需要的那些资料，可以拿去和他们换苏联液体燃料的资料，而不会对国家战略造成任何损害。不仅如此，现在苏联人的卫星基本都已经定型，正处于测试阶段，他们拿到我们的资料也无法再对他们现在的设计有什么太大改进，但他们的资料在我们手里，却能发挥出其最大作用。”
　　秦筝刚要反驳，又仔细想了想，觉得白先生说的话也有道理。她们现在，的确是什么都没弄起来，还要靠苏联人的数据做初步的计算，而人家苏联已经快造好了。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给您带一些航天部卫星小组的资料？”秦筝觉得这种思想很危险。
　　“我不能这么说。这很冒险，尤其是对你而言，我知道前途对年轻人很重要。”白先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这样吧，我给你一星期的时间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阅兵了！！！好激动让在下爪机伪更一发

　　☆、第十七章

　　秦筝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甚至没有发现小宁在她下车的时候冲上来，只是机械地伸手把她扫开。
　　她进屋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对着那三本苏联的秘密资料，秦筝想要逼迫自己别去考虑白先生的提议，但还是忍受不住。
　　这些资料，真是她们需要的。但是泄密就等于卖国，及时不考虑会被抓到，不考虑会受到惩罚，当时她并没有细想，然而真正思考起来，卖国的事情她真的很难下手去做。
　　说真的，即使和苏联关系破裂，即使政府开始对“叛国亲苏”执行打压，即使物价飞涨粮票却越给越少……即使有那么多问题，秦筝从未想象过真正的卖国。因为她从小、从最根本上，就从未假设过她不爱这个国家。
　　但是卫星呢。
　　她的卫星呢？她们正需要这些资料——这些该死的资料——去做那卫星。看起来似乎在五年之内完不成任务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秦筝知道，如果她们在五年之内不把能让上面的策划者满意的卫星送上天，那么她们的职业生涯也就永远地结束了。以后，她们将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去做航天，甚至连航空都不行，她将会被现实锁在地上，紧贴着地壳的表面。
　　然而倘若有了这些资料——不，不仅仅是这些资料，而是苏联现在做的卫星的所有资料，她们就能轻易地做出比苏联人更好的。到时候，属于她们、属于中国人的卫星将升上天空，为他们所有人带来来自太空的信息，来自无边无界的空间，来自那些迷人的炽热的恒星……而且，这卫星将会具有和苏联人的一样的制导能力，从而形成战略平衡保卫国家的和平——这才是那些国家领导人想要的东西。
　　她们想要卫星，而国家领导人想要和平。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秦筝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钢笔，深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她看到她和她的母亲、父亲戴着高帽子，被疯狂的学生牵着，踉跄在大街上。她的弟弟小淼哭喊着追上来，却被那些暴徒拉住。
　　她看到她的家被封上，书、文件、资料散落得到处都是，所有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她看见监狱的牢门和狱警冷漠的眼神。
　　然后，她看见了她的卫星，她的星辰大海。
　　秦筝睁开了眼，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她依旧无法做出决定，然而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情，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如果有谁能带她去，她的星辰大海。
　　——————————————————————————————————————————
　　这天夜里，秦筝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到了白先生和一个面容模糊的俄罗斯男子，她心里知道那是白先生的前男友。他们坐在一间俄罗斯风格的农场里，翻看着两个箱子里的东西。一个箱子里是俄文写的《发动机设计》，另一个箱子里是中文的资料，署名是秦筝。
　　她听不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很奇怪明明能看见资料上的文字）。最终这两个人影抱在一起互相拥吻起来，那些资料散落了一地。其中一张纸被风吹到秦筝脸上，她摘下来一看，正是一张《人民日报》，日期是模糊的，但上面清楚地写着：“卫星小组专家秦筝涉嫌泄密叛国被判终身监|禁”。
　　秦筝吓得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很亮了。难道她睡过了？秦筝心里一惊，顿时忘记了这个梦的大部分内容，然而洗漱穿衣的时候却依然模模糊糊地记得最终那张骇人的报纸。
　　拎着资料包走出家门，秦筝无奈地对自己笑笑：她实在是想得太多了，事实上，她们是否真的不能靠自己搞出来这卫星都尚未有定论。况且还有这三本资料的帮助，秦筝觉得她们的工作并没有原先想象中那么不顺利。
　　也许她们其实可以靠自己搞出一个能用的卫星来，让自己和上面的人都能满意。秦筝坐在车上如此想到，也许那些资料本身就是没必要的。白先生毕竟是个外行，也许她们根本不需要任何来路不正的帮助就能弄出来她们需要的东西。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温启新和叶梦明这两个年轻人和往常那样又在打扫房间。无论办公室干净与否，这都是年轻人早上必做的事情。当然，秦筝也是年轻人，可却是这间屋子里最年长的人，所以才能享此殊荣，不用打扫卫生。
　　不过这天，连两个年轻人的精神面貌都是不一样的，似乎特别的精神饱满，神情欢快愉悦，仿佛刚拿到博士学位证书那样飘飘然。
　　“呦，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秦筝问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
　　“哈，秦姐你还没听说，奇迹发生了！”叶梦明夸张地说道。
　　温启新也暂时放下手里的抹布，笑着推了推眼镜：“有效载荷组的人放宽了卫星的要求，接连着下面控制系统和火箭结构也放宽了，现在对于发动机的要求，就是做固体燃料都是十拿九稳的了。”
　　“啊！”秦筝不知该说什么好，感觉心中的担子瞬间就放下啦，所有的运气一齐环绕在她周围。怎么这么碰巧呢，她刚开始为了要不要以泄密换取那些资料来解决现在的问题，没想到要求放宽了，她们现在根本不需要那些资料了。
　　“哈哈，别太高兴呼吸骤停了。”叶梦明兴奋地说道，“加上咱们有那些苏联的资料，用原先的设计计划，再完善一下，就能够进行细节设计了吧？”
　　“差不多，这样算来六月份之前就能够结束了。”秦筝想要保持一下严肃，却不由自主地咧开嘴，“七月的时候模型样机就能出来，再进行三四个月的静态实验……啊，也许十月的时候就能进行试车了，这样看来我们很可能要比另外三个小组更快！”
　　其实这是正常的，在那些苏联专家和资深中国专家没走的时候，发动机部分因为是火箭最重要的部件，得到的关注和时间投资最多。当时设计火箭的四个组分得不是很严格，经常有一段时间重要的科研专家都把精力投入于同一件事情上，因而研究的速度也是现在所不能比拟的。
　　事实上在那时候卫星小组对未来的火箭发动机就有了一个不完善的初步设计，后来被证明是不可靠的，但其中有很多数据和设计理念甚至是部分细节的设计都可以利用，所以理论上发动机的确该比其他部分设计得更快。
　　只不过现在分成四个小组人人都是各扫门前雪，而把中间模糊地带的“雪”互相推诿，最终都推给了秦筝她们，导致发动机设计的工作空前困难。但现在那三个小组都把她们该扫的“雪”扫掉了，让秦筝的担子一下子轻了许多。

　　☆、第十八章

　　秦筝拿出星期五做的计算的结果给两个新人看，叶梦明和温启新看了半天，才大概明白了：“是因为推重比还是不够吧。”
　　“对，因为发动机总重太大。”秦筝高兴地说，“然而如果用固体燃料，这些导管、储存罐的重量就能够削减。因为其他部分也变轻了，我们便可以采用比冲相对较大的固体燃料。”
　　“那真是太好了。”叶梦明笑眯眯地看着秦筝。
　　“的确，的确。”温启新也微笑着看着秦筝。
　　秦筝愣了，然后瞬间怒发冲冠：“你们两个毛丫头想把活儿都推给我，没门儿！”她把手里的数据分成两摞塞进两个年轻人怀里，“拿回去，把可用的数据都给我圈出来！”
　　“哎哎哎，秦姐那你干什么呀？”叶梦明连忙不乐意地抱怨。
　　“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们弄来这些苏联资料，已经问心无愧。”秦筝故作欣慰地感慨道。
　　“可是现在已经用不上那些数据了啊！”温启新非常“忠厚老实”地眨着眼睛说道。
　　秦筝想了想，正要以某种借口推掉工作偷得一会儿清闲，却突然想到：“那些数据也不是不能用上，这个发动机的初步设计导管系统也做了一半，浪费了可惜。液体燃料和氧化剂的确比固体易于控制，不如咱们可以试试用液体氧化剂和固体燃料……”
　　“哦，如此便能通过控制液体氧化剂流量来控制反应了！”叶梦明一拍手掌，“好主意！”
　　“从这些数据里也许能找到合适用的。”温启新连忙拿起那几张纸翻看起来。
　　秦筝摸着下巴坐在办公桌上，也觉得这个点子实在不错，边思考边低声呢喃道：“如果使用液体燃料加上固化剂……”
　　秦筝趴在桌上计算了一个多小时，在将近午饭的时候终于得出了初步计划：将戊□□与聚乙烯类高分子聚合物混合，再加以其他固化剂和少量铝，制成固液燃料混合的药柱，而以98%过氧化氢作为液体氧化剂。
　　她把这个方案写成实验报告送到地下试验室去，去的时候看到负责火箭其他部分的人也在预约实验。秦筝对她们笑笑，虽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突然一起大发慈悲，看来多半是上面给有效载荷组下达了通知，适当降低了对于卫星本身的要求。无论如何，这项举动的确是帮了发动机组大忙。
　　第二天，星期二，实验的结果出来了，表明这个尚属于新概念的固液结合的燃料-氧化剂搭配可以达到要求。秦筝又进行了几次试验，结合苏联人的燃料各项数据，她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比例，得到了最终的一个可用配方。
　　她把这个配方和两个年轻人都商量了一下。固液结合的设计至少在中国航天航空发动机制造历史上还没有应用过，而且似乎在苏联也没有人用（因为他们不屑于搞固体燃料，秦筝想到），没有历史先鉴，性格保守的人一般不会第一次做卫星就如此尝试。不过秦筝她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本身就带着一股子冒险精神，加上这回对于发动机的要求放松了，可以留有一定自由发挥的余地。她们都觉得，现在这种局势下可以允许她们玩点儿不同寻常的，没准儿还能做出真正可以被录入经典的好发动机来。
　　第一次，航天部一院卫星小组的发动机分组在秦筝的领导下，开始以热情而不是煎熬的态度，投身于发动机的热烈设计工作之中。
　　秦筝真的觉得自己距离成功并不远了，然而她却没有想到一件意外就这样在她身上悄然发生了。
　　星期二秦筝和叶梦明、温启新继续设计发动机燃烧室。固液结合的发动机燃烧室和单纯的固体、液体燃烧室都不能够一样。固体燃料的燃烧室可以做得很薄，是因为固体燃料是完全填充燃烧室，在中央留下燃烧孔以燃烧，药柱本身也能隔绝燃烧的热量。
　　但是固液结合的设计使得药柱的燃烧不完全决定于药柱形状和本身均匀程度，而是很大程度上受到喷出氧化剂的流速和方向的影响，使得在燃烧中保持药柱厚度均匀变得不太现实。秦筝不是学流体力学出身，燃烧学也是半路出家，对于这种状况并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温启新倒是真正学燃烧的，而且又是莫斯科大学的留学生，按理来说对于液体氧化剂还是比较熟悉。秦筝把她叫来看，这身材瘦小的年轻人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镜，高兴地咧嘴说她大概能算出来。
　　这就好办了，这个好不容易从苏联“抢救”回来的留学生，也终于开始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秦筝很早就做完她给自己当天安排的工作，五点半规定可以下班的时候便优哉游哉地走出了航天部的大门。
　　秦筝坐在公交车上，想着今天这么早就回家，应该做点儿什么。又想到自己这几周一直被各种发动机的杂事困扰，对家里人，尤其是弟弟小淼关心有些缺乏。而小淼正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心思最敏感的时期，她早些时候教他应付父母，也是间接地减轻了他对于父母的依恋，然而小淼却又是必须得有个能够依赖的人的。在阿槐没嫁人之前这个人是阿槐，而阿槐嫁人了，这个人理应变成秦筝。秦筝想到，发动机的事情平和了些，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亲弟弟了。
　　于是她在红原市场站下了车，到市场里看了看水果蔬菜，看到那新鲜的草莓倒是红润可爱。虽然一看就是温室大棚出来的，不过那摊主大哥倒是一直坚持自己家的草莓很甜。秦筝由不住他劝说尝了一颗，虽然没有他说得那么甜，不过甜中带酸的味道倒也不错。想到小淼一直喜欢草莓这种红颜色的水果，秦筝果断地买了一斤。
　　那卖草莓的大哥长得很是慈眉善目，要起价来却不含糊。这一斤不当季的草莓，可几乎是秦筝两天的伙食费，把她心疼得都想要节食两天。但是又想到她如此努力地工作，每天累得像狗，除了为自己所爱的卫星之外，也是要养活家人。父母还都有养老金，所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养活小淼，平时的工资多半也是花在小淼身上或是将要花在他身上，所以省吃俭用给他改善一下伙食也是理所应当的。
　　秦筝想到从前小淼看到她或者父母给他买了草莓时的笑脸，那种可爱的小猫儿得逞一样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暖暖的好像要融化了似的。作为一个姐姐，或者说作为小淼唯一的姐姐，秦筝总是希望给他更好的。
　　然而等到她心情愉快地回到家，却只是得到了小淼不在的消息。

　　☆、第十九章

　　“小淼不在？”秦筝有些失望，眉毛一下子就耷拉下来。把那袋子草莓放在桌上，踢掉皮鞋蹬上拖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对正在厨房烧饭的秦夫人说道，“爸，把这草莓放起来等小淼回来吃吧。”
　　“那是我杯子。”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看报纸的老秦冷不丁来了一句。
　　“没关系我就喝一口。”秦筝大大咧咧地说着，仰头灌掉半杯茶水，“哎呦这是什么呀这么苦。”
　　“我从杭州来的老同志带的明前龙井，就这么被你糟蹋了。”老秦放下报纸感叹道，半是玩笑半是不爽，“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粗鲁土气的女儿。”
　　厨房的秦夫人也插嘴道：“就是啊，小筝，瞧瞧你，都快三十的人儿了，连个正经的男朋友都没给我找来。难不成还要让你母亲父亲操心你结婚吗？也不瞧瞧你哥哥阿槐……”
　　他又开始唠叨起阿槐的好处，以及变着法儿说秦筝不找男朋友不结婚的坏处来。秦筝对这个已经免疫了，反正有了阿槐那么优秀的大家闺秀哥哥，即使她是女儿也显得没有丝毫可圈可点之处。更何况现在的社会向现代化发展，越来越看重男性在社会建设中的地位，就连一般的家庭主夫的社会贡献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就更别提阿槐还是在医院工作的、为人民服务的医生，这对于一个男孩子而言实在是值得称赞的。
　　她有些担心的还是小淼。小淼虽然比阿槐要叛逆些，但从前却从来没晚回家过。秦筝不由得有些紧张：“小淼上哪儿去了？”
　　秦夫人被打断有些不高兴，然而说道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很关心：“听院儿里的兰兰说，是去同学家玩了。这孩子去同学家也不打个招呼，不会是考试考砸了故意逃的吧。看他回来了我怎么收拾他……”
　　秦夫人又开始抱怨起小淼不如阿槐听话，快沦落到秦筝小时候那猴样儿云云。听得秦筝直想吐血，心说爸您是故意的吧，当着她面儿变着法儿数落她。她不就是没找到合适的男朋友么，又不是她魅力不够只是不想费心罢了，您这是操个什么心啊！莫非是结婚时间太长觉得不过瘾了想看别人结婚玩儿？喂，这思想很危险啊，妈您快管管啊！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小淼还没回来，秦筝就和父母先吃了晚饭，把小淼的那份儿留着先放起来，等他回来。秦筝还特意把那草莓放好了留着，她父亲随手想吃一颗都被拦住了，搞得秦夫人又气又笑，秦筝只是说他开始吃就停不下来了。
　　“我还会和自己儿子抢东西吃不成！”秦夫人哭笑不得地弹了秦筝一个脑壳儿，端着木盆到大院儿手摇洗衣机处洗衣服去了。
　　秦筝捂着被弹疼的脑袋装作呻|吟了一句，想要博得母亲的同情，然而老秦只是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便继续看报纸了。秦筝自觉没趣，就拎着资料包走进了书房。小淼不在家也有好处，就是没人会和她抢书房了——除了有时候母亲也会到书房看文献看大学教材，不过自从客厅装了新的白炽灯之后就不常去了。
　　秦筝在书房做些设计方面的琐碎计算，心里却是想着小淼什么时候回来，心不在焉时越发觉得这些零碎计算无聊得很。然而直到晚上九十点钟，也不见小淼回来。
　　秦夫人真的开始着急起来，也不再念叨着如果小淼隐瞒了考试成绩便要收拾他。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秦夫人就这么披上大衣出去挨家挨户地问，知不知道他儿子去哪儿了。
　　秦筝也很着急，觉得父亲这么在院儿里问是没效果的，便也穿上大夜要坐车去找，却被老秦拦住。老秦拍了拍女儿的肩：“你这样没头苍蝇的找法能有什么用？我去给他们学校打个电话。”
　　虽然这时候家庭电话在普通人家还没有完全普及，但秦筝家里是有电话的。老秦拨了秦淼学校的电话，是他们校长接的，老秦问了高二四班的秦淼下课去哪儿了，那边儿的校长说她也不知道。这学校三千多人，不可能校长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的行踪都能清楚。
　　秦筝听着母亲和小淼学校校长对话，听到这儿有些失望。然而老秦却毫不客气：“秦淼放学之后没有回家，直到现在还行踪不明，你们学校要对此责任。你们如果现在不知道，就去把秦淼的班主任叫来问。”
　　瞧瞧，这才是大学教授的气势魄力。秦筝不由得给自己母亲加油鼓劲——虽然她似乎并不需要。
　　那个校长似乎是被老秦的气势镇住了，没过多久就有电话打回来。老秦接过电话，是一个男声，秦淼班上的班主任。
　　这年轻的男老师似乎是被吓坏了，有些颤抖着声音说他只是看到秦淼和平日几个相熟的男孩子一起走了，以为是约定好了去谁家玩儿便也就没有多管。
　　听到原来只是这样，老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跟他说了谢谢，反而安慰了那年轻男人几声便挂了电话。她觉得儿子毕竟是开始长大了，也应该有些能和好朋友们出去玩的时间，他从小到大还没有去朋友家过夜过呢。
　　秦筝还是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不过看到母亲都如此，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当自己疑心太重了。又过了一会儿秦夫人也无功而返地回了家，神情惶惶仿佛小淼真的出事儿了似的。老秦安慰他说小淼只是出去到朋友家，可能是在那儿过夜了。秦夫人放下心来，便又开始抱怨秦淼和秦筝有多么不听话，比起阿槐差远了云云……
　　老秦听他不停抱怨实在有些烦，便哄着他回卧室休息了。秦筝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看着放在架子上的草莓略有失望地叹了口气，想到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这几周对小淼心不在焉，才让他不得不去同学之间找温暖，这么晚都不回家，不禁很是自责。
　　真的该好好陪陪小淼，明年他就要高考了，这段时间可要维持他心情稳定才能好好学习啊。

　　☆、第二十章

　　这天夜里秦筝睡得很不踏实，连带着第二天上班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然而叶梦明和温启新都深深地投入到发动机的事情里，并没有顾及她的时常走神儿。
　　秦筝不知怎么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还不到十点的时候，她们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办公室的电话是在温启新的办公桌上，她接起电话，一开始都还以为是航天部的领导或者卫星小组内部的，然而听了一句便递给秦筝：“秦姐，是你家里来的。”
　　秦筝心里一咯噔，不会是小淼出事儿了吧？起身走过去，接过电话的手都有些颤抖：“喂？”
　　“小筝，”电话那头是秦筝的母亲，“今天小淼学校打电话，说小淼没去上课。”
　　“什么？！”秦筝一下子坐在桌子上，脑中一片空白。
　　“我和你爸都在联系学校去找，如果到中午都找不到就去报警。”老秦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严肃，就像是在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估计他还是比较有可能在同学家附近，你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就到17号院附近找找。他有一个同学今天也没有上课，就住在那边儿。”
　　秦筝几乎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她脑中一直循环着：小淼没去上课……小淼一整夜都没回家……小淼失踪了……小淼没去上课……直到听到“17号院”才有些清醒，却完全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答应：“好，好，我马上就去。”
　　老秦大约是听她似乎是被这个消息吓到了，没说什么便挂了电话。秦筝坐在温启新的桌子上，半晌都呆愣着没有反应。
　　“秦姐？”温启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了？家里出事儿了么？”
　　秦筝从桌子上站起来摆了摆手，脑袋里还是有些不清醒，但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低声对温启新和叶梦明说：“我家里有点儿事儿，可能到下班都回不来。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就给我请个假。小温，我桌上的燃烧室初步设计，你再看看下午送到计算机实验室把结果算出来，如果我明天来上班就给我，明天不来你们俩先商量着。”
　　说完秦筝就拿起大衣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留下叶梦明和温启新大眼瞪小眼，又纷纷在心里感叹：这天下现在似乎颇不太平。
　　秦筝家里住在23号院，但是17号院别看中间只差六个数，却是距离好几条街。小淼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刘晓敏，住在17号院，据说父母经常出差，家里只有一个哥哥照顾他。如果小淼想要暂时离开家里，那儿的确是最好的地方。
　　秦筝坐上131路公交，又倒了一趟车，才到了17号院附近。17号院比秦筝住的地方更靠近市中心，交通较为发达，周围有很多建筑，让对这边儿并不熟悉的秦筝有些眼花缭乱。她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那个刘晓敏家确切的位置，转念又想到，如果小淼是离家出走或者发生别的什么事儿不希望家里知道，那男孩儿肯定不会把自己家弟弟直接带到家里住，否则他哥哥不就知道了。所以还是到周围找找，看有没有能够收留一个小孩子的旅馆招待所等等更靠谱一些。
　　她往公交站对面看了看，发现的确有一间招待所，连忙跑过马路直冲进去。
　　秦筝跑到前台，前台的接待员礼貌地问：“同志，你有什么事儿吗？”
　　“我……”秦筝有些气喘吁吁地问，“呃，麻烦你查查记录，昨天有没有一个叫‘秦淼’的人入住？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大约……大约这么高。”
　　接待员看到她着急的样子，一边查记录一边善意地安抚道：“同志，别着急——的确有这个人入住，在310房间。”
　　秦筝连忙说了声“谢谢”，便要往楼上走，但是旁边另一个接待员突然说道：“哎，别忙同志，我刚刚看到那个男孩儿走出去了。”
　　“什么？！”秦筝扶住楼梯扶手才抵消掉惯性转过身，“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不过好像是往东走了。”那个接待员说道，“几分钟前走的，估计你还能追上。”
　　“谢谢！”秦筝又连忙跑出招待所往东边跑去，跑了没几十米便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从杂货店门口走出来。虽然戴着一顶怪异的大遮阳帽还戴着能遮住半边脸的墨镜，但秦筝再怎么认人无能也不会不认得自己亲弟弟——那正是秦淼！
　　“小淼！”秦筝向前面喊道，然而前面的小人儿听到她的声音不但不回头反而向前跑去。秦筝赶紧加快速度去追他，而身材娇小又是男孩子的秦淼怎么能跑过她，很快秦筝就追上了秦淼。
　　“小淼，你跑什么？”秦筝抓住他纤细的肩，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生气，“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和父母闹别扭也别太过了啊——”
　　秦筝话还没说完，秦淼却突然扑到她怀里哭起来。
　　秦筝心里的火儿一下子就全熄灭了，想到她可怜的小淼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否则肯定不会离开父母和姐姐来到这个地方，一个人在招待所过夜。和苏联关系破灭之后各地经济下滑严重，社会治安问题也渐渐出现，如果他因此受到了什么伤害，那秦筝永远都不会原谅她自己。
　　“好了，好了，我在这儿呢。”秦筝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小淼有什么事情，咱们找个地方说说，好么？”
　　秦淼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然而却不愿意离开秦筝半步。秦筝只好把他抱起来走到旁边安静的街心公园里，把他放在凉亭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擦眼睛的干净的布，小心地擦了擦秦淼脸上的泪痕。
　　“这地方宁静隐蔽，环境宜人，适合我可爱的小淼儿告诉我点儿秘密。”秦筝故意以逗乐的语气说道，“所以，告诉你亲爱的姐姐我吧，妈和爸又怎么惹着我们小淼儿了？”
　　秦淼忍不住被她的语气逗得笑了一声，但却立刻回复到了原先忧愁哀伤的状态。他低下头，哭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小声说道：“和……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他说了几遍“我自己”，却又再也说不出来了。
　　“你自己怎么了，可爱的小淼儿？”秦筝耐心地安慰道，“你说出来，让姐姐我替你想想辙？”
　　“呜……”秦淼却突然又哭出来，转身抱住秦筝的脖子在她大衣前襟上擦着眼泪，“姐……我对不起你，姐……对不起妈和爸……呜呜呜……真的对不起……”
　　秦筝拍着他的背，突然有种特别、尤其、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二十一章

　　秦筝一开始还在自我安慰，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样，她简直是太杞人忧天了，直到秦淼真的说出来。
　　秦淼把头埋在她肩上，几乎语无伦次地呜咽道：“姐……我对不起你……上次那件事儿是真的……我真的对不起……”
　　“什么事儿？”秦筝感到事情的确已经往自己猜想的那个方向发展了，几乎都顾不得秦淼会不会受惊吓地直接问出来。
　　秦淼似乎被姐姐突然的态度转变吓坏了，反射性地说道：“老师告诉爸说我‘行为超越男女同学关系’，那……那是真的……对不起，我的确给家人丢脸了，但是……但是……姐我该怎么办……姐……”
　　“该死的！”秦筝压抑着怒火才不让自己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小子是谁？你那个女朋友，是谁？我要去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姐！你别去！”秦淼拽着她的衣襟哀求道。
　　“你竟然护着她——我的天，你知不知道这可以算作风不端，原来的时候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现在这事情说严重了，都是反对中国传统道德规范，中学生谈恋爱被划到亲苏行为里了，你知不知道？！”秦筝对自己的弟弟严厉地责备道，甚至于少见地对他进行威胁，“你现在告诉我那小子是谁，我教训她一顿这事儿就完了。如果你还对念她有旧情，我就去打断她的腿！”
　　“姐，姐你别去……”秦淼突然又哭起来，“她就是个混蛋……是个混蛋……可是你别去……不能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秦筝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老天保佑不会真是她猜的那样——那只是她瞎猜的，毫无道理啊！
　　“知道，知道我——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和爸……真的……妈会打断我的腿……”秦淼又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秦筝的心凉了半截，看来是真的。
　　“你……你怀孕了，是吗？”秦筝小心翼翼地问道，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秦淼这回抱着秦筝的脖子，真的大哭出来。
　　秦筝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燃烧起来了。
　　这可恶的、不守规矩的、没轻没重的、罔顾父母和她的期待的、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的……
　　可怜的小家伙。
　　秦筝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到底该责备谁。她很想就这么把他骂一顿，却实在不忍心。她也想打电话回去质问父母，为什么不更关心一点儿小淼，为什么直到他做到这一步才发现。她更想狠狠地骂自己、打自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这样她内心才能安宁一些。
　　然而痛苦过去——或者说最痛苦的那一下过去之后，秦筝开始飞快地思索对策。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绝对不能，否则无论是对小淼还是对他们家都是非常严重的灾难。然而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个不该产生的生命体肯定是要尽快处理掉，但之后小淼怎么继续上学呢，他现在的学校里肯定已经有人对他有了诸多猜测和想法。
　　需要尽快办转学手续，明天还有高考不能耽误学习。而那个讨厌的、该狠狠打的女孩子，秦筝很想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然而这件事的确不能被传播出去——该死的，明明是她欺负小淼，反而还有把柄抓在她手里！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那个不该产生的东西解决掉。秦筝脑袋清醒了许多，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就越不好解释这两天秦淼的去向。拍了拍怀里可怜的小人儿的后背，秦筝轻声问道：“小淼，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两周以前……并且越来越严重……”秦淼止不住地哭着，但是却听话地回答道，“我昨天晚上做了检查……已经……已经确诊了……”
　　“你今天原本也是想要去打掉吧？等等——”秦筝这时候才注意到他上衣的口袋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包中药。
　　哦，该死的。她应该想到，正规的药店里处方药是不能乱开的，只有那些中药铺子才能开出来这样效果的药。幸亏她来得及时，中药这种东西是千万不能乱吃的。“小淼，你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妈没告诉过你中医只是经验理论，中药不能随便乱吃吗？”
　　“告诉过……可是……”秦淼抽泣地说道。
　　“走，咱们去医院，好不好？”秦筝抚摸着他的背安慰道。这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医生“世家”，父母都是学医的，还有一个正在市级医院工作的哥哥。她自己并不是很明白有关流程，但是去找阿槐肯定是最保险的。
　　“不……不要让妈和爸知道……”秦淼固执地呜咽道。
　　不要让父母知道，所以不能去正规的医院，也不能去正规的药店，秦筝拍了拍他的背，心里既生气又怜惜：“这不行，妈和爸必须得知道。你总得回家，小淼，无论如何你都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必须知道，而且他们也会原谅你，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你姐姐我不是万能的，我不能替代妈和爸，你明白吗？”
　　秦淼一开始只是抱着秦筝的脖子不说话，然而最后仿佛是心理斗争终于有了结果，以轻微地点头结束。
　　秦筝松了口气，摘下他的帽子，顺了顺秦淼耳畔有些略微凌乱的碎发，温和地说道：“好了，那咱们去哥工作的医院找他，先把这……事儿解决了，好不好？”
　　听到“哥”这个字，秦淼却突然猛地摇了摇头，几乎是尖叫着抗议道：“不！不要让哥哥知道！”他又拽着秦筝的衣襟哭起来，“不要让哥哥知道……呜呜呜……我对不起哥哥……他……他会很失望……”
　　秦槐不仅仅是秦淼的榜样。秦淼从出生起就几乎是秦槐带大的，他对于这个哥哥的依赖程度远超对秦筝的，甚至超过了对于母亲和父亲的依赖感。
　　“他不会对你失望的，小淼儿。你还小，这只是一件事情，只要把它改过来，它就影响不到你什么。”知道阿槐对小淼意味着什么，秦筝连忙安慰道。多亏了建国战争的改革开放，和苏联人带来的社会主义，这个社会对于男孩子的苛求总算是开始降低了，秦筝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喜欢南方起义军和苏联人。“阿槐也许会很生气，但绝对不会失望，而且他会帮助你把这件事儿处理好。说实在的，在这方面他肯定比我要在行得多。”
　　然而秦淼还是固执地埋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不好……我不想让他知道——姐，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告诉妈和爸，但别让哥哥知道……我会处理好这事儿的，你也会帮我，对吧，姐？”
　　秦筝环抱着怀里纤细得有些瘦弱的男孩儿，默默地叹了口气。
　　“好。”她有些无奈地说道，“那咱们换一家医院吧。”

　　☆、第二十二章

　　秦筝从小到大二十余年，虽然不能说是品行优良，但也是一个正直勇敢、作风端正的好青年，从相貌穿着看也是个正直诚恳、认真负责的知识分子模样。
　　而这样的一个年轻女子，戴着一副能遮住半边脸的墨镜（秦淼在杂货铺买的），神色忐忑地到医院挂了个产科的号，不禁令周围人浮想联翩。
　　秦筝觉得自己要精神分裂了。从内心深处，她对于小淼出了这等大事感到无比的悲伤和自责，然而看到周围人都是一副“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道貌岸然”的表情看着她，又同时感到十分气愤以及——有些诡异。
　　秦筝听说过因为意外“事故”到医院做人工流产的，一般都是由父母或者女朋友陪着，鲜少有姐姐陪着的（听起来这姐姐真多管闲事儿），所以她如此被人误解虽然很冤，但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往另一个方面想，这些公众的仇恨都被拉到她一个人身上，对小淼的压力就能小些。由于非常不想让阿槐知道，他舍弃了阿槐所在的离17号院较近的医院而到这里来，本身也就是为了确保周围没有人认识自己。
　　秦筝拿到了号，小心翼翼地拉着低着头用宽大的帽檐遮住脸的秦淼往三层产科门诊走，一路上又受到了许多“真是道貌岸然”的目光。甚至有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们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小声议论：“瞧瞧，又是一对儿。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没轻没重的。”
　　他身旁另外一个老大爷也附和道：“那男孩儿才多大呀，这不会是人口拐骗吧？”
　　秦筝一句话都没说就被按上了“人贩子”的头衔，她还没想到自己在戴上“叛国亲苏”的高帽子之前竟先有了“拐卖人口”这个莫须有的罪名。真是比窦娥还冤。
　　秦淼听到这话却被逗笑了，扯着姐姐的袖子在底下偷偷乐。秦筝这好几个小时第一次听到小淼笑出来，虽然是建立在自己的冤枉之上，不过能让他高兴些也算是被冤枉得值得了。
　　来到产科门诊的候诊区的时候，旁边的一排已经等了几个人。秦筝略看了一下，其中有一位大约是八|九个月的待产的孕夫，旁边有妻子陪同；还有一对儿很年轻的小夫妻，那男孩儿大约也怀孕没多久。这四个人周围都被一种奇妙的愉悦的气氛环绕着，让她觉得自己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儿到这里来，实在有些尴尬。
　　不过好在秦筝和秦淼坐下不到两分钟，后面又来了一对儿明显还是中学生的女孩儿和男孩儿。他们都带着墨镜，不过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被别人认出来，身上穿着流行款式的衣服，似乎反而很高调的样子。那男孩儿的头发有几缕染成了金色，打扮得很成熟，但看起来年纪可能比小淼还小些。
　　真是造孽啊。秦筝在心里默默地摇头。她突然有一种想把眼前这个女孩子和那个害了小淼的女孩子绑在卫星上一起发射到大气层外的冲动。没想到卫星还有此妙用。
　　说实在的，秦筝还真的没有好好思考过，能够勾|引了她弟弟的姑娘是什么样儿的。不过看现在小淼讨厌她的程度，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小淼找女朋友的眼光比起阿槐真是差得远了，不过好在经历了这事儿，至少他以后再找女朋友的眼光就不会那么差了。
　　她心里正想着，旁边那对儿年纪轻轻的小情侣突然因为什么事儿吵了起来。最后那染了头发的男孩儿哭了起来，那女孩儿不耐烦地又骂了他几句，但在收到了周围人鄙视的目光之后终于消停了下来。
　　秦筝默默地把小淼拉得离那两个不务正业的孩子远些。她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微微的颤抖，秦筝知道小淼这回应该能看清那些勾|引年轻男孩儿的、满脑子就知道做这种愚蠢事情的女孩子的真面目了。这些小孩子终有一天会后悔的，不过好在他们还年轻，也幸亏他们还年轻。
　　她原本的确不想管他们。但是等到那位八|九个月的孕夫进入诊室，这对儿学生年纪的小情侣突然又吵了起来，比上一次更凶。那挑染了金发的男孩儿哭着痛斥他那女朋友的冷漠无情，还揭露她和他们学校（他们果真是中学生）另一个男孩儿乱搞。
　　一般的女人都是很要面子的，这个年轻人也不例外。听到她男朋友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贬损自己，这年轻气盛的姑娘当场就火了，伸手拽起那男孩儿就扇了一巴掌。
　　这响声真是不可谓不大。一巴掌下去，周围原本还在看的人都不忍地转过了脸去。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都自顾不暇，而且乱管别人的事情又难保不会被扣什么“姓中姓苏”的帽子。
　　那男孩儿哇地一声哭出来，跳起来疯了一样去打他女朋友，嘴里骂着手上对她又抓又挠。然而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拽住他的胳膊，扬起手又要扇他一巴掌。
　　秦筝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不能忍受一个和她弟弟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这么被一个除了一点点脆弱的情侣关系之外根本不能对他负任何责任的人如此伤害。秦筝站起身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把她从那可怜的男孩儿身旁拉开。
　　秦筝毕竟是一个成年女人，又是从小在大院打到大的，对付一个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那姑娘看到多管闲事儿的来了，眼里更是冒火：“我|操，这关你他爹的什么事儿！你他爹的算老几啊！”
　　坐在旁边座位上的秦淼惊讶地看着姐姐，如此有些鲁莽地参与别人的“家务事儿”，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秦筝不想和她计较什么，只是冷冷地说道：“老子不想管你小子闲事儿，出了这医院你想打谁想怎么打没人理你。在这儿，你小子就给老子老实点儿！”
　　看到这个戴墨镜的年轻女子张口闭口都带“老子”的，那年轻的姑娘还真有点儿害怕了，只是依然不甘落下风地冷嘲热讽道：“这位大姐，您还把您当成秩序维护者了？您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吧，否则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看秦筝的目光顿时又不一样了。原以为是个见义勇为的好人，仔细一看也是带着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儿来做人流的。这就比较微妙了，颇有种“狗咬狗”的感觉。
　　秦筝自是知道再次被别人误解，但也不去试图辩解，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姑娘，用态度表明她就管定这闲事儿了。
　　那姑娘看到碰了个硬钉子，也觉得丢人自讨没趣起来，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坐回了旁边的椅子上，离着秦筝远远的。
　　秦筝心里暗暗笑道，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这点儿就被吓到了。然而就是像她、像小淼的那个女朋友这样没用的女孩子，不学好还随便搞别人家的儿子，这在秦筝她们小的时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她们出生在建国三四十年的发展蓬勃期，从小都是有梦想的。他们有确定的信仰并能够为之努力。而现在的这些小孩子，由于国际局势紧张的关系，他们的家长甚至不敢对他们提及任何与信仰、与人生和国家大事相关的只言片语。

　　☆、第二十三章

　　终于叫到了秦淼。
　　秦筝原本想到这种场合自己恐怕不好跟进去，然而小淼拽着她的袖子非要她陪着。秦筝看他实在紧张也不忍心让他独自面对残酷的现实。
　　然而不成想，秦筝刚进去就被那医生一顿数落。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坐在桌前穿白大褂的大哥劈头盖脸地骂道：“好啊，又来一个！这孩子才多大，这么小小年纪遭罪，你忍心吗？你瞧瞧你，也是不小的人了，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你自己不亏心吗？小孩子不懂事儿，你知不知道流产对男孩子的身体伤害有多大？看他的年纪应该还在上学吧，你说说你怎么对这孩子家里交代？”
　　他说得秦筝和秦淼都是一愣，一时间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那男医生语气更严厉地继续骂道：“我在这儿上一天班，做人流的十个病例里九个都是未成年的男孩子。你们能狠心，可我看着就夭寿！照我看，你们这些混蛋都是强|奸啊！政府应该规定不让医院给他们做人流，看你们这些混蛋怎么和他们家里交代！”
　　秦筝依然在这位大哥饱含怨念的精神攻击下处于呆愣状态，并不属于精神攻击针对范围的秦淼却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些哭笑不得地小声说道：“那个……大夫……她是我姐姐。”
　　那男医生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反而大声说道：“孩子，你有什么委屈大声说出来，不用害怕什么。这儿可是医院，我就不信治不了这种人了！”
　　秦淼忍着笑大声说道：“她是我姐姐！”
　　男医生呆愣了一下，一张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你们……怎么不早说啊！”
　　秦淼颇有些没心没肺地笑出来，秦筝这才从饱和精神攻击中恢复回来，叹了口气表示姐姐真不是什么好当的身份。
　　既然是家属，那满腔愤慨的男医生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些问题，安慰了安慰秦淼，说年轻人的身体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多数以后也不会影响生育。然后又相当严厉地批评了秦筝身为他的姐姐对弟弟保护不当的失职之处，并简略地再次骂了一遍那些不负责任的年轻女人，就开了单子让秦淼去做进一步检查了。
　　离开之前秦淼小声问他道：“大夫，那个，做这个疼么？”
　　男医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一边签名一遍说道：“疼，怎么不疼，就是得让你长记性的。”
　　（设定小科普：
　　由于此世界男性的生育机制和我们的世界中女性的生育机制在生理上并不完全同源，药物流产所使用的药物也不尽相同。在这里的男性体内胎囊，然而由于没有卵巢的相应周期性激素分泌变化，受精卵着床过程中，是依靠受精卵分泌的孕激素刺激胎囊壁形成胎盘和羊膜。因此着床和受精卵发育初期很容易失败，对于胎囊稳定水平要求很高，因此主要使用催产素作为人工流产药物，使胎囊壁收缩就能够有效终止妊娠。这终止方式理论上不会损伤胎囊壁，只是会破坏绒毛膜和胎盘，从而造成一定出血和疼痛；然而事实上如果多次使用催产素流产，可能造成胎囊壁过薄，从而导致习惯性流产，或者导致催产素抵抗造成难产等并发症。
　　而众所周知，催产素可以降低肾上腺素水平从而降低血压，同时还具有令人心情舒缓愉悦的作用。所以从理论上讲，此世界用催产素类似物做药物人流的过程，比我们的世界中药物人流要轻松很多，虽然就疼痛本身而言相差无几，但催产素的降压和舒缓情绪作用可以有很明显的镇痛效果。所以此世界男性若尚处在怀孕两个月的药物流产有效期内，通常会选择药物而非手术流产。
　　以上设定和作用机制原理如果不甚理解，则可以直接忽视，与后文无关不必在意。）
　　作为一个出身医生家庭的人，秦筝从理智上知道药物流产比起人流手术已经相当轻松了，但是看到小淼痛苦的样子也忍不住骂那些医生、觉得他们开药剂量不对。
　　待到终于完事儿，又经受了医生的检查确认，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秦筝背着已经累得快虚脱过去的秦淼走了出医院。因为医院一般不给这种小手术批住院份额，秦筝只能背着他回到招待所，然后到外面买了粥和一些清淡的小菜补上两人的午饭。
　　躺在招待所雪白的床上，可怜的秦淼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端来粥的秦筝。
　　或许是催产素作用发挥又消退的缘故，他面色苍白，神情茫然，一缕缕被疼痛造成的冷汗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上去十分可怜。
　　秦筝一看到他，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她甚至想要把那个害小淼如此的小混蛋结结实实揍一顿再送进监狱。但是理智地想来，中学生早恋固然是男孩子吃亏，但本质上也是自由恋爱，那女孩儿固然该打，可也是该被自己家长揍。她没有任何立场教训那女孩儿，如果她动了手，又和那些打架斗殴的小混混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把这事儿闹大了，最终还是对小淼影响最大。虽然很不甘心，但也要为了长远的未来考虑，这口血她也只能自己默默地吞了。
　　“姐……”她听到小淼虚弱的声音，连忙端着热好的粥过去：“小淼儿，你饿了吧？来，先吃点儿粥。”
　　秦淼微微摇了摇头，面色苍白如纸：“我吃不下。姐，”他说着，突然哭了出来，“我该怎么办啊……姐……呜呜呜……”
　　秦筝看到他哭，赶紧放下粥上前安慰。从科学理论上，她知道这是催产素水平陡然降低导致的激素水平暂时性紊乱，和孕夫生产之后的产后抑郁症有些许相似之处，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然而从情感上，秦筝只能更加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小淼，让他受到如此伤害。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乖。”秦筝伸手抱住他，轻声安慰道，“事情处理好了，咱们吃完饭就回家，小淼儿乖。”
　　秦淼却含着泪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妈和爸知道……我实在对不起他们……”
　　“你的确对不起他们，可是已经对不起了，说什么也无法改变。”秦筝不得不说出这话让他心里难受，小淼做了让父母和姐姐伤心的事情，的确是他的错，“但是他们会原谅你的，而且你现在不也还是好好的吗？要是你愿意，咱们就转学，转到一个没人认得你的地方，不受干扰地好好学习。等你考上了好大学，就不算是丢了爸妈和阿槐的脸。”
　　秦淼擦了擦眼睛，似懂非懂都望着秦筝，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秦筝带着秦淼坐公交车回到自家大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没有熟人才放心地带着秦淼走进去。
　　到了家门口，秦筝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秦夫人的声音，带着哽咽，似乎是在报警：“……十七岁……对……名字叫秦淼……拜托您找找，拜托您……”
　　秦筝听了心酸，轻轻地摸了摸秦淼的头。阿槐长大之后，这孩子就是父亲的心肝，她完全可以想象小淼凭空消失后父亲有多着急。唉，这不省心的孩子。
　　她敲了敲门，里面秦夫人的声音停了下来，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忽地打开了。
　　穿着发皱的大衣，卷发凌乱一脸憔悴的秦夫人看到秦淼，戏剧性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把小儿子抱在怀里，瞬间便哭了出来：“小淼……小淼你到哪里去了……”他又生气地哭着骂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到底去哪儿了……你是存心要吓死爸爸啊……”
　　秦淼在父亲的怀抱中，这几星期的提心吊胆积攒的紧张和疲惫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泪水如大坝开闸般涌出，放声哭起来。他这一哭，可把秦夫人吓到了，顾不得自己的心情，连忙抱着小儿子安慰起来。这父子俩就这么相互抱着哭，秦筝在一旁看着终于松了口气。
　　“爸，小淼，先进屋吧。”秦筝拍了拍父亲和小淼的肩，觉得两个人在门口哭影响不太好。
　　秦夫人这才注意到还有个秦筝，抱着小淼抬起头，瞪向秦筝：“啊，还有你！你这个做姐姐的，把小淼弄到哪儿去了？！”
　　秦筝好不容易找回了小淼，还等着受夸奖呢，结果刚回家反被骂了一句。心里有点儿不忿儿，不过姐姐为了弟弟挨骂简直天经地义，便好言好语地说道：“呵呵，这事情说起来就长了，咱们进去说吧。”
　　秦夫人也知道小淼失踪和二女儿没关系，只是不能骂小淼，心里的情绪总要有个发泄口。发泄了些许出来就觉得对象不对，从理论上秦筝并不是小淼的监护人之一，于是打算憋着等老秦回来了一气儿砸在妻子身上：谁让她不好好看着小淼让他跑了，这不负责的女人！
　　秦筝就这么把父亲而弟弟哄进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打电话去警察局告诉他们孩子已经找到了。等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哭够了，这时候门又开了，穿着黑色大衣的老秦风尘仆仆地进来，深皱着眉头直接奔向客厅，看到秦夫人和小淼好好地坐在沙发上，却一下子止住了脚步。
　　“已经回来了啊。”老秦有些愣愣地低声说道，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话。然而秦筝知道，她的母亲心里终于放下了重担。
　　秦夫人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抄起桌上的苹果朝老秦脸上扔过去：“你怎么才回来？！儿子都找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你瞧瞧你，整天就知道写你那书（作为医学教授和别人合作写的大学教材《临床医学》），丝毫不关心小淼！你是不是嫌弃他是个男孩子啊！我告诉你，秦世清，你以后要是再敢不关心小淼，你就带着你宝贝女儿从这儿滚出去！我到法院告你重女轻男传播封建思想！”
　　秦筝听到父亲这么说差点儿没被吓死：原本没她什么事儿了，怎么又扯到她头上？父亲生起气来真是可怕，妥妥的无差别攻击啊……她心中暗想这下小淼应该没什么危险了，她是不是该偷偷地撤，以免在她爸向她妈发火的时候再因为性别被顺带攻击。
　　而且，管她叫“宝贝女儿”，真的不亏心么？她什么时候被“宝贝”过？秦筝有些酸酸地想到。她也不是没失踪过，小的时候为了看夜场电影一晚上不回家，第二天早上怕被父母骂没敢去上学，结果当天下午就被母亲揪回家了。那时候她父亲既没有抱她也没有哭，反而上来就给了她两耳光，然后她就被母亲追着用铲子打，在院子里跑了三四圈儿才消停。
　　他们家岂止不是重女轻男，简直就是重男轻女好不好。就连在外人看来，从小到大，谁不是各种夸奖阿槐懂事能干，而对于秦筝就觉得“差点儿意思”。好不容易阿槐长大了些不怎么依赖父母了，结果小淼又出生了，全家的关照重点又放在了幺弟身上……不过现在秦筝反而要感谢父母没有像别人家对独生女儿那样对她太过无微不至，如果父母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肯定是会被逼着学医的，而不能像现在这样能过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老秦知道秦夫人只是被吓得怕了，心里委屈要找个地方发泄，也不管那苹果砸在了哪儿，连忙过去温和地安慰秦夫人和小淼。秦筝知道母亲很善于此便不担心，连忙撂下一句：“我单位还有点儿事儿先走了。”便迅速溜出了家门。
　　走到车站的路上，秦筝觉得一身轻松，感到自己解决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心里的成就感都快让她飘起来了。但是又想到，无论怎样小淼还是受到了伤害，那个害了他的混蛋姑娘果真是该打。不知道母亲会怎么处理，多半还是要告她家长，让他们好好教训自家女儿的。只是不能亲自扇她耳光踢她屁股，秦筝觉得手脚都有些痒痒的。
　　算了算了，科研人员还是少打人吧，只要小淼没事儿就好。她心里想着，又想到正在顺利进行的卫星计划。这两件事情虽然最初都惊人，过程也很坎坷，但结果终究是好的。也算是应证了生活处处有希望吧。
　　突然，秦筝又想到白先生。她还指望自己能给她透露出固体燃料的数据呢，而秦筝却已经不需要她提供的资料了。虽然白先生这样做多半只是为了挽回她的爱情，但无论如何白先生的确是冒险了，秦筝作为朋友不免有些担心，那些苏联人得知窃取情报的希望落空之后会不会对白先生有所加害？然而担心归担心，这种不在她的职责和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她还是知道不要管的。
　　虽然和苏联决裂了，虽然工作变得艰难了，可是生活总要过下去，而且她相信，总会越来越好的。

　　☆、第二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都异常顺利，顺利到秦筝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知道了小淼的事情，父母却并没有再为难他，只是要他得到教训，以后不能再做这种傻事儿。小淼也主动表示不需要转学，学校的学习很紧张，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就乖乖去上学了。
　　卫星小组的工作由于上面的要求降低，都处在一片祥和愉快之中。
　　秦筝做的固液结合的发动机燃料设计在几次成功的修改之后，顺利地确定了下来。又把几组相应的数据放进计算机里跑了一个下午，结果显示还有些问题，不过作为初稿而言已经相当理想，再稍作调整之后就能做1:10缩小的样机做实体实验了。
　　星期五下班的时候，发动机组的三个年轻人都非常高兴。难得工作这么顺利，又取得了不小的突破，秦筝打算这一次下班之后先不回家，要好好玩玩。叶梦明和温启新很高兴秦筝和她们一起去晚上的舞会，这一次是和航天部旁边的纺织厂联谊，虽然也许不如那些男大学生知书达理，但纺织厂的男孩儿们一个个都勤劳能干性格开朗，和他们说话反而更聊得开些。
　　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秦筝三人就已经开始计划了。秦筝这还是第一次去这种本质是交友目的的联谊舞会，各种事宜反而要向温启新和叶梦明两人询问。叶梦明要去舞会上找她男朋友（此时秦筝才知道她男朋友原来是个纺织工，不禁觉得未免配不上小叶同志的学历），所以温启新就让秦筝跟着她走。
　　三人正说到高兴处，突然办公室门被敲响，拉开门一看原来是火箭结构组的李勉东。
　　由于秦筝和这位李勉东同志原先发生过矛盾，现在见面不禁有些尴尬。不过李勉东这回却不是来找麻烦的，见到秦筝先是诚恳地说到：“秦同志，上次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秦筝本身也知道结构组的难处，被她道歉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说：“当时也是我太激动了，其实不是你的错。嗐，这都是小事儿，我已经快忘记了。”
　　“你不介意就好了。”李勉东露出了些许微笑，她比秦筝大两三岁，却长得白些，带着银方框眼镜，一副斯文的书生模样，平时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只是发火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
　　其实也是很直爽的人，这样的人吵架了却不会记仇。
　　“我怎么会介意这个？”秦筝笑道，“对了，你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先把正事儿办完了，我们还等着去舞会呢。李同志，你要一起去吗？”
　　李勉东笑着摇了摇头，秦筝记得她已经结婚了，总是在外面浪的确不好。李勉东又正色说道：“秦同志，能不能给我一份你们发动机的设计方案？我们结构方面还有些不确定的地方，需要参考一下发动机的设计再做决定。”
　　秦筝愣了一下。自从那些老专家走了之后，四个分组就各管各的，再没有谁会管别人的工作，这回结构组竟然要照顾一下发动机组，真是有些……突然。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呃，事实上我们的设计还比较粗略，不过大概是定下来了，只需要稍作修改。要不我星期一再送给你？”
　　“不忙不忙，我也只是作为参考看个大概，别为了这个打扰你们周末休息。”李勉东连忙解释道。
　　既然这样，秦筝就拿了目前的发动机设计来给她，李勉东拿到之后说了声“谢谢”，便匆匆走了。
　　叶梦明坐在自己桌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说道：“真是勤奋的人儿啊，都周五了还这么加班加点儿地工作，也不知道李姐夫是怎么忍受她晚饭都不在家吃的。”
　　“李同志下班也不回家吗？”温启新在一旁好奇地问，作为新人对前辈的生活总有些好奇。
　　“这几天我下班路过结构组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开着台灯工作。”叶梦明说。
　　“大概是情况好转之后心情好了吧，”秦筝笑着说，“我原先并没有看结构组的人怎么加班过。”
　　原先负责火箭结构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从苏联请来的国宝级老专家，和另外一个已经退休的老科学家并称为苏联的“火箭之母”。光是她一个人掌握的数据和设计苏联火箭时的研究经验，就足以把卫星计划的火箭结构做得差不多了，所以结构组原先其实是最轻松的。
　　秦筝三人也是心情大好，只不过她们都不是工作狂，心情好了就要出去浪，而不是窝在办公室里搞发动机。
　　匆匆在单位食堂解决了晚饭，三个年轻人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距离航天部一院不到三百米的露天舞场，此时已经有许多年轻的女人和男人在场地里等待了。
　　星期五的这个时候绝对是这些年轻人打扮最漂亮的时候。那些年轻的男孩子们此时都穿上了各色漂亮的服装，有的是清纯甜美的日常连衣裙，有的是相当专业的舞裙，有的是高贵典雅的旗袍，还有的是很有个性的短上衣和喇叭裤，露出一截柔软的腰肢十分引人注目……那些平时穿着千篇一律的蓝色工作服一脸沉闷的年轻工程师和研究员，此时都换上了自己的、整洁的衣服，有的甚至是为了舞会换上了笔挺的正装马褂，头上又涂了定型机一类的东西，无论怎么看都是无比的英俊帅气。
　　叶梦明看到了她的男朋友，连忙独自过去拉他玩了。秦筝看了看自己和温启新，只是日常的打扮没有丝毫特殊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衣服也没有帅气的发型，这样真的行么？
　　温启新看到了秦筝的疑虑，笑着解释道：“秦姐，你不用担心没有舞伴，现在的男孩儿都喜欢有学问的。”
　　她正说着，对面来了个穿着桃红色裙子打扮很精致的男孩儿朝她们挥手，叫了温启新的名字。温启新连忙向他也招了招手，回身拍了拍秦筝的肩：“看见没，就是这样。加油吧，秦姐！”
　　秦筝有些惊讶她已经有了固定的跳舞对象：“诶，小温，那是你男朋友吗？长得真漂亮啊。”
　　温启新笑着说道：“只是舞伴而已。跳个舞何必要涉及那么多别的？”她又有些自嘲地说，“再说人家那可是纺织厂厂长的宝贝儿子，只不过看上我在莫斯科上大学时练过几年，交际舞跳得比别人好罢了。”
　　秦筝心里默默地说，可是她基本上不知道怎么跳交际舞啊，这不是要她命么！

　　☆、第二十六章

　　到这种地方却不跳舞，那实在是很可惜的。秦筝想着，既然已经来了，即使是随便拉上一个男人也要跳一曲，说不定还能碰上比她更不会跳的主儿，还能有点儿共同语言。
　　不过在旁边看了第一曲之后，秦筝就发现，这个世界上比她更不会跳舞的男生恐怕是找不到的。这些年轻的男孩儿们都太专业了，绕着他们的舞伴飞速地旋转着，同时又完美地契合舞曲，无论是高矮胖瘦身材如何，就冲他们熟练的动作和认真的态度，仿佛一个个都是天生的舞者。
　　秦筝不禁悲哀地想到，这次失败的参与经历之后，她就要不得不终身告别舞会了。然而下一曲却是一首伦巴，碰巧属于秦筝真正会跳的舞蹈之一。
　　星期五舞会的主要面对的对象是普通的年轻男女，伦巴等在中国并不常见的交谊舞是不常进行的。这种来自非洲的舞蹈在西方世界流行，但是在原先还没有决裂时的中国和苏联并没有很大的影响力。秦筝主要是因为中学的时候被同班的男生拜托，请去在联欢会做伴舞，才学会了这种舞蹈，也算是所有的交谊舞里她唯一真正认真学过的一种。
　　舞曲的名字报出来之后，许多跳传统中国交谊舞的年轻人都退了下来，舞场中央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半。秦筝原本想着如果人多的话，自己即使跳得不好也不会被看出来，但这下人少了就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上。不过又想到也许只是她唯一能跳的一首了，不上实在是可惜，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舞场中央。
　　舞场广播的第一遍铃声响起，是女人们邀请舞伴的时候。
　　这时候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已经约好了男朋友或是舞伴的，还有三分之二也多半都是就近邀请。因为会跳伦巴的男人比女人多不少，所以有些配对里都是有男孩儿充当女步的，秦筝倒是不愁自己没有舞伴。
　　然而真到自己上的时候，身边着装整洁漂亮的姑娘们都纷纷邀请了周围的男孩儿，秦筝慢了一拍，一时间看不到哪里有没被邀请的男孩儿，挠挠头，有些后悔自己的犹豫。
　　正当她为此苦恼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只听一个清脆的男声说道：“同志，您还没有舞伴么？邀请我怎样？”
　　秦筝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男孩儿正冲她笑着。这男孩儿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条宝蓝色的舞裙，长长的下摆十分柔软地勾勒出优美的腰线和修长的腿，上面又毫不吝惜地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开放而格外迷人。然而他脸上却是不施粉黛的，虽不能说是有闭月羞花之貌，但也能称得上是少有的美人了，尤其是肤色很白，配上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更显得清纯娇美。
　　果真是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秦筝在心里赞叹道，任何女人都巴不得和这样的美人跳三天三夜。然而面上还是十分矜持而绅士地伸出手：“在下十分乐意，只是希望你能接受在下的舞技。”
　　“那我就答应了。”那男孩儿笑着说道，把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放在秦筝手上。
　　秦筝觉得这次来舞会真是太值了。
　　这首伦巴可以说是非常成功，音乐开始才发现，秦筝竟然属于这场上少有的真正会跳的姑娘之一，其余的姑娘恐怕多半都是被男朋友拉上来的，几乎是被男孩儿拽着才能跳起来。这样一来秦筝不但不显得丢人，反而还很有面子。
　　而她的舞伴，这位穿宝蓝色舞裙的迷人男孩儿，则是个跳舞高手。他的动作一直都如行云流水般，既完美地符合着音乐节拍，又能够配合秦筝不怎么完美的动作，显现出了非常出众的舞蹈技能。男孩儿的舞技高超，秦筝又也是会跳的不拖后腿，他们这对儿竟然因此成为了场上的明星，到了最后那些不太会跳和跳得不好的一对对男女都停了下来，观看他们跳完整首曲子。
　　这首伦巴舞曲跳完，秦筝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天色早就暗了下去，而能够和如此美人在舞场柔和的灯光下跳舞，实在是美事一桩。
　　舞曲结束之后，那男孩儿的脸上也因为跳舞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看上去更加娇美迷人。他拉着秦筝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惊喜：“没想到您真的会跳伦巴。”
　　“只是原先学过。”秦筝谦虚地说道，心里有些不舍离开这漂亮的男孩儿，因为下一首是传统交谊舞曲，她自知自己在这方面没有丝毫优势。
　　“您经常跳舞？”那男孩儿问道。
　　秦筝连忙摇摇头：“不，我不怎么跳。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舞会。”
　　“那您有兴趣邀请我跳下一首吗？《赠桃枝》，我喜欢这首曲子（注：本文设定中国舞会常见舞种为所谓的传统交谊舞，设定为新中国建立之后按照西方和苏联交谊舞融合中国传统舞步形成的交谊舞种，所选用的舞曲也都是富有中国传统特色的曲调）。”男孩儿眨眨眼说道，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秦筝真想立马答应，然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哦，对不起，传统交谊舞我跳得不好。”
　　本以为那男孩儿会就此放弃她，没想到他却笑着说道：“那正好我教您跳几步吧——哦，这样您不介意吧？”
　　有这等好事儿哪能介意？秦筝心想自己终于走了桃花运了，连忙愉快地答应道：“当然不介意。”
　　听到她这么说，穿宝蓝色舞裙的男孩儿又是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儿，看上去格外惹人喜爱。
　　一曲《赠桃枝》下来，通过他的引导，秦筝总算是完整地跳出了一首传统交谊舞，原本生涩的舞步也因为男孩儿出色的配合而流畅了许多。之后又有几首曲子，秦筝也都是和这个宝蓝色舞裙的男孩儿一起跳的。
　　秦筝自然很愿意与舞技高超的美人跳舞，而那男孩儿也不嫌弃秦筝舞步生涩，反而一直面带笑容从容不迫地配合她。在秦筝跳到卡壳的时候，那男孩儿也温柔而耐心地提醒她正确的舞步，秦筝有时候也会问两句接下来怎么跳之类的问题、渐渐地两人就边跳边聊起来，秦筝知道了这个男孩儿是纺织厂的一名织工，今年二十二岁，名叫郑梅音。
　　舞会结束之后，秦筝和这位郑梅音同志已经相当熟悉，而且对互相都很有好感。秦筝自然是很喜欢美人的，但是问到梅音怎么会给她一个跳舞生手当舞伴，得到的回答是：也不知是为什么，看着她觉得是个好人。
　　之后聊的内容不限于舞蹈，郑梅音得知了秦筝在航天部搞研究，还是个科学家，心里就更加倾慕。秦筝得知他还没有交女朋友，心中也十分高兴。两人都看对反觉得顺眼，日后再相约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过秦筝突然想做一点儿更“现代”的事情。
　　她邀请了郑梅音到航天部招待所过夜。
　　本以为他肯定会拒绝，秦筝这么做只是为了突显出自己的开放。然而却没想到这男孩儿虽然舞步熟练，却不能熟练地看透女人的本质，竟然傻乎乎地答应了。
　　秦筝大喜过望，就此把他带回航天部大院里，和这位难得的美人在招待所度过了美好的一夜。

　　☆、第二十七章

　　秦筝做了一个梦，梦到她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在街上骑着去上班。然而还没骑出市区，自行车的刹车突然坏了。此时正好赶上下坡，她想方设法让自行车停住却根本无法阻止车速越来越快，最终一下子撞到一辆从对面飞驰而来的汽车上。秦筝被撞了下来，却竟然没受什么伤，抬头一看原来她撞到的是白先生的车。
　　这时候她突然想到星期六的早上还和白先生有约，可不能睡过头了。顿时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看到周围和她自己卧室不同的装潢摆设，秦筝先是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昨天夜里是怎么度过的。
　　秦筝下了床，看到床上的郑梅音依旧在沉沉地睡着。昨天的剧烈运动大概已经让他很累了。
　　秦筝不想吵醒他，穿好衣服之后悄悄地走到卫生间洗脸刷牙，然而水声还是把床上的人儿吵醒了。
　　当秦筝刷牙的时候，郑梅音穿着招待所的白色浴袍走进了卫生间。秦筝从镜子里看到这个美人儿，他的确有一头柔顺油亮的长发，即使在昨夜的运动之后都依然顺滑，就像是广告演员的长发，衬得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莹白如雪。他抬起手慵懒地揉了揉眼睛，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臂，白皙的肌肤上隐约可见昨夜留下的痕迹，然而他却对此并不掩饰。
　　他的个子并不是很高，和瘦高的秦筝相比只能到她的肩向上一些，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非常相配。
　　秦筝感觉有些尴尬，说实在的她基本上是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男孩儿，也不太想进一步了解他。秦筝理想中的男孩子不是郑梅音这样的，她只是单纯地喜欢和性感漂亮的男人上|床，而不是和他们谈恋爱。而且她觉得除了调|情之外，她和这样的男孩儿也没什么别的可谈的。毕竟秦筝是一个出生在医生家庭里搞航天的科学家，根本不了解像他这样年轻男孩儿喜欢什么。
　　然而郑梅音却非常自然地笑着揽过她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肩上轻轻地摩蹭着。那男孩儿的身体贴在她的手臂上，温温的软软的，也不知是蓄意挑|逗还是单纯地寻求安全感。
　　秦筝突然感到有些厌烦。
　　任何女人都喜欢漂亮的男人的身体，但是秦筝不想要这样的男朋友。她其实也说不出郑梅音有哪里不好，他无论怎么看都是少见的迷人尤物，而且依照昨夜的经历来说，他非但并非私|生活放荡的男子，甚至还是处子，应该来说其实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类型。不过秦筝就是觉得不喜欢，没什么感觉。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郑梅音抱着她的手臂娇嗔道，他的声音因为某种运动有些沙哑，然而却听上去更加迷人。
　　“我早上和别人约好了。”秦筝吐掉嘴里的泡沫，平淡地解释道。
　　“男朋友？”郑梅音有些酸酸地问道。
　　“不是。”秦筝挑了挑眉，笑着故意问道，“你难道会和有男朋友的女人随便上|床吗？”
　　郑梅音不满地撅了撅嘴：“谁知道？你又没说过。”
　　秦筝心里暗暗觉得他未免有些随便，漱了漱口放下牙刷和杯子，对他说道：“我就先走了，这房间的期限到中午十二点，你可以再睡会儿。”
　　“你不再回来了？”郑梅音微微瞪大眼睛，有些着急起来，“喂，你怎么这样……”
　　秦筝看他微微红了眼眶，心中又有些不忍，毕竟是一起睡过的男孩子，怎么说也应该温柔些。便安慰道：“我的确有事儿不能久留，不如……不如咱们下周再在舞场见吧。你知道我就在航天部一院工作。”
　　秦筝心想有一个技术高超的舞伴也不错，就像小温那样，至少每星期五可以一起玩玩。
　　她丝毫没想到郑梅音理解错了她的意思。秦筝只是把他当普通的舞伴，然而郑梅音却以为她是同意他到航天部找她。
　　郑梅音乖巧地点点头，回到卧室重新躺到床上，像只晒太阳的小猫一样，慵懒地半眯着眼看着秦筝走到窗前拿她的资料包。他大概是希望秦筝能够走过来抱抱他，但是这个希望很快就落空了。
　　秦筝拎着资料包走出航天部的招待所，乘了131路公交车向踏明湖公园方向去了。
　　到公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这时候刚好赶上公园的樱花节，票价涨了三倍，年票在这一天也不能用。秦筝有些心疼地买了张票才进去，然而走到湖对岸，却发现她和白先生见面的椅子上并没有出现那个戴贝雷帽和墨镜的身影，而是有了另一个人。
　　秦筝很疑惑白先生竟然没来，她向来都是很准时的。不过那个人是谁呢？离远看好像是个小孩子。秦筝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穿着米色外套和浅绿色连衣裙的男孩子，大约和她弟弟小淼差不多年纪，正对着湖水坐着，拿着一个画板认真地画着画。在他身旁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调色盘，里面只有寥寥几种颜色。
　　这樱花节的时候游人骤然多起来，原先的“专座”被占了也属正常，不过秦筝还没见过在这樱花遍地的时候，来写生的学生竟然罔顾盛开的樱花去画平淡的湖面的情况。
　　秦筝不禁有些好奇而去离近了看。那男孩儿剪了齐肩的短发和齐刘海，看起来是个很守规矩的中学生，然而却长着十分精致的小脸儿，眼睛很大睫毛浓密而翘，小巧的下巴尖尖的，肤色也很白。秦筝突然发现，他的白和郑梅音的白又不一。郑梅音的肤色是那种自然形成的白色，大概是天生黑色素偏少，就连他的头发和眼睛也是偏棕色的。而这个男孩儿的白色则是一种少年人的粉白色，就像那新出生的嫩叶的浅色一样，粉粉嫩嫩的。
　　这么想着，秦筝不禁有些唾弃自己，对于这么小的男孩子也要品评一下容貌。可是按照常理她应该在这长椅上等白先生来的，现在这男孩儿却占了她的位置。秦筝想着是不是要到周围随便转转等白先生，然而樱花节时期游人实在太多，她又年年都能来看樱花早就腻了，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正当她思考着去哪儿好，长椅上的男孩儿突然转过头对她说道：“这边没人，您要坐在这儿吗？”
　　“啊，谢谢。”秦筝愉快地答应了，这孩子真是善解人意，“你不介意吧？”
　　那画画的男孩子连忙摇了摇头，微微笑着说道：“长椅是公园的，谁都可以坐呀。”然后又专心致志地画着面前的湖水。
　　秦筝悄悄偏过头去看他的画。男孩儿的画技并不怎么出色，甚至并不像是专门学过美术的人画出来的，然而他画的内容却很有意思。他画的是从这里看踏明湖对岸的景色，然而有趣之处在于，他的湖岸线并不如平常人那样在画面下部而着重画对岸的树木和山丘，而是画在了画面上部，这样一来这整张画的大部分都留给了湖水。
　　此时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湖水上色，他用的不是往常人认为湖水应有的绿色，而是混合了钛白而形成的天蓝色。秦筝意识到他并不是在画湖水，而是画着湖水倒映出的天空。

　　☆、第二十八章

　　男孩儿似乎是感觉到旁边的秦筝正在看他的画，便停下了手中的画笔转过脸，无声地询问。
　　“真有意思。”秦筝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她原本只是对着男孩子的画好奇，不想打扰他画画。这时候只好随便说两句话缓解气氛，“现在是樱花节，你怎么不去画樱花呢？”
　　男孩儿听到她这么问，神色略微露出了些许不快，似乎是在对秦筝的肤浅表示鄙夷：“因为是樱花节就非要去画樱花么？”
　　秦筝觉得这男孩子的反应很有趣，乍看起来软萌软萌的，实际上却很有主见。便故意继续逗他说：“湖面天天有，然而樱花却是有固定花期的。既然你只画湖面，为什么要在樱花节期间来？票价还很贵。”
　　“那您怎么在樱花节期间到公园里，却在这儿干坐着？”男孩儿反问道。
　　秦筝被问得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孩子真会找重点啊。
　　那画画的男孩儿又接着说道：“我只是想找天气晴朗无云的一天，碰巧赶上了樱花节期间而已。”
　　秦筝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阳光明媚的时候，天空是一片浅浅的水蓝色，倒映在湖面上像是一面浅浅的玻璃镜子。
　　秦筝笑道：“你这样画本质就是把整个湖面涂蓝，即使在天上有云的时候也能画出来吧？”
　　画画的男孩儿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自己不该和这么庸俗的人说话，只顾着自己画画不再理她。然而当秦筝觉得自己一定是招人讨厌了的时候，那男孩儿又突然开口了：“天上有云的时候画无云的天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又不是真的。”
　　他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秦筝认真地说道：“我听过一种说法，一张晴朗的天空的画比起《清明上河图》所包含的信息要多得多。天虽然只是蓝色，但从地面向天外看，还有无穷的空间，这和一个人有限的想象又怎能相提并论？”
　　秦筝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回答，原先还以为这个画天的男孩子只不过是在练涂色，却得到了这个体现了他不符合年龄的哲学思考的答案。
　　抬头看天，人眼的分辨率所及只是均匀的大气层散射形成的蓝色，然而却不能看到大气层之外的、广阔无垠的宇宙。多少代人穷尽目力凝视天空，却不过是能够在白天看到太阳、在晚上看到几颗寥寥的星辰。而宇宙包含了无数恒星的星辰之海，也是人类的终极梦想。
　　这一刻，秦筝感到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孩子和自己其实是一样的。他们之间的区别只不过是，秦筝想要透过卫星去“看”到那星辰的大海，而他只是单纯地想把它画在画里。
　　“所以，你想把它画下来？永远留存在一张画里？”秦筝微笑道，这真是一个伟大的理想啊，人类看不清大气层外的东西，就把它们连带着大气层一起画在画里。这样，所有的那些空间和物质，就都在一幅画里了。
　　男孩儿有些沮丧地沾了沾笔，继续涂抹那湖面倒映的天空：“但是我画画的水平不够，画不了那么精细。”
　　秦筝抬头看了看天，轻笑着说：“不仅是你的画画水平，还有你的眼睛。你的视力也不足以看清恒星透过大气层所剩无几的光辉，况且这湖面所反射的倒影也只不过是真实影像的一部分——呃，反射光都是偏振光，你大概学过吧？”
　　男孩儿停下笔看了秦筝一眼，神情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多管闲事的游客竟然能说出来他所关心的东西。然而对于只有偏振光的问题，他却有些任性地回答道：“直接盯着天太刺眼了。”
　　秦筝低声笑起来。这孩子果然有意思。
　　“你怎么不去天文馆？那儿能用望远镜看到真正的宇宙，而且比用肉眼看天清晰得多。”秦筝建议他道。
　　“天文馆的门票更贵。”男孩儿有些不满地嘟囔道。他手里的画笔因此而抖动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比别处更深的印记。男孩儿顿时惊叫道，“啊，画错了！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男孩儿气鼓鼓地瞪着秦筝，绷着一张小脸儿，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像是一对儿黑色内仁的玻璃珠子，额前的刘海儿因为动作一晃一晃的。秦筝突然觉得好玩，伸手像摸小狗儿似的摸了摸他整齐而刘海儿，还挺滑溜的。
　　“喂！你干什么！”男孩儿立马往后缩了半米，像看坏人一样惊恐地瞪着秦筝，“你再摸我我就喊警察了！”
　　什么叫“摸我”……秦筝恨不得捂上他的嘴，这小孩子说话怎么没遮没拦的！她可不想被当成流氓——还是猥|亵这种梳着学生头一点儿都不成熟的中学生的流氓，她品味有这么奇葩么？
　　“哎哎哎，你别叫啊。”秦筝连忙好言安慰道，“真是对不起，要不我请你吃冰棍儿？”
　　男孩儿听到“冰棍儿”，大眼睛亮了一下，却又微微蹙起眉：“切，别以为我没看过新闻，不就是在食物里面加点儿料么？我劝你还是别打什么坏主意了，我家就住在这附近，公园警亭也离这儿不远。”
　　秦筝扶额，前几天才被误会是诱|奸男孩子的不良青年，现在又被误会是诱拐男孩子的人贩子，她难道真的长了一张坏人脸么？无奈地掏出一张一块钱递给那画画的男孩儿：“小画家，你拿钱去买吧，算是我给你道歉了好不？”
　　男孩儿看到钱，小脸儿上露出了几分笑容，连忙拿过来放下笔向公园的小卖部跑去。
　　秦筝交出钱就后悔了：那可是一块钱啊。她给卫星项目工作工资自然是高点儿，但说穿了加上奖金也不过是每月一百二，恨不得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儿花啊。然而那男孩儿已经跑出去了，她就没好意思把他叫回来用五毛钱换一块。
　　没过会儿，画画的男孩儿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根没拆封的雪糕。
　　他坐到长椅上，把左手的雪糕递给秦筝：“五毛一根，正好两根。这是给你的。”
　　秦筝不敢接。航天部有补贴，五毛钱够她在食堂吃一天的！连忙说道：“我不吃雪糕，你退回去把钱找我就好。”
　　男孩儿愣了一下，有些不满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都能请别人吃雪糕自己反而舍不得？反正已经买了，你爱吃不吃。”他说着把那块未拆封的雪糕放在长椅上，撕开自己的雪糕的包装纸，伸出小舌舔了舔，“橙子味儿的卖完了，不过草莓味儿的也还不错。”
　　秦筝拿起长椅上的雪糕，无时无刻都想把这玩意儿换成货真价实的五毛钱。她真的很缺钱啊，又不是能开着小汽车顿顿东来顺的白先生——对了，白先生怎么还没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设定物价相当于八十年代，月薪120其实算很高了。

　　☆、第二十九章

　　“你快吃吧，不吃就化了。”男孩儿一边舔着自己的雪糕一边善意地提醒道。
　　秦筝很想说“你若没买不就好了”，然而毕竟是自己给他一块钱的，这男孩儿帮她也买了一根实属好意，也不好责怪人家。可是一个大女人在公园里吃雪糕，还是草莓味儿的，看着也不好看。秦筝想了想，忍痛把雪糕递给那男孩儿：“小画家，这根也给你吃吧。”
　　男孩儿惊讶地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个人刚才还这么小气，怎么瞬间又变得如此大方，难道有什么阴谋？看着秦筝挂起来的很不自然的微笑，一时间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接。
　　“你不要我自己吃了。”秦筝无奈地装作要拆包装的样子。
　　“哎，你吃不了就别勉强了！”那男孩儿立马抢过雪糕放在一旁，“我还吃得了不要浪费了。”
　　秦筝直想吐血：给我吃就是浪费了啊，这到底是谁的钱买的？！不过她的确自己不应该助长自己的贪食享乐之风，不去碰任何诱惑，况且雪糕给别人家的孩子吃了好歹也是安慰祖国的花朵。
　　可是这一块钱怎么还是这么心疼啊……秦筝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白先生怎么还不来啊，她中午一定要蹭饭！还要蹭顿好的！
　　正当她想着，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秦筝转过头一看正是白先生，依旧带着那副墨镜，只不过因为天气渐渐暖和了，原来的那件欧风大衣换成了深蓝色的无袖夹克，露出里面浅棕色羊绒毛衣的领子和手腕上名贵的俄罗斯牌子的机械表。
　　“我今天早上有点儿事儿来晚了，真对不起啊，秦小同志。”白先生微笑着说道，“不知道上次说的那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她又看见了旁边画画的男孩儿，有些惊讶地说道，“这是你弟弟么，长的真可爱啊！”
　　秦筝怕白先生做出什么调戏小男生的举动（虽然人家白先生才不会这么无聊），连忙解释：“不是。只是我今天早上来，发现他在这儿画画，就聊了两句。”
　　“哦，是个小画家。”白先生笑眯眯地俯下身，看了看被男孩儿放在一边的画，“晴朗无云时的湖面，很有深意啊。可惜有一笔画坏了。”
　　“都是因为她和我说话！”男孩儿立马向这个虽然戴着墨镜但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阿姨告状，“不过她给我买了雪糕，也就算了。”
　　“呵呵呵呵。”白先生低声笑道，揶揄地看着秦筝，“小画家，能让秦小同志给你买雪糕，也真是不容易呢。她可是连花出去一分钱都要心疼半天的。”
　　秦筝的脸有些红了：虽然她的确是这样的，可白先生您也不要说出来吧？而且像您这样开着红旗吃烤鸭的有钱人，这么嘲笑她一个连自行车没有的穷人，真的好么？！
　　听到秦先生这么说，男孩儿反而露出了几分愧疚的神色：“是……是这样啊，那真对不起了，我要是买一毛钱的冰棒就好了。这根雪糕你还是自己吃吧。”说着把身侧的雪糕拿起了递给秦筝。
　　秦筝连忙说道：“不用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她还能跟小孩子抢雪糕不成？又看向白先生，“白先生，今天咱们去哪儿？”
　　“这我倒还没想好。”白先生微笑着说道。
　　秦筝知道她来原本就是为了和自己谈和苏联人交换资料的事情，但是秦筝不想谈这个。她现在肯定不答应，但又不好拒绝白先生，毕竟她如果不答应对白先生到底有什么后果还是未知的，若真这么说实在太对不起人家。而现在是因为旁边有这个小画家，白先生不好说那些秘密的事情。
　　秦筝突然心生一计，对那男孩儿扬了扬下巴：“小画家，你不是想要画天空吗？在你面前的这位先生可是一个开红旗轿车的有钱人，让她带你去天文馆怎么样？”
　　男孩儿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却暗下来，“义正词严”地说道：“即使是有钱人又怎样，也不能乱花别人的钱吧？”
　　白先生看了秦筝一眼，她知道她的这位年轻的朋友是故意不想和她说泄露资料的事情，不过她不想说也就不说了吧。白先生勾起嘴角，顺着秦筝的话说下去：“没关系，小画家，我正好也想去天文馆转转，据说那里还有国家天文台望远镜拍摄的行星照片展览。”
　　“那……那真是谢谢您了！”男孩儿立马欢快地答应道。
　　秦筝心里很怨念：怎么人人都这么喜欢白先生，一到她这儿就变成坏人了？
　　无论如何，总算是不用和白先生说资料的事情了。待这位小画家收拾好画板和笔，三人就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出公园。
　　路上白先生问那男孩儿叫什么名字，男孩儿回答说：“我叫林采蘋，出自诗经《采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
　　秦筝暗暗想到，这名字起得还真听风雅，这孩子的父母多半也是知识分子吧。
　　小画家林采蘋又接着问道：“您叫什么？”
　　“我啊，呵呵，”白先生微笑着摸了摸男孩儿的头顶，“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姓白，你就随秦小同志叫我‘白先生’好了。”
　　男孩儿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不好，我告诉您我的名字，您只告诉我姓，这不公平。”他想了想，转向秦筝，“那我就退而求其次，知道你的名字好了。”
　　秦筝默默地咽下这口鲜血：我的名字怎么就“次”了？！然而她自知自己的名字也没什么“贵”的地方，说了也就说了：“我叫秦筝，秦始皇的‘秦’，古筝的‘筝’。”
　　“这名字真没创意。”小采蘋睨了秦筝一眼，似乎对她的名字没什么兴趣，继续和白先生说话，“白先生，为什么您的名字不能告诉我？莫非您的名字是什么机密么？”
　　白先生轻轻笑了两声，温和地说道：“倒也不是。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的名字一点儿美感也没有，让你听了反而觉得后悔，倒不如不知道的好。所以我喜欢别人只叫我的姓氏。”
　　小采蘋听了这解释，非常信服地点了点头：“的确，那不如我也只告诉您我的姓好了。”
　　秦筝却想到，白先生果真是不把名字透露给任何人，而她又整天带着墨镜，行事风格也如此独树一帜，恐怕是有什么超出普通公务员之外的身份。
　　她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白先生不会是特工吧？！
　　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三十章

　　出人意料的是，这天白先生竟然没有开她那辆红旗车来，所以三个人是做了公交车去的天文馆。
　　到天文馆之后，秦筝本以为这小画家林采蘋是个小天文爱好者，正发愁万一他自己玩自己的去了，她和白先生独处怎么交代资料的事情，但却发现这男孩儿原来在天文方面其实了解很少。于是秦筝作为一个航天事业工作者，就主动上去给他普及科学知识，躲开了被白先生找去谈资料的机会。
　　她给小采蘋讲九大行星的时候，白先生就在一旁看着，面带微笑也不说话。她心里大概很清楚秦筝的那点儿小心思，不过那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由于上午还在踏明湖公园转了一圈，很快就要到午饭时间了。小采蘋毕竟只是十六七岁的男孩儿，是必须回家吃午饭的。于是三人就在天文馆门前就此别过，小采蘋坐车回家了，而秦筝和白先生要坐另一趟车回到踏明湖公园。
　　星期六中午公交车上人很多，但由于天文馆是比较靠起|点的一战，所以两人竟然还都有座位。秦筝看了看前后都坐满了人很是满意，在这种人多耳杂的公共场合下白先生很难说起什么机密。
　　果然，白先生只是隐晦地问道：“秦小同志，看来我跟你说的事儿，你是不答应了。”
　　秦筝被问到顿时十分尴尬，而白先生毕竟是朋友也不好装不知道混过去，只好说出了真话：“白先生，实在对不住，我想了想之后觉得这种事情我还是做不来。”
　　白先生仿佛早已料到般点了点头：“和我想得一样。没关系，我不会怪你。这很正常，你毕竟还有父母还有弟弟，换了我也不能答应。”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些许感伤，“况且，也不会再有那事儿了。”
　　秦筝愣了：不会再有了？该不会是白先生的前男友终于和她彻底闹掰了吧？这也难怪，那男人都改嫁了还妄想通过白先生搞到中国卫星项目的机密，白先生早该抛弃他。
　　这种事情秦筝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得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您今天怎么没开车来？”
　　“哦，”白先生转悲为喜，微笑着对秦筝说道，“那是因为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公交车停在了踏明湖站，白先生下车，带着秦筝向公园的自行车棚走去。秦筝有些疑惑，莫非白先生把礼物挂在自行车上了？那多容易丢啊。
　　然而，白先生从车棚里拉出一辆崭新的蓝黑色永久牌、带六级变速的公路自行车，拍了拍秦筝的肩：“秦小同志，这辆自行车就是你的了。”
　　秦筝惊喜的简直要跳起来。她做梦都想要一辆自行车，却连一辆二手的老城市车舍不得买，就更别提这种带变速器的公路车了。这种车不是一般人上班骑的车，而是真正能跑公路赛的赛车，怎么着也得要四五百块钱呢！那可是她四个多月的工资啊……
　　秦筝的心过了好几十秒才真正冷静下来，却不得不忍着内心的渴望，有些颤抖说道：“这怎么能行呢，白先生，这车得要不少钱……”
　　“五百二十九，加车铃五百三十整。”白先生微笑着扶着车把说道，“其实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是我不常骑自行车。这车能跑公路赛，我看航天部是在市郊，你平时跑公路应该多些，给你骑着正合适。”
　　的确，这辆车的确是理想的。秦筝每天要坐二三十公里的公交车到单位，一路上几乎都是长公路，普通的城市车比较沉，不太方便。这也是她没有贸然随意买一辆二手自行车的缘故，每天跑那么长的距离，万一车在路上坏了不就糟糕了。
　　然而这车实在太贵了，平时白先生请吃顿饭也就算了，太过贵重的东西却是不能收的：“可是我不能……”
　　“呵呵，你刚刚也说了，我可是开红旗的人。而且这车我也不骑，与其放在家里落灰，不如送给朋友骑骑。”白先生笑道，“你收下吧，秦小同志，朋友之间的赠礼不论贵贱。”
　　秦筝真想要一辆这样的自行车，但是还有些疑虑：白先生送给她这么贵的东西，还如此雪中送炭，刚好是她缺少的自行车，莫非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可是她已经说明自己不会参与和苏联人交换机密资料了，白先生为什么还要给她这样的好处？
　　白先生似乎是看出了秦筝的疑虑，有些无奈地说：“秦小同志，你这是想太多了吧？我送你自行车就是我高兴，就算你不搞卫星了我也会送你的。我知道你是为国家工作的，不会受到金钱和物质的诱惑。多亏了你上次在采春阁没答应，现在我想通了，我也是公务员，如果我做了什么愧对国家和自己的良心的事情，那就是身死一百次也不足以谢罪了。”
　　她这话秦筝倒是觉得很对。搞卫星和当公务员，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国家工作。所以这工作不像是为了私人企业工作，可以跳槽顺便泄露点儿什么商业机密，为国家工作的人必须是有忠诚和道德的，知道什么是职业的底线。而和敌国交换机密资料这种事情，说得好了可以算是为了自己的国家的发展，说得坏了也是通|奸卖国的行为，做这种事情的确触犯了她的职业道德。
　　白先生都这么说了，大概也就表明她是真心只是作为朋友想送她一辆自行车吧。秦筝暗暗想到，像白先生这样的人，要什么没有？而她自己却是真的普普通通小老百姓一个，除了那点儿资料还有谁惦记？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把手里这点儿资料攥好了别泄露出去，收下自行车又何妨？
　　而且秦筝是真的很想要啊。
　　“那……那我真的收下了？”秦筝有些犹豫地试探道。
　　“有什么真不真的？这么大人了，怕骑车摔了不成？”白先生幽默地笑道
　　秦筝的脸上红了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洁的车辆，入手是一片舒适的坚硬光滑感。她抬了抬这自行车，感觉它轻得就像只猫，便再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心想事成么。

　　☆、第三十一章

　　赠送了这件礼物之后，白先生就坐公交车回去了。
　　告别了白先生，秦筝高高兴兴地骑上了她的新自行车。她不想立马回家，她想要骑得远一点儿，试试这自行车的性能。结果她一骑就骑到了二环以内，市中心的天|安|门附近。
　　由于最近和苏联的关系愈加恶化，在民间造成一些不满，发生了几起反对某些政府对苏决策的游|行，所以天|安|门附近还处在戒严中，自行车是不让走的。秦筝自然不会去讨那个不快，拐过弯，朝前门大街骑了。
　　前门聚集着北京上百家老字号店铺，新中国成立之后，又添了许多卖新潮玩意儿的商店，成为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商业街。前些年前门大街已经禁止通车，只允许行人通过，就连自行车也要推着走，现在周末有许多北京的和外地的游人。
　　秦筝刚得了称心如意的自行车，心里高兴觉得应该买点儿东西回去带给父母和小淼，于是便下了车推着走上大街。一路上路过了许多卖食物的、卖衣服的店铺，但看了价格之后却觉得太贵。走到大街尽头，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买，于是把车锁在外面，到尽头的一家新华书店转转。
　　这年代买书还是很贵的。但是知识分子向来很重视书，高尔基说“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虽然苏联社会主义已经被国人摒弃，不过这话却是对的。毕竟是为了学习为了进步，即使是贵也觉得值。
　　秦筝在书店里转了转，也不知该买什么好。自从小淼上高中以来她就很忙，并不太清楚小淼喜欢看什么书，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到底看什么书合适。而且她毕竟没有几个闲钱，如果买书就一定要买真正有用的，那些只用看一眼作为参考的，去图书馆不就行了。
　　以这种态度看，整个书店都没有什么非得要买的书了。秦筝看见了几本医学理论的书籍，觉得母亲可能会用到，但又不敢保证家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也没敢买。对于医学什么的，她还是不够了解，谁让她一上大学就学的是工程物理呢。
　　秦筝最终还是走到工科类的书籍旁边，看看有什么自己需要的书。然而这家新华书店毕竟是小些，这里有的值得一读的关于航天理论的著作，秦筝都已经看过了。她便随便看了一下其他物理方面的书。
　　有一本《相对论》，孤零零地被遗弃在角落里。那个叫爱因斯坦的德国科学家因为是犹太人受到歧视，离开了德国到了欧洲的其他国家，最后又到了苏联。然而现在却因为中国人对于和苏联有关的词语的排斥，这伟大的理论反而无人问津。
　　秦筝拿起那红色革质封面的厚本子，她大学已经学过有关的宇宙学理论，但是那都是借用图书馆的书上的课，她还没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书作为收藏。可是再一看价钱，顿时不想买了。
　　但不想买，秦筝还手欠地翻开看看，正好翻到“双子佯谬”的地方。那上面写着，“双胞胎中的姐姐乘飞船以光速远离地球”，秦筝甚至能顺着用自己的话说下去后面讲了什么。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些有关于星际旅行的想象实验，如果一个实验能有这样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背景，那么之后的计算再繁冗秦筝也不会觉得枯燥无趣。
　　这时候，她突然想到，卫星马上就要造出来了，也许以光速旅行也不会远了呢？
　　这时候她想到了苏联科学家齐奥尔科夫斯基发明的那个公式，那东西在她上中学的时候还算是新理论。当时她就觉得这个近似出的公式，很神奇，飞行速度和喷气速度的比值，等于初始质量和喷气后质量的比值的自然对数。如此简单优美的一个小东西，却可以预测火箭喷气之后速度。不光如此，人们也能够通过这个优美的公式，计算将火箭加到预定速度的大概燃料所需要的比冲。
　　它决定了，现在人类使用的化学燃料的喷射速度还不足以将火箭加速到更高的速度，然而还有比冲更高的燃料吗？或者，不是燃料，而是发生核裂变的物质？那样的自由中子发射的速度非常快，能够接近光速，那么是否能用有限的裂变物质，由此将飞船速度提升到接近光速？
　　秦筝认为这是一定可行的，然而具体需要的情况却还需要计算。这需要用到狭义相对论中对于不忽略相对论作用的速度算法公式，然而秦筝对此已经非常熟悉。她想现在就算算。
　　于是她到买了一份报纸，撕下广告页，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写起来。多亏了她的职业习惯，让她即使在周末口袋里也一直放着钢笔。报纸的纸质不是很好，钢笔水在上面很容易洇，但这只是闲来无事随意写算的草稿，所以也不在乎什么。
　　这很容易计算。秦筝先列出了火箭的动质量和静质量的关系，再列出喷气的动质量和静质量的关系，代入动量守恒和动能守恒方程式，然后经过几个稍有技巧的化简和运算，最终积分得到了一个几乎和齐奥尔科夫斯基的那个一样简洁优美的公式。
　　按照传统的观念，这个公式必定和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有一定关系。秦筝的科学素养告诉她，齐奥尔科夫斯基一定是这个公式在默认光速无穷大时的近似。
　　她把这个简洁的式子通过ln的特性做了级数展开，得到了一个冗长的式子，然而从这个式子可以看出，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是这个公式在航行速度和光速之比趋于零时的近似，和她的预测相符合。
　　然而，这个公式看起来可不像秦筝想象的那么乐观，倘若代入目前的喷气最高速度和几个接近光速的数值就会发现，原本在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中得出的尚且能够接受的质量比，在这个考虑了相对论作用的公式中就变得大到无法实现。
　　光速果真是一个囚笼，它极大地限制了宇宙航行。秦筝想到，然而宇宙是如此之大，光速相比而言却是这么的慢。这实在是……难以令人想象，并且让她感觉到些许从骨头里渗出来一般的凉凉的恐怖。
　　“光速真的是自然的吗？”她在那报纸上写道，然后又像是害怕别人看到一般迅速地用细密的线涂成黑色。
　　这时候这张报纸已经被写画得面目全非。秦筝把那公式的最简版抄在一本现代诗集的扉页，然后把报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
　　她把那本诗集拿去交了钱，骑着车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所述考虑了相对论作用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就是阿克莱公式，由瑞士航空科学家阿克莱推导出，也称为广义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关于阿克莱是哪国人在下还是翻了一眼自己以前写过的文才找出来嘤嘤嘤）。
齐奥尔科夫斯基是一个俄罗斯人（他提出齐氏公式的时候苏联还没有成立），然而由于本文设定苏联成立的时间较早，所以就直接归到苏联里去了。
齐奥尔科夫斯基真的非常厉害，是现代宇宙航行学的奠基人，宇宙航行之父，虽然年代比较早了，但他提出的思想到现在还对现代航天发展具有指导意义。现在的普通人似乎都不怎么说这个名字，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在下把阿克莱公式送给秦筝同志，希望阿克莱先生的在天之灵不要打我嘤嘤嘤……

　　☆、第三十二章

　　秦筝其实应该是见过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只不过当时她太小还不记得。后来等到秦筝上了大学，真正开始学习航天，那位伟人则已经与世长辞了。
　　齐氏公式描述了一种星际航行的模型，而秦筝推导出的这个，算是齐氏公式广义版的式子，则是描述接近光速的宇宙航行的情况。它显示了，如果要想真正可实现地接近光速航行，喷气速度至少要达到光速的一半以上。而这个速度，对于目前的聚变燃料都是遥不可及的，就更别提现在的火箭使用的化学燃料。
　　这对于秦筝而言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这就意味着原先她似乎还可以指望核聚变，但现在她明显只能到空间曲率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那里求得安慰了。到底什么时候人类才能真正在这星辰大海中航行呢？秦筝烦躁地打开那现代诗集的书页，读了几行她并不太能够欣赏的诗句，最终又把目光放在了扉页的公式上。
　　她想，即使这式子令人沮丧，也把它记录下来吧。于是她开始写了一篇名为《广义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探究》的小文章，把推导过程简单地写了几笔，然后代入了现在的几个化学燃料数据和可能的核聚变燃料数据，得出了现在的航天水平从理论上都不足以支持星系之外航行的结论。
　　然而她觉得这样写太过沮丧，末了又加了一句：“虽然光速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燃料火箭航行速度，但是我们并不要因此而失去信心。依照目前人类的发展速度，或许很快我们就将脱离依靠牛顿第三定律作为推进手段的航天技术，而过渡到利用宇宙粒子风等外界因素制作光帆飞船的时代。”
　　星期一的时候，她把这篇小文章带到卫星小组，顺手发表了出去。之后就没再管这事情。
　　一周忙碌而快乐的工作又开始了，接近光速的航行还离她们太远，她们还只是在为约7.9km/s的火箭而努力。
　　——————————————————————————————————————————
　　原本这一周的工作应当是非常轻快的。由于有效载荷的要求降低，整个火箭的设计都可以被快速推进，或许再过一两周就能有一个初步的总体设计方案，然后进入修改和计算机实验的阶段。
　　但是星期三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上面来了通知，说卫星小组的李勉东同志因为涉嫌违反保密法，而被停职了。卫星小组的工作暂停，每个人都要接受审讯。
　　秦筝完全不能想象，李勉东，那个坏脾气的、书生式的年轻人，平时是最注重名誉、爱惜羽毛的，怎么会做出这种受到众人唾弃的事情？如果是秦筝她自己这种政治坐标不明的家伙干了蠢事倒也正常，但是李勉东——她头脑非常清醒，非常能够区分“姓中姓苏”的不同，甚至有些过分在乎于这种细微的差异。虽然和秦筝的理想主义的爱国不同，但她确确实实是一个爱国之人。
　　而这样的人竟然可能违反了保密法，甚至是做到了让航天部停了她的职，还停掉了卫星小组这么重要级别的项目的地步，让人实在不敢相信。
　　不过对于国家重点项目的参与者犯错误，处理方式总是和普通人不同的，卫星项目不能收到太大影响。所以说是暂停，事实上只是实验室暂停，和真正的机密没太多关系的实验员和工程师回家待命，而十四个核心科学化还得继续上班。
　　上面的指令是中午下达的，午饭的时候实验室就暂停了一切实验，除了秦筝这是四个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走了个精光。卫星小组的组长，控制系统分组的魏请道同志召集卫星小组的人开内部小会。
　　魏请道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同志，从事航天事业三十余年，可以说是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一，几乎算是国宝级的人物了。在中苏关系没破裂的时候她就是中苏合作卫星项目的总负责人，和苏联好几个专家关系密切，然而在航天部整治所谓叛国亲苏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影响她的研究。
　　而今李勉东的事情竟然都惊动了这位先生，可见这件事情的影响之大。
　　秦筝和发动机分组的两个新人忐忑地去了。一直等到约定的开会时间，火箭结构分组的李勉东和赵卫奇没有来，剩下两个结构分组的新人也是神色惶惶的样子。
　　等到会议的预定时间过了十五分钟，赵卫奇才喘着粗气匆匆赶来，进入会议室的第一句话却是：“非常抱歉，我来晚了。李勉东同志被抓去上街批|斗了。”
　　“什么？！”其中一个结构组的新人惊叫道，看她的样子面色苍白，仿佛马上就能晕厥过去。其他人也像是炸开了锅一样低声议论起来。
　　魏请道同志连忙维持秩序，这个时候大家最是恐慌，就更要冷静：“同志们先别慌，小赵同志，你先说完。”
　　赵卫奇把原因和过程简要介绍了。并不是航天部的人对李勉东有什么处分，而是外面由学生组成的红卫兵团体听说了航天部有叛国亲苏的“犯人”，便趁着中午卫星小组的工程师、实验员因为实验暂停回家，从这里面抓了许多“犯人”要拉去批|斗游街。赵卫奇和李勉东中午出去的时候，正好被那些红卫兵堵了个正着，赵卫奇凭借多年踢球过人的经验侥幸逃脱，而李勉东却被那些红卫兵抓住了。
　　听闻是学生们的私自行动，秦筝松了口气，看来李勉东同志的违反保密法行为还没有定性。多半她只是被冤枉的，而那些学生毕竟都是些孩子，玩玩闹闹并无大碍。
　　然而卫星小组中有几位同志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听到了“红卫兵”这个词脸色都不一样了。
　　魏请道同志就属于其列：“看来事态已经相当严重。小李同志被他们带走，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但是上面对于小李同志的批示一定并非空穴来风，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各自小心，保护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无论如何国家卫星项目不能因此停摆，卫星小组还要继续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对还有些惊魂不定的赵卫奇说道：“小赵同志，小李不在的时候你暂任火箭结构部分负责人。”然后对其余所有人说，“明天可能会有检察院和军委的人来做逐一审查，现在大家先回到各自的办公区继续工作。”
　　魏请道同志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拿着她的茶杯向门外走去。
　　剩下的人相互看了看，有的已然明白了魏同志的意思，有的像秦筝这样的年轻人则还是一头雾水。不过都闹到检察院和军委那里了，事情已经是不小，还是谨慎地听组长的为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文设定的红卫兵和真实历史上的红卫兵并不一样。

　　☆、第三十三章

　　秦筝和发动机分组的两个年轻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并没把红卫兵拉李勉东和其他卫星小组的人去游街当回事儿。她不怎么看报纸，不过听母亲说起过红卫兵。那都是些大学生、中学生组成的团体，能有什么伤害力？但却把赵卫奇吓成那样，魏请道组长也说得这么严重，让她怀疑的同时不禁感到有些恐慌。
　　而秦筝本人向来对政治很不敏感，可是现在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有些怪异，感到已经不得不重视了。于是她停下手里的计算，问了叶梦明和温启新：那些敢在航天员门口逮人的红卫兵到底是何方神圣？
　　叶梦明放下手中稿纸，微微皱眉说道：“秦姐，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红卫兵的事儿早就在传了。”她喝了口水，低声讲道，“刚和苏联闹掰那会儿，国内开始整治亲苏叛国，拉人出去批|斗游街，还有什么‘净党行动’，都是上面的人为了解决底下‘姓中姓苏’的问题。但是这事儿不是越来闹得越大了么？最后不仅仅是上面的人做了，底下也开始有人自己带头做，反苏净国，维护中国社会主义红色的纯洁性，就成了所谓的红卫兵。”
　　“这是怎么……怎么？”秦筝有些不太能理解其中的逻辑。政府的人查办亲苏行为，怎么就演变成民间也一起进行反苏运动？而且这活动搞得这么大，都能到国家的航天部门口逮人了，这样也没人管吗？
　　“算了，还是我说吧。秦姐的政治常识的水平，已经大概和我这个莫斯科回来的差不多了。”温启新颇有些无奈地开口道，“光有上面的鼓动，老百姓躲闪还不及，哪会去做红卫兵呢？而且政府也不是吃干饭的，谁又真想引起人民内部斗争？只是因为中苏关系破裂，导致了一系列经济上和物资上的后果，在民众中引起了不满。”
　　“一开始只是为了清除国内原先扎根已深的亲苏思想，但那些原先所谓的亲苏派，多数是和苏联和欧洲有合作关联的企业和组织。物价上涨资源短缺，普通人首先是怀疑这些组织的成员，所以又被打成了走苏联伪社会主义的假社实资（假社会主义实际上是资本主义）派。加上上面的确是在严抓亲苏行为，有一些热血青年就以响应政府号召的名义对这些原先与苏联有关的私人组织和机构进行‘批|斗’，组成了所谓的红卫兵。”温启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然而，秦姐你大概也听说了，前一段时间的确披露了几个国家石油企业负责人的贪污行为，但法院并没有明说是否与亲苏叛国有关。这件事却是在民间引起了轰动，因此，红卫兵的批|斗的选择范围开始从私人组织和机构，渐渐扩展到普通个人和国家公共机构中，甚至认为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和国家领导人中也有假社实资的‘亲苏假社派’。那些所谓红卫兵的队伍已经非常壮大，他们连中央政府的人都敢批，咱们这些毫无实权的科学研究者又算什么？”
　　“这种事儿，上面的人也能容忍？”秦筝惊讶地问道。她还不知道她生活的国家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和闹剧有什么区别？那些学生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因为削减和苏联的经济往来，物价上涨资源短缺再正常不过，竟然还有人会觉得是那些寥寥无几的亲苏派搞鬼？
　　“容不容忍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是没人管的。”叶梦明插话道，“或许是默许，或许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和苏联闹掰本身就是一件脑子进水的事情，近几年国家领导人的脑袋都被驴踢了也说不准——”
　　“注意祸从口出！”温启新连忙喝止她。东西吃坏了还能上医院，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秦筝听她们这么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如果那些红卫兵真的这么疯狂，那么李勉东她们岂不是很危险么？况且，如果她们游街□□的时候挺不住真的认了罪，那到时候检察院和军委的人来了，岂不是正好有了证据吗？
　　想到这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严肃道：“不行，如果真是这样李勉东同志她们处境就危险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办法？”叶梦明摇摇头，轻笑道，“魏请道同志都说了，‘保护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卫星小组还要继续下去’。李勉东同志的名誉固然重要，但是项目组的任务才是第一位的。”
　　“岂止名誉？”秦筝有些恐慌地说，“要是李勉东同志太要面子和那帮学生认了罪，到了军委手里就是叛国的证据一桩，到时候就不只是名誉的事情了，是全家都要去蹲号子的！而且卫星小组的其他人也跑不了要被严查，而谁家敢保证没有几件苏联产的东西呢？”
　　叶梦明和温启新一听也明白过来，这事儿果真是闹大了。秦筝虽然对政治不敏感，但因果关系什么的还是搞得很清楚的。
　　“那……那怎么办？”温启新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惊恐。如果真是严查起来，她们这些回国留学生恐怕是最撇不清关系的。
　　“得去把她们救出来，实在不行，至少也得把李勉东同志带回来。她毕竟是小组的专家，和普通工程师还不一样。”秦筝低声说道，“这事儿不能让组长知道，我自己去，你们俩一个是留学生一个整天就知道泡男人，很容易被打成假社实资。”
　　这话刚说完，秦筝便推门出了办公室，一路跑着到了航天部一院门外。
　　批|斗游街，果不其然。
　　秦筝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的单位的大门口：一大群至少有三十几个带着红|袖标的学生，围绕着中间几个成年女子，一副乱哄哄的场面。那中间的几个人每一个都分别被两个大约是中学生的年轻姑娘压制着几乎跪在地上，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上面用蓝黑色记号笔书写的字样笔法还略显稚嫩，然而那“叛国亲苏”、“假社实资”的内容却是实打实的。
　　一旁的其他戴着红|袖标的学生——大约都是些初中生和高中生——高声喊着什么从各种激进的报刊和书籍上抄下来的话批判她们，或者用极其恶劣的语言侮辱。在这时候，那些甚至不太会说这些“专业用语”的学生们就拿起身边可以找到的碎纸、草叶之类往她们身上扬，仿若未开化的时候用巫术驱邪一般。
　　在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但这种场合成年人大都会回避，多数还是一些自己跑出来玩的小孩子。
　　秦筝从一团乱麻般的人群里看到了李勉东的身影，她就属于那带着高帽子被批|斗的之一，由于她个头不是最高的，衣着打扮也没有什么特点，所以反而没有被那些学生过多关注。但是头却压得最低，仿佛被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就是对她人格最大的侮辱。
　　大约也是了吧，秦筝想到。她连忙跑过去阻止这些学生愚蠢而疯狂的行为。                        
作者有话要说：　　保佑这章不被锁……
然而却因为里面出现了“红|袖”被锁了一次……

　　☆、第三十四章

　　秦筝走过去，试图从这些高度投入到批|斗活动的学生中找到他们的带头人，然而在这混乱的场面里却是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根本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秦筝不禁皱了皱眉。这真的是正规的红卫兵么？好吧，红卫兵也无论正不正规吧。但是这样的学生团体还敢在航天部门前逮人，果真是小孩子头脑发热么？
　　那些年轻的中学生们把灰土和碎纸扬得到处都是，一定要给这些“汉奸”、“卖国贼”一个“灰头土脸”。秦筝在外围喊了几句，但是声音很快就被更多的尖细稚嫩的嗓音淹没。那些单独听起来很清脆的声音集合起来竟然如发动机无规律的噪音般异常刺耳，几乎令人无法忍受。
　　够了，真是够了。秦筝看到这些红卫兵里面，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是男孩子，而且低年级里面男孩子居多。而这些男孩子甚至要比年轻气盛的小姑娘还要狂热，声嘶力竭地喊着“净化血液，剔除汉奸”或是“达到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云云，声音汇聚成一股纷乱扰动的河流。
　　而且他们不仅要喊，还要真的“打倒”。秦筝看到有一个小男孩儿拿起地上的石头，使足全身力气打在那已经跪在地上的工程师身上。其余的学生看到还可以有这种打倒的“实际办法”，就争相效仿起来，也不在于是不是让她们“灰头土脸”了，纷纷捡来路边的石子打起来。纵使每个石子的动量都不大，那可怜的工程师也被打得不得不低下头躲避，偏生手被后面的两个高年级姑娘拽住无法遮挡，好几块石头就直直地打在脸上。
　　秦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气之下直冲进那包围圈，对着一圈喊着口号扔碎纸石块的学生高声吼道：“都给我停下！”
　　她这回的声音实在太大，站得位置又引人注目，疯狂的学生们终于停了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成年人还是有些恐惧的，只不过他们自以为站在正义之上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所畏惧，但是猛然间有一个强大的阻止的声音，依旧会起到一定威慑作用。
　　秦筝看到这些学生暂时愣住，继续吼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指着旁边不远处航天部一院的牌子，“中国国家航天技术研究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单位吗？！你们知道你们现在批|斗的这些是什么人吗？！她们是国家卫星项目的工程师和专家！她们为国家科技发展工作！”
　　秦筝吼道：“而现在，她们本应该去做她们的实验！但现在她们却还在这儿浪费时间！你们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吗？！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她的这番话吼出来，的确是喝退了不少年幼的学生，甚至那几个负责压制这些工程师和李勉东的女孩子也松开了手。
　　但是很快就有学生发出了反击，一个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子站出来喊道：“正是因为她们身任要职却亲苏叛国，才更应该批|斗打倒！你为亲苏派说情，我看你也是亲苏叛国！打倒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
　　“打倒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下面立马就有学生响应。
　　还有的学生对秦筝说道：“我看你不像汉奸，但你不要被汉奸骗了！你们这航天部里一定有汉奸，否则为什么主席同志要停你们的项目？！”
　　立马有人附和：“就是，不要被汉奸骗了！汉奸就藏在你们周围！”
　　该死的，果然这些学生是闻风而至。可是如此机密的卫星小组内部信息，连航天部里其他团队的人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散步给这些外界团体的？
　　这下真不好办了，但是秦筝知道不进则退，这时候不管有理没理就要比嗓门大，把这些学生吓住：“扯淡！”
　　这声“扯淡”把一多半学生喝住了，那些原本还欢快地撒着碎纸扔着石子的男孩儿们被这一声吓得停住了动作。
　　“老子今天一整天都在航天部里，有关停项目查汉奸的信息一个字也没听到过，反倒是听到这外面你们在这儿嚷嚷！这是扰乱社会治安，你们懂不懂？！”秦筝骂道。
　　说到“扰乱社会治安”，这些小孩子们都有些怕了。然而那个戴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女孩儿毫不惊慌地和面前的成年女人对峙：“你没听说，就当是没有了吗？！我们可是得到了可靠地消息，你们这个项目组里一定有汉奸！说不定，不是她们，就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孩儿的声音：“队长！队长！她不是汉奸！队长！”
　　那个被叫做队长的女孩儿回过头去看，秦筝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从远处正跑来一个穿着中学生校服戴红|袖标的男孩儿，脸前的齐刘海儿一颠儿一颠儿的，正是那小画家林采蘋。
　　小采蘋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女孩儿和秦筝跟前，小脸儿红成一片，指着秦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队长……这个人……是好人，不是汉奸……我可以作证！”
　　秦筝十分诧异。她真没想到自己在这孩子心目中印象这么好，她还以为小画家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人贩子对待了呢。
　　“林同学，你认识她？”那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怀疑地看着林采蘋。
　　林采蘋连忙点头：“认识。她叫秦筝，是个搞卫星的。她真的是好人！”
　　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这才皱着眉头，颇有些老气横秋地微微仰头看着秦筝，沉声说道：“我们小队有人给你作证，你可以走了。”
　　秦筝着实无奈：这孩子什么逻辑，她本身就是自己来的，想走就走好不好？不过这个可以让人作保的逻辑却可以利用一下：“等等，我证明了我是好人，而这个人——”她指了指一直低着头的李勉东，“——她是我朋友，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她也是好人，只是碰巧被你们抓来的。我们院长现在还找她有点儿事儿，你们能不能也放她回去？”
　　“这……”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有些犹豫，大概在她的小队里没有这条规定。不过很快她就理清了思路：“不行，要是你保了她，她再保别人，最后就不剩人了。”
　　秦筝心说这小子倒也明白，然而好言劝道：“我保证只带走她。她是确定了的好人，别人不是确定的。何况她现在的确是有急事儿。”
　　“队长，你还是放她们走吧，卫星小组的确是为国家好的。”林采蘋竟然也为秦筝她们求情道。
　　那戴黑框眼镜的小队长看自己的队员都求情了，最终还是同意了秦筝把李勉东带走。她恐怕是觉得这个瘦弱的传统书生样的知识分子干不出什么卖国的事情吧。
　　秦筝连忙扶起李勉东，顾不上向小采蘋道谢便匆匆回到了航天部的院门里面。
　　这帮学生真不是好惹的。                        
作者有话要说：　　球果（孢子叶球的两个字简称）：小采蘋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唉……
秦筝：TMD孢子叶球，你敢再说一个我不像好人试试？！我要告你诽谤！
球果：别激动嘛同志~小心在下一个手抖把你写到号子里去~
秦筝：哈哈哈，没门儿，白先生会来救我的(-_,- )
球果：那就把白先生写到苏联去~
秦筝：……航天部不会坐视不管！
球果：那就先开除职位~开除党籍~
秦筝：……我母上大人不会坐视不管！
球果：那就先把她老人家写到号子里去~
秦筝：……公理自在人心！人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球果：那就把红卫兵再写多点儿好了~人民没空管你~
秦筝：……
球果：没辙了吧~（欠扁）
秦筝：够了！！！你信不信我掐死叶梦明让你另一篇文没法写？！
球果：……大人饶命ORZ
↑↑↑我能说这是一个剧透么？
伪更声明：
在下高三狗，近来（泛指今年这后半年到明年高考之前）较忙，更文每周肯定保证更，然而并不能确定到底哪几天更、更多少……
对于观看有诸多不便还请见谅。

　　☆、第三十五章

　　秦筝拉着李勉东一路小跑进卫星小组的办公楼，才真正松了口气儿。
　　她把李勉东扶到沙发上，又赶忙给她倒了杯水，却不是喝的，而是先沾着水用纸擦掉她脸上的土灰和落叶。秦筝知道对于李勉东这样的人，名誉和尊严是要比人身安全还珍贵的。
　　她聪明地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有些小心翼翼问道：“勉东同志，你没事儿吧？”
　　然而李勉东只是低着头，抬起一只手微微摇了摇，声音如耳语般地回答道：“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秦筝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她不太适应看到别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作为一个女人让别人看到这副样子本身就是一种耻辱。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装作没看到她落魄的样子。“那……那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工作吧。你或许先和魏请道同志说一声——”
　　“不用了。”李勉东低着头回答道。
　　“什么？”秦筝有些惊讶，心里有种更加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勉东接着说道：“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小秦，你不该管我的。”
　　“不不不，勉东同志，我去拉你回来不只是为了你，”秦筝连忙解释道，“你知道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整个小组都会受到严查，到那时候就——”
　　“卫星小组不会有事的。”李勉东低声说道，却又抬起了头。她的目光透过沾染了碎纸片的发梢和已经被灰尘模糊的镜片，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深沉。
　　秦筝被这目光一惊，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李勉东直视着秦筝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小秦，我在为你们铺平道路。”
　　而成为了秦筝听到李勉东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卫星小组的门外响起了警铃声，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办公楼，拉起李勉东就走。秦筝吓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就要冲上去阻拦，然而却被其中一个警察推开。很快这些人就把李勉东塞进车里，那警车响着警铃没几秒便消失了。
　　李勉东就这么被带走了。而秦筝手上还拿着刚刚给她倒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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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秦筝就明白了过来，李勉东的事情，已经不是被怀疑而待查，而是根本已经下了定论了。然而她不能相信，这样骄傲严格的人怎么可能做叛国的事情。她觉得李勉东是被冤枉的，想要找到证据，但组长魏请道和航天部一院的其他高层领导，却仿佛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一般，没有一丁点儿表示。
　　她知道李勉东刚被抓走，这时候人人自危没人愿意和她扯上关系。更何况她们恐怕也不太清楚，找这些人也是白瞎。她需要找知道更多信息并且更有权力的人。
　　于是，继因为戴苏联围巾被找谈话之后，秦筝又一次来到了航天部部长的办公室。
　　面对着这扇门，秦筝心里是气愤的，然而待她真正推开门，心里的气儿却消了大半。她知道气愤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凡事都要讲理。
　　“秦同志，”部长和上次一样，依旧坐在她那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你来是为了李勉东同志的事情。于此我只能告诉你，那已经证据确凿无法挽回了。然而我还有别的事儿跟你说。”
　　秦筝原先想好了一大串说词要试图让部长相信李勉东是无辜的，此时得到了这个回应却全都无法说出来了。什么叫“证据确凿”？真的有所谓证据？难道说李勉东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部长……”她觉得自己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部长李同志不可能——她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没有冤枉。物证齐全，刚刚来了电话，李勉东承认了其泄密的叛国行为，已经结案了。”部长语气平淡地说道，“倒是你，秦同志，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秦筝从对于李勉东事情的愤慨和迷惑上，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
　　“你公开反对红卫兵，当众带走正接受批|斗的李勉东，光是这两条就够你忙活了的。”部长叹了口气，她心里一定在想着，这些年轻人怎么如此不知分寸，“而且，我们查档案的时候才发现，你刚刚发表了一篇题为《广义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探究》的文章。”
　　“那只是学术研究！”秦筝辩驳道。
　　“但是你知道，齐奥尔科夫斯基是苏联航天科技的奠基人，你在写这东西的时候，考虑过它的政治意义吗？”部长语气平和地问道，仿佛并不是在质问，而只是询问今天天气怎样。
　　秦筝感觉到恐慌，她知道部长如此反常的态度，很可能意味着……
　　又是在她意料之中，部长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实话我真的非常抱歉，这原本没有你什么事儿，不过，秦同志，你恐怕很快也将要接受审查了。”
　　秦筝感到一阵眩晕。她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她如此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和苏联牵扯到任何联系，但最终却是因为一篇小论文，和试图去救一个不该救的人——不，那不是不该救的人啊，她虽然和李勉东的个人关系并不是那么和睦，但毕竟是在一条战线上工作的同志。她知道李勉东不是那样的人，不管她做了什么，都不可能是真的有害于国家。“我在为你们铺平道路”，啊，她这么说恐怕已经预料到自己将要被带走了吧，然而也正因为她这么说，才更加确定了，李勉东并没有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情，她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和苦衷……
　　她在为我们铺平道路，秦筝悲哀地想到，而我们却要这样抛弃她。然而也正是因此，她突然明白了，李勉东同志不管做了什么，如果她真的是为了给卫星小组铺平道路，那么她们这些人就更应该珍惜自己的身份，不要让自己轻易地被怀疑上、被红卫兵或者什么别的组织抓到把柄。无论李勉东同志究竟为此做了什么，她们应该更加珍惜能为卫星项目工作的时光，争取早日完成这个她们共同的梦想。
　　秦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部长，那我……我还有任何挽回的机会吗？”
　　部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露出了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到的一丝无奈的笑容：“军委和检察院的事情，我也不能有所改变。不过航天部会尽量消除对你不利的记录，毕竟，我们经不起再失去任何一位专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还在看的同志们，请多少试着搭理下在下吧……
在下现在一周只休息一天，真的感觉心好累……

　　☆、第三十六章

　　秦筝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发动机分组的办公室，一直到叶梦明和温启新给她灌下一杯热茶之后才有些缓过神儿来。
　　说实在的，她有些自嘲地想到，只不过是审查，况且部长都答应了消除掉她戴苏联围巾和发表那论文的记录，她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她家从祖母那一代、还没建国的时候便是积极响应革|命、为建设祖国做出了很大贡献的工程师，到了她母亲也是参与了国家高等教育改革和新制度构建的医学教授，她自己也是国家重点战略项目的科学家，对得起“又红又专”这名号。
　　在和苏联关系破裂之后，她的母亲和祖母虽然心里也不舒服，但依旧坚决地封存甚至是丢弃了家里许多苏联产的物品。其中甚至包括她祖母在建国初期和苏联工程师一同参加铁路建设、被国家颁发的纪念奖碑，和她母亲在大学任教期间和一位有着莫逆之交的莫斯科大学医学教授往来的信件，都因此而被销毁。这样的坚决和魄力，她相信即使那些人来搜查她们家，也只会被她祖母和母亲的爱国精神所感动。
　　然而，她却依旧没来由地心里发寒。
　　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错误都没有犯，却依旧得到了这样的报应。这公平吗？随随便便地怀疑别人，随随便便地对别人进行停职审查，甚至是丝毫不顾及别人的名誉和尊严往她身上扔石子、扬土灰？这是代表着正义的法院和警察该做的事情吗？这是号称代表着人民的红卫兵该做的事情吗？
　　她感到整个世界都开始疯了，然而谁能救救她呢？是能救救李勉东呢？
　　秦筝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绝望和无力，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无论是谁，赶快做点儿什么改变这疯狂的现状吧！无论是谁！
　　如此想着，她望向东方天|安|门的方向。她虽并不认识几个现在在任的国家领导人，但也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够改变些什么。
　　主席同志啊，我的好主席同志，如果您真的能听到我的心声，就请点醒那些疯狂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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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祈祷是没有用的，因为奇迹只是努力的另一种称谓。而墨菲定律又告诉我们，你最不希望的发生的事情反而更可能发生。
　　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的时候，秦筝已经等不及赶紧回家处理掉自己的任何与苏联有关的东西了。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坐立不安，连带着叶梦明和温启新也完全慌了神儿。她们三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年轻人，专业能力也许是高超的，但面对这种关系到政治和个人名誉危机的时刻，真是紧张的一点儿办法也想不出来了。
　　事实上叶梦明和温启新倒比秦筝更慌张，不光是因为温启新是莫斯科大学留学生、叶梦明有些许作风问题，那其实都是无伤大雅的。真正让这两个新人感到不知所措的是，倘若秦筝被停职查办，那么发动机组的重担就压在她们两个头上，而现在其实发动机设计的大方向都是秦筝在规划的，她们俩只是在学习和处理细节而已。
　　发动机组是所有分组里唯一只有一个原先的专家的分组，但实际上却是负担最重的，光靠两个新人自学肯定是不行的。要是秦筝完了，发动机组就真的完了，而叶梦明和温启新也就要变成“阻碍国家战略项目进行”的千古罪人，或许落得个比革职还糟糕的下场。
　　然而就在这三人心中忐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竟然被敲响了。
　　秦筝吓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然而又自我安慰道，幸好那三本苏联航天部的资料已经看完、抄录完而处理掉了，现在搜查办公室纵使是军委的人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反而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更何况此时来的人多半是魏请道同志，来和自己交代一下进一步的安排。
　　如此想着，她终于有了一丝勇气去拉开了门，然而门后面出现的人却差点儿没把她吓出心脏病：竟然是那漂亮的纺织厂男工——郑梅音！
　　“你怎么来了？！”秦筝有一瞬间简直想掐死他。该死的，现在正处在卫星小组的多事之秋，偏生这个不属于航天部的男人出现在这里，还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不是明摆着让别人找自己的把柄吗？勾连外部人士便于向外泄露机密，而且这男人还真的找到卫星小组里来了，简直就是违法泄密的“确凿证据”啊！
　　她突然有些走神儿地想到，李勉东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确凿”的证据被诬陷的呢？
　　不过她已经无暇细想，赶忙把郑梅音往外推：“你快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郑梅音并不知道此中缘由，他也是碰巧在路上听说了有个叫秦筝的在这卫星小组工作才找上来。毕竟，对于现在社会开放程度已经大大提高的现状而言，男孩子去主动去单位找自己的女朋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秦筝还不是他女朋友，他到单位去找个人也是很正常的。
　　而现在，这个上周六还同床共枕、答应他再见面的女人却不耐烦地把他往外推。
　　郑梅音心里觉得委屈。他虽然受到了不少现代自由恋爱的开放思想影响，但却也不是放荡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喜欢的人，他是万万不会和她上|床的。可是这女人却如此对待他，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是一路货色，吃到了嘴里就开始厌烦了吗？
　　“什么叫不是我该来的地方？！”郑梅音也不是一个能够忍气吞声的人，尖叫起来声音比秦筝还大得多，“你说好了你就在这儿，让我来找你，现在又不承认了是吧？！”
　　他这句话不说还好，他话音刚落，秦筝就在走廊拐角处看到穿着黑制服的检察院的人正在往这边走来，这么说他这句很有嫌疑的话已经被那些人听见了。
　　这下真的是闹大发了。
　　秦筝感到肾上腺素激增，血压升高直顺着颈动脉往头上泵，一瞬间眼前一片白光。然而她没有晕过去，她的大脑在这危急时刻还在运转，并支配着她的身体做出迅速的反应。
　　她们准是要把他当做自己泄密的途径的证据，所以一定要撇清和这男孩儿的关系！不光是为了自己，而且郑梅音的确是再无辜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男人卷进来！
　　秦筝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被指控有作风问题至少比戴上泄密违法的帽子好。于是装作没看到那些黑制服者的样子，对郑梅音冷笑道：“我承认过什么？只不过是玩玩而已，你当什么真？难道没听说过女人在床上说的话都不可信么？都是好聚好散，你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还出来玩个什么？”
　　郑梅音见她果真是这副反应，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愤恨地去拉秦筝的衣服要让她解释明白。
　　这一闹起来场面就乱了，秦筝装作惊愕气愤的样子使劲儿推开他，任由那柔软的身躯撞到对面的墙上：“哈，发起疯来就打人么？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时她装作才看到那些走过来的检察院的人，连忙辩解道：“呦，检察官同志，您别看错了是他先拽我的啊！我这是正当防卫！”

　　☆、第三十七章

　　郑梅音听到她这么说，差点儿没气晕过去。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位秦大专家就是这样道貌岸然的货色，没上|床之前装得挺像个绅士，结果搞到手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了！他竟然会看上这种人渣，他郑梅音简直就是比那蒙住眼睛被骗得团团转的驴还蠢！
　　“你这人渣！我瞎了眼才搭理你！”愤怒的男孩儿一时间忘了被甩得撞到墙上的疼痛，扑上去一定要扇她几个耳光、在她脸上挠两道才行。
　　秦筝看到他要动真格的，作为女人也不能伸手打一个男孩子，便连忙闪身躲开，一边还对那几个黑制服说道：“啊，检察官同志！您快管管啊，这泼夫要打人了！”
　　那三个检察院来的人也是惊讶不已，原本秦筝这案子只是因为和李勉东有关牵连出来的，所以检察院的人也并不是很了解秦筝本人，没想到却看到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不过身为人民公仆，虽然这种日常琐事并不是职务范围内，不过劝劝架还是应该做的。一位看似是副职的年轻人上前拦住秦筝防止她打那男孩儿，而另一位年长者上前挡在郑梅音前面，语气温和地劝解道：“这位同志，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郑梅音看到这三个女人如此严肃的打扮，也能看得出她们身份特殊，心里虽然对秦筝有无比怨恨但也不敢再闹什么，只得擦着眼泪哭诉道：“这人渣欺骗别人感情！航天部怎能任用这样的人！”
　　他能说出这句话，秦筝便放心了。这种时候，他越是说秦筝的坏处，就越是能够让这三个人相信他不是秦筝泄密的渠道，从而秦筝的从犯嫌疑也就小些。他就算把秦筝骂成抛夫弃子的陈世美，由于对国家重点战略项目的差别优待，秦筝也顶多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扣工资、扣奖金、写检讨书反省，而不会被直接拉去蹲号子。
　　那个拉住秦筝的年轻人看了看那年长者，小声问道：“徐同志，您看这？”
　　这个时候，一般人恐怕都会觉得，这男孩儿和泄密肯定没什么关系，所以让这事儿不了了之了，然而那位年长者却又是万分的小心谨慎，对在一旁“观战”的另一个女人说道：“先把这位男同志带去问问。”
　　秦筝听到这话，心中反射性地一颤，但是又想到郑梅音本身也什么都不知道，能问出什么来？所以也不慌张，任由那黑制服的女人好言好语把郑梅音劝得离开。她听那女人劝说郑梅音的方式，一看就是专门学刑讯出身的，搞不好是检察院请来的公安的人，不过好在郑梅音真的是无辜的，她们即使用上这世上所有的刑讯手段，也不能让一个人说出他不知道的东西来。
　　虽然知道现在郑梅音心里肯定已经恨死自己了，不过在这种非常状况下，能保住他的名誉就已经是万幸了。况且让他对自己失望也好，秦筝说到底也并不是很喜欢他。
　　之后，这一个年长一个年轻的两个检察官在接待室对秦筝进行了一番询问。大概是因为明白关键的问题还是需要从证据中找答案，她们问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问题。秦筝也知道这帮人要想查什么都能查出来的，所以也都如实回答了。
　　说到底她最担心的是白先生的事儿，自己身上看似最有疑点的地方就是有这么一个有钱而有些亲苏倾向的朋友，而且白先生却是也曾引诱过她做泄密叛国的事情。虽然她没有同意，不过这事儿的性质足以让白先生在号子里蹲大半辈子了。无论如何白先生是真的想帮她，她不能牵连到白先生。
　　幸好这些普通问题中并没有什么涉及到秦筝的私交的。她们似乎不太关心秦筝和那些非专业人士的交流，或者是她们认为有关于秦筝私交的部分还是需要从记录而不是口述中寻找。
　　在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答着的时候，对于郑梅音的审讯结果已经下来了，结论是他和李勉东泄密事件没有关系，而且事实上他对于秦筝始乱终弃的指控也不能成立。
　　于是那检察官告诉秦筝，此事正在严查之中，在此期间她不能离开航天部一院，所以她将在航天部招待所住下，一直到结果出来之后再做下一步决定。
　　——————————————————————————————————————————
　　秦筝继和郑梅音同床共枕那次之后，再次在招待所开了房。这时候她心里虽然有些忐忑，可还是有些许自信的，相信她们不可能找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信息和证据。不过这种信心很快就破灭了。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温启新匆匆赶到招待所找到她，给她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苏联航天部秘密资料的事情，被发现了！
　　“什么？！”秦筝一下子瘫坐在床上，仿佛全身的骨骼都碎裂了一般。
　　这怎么会？这怎么会？！
　　“那些书不都处理掉了吗？！”秦筝惊恐地低声问道。
　　温启新也是一脸难色，摇着头声音颤抖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看了那三本中文翻译，立马就认定了那是苏联人的资料，又回去在里面找到了许多证明它来自苏联航天局的证据。”
　　这并不奇怪，秦筝她们原本就没有要故意掩饰那是从苏联来的东西，只不过把那些重点的说明和参数翻译成中文而已。里面甚至还有许多用词是原先的俄语翻译名，只是一般非专业人士看到这样的资料册子，并不会把它和苏联联系上。
　　然而谁也没想到，除了她们三个真正见过那苏联人的资料的人，竟然还有人能敏锐到只是搜查的时候看一眼便猜测出那和苏联有关。那三个人竟然能看出这些东西里的门道，也算是内行了吧！她这回是真的栽了，也许还会拉上温启新和叶梦明。唉，能够栽在内行手里，也算是荣幸了吧！
　　“哈，哈，哈。”秦筝突然悲凉地笑起来。
　　温启新和叶梦明原先还在担心她被查办了，她们俩弄不好发动机，现在好了，三个人一起进号子，在里面还一起研究发动机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上内容也侧面体现了一个事实：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投机取巧钻空子的行为很容易埋下隐患。
（不，其实是体现了：在翻译文章时正确使用音译和意译方式有多么重要→v→

　　☆、第三十八章

　　秦筝叹了口气，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温启新的肩：“小温啊，趁着现在你个小叶还能走动，赶紧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吧。把那些有嫌疑的物件都处理掉，免得连累家人。对了，如果还来得及，帮我也给我父母带个信儿，让他们好好清理清理。”
　　温启新急了：“秦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个人反正是绝对相信你没有敢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卫星小组的事情，你怎么不和她们说那些资料的来历？说到底，那些东西的来历就算是我们你也没告诉过！”
　　秦筝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不能说——我怎么能说呢？”
　　她自认和白先生是君子之交，在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把朋友供出来？何况她根本不知道白先生是什么工作、什么身份，倘若白先生真的是什么保密级别更高的特工，这事儿如果贸然说出来，对白先生的影响或许比对自己更大。白先生能把这些东西给她就是信任她，她又怎么能辜负朋友的信任？
　　温启新皱了皱眉，又复而有些怀疑地问道：“秦姐，你为了得到这些资料，真的什么也没做吗？——我不是怀疑你，可是检察院的人也会这么怀疑的。”
　　秦筝知道她说得对。她自己的活动范围被航天部限制得很严格，不可能和苏联的任何人还有往来，她不能单凭自己和苏联航天部交易来弄到这些苏联人的机密资料。然而她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白先生究竟是通过怎样的手段弄到的这些。虽然她说是她那个俄罗斯男朋友弄出来的，但也许其中真有什么违背中国法律的成分？
　　秦筝淡淡地说道：“如果她们怀疑，就让她们怀疑去好了。我不会说任何事儿，何况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她突然对温启新笑了笑，“只是可惜你和小叶了，咱们仨就这么一起去蹲号子，我真是对不起你们。”
　　“秦姐……”温启新低低地叫了她一声，“无论怎样，你肯定没有对不起我们俩。我知道你所做的都是为了发动机设计……”
　　发动机设计么？发动机设计啊。
　　她的发动机，她的卫星……
　　她的，星辰大海。
　　然而这一切都将离她远去了，却少了发动机分组的卫星小组真的能继续下去吗？就算能，她也再也看不到她的卫星了，或许□□也将会有卫星，但那已经和她无关。秦筝一时间有些眩晕，然后直直地倒在了床上。
　　她其实听到了温启新慌乱的呼唤，然而却任由自己进入噩梦之中。
　　她梦到她进了监狱。监狱是一个火箭的样子，她走进去，走到那有效载荷的部分，然后火箭被调转过来，直直地向地底钻去。这火箭型的监狱，就这么带着她进入到了地心里，忍受超高的压力和滚烫的熔岩，并且再也不能看到一丝一毫的蓝天。
　　秦筝在梦中尖叫着，几乎是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个梦境。当她睁开眼的时候，这个梦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然而却发现四周的光线很暗，看看表还不到四点。
　　大约八点航天部开始上班的时候，检察院的人就回来吧。她想到，也许这就是她最后自由的四个小时了。
　　必须做点儿什么。
　　卫星项目可以没有她，但她不能没有卫星、中国不能没有卫星。哪怕是在监狱里，她也想要看着那颗曾经属于她的卫星升上天空，代替她走进她的梦想，她的星辰大海。
　　而只有两年的时间，现在也只剩下一年半了。发动机组全军覆没，要想再找发动机专家很不容易，也很难接手这发动机的设计工作。那么就让她用她最后的时间做完这个设计吧，可以给以后接手她们的工作的新人作为参考。
　　秦筝拿来她的资料包坐在窗前，对照着过去的各项数据，在演算纸和记录本上计算起来。来不及去计算机实验室了，她就代入近似值计算，然而渐渐地她竟然发现原本存在着诸多问题的发动机模型竟然在近似值的理想化条件下逐渐清晰。原本难以控制的预计轨道也渐渐地有了一条确定的曲线。在统计力学的估算下，甚至那些无法避免的不可控震颤也逐渐收敛成一个确定的范围。
　　各种计算的结果都表明，秦筝她们原先的发动机设计方案是完全可行的，只是还有一些细微的地方需要略微的调整。
　　然而究竟是怎样的调整呢？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生怕计算的时候出了错误让她错过得到正确结论的良机。她感到这就是一场演算纸上的博弈，而她一定要找出隐藏在诸多变量之后的本质。
　　喷气流达到音速的位置……
　　最合适的喷嘴截面面积……
　　氧化剂的每秒喷射体积……
　　这都是细枝末节，细枝末节的东西。真正的缺陷在哪儿？真正能够影响到全局的缺陷在哪儿？
　　秦筝一边疯狂地演算着一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掠过那些可能的不稳定项。她知道她们的方向是对的，所忽视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藏在暗处的缺点。
　　只要找到那个点！
　　这一刻她完全失去了自我，就像是一缕具有思想的数据，融入了这庞大而复杂的数据河流中，企图找到那不稳定的漩涡的起源。一时间她仿佛被迷惑了，被困在这些驳杂的数据漩涡中停滞不前，然而时间却在飞速地流逝。
　　很快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很快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很快又过去了半个小时……秦筝突然想到，她就是那只被时间的阿基里斯所追捕的乌龟，倘若每一次看表剩下的时间都减少一半，那么她可以看无数次手表，却依旧被阿基里斯追上，送到那个永不见天日的牢笼中，沉到炽热而阴暗的地心。
　　不，她明明快要找到了，明明刚刚已经很接近了——难道是计算错误？可是面对演算纸上写满了的算式，惊人的数量让她根本无法去寻找。
　　距离八点只剩下十五分钟了，而且她不知道检察院的人到底会早些到达还是晚些到达。可笑，这预估的时间期限的误差范围不过在±10分钟，但对现在的她而言却仿佛是无穷大和无穷小的区别。
　　被带走永远地离开卫星小组，或许是二十五分钟后，或许是五分钟后——那又有什么区别呢？秦筝悲哀地想到，手里的计算依旧没有停止，她只是希望能把那个缺陷找到。
　　突然，秦筝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惊得把手中的铅笔掉到了地上。
　　她们来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了！
　　秦筝不死心地弯下腰去捡那铅笔，然而因为手太颤抖反而把那笔推得远了。她用左手握住颤抖的右手去捡那铅笔，感觉到右手的手腕上都是一层薄汗。
　　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了。
　　是——
　　招待所房间并没有上锁的门被人拧开。
　　秦筝顾不得去捡那在地毯上滚动的铅笔，此刻她绝对不能让这个发现因为自己被带走而埋没。她对着那门后的人叫道：“不能用摇摆发动机！要用燃气舵！要用燃气舵啊！！！”
　　然而，门被推开了，出现在秦筝眼前的却是航天部部长。
　　“秦同志，”她说道，“检察院和军委撤销了对你的指控。”
　　秦筝“砰”地一声瘫倒在了招待所的地毯上。

　　☆、第三十九章

　　李勉东被以违反保密法的指控被告上法庭，赵卫奇接替了火箭结构设计分组的负责人职务，而秦筝回到了发动机分组，那疯狂的一切仿佛从没发生过。
　　秦筝终于找到了原先发动机设计方案的问题所在，不要用摆动发动机，而要用燃气舵。因为液体的氧化剂和固体的燃料结合，在燃烧时内部的喷射和燃烧速率变动性就较大，用摆动发动机旋转整个燃烧室的方式让火箭喷气方向改变会引入较大的不稳定因素。而齐奥尔科夫斯基提出的燃气舵方式则不会被燃烧室内部的压力不均匀影响，直接改变喷气角度，虽然会损失一部分动量并且燃气舵本身会磨损，但是对于一次性使用的火箭而言却是合适的。
　　有了这个思想，火箭发动机的设计很快就能定下初稿。但是卫星小组的其他人不认为在这方面催秦筝有什么必要，她实在是受到了惊吓，从招待所出来之后就精神恍惚着。而温启新和叶梦明也都是差不多的状态。
　　航天部的人虽然不知道上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对这三个人昨天还是严查今天又是不予追究，不过李勉东已经失去了，能保住这三个也是莫大的幸运了。
　　秦筝上午在办公室呆了一上午，下午就回家休息了，星期五也请了病假没有上班。
　　她父母知道自己家的孩子在单位受到了惊吓，也不多问什么只是让她好好歇着。这期间卫星小组的组长魏请道同志又打电话来问候，顺便提及了今天温启新和叶梦明也请了假没来上班。
　　秦筝明白，那两个年轻人当时只会比自己更惊惶，现在竟然又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这个落差自然会让她们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只是希望她们不要被吓得不敢上班了才好。
　　星期五，秦筝没有碰发动机一下，度过了她十年以来第一个完全脱离航天专业的一天。
　　到了星期六早上，秦筝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想到上个星期六好像还答应了什么人什么事情，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觉那是对郑梅音许诺星期五舞会的时候再去找他，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何况现在的郑梅音怕是已经对她完全失望了吧。
　　她像平常那样洗漱，看到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发觉自己的眼睛周围甚至有了一圈青色。她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如此精神脆弱的女人，到底能成什么大事？然而现在，火箭发动机的担子可是结结实实地压在自己和那两个新人的肩上。
　　秦筝想到，自己需要变得坚强起来，这个世界快要疯了，这时候一定要保持住自己的清醒。她还有梦想，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愿意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吧，她只要她的卫星。
　　这样想着，秦筝感到心中又开始有了力量。
　　她梳了梳自己已经有些长了的短发，把原先额前的碎发梳到一边，满意地看了看镜子中那张虽然依旧苍白但的确帅气了许多的年轻的脸，愉快地走出了卫生间。
　　春夏交接，外面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秦筝看窗外的阳光很好，便穿了那件她一直觉得很帅气的绿色短袖格子衬衫，但出了门才感到其实温度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
　　不过胳膊受点儿凉并不能改变秦筝的决定，她正在努力地让自己心情变好，又怎么会被这点儿温差影响。秦筝穿着这件绿色的衬衫和牛仔裤走到踏明湖公园，一路上竟然有几个年轻的男孩儿对她报以微笑。
　　“看来我还是挺帅的嘛，不逊于小叶同志。”秦筝自言自语道，出示了门票进了公园。
　　这个季节，公园里的游人已经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由于天气热了，小孩子活动也渐渐没有了厚衣服的限制，好几个小女孩儿在路上互相追着跑着，沿途所有其他的人都连忙躲避。而也有几个小男孩儿手拉着手到草坪里、小山上去采那正在开放的苦菜、苦荬菜和蒲公英的小黄花，将柳条编成了花环戴在头上。
　　她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走着，竟然感觉到一丝寂寞。想想也是，倘若她没有去做卫星，而去当了普通的工人或者知识分子，现在她的孩子大概也有四五岁了吧。即使是对于当年在大学当医学教授的母亲，阿槐也是在她二十五岁时出生的。然而秦筝现在却依旧是孤家寡人。
　　她并没有那么想结婚，甚至于因为父亲总是催促，她已经对结婚这事儿很反感了。而且她也知道现在进入非常时期，做她这工作的人可是处在风口浪尖儿上，还是不要连累别人家的男孩儿为好。但是即使如此，她竟然也会觉得落寞，就好像看到别人有的东西自己没有而感到自卑一样。
　　可是这的确是可笑的。
　　她又想到白先生也没有结婚，男朋友还跟别人跑了，顿时心中就有了莫大的安慰。或许正是这样，“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上天要把研制卫星的大任降临在她头上，就必须要从主观和客观上隔绝那些能干扰到她的思想的因素，让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卫星当中。
　　秦筝沿着横断踏明湖的岛桥走到踏明湖对岸，隔着沿岸的杨柳却看见那熟悉的椅子上竟然没有熟悉的白先生，却有另一个还算熟悉的人。
　　“小画家？你怎么在这儿？”秦筝看了看天，天上有云，而且今天有风湖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并不适宜画倒影。
　　林采蘋穿着一条浅粉色很清爽的连衣裙坐在长椅上，看到秦筝却一点儿都不惊讶的样子，开口就说道：“我在队长面前给你说好话，你还没谢谢我呢！”
　　“哦，谢谢你。”秦筝这句道谢相当真诚，若不是他说了那番话，她肯定不可能把李勉东从那些红卫兵手里带出来。虽然最后李勉东也没有逃过去，但这非亲非故的男孩儿再危急关头能帮助自己，也应当感谢。
　　“不用客气，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这是应该做的。”林采蘋却如此回应道。
　　秦筝有些好笑：“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让我说‘谢谢’？”
　　“那是你该说的，这是我该说的，该说的就得说。”林采蘋认真地说道，又有些犹豫地问，“对了，那个研究员怎么样了？”
　　秦筝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指的是李勉东，只得叹了口气：“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
　　“什么？！她真是汉奸！”林采蘋从长椅上跳起来，小脸儿染上一层红色，“你竟然包庇汉奸！我看错你了！”
　　秦筝连忙把他按回长椅上，低声说道：“小声点儿！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是什么！”林采蘋显得很激动，一双杏眼几乎瞪成了圆形。
　　“李勉东同志不是汉奸，谁都不是汉奸。”秦筝叹了口气说道，“小画家，这事儿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第四十章

　　这个世界上的事儿原本就不是黑白分明的，更何况是被“叛国亲苏”、“假社实资”的说法迷了眼睛的群众。他们说到底只是在对现状不满而已，资源短缺物价上涨，就连北京的天然气价格近两年也是翻了番。他们其实心里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他们不想去相信，而是急需找到替罪羊发泄自己的怨恨。
　　那些因为写了二战时期苏联支援中国的作家，那些原先和苏联企业合作的企业家，那些用了苏联人命名的理论和现象的科学家，都是群众发泄怨怒的替罪羊。然而发泄并没有任何用处，即使把他们的财产充了公也改变不了经济衰退的现状，反而让众人的怒气越来越大。
　　为什么明明抓住了这些汉奸卖国贼，事情也没有好起来？为什么把那个垄断天然气的家伙关进了监狱，天然气价格也没有回落？为什么把那个在论文里用俄语标注参量的家伙革了职，工业科技的发展速度也没有恢复？为什么把那个无耻地写诗歌颂苏联鬼子的家伙游街示了众，人们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一定是汉奸的错！是汉奸太多了！如果抓住所有的汉奸，让他们都受到惩罚，一起就会好起来的！国家经济危机能源危机，都是这些汉奸搞的鬼！只要把他们都抓住，生活就能回到原先的样子……
　　所以，就这样，越来越多的人丧失理智，越来越多的人被当陈汉奸卖国贼和假社实资派被抓住、批|斗、关进监狱。对于现实不满的人民实行了所谓的“民主”，从而变成了比任何国家的军队组织更可怕的野兽，用那“人民的暴力”践踏过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这些人从内心里却认为自己是正义的。
　　可这正义却是盲目的。
　　秦筝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明白时事政治，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小的林采蘋说。
　　她最终只是说道：“李勉东同志的事情，那只是个误会。说起来，你们那个什么小队，是怎么知道李勉东同志的事儿呢？”
　　林采蘋心里认定了秦筝是个好人，她说什么就都相信了，便也诚实地回答：“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队长接到了举报。”
　　“举报？”这个答案让秦筝很诧异，原本以为他们这些红卫兵是和政府有密切联系的，所以才接到政府的指示来抓人，但是听他这样说却似乎只是得到了私人提供的消息。而私人的消息就有作假的嫌疑，这个私人能把李勉东举报给红卫兵，自然也就能把她举报给检察院。李勉东会不会真的是被陷害的？！“什么举报？是谁举报的？”
　　林采蘋见她急切的样子不禁有些犹豫，他觉得秦筝是好人，她朋友也应该是好人，就像白先生是顶好顶好的人，说不定那个人是被他们冤枉了？可还是认真地说道：“我也不清楚，这事儿你给问我们队长。”
　　听到他这么回答，秦筝一下子挫败下去。她这是怎么了，想办法都想到小孩子身上了？这些年纪轻轻的中学生，他们懂得什么呀？只不过跟风当红卫兵而已，就连他们那个队长都稚嫩得很，太容易被人不着痕迹地就给利用了。
　　“唉，小画家，”秦筝苦笑着说道，“其实我很好奇。”
　　“嗯？”林采蘋发出了一个音节的问句，他的声音甜甜软软的，比秦淼的声音都要软。
　　“你为什么要参加红卫兵呢？”秦筝轻轻地问道。
　　她以为她一定会得到类似于“为祖国贡献力量”，或者“伸张正义”这样的回答，然而这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儿却用那特有的认真语气说道：“这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妈妈，姐姐也还在上学，我爸爸在百货大楼工作的工资没办法供我们上学。一直以来，我们家吃的、穿的都是国家给的补贴，我和姐姐上学也要靠国家援助。别人说的‘姓苏姓中’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是国家帮了我们家，是国家给我们钱让我们能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吃一样穿，国家就是我妈妈……呜呜呜……”他说着，竟然抹起了眼泪。
　　秦筝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家境普通的小画家竟然有这样的出身。她虽然爱国，但这种爱国只是一种道德层面的爱，是作为人的道德底线。
　　她家在建国以前就是书香世家，建国之后就是知识分子，有的时候虽然也有衣食上的短处，但总体而言却从来没有过缺衣少食经历。她原本并不能理解那些真正的穷人家是怎样生活的，却没想到这个穿着得体的衣服还能够到公园里画画的小男孩儿就是出身于那样的家庭。
　　而小采蘋爱国，并不是那种道德层面上的忠诚，而是对于母亲的依赖吧。秦筝完全能够想象，在这个可怜的孩子看到别的孩子可以依赖着母亲，而自己并没有母亲可以依靠的时候，他想到的是自己还有国家。这个世界上还有国家——他的无形的母亲——在乎他，养育他、关爱他。如果他足够坚强，他就会发现自己并不比别人缺少母亲，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这个国家。
　　也正是因此，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比普通的孩子更能够感受到国家的爱。因为他的生活缺少那一份来自母亲的爱，就更能够感受到来自国家的爱——其实谁没有被国家所爱着呢？只不过一般的人根本无法感受到罢了。国家是公平的，她会把更多的爱给那些更缺少爱的人，让他们能得到和其他人一样多的爱，让他们能向其他人一样靠这些爱生活。
　　然而秦筝曾看到过那些领国家低保的人，非但不好好利用这些国家给他们的帮助，却为自己不劳而获的钱财不如别人努力工作的工资多，而进一步妄想从政府手里得到更多的补助。贫穷让这些人麻木，让他们失去感受到爱的能力，却又能让她眼前这小男孩儿对此更加珍惜。
　　她不得不说，并不是环境改变了人，而是本身品质便不坚定的人在环境中堕落了吧。
　　秦筝怜惜地轻轻拍了拍男孩儿的后背，然而小采蘋却突然抱着她的脖子埋在她肩上哭起来。
　　秦筝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尴尬了，因为小采蘋哭着说道：“现在那些汉奸要伤害国家……那些汉奸要伤害国家的人……那些汉奸……该死的汉奸……谁也不能……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国家！”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秦筝相信周围的游人很多都听到了，但是她已经不想去顾及。她现在知道了小采蘋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和目的参加的红卫兵。她只能说，他非常有理由痛恨汉奸，然而只不过他选择的是一条有问题的路。
　　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一个想要维护母亲的孩子，错的是其他人——不，其他的人，或许也是为了维护这个国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非常完备的理由。参加检举、搜查和批|斗亲苏叛国者的那些人们，或许都是出于类似的正义热血的爱国目的，却做出了那样疯狂的事情。
　　或许谁都没有错，或许根本不存在错。这疯狂的浪潮只是出自于人们的不满，只是因为某处微小的扰动，让人们开始拿无辜的人出气，然后就形成了这样疯狂的、愈演愈烈的状态。
　　这浪潮，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错误的产物，而只是一种和苏联决裂之后必然的社会现象。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对于的这个类似于文|革的社会扰动的解释，和现在普遍认为的文|革是一种时代产生的现象相似。

　　☆、第四十一章

　　秦筝意识到，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虽然是可以归纳的，但其本质却是难以预测的混沌模型。原本她认为的中苏关系破裂，只不过会导致一些经济衰退和科技发展停滞，在人民中引起一些不满，很快之后的一切都能够接入正规，就像中国和苏联没有交好之前那样。然而这些不满的程度超过了一定界限，而形成了现在的疯狂浪潮，却是谁都没能料到的。
　　谁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人，说了哪句话，又被哪个人听到，引发了这疯狂的革命运动。群众是无辜的，被批|斗者也是无辜的，他们只不过是被这混沌模型中的浪潮推动着做了这一切。这其中每个人都是暴徒，每个人又都是牺牲品。
　　秦筝轻轻地拍了拍怀里男孩儿的后背，就像当初在那个街心公园安慰她的弟弟。她很想告诉这个孩子，他的国家母亲不会被伤害，但同时却又迷茫了。这场疯狂的浪潮，究竟是否可控？亦或者它真能达到某种无法控制的强度，从而摧毁这个耗费了两代人的青春和热血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国家？
　　倘若……她只是假设——倘若国家没有了，那么她该怎样？卫星，还有意义吗？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讨论这个问题却是没有意义的。虽然被疯狂的浪潮席卷，但国家现在还在，还安全得很。她的首要目标也不是担忧国家的安危存亡，而是关心一下怎么搞出来她的卫星吧。
　　还有，秦筝看了看小采蘋有些凌乱的齐肩短发，还有这个可怜的孩子。
　　“小画家，别哭了，没人能伤害到咱们的国家。”秦筝拍着他的背，淡淡地说道。
　　——————————————————————————————————————————
　　林采蘋蜷缩在秦筝怀里大约有十几分钟，才终于抬起头来。其实他只是一开始很激动很伤心，之后也就渐渐平和下来，只不过想到自己竟然抱着这个非亲非故的年轻女人这么长时间，实在是太丢人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倒是秦筝看到他哭红了的眼睛，像只白兔子一般怯怯地看着自己，和犯了错误的小淼儿一模一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怜惜。她不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微笑着说道：“哭累了？用我继续请你吃雪糕吗？”
　　林采蘋想到上次在公园见到她的时候，竟然吃了人家两根雪糕，加起来可有一块钱呢。他回家之后把这事儿跟父亲说了，父亲很不高兴。他听父亲说在百货大楼做一个月售货员的工资才有三十块钱的时候，他才对一块钱有个大概的概念，也明白了过来他着实是太浪费人家的钱了。
　　而且，看她当时那么心疼的样子，家里也不富裕吧？那他是不是太对不起人家了……
　　林采蘋想到这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塞进秦筝手里：“真是对不起，上次吃了你那么贵的雪糕。我现在没有一块钱，这些钱先换给你，等到明天再还你剩下的。”
　　秦筝摊开那些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币，有些好笑地挑眉：“身上只带一毛四分钱啊。你每月有多少零用钱，真的能凑齐一块钱么？”
　　林采蘋被她说得炸了毛：“你不就是有几块钱么！别瞧不起人了！你嫌少我还不还了呢！”说着他一把把秦筝手上的钱抢过来，却又不揣进兜里。
　　秦筝看他的样子，知道他“不还钱”也只是说说，其实还是决定要还的。然而秦筝却不心疼那一块钱了，原本也是给这孩子吃的不算浪费，何况现在听说他家里是那个样子的，又怎么能让他一个学生还钱？而且他的钱也都是他父亲和国家给的，秦筝又怎么好意思收呢。
　　“不还就不还了。”秦筝摆摆手笑道，“我乐意请你吃雪糕。你还想吃吗？”
　　男孩儿顿时警惕起来，瞬间仰身后退了几十厘米：“你……你别妄想两根雪糕就能骗到我！”
　　秦筝被这么一个虽然长得秀色可餐，但梳着齐刘海学生头、穿得像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儿的中学生如此“警告”，顿时有些欲哭无泪。她看上去就那么像恋童癖么？况且这孩子刚才趴在她身上哭了那么长时间，那时候不是更容易下手？
　　“好，好，好，你不想吃就说不吃好了。”秦筝无奈地说道，又故意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把我衣服上弄了一摊不纯净的氯化钠溶液，还这么不识好人心。”
　　林采蘋的小脸儿一下子红了，他看了看秦筝的衬衫上确实有一块颜色略深，然而这一块的位置却是正好在胸部的上面……天哪他刚才不会是——
　　林采蘋抬头，看到秦筝似笑非笑的表情，更加羞愧恨不得跳进踏明湖里去。他怎么会一激动就做了这么不得体的事情！！！
　　然而再看这个女人，林采蘋发觉其实她虽然是小气了点儿、不正经了点儿，但是长得还是挺人模狗样的。不说话的时候颇有种温文尔雅的风度，还戴着那种他觉得很有品位的银框眼镜，她笑起来嘴角向上勾的样子，还真的……挺好看的……
　　他又想起他父亲上次跟他说的，家里不富裕，如果供了他姐姐读大学，恐怕就供不起他了，何况那个“高考”也的确难了些。他父亲说，对于一般的男子来说，女人就是他的事业，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也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如果他不想去做职业男性，那么就该注意一下自己的相貌气质，顺便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看得上的女子了。
　　林采蘋原本是不喜欢这种说法的，如果女人就是男人的事业，那他父亲岂不是彻底地创业失败了？然而他也不是很想去工作，他知道如果不能上大学当知识分子，那就只能像他父亲那样做一些体力劳动，挣的钱也较少，还不如发展一下“事业”呢。
　　他又偷偷看了看秦筝，感觉这人看起来还是挺有“发展”价值的。他现在也没有别的人选，而听他姐姐说现在知识分子往往比工人有前途，那就“发展”她好了！
　　秦筝看着这个男孩儿愣愣地发呆，只是觉得他有些脱线，却丝毫没有想到这个小家伙已经把她当成需要“发展”的“事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爱情线稍微有些进展了……真是不容易啊。
对了看文的同志们（如果有）请不要站错队啊~
站错队可是很危险的~
（其实在下想到，在看到前文秦筝同志心理活动想要比她未来的男朋友大个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大概就已经能猜测道本文CP是怎样的构造了吧）

　　☆、第四十二章

　　对了，白先生怎么还不来呢？秦筝突然想到。逗这有趣的男孩子玩儿，差点儿就忘了正事儿。她还要通知白先生苏联资料的事儿已经被发现了，虽然这事儿有奇迹般地压了下去，但却不知是谁做的，也难保不会再被翻出来。白先生可一定要小心呐。
　　“小画家，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的？”秦筝正色问道。
　　林采蘋还在想着如何“发展”她，冷不丁被这么问，便脱口而出：“是白先生告诉我的呀！”
　　“白先生让你来找我？”秦筝挑眉，白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是我在天文馆时问她在哪儿能见到你，要还你钱的。”林采蘋老实地回答道，“她说你们每星期六都到这儿来，所以我就来了。可是今天并没有看到白先生来啊！”
　　这么说来，白先生是突然决定不来赴约的。
　　秦筝心里一沉，莫非白先生——已经被检察院的人盯上了？！她突然想到，如果白先生真如她猜测的那样，是保密级别更高的特工，那么检察院的人可能会先装作放过了她去引白先生出来，再一举把她们都抓获。那么她贸然到这儿来等白先生，岂不是坐实了这事儿和白先生有关？！
　　如果是这样，那只能庆幸白先生没有来了。
　　“她没来大约是有急事儿吧。”秦筝淡淡地说道，掩饰内心里的波涛汹涌。对于白先生的爽约有着诸多猜测，但每一个最终都引导向了同样的不怎么美妙的结果。
　　“你有什么事儿找她吗？”林采蘋关心地问。
　　秦筝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约好了一起玩儿而已。”她不能让这个男孩儿知道太多，不光是怕他泄露什么，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
　　“哦，那……那咱们也可以一起玩儿啊。”林采蘋突然这么说道。
　　秦筝感到有些诧异，这个一开始对她非常不待见的男孩儿竟然也能说出“一起玩儿”这样的话，难道是他平时找不到人去玩吗？
　　不过，和一个纯真的孩子一起散散心，对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恢复也有帮助。于是秦筝笑着问道：“好啊，你想玩什么？”
　　林采蘋还是孩子心性，说到玩起了兴致。歪着头想了想，他可是有好多地方都想去呢，然而又想到现在已经买了门票进了这个公园也没办法去别处，只好撅着嘴说道：“那就只好逛公园了。”
　　其实秦筝倒是能带他去别处，但是他自己这么说，正好让秦筝方便，也就遂了他的意：“好吧，咱们去别处转转。”
　　于是，这一高一矮两个人就并排沿着湖岸散起步来。
　　林采蘋走在秦筝身边，偷偷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她身高，发现她真的好高啊，自己的头顶还够不到她的肩。然而正常看着也没觉得她多高，难道是自己太矮了么？那也不能吧，他的身高在学校里也算中等呢。
　　他就这么和秦筝一起走着，却不见她说一句话，林采蘋心想这不说话怎么“发展”？人们都说“谈恋爱”、“谈恋爱”，这个不“谈”怎么恋爱？
　　于是他主动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吗？”秦筝淡淡地笑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聒噪的人。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这样很……很尴尬。”林采蘋小声说道，“不如——我问你问题好了？”
　　“可以，你想问什么？”秦筝温和地问道。这个男孩儿很有意思，他喜欢太空，但事实上却并不那么了解地球之外的空间，他仿佛只是单纯地喜欢看它，看那渺茫的宇宙。这是何等的美好情怀啊！
　　然而林采蘋却没有向秦筝想的那样问一些有关于太空的问题，而是好奇地问道：“那个……秦同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秦筝被这一声“秦同志”叫得有些想笑，由于她在单位处于这么个“年轻的老专家”的不上不下的地位，所以一般人要么叫她“秦姐”要么叫她“小秦”，除了航天部部长之外还真的少有人用“秦同志”这么规矩的称法称呼她。
　　“我研究卫星。”秦筝笑着回答他道，“而且一般人都不叫我‘秦同志’，我看你和我弟弟差不多年纪，叫我一声‘姐姐’并不埋汰你。”
　　林采蘋便乖乖地叫了声“秦姐姐”，那甜甜的声音却差点儿没把秦筝的魂儿勾了去。
　　要知道小淼儿也是很惹人怜爱的孩子，但却没有这男孩儿的甜度高。这孩子都十六七岁了，心性和说话风格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真是……可爱得很。
　　不对，莫非她真的是恋童癖不成？！秦筝又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不着急找男朋友，想找一个比她年轻很多的，或许真的是恋童癖的潜在表现？因为喜欢的是小男孩儿，所以对郑梅音那样的大美人儿没感觉？！
　　天哪，不会真是这样吧？秦筝突然感觉全身发冷，不敢再去多想。
　　“秦姐姐，你还有弟弟？”林采蘋继续为他的“谈”恋爱大业努力，“他多大了？”
　　“今年十七岁，明年就高考了。”秦筝回答道。说起小淼，她心里不自觉地柔软了些，前一段发生的那事儿真是把小淼吓怕了。从那以后小淼一反常态地竟然开始努力学习，成绩很快就提升了上去。其实小淼聪明得很——代代出知识分子的家庭又怎么会有愚笨的孩子？以他这样的学习劲头，基础又好，再学一年高考考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努努力还能上一本线。
　　“哦，我今年也十七岁。”林采蘋小声说道，心里微微有些不是滋味。她的弟弟十七岁，她想的不是把她弟弟嫁出去，而是让他去高考上大学。这也难怪，她是知识分子嘛，当然也要她弟弟当男知识分子。然而再看他姐姐，他姐姐才不管他什么高考不高考，反正他就算考上了大学也没钱去上。
　　“是么？那你明年也要高考了。”秦筝微笑着说道，对于和小淼相似年纪的男孩子她总是多偏爱一些的，何况这孩子和小淼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虽然看起来比小淼还幼稚吧。对于这样的孩子她不由得多关注一些，“学习怎么样？有想考的大学么？”
　　林采蘋微微撅起嘴，一脸不开心地说道：“我才不去费那个劲，反正也没钱去上。”
　　秦筝这才想起来，这孩子是单亲家庭，又是靠政府补贴生活的，本身就困难。而他又是个男孩儿，现在虽然是观念改革了，但一般人还是觉得男孩子学到基本的常识和生活技能就够了，并不是每家每户都像是秦筝她家那样教育男孩儿优秀独立的。
　　“虽然有些可惜，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上大学只是听起来好，对于不同人不一定就合适。”秦筝有些不忍心地安慰他道，“而且，你不是还有个姐姐么？你姐姐总要去上大学吧？”
　　“对，我姐姐倒是考上大学了。”林采蘋这么说着，却有些闷闷不乐的。
　　秦筝倒是没多想，只是以为他因为父亲偏爱姐姐而不高兴，便继续安慰他道：“等你姐姐大学毕业找了好工作，肯定会照顾你的。到时候有钱了，自学或者上夜校也能拿到学位。”
　　然而林采蘋却闷闷不乐地冷哼道：“哼，就她？她巴不得我赶紧嫁人呢。秦姐姐，我真羡慕你弟弟，我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姐姐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采蘋：秦姐姐，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秦筝[内心]：感觉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等等，莫非我是恋弟么！？
秦筝：不行，我不能你是你姐姐，因为我已经是小淼的姐姐了——等等，这说法不对啊啊啊啊！！！
秦淼：……姐，你忘吃药了。

　　☆、第四十三章

　　秦筝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她并不觉得自己对小淼有多么好，因为她心里觉得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姐姐都应该这样照顾弟弟，甚至应该比她现在做得更好。然而从理智上，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依旧存在着被封建重女轻男观念侵害了思想的父母和姐姐，甚至是对于自己的妹妹和弟弟毫无责任心的姐姐。什么样的人都是存在的，但是秦筝并不因为自己尽到了责任而觉得自己更加高尚，因为责任本身就是天然加诸于身的。
　　不过，对于这样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而言，秦筝觉得无论他对于自己的姐姐有什么看法，最后终将是要依靠他姐姐的。所以只能温言安慰道：“小画家呀，其实吧，我虽然不了解，不过出于常理，你姐姐也并非不关心你。你知道，每一个姐姐都会希望她的弟弟生活得好，这不光是出于道德层面的家庭成员关系，更是基于基因层面的动物行为学体现——你大概不太明白，但是有些人或许会有些自私，但本质上肯定都是希望家人过得好的。”
　　林采蘋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我看她就属于少数不符合常理的。”
　　“怎么会呢。”秦筝温和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比起小淼的要稍硬一些，也更厚一些，搭配这个发型看起来就像是卡通画里的小娃娃，“你说你姐姐希望你赶紧嫁人，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但其实也是为了你过得好。你想想，倘若没法去上大学，高中毕业之后就要去工作，但是现在高中学历的男孩子做的工作也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虽然现在人总是说男孩子也要独立进取努力工作、为建设祖国做贡献什么的，但真要去做那些工，说起来是做了贡献，但其实还不如结婚呢，你说是不是？”
　　作为一个提倡废除原有性别分工的知识分子，对一般人秦筝很难说出这种话来。但是对于这个和她弟弟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秦筝却能够不由自主地对他说出这样不符合时代潮流但确实符合现实的观点。
　　听到她都这么说，林采蘋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只是小声说道：“我并不是觉得结婚不好。只是我姐姐她——唉，反正她真是讨厌。”
　　只是把他那句“真是讨厌”当做和姐姐赌气的话，秦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小画家你呀，就是小孩子闹脾气。”
　　林采蘋刚想和她解释他姐姐有哪里不好，却又想到那毕竟是他自己的姐姐，如果和这人说了他姐姐的那些坏处，这人还不一定怎么想他们家呢。于是便不再对此说什么。
　　“对了，小画家，你若是想去上大学，其实也不是不行。”秦筝又说道，“你可以申请奖学金，还可以向政府申请大学补助，虽然是困难了点儿，但试试总没有坏处。”
　　“不用了。”林采蘋撇了撇小嘴，“我才不想去上大学，都要学成书呆子了。你还想让我学得和你一样变成四眼儿不成？”
　　四眼儿？！秦筝有些无奈，好心给他提建议，这孩子反倒讽刺她近视。她的近视可是遗传，天生的，和上大学没关系。
　　不过，和这孩子聊聊天儿，心情感觉好了许多。或许是听到了他的那些烦心事儿，心里有些平衡了吧。在秦筝看来，小采蘋的烦恼是少年人的烦恼，而少年人的烦恼尽管也烦心，但归根结底却是美好的。其实这可以算是一种选择恐惧症，因为未来有无数选择，所以为之而烦恼。
　　秦筝现在却是没有选择的，只能一条路走到头，最终得到最后的结果——失败或者成功。在她小采蘋这么大的时候选择自己走上了这条路，然后她将用她的一生为此负责。但是小采蘋却有着无限的潜力和可能，这个国家里还有那么多少年人，和小采蘋一样拥有着未来无限的潜力和可能。秦筝意识到了这点，从内心里感到了一丝安慰。
　　“小画家啊，”秦筝突然说道，“你想去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在这个年纪倘若还没有一个确定的梦想，那就去多体验一些其他的东西吧。不要像我，我的一生已经奉献给星辰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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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筝和林采蘋在踏明湖公园里逛了几圈，回到湖畔长椅的时候依旧没有见到白先生。秦筝心里有些担忧白先生出了事儿，却也怕白先生贸然赴约，被检察院的人抓个正着。
　　秦筝处于年长者的礼貌，又邀请林采蘋吃午饭，然而林采蘋却摇了摇头，有些腼腆地说道：“不，不用了，我爸爸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秦筝有些惊讶，这还是那个一连吃了她两根雪糕的小家伙么？难道是因为花了她一块钱而心生愧疚了？不过这样倒省得她再和家里人解释为什么中午没回家吃饭，而且现在检察院和军委虽然是不找她麻烦了，但要想通过发|票监视她的行踪还是很容易的。她不能害了她的朋友白先生，自然也不能害了小采蘋，何况这孩子是完全不相干的。
　　“那好，小画家，那我们——”她习惯性地想说“下个星期六见”，然而却想到这并不是白先生，便改口道，“那我们有缘再相见吧。”
　　“什么样才算‘有缘’呢？不如我们下个星期六见吧，”男孩儿小声补充道，“反正你也要在这儿等白先生的。”
　　“好啊，或许你还能蹭上白先生的高级轿车坐坐。”秦筝笑道。这孩子虽然有些幼稚的孩子气，但喜欢到各处游玩爱交朋友的开朗爽快性格倒是不含糊的，大概也正是因此，像秦筝和白先生这样的成年人，也都愿意带着他玩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第一次知道“发|票”也是敏感词，为什么这么醉？为什么？

　　☆、第四十四章

　　秦筝告别了林采蘋，回到家中。这时候的家里是一片安静和谐的景象。秦夫人正在厨房做饭，秦淼在书房里写作业，而老秦在阳台上借着中午的日光看书。
　　秦筝凑过去看看，发觉那是一本板砖一样厚实的医学著作，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其中甚至有一些还是从前汉字简化没有实行彻底时候的繁体。
　　“嗯？”老秦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皱着眉抬头看她，似乎对于她贸然打扰有些不满。
　　秦筝连忙笑嘻嘻地说道：“啊，妈，呵呵，直接在阳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老秦不以为然地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板砖般的厚书。
　　秦筝深知在母亲工作的时候上前打扰本身就是自讨没趣，若是在小时候被拎起来揍一顿都是常有的事儿，只不过现在她长大了母亲懒得再教训她而已。
　　悻悻地离开阳台又凑到厨房去，秦夫人正在切土豆丝。虽然是医学生出身，秦筝的这位知识分子父亲做饭也是一把好手，也幸亏如此，否则秦筝简直不知道他们三个孩子在她母亲那双拿菜刀如拿手术刀的手下还能不能存活到现在。
　　“爸啊，”秦筝想要帮个忙，然而秦夫人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秦筝在哪儿插一脚都是碍事儿，只好缩回了手，“我哥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吧。”
　　秦夫人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看女儿：“是啊，前两天他还打电话说医院里最近有点儿忙，而且小航要入小学麻烦得很。怎么了？”
　　既要忙工作，又要忙孩子，的确是很忙啊。秦筝挠了挠头，挂着笑脸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秦夫人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样，又继续切起手里的土豆。那些淡黄色的被削得珠圆玉润的土豆在他手里先变成片状，再变成细细的条，看起来十分神奇。秦夫人一边切土豆一边说道：“小筝，你有什么事儿么？怎么一回来就上蹿下跳的？”
　　秦筝被自己家父亲噎了一下，突然有种在家自己就是碍事儿的感觉。不过还是诚实地说道：“我只是突然有点儿想——感受生活。对，感受生活。”让自己知道除了卫星之外，她并不是一无所有。
　　“感受什么生活？我看你是闲的。你星期五在家歇了一天没去上班，今天又在外面逛游一上午。”秦夫人瞥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刀从头顶橱柜里拿出一个瓶子，“闲的没事儿，给我去打瓶醋。要那个小米醋，牌子上写着很清楚，别又给我打成酱油了。”
　　“知道，知道。”秦筝接过瓶子有些郁闷，刚想要抒发一下对美好生活的赞美，就被嫌弃地支使到外面打醋。而且她总共就只有上小学的时候打错过一次，不至于到现在都记得吧？
　　秦筝走出楼门，初夏中午的阳光打在脸上，感觉有些热。然而天气却是十分好的，阳光强烈的时候天显得更蓝，周遭景物显得更加清晰，颜色也更加鲜明。
　　如果说宇宙是无与伦比的美好，那么这些有何尝不是呢？浩渺无垠的、永恒而必然的宇宙，和精致脆弱的、偶然产生的生命，看似是两个对立，其中却又暗藏着更深层的相似性。而建立在生命的基础上，而将自己的目光伸向宇宙的人类文明，又何尝不是值得赞叹的呢？
　　正当秦筝沉浸在美妙的思考中，突然发现大门口有一个人影。
　　原本有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可是秦筝就是觉得不对。远远地看上去，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只有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瘦瘦的，身上穿的衣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但却不是很好的面料，像是年轻人追潮流的时候爱买的便宜货。
　　秦筝有些疑惑。她在这儿长大，这个院子里所有人她都认得，甚至于连那些人有什么样的亲戚朋友也都很清楚，却从来没听说过谁家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孩子。
　　她往门口走着，看到那姑娘向传达室的大娘递了什么东西，秦筝眯起眼睛看才看清楚——那是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花。
　　她突然想起了，似乎前几天她才在小淼的房间窗台上见过一朵这样的花。当时她还很好奇小淼竟然会心血来潮买花，而且还是这种插在水里不能够长久保存的。
　　一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秦筝走过去想找那姑娘问个明白。
　　然而那姑娘一看到她却转身就跑。
　　秦筝顿时心头火起：好小子！原来就是你啊！还敢来纠缠我弟弟，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拎着醋瓶子便追了出去。
　　那姑娘的确跑得飞快，不过秦筝跑得更是不慢。在她小的时候公交车还不那么发达，上学都要靠“十一路”，跑步——尤其是长跑自然是强项。
　　很快秦筝就快要赶上了那姑娘。那姑娘似乎没料到这个戴眼镜的女人能跑这么快，脚下的步子也有些乱了，然而却借机身形一转，向着旁边的菜市场跑去。
　　秦筝也追过去，然而这小兔崽子左钻右绕仗着体积小而灵活把秦筝绕来绕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秦筝发怒了，抄起那玻璃的醋瓶子猛地一甩，直接向那姑娘的脑袋砸去。
　　那姑娘也是敏捷非凡，连忙低头躲过，否则那一瓶子砸在脑袋上，非要开了花。醋瓶子磕在旁边的货车上碎了，而那姑娘却也因为躲瓶子是失去了平衡被旁边滚落的西红柿滑了一下，直直地栽到了地上。那西红柿被踩成了一摊番茄酱。
　　周围的人主要是男人和老人，都吓得往旁边退。
　　秦筝冲上去一把按住那要起身的姑娘，拽着她的短发往地上磕。她真是气极了，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出人命——谁让这混小子欺负她家小淼！她活该！
　　那姑娘的额头被狠狠磕在地上，第一下就流出了血。她想要挣扎却被秦筝按得死死的，这恐怕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少年人和真正的成年女人的差距。周围的好些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殴打事件吓得尖叫起来，那姑娘也使劲儿叫：“救命！救命啊！”
　　“救命？！”秦筝冷笑着，拽着她的头发再度往地上磕，“你这畜生，还好意思喊救命！你敢做那种事儿，怎么就没提前给自己雇个保镖来救你的命？！”
　　“救命啊！大姐！别打了，我——我认错还不行么？！”那姑娘哀嚎道，“求您饶了我吧！”
　　“求饶？晚了！”秦筝咬牙切齿地说道，一想到当初小淼趴在自己怀里痛苦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升高到快要让血管爆裂，“你还敢到我们院儿找小淼，你知道么，晚了！你这混蛋！”
　　那姑娘知道这事儿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这血光之灾她是受定了。不再求秦筝，反而放开嗓子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当街杀人了，救命啊！”
　　那姑娘的脑袋流出的血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一滩，周围的人不忍心看下去，想要上来劝架，然而却丝毫不能拉住秦筝。这时候的秦筝只想让这该死的混球尝到报应，磕破她的脑袋打断她的腿。                        
作者有话要说：　　秦筝：看我不让你脑袋开花！（一皿一）
姑娘：别啊，大姐，开花就不好看了……
秦筝：（冷笑）好看也不归我管。
姑娘：那……那以后我全归您管，行么？(●ω●)
秦筝：下流！——你怎么不早说？
姑娘：……现在说还来得及么？
秦筝：来得及来得及。来，好妹妹跟我回家吧~（≥▽≤）
↑↑↑这就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孩纸玩了弟弟又勾引姐姐的故事……然而这只是个美好（？）的想象。
顺便说一句，本文作者是一个想要愉快地写GL然而从未成功的人，所以想要看GL的……等下一篇文再说吧。

　　☆、第四十五章

　　然而，正当那可怜的姑娘的脑袋要和地面进行第三次亲密接触的时候，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尖叫，一个人影像炮弹一般弹射到秦筝面前，一把拽过那姑娘的领子要把她从秦筝手里抢救出来。
　　秦筝自然没有松手，反倒是那人因为拽得太过用力差点儿没自己滑倒。然而秦筝抬头一看：这么凑巧，这人她认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认识——正是刚刚才见过面的林采蘋！
　　“小画家？”她惊讶地看着那也是一脸惊愕的男孩儿，手里一松，那姑娘便连忙就地滚了个身暂时离开秦筝的掌控，然而却不再有那个力气跑远。
　　“你怎么——”林采蘋涨红着小脸儿，指着那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呻|吟的姑娘，“她是我姐姐！”
　　“什么？！”秦筝再没听说比这更惊悚的事儿了，这个混球，竟然是小采蘋的姐姐？“好吧，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讨厌她了。”
　　林采蘋有些不高兴，那人再怎么不好毕竟也是他姐姐，竟然被她打成这样。不过他也看得出来他姐姐和秦筝之间肯定有什么矛盾。
　　“我姐姐怎么招惹你了？”林采蘋不满地看了衣服凌乱明显是跑过之后又打了一架的秦筝一眼，俯下|身查看那姑娘的伤势。
　　倒是那姑娘，捂着额头问林采蘋：“采采，你认识她？”
　　“认识又关你什么事儿？”林采蘋没好气地骂道，“林溯源，你整天瞎惹什么事儿啊！”他可不觉得秦筝是无缘无故找她麻烦，毕竟他姐姐是什么品性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既然那混蛋是小采蘋的姐姐，秦筝也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便走到那姑娘面前，居高临下地对她冷笑道：“算了，看在小画家的份儿上，今天先饶过你。你下次再敢去找我弟弟，我就真的打断你的腿，把你吊到你们学校大门上！”
　　“是，是，是，大姐，我再也不敢了！”那姑娘连忙作揖说道，只是她仰躺着的姿势很奇怪。
　　“哼。”秦筝又用冰冷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只留下林采蘋和他姐姐林溯源，一个捂着额头躺在地上呻|吟，一个站在旁边气得都快疯了。
　　看到秦筝果真离开了，林采蘋把他姐姐拉起来，又响亮地在她脸上扇了个耳光：“你果真又出去干那种事儿！爸爸说的，你一点儿都听不进去是不是？！”
　　周围的人看刚才那个可怕的女人终于走了，这个男孩子又开始接着打，连忙纷纷上来劝架：“小同志，你看你姐姐都这样了，先回去包扎止血了为好啊！”
　　林采蘋也知道那毕竟是自己姐姐，总不能让她死了，只好又气又恨地扶着她往回家的方向走。然而又想到父亲整天从清晨忙到黑夜挣那么些钱，家里又拿了国家给的钱，就是为了供她好好学习，而她却……林采蘋不由得掉下了眼泪。
　　“采采，你怎么……哭了？”林溯源看到他精神不对，便低声问道。
　　林采蘋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带着哭腔骂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姐姐！”此话一说出口，他便真的哭了出来，又用沾了林溯源血迹的手抹脸上的眼泪，把一张原本粉雕玉砌的小脸儿都抹得花了。
　　林溯源愣愣地看着弟弟。突然她低下头，小声地说道：“对不起。”
　　“现在觉得对不起？你早干嘛去了？！”林采蘋呜呜地哭着，撇下林溯源独自往回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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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筝独自往家里走，脑袋里不停地浮现起那天小淼痛苦的表情和那张被汗水沾湿的苍白的脸，然后又出现了那个叫林溯源的姑娘满头是血的模样。她敢对小淼做那种事情，秦筝真想直接废了她，但是那姑娘……她也只不过是个小鬼而已。
　　年轻人总是值得原谅的，秦筝一直都这么想，何况这件事里面也不是没有小淼的错误。然而他们都已经原谅小淼了，她就应该对这个叫林溯源的小鬼宽容些。更何况，她还是小采蘋的姐姐，他们家还是那种状况。身为家里唯一的女儿，秦筝深知这身份的压力和重任，而那个林溯源又没有母亲，她应当担负起的责任又要比起秦筝的更多。虽然照目前来看，那小鬼根本没做到够格，但是她的重要性对于小采蘋、对于小采蘋的父亲是不言而喻的，秦筝可以教训她，但不能毁了她。
　　说实在的，这个认知让秦筝感觉到头疼。她有多爱小淼就有多恨那个小鬼，但是做人，总要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秦筝走到院门口，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哦，忘记打醋了吧，然而瓶子已经碎了。不知道回家之后父亲又会怎么说她，但秦筝并不想让家人知道她教训了小淼原来的女朋友一顿。当街打人可不是绅士的作风，秦筝觉得自己又在辜负父母的期望了。
　　走到家门前，推开门，里面传来秦夫人有些不悦的声音：“怎么打个醋要这么久？我的土豆丝都快氧化了。”
　　秦夫人走出厨房去拿那醋，却看到秦筝头发凌乱衣服褶皱地站在门口，那绿色的短袖衬衫上还沾染了几块血迹，顿时被吓得呆住了，连忙小跑过去去摸秦筝的头和背：“小筝！小筝你怎么了？！”
　　秦筝摇了摇头，对父亲微笑道：“我没事儿，路上摔了一跤，把瓶子打破了。”
　　秦夫人也是医学生的出身，很容易看出来秦筝没有什么大伤，松了口气有些不满地说道：“得了吧，你这样子哪里是摔得？”然而秦筝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已经很久没打过架了，所以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您就当我是摔得吧。”秦筝淡淡地笑道，“真没什么事儿。”
　　“好得很，没事儿还搭上我一个瓶子。”秦夫人抿了抿嘴唇，“你去再那个瓶子打醋去，这回别又‘摔了一跤’把瓶子打了。”
　　秦筝点了点头，到厨房里又拿了个玻璃瓶子便走出门去。
　　小淼的事儿，她真的不想再让父母操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本文还是给这个该打的小鬼安排了点儿正面戏份的，毕竟是小采蘋的姐姐……
然而肯定不会再配给秦淼同学就是了，否则那真是狗血的一比。
像我们小淼那么可爱的孩纸，肯定是要配姐姐的~（大雾）

　　☆、第四十六章

　　星期日的时候，趁着父亲到阿槐那边儿看望，秦筝把小淼叫到大院儿东南角树荫下的石凳儿上，要和他说清楚那个林溯源的事情。
　　秦淼看到姐姐一脸严肃，心里也有些忐忑，大概知道了姐姐将要说些什么。
　　秦筝拍了拍石凳儿让他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他对面，手撑着石桌子轻声问道：“小淼啊，我知道你原来的那个女朋友是谁了。”
　　秦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小脸儿一下子就白了，联想到昨天姐姐一身是血地回家，突然惊得跳了起来：“姐！你把她杀了？！”
　　秦筝反倒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地拍了拍的他的肩：“没有，没有，只是教训了她一顿。”
　　秦淼大松一口气地坐下，摸了摸胸口：“那就好……”又哀怨地盯着姐姐，“姐，你不要冲动啊，那家伙的命可不值得你蹲号子！如果你非要杀她，也得计划得完善一些，千万不要留下线索。”
　　秦筝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真是恨透了她了。”
　　“那当然——姐你难道还在怀疑我么？”秦淼有些愤愤不平地摇了摇嘴唇，有些赌气地说，“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那种看不清人渣真面目的傻瓜……”
　　秦筝摇了摇头，微笑着问道：“那你房间那朵花是什么？”
　　秦淼听到她这么说，怔了一下，委屈地说道：“切，那花是林溯源原本拿来送给我的，但是我扇了她耳光告诉她快滚，但那——那混蛋竟然说那花是他父亲种的原本要拿去卖，现在已经剪下来了所以非得让我买。我只想让她快滚就买了，后来……毕竟是用钱买的哪里舍得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眨着的一双眼睛看着秦筝。
　　秦筝无奈，她是抠门儿了点儿，没想到小淼却和她一样抠儿。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是不是该给他增加点儿零用钱了，免得小淼上了大学手里没钱容易被骗。
　　“的确是我误会了。不过小淼啊，你房间里放着朵花，多容易让人误会？”秦筝温和地劝道，“父母看到了也会像我这样想吧。你现在可能不觉得，但这个年纪男孩子正是特别让父母担忧的事情，尤其是你马上就高考了，父母会比之前更担心你。以后那个林溯源再来找你，无论是送花还是卖花，你根本不用理睬，直接和你姐姐我说，看我不把她打个满地找牙，保证她再也不敢来烦你。”
　　秦淼乖乖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好的，姐，就看你的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秦筝不禁笑了，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姐姐给你出气不白出，你以后要给我乖乖的，知道吗？”
　　小淼的头发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初生的小猫的毛，秦筝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却发现小淼突然一瞬间泪流满面。
　　“怎么了？”秦筝连忙停下手关切地问道。
　　秦淼趴在石桌上捂住眼睛，呜咽地说道：“姐……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不给你们丢脸……”
　　——————————————————————————————————————————
　　秦筝星期一去上班的路上，脑袋里还在一直回想着小淼趴在石桌上哭着说“不给你们丢脸”的画面。她想，他们——她和父母——是不是把小淼逼得太紧了，是不是给他压力太大了。阿槐的优秀固然体现了父母对于男孩子的高标准要求的成功，但是对于小淼而言真的适用吗？这并不是说小淼不聪明不上进，只是他并不像是阿槐小时候那样非常顺从听话的男孩子。小淼很有个性，秦筝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或许父母并不应该使劲儿地打磨他的个性，而是适当改变他们的教育方式。
　　小淼……他感受得到父母的爱和期待，但是他并不能完全接受。这其实会让他痛苦。
　　秦筝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变成教育家了。
　　来到办公室，叶梦明和温启新依旧如往常那样在打扫卫生。秦筝刚把资料包放到办公桌上，两个年轻人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
　　“秦姐，这事儿太奇怪了。”叶梦明皱着眉坐到秦筝的办公桌上，“她们明明已经发现了那些苏联资料，按照那帮人的性子没那么容易就完了。”
　　“魏请道同志说因为没发现明确的叛国证据，所以控诉不成立。但她明显对此也是怀疑的。”温启新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不安，“这事儿会不会牵扯到别的什么人，她们对于卫星计划又有什么企图……”
　　秦筝看着她们紧张的样子，只好笑着摇了摇头：“不必在意。”
　　“哦，秦姐，这可不是什么请你去招待所住一晚上的小事儿。”叶梦明说道，语气里完全没有了往常的轻松笑意，“或许这是一个警告，但更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儿——无论如何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儿！”
　　秦筝点了点头，依旧勾着嘴角：“我知道。但我们并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即使清楚了也没办法应对。咱们只是科研人员，毫无还手之力，不是么？所以还不如趁着时候好好搞研究。将来若是真进了号子，也没机会了不是么？”
　　“重要的不是卫星上能够写谁的名字，重要的是那颗卫星能不能发射上去。想象咱们的梦想。”
　　她这话让温启新和叶梦明都愣住了。
　　秦筝作为发动机分组的负责人，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做好了在未来某个时刻被抓去蹲号子的准备，所以现在才更加珍惜在卫星小组做研究的时间。她个人，甚至她们三个人都有可能被当成别人的棋局里的棋子，但她们还有属于自己的一盘大棋。在被别人操控之前，她们会尽力完成发动机的设计；这盘棋也许步步都成死局，但她们要尽力把它下下去。
　　现在这盘棋已经失去了一枚名为李勉东的车，而其他车就要承担起她余下的责任。一枚车固然重要，然而比起帅而言，任何棋子都是可以舍弃的。
　　卫星计划这盘棋，输了，她们将一无所有；赢了，她们便将得到，梦中期待已久的——星辰大海。

　　☆、第四十七章

　　在决定了燃气舵的方案之后，原先的不稳定性问题竟然顺利地逐个解决了。然而为了小心谨慎和苏联撇清关系，秦筝的新报告上没有提到齐奥尔科夫斯基半个名字。
　　在李勉东的事情之后，卫星小组一度陷入了沉默。除了从星期一到星期五的工作之外很少有人再加班，晚饭也没有多少人吃了，基本上是一下班就匆匆回家，手头的事情宁愿带回家做也不在办公室和实验室多呆一秒钟。
　　而且，不知怎么的，那个林采蘋所在的红卫兵小队里传出来了李勉东是被内部人员告发的，而那些级别较低的实验员和工程师并不可能接触到李勉东管理的机密文件，矛头瞬间就指向了卫星小组的专家成员。导致现在卫星小组人人自危，生怕那个告发别人的家伙就在自己身边。原本都是关系很好的同志，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在走廊里碰到了也是匆匆避开，甚至连舞会都不敢去。
　　对于秦筝而言，温启新和叶梦明这两个年轻人和她是绑在一起的不必戒备，而应当还能够相信的只剩下身为卫星小组组长的魏请道同志，卫星小组少任何一个人都是对她不利的。至于其他人，秦筝都不敢贸然轻信，毕竟放心之人不可无。
　　对于其他人也是类似，甚至有的连自己分组的人也不敢相信。卫星小组仅存的十三个专家，完全陷入了一片猜忌的黑云。
　　而情况的恶化也渐渐显现，不敢互相信任就会产生怀疑，每个人心目中都渐渐地有了各自不同的“告密者”的人选。告密者，尤其是对自己人下毒手的告密者，必须尽早除之，而且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一个。如果能清理掉那个告发李勉东的告密者，剩下的人就能保住。卫星小组的人大抵都是这么想的，这时候人们已经不再在意什么亲苏什么叛国，她们生怕自己或者又有谁被抓走，卫星项目就此停摆。
　　为了自己和卫星项目的安危，这些科学家会去做任何事情。
　　第一起事件是在李勉东被抓两个星期后发生的，是一个控制系统分组的新人，向一院上级揭发有效载荷组的一个新人使用苏联牌子的钢笔，是亲苏假社派。其实大家谁都明白，是这个年轻人怀疑那人告发了李勉东，所以要故意给她按上罪名，让一院内部检察她。
　　倘若被确定是那个告密者，这个有效载荷组的年轻人肯定会被以别的什么名义从卫星小组除名。然而事实却是，谁都拿不出她告密的证据，毕竟告密或许就是一个电报的事儿，很少能留下什么真正有效的痕迹。那个有效载荷组的年轻人的确是用了苏联牌子的钢笔，但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她干过其他事儿的证据，所以和秦筝的围巾一样，那钢笔并没有被没收，那年轻人也只是被罚写了检讨留在档案室里永久保存，甚至都没耽误上班。
　　这第一例事件给后面的事儿可谓是开了先河。之后卫星小组的人都明白过来，怀疑某人就去大胆地揭发她吧，让上面的人检察她，如果她是告密者那就赶出去，如果她是无辜的卫星小组也不会因此失去她。
　　于是向上级揭发检举的事件越来越多，之后的半个月就有五起，然而除了让卫星小组人心惶惶、档案室多了五份检讨书之外并没有任何改变。卫星小组的专家们渐渐明白过来，根本没有人能找出告密者告密的证据，即使被揭发的人里面有告密者，上面的人也辨认不出来。
　　但是揭发已经成为了一种状态，被人揭发过的人很少有不怨恨揭发她的人，揭发过别人的人也更害怕被自己揭发的人“反揭发”。即使是知道了揭发这种行为对告密者事件并无能为力，揭发事件却在逐渐增多。
　　李勉东被抓之后两个月，卫星小组已经没有人没被揭发过了。
　　秦筝由于是李勉东被抓时唯一在场的人，“嫌疑”尤其大，甚至创造了同时三人揭发、同一人在同一星期连续三次揭发的“纪录”。她原本那条苏联围巾的事儿也被人扯出来重新讨论。
　　原本那个告密者的身份被定义为“对卫星项目有潜在伤害”，后来也因为掺入的政治因素，而变成了“听命于苏联从内部削弱中国卫星小组”。揭发告密者的说法也越发理直气壮，原先只是说有亲苏倾向，之后干脆指明了是“破坏国家战略重点项目的汉奸卖国贼”，而像秦筝这样有“前科”的人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两个月秦筝报告没写几篇，就光写检讨书了。
　　卫星小组的气氛愈加令人难以忍受，但是秦筝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落入低谷。其他分组的不理不睬，反倒让发动机设计的进展快了一些，两个月里她们做出了初稿，并且已经做完了1:10模型的静态抗压试验，正在吹六马赫和八马赫的超高速风洞。
　　而除了发动机之外，还有能够让秦筝心情稍微舒缓的事情。
　　每个星期六的上午，白先生再也没有出现，然而和秦筝碰面的人换成了林采蘋。
　　人们都说心情烦躁的时候，看看漂亮的小孩子能让人心情变好些，而小采蘋虽然并不能算年纪很小的孩子，不过也是非常可爱的男孩子。
　　小采蘋和秦筝小时候一样，喜欢天空，喜欢地球大气层之外的空间。秦筝就把她原来的好多书拿到踏明湖公园给他看，在他咬着手指看书的时候，秦筝就在一旁默默地继续她的计算工作。
　　渐渐地，秦筝发现小采蘋不像是自己迷恋那些遥远的恒星，而是更喜欢更加形态多样的行星和卫星。有一次小采蘋看着书，突然抬头问她道：“秦姐姐，你们造的卫星会去哪儿？”
　　秦筝停下笔温和地回答道：“去不了哪儿，现在的卫星只能绕着地球转。不过我们现在研制的是静止同步卫星，也就是轨道与赤道同平面而周期与地球自转相等的卫星。它发射上去之后，在地球上看就仿佛停留在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注：本文设定中卫星技术还不发达，所以高中物理教材中并没有同步轨道之类的内容）”
　　小采蘋有些失望，不过又惊喜地问道：“那是不是能离月球近些？”
　　“只是稍微近些，”秦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同步卫星轨道的高度大约在三万五千七百八十六千米，而月球离地球平均有三十八万四千千米，同步卫星轨道只是一个零头。”
　　现在小采蘋已经对于秦筝摸他的脑袋完全接受了，甚至还会像是小猫儿一样不由自主地蹭蹭。秦筝大概能猜测得出来，小采蘋应当是一个很粘人的孩子，但是他和他的姐姐关系不是很好，父亲又整天上班周末都要出去做活儿，所以才比一般的孩子更渴望亲近吧。
　　“这么低啊。”小采蘋小声咕哝道，然后又企盼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研究飞到月球的卫星？”
　　“等到技术成熟，就会很快了。”秦筝微笑着安慰他道，“到月球只不过多几个变轨。以后等技术成熟，别说是月球，就是木星也能到了。”
　　“那我等着你们研究的卫星到木星。”小采蘋认真地说道，“到时候你一定要给我看。”

　　☆、第四十八章

　　林采蘋也知道了他姐姐对秦筝的弟弟做的事情，为此他和林溯源闹了半个月的矛盾，甚至还把这事儿告诉了他们的父亲。林溯源被父亲教训了一顿，拉到秦筝家里给人家赔礼道歉。
　　秦淼已经对那讨厌的姑娘只剩下愤恨，看她被自己姐姐揍了一顿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又被父亲押过来道歉，心里的愤怒也大多消散了。老秦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声让林溯源快滚，秦夫人倒是十分不快，当着门把那姑娘狠狠骂了一顿，骂完了她继续骂她父亲，把那可怜的男人骂得无地自容差点儿没有替女儿跪下。
　　秦筝看他都快要哭出来，连忙把自家父亲推回屋里让母亲去哄，走出来关上了门。
　　她看着林溯源和她的父亲。那天揍她的时候没仔细看，林溯源倒是长得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样，那双大概是遗传他父亲的桃花眼，在小采蘋脸上只显得可爱，而在这姑娘脸上却显现出十分的风流。
　　也难怪她当初能把小淼给迷住。秦筝叹了口气，一个姑娘长成这样，身边必然被男孩子环绕，意志稍不坚定者想不学坏都难啊。不过这小子虽然是作风问题一大堆，但能力倒是可以。她和小淼上的同一个中学，那学校中考的分数可是全区数一数二的，高中毕业又考上了科大，和秦筝一个学校。
　　秦筝原本以为欺负小淼的混蛋也不过是一般的不务正业的垃圾学生，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作风不良但成绩优秀的聪明学生。而且，很明显这林溯源已经不是初犯了，就冲他那可怜的父亲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这混蛋小子在她弟弟之前，肯定还搞过别人家的男孩子。说明白些，就是一个故意迷惑玩弄别人家男孩子作为娱乐的混蛋，连“恋爱”两字都是谈不上的。
　　让人感到有些熟悉。
　　秦筝很想说，这样的混球进了科大，真是侮辱她的母校。但是她毕竟是年轻人，只是刚刚成年的学生。而且，安分守法不乱搞朋友关系的学生多了去了，但不是谁都有那个本事和魄力考上科大，说明这姑娘虽然可恨，但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
　　何况这混蛋小子还是她家里的独生女儿，何况她还是小采蘋的姐姐。
　　“林溯源，你小子可真是能耐，自己犯事儿让你父亲在这儿挨骂。”秦筝眯着眼睛看着那女孩子，冷笑道，“若不是我拦着，我爸恐怕得让你父亲跪下磕头谢罪。”
　　林溯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对于任何一个女人而言，让她父亲因为她的过错给别人低三下四地道歉，都是莫大的耻辱。
　　“我知道，这事儿和你父亲没关系，虽说是‘子不教父之过’，不过小姑娘硬是不学好也不是谁能扳的回来的。”秦筝继续冷冷地说，“我听你弟弟说你考的是科大，虽然人品差了点儿，倒也不算无可救药，我就姑且不到你们学校告状。不过你给我记住，你是学过那点儿知识，是比别人学得好些，但这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理由。我告诉你，小子，你还年轻得很，也许这事儿你碰上了别人就忍了，你以后还能泡男孩子，但到我这儿，不把你这毛病扳过来你一刻也别想消停。”
　　秦筝停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似乎对她太关心了些，复而又说道：“这是你弟弟的愿望。”
　　听到小采蘋，林溯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猛然间抬起头。
　　一瞬间秦筝竟然从她眼中看出了“你把我弟弟怎么样了”这样的语句。大概是错觉吧。
　　“我……”林溯源说道，年轻人原本清亮的声音因为许久不开口而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秦筝的目光送她身上移开，又看了看旁边她的父亲。然而那可怜的男人一接触秦筝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一副愧疚而恐惧的神情。秦筝暗想他一定是被自己父亲吓怕了，也是个可怜人，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唯一的女儿还到处惹事儿。
　　“你带你父亲回去，以后孝顺点儿。要是我再看到你惹事儿，见一次打一次，你明白吗？”秦筝警告道。
　　被揍的经历让她深刻地明白自己和秦筝的武力差距，林溯源不得不连忙点头。
　　“行了，你快滚吧。”秦筝自然不相信她一次就能改好，不过还有小采蘋时刻监控。说到底她也只是为了帮小采蘋的忙，如果是别人欺负了她弟弟，她教训出气完了才不会管那人是不是学好。
　　小采蘋的姐姐，就另当别论了。
　　秦筝当时确实没觉得林溯源就能学好，但之后星期六再见到小采蘋的时候，却听说他姐姐这一星期一直都挺安分的。可能是由于快要期末考试要在学校认真学习的缘故吧，也听她大学的导师说林溯源这几天并没有往常夜不归宿的情况。
　　小采蘋抱着秦筝借给他的星系图画册，嘟着嘴有些不解地说道：“反正她是变得好多了，不知道为什么真是奇怪。秦姐姐，我姐姐不会是怕你怕得厉害才勉强改了吧？”
　　怕她？秦筝觉得有些好笑。她原来从没听说有人怕她的，不过自己把那姑娘凑了一顿，因而有了心理阴影也正常。这样也好，挨一顿揍就能长记性，这买卖做得值。
　　“小画家啊，说实话，若她不是你姐姐，我才不会去管。”秦筝笑着说，语气里却是带上了认真，“我上大学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姑娘，不是不聪明不是不上进，就是太自以为是肆意妄为，最后真惹了大事儿。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姐，你若是想要她好就得管着。”
　　或许是出于朋友的善意，或许是因为小采蘋年纪与小淼相似而心存怜惜，秦筝对于这个男孩子总是有些不由自主的担忧。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多管闲事儿，不过小采蘋却是很买账的。她不禁有些幻想自己是否成为了小采蘋心目中的“人生导师”一类的角色，而后又觉得这么想实在太自作多情了。
　　“我知道。”小采蘋托着腮，把下巴放在画册硬质的书棱上，闷闷地说道，“我姐姐的事情实在麻烦你了，都不知道如何谢你才好。真想象她若一直这么下去会变成什么样——我原本都打算放弃她了。”
　　放弃？秦筝被逗笑了，这个词用得真有意思。林溯源是他们家唯一的女儿，又是没有母亲的，在这种社会条件下恐怕只有林溯源放弃他们父子的份儿，哪里有反过来的说法？这就是社会的残酷，社会主义还没有推行彻底，弱者还是要或依靠血缘或依靠婚姻，依附于强者生活。
　　“小画家，并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秦筝轻声安慰道，“年轻的姑娘么，总是有些毛病的，随着年纪再长大些，事实上大多能够自动改过来。说实话，我倒有些觉得是你姐姐自身的压力太大，才会找别处发泄的。”
　　“她有什么压力？我爸爸整天工作给她攒学费，她能有什么压力！”小采蘋不满地抱怨道。他真是好伤心，原本没有对比没觉得，现在见识到了秦筝家里对待女儿和儿子的方式，才发觉自己父亲到底有多么偏心姐姐。
　　他姐姐是聪明，是有潜力，可他也是他父亲的孩子啊。他爸爸对他要是有秦夫人对秦筝的弟弟一半好，就不会放任他周末不在家学习跑出来玩了——好吧，能出来玩的确是高兴的，不过他爸爸对他的不重视实在令人伤心。
　　秦筝理解他这种对于父亲重女轻男不满的心态，不过却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过，正如小采蘋也从来没有感受过作为家中独女的责任和负担一样。不同的人不得不扮演这些不同的角色，不同角色的人很难了解到作为别人的角色的痛苦，然而人们所需要做的，无非“包容”而已。
　　快到科大上半年度的社团招新时节了吧，不知道小采蘋那个混蛋姐姐能在她母校里听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林溯源同学还是有很多浪子回头的戏份的，鉴于她的隐性弟控属性……
不过，“互相娶了对方的弟弟”这种事情，在下绝对不会让它发生的。
为什么？
在下会这么愉快地告诉你是因为林溯源和小淼没有年龄差一点儿都不萌么？

　　☆、第四十九章

　　林溯源的确在科大的社团招新会上听说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科大有一个传统，每年都有两次社团招新，秋季入学一次，夏季期末考试结束后还有一次。这主要是因为科大的学习压力大，大一的新生入学之后第一学期会相当劳累，所以高中学术成绩不是很出色的学生一般不会在秋季招新选择加入那些比较耗费精力的社团。所以那些社团就选择在次年夏季考试之后招新，这样以保证暑期活动能够如期进行。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学生社团加入了夏季招新的行列，这被戏称为“不落半条漏网之鱼”的夏季招新竟然成为了科大主要的社团招新会。
　　林溯源自然并不属于那高中学术成绩不出色的行列，不过她对于那些社团真心没什么兴趣。但凡和她有点儿熟的人都知道，她这个人别的不喜欢，就喜欢泡男孩子玩儿。科大是没什么漂亮男孩子，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到周围别的大学甚至是中学找男孩子玩儿。现在因为苏联的关系，科大虽然比起清北是差点儿了，不过并不影响“科大本科生”在那些学校的男孩子眼中的高贵地位。
　　不过，自从她被秦淼的姐姐当街揍过，又被父亲带去上家赔礼道歉之后，这种行为还是收敛了些。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叫秦筝的女人说得还有几分道理。就算她自己不要面子，她父亲还是要脸的，而且她父亲被秦淼的父亲骂得连头都不敢抬，林溯源心里虽然气，但也知道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错。
　　何况就连她弟弟采采都看不上自己。她可没忘记自己曾经建议他不如早嫁人算了，他要是厌烦了留在家里的生活，非要嫁给那个叫秦筝的家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那女人下手是狠了点儿，不过她对她自己的弟弟还真是没得说的。反正，她林溯源是处处比不上人家，林溯源有些郁闷地想到。
　　大一考试结束之后，林溯源同导师班的朋友钱玢（注：玢，读音bin，平声）跟她说，大学毕业是要求社团学分的，趁着暑假活动社团学分一般给得多，应该报个社团攒点儿学分。林溯源自己也想着这下答应了采采不能把暑假用来泡男孩子了，又不想整天呆在家里看他们的脸色，就做做社团活动来消遣吧。
　　于是，她就和她那朋友钱玢来到了夏季招新会。
　　钱玢也是一个学业成绩优秀的学生，和林溯源不同的是，她简直就是好学生的典型，大一这一个学期参加了两个社团，又觉得暑假时光不能浪费还要再做点儿什么。林溯源心里暗想，那个一本正经的秦筝大概原先也是这样的学生吧，出身优越成绩优秀遵规守矩，大学毕业被推荐到航天部工作，弟弟被别人欺负了问都不问上手就打，真是命好得不行。
　　反正她是比不了啊，林溯源再次自嘲道。但至少她不会当街打人（虽然她这小身板也打不起来，兴许还被人打呢）。
　　“玢子，你有什么看上的社团帮我报一个就得了。”林溯源无聊地跟着钱玢在人流中穿行，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招新海报，还有某个音乐社团在那儿演奏流行歌曲，声音出奇之大隔着一百多米都听得一清二楚。在她看来那些所谓的情歌都是广大光棍们找不到男朋友用来发泄的产物，如果她们有她一半的个人魅力就不会那么不消停了。
　　林溯源内心里有些邪恶地想到，那位一本正经的秦筝同志上大学的时候大概也是那种无趣的找不到男朋友的家伙吧？现在的男孩子可不像旧社会那么看重长相和社会地位，无聊的好学生多半反而不受欢迎。也就她弟弟年纪小没见识，眼光又那么差，才会喜欢那样的女人。
　　她再看看身旁的钱玢，这位好学生看起来也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大概会很乐意认识秦筝吧，或许这还能帮她进航天部呢。
　　然而钱玢并没有察觉到朋友揶揄的目光，而是继续一本正经地对林溯源说道：“其实我已经选好了社团。你大概也有所耳闻，就是那个只在夏季招新的‘科大拟化部’，做模拟工程项目设计的。虽然说是‘模拟’，不过事实上他们接过许多真实的校外公司的项目，我想这个你总会有兴趣。”
　　林溯源点了点头没有否认，除了泡男孩子之外，她也就对专业有兴趣了。而且接校外公司的项目能赚到钱，这对于她家里也是有所帮助的。林溯源不由得有些感谢她这个朋友。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科大拟化部招新的摊位，因为他们实在是高调。大概是因为社团有钱吧，他们不仅有人拿着话筒讲解，而且还有银幕播放视频和幻灯片。这在这年代可是新鲜。
　　很多穿着单色衬衫戴眼镜不修边幅一看就是学理工科的姑娘聚集在那银幕周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科大拟化部的辉煌成就。幻灯片上介绍这是一个成立于八年前的社团，到目前为止设计成功的项目已经超过百起，现在社团规模已经超过三百人。也就是说，在科大学工程物理的人，可能三分之一都会多少参与到这个社团当中。
　　这个科大拟化部还出过几个非常厉害的人，不过主要是在和苏联关系破裂之前的学生。现在经济衰退校外公司的项目已经开始减少了，科大拟化部也开始走下坡路，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现在依然是科大最热门的社团之一。
　　拿着话筒讲解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大概是他们大三年级的学长。她一边放着幻灯片里面黑白的老照片一边讲这个社团第一任社长宫北国的故事。宫北国的名字，在专业领域稍有涉猎的人都听说过，她是科大工程物理出身，现在是中国一汽下属红旗汽车公司的总工程师，可谓是大名鼎鼎无人不晓。那个大三学长一边把宫北国夸得天花乱坠，一边像是倒豆子一般说出一长串那位天才学生在科大拟化部参与设计的项目，其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些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准大二新生。
　　她又反复提到宫北国在校期间除了学业成绩优秀之外，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突出表现，甚至为人木讷不修边幅，也找不到男朋友，然而现在却是娶了漂亮的夫郎走向人生巅峰。这正好迎合了那些理工女的心理，很快周围围观的姑娘们很多都毫不犹豫地报了名，甚至连那些在科大非常“珍贵”的男孩子也有抢着报名的。也真不知他们是想要实现自己不同于寻常家男孩子的人生抱负，还是只是为了找一个宫北国一样的女朋友……
　　林溯源是觉得兴趣索然，一个社团要是已经沦落到依靠八年前的老人来吸引新人，那走向衰败也就不远了。何况那位宫北国学长，一看就是一本正经的好学生，不交男朋友，不穿年轻人的潮流衣服，干的事情也都是学校的教授们欣赏的，着实令人感到无趣。
　　不过钱玢倒是很有兴趣的样子，林溯源知道她这个朋友心里一直想要去做红旗，对于宫北国这人自然多有关注。为了陪朋友，林溯源也就这么耐下性子听着。
　　然而突然，她旁边有一个男孩儿的声音说道：“玲玲，别听她们把宫北国吹得天花乱坠，科大拟化部这地方不能随便乱进，还出过特别放荡的人呢！”

　　☆、第五十章

　　听到“特别放荡”这四个字，林溯源立刻伸长了耳朵。作为一个相当放荡的人，她对这四个字可是很有好感呐。一本正经多无聊，如果这科大拟化部真有和她作风相似的人，倒也不失为一好去处。
　　那个男孩儿正在对身旁叫玲玲的男孩儿小声说着，一副八卦的样子。林溯源并不奇怪科大怎么会有这么爱打听小道消息的男孩子，因为和苏联关系破裂之后，报考理工科的渐渐少了，学校为了生源也开设了现在比较流行的科学经管系和新闻系。这些系擦着文理分科的边儿，录取分数比较低，甚至是特意多招收男孩子来稍微平衡科大完全失衡的女男比例以达到吸引考生的目的。
　　那男孩儿对身旁的朋友说到：“你可不知道八年前和宫北国一届的学生里面，有这么一位，也是科大拟化部的第一批成员之一。那家伙真叫个放荡不羁，你知道么，据说当时旁边立明大学和艺术学院每个系的系花她都泡过，当时咱们学校少有的几个漂亮的男学生也都搞过，还睡了当时校长家的小儿子。后来那家伙被她母亲按到校长家门前磕了三个响头，这事儿才算完。”
　　他旁边那男孩儿有些不忍地说道：“这也不至于吧，不过是谈个恋爱怎么逼着人家磕头？”
　　“那哪儿是谈恋爱，那位仁姊只是为了泡漂亮男孩子，据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一不小心泡到校长家里了，也算她倒霉。”男孩儿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根据我的可靠消息，那位仁姊可是把校长家的小儿子搞怀孕了才被押着去磕头的，否则谁会让自己家女儿去丢那个人？”
　　“那后来呢？那校长家的小儿子嫁给她了？”那个叫玲玲的男孩儿饶有兴趣地问道。
　　林溯源在一旁不由得撇撇嘴：这哪里可能？有能耐泡男孩子的姑娘，长得肯定不差，性子又风流，这个年纪的小男生自然会喜欢。不过当年科大的校长又不是吃素的，这种品行败坏的姑娘，谁会把自己家儿子嫁给她？就像秦淼吧，她和秦淼虽然也只是玩玩所以并不在意，不过就冲他姐姐秦筝那架势，如果秦淼想嫁，她就算是把林溯源杀了也不会让秦淼嫁给她。
　　那八卦的男孩儿果然说道：“切，怎么可能呢。那家伙有几分真心，当时的校长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玩玩而已，就算自家儿子多喜欢她，谁又敢真把儿子嫁给那种女人？”
　　“这么说，那人被校长开除了？”那个叫玲玲的男孩儿又问道。
　　八卦的男孩儿哼了一声，又有些迷惑地回答：“没有。那家伙当年可是科大拟化部的支柱之一，宫北国的铁姐妹，除了个人作风方面的确略有瑕疵——呃，是非常有瑕疵——之外，还真是个人才。更何况她都磕头谢罪了，还是有些诚意的。而且据说这人也很讨那些教她苏联教授们喜欢，说得一口好俄语——现在说俄语是没啥用了，不过那时候可是重要着呢。”
　　“那后来呢？”那个叫玲玲的男孩儿明显对那传说中“特别放荡”的学长很有好感。
　　林溯源感叹道，风流之人果然是风流之人，即使人已经不在学校了，依旧能勾|引无知的小男生。
　　“后来？”八卦的男孩儿想了想，说道，“好像是那批学生博士毕业之后，科大校长选了几个可以直接给留校当教员的名额的，其中就有那个人。不过那位仁姊狂得很，大概是还记恨校长让她磕头的，直接跟他们说什么‘我可不做教书那样惹人厌烦的职业’。这话气得她那个在北大医学院当教授的母亲差点儿没把她腿打断——咳咳，后面这句是不是真的我不确定，毕竟是自己家的女儿有谁舍得真打？”
　　林溯源不禁轻声笑起来，还真是有趣的人呢，身为一个有着严厉的母亲的人，还敢这么胡作非为，果真有个性，好！
　　她这一笑，旁边的两个男孩子才注意到，他们旁边竟然还有这么一位容貌清秀俊美的年轻姑娘。
　　林溯源微笑着向他们摆了摆手算是问好，以那种特有的非常讨人喜欢的谦逊语气说道：“对不起，我听到你们讨论的很有意思，不禁多听了会儿。”
　　“哦，没关系没关系！”那个八卦男孩儿看到她笑，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状，顿时小脸儿泛红一副思春的模样，“同学，你也对这些——呃，科大拟化部的旧事，感兴趣吗？你是要来加入拟化部的吧？我们也是大一升大二的新生，只不过是新闻系的。”
　　果然是新闻系的，怪不得比平常的理工科男孩子会打扮许多，即使不是很漂亮也至少白净。林溯源对于看得顺眼的男孩子很容易保持温柔的微笑：“我的确是要加入拟化部，不过听你们说那位八年前的学长，还真的觉得是个奇人呢。”
　　那两个男孩儿见多了理工科整天穿单色衬衫不修边幅的姑娘，猛然间看到一个长得帅穿着新潮又温柔绅士的，顿时觉得简直犹如天神一般赏心悦目引人遐思。那八卦男孩儿连忙十分殷勤地掏出一本硬皮书献宝似的拿出来，对林溯源说道：“同学，你若想了解我还有很多资料。我是朝露新闻社专门负责校内通讯的，你看这是我们给拟化部做的资料整理……”
　　他翻开那包装精致的硬皮书，由于在这位大帅姐的注视下感到激动而手微微颤抖，翻了几下才翻到一张黑白的合照。他指着那合照说道：“你看这就是拟化部刚成立时候的照片，这十五个就是第一批拟化部的社员。”
　　照片有些模糊，可能是由于对焦不准的缘故。那时候的照相机还是很难操控的东西，真难想象八年时间照相机就变成了现在业余爱好者都可以使用的工具。不过林溯源却觉得那照片里有一个人的面孔有些熟悉。她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宫北国，然而仔细看又不是很像。
　　八卦男孩儿知道这照片不够清楚，连忙翻到下一页：“这是一张比较清楚的，宫北国和她的几个朋友的私人照片。据说是她们自己用定时拍照拍下来的”
　　这张照片倒是照得不错，非常清楚，画面布局也很合理。照片中有五个年轻女子，并排坐在沙发上很放松的样子。照片里很容易找到宫北国，她坐在中间，戴着方框眼镜，穿着的也是一本正经的正装马褂。然而坐在她右手边的那个人，穿着当时还很流行的皮夹克和高腰板鞋，模样却熟悉到差点儿没把林溯源吓得把手里的硬皮书掉到地上。
　　“这……这是……”林溯源看着那张熟悉到她见到每一次都能条件反射地感觉到恐惧的脸，额头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疼。
　　八卦男孩儿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失态，只是非常自然地说道：“宫北国右边的那个帅姐儿么？她就是当年睡了校长的小儿子的那位‘奇人’，工程物理系的秦筝。”

　　☆、第五十一章

　　林溯源真是觉得这世界都疯了。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和现在的对比来看，除了发型从短短的碎发变成了稍长些的斜刘海儿之外，外貌上真是一点儿都没改变。然而当时的秦筝，仰躺着伸出手臂搭在一本正经的宫北国肩上，是五个人里面最放松的，没有丝毫拘束之态。她脸上带着的笑容，是那种林溯源一直想学习然而从未成功过的放荡不拘的邪气的淡笑，一双和秦淼一样的丹凤眼微微眯着，却流露出狂傲不羁的风流之态，和上次见到她那副严肃得仿佛谁欠了她八百万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溯源心里都被吓傻了。这真的是秦筝么？这不会是她的双胞姐妹之类的，顶着她的名字吧？况且，什么泡过所有的系花，搞过科大少见的漂亮男孩子，还睡过校长的小儿子……这她爹的真是秦筝？！
　　林溯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第一想到的竟然是，他弟弟采采会不会被那混蛋骗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那混蛋女人虽然戴着个眼镜好像是个斯文人的样子，但那作风……好吧似乎也没看出什么不对，不过看她那模样，长得帅却故意打扮得成一本正经的学究样子，准是有什么阴暗的打算，或许就是为了勾|引像采采那样不知世事又比较仰慕有学问的女人的无知男孩儿。
　　林溯源这样想着，越发觉得采采已经危险了，更可气的是自己看到秦筝那混蛋，竟然会觉得她除了会打人之外其余都还挺好的，简直是着了魔了！
　　该死的，一想到采采每个星期六就和那个道貌岸然的混蛋呆在一起，林溯源就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倒流了。该死的，真是该死的，她家里可只有她一个女子，还在秦筝手里撑不过五分钟，秦筝那混蛋要是敢欺负采采——该死的，真是该死的！
　　林溯源恨不得立刻就扇自己一个耳光，她真是太蠢了！她当初怎么就那么没有防备心，还告诉采采既然上不了大学就赶紧嫁人算了？！她那时候是烦得很，看谁都不顺眼，但她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啊。采采毕竟是她弟弟，她就算是想要他赶紧嫁人，也是为了他别像父亲那样做工受累。要是他因为这个和自己赌气，干脆和那混蛋……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啊，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什么人渣都让她碰上？！先是她那个没责任心的母亲就这么把她和父亲和弟弟扔掉不管了，然后她可怜的弟弟又碰上秦筝那种道貌岸然的家伙！
　　况且当初那秦筝只是个学生，就能让科大校长忌惮得不能把她赶出学校去，现在她可是国家重点项目的主要成员，碾压他们这些普通小老百姓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先不说她要如何睡采采，现在的问题已经变成，假如她真睡了采采，那他们家怎么免于航天部的迫害了……
　　林溯源脸色迅速地变得苍白起来，拿着硬皮书的手都在进行肉眼可见的颤抖，她简直可以看到采采被睡过又抛弃之后伤心欲绝的样子，以及自己被揍过之后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的场面了。
　　然而那两个男孩子还在耳边说道：“那个秦筝在科大的时候倒是放荡得出名，不过她毕业之后的事情就没怎么听说了。”
　　“是啊，大概是因为惹到了当时的校长，被学术圈子排斥了吧。”
　　林溯源凄惨地笑了。如果这样就好了，问题是那混蛋竟然进了国家重点项目，一切行踪都被保密了。据采采听说的，那可是所谓的卫星小组。卫星一旦发射上去，那包括秦筝在内的那十四个人可就是国家的英雄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区区几个贫民家的男孩子自然不在话下。
　　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林溯源咬了咬牙，这尊大佛惹不起还躲得起吧？他们都是平民小老百姓，有什么可图的呢？何况采采虽然长得漂亮，不过长相比他好的又不是没有，只要他自己别去往那陷阱里掉，秦筝再怎么混蛋，难道还能强迫不成？顶多不过被她再揍一顿，为了采采断条腿也是值得的，腿断了还能接上，采采要是因此出了什么闪失那真是追悔莫及了。
　　想到这儿，林溯源立马就要回家找父亲和采采说去，然而回宿舍拿了趟钱包，却又突然想到，如果自己贸然和采采说秦筝的坏话，他肯定是不信的，就连父亲也不会相信。秦筝那混蛋群众工作做得实在太好，如果不能一次性揭穿她的真面目，反而会被当成诽谤。
　　她想到明天就是星期六，采采还要去公园见秦筝，这时候她去当面揭穿那混蛋的真面目，才能让采采好好看清楚。
　　然而隐藏的弟控属性瞬间点满的林溯源丝毫没有想到，到底是谁先睡了秦筝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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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筝这一周又被别人揭发了一次，这回是因为她写的论文。倒不是齐氏公式的那篇，航天部部长说到做到，已经把那文章彻底抹去了。被揭发的是她几个月之前写的一篇讨论燃烧室喷管流体力学形状的文章。
　　她写那文章的时候反苏的情状已经相当严重，所以她还是特地注意了不要出现什么苏联人的姓名或者音译之类，但是那些坚持不懈要检举她的人却依旧找出了错：她最后的附录里出现了一条对于苏联某部在中国已经得到广泛承认的航天学著作的引用，没有用它的中文译名，而是用了俄语原名。检举她的人说那是刻意在论文中留有苏联痕迹，以误导后世之学生让她们以为中国人并没有翻译那本书，从而对于中国学术界产生偏见，具有激化民族内部矛盾倾向。
　　这理由简直可笑至极，一听就是没好好学过政治的科学家搞出来的，然而那检举她的家伙竟然还说得振振有词，卫星小组其他人也当做默认般听着，除了叶梦明和温启新之外竟无人反驳。搞得秦筝反而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回路和其他人不同，才导致了她根本听不出这理由的逻辑何在？
　　卫星小组的会开完了，结果自然是让她写检讨书便不了了之，但秦筝却连这可笑理由的检讨书都不知该如何写，冥思苦想了半天才理清楚那可笑的逻辑。
　　星期六到踏明湖公园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手里拿着的不是往常的演算纸和资料，而是那篇只写了个开头的检讨书。
　　李勉东的事件之后，秦筝和赵卫奇这两个最后和李勉东接触的人是被揭发得最厉害的。一开始还会不甘心地反抗几句，到后来就彻底被折腾得没了脾气，任由别人怎么说，只要按她们说的写了检讨书，一切就都完毕。
　　她坐在那长椅上，摊开检讨书写了一个字，然后又不知该如何写了。心想加上这次，她就已经被揭发过整整二十次了，顿时郁闷得厉害。细节不敢说，但她自认大体上的确是没有分毫对不起国家，除了在学术上发生争论或者日常的小摩擦之外，也从来没做过对卫星小组其他同志不利的事情，然而现在恐怕除了组长魏请道同志、自己发动机组的两个新人和自顾不暇的赵卫奇之外，已经没有谁没揭发过她了吧？
　　秦筝不禁想，那些为了发动机设计加班加点的时候，那些被迫接受上面的三个组扔下来的负担的时候，那些仅仅因为某个小问题而冥思苦想焦头烂额的时候，谁也没看见过她为这个项目、为国家的付出，而一旦出了事儿，那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挑最好欺负的下手。这些人，就是被她称作“一条战线上的同志”的人啊！她是默默地忍了，可是那战线，现在可还存在吗？

　　☆、第五十二章

　　秦筝叹了口气，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如今已经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非常清楚该怎么做。她知道这不是那些人的错，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只是现在的现实所致，但她只是觉得好累。
　　“秦姐姐！”秦筝听到那个熟悉的男孩子的声音，放下手微微抬起头来，看到小采蘋从湖边走来，勉强对他笑笑。
　　这个男孩儿似乎在知道他姐姐做了那事儿之后，变得更文静了些，不过也更加粘人了。现在已是仲夏之末，他穿着一件领口带着细小的粉色缀花的白衬衫，和一条浅蓝色带着白色格纹的及膝短裙。秦筝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的头发已经长长到可以编起来，只不过还是非常短的两条辫子，直愣愣地搭在肩上，就像是那种经常在电影里出现的大学里男学生的发型。
　　大学？的确，他已经快到上大学的年纪了。然而他恐怕并不会去上大学，而是选择一条更为传统的人生路线。秦筝感到有些可惜，然而却并不因此觉得遗憾。比起永远当一个天真无虑的小男孩儿，如果让那些过于细节的知识僵化了他的头脑，那才是真正令人惋惜的呢。
　　小画家啊，他只要有星空可画，自有人去当那航空学家。
　　“秦姐姐！”林采蘋走到秦筝跟前坐在她旁边，却突然发现虽然是星期六的上去，她却看上去出奇的疲惫。想到似乎最近几次看到她都是差不多如此，不禁问道：“秦姐姐，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脸色苍白的样子。”
　　“没什么事儿。”秦筝叹了口气，又说道，“还不是那些事儿。”
　　林采蘋知道她说得什么意思。和一个人相处久了，总会多些了解，何况秦筝并不忌讳和他说这些。即使他是红卫兵小队的成员，向来是认为叛国行为哪怕只是怀疑都绝对不能姑息的，也觉得秦筝这样着实是冤枉。只是，被冤枉一次两次还能忍了，被冤枉二十次还能再忍么？
　　“你怎么不去告她们？”林采蘋有些不乐意地小声说，“她们明显就是诽谤！”
　　秦筝摇了摇头，盖上钢笔的笔盖把检讨书和笔放在一边，从资料包里抽出一本《图解相对论知识》来。这本图册是建国初相对论刚刚流行起来时候的科普读物，秦筝上中学的时候从图书馆借来的，竟然忘记还了就一直留在家里。
　　“相对论？这也太难了吧……”林采蘋看到书名就有些泄气，“你家的书都看完了么，怎么连这些都出来了？”
　　“这书其实很简单，况且，宇宙总要配合宇宙学理论来了解。”秦筝笑了笑，把书放在长椅上却并不强求他看。
　　林采蘋并不太在乎什么宇宙学什么理论，不过他看到秦筝的精神状况，着实有些担心。
　　“秦姐姐，”林采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现在的天气已经很热，秦筝依旧穿着长袖却丝毫感觉不到她身上的热气，仿佛整个人都消沉了，“你看上去……似乎很累的样子。工作很辛苦吗？”
　　秦筝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奈地叹气道：“工作还是那样儿，只是心累。其实也不过是间隙性的，过了这段儿就好了。说实在的，”她又笑了笑，“我真怀念上高中的时候啊，虽然学习依旧很累，但是心里却很轻松。”
　　她这么说，让林采蘋感到很心疼。他想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把自己几乎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贡献给了卫星、贡献给了国家，她整天想着的除了家人之外全都是工作，甚至到现在都没有谈男朋友，然而却依然落得如此待遇？国家对他很好，但为什么不对她也好些呢？难道国家是偏心的，难道国家看不到她所受到的冤枉吗？
　　或许国家太忙了，忙着整治那些汉奸，忙着恢复衰退的经济，忙着对付在北方虎视眈眈的苏联，她没有看到在卫星小组为她工作的这个人的疲惫，不了解这个人对于安慰的需要。不过这没关系，至少他看到了，至少还有人能够看到。
　　林采蘋突然想要抱抱她，跟她说虽然这不太现实，不过如果她想要回到高中其实自己愿意和她换。
　　事实上他的确这么做了，林采蘋伸手，把秦筝的胳膊抱在怀里，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上。
　　“别难过，”他有些小大人地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感觉到身旁的男孩子像一只小猫一样靠在自己肩上，说出了这样的话，秦筝觉得有些好笑：她看起来有这么脆弱吗？然而心里却真的有一股暖流流过，夏日的阳光似乎终于加强了些许穿透力，照射到了她的内心中。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秦筝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然而或许吧，至少若到了那天，卫星终于升上天空，了却她一桩心愿，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呢。
　　秦筝没有抽回自己的右臂，而是用左手轻轻摸了摸小采蘋的脑袋。
　　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坐在夏日柳荫下的长椅上相互依偎，正是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
　　然而美好画面对于某些人而言，则完全是用来被破坏的。
　　正当秦筝正在被小采蘋的阳光所缓缓治愈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放开采采，你这个混蛋！”
　　秦筝一怔，这句话听起来莫名熟悉，而这声音则更加熟悉。但还没等她反应，身旁的男孩儿就一下子从长椅上蹦起来，对那个不速之客叫道：“林溯源，你骂谁呢？！”
　　听到这个名字，秦筝的头又开始疼起来。她心想这真是完了，那小鬼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某些历史，本来想把这当做教育那小鬼改邪归正的正面教材，但是她竟然看到自己和她弟弟在一起——呸，什么“在一起”？！只是坐在一起好不好！然而这下恐怕要误会了。
　　果然，林溯源走到他们身前，对林采蘋吼道：“我就骂她，你有什么意见？！”然后相当勇敢地指着秦筝大声骂道，“你这个混蛋竟敢碰我弟弟！你要是再敢碰他一下，你信不信我跟你拼命！”
　　她说出“拼命”这两个字，秦筝和林采蘋都是一惊。
　　林采蘋只是对他姐姐竟然这么不知好歹而感到又惊又怒，而秦筝却真的吃了一惊：面对这样大的武力差距的时候，林溯源竟然能说出“拼命”这样的话，看来她事实上并非不在乎小采蘋的，反而对他异常在乎。
　　对于这种誓死保护自家弟弟的态度秦筝再熟悉不过，而此刻她除了有些不知所措之外，更多的则是惊诧：原先以为她和这个年轻的小鬼也不过就是有半分相似，不过现在从性格上看却几乎是完全相同——或者说，眼前的这个愤怒的姑娘，完完全全就是她八年前的再现。
　　然后，秦筝瞬间就火了：我去，你爹的林溯源，你欺负我家小淼老子还没找你拼命呢，你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谈拼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又叫做《两个弟控的快乐生活》、《论如何在自己姐姐是弟控的情况下和另一个弟控谈恋爱》等等（大雾）……
对了在下在这里首先声明此文和在下的另一篇《我是指挥官》是同一个设定下的，本文的主要人物基本上都会多少在《指挥官》里露个脸，所以……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想诸位已经能预见小秦同志和小林同志怎样被黑成狗了→v→

　　☆、第五十三章

　　“采采你过来！”林溯源不由分说把林采蘋拉到一边，看到秦筝依然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作，表情却明显阴沉了下去，心里顿时十分忐忑。她个子没有秦筝高，跑得也没有秦筝快，何况带着采采也逃不掉，而在秦筝手里又撑不过五分钟——然而她不能退缩！一定要在采采面前揭露出她的真面目，就算是被打断腿也要让采采看清楚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渣的内心！
　　“你干什么？！”林采蘋此时也有些明白过来他姐姐到底是在生气什么，他刚刚的动作的确是有些能引起误会。不过林溯源不就是想让他赶紧嫁人好了么？他这么顺了她的意，林溯源还生气个什么？！难道是生气秦筝打她骂她么？笑话，她若是不招惹人家弟弟，人家还懒得理她呢！
　　“我干什么？！哈，你竟然问我干什么？！”林溯源那个气啊。她是为了采采好，不惜被打断腿也要救他，然而他却一点儿都不领情！按照习惯张口就想骂，不过又想到采采肯定是被这个混蛋迷惑了心神，不能怪他，这完全都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搞得！“算了，你不明白真相，我能不怪你。不过你自己问问这个混蛋，你问问她是什么样的人，你问问她每个星期六来和你在这儿软磨硬泡是什么企图！我真不知道她事到如今敢不敢回答！”
　　林采蘋一听这话登时就炸毛了，一张粉白的小脸儿顿时气得红了起来：“林溯源！你别在这儿给我血口喷人！我告诉你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的，别把你那些龌龊思想往别人身上扯！”
　　“我的龌龊思想？！你怎么这么说我，到底谁是你姐姐啊采采！”林溯源奋不顾身解救弟弟却被被自家弟弟嫌弃，心里有些受伤，不过依然顽强地继续揭露秦筝的“伟大事业”，“你可知道你心目中伟大高尚的‘秦姐姐’干过多人渣的事情？！你可知道她上大学的时候泡遍了旁边学校的系花，还留的个‘特别放荡’的‘美名’？哈，她可真有本事，还能把我弟弟迷得团团转，要不是我去了夏季社团招新偶然听说了她的这些‘伟大事迹’，也真要被这混蛋骗了！你竟然还说这是我的龌龊思想？！”
　　林溯源走到秦筝面前勇敢地对她骂道：“真不走运啊，你这混蛋，眼看着就要把我家采采骗到手了，却被横插一脚揭穿了你这些把戏，嗯？事到如今你承不承认，还是要让我再继续说下去？！”
　　她原本还是要给秦筝留点儿面子的，毕竟睡了大学校长的小儿子还把人家搞怀孕这种事情，实在是太不光彩。她也怕自己若真是贸然说出去，秦筝发起火来要当街把她的腿打断。
　　然而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睡了卫星小组专家的弟弟还把人家搞怀孕这事儿，不仅不光彩而且还让当事人的姐姐非常愤怒。
　　林溯源不提这事儿还好，她一提起秦筝就又想到这个小鬼竟然当初把小淼害的那么惨，一瞬间都想要直接拎起她扔进这踏明湖里去。然而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却又松开了。
　　听她这么说，秦筝知道她是误会自己想要对小采蘋下手，而作为一个姐姐，她充分地理解这种看到混蛋想要欺负自己家弟弟的愤怒心情。当初得知小淼被别人欺负了的时候，秦筝也是愤怒到恨不得和那个人拼命的。而她现在觉得这小鬼只是误会了他们才会如此愤怒，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林采蘋实在忍受不了他姐姐的这种无理取闹，使劲儿拉她的手想要把她拉开到一边去说清楚，别在公共场合丢人。林溯源是他的姐姐，林采蘋向来都知道自己姐姐是个什么德行，并且在他心目中林溯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那种德行的家伙，而现在她竟然发疯到污蔑秦筝，简直是无可救药了。
　　然而林溯源毕竟是个姑娘，又怎么会让他一个男孩子扯得动。她见秦筝看也不看自己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觉得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怎么揭发她，而且更不在乎她弟弟采采会怎么想，就更加气得冒火：“秦筝！你是不承认是不是？！那好，那你就别怪我说出来！”
　　“林溯源，你给我闭嘴！”林采蘋对自己家姐姐喊道，“你能别在外面丢人了吗？！”
　　但是林溯源打定主意要冒着失去一条腿的危险揭露出秦筝的真面目，一不做二不休地冷笑道：“采采，你还抱有什么希望吗？对于这个把放荡之名当荣誉来看的混蛋？她睡了别人家的男孩子还把人家搞怀孕了，都——”
　　清脆的“啪”的一声，打断了林溯源后面的话。林采蘋放下手，看着自己的姐姐眼中完全是难以置信：“你……你竟敢这么说？！”
　　林溯源捂着脸看着林采蘋，内心里很受伤。虽然这一耳光并不太疼，但是她弟弟竟然完全都不相信她！“采采，我都是为你好，你怎么打我？”
　　林采蘋恨恨地瞪着自己的姐姐，小脸儿气得通红：“林溯源，你给我闭嘴！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诽谤别人，我就告诉爸爸去！”
　　他简直是气坏了，原本还在想着怎么安慰一下被别人诬陷的秦姐姐，结果他姐姐一来，非但没起到好的效果，反而还雪上加霜地诽谤人家。有人诬陷人家和苏联勾结还不够，还要有人诽谤人家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些人还有没有点儿良心？他姐姐真是讨厌，明明秦姐姐还在他面前说她好话呢！
　　“诽谤？”林溯源冷笑道，“你说我诽谤？！你自己去问问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她是不是睡了人家科大校长的小儿子，还在人家门前磕了三个头才把这事儿过去了的？——哈，秦筝，你的那些龌龊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事到如今你倒敢不敢承认？！”
　　她说得太清楚，并不像是瞎编出来的，林采蘋也不禁有些怀疑。然而秦筝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情呢？这种混蛋事情怎么听都像是只有他这个混蛋姐姐才能做出来的。
　　林溯源看到自家弟弟有些犹豫，连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对秦筝骂起来：“秦筝，你敢不敢承认？也让我们天真的小采采看清楚，他心目中好女人典范的秦姐姐实质里到底是怎样品行败坏的混蛋！”
　　“林溯源你——”林采蘋真想再给她一个大耳光，虽然她如此振振有词也由不得让人不心生疑惑，但是看到秦筝还是那副阴沉忧郁的样子，他实在不想让自己家姐姐再惹到她，这对她们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不过秦筝却突然开了口：“我承认。”
　　她的头依旧低着，然而声音却平和得诡异，仿佛刚刚两个人在争论的对象和她没有半分关系一般。
　　“秦姐姐！”林采蘋惊愕地看着她。并不是对她承认的内容感到惊讶，而是对她的态度。
　　“我承认你所说的所有这些话。”秦筝缓缓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向因为激动而气喘吁吁的林溯源，声音平静如水，“我承认我泡过几乎所有立明和艺术学院的系花，以及少数科大当年看得顺眼的男孩子，还有科大校长的小儿子，并且为此在他家门前磕了三个头。我都承认，你满意了吗？”
　　林溯源完全没料到她竟然就这么容易地答应了，甚至是答应得理所应当，完全没有丝毫表面或者内心的挣扎。
　　原先都已经准备好的话这下子完全没有了应用的地方，林溯源有些愣愣地点了点头，脑袋一懵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对，我想要的就是这样。”
　　“那好，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直接承认好了。”秦筝淡淡地说道，依旧保持着坐在长椅上的姿势，抬眼看向一旁的林采蘋：“小画家，你也听到了？事实的确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林：你泡了立明大学和艺术学院的系花，你敢不敢承认？
秦筝：我承认。
小林：你泡了科大所有能看的男孩子，你敢不敢承认？
秦筝：我承认。
小林：你睡了科大校长的小儿子还把人家搞怀孕了，你敢不敢承认？
秦筝：我承认。
小林：……（看来这有利可图啊→v→）
↓↓↓于是变成了这样
小林：你答应请我吃饭的，你敢不敢承认？
秦筝：我承认。
小林：你说过要送我一辆自行车的，你敢不敢承认？
秦筝：我承认。
小林：你答应帮我做项目设计的，你敢不敢承认？
秦筝：我承认。
小林：……（棒棒哒好开心⊙v⊙）
↓↓↓然后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小林：你……你答应要当我女朋友的，你敢不敢承认？
秦筝：我承——
采采：林溯源你个混蛋！！！敢勾|引我女朋友！！！你还是不是我姐姐了！！！
小林：诶，采采你别走啊！你一三五我二四六怎么样？要么星期日也归你！！！

　　☆、第五十四章

　　然而林采蘋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采采，你怎么了！”林溯源连忙上前去拍他的背，生怕他因为对于秦筝的期待一下子落空而受到太大打击。
　　林采蘋红着眼睛，推开姐姐的手，声音里带着呜咽却平静了许多：“你说完了？”
　　“我……”林溯源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承认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那你可以走了。”林采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这怎么行——”林溯源反射性地回答，然而看到弟弟含着泪的样子突然心生强烈的不忍。她想到，采采已经是快要成年的大孩子了，他该有自己的决定和解决问题的方法。“好吧，我走。可你……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然后，林溯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公园的山地里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连翘的绿色灌木丛中。
　　林采蘋一下子坐到长椅上，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小画家，你没事儿吧？”秦筝有些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说实话，她一直不清楚自己在小采蘋心里到底是扮演着什么角色，或者说她也不想弄清楚。她只是想要保持这种微妙的关系，以满足内心里对于小采蘋的这种单纯和阳光的依赖。
　　所以她一开始并不能理解林溯源所说的那些话的用意，不过通过他们的对话秦筝已经渐渐有些清楚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在小采蘋心目中，竟然还有着超出普通朋友或者普通的年长的指引者之外的身份。
　　“没事儿。”林采蘋抹了抹眼泪，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却并没有成功。
　　“关于你姐姐所说的事情，我真的……感到很抱歉。”秦筝叹了口气说道，“你姐姐，其实她非常像我，或者说非常像原来的我。我原以为她听说之后会了解我的本意，吸取我的教训，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而却——但是……她真的非常爱你，小画家，她非常担心你。这不是她的错。”
　　这最后一句话简直就是在说秦筝自己心声。她如此爱她的弟弟小淼，所以才会理解林溯源如此爱小采蘋的心理。她太担心小采蘋，以至于这让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对秦筝的弟弟做下混蛋事儿的，只是心急如焚地担忧自己的弟弟会不会被别人欺负。
　　林采蘋停顿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明显的抽泣，然后才声如细蚊地回答道：“我知道。”
　　“还有，小画家，你姐姐说得的确都是对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是那样的人。”秦筝语气平缓地轻声说道，“你可以因为这个以后再也不来找我，毕竟你也不应该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但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从来没对你有过什么别的企图。”
　　“我相信你。”林采蘋没有犹豫便回答道，“你不是‘这样的人’，秦姐姐，你真的不是。”
　　“为什么？”秦筝有些惊讶，在她心目中小采蘋是一个相当非黑即白的人，对于微小的亲苏行为都不能分毫姑息，就跟别提生活作风上这么严重的问题，“你姐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但我知道你是好人。”林采蘋有些固执地说道，“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
　　好人？秦筝想起她在航天部门前从红卫兵手里救李勉东的时候，这个男孩儿也这么对他们队长说过。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林采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好人，秦姐姐，我能感觉的出来。你和白先生都是好人，所以我才会和你们去天文馆。人都会犯错，好人也可以做错事，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犯错误这都是难免的。我现在也知道我，我姐姐也是好人，只是她把她好的一面隐藏起来，让人难以看到罢了。”
　　感觉得出来吗？秦筝觉得有些好笑，判断一个人能不能信得过完全是靠感觉，如果法院的法官和陪审团都是如此，世上肯定会造成一大堆冤假错案。然而或许单纯如小孩子的内心就是具有照映出人类内心的神奇能力，迷信的人说小孩子会看到鬼，而秦筝觉得或许小孩子真的能看到人们心中“鬼”。
　　“不管怎么样，你是个好人。”林采蘋抹掉脸上的泪，突然真正地露出一抹笑容。
　　然而接下来他说的话，却让秦筝差点儿没从长椅上摔到地上。
　　“秦姐姐，”林采蘋轻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残留的哭音，“你知道么，我喜欢你。”
　　——————————————————————————————————————————
　　秦筝从踏明湖公园回到家里，脑子都是乱的。
　　她曾经并且一直到现在都认为自己应该找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孩子，甚至于是年少很多的男孩子，然而当真的有一个和她的弟弟年纪一样大的男孩子跟她说“喜欢”的时候，她却感觉到如此的不可思议。
　　小采蘋，他怎么能？
　　但是她仔细想想，好像又没有什么不能的。小采蘋看上去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但事实上却已经是一个明年就要十八岁的男孩儿了。说起来他和小淼年纪一样，而小淼都谈过恋爱（虽然对象是林溯源那个家伙），小采蘋会喜欢上什么人也是再正常不过。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嘛，总会对人生大事充满了憧憬。秦筝也知道自己，除了看起来穷点儿、花起钱抠门儿点儿以及对于政治不敏感了点儿之外，并非有什么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反而还有不少能够吸引男孩子的地方——否则她上大学的时候也不可能做到那么放荡不羁。
　　但是，小采蘋喜欢谁很正常，她被男孩子喜欢也很正常，可是……
　　小采蘋，喜欢，她？
　　简直是一派胡言！
　　她怎么可能同意让小采蘋当她的男朋友，这样和她娶了自己的弟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第五十五章

　　然而无论在私人情感上有什么问题，秦筝已经将要进入另外一个忙碌的阶段。
　　发动机的设计基本定型，而火箭结构和有效载荷也基本倒腾清楚了，现在正处于三个部分与控制系统整合的阶段。
　　控制系统，出于其在火箭构造中的独特地位，其设计是与其他三部分密切相关的。具体的构造中涉及很多电学元件和电学理论秦筝也不是非常清楚，然而那东西很难搞这个事实她却再清楚不过。
　　卫星小组的任何东西都很难搞，秦筝一边看着手里的资料一边抚摸着不锈钢杯子的把手，就像发动机，就像结构，就像有效载荷。不过好在，如果大家的脑袋被这些难搞的事情填满，就不会再恐惧焦虑到不停地做揭发检举之类的事情了。
　　十三个专家的主要工作场所已经基本从办公室转移到了计算机室和地下实验室，每个人每天花超过七个小时穿着特质的工作服，和那些工程师们一起试验，并且讨论试验结果所暴露出的问题。
　　其中有几个很有经验的工程师不理解为什么她们设计的有效载荷中有那么大空间的冗余，对此有效载荷分组的封建梁同志总是以“隔热”或者“维持外部形态”的理由解释，然而工程师们却并不能完全接受。
　　一般的人都会很疑惑，她们的卫星里面装了很多仪器，虽然有效载荷组的人已经尽全力削减重量，但它的重量还是远远超过了一开始设计的需要。而且在设计上这颗卫星能够在地球静止同步轨道上分裂成两个部分，其中较小的部分可以自行运转，而另一部分则几乎没有长期运行的能力。
　　然而对此，有效载荷分组的人有非常充分的解释。这火箭的有效载荷被发射到同步轨道上之后，可以在轨道上分成两个部分，其一是用于制导和联络地面的同步卫星，另一个则是试验和返回舱，用于承载送出太空的作物种子和小型哺乳动物，进行无重力环境的生物试验，用于采集数据进行进一步载物和载人航天的研究。
　　进行这项试验是中央的指令，保密级别甚至超过了卫星项目的多数工程师，只有专家小组和少数负责生命维持系统的专业人员能够了解。
　　秦筝并不是十分赞同这种做法，要知道现在世界上真正成功发射过卫星的不过只有苏联而已，而中国的卫星尚且处于襁褓期，还没学好走路就急着去做载人，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这也是事实所迫，苏联人在搞卫星制导的同时，也在搞载人航天，据说他们的新火箭将要用他们的“西伯利亚生存计划”所产生的生命维持系统，把一只狗送上太空。
　　无论是国家领导人还是普通老百姓，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希望第一个走出大气层的人是苏联人而不是中国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制导卫星可能对国家产生威胁的事情，而是关系到人类未来的发展，如果苏联人先开始了载人航天，那么那些在二战之后发展同样迅速的欧洲国家就会更容易和苏联合作，甚至远在北美和南美的那些国家也会倾向于苏联。
　　中国现在的经济衰退和资源短缺在国际上已经有目共睹，甚至必要的时候还需要靠那些南亚国家的海上油田支援。资源没有优势，如果在航天技术上再不能抢占先机，那么当人类真正走入未来太空的时候，很可能苏联就将垄断太空，而中国人只能屈居人下，这种局面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而如果中国人此时也能表现出和苏联人相同的载物、载人航天技术，至少是对于载人航天相同的热情程度，那么就能展现给国际社会一个两国平分秋色的现状，而不是苏联一支独大。
　　把一个国家某一方面的技术水平短时间内提升一个相当大的高度，其困难程度不言而喻。不过令秦筝惊讶的是，有效载荷分组的人竟然几乎做到了，而且控制系统分组在这方面的进展也令人惊喜。
　　在卫星小组的例行会议上，魏请道同志给予了四个分组近来工作成果的高度肯定，并且直言这半年里对于发动机、火箭结构、有效载荷和控制系统四部分取得的突破是“近乎奇迹”的，希望同志们继续努力，依照这样的速度卫星的成功发射指日可待。
　　秦筝对此有些愧疚，尽管发动机可以算是最困难的部分，不过她们也并不是完全只靠自己做到的。无论她想不想承认，那三本白先生弄来的苏联资料也起到了很大作用。在她们这种经验不足的情况下要想设计出好的发动机，试错是必然的过程，而那三本凝聚了苏联人经验的资料已经大大减少了她们试错的次数，才使得她们三个年轻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设计出这台发动机。
　　相比之下，另外三个分组更加值得尊敬。
　　让秦筝颇感安慰的是，这一个星期里揭发检举的事情明显消散了。研究进展顺利的时候，大家又恢复了原本的科学家的活力，甚至直到星期五都没有一个人再揭发她，只是晚上的舞会依旧没几个人参与。
　　秦筝想到了那个郑梅音，说起来她当时还想要以后跟他跳跳舞当做消遣，不过那男孩儿大概已经把她当做那种睡过就翻脸的混蛋了吧。好吧，秦筝并不是没当过这种混蛋，对于这事儿也并没有多少愧疚，毕竟当时也是为了让他免于被检察院的人审查，说实在是是为他好。对于萍水相逢之人，秦筝能做到这份儿上也是可以了吧。
　　然而郑梅音和小采蘋是不一样的。秦筝又有些头疼地想到：普通的纺织厂男工人，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只不过一时对一个旁边单位的知识分子产生兴趣，感到失望之后也不会太在乎这事儿。但是小采蘋却只是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他没有母亲，父亲很忙，姐姐又不那么能让他满意，每个星期六秦筝都能感觉到，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小采蘋已经变得越来越依赖自己。
　　她原先只是以为小采蘋把她当做他姐姐的替代，因为他和自己的亲姐姐不亲近。但没想到事情已经演变成这样——小采蘋竟然能说出“喜欢她”这样的话，而且在这个时候他姐姐还一直怀疑秦筝是个想要欺骗小采蘋的混蛋。
　　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先不说对于小采蘋一个男孩子的名誉会有多大影响，在现在的这种社会局面下，就连对秦筝自己的影响，都足以让她的档案里多上“作风不正”的一笔。
　　秦筝叹了口气，关于这事她得找小采蘋好好谈谈。但是要怎么和一个喜欢她的小男孩儿谈呢？应该以怎样的态度才不会伤害到他的内心？秦筝又想起当初小淼是怎样痛恨林溯源的，如果她直接拒绝小采蘋，他不会像小淼那样开始痛恨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祝祖国生日快乐！
我兔66岁萌萌哒！
（66岁不应该是老奶奶了么→v→）
（然而对于国家而言还很年轻呢~）
秦筝：球果你这个龟速的家伙，怎么还没写到国庆！！！
球果：着个什么急，你们那边儿现在距离建国66周年还远着呢→_→

　　☆、第五十六章

　　星期六，经过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秦筝还是收拾好心情来到了踏明湖公园。
　　隔着一小段湖畔小路，秦筝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湖边长椅上，晃着一双细细的白白的小腿儿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夏日的阳光依旧猛烈，好在有微微的熏风稍稍吹散了些闷热，让湖边的空气中泛着水汽的清凉。今天林采蘋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依旧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穿的得体的学生款式，搭配那两条短短的麻花辫子，看上去年纪反而更小了几岁。
　　秦筝想到，小采蘋的性格活泼开朗，但行为举止确实十分规矩的。他说他父亲只是个售货员，但却能教育出这样规矩的男孩子。他姐姐林溯源倒不是什么遵规守纪的人，却在学业上有些天赋。即使她在行为放荡了些，听秦筝某个大学毕业留校任职的朋友说，林溯源平日还是非常努力学习的，暑假期间又参加了社团活动，还是当年她参加过的科大拟化部，算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年轻人。这样的人，除了天生脑袋好使之外，没有小时候的良好教育是不行的。这么看来，虽然这两人的父亲生活比较贫穷，但对自己家孩子的教育却没有放松，还是很有成就的。
　　从他们的名字也能看得出来，溯源、采蘋，都是很文雅的用词，还有些典故可查。想必他们的父亲虽然干的只是普通劳动工作，却应该也是了解些文化的吧？
　　看到秦筝来了，林采蘋连忙从长椅上站起来向他招手，欢快地像是看到了拿着食物的游人的小鸽子，仿佛他上星期从来没和秦筝说过什么涉及到其他情感的话一样。
　　“秦姐姐，你终于来了！”林采蘋笑着拉她做到长椅上，从旁边的蓝色挎包里拿出一本软皮的旧书来，正是那本秦筝上星期给他的《图解相对论知识》，“我放暑假了，所以就看了看这书，没想到还真挺有意思。只是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你能给我讲讲吗？比如说这个洛伦兹变换，上面没怎么提到它怎么弄的……”
　　秦筝对于他问有关自然科学的问题向来无法拒绝，于是从随身的资料包里抽出演算纸和铅笔给他演示起来。她画了坐标系，又用了很大的篇幅给他演算如何进行各种化简和整理，最终得到了变换的结果。然而当她再问林采蘋“明白没有”的时候，得到的结果却是并没看懂。
　　看着男孩儿的眼睛里充满迷惑，秦筝不禁有些泄气：他不是马上就上高三了么，怎么这么点儿小计算都不明白？
　　“虽然听起来高端，但这里面涉及的计算也只是高中水平，”秦筝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想到了什么，“你们马上就要高三了吧，小画家？你们学校不在暑假补课吗？”
　　现在小淼的学校里抓得很紧，暑假基本上和没放一样，每星期要上三天课，剩下的四天还有很多作业和练习。
　　林采蘋摇了摇头，神情快活地说道：“不会啊，马上就高三了，该学的也都快学完了。等会考完了就真正轻松了！”
　　“那你们不好好准备高考？”秦筝有些惊讶。
　　“只是有些想考大学的人才会，一般的人都要去上职业学校，高考成绩没有那么重要。”林采蘋翻着手里的书页，又小声说道，“而且我也不想去高考。”
　　秦筝想到他们家没有钱供他上大学，并且他父亲和姐姐都希望他早点儿嫁人，似乎小采蘋对于嫁人这事儿也没有什么抵触——哦，天哪，他还说过他喜欢自己，难道他想要嫁自己不成？！
　　小采蘋想要嫁给她？一想到这样的可能秦筝就觉得快要疯了，从情感上，娶小采蘋和娶自己家弟弟有什么区别？也许除了明确地知道他们的孩子并不太可能有严重的遗传病，从而至少内心不会十分不安之外。
　　不行，这事儿一定要说清楚了。
　　秦筝平复了一下心情，装作随口地问道：“小画家，你上星期六说过，你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林采蘋的眼睛瞬间点亮，啪地合上书页点了点头：“对，是这样，那你喜欢我么，秦姐姐？”
　　这话让秦筝难以回答，她很喜欢这孩子，但不是同一种喜欢……好吧，她承认她并非没有分毫“同一种”喜欢，不过这又怎么能说得出来，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是恋童癖吧？
　　秦筝只要选择不回答，反而有些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没有为什么。”林采蘋快速地回答道。
　　“没有？”秦筝感到很奇怪，怎么会没有呢？就算不知道为什么，至少说她几个优点也是能说出来的吧？秦筝还是自认为有些可取之处的。
　　林采蘋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电影上都说‘爱情是盲目的’，所以没有为什么。”
　　呃……这个理由实在是——让人无法反驳。
　　秦筝不禁有些郁闷，他到底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只是看多了电影而产生了要谈恋爱玩的想法？
　　“好吧，换个问题。”秦筝无奈地问，“你觉得我哪里好么？”
　　“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啊。”林采蘋非常自然地再次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这话题没法谈了。
　　秦筝扶额，说实话她从前虽然是“万花丛中过”，然而却“片叶不沾身”，睡过的男孩子倒是不少，却很少真正和男孩子谈恋爱。对于男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向来都是不怎么关注，如今到了该剖析小采蘋的心理以便分析开导他的对策的时候，竟然没有分毫从前的经验可以拿来运用的。
　　换句话说，秦筝只会泡男人，却不会谈恋爱。
　　正当秦筝心里无奈的时候，林采蘋突然问道：“秦姐姐，你现在还有男朋友吗？”
　　秦筝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用“现在还”这三个字有什么用意，不过还是实事求是地回答道：“没有。”
　　“那……”林采蘋的小脸儿有些泛红，脑袋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那我能当你男朋友吗？”
　　什么？！
　　面对这直白的再次表白，秦筝很想直接跳湖算了。
　　“嘶……”秦筝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小画家，你怎么会——你为什么不——你真的……你真的想当我男朋友吗？”
　　这话的本意是提醒他当别人男朋友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但是刚说出口她自己就发觉不对。
　　果然林采蘋的小脑袋瞬间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筝连忙点头：“真的！”
　　看到他如此高兴的样子，秦筝就知道他误会自己刚刚说的话了，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不过，一个新颖的主意略过秦筝的脑海——这样做虽然有些不靠谱，不过并没有什么副作用，其实很值得一试。
　　于是，秦筝叹了口气，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好吧。”

　　☆、第五十七章

　　秦筝的确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小采蘋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谈恋爱很正常，然而却也很容易受到伤害，就像小淼遇到了林溯源那个小混蛋。如果小采蘋喜欢的不是秦筝而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其他别的什么姑娘，那么也有可能性遇到他姐姐那样没有良心没有责任感的家伙，而他有这么不谙世事，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就更大。
　　秦筝并不觉得小采蘋真正理解“谈恋爱”的含义，或者说他心目中的“恋爱”太过理想化，和现实和理想，就像近光速运动下的相对论解与经典物理运动学近似解，是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的。
　　那么，与其她现在拒绝他，让他先伤心了，之后又喜欢上别的姑娘，然后再伤心一次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恋爱”，不如秦筝先答应他，然后通过实践告诉他，他原先对于谈恋爱的印象和现实的偏差。这好歹只会让小采蘋心里难过一次，之后就会更了解什么是现实，对他来讲很有好处。
　　而且秦筝很相信，自己经过了大学的那事儿之后自控力已经足够强大，她不可能做出从任何程度伤害他的事情。最坏不过是她没有控制好劝说的语言，让小采蘋发现她是故意答应的，生一顿气而已，有利而无害，何不为也？
　　于是秦筝就愉快地答应了，却并没有想到这一当了小采蘋的女朋友，就再也没能脱掉这个身份。
　　然而林采蘋却不清楚秦筝心里想的什么，原本问她的时候没想过她会答应，见她真的答应了，一下子心里惊喜得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张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抬头望着她。
　　秦筝见他像只小狗一样呆呆的，不禁好笑地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脸颊。男孩子的脸蛋儿软软的滑滑的，像是块弹性极佳的面团子，又柔嫩得让人不敢下重手揉搓，只是轻轻地用指尖捏捏，感受那柔软的触感。
　　“怎么，呆了？”秦筝轻笑道。这孩子还当真是白纸一张，这样一来她的教导工作恐怕会比较容易吧。
　　林采蘋的身子颤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他竟然被调戏了。他姐姐说的果然没错，秦姐姐真不是个老实的知识分子。但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知道她是个好人就够了。
　　“秦姐姐！”林采蘋高兴地蹭过去，拉住秦筝的胳膊靠在她肩上。虽然她依旧穿着长袖，但和上次不一样，也许是天气热了，秦筝身上也是暖乎乎的，甚至比他身上的温度还要高些。“秦姐姐你答应了，真是太好了！”
　　这语气听上去怎么和“秦姐姐你终于给我买了巧克力雪糕，真是太好了”似的？这个小家伙真的知道什么是男朋友么？现在秦筝开始对小采蘋的常识都产生了怀疑。
　　不过……这样倒蛮可爱的。秦筝笑了笑，随口逗他道：“小画家，你可知道当别人的男朋友要做什么吗？”
　　“当然，现在你可以抱抱我了！”林采蘋非常傲娇地抬起下巴，那神情就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快来抱抱我啊，快来抱抱我啊~”
　　“好。”秦筝从长椅上站起来，伸手从他的胳膊下穿过去，猛地把男孩儿抱起来。
　　因为个子不高的缘故，林采蘋甚至都要比两年前的秦淼轻些，秦筝只有两只手就把他托起来，装作要向湖里扔的样子。林采蘋吓得叫起来，却发现她只是在开玩笑，连忙笑着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哎哎哎，别闹，疼疼——”秦筝额前的斜刘海儿被他抓在手里扯，只好告饶，但依旧不把他放下去。
　　“哼，你也不过如此嘛，秦姐姐。”林采蘋轻笑一声，玩心大起，伸手把她的眼镜取了下来。
　　“小画家，快把眼镜还我！”秦筝吓得连忙劝他，笑话，她可是四百多度的近视，没有眼镜可如何走路啊！“别掉进湖里了，乖！”
　　“切，终于找到你的弱点了，才不还呢！”林采蘋故意把眼镜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偏偏秦筝双手都抱着他不敢贸然松手去抢，怕把他摔了，“你若答应以后叫我‘采采’，我就还给你！”
　　“好，好采采，把眼镜还我吧，乖！”秦筝连忙答应。一副玻璃眼镜都要好几十呢，何况她这副可是新材料树脂的眼镜，可不是用来闹着玩的。
　　林采蘋这才满意了，对秦筝说道：“你别动，我给你戴回去。”说着便小心地把眼镜轻轻放回她脸上，末了还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秦姐姐，你好瘦啊，就剩下骨头了，戳得手指头好疼。”
　　“那可不是？”秦筝把他放回地面上，抬手把他放歪的眼镜推正，“我整天忙得很，有时候心里想着事儿，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演算。”
　　“工作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呀，不如我以后给你做饭好不好？”林采蘋非常“贤惠”地学着电影里的男主角说道，然而后半句就暴露了高中生的本质，“我爸爸肯定不会让你到我家吃饭的，不过你可以中午到我家楼下取。”
　　“算了吧，我在单位吃饭已经够忙活了。”秦筝无奈地笑笑，“你现在暑假期间该多关心关心你父亲，别整天在外面玩，让家里人徒增担忧。小画——”她看到小采蘋的脸色变了变，才想到改口，“——采采啊，我弟弟和你一样年纪，所以我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整天在外面最让家人担心。”
　　迄今为止，她在林采蘋面前提到她弟弟的次数不下一百，况且她弟弟又是他姐姐看上过的男孩子，林采蘋不禁十分好奇：“秦姐姐，你弟弟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林采蘋偷偷看了看秦筝，她其实长得很不差，只是平常都打扮得清贫朴素罢了，如果按照遗传的理论，她弟弟长得应该也不差。也是，他姐姐虽然行为混蛋了些，不过看男孩儿的眼界还是很高的，不是漂亮的男孩子很难入她的眼。
　　秦筝想，如果他乐意和小淼相处，不如让他们做个朋友。都是一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好小采蘋又是林溯源的弟弟，或许他能让小淼对那小鬼的怨恨减轻些，这样对他未来发展也有好处。
　　便说道：“你若想见他，下次我可以带他来找你玩。只不过小淼学校里每周都要补课，算来也只有星期五和周末不用在学校。”
　　“暑假还要补课？”林采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这种事情就如同身为学生的权利被别人无情侵犯了似的。
　　“是为了高考。”秦筝微笑着说，“小淼和你姐姐上的同一个高中，你姐姐高二升高三那年暑假不也是补了课的吗？”
　　林采蘋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小声说道：“我还以为她当初是去泡学弟了呢……”
　　听到他这么说，秦筝不由得摇了摇头：“虽然俄语取消了，但现在高考的语文却比原来难了，你姐姐考上科大也很不容易。何况她对你也不是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你也要体谅体谅她啊。”
　　先不说那林溯源到底有什么缺点，就冲她保护弟弟这和秦筝相似份儿上，还有同上一所大学的缘分，秦筝也不会对她的印象更差到什么地步。虽然怨恨她，甚至一开始有时候还想要打断她的腿，不过之后这事儿渐渐过去，倒是对那姑娘生出几分相惜之情。
　　“切，她那么骂你，你还给她说好话？”林采蘋有些不满地撅起小嘴，“秦姐姐，依我看你得好好管管她。毕竟你现在可是我女朋友，管教她是理所应当！”
　　秦筝心里叹了口气，相惜归相惜，但她现在可不想太接触林溯源那家伙。那小鬼明显就是把她当坏人了，如果她知道秦筝成为了她弟弟的女朋友，还不抄起钢笔来真跟她拼命？
　　“好，好。”秦筝只能暂且答应道，心里还担心倘若小采蘋把这事儿告诉了他姐姐，这事儿可就真要闹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年龄差什么的真是萌点……
然而这个年龄差也不过是十岁左右而已，在下真想写个年龄差更大的→v→

　　☆、第五十八章

　　秦筝最担心他回去把这事儿告诉林溯源，让那姑娘来找她麻烦，结果林采蘋告别了秦筝，还没回家就想着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父亲，还要告诉姐姐，好好地气她一下。
　　林采蘋边走边跳，心里正为自己的“事业”进展而陶醉。瞧瞧他的魅力多大，秦姐姐原先和那么多男人谈恋爱，但她一个也瞧不上，结果他一问她，她就答应了，说明他的魅力要远远超过那些人。那些男人，无论他们是什么系花还是校长家的小儿子，通通都得靠边儿站。
　　他姐姐还说他整天像个小孩子，觉得学校里随便找个高一年级的小男生都比他成熟——真是笑话！也不看他是谁看上的，那可是传说中“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秦筝啊！秦姐姐看得上的男孩子怎么可能还不如高一的小男生成熟，他姐姐真没眼力！
　　不对，他姐姐还是有点儿眼力的，要不怎么会看上秦姐姐的弟弟？秦姐姐那么看重的弟弟肯定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林采蘋暗暗想到，他一定要和秦姐姐的弟弟搞好关系，这样他嫁给秦姐姐之后才不会闹得家人不和。
　　林采蘋穿过院子门前的菜市场，便来到了他家住的小院里。
　　他们家虽然穷，但住的房子却并不是很糟糕，反倒能称得上是北京的中等水平。据说这房子是他们的妈妈给爸爸的，但是林采蘋自出生起就没见过妈妈，听姐姐说也没有什么印象，他们的妈妈应当是在林采蘋出生之前就离开了。
　　他不知道她妈妈是为什么离开的，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儿、是做什么工作的，不过在那之后他爸爸也没有再想过结婚。现在他再想，大概是带着两个孩子也很难再嫁人吧。
　　想到这儿他突然有些难过起来。他爸爸总是说“男人的事业是女人”，然而他自己的“事业”却还没有发展起来就垮塌了，还留下了他和姐姐两个“副产品”。说来，他爸爸的人生也真是辛苦，所以他和姐姐应该更争气才对。但是姐姐整天就想着泡男孩子，而他也没有好好学习……
　　不过，林采蘋又想到，他现在可有了秦姐姐长得又帅又是科学家的这个女朋友呢！他听院子里哪家的儿子嫁了航天部的工程师都被别人称赞呢，嫁了科学家的岂不是说起来更加有出息？
　　想到这儿，林采蘋快步跑回家里，一进门便对厨房里的父亲叫道：“爸爸，我回来了！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
　　厨房里的林夫人听到儿子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炒勺走出来：“采采，你先别进屋，换了鞋再进。我刚拖了地。”
　　林采蘋听父亲这么说，低头看了眼光洁如新的地面，才小心翼翼地踩着自己的脚印退回到门口，换上拖鞋才走进屋里。
　　林夫人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采采啊，又有什么事儿？瞧把你高兴的。”
　　“爸爸，你不知道，”林采蘋得意地一抬小下巴，“我可找到女朋友了！”
　　他这话一出，林夫人可是被惊到了。什么时候，他家不谙世事的小儿子也学会谈恋爱了？他虽然理智上知道采采如果不嫁人而去做工生活会很累，所以还是希望他赶紧嫁人的，但是感情上却不想那么快就失去他疼爱的小儿子。况且，林夫人自己也知道，他儿子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要是被别人骗了那可怎么办？
　　“是谁啊？”林夫人连忙问道。他最怕是那种和自家女儿一样不负责任的毛丫头，学校里或者已经毕业的学生，只不过是和男孩子玩玩而已是不会有什么真心的。
　　然而林采蘋说出来的人名，确实把林夫人又着着实实吓了一把。
　　只见林采蘋骄傲地说道：“爸爸，那个人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个住在航天部23号院的秦筝啊！”
　　一听这名字，林夫人差点儿没瘫倒在地上：“秦筝？就是你姐姐……招惹的那家男孩子的——姐姐？！采采，采采你怎么会和那样的人家认得？”
　　林采蘋听他爸爸这么说，以为他还记恨秦筝骂他姐姐，便有些不高兴：“她怎么了？是姐姐先欺负她弟弟，她才生起气的，再说她现在都已经差不多原谅姐姐了。”
　　“我倒不是说这个。”林夫人看着自家儿子稚嫩的小脸儿，不禁叹息，“阿溯的事儿是她自己的错误，那家人的人品倒是没得说的，只是……”
　　“只是什么？”林采蘋撅了撅嘴问道。他觉得秦姐姐哪里都好，没想到他父亲还是不满意，真是太不知足了，难道还想让自己家儿子嫁给主席同志不成？他就是想，自己也不会嫁的，主席同志都多大年纪了，够当他妈妈了吧？
　　然而林夫人却忧虑地说道：“只是那家都是知识分子，是上流社会的人啊，更别说阿溯欺负了人家儿子。那家的父亲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家女儿和咱们家扯上关系的。”
　　“谁说的？秦姐姐都是那么大的成年人了，难道还要一直听她妈妈和爸爸的差遣吗？”林采蘋有些不满地反驳道。现在人都说“自由恋爱”，秦姐姐他们家也是很开放的人家，怎么会还有这种包办婚姻的思想？
　　“唉，采采啊。”林夫人无奈地叹气，转身走进了厨房，“你当真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何况那个年轻人又那么孝顺，不可能置她父母的意愿于不顾。你还是早点儿死心吧。”
　　林夫人话音未落，屋子的门又开了，林溯源从门外走进来，人还没到声音便到了：“爸，这又怎么了，什么死心不死心的？”
　　林采蘋见他这个混蛋姐姐回家了，还穿着一身吊儿郎当的流行便宜货，也不知道又去钓哪家的男孩子去了，于是便要拿秦筝的名字吓吓她。自从她被秦姐姐打过之后，对那个名字都是又惊又怒的，简直和过敏一样可有意思了。
　　“姐姐，你猜我今天去见谁了？”林采蘋走到她跟前对她炫耀似地笑道。
　　“采采，你怎么又去见那个混蛋！！！”没想到林溯源竟一点儿也不怕了，反而火了起来，“我不是跟你说了那个混蛋——”她意识到她爸还在一旁，便把那些污秽的词咽了下去，“——总之你以后不能再见她了！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你若是被坏人骗去寻死觅活，可让爸和我怎么救你啊！”
　　“林溯源，你再敢说她一句试试？！”林采蘋被她这么一说也生起气来，声音也变得尖了，然而他警告了姐姐一句便跑到厨房钻进爸爸怀里，“爸！你看姐姐她欺负我！”
　　“到底是谁欺负你？！”林溯源走进厨房对他吼道，“若是你还一心想着你秦姐姐，我就再也不管你了！反正你自愿去给她欺负，到时候被——”她不得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把到嘴边的那些污秽的词卡住，“——被如何如何，我可没办法像她揍我一样给你出气！”
　　“切，用不着你假好心！秦姐姐已经答应当我女朋友了，以后你还是小心点儿自己吧！”林采蘋抱着胳膊冷声哼道。

　　☆、第五十九章

　　什么？！！！
　　林溯源被他这句“秦姐姐已经答应当我女朋友了”吓得彻底呆住，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几乎是瞪圆了盯着林采蘋。
　　林采蘋看她被吓得这样子，心中暗笑：他姐姐果然是他姐姐，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被教训一顿之后表面上装作不怕秦姐姐，心里还是怕得要命吧？哈哈哈，以后可算是知道制她的方法了，看她还敢不敢随便招惹别人家的你男孩子！
　　林溯源心里的确怕得要命，然而却不是林采蘋想的这样。
　　她想到，秦筝那混蛋竟然答应当采采的女朋友，这意味着什么？无论是不是真心的，那传说中“片叶不沾身”的混蛋竟然答应当别人的女朋友了，这只能说明一点——她肯定是欠了采采的，才被迫答应。
　　而她——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缺身处要职的精英阶层人士——她能欠采采什么？！
　　她不得不得出了这个可怕的结论。
　　此刻她已经顾不上父亲还在旁边听着，也完全不能控制声音中的颤抖：“采采……采采，你已经跟她睡过了，对不对？”
　　“林溯源！！！”林采蘋瞬间爆发，他简直无法想象他姐姐脑子里到底充斥着什么龌龊的思想，竟然……竟然如此恶意地猜测自己的亲弟弟。“林溯源你怎么敢这么说！”
　　林夫人也对自家女儿皱起眉，语气加重了些：“阿溯，你胡说些什么！”
　　林溯源稍稍松了口气，她弟弟性子一向直得很，除非是已经被秦筝那道貌岸然的家伙传染，否则倘若他真的和秦筝上过床肯定不会这么坚决地一口否决。不过也不能排除他被秦筝洗脑得很彻底，林溯源还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追问：“采采，你真的没和她睡过？”
　　“林溯源，你混蛋！”林采蘋对姐姐怒喝一声，气愤地冲回自己的屋子，“啪”地一声甩上了门。
　　——————————————————————————————————————————
　　从那以后，整整三天采采都没有跟林溯源说话，她父亲也是对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林溯源知道父亲是一个一贯温柔的人，不会对孩子发脾气，不过他这回肯定也是对自己很生气了。但他们都不能理解，秦筝是那么风流放荡的人，而且和采采认识了这么久，她完全有可能已经对采采下手了。
　　林溯源想到：采采是被秦筝的外表蛊惑了心神而看不到其邪恶的内心，而她父亲则是出于他对权贵的畏惧而从内心就不敢惹秦筝不快。靠他们两个男人自己醒悟过来是不行的，如果真的产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一切都晚了。
　　他们家可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家族，她也打不过秦筝，既不能靠权力也不能靠武力来逼迫秦筝娶采采。如果采采醒悟过来非要秦筝负责，那真是半点儿办法都没有的，而且倘若他的什么行为把秦筝惹怒了，还不定会有什么后果……
　　然而这些话，跟采采和父亲说是没用的了。林溯源暗暗想到，现在只能跟秦筝来硬的，就算被她打断腿也要逼她离采采远点儿。
　　她呆在科大的图书管理，做了一整个上午的思想建设，才决定中午到秦筝单位单独和她见面。
　　在航天部大院里她总不可能毫无顾忌地打人吧？毕竟她还要维护她那正直严肃的形象。林溯源心里对这个计划充满了期待，就算不成功，也能让秦筝知道她不是好惹的，欺负她弟弟也要付出代价。
　　林溯源从科大校门出来，坐上了634路公交，在活动中心站倒131一路坐到航天部一院。
　　走到那大院的门前，看到院子里茂密的植被，这个曾经是她的梦想的地方，此刻却显得如此阴森而不可接近。林溯源不禁幽幽叹气，这就是“权贵”所处之地，她原本也想要跻身于此，光耀门楣，让父亲和弟弟过上精英阶层的生活。她甚至已经快要接近了，但这个梦却被秦筝那混蛋一拳砸碎，如果被卫星小组的专家写进航天部的黑名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未来还能不能从科大走出去。
　　但是，这些所谓的前途，所谓的美好生活，又哪里有采采重要？她不能卖了采采来换自己的前程，绝对不能！那是畜生才做的事情。
　　怀着必死之心，林溯源走向那扇敞开的大门，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对不起，同志，请出示您的工作证。”胸前挂着步|枪的卫兵面无表情地对林溯源说道。
　　林溯源被吓得一颤，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才缓过神来。
　　“我……我并没……”林溯源抬起手，但是顷刻就想出了对策，“我是秦筝的表妹，您知道秦筝吧，卫星小组的专家。我找我表姐有点儿事儿。”
　　其实卫星小组的专家虽然身负重任，但事实上和林溯源想“权贵”还是有很大差别的，级别并不算高，因为保密的缘故知名度就更低了。一般的守卫是不会知道秦筝这种级别的人的。
　　不过也是碰巧了，在中苏关系破裂之前，航天部的年轻人经常一起喝酒踢球，这个卫兵倒是和秦筝有点头之交。既然认识并且还能说得上话，就不能太死板了，该通融的时候也要通融一下，别让秦姐家里事情耽误了。
　　上次郑梅音说是秦筝的男朋友，也是这位给放进去的，而这次又出来了个表妹，看起来倒是挺眉清目秀挺标致的孩子。那就也让她进去吧。
　　林溯源如愿以偿进入一院大院儿，又问了几个夏天在这儿给花浇水的工人，就知道了卫星小组办公楼的所在地。
　　现在正是卫星小组的专家们吃完午饭从食堂往回走的时候，林溯源正好与伴着叶梦明和温启新回来的秦筝打了个照面。
　　秦筝看到她也是一怔，反射性地皱起眉。林溯源见她身边竟然还有别人，心想这道貌岸然的家伙肯定不想在同事面前丢面子，便连忙装作亲切地迎上去：“哎，我可找着你了，秦——”她想到对于秦筝这种身份的人直呼其名太不自然，不像是表妹该有的样子，便随采采叫道，“——秦姐姐！”
　　然后她看到秦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采蘋：秦姐姐已经答应当我女朋友了！
小林：（怒）你是不是和那混蛋睡过了？！那畜生竟敢欺负我弟弟！
[内心]（怒）秦筝你敢睡我弟弟？！说好了“相惜”的，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小林：我是秦筝的表妹。
卫兵：哦，你进去吧。
[内心]秦姐还好这口儿，以后要小心点儿了。
小林：我可找着你了，秦姐姐！
秦筝：……你怎么来了？
小林：（看到叶梦明和温启新）她们两个是谁？秦姐姐你竟然背着我找姑娘……
秦筝：诶诶诶不是啊，小林你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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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正文已经快要被玩坏了，在下绝对不说目前在下对《指挥官》的设定里真的有这对CP→v→

　　☆、第六十章

　　“呦，这是你妹妹吗，秦姐？”叶梦明看到这年轻的姑娘，随口笑道，“长得不像，不过倒挺可爱的啊。”
　　“不是，只是邻居家的孩子。小叶你们先回去，把数据带去计算一下，我马上到。”秦筝对两个年轻人吩咐了一句，又对林溯源沉声说道，“你找我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点儿事儿。”林溯源有些心虚地摸了摸手腕。秦筝把身边的人支开，这是为了方便她揍人吗？好吧，为了采采，被揍也认了。
　　秦筝知道，恐怕是小采蘋真的把那事儿和家人说了，林溯源才来找她。于是对她招招手，把她带到了卫星小组的自行车棚旁边的隐蔽处。
　　“你有什么事儿，可以直说了。”秦筝语气平淡地说道。
　　如果是小采蘋的事情，她想找个不让小采蘋伤心的方式解决。这次林溯源既然自己找来，那就把话说开了吧，她也不想每次见到都和这孩子发火。
　　林溯源看到她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发怒揍人的迹象，心里却更加忐忑。这莫非就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但是话不能因为害怕就逃了，她还是硬着头皮直接说道：“秦筝，你离开我家采采。”
　　秦筝听了这话，反而笑起来。那笑声很低，似乎透着轻蔑。
　　林溯源心里升起了些怒火：这混蛋根本瞧不起她弟弟！
　　“秦筝！我告诉你，你别得意太过了！”林溯源不禁又开始骂起来，“你敢欺负我家采采，我就到你们单位告你猥|亵未成年男孩儿！”
　　“我欺不欺负小采蘋先不说，”秦筝抱着手臂微微低头看着林溯源，在身高上就形成了一种压迫，她这回是打定主意要教育这孩子一下了，“单说为什么小采蘋会找我做他女朋友这事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还用说？！“你若是不勾|引他，他会这么做吗？！”
　　“我勾|引他？”秦筝的眼睛抽搐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林溯源会这么认为。她虽然穷了点儿，但自觉也算是还有些帅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找不到男朋友的吧？至于去勾|引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男孩儿吗！“你也太异想天开了，你自己的弟弟不信任你，要到外人那里找安全感，你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错了？”
　　不信任？这三个字对于林溯源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弟弟怎么可能不信任她？她可是他亲姐姐啊！
　　“什……什么我弟弟不信任我……”然而林溯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突然想起平时和采采的相处方式，似乎秦筝说得并没有错。
　　“你看看你这样子，算是尽到做姐姐的责任了吗？”秦筝见她还懂得惭愧，是可以教育改造的，便继续数落她道，“整天就知道在外面泡男孩子，你关心过小采蘋几次？你父亲是能供你上大学了，你倒好，劝小采蘋让他赶紧嫁人，你想过他自己也会想要选择自己的未来吗？这是身为长姊该说的话吗？还是你已经自以为是到，觉得只要靠那遗传学上0.5的亲缘系数，小采蘋就必须得把你当姐姐了？”
　　“你……”林溯源知道她说得对，可是面子上还是不能放下，“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也整天就知道泡男孩儿？！”
　　“我原先是混蛋，从这方面讲咱们俩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但是我和你有本质的不同。你知道不同在哪儿吗？”秦筝冷笑道，“我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小淼的事情。”
　　林溯源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她提到了秦淼，而林溯源也从秦淼那儿听说过她。在秦淼心目中，他姐姐就像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一样，永远都是亲切而可靠的。她知道自己在采采心目中很可能还不到这的一半——不，很可能是连四分之一都没有。
　　但是，“我没对我弟弟甜言蜜语，没娇惯他，不代表我不在乎他！”
　　林溯源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像她一样在乎采采，而且她也更加相信，就算未来有一天采采嫁人了，她也会比娶了采采的那个混蛋更在乎他！
　　然而秦筝的下一句话，把她刚刚拾起的自信再次打入地底：“你心里在乎他，他感受到了吗？”
　　秦筝继续说道，语气依旧保持着平和，但是每个字却都像是扎在林溯源心脏上：“小采蘋，他是你弟弟，没错，你天生就该在乎他。但是，在他伤心的时候，你安慰过他吗？在他烦闷的时候，你带他出去散过心吗？你了解他的爱好吗？你陪他画过画吗？你给他买过雪糕吃吗？”
　　“你觉得是我勾|引他，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随便一个人，给他买了根雪糕，陪他逛了逛公园，说了几句对任何一个小男孩儿都能说的安慰开导的话，他就能高兴地把她当另一个姐姐看待。”秦筝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的轻重，“你没有母亲，他也没有，你们姐弟本身就没有人可以依靠，这很令人惋惜。但是你，林溯源，你让小采蘋不仅没有母亲，还没有姐姐。”
　　“你除了遗传学上的那0.5亲缘关系之外，其实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支冷箭，近乎无声地穿过了她的心脏，一开始只是带来一阵冰凉，然而之后蔓延的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似乎，她真的……在采采心中什么都不是。采采似乎从来都没有信任过她，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他管她叫“林溯源”的次数，也远远多过叫“姐姐”。
　　她觉得自己是采采的姐姐，那只不过是生物学上的联系和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然而秦筝却又说道：“但是这遗传学上0.5的亲缘关系却是最重要的。能够当小采蘋的女朋友的人多了去了，但是能当他姐姐的只有一个。亲缘关系往往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林溯源，你唯一能当小采蘋的姐姐的人。”
　　这一刻，就仿佛是在林溯源痛苦迷茫的黑暗精神海中，突然点亮了一座灯塔。这一瞬间，她终于看到了大陆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秦筝：小叶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到。小林，跟我去车棚。
小林：秦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秦筝：找个安静的地方好说话啊。
[内心]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办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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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千米神马都是浮云，这文真的就叫做《两个弟控的快乐生活》，讲两个弟控如何攀比自己的弟控程度，然后愉快地在一起的故事……（大雾，此乃真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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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此文一开始在下还觉得林溯源这个小鬼没有什么萌点打算用过之后直接扔掉，后来发现原先设定里还是有许多可以挖掘的萌点，于是果断拿来当主要人物（兼副CP[划掉]）了→v→

　　☆、第六十章

　　茂密树荫下的自行车棚旁，两人相对无言。
　　林溯源的心里正在不断挣扎，半晌才默默开口：“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秦筝微微笑了，这孩子果真不是榆木脑袋无可救药。
　　“其实不难。”秦筝说道，“你所要做的只是换位思考。”
　　“什么意思？”林溯源有些不解。
　　“用你的脑子想一想，小采蘋需要什么，然后用适当的方式满足他的需要。”秦筝解释道，“这个适当方式并不难达到，比如简单的安慰，带他出去玩玩。用你力所能及的方式就能让他感受到，你作为他的姐姐是在乎他的，而不是一心只想着什么将来光耀门楣。小采蘋他是你弟弟，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他需要的不是家里有个提款机，他需要一个姐姐。”
　　林溯源把她说的这段话在脑海中过了几遍，便明白了秦筝的意思。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这人生的十九年，有一多半都是在迷雾中度过的。她只看到了自己家的穷，只看到钱的缺乏，却看不到关心的缺失。她把所有的事情——父亲脸上的愁容，采采每个周末都要出门从来不呆在家里——都归结于自己家没钱，但却没想到是否还有别的、更根本的原因。
　　因为她没尽到自己的责任。
　　父亲每天从清晨工作到黑夜，到现在也没有结婚来养育她和弟弟；采采因为她要上大学，自己不能完成学业。他们为她做出了那么多牺牲，但是她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也没为他们做过。甚至当采采对她说他喜欢上那个叫秦筝的家伙时，她心里想的居然是自己作为姐姐的尊严受到了挑战，而没有想过怎样反思自己的错误。
　　她做了十九年的混蛋，是时候清醒过来做个好人了。
　　“我明白了。”林溯源轻轻地说道，竟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泪从脸颊上流下。
　　秦筝看到她竟然哭了，默默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你明白了就好。‘人恒过，然后能改’，我非常相信这句话。”秦筝低声对她说道，语气温和了下来。她看着这个姑娘，就像看当年的自己，只是这姑娘身上的毛病甚至比当年自己身上还多。不过这也是有情可原的，林溯源没有母亲管教，自然会出些问题，而她自己尚且有如此严厉的母亲都屡教不改，最后还是被校长逼得才改了，说来还是自己更顽固一点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两人之间的怨恨也该解开了。秦筝觉得是该离开，让这小鬼自己好好沉淀一下情感的时候了。却突然间，林溯源上前一步，一把抱住秦筝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哭起来。
　　秦筝原本就因为一整个上午的工作头晕眼花有些精神恍惚，况且林溯源虽然长得瘦可毕竟是个女孩子，重量不会轻到哪儿去，秦筝猛地被这么一下子差点儿没摔地上。
　　她反射地想把这小鬼一把推开，但看她真的抱着自己哭起来，却又忍不下心了。说到底，林溯源只是一个没有母亲也没有姐姐的孩子，她突然有些诧异地想到，这可能是这孩子人生中第一次有年长的成年女人来教育她。她心里指责林溯源没尽到当姐姐的责任，然而却很少想到这孩子从没有过姐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姐姐。或许，现在这个小鬼把自己当她姐姐了吧。
　　十九岁，和十七岁也只差了两岁。就这两岁，却跨过了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界限，但人们并不能指望一个人就因为这两年而发生根本的改变。林溯源，她还只是个孩子。
　　秦筝轻轻地抬起手，拍了拍怀里这甚至有些瘦弱的姑娘的后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毫无节奏的颤抖。她看了看左手手腕上的表，或许小叶同志和小温同志等的时间要更久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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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了这件事之后，秦筝和林溯源原本的紧张关系得到了有效的缓解。秦筝对自己真的帮助这个孩子改过自新而感到十分满意，连带着剩下的几天工作心情都非常好，星期五的时候甚至有心情和发动机分组的两个年轻人去了舞会。
　　近来红卫兵批|斗的风潮愈演愈烈，每星期五晚上的舞会参与的人数也开始逐渐凋零。虽然正是盛夏最好的时节，男孩子们穿的衣服却越来越普通，年轻的姑娘们也没有了打理自己的心思。
　　秦筝下意识地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舞跳得很好的郑梅音，却想到这次的舞会并不是和纺织厂合办的，原本还有些期待的心情因此消散了不少。只是随便找了一个男孩儿跳了几曲，因为对自己的舞步太过惭愧也就没有再跳下去。
　　走到露天舞场旁边，舞场铁栅栏上的月季开得正盛。夏天日长夜短，现在光线也足以让人看清楚那些花，只是夜色降临，让那原本的火红变成了殷红，原本的洁白变成了月白，原本的浅黄色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云。
　　秦筝随手扯下一片花瓣，然而扯的角度不好，把那柔软的一片儿扯成了两半儿。无聊地抬起头，却发现温启新也在一旁闲着没有去跳舞。
　　“小温，你怎么不去跳？”秦筝走过去问道。温启新在莫斯科大学经常参与此类年轻人的交际活动，可谓是跳交际舞的一把好手，男朋友还没有，舞伴倒是有一堆。
　　“会跳的人都没来，没什么意思。”温启新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秦姐，你怎么不去跳？”
　　“呵呵，我是因为不会跳，人少了显得丢人。”秦筝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温启新推了推脸上瓶底厚的眼镜，揶揄地说道，“你想学传统舞还是华尔兹？女步还是男步？”
　　“去你的吧。”秦筝挑眉笑道，“你先给我把速度增量算清楚了再说。”

　　☆、第六十二章

　　星期五的夜里，秦筝做了一个梦。
　　她似乎已经好久都没有做梦了，但是这个梦却在醒来之后还记得尤为清晰。
　　她梦到了火箭，梦到卫星升上天空，第一次为她们带回了大气层外的信息。从卫星回传的图像上，她看到了没有大气层遮蔽的那片太空，浩渺无垠。
　　她把手伸进晶体管计算机的屏幕上显示的那画面中，然后整个人就进入了浩渺的宇宙，离开大气、离开地心引力，甚至离开了太阳系。她脱离了所有物质的束缚，融入无穷无尽的空间，周围再也没有了丝毫的阻碍。
　　醒来之后，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直到洗漱完毕坐在桌子上吃早饭的时候，大脑都还处在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中。
　　“姐，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啊。”秦淼坐在她对面，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一边眨着眼睛问道。
　　“嗯，怎么了？”秦筝喝了口豆浆问道。
　　“我想出去转转，姐，你陪我去呗？”秦淼睁着大眼睛巴巴地望着秦筝。
　　秦筝对于小淼的这种表情向来无法拒绝，何况她又想到上次答应了小采蘋这星期六带小淼和他认识，于是便说道：“好啊，我正好也有这打算。你学习累了，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那咱们去哪儿？”秦淼连忙高兴地问。
　　“踏明湖。”秦筝回答道。
　　听到这三个字，秦淼的眼睛瞬间耷拉下来：“啊，家门口的地方都去过无数次了，能不能去个远点儿的地方？”
　　“别着急，我是带你去认识个朋友。”秦筝笑道，“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想到小采蘋和小淼能玩到一起去，秦筝就觉得那场面一定会很有意思的。小淼现在学习压力太大，而小采蘋是不好好学习，他们若能互补一下也是好的。
　　“什么朋友？”秦淼歪着头问道，突然有些坏坏地笑出来，“诶，不会是姐的男朋友吧？”
　　秦筝被问得一愣，男朋友，怎么可能？不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那是小采蘋小孩子闹着玩的吧，怎么能当真？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淼这么一问，却把旁边秦夫人的兴趣勾了起来：“小筝啊，你终于找男朋友了？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什么学历？在哪儿工作？合适的话就赶紧结了吧，总是吊着人家男孩子不好，我和你妈还等着抱孙女呢。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个个都是温吞性子？都快三十了还一点儿不着急。老李那朋友家的孩子也是，老李还想搓和你们两个，不过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事儿就算了。小筝啊，你光带小淼去看有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带回家给我们瞧瞧？就算是容貌上差一点儿，只要品行好就可以了，你也没必要太紧张，不过是见个面吃顿饭——”
　　秦筝听到父亲像倒豆子一样开始唠叨，顿时头都大了，连忙好言相劝道：“爸，爸，你别听小淼胡说，不是男朋友，只是——朋友家的孩子，和小淼一个年纪，就介绍小淼认识认识。”
　　秦淼眨着眼睛看着秦筝，觉得姐姐如此欲盖弥彰，肯定是有鬼。“朋友家的孩子”？姐姐的朋友多了去了，却从来也没有给自己介绍什么“朋友家的孩子”，莫非是男朋友家的孩子么？倒真是很有意思。
　　“好啊，姐，我要带什么东西吗？”秦淼眯起眼睛问道，笑得像只正在想什么鬼主意的小狐狸。
　　秦筝看到自家弟弟这副表情，直觉的要出事儿，然而已经答应了小采蘋的总不能临时反悔，还是颇有些无奈地嘱咐道：“不用带什么，只是去公园里逛逛。今天天气热，你倒是可以穿上那条白色的裙子。”
　　等待男孩子穿衣打扮总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即使对于将要上高三的男孩子也不例外。等到秦淼终于从房间里出来，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秦筝拎上装着带给小采蘋的科普书籍的资料包，带着弟弟除了门。他们家离踏明湖公园只有五六百米，不到十分钟便到了地方。
　　这天的确阳光明媚，是游人出行的好时光。沿着横跨踏明湖的柳荫长堤走到对岸，一路上有许多小贩，推着车子卖各式小玩意儿。
　　秦淼看到路边有卖绢质头花的，周围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男孩子抢着买，不禁央求秦筝也给他买一个。秦筝近来难得带弟弟出来玩，虽然听那些人说这价格，觉得挺心疼钱的，不过心疼弟弟更甚，便拿钱让他去买。
　　“姐，也给你那‘朋友家的孩子’买一个呗？”秦淼拉着姐姐的胳膊问道。
　　秦筝愣了一下，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小采蘋别着一朵淡粉色的绢花的模样，觉得倒也合适，便又拿出些零钱给秦淼，又说道：“给他挑个粉色的吧。”
　　秦淼接过钱，眯起眼睛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姐姐同意给那“朋友家的孩子”买绢花，说明那是个男孩子，而竟然还指明了颜色，说明很熟悉并且很关心啊。按这样的态度，应该是男朋友吧？但是姐姐说和他差不多年纪，却又不像是说假话，一时间令人难以揣测。
　　很明显，秦淼对他姐姐的恋童癖倾向还知之甚少。
　　秦淼买了一朵淡粉色的和一朵紫色的。那朵紫色的镶着亮线，又做成了玫瑰的形状，看上去鲜艳而高雅。淡粉色的则是海棠花的形状，只不过比一般的海棠花大许多，和西府海棠极其相似，花瓣的背侧是较深的粉红色，里侧却是浅浅的淡粉色，显得纯净而清丽。
　　秦筝觉得自己家弟弟的眼光还真是不错。
　　很快就走到了湖对岸，秦筝给秦淼指了指她经常坐的长椅，那上面已经坐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秦淼远远地打量了那男孩儿一番，只见他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和那头花倒是正好相配。身材不高却因其纤细显得也并不矮，留着两条直愣愣的麻花辫儿，齐刘海儿下一张白面团子似的小脸儿有些圆圆的，很可爱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个才上高中的小孩子。然而那双桃花眼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林采蘋也很快就发现了秦筝身旁的秦淼。那男孩儿身材高挑纤长，穿着一条飘逸的白色长裙，留着一头柔顺的披肩黑发，头上别着一朵闪闪发光的紫色绢花。刘海儿细碎而自然，下面一张瓜子脸白皙而清秀，尤其是那双和秦筝一样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看上去别有几分高雅和英气。
　　果真是美人儿。林采蘋有些郁闷地想到，秦姐姐的弟弟这么漂亮，而且各自又高打扮又成熟，怪不得他姐姐说他还不如高一年级的小男生。不过他又自我安慰地想，秦姐姐当年看不上那些所谓的系花，兴许就是因为她喜欢看上去年纪小的。秦淼是秦姐姐的弟弟，怎么能嫉妒人家长得漂亮……
　　“小——”秦筝开口便想叫“小画家”，然而刚一出口又想了起来，便改口道，“采采，对不起，我来的有些晚了。”
　　林采蘋见她竟然没忘记改口，高兴得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叫着“秦姐姐”跑过来扑进秦筝怀里。
　　秦淼被他吓了一跳，顿时有种难以言状的危机感，第一反应便是：他姐姐到底是怎么多了个弟弟？然后又想到，他姐姐再怎么能耐，也不可能凭空捏出一个弟弟来，自己身为她目前唯一的弟弟的身份是无法动摇的，才放下心来。

　　☆、第六十三章

　　“哎，姐，这是谁啊？”秦淼好奇地看着扒着他姐姐不松手的小男孩儿，摸了摸下巴仿佛在做什么学术上的鉴定与评估。
　　还没等秦筝说话，林采蘋便放开秦筝跳到秦淼面前，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右手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做林采蘋，出自诗经《国风·召南》，‘于以采蘋？南涧之滨。’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秦淼刚想夸他的名字文雅好听，听到他后面那句差点儿没喷出来。他没听错吧？男朋友？！不是男朋友的弟弟或者男朋友的侄子或者外甥？！
　　这哪里能令人相信？
　　秦淼不知该如何评价，有些尴尬地和他握手，说道：“我……我叫秦淼，三水合成的淼漫的淼。”
　　“嗯，秦姐姐经常跟我提起你。”林采蘋小大人一般地点了点头，“她时常夸奖你知书达理蕙质兰心，见到真人才知果真是名副其实。”
　　秦淼听到这仿佛长辈介绍对象时说的赞赏，感到无比诡异。尤其是这些话有一个长相可爱的小男孩儿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背的台词。
　　秦筝也快吐血了，她什么时候说过小淼“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她像是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的人吗？小采蘋这孩子说话果真和他姐姐一样没谱！
　　“谬赞谬赞。”秦淼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那朵绢质的海棠花递给林采蘋：“对了，这是姐姐给你买的头花。”
　　林采蘋接过那海棠花，瞬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小饰物，惊喜道：“秦姐姐你太好了！我早就想要了，而且海棠花也是我最喜欢的，你果然太了解我了！”
　　秦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他说道：“这是小淼挑的。”
　　林采蘋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花别在辫稍，一边欢快地拉起秦淼的手：“果然还是小淼哥哥有眼光，小淼哥哥你看这样戴好看么？”
　　秦筝这回真的已经有一口鲜血卡在喉咙了：你们谁年纪大还不知道的，怎么叫“哥哥”叫得这么顺溜？而且小采蘋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你这样乱搞辈分，让我这个女朋友还怎么继续演下去？！
　　她努力把那口血咽了下去，习惯性地摸了摸林采蘋的头顶，温和地说道：“怎么就叫上‘哥哥’了，你们俩到底谁年纪更大些？”
　　“哦，我是九月份生的。”林采蘋认真地说道。
　　秦淼愣住了：莫非这孩子竟然和他是同一年出生的吗？“那我比你大些，我是三月份出生的。”
　　“那我还是要叫‘哥哥’。”林采蘋不满地看了一眼秦筝，努力想让她明白“男孩子之间的事情她一个大女人不该插手”这条亘古真理，“小淼哥哥，谢谢你给我挑了头花，可我没什么送给你的，不如我给你看看我画的画吧。”
　　他说着便拉起秦淼往长椅上走。秦淼见到林采蘋这样可爱的男孩子原本就觉得有趣，而他又自称是他姐姐的男朋友，就更加令人好奇，他姐姐怎么突然之间转了性，开始喜欢小男孩儿了。于是也饶有兴趣地过去观看。
　　林采蘋从挎包里抽出画册，给秦淼看上面画的水彩画。那些画的笔法还略有生疏，但从构图和细节上看，的确是有些绘画水平的。秦淼平时鲜少接触这些，乍一看倒是很感兴趣。
　　两个男孩子就这么并排坐在长椅上翻看着画册。前几张是静物，苹果、橘子之类，用来练手的。而后又出现了几张有些不同寻常的风景画，内容倒是常见的湖泊、山峦，只不过留了很大的地方给湖面和天空，看起来都是一片蓝蓝的。再往后则出现了一些宇宙、星云和天体，很明显一定是受了他姐姐的影响。
　　这样看来，他姐姐和这个男孩子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并且还经常呆在一起。难道他真的是姐姐的男朋友吗？可那也太……秦淼偷偷抬头，看了看身旁的男孩儿和站在一边儿看着他们的姐姐，虽然这个年龄差距有些诡异，不过说实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非常不和谐的地方。
　　“好了，就这么多了。”林采蘋翻完最后一张仿照星云照片所画的宇宙风景图，有些遗憾地说道，“我画水彩的时间也不长，从前还画过一段时间彩铅画，只是那时候画的没有整理到一起，有的都丢掉了。”
　　然而秦淼看了看那画册的侧面，底部的一些页明显是用过的，于是好奇地问：“你这画册的后面是什么？”
　　“哦，”林采蘋的脸儿上微微发红，有些腼腆地说道，“那都是随便画的，不是很——不过，你要看就看吧。”
　　秦淼翻开画册的后面，却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些各式各样的衣服和饰品的图样。用黑色签字笔画出轮廓，再用水彩或者彩铅上色，几乎没有透视和阴影，但却清晰地表达出了那些服装和饰品的样式。
　　而且这些样式看起来很新奇，甚至于有些款式非常夸张，有种难以实现的梦幻之感。前几张多使用鲜艳的浅色，有几件衣服和饰品看起来明显是设计的一套，看起来活泼而可爱。之后又出现了一些深色的、有种神秘风格的裙装，似乎是受了宇宙星空的影响。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秦淼惊叹道。这些衣服虽然只是画在纸上，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如果做成真的会有多漂亮。虽然有些构造要想做成真的的确很有难度，不过这并不影响男孩子在想象中把它们穿在身上。
　　“对啊，我想穿什么衣服却又没有的时候就把它们画下来。”林采蘋见秦淼对此也很有兴趣，顿感志同道合，积极地翻着画册介绍道，“还有我想到有些衣服和饰物，虽然觉得自己穿上不会合适，不过也会把它们都画下来。比如像这件大衣，其实我设计的是女式的……”
　　然后，因为这些服装设计图两个男孩子相见恨晚，窝在长椅上开始愉快地讨论起各种千奇百怪的服饰来。
　　秦筝站在一旁看着这和谐的场面，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有些觉得自己的存在受到了忽视。                        
作者有话要说：　　试想一下未来小秦同志的生活→v→
秦淼：（很早就起来了）姐，起床吃早饭了~
采采：（噌地一下从床上爬起）小淼哥哥！今天有虾馅儿的馄饨吗∩v∩
秦筝：（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小淼，别忘了给我的馄饨里放点儿辣椒……
秦淼：可是今天早饭是面条诶→_→
小林：（跳起）太好了我喜欢吃面条！
秦淼：（鄙视的眼神，淡漠的语气）可惜，没你的份儿。
小林：呜呜呜，秦姐姐，你弟弟欺负我！不开心！
采采：（鄙视与秦淼如出一辙）姐，麻烦你先从我们卧室滚出去好么？说好了你一三五我二四六的！！！
2015.10.4
请允许在下伪更一下，因为这一天是在下的生日，然而在下却还要上课。
伪更以表达对于帝都诸多学校的不满之情。

　　☆、第六十四章

　　秦淼和林采蘋聊完了不同服饰的设计，又聊起了些别的。年纪相同的男孩子总有可聊的话题，让秦筝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
　　不过他们总算是还顾及到了这边儿上还有个活人，聊了一会儿之后便拉着秦筝一起去逛公园。但这公园逛的次数太多，对于秦淼和林采蘋都实在没什么新奇，三人同行的散步很快就变成了秦淼和林采蘋在前面欢快地聊着天而，秦筝在后面无聊地跟着。
　　秦筝无奈地想，或许她应该把小淼和小采蘋放一起便找个借口溜走的。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和他们聊天，只是一个大女人聊如何佩戴头纱这种问题真的好么？
　　她的弟弟和号称的男朋友就这么把她扔在一边聊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快要到十二点的时候，两个男孩子才感觉到饿，秦筝便带他们去路边的馆子吃了顿老北京炸酱面。
　　吃完午饭，两个男孩子终于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离了。秦淼要回家写作业，晚上秦夫人还要检查他的功课，而林采蘋回去还要面对林夫人的盘问。
　　回家的路上，秦淼挽着姐姐的胳膊，依旧沉浸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林采蘋想象力丰富，而心思纯正，和他们学校里那些要么一心只会学习要么则是有些势力的男孩子很不一样。他对姐姐是如何认识这个小“男朋友”十分好奇。
　　然而又想到那是姐姐的私事，这样直接地问起来肯定得不到正面回答，便采用迂回对策，问道：“对了，姐，采蘋是你哪个朋友家的孩子？”
　　秦淼以为“朋友家的孩子”只是姐姐用来搪塞父亲的，没想到秦筝真的回答了出来：“是有个朋友……其实也算不上朋友。小淼，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秦淼心里咯噔一下。姐姐谈论她的朋友，却对他说不要生气。聪慧如他，瞬间就有了几种猜测，而其中最明显和最可能的一种莫过于……
　　“他是林溯源的弟弟？！”秦淼难以置信地问了出来，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尖锐。
　　秦筝一听便知道，她家小淼对林溯源的恨依旧没有消散——这也难怪，一个男孩子遭受了那样的事情，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却。
　　“是。”秦筝轻声回答，又温和地劝道，“但他和他姐姐却是完全不同的人。其实你也不要对林溯源太耿耿于怀了，毕竟怨恨别人折磨的是自己。”
　　秦淼停下了脚步，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秦筝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揪得难受。她突然有种诡异的想法，她觉得这是报应。报应她从前的放荡，报应她伤害了那个无辜的男孩子。然而这报应没有落到她头上，反而落到她弟弟的头上。秦筝觉得是自己害了小淼，但却又知道这种想法本身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
　　但是秦淼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有些谨慎地小声说道：“姐，你先别着急，我觉得妈和爸不会那么容易就同意你娶采蘋的。”
　　——————————————————————————————————————————
　　事实证明，秦筝多虑了，她家小淼在某些时候还真挺没心没肺的。
　　自从认识了林采蘋之后，秦淼在学习空闲的时候也会出去找他玩。他们家和林采蘋家离得不远，只隔了两站地，在那个秦夫人经常去的菜市场旁边。秦淼去找林采蘋的时候也能顺便帮父亲买点儿菜，倒也不失为一种合适的消遣。
　　无论从秦淼那里还是林采蘋那里，秦筝都听过他们聊的内容，大抵是与设计美术之类的事情有关。小采蘋对这些感兴趣是她早就知道的，那孩子其实对艺术很敏感，不过小淼竟然也会这么喜欢这些，让她着实很惊讶。
　　原本还担心小淼如果没有一个自己的爱好，肯定会被母亲和父亲教去学医的，但是他已经学了理工科，若竟然对美术感兴趣，那以后恐怕也没什么能学习他想学的东西的机会。而且，现在转艺考已经来不及了。倘若他平时学习不好，临高三学艺考还能说得过去；但他学习又不是不行，上的学校也不错，至少能考上大学的。这样还要转艺考，父母肯定不会答应。
　　不过小淼虽然有时候和小采蘋一起讨论什么设计，但却并没有流露出想要学艺术方面的倾向。秦筝这才有点儿放心，看来小淼把这也只是当一个爱好，没有到非要以此为生的地步。小采蘋也是，他虽然喜欢画画，但即使没法上大学也没有把那当做未来职业发展。
　　这个年代，普通人还在发愁衣食住行，从事艺术为生还是困难了点儿。
　　而作为一个从事科研为生的人，秦筝最近已经开始感觉这个职业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自从控制系统终于定下了初稿，卫星小组开始做静力模型的试验。第一次出来的各项数据都非常令人满意，稍有缺漏之处，也能够通过微小的修改进行调整，总体来看差不多都完全符合她们的预期，这在卫星小组历来的工作中可是很不常见的。
　　尽管外面红卫兵的呐喊声和抓亲苏叛国的风声很大，办公楼的气氛却越来越和谐了。有一次小组会议上，火箭结构分组的一个新人提出是不是要看望一下李勉东同志，竟然也没有遭到任何程度上的质疑和反对。
　　不过不幸的是，有人打听了一下李勉东被抓走之后去了哪儿，听说到的却是她所在的那批“政治犯”已经被送到西北欠发达地区“上山下乡”，进行劳动改造去了。这段时间外面抓的人太多，普通的监狱都装不下，况且监狱里也是要管饭的，与其让这些人吃白饭，不如下放到农村地区还能增加农村人口的平均教育水平，带动当地发展。
　　秦筝听到这消息之后心里暗暗盘算，依照现在火箭设计的顺利程度，约莫过不了几个月，卫星小组就要离开北京，去西北发射试验场进行实体试车了，而李勉东她们多半也是被发配到内蒙新疆等地。虽然现在看来内蒙的可能性大些，不过到了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无论是什么红卫兵还是检察院都管不着她们找到她，或许她还能私下回到卫星小组参与试车也说不准呢。
　　不管李勉东泄没泄密，她对卫星项目的真心，是小组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她们互相之间可能有看不惯的，也可能有为了自保诬陷别人的，但毕竟还是在一个项目上共事过的有着相同的梦想的同志。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下近来格外忙碌，颇有些头晕目眩难以直视屏幕，故有错字缺字及用词不当者，请诸位指出并海涵TvT

　　☆、第六十五章

　　常有人说，命运喜欢和人开玩笑。
　　而对于秦筝而言，这句话事实上简直是多余。因为她的命运从来不跟她开玩笑——它从来就没让她真正安生过。
　　小组内部会议，刚刚才讨论过李勉东的事情，结果转眼间又出事儿了。
　　星期一，秦筝下了车，拎着资料包从公交站往单位走，发现大门口停着三辆警车。通常是敞开的铁门此时紧紧闭着，只留了旁边的小门供上班的人进入。
　　看到此景，秦筝心里直犯怵，上回李勉东的事情在她心里还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尤其是警察带走李勉东的那一段，实在是记忆犹新。甚至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些警察是来抓她的，可能是因为上次放过她是检察院的误判。
　　然而警车旁的穿着黑制服、腰里别着电棍的武警并没有管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与。她们只是一成不变地注视着前方，像是几幢血肉的塑像。
　　秦筝从那些人眼前匆匆走过，心里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在这个风头上，谁都有可能出事儿，是卫星小组的概率很小。但是如果这篓子都捅到武警那里了，恐怕够这个级别的整个航天部也不多。
　　秦筝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又是卫星小组的事儿。但是当她赶到办公楼的时候，正好撞上一帮武警押着人往外走的场面。
　　虽然只是一个错身，秦筝就认出那人是谁：留着另类的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短马尾，身上深红色的衬衫被拉扯得有些凌乱，露出手臂上隐约的刺青图案——正是火箭控制系统分租的华三丰。
　　怎么会？秦筝完全不能相信。不仅是从情感上，就连从理智上她都不能相信。
　　要知道华三丰是谁，控制系统分组的新人，可能是整个卫星小组最年轻的姑娘，同时也是最追求个性的，无时无刻不打扮得像个摇滚歌手。她的形象虽然在一众朴素打扮的专家中很突出，能力却并不突出，只能算是新人里的普通水平，好在控制系统分组还有另外两个老人撑着，这个年轻人平时其实并没有什么拿决策的麻烦和机会。
　　这姑娘平时光会拿这个口琴在那儿吹呀吹，对于个人成绩之类也不怎么关心，看起来心并不怎么在卫星上面，所以魏请道同志也不怎么看重她，就连在控制系统分组里这姑娘也没有什么决定权，要说做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情，真的很难想象她有什么机会。
　　而且这姑娘的性格还挺招人待见，和每个分组的人都处的挺好，为人很直率从不记仇，如果有谁对她有意见，恐怕早就当面提出来早就解决了，也犯不上陷害她什么。
　　华三丰，既没有野心也没有私仇，那她是为什么被抓的？秦筝宁愿相信是因为什么别的、和卫星项目无关的理由——否则恐怕这又是一桩和李勉东相同的冤案。
　　秦筝不敢多看那些警察一眼，夹着资料包匆匆赶到发动机分组的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两个年轻人已经在了。叶梦明坐在自己的桌前拿起茶杯又放下，而温启新不安地在办公室的瓷砖地上踱来踱去，看到秦筝出现俱是一顿，原本忧愁惨淡的神色因此有了些许希望的亮光。
　　秦筝心中苦笑，这个负责人做得久了，她手下这两个毛丫头都已经把自己当主心骨了。然而其实谁又不知道，这种时候她心里一样没底？
　　“秦姐！”叶梦明从椅子上一下子站起来，有些急促地说道，“你来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到了，咱这儿又出大事了！控制系统分组的华同志被抓了，但这回和上次不一样。毫无疑问卫星机密已经泄露了，至于多少还没有查明，但是苏联那边儿肯定已经得了不少信息——”
　　“等等，你是说，又是泄密？”秦筝目瞪口呆，在惩罚如此严厉的情况下，明知道检察院的人无所不知，同一个组里却两个人犯下同样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对。”温启新神色如叶梦明一般焦躁，然而声音却比她冷静些许，“李勉东同志的事情上面并没有公开检察结果，但是华三丰同志泄密的手段和证据已经向组长同志公布。华同志也承认了确有此事，恐怕这次是人赃俱在不容置喙了。现在恐怕魏组长正在和中央|军|委商讨研究，根据华三丰同志承认已经泄露的资料，来推断苏联方面得到了多少信息。搞不好的话，卫星项目要因此大改。”
　　“不，这不可能。”秦筝迅速地回应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即使机密泄露对于卫星本身而言短期内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只要卫星上了天，苏联人没有也不可能向我们的卫星发射什么摧毁装置。然而倘若我们的计划被泄露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把那些不好的预测从嗓子眼儿咽下去：“如此一来，就只有加快进程了。”
　　“加快进程？！”叶梦明瞪大眼睛惊呼。
　　“还能再快么？现在已经非常赶时间了，这完全已经是超过了卫星小组的应有水准。”温启新也不认同地抱怨道。
　　“无论如何，等着小组紧急会议吧。”秦筝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资料包扔到桌上。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有人“砰砰砰”地敲门。温启新刚要去开门，就听门外头喊了一句“卫星小组紧急会议！”，便只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远。
　　秦筝三人连忙拿上纸笔，和几乎同时从各个办公室的门里出来的同事们匆匆赶到会议室。
　　卫星小组只剩下十二人，不到一分钟就到齐了。每个人都是脸色苍白，围成一圈坐在会议桌旁。
　　魏请道同志从椅子上站起来，先简单地说了一下这回的情况。不愧是经历了整个中国现代航空发展的老先生，即使在危急关头也保持着镇定，只不过已然不如原先的从容。在说到华三丰泄密的时候，她一再说着“要保持警惕”、“要保持警惕”，似乎对现状已经充满了忧虑。
　　“这一次证据确凿，华三丰将面临无期徒刑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是非常……非常严厉的惩罚。而且泄露出去的计划和数据可能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魏请道同志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颤抖，分不出是惊惶还是愤怒，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控制系统分组的负责人不忍自己手下的年轻人遭受如此结果，有些怀疑地低声问道：“组长同志，这是不是出了什么误会？李勉东同志的事儿之后，小组内部都很注意这事儿，档案室管得很严。三丰同志并没有复印资料的权限，她难道是用手把那些数据抄出去的？”
　　魏请道同志有些责备地看了这位还被华三丰蒙在鼓里的负责人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郑同志，华三丰同志出了此事，你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她顿了一下，又语气更加严肃地说道：“但是主要责任与控制系统分组无关。华三丰所用窃取机密文件复制本的方式，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果真是“文|革”时期丝毫不得安生的卫星小组……
在下近来略忙（毕竟是高三党啊总要随大流弄点儿自招blablabla），可能只有周末会比较有时间更新，然而平时也是会看留言，所以有什么想要安慰在下的话，对本文的评论，或者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抱怨之类，都可以愉快地跟在下说。
↑↑↑这种求安慰的行为就是高三狗太心塞的表现。
抱歉只是改个错字不要介意啊不要介意→v→

　　☆、第六十六章

　　魏请道同志此言一出，座下皆哗然。
　　到底是什么方法，不光是蒙蔽了见多识广的魏先生，能让军委和检察院都始料未及？
　　魏请道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再也难以压抑心中情绪，而用抬起茶杯喝水掩饰过去。她放下茶杯，指了指会议桌上，对座下众人说道：“你们见过这东西吗？”
　　这时候一直处于神经紧张的专家们才发现桌上放着东西，纷纷打眼去望。桌上散落着几沓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面似乎有字，但都快被水泡掉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灰黑色的墨迹。
　　秦筝想起来了，前两天下了场暴雨——北京的天气嘛，就是这样——她下班出楼门的时候雨刚下起来，曾看到二楼的窗台上放着几沓文件。本想回去告诉她们快把东西收进屋里，但雨实在太大，秦筝怕赶不上五点半那班公交车，便匆匆走了。
　　这恐怕就是那文件，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也被抹去了大半。仔细想想，当时她看到的那窗户，也正好是控制系统分组的办公室。她不由得看向控制系统分组的剩下两人。
　　控制系统分组的负责人郑高席看到那被水泡过的文件，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很明显，虽然不知道华三丰把它当什么用，但她是认得这东西的。
　　郑高席抬起头，看到剩下的人都在望着她，似乎是想要她给个解释。但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些文件是什么。这段时间控制系统分组流水的资料文件太多了，有重要的，有不重要的，有细枝末节的，也有毫不相干的。她不可能每份打印机打出来的东西都能经手。
　　“别责怪郑同志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她不可能面面俱到。”魏请道沉沉地叹了口气，小心地从被水泡过而黏在一起的纸张上揭下一张，捏在手里给众人展示：“这是在楼前垃圾桶里找到的，档案室里去年卫星项目的研究报告复印件，经过雨水浸泡之后，上面的字已经几乎无法辨认。”
　　她这话一说出，下面又炸开了锅。去年卫星项目的研究报告啊，这可是卫星小组最高级别的资料，然而却又是现在卫星小组成员并不会经常用到的，在这个时候它的复印件突然出现在她们楼前的垃圾桶里，这意义还不明确吗？
　　卫星小组对机密资料的管控很严格，从档案室借来的文档复印件，最终都是要归还到档案室统一销毁的，就是为了杜绝机密的外泄。档案室和卫星小组虽然在同一栋楼里工作，但却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部门，这也是为了防止徇私作案。
　　这是绝对确凿无疑的证据，如果档案室的人能证明这些文件是华三丰借的——事实上这很好证明，因为借取资料都有记录，恐怕她们已经证明过了——那么华三丰的泄密行为，想不坐实都难。
　　秦筝虽然也很难理解如果那个年轻人真赶出了这种事情，那她泄密的动机是什么。不过更令人疑惑的是，不透水的油墨打出来资料，怎么会像是墨水写的东西那样，被泡过一夜雨之后就模糊成了这样？
　　莫非真的是用墨水抄下来的？秦筝暗暗想到，不，这不可能，档案室的人想必已经确认过了，这是她们手底下借出去的资料，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华三丰没有时间做那工夫。倘若真是好不容易抄下来的，她也不会任由下雨天把这东西放在窗外淋雨，除非——
　　除非她是故意这么做，想让这资料被雨水泡烂。又或者，其实她是想要在窗台上把资料晾干，不想下班之后却下起了大雨？
　　秦筝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却没有抓住那个想法。
　　不过魏请道同志很快便揭穿了谜底。
　　她放下那张脆弱皱褶的纸，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众人说道：“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她是用转印的办法，把这复印件上的字印走的。”
　　“转印？”座下有人惊呼道，“用什么东西？有机溶剂？汽油吗？”
　　汽油，倒不是不可能，航天部不缺机器，自然不缺汽油和机油。但是那样做还是太引人注目，秦筝瞬间想到了。
　　“风油精。”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但从理智上还是支持自己的逻辑，“华三丰同志是拿风油精转印的，风油精里的有机成分可以作为溶剂溶解油墨。她印完之后，就把文件放到窗台上晾干，然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酒精与水互溶，酒精还没挥发的时候下了大雨，所以很容易地就把上面的字冲洗掉了。华三丰同志就干脆把被冲掉了字的复印件拿给档案室的人看，跟她们说复印件已经损坏，于是档案室的人就把它们扔了。”
　　秦筝的这番话有理有据，正说到点儿上。用风油精转印油墨打印的文件实际可不可行，这些搞航天的专家们并不清楚，但作为好歹学过化学的人，她们都明白秦筝的这番推测还是有些道理的。
　　不是风油精，也可以是别的。大家心里都清楚，检察院的人已经查明白了才会下令逮捕。
　　但是还有不信邪的人。
　　负责控制系统分组的郑高席，她没有理由不维护自己手下负责的新人的名誉。
　　“小秦同志，这只是一种猜测而已，没必要说得这么满吧？”郑高席努力以平静的声音反驳秦筝的推理，但是掩饰得并不彻底，反而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就算真是风油精，那也是所有人都可能用的，然后再栽赃给三丰同志。三丰同志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要说她能干出这种事情，我如何也不信。”
　　“三丰同志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话的意思是想说华三丰的人品好，放在这儿就是暗指华三丰的人缘人品比你秦筝好。你秦筝没几天之前还有陷害李勉东的嫌疑呢，现在华三丰出事儿了，怎么又是你秦筝在这儿捣鼓？
　　秦筝没料到郑高席会这么说。检察院都已经确认过了，这东西肯定至少是经了华三丰的手的，虽然秦筝自己也不相信，但却更无法理解这种明明事成定局却还要徒劳挽回的行为。不过同样身为一个分组的负责人，秦筝又想倘若有一天温启新和叶梦明犯了事儿，恐怕自己也会像郑高席这么着急吧。
　　这时候火箭结构组的一个新人突然说道：“我记得……华同志夏天的时候特别爱用风油精，上星期买了三盒。那时候我就想她是不是买得有些多了，没想到……”
　　她这话一出来，等于说是前因后果都理清楚了。卫星小组的专家们这下又炸开了锅，有的骂华三丰真不是东西，有的埋怨那人怎么不早发现阻止这事儿发生，还有的有些同情那年轻的姑娘，觉得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但很明显，大家心目中对这事儿的看法已经渐渐从“不相信”，转变为“不得不相信”了。
　　郑高席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压过所有人的议论声而说道：“组长同志，我认为这事儿已经非常明确了。”

　　☆、第六十七章

　　座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郑高席继续高声说道：“三丰同志夏天爱用风油精，这是众所周知的。必是有人平日对她怀恨在心，趁着近两天会有暴雨，用风油精转印了机密文件以陷害她。”
　　“郑同志，你这样话里带刺儿，觉得是秦姐陷害了三丰同志？！”叶梦明看不下去了。这帮搞航天的懦妇，一遇到事儿就只会找软柿子捏。虽然她也瞧不起软柿子，但那软柿子如果是自己分组的负责人，就真的不一样了。
　　郑高席被噎了一下，虽然心里的意图的确如此，但却不能真说出来，只好有些支吾地反驳道：“当然……当然不是。只是小组里出了叛徒，这分猜测又不是今日才有。像组长同志说的，‘要保持警惕’。我们只剩下十二人，就更应该小心不是？”
　　“那就别急着把高帽子扣到自己同志的脑袋上！”叶梦明抱着手臂冷笑道。作为一个从资历成就都远远比不上那控制系统分组负责人的新人，她却没有丝毫顾忌和畏惧，反而以带有怜悯的嘲讽眼神看着对面那神色惶惶的女人。
　　郑高席和控制系统分组的另外那个新人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听叶梦明这么说登时就火了。两方就在会议室里对骂起来，就连平时温文尔雅颇有风度的温启新也祭出了唇枪舌剑。
　　秦筝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真的是不行啊。那些原本作为骨干的中苏资深专家走了之后，卫星小组的凝聚力就被削弱的了不少，分组管理之后更是相互之间关系淡薄，再这样下去，恐怕离支离破碎也不远了。
　　她悄悄看向右侧的魏请道。她们的组长同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手撑着额头，似乎已经对现在混乱的场面彻底无力了。六十岁，对脑力工作者来说其实不算是老的年纪，而魏请道同志素来身体很好。但此时秦筝竟然发现她鬓角的头发竟然已经完全白了，仿佛在这短短三个月内老了十岁。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
　　然而这番动心忍性，何时才能增益其所不能？
　　待她们吵了一会儿，魏请道抬起茶杯，重重地砸了三下桌子。
　　眼看着不可开交都快打起来的四个女人，这才终于能够放手让身边的人把她们重新压回会议桌旁的椅子上。
　　“你们吵够了没有？”魏请道平静地问道，仿佛只是问了一个简单的客观问题。
　　“组长同志，难道你真的也相信是三丰同志犯了错吗？”郑高席几乎是以质问的语气厉声说道。
　　温启新也毫不示弱地用那一贯冷静的声音反驳：“是不是三丰同志的错还令说，但郑同志可以针对我们发动机分组，又是意欲何为？”
　　两句话，四双眼睛，都牢牢地钉在魏请道身上，这位老先生闭了闭眼睛，摆了摆手，说道：“华三丰的违法行为证据确凿，已经录入档案，这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事情。现在我们只剩下十二个同志，失去哪一个都是卫星小组无法弥补的损失，所以恳请大家暂时忘了所谓什么叛徒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语调陡然急转变得很低。
　　魏请道最后说道：“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呢。”然后便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出了门。
　　秦筝突然有了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而且，看座上众人的脸色，似乎有这种预感的人并不占少数。
　　但愿不会是真的。
　　但愿卫星小组能坚持下去。
　　至少……也让她能看到她们的卫星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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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成员之间怎么看不顺眼，工作还得继续。正是主要设计控制系统的时候，突然少了一人，只要从火箭结构组抽了一个新人顶上。
　　然而控制系统组出了泄密的事情，尽管魏请道同志一再强调事情和控制系统组的其他人没有关系，但别的分组对空间控制系统分组的节蒂依旧因此而产生。
　　工作压力和心理压力如此积攒着。到了星期五，秦筝已是身心俱疲，回到家连晚饭都没有吃就倒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
　　因为饥饿，她在睡梦中总是觉得自己应该起床吃些东西，但大脑所制造的安慰又让她不想起来。
　　于是，她梦到了自己坐在仿膳的雅间里，面对着一桌子好菜。她高兴地拿起筷子正准备大快朵颐，却发现无论她怎么咀嚼那样式精美的食物，都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秦筝心里着急，看向旁边的白先生，却发现她正和一个留着狂野的棕色长卷发的苏联女人交谈。
　　秦筝认出来了，那女人就是白先生的男朋友嫁的那个中将，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然而白先生握着那女人的手，仿佛很愉快的样子，最后还仿若亲吻男人似的亲吻了她的脸颊。
　　秦筝被吓得惊醒过来，透过没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天空还是月白色的，时候还很早。但是当她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由于这个梦，她想到了白先生。带苏联手表，穿欧洲风格的衣服，是知识分子，行事风格却没有中国传统书生的丝毫迂腐之态，还有着爱国的热情。
　　她到底是谁呢？她和苏联人是什么关系？
　　或者，她其实是一个特工？本身就是来监视秦筝的？
　　秦筝猛然间想到，当初检察院的人都快要给她定罪了，但一夜之间却又改变了主意。这不会是因为白先生吧？在那之后她就没出现过了。但假如，白先生真的是来监视她——或许并不是监视，只是考察她——的特工，那么她会给自己作证明，也就说得通了吧？！
　　秦筝感到心底一片冰凉，却又觉得有了希望。
　　假如白先生真的是中央派来的特工，那她找自己一个无钱也无权的卫星小组成员做什么呢？但是无论如何，假如真是这样，那如果能和白先生说上话，恐怕就有可能知道当初李勉东和现在的华三丰是因为什么被抓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梦中】
白先生：亲爱的伊戈尔，您今天看上去真帅气。
伊戈尔：（傲娇状）关于这一点您今天才知道吗？
秦筝：……（呕）你父亲的，大女人撒娇一点儿都不萌啊！
小林：（扎眼）秦姐姐，你觉得我不萌么？
秦筝：萌！如何不萌？！趁着采采去找小淼了，小林快跟我回家~

　　☆、第六十八章

　　秦筝一直清醒着直到天大亮，下了床换上周末穿的休闲服装，趿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过后拿起那断了齿的木梳子拢了拢头发。
　　看着镜子里那个瘦高的年轻人，秦筝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镜子中的人有一张苍白的脸，削尖的下巴，缺乏血色的薄唇。两颊凹陷下去，显得脸型更加拉长，尽管昨天睡得不晚，眼眶周围依旧一片青色，眼睛里能看到清晰的血丝。
　　她的头发也长长了，斜刘海儿盖住了眉毛，脑后的头发也长出了些能够摩擦到脖子。刚睡醒的时候这些头发乱成一团又膨开，就像是脑袋上戴了一顶厚厚的帽子。
　　这时代不像过去封建的时候，现在不兴女人留头发，通常还是干净利落的姑娘受男孩子们欢迎。可是秦筝懒得去剪了。她现在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反正公事还不够她操心的呢，哪里能像上大学那会儿那么闲，顾得上去泡什么男孩子。更何况——想到这儿她不禁叹气——她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秦筝拿水把头发压了压，推开门出去吃早饭。
　　饭桌上老两口和小淼都已经在吃了，秦筝走过去听到父亲正和小淼谈自己的事情。
　　“小淼，你是说你姐姐每星期六早上是去找她男朋友了？”秦夫人一边给小儿子削苹果一边兴趣盎然地问道，“他们都去做什么？”
　　秦筝默默地看了小淼一眼，心里不禁有些懊恼。依小淼的性子什么事儿肯定都会和父亲说的，而父亲又对她的人生大事如此感兴趣。这下可真是没完了。
　　秦淼喝着碗里的豆浆，刚要回答却看到秦筝来了，到嘴边的话连忙咽下去：“姐，你起来了——姐你洗头了么？头发怎么湿了？”
　　“没有，只是翘起来了要拿水压压。”秦筝坐下来拿起筷子，试图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多说小采蘋的事儿。
　　但是秦夫人可不吃他们姐弟转移话题这一套，始终揪着“正事儿”不放，横睨了“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小筝，你别打岔。”然后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小儿子，“小淼啊，你上次跟你姐姐是去看她男朋友了吗？快跟爸说说。”
　　秦淼偷偷看了眼秦筝，似是忌惮的样子。秦夫人见状连忙撑腰：“你向上级汇报情况，还怕你姐姐说你什么不成？还是那男孩儿有什么不好？”
　　秦淼连忙说道：“没什么不好，挺好的，真挺好的。就是——”他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但最终还是决定“出卖”姐姐投靠父亲，“就是有点儿小了。”
　　“个子矮么？”秦夫人有些不明所以。
　　“不是，身材长相都很好的，只是年龄小些。”秦淼解释道。
　　秦筝听自己的私事被自家弟弟如此评论，简直无地自容。羞赧之间，似乎看到她母亲老秦从馄饨碗里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一眼。
　　秦夫人听到“年龄小”这三个字倒是不以为然，夹了口辣咸菜放进自己粥碗里，笑着说道：“男孩子年龄小些倒没什么不好，咱们家的琐碎事不多，没什么要劳烦人家做的。小筝啊，你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见见你妈和我，找个日子把事儿办了吧。你们单位的事情也紧，以后若是去了试验场还不得拖一两年的？先把事儿办了，别总吊着人家男孩子。”
　　这还了得？秦筝连忙解释：“不不不，爸你想得太久远了，我那事儿还八字没一撇呢。再说现在工作忙，没空弄那些。”
　　秦淼不禁偷偷在底下笑，现在可不是不成？采蘋比他还小半年，离满十八岁早着呢。然而又想到或许母亲和父亲不会同意姐姐娶林溯源的弟弟，不禁又为采蘋担心，又生气可怜的采蘋怎么会有那么一个混蛋姐姐。
　　秦夫人自然不好糊弄，可是秦筝已经糊弄了二十余年，也不妨碍糊弄这一时。好不容易把父亲抱孙女的心思压下去，秦筝吃完早饭便匆匆离开家门，免得再被父亲唠叨。
　　出了家门，她突然又想起当初李勉东出事儿的时候，自己吓得休了一天的假才缓过神儿来；而现在华三丰出事儿了，自己却还能好好地吃饭走路逛公园，果真是经历了一次之后便麻木了。
　　她走到湖畔长椅的地方，见小采蘋还没有来，便先坐在等着。
　　小采蘋的事情也很烦心。说真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确是可以谈恋爱了，可她没觉得自己可以禽兽到这么小的男孩子都不放过。她原先是想着找一个年纪小的男孩子没错，但她原先都是把小采蘋和与小淼相仿的男孩子一样看待，难免将他代入类似弟弟的角色。本着为弟弟考虑，她虽然认同现在这世道小采蘋还是早些嫁人是正经，但实在无法认同他嫁给一个像自己这样只是有些不顶用的学问长相有几分帅气，而没钱没权工作还忙连结婚的时间都得往出挤的女人。
　　秦筝和父母的心思不一样。父母都希望自家儿子能嫁给最优秀的人，可她心里一直觉得，她弟弟嫁的女人不一定要像阿槐嫁的那样是什么大医院的院长，或者是什么腰缠万贯的企业家，但那女人一定要对她弟弟好，肯花时间陪他，否则就算她能买下地球秦筝也不愿意把自己家弟弟嫁给她。
　　而现在看小采蘋，秦筝自问，她对小采蘋好么？或许吧。但她能花时间陪他么？明显不能。秦筝爱的不是男人而是卫星，这她自己清楚得很。在现在卫星和小采蘋都需要时间的时候，秦筝可以抽出一个星期六的上午陪小采蘋，但把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给她的卫星。
　　虽然这样讲有些妄自菲薄的意味，不过她暗中真的觉得小采蘋喜欢自己实在是因为没见过世面。世上的好女人多了去了，光会说几句好话算什么优点？小淼也是没见过世面当初才会落到林溯源那小鬼手里吧。
　　秦筝这样想着，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秦姐姐”，只见那穿着浅黄色连衣裙的小人儿正沿着湖岸往这边跑来。                        
作者有话要说：　　秦淼：只是年龄小些（笑）。
老秦（默默地看向自家老二）[内心]：恋童癖果真是遗传的。
话说沈初霏同志当年可是秦世清同志的学生，这个年龄差其实也是萌萌哒→v→
（什么？谁是沈初霏和秦世清？好吧，在下知道肯定没人注意到，前面提到过秦筝她母亲大人叫秦世清，而老秦管秦夫人叫初霏）

　　☆、第六十九章

　　“采采！”秦筝看到那可爱的小人儿，郁结的心情瞬间便好了许多，想要伸手习惯性地摸摸他的脑袋，却被小家伙直接扑到身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秦筝收回胳膊去搂他的腰，手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料触及到男孩子柔软的身体，便立刻意识到不对，连忙缩手放开他。心里暗骂自己当初当初浪荡得太久，到现在还改不了这样随便的习惯。
　　有一瞬间，她脑中竟然在想，年纪又轻又有这样纤细腰身的男孩子，在床上想必别有一番滋味——然后就不得不狠狠地唾弃自己。
　　秦筝啊秦筝，你到底是怎样的混蛋，连和你弟弟一样大还是朋友的男孩子都不放过。
　　然而林采蘋见她竟然松开自己，有些不满地抬起露在外面的白皙而纤细的胳膊去抱她的脖子，心想他姐姐才对他说过，女人都是好色的。他虽然觉得这只是他姐姐自己好色的借口罢了，不过本着宁信其有的道理，秦姐姐好不好色尚未知晓，但以防万一他还是适当地贡献一点儿“色”吧，别显得好像自己没有“色”一样。
　　他这一献“色”，可把秦筝折磨坏了。
　　虽然心里拼命对自己说不能下手，但有些时候这个思想是并不能完全靠意志控制的，更何况外界刺激对激素这东西的影响很大。小采蘋虽然脸蛋儿像个小孩子，打扮得也中规中矩，但事实上却已经是十七岁快成年的男孩子了，离得远并不觉得，但是贴得近了就能感觉到，那带着清爽的花露水香气和男孩子特有的香甜气息的身体软软的，至少在生理上已经脱离开小男孩儿的青稚而走向成熟。
　　她莫名地想到了阿槐曾经很关注的21三体筛查计划。那计划是针对现在男性生育年龄愈发后延的，说是研究表明男性生育年龄越大，胎儿患有第21对染色体呈三体的低智遗传病的概率就越大。
　　最终的调查结果出人意料：结果表明对于在十八岁之前生育的男性，新生儿患有21三体综合征的概率几乎为零；十九岁至二十四岁之间生育的男性，新生儿患病概率低于千分之一；而一旦超过二十四岁的男性再生育，新生儿患21三体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超过三十岁生育的男性，新生儿患病概率甚至能达到百分之三左右。
　　秦筝记得当时阿槐虽然非常认同这调查的结果，但却更为反对那些因为这结果而呼吁男人们早生育的观点。然而现在她莫名地想到，小采蘋还没有到十八岁，虽然再过九个月就已经过十八岁了，不过对于21三体什么的遗传病应当是从受孕的时候算起——然后就更加狠狠地唾弃自己。
　　生物学不该是用做这样的借口。
　　秦筝深吸了口气，几乎是有些强硬地推开小采蘋，尴尬地解释道：“别离太近了，夏天热。”
　　“热？你可以不穿长袖的啊！”林采蘋有些不满地小声抱怨道。她看不出来自己这是在投怀送抱么？真是不解风情。他姐姐还说秦姐姐从前是多么风流放荡，那到底是真的么？
　　“穿长袖——那是为了防晒。”秦筝编了个理由，靠强大的意志把心中勾起的邪火压下去，“天气热，就不要再抱来抱去了。”
　　在这种事情上面小采蘋还不真正了解，她总不能责怪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男孩子。
　　林采蘋有些失落，悻悻地缩回手坐到长椅上，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笑着问道：“秦姐姐，听说圆明园的荷花开得好，咱们去看看吧？”
　　“好吧。”秦筝不禁笑了，小采蘋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总是待在一个地方就会觉得无聊。
　　好在秦筝得了那能跑公路赛的高档自行车之后做什么都要骑着它，即使到公园这两步路也要骑着车炫耀一番，所以车就放在踏明湖公园的自行车棚里。秦筝去推了车，骑着车带着小采蘋往圆明园方向走。
　　圆明园是清朝皇族修的，因而在内战时期被南方起义军攻入过。不过南方起义军也知道那虽然是万恶的旧社会封建皇帝用来给自己享乐的花园儿，但终究是凝结了国内外众多文化中的精华和当时最高水平匠人们心血的结晶，只是当时象征性地占领，之后就又保护了起来。
　　建国之后把那里面的各类珍宝拿出来，和故宫等地的藏品合在一起送到博物馆里，圆明园剩下的建筑和山水就作为公园而向普通民众开放了。
　　不过若要观赏荷花，那些众多纷杂的建筑则是不用管的。何况圆明园最初的建造理念其实也只是修建一所富有山水自然风光的清净之地，只是后世的几代清朝皇帝再建得愈发华丽起来，但原本的布局却还没变，依旧适合观赏其中自然景物。
　　圆明园很大，尽管真正对游客开放的地方不到原本的三分之二，也是已经大到秦筝这个在北京长大到现在的人都没有完完整整地逛完一遍。不过倘若不非要看那些古建筑的内部和各种藏品，其实要去的地方也不多。
　　秦筝和林采蘋进了公园大门，直接向北走到福海去看荷花。
　　圆明园的福海原本是用于皇家观看龙舟和乘坐冰床等活动，是没有观荷作用的，但是南方起义军占领这里之后，看这人造的湖泊如此宽阔而只是为了给封建旧社会的君王做表演看实在是浪费，就硬是在这湖岸和中间的蓬岛瑶台周围都种了荷花。渐渐地这荷花竟繁盛起来，夏天那蓬岛瑶台被一片绿荷环绕，没有了原本渺渺浮于云上的升仙之感，反倒成了人们夏季观荷的好去处。
　　即使在反苏风潮盛行，经济衰退人人自危的时候，到这里游玩的人数也是有增无减。游客们又多是从外地好不容易赶来的，都十分兴致高昂，仿佛只能看到景色看不到身边的人，秦筝不得不拉着林采蘋的手才能确保他不会再人群里走丢。
　　看到去码头坐船的人实在太多，队尾都排到了二十多米之外，秦筝苦笑着对身旁的小采蘋说道：“采采，你也看到了这船实在是难上啊，要不咱们别去坐了？”
　　“是啊……那好吧。”林采蘋看了看码头的人实在是多，现在去排队即使等半个小时也不一定能轮到，何况那游船其实对他也没有那么大吸引力，“那咱们就绕着湖转吧。”这样还能拉着手，小家伙在心中羞涩地偷偷想到。
　　他虽然同意了，不过秦筝心里还是有些愧疚。她现在是在扮演小采蘋的女朋友的角色，好不容易带他到别处转转，却搞得仿佛舍不得花那船票钱似的，这可不是什么符合角色身份的事情。于是便主动地请小采蘋吃了雪糕作为弥补。

　　☆、第七十章

　　小采蘋舔着雪糕拉着秦筝的手，沿着福海的湖岸缓缓走着。
　　近处的湖面上荷叶翻起深浅交加的绿浪，点缀着深粉浅红的午荷，而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更远处蓬岛瑶台红墙碧瓦遥遥孑立，也是被一大簇荷花所包裹在中央仿佛置身绿洲。湖间戏水的绿头鸭和白鹅在湖面上拉出一道道清浅的曲线，让那古老的建筑呈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此番景色令人情不自禁地心情舒畅，微风拂面更是令人身心愉悦。
　　秦筝忽而想到了她当年少有知道的、被逼着学了的《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令人“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大抵也是类似的美景了吧。
　　她固然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过现在的这种风气，即使是和天下同忧同乐，也足以令人心力交瘁。反而不如看看美景寄自身忧乐变化于外物之上，在众人皆忧之时，自己找些乐子聊以自|慰来的轻松。
　　然而，平心而论，她又怎么能放的下来呢。
　　秦筝拉着林采蘋在湖边缓缓走着，为了避免进入人流之中，不知不觉地就偏离了湖岸，开始往旁边植被更幽深茂密的地方走去。
　　这条路是秦筝不熟悉的，不过她倒也并不在意，圆明园就算再偏僻的地方也是有几个人的，并不怕在这偌大的院子里走丢。
　　然而随着往更深处走游人逐渐减少，秦筝却突然看到前面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不，准确地说，是有两个。
　　秦筝看着前面那一对儿形态亲密的人，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这是怎样一种情况。
　　她首先认出来的是那个女人。那人中等身高，并不很高也不算矮，而夏天天气最热的时候，却和自己一样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只不过那淡蓝色的棉质衬衫比自己的这身类工作服要高级许多。头上没有戴帽子，露出一头打着自来卷的、一看就是气质温和的柔软的短发。在阳光下能看到她左手手腕上表带反射的亮晶晶的光芒。
　　而她身旁的年轻男人，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走着，时不时地转过头去和她说话。那男人秦筝也是认识的，留着一头如同洗发水广告演员的柔顺披肩长发，颜色有些略微偏浅。身材高挑而纤细，穿着一条十分优美的宝蓝色长裙，走路的姿势也优雅得仿佛是在舞蹈。
　　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竟然出奇的相配，女人温文尔雅，而男人柔美端庄，穿的衣服也都是偏西式的，仿佛是建国初期的文艺作品里面的标准苏联情侣的中国人翻版。
　　秦筝心里忐忑，设想了多种可能却没有一个能够成立，然而又是极度不安，不得不拉着小采蘋不动声色地跟着。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更为隐蔽宁静，那两个人却突然停了下来。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俯身拥抱住那穿宝蓝色长裙的男人，她侧过脸的时候，秦筝看到了那副熟悉的圆形墨镜。
　　秦筝连忙想要躲开不让他们看到自己和小采蘋，然而身旁的男孩儿却已经惊喜地叫了出来：“秦姐姐你看，是白先生！”
　　在如此幽静的地方，这声音就尤为明显。前面的那两人听到了之后停下了动作，一齐看向这边。秦筝心里暗想这下她可解释不清了，若郑梅音是白先生的相好，那她把人家带到招待所睡了，还不让白先生和自己翻脸？而且白先生不辞而别这么长时间，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睡了人家的新男朋友吧？
　　白先生看到秦筝微露惊讶之色，推了推脸上墨镜惊喜地笑道：“秦小同志，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还有小画家，也是很久没见了。”
　　林采蘋见到白先生，连忙过去高兴地和她握手问候。
　　然而秦筝看着白先生，有些尴尬地笑笑，不自禁地挠了挠后脑勺掩饰自己的心虚。不过看白先生仿佛丝毫不知道秦筝睡过她身边这男人似的，终于有些放心，又觉得白先生即使知道了也不会那么狭隘保守地产生什么憎恨，顶多是有些不满罢了。
　　倒是郑梅音见到秦筝这个混蛋，又勾起了那段极不痛快的回忆，原本十分惊诧愤恨不想去理她，却见她竟然认得白先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有些怨恨地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小声问道：“白先生，您认得她？”
　　白先生惊讶地说道：“哦，没想到你也认识秦小同志？”
　　“岂止是认识。”郑梅音眯起眼睛，毫不给面子地甩了秦筝一对儿卫生球，拉着白先生的手臂咬牙说道，“她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少廉寡耻禽兽不如的混蛋。”
　　他这么骂可把林采蘋气到了，看那男人长得漂亮，可说话却是如此不讲理，便十分不忿儿：“上来就骂人，你怎么说话呢！”
　　“哈，我说的不对么？”郑梅音抱起胳膊扫了一眼那男孩子，只当那是秦筝的弟弟就没在意，抬眼怒视着秦筝。
　　“对不起。”秦筝只好诚恳地承认错误——不是对郑梅音，成年人发生什么关系又都是自愿，应该自己给自己负责。拿不起放不下，就不要随便和别人上|床。她只是对白先生说，“我不知道他和您……”
　　“没关系，多大点儿事儿。”白先生笑道，安慰地拍拍郑梅音的后背，“况且当时我还不认识梅音呢，你谈不上跟我说对不起。梅音啊，你就当是被狗咬了，我相信秦小同志不会介意的。”
　　这话真是……秦筝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狗就狗，谁让的确是自己占了人家便宜呢。不过白先生当真也是丝毫都不在乎啊，虽然现在说是开放了，但这世上不在乎男人的贞洁的女人又有多少呢？
　　郑梅音瞥了秦筝一眼，重新挽住白先生的胳膊，带些撒娇的语气嘀咕道：“您怎么会认识这么放荡不堪的人呢。”
　　白先生怜爱地摸了摸他衤果露在外面的胳膊，笑着说道：“放荡是放荡了些，不过怎么会不堪呢。否则你当初也不会喜欢她，别怀疑自己的审美能力了，梅音。”然后又对秦筝说，“秦小同志，既然碰上了就一起走吧。我还有事儿要跟你说。”
　　秦筝暗想，我也有事儿要和您说呢。“那真是正合我意，我可好久都没见您了，您后来到哪儿去了呢？”
　　“哦，那可就说来话长了。”白先生带着郑梅音，和拉着林采蘋的秦筝一起，四个人一排缓缓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白先生和郑梅音相拥。
秦筝：白先生您怎么——您不是有男朋友的吗？！
白先生：那是骗你的。
秦筝：然而那个嫁给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的男人是？！
白先生：我暗恋伊戈尔，那只是她拒绝我的幌子而已。
秦筝：那么现在？！
白先生：证明我是双性恋啊。
秦筝[内心]：现在我内心都是崩溃的。
秦筝[内心]：等等，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
秦筝：白先生，您等等！有了男朋友，您还缺女朋友不？您看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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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白先生的真正CP并不是伊戈尔（伊戈尔虽然到目前为止只出现了个名字，不过确是秦筝同志未来的重要伙伴兼CP呢[什么鬼]）
郑梅音真的是白先生在此文正文中设定的CP（虽然以后会在《指挥官》中揭晓白先生事实上是CP无数[什么鬼]）
不要因为梅音同志失身给秦筝同志就有什么偏见啊，毕竟第一次谈恋爱看走眼也是正常的。小淼不也走眼了么，小采蘋其实算走眼了的。
秦筝：为什么喜欢我的都算走眼？！球果你给我站住说清楚！！！
小林：淡定淡定，喜欢我的也算在走眼里了呢→_→
秦筝：我呸吧，你还有脸说，我家小淼就是走了眼了！
小林：秦姐姐~那么你不也是走眼了么~

　　☆、第七十一章

　　秦筝在白先生身侧走着，第一步的时候她在想该怎么解释郑梅音的事儿，第二步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在这事儿上并没有丝毫错误，第三步心中升起一些对白先生不辞而别的埋怨感觉，第四步的时候却又感到自己和白先生之间的君子之交似乎并不应该涉及到太多私人的事情。
　　直到她们并肩而行的第五步，白先生才微笑着开了口：“说实在的，我当初应该先告诉你一声的，真对不起。”
　　秦筝知道她在说突然消失的事儿。她既然能这么说，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这原因或许不方便和别人说，秦筝也懂得倘若她真有什么秘密身份，那行踪必然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虽然心里有些埋怨有些怀疑还有些好奇，但还是公平地说道：“这倒没关系，您的私事儿没必要都和我说。原本也没有什么承诺在里面的。”
　　白先生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些感慨地说道：“虽然是因为私事儿，不过人总是应该守信的。不过，我在你这儿不告而别虽也是因为我的疏忽，但其实也是因为那事儿实在十分紧急。”
　　秦筝没有多说什么，等着白先生继续解释她的急事儿。秦筝知道，白先生说的话虽然句句都像是在闲聊，但实际上大多数话都是有用的。这是一种语言的艺术，把有用的信息融合到普通的对话中。她既然提到了这事儿，那必然有需要秦筝知道的地方。
　　然而白先生接着却说道：“我不瞒你，这两个月我去了一趟苏联。”
　　“白先生，”秦筝连忙飞快地低声说道，“我觉得您还是不要——”
　　“哦，这没什么。”白先生笑着摆了摆手，秦筝又看到了她手上那块陀飞轮的苏联名表，“我想你对我的身份也有诸多猜测，或许其中有哪个是正确的说不准。无论怎样，我是信任你的人品才会和你说话的。”
　　秦筝不禁为难地皱了皱眉。她自己也很相信自己的人品，她一不会叛国二不会告密，这是底线。但是现在在场的并不只有秦筝与白先生两人，还有郑梅音和小采蘋。她倒不是不信任这两个人，只是郑梅音是怎样的人她其实并不清楚，而小采蘋就更加危险，天真心思纯正，加上还是红卫兵小队的成员，难保不会无心地说出什么让有心人听见。
　　不过刚才那句“去了一趟苏联”，若是原来的小采蘋听到肯定会有不小的反应，但现在他竟然只是在一旁安静地走路装作四处看风景，虽然有些欲盖弥彰不过看得出来他是有心不想打扰秦筝和白先生说话。
　　“我很高兴您信任我，可是现在这时候凡事还是小心些好。”秦筝不好直说郑梅音和小采蘋不该知道太多，也只能这样加以提醒。
　　然而白先生却仿佛没听出秦筝的弦外之音似的，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我去苏联倒不是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现在两边儿的边境都管得严，我们和苏联人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一有风吹草动就得调整对策。当初是我得到通知，苏联那边儿的人出了问题，才急忙赶过去，还不及等到星期六和你告别，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儿电话多少，实在是我的错。”
　　“没关系，都没关系。”秦筝连忙说道，希望她赶紧结束这方面的讨论，免得让小采蘋知道太多生出什么事端。
　　然而林采蘋却突然转过脸，有些迷惑地问道：“白先生，您不是公务员么？我听秦姐姐说您是公务员的，可您怎么又去和苏联人做生意？”
　　秦筝恨不得赶紧捂上他的嘴：白先生说的“生意”，大概就和那些苏联航天部机密文件有关。两个国家的卫星项目都是属于最高级别的战略机密，在中国，李勉东并没有确凿证据就被下放到西北去了，而华三丰已经坐实了人证物证，现在关在法院等着判决，想必在苏联泄露卫星机密也是类似，会牵扯到怎样严厉的惩罚是他们谁都承担不起的。
　　倒是白先生对他和蔼地笑了笑，并不在意地轻描淡写道：“只是些作为副业的小生意，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不重要就不要做了吧，现在还和苏联人来往多危险啊。”林采蘋的小脸儿上露出几分担忧。他自然是非常信任白先生的，只是在为她和苏联人做生意而替她担心。
　　“嗯，小画家说得对，跑完这一趟我就不打算再跑了。”白先生抬起手臂，轻轻地理了理身侧郑梅音背后柔顺的长发，语气低了下去，比刚才又更加温和，“有些事儿该让它过去了。”
　　秦筝明白她说的是那个苏联前男朋友的事情，心里不禁有些为白先生高兴：那男人离她而去还妄想靠她在中国的路子搞来固体燃料的资料，真是够无情无义的，早就该把他彻底忘了。然而想到白先生竟然阴差阳错地喜欢上郑梅音，心里又十分愧疚。
　　她可没有那么愚蠢地觉得这纺织厂的男孩儿被自己“抛弃”过一次——虽然并不是真的——之后短时间内还会对女人有什么过高的期望，能不带有偏见已经很不错了。然而他现在看起来却已经是和白先生相当亲密的样子，恐怕进展应该相当顺利。这多半儿还是要归功于白先生的个人魅力吧，任何人见到她都生不出厌恶抵触，初次见面就像是老友重逢，仿佛你只是忘记了她的名字和长相，却能感觉到对这个人曾经相当熟悉。
　　这或许就是所谓交际的艺术，是秦筝花八辈子时间也学不来的。
　　“哦，对了，秦小同志，我回北京其实也有一阵儿了。”白先生突然饶有兴致地提议道，“只是以为你已经不再去踏明湖了，所以也就没去再找。没想到这会在这儿碰见，看来咱们的缘分还是很长的呢。既然如此，下星期六一起去看场戏吧，《穹庐别》，根据小说改编的新剧目。咱们四个我应该能弄到票，人再多就玄了。”
　　《穹庐别》的小说秦筝倒没看过，上大学之后她就不怎么关注文学作品了，不过听说还是听过的，据说是个现在很受人追捧的爱情故事。心想白先生请听戏怎么会选这样内容的曲目，但又想到人家可是在“采春阁”有会员卡的人，还不是成天都风花雪月的，倘若来请她去听什么一本正经的革命戏剧才是天上下红雨了吧。
　　“好。”秦筝干脆地答应道，便宜不占白不占，何况是有钱人的便宜。
　　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有个有钱的朋友就是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下感到这么小众的文还能看到七十余章的一定是同类，所以特地建了Q群希望有兴趣的同志们可以来一起愉快地交（xian）流（che）。（群号：488646752）
当然倘若想要与在下交个朋友可以直接找908323655，然后就会认识到在下是怎样逗比的一种存在。
欢迎任何对科普、科幻、生物学及非生物学女尊设定等感兴趣者加在下，然而在此先注明：聊归聊，然而莫谈政治，莫谈国事。
（除非特殊约谈，也莫随便谈转基因啊、神创论啊、中医啊、反同啊、女权主义等等富有争议的话题，在下在曾各种贴吧论坛深受其害，不得不提前告知）

　　☆、第七十二章

　　和白先生约好下星期六听戏之后，秦筝发觉她的生活除了长期的、期盼了十几年的卫星之外，又有了短期内可以盼望的事情。
　　在圆明园同行的时候，或许是碍于郑梅音和小采蘋的存在，白先生并没有细问秦筝现在的状况，秦筝也没打算主动说什么。这两个月里秦筝身上发生的事情，几乎比她参加工作的这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但是放在现在的反苏风潮里看，其实卫星小组因为受到国家的保护，还算是事业单位里少见的风平浪静。
　　而且，终于再见过了白先生本人之后，虽然依旧没能得到真实消息，但她心里对白先生的真实职业的好奇和忌惮反而减轻了不少。秦筝这才感觉到原来自己在乎白先生这个朋友，已经远远超过了对于她可能的身份的在意。
　　星期一走在去上班路上的时候，秦筝还有些沉浸在的重获友情喜悦中，然而走进办公室，却听到那两个年轻人在讨论什么有些耸人听闻的事情。
　　秦筝在门外便听到叶梦明提到什么“卫星小组要散了”，急忙推门而入，赶上去问道：“小叶，你说什么？”
　　叶梦明和温启新被她这副着急的模样吓了一条，忙解释道：“不是，秦姐，你听岔了。我在说魏组长的事儿，‘散了’只是打个比方。”
　　魏请道同志？她又怎么了？秦筝不禁皱眉，华三丰同志被抓之后的紧急会议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原因还有一半是因为发动机分组，惹组长不快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听小叶的语气，似乎并不是组长对她们不满的意思。
　　“秦姐，你还记得当时散会之前魏组长说的哪句话么？”温启新推了推脸上瓶底厚的眼镜儿，微微蹙着眉有些忐忑的模样，“就是那句‘我不在了’。”
　　秦筝想起来了，魏请道同志当初是带着那种无奈而有些失落的神情走出的会议室，她当时的确说了那么一句话：“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呢。”这句话的声音很低，语速也快，秦筝差点儿就没有捕捉到。
　　她一开始觉得是因为短短不到半年组里就没了两个同志，组长同志生气所说的气话，所以也就没在意。但现在被温启新说出来，却突然发觉这话有些不对。“有一天不在了”？魏请道同志可是几十年的老航天人，怎会突然不在了呢？只要她还愿意在卫星小组待下去，就连中央|军|委都得卖她几分面子。
　　这么说来——莫非是有什么疾病？魏请道同志近年身体状况并不理想，秦筝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那老先生得了肺病，在医院住了好几天。那时候刚宣布和苏联关系破裂，苏联专家们正在撤回，但因为魏请道同志住院，那几个交情很深的老科学家来特地赶到医院看了她才走的。
　　但是魏请道同志是不可能因为什么小病而离开卫星小组的，即使是她肺炎住院的时候也是时刻关注着卫星小组的进度，不容其他人有一丝偷懒。不是小病，那必然是大病？
　　秦筝惊恐地猜测到，如果真是因此让魏请道同志说出“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这种话，那么那引发她如此担忧的疾病恐怕不会是高血压心脏病这样的常见老年人慢性病，甚至很可能是因为发病之后非死即残，才让魏组长有这样的忧虑……
　　“我觉得——”温启新压低声音说道，“有可能是癌症。”
　　“什么？！”叶梦明难以置信地抓紧了手里的钢笔，现在人们对于这种绝症还知之甚少，普通人也只是听说过罢了，“怎么会——那她还不赶紧去治？！”
　　“治不好的。”温启新摇了摇头，脸色发白地小声说道，“那病若是真发作起来，两三个月人就没了，还不如趁活着多做些事儿。”
　　秦筝这么一听，觉得这种可怖的可能性的确很大。她母亲是医学教授，耳濡目染秦筝自然清楚癌症是个什么玩意儿。人身上的细胞基因受了损伤，获得不死性去侵染机体，而偏偏那又是自己的细胞难以用药物针对杀灭。这也算是一种老年病，不过得了这病的人如果不做手术切掉癌变的组织，大概也就相当于必死无疑。然而倘若发现得晚了，癌变的细胞扩散到身体各处，那即使是做了手术也没有多大效用，只是躺在医院受罪八字。不如趁着还清醒多活一天是一天。
　　她又回想起开会的时候，看到魏请道同志鬓角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这怎么会呢。别乱想了好好干活儿。”秦筝勉强地对她们笑笑，自己坐到办公桌前，却无法停止自己往那坏的方向思考。
　　魏请道同志会得这种绝症，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她的年纪虽然还没到往常细胞会癌变的程度，但是在航天部工作的专家，整天接受那么多辐射，基因突变积累下去恐怕会比普通人更容易得癌症。加上魏请道同志年轻的时候确实曾经在原|子|弹项目那边儿工作过，那段时间所遭受的高强度辐射又比在航天部的多几十倍。
　　而且魏请道同志多少年了，都是那么从容不迫的，中苏关系破裂之前又是一贯主张按照最初卫星计划的设计思路进行设计。可最近她却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激进起来，提出了许多项改革，态度也强硬起来。仔细想想，似乎真的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而努力想要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她的卫星升上天空。
　　秦筝很理解这种感受，也正因如此她甚至不敢多想魏请道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唯一能为魏请道同志做的，就是尽自己的责任，帮她在她还能看到的时候把这卫星送上太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顾虑。
　　倘若魏请道同志真的有一天不行了——秦筝不得不考虑这种情况——那么卫星小组该怎么办？卫星是魏请道同志的梦想，又何尝不是她们其他人的？然而，现在的卫星小组被反苏风潮所带来的人才遗失和互相猜忌搞得已经接近分崩离析，如果没有了组长，那它到底还能不能走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关键在于她们需要一个和魏请道同志一样的组长，不仅要专业水平出众，更要有令人信服的能力，能够凝聚组员，给她们希望，让她们遇事不要慌张。卫星小组要面对的考验还很多，到西北去进行实地试车的路还很长。
　　她们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这也是魏请道同志最担心的：“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呢。”

　　☆、第七十三章

　　事情就仿佛依照着秦筝她们的猜测而发生了。
　　上个星期华三丰被带走之后，魏请道就像是着了魔了，一股脑地向卫星小组的众人倒出了一堆新指令和改革方案，大大地增大了原本有效载荷的重量，差点儿没害得下面做结构和秦筝她们做发动机的重新设计。幸好秦筝采用的固液结合的燃料氧化剂燃烧方式能够提供的比冲对于原先的设计还少有空余，所以只是进行了略改就勉强达到要求了。
　　组长突然变成了逼迫强求各组员的“独|裁者”，每个分组里都有几个年轻人心里是很愤慨的。不过敢怒却不敢言，魏请道同志在那会议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想必许多人都听到了，各自也有各自心里的琢磨。
　　无论是不是癌症，亦或者别的什么病、什么事儿，魏组长可能将要离开卫星小组了。仅仅是为了这点也要赶快把能够达到战略要求的卫星做出来。
　　不知是谁散布了什么消息，声称见到了魏组长随身携带乙酰氨基酚缓释片。于是就更加确定了魏组长得了重病的消息，而这种病都要依靠服用止痛药来抑制，很可能就是癌症了。
　　卫星小组进入了有史以来最团结的时候，剩下的十二个人第一次如此齐心协力，原本“各扫门前雪”的情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对于整体火箭设计的空前热情。她们虽然依旧各自负责各自的方面，但关注点却不再仅限于有效载荷、控制系统、火箭结构亦或者发动机，而是在于整个火箭的各个组成部分。
　　原本基本定型的设计，因为魏组长突然增加了新的要求，而不得不再进行全面调整。
　　魏请道同志在星期三再次召开小组会议，宣布了有效载荷组的调整方案，要求在有效载荷的返回舱部分扩大生物试验空间以便能够装载更多实验设备和生物样品。这个空间已经从原先的两立方米，扩增到了五立方米，载重从原先的两百千克，增加到四百千克。计算上体积增加所带来的外壳材料的增重和相应控制系统的增加，意味着有效载荷至少要增加两吨的重量，而结构就要相应地增加三五吨，推及发动机，则要更多。
　　秦筝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生物试验需要五立方米的空间？原本上面的批示中提到，首次进行太空生物试验，会采用拟南芥幼苗和小鼠等常规模式生物进行试验，然而依照这一次的调整方案，很可能将要随着她们的卫星送上去的已经不会是那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而是更大的生命体，甚至是狗、黑猩猩一类具有一定智力的动物。
　　无论如何，要放什么上去是生物学家的事情，她们所能做的就是保证那东西真的能上天。
　　为了这多出来的三立方米和两百千克，卫星小组的人进行了漫长而艰难的调整工作，把初稿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数据都调试到能够满足新有效载荷方案要求的标准。而与此同时，火箭进行实地试车的日期已经确定下来，就将在八月下旬，卫星小组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北京进行最后的设计调整，而后无论设计是否完成，都将要赶赴试验场——原本是定在已经中苏关系破裂之前建成的西北发射基地，但是由于对苏联导弹射程的顾虑，而临时改在了整个国家离边境最远的地方——刚刚完工的海南卫星发射基地。
　　时间出奇紧张，而且完不成工作的“失职”帽子可还有外面的红卫兵抢着去扣，李勉东和华三丰虽不是因为失职，但也足以作为前车之鉴。这些受到国家保护的科学家们不得不好好干活儿，甚至是焚膏继晷日夜相接地工作。
　　先需要对有效载荷环境做一个整体评估，星期五之前交到中科院负责生物试验的专家们手上。所以得到魏组长的通知之后的星期三晚上，秦筝给家里打了电话要在单位加班，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到家。第二天又是加班直到九点多，到星期五下午才终于把评估报告赶了出来，按时交上。
　　星期五下班的时候，整个卫星小组的专家，连带那些工程师和实验员，已经没有一个人想要去参加什么舞会，就连那些通常在单位食堂蹭饭的家伙们也都瞬间跑了没影儿。秦筝拎着资料包从航天部的大门走出来，走上131路公交车找了个后排的座坐下。公交车发动之后，摇摇晃晃地开着，发动机的震动在后排座尤为明显，秦筝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她梦到自己骑在火箭发动机上，正穿过大气层向太空飞去。大气的摩擦让她的身体周围发出一圈明亮的火焰，但是她竟不觉得热，身体也没有任何损伤。她身下的发动机不规律地颤抖着，幅度小却高频，令人感到害怕，秦筝不得不紧紧抓着发动机的氧化剂喷管，把自己身体贴在外壳上。
　　她感觉到这样高速旅行的危险，但却并不觉得恐惧，而是无法言状的兴奋。大气层在她周身燃烧，然而却变得越来越稀薄，有几秒钟她的周身出现了几道绚丽的绿色光芒，她隐约感到那是极光。
　　终于，速度已经足够大，大气层变得足够稀薄，随着熄火发动机的颤动也渐渐消失。她达到了梦寐以求的7.9千米每秒。
　　秦筝稍稍把头从发动机外壳上抬起来，看到了那深邃广渺的太空。
　　终于看到了，她的星辰大海。
　　如此美好，美好到根本无法用人类浅薄的语言描述，美好到倾尽整个宇宙里具有生命的文明的语言也无法描绘出它的分毫。因为它本身已经涵盖了那所有的语言——它是无限中的无限，又怎么能用有限来描绘？
　　秦筝想到，这个美梦该醒了吧，然而当她把头从公交车的扶手上抬起来时，却看到了那铁制扶手上留下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个文的时候，在下不由得也想到了在下的梦想，然后想到了在下离它多么遥远。
不禁临文涕零，不知所云。

　　☆、第七十四章

　　秦筝下车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但是北京的长夏在这个时候依然有着明亮的夕阳。光线并不暗，只是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有些长，把她瘦高的身形更加伸长，变成了一条会移动的线。
　　秦筝走进单元门，爬到五层，习惯性地随手拉开那扇位于右侧的防盗门，再拧开里面的木门进入家中，蹬掉脚上的皮鞋趿进拖鞋里，向里屋走过去。
　　没有想象中父亲听到脚步声从厨房里出来的情景，秦筝奇怪地往家里看了看，发现父母和弟弟都坐在客厅，但是茶几上并没有任何食物，也没有收音机的声音。
　　“我回来了。”秦筝心里有些疑惑，吃晚饭的时间，怎么都这么安静？难道是小淼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她走进客厅，看到母亲和父亲都是一副沉默的样子，而她的弟弟小淼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顿时觉得不满起来，小淼马上就要高三了，这时候的男孩子情绪都不稳定，她父母还骂他，这种教育方式哪行？！
　　唉，可怜的小淼，娘不爱爹不疼，让姐姐来安慰一下吧。秦筝放下资料包，走到沙发旁边挨着秦淼坐下，拍了拍他的背温声说道：“呦，怎么不吃饭，哭成小花猫了？”
　　她抬起头，想要以责怪的目光对冷漠的父母进行抗议，然而却意外地发现老秦和秦夫人也是一样的怜悯而无奈的表情。事情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怎么了，妈？爸？”秦筝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老秦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小淼的学校停课了。”
　　“什么？！”
　　“校内红卫兵组织在暑假补课期间引发学生暴|动，校长和副校长被上街批|斗，所有的学校工作无期限暂停。”老秦平静地陈述道，并没有多么强烈的谴责或者悲伤，然而却流露出深沉的无奈。
　　秦筝愣了。
　　又是红卫兵。
　　这两个月中央大概是对红卫兵组织施压，给国家的科研单位以政府的庇护，让秦筝都快忘记了那些红卫兵是怎么对李勉东和那几个工程师进行辱骂和殴打的。然而，这段时间平静的只是航天部等少数单位，这个国家其他的地方，反苏风潮已经愈演愈烈了。
　　“不补课也是好的。”老秦淡淡地说道，“现在外面也混乱，反倒是在家里学习心能静下来。”
　　秦筝知道，就连她母亲对这局面也无能为力。现在的舆论是倾向于反苏的，一切以反苏名义做下的事情都能够得到群众的支持，那些红卫兵因而才无所不能。
　　小淼多想考一个好大学，让父母、她和阿槐满意，秦筝再清楚不过。再加上林溯源那事情让小淼更加懂得了家人对他的期望，因此就算是补课占用了暑假的时间，他也毫无怨言地去上学。而现在，学校的补课竟然被迫取消了。
　　还是被他自己的同学，甚至其中可能有他同一个班的同学和朋友。
　　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秦筝非常理解这种心理，但却丝毫无法对此做些什么，只好安慰他道：“妈说的没错，小淼，你在家自习，妈和爸还能指导你。”
　　听到姐姐这么说，秦淼终于停下了默默擦眼泪的手，抬起头看了看秦筝，才哽咽地轻声说道：“不，姐，我不是担心那些……我只是觉得……这太可怕了……”
　　可怕，因为那些学生竟然有一天会推翻自己的老师，殴打自己学校的校长，并且打着反苏爱国的旗号，撕掉俄语课的书籍和卷子，烧掉带着俄语符号的数学资料，把那些披露学校“罪状”的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一天之内，整洁有序的学校变得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战场。
　　秦筝不由得叹气。受父母的影响，她弟弟小淼太过理想主义，在他心目中大多数人都是绝对的好人，而忽视了任何人都会有邪恶的一面。那邪恶原本是无可厚非的，能够通过社会道德进行约束，但是现在这种约束却突然间崩断，导致人性中的邪恶逐渐流露，原本正义的理由也因为执行者内心的邪恶而变质。
　　其实小采蘋也参加了红卫兵呢。
　　秦筝轻轻地顺了顺秦淼光滑的长发，努力微笑地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可怕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你在家好好学习，别因为这事儿耽误了学业。”
　　——————————————————————————————————————————
　　又是一个星期六，秦筝是被饿醒的。
　　昨天晚上因为小淼学校停课的事情，晚上刚回家的时候没吃晚饭，结果也忘记了这事儿，回到屋里就躺下睡了。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整个胃似乎都缩成一团，正在痛苦地蠕动着。秦筝连忙穿衣洗漱，走出房间来到饭桌前，却发现桌上也空空如也，一看表才六点二十，这时候父亲应该刚出门买早点。
　　秦筝忍着胃中空空的难受感，走到厨房想要先弄点儿东西吃了，刚走几步却听到母亲的声音：“小筝，这么早就醒了？”
　　秦筝回过头，看到自家母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起书来。
　　她忽然想起来，前一阵子母亲和她那些老同事合作编写的医学大学教材，似乎已经完成了。现在她手里看着的，可能就是样本吧。
　　“我有点儿饿。”秦筝走过去有些好奇地看，“妈，这是你写的书？”
　　老秦透过半月形的镜片看了二女儿一眼，依旧对这小崽子从小就多余的好奇心感到有些不快，但还是解释道：“是，已经写完了，现在正在校对。”
　　秦筝看到那书页上时不时地出现红笔的批注，甚至还有几句语言犀利的批评。看来她母亲当教授时候的脾气一直没变。
　　“那你慢慢忙。”秦筝满足自己的好奇之后便快速离开阳台，打扰老秦工作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时候去外面买早点的秦夫人回来了，把手里的豆浆油条放在餐桌上，叫秦筝和秦淼来吃饭。秦筝连忙小跑过去，从纸袋里扯出一条油条塞进嘴里，油条还有些烫然而嚼了几口咽下去之后，胃里的空感终于缓解了不少。
　　老秦也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吃到点。秦夫人见秦淼始终没出来，去他屋里叫他。小儿子又和父亲腻歪了半天终于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睡乱了的长发，穿着睡衣便出来坐在秦筝对面拿起筷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在清晨吃一顿普通的早饭。
　　秦筝突然觉得除却什么反苏什么叛国，生活还有许多值得感激的地方，至少还充满了温馨和希望。

　　☆、第七十五章

　　秦筝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临行前想了想，去戏剧院那么正式的场合，也应当穿得正经些，于是回屋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又到镜子前梳了梳头发才出来。
　　秦淼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好奇地看着她：“姐，你又要去见采蘋么？”
　　“呃——”秦筝偷偷看了眼秦夫人，心想有关于她的“男朋友”的事情，让父亲听到可就没个完了。
　　然而秦夫人对于“重要”的事情向来敏感度超群，立刻捕捉到了重点：“小筝啊，你又去约会！什么时候才能把人家带回来看看？那男孩子叫‘采蘋’么，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今天就带他回家吃个饭呗，你妈和你爸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怎么就不能给我们看看了？”
　　秦筝连忙矢口否认：“不不不，不是，爸，我——我这是要去单位！现在真的太忙了，男朋友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说着便拉开门迅速溜出了秦夫人的视线。
　　秦夫人走到门边，看着自家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有些不满地抿了抿嘴唇：这丫头连资料包都没拿，还敢骗她爸爸说是去单位？！他就那么可怕么，交了男朋友都不敢带回家。而且这丫头今年都二十九了还没结婚，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女啊，真不让人省心！
　　秦筝飞奔下楼，骑上自行车冲出院门，走到公路上又觉得自己这行为真是幼稚极了。父亲难道还能追出来不成？不过一本正经惯了，偶尔做些蠢事儿，感觉上倒也还不错。想到有人请听戏，虽然并不是她了解的剧目，不过还是很高兴的。一个星期都累得像狗一样，周末终于能休息一会儿搞点儿娱乐了。
　　秦筝把自行车放到踏明湖公园的自行车棚，用年票进了公园，走到熟悉的湖畔长椅，却发现白先生和林采蘋都还没到，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偏棕色的长发绾成了髻，穿着一条深红色款式简约的长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是郑梅音。
　　说实在的，秦筝并不在乎自己睡过的男人又被别人睡了，或者说，比起对和自己睡过的男人的占有欲，她更在乎的是白先生的男朋友是不是被别人睡过。她也希望白先生赶快找一个中国的男孩子，然后忘掉那个苏联男人，不过她竟然和郑梅音……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仔细想想，一个是穿着高贵举止文雅的身份不明绅士，一个是相貌美艳窈窕善舞的纺织厂男工人，现在看起来可能有些不搭调，不过放在二十年前宣传男性走出家门走向社会就职的时候，也的确是电影里面经常出现的组合。只是白先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郑梅音，难道也是在舞会上？
　　无论如何，和上过床但是已经成为了朋友的男朋友的人单独相处，还是会有些尴尬的。秦筝跟他打了招呼，郑梅音也不冷不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就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等着。
　　秦筝想要说点儿什么打破这种僵局，随口却问了出来：“对了，你是怎么认识白先生的？”
　　郑梅音转过头瞥了她一眼，正当秦筝以为他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时候，他却没好气地开口道：“舞会上认识的。”
　　果然又是舞会，他还真是喜欢跳舞呢。秦筝其中不由得感觉这男孩子也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以为那些女人只要能和你跳几支舞就可以信任了么？虽然白先生大概真的足以信任，不过跳舞的女人里面，大概像秦筝自己这样只是想要玩玩的也不占少数。
　　“什么舞会？”为了不让对话结束得太早，秦筝又问道。
　　“就是星期五晚上的联谊舞会。”郑梅音继续着没好气的语调，似乎从心底就对秦筝非常不忿儿。
　　联谊舞会啊，就是秦筝她们这些航天部的年轻人会去参加的。只不过每次都会与不同的单位轮流举行，如果没有约定好的舞伴，一般的年轻人都会跟随单位的其他人每个星期五在不同舞场流转。其实也算是变相地给这片地区不同单位没有对象的年轻人相处交流的机会，来解决姑娘和男孩子们的人生大事。
　　秦筝想到，这有可能是纺织厂和白先生的单位举行的联谊舞会，那么她旁敲侧击地问问，或许就能从郑梅音口中问出来白先生就职的单位来。“是你们和那个单位合办的？”
　　但是郑梅音给出的答案却令秦筝大为吃惊：“就是你们航天部一院。”
　　航天部一院？！怎么会？！
　　这么说来，白先生和她其实是一个单位的？！
　　不不不，秦筝摸了把下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个念头——白先生怎么可能是一院的？她可从来没见过一院有这样的人，如果她真的见到过白先生，那肯定印象会很深刻才对！而且一院管亲苏行为那么严格，白先生成天带着那手表还能相安无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郑梅音又没有理由拿这个骗她……
　　“白先生真是我们院的？”秦筝难以置信地挑眉低声问道。
　　“我可不知道。”郑梅音哼了一声说道，似乎对白先生也有些不满，“航天部不都是成天神神秘秘的。”
　　神神秘秘？秦筝并不觉得，航天部说到底也和普通的事业单位没什么不同，只是工作上有相应的保密法约束，但航天部员工在生活上却也和普通人别无二致，就像秦筝这样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小老百姓一个，还不至于要戴墨镜的地步。除非——除非她是航天部高层的领导？！
　　秦筝被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然而理智上不得不承认或许这个猜测非常有道理。
　　白先生戴着墨镜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来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她一开始便说自己是清华学材料的出身，但是现在已经脱离专业了，也就是开始从政了，这都很符合逻辑。还有，白先生听说自己是搞卫星的便和自己聊起来，而且还送给她那些苏联人的绝密资料。秦筝当初感到雪中送炭，却没想到有可能就是白先生本身便知道卫星小组的苦衷，故意当作朋友之间的赠礼把那些宝贵的资料送给卫星小组。
　　那些资料或许真的有些什么政治上的问题，或许航天部高层那时候还是和苏联人有联系的，然而拿到了资料之后却碍于外面的风声不敢贸然使用，只好假借秦筝之手曲折送进卫星小组，也确实帮了大忙。寻常人赠送礼物，怎么可能如此凑巧？！
　　然而白先生到底是哪个领导呢？航天部的部长秦筝是认识的，剩下的高层也见过七七八八。虽然秦筝有些脸盲或许戴上墨镜并不认得出来，但她可不记得航天部的高层里有哪个姓白的。
　　但若白先生果真是航天部的什么领导，那她就能把李勉东和华三丰的事情趁机向她反映了。华三丰的事儿算了也就算了，但是李勉东却连个泄密的证据都没拿出来便抓走了发派到西北去，实在是冤啊。至少航天部也要有个能管事儿的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让检察院的人出示证据。                        
作者有话要说：　　猜测嘛，不一定是正确的，也不一定是不正确的
——剧透到此为止。
因为着实觉得如此严肃题材的文章再用那么不严肃的名字其实不太好，于是直接叫7.9km/s了，封面也会重新画。（好在在下终于买了手绘板→_→）
如果诸位有什么好名字其实可以告诉在下，毕竟7.9km/s这个名字听起来太严肃了其实也不很合适。

　　☆、第七十六章

　　但是白先生不希望别人——或者说不希望秦筝认出她来，就一定有她的道理。秦筝虽然心里感到被朋友不信任有些不舒服，不过依旧还是很相信白先生的人品。她如果有什么计划，需要对秦筝伪装身份，那就不要让她的计划落空了为好。
　　倘若白先生真是航天部的高层，那肯定也会为了航天部而考虑。
　　正当秦筝想着，就看到跨湖长堤上白先生和林采蘋一起走过来。天气很热，男孩儿穿了一件颜色亮丽的小短袖和学生装的短裙，然而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白先生包裹严实的苏格兰风格的长袖格子衬衫。
　　果然，男孩子爱美是冬天不怕冷，而绅士们保持风度也得夏天不怕热。秦筝皱眉扯了扯自己白衬衫的袖子，真的很热呢，希望戏剧院开了空调（注：空调是1928年正式投产的，50年代就已经进入中国家庭，在这个世界中国发展更快故已经在公共场合普及了）。
　　林采蘋走在白先生身边原本有些沉闷的样子，看到秦筝却一下子阴霾扫尽，跳着跑过来想要向从前那样扑进秦筝怀里，然而跑到一半却想到旁边还有白先生和她那个男朋友看着，于是收敛了脚步矜持地走过去挽住秦筝的手臂，像个小大人儿一般关切地说道：“秦姐姐，天气这么热，你怎么还穿着长袖呢。”
　　“呵呵，白先生不也穿着长袖呢么。”秦筝温和地笑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对脸上挂着标志性和蔼笑容的白先生说道，“白先生，现在人都已经来齐了，您那票咋样了？”
　　“我自然搞到了票。”白先生有些揶揄地看向秦筝，“没想到秦小同志对那《苍穹别》这么期待，不到八点便来了。”
　　“您不是说那剧九点开始么。”秦筝撇撇嘴角，也不禁调侃道，“对了，您是有车的人，从踏明湖到国家大剧院用不了几分钟。”
　　“看来秦小同志很了解状况么。”白先生拍了拍秦筝的肩，对其余两位男士说道，“咱们先走吧，早些到也没坏处。”
　　于是刚刚进踏明湖公园的四个人就又一起走向公园大门，可以说是浪费了林采蘋和郑梅音的两张票。秦筝感到有些微微心疼，虽然不是自己的钱，但也不能这么乱花啊。尤其是小采蘋家里还比较困难，这钱怎么能这么花呢！真是不知赚钱艰难的小孩子！
　　出了公园门，秦筝还想去自行车棚推车，却被白先生拦下：“秦小同志，我们都坐车让你一个人骑车也不合适，那车存在车棚丢不了的。”
　　秦筝没有推辞什么，毕竟同行的四个人就她一个骑着车跟着白先生的轿车跑也不好看。四人走到路边白先生停车的地方，林采蘋第一次见到白先生的红旗轿车不禁大为惊叹了一番，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羡慕。
　　白先生坐在驾驶座扭过头来，开玩笑道：“小画家啊，既然你这么稀罕这车，以后嫁个开汽车公司的有钱人，天天都有不同的车坐。”
　　林采蘋听到她这话小脸儿却耷拉下来，轻轻“切”了一声不屑地抱起手臂：“我才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
　　白先生和郑梅音都只当是小孩子说的玩笑话，笑笑便过去了。只是秦筝感到有些头疼：小采蘋有什么“义”可忘呢？不会是指他当自己男朋友的事儿吧？
　　在这个私家车还没有普及的时代，公路上基本都是一些大块头的公交车，道路非常通畅。他们没过半个小时就到了位于市中心二环以内的国家大剧院。二环以内可以算得上真正的北京城，人气多，建筑多，也比周边的地方繁华得多。秦筝和林采蘋都不常来这些地方，所以在周围逛逛倒也不觉得乏味。
　　八点五十的时候四人入场，九点的时候开演，看了整整两个的戏剧，十一点才有些昏昏沉沉又意犹未尽地出来。这之后四人又往北走了走，一直走到了北海，已经快十二点了，便在北海湖畔由白先生请客吃了一顿烤肉季。
　　林采蘋并没有看到那收据上的价格，但是秦筝却瞥见了，不禁觉得自己其实挺对不起白先生的，每次都让人家这么破费。即使是有钱人……唉，或许人家的有钱程度已经超过秦筝想象中的了呢。
　　午饭之后白先生开车，把其余三个人分别送回家。秦筝碰巧是住得离白先生家最近的，送回去林采蘋之后，只有秦筝和白先生两人坐在车上。
　　这是一个私下问问白先生的好机会，秦筝斟酌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开口道：“白先生，其实我有件事儿不明白。”
　　“嗯？”白先生微微偏过脸表示听见了，但眼睛依然观察着前方挡风玻璃之外的情况。
　　“那个……”这种对朋友不信任的话说起来太为难，秦筝竟有些忸怩起来，“其实我很好奇您到底在那儿工作。”
　　白先生怔了一下，但只是一秒钟，之后却笑道：“是梅音告诉你，我们是在联谊舞会上认识的了吧。”
　　秦筝没想到白先生的推测如此敏锐，只好诚恳地承认道：“对。我是想，您难道也是航天部的？”
　　白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我在哪儿工作你可以尽情猜测，留点儿悬念，这样不好么？”
　　“但是——”秦筝差点儿就把李勉东和华三丰的事儿一股脑全倒出来了，不过还是悬崖勒马地收住了口，“总有些事情希望是确定的吧。”
　　车已经开到了秦筝所住的大院儿门口，不过秦筝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白先生看到她认真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问道：“秦小同志，你最近出了什么事儿么？”
　　可真是人精。秦筝很不想承认白先生几乎能看透她，但却又暗自觉得白先生就该是这样。
　　“是，没错。”秦筝承认道，“是卫星小组——其实从您走之前就发生了一些，后来……又发生了一些。我想如果您是航天部的——”
　　白先生摇了摇头，拍了拍秦筝的肩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是。朋友的确能分担忧愁，但很多事情上我们只能依靠自己。”

　　☆、第七十七章

　　秦筝无奈地下了车，往院子里走去，刚刚的好心情又因为想到工作的事情而消减了大半。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想到自己已经在外面吃了午饭，却忘记和父亲说了，恐怕父亲还做了自己的那份儿就剩下了，不禁感到有些愧疚。
　　秦筝拉开防盗门，又拧开木门，蹬掉皮鞋趿上拖鞋，人还没进门儿便对里面说道：“爸，对不起啊，有朋友请客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但是回应她的不是父亲带着生气的责怪，而是平和得不正常的一声：“小筝，你回来了，换上拖鞋喝点儿水吧。”
　　怎么了？秦筝感到非常诧异，走进客厅一看，父母和小淼都在，几乎和昨天晚上的阵势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沙发上还多了一个人。
　　年轻的少夫，三十出头，剪了很利落的齐肩短发，穿着整洁的黑色男式衬衫和浅棕色的长裤。相貌比起秦淼来看只能算过得去，但是打理得很干净，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显得很清秀。只是现在的脸色完全是苍白的。
　　“哥？”秦筝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她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哥哥了。前一段儿父亲说阿槐一直在操心小航入小学的事情，暑假里恐怕更忙没时间来，没想到这暑假还没结束怎么又有时间了呢？看他的脸色很不好，不会——又出事儿了吧？
　　秦筝已经快对她周围发生状况见怪不怪了。
　　秦槐看了看他唯一的妹妹。他嫁人的时候秦筝还在上大学，不过他嫁人之后也一直住在北京，所以经常回家看望，也就从来没有对他这个妹妹的成长有什么明显的察觉。不过在突然经历这件事之后再看秦筝，竟发觉她比上大学那会儿改变太多——不是相貌的改变，而是气质的改变。八年的时光几乎没有在秦筝的外表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却让她的目光更加沉稳。
　　“小筝，真是抱歉，我和小航恐怕要在你们这儿住一段时间了。”秦槐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却依旧掩饰不了声音中的忧愁。
　　“哥你这叫什么话？这不是咱家么，你住自己家还用得着谁同意？”秦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爸，哥哥要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早知道就不在外面吃饭了。”
　　“谁知道就突然来了。”秦夫人的回答有些哽咽，秦筝这才注意到父亲的眼眶红了，而旁边的母亲也是撑着手臂一副叹息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秦筝觉得她这句话近一段时间说得格外多，并且每一次都没有什么好回答。
　　老秦叹了口气，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一旁的秦淼说道：“小淼，你出去把小航叫回来。”
　　秦筝意识到，有关于她哥哥的事情，是小淼不应该知道的，那么这事儿恐怕会很严重吧。顿时心里一沉，莫非又和亲苏叛国有关？她注意到她那个在阿槐工作的医院当院长的嫂子并没有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秦筝走到秦槐旁边坐下，已经开始麻木，感觉不到惊恐和悲伤，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奈。
　　老秦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把茶杯轻轻地放下，才缓缓地说道：“你嫂子被抓了，原因是涉嫌与朝鲜医药企业勾结垄断药价，现在正在公安局羁押。”
　　和朝鲜医药企业勾结？秦筝垂下眼睫，仔细思量着其中的关系。哪个大医院不和医药企业有关联呢？何况朝鲜是目前人参总皂苷制剂的主要出产国之一。
　　现在制取人参皂苷等中药中的有效成分，主要是采用以细胞培养为基础的生物发酵技术，通过培育愈伤组织提取化学成分，而不用种植整株植物。而朝鲜得到了苏联人的技术援助，通过细胞融合技术筛选出了几个产量高质量好的细胞株，并且研发出了更有效的提取技术，致使现在的人参皂苷制剂几乎都是从朝鲜进口的。大医院和主要生产商有联系，根本不足为奇。
　　但这事儿却被夸大出来，只能是因为政治。
　　中苏关系破裂之后，社会主义阵营就被分成两部分，而朝鲜选择了苏联，与苏联把中国东北部地区夹在中间，形成了局部战略压制的局面，这会是中央非常痛恨的一点。现在煽动人们反苏的情绪已经达到了高|潮，下一步就是接连地反对朝鲜以及其余和苏联同一阵营的国家，而秦筝大嫂的医院只是被当了枪使。
　　秦筝微微侧过脸，小心翼翼地去观察阿槐的表情，然而后者只是低着头，一脸木然。
　　她知道，这事儿对阿槐的打击非常大。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自己或者小淼或者母亲父亲身上，那么或许还不算什么，因为现在的风气就是这样紧张，这种事情发生只能说是自己运气不好撞到枪口上，其实并不算是什么耻辱。但是对于阿槐不一样，阿槐从来就是最优秀、最好强的，尽管知道他妻主是冤枉的，心里也会受不了。
　　他向来就是这样，太过完美主义，努力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但如果做不到也坚决不会向家人求助。而现在，阿槐竟然不得不回爹家避难，可见事情的严重。
　　“阿槐家的房子被查封了，明柯（秦筝的大嫂）那边儿的亲戚也自顾不暇，”老秦继续低声说道，声音是平静的，但秦筝却能看得出来母亲眼中的忧郁和焦虑，“阿槐和小航现住在这儿，小航上学的事情还要放一放。现在的小学校也不安宁。”
　　秦筝点了点头：“我去把书房收拾出来。”说罢便要起身。
　　老秦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别忙。”转头对秦夫人说道，“初霏，你去把书房收拾一下吧。”又对秦槐说，“阿槐，你去把你和小航的东西搬过去。”
　　秦夫人和秦槐明白老秦是想和二女儿单独谈谈，便没说什么纷纷离开。老秦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对秦筝说道：“小筝，你坐那儿。”
　　秦筝坐过去，离母亲更近了。她不禁忆起小的时候自己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的时候，母亲觉得光是打她已经没有用了，就让她坐在对面神情平淡地看着她，看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数落她的错处，让那时候的秦筝无比愤恨又无地自容。她那时候觉得这是母亲最擅长的“冷暴力”，但后来才明白，这是当一个女人已经快对事情无能为力的时候，保持自己的风度的最后方式。
　　然而现在，还是一样的位置，还是一样的神情，秦筝却发现母亲比当年变了好多。她的头上能明显地看到参差的白发，眼角也有了几条浅浅的皱纹。她一直觉得母亲由于工作得早，退休也早，尽管退休了但现在还年轻着呢。其实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的母亲已经老了，秦筝有些悲伤地想到，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她的母亲已经老了，而她，似乎还没有做好接替母亲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秦家的骄傲，哥哥终于出场了→v→

　　☆、第七十八章

　　“我知道这事儿问你也没什么用。”老秦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秦筝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手下的沙发垫子，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用力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妈，你说，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肯定帮。阿槐是我亲哥哥。”秦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就连自己都能听见其中的颤抖。
　　她心里太清楚了：就连卫星小组都救不了李勉东和华三丰，她又怎么可能救得了嫂子？不过无论如何哪怕知道不行也要去做，阿槐不能没有妻主，小航也不能没有母亲。
　　“小筝，你听我说，许明柯已经彻底完了。”老秦平静地说道，一字一句地，语气有些强硬就像从前教训秦筝一样，“无论我和你爸怎么和阿槐说，你都要清楚，不要再试图找关系给她洗清罪名，不要再让咱们家和她家牵扯上。”
　　“妈！你要让哥哥和他妻主断绝关系？！”秦筝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竟然能如此残忍——她不是很满意阿槐的妻主吗？她不是很疼爱阿槐吗？！
　　“阿槐已经由不得他自己了，他不能拖累全家。”老秦叹了口气，似乎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不忍，“何况还有小航。”
　　“哥哥怎么都不会同意的。”秦筝皱眉道。阿槐有多爱那个许明柯，老秦和秦筝都太清楚了，况且他们结婚之后这八年感情一直很好，同享乐的时候那女人没做过任何对不起阿槐的事情，共患难的时候阿槐也不可能就这么离开她。
　　“为了小航，他一定会答应。”老秦闭了闭眼睛，父母对子女的爱只有当过父母的人才能理解，让她的大儿子在妻主和女儿里选一个，肯定会是后者，“问题是现在许明柯被羁留，需要把她保释出来，签离婚协议，安顿好阿槐和她那边儿的亲属。”否则一旦上了法庭被查出什么，后患无穷。
　　那个大院长爱夫如命，她会宁愿让自己蹲一辈子号子，也要保阿槐和他们的女儿平安。这点秦筝非常相信，阿槐嫁了个好人。
　　母亲说得对，那人已经彻底完了，就像李勉东和华三丰一样。但是阿槐和小航还在，保不住一个，不能连剩下的两个都保不住。何况，小航还只是个孩子。
　　“保释金，要多少钱？”秦筝忐忑地问道。
　　老秦看了二女儿一眼，声音几乎是随着叹息发出：“二十万。”
　　二十万。
　　二十万？
　　二十万！
　　二十万是多少？
　　秦筝每个月的工资是一百二十七块钱，加上奖金和保密费，一年也超不过两千块。她母亲每个月的退休金是七十八，平时编教材写论文，每年所得也不过是一千多。他们全家的收入就这每年两三千，不仅要供全家人吃穿，还要给祖父母寄钱。秦筝的祖父母都是建国之前出生的、参加过革命的老知识分子，年轻的时候受过太多伤吃过太多苦，老了之后身体不好，又只有她母亲和舅舅两个孩子，照顾赡养老人的责任也一直是多数摊在秦筝家。这样一年下来，能剩下的钱满打满算其实只有三四百，加上平日也有别的用钱的地方，所剩就更少。
　　每年省下的这些钱都存着，是未来给小淼上大学、给他和秦筝留着以后结婚用的，现在计算下来也有一万出头。只不过，这距离二十万，还是差得太远太远。
　　秦筝松开了攥着沙发垫子的手，感觉到关节有些疼痛。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多么没用。
　　“二十万，不能再少了么？”秦筝轻声问道，几乎是带着对自己的嘲笑。
　　“二十万，买平安。”老秦又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
　　秦筝笑了。怎么可能？二十万，这是在逗她吧。谁能拿得出来二十万？！把他们家房子都卖了，东西都当了，也拿不出来二十万！
　　“二十万咱们家是拿不出来，但是到处借借，五六万应该是弄得到的。”老秦看了看自己唯一的女儿，她何尝不知道她家老二活得有多累，但是这没办法，这是独女的责任，“我和你父亲都去找亲戚借借，小筝，你也去找你们同学同事借借。现在大家都不容易，应该会体谅的。”
　　秦筝闭上了眼睛，苦笑道：“都不容易，的确都不容易。但就算她们肯借，也凑不齐二十万来。”
　　“能凑多少凑多少吧。”老秦低声说道，“许明柯的事儿无期还是死刑都说不准，赶在法院开庭之前务必要让她出来签协议，不光是和阿槐离婚的，还有和她家那些亲属断绝关系的。许家也会一起凑钱。”
　　秦筝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对母亲说道：“行，妈，我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即使有许家一起，也攒不出来二十万来。她一定要想别的办法。无论是为了自己家，还是为了阿槐的妻家，这二十万挤也得挤出来。
　　秦筝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头想到底怎么才能弄到二十万。
　　靠卫星小组的人肯定不行，那帮人也都是知识分子出身，甚至有的家境还不如她。况且经过李勉东和华三丰的事情，卫星小组已经是处在风口浪尖上，时刻都是受到中央监视的，她不能再让她们和“包庇亲苏叛国犯”扯上关系。
　　如果是直接找航天部呢？倒是有可能能弄出来二十万，但是航天部的经费其实也相当紧张。秦筝无权无势，只有一个专家的名号好听些，关键时候没有半点儿用处。他们绝不可能为了一个专家家里的事儿擅自挪用经费，那可是更严重的犯法行为。
　　她想到了白先生，又立刻否决。白先生再有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朋友拿出二十万。况且白先生的身份还有疑点，或许和她沾上关系会更危险。
　　但是，白先生是她朋友里面唯一可能拿得出来二十万的人了……难道还得要她去卖血卖肾凑钱吗？
　　不，秦筝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的确能拿得出来二十万。

　　☆、第七十九章

　　她和那个人高中的时候追过同一个男孩子，虽然秦筝成功了，却就此和这位“手下败将”成为了狼狈为奸的“损友”。
　　高中的时候一起踢球，一起翘课去看电影，一起瞒着家长坐长途车到天津听过某某苏联男歌手的音乐会。秦筝把那个男孩子甩了的时候两个人打了一架，但之后又一起踢球、看电影、听音乐剧。秦筝当年俄语学得很好，说她以后要到苏联去支援他们航天，再把那个歌手娶回来，那个人就嘲笑还没等她大学毕业那歌手就嫁人了，最后却又说如果秦筝真做到了就送她一辆小汽车当贺礼。
　　高二的暑假她们第一次出去喝酒，那个人喝醉了和秦筝一起调戏酒吧的服务员，被老板大半夜赶了出去。
　　两个年轻的姑娘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酒瓶，抬头开夏夜的星空。
　　秦筝突然问她：“诶，你这好学生，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那人推了她脑袋一下：“老子什么时候‘看上’你了？！老子只是好奇勾|引了玫玫的混蛋到底有哪点好处，没想到啊……”
　　秦筝笑问：“没想到什么？”
　　那人转过头看着秦筝挑了挑眉，神智几乎是不清醒的：“没想到最后变成了真朋友。”
　　秦筝喝了口啤酒，仰躺在人行道上：“你这好学生，暗恋玫玫很久了吧。”
　　那人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知道还跟我抢。”
　　秦筝又笑起来：“怪不得我把他甩了的时候你要找我拼命。不过我说，你后来怎么又原谅我了？”
　　那人也笑起来：“我当时气得不行，可后来想明白了。你是我姐妹，一个男人算什么！等以后咱们发达了，什么男人没有？！到时候我让你先挑，如果是偶数个咱俩一人一半，如果是奇数个那多出来的让给你好了……”
　　秦筝揉了揉眼睛，还想说什么调侃一下，却看到那人已经躺在她身边睡着了。她想了想，把身上的短袖外套脱了下来盖在她上半身，把她手里的酒瓶拿下来继续喝。
　　那时候秦筝觉得，她们之后的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一起喝酒调戏美人，幻想美好的未来。而之后一直到大学也的确如此。
　　秦筝越来越放荡，而那个人却依旧表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秦筝还担心过她初恋被打击过之后对男人失去兴趣，故意给她制造了许多追男孩子的机会，但最终都没有成功。后来她才知道她一直喜欢那个高中的玫玫，甚至知道那男孩儿被秦筝睡过之后也毫不在乎，大二的时候她终于和那个玫玫在一起了。
　　秦筝也曾想过，那人心里是不是一直恨自己，但她知道其实没有。酒后吐真言，那人说的是真的，她喜欢那个玫玫是真的，但她也真的是把秦筝当姐妹。这二者之间其实并不妨碍。
　　秦筝也去给那个玫玫道了歉，那人还劝他原谅秦筝。男孩儿知道了秦筝的性子，虽然心里暗恨却也无可奈何，最终也抵不过那人的千般美化，还是对秦筝高中做的蠢事儿不再介意。后来秦筝睡了校长的小儿子，那人又替秦筝求过情，把能找来的学生和教师都找来，写了联名信保秦筝。秦筝在校长家门前磕了头不敢回家，又被愤怒的校长退宿无处可去，那人还让秦筝在她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暑假。
　　这样的交情，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有。秦筝觉得她们以后大概一直都能如此，但最终还是分开了。
　　研究生毕业，秦筝去航天部追求她的梦想，而那人带着男朋友去了南方搞实业。
　　她明白她这个朋友喜欢的是汽车而非火箭，但那时觉得即使如此也不会影响之后在一起胡作非为。
　　那人临行的前天晚上秦筝和她去了第一次喝酒的酒吧，喝醉了之后跑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回忆当年的时光。
　　那人说道：“筝子，我突然发现，我的生活其实是从十七岁开始的。”
　　秦筝笑了：“我的是从十六岁。”
　　那人惊讶地坐起身子，秦筝才大笑着解释道：“我是十月的生日。”
　　那人推了秦筝的脑袋一下：“去你爹的。”喝了口酒，又说，“我去南边儿了，你有空来看我。还要请你喝喜酒呢。”
　　秦筝也喝了口酒：“行啊，等你结婚吧。”
　　那人笑道：“秦大帅姐儿，你就这么觉得我会先结婚？”
　　秦筝惊讶地看她：“当然了，况且我不等你结婚是肯定不敢结的，万一又不小心惹上了你喜欢的男人怎么办？离婚我妈非打断我腿！”
　　那人皱眉：“去你爹的，我对玫玫的真心是天地可鉴！”
　　秦筝笑：“好好好，天地可鉴。我就等着你的喜酒喝了，就是不知道上海人喝什么酒啊。”
　　那人也笑：“甭管上海人喝什么酒，我请你，那必然得是伏特加兑二锅头……”
　　第二天秦筝把她和那男孩儿送到火车站，最后一次告别之后，看着那两个人挽着手顺着人流终于消失在入口，转过身来看到茫茫人海，不禁潸然泪下。
　　之后，秦筝再也没见过她。秦筝进了卫星小组，整天和国家战略机密打交道，一年从初八工作到除夕，没办法随意出北京。她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每每想发电报过去，又不知该发给谁。她以为再也听不到那人的消息了，还暗自伤心了好久，然而过了两年，却在新闻了听到了她的名字。
　　一汽下属红旗汽车公司的总设计师宫北国在上海举办婚宴。
　　秦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那人竟然当上了红旗公司的总设计师，而是她结婚了自己却没去。
　　她听说，参加了那婚宴的人都是国内外汽车界的大人物，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外行大概是去不成的。宫北国，她曾经最好的朋友，的确像她从前所说的那样成为了人生赢家，也的确如天地所鉴地娶了那个玫玫，却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结婚的时候请她喝伏特加兑二锅头。
　　秦筝这时候才发现，比起她自己什么都不是。
　　现在只要随便打听打听便能知道宫北国在哪儿，但她不想再去找她了。秦筝一直当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她觉得现在的宫北国已经不需要她了。有这样的朋友，只会丢她那大汽车公司总设计师的面子。
　　她有时候也在想，等到卫星升天了，虽然也赚不了大钱，不过她就能有配得上当那人的朋友的资本，到时候再去找她喝酒恐怕不会被拒绝吧？但是现在，卫星还没有上天，秦筝却有了困难，不知道找她还能不能答应。
　　那个人，曾经为她写联名信的人，曾经让她在家里住了一个暑假的人，不知道是否已经改变。

　　☆、第八十章

　　无论怎样，白先生，或者宫北国，或者——卖血卖肾卖身……无论如何也得把那二十万搞出来。
　　而这三个选项里面，卖血卖肾最容易，卖身只要能找到买家也不难。而白先生就不太容易开口了，不过成功率也不是很低，白先生是那种不会在乎什么亲苏嫌疑的人，她本身嫌疑就大得很。相比之下，求助于宫北国反而是最难办到的。
　　但是即使最难也要试试。因为即使能办到，也不一定能弄出来二十万这么大的数目，所以三个方法都要积极尝试。
　　秦筝想了想，卫星小组的工作很紧张，自己这个时候不能走开，否则就太明显了。许明柯被带走之后肯定会有人监视着和她有关的人，秦筝这个时候自己跑到上海去，很容易被扣上畏罪潜逃或者是给同伙通风报信之类的罪名，现在那帮人正愁找不到证据呢。
　　同理，和她或者他们家有密切关系的人也不能去，而关系远的亲戚朋友真正可信的也不多，如此一来可以拜托的人就很少了。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在别人看来和她的关系不深，却又可以信任，同时具有去上海的充分理由。
　　秦筝蹙眉想了想，这样的人只有白先生了吧。但是就像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求助于白先生一样，白先生身份的疑点太大，不到不得不的时候，她不希望白先生知道这件事儿。
　　突然，她想到，和白先生一样，别人都不知道和她有交情，却又可以信任的人，还有一个。
　　小采蘋。
　　她不能让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子去上海，那太危险，不过她可以请求他的姐姐林溯源替她去。在别人看来林溯源是秦筝最痛恨的人之一，但秦筝却知道以那姑娘疼爱弟弟的程度，倘若小采蘋真的去求她，她肯定会答应。而且那姑娘一直以为她弟弟已经非秦筝不嫁，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意而不会坐视秦筝家里出事儿。况且林溯源有充分的暑假去上海找宫北国的理由——社团活动——宫北国可是科大拟化部的创始人之一啊。
　　秦筝知道，这样做是在利用小采蘋，可是……除此之外，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就当是对林溯源伤害了小淼索取的补偿吧，秦筝自我安慰道，试图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但最终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样做还是太狡猾太不厚道，不过为了她自己的亲人她是会做这种事情的。
　　既然决定了，那事不宜迟，最好是早点儿去找，倘若被拒绝了也好早再做打算。
　　秦筝想好之后，下午便又出了门，想起自己回家之后竟然忘记去取车，又到踏明湖公园自行车棚取了车，骑车去了林采蘋家所在的那个菜市场旁边的院子。
　　把车停在他们院子的车棚里，秦筝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他家的确切位置。而现在大概居民们还在午休，放眼望去整个院子空荡荡的。
　　正当秦筝着急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拐角有个人影。是个男人，留着时下最常见的麻花辫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裙子，拎着菜篮子大概是刚完买菜回家。
　　秦筝连忙小跑过去追上他：“大哥！大哥！请问——”
　　那男人转过身来，秦筝却愣住了：是林溯源的父亲。
　　那次林溯源被她父亲拎到秦筝家赔礼道歉，这位林夫人一直低着头，秦筝并没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只是按照自己父亲的样子随意想象了一下。但今天看到了正脸，才发现真人和她想象的并不太一样。
　　主要是，秦筝没想到林溯源的父亲会这么年轻。
　　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会超过四十岁，还可能是由于常年辛劳的缘故看上去更憔悴，所以真实年龄大概只有三十七八，而且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还是个美人呢。仔细想想，那些没钱送男孩儿上大学的家庭男性结婚早，所以对应林溯源年纪的年纪，她父亲这么年轻其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儿。
　　林夫人看到秦筝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不过还是对她笑了笑：“秦同志，您是来找采采的么？”
　　秦筝嘴角抽了抽，看来小采蘋已经把她是他“女朋友”的事儿传扬出去了。无论如何，终于找到人了，和这位林夫人也没法多说什么，秦筝只想去他家找到林溯源单独谈，于是便点了点头。
　　林夫人微笑着说道：“采采今天下午出去了，说是小队里面有什么活动，现在还没回家。”
　　小队？红卫兵么？经历了这么多，秦筝对那组织难以掩饰排斥，虽然知道小采蘋只是被他们正义的名号蛊惑，却也不想再听到什么有关的话了。
　　“没关系，请问您女儿在家么？”秦筝问道。
　　林夫人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是有些恐惧地撇开眼睛说道：“没有，阿溯——她现在还在大学里吧。不过她今天下午会回来，要不您先到屋里等等？”
　　秦筝猜测他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不过她可没有给别人后悔的机会，立刻答应道：“那太感谢您了，我找您女儿正有急事儿。”
　　林夫人只好把秦筝带回他们家里。原本不想惹上这尊大佛，但又想到这年轻人毕竟是采采的女朋友，无论将来怎样现在也得好好招待。便请她坐在沙发上要去泡茶，却被秦筝婉拒了。她只是坐在那儿，不喝水也不吃东西。
　　林夫人心里有些忐忑，收拾好刚买的菜之后便回到客厅，对秦筝问道：“秦同志，您来找我家阿溯有什么事儿吗？”
　　秦筝看到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想到这个男人毕竟是林溯源的父亲，一个父亲疼爱孩子，必定不愿让她出去冒险，这种怜子之心是任何一个父亲都会有的。她心里有些动摇，让林溯源替她去找宫北国就是拉她下水，但那姑娘却还有父亲有弟弟，这么做等于是把这两个无辜的男性也拉下水了。但是别人家的事儿，终究还是没有自己家的危难重要。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和大学社团有关的事情。”秦筝挂起轻松的微笑，试图消除林夫人的疑虑。
　　果然，林夫人担忧的表情放下了些，看秦筝的眼神也缓和了，又说道：“我听采采说过，阿溯和您上的同一所大学。”
　　“对，科大么，历史不长，但是理工科很强的学校。”秦筝顺着他的话微笑着说道。谈论轻松而无关紧要的事情是缓解气氛的良好方式。
　　然而林夫人却突然问道：“秦同志，您真的会娶我家采采么？”
　　这——
　　秦筝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会一上来就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一瞬间她很想对这位年轻的父亲说，她只是难以拒绝小采蘋，只是想借着这个名义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关系，但是倘若说了真话，她再去拜托林溯源也就没有了任何理由。
　　秦筝正冥思苦想如何糊弄过去，突然一阵门锁转动的声音，房子的门开了，正是林溯源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在此伪更一下，特此说明：
近日秋冬交界天气干冷，在下略有感冒头晕眼花，工作日时下晚自习已经二十二点，难以静心写如此严肃的题材，故工作日多半不更，特请原谅。
有时会更一些轻松愉悦的内容，也多半不会出现在本文，可能会出现于在下名下的其他文章。然而即使如此在下依然会积极回复留言，无论是评论本文内容亦或者吐槽现实生活，能够与志同道合者进行远程迷因交流是在下的荣幸。

　　☆、第八十一章

　　秦筝看到那年轻姑娘脸上的表情由回家的愉悦变成惊讶，心里莫名有种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被逮个正着的尴尬，但她知道那只是自己心虚。
　　她以为林溯源会像原来那样直呼她的名字把她从他们家赶出去，然而林溯源只是愣了一下，关上身后的门，声音温和甚至有些腼腆地疑问道：“秦……秦姐姐？你怎么来了？”
　　秦筝没想到上次在航天部一院发生的事情，将自己在这姑娘心里的形象改变了这么多。又想到其实从那之后她也听小采蘋说过，他姐姐变好了很多，愿意对他和父亲好好说话了，而且也不总是每天很晚回来。
　　“采采还在他们小队里。”林溯源换上拖鞋往这边走来，看秦筝的眼神还有些戒备，但已经完全没有最初的那种排斥和仇恨，“他大概晚饭之前就会回来。”
　　“没关系。”秦筝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压下去，不动声色地对林溯源说道，“我正好找你有点儿事儿。”
　　林溯源心里一惊：找她？她又犯什么事儿了？最近她已经很安静了吧？！有些忐忑地在秦筝对面坐下，对一旁神色更加不安的林夫人温言道：“爸，我刚看到外面晾的被子干了。”
　　林夫人知道她们有些话不便对他说，连忙起身拿上筐子走出门。
　　林溯源看到父亲走远了，这才微微蹙眉对秦筝问道：“什么事儿？我又怎么了？”
　　秦筝勾起嘴角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心慌：“你没怎么。是我想请你办点儿事儿。”
　　请？！这个字的用法让林溯源的心脏一颤。秦筝竟然会求她？！这是什么情况——堂堂秦筝，大科学家，国家重点项目的成员——竟然会对她一个贫民出身一文不名的学生说“请”？！
　　该不会是采采出了事儿吧？林溯源不敢想，尤其是秦筝这家伙曾经有不光彩的前科。无论如何，如果她家采采出了什么事儿，她就和秦筝拼命：“采采怎么了？！”
　　秦筝看她又是一副要和自己拼命的架势，心里十分无奈，原本的心虚感也消散了大半：“和采采没关系，是我个人需要你帮个忙。”
　　林溯源松了口气，采采没事儿就好。只要不是从生理或心理伤害采采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考虑：“做什么事儿？”
　　“替我去一趟上海。”秦筝平静地陈述道。
　　“啥？！”林溯源惊讶地看着她，“那么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这边工作离不开。”秦筝看着林溯源的眼睛，诚恳地说道，“这事儿对我们家关系重大，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林溯源刚想说“你们家管我什么事儿”然而又想到采采可是一心想嫁给秦筝，这么说来她家的事儿和她其实还大有关系。何况——她看了看秦筝有些皱巴巴的衬衫和带着些血丝的眼睛——或许这事儿对她真的非常重要。秦筝是那个把她从歧途中拉回来的人，至少是避免了她再重复秦筝差点儿被科大开除的命运，她希望自己也能做些什么，像她帮自己一样能帮到她。
　　“具体是什么事儿？”林溯源抿了抿嘴唇认真地问。
　　需要到上海才能解决的事情，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儿。何况现在的风气又是这样，普通人除了上班都闭门不出，来回走动也容易被别人误解。
　　秦筝轻轻地叹了口气，平和地说道：“我想请你替我去上海，找红旗的总设计师宫北国，请她来北京见我一面。”
　　林溯源彻底愣了。啥？找谁？！宫北国？！她没听错吧，那可是汽车设计界的大神级人物，万千科大学子的偶像和目标，人生赢家宫北国啊！她一个穷学生去，能请得来么？！
　　“你怎么不自己去？！”林溯源不爽地说，这不是那她开涮么？！“我去请她能来么？！”
　　“你跟她说，是秦筝有事儿求她，她或许会听。”秦筝垂下头，低声说道，“如果这样她还是不答应，那这事儿恐怕也没什么余地了，你就直接回来。所有路费食宿费由我承担，你可以以社团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为理由。需要多少报酬，也可以商量。”
　　秦筝和宫北国的关系曾经非同一般，这林溯源毫不意外。她在科大夏季社团招新的时候就看见过秦筝和宫北国一起拍过的生活照，而且之后她又在拟化部私下查过秦筝的资料，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到让现在知道宫北国的人都惊讶：一个众人眼中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怎么会和被评价“特别放荡”的秦筝整天混在一起？
　　然而听说研究生毕业之后，宫北国就离开科大去了上海，在红旗汽车公司任职，而也是从那之后，科大就再也没有秦筝的有关记录了。就好像这个人消失了、转行了，但是林溯源却知道，是因为秦筝加入了卫星小组，成为了保密体系中的一员。
　　“秦……秦姐姐？”林溯源看到她神色有些萎靡的模样，心里不禁担心起来，“你找宫北国，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以为这是秦筝的秘密，不会得到正面回答，然而秦筝却非常直白而无力地说道：“借钱。”
　　借钱？林溯源不禁蹙眉：她不是卫星小组的专家，理应很有钱么？虽然因为是给国家干事儿，挣的钱和做汽车生意的宫北国肯定没法比，但是她又有什么事儿，能用到那么多钱以至于不得不向宫北国这样的人借？
　　“借多少钱？”
　　“二十万。”
　　林溯源啪地一声仰倒在沙发上，笑起来：“二十万？！”
　　“二十万。”秦筝平淡地确认到。
　　“这怎么可能？！”林溯源抬起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看着秦筝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想笑出来，“秦姐姐，你这是在逗我吧？”
　　秦筝垂下眼睫，继续平和地说道：“我们家出事儿了，有人被抓，需要二十万来保释。”
　　林溯源捋头发的动作僵住了，她放下手，皱着眉沉默了几秒。
　　秦筝以为她会拒绝，却听到林溯源很快地答应道：“好，我替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林回家看到秦筝）
小林：秦……秦姐姐？怎么来了？
秦筝：来找你呀~
——
秦筝：我正好找你有点儿事儿~（勾勾手指）
小林[表面]：什么事儿，好讨厌~
[内心]：好啊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
小林：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秦筝：我要你陪我去。
——
球果：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卡！卡！卡！卡！卡！卡！
好好的剧情都被你们演坏了！
金临川！徐佩缨！今天已经收工了，你们还不快给老子领盒饭走人！
（路人甲：金临川和徐佩缨是谁？）
（路人乙：这是《指挥官》的剧透啊，还不快记好了赶紧回家告诉乡亲们？）

　　☆、第八十二章

　　秦筝交代了各种事宜，并给了林溯源两百块钱，然后便匆匆走了，甚至连等林采蘋回家的意图都没有过。
　　林溯源拿着那两百块钱崭新的钞票，低着头坐在沙发上。
　　她从来没在同一刻拿到过这么多钱，甚至，这是第一次她真正用手碰到整张的一百块钱的钞票。她父亲每个月的工资都不到一张一百元钞票的一半。如果她只是去上海游玩，这些钱肯定够她挥霍，然而如果是去找红旗公司的总设计师，不知道这中间还要花掉多少钱。
　　林溯源反复摩挲着那两张一百元，把钱揣进兜里又拿出来。秦筝把事情的大概告诉她了，而且现在林溯源突然发现秦筝她家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有钱。秦筝虽然是国家重点项目的成员，工资不低，却依旧也只是刚好能靠着那工资支撑整个家的生活，额外的盈余也都节省下来有专门的用途。
　　这个认知反而让林溯源松了口气。她意识到秦筝和自己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有能力，有志向，然而却依旧被现实束缚着。只不过秦筝的束缚来源于家庭的开销，而她的束缚来源于本身的贫穷而已。说到底也都是物质上的事情。
　　在林溯源心中，秦筝第一次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卫星专家，变化成了一个和她相似的、只不过年长一些的前辈，一个和她一样很疼爱弟弟、会珍惜钱、曾经做过错事但现在努力地去改正的普通人。
　　她其实还很善良，林溯源淡淡地笑了。
　　她对采采很好，这林溯源是非常知道的。她虽然每天都在担心秦筝是不是对采采做了什么，却也同样清楚地知道，秦筝其实什么也没做过。然而秦筝却能够比她自己更懂得怎样照顾她的弟弟，让她心里有些不爽，但却更清楚地知道，采采喜欢秦筝已经超过了自己（或者——让她不想承认的是——她自己除了血缘关系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能够让采采喜欢和依赖的地方），并且即使知道采采参与了红卫兵，秦筝也没有对他有任何态度的变化。
　　秦筝对她也很好，不是么？虽然她曾经狠狠揍了她一顿，但在她被父亲拉去给秦淼赔罪的时候又放过了她。林溯源知道秦筝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才会揍她，只是想让她长教训，然而那个人心里其实一直觉得应该给她机会，应该帮她改正错误。虽然她伤害了秦淼，很可能一辈子都会在那男孩儿心里留下阴影，但她却不忍心以同样重的手段伤害她。
　　当年秦筝犯错误的时候，当时科大的校长想要彻底毁掉这个年轻人在学术界的名誉。然而当林溯源犯错误的时候，秦筝却只是想要让她改过自新。或许正是有过在别人门前磕头求饶的惨痛经历，才让她对于一时步入歧途的年轻人多有怜悯，然而不可否认，正是她的怜悯和真诚，改变了林溯源的人生轨迹。
　　而现在，这个和她很相似的、采采喜欢的、善良而且对他们都很好的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二十万，根本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除了在天体物理课上，林溯源对这样的数基本没什么概念。她真的很怀疑，果真有人能拿得出来二十万？倘若宫北国真借给了秦筝二十万，她又要拿什么来还？
　　然而还一辈子钱，和全家被关进监狱一辈子或者流放到山区比起来，还是前者听上去好些。不过，林溯源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无论如何，事不宜迟。林溯源当天晚上就买了第二天去上海的火车票，晚饭的时候只是和父亲与弟弟说了一句“我这几天可能不回家了”，甚至没有告别就收拾好东西踏上了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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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筝又去了趟医院才回到家里。她打听了一下，RH阴性血每献血每四百立方厘米可以得到七十五元营养补贴，然后果断地让他们抽了四百毫升，先拿到七十五块钱再说。
　　虽然早就开始宣传适当献血于健康无害，甚至还对于血色素沉积症有良好影响，但中国传统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愿意献血的人寥寥，也就导致医院只能靠提高补贴价格吸引献血者。
　　秦筝不得不感谢她的父母。她父母都是RH阳性的杂合子，阿槐和小淼也都是RH阳性，唯独她是RH阴性。RH阳性和RH阴性的血，补贴价几乎差五倍。尽管七十五块钱的价格，就算是把她整个抽干了也不能凑出二十万，但是能多弄到一点儿钱算一点儿吧。
　　抽过血之后，秦筝感到有些晕。一时半会儿血压补不上来，走路也有些昏昏沉沉的。然而回家灌了两大杯茶，自我安慰那血压靠摄入水分很快便能补回来，过会儿便也真的觉得好多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那事儿。秦筝看着哥哥的小女儿小航攥着筷子戳盘子里的饺子吃，突然觉得即使把她抽干，只要能救他们也都值了。
　　“小航，好好吃饭！”阿槐拍了拍女儿的小手，用筷子把她的筷子从饺子盘里拨开，“你把饺子弄破了，馅儿到处都是，还怎么让别人吃？”
　　小航鼓着小脸儿看着父亲，大眼睛里传达出委屈和不满。
　　年仅六岁的小许泽航同学长得很可爱。虽然阿槐和他妻主都并不是多出众的美人，但这孩子的五官却集齐了他们的优点，看起来格外机灵。然而阿槐和他父亲一样，总是希望把自家孩子教育成最优秀的模范，所以对这小姑娘要求颇高。
　　秦筝可不忍心让她这么可爱的小外甥再受到秦夫人“真传”的“魔鬼教育”，连忙温声阻止哥哥：“哥，小孩子吃饭不得慢慢学么。”说着夹起那饺子盘里被小姑娘戳破的饺子，放进她碗里。
　　小航见姑姑给自己撑腰，立刻有了底气，明目张胆地“投靠”秦筝，小大人般地诉苦道：“姑姑，在家爸爸就欺负我，到奶奶家爸爸还欺负我，处处看我不顺眼，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一旁秦淼不由得笑起来：“小航你放心，若你姑姑不给你做主，我也给会你做主的。”
　　小航反倒转过头，怨念地看着秦淼：“我可不敢让小叔叔做主。”又伸手抓着秦筝的袖子晃起来，“小叔叔刚才还抢我糖吃，姑姑，你是他姐姐，你可要好好管管他！”
　　“小航！”阿槐不悦地抿唇给了自家女儿带有浓重警告的一眼，却被秦筝以温和的目光示意他别管那么多了。
　　秦筝摸了摸小姑娘圆圆的脑袋上柔软的短发，笑着说道：“放过你小叔叔吧，他吃你的糖，姑姑给你双倍补上。”
　　小航还未长开的丹凤眼瞬间瞪得圆溜溜的：“真的？那我要吃大白兔！”                        
作者有话要说：　　（秦筝递给小林两百块钱）
小林：……这我不能收。
秦筝：嫌少？
小林：不是，太多了。
秦筝：我是连后面四次的一块买。
小林：（惊恐地）四次？！太多了吧！
——
够了，在下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污了→v→
（这个小剧场有没看懂的么？如果有请联系在下，在下最喜欢纯洁的妹纸了~）

　　☆、第八十三章

　　和阿槐家的小航玩了一晚上，让秦筝暂时能把那些烦心事放到一边。然而等到大家都洗洗睡了，屋子里静下来，那些事儿又重新浮上来，笼在她心上挥之不散。
　　秦筝已经换了睡衣，然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着那二十块钱怎么办，又想到卫星小组魏请道同志到底得了什么病。她想到她们的卫星眼看着就能改完设计，进入实地试车阶段了，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却又突然想起周五的时候计算机模拟的数据下来了，还有几个重要的参数没有达标。
　　变轨时角加速度不够，是燃料推力不够的问题么？恐怕不是，有关燃料的参数秦筝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那么是结构不稳定所致？然而结构组的人已经很努力在修改了。那么是燃气舵了？有可能，因为现在燃气舵采用的设计比较长，可能强度达不到要求，然而改短又可能达不到改变方向的速度要求。可能还需要重新计算，星期一有她忙的了。
　　秦筝又想到林溯源，那孩子恐怕已经下决心替她去上海了。
　　说实在的，她很对不起那姑娘。她知道如果是自己求她，那姑娘就肯定会答应，不仅是因为她弟弟喜欢自己，而且那姑娘依旧对小淼和她怀有愧疚。她清楚地知道，所以利用了这一点，然而连她自己都不了解，这一把她究竟把那姑娘往这水里拉了多深。
　　二十万，根本就不是一个保释金应该能到的数量级。说白了就是明确地告诉她家：现在和朝鲜闹得很僵，进口的药价太高引起人民不满，政府已经搞不下去了。而你们家全家都和医药有关系，所以拿你们家当替罪羊最合适，逮到了一个就不许你们保释，一定要把你们都抓起来平息民愤。
　　明知道凑齐二十万几乎不可能，但秦筝依旧要试。或许她家真的就交代在这上面，当做替罪羊被愤怒的民众的唾沫淹死，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依旧要去试。
　　至少，那帮人大概还会顾忌她卫星小组成员的身份，不会贸然把她也“连坐”进号子。即使弄不到二十万让许明柯有机会使得秦家和许家脱开关系，她至少也能在外面凑点儿钱，在祖父母、父母和小淼阿槐被流放到山区的时候，利用她的身份四处打打关系，把他们转移到条件好些的地方。
　　越想便越睡不着，睡不着还不如干点事儿。秦筝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前打开台灯，继续做燃气舵的计算。
　　她埋头算着，突然听到自己屋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不过会儿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门外传来小女孩儿稚嫩的声音：“姑姑，我能进去么？”
　　秦筝放下笔走过去打开门，看到小航正穿着浅蓝色的棉布小睡衣，呆呆地站在门外。
　　“小航，你怎么过来了？要上厕所吗？”秦筝俯下身对小姑娘温和地问道。
　　小航摇了摇头，伸出小手去拉秦筝的手指，小声说道：“姑姑，我睡不着。”
　　“怎么了？小航认床么？”秦筝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关上屋门，拉起她的小手往床边走去，“你爸爸呢？”
　　“爸爸还在睡呢，我是穿着袜子偷偷下地的，这样他听不见。”小航仰着头，有些得意地解释道。
　　秦筝低头看了看，果然这小姑娘脚上没有拖鞋，只有一双白白的棉袜子。不禁有些心疼道：“你快到床上坐着吧，即使是夏天，这样着地还是很凉啊。”
　　“不凉。”小航坐在秦筝的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来回摆动，又突然闷闷地说道，“姑姑，我睡不着。”
　　秦筝坐在她旁边温和地抚了抚她的后背，小姑娘的后背并没有多少肉，但却有小孩子富有弹性的骨骼的柔软。秦筝温声问道：“为什么睡不着？”
　　小航低着头继续看自己的脚摆来摆去，想了想才小声说道：“我……我想我有点儿迷惑。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对男人说，但我觉得奶奶不会告诉我的，而且我也——所以我就来问你了，姑姑。”
　　秦筝被她这小大人的语气逗得想笑，但看到小姑娘如此严肃认真的表情，还是没能笑出来。可是，“不能对男人说”，难道是她这小外甥喜欢上哪家的小男孩儿不敢告诉父亲么？她又抚了抚小航的后背，温和地继续问道：“是什么问题？”
　　然而小航却出乎秦筝意料地小声地问道：“姑姑，我妈妈去哪儿了？”
　　秦筝愣了。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小航见她没有回答，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点儿哭腔：“姑姑，你知道我妈妈去哪儿了吗？爸爸说她出差去了所以我才要住在姑姑家，但我觉得他骗我！以往妈妈出差的时候我和爸爸就住在家里等妈妈回来的，但是现在我听别人说我们家被封上了！姑姑，你告诉我，我妈妈到底去哪儿了？”
　　秦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能够直说小航的妈妈被警察抓走了吗？小航的世界还是非黑即白的，她心里警察都是好人，警察抓的人都是坏人，然而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时候都并没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分。
　　她妈妈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人，事实也大概如此，许明柯是个好院长，也是个好妻主、好母亲。然而那些抓她的人就是坏人吗？不，政府是为了社会的安定，必须要平息民愤以免民众对其余的医疗组织倾泻愤怒，导致更大的损失。在这特殊的情况下，为了国家的利益，个别人是可以牺牲的。而那些对高药价提出抗议的人们就是坏人吗？不，他们也只不过是得了病或者家里有病人的普通人，付不起过高的药费，生活不下去，只能以过激的方式企图解决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和朝鲜闹僵的过错，还是中苏关系破裂的后果。然而又能说朝鲜人和苏联人就都是坏人么？国内的确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但是他们不想想，几年前他们还认为自己和苏联人、朝鲜人有深厚的革命友谊，不分国界地把他们与自己的同胞等同对待。而这么快就彻底改变印象，把他们当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难道不荒谬吗？
　　中苏关系破裂，反苏风潮兴起，她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是怎么发生的，或者它其实就是那样发生了。而它发生之后的后果，却要中国、苏联、朝鲜乃至与此有关的每个国家、每个人承担。她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还有多少家庭正在遭受她家的危难，或者又有多少家庭已经因此而骨肉分别、多少人因此苦受牢狱和流放之灾。
　　或许这就是命吧。如果有一个上天，那么这肯定是上天给中国、给苏联、给其他有关的国家和有关的人的一个共同的考验。
　　秦筝闭了闭眼，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短发，轻声说道：“你妈妈出差了。其实她是要在别处买新房子，所以先把现在的房子卖了。不过很快你和你爸爸就能住进新的大房子了。现在天已经晚了，姑姑还有工作没做完，你先回去睡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本文中政治还是占了可观的比重，还是有必要做一个秦筝对待反苏风潮的心理简析。
首先，秦筝真的反苏吗？秦筝对苏联的态度一直都是很暧昧的。虽然中国是和苏联闹掰了，苏联也切断了燃油与天然气供应，一直在试图打压中国发展，然而秦筝刚工作的时候苏联和中国的关系还非常好，而她所受的教育基本上都是“中苏友谊千秋万代”类型的。前文提到过秦筝的俄语说得很好，也曾经有到苏联工作的意愿，所以无论那些更年轻的人和少数原本就有反苏倾向的人喊口号多么响亮，秦筝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彻底改变对苏联的看法。
其次，苏联真的十恶不赦么？稍微学过政治的人就知道，这只是政府和少数激进派的带有目的性的说法而已。明面上说是因为苏联想要在中国东北建不冻港、侵占中国领土而关系破裂的，然而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是因为中国和苏联有利益冲突。作为二战胜利的最大受益者，又挨得这么近，没有冲突才奇怪。一开始撕毁盟约或许只是两国政府想要摆脱对方牵制的方式，然而双方都做得太过，真的闹掰之后在两国民众之间引起民愤，把事情闹大了，可以说其实是政府的失职。但即使是政府有失职，在资源有限两国都需要发展的情况下，闹掰也其实是必然的。这些秦筝都清楚，所以既没法怪政府也没法怪苏联人。
最后，秦筝受到了反苏风潮什么影响？恐怕除了哥哥的妻主被抓这次之外并没有什么。由于是卫星小组成员，外面闹得再凶，国家重点项目的成员也都是被保护的很好的。李勉东和华三丰的被抓，虽然说是因为亲苏，但实际上却是因为泄密。违反保密法是搞机密的大忌，即使没有反苏风潮，李勉东和华三丰也是保准要流放进号子的。感不同就难以身受，秦筝不像那些真正受害者对反苏者和红卫兵们深恶痛绝，也是正常的。

　　☆、第八十四章

　　那燃气舵的计算直到夜里一两点才结束。
　　星期一的清晨，秦筝还处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想到昨夜小航离开的时候忘记关门了，然而却又突然感到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我们要坚持革命事业，坚持科技发展，坚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化压力为动力，化想法为行动……”
　　那声音的确是有些熟悉的，然而秦筝在半梦半醒中并不能有效地思考。她甚至闭着眼睛边回忆梦境边思考了两三分钟，直到听到“建设我们的国家”才反应过来，那是主席同志的声音。
　　秦筝穿衣洗漱之后，走出房间，客厅里的老铜琴牌收音机还在播着主席同志原先的录音。秦筝坐在餐桌前问已经拿了报纸坐下吃饭的老秦，才得知：原先早间的相声节目的主持人因为“宣传苏联虚假社会主义”关进牢里了，现在早上讲新闻之前，都要先播几段历届国家主席的录音资料，主要是以从前各个大事件的重要讲话为主。
　　秦筝听了不以为然。那些讲话里名言几乎任何一个党员都能背下来，比起这个她更愿意听相声。
　　而且，建国以来虽然说起来还没有几任国家主席，但其中竟然半数以上都是学理科出身。那些没学过哲学社会学的元首们，深奥的专业名词并不怎么掌握，纵使心里有一千套理论，但她们表达出的语言若真的细究起来，还是有个别缺漏的。这些缺漏乍听上去没什么，可要是都已经听了几百遍，就变得格外明显。
　　倒是那还没上小学的小姑娘，一副小大人模样故作正经地听着广播，时不时还很严肃地询问阿槐那话其中的道理。秦筝不禁笑了笑：每个小孩子心里都曾有一个当革命家的梦吧。
　　秦筝吃了早饭，好不容易威逼加利诱地甩掉一心想去航天部参观的小航，匆匆拎着资料包走到车站。上车之后却有些困倦，看了眼手表，已经七点半了。
　　不知道林溯源那小鬼怎么样了，大概已经在准备去火车站了吧。希望她一切都顺利，不过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子，说到底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可秦筝心里依旧有些没底儿，转念又想，林溯源到上海之后肯定会给她发电报，这是已经说好了的。
　　因为借钱的事儿，秦筝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人就是奇怪，昨天晚上睡不着却一心想着燃气舵，而到了该工作的时候却又忧心自己家的私事儿。让人心里放不下的事情总是不能控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跳到眼前，不合时宜不合规矩，可也正是如此体现了那些事儿的确是让人放不下的。
　　即使手里做的计算效率并没有降低，秦筝心里想事儿的样子也和平时大不相同。叶梦明和温启新都发现了些许端倪，午饭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了却无果。然而工作实在忙碌，最终两个年轻人也并没在意。
　　下班之后等叶梦明和温启新都走了，秦筝故意在办公室留了一会儿。看周围没人，其他分组的人大多也走了，不会再来找她，便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想要给那小鬼打过去，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翻开电话本的黄页，找到北京西站售票台的电话打过去，问了半天才得知林溯源的确已经在上午八点的时候出发了，得等明天才能到上海。
　　二十四小时，就是这个被交通工具的速度所限制的时代，北京到上海的距离。秦筝不禁想到齐奥尔科夫斯基的科幻小说，然后联想到了宇宙，不同恒星系之间相隔的漫长的光年，即使是以光速前进都要以年为单位。未来的旅行者和现在恐怕也会有着同样的感觉吧，人类将永远被物质所限制，而不可能达到真正的自由。
　　为了去向远方人类制造了火车制造了飞机制造了火箭和航天飞船，但是最终却被这些东西所限制。旅行的质量愈大，加速愈困难，从简单的物理反推加速，到化学燃料，再到未来可能实现的核能燃料和光帆……然而最终人类倾尽所有也无法达到光速，到不了那些远方的恒星，这甚至不如一只视力良好的眼睛。也就更别提，在光速形成的视界之外，还有无穷无尽的、正在膨胀的空间（注：宇宙膨胀理论）。
　　然而秦筝其实从来都没去过上海。
　　星期一的时候解决了很多问题，看得出来卫星小组的专家们一个周末并没有都闲着。星期二再上班时，火箭整体修改调整的方向和方式清晰了许多。上午的时候魏请道同志把她们聚集到会议室里，把有效载荷的温度稳定性要求拿出来，做了整体的讨论。诸多问题都得到了令人较为满意的答复。
　　下午的时候，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和上次、上上次一样，有警车开进一院，警察闯进卫星小组的办公楼。专家和工程师们几乎已经有些麻木地看着那些配枪的黑衣人涌进楼里，徒劳无奈地揣测将要被抓走的是不是身边的某人。
　　但这一次的结果却让整个卫星小组震惊：警察带走了组长，魏请道同志。
　　秦筝站在二层的办公室里，眼睁睁地看着年近六十的老先生被两个警察架着，从大门拖出办公楼，粗暴地塞进警车里。没有留下一句话地，就随着警铃声消失在了远方。
　　卫星小组再次召开紧急会议，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已经没有了组织者。
　　几乎没有到三十秒，剩下的十一个人便都坐在了会议室的圆桌旁。无论资历，无论老少，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神色惶惶。
　　秦筝身旁的叶梦明皱着眉，紧紧地攥着拳头。控制系统分组的组长郑高席不安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就有间谍藏在其余的十个人里。刚刚失去负责人的有效载荷分组的两个新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这些什么，神色掩饰不住的忧虑。而她们分组剩下的那个老人，并不比秦筝大多少岁的莫正文，不断地交叉着手指又放开，短短十秒钟内看了两次表。
　　等到大家都差不多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儿来，莫正文才从座位上站起身。有效载荷分组是真正负责卫星部分的，相当于卫星小组的“头脑”，组长因故离开之后有效载荷分组有义务暂时主持大局。
　　不过这位莫正文同志被吓得不轻，只想扔掉卫星小组组长职责这烫手的山芋。
　　半年时间不到，已经失去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还是组长。卫星小组似乎是被诅咒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甚至开始担心她的父母夫郎和孩子。李勉东、华三丰、魏请道，这三个人除了都是卫星小组的专家外，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特点。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莫正文又看了一眼手表，才扫视了一圈到场的老少专家们，嘴唇有些颤抖地开了口：“我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组长同志因违反保密法被依法逮捕拘留，等候……法院的裁决。”她几乎是不得不停顿了一下缓一缓，才能够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卫星项目不能中断，可以说……可以说一刻都不能停。”
　　在场的专家们因为这句话都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还有人能够领导，她们就还能干下去。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莫正文宣布由她接任魏请道同志的工作。
　　然而莫正文又不安地看了眼手表，抬起头求助地看向下面的各位：“我们需要一个新组长。”

　　☆、第八十五章

　　哈！我们需要一个新组长！
　　这谁都知道，问题是，组长是谁？到底还有谁能担得起这卫星小组组长的重任，接过这个设计过程就诸多不顺、还没开始实地试车却已经失去三个成员的烂摊子？！
　　十一个专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要不动声色地把摊子推给别人，却又不得不考虑到那个担负重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能够真正起到带领卫星小组的作用，甚至是做到能够在这种极度缺少人手的情况下让卫星项目如期完成。
　　否则，身在国家重点项目，这顶工作失利的高帽子是谁都戴不住的。
　　秦筝和其他人一样，神色惶惶地希冀着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她有能力又有责任心，说她要担负起这个重任。甚至比起组长这个职位需要去做的事情来说，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本身要重要得多。
　　倒是有一个人开了口。
　　坐在秦筝对面的郑高席轻咳了一下，其余的十双眼睛瞬间便被点亮了。
　　但是这位资历颇深的控制系统负责人低着头看着那苍白的手背，却有些犹豫地轻声说道：“既然大家都谦虚，不愿意自荐，那咱们来推荐好了。”她突然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秦筝，“我推荐小秦。”
　　秦筝僵硬地呆愣在座位上。
　　然而几乎不到一秒便有人快速复议，第一个便是莫正文：“我也同意。到目前为止发动机分组是唯一没有出过差错的分组，目前这是最保守的做法。”
　　还没等秦筝反应，其余的人也开始纷纷附和，凝固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二十秒之内就敲定了秦筝一定要成为接任的组长。卫星小组自成立以来，可能从没有一次所有人的意见都如此一致过。
　　然后，这些终于有了领导者的专家们各自简要说了对魏请道离开小组的惋惜与哀伤和对秦筝接任组长的祝贺，便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纷纷走出了会议室。
　　秦筝依然愣在原地，惊愕地盯着桌面。她管的那两个年轻人走过来，温启新拍了拍她的肩：“其实这也是好事儿，秦姐。升职啊，不是么？”
　　“别想那么多了，”叶梦明淡淡地安慰道，“那帮人只是些怯懦的胆小鬼，她们需要一个有勇气的人帮她们顶着。秦姐，郑同志推荐你我第二个就支持了，我觉得你能行的。”
　　不，她不能。秦筝闭上了眼睛，浮现出很多场景：广播里宣布与苏联撕毁盟约的时候，原中苏合作卫星小组解体的时候，送那些老专家们登上飞机的时候……然后是李勉东被抓走的时候，华三丰被抓走的时候，魏请道被抓走的时候……
　　秦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更加令人恐惧的是，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然而……
　　“我在为你们铺平道路。”李勉东曾说。
　　“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魏请道曾说。
　　这两句话，竟然奇迹般地连在了一起。
　　我要以一生为赌注，换这个项目成功的可能。
　　我知道，如果这么做将会使我永远地离开，然而也要义无反顾尽把它做下去。
　　责任无法逃避，那么就用所有的一切去追求——我的卫星，我的星辰大海。
　　秦筝笑了，满目悲凉，眼底却是平静。她站起身，张开手臂分别拍了拍她身旁的这两个年轻人：“魏组长走了，我们有更多事情要做。赶紧去工作吧。”
　　——————————————————————————————————————————
　　简单地走了程序，由莫正文写推荐信，推荐秦筝在魏请道退出之后负责卫星项目，拿到航天部部长那里，当时就批准了。
　　回来之后，又协助检察院整理证实原组长魏请道泄露重要机密文件的证据。秦筝麻木地看着那些无论在任何人看来都足以证明那位老先生的确叛国泄密的“铁证”，心里却十分肯定地认为魏请道同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卫星小组，正如李勉东和华三丰所做的一样。她从没有过任何一刻像这样如此肯定这一点。
　　说出这话，谁也不会相信的。但是秦筝就是这么认为，无关乎个人私情，这是直觉。
　　她从心里清楚地明白了，她们以各自的方式做了同一件事，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必定是对卫星小组有益的。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或者阴谋，但是倘若李勉东、华三丰和魏请道即使知道自己将要被抓走也不愿透露一个字，那么这件事肯定不希望被别人知道。
　　既然如此，其余的人只需要做该做的事，尽自己该尽的指责。
　　而其实她们会推选秦筝当组长，也绝非众人急于推卸责任而导致的偶然结果。这些专家们固然怯懦胆小不敢承担组长的责任，却更加不愿能力不足者毁掉卫星小组。她们的人生与职业生涯、学术地位，已经完完全全和卫星绑在一起了，这压力太大，让她们不得不想要找一个能扛得住的人分担，然而对这个人选又更加小心斟酌。
　　而秦筝是最合适的。不光是因为整个卫星小组到现在，只有发动机分组虽然几乎每次都是最困难的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个记录可以让上级信服；而且从资历与年龄、学术能力和人品责任感综合考虑，秦筝比起其他人都相对有些优势。
　　从来都是资历最深的那个人当组长，也就意味着组长的年纪相对较大，但现在的卫星小组却急需换一种领导方式，也就意味着需要一个相对年轻的组长。这个年轻人需要有一定的资历，需要相当高的学术造诣，并且需要在重要的岗位上任职，以确保她真的有担起整个卫星小组的责任的能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要冷静。她必须有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即使受到挫败也不能轻易倒下。在她身后还有一整个卫星小组，专家连同工程师和实验员数百人要依靠她，无论是实际的抑或这只是精神上的，她绝对不能倒下。
　　这个人可以是，也只能是秦筝。                        
作者有话要说：　　附加简要解释：
我要以一生为赌注，换这个项目成功的可能。——李勉东
我知道，如果这么做将会使我永远地离开，然而也要义无反顾尽把它做下去。——魏请道
责任无法逃避，那么就用所有的一切去追求——我的卫星，我的星辰大海。——秦筝
前两句是（秦筝心中）对李魏两人原话的解释和演绎。
其实在下可以善良地再剧透一下（这文剧透难道不觉太多了么），用我兔的方式就是这样：
我兔（将耳朵折成半圆状）：下得一盘大棋。（消耗：棒棒糖×1）
（当然鉴于本文受众太小并没有多少看过那兔的，所以这个剧透基本等于无效→_→）
（或者说看那兔的人很少有像在下这么有YY之心还会看女尊文的→_→）
（以上那个剧透真的概括性非凡，不明白可惜了啊→_→）

　　☆、第八十六章

　　刚刚接任组长的秦筝没有来得及去电报局查看林溯源是否发了电报。
　　火车因为偶然的不可预知因素晚点了三个小时，星期二上午十一点十八分时终于到达终点站上海。
　　林溯源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包从车厢里下来，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
　　古代中国的经济发展高速区向来在南方，而上海是中国南部的重要大城市，基础设施的现代化程度和经济繁荣程度比起首都也不差。但和北京有很大不同的是这里人的方言。
　　林溯源根本听不懂这些人说的话，北方人很难听懂南方人的口音，相反亦如此。而即使在建国之前就已经全国推广了普通话，在上海本地说普通话的也依然不多，并且即使是对那些会说普通话的也依旧是一口浓重上海味儿的普通话。
　　她下车之后想要问火车站这边有没有什么招待所，但是问了几个车站引导员都没听明白，而那出站的人流又太强势，不得不把她挤着一股脑涌出车站。
　　出了车站之后，人流仿佛一瞬间消散了，林溯源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着其他人回家的回家吃饭的吃饭。而她做了一整个昼夜的火车，又嫌餐车的东西贵而粗糙，只是随意垫了点儿干粮和咸菜，此时真是又累又饿，心里只想着怎么找个地方先躺一会儿吃点儿东西，简直无法忍受再这样站立下去。
　　这时候正好看到马路牙子上有个女人向自己这边招手，开口竟然是一副北方人的口音：“小同志啊，你等人吗？”
　　林溯源打量了那女人一番。大约三十多岁，有些黑瘦黑瘦的，个子也不高，普通南方人的模样，不过穿着一身整齐的灰色正装马褂，看起来倒像是个生意人。不过听这口音像是东北的，大概是常年在南方生活晒得黑了吧。
　　“不，我不等人……”林溯源听到北方口音打心底儿感到熟悉亲切。北京和东北离得不远，能在这异乡碰到，其实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吧。不由得走过去问道：“大姐，听您的口音是东北人吧？”
　　“呵呵，没错，我老家是在东北，不过五年前就到这边儿做生意了。”那女人笑道，“小同志是从北京来的？来旅游还是找人？”
　　“半是旅游，半是找人。”林溯源有些含糊地回答道，不想把自己的事情告诉陌生人太多，但是转念又想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交流没有障碍的，应该多问问，“大姐，您知不知道这边儿有没有比较方便招待所？”
　　“招待所？上海的招待所可贵着呢！”那女人抬手指了指火车站旁边的几栋建筑，“尤其是这些搥在车站旁边的，几十几十地要价儿。小同志啊，你要上哪儿去？”
　　“我去……”林溯源刚开口，突然发觉自己还并不知道红旗公司的总部在哪儿，便问道，“诶，大姐，您知道红旗汽车公司的总部在哪儿么？”
　　那女人摸着下巴想了想，便说道：“你要去那儿啊……那儿挺远的，在徐家汇那边。这样，看你一个人也不好走，我接了人正好顺道把你捎去好了。”
　　还有这等好事儿？对方这么热情，让林溯源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帮助，即使是老乡也难以解释吧。但是私下想想，她能图自己什么呢？虽然身上的确揣着一百八十多块钱，但林溯源现在的打扮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穷学生模样。
　　“好，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林溯源微笑着答应道，跟着那女人往路旁的面包车走去。
　　这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矮个子的年轻女子，一把揽住林溯源的肩膀，操着一口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叫道：“我的老妹啊，你怎么才到呢！”
　　“哎，同志你认错人了！”林溯源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想拉开她，却被她紧紧地拽着脖子往旁边拉去，“走走走，你二姨已经等老半天了！”
　　林溯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心想这莫非是遇上了装熟人抢劫的？然而她一个穷学生有什么好抢的，这不是胡闹么？！看向那东北女人求助，而后者却竟是一脸惊愕的模样，明明听到她说“你认错人了”却并没上来帮忙。
　　那矮个的年轻人力气真不小，硬生生把林溯源拽得距离路边面包车十几米远才停下放开她。
　　林溯源连忙后退一步和那人保持距离，恼火地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那年轻女子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笑着说道：“诶，同志，你别激动嘛。那个东北人是专门在火车站骗外地人的，我不是怕你被她给骗了。”
　　什么？林溯源回头看向那个“亲切的半个老乡”，却发现那女人早就跳上面包车开走了。
　　看来真是骗子。林溯源不由得眯起眼睛：这地方真是鱼龙混杂，竟有人利用南北方人语言交流障碍来玩“老乡坑老乡”的把戏。
　　“呵，她图个什么？我又没钱。”林溯源看着那扬长而去的面包车冷笑道。
　　帮了她的南方年轻人皱眉轻声说道：“我听说这边儿好些人骗外地学生去当‘仔’的，尤其是北方人，北方人个子高嘛。不过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晓得，我从浙江来念大学的，也不是本地。”
　　林溯源虽然是个北京人，但什么是南方人所说的“仔”还是知道的（注：原指男性性|工作者，在本文指女性性工作者）。
　　十分惊愕，她并不是没考虑过独自出行的危险，但向来以为她这样的学生打扮没人会惦记，却不想竟然还有人会做这种遭天谴的勾当。林溯源能猜得到大概的过程：先带那些到异乡异地人生地不熟的穷学生去他们的地盘住下，骗她们欠下高额的债款，这些穷学生没地儿还钱就只能听他们差遣。况且那些北方的年轻人又不懂上海话，即使想逃也不知该往哪儿走去。
　　林溯源不禁十分后怕，那东北人穿得衣装革履还开着车，看样子是个很“专业”的大团伙，要是落到那帮人手里，她怕是得有一段儿时间回不了北京了。不由得很感谢这个浙江的姑娘：“多亏你把我拽开了，真是太谢谢。”
　　浙江姑娘一挥手，操着那口浓重的口音说道：“这种事情肯定要帮的，举手之劳谈不上谢谢。”她冲林溯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有些参差但很白的牙，指了指东面街上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你要找招待所吧？其实我住的那个青年招待所还比较便宜的，好多外地大学生也都住在那儿。”
　　林溯源看了看那栋不起眼的灰楼，上面的确写着“青年招待所”的字，看上去虽然不怎么高档，但还挺正规的。而且靠近火车站还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大概是可以信任的。
　　林溯源点了点头：“那看起来的确不错。”
　　“正好我也要回去，和你一道吧。”浙江姑娘对她爽朗地笑笑，并排往那边走着，还问道，“同志，你也是来上大学的么？”
　　“不是，只是来找人。”林溯源回答道，又问，“北方人来上海上大学的很多吗？”
　　那浙江姑娘笑着摇摇头：“不很多，但也不少。不过你看起来像是从大城市来的，北京人？”
　　林溯源点了点头。
　　“那怪不得那帮人会盯上你。”浙江姑娘笑着自来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说南方大城市玩‘仔’的大佬们都喜欢大城市来的，人长得白净。”
　　林溯源听到此话，不寒而栗。

　　☆、第八十七章

　　相对于地处火车站旁交通枢纽的有利位置，那家青年招待所倒真是便宜，不过条件就很一般了。好在林溯源从小也不是在什么奢华的环境下长大的，还是非常能忍受不佳的住宿环境。
　　第一次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找宫北国不在一时，还需要策划一下。林溯源把牛仔布的旅行包扔到房间里，便下了楼找那浙江来的姑娘一起吃午饭。
　　那浙江姑娘叫陈江生，人长得瘦瘦小小的，却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她还带了个同一个镇来上海上学的学妹，和林溯源一样年纪，高高的个子声音很洪亮，倒不像个南方人，不知道叫什么，只是听陈江生叫她“阿阳”，也不知道到底是太阳的“阳”还是海洋的“洋”。
　　林溯源和她们在街边一家店儿吃了上海的小笼包子。都是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相熟得很快，聊着聊着就聊到林溯源来上海的缘由。
　　林溯源跟她们说了自己被别人委托，要去红旗公司办点儿事儿。
　　那外号叫阿阳的姑娘很感兴趣地问：“替学校跑业务？你学汽车专业喽？”
　　“不，只是私事儿。我有个……朋友，要找红旗的一个人办点儿事儿，我去给人家带个话儿。”林溯源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模糊不清地解释道。
　　“诶，那为什么不直接私下里找，国家的企业管的可严了。”陈江生摆了摆手，“没个正当的理由，人家怎么让进去？”
　　“我就说是大学社团的社会实践，学校已经盖章批准了。”林溯源笑道。
　　“哦，你在北京念书？什么学校？”阿阳好奇地问。
　　“科大。”林溯源不无自豪地回答道。
　　阿阳夸张地发出一声唏嘘的惊叹：“呀，那和宫北国还是校友哩！”
　　林溯源对此自然十分得意，可面儿上依旧要谦虚：“哪里哪里，现在科大已经不如宫北国那时候那么受重视了。”
　　“不过话说，溯源同志，红旗总部可是在徐家汇呢，你打算怎么去啊？”陈江生有些关心地问道。
　　林溯源也想到了交通的问题。原本在站口被那骗子骗了，以为自己能搭个便车直接到目的地附近，可没想到最终还是住在了火车站旁边。这下的打听打听上海的公交线路怎样，如何才能到徐家汇。
　　她忙问了陈江生和阿阳，好在这两个姑娘都是爱玩的个性，对上海的地理分布很熟悉，三言两句就给她讲清楚了如何坐车如何走路。林溯源便打算下午休息一晚找找整理整理，第二天就出发去红旗汽车公司总部。可能第一次他们不会轻易放她进去见宫北国，但好歹也先探探深浅。她手里的钱还很多，远远足够在上海逗留几天。
　　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休整一晚之后，林溯源清早便按照陈江生和阿阳两人的建议，去做了有轨电车到公交车场，换乘运通线路去徐家汇。
　　汽车公司的工厂固然在郊区铁路发达的地方，但是汽车的研发总部却是在相对繁华的新兴科技园区。远远地就能够看到，那片地区的建筑比起周围猛然间稀疏起来，建筑的形态也相对简洁而现代化，用色简约明亮，绿化充分，道路宽阔而行人稀少。
　　上海高新技术开发区，参考了二战之前德国的工业设计理念，于十年前建立，八年前红旗汽车公司正式迁址，如今已经成为了新中国科技发展长征中一块重要的蓄电池。每年，数以千计知识分子在这里投入数以万计的工时，为这块沿海地区的蓄电池充电，而它的电力所转化的能量，已经成为了方圆数千里的第一生产推动力。
　　红旗，则位于这蓄电池的核心。
　　林溯源不止一次想象过自己未来是不是回到这样的地方工作，然而当她真正进入这高新区里，却感受到了仿若虚幻的不真实。
　　这里□□宁了。在外面高喊着口号鞭笞着亲苏者的时候，这里却公然挂着中俄双语的指示牌，坦坦荡荡地在路标上用拉丁字母表示的单位。林溯源走在那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旁边的灰砖路上时，竟感到周遭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仿若社会安定、国际关系融洽、科技蓬勃发展的梦。
　　她很快就找到了红旗汽车公司的总部，是一座五层的正方形灰白色建筑。事实上是四座楼分别站在四角，中间以横桥在半空连接，围成正方形的外圈，能够看到四座灰楼之间有一个面积可观的花园，里面甚至有一个浅浅的人造湖，旁边有凉亭和冷饮摊子。
　　这恐怕又是借鉴了二战之前德国的什么设计，林溯源想到，在工业设计和生产方面德国人几十年前的理论都超出别国数代。然而德国人的野心把他们自己在二战里烧灭了，自己作死天不救，最后优秀的理论和人才便宜了苏联和中国。
　　而现在，中国和苏联延续了先前欧洲的科技，也发展了这么多伟大的现代科学的理论和技术，但却又陷入了相互敌对之中。她忍不住如此类比——尽管知道这是违反了良知的——倘若中国和苏联在相互敌对中两败俱伤，那么这些理论和技术又将便宜谁呢？国际局势是一盘大棋，再优异的棋手进了这个局，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真正的控局者，是命运。
　　林溯源向那两座灰楼之间走去，不出意外地，旁边守卫的保安走过来把她拦住：“同志，请出示您的工作证。”
　　这句话和在航天部一院门前的一模一样，果然科研中心刻板的风格是跨越地域跨越口音的。林溯源心里嘲讽了一下，脸上却对那一脸严肃的黑衣保安微笑道：“对不起，大姐，我是来找人的，您可否帮我通报一下？”
　　穿黑衣腰里别着电棍的保安似乎并不为她的笑容所动，依旧平直刻板地说：“总部内部属于商业保密区，请您到传达室打电话确认预约。”
　　林溯源对那保安礼貌地说了“谢谢”，然后快步走到传达室。在传达室值班的保安问她要找谁，林溯源犹豫了一下，并找不到另外的人当理由，便直说道：“我要找……总设计师宫先生。”
　　传达室的女人用奇怪而又鄙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怎么看都只是个刚上大学不久的穷学生，竟然如此自不量力，来找大名鼎鼎的红旗总设计师宫北国？他们宫总可是个大忙人儿，公事还处理不完呢，没那个闲工夫和一个普通学生闲聊。何况如果全国崇拜她的学生都这么贸然来拜访，那红旗总部早就变成菜市场了。
　　“你有预约吗？”传达室的女人有些轻视地看着她的眼睛。
　　林溯源不自觉地有些发憷。不过航天部一院的院门她都靠说谎进了的，红旗公司的总部又怎样，还是硬着头皮理直气壮地说道：“预约倒是没有，不过我是宫先生的老朋友委托来的，给宫先生捎个口信。你听说过中国航天部的卫星小组没有？宫先生的朋友可是——”
　　“行了行了，小同志你也别瞎吹了。”传达室的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她说话，像红旗这种全国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和高层攀亲带故吹得口若悬河的多了去了，“碰巧宫总现在在总部，我给你接通她办公室的电话，你自己跟她说去吧。”

　　☆、第八十八章

　　是否被传达室的保安看得起，林溯源并不在乎，只要能和宫北国说上话，这事儿也就算是成了一半儿。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秦筝和宫北国关系究竟怎样，不过宫北国可是曾经为她写联名信的人啊，就冲这交情也不至于连见一面都不肯吧？
　　传达室的女人拨了总设计师办公室的电话，似乎一开始接电话的是助理，简单表明来意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才转到了总设计师本人。
　　听筒交给林溯源，递到她手上时有些滑溜。能和万千理工科学生的偶像、全国著名的汽车设计界专家宫北国本人对话，激动和紧张程度不言而喻。然而，这并不是一次与偶像的见面，甚至和她的身份并没有多大关系。林溯源突然意识到，虽然电话那头的是宫北国，但这却是一次无关于身份地位而只关乎故友情谊的会面。
　　何况，虽然电话那头是红旗公司的总设计师宫北国，但她代表的还是卫星小组的专家秦筝呢。说来也是差不多的，对吧？
　　唉，精英们的人生啊，她真是不太懂的。
　　“宫先生，您好。”林溯源拿起听筒，以特别谦逊尊敬的语气说道，“我是来自首都科大校级项目实践社团，科大拟化部的学生。我们社团正在准备学校的校史展，希望您作为科大拟化部的创始人能够给予我们一些珍贵的信息和资料。”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林溯源还是有些忐忑的。她和传达室的保安的说辞，肯定是强调事情对宫北国本人的重要性，然而和宫北国本人说却不能一上来就扯出秦筝的名号，否则太像是骗人即使宫北国本来想帮秦筝也不会相信。只是光靠学校社团活动这个借口，会不会重要性不够得不到重视？
　　但是林溯源此话一出，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复：“好。我现在手里有些事务，你先在中心花园等一会儿，我的助理很快就会去带你到会客室。”
　　这声音洪亮而沉稳，虽然身为红旗的总设计师已经令人惊讶的平易近人，但依旧带着不自觉就染上了的领导的官腔儿，和林溯源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或许是她认识秦筝的缘故，也就先入为主地觉得宫北国和秦筝应该是一个样子。秦筝的声音清淡沉静，常常很温和，比宫北国更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学者。
　　“好的，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林溯源诚恳地微笑着说道，仿佛她来这里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一次有关于校史的采访一样。
　　传达室的保安惊愕地看着她，这姑娘两次说的话完全不同，却就这么轻易地被宫总放了进去。不过林溯源并不在乎达到目的用了怎样的交际方法，她在绿草如茵的中心花园休息了一会儿，便有一个穿着黑色正装马褂面容严肃的年轻女人来找她，带她进了红旗总部的办公楼里。
　　乘电梯一直上到五层，一本正经的年轻助理打开一扇深红色的木门，示意她进去。
　　林溯源忐忑地走进红旗汽车公司的高级会客室，说不出心情是激动还是恐惧，然而迎面就看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碧万顷的蓝天。
　　背对着落地窗有一张长长的木桌，正对着她坐着一位衣装革履的女子。
　　她打量林溯源的时候，林溯源也快速地打量了她一下。让她惊讶的是，宫北国的形象也和她想象里的不太相同。大概还是因为认识了秦筝的关系，觉得与秦筝有交情的人大概也都是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穿着单色长袖衬衫、头发长了来不及理却梳得很规整的年轻人，却忘记了按照真实的年龄，秦筝和眼前的这个被称为“人生赢家”的女人，今年都已经有二十九岁了。
　　宫北国，黑亮光滑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没有丝毫褶皱的黑色正装马褂，就连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盘扣都扣得分毫不差，右手拿着一根钢笔，左手戴着一块款式低调却绝对是名牌的机械手表，仅仅是很平常地坐在那儿，那仿若天生的领导者气质就隐隐显现出来。
　　而看她的相貌，则比起秦筝更符合年龄。宫北国比秦筝矮些，长相没有秦筝那么帅气，不过看起来比当年照片上的成熟了很多，一看就是一个有事业有担当的优秀女人。而且，兴许是南方的伙食很好，宫北国也有了一些轻微的发福，无时无刻都仿佛提醒着林溯源，这位“人生赢家”将近而立之年，正处于事业的鼎盛时期。
　　不知为何，她对秦筝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怜悯：她从前的好朋友现在已经事业有成娶夫生子，脱离了“年轻人”这名号，而她还在苦逼地搞研究家里还不停遭灾，生孩子就更别提了……噫，不对啊，秦筝可是要娶自己弟弟的，这么说生孩子还是能期盼得上的？林溯源不禁有了些许美好的幻想，采采的孩子应当会长得像她姨一些吧？
　　“学妹你好，请坐。”宫北国很和蔼地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打断了林溯源的幻想。
　　林溯源也礼貌地打了招呼，从容不迫地坐在宫北国对面，尽管心里紧张，表面上却丝毫没有怕的模样。
　　她先是礼节性地恭维了对方几句，宫北国也按照交际礼仪谦虚而不失身份地回应了。然而正当宫北国以为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同学就要进行正题的采访时，林溯源却话锋一转，正色道：“宫先生，其实我到上海找您，并不是为了校史展的准备，而是另有他因。”
　　宫北国微微挑眉，对于这种似乎是刻意引起注意的说法有些不满。她每星期都要见各种不同的拜访者，有的人的确有重要的事务，有的人的事务则没什么要紧，却故意以夸大的事实引人注目，指望红旗公司能放在他们的那些并不值得的事情上更多的精力和资源。而说实在的，她最不齿的便是那种不诚恳的办事作风。
　　然而林溯源的下一句话却成功地让她瞬间消除所有不满，惊愕地瞪大眼睛。
　　“宫先生，是卫星小组的秦筝博士托我来找您的。”林溯源认真地说道，“您大概还记得，卫星小组的——”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宫北国一下子那些领导架子全没有了，不敢相信地瞪着林溯源，语气难掩惊喜，“那家伙嘛，我当然记得，这么多年不见她怎么样了？你刚才说什么，卫星小组？”
　　看到她如此的反应，林溯源顷刻放下心来。宫北国和秦筝的关系果真如传闻中所述，然而航天部的保密工作做的也真是不错，就连宫北国这样的人物都不知道秦筝去干了什么。
　　“秦博士毕业之后加入了国家卫星项目的研发小组。”林溯源不禁带上了些许发于内心的微笑，然而又想到秦筝请她来的原因，心情又变得沉重了许多，正色道，“她托我有要紧的事儿办。”
　　时隔八年，宫北国没想到竟能再次听到好姐妹的消息。
　　自从当年告别她来到上海搞飞机发动机，一开始处处碰壁发展很不顺利，那时候心高气傲又不想让秦筝担心，就没有主动联系，却不想秦筝也没有联系她。之后她转到红旗汽车公司，秦筝大概也是不知道的，而且那时候再给秦筝写信打电话都没有回应，她甚至有些恐惧以为秦筝出了什么事儿。后来等到她结婚的时候，又想起该邀请秦筝来上海，却连对方身在何处是生是死都未可知，一度哀伤了许久。
　　如今却竟然见到秦筝派来的人，甚至听说她竟然进了国家的卫星项目。宫北国一向知道秦筝的志向，也知道对她而言，能到卫星小组工作恐怕是最称心如意的选择了吧？
　　宫北国心里感叹了一声时光易逝，却是欣喜多于感慨，看到林溯源也是一副清清秀秀的学生模样又是同一个大学的，不禁问道：“那么你是？”
　　林溯源微微一笑，不无自豪地说：“我叫林溯源，是秦博士男朋友的姊妹。”                        
作者有话要说：　　（宫北国看到林溯源一副清清秀秀的模样，不禁怀疑）
宫总：那么你是？
小林：我是秦博士的女朋友（自豪地）→v→
（宫北国惊愕地瞪着她）
宫总[内心]：秦筝你个没良心的花心大萝卜，竟然又找一个，当年的山盟海誓都去哪儿了？！！！！
小林[内心]：哈哈哈哈，也不看你多都大年纪了，大姐！我家秦姐姐就是喜欢年轻美貌的，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_→
宫北国真的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正常人→_→
我们要相信，女人和女人之间是可以有纯洁的友谊的→_→
谁能告诉在下，在下的下一章被[待高审]了是什么情况？难道小剧场卖腐都不行了么喂？

　　☆、第八十九章

　　秦筝的男朋友？宫北国有些不以为然，秦筝那家伙还没结婚呐？而按照她以往的作风，那些能被叫做“男朋友”的男孩子，常常是一个月一换，又能坚持多久？不过她现在也二十九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儿的，家里母亲父亲也不着急么？
　　林溯源看到她对于“秦博士的男朋友”并不感冒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平：秦筝虽然从前是个混蛋，但现在已经痛改前非了好不好？您作为她的好朋友怎么能一直觉得她是个混蛋呢？
　　咳咳，其实宫北国从来没觉得秦筝是个混蛋啊，秦筝又没对她弟弟下手她怎么会觉得秦筝风流倜傥有什么不对？（话说，曾经被秦筝骗了的玫玫同志已经被忽略了吗？）
　　“林同志，”宫北国心里暗暗感慨她不在北京的八年里又不知多少良家少年被秦筝那风流鬼染指过了，不过对这位清秀俊美而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还是很有好感，“那家伙让你来找我做什么？”想到那家伙应该早就听说过自己当上了红旗的总设计师，却现在才来找她，不禁带些埋怨地说道，“她怎么不自己来？”
　　“秦博士现在工作很忙走不开，然而无论如何都要托我来找您一趟。”林溯源解释道，复而又有些悲戚地叹了口气，“原本她不想来拜托您的，但是这件事……可能也只有您能帮她了。”
　　听到这话，宫北国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消退了。她微微皱起眉，等待林溯源继续陈述。
　　林溯源看着宫北国表情的变化，心里有些发凉。秦筝和宫北国固然是八年前的好友，但八年的时间谁又能说得准？现在这两个人已经完全不在同一个圈子了。况且秦筝家里惹上的事情不仅和政府有关，还和现在的反苏风潮扯上了关系，上海虽然距离中央很远，但作为经济文化发达的大城市，又怎会没有受反苏风潮的影响？
　　任谁也不会只因为从前喝酒的情谊，贸然出手帮助一个已经不想干的人，就更别提还可能因为这事儿被拖下水。
　　但是即使如此，林溯源还是要把话带到，哪怕因此宫北国和秦筝的情谊断了她也得试试。因为她实在想不出，除了宫北国之外秦筝还能认识谁拿得出二十万。
　　“宫先生，”林溯源不自觉地咬了咬上唇，垂下眼睫轻声快速地说道，“秦博士的嫂子被诬陷与朝鲜制药公司勾结以垄断和叛国罪拘留待审，她现在需要保释金……二十万。”
　　二十万？宫北国深深地皱起眉，并没有回答“可以”或者“不能”，反而沉声问道：“保释啊，即使是诬陷的，这罪名可也够重——就算保释出来难道还能逃到国外去？”
　　林溯源的心凉了半截。宫北国这么问虽然是表明怀疑，可也是体现了心里不愿意。毕竟红旗虽然能拿得出二十万，可那恐怕也差不多是红旗大部分流动资金了，为此她还得担上挪用公款的责任，任谁都不会愿意吧？
　　“不是……”林溯源感到怎样的解释都也是那么无力，“秦博士要把她保释出来，走法律程序让她和秦博士的哥哥断绝关系，否则就连秦博士家都会被牵扯进去。”
　　她希望宫北国能明白，这不是一件单纯的要救秦筝的嫂子的事情，而是关系到秦筝家老少三代七个人的安危。何况秦筝的工作正是紧张的时候，秦淼也正在读高三，那一家子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她希望宫北国能可怜可怜秦筝。她和秦筝不一样，她做的事情和国家利益没有多大关系，所以即使局势不利也顶多只是产业不景气而已，但秦筝确是被中央紧紧攥在手里。倘若秦家真的成了政府安抚民众的替罪羊，秦筝连一个逃跑的后路都没有，而保释是她唯一能反抗的机会。
　　恐怕是知道了其中利害，宫北国没有很快回复，只是低下头仿佛陷入了沉思。
　　林溯源看着她，心已经快要凉透了，但还剩下一丝希冀。她心里始终相信世界上还存在着所谓真正的友谊，能称得上生死之交的友情，或许以秦筝向来不怎么好的运气也曾突然走运地碰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似乎只过了半分钟，却又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宫北国抬起头，叹了口气遗憾地地说道：“林同志，我怎么可能不想帮她？”
　　林溯源的心凉了个彻底。
　　她几乎听不进去宫北国后面说的话。拿不出那么多钱？不，她还有红旗公司的职权。秦筝和红旗扯上关系并没有好处？哈，那至少比她家现在马上就要被穿成串儿押到大西北去的好！
　　都是借口，都你大爷的是借口！为什么不帮她？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秦筝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不惜到林家求她，就为了让她到上海找你帮忙！她平时也缺钱，但她找过你吗？突然出大事儿了，她自己无能为力了，最后想到的却是找你啊！为什么？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是她想到的最后能求助的人！
　　可你呢？！林溯源握紧了拳头，看向宫北国的眼睛都开始充血。如果她最好的朋友求她帮忙，她就算是自己去死也会答应！可是对于秦筝而言，就算她死了又有什么用呢？然而你却不能为她拿出你的钱！不过是二十万，哈，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这二十万就超越了秦筝在你心里价值吗？
　　你的友情，连区区二十万都比不过吗？
　　林溯源默然起身，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离去。如果只是这样轻飘飘地便被回绝，那就是秦筝看走了眼，根本不该来求她。
　　但是，除了她之外，秦筝又能求谁呢？林溯源突然感到阵阵悲凉。社会就是这样么？一个人可以勤奋可以善良，但被现实压迫被社会□□的时候，那些压迫和□□却丝毫不会因为她的勤奋和善良减轻一丁点儿。
　　可是，现在秦筝又该怎么办呢？她恐怕早就有些预料到宫北国不会答应了吧？那么，难道她真的要去卖血卖器官卖身去凑那二十万？可是即使她把自己拆开卖了，又怎么可能凑得齐二十万？
　　短短的五六米，林溯源走到会客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陷入一片黑暗的悲戚。
　　但是突然地，她听到身后的那个人又说道：“林同志，你先别走！二十万算什么，我宫北国无论如何都会帮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林就是一个容易激动情感丰富的年轻人，和秦筝比还差得远呢~
（林溯源转身就走）
宫总：林同志，你先别走！二十万算什么，我宫北国买了！！！
秦筝：球果你个混蛋，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清楚！！！
球果：大侠饶命啊，真不是我说您卖身二十万的（≥▽≤）
秦筝：我是说为什么只有二十万？你不知道物价涨了么，至少也得三十万啊→_→
宫总：什么，三十万？！不干！——除非带上那个小的→v→（指林溯源）
小林：什么？！我就值十万么？！我除了技术缺点儿，哪里比不上秦筝？！
宫总：（鄙视地看着她）要的就是技术，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还是好好泡你的男孩子苦练技术吧→_→
很好，终于，伟大的总设计师同志也被在下黑出翔了。
至此在下整个文里已经没有一个女性主要人物没被黑过了。

　　☆、第九十章

　　走了程序，就正式承担起了卫星小组组长的责任。而秦筝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了原先的工作分组。
　　对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异议。因为现在卫星小组只剩下十一个人，尤其是失去了有效载荷分组和火箭结构分组的两个负责人，原先的分组方式已经难以发挥其本身划分工作提高效率的作用，反而还有让组内专家离心、倾向于各扫门前雪从而导致效率下降的风险。
　　原先每个分组的成员依旧主要干那部分的事儿，却由原先的对分组负责人负责变成直接对卫星小组组长负责，虽然其实是加大了秦筝的工作量，但对于卫星小组整体的团结和工作效率有明显的提升作用。
　　之后，秦筝到原先有效载荷分组的办公室整理魏请道同志留下的东西。除了一些没有来得及收回的私人物品外，秦筝还找到了中|央批示的许多文件。令她惊讶的是，这些文件上对卫星小组下达的指令，魏请道同志原先并没有全都对小组内公开过。
　　从她的柜子里，秦筝找到了一份完整的《卫星小组下半年目标》，看到其中魏请道竟然已经为卫星小组的下半年工作进行了整体而细致的规划。尤其是秦筝注意到，仿佛她们的老组长对未来有效载荷的某些部件规格非常执着，以至于在这种非专业性的规划书中以极高的精度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些数据。秦筝再翻看魏请道留下的笔记本和其他文件，同样也发现那些数据出现了许多次。
　　她问了原有效载荷分组的其他三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魏组长对这些数据非常重视，她对于有效载荷的每一处设计都要求完美地符合这十几个“关键数据”。然而再问，这三个人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了。
　　秦筝直觉地感觉到不对。到底是什么数据，让魏请道同志如此在乎？甚至不惜在各种文件里留下它们以保证，即使她不在了，卫星小组的人也能看到？
　　看这些文件的日期，还很新，甚至有些就是昨天的。再联想到魏组长上次所说的“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这些文件又多半是在那之后魏组长新赶出来的，那么也就意味着魏请道同志并非因重病而担忧才说出这话，而是早就料到了自己会被逮捕，而抓紧一切机会将这些数据清楚明确地留下。
　　这些数据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从数字上看并没有什么特点，既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大素数（注：大素数相乘与密码有关），也似乎并没有什么隐藏的信息。而且卫星小组对外保密性很好，魏请道同志如果真想只告诉组内专家什么事情，恐怕会选择直说。而这些数据所应用的地方，也都是一些舱门直径、舱体厚度、舱体某块接板的长度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唯一可能有点儿用处的也不过是与卫星试验返回舱的发动机有关的几个数据，而且还是秦筝亲手抄上去的（发动机是她设计的嘛）。
　　完全没有头绪。
　　秦筝把那十五个“关键数据”抄到本上带回自己的办公室。看得出来，魏组长极度希望这些数据能被保留在有效载荷的设计中，而她保留这些数据的原因则是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的。秦筝非常相信她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卫星小组好，那么所以聪明的做法便是不要管这些数据，装作不知道，然后按照魏请道的意思将它们分毫不差地应用到有效载荷的最终设计中去。
　　事实上这不难做到，因为经过两星期的调整有效载荷的改动已经基本定型了。通常都是如此，有效载荷是整个火箭的核心，需要先定下来，结构、控制和发动机本质都是为有效载荷服务的。
　　但是秦筝看着那十五个数据，还是想要把它们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感到心慌。魏请道、华三丰和李勉东，她们应当是有一件共同的、计划周密的事情要完成。然而魏请道同志被逮捕，或许是偶然发生的。从失去华三丰到失去魏请道，不过两星期的时间，她很可能根本没有仔细安排的时间，只是能够保证这几个“关键数据”能完好留下而已。那么，这也就意味着，魏请道同志离开后，她们的那件不惜个人名誉和生命安全也要完成的事情，或许就中断了。
　　秦筝的直觉告诉她，那件事情一定很重要。所以她不能就这么让那件事儿完了，如果必要，她也要冒同样的风险，从魏请道手里接过这件事儿把它做下去。
　　但是她竟然并不知道这件重要的、引卫星小组三个成员不惜被流放蹲号子也要完成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秦筝把双手贴在额头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看到自己眼皮上的血管和光影，仿佛梦中的星云。
　　她真的好像看一看大气层外面的太空。有多想呢？原先她并不知道，但最近几个月她发现了，为了它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突然，秦筝桌上的电话响了。
　　秦筝拿起电话，听到是门口传达室打来的。
　　“秦博士，这里有个孩子要找你。”她听到电话里面如此说道，“一个男孩子，自称是您的……呃，男朋友。”
　　小采蘋？秦筝握着听筒的手滑了一下，差点儿把听筒掉到桌面上。他怎么来了？难道是……因为林溯源的事儿？
　　秦筝的心跳瞬间增速，每一根交感神经都绷紧了。她努力压下声音里的慌张对电话里说道：“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听筒里传来传达室守卫的轻声惊呼，似乎是在惊讶秦筝真的有一个如此年少的男朋友。但是秦筝已经不在乎自己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刚刚因“关键数据”引起的心慌劲儿还没过，托林溯源去找宫北国的事儿又浮上来了。
　　魏请道同志被抓这事儿太突然，然后又是被推为组长，这突发事件给了她当头一棒，秦筝甚至忘记了到电报局去看林溯源是否给她拍了电报。而现在小采蘋竟然到她单位来找她，莫非是林溯源出了什么事儿？
　　秦筝一想到那姑娘孤身一人到上海为她办事儿就觉得心里极不安宁。虽然林溯源是个姑娘，但也只不过是个才成年不久的年轻姑娘，涉世未深缺乏经验，并非不可能出事儿。
　　想到这儿，秦筝只觉得倘若林溯源出事儿了那一刻也不能耽搁，连忙要出门去迎林采蘋。刚起身却又明白过来，倘若林溯源出事儿了林采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大概他只是因为不放心秦筝让他姐姐去上海而来找她吧。
　　秦筝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捋了捋额前已经长到鼻梁的刘海儿，感到自己最近受刺激太多，实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采蘋来找秦筝）
（秦筝怀疑林溯源出事儿）
秦筝[内心]：这一刻，我突然发现小林对我有多么重要……小林！我不该为了另一个女人让你去上海！我错了，你快回到我身边吧！！！
小林：我回来啦！秦姐姐原来你这么爱我，啵一个mua
宫总：（奸笑）筝子啊，这位小同志已经二十万把你卖给我了呦~
秦筝：（惊）诶？（淡定）哦，那你再给我十万把她也买了吧。

　　☆、第九十一章

　　秦筝还是下楼去迎林采蘋了。因为在卫星小组的办公楼里和无关人士见面，总有泄密的风险，虽然秦筝本人是非常相信小采蘋的人品，但别人可不一定也能给予完全的信任。
　　还是在上次和林溯源谈话的自行车棚旁边，秦筝看着咬着嘴唇一脸担忧的男孩儿，心情有些复杂。
　　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已经利用了他，而且也为此鄙视自己，但却并没有任何后悔。人终究是自私的，不是么？
　　她原来还想着好好计划一下，让小采蘋认识到盲目找的女朋友的不可信之处，没想到却来了这个天然的机会，还真是讽刺。
　　秦筝站在林采蘋对面，扯出的笑容有些勉强：“采采，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姐姐的事儿吗？”
　　林采蘋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心里更加忐忑，甚至有些不敢靠近，更别提去像往常那样抱她的脖子，只是小声问道：“秦姐姐……我姐姐去干嘛了？”
　　秦筝听到他这么问却是一愣：他竟然不知道？莫非林溯源并没有把事情告诉她父亲和弟弟？这么说，那姑娘受自己的托，却是偷偷跑出去的？
　　林采蘋看到她不回答，便有些着急了：“秦姐姐，我姐姐两天没回家了，问同学也说不在学校，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她留了字条，说是你让她去的，这是真的吗？她去哪儿了？”
　　看来是真的不知道。秦筝闭了闭眼睛，很想立刻跑到上海把那小鬼拽回来看看她脑子怎么长得，出趟大远门儿竟然连家里人都不告诉。她果然是把自己的自由程度设定的太高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难怪，她是他们家里唯一的女人，是能管得了她？
　　“你姐姐去上海了，是我让她去的。”秦筝说道，心情却终于有些放松，“我让她帮我办点儿事儿，没想到她竟然连你们都没告诉。不过……她也是怕你们担心吧。”
　　“上海？！”林采蘋瞪大了眼睛看着秦筝，忍不住上前两步，“去上海干什么？那么远！秦姐姐你让她去做什么了？”
　　秦筝抬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头顶，安慰地说道：“我只是托她去找个人，恐怕再过一两天她就会回来了。这件事儿很紧急，而我工作又离不开，才请她帮忙的。”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勉强地才说出后面这句话，“不会有事儿的。”
　　林采蘋听到她说不会有事儿，便一下子放下心来，又有些不满地抱住秦筝的胳膊摇了摇：“我姐姐真是太散漫了，什么事儿都不说，噌地一下就走了。切，她想走就走，走了更好。”
　　秦筝在心底叹了口气，林溯源啊，那姑娘或许是太散漫，不过她也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吧。毕竟，如果说出去她去上海的目的，就免不了说秦筝的事情，那么林夫人和小采蘋都会知道她家发生了什么。有这么大风险的事情，恐怕不会让林溯源自己一个人去的。
　　知道林溯源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儿，林采蘋对姐姐的担忧和气愤消散了，才发现秦筝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脸色很糟糕，嘴唇发白，即使挂着微笑也掩饰不了精神的疲惫，甚至才几天不见，她看上去都像是又瘦了不少。
　　林溯源不禁又担心起秦筝来：“秦姐姐，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秦筝摆摆手，低声说道：“我没事儿。只是有点儿累了。”
　　林采蘋不禁微微撅起小嘴：“你怎么这么实诚，都累成这样了还在那儿硬撑着？卫星小组难道还要把人往死里用么？”
　　然而她是组长，也偷不了懒啊。秦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采采，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得继续去工作了。”
　　“我没什么事儿，本来就是来看看你。”林采蘋抬起眼又看了看秦筝苍白瘦削的脸颊，心里觉得有些难受，但也知道秦筝做的工作关系到国家利益，是半分不能耽搁的，“那我就先走了。秦姐姐，你……你早点儿休息。”
　　这话不禁让秦筝的心暖了暖。她突然觉得有时候有个“男朋友”还是挺有用的，即使是小采蘋，或许也不错呢。
　　大概她太累了吧，竟然会这么想。
　　秦筝自我安慰道，等设计定稿之后就能去发射中心试验场了，到那时大概会轻松些吧。
　　——————————————————————————————————————————
　　让秦筝意外的是，林溯源在星期五的时候便回来了。
　　她在火车站给秦筝办公室打电话的时候秦筝刚好到楼下计算机室跑数据了，是温启新接的电话。秦筝回来的时候那年轻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但并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告诉她有个姑娘给她打电话，让她打回去。
　　秦筝看温启新脸上一副得知了什么惊天秘密又难以置信的表情，不禁有些奇怪，但她着急林溯源的情况也懒得管温启新到底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拿起电话拨回去，对方很快就接了，是林溯源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很高兴，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自得：“喂，秦姐姐，我已经成功说服了宫先生，你要见她么？什么时候？”
　　秦筝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成功了？
　　“她来了？她在哪儿？”秦筝紧紧攥着听筒，恨不得立刻赶到火车站。
　　她竟然真的来了，八年了，没说过一句话，她竟然真的肯来。秦筝忍不住去想那个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是胖了瘦了，或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无论怎样，她竟然真的来了！
　　“秦姐姐，你别着急么。”林溯源轻声笑道，秦筝完全可以想象她现在是一副如何的得意的表情，“宫先生跟我一起来的，你要跟她说两句？”                        
作者有话要说：　　作为一个留学回国思想[特别]开放的好青年，温启新已然发现了秦筝的弯处→v→
好吧，即使如此这篇文的正剧依然是很直的（喂，真的么）

　　☆、第九十二章

　　秦筝听到那一边传来了话筒交接时的摩擦声，然后一个低沉稳重的女声取代了林溯源的声音。
　　“筝子，八年之后……终于又见面了。”
　　这个声音几乎让秦筝感到陌生，然而其中的语调却熟悉得令人想流泪。秦筝一瞬间完全不能说出话来，几乎是掐着嗓子才能够叫出那个名字：“阿……阿北！”然而却再也无法多说出一个字。
　　“我简直不敢相信……”听电话那边的声音也无比激动，然而依然压抑着情感，“说好了要参加我们婚礼的，我还以为你挂了！”
　　“我挂了？”秦筝笑骂道，“你大爷的，你还没挂我怎么敢挂？喜酒没喝上，你什么时候再结一次我补回来。”
　　“我呸吧，你小子敢咒我离婚，我祝你打一辈子光棍儿！”那头儿的宫北国也开玩笑道。
　　并没什么高深莫测的笑点，两个人却呵呵呵呵地笑了好几声，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过之后，秦筝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听到她的声音秦筝就知道，宫北国这八年外貌和地位一定变了不少，但她的内心却从来没改变。但是秦筝的内心，却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她可以装作自己还是那个不知世事只会边泡男孩子边憧憬未来的年轻姑娘，但本质上，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当年的自由和快乐。
　　然而宫北国笑过了之后，声音却突然低下去：“我没想到你竟然出了事儿。其实我该想到的，你只有出了事儿才会来找我。”
　　秦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已经准备好了和宫北国开无数个带色的不带色的玩笑之后一起愉快地去喝酒，就像什么事情都没生过而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老友重逢一样。至于什么二十万什么亲苏叛国，等到喝完之后再说。
　　但是宫北国竟然先说了。
　　真正的朋友会比你自己更关心你的危难，甚至是在你自己都想要逃避的时候。
　　“是啊，出事儿了。”秦筝轻轻地感叹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淡然些。
　　“怎么样，现在？”宫北国问道。
　　“还行吧。”秦筝淡淡地说，声音又更低下去，“暂时还没找上门来，不过大概也快了。”
　　“先把事儿解决了吧。”宫北国肯定地建议道，“你现在能出来吗？咱们在哪儿见？”
　　“就在原来那家酒吧吧。”秦筝说道，复而又有些紧张地问，“你……带钱了？”
　　得到的是沉稳而令人信服的肯定的回答：“带了。”
　　秦筝一下子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感到一星期以来一直悬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心脏，此时终于回到了它本该在的胸腔。
　　“谢谢。”她几乎是哽咽地耳语般地说道。
　　然而宫北国却说：“跟我谢什么谢，等这事儿过了，有空再给玫玫道个歉去。”
　　秦筝笑了，阿北啊阿北，她早就知道，这向来都是别人眼里好学生的家伙一直都有夫奴的倾向。
　　挂了电话，秦筝认真地擦掉脸上余下的眼泪，又擦了擦眼镜，才对那两个年轻人嘱咐说她有点儿私事儿要离开一会儿。刚想说帮她请个假，却发现现在她自己就是组长，所以改口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告诉那人她今天不会回来了。
　　秦筝就这么匆匆离开办公室，跑下楼蹬上她的公路赛自行车往城里赶去。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有想，所有的念头都是能不能骑得再快一点儿，让她能抢在宫北国前面到那酒吧，然后还装作自己常来的样子。又想到现在她的打扮是不是有点儿太寒酸了，是不是没有原来那么帅气，觉得该不该到路边的理发店里先剪个头发……
　　然而自行车的速度肯定比不上汽车。秦筝匆匆走进那家熟悉的老酒吧时，那酒吧里并没有什么客人，所以窗边最显眼的座位上的两个人便显得尤为突出。
　　秦筝快步走过去，看到坐在林溯源对面的那人的时候却先愣住了：那个人是宫北国吗？
　　那个穿着黑色正装马褂的女人，马褂的立领熨得直直的，即使刚坐了火车来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梳得一丝不苟，眉毛修过了，甚至是手上的指甲也剪得短而平滑的，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打扮完美的成功人士，一个在学术界和商界同样大放异彩的人生赢家。
　　她长的并不如秦筝帅气，这一点秦筝非常清楚，但是此时此刻，她比秦筝看起来要成熟一万倍。秦筝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在学术上一本正经生活上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年轻姑娘，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这个处处打理得精致而完美的女人？
　　而宫北国看到秦筝的表情更为惊讶——比秦筝看到她要惊讶得多。
　　因为比起她自己的变化，秦筝看上去却竟然一点儿都没变。就仿佛直接从八年前的照片上扣下来的一样，除了头发长了一些，人看起来更瘦了之外，甚至连身上穿的衣服都和八年前她当年所经常穿的极为相似。
　　她立刻想到了这是为什么。因为秦筝的生活，从八年前到现在从来没变过。八年前她加入了卫星项目，八年后这项目还并未成功。八年时光她把自己整个投入到工作和琐碎的生活里，甚至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现实并没有给秦筝改变的空间，她没有钱和时间去享受美食让自己变胖，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在她身上留下成长的痕迹，秦筝还是当年的那个科大的硕士毕业生、那个秦家的独生女儿，或者——不知道这一点到底是可喜还是可悲——她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一个二十九岁的小姑娘。
　　然而秦筝走过去，一把抱住宫北国。顿时那些所有的改变和没改变都不存在了，仿佛八年只是昨天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宫总：我呸吧，你小子敢咒我离婚，我祝你打一辈子光棍儿！
小林：（默默地）宫先生你还记得我弟弟是秦筝男朋友么→_→
宫总：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筝子女朋友呢小林→v→
小林：……怎么会？人家其实觉得宫先生更帅呢~
秦筝：小林你个见利忘义的小混蛋！555，白先生我也好想您啊~
球果：白先生在下真的好想您啊……您赶紧把秦筝给我拉走吧，否则一众人都要被她带坏了啊TAT
梅音：让她滚。
（白先生默默地掏出一麻袋粉红色的一百元，直接把球果拍飞）
球果：喂！！！白先生你给错了！！！这些申奶奶在我们那儿不能用啊23333333333
虽然知道是在作死不过在下还是想说一句，由于本文的正剧过于严肃而小剧场又过污，需要一个比较正常的文来平衡一下，以及在下对于更大的年龄差的渴望……在下还是开了个新坑。
嗯，对，新坑，花样作死吧？
它目前叫“这是一种情怀”，言情线是一个愉快的有很萌（萌=大）年龄差存在的故事。背景设定和本文差不多（但是事实上并不是同一个世界，之后就能看出来），科幻线是有关于生物学的。由于生物学是在下目前的未来职业倾向，所以写起来其实会比航天更顺一点儿。总的来说欢迎围观。

　　☆、第九十三章

　　宫北国带来了钱，二十万，还有一点儿盈余。
　　当那个存折放在秦筝面前的时候，她有些恍惚。这就是二十万啊，薄薄的一张纸，如果不是这次的事儿，或许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到这些钱摆在她眼前。然而也就是这薄薄的一张纸，却能够从政府的设计中拯救她的家人。
　　秦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存折深红色的封面，却突然抬起头来：“阿北，你怎么弄来这些钱的？”
　　即使是红旗公司的总设计师，除非掏出自己家的老本儿，恐怕也不可能一下子弄出这么些钱。
　　宫北国对她笑了笑，平和地说道：“筝子，其实……我打算出国一段时间。”
　　“什么？”秦筝惊愕地看着她，“你出国那红旗——红旗出事儿了？！”
　　难道红旗也出事儿了吗？那么一汽呢，难道也是因为亲苏的问题？
　　宫北国脸上依旧带着沉稳的笑容，肯定地点了点头：“也算不上出事儿，不过已经有征兆了。”
　　“为什么？”秦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她，“也是因为亲苏？”
　　“谈不上。”宫北国轻声说道，视线往周围扫了扫，确认这周围除了她俩并没有第三个人，包括早已借口去洗手间而离开的林溯源。目光才又重新回到秦筝面前的桌面上，“你也知道，经济衰退对于价格高的耐久品和奢侈品影响很大，一汽为了维持收支和避免裁员，其实也做了些不太光明的事情。原本这些行为大抵也就是老资本家的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上海一带因为对外贸易的缘故，经济萧条的尤为厉害，红旗恐怕已经被中央盯上了，安抚民心嘛。一汽的那些老家伙们商量了商量，就打算借这机会把红旗关了。”
　　“关了？！”秦筝不禁皱眉，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个八度，“瞎搞什么，红旗可是人尽皆知的品牌啊！”
　　“红旗的公司关了是关了，但也不会没了。”宫北国说道，“公司关了之后，红旗会和解放合并，对于品牌本身不会有什么影响，只不过不再用一整个公司来运营而已。”
　　“那你——”秦筝连忙问道。
　　“按照原定计划，我还会在一汽任职。红旗关闭只不过是避重就轻，毕竟一个广为人知的品牌宣布因为经济萧条而破产，总比被曝光勾连地方政府操纵市场要好些。”宫北国继续说道，一开始声音里有些烦躁，到后来却越来越平静，“但我自己打算辞职。现在国内的环境非常不利，我打算带着父母和玫玫他们到南美去。”
　　南美的那些小国家大都没参加过一战二战，工业发展也比较落后，但因为和中国和苏联的关系都不密切所以现在可能是整个地球最平静安宁的地区了。而且相对地，它们也更欢迎中国的技术人员到它们那里工作。
　　秦筝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宫北国做的决定很对。毕竟她是搞汽车发动机出身，和国家机密不沾什么边儿，这时候出国避避风浪谈不上叛逃。而且，她有自己的家庭，她总要为了自己的孩子考虑。不像秦筝，秦筝的父母都是建国初期参加工作一腔热血的老革命者，即使现在国家不安定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把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带离，而秦筝自己又是这样完全和国家利益挂钩的工作。
　　何况，对于秦筝自己而言，她早就能在反苏风潮还没开始的时候跟着那些苏联专家走，但她却不能忍受离开自己的家人，也不能忍受离开自己的国家。
　　刚刚重逢，却又面临着离别。而且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
　　秦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可你去南美，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宫北国笑了笑说：“用不了。为了保险，国内的财产不能一下子都转移，大部分都会剩下来的。我已经和那边儿联系了工作，到那里不愁吃穿，或许还能比在红旗待遇好些。”
　　秦筝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到一个新地方还是国外，怎么可能比在原来的住处舒坦？更何况她积淀了八年的事业就这么没了，这是何等的损失秦筝怎会不清楚？
　　“阿北，”秦筝想要勉强扯出一抹祝愿的微笑，但最终只是仅仅能够僵硬地勾起嘴角，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阿北啊，你真是太对不起我了，你知道么？十三年前，咱们第一次来这儿喝酒，你就先醉过去了。八年前，咱们还是在这儿喝酒，第二天你离开去了上海。现在，你我终于又都回到这里，然而这一次你要去南美……阿北，我还能见到你么？你告诉我，说实话，我还能见到你么，阿北……”
　　短短几句话，然而说到最后秦筝的词语已经无法再成句。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她脸上留下来，就像是北京刚刚过去的盛夏雨季。
　　宫北国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她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朋友在这八年里变得如此脆弱。八年前明知道也许以后真的不会再相见，私底下流过眼泪，但她们还是笑着离别。而八年之后，秦筝竟然已经失去了这勇气。
　　但是她依然如八年前般说道：“筝子，别说得像个被抛弃的男人似的。你的婚礼看样子是没找落了，不过我还会等着，看你的卫星上天。”
　　秦筝抓着她的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想要装作潇洒地再抬起头来和她“严肃”地谈谈婚礼的问题，然而眼泪却像是决堤一般再也止不住。
　　宫北国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劳驾，”她说道，“来两瓶伏特加，再来两瓶二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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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秦筝和宫北国都不知道喝了多少瓶。
　　喝醉了之后，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就这么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开着对方的玩笑，看入夜时分来往的行人和车流。
　　秦筝拎着伏特加的瓶子：“你这好学生，竟然要到南美去……唉，国家白养你了！”
　　宫北国手扶着地，费了好大劲儿才单手解开立领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切，你还不是一样靠钱脱罪，国家倒是没白养你啊。”
　　秦筝皱眉：“国家必须没白养我……我还给国家解决人口问题了呢。”
　　宫北国笑着嘲讽：“你只不过给国家增加了人口统计的不确定性而已。”
　　秦筝呵呵呵呵地笑了好几声，仰头灌了口伏特加，在半醉半醒之间却又说道：“你怎么不滚得更远点儿？”
　　宫北国抢过她手里酒瓶也灌了一口：“比如？”
　　秦筝抬头，指着那天上的一牙弯月：“到月亮上。”
　　宫北国大笑：“在那上面过中秋太瘆的慌……底下一堆人看着。”
　　秦筝长长地“嘘”了她一声，把酒瓶抢过来往地上一震，差点儿没把那玻璃瓶子震碎了：“你太没志向！我要到月球上盖别墅，中秋的时候租给底下的人，一个小时……收她两千块！”
　　宫北国笑道：“好啊，这么说来，没几年你就能还完我钱了！”
　　秦筝使劲儿戳了她的脑袋一下：“你找我还钱？咱俩的情谊……还不值那两个钱么？”
　　宫北国敏捷地躲开，却差点儿没栽倒在地上，撑着地坐起来：“值！当然值！不过你上了月球可要给我留块儿地儿。”
　　秦筝在朦胧中挑眉：“怎么？”
　　宫北国呵呵笑道：“我记得玫玫倒是挺喜欢月亮。”
　　秦筝“切”了一声，笑骂道：“你丫的……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你男人……”
　　宫北国立刻反驳：“秦浪子，你还好意思说，老子的男人至少不会跟老子抢男人！”
　　秦筝抬起手，摇了摇头：“我真是瞎了眼了，你丫的……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你男人……”
　　宫北国继续反驳：“你还来劲了，当初你睡老子男人的时候怎么不说……”
　　秦筝装作掩面哭泣：“还有天理么？十多年的朋友不如一个男人……”
　　宫北国戳她脑袋：“秦浪子，你亏不亏心啊？我待你如何……怎么就不如男人了？”
　　然而秦筝却真的躺在砖铺的人行路上，低声哭起来。
　　宫北国捻了捻眼睛，躺在她身边，轻轻地把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身旁。
　　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了吧，她想到。不无悲哀，但大体依然平静。或许是已经麻木了吧。
　　然而却听到秦筝在半醉半醒之间模糊不清地说道：“再等……八十年，咱们……月亮上见……”
　　此时，宫北国终于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北京的夏夜凉风习习，一扫白天的燥热虚浮。
　　在她们头顶，明月当空，群星闪耀。                        
作者有话要说：　　考虑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把字数加在这一章里。就让离别在这一章彻底地完结吧。
有些朋友，明知道之后会越走越远，可依然还能说出来“月亮上见”这种话来。平静并非麻木，而是不相信会永别。

　　☆、第九十四章

　　秦筝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她是被刺眼的阳光弄醒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旁边放着她的资料包，身上盖着一件并不属于她的外套，外套里装着那个存折。
　　昨天喝的的确有点儿多了，秦筝环顾四周，然而却早就不见了宫北国的身影，甚至她所处的地方距离那家酒吧都有个五六百米。
　　那人早就走了吧。她从长椅上站起来，因为宿醉引发的头痛差点儿没让她再跌回去。
　　昨天晚上没回家，不知道父亲担心没有。秦筝拎着那件大概是林溯源的蓝色薄外套，走到酒吧的自行车棚里推出车子，有些昏昏沉沉地骑回家里。
　　走到家门便看到秦夫人扶着门站在门口，看到秦筝一副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发沉的模样，瞬间板起了脸：“你怎么才回来？！又出去喝酒了？你妈出去找你了，你知道吗？”
　　秦筝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二十万的存折掏了出来递到父亲手上，便绕过他径直走进屋里。
　　秦淼听到父亲的声音也跑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秦筝手里的外套：“姐，你回来了！——这不是那谁的……”
　　秦夫人连忙追过来，着急地问：“谁的？小筝，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爸，你别管了。”秦筝低声说了一句，便走进自己的卧室，反手把门关上。
　　门外秦夫人和秦淼都在担忧，为了这二十万块钱秦筝到底失去了什么，然而秦筝却觉得她失去的东西要比他们想象的珍贵得多。
　　秦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呆了十多分钟，放空思想什么都不去考虑，却并没有感到放松。对她而言，放空这件事本身甚至要比思考令人紧张得多。然后她终于放弃了再折磨自己的大脑，开始考虑现实。
　　她突然想到，今天是星期六，而星期六的上午应当是她和白先生见面的日子。或许小采蘋也会来，不过昨天大概是林溯源善的后，那姑娘肯定睡得不早，现在小采蘋家里大概还在操心他姐姐的事情，恐怕不会立马就出来找她。
　　但是和白先生见面却是不得不赴约的，此时比起任何人，秦筝更想见到的是白先生。虽然她身份不明行踪不定，秦筝却奇怪地觉得白先生可能是这世上最能懂得她此时的复杂心理的人。
　　爱国的情感和对于现状的恐惧焦虑，工作的艰难和对梦想的渴望追求，家庭命运的痛苦和与友人离别的悲伤……种种矛盾在她的内心里交织，就连秦筝自己也难以理清主次。貌似，她已经尽自己努力解决了很多事情，但事实上由此引发的更多的难办之事并非表面可见，而是深扎入心里。
　　她要见一面白先生。
　　秦筝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不知道白先生还在不在等她，倘若她走了，秦筝相信她就算找遍整个北京也无法把她找出来。
　　她推开门从房间里出去，见到母亲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秦夫人连忙迎上来，几乎是以质问的语气冲她说道：“小筝！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钱？！”
　　秦筝此时不想再提这钱的来历，垂下眼绕开他说道：“爸，你真别管了。”
　　但是秦夫人不依不饶地问道：“小筝——你去卖血了？还是去干了什么？”
　　秦筝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秦夫人见状心里更加担忧焦急，还想再接着问下去，却被后面的老秦叫住：“初霏，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秦筝微微转过头，默默地向母亲投以感谢的目光，然后便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头很疼，但她还是勉强骑上了车，往踏明湖公园赶去。
　　此时已是学生们暑假的尾巴，再过一个星期便要开学了。虽然那风潮依旧很盛，可终究挡不住小学生和中学生们好玩乐的心理，路上和公园里到处是借着最后一星期的轻松愉快享受夏日的少年人，大概这么好的天气里就连上街批|斗的红卫兵都会减少不少。
　　秦筝存了车，出示了年票之后便往公园里走去。她心不在焉地走过游人繁盛的河堤地段，眼睛一直往长椅的方向张望，心里却想到她已经比平时晚了两个多小时，白先生恐怕已经认为她不会来了。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那长椅上竟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不过今日的打扮比起往常有些不同。
　　白先生没有戴帽子，还是依旧带着那遮住半边脸的圆墨镜，却竟然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浅棕色的长裤，虽然那衬衫依旧是长袖的，但颜色和款式却出奇的明快。
　　“秦小同志，”看到秦筝来了，白先生抬起手向她打招呼，又露出了那样标志性的和蔼的微笑，“你看起来脸色可真不好，工作很累吗？”
　　秦筝忍着头痛勉强对她也笑了笑，打了招呼坐在她身边。突然发现白先生手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看起来里面似乎装了不少的东西。
　　“我等了好长时间，结果不仅你没来，就连小画家也没来。”白先生微笑着随意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带他约会去了。”
　　秦筝有些诧异：“白先生，您……”
　　白先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感叹道：“哦，我已经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人各有所爱嘛。”
　　秦筝很想辩解：这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啊！她原本只是为了教育目的才答应的，虽然其实小采蘋也挺可爱的，不过——这完全不一样啊喂！
　　“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三天没睡觉一样。”白先生笑着调侃了一句，又认真了些语气地关心道，“工作很忙？”
　　秦筝沉默了几秒，才低头说道：“也不光是工作。”
　　白先生转过头，看了看平静无波的湖面，温和地说：“的确，现在这世道越发不太平了。”
　　就连白先生这样不被世俗困扰的人都由此感慨，秦筝不知道自己还该对那反苏风潮有什么评价。她哥哥的家庭被硬生生拆散，卫星小组差点儿就完全崩溃，宫北国离开祖国去了南美。短短一个星期里，竟然在她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白先生……”秦筝叫了她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有些迷惑，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迷惑什么。
　　这些令人心伤、心忧或心碎的事情，只是让人徒增烦恼罢了，她看得明白也就不迷惑什么。但是她隐隐觉得，在这所有的表象之下还有一件大事在渐渐地行进着，可能和卫星小组有关，或者说，和她自己有关。
　　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不过她真的这么觉得。
　　正当秦筝思考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迷惑不得其解的时候，白先生突然问她道：“秦小同志，你身上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筝一愣，微微皱起眉：白先生怎么知道的？亦或者她是通过观察自己的神色和表现推断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因为白先生的感觉一向都是十分敏锐的。不过她突然又想到了，白先生身上和语言上似乎有些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地方。
　　一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速度很快她并没有抓住，然而下一句话却脱口而出：“白先生，你已经准备了二十万给我么？”

　　☆、第九十五章

　　白先生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秦筝感觉到她正在透过墨镜看着自己，却不知道那目光究竟是惊诧还是恼怒。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或许是宿醉引起的精神错乱，但白先生的反应已经证明了，她似乎是无意间猜测竟然是正确的。
　　最重要的是，白先生怎么会知道她家需要二十万？！
　　还是——这所有事的事情，都是白先生事先就知道的？！她简直不敢想，如果这一切——当初的改换液体燃料、卫星小组的一次次出事儿、她哥哥的妻主被诬陷垄断，甚至是她需要自行车、招惹上郑梅音这样的事情——这一切，是否白先生从一开始都了如指掌？！
　　让她自己都奇怪的是，秦筝并没有感到愤怒，甚至没有觉得隐私被窥探的反感，而只是单纯的恐惧和迷惑：白先生，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真诚的答案。
　　但是白先生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转过头，有些感慨地低下头说道：“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
　　“什么？”秦筝皱眉。她知道了什么了么？听她的意思，怎么好像自己应该知道些更多的东西？
　　“秦小同志，无论你怎么想，”白先生静静地站起身，走到湖岸边背对着秦筝缓缓说道，“我希望你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过你。”
　　她的声音沉静而温和，隔着一段距离，听起来格外缥缈，却也格外熟悉。
　　熟悉得令人感到心慌。
　　然而她继续说道，声音平静中带着些许愉快：“我了解你，我知道即使你知道了一切也不会恨我。更何况，虽然我并不清楚你究竟是通过何种途径知晓了这些，但你现在了解的并不是全部。”
　　“其实我很喜欢梅音，虽然你并不。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秦小同志，甚至比你自己更知道。”她说道，“小画家的母亲是我们曾经最好的侦察机飞行员之一，十七年前因为潜入苏联领空执行任务被发现，而成为了苏联俘虏，现在仍旧被关在莫斯科。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有丝毫母亲的记忆。”
　　秦筝愣愣地看着白先生消瘦的背影，难以咀嚼她刚刚说的话。
　　侦察机飞行员？小采蘋的……母亲？的确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中国和苏联之间的矛盾，互相侦察之事如家常便饭。但是小采蘋的母亲——她还以为林溯源和他都是林夫人未婚生下的孩子，然而其实她也并未了解过林夫人到底是否姓林。
　　而白先生又是如此得知的？她说，“我们曾经最好的飞行员”，“我们”，是否表明她其实和中|央的军队有关？
　　“小画家的母亲是被迫隐姓埋名的英雄，但他本人却单纯得令人怜惜。”白先生低声说道，“你该好好珍惜他，秦小同志，他值得你投入你的那些尚未被卫星和太空所占据的爱情。”
　　秦筝的心里越来越凉。
　　现在她越发地肯定了，白先生在刻意地关注她，以某种她未知却非常有效的手段。那些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白先生并不比她晚得知。甚至是她哥哥的妻主被政府当做替罪羊这样秘密的事情，她都未曾比秦筝本人的消息晚一步。
　　然而唯一不同的是，白先生并不知道秦筝和宫北国见面的事情。秦筝凑不齐二十万，除了卖血卖肾卖身，就只能向她借，所以为此她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和一套说辞，以把这些钱顺理成章地给秦筝。但她的计划却被宫北国打断了，或许这说明她其实并不知道秦筝的旧事——或者说不关心，不关心那些在秦筝加入卫星小组之前的事情。由此推测，她的目的恐怕和秦筝在卫星小组的身份密切相关。
　　她猛地明白过来：李勉东、华三丰、魏请道。
　　改为使用液体燃料是李勉东的主意，她在被带走的前一天管秦筝借了发动机的设计稿。
　　华三丰经常去舞会，而白先生是在航天部一院和纺织厂联办的舞会上认识的郑梅音。用清凉油做影印的方式，也不像是她一个物理研究生出身的人想出来的办法。
　　魏请道知道自己将要被抓走，然而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那些“关键数据”，不是因为她要向剩下的人传达什么信息，而是那些数据，根本就是来自苏联。
　　白先生——不，由此看来这个姓氏恐怕也是假的，这个行事打扮处处流露着欧洲风格的、时刻掩藏着自己身份的女人，操控了这三个月以来卫星小组发生的所有的变故。
　　而且，秦筝的指甲深深地插|进长椅的木板缝隙里，她足够了解自己，她知道即使如此，秦筝也不会恨她。
　　秦筝无法去恨一个她曾经有君子之交、全心相信的人，即使明知道这个人对她做了让她难以承受的伤害之事。“从来没有想要伤害”，然而不想不意味着不会去做。但秦筝，真的已经没有更多的勇气去恨她，去恨她给卫星小组带来的灾难和她的尚且不明了的动机。
　　她到底要干什么呢，泄密给苏联人？还是仅仅为了搅乱卫星小组的局？而且，她想必已经知道秦筝成为了新的组长，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在秦筝面前说这些话，让她对她产生更多的怀疑？
　　而且，比起那些，更加令人恐慌的是，这些本应属于机密的事情，她到底是如何而得知？
　　秦筝颤抖地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先生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秦小同志，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终有一天”？！那么也就意味着，她一直会呆在秦筝身边的暗处，继续操控她的卫星小组直到一切真相大白为止？！
　　“不，我不想知道！”秦筝惊恐地叫道。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对她的卫星做什么——只要能够，她愿意哪怕用一切来阻止厄运的到来，然而可悲的是面对这个人，她好像做什么都只是无力。
　　她从来没有知道过这个女人是谁，却从第一次见面就不由自主地相信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个女人任何有关于机密的信息，但她却每一次都恰好能够给她她所需要的安慰。她的确已经沉溺在了这种亲切的熟悉和神奇的默契中，却一次也没想过，这个戴着墨镜和苏联名表的女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现在她不敢知道，她拒绝去接受，她只想要永远地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然而白先生却用温文尔雅的语气说出了这个确切的肯定句：“秦小同志，你一定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暗线的一部分正式揭晓——亲，你猜对了吗？→v→
（不知道这一章对于喜欢白先生的人来说到底造成了多少万点伤害，不过在下以名誉担保，白先生绝对是个正面角色——至少对秦筝而言）

　　☆、第九十六章

　　秦筝终于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近乎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初她以为她的日子终于要越变越好的时候，却不想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暗中隐蔽的圈套。而现在她以为她的生活马上就要毁了，然而这一切却突然归于平静。
　　许明柯被保释之后，政府竟然也没有找秦家的麻烦，秦槐和小航顺利地脱离了这起案件。宫北国消失了，红旗那边儿只是传来了总设计师因病辞职的消息。林溯源也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科大并没有受到红卫兵的攻击。小采蘋每个星期六都会去找秦筝，也再也没有听他说过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卫星小组的工作，也在继续。
　　秦筝猜到了李勉东、华三丰和魏请道都是被白先生——或者说那个自称姓白的女人——指使的，然而在并不明确她们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秦筝不敢把这三人留下的成果从火箭设计里彻底删除，而且卫星小组里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相互联系的，倘若把她们的留下的东西都彻底删掉，卫星小组也就不剩什么了。
　　她又连夜检查了一边现在的火箭的全部设计稿子，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可能导致卫星发射失败的隐患。而从逻辑上讲，比起教唆三个对国家忠心耿耿的科学家在自己的研究成果里安插隐患，倒是比给她们好处教唆她们盗取机密也要难得多。
　　无论如何，马上就要往发射中心转移了，在这之前的事情还是快了结了好。否则不能如期完成发射，在现在这紧张的局势下无疑是自寻死路。
　　原本因为西北发射中心处于苏联卫星制导导弹的射程之内，所以要改迁到海南去。然而后来发现，苏联的导弹射程似乎已经完全覆盖了中国的所有领土，所以是不是最南端也就无所谓了。一个月之前有消息称国内开始秘密制造核弹头，想必苏联现在也在快速增加核弹储备吧。这要是真打起来，别说是苏联和中国，就连整个欧亚大陆，甚至是整个地球表面，都无人能幸免。不过秦筝觉得这打起来的概率还是不高的，毕竟一旦战争打响则必然生灵涂炭，这是中国和苏联都不能承受的灾难。
　　倘若真打起来，秦筝不无调侃地想到，那恐怕只有逃到月球才能幸免吧。
　　很快，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月就过去了。九月中旬的时候秦筝接到上级的命令，让卫星小组的专家团队准备整理资料和设备，迁至内蒙西部的西北发射中心继续工作。
　　西北发射中心是专为国家卫星项目准备的，距离中苏边境其实很近，在中苏关系恶化之前主要是为了方便与苏联专家往来，而在两国撕毁盟约之后，这和边境之间过短的距离便成为了隐患。不过好在，那边儿地势偏高，气候相对恶劣，加上边境地区有军队常见驻扎，所以对于这些受到重点保护的卫星小组专家而言倒也不算很危险。
　　而且，为了保证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知识分子在恶劣自然条件下也能有良好的工作状态，那边儿特别允许了这些专家们带家人过去同住，加之内蒙西部地广人稀，据说分配的住所也是十分宽敞的。卫星小组多数有家室的人都要拖家带口，不仅相互是个照应，而且现在北京的政治气氛紧张，反而是边疆偏僻地区生活得自在些。
　　不过秦筝并不打算把谁带去，小淼要在北京上学还需要父母照顾，而且母亲退休之后依旧和大学有联系，还被人委托了许多编写教材的工作。至于阿槐和小航，虽然呆在北京也不安全，不过去了西北更没什么好处，秦筝已经托人把他们送到大连先避避风头。
　　原先她手下负责的叶梦明也温启新也不打算带上家人。她们都是还没结婚的年轻人，父母和姐妹兄弟都有各自的事情离不开，况且温启新的家人亲属都不在北京，没理由去给他们找更多麻烦。倒是叶梦明感慨了一番，她的男朋友都在北京，这次去了得有至少一年都见不到面呢。
　　提到男朋友，秦筝不得不想到小采蘋，虽然说是男朋友实在有些勉强了，不过她这番去了内蒙也真是得有至少一年见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秦筝觉得自己这次要离开不如别提前告诉他，让他等几个星期见不到自己，就此失望了算了。不知道这样做林溯源那小鬼会不会来找自己拼命，不过在秦筝看来，小采蘋这样天真的男孩子还真是需要受一次打击才能明白他理想中的爱情的不现实之处。
　　那个自称姓白的女人告诉她，小采蘋的母亲曾经是侦察机的飞行员，在苏联境内被俘虏，现在还被苏联人扣押着。但他们的父亲似乎并没有对他们提到过这事儿。如果秦筝就这么告诉小采蘋了，那他肯定会更加憎恨苏联，连带着更加憎恨那些被指控“叛国亲苏”的人，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个秘密还是等到林夫人认为时机合适的时候再由他自己告诉自己的孩子们吧。
　　不过她始终没有忘记：倘若卫星发射成功了她要专门给他看看，没有大气层阻隔的真实的星空。
　　出发当天的清晨，秦筝收拾好了所有要带的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便拖着箱子离开了家。因为西北发射中心不通铁路，她们要到航天部一院集合，然后统一由航天部的车送到机场乘飞机去那里。
　　坐在311路公交车的后排座位上，车上只有寥寥几人。现在时间还太早，即使是上学的学生都还没有出门。秦筝有些昏昏欲睡，为了避免和家人告别的场面，她在父母和小淼醒来之前就匆匆离开，也因此有些睡眠不足的征兆。
　　当公交车停靠在那个熟悉的地方时，秦筝便拖着行李箱下了车。走了两步才发现这里并不是终点站航天部一院，而竟然是小采蘋他们家所在的院子。
　　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就在这儿下来了。
　　天蒙蒙亮，呈现出浅淡而清远的蓝色，远方日出的地方被楼层遮盖，只露出明亮的白边儿。院子里一片静谧，即使是早晨叽叽喳喳的喜鹊此时都处于睡梦中。
　　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往小采蘋的家的方向走去，她突然觉得自己必须要告诉他，她是去远方工作，而不是故意离他而去。
　　拎着行李箱爬上六楼似乎有些费力，不过对于一个成年女人而言还是很简单的。站在那扇并不熟悉的门前，秦筝却又有些犹豫了。她不知道现在这么早打扰人家是否合适，不过，这是她最后和小采蘋道别的机会了。
　　秦筝敲了敲门，坚硬的指关节与坚硬的铁门相撞的声音，清脆而幽远地在楼道里回响。
　　不多时门里就传来了一阵拖鞋在地面上摩擦的脚步声，林夫人的声音在里面问道：“是谁？”
　　“秦筝。”秦筝有些犹豫地回答道，“我找采采说点儿事儿。”
　　门里又传来一阵渐远的脚步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重新传来另外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门砰地一下子开了，林采蘋穿着白色的睡衣跑了出来，愣愣地站在秦筝面前。
　　秦筝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部，看到他散着头发大概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然而那双熟悉的大眼睛看到自己的脸时却蓦地睁大了。
　　“秦姐姐，你怎么……”林采蘋看见了秦筝手里的行李箱，“你这是……”
　　“我要去内蒙了。”秦筝静静地说道，“可能一年之内都不会回来。”
　　林采蘋的小脸儿仿佛在一瞬间突然变得苍白：“为……为什么？”
　　“是去工作。”秦筝对他给予安慰的微笑，“我马上就走。只是来告诉你，你以后就不用在踏明湖等我了。”
　　“秦姐姐！”听到这话，林采蘋却扑到秦筝身上，抱着她的脖子哭起来。
　　秦筝呆住了。男孩子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到她身上，让她微微僵硬。这身躯是如此柔软如此纤细，散发着温热而甜美的气息，却仿佛触碰一下就会破碎一般，美好而脆弱，让她想要轻轻地拥住永远地珍藏。
　　她难以置信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年轻的男孩子已经牵绊了些许她为数不多的未被卫星占据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很好，本文磨叽的感情线终于能走两步了→_→
（秦筝与林采蘋相拥而立）
小林[内心]：秦姐姐你就知道采采，你果然已经不爱我了！嘤嘤嘤……
球果：（鄙视的目光）你哪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打扰我家小秦和小采蘋→_→
小林：嘤嘤嘤，我失恋了，球果你还不快安慰我……
球果：安慰你有什么好处？
小林：（媚眼）安慰我，我就跟你走了~
球果：（星星眼）好啊！小林快过来~别管秦筝了，姐姐带你出去浪~
什么，在下已经开始掉自己的节操了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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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J总在晚上抽风，所以没更，只能用手机版上来吐槽一下，十分抱歉。
不过在下还是要再次表明：在下是高三狗，平时晚自习完了之后头晕眼花，实在难以写这么严肃的文。
而且在下并不是原装的航天党，尚并不太能像写生物一样轻车熟路地写航天。
故请勿认为此文坑了，也最好请勿吐槽更得慢……更速忽快忽慢取决于JJ抽风频率以及在下学校安排，是在下本人难以改变的。

　　☆、第九十七章

　　内蒙卫星发射中心很冷，但却还算是轻松。
　　除了各个实验室的设备齐全，发射中心的住宿条件很一般。不过原本给每个专家准备的都是可以带一个家属的双人间，由于秦筝独自一人空间倒是很富裕。麻烦在于衣物虽然可以拿到统一的洗衣房洗，却还要自己晾，而大西北的风沙实在是不能恭维的。那儿的伙食也多是西北口味，但就着冷风勉强也凑合了。
　　可是秦筝依然觉得这里比北京好太多。在这儿“天高皇帝远”，不用担心说错了话用错了东西就被指成“亲苏叛国”。除了卫星小组的是一个专家和那些做试车和最终做火箭的工程师，其他发射中心雇佣的工人也都是当地人，不懂什么政治倾向、什么中国社会主义，和他们一起工作不用提心吊胆。
　　由此，虽然物质上紧张了些，但精神上却放松了。秦筝再没觉得自己活得有这么自在过。
　　因为精神的放松，直接致使工作状态的好转，许多在北京悬而未决的问题都迅速得到了妥善处理，火箭的一稿修改之后，很快就出了二稿三稿。最终敲定了两个可行的版本，准备制造十比一模型进行静态试验和试车，再从中挑选数据较好的。
　　秦筝作为组长依旧保留了魏请道留下的那十五个“关键数据”，虽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作用，然而那是这位中国航天界最有资格的老专家能够以她后半生的名誉相换的东西，秦筝认为在不清楚情况的时候，这十五个数据不宜贸然篡改。
　　而西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便已经冷到和北京数九的程度。静态试验和试车的结果，最终决定了采用其中那个使用玻璃钢机身、固体复合燃料与百分之九十八过氧化氢氧化剂的版本。这个版本虽然造价略高，却可以提供更大的推力，经过卫星小组和其他工程师的讨论，认为这个设计对于未来载物航天的发展是更加有利的。
　　卫星小组的进展速度超乎了中央的想象。
　　十二月，等比例火箭发动机和有效载荷发动机模型通过了模拟点火和模拟太空点火试验。次年一月，火箭各部分开始正式建造，并逐步进行模拟点火和模拟太空环境试验。
　　将到春节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已经胜利在望了，研究进度放缓，让发射中心的专家和工程师们能有时间回家过个年。
　　秦筝不打算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念家人，而是在这时候回去纯粹是徒增烦恼。北京风声鹤唳，何况阿槐和小淼都在大连，即使回去也无法真正团聚。秦筝清楚地知道要想真真正正洗清她家的子虚乌有的“罪名”，已经不能用证据，而只能用荣誉。等到卫星成功发射之时，才是她能够与家人真正安心地团聚之刻。
　　而且，在大草原上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过。
　　秦筝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风沙天保全自己的衣服和被单儿，也学会了给自己整点儿额外的吃的。这地方没什么别的好的，就是牛羊肉多，牛奶也多。当地牧民引进了荷兰的荷斯坦奶牛，和本土的牛杂交育成的黑白花奶牛。据说那种牛比起荷兰牛更能适应稍劣质的牧草，并且产奶量十分可观。所以卫星小组的这些专家在发射中心别的没有，牛奶倒是管够。大冷天儿门外西风卷雪，窗内煮上一锅牛奶，弄点儿手抓肉和鲜奶酪，就算是面对一串儿不达标的数据也能有些工作的动力了。
　　并且秦筝还学会了开车。
　　因为在发射中心工作的大都不是西北人，总有些地方一时间适应不了，需要定期到城里买必需的日用品。而且发射中心地处偏僻，距离最近的城镇也要走一百多公里没有柏油路面的土路，中心有一辆解放牌儿的越野车专门用来做这些日常采买的事情。
　　原本这事儿是由一个食堂的牧民姑娘代|办的，而秦筝和那个蒙古族的姑娘关系不错，时常就顺道捎上秦筝，能让她每星期都乘车到城里去。由于路途漫长寂寥，路周围又都是草原不会撞到什么，那个蒙古族姑娘便同意让秦筝试试。渐渐地秦筝从学着开几把，变成了真的具有了可靠的驾驶技术，可以自己开着这辆解放在发射中心和城里间往来了。那个牧民姑娘倒也乐得如此，秦筝既然愿意开车，她也能余出时间回家照顾过冬的牲畜，于是最终就变成了秦筝每周末开车到城里替卫星小组的专家们采买，顺便也是去兜个风。
　　除夕的前一天，腊月二十九，秦筝又开着那辆解放越野车沿着唯一的土路往城里开了。风很大，从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便看到大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如同卷起白纱般利落。夹杂着雪粒儿的北风打在前挡风玻璃上，雪粒儿几乎没有动能损失地弹开，让前路望上去白茫茫的一片。
　　她想到，这里是绝对不适合自行车的，自行车在这儿连半步也骑不动。西北的风雪里，有那些顽强的生物——那些马、黄羊和狼——和燃烧着远古生物所积存的能量的机器才能够生存。纯粹的机械在这里寸步难行，而只有能够产生热度的血液与燃料才能抵挡冰雪。
　　天、草原和心，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边界不分你我。秦筝突然感受到这才是真正的生命，即使在最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也能顽强地活着。这并不对立，也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已经形成并延续了三十八亿年的互利共生。生物和环境，都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让自己更加适应对方。
　　这才是生命的历史中，真正值得歌颂的部分。她这样想到，又觉得自己是否有些太容易感慨了。果然心情一轻松愉悦下来，总会考虑到那些平常根本来不及考虑的事情。
　　继续好好看车，专注于眼前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道路，以免这辆年事已高的解放扎进冰冻的牧草丛里，秦筝突然看到前方的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影，像是从对面来的另一辆车。
　　这条路除了发射中心日常采买的这辆老解放，向来是没有什么人会走的。然而这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与下一章无关）无奖竞猜：秦筝GL版的真·CP是谁？（前文有提到过，不是宫北国不是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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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挂出一个常年在晋江打广告的，Q号为1195252775，昵称为沐沐。
晋江评论审核马虎，稍微多写一点儿的都审不出来，在下已经手动投诉三次。
如有闲暇且喜欢调戏广告的，请随意用在下的笔名和文章名去调戏它，情怀和7.9均可。

　　☆、第九十八章

　　远处的黑影逐渐离得近了，秦筝才看出来那是一辆牧民用来运干草的小卡车。
　　那开车的女人也是在发射中心工作的，这会儿大概是忙着给各家运过冬的干草，看到这辆发射中心的越野车连忙停下，下车对秦筝问她能不能把车上的人一起捎回中心。
　　秦筝有些惊讶，怎么会还有人要乘卡车去发射中心？明天就是除夕了，都是各自回家的时候，也没有通知说还有人会来。
　　然而这时候那个卡车上的附加乘客突然跳了下来，跑到秦筝面前欢快地叫道：“秦姐姐！”
　　秦筝打量了那个裹着厚厚的军绿色棉大衣、小脸儿却依旧冻得发红的小家伙儿一下儿，惊愕地发现他的确就是本应该待在北京好好过年的小采蘋。
　　“采……采采，你怎么来了？！”秦筝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忧，“你父亲和姐姐都知道吗？”
　　小家伙儿听到她这么问，立刻板起小脸儿不满地抱怨道：“我当然是和他们说好了才来的，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么！而且，秦姐姐，我作为你的男朋友，过年来看望你是天经地义。”
　　有人专程来看自己，秦筝心里感动自然不必说，然而她更关心的不是这个：“你是怎么来的？”
　　“坐火车啊，我十天前就到包头了。”林采蘋无辜地说道，“然后我就坐长途车往这边儿赶。那长途车的路线设计太不合理了，竟然不到西北卫星发射中心！好在我碰到了这个好心的牧民阿姨，才能赶在过年前到这儿。”
　　真是胡闹。秦筝不敢想在这一路上孤身一人的男孩子会有多少潜在的危险，只能说她现在还能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小采蘋实在是万幸。此时她最想做的就是把这胡闹的男孩子送回到他父亲和姐姐身边，然而在这大风天儿里这明显不是对策。
　　“好了好了，先上车吧。”秦筝拍了拍他那条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棉大衣上的干草，把他带到那辆老解放上，然后和捎他来的牧民女人道了谢，把他的行李搬到车上。
　　关上车门，外面的冷气很快被呼出的热气儿驱散。秦筝发动了汽车的发动机，林采蘋看着惊讶地说道：“秦姐姐，你竟然还会开车！你在北京的时候怎么不开？”
　　“新学的。”秦筝简略地回答了一句，调转车头改为往发射中心的方向走，又关切地问道，“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尤其是在春节的时候。”
　　“还不是为了陪你一起过年么。”林采蘋有些羞赧地小声说道，“我打电话给小淼哥哥，他说你连回家过年就不打算。然后我就觉得，怎么说也不能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吧？”
　　这话实在是令人心暖，秦筝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却还是理智地劝他道：“这边儿的条件可不怎么好，你歇息几天，之后还是赶紧回去吧，也免得林夫人和你姐姐担忧。”
　　“我和秦姐姐在一起，他们怎么会担忧呢！”林采蘋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说着一边貌似饶有兴致地研究那副黑色的安全带，“秦姐姐你别担心，我会做饭、刷碗、洗衣服、扫地拖地……总之我一定能照顾好你的。”
　　他这样信誓旦旦地说着，秦筝不由得笑了几声，无奈地说：“发射中心还不至于连一日三餐和衣服家居也要让专家自己解决。”
　　“那……你们发射中心不给你们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做的。”林采蘋连忙自我表白道，“秦姐姐，你不用担心，我肯定能做好的，不信你问问我姐姐——”
　　“我不是说这些……”秦筝犹豫了一下儿，才直说道：“我是为你考虑，这边儿的条件对于一个男孩子还是艰苦了点儿，而且你还要上学。过了年你们就算不高考，也要会考了吧？”
　　“切，考哪些有什么用。”林采蘋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就是要到内蒙玩。”
　　唉，果然是来玩的。秦筝有些无奈，不过又觉得这也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正常的心理，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并且发射中心反而要比北京的总部风平浪静些，他来玩玩也无可厚非。
　　开车一路回到发射中心的住宿区，正好赶上吃晚饭的时候，秦筝就直接把他带到食堂吃饭了。发射中心里很少能见到这么年轻的男孩子，而林采蘋又那么可爱，那些卫星小组的专家们和工程师们对他都挺喜欢。
　　卫星小组的那些专家们都称赞秦筝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然而林采蘋却有些不满地对她们解释说自己是秦筝的男朋友，弄得其中那些年纪稍大的专家们十分惊愕，纷纷感到自己和她们年轻的组长同志已经不是同一代人了。
　　因为是秦筝的男朋友，林采蘋就干脆住进了秦筝的双人宿舍里。但这倒也没有什么，虽说是同一间卧室，但双人宿舍的两张床距离还是相当远的，拉上帘子就没有什么可介意的了。
　　第二天上午秦筝还要去参加有效载荷返回舱模拟再次进入大气层的风洞试验，一直持续到下午一两点钟才完成，暴露出了几个虽然不严重但也不能忽视的稳定性问题。然而其他人体谅秦筝还要陪男朋友，就先散会了。并且已经是大年三十，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宿舍准备过年，给远方的家人打电话。
　　发射中心距离城市太远，电视线拉不到这里，无线电广播的信号也很微弱。原本选址在此地就是看中这儿电磁干扰较少，此时却也导致了发射中心的人们同样缺少一些现代化的春节活动。不过听不了广播看不了黑白电视，倒是能够放炮的。那些工程师里面又实在不缺乏年轻而精力十足的小姑娘，宿舍楼前的鞭炮声一直响到了后半夜，直弄得早早回去睡觉的几个老专家和老工程师最后又不得不从楼里出来劝道带威胁地才让她们消停。
　　秦筝带着林采蘋到草原上看星星。
　　远离城市空旷无人的地方，没有灯光，也没有冬季燃煤供暖的空气污染，夜空便十分澄澈，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而站在山丘上望向远方，能看到一条横跨天际的璀璨星带，那便是银河。
　　“秦姐姐，你看银河！”林采蘋高兴地指着那条星带说道，“咱们就在那儿吗？”
　　“不，地球属于太阳系，太阳系属于银河系。”秦筝解释道，“咱们还在这儿，然而这儿也是那儿的一部分。”
　　“那儿会不会也有另一颗地球，上面有别的人也会这么想？”年轻的男孩儿坐在雪地里，托着腮幻想着问道。
　　“很可能。”秦筝在他身旁微笑道，“银河系里有一千到四千亿颗恒星，其中必然有一些带具有创造智慧生命的条件的行星。”
　　“那么大概有多少呢？”林采蘋好奇地问道。
　　秦筝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各种估测方法得到的结论都不一样，现在人类对于宇宙了解还太少，做出怎样的推断都是不可全信的。”
　　现在的那些人，以为中国已经够大了，然而中国之外，还有世界。他们又以为世界已经够大了，然而地球也只不过是属于太阳的一颗行星而已。太阳系之外是它的数千亿倍的银河，而银河之外，还有更加广阔的时空。
　　人类太渺小。和宇宙的一百五十亿年相比，人类只不过刚刚存在了一瞬间。                        
作者有话要说：　　移植到《三体》里：
采蘋：带有生命的行星的恒星有多少呢？
秦筝：不能确定。
采蘋：秦姐姐，你送给我一颗好不好？
秦筝：……
——
下一章出重（G）要（L）人（C）物（P）→v→
小林：秦姐姐你不爱我了T_T
秦筝：没有啊，怎么会？
小林：那你还去找别的姑娘……
秦筝：……是她非要找我的。

　　☆、第九十九章

　　林采蘋很快便融入了卫星小组的专家和家属中，那些或年长或年轻的夫人们都很喜欢这个可爱的男孩子。并且他由于是穷人家长大的男孩子，从小就会做些简单的家务事，跟着那些男人晾衣服收衣服，倒是帮了秦筝不小的忙。
　　过年的气氛令人愉快，发射中心的住宿楼门前贴上了对联，挂上了红灯笼，虽然被西北的朔风吹得东摇西摆，但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因为好多人都回家探亲，试验的进展减慢了许多，秦筝就经常带着林采蘋到发射中心周围玩，到牧民家里串门儿，还去了好几次城里。
　　等到过了初六，回家过年的专家和工程师们也纷纷回来，工作又开始忙碌起来。秦筝让林采蘋赶紧回北京别耽误了下学期的学习，小家伙虽然满脸不情愿，但知道虽然不想上大学不在乎高考，但高中会考成绩还是很重要的，也不得不答应了。
　　开车把他送到包头火车站的时候，林采蘋抱着秦筝的脖子好长时间都不愿意放开，最终直到距离火车发车只剩下十分钟的才匆匆进站，小脸儿上挂着泪痕。
　　秦筝觉得这样伤心倒没什么必要，可也不由得有些感慨，这一分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过好在小采蘋高中毕业之后，大概就能够常常在各地走动了，却又担心他这样不知世事的男孩子会不会受别人欺负。
　　而且，她也有半年没有见到家人了。虽然通过电话，可看不到父母和小淼的本人，也是颇为想念。她总觉得在这儿，自己距离梦想近了，却离家人远了，也不知这是不是好事儿。
　　然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家人无论多远依旧是家人，可星空无论看上去多近，距离她却也至少有一个大气层厚度的距离。
　　七点九千米每秒的速度，一千千米的距离，四十五万吨的重量，她们将要燃尽她们所有的能量，把这个存在于所有中国人的脑海中的梦送到地球之外。
　　——
　　林采蘋虽然只来了七天，他走了之后却让秦筝感觉到了孤单。晚上吃完晚饭后，她有时候还会开着车到发射中心外面的小山丘上看夜空。独自面对辽阔的宇宙，感受到从内心深处蔓延的孤寂。
　　从六千三百七十一千米，到一百五十亿光年。
　　从七点九千米，到三十万千米。
　　这就是现实与广阔无垠的真理的差距，然而她现在，连前者都真正无法达到。不过好在已经快了，脱离地球的引力束缚，她们已经快做到了，但距离真正的星辰大海，却又还有着时空上不可逾越的距离。
　　没有抽烟的习惯，秦筝只是点了根火柴，又很快被吹灭在寒风里。
　　夜已经深了，是她该回去的时候，然而当秦筝起身往车边走的时候，却看到那辆老解放旁边多了一个人影。
　　秦筝被吓了一跳，这是谁呢？！大晚上地出现在她身边？！秦筝往周围看了看，看到远处停着一辆亮着车灯的车，晚上看不清是什么车型，不过看两盏车灯的间距，应该也是越野车之类。
　　“同志？”秦筝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那个人影闻声向她走来，走到亮着车灯的老解放前面时，银白的灯光背着她勾勒出一副消瘦而修长的身形，和一头金色的短发。
　　是个苏联人？！
　　秦筝的神经蓦地绷紧了，肾上腺素含量开始升高，感觉到心跳速度也在加快。
　　那个人走到了她面前，皎洁的月光下可以看清楚那是一个年轻的白种女人，身材高而瘦，穿着大约是苏联军装的制服，戴着一副长方形的眼镜，金色的短发剪了一个随意的斜刘海儿。
　　她抱着手臂走到秦筝面前，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她，让秦筝无法不感觉到惊愕。没来由地，她感觉这个人很像她，就像一个苏联版的秦筝。
　　“您是？”秦筝用俄语问道。
　　然而那个苏联女人却用不怎么标准但十分流畅的中文说：“你好，秦同志，我是苏联海空军生物学家，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中将。”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这个名字熟悉得让秦筝心惊——那不就是白先生的前男友所嫁的那个海军中将！
　　然而竟然是这样一个文弱的年轻人，并且怎么看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军方生物学家么，倒是很符合这个形象。然而这怎么会——她怎么会来找自己？天哪，这是一个苏联军官，她就这么不知道通过某种方式到中国最高级别机密的卫星发射中心周围来了？！
　　而且，她的语气，仿佛秦筝早就该知道她会来一样。
　　秦筝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惊诧，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您找我有事儿吗？”
　　“的确是有。”这位捷列金中将点了点头，看到她紧张的样子，却又令人意外地对她微笑了一下，说道，“这边儿晚上还是挺冷的，咱们到车里说吧。”
　　秦筝狐疑地看了看她，然而看到她腰间并没有配枪，也知道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科学家中将并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于是便用钥匙打开了车门。
　　捷列金坐到副驾驶，秦筝打开了车内空调，等到空调的风声的确响了起来，才谨慎地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直觉上，她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对她没有敌意，也似乎并没有想要对中国不利的意思。虽然中苏关系破裂全国人都沉浸在反苏风潮中，但她理智上知道中国人民和苏联人民并没有什么历史的深仇大恨（不像中国人民对那些二战的战败国），而只不过是两个大国之间有利益冲突而已。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浅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温和而肯定地说道：“秦同志，虽然这不符合规定，但我还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秦筝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这个捷列金中将是她从那个自称姓白的女人口中听说的，她来找自己，也肯定是为了与之有关的那些事情。难道是为了苏联航天资料泄密而来？
　　“关于你们的卫星，和我们的卫星。”捷列金平静地说道，“还有科罗温同志和周先生，我想你有权利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下起俄语名的特点叫做：不叫伊戈尔就叫谢尔盖→v→
（这就叫做：论不懂俄语的人如何写苏联）

　　☆、第一百章

　　“科罗温同志？！”秦筝无法控制自己惊呼出来，即使这个姓氏很常见，然而能够对一个中国人仅仅以姓氏称呼的，莫非是苏联现任果然主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罗温？！
　　“嗯，你不知道么，就是我们的国家主席。”捷列金淡定地说道，“是科罗温同志派我来的。”
　　当然，否则还能有谁，敢派遣一个军官深入到敌对国的机密腹地？
　　“您还是快走吧，”秦筝皱眉说道，“我可不敢再和您说什么话。”
　　捷列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秦同志，你敢，而且必须得敢，因为你得和我上天呢。”
　　“什么？！”上天？！我去，该不会真的和她想象的那样——我的天哪！
　　“和你想的应该差不多吧。”捷列金淡淡地说，“西伯利亚生存系统，和你们的有效载荷发动机，已经很明显了，更何况有那些与‘安娜-3’卫星相吻合的数据。”
　　这是什么意思……秦筝感觉到她的心正在跳得飞快，不敢去想，然而这些记忆就像是苏醒的蝉蛹般纷纷破茧而出。
　　西伯利亚生存系统，苏联外太空生存维持系统，为了载物航天和未来载人航天而设计。
　　有效载荷的额外发动机，是秦筝亲自设计的返回舱发动机，同样为了载物航天的返回舱而产生。
　　还有“安娜-3”卫星的数据——秦筝突然想起来了，就是那十五个魏请道同志竭尽全力保留的数据，她一开始觉得有些隐约的熟悉，却没想到那正是苏联目前正在地球同步轨道运行的导弹制导卫星“安娜-3”的舱体各项数据。
　　然而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魏请道会在中国卫星的舱体设计上，竭尽全力去保存一颗苏联卫星的十五个数据？并且，她是如何得到那些数据的？！
　　秦筝突然想到了，那本《苏联航天部火箭发动机结构设计》里提供了苏联现有卫星发射火箭的全套数据信息。
　　这一切，果然都是相互联系的。
　　秦筝几乎喘不过气儿来，她感到这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全然笼罩住她的生活，然而她却始终不知道那持网的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隐约感到这是一盘大棋。
　　“科罗温同志和周先生正在下一盘大棋。”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垂下眼睫低声说道，“全世界都被她们蒙在鼓里。”
　　“周先生？”秦筝再次有种预感，这一回已经无法感知到底是好与不好。
　　“哦，是她亲自与你联络的。”捷列金轻声笑道，“据科罗温同志说，她隐藏的很好，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过她。说真的，那些特工出身的领导人实在是技艺高超。”
　　秦筝瞬间明白了。
　　白先生——那个自称姓白的女人，她事实上的确并不姓白。
　　一个特工出身的领导人，低调到很少在电视上出现。从不摘下的墨镜掩盖了容貌，而她的穿着举止也的确骗过了秦筝和周围的所有人，然而那声音却十分熟悉——当然会熟悉，就是每天早上广播的那个，说着千篇一律的名人名言的声音，她竟然没有认出来！
　　周生白，中国现任的国家主席。
　　得知她的身份后，秦筝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怎样的怨恨或者惊愕，而是深刻地理解到那个女人内心的悲伤。
　　秦筝曾无数次想要让他们的主席同志看看，看看现在中国的人民都是什么样子。然而她事实上却并非没看到。她看得到人民生活的短缺艰难，看得到反苏风潮的疯狂荒谬，看得到这个国家正在经受的折磨。她看着这所有的事情，甚至比秦筝看得要深远得多，然而却无力阻止。别人都说她是一个失败的执政者，然而中苏关系破裂的失败不是她造成的，这个烂摊子却让她必须独自面对。
　　然而她到底想要对秦筝的卫星做什么？！
　　“如果你要怨恨，就去恨周先生吧。”捷列金淡淡地说，却丝毫没有怨恨的意思，“她和科罗温同志秘密设计了中苏双方的卫星计划，其根本目的不是建立怎样的全球定位和制导系统，而是把生命体送到地球之外。”
　　“那是为什么？”秦筝不禁问道，有什么能够比中苏之间的利益冲突更优先，使得两国主席都要以这样的方式秘密谋划？在她看来，虽然将人类送出地球的确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但那远不值得忽视两国之间存在的严重利益不合之处。
　　“这就是一个相当长的故事了。”捷列金叹了口气，又对她微笑了一下，“如果不介意的话，秦同志，希望我能有幸到你的宿舍里去喝杯热水。毕竟，咱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
　　秦筝还是把这位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中将带回了她的双人宿舍。出乎意料地，她觉得和这位苏联海军中将很投缘。煮了一壶牛奶，又和她闲聊了几句，得知这位中将今年刚刚三十岁，说起来和秦筝一样大（注：去年秦筝二十九岁，而此时已经过了一年了），经历也和秦筝相仿，并没有上过战场，而只是军籍科学家，是“西伯利亚生存系统”的主要设计者之一。
　　“若不是咱们很快就要上天了，我倒情愿和你去酒馆喝几杯。”伊戈尔淡淡地说，“然而最近半年直到卫星发射，你还是尽量避免摄入酒精得好，茶和咖啡也要少喝。”
　　“你说的‘上天’，不会真的是上天吧？”秦筝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地问道。
　　“就是上天。”伊戈尔坐在桌前，无奈地摘下眼镜擦去上面的雾气，又问，“秦同志，你大概学过一些进化论？”
　　“学过，虽然不多，但目前为止还够用。”秦筝诚实地点头道。
　　“那再好不过，和有一定生物学知识的人说话对我而言是莫大的幸福。”伊戈尔放下盛牛奶的不锈钢杯子，面带愉悦地说道，“亲代文明保佑，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得知真相后的表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伊戈尔：咱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v→
秦筝：考虑到本文作者的节操总含量，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零一章

　　“你学过进化论，就大概了解所有的地球哺乳动物里最不符合逻辑的部分是什么。”伊戈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是人类。”秦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任何一个对生物学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人类是反常的物种，作为哺乳动物而言，这种完全逆转性二征的例子是难以用科学解释的。
　　尽管现代进化论给出了人类在大约石器时代的基因突变导致智人女性生殖能力大幅减弱的假设，来解释为什么人类与其他哺乳动物的第二性征与两|性分工完全不同，然而从统计学上来讲，在一个种群数量大约为一万的人类种群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女性生殖能力都因紫外线或其他物理和化学因素突变而丧失，是发生概率小到可以不计的事情。
　　也就是说，人类社会现在的性别分工，从目前的科学理论推导，是不可能存在的。按照逻辑，目前的女人应该在做男人做的事情，而男人则正相反。
　　然而这种现状却真实地存在了。不能说理论是完全错误的，因为理论在其他物种上都得到了很好的应用，并且人类依旧残留着包括女性哺乳在内的很多哺乳动物特征，也说明人类的祖先和其他哺乳动物的性别分工是完全一致的。甚至从细胞色素C分子钟测定年代，可以大致确认那个导致了人类性别分工从此与其他哺乳动物走向完全不同方向的突变，就发生在一百至一百五十万年前。
　　突变事件是发生过的，可是方式绝对不是如同人们设想的那样简单。如果仅仅是这样的随机突变，绝对不可能导致人类性别分工的完全逆转，并且这样的性别分工相比于其他哺乳动物是相对低效的，男性负责生育而女性负责哺乳的社会至少在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阶段，其优势度远低于男性主导而女性负责生育和哺乳的社会——很明显，后者在以家庭为基本单位的社会分工上具有绝对的优势，能生育并抚养比前者多得多的后代。
　　所以这个性别分工逆转事件的发生可能有其他因素，秦筝对此毫不怀疑。
　　“对，没错，人类自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年前的那次进化事件之后，性别分工的大幅改变是不符合进化理论的。现在的人类性别分工虽然在现代社会并没有体现出怎样的问题，但可以想象，由于其担任社会主要劳动力的成年女性同时不得不付出相对大量的精力照顾后代，我们古代女性主导的社会生产效率远低于同等科技发达程度的‘男尊’社会。”伊戈尔陈述道，“对不起，我引用了‘男尊’这个人类进化学上的名词，希望你不要过分细究其字面意思，而是抓住其中重点。”
　　“我想我抓住了。”秦筝微微蹙眉说道，她隐约感觉到这个和她同龄的生物学专家正在说一些人类社会最本质的事情。
　　“我要引用这个名词，是因为在很早以前，人类进化学家——人类进化学是不同于传统生物进化学的分支，其相比于其他动物更关注与人类和亲缘关系较近的灵长类动物——那些研究人类进化学的人们已经构思出一种人类‘本应’的社会形态，即我刚刚说的‘男尊’的社会形态。”伊戈尔继续说道，“当时社会因为性别歧视和宗教迷信等因素，认为这种理论是毫无意义的虚妄之词，然而那是完全错误的。后来的统计学研究证明，人类性别分工逆转——无论是起因于怎样的原因——都是不可能自然发生的。这也就意味着，目前的人类社会要么就不存在——这肯定是错误的，要么就是非自然发生的。”
　　“很明显是后者。”秦筝肯定地说道。
　　伊戈尔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是无神论者。”
　　“我是无神论者，然而非自然不一定就是特创。相比之下为了狭义上的进化论否定现实才是更不符合逻辑的。”秦筝说道，“并且，你刚刚还提到过‘亲代文明’这个词。”
　　“哦，聪明。”伊戈尔打了个响指，愉快地继续说道，“就是亲代文明——我们的父文明，或者，按照应有的称呼，我们的母文明。”
　　“是他们故意通过某种基因编辑手段改变了人类的性二征？”秦筝连忙问道，感觉自己正在接触到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秘密。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不完全。”伊戈尔继续说道，“从信息的角度，亲代文明没有‘创造’大多数东西，而只是‘复制’了信息。”
　　“怎么个‘复制’法？”秦筝挑了挑眉。
　　“嗯，这么说吧，你可能不太相信，咱们的地球并不是真正的地球，而是一个真正的地球的复制品。”伊戈尔愉快地说道，似乎对于这个骇人听闻的理论十分着迷，“真正的地球是亲代文明萌芽的行星。在大约三百万年前，他们和咱们一样，有所有的物种和史前的古人类。和咱们不同的是，亲代文明的祖先们没有遭受任何不利的突变，所以他们成功地发展出了‘男尊’社会，然后再进一步发展出消除性别差异的现代社会。虽然过程不一样但结果相同——或者说比咱们更进一步，因为咱们现在还算不上真正消除性别分工的差异。”
　　“这是情理之中。”秦筝评价道。
　　“但是根据亲代文明传达给地球的资料显示，亲代文明在成为星系级文明（注：即III级文明，具有完全掌控和利用星系内所有恒星的能力，有关分级方式和标准距离不再赘述，如有疑问请自行百度）之后，发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问题，而导致了社会发展的停滞。”伊戈尔有些惋惜地说，不过同时也夹杂着些许兴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亲代文明——那时候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全的思想共同体，相当于整体为一个人——决定从原来的真正的银河系，来到现在我们的‘银河系’，创造新文明来补充新的思想。”
　　恐怕是发展中的失误导致吧，秦筝暗暗猜测，如果全部思想合为一体，虽然达到了“世界大同”的最高境界，可同时也将极大削弱新思想的产生。然而所有个体的思想合为一体之后就很难分开，这样的发展方式无疑是一条死路。
　　“所以亲代文明创造出了与自身相反的咱们的文明？”秦筝问道。
　　“差不多吧，具体方式我们还不清楚，亲代文明目前提供的资料还很少。”伊戈尔愉快地说，“不过我猜测，他们复制地球的方式就像是打印，或者说是‘三维打印’，弄出了和他们的地球一样的几个地球——没错，是‘几个’而不是‘一个’，咱们肯定还有几个姊妹文明，共同享有同一个亲代。亲代文明的资料透露了这样的信息，一旦他认为某个文明达到了他需要的标准，他就会让这个文明‘更进一步’。”
　　“怎么个进步法？”秦筝不禁好奇地问，
　　“嗯，你认为呢？”伊戈尔微微笑道，“咱们的亲代文明可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总是想先挑到最好的孩子，再来进行抚养。”
　　“哦，大概是永生吧。”秦筝肯定地回答。
　　亲代文明在等到他的子文明们发展到他认为可以保留的程度，然后再给这个文明中的个体以长久存活的能力，让他的子文明快速进入发展阶段并与亲代文明融合。这就是亲代文明推动自身发展的本意，他需要的不是物质资源，而是人类的思想。
　　这样，中国和苏联的国家主席之所以能够忽视目前的利益冲突而共同专心于这一件事情，也就不难理解了。作为一个星系级文明，亲代文明是完全不缺少资源的——并且资源的本质并非能量和物质，而是利用能量与物质的技术。就像对于一颗恒星而言，行星文明只能享受它的少部分光热，而星系级文明则能够利用其全部，甚至于按照质能方程的形式将其完全化为可利用的能量。也就是说，一旦获得这位人类的老父亲的认可，无论是中国还是苏联，还是这“新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家，哪怕只靠一颗太阳都能够获得完全足以供给其最大发展速度的资源。
　　“呵呵呵，”伊戈尔愉快地笑道，“我就是喜欢和懂些生物学或是宇宙学的人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本文的暗线逐渐转明，已经可以看出为什么本文的主角还包含白先生（周生白）。
——
简略分析，从以上两章内容结合前面揭露的部分来看，周生白主席同志一直与苏联的科罗温主席保持秘密联系，分别以四个身份接近秦筝、李勉东、华三丰和魏请道以进行苏联与中国卫星项目的私下技术交流。
李、华、魏三人都多少知道真实计划（所以才有李的“铺平道路”和魏的“我不在了”等言论隐约透露了一些信息），只有秦筝完全一无所知，因为秦筝是其中被选为“上天”的人，知道越多反而越不利于秘密保守。
主席同志见这四个人的顺序文中已经透露，星期五晚上舞会见华三丰（所以偶然认识了郑梅音），星期六上午踏明湖见秦筝，之后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的某些时间点见李勉东和魏请道。文中也提到主席同志一开始试探秦筝是否足以担当大任，从而确定了秦筝比李勉东和华三丰更可靠。
主席同志的三次出手帮秦筝：
第一次，卫星小组发动机分组的工作压力过大（固体燃料改液体），白先生提供液体燃料参数（顺带将最重要的十五个数据通过秦筝传入卫星小组给魏请道），秦筝没有发现。
第二次，因为世道不太平，李勉东暴露险些牵扯上秦筝，白先生对检察院施压强行使其对秦筝不再追究，秦筝依旧没有发现。
第三次，还是因为世道不太平，秦筝家受到牵连需要二十万保释金，白先生已经准备好给秦筝了，然而这一次却被秦筝发现。
——
当然，如有“这TM是什么”、“完全不记得前面有提”之感，我想，这就不能说是我的错了吧？
咱们看文也是要讲道理的，我反正是好好写了，阁下们好不好好看就是阁下们的事情了√

　　☆、第一百零二章

　　“那么‘上天’……”秦筝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桌布，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对，上天。”伊戈尔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亲代文明给咱们的文明的命题是航天学，这是一个相当低的标准，咱们应当庆幸。”
　　“当然，这就意味着咱们早些进入‘永生’，能够少死些人。”秦筝对此十分同意，或者说在她看来以达到第一宇宙速度作为标准实在是太低了点儿。
　　“亲代文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见他的儿女们了。”伊戈尔笑着说道，“他给我们的‘安娜-3’以激光定向传输的方式传达了一篇大约三千字的文章，令人意外地是用英文所写。”
　　“哦，这么说来亲代文明终结于大英帝国之手？”秦筝插话问道。
　　“不是，从署名看，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叫‘北约’的国家联合组织了。”伊戈尔摇头道。
　　“所以‘北约’就是亲代文明的联合国？”秦筝再问。
　　然而伊戈尔摆了摆手说：“是不是不重要，现在翻译英文对于我们和你们而言都易如反掌。负责‘安娜-3’通讯的科研小组聪明地意识到这件事儿的重要性，仅仅通知了科罗温同志一人。然后科罗温同志认识到这样重大的事情是不可能也不应当让苏联一国独享的，亲代文明是全世界的亲代文明。另外，亲代文明说明如果咱们的文明能够派代表离开大气层，那么他就可以通过此人类代表赋予咱们的文明加入亲代文明的权限——那当然毫无疑问就是‘永生’。这意味着咱们需要载人航天才能达到亲代文明的要求，而此时除了苏联之外，唯一具有一定航空能力的国家就是中国。”
　　“所以科罗温主席同志联系了白——周同志？”秦筝有些不敢相信，一个苏联的国家主席秘密联系到中国的国家主席并不困难，然而她是怎么让周生白同志相信她的？毕竟这是关系到两国战略计划发展的事情，又是在两国局势如此恶化的情况下，周生白同志肯定会十分谨慎。
　　“嗯，难道周先生没有对你提到过么，秦同志？”伊戈尔微微蹙眉问道，“你是否听说过‘薇拉’这个名字？”
　　薇拉，她当然听说过，不就是白先生的那个苏联男朋友，而且还是这位伊戈尔同志的合法配偶。
　　“嗯，薇拉是嫁给我了，不过他讨厌我的程度不亚于纳粹，真是不幸的婚姻，亲代文明保佑。”伊戈尔像个小姑娘一样撇了撇嘴自嘲道，又正色说，“他的中文名字叫周信莲，他所说的话无论是什么周先生都会相信。因此科罗温同志和鄙人花费了很长时间给他讲解亲代文明的事情。”
　　那当然，他毕竟是他们伟大的周生白同志那么喜欢的苏联男朋友——等等，他的中文名字，姓“周”？！
　　“他究竟是？”秦筝难以置信地问。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秦同志啊，你怎么能这么不关心你们国家的领导人？”伊戈尔有些夸张地感叹道，“不过也对，这种领导人的私事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薇拉是周先生唯一的儿子，当初两国关系破裂的时候他正在圣彼得堡当交流生，就被扣在那儿了。”
　　什么？！竟然是儿子！
　　秦筝觉得自己被彻彻底底地骗了，她意识到白先生的身份是假的时都没有这样气愤，然而意识到白先生的失恋是假装的却真切地感觉到些许愤怒。不过仔细想想，她那时候的悲伤也并非作假，亲情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要比占有欲远大于关心的爱情深刻得多。
　　作为一个姐姐，秦筝也能够体会到部分作为母亲的情感，这种眼睁睁地看着她年轻的儿子被扣押在苏联，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选择嫁给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却对此无能为力的痛苦。那封薇拉写给她的信，秦筝当时只是看出了表面强装的愉快和安慰，而想必白先生看到的却是字句中流露的悲哀。
　　然而这样还好，伊戈尔不是那种会强迫男人的人，并且很快中苏之间的紧张局势就将得到缓解，薇拉也能够回到祖国，做回自由的周信莲。并且，秦筝又想到，同样被扣押在苏联的还有小采蘋的母亲其他勇敢的特工、飞行员和无辜的平民，中苏关系的危机解除之后，他们就都能够回家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嫁我，我表示同样一无所知。”伊戈尔无奈地笑着说，“说实在我还是挺喜欢他的，但这并没有任何用处。他倒是很信任科罗温主席，然而看我还是和看杀人犯一样。”
　　秦筝越发地觉得这位苏联海空军年轻的生物学家语言习惯的不靠谱了，但这种不靠谱却不令人讨厌，她反而觉得和伊戈尔说话很轻松，甚至就连她苏联口音导致的词语模糊也能够忽略。她觉得和伊戈尔合作肯定会很愉快的。
　　“那么这就意味着从现在咱们要开始合作了？”秦筝露出了些许笑容，“筹划我们的卫星和你们的卫星如何合并？”
　　“那已经计划好了。”伊戈尔说道，“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具体我也不了解。但唯一知道的是，我们的卫星计划装载着‘西伯利亚生存系统’，发射到同步轨道与你们的卫星进行对接。因为我们的有效载荷没有多余的重量装载其他物资和着陆反推器，这些部分都要装在你们的有效载荷中。文明的代表也要通过对接进入你们的有效载荷，，来获取维持‘西伯利亚生存系统’继续工作的电能、水和有机质，并最终抛弃我们的有效载荷，而通过你们有效载荷中的返回舱返回地球。对接所需要的设备，我们的有效载荷设计中都已经考虑到了。科罗温同志对那些火箭专家声称，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和目前正在运行的‘安娜-3’舱体对接需要，以便让机器人进入‘安娜-3’内部更换仪器零件以延长这枚战略制导卫星的使用寿命。”
　　秦筝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魏请道要将那十五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数据执着地精确实施到有效载荷设计中——那些数据看似无关紧要，事实上却是“安娜-3”的舱门、顶盖的直径和厚度等拆装关键数据，如果想要从外部实行对接，这些数据是绝对要完全精确的。而只要她们的卫星能够在这些方面与“安娜-3”完全相同，设计为能够与“安娜-3”实现对接的苏联卫星，也就能够与她们的卫星进行对接了。
　　“所以将要被送上去的代表是……”秦筝的声音显而易见地颤抖了。
　　“正如你所想，秦同志。”伊戈尔端起不锈钢杯子喝了一口，“你和我，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重要人物的属性：
秦筝：弟控
林溯源：弟控
周生白：儿控
伊戈尔：夫奴
啊，这是一个被男人操控的世界！
——
以巴赫的无穷升高卡农作为背景音乐，可能有助于get到这种以文明为单位的进化：
本文的暗线的部分灵感来源于大刘《赡养人类》，若有看过者很容易get到其中相似之处，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本文亲代文明与“上帝文明”的本意是不同的。亲代文明本质上依旧是人类文明，亲代文明的目的也是进化自身而非繁衍其他文明。（若没看过《赡养人类》，那正好就不会有以上问题，然而其实在下还是比较推荐看一下大刘的各个短篇，虽然其中有些部分bug颇多，严格来说不能算作硬科幻，但其中还是有一些非常不错的思想，很值得当今的中国科幻读者一读）
另外，看到此处可能会感觉到暗线跳出得十分突然，这是在下的技术问题，在下从前曾尝试欧·亨利笔法写短篇，而无法抑制地在长篇里也不合时宜地抖了一把，实在十分抱歉orz……（然而如果感觉到暗线莫名其妙完全没来由，那其实只能说明您并没有认真地看过前文）

　　☆、第一百零三章

　　送走了伊戈尔之后，秦筝兴奋得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亲代文明创造了他们，而现在她将要代表着他们所有的人类，和伊戈尔一起去见他——他们的文明的父文明，所有这些人类共同的父亲。这可能是他们这个文明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儿了。
　　按照伊戈尔所说，目前对于亲代文明的研究和推测表明，他们这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年人类的历史和有记载的不到一万年人类的文明，所发生的大多数事件都在亲代文明的间接掌控之下。然而能够直接接触到亲代文明，这还是第一次。
　　秦筝觉得这就像是婴儿的出生，她在大气层的羊膜内孕育了一百多万年，终于有一天能够冲破这层羊膜看到外面的、广渺无垠的宇宙。而这婴儿的父亲，就正在羊膜的外面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秦筝能够感觉得到亲代文明的急切，他或许太孤独，或许早已忍受不了无法发展的桎梏。他早已准备合适的土壤，然后在漫长的等待中，盼望着这颗数百万年之前种下的种子快些萌芽。而现在，亲代文明的婴儿终于开始向外面伸出手指，而在这薄薄的大气层之外，整个宇宙都将对她开放。
　　这不是某个个人甚至是某个国家的行为，而是一次文明的试探。
　　文明已经通过望远镜和无人的卫星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模糊的光影，而她现在就将要在那大气层上划开一道轻轻的裂痕，伸出她的第一根手指。
　　她的文明就要出生了。
　　而她也将要亲自看到，属于她、属于中国、属于世界人类的，澄澈而浩渺的星辰大海。
　　——
　　一夜兴奋得没睡的结果是，第二天在等计算结果的时候，秦筝就坚持不住靠着机房的墙睡着了。等到过了一个多小时，发现她许久都没回办公室，叶梦明来找秦筝的时候才看到她们年轻的秦组长同志躺在地上睡得正香。
　　叶梦明把秦筝连拉带拽地拖回办公室，又让她趴在自己的桌上睡了两三个小时，秦筝才逐渐清醒。
　　她醒来之后，依旧感觉到全身轻飘飘得，仿佛已经脱离了重力束缚般可以直接飞起来，眼前全都是忽明忽暗如星云般绚丽的幻影在闪烁。秦筝知道这是趴着睡觉，眼睛里的血管受到压迫所致，可是依旧忍不住那兴奋的感觉。距离中国的卫星发射还有大概半年吧，但她已经几乎能够看到升空的那一天了。
　　伊戈尔说：“咱们的路还长着呢。”果然很长，三万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可能是她这辈子能够走的最长的一趟路了——哦，不对，严格来说她这辈子可能会长到没有结束，所以这样的定论还是难下的，可是即使她那时候在太空中立刻死去，这辈子能够走这么长的一段路也是值了。
　　能看到她的梦想，也是值了。
　　秦筝揉了揉眼睛，努力想要抑制自己嘴角的上扬，然而最终也没有成功。她知道其他的人都不该知道这真相——说实在的她也不该知道。伊戈尔告诉她就是违反了规定，然而她这次违反得可真是深得人心。
　　其他人现在不该知道她们的主席同志和苏联的主席在筹划什么，但很快他们就将知道谁才是这个文明里最伟大的英雄。不是她秦筝，也不是伊戈尔，她们只不过是把自己当成小白鼠送上天而已。真正值得纪念的是这两位低调的领导人。秦筝真难想象，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周生白同志和科罗温主席在这样的政/治/局/势下搞出来的。
　　任何一个了解一点儿政治的人都知道，有关于另一个文明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个存在与否的消息，都可以在世界舆论中激起轩然大波，而之后的发展是目前还不可预测的。更何况是亲代文明这样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概念。人类对于这个概念的过度解读，势必会导致有关各类宗教活动的兴起，这些不同的信仰又必然会导致人类思想派别的分裂。甚至即使没有宗教，持有不同发展理念的国家之间，甚至是社会组织和个人之见，也必然会对于这一消息进行有目的性的解读，从而引起文明内部的分歧。所以，亲代文明的存在暂时还不能对世界人民所公布，只能在确保文明内部不会因此分裂的情况下合理采取措施。
　　唯一可靠地方式就是借助于亲代文明的帮助。
　　人类之所以会产生分歧，绝不是因为什么意识形态，而从根本究其原因，都是因为资源。资源是永远都不够的，因此才会有压迫，才会有反抗，才会有志同道合之人建立国家而又推翻国家，世界也因此才会有战争。包括中苏关系破裂，也是因为在欧亚大陆和周边地区无法忽视的利益冲突。
　　冲突和战争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而消除其本源才是解决争端唯一行之有效的方式。消除利益冲突，有些方法是政治谈判，有些方法是合作互利，但这根本上也只不过都是妥协而已，问题并没有被解决。现在的办法无非两种：要么抑制发展，要么增加资源。前者对于现在他们的文明而言无异于自寻死路——发展是文明的唯一目的，所以只能依靠后者。
　　而后者很有希望。和之前所想一样，秦筝认为亲代文明能够给人类带来的最大的利益，除了人类个体的永生之外，还有对于现有物质和能量的利用。现在人类对于地球自身能量的利用率都低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就更别提他们存在了数十亿年，而从中获得的能量却寥寥的太阳。哪怕现在的人类能够将这些能量的利用率增加仅仅一倍，这世界上从欧亚到南美，大部分的冲突就都能够解决。
　　况且就算亲代文明拒绝为他们提供利用能源的新方式，依靠无限寿命的获得，来削弱人类的繁殖欲|望，依然能够解决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因食物和土地而起的争端。
　　但那都是细节——相比于宇宙的博大，这些怎么不是细节呢？
　　美好的愿景已经铺设，所有的一切都将要准备完毕，整个银河都在等待着这个孕育了上百万年的婴儿伸出她的第一根手指，勾起外面的第一缕星光。                        
作者有话要说：　　然而秦筝还是too naive了，人类的繁殖欲/望根本没办法减弱的，否则当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也不会那么难实施（信不信，现在即使都放宽了超生也依然会有，已然完全无力吐槽→_→）
好在本文对各国人民的设定还是比较守规矩（不像现实中，总有少部分根本不管你法律不法律，他们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人口问题不是重点。否则这一写起来可真就没边儿了……

　　☆、第一百零四章

　　得知卫星计划的真实目的后，秦筝略微调整了最初的有效载荷设计，使之更加接近苏联制导同步卫星“安娜-3”的外形。
　　按照计划，秦筝需要和伊戈尔一起在西伯利亚卫星发射中心乘他们承载着西伯利亚生存系统的“安娜-4”进入同步轨道，然后与中国的“孤鹜”卫星——也就是她们研发的这颗，“孤鹜”是其正式名称——对接，并且从“孤鹜”上获取维持西伯利亚生存系统运转的物资。这也就意味着，“孤鹜”必须比“安娜-4”先发射进入同步轨道，并在那里等待“安娜-4”的对接。
　　然而目前局势越发严峻，被“流放”到西北地区的知识分子和企业家接连不断，就连包头也逐渐出现了大量红卫兵组织。半个月后，秦筝已经不敢常常开车去城里。不过好在因为反苏风潮的关系，发射中心也开始草木皆兵，比起被抓成亲苏叛国，那些专家和工程师们也不怎么想要城里的高级货了。
　　火箭的每一个部分的实地试车逐渐收尾，作为主要负责设计的卫星小组，她们的工作也渐渐稍有清闲。秦筝常常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写满了字的草稿本，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得知亲代文明的存在于亲自进入太空的希望后的惊喜随时间而逐渐冷却，冷静下来看，虽然周同志的计划相当严密，然而实施起来却依旧有一个难以忽视的问题。
　　卫星是准备好了，但它能不能按计划发射上去？
　　现在的局势是越来越乱了，甚至有一种在秦筝看来是反人类的观点已然登场。一些人想要恢复清朝的闭关锁国制度，剔除所有外来文化，恢复“纯净”的“传统中国”。
　　中苏关系破裂初期，因为一部分反苏者对于西方文化的抵触，这种观点已经有所萌芽。那些人坚定认同中国古代传统文化的完全正确和适用性，认为应该摒弃任何西方人带来的思想。而现代科学也被认为是包含在西方文化之中，故在反苏风潮中国内的科学教育受到了较大影响。之后苏联和中国纷纷宣称开始增加核弹贮备，更是被一些极端人士认为是现代科学的有害性的强有力证据。
　　因此他们认为唯一能够阻止国内局势陷入全面混乱的方式只有恢复旧制，使那些包括封制和集权制在内的清朝制度取代建国之后融合了西方观念的新思想理念。他们抱希望于让中国退出国际舞台，认为如此就能够远离国际纷争，并且管这叫做“反共和复清”运动，又称为“复古运动”。
　　然而这根本是无稽之谈，荒谬程度让秦筝这个根本就没系统地学过什么政治的理工生都感到惊讶。中国作为二战胜利的最大受益国之一，即使被风潮席卷也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目前的实力仍然不容周边其他国家小觑。但也是因此，现在中国内忧外患的状态，让周边包括苏联在内的许多国家虎视眈眈，甚至现在中国的人才流失和经济衰退，已经让远在大陆和大洋彼岸西欧和北美各国都想要分得一杯羹。在这种情形下还谈什么闭关锁国，无疑使自寻死路。
　　可是“复古运动”就这么兴起了，秦筝无法不担忧卫星计划会受到他们反对科技发展的影响。通过报纸这几乎是发射中心与外界唯一的信息联通方式，秦筝了解到现在河北等地的某些中学取消了俄语课，并且更有甚者开始尝试取消理化生的科目，数学课上也试点进行剔除拉丁文符号的教学，并引入《九章算术》作为正统课业教材。
　　如果如此荒谬的改革行为不加以阻止，很难想象这一代的学生长大之后能够再为这世界做出什么贡献。秦筝可不希望中国就这样毁在他们手里，不过想到亲代文明大概能够在调解国际纠纷上起到作用，心中也稍稍宽慰了些许。
　　终究还是有办法的，终究还是有办法吧？
　　秦筝侧过头，透过不锈钢水杯里冒出的白雾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一片碧蓝。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秦筝接过，是内部线路，发射中心大门处的卫兵打来的。那个卫兵告诉她有个人要见她，自称是她的朋友，姓白。
　　竟然是周生白同志？！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秦筝几乎不敢相信她们竟然见过那么多次面还一起聊天儿，并且在她不明真相而说出了那样失礼的话之后，周生白同志还会再来找她。立刻让那卫兵放这位白先生进来，秦筝挂了电话连忙起身披上棉大衣跑出去。
　　推开卫星小组办公楼的门，外面干冷的空气让她皮肤表面的血管骤然缩紧了。秦筝心里有些忐忑，到底该以怎样的方式接见她？从前秦筝只是把她当作一般的公务员，普通的上流人士一类，然而现在却突然得知了那个成天戴着一块儿闪闪发光的苏联名表的女人竟然是他们的主席同志，实在是让人心中惭愧又不安。
　　可是走了几步，秦筝又想到，当初不知道白先生的身份时，她们还有着君子之交。而真正的朋友是应当不计身份的，抛开那些所有的计划不论，周生白同志是她秦筝的朋友，不管她是国家主席还是路边的乞丐，她都首先是她秦筝的朋友。
　　这样想着，秦筝心里突然豁达了，白先生能够选择她作为接触亲代文明的第一人，不也是认可她的人品么？在这方面，她没有什么可妄自菲薄的。
　　转眼就走到了大门前，看到那个熟悉的绅士站在西北初春的寒风里，身上穿着和去年春天一样的灰色欧式长大衣，戴着那深蓝色毛布的贝雷帽和圆框的墨镜。这位绅士对她招了招手，露出袖子下闪闪发光的陀飞轮名表。
　　“白先生，”秦筝走过去看着这位被多数人认为失败但实际上却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大事业的主席同志，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她却不知如何说起，只是平常地寒暄道，“您怎么突然来了？”
　　“哦，秦小同志，想必伊戈尔已经把所有的事儿都告诉你了。”周生白对她笑了笑，隔着墨镜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然而那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沉静，如水的质感而带着笑意，“我很抱歉，虽然对你隐瞒是为了计划的成功，但一直以来都因此很不安。不过我私下又觉得你反而不会介意。”
　　“当然不介意，能上天——”秦筝不得不缓和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才说出这句话，“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样就好。”周生白又微笑了一下，颇有些赞赏地拍了拍秦筝的肩，“有你我就放心了，伊戈尔那孩子实在太不靠谱。”
　　伊戈尔……好吧，伊戈尔一看就不是什么沉稳的人，真难想象她是怎么年纪轻轻就做到中将的，想来也肯定是苏联那边儿的特例提拔。不过看起来白先生对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反感，从语气看只是轻微的抱怨，总体似乎还挺满意的样子。秦筝不禁有些诧异，不是说她的儿子嫁给伊戈尔之后感情并不好么？难道只是薇拉讨厌伊戈尔，白先生反而挺满意她？
　　然而当秦筝还沉浸在对于白先生的私人生活的遐想时，周生白同志却突然低声说道：“不过，秦小同志，你们可要加紧工作了。这颗‘孤鹜’卫星要尽快准备好，保证它随时都能发射。”

　　☆、第一百零五章

　　“什么意思？”秦筝心头一跳。
　　“你大概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现在北京那片儿的人正在搞‘复古运动’。”周生白平静地说道，声音里隐约带着担忧，“因此除国航以外的一些民航公司取消了国外航班，还有几个铁路工程被叫停——这些你也不用太知道，然而为了保险，‘孤鹜’还是要尽早发射。”
　　“那么苏联那边儿？”秦筝连忙问道。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志据说还有几分把握，可我实在力不从心。”周生白微微垂下头，似乎在对于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愧疚。
　　然而秦筝觉得她没有什么可愧疚的，中国的情况本身就和苏联不同。苏联在国民教育水平上比现在的中国高出不少，并且苏联国内的经济和工业危由于国内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较中国而言并没有受到过大的影响。
　　而周生白同志是在中国撕毁盟约之后才被推选为国家主席的，本质上而言就是被人民间接地拿来挡枪。她固然有力挽狂澜的志愿，但现在已然没有任何一个个人可以在这局面下有力挽狂澜的能力。相比于直接挽救国内局势，周生白同志选择用和苏联主席合作寻求亲代文明的良性刺激，如此曲线救国可能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不是您的错，”秦筝温言安慰道，“再没有一个人能比您做得更好了。”
　　“有没有人其实都无所谓，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这颗卫星能够发射升空。”周生白温和地说，似乎在透过那墨镜凝视着秦筝的眼睛，“秦小同志，给我这个保证。”
　　“我保证。”秦筝坚定而严肃地回答道。
　　不仅是对您保证，对这个国家保证，而且更是对我自己保证，对所有的人类保证。
　　——
　　白先生的预料果然不错——真不知该悲哀还是庆幸。
　　秦筝回去之后就开始筹备“孤鹜”的发射，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发射中心加班加点，一个月之内迅速收尾试车试验并将火箭的各部分在发射塔内安装。所有供应“安娜-4”的物资都以生物实验材料的名义被装入有效载荷，一切准备完毕，只等中央的发射命令一下达，就能开始填装有腐蚀性的液体氧化剂。
　　但如白先生所料的那般，在发射准备一切妥当之后，中央下达的命令却是取消卫星项目。
　　通知下来之后，一时间整个发射中心都沸腾了。为之努力了三年多的工作，加上中苏关系破裂之前卫星小组的研究，这个工程已经先后耗费了将近五年的时间，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了？！
　　卫星小组的专家们和发射中心的工程师联名上书对取消命令进行了抗议，并且坚决拒绝拆除火箭发射塔。甚至有一个年轻气盛的有效载荷分组的新人，打电话到中央|军|委威胁说倘若他们执意取消计划，那么发射中心就要将“孤鹜”直接发射，才不管什么命令不命令。
　　这个电话一打出去，麻烦便接踵而至。那些包头等地的红卫兵组织得到消息，说西北发射中心要违抗中央命令，要造反了，于是便乘着卡车争先恐后进了草原，要到发射中心“捉拿汉奸”。
　　发射中心气象观测塔的负责人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从望远镜看那些学生甚至还配备了可能是土制猎|枪之类的武器。发射中心的人都认为这已经属于有组织的民间军事力量，应当立刻上报上级并求助军|委。然而秦筝知道那些都没用，如果就连中央对发射中心直接下达的命令都能被周边相隔上百多公里的城市里的学生知道，那么再指望中央就只能放弃卫星。
　　而卫星，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秦筝作为发射中心级别最高卫星小组的负责人，宣布直接发射“孤鹜”卫星。
　　——
　　虽然和卫星小组并没有从属关系，发射中心的工程师团队也几乎在下一秒就一致同意了秦筝的观点，立刻开始了发射之前的最后一步准备。
　　填装液体氧化剂，做最后的检查。
　　在发射场距离一点五公里处，秦筝和卫星小组的专家们亲眼见证了这枚火箭在地球上最后的时刻。
　　在茫茫荒原上，西北的天明净澄澈得如同一块笼罩四海的蓝宝石。万里无云，那发射塔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就在眼前。随着工程车撤离，最后的准备也结束了。
　　秦筝知道在并不远的地方，一群带着武器的学生正在向这边儿赶来，他们被所谓的观点蒙蔽的头脑里正燃烧着仇恨，渴望着用那些枪弹和“人民的力量”将发射中心的这些“汉奸”碾碎。
　　她知道一旦发射，就意味着真正违抗了中央的命令。这个做法将把整个发射中心的专家和工程师甚至是其他无关的工作人员都置于不义之地，发射之后他们可能会被开除党籍，开出军籍，从航天改变驱逐，甚至是被直接逮捕。
　　对于他们这些人，后果的确很严重，但卫星——
　　必须要发射。
　　卫星小组的对讲机被接通，火箭发射的地下控制组对秦筝说道：“准备完毕，请问何时发射？”
　　“就现在吧。”秦筝轻声说道。
　　每个人身上的对讲机都开始倒计时，在这最后的一分钟内任何人都可以下达停止倒计时的命令，这是给发射中心的第二次机会。
　　然而没有一个人再说出任何一句话。
　　所有人默默地听着对讲机里清晰的电子音，直到它数到“十三、十二、十一”，直到它数到“十、九、八”，直到它数到“六、五、四”。
　　三。
　　这是存在于从前每个人中国人脑海中的梦，她们准备为之奉献一生的梦，而今它终于要实现了。这只在初唐便与落霞齐飞的孤鹜，终于也将要在西北澄澈的阳光中穿过落霞，突破天际而达到梦想的彼岸。
　　二。
　　然而那些愚昧的人现在却想要丢弃它。他们忘记了当年共同的梦，忘记了建国之初父母辈付出的努力，忘记了在红旗下曾流泪发出的誓言。让国家强大，让社会发展。他们忘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人记得。
　　一。
　　随他们去吧！哪怕整个世界都阻止，卫星还是必定会上天。
　　点火。
　　发动机口喷射出明亮的火焰，随后是一股浓重的白烟。短短几秒内地动山摇，燃烧的声音传到安全距离外的卫星小组成员所在地，也依旧震耳欲聋。
　　发射塔松开了牵制，火箭缓缓地向上加速着，而那加速度越来越大，最终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脱离了引力的束缚，像一支后羿的矢般笔直冲向天空。
　　那火箭飞入一片无垠的蔚蓝中，卫星小组的专家们和发射中心的工程师们在地面上默默地看着。蓝幕上的光点远得再也看不见了，她们也一直抬头凝视着它消失的位置。
　　又过了不知道了多长时间，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地下控制组的声音：“发射成功。”

　　☆、第一百零六章

　　在其余人都忙于发射成功之后与有效载荷的通讯工作，秦筝便连夜离开了发射中心。
　　她开着那辆老解放来到中蒙边境，伊戈尔和她的越野车正在那儿等着。
　　即使戴着帽子和围巾，打开车门之后，半夜草原的冷风吹得她脸颊都仿佛快要冻上了，然而伊戈尔却只穿着一件军大衣站在寒风里，额前的短发在风中凌乱却丝毫不在意。
　　“你看，这毛茛科的金莲花都开了。”伊戈尔指了指地上，用俄语笑着说道，“我亲爱的朋友，怎么不摘下你的围巾？”
　　“管他神马玩意儿，我冷。”秦筝瞟了她一眼，心情却因为发射成功而好得出奇，“上车吧。”
　　伊戈尔打开她军用越野车的车门，待秦筝坐进副驾驶，又说道：“你的俄语还说的不错嘛，我以为你们中国人都不学俄语了。”
　　“我也是这么看待你的中文水平的。”秦筝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我上大学那会儿还是学外语的。”
　　“也是。用不了多久那些年轻人就又要学了。”伊戈尔笑着说道，打开了车里的音响。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竟然是巴赫的《音乐的奉献》——这些以同一主题展开的卡农，完美展现了复调音乐中赋格艺术。
　　“我还以为你会听点儿柴可夫斯基什么的。”秦筝有些惊讶地问道。
　　“为什么呢？”伊戈尔说道，“音乐是无国界的，何况巴赫更适合心情舒畅的生物学家。”
　　“都是西方音乐。”秦筝评价道。
　　然而伊戈尔却突然饶有兴趣地说：“哦，秦同志，你似乎也听过巴赫？”
　　“听过。”秦筝点了点头。她不怎么能领略乐曲中的情感，但却挺能欣赏复调音乐里的数学美。
　　“那真是不错。”伊戈尔一边开着车一边笑道，“我打算带几首巴赫后期的赋格曲给亲代文明，那几首你听过么？就是《遗调》中的那四首，在《赋格的艺术》之后的。”
　　“《遗调》么，那简直太好了。”秦筝顿时有了兴趣。
　　巴赫晚年创作《赋格的艺术》时受到眼疾折磨而被迫进行了一次失败的眼科手术，之后就完全失明了。《遗调》是这位伟大的音乐家完全依靠口述记录下来的最后的一组作品。可能是由于失去视力令人更能够沉思，《遗调》几乎完全展现了巴赫的赋格艺术水平。其复杂和精美程度，倘若没有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苦练数年，则根本无法形成曲调。而一旦把每个音都安插到了其应有的位置，这组仿佛来自上帝之手的乐曲便能够交织成一幅不可思议的宇宙画卷——它不仅凝聚了赋格的艺术，还凝结着巴赫在人生最后时期对于生命和宇宙的思考。
　　《遗调》组曲开始于明快的B、A，而终结于庄重而深沉的C、H（注：按照当时德国的记谱法，B、A、C、H都分别表示一个音）。据说在H音被写下之后，那位伟大的艺术家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果有什么值得与亲代文明分享，那么《遗调》大概就属于其一。
　　“呵，你知道么，我上大学那会儿还试着演奏过《遗调》。”伊戈尔笑着说道，“那时候真蠢，《遗调》怎么可能是业余的大学生能演奏出来的？”
　　“只能说勇气可嘉。”秦筝也嘲讽了一句，又说道，“但我倒是觉得，以后人们也可以直接用机器演奏音乐，或许是以类似于计算机编程的方式。”
　　“嗯，那样也好。”伊戈尔赞同道，“而且以后的那些编曲家，肯定能写出更复杂精美的复调音乐——哦，秦同志，你觉得怎么样，以后当一个编曲家？你肯定不能花好几百年一直做同样的工作。”
　　“我么，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秦筝无所谓地说，转而反问回去，“那你呢，伊戈尔同志，你打算以后干什么？”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生物学更有趣。”伊戈尔颇为自豪地歪了歪头，“或许编曲吧，那些互相交织的曲调就像是蛋白质的α-螺旋。”
　　什么是α-螺旋秦筝并不知道，她只是听着这优美的音乐，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在睡梦中，她漂浮在浩渺的宇宙里，周围是一片虚空。仿佛是无限远处的远方那些恒星在安静地发着光，她感受到超越一切的空旷和自由。
　　真空传不来任何声音，然而那些星辰却开始移动了，移动得仿佛是一首序曲。
　　一开始只是一两颗白矮星，到最后整个银河都开始颤动。它们从原先的位置上移开，仿佛由怎样的动力驱动一般，缓缓地滑过银盘，拉长成了一条长河。这由数千亿颗恒星组成的长河在宇宙中旋转，一束支流从中分离，然后是又一束，束束支流从星辰的长河中分出，原本的长河也被分成了十几条小溪。
　　这些星辰的小溪互相缠绕着、旋转着，形成了一束束优美的双螺旋，而这双螺旋又再相互缠绕着、旋转着，形成了更高层次的优美结构。在这个结构中每一束双螺旋都在变化，然而却又时刻并不脱离出这个整体之外，仿佛那其中有某种数学的结构似的，但秦筝又说不清楚，只是看到它们心里便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愉悦和欢快。
　　那些欢快的星河在宇宙里舞动了一会儿，旋转变化的速度变逐渐慢了下来。一束双螺旋开始融合，融合成一股恒星的小溪。而第二束、第三束也开始融合，最终所有的双螺旋都融合成了小溪。这些小溪也开始相互融合，依然保持着原先和谐优美的结构，只不过从复杂变得越来越简单。
　　这个过程却相当快速，很快那些恒星的小溪便又融合成为一体，成了原先的那一条旋转的恒星长河。长河渐渐缩短，伸出三条悬臂，又长轴的旋转逐渐改变为一个圆盘的短轴的旋转，最后终结于那个宁静而平和的银河系。
　　秦筝从梦中醒来，看到车窗外天还黑着，然而车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发动机无规律的声音。
　　“没有了吗？《音乐的奉献》放完了？”她有些朦胧地问道。
　　“我发现你睡着，就把它关了。”伊戈尔轻声说道。
　　“哦。”秦筝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有点儿兴奋地说，“我刚才在梦里，看到《音乐的奉献》了。就像是……就像很多双螺旋缠绕在一起——说不清楚，我给你画一下儿吧。”
　　说着她抽出大衣口袋里的草稿本和钢笔画起来，很快就把那梦中恒星组成的立体图画了个大概。
　　伊戈尔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看起来真像是核糖体的三维结构。”                        
作者有话要说：　　《遗调》是现实历史中不存在的，巴赫没有创作完《赋格的艺术》就已去世。
本文如此安排的目的，在之后章节中显现。

　　☆、第一百零七章

　　“是么？”秦筝笑起来，“那真是巧合。”
　　“不，绝不是。”伊戈尔却认真地说，“生物学和艺术都是相通的，准确地说，宇宙之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相通的。”
　　“这点儿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整体论有些道理。”秦筝赞同道。
　　“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伊戈尔却说，“我是说，无论是生物学、艺术还是物理学，其本质都是数学。只不过按照这些科目的发展程度不同，数学化的程度也有差别罢了。”
　　“怎么会？你这么说，就是认同数学是真理了？但数学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秦筝微微蹙眉。
　　“数学当然不是。”伊戈尔也皱起眉看了她一眼，好像秦筝刚刚说出了怎样愚蠢的傻话般。
　　“数学的内部也不完善。”秦筝争辩道，“哥德尔的不完全性定理证明了逻辑学本身就是不可靠的，也就很难说建立在其上的那些其他部分。况且就算没有哥德尔，数学家也依然无法证明某些猜想，然而却已经有更多的研究是建立在那些猜想成立的情况之下（注：此处指黎曼猜想）。”
　　“那只是人类的水平还没达到，数学本身是完善的。”伊戈尔有些固执地说，“就像宇宙，圆和螺旋的数学结构存在于任何一个层次上，无论宏观微观。”
　　“双螺旋出现只不过是因为那是热力学最稳定的结构而已。”秦筝反驳说，“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何况各个宇宙的尺度层次上找不到对应的结构更多吧？”
　　“那些都是偶然，或者说是因为人类尚未找到其中的数学规律。”伊戈尔说，“一切结构都可以找到数学模型，并且最终这些模型可以趋于相同——想必，那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大统一理论。我想这一点你不必否认吧，秦同志？”
　　“是么，我可是很怀疑统一理论是否存在。”秦筝不赞同地说，“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的理论越趋近于真实现象，就越复杂？比如量子力学。真理很可能是无法用数学描述的，就像……就像类似于由无穷个超越数构成——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那是数学无法逼近的。”
　　“那都是无稽之谈。”伊戈尔有些不高兴了，“我觉得你这话该和亲代文明说，他肯定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反驳你。宇宙是有限的，真理又怎么可能是无限的？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把所有尺度下的理论都包含在内，造一个大集合然后再‘合并同类项’罢了。”
　　“集合论——”秦筝刚要以集合论中的缺陷反驳，却突然沉默了一下，想了想问道，“你觉得，宇宙是有限的？”
　　“毫无疑问。”伊戈尔回答说。
　　“这怎么可能，就连自然数都是无限的。”秦筝皱眉看着她。
　　“然而自然数都能用一个公式表示出来，它们总共的信息量是有限的。”伊戈尔回答说，“就像广义相对论推导出来的那样，宇宙可能在更高维的空间内表现为一个四维的球体，或者至少是类似的形态。我认为是球体的概率比其他形态大得多，当然可能不那么规则。你可以沿着任意一条路走下去，没有边界，然而却可以走回原点——”
　　“够了，我懂理论物理。”秦筝有些恼火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才是学物理出身的。”
　　“好吧，我以为你只学过航天学。”伊戈尔坐在驾驶座上耸了耸肩，现在已经进入了苏联边境，路况好了许多，几乎不用怎么管方向盘。
　　秦筝平和了一下心情，觉得没必要和她吵。真理在数学上到底是优美的还是丑陋的，以及宇宙是无限还是有限，这些事情距离她们现在的现实生活都太遥远。就连亲代文明也距离太远，并且肯定亲代文明也不了解这些事情的真相，否则他也就不会发愁什么发展了。一旦真理被人类抓住，那么就没有什么可再研究的了。真不知那时候人类文明会是什么样——或许那时候早已经没有文明了。
　　她想要知道真理，想要掌控所有的时空和所有的、整个的宇宙里的物质和能量，想要把定律握在手里。所以她才那么渴望走出地球，走出太阳系，走出银河，然后再走出别的什么更大的结构——或许，甚至是走出宇宙。走出宇宙，回过头看看她原先所在的地方有多么禁锢，然后再感受到新的、更加宽广的自由。
　　然而又因此，她害怕宇宙是有限的。与其说她害怕宇宙有限，不如说是害怕真正接触到真理的那一刻。那一刻带来无限欢愉，然而之后却落入一片虚无。寻找真理的梦想是支持人类走下去的唯一动力，而找到真理之后，人类将一无所有。
　　“该怎么办呢，倘若宇宙真的有限……”秦筝不自觉地呢喃道，眼睛注视着车窗外远方的一线黎明。
　　“那就到宇宙之外，”伊戈尔愉快地说道，“或许，再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
　　秦筝和伊戈尔最终在早上八点抵达了苏联南部的一个军用小飞机场，由一架直升机载着前往西伯利亚发射中心。
　　下了飞机之后，秦筝感觉到周遭的温度比西北发射中心要低不止五度。哪怕到了初春地上的草都已经冒了芽儿，站在户外即使把整条围巾都裹在脖子上，冷风也还是能透得过去。
　　“行了行了，怎么怕冷得跟个男人似的。”伊戈尔穿着苏联海军专为军方科学家准备的深蓝色大衣，把手插|进羊毛里衬的口袋里，“咱们还要在这儿训练几星期才能上天呢。”
　　“我真该把那件儿毛毡大衣穿来。”秦筝小声抱怨道，“西伯利亚都没有春天么？怪不得需要‘西伯利亚生存系统’，这地方只有驯鹿能生存吧。”
　　“今年已经暖和很多了。”伊戈尔拍了拍她的肩，笑得一脸得意，“而且在模拟训练，还有适应温差的项目，据说能达到零下四十多度呦。”
　　秦筝不爽地耷拉下眼皮，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我现在退票还来得及么？”

　　☆、第一百零八章

　　事实证明，地面模拟训练远比秦筝想象得要糟糕，但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一星期之后，她竟然开始有点儿喜欢那架噪音大到可能有一百五十分贝以上的失重模拟飞机了。它总是以抛物线形式飞行，借此来得到区区二十秒的失重状态，而在这二十秒的失重里她们便可以训练做各种事情。伊戈尔喜欢利用这个机会偷偷玩“可以永远来回弹的弹球”。秦筝劝她收敛些，等到上了天可以有好几个整天的时间玩，然而伊戈尔却拒绝了，理由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志不允许她把玩具带上天。
　　秦筝在超重模拟中的表现也不错。虽然第一次上那台大型离心机的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把上辈子吃的早饭都吐出来，但之后的几次感觉就好多了，甚至可能在承受二十倍重力加速度的情况下随着离心机的转动打节拍。而至于伊戈尔，她偷偷把覆盆子装进口袋里，等到模拟超重训练结束之后就能吃“自身压制”的覆盆子果酱了。
　　秦筝暗暗觉得要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志看到她这个训练态度，恐怕非要把她扔进日本海好好涮一涮脑子。然而却又想到或许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志早就知道了她的捷列金中将是什么德行，才请求白先生从中国调来另外一个人和她一起上天。而秦筝本人可以很自豪地说，她基本上没怎么丢过周生白同志的脸。
　　很快就到了“安娜-4”该上天的时候，秦筝和伊戈尔穿上特质的“宇航服”——那种从前只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诡异服装——坐在“安娜-4”有效载荷部分窄小的生活舱室里，默默地等待点火。
　　在地球表面附近，生活舱可以通过无线电与外界沟通，然而出了大气层之后通讯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到那时候一切就只能靠她们自己了。不过秦筝不在意，她只想要出大气层，其余的，等到出了大气层再说吧。
　　“紧张么，我亲爱的朋友？”伊戈尔坐在她右侧问道，声音里也带上了激动，就仿佛一个小孩子将要开始一次非常有趣的山洞探险。
　　“一般。”秦筝回答道，然而颤抖的声音同样暴露了她的真实情感。
　　“或许咱们再也回不来了。”伊戈尔偏了偏头，“我真该偷偷把弹球带上。”
　　回不来？很可能啊，可是秦筝不在乎。只要能看到外面的宇宙，她怎样都不在乎——地球上的这些算什么呀，这些卑微渺小的人类，这些浅薄粗陋的技术。亲代文明都可以直接创造他们，然而亲代文明比起整个宇宙而言，却又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对了，亲代文明。
　　“亲代文明说好了在哪儿和咱们联系？”秦筝连忙问。
　　这关系到她该怎么操纵“安娜-4”如“孤鹜”对接。虽然先对接再变轨也是可以的，但为了节省燃料还是要考虑到动量变化，采取一步到位的方式。万一亲代文明并不能提供返回舱变轨返回的燃料，那么她们就得把那些燃料从“安娜-4”和“孤鹜”的有效载荷发动机那儿省出来。
　　“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先让咱们在同步轨道上飘着，他自己会来找咱们。”伊戈尔不在乎地说道，“你想想看，他肯定不会在离地球很近的地方，否则就连射电望远镜都能观测得到。不过放心吧，只要有足量的水和能源，西伯利亚生存系统可以维持整整一个月的太空生活——只要你自己不作死。”
　　“你这么说，仿佛亲代文明是一个人？”秦筝有些疑惑地问道。到目前为止她只是被这些苏联人带到西伯利亚发射中心进行训练和准备，却并没有人给她看什么亲代文明有关的资料。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所有的思想融合在一起，应当算是单独的一个人。”伊戈尔笑着说道。
　　“不，我的意思是，他是有实体的人？而不是什么某种机器里的思想的融合体？”秦筝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伊戈尔耸了耸肩，在宇航服外面只能看出轻微的抖动，“人类的父亲么，或许是个美人也说不定。”
　　秦筝不禁白了白眼儿，在伊戈尔面前，连她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是个天生就十分正经的人了。
　　无论如何，倒计时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播到了生活舱里，“安娜-4”即将点火升空。秦筝和伊戈尔都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准备与地球分离的那一番挣扎。
　　当倒计时数到一的时候，秦筝突然想起了她远在中国的家人。他们不知道真相，想必已经被航天部通知，说自己已经畏罪潜逃了，又不知道这会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周生白同志会帮助照顾他们一下儿的，虽然她恐怕自己也难逃被赶下台的命运——历史就是这样，不是么？真理最初总是把握在少数人手中。然而她现在看她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却已经如同在看历史了。
　　她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点火。
　　震耳欲聋的声响淹没了所有思绪，即使生活舱有全苏联最好的隔音舱壁，这声音依旧比她在西北发射场安全距离以外听到的大数百倍。秦筝觉得她的耳膜都仿佛要被震裂，仅仅几秒所产生的加速度就已经几乎把她肺里的所有空气尽数挤了出去，可随之而来的而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她感到自己正在做一次在过去的一百多万年里没有一个人类层体验过的旅行——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打开舱门把伊戈尔扔下去，好让这前所未有的体验仅仅属于自己。
　　当然，把伊戈尔扔下去是完全不可能的，秦筝在加速和噪音带来的眩晕中转过眼睛，看到她身旁的伊戈尔正在拿着一颗天蓝色的弹球，弹球因为加速度的原因在她的手心里被自身的质量压得微微变形。
　　“我真的带上了。”伊戈尔用口型对她说道，脸上带着极度喜悦的笑容。
　　秦筝真想好好地骂她一顿，然而却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伊戈尔有些困难地抬起被加速度贴在座椅上的手臂，似乎是想要把手里弹球给她玩。秦筝摇了摇头表示不要，却突然艰难地抬起手。
　　二十倍重力加速度乘以手臂质量的阻力，秦筝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做这一个动作，然而最终她的手指还是勉强触碰到了生活舱的舱顶，紧紧抓住了那上面舱门的边沿。
　　“你这是做什么？”伊戈尔用口型问道。
　　秦筝看着她，想要高深莫测地保守一下这个秘密，却还是难以抑制地笑出来。
　　她对伊戈尔神气地说道：“第一个出大气层的，是中国人。”

　　☆、第一百零九章

　　等到她们终于经过了一二三级火箭脱落进入预设轨道，伊戈尔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幼稚。”然后便把那颗天蓝色的弹球在空中扔了好几个来回，又惊喜地说道：“轨道上真正的失重状态和模拟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到底是谁幼稚？秦筝撇撇嘴不予评论，松开自己的安全带飘到控制台，打开雷达搜索“孤鹜”的位置。情况非常好，她们准确无误地进入了合适的轨道，距离“孤鹜”只有两千多公里，计算显示她们只要再等待三个小时就能够追上前方的“孤鹜”。
　　“安娜-4”所选择的公转轨道不是地球的同步轨道，而是在同步轨道内侧的一条周期略小的轨道，如此它就能够比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的“孤鹜”公转更快，从而追上“孤鹜”。然而当“安娜-4”在水平距离足够接近“孤鹜”的时候，还需要一次精确的变轨，其命令的发出和轨道的计算，都需要人工操作。这也是秦筝在这儿最大的原因，他们总不能指望一个生物学专家也精通变轨技术。
　　然而既然还有三个小时，对于一个刚入门的学生而言进行这个计算都是绰绰有余的。
　　在秦筝进行计算的时候，伊戈尔在狭窄的生活舱里不知在捣鼓什么。而当她终于设定好了所有的参数开启“安娜-4”的自动导航，伊戈尔已经从生活舱的各处掏出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东西，正在小心地装进密封盒里。
　　“这都是些什么？”秦筝皱眉看了看那些似乎是植物种子的东西。
　　“这是王莲的种子，这是月季的假果。”伊戈尔一边把那些东西装进盒子密封好一边说道，“还有这个，这是水仙——哦，不，是中国石蒜的球茎……因为空间有限我每种只准备了一份。”
　　“你带着这些东西干什么？”秦筝感到有些后怕，这些玩意儿总共加起来可能得有六七斤重吧？就这么加在了火箭上，要是苏联人的有效载荷没有设计更多的载重盈余，那她们很可能在出大气层的时候就坠落挂掉了。
　　“别担心，我可是减轻了自己的体重才敢把它们带上的。”伊戈尔说道，“或者说，是我多报了十千克的体重。”
　　“十千克？！”秦筝惊讶地问道，“你都带了些什么？！”
　　“开花植物样本，以及一些人工制造的物件，都是些小玩意儿。”伊戈尔毫不在意地说道，“我还带了巴赫《勃兰登堡协奏曲》和《遗调》的光盘，你在控制台那边儿找找，我记得把它们插|进某个缝隙中了。”
　　秦筝连忙回到控制台前，果然在底部的缝隙里找到了这两张光盘。看着伊戈尔把它们妥善收好，秦筝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些都是你带给亲代文明的‘礼物’？”
　　伊戈尔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秦筝不赞同地说道：“你得了吧，亲代文明不需要这些东西。他都能‘打印’出一整个地球来，还会在乎一朵牡丹花儿么？”
　　“那可未必。”伊戈尔一边快速地把所有东西都收好装进聚乙烯的便携带里，一边愉快地说，“就算他不需要，带点儿礼物给长辈也是好的。”
　　“切，那应该把月亮送给他。”秦筝轻笑着说道。
　　“哦，你怎么敢说月亮本身不是他的？”伊戈尔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对秦筝说道，“快准备对接吧。”
　　她的话音未落，秦筝就感觉到“安娜-4”加速变轨带来的移动，连忙抓住了舱壁的扶手才没有让自己撞到伊戈尔。回到控制台边，雷达显示“安娜-4”已经距离“孤鹜”不到一公里，秦筝启动了捕捉器，准备随时弹出捕捉钩。
　　“安娜-4”和“孤鹜”的对接不是双方计划好的，“孤鹜”可以说并不具备对接条件。所谓的“对接”其实相当于“安娜-4”将自己捆绑到比它大一号的“孤鹜”上，然后把生活舱的舱口和对方载物舱舱顶对上，再“破门而入”。
　　结果会是暂时形成一个的连体卫星，损失一些动量落入稍低的轨道。然后伊戈尔进入“孤鹜”取出其中所有的物资，装进“安娜-4”的载有西伯利亚生存系统的载物舱内。此时秦筝再启动一次捕捉器，将“孤鹜”弹开。借着弹开“孤鹜”所带来的反推力，她们可以再进行一次变轨，经过精密的调整就能回到同步轨道了。而“孤鹜”还会在稍近地的卫星轨道继续运转，等待“安娜-4”的归来，她们之后可能还需要借助它返回舱的反推器着陆。
　　这一个过程也是十分顺利。这一点可能要归功于两个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没心没肺精神，丝毫没有自己正处于太空孤立无援的觉悟。
　　说起来，秦筝进入真正的失重状态，感受到的不是难受，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她原本就该处于这种状态下——这儿指的不是失重本身，而是一种远离地球表面的、处在广阔空间里的感觉，尽管生活舱没有舷窗，她看不到外面的宇宙，却依旧能够感觉到那种没有重力束缚的、三百六十度开放的自由和愉悦。在这种状态下就连工作效率也提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当伊戈尔进入“孤鹜”载物舱的时候，秦筝甚至想要离开生活舱到外面看看。然而想是想做是做，秦筝还没有那么不负责任，毕竟在太空里可不能指望伊戈尔会好好开卫星。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伊戈尔终于通过无线电发回了“完毕”信号，秦筝确认了“安娜-4”和“孤鹜”连接处的压力传感器示数正常，才小心地开启了舱门。伊戈尔从直径仅有六十厘米的舱门爬进生活舱里，又转身关上了舱门并把五个机械锁都推到原位。
　　“都弄好了？”秦筝没有转头地对伊戈尔问道。
　　“都好了。”伊戈尔欢快地说，“你们的‘孤鹜’实在是够意思，现在的西伯利亚生存系统足够咱们在这儿浪三个月。”
　　秦筝不禁微微笑起来，然而还是谨慎地再次检查了一遍舱门里外的压力示数。略微升高舱内气压之后，观测到内外示数差，确认没有空气泄露，才按下了捕捉器的弹出按钮。
　　一阵轻微的颤抖，之后猛地震动了一下，“安娜-4”与“孤鹜”成功分离。
　　“酷。”伊戈尔在她身后称赞道，然后又愉悦地说，“我亲爱的朋友，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秦筝从控制台前转过身，看到伊戈尔手里捧着的东西，竟然是“孤鹜”有效载荷里装实验生物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对儿小白鼠。
　　天，还有自带宠物。秦筝暗暗想到，她难道是和伊戈尔来这儿度假的么？
　　如果要度假的话，难道不应该找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呆在一起比较好么？不过……伊戈尔看起来也是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秦筝：[内心]伊戈尔看起来也是不错的。
秦筝：伊戈尔，咱们趁机结个婚吧~
伊戈尔：好呀~（奏响《婚礼进行曲》）
——
球果：什么鬼！卡！金临川！安东·弗拉基米罗维奇！你们可以去领盒饭了！！！

　　☆、第一百一十章

　　之后的生活，的确轻松愉快得像度假一样。
　　虽然挤在总体积不足三百立方米的生活舱里，秦筝和伊戈尔还是过得很惬意。一开始觉得没什么事情可做，只是逗弄那两只小白鼠，然后听着巴赫睡觉。睡得没意思了，秦筝和伊戈尔就给对方讲自己的专业知识，又做一些数学游戏取乐，倒也过得愉快。
　　后来她们决定玩点儿别的。就算亲代文明反悔了不来找她们，她们也有足足两个月有余的时间可以拿来挥霍。在大气层之外，谁也管不了她们。就算她们在太空跳脱衣舞（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地面上那些人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也没辙。
　　伊戈尔想要开着“安娜-4”在同步轨道周围转转，虽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但来回走动总是有趣的。不过这个计划被秦筝否了，理由非常充分：安娜-4的燃料本身就不多，如果一不小心留少了她们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秦筝打算出去转转——卫星升空之后她还从来都没看过外面呢！她每天都在渴望太空漫步，做梦都想体验一把那是什么感觉。说实在的，她早就可以做到了，“安娜-4”的生活舱几乎是一个小型的空间站，带有微型的升降压舱，可以允许单个宇航员出舱进入真空环境。然而秦筝只是害怕伊戈尔又搞什么玄乎的东西，倘若她出去了，留下伊戈尔一个人在生活舱里做些奇怪的事情就不好了。
　　最终担忧还是压制不了渴望，秦筝对伊戈尔说了这个计划，后者当然欣然同意，条件是秦筝出去转完了她也要出去。最终她们俩达成了协议，奇数天秦筝出去转，偶数天伊戈尔出去。
　　四月十八日，秦筝和伊戈尔来到太空的第三天下午，两人为明天秦筝的太空漫步做了简单的准备，而后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四月十九日，秦筝和伊戈尔醒来，检查了生活舱和西伯利亚生存系统的运行状况。确认一切正常后，秦筝穿戴好那套特制的宇航服，确认无线电通讯设备正常得都可以清晰播放出伊戈尔唱的歌儿，便进入生活舱的升降压舱。
　　在第一天伊戈尔进入“孤鹜”时是从常压环境进入常压环境，升降压舱的内舱门自动保持打开状态，所以秦筝当时并没有管升降压舱的事儿。然而这一次却不同，从常压环境进入低压环境，必须要借助一个可密封的空间来进行常压和低压的转换。
　　秦筝把宇航服的安全带卡在升降压舱的扶手上——那扶手本是为升压时防止气流将人吹走准备的，即使承受内舱门脱落的强大气压差都不会断裂。然后，秦筝对伊戈尔发出信号，让她抽干升降压舱的空气。
　　抽气泵开始工作，秦筝最初能够听到气流通过风口的呜咽声，而后这声音逐渐减弱，表明这时候升降压舱里已经没有足够的空气分子来发生震动传播声音了。
　　其实原本“安娜-4”可以采取排气的方式进行减压，但为了节省空气，设计升降压舱的时候还是选择了回收大部分气体。西伯利亚生存系统中具有藻类过滤器，既可以净化水质，也能够利用生活舱更换空气排放的二氧化碳生产氧气和一部分有机质——当然，那些有机质得经过加工才能食用，并且尝起来也不会好吃。等到食物储备用完之后她们才会尝试，而食物储备可以供她们坚持三个月。
　　空气分子的密度低到抽气泵自动停止工作后，秦筝发出信号让伊戈尔从控制台打开了外舱门的自动锁，然后手动打开了舱门的五个机械锁。
　　正式推开舱门的那一刻，秦筝有些犹豫。她知道外面的是什么，甚至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然而此时此刻却有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梦想了一辈子的事情，马上就可以成真了。
　　秦筝被宇航服包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推了一下舱门。
　　舱门被推开了，绽放在她面前的是一片浩渺的星空。
　　那多么空旷——完全是一片漆黑，只有很远很远、远得仿佛根本无法达到的地方，闪烁着钻石般的恒星。然而那些恒星又那么多、那么多，多得永远也数不完。
　　她任由自己飘进这一片空旷自由的空间内，绕过“安娜-4”的轴向太阳能板，她看到了地球。那真如同一块巨大的欧泊，所有瑰丽的色彩都集于它之上，然而最主要的色调依然是蓝色——被大气的薄雾笼罩的、神秘的蔚蓝，美得令人想要把它永久珍藏。然后她又看到了月球。和地球犹如欧泊的色彩不同，月球就像是一块弯型的羊脂玉佩，在正被太阳照射的地方，那宁静的白色明亮得可以净化心灵。
　　然而最令人陶醉的是那无尽的黑幕，那广阔的空间。已经存在了一百五十亿年，然而就连三十万千米每秒的光也未能达到——那样的空旷，那样的自由，在这里面可以任意地飞翔驰骋，而丝毫不用担心会触碰到边界。
　　因为宇宙还在膨胀，比光速都要快地膨胀。
　　她觉得自己将要融化在这片虚无的星辰之海里，真空就是它的海水，恒星就是它的浮游生物。而她秦筝，只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尘埃分子，漂浮在这真空之海里，被中微子的波浪所贯穿，和虚粒子对的涨落共舞……
　　秦筝飘在“安娜-4”的舱门外整整十个小时，直到里面的伊戈尔等得不耐烦开始在无线电里哼唱《音乐的奉献》里镜像卡农了，秦筝才不得不回去阻止她再用奇怪的音调毁掉这首曲子。
　　重新回到生活舱里，秦筝才感觉到狭窄禁锢，然而这种禁锢却没有让她觉得紧闭不安，因为她知道无垠的空间就那窄小的舱门之外，与她只有一舱壁之隔。
　　刚回到生活舱不到两分钟，秦筝已经又开始盼望后天了……
　　之后她们果真就这样一人一天地玩起来，一开始只是小心地待在舱门周围享受太空的自由，而之后两个年轻人又各自开发出了各种新“玩法”。例如绕着“安娜-4”转来测试安全带的长度，又或者带一小瓶污浊空气出去，把自己尽量往远处发射。
　　偶尔玩得过了，产生的动量让卫星的轨道有些许偏离，秦筝为了不开启发动机，还试着去让伊戈尔以丢弃脱水后的排泄废物的方式人工纠正轨道。她在里面控制台计算该往什么地方扔多少克，却也不知道伊戈尔到底有没有按照她说得做，反正轨道纠正是纠正过来了，就是卫星的姿态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起来。秦筝依旧不愿意开发动机浪费燃料，就调整了四块太阳能板的角度，继续这么凑合着。
　　反正，她们真是玩得再开心不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玩得开心，以至于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当第十二天轮到秦筝出舱时，推开外舱门却看到一架不明飞行物就停在“安娜-4”旁边，不禁被吓了一跳。
　　“伊戈尔同志，咱们来且了（注：东北方言，来客人了）。”秦筝拉上外舱门，在无线电里说道，“你在雷达上能看得到吗？”
　　“看到了。”伊戈尔欢快的俄语从无线电里打着转儿流淌出来，“信号强度很低，那表面恐怕很光滑吧？而且这个频率真有意思，安娜宝贝儿的雷达识别不出来。”
　　“你再看看，真不是你们苏联人搞出来的么？”秦筝有些不相信，小心翼翼再次打开外舱门，看到那个不明飞行物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随着“安娜-4”一起公转。
　　在生活舱灯光的照射下，那个飞行物呈现出幽美如晶体般的深紫色，整体也是呈一块完美的立方晶体状，距离“安娜-4”只有十米左右，然而看起来大概是“安娜-4”体积的两倍更多。
　　那肯定不是苏联人搞出来的，现在这颗地球上的人类怎么弄得出来这样优美的飞行器？秦筝不禁为这不明其主的飞行物惊叹，哪个设计师如果能设计出这样的飞行器，她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喂，秦同志，这是‘老父亲’来接咱们的吧？”伊戈尔在无线电里问道，“你上去和它说说话，没准儿咱们的‘老父亲’就在那里面。”
　　“我说话它也听不到啊。”秦筝出舱之后关上舱门，推了一下卫星的机身，向那深紫色的晶体状飞行器飘去。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原本并没有任何光源的“晶体”表面，却突然亮起了两排文字。分别是俄语和中文，均写道：请进入穿梭机。
　　穿梭机？就是这东西了么？秦筝在无线电里和伊戈尔说了，两人商量了一下，一致同意：既然已经来到这太空中无拘无束，何不冒险一把和它走呢。
　　伊戈尔也穿上宇航服，在控制台给升降压舱加压，然后从内部开启了内外舱门的自动锁。她拿上所有要带给亲代文明的东西，进入升降压舱之后把内舱门用五个机械锁锁好，然后便紧紧拉着外舱门，挨个打开了外舱门的机械锁。瞬间失去机械锁固定力，内外压差差点儿没有把伊戈尔和她的密封袋甩出去。但她拽着舱门的用力还是减慢了被气流直接冲出外舱门的速度，最终不算危险地顺利出舱，只能说是有点儿狼狈。
　　不过没关系，那艘漂亮的晶体形状的穿梭机已经对她敞开了大门，而秦筝就在那门里对她招手。
　　伊戈尔连忙也进入穿梭机里，发觉它的舱门虽然在真空里打开着，里面的空气却并不会因为内外气压差而外涌。亲代文明的技术，可真是无比神奇。
　　穿梭机的门关上，舱内不仅有温暖湿润的空气，甚至还有非常合适的模拟重力，和在地球上别无二致。秦筝和伊戈尔纷纷摘下宇航服的头盔，觉得就像是回了家一样。空气里甚至还飘着一股清新怡人的茉莉花味儿。
　　“这儿……可真神奇。”伊戈尔看了看周围宽敞的空间，“你有没有发现——”
　　“这穿梭机的内部空间要比外部大？”秦筝笑着说道，“那舱门一定是个虫洞。”
　　“虫洞？！”伊戈尔有些不敢相信。
　　“嗯，就是虫洞，或者按照更规范的称谓，‘爱因斯坦-罗森桥’。”秦筝肯定地说道，拍了拍那透明的墙壁。
　　此时伊戈尔才注意到透明的舱壁外面看不到本该存在的她们的“安娜-4”，而是很远处有一颗明显不是太阳的、红热的仿佛是红巨星的恒星。
　　“那么穿梭机……”伊戈尔难以置信地挑眉。
　　“只不过是一个把虫洞推到咱们面前的载体而已。”秦筝笑着说道，“让我猜猜，要么是光帆，不过看形状不太像，要么就是曲率驱动，按照阿尔库贝利的理论——”
　　（注：此处有一个时间的错位，阿尔库贝利是一九九四年提出曲率驱动方式的，然而本文设定的科技发展情况大概在五六十年代左右。可以理解为本文设定世界的物理理论研究速度远超现实[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是曲率驱动，当然。”一个清脆的男孩子的声音用流利的俄语说。
　　秦筝和伊戈尔的目光瞬间被声音的来源吸引，只见在透明的幕墙对面，滑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明亮的光线照进室内，秦筝和伊戈尔都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挡来给自己的眼睛一个适应的缓冲时间。
　　当眼睛适应了光照强度之后，秦筝才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滑动门中央，正抱着手臂半是喜悦又半是不满地望着她们。
　　那是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身材娇小，穿着一条很有复古风的深粉红色的连衣裙和棕色的小皮鞋，腰间系着大大的深粉色蝴蝶结，看起来就像是童话里的人物。他却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编了两根辫子还剩下许多散落在肩上，留着齐刘海儿，头上也系了相同的大蝴蝶结。那张脸颊也是格外娇美，仿佛是从整个亚洲范围内选出的五官最和谐漂亮的男孩子，又赋予了世界上颜色和质地最娇嫩的、婴儿的肌肤，完美得不像是真人。
　　“你是……亲代文明？！”伊戈尔惊讶得差点儿没把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
　　“别叫那个老套的名字，人家已经很介意了。”男孩儿微微蹙起秀眉，恐怕传说中西子颦之美也不过如此吧，“人家叫‘迷因’，告诉你们文明的人，以后别再叫错了。”
　　“迷因……”秦筝轻声念了一句。
　　迷因即模因，“文化的基本单位，通过非遗传的方式，特别是模仿而得到传递”。是一种纯粹的信息而非实体，看来他果真是亲代文明——或者说的确是已经完全成为了融合的思想的、有序度化的亲代文明正在操纵着这副男孩子的躯体。
　　“呐，这就对了。”男孩儿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你就是中国的代表秦筝同志吧，那么另外一个就是苏联的代表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同志？你们——有带礼物给我么？”
　　秦筝惊讶地看了伊戈尔一眼，心里想着她怎么会这么料事如神。不对，重点是亲代文明为什么会化身成一个小男孩儿吧？！
　　伊戈尔连忙拿过那个袋子，打开密封条像献宝一般献到这位迷因少爷面前。
　　那容貌娇美的男孩儿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小物件儿，表情立刻转为惊喜：“呀，牡丹的种子，月季的假果，和风信子的球茎！哦，还有，这是火麻所纺织的麻线编织的小饰物么？真的好可爱，伊戈尔同志最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叫做：
明线女主：一穷二白的航天科学家秦筝
明线男主：同样一穷二白的高中生林采蘋
暗线女主：一个国家的主席周生白
暗线男主：一个文明的融合体迷因
虽然暗线出现次数甚少，然而人物完虐明线→v→

　　☆、第一百一十二章

　　自称为迷因的男孩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掏出，装进自己连衣裙的各个小口袋里。那里面的每一样植物的种子或者外植体他都能准确地叫上名字——想来也是，他的本质可是具有人类文明所有知识的亲代文明啊。
　　不过对于那些人工制造的小东西，有些他便不能叫上名字了，秦筝注意到了这一点，意识到现在的人类文明和亲代文明当时肯定是不完全相同的。然而这是为什么呢？或者说，按照常理，文明的发展都是有很大随机性的，她们的文明应当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概率发展得和亲代文明非常不同——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那才是正常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乎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有细微的差异。
　　迷因似乎知道秦筝的困惑，在逗弄了那两只小白鼠好一会儿之后，才把笼子塞给伊戈尔，转过头对秦筝解释道：“为了更好地把新文明适配到‘迷因网’，我在每一个子文明的发展中都通过微扰手段，让那些影响文明走向的关键信息能够在相应的时刻出现。例如，每一个子文明都向我的文明一样，有牛顿、爱因斯坦和薛定谔，也有巴赫、孔子和齐奥尔科夫斯基。”
　　“这也就是说，爱因斯坦、巴赫和齐奥尔科夫斯基是被你操控的？！”秦筝感到万分惊讶，而后又觉得理所应当——那些历史上的伟人能够形成那样超前的思想，根本不像是时代的产物，看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更先进的文明吧！可是齐奥尔科夫斯基……
　　“不不不，他们都是真实存在于我的文明的，他们也真是就像你们感觉得那样意识超前。”迷因摇了摇头，微微撅起小嘴，仿佛是对秦筝怀疑伟人们的成就感到不满，“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通过混沌模型找到那些能够影响大局的点——也就是这些伟大的人，然后确保它们不会被异常扰动而改变罢了。即使是这样，恐怕也会产生一定的偏差。比如说，我们的薛定谔的首名叫‘埃尔温’。”
　　“我们的叫做‘鲁道夫’，第二名才是‘埃尔温’。”秦筝惊讶地说道，“这么说来，那可真是神奇。”
　　“一点儿都不，看到那些伟大的人最终还是一个个死去的时候，人家都难过得想要大哭一场。”迷因鼓着小脸儿说道，“然而我当时还不能哭呢，这副身体是之后才建立的。”
　　听到他这么说，秦筝和伊戈尔一时间都沉默了。她们已经习惯了人类会死这个仿佛是真理的命题，然而意识到迷因作为一个永存的意识体却为了发展，而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他所钦佩的“古人”死去，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另外，她们也开始有些怀疑，迷因——或者说是亲代文明——他这样做真的是合乎人道的么？明知道那些人类在没有得到他的认可时都会死去，却依然去创造他们。虽然给了他们生命，却又任由死亡的生物钟将他们的生命剥夺。
　　“所以你们怎么这样慢！”迷因真的哭了出来，呜咽地说道，“如果能早几年，我明明可以救齐奥尔科夫斯基的，你们怎么这样慢……呜呜呜……”
　　伊戈尔对秦筝使了个眼色，秦筝知道她是想要让自己主动上去安慰迷因，于是便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抱住那男孩儿纤细的身体，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是我们慢了，对不起，但现在还不晚，不是么？”
　　听到这样的安慰，迷因的抽泣声渐渐弱下去。然而当秦筝觉得这位亲代文明的化身恢复平静想要撤走的时候，却被迷因抱住了脖子。
　　“还不晚，的确还不晚。”迷因把头埋在她怀里呢喃地说道，“秦同志，留下来陪我吧。”
　　什么？！秦筝连忙推开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真是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这话说出来她就后悔了——这哪是该对亲代文明说的？就算他外表是个男孩子，可实际上已经不知道年龄有多少千万甚至是多少亿年了，并且他可是她们的文明的父文明，可以说是她们的父亲啊。
　　然而迷因却老大不愉快地撅了撅小嘴，转过去对伊戈尔问道：“那伊戈尔同志留下来好不好？”
　　“我已经结婚了。”伊戈尔淡定地回应道。
　　迷因的小脸儿一下子垮下来：“你们文明真是太讨厌了，派来的使者要么有男朋友，要么就已经结婚了。等了一百多万年，又好不容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你们怎么能这样，一点儿都不考虑人家的感受！”
　　秦筝和伊戈尔都惊愕到将近麻木，亲代文明可真是……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你怎么会喜欢我们文明的女人呢，迷因，毕竟你和我们的文明中生殖结构还是有很大差别的。”秦筝有些尴尬地问道。
　　“切，我早就脱离了依靠生理结构作选择配偶参考的阶段了，只有低等的文明里的人才会那样以‘貌’取人。”迷因白了秦筝一眼，然而可爱的男孩子即使做什么表情都那么可爱。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伊戈尔也问道，“你为什么故意表现出这样，嗯，低龄化的心理状态？”
　　“哪里有故意，人家本身就是这样的男孩子嘛。”迷因不满地看了看她，才解释道，“我的文明自获得个体永生之后，整个文明的心理年龄都趋向于年轻，而当初融合成为思想的共同体，也延续了这种心理的年轻性。至于后来，因为人类的基本思想大都相似，我干脆就删除了一部分重复的思想，而把其余冗杂的记忆梳理好存进了数据库，也就形成了现在的‘迷因网’。所以说，我本质是存在于‘迷因网’里的思想融合体，大部分数据都保存在这座空间站，而这副身体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载体罢了。”
　　“那么这副身体，是真实生物的，还是只是机器？”秦筝好奇地问，
　　“当然是真的。”迷因又白了秦筝一眼，似乎对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件事儿感到很不爽，“这可是好好挑选了各种好基因结合编辑而成，又通过人体体外培养技术精心制作的克|隆体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迷因：秦同志，留下陪我吧～
秦筝：不行，我已经有弟弟了（雾）
——
迷因：伊戈尔同志，留下陪我吧～
伊戈尔：不行，我已经结婚了。
迷因：离婚吧，他不喜欢你→v→
伊戈尔：但他母亲喜欢我（雾）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迷因——也就是亲代文明，带着秦筝和伊戈尔参观了他的空间站。
　　这座空间站，与其被称为一个空间站，倒不如称作一个工厂。
　　它是一个直径二百余亿千米的环形，外壳由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制成——也就是与中子星的材质相当（注：参考《三体》水滴）。空间站环绕着一颗体积约为太阳的一千万倍的红巨星快速旋转，产生向心力作为重力的替代。其中主要的部分为容纳着亲代文明全部人类个体的思想和遗留下来的其他更多的数据，这些数据成为了一个一体化的“迷因网”。亲代文明已经完全“数据化”了，以纯信息的方式储存在这座最后的空间站里。
　　不过这空间站之所以建造得这么庞大，其意义远不止储存数据，而是作为可以打印恒星系的“三维打印机”。它以五个史瓦西黑洞供能将能量输入环形中，然后以用质能方程的方式将能量转换成质量，在适宜的位置“打印”出太阳、金星、水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各个彗星、小行星带……以及具有生命的地球。
　　当然，由于量子理论的关系，这台星系尺度的超级“打印机”只能打印出一些大脑较为简单的动物，而不能直接打印出具有复杂的自我意识的生命体。这也是亲代文明无法直接复制从前的地球文明的原因。如果想要直接得到成年人类的躯体，就只能通过人体体外培养的方式，而那样得到的人类躯体却往往是缺乏经验的，甚至是缺乏思想，而不能直接组成社会。
　　正是因此，当亲代文明厌倦了在他原先的银河系中掌控整个星系却无法进一步发展的状态，他选择离开，来到一个尚未被智慧生物开发的星系，在这里“打印”了几个新的太阳系，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文明的种子再次生根发芽。为了文化的延续性，他把这个新的星系同样命名为“银河”，但准确地说，这儿是新银河系、新太阳系、新地球——尽管已经过去了几百万年，可这一切都还是新的。
　　新银河，一片没有被星系级文明涉足的净土，正等待着人类子文明的开发。
　　为了区分人类文明中旧的亲代文明和新的子文明，秦筝和伊戈尔打算以不同命名加以区分。由于迷因不肯透露其他几个子文明的信息，所以她们只能先依照被亲代文明认可的顺序命名，即，将她们的文明命名为“文明I”，念作“一号文明”。
　　从伊戈尔带给迷因的一盘磁带上，一号文明目前的一百九十三个国家和三十一个未被承认的地区的名称和地理方位被录入“迷因网”，作为一号文明走向宇宙的最初的记录。
　　经过“迷因网”的自动比对，他们发现这一百九十三个国家和三十一个地区与亲代文明同时期的国家组成大致相同，但从名称上看仅有一些微小的变化。一号文明的主要文字也和亲代文明一致，这表明迷因对于一号文明的早期控制是极为有效的。
　　然而这种控制力度是从一战之前开始逐渐减弱，主要是因为随着工业革命后人口数量大幅度增涨，人类社会的混沌模型越来越模糊，致使能够有效改变人类社会发展走向的控制点难以确定，从而使得文明之后的走向难以控制。例如在亲代文明的历史中，美国随一战二战逐渐走向世界第一大强国的位置，但在一号文明的近代史中美国建立不久就经历了一次分裂，虽然之后重新统一，却因此错失了发展的良机。因此在二战之后一号文明中也就没有了“北约”的存在，致使苏联人在收到亲代文明发来的信息时，对于“北约”的落款感到疑惑。
　　从迷因的话语中，秦筝和伊戈尔了解到“北约”这个国家联合组织在亲代文明尚未走向宇宙的时期，曾在世界发展中起到过非常重要的作用。让两个年轻人惊讶的是，这个“北约”仿佛比联合国——目前一号文明最有影响力的国际社会组织——还要强盛。它就像是一个由总国力相当于一个苏联和两个中国的几个国家组成的联合体，而其中处于领导地位的国家的发言权，远比其余所有的国家发言权的总和更大。这在秦筝和伊戈尔看来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然而当她们问起这个组织之后的命运，迷因却掩饰地说道：“早就不存在了，都已经过去上千万年了啊。”
　　这话真给人一种沧海桑田之感，秦筝和伊戈尔不由得分别想到：千万年之后，中国/苏联是否还会存在？
　　但是现在想那些还太遥远。为了不让大家都沉浸在杞人忧天的悲伤幻想中，伊戈尔放起了《勃兰登堡协奏曲》。随着那欢快得仿佛可以治愈人心的音乐，秦筝和伊戈尔按照迷因的指挥将那些植物的种子、果实和球茎分别种进了合适的土壤里。等到这组曲子播完了第五遍，两个年轻女人的手上已经满是泥土了。
　　伊戈尔在空间站特地营造的、仿造自然景观的人造小溪里洗了手，回来撤掉《勃兰登堡协奏曲》的光盘，换上了《遗调》。当那精妙优美得如同来自天际般的卡农在空间站的温室里响起，迷因忽然从人造的塑料草坪上站了起来，明亮的大眼睛中瞬间溢满了泪。
　　“这是……什么？”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遗调》，巴赫最后的组曲。”秦筝回答道，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巴赫难道不是自亲代文明的早期就存在的么？
　　“我们没有——巴赫，这是巴赫什么时候的作品？在《赋格的艺术》之前，还是之后？”迷因突然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
　　“在那之后。”秦筝有些疑惑，然而还是温和地解释道，“巴赫在创作《赋格的艺术》的后期因眼疾做了手术，然而手术失败了。《遗调》是巴赫在失明的情况下通过口述写出的组曲。”
　　“失明……失明……”迷因放开了她，退后几步轻声呢喃道，“巴赫在我们的那个年代，还没有完成《赋格的艺术》便因手术感染而死去了。可他在你们的文明里却仅仅是失去了视力——失去视力对一个作曲家而言已经是那样残忍，但在失明的时候却又作出了这样美好的乐曲……”
　　他绕着刚刚种下球茎的宿根花卉园走了一圈，却又突然抬起系着粉红色蝴蝶结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破涕为笑而说道：“天，我真傻——这难道不是奇迹么？这足以被称为奇迹了啊！”
　　“我想，”迷因重新坐在人造草坪上，对秦筝和伊戈尔露出了甜美却又苦涩的微笑，“这《遗调》也就能够弥补《赋格的艺术》未能完成的缺憾了吧。”
　　“谢谢你们，伊戈尔同志和秦同志。”他轻声如耳语般地说道，“谢谢我的一号文明。”
　　人类的文明并不完美，然而却总有改变，让它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号文明过去的和现在的人们，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自从改变了文案之后此文的收藏数越来越少，日点击量也骤减，在下甚是欣慰，因为那些为了只看YY的看官们终于开始自觉离开了。
估计真正看此文的可能不会超过五个人——当然更有可能只是我一个人写了，然后只是自己非常开心。但无论如何，这篇文传达思想的目的我认为是基本达到了，有没有读者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篇文……它没有跑题，成为了我个人历史上没有跑题的第二篇长篇。
在这即将完结时，请允许我提前先给自己点个赞。

　　☆、第一百一十四章

　　秦筝从来不知道迷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真正认可一号文明作为他的后继者，然而他说出“谢谢”的那一刻，她相信他一定是已经将他们——那颗一号文明的地球上的人类——真正当作了自己的同胞的。
　　当《遗调》的最后一个H音落下，那个外表十五岁然而内心已经经过了数千万个春秋的男孩子抱着她的手臂哭得稀里哗啦。她感到在亲代文明思想融合体的情感里，旧日的辉煌就如同这最后一支赋格曲般，安静而庄重地结束了，人类的文明翻开了新的乐章。
　　秦筝和伊戈尔作为一号文明人类的代表，首先接受了“永生”改造。说是“永生”其实并不准确，它的真实名称应为“意识储存技术”。这项技术只是在大脑内安装一个小型的量子储存器，可以在躯体受到死亡威胁时将人类的大脑有序度，即“意识”，暂时储存在量子储存器内，移植到新的克|隆体里之后再将那意识释放出来。也就是说，这技术并不能保证一具人类的躯体能够永远不衰老，而是将人类的意识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从而使得人类的意识永远不会消失。这被亲代文明最初的人们称为“给灵魂换容器”，秦筝觉得这个比喻再合适不过。
　　安装了量子储存器之后，秦筝和伊戈尔都没觉得自己比起原来有什么改变。量子储存器不能当做脑容量的扩充。它仅仅相当于一个附加的“硬盘”，仅仅用于备份而没有真正的运算功能，所以被储存在其中的意识并不能进行任何思维活动，基本上也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但是有了这玩意儿还是让人安心了许多。虽然现在一号文明并没有成熟的人类克|隆技术，甚至连脑部手术做起来都有些勉强，但能够在体外保存意识，即使感觉上和死了没有区别，也是莫大的进步了。亲代文明不打算太过干扰一号文明的发展，故仅仅先保证一号文明的人类不再继续死亡，怎样探索真理、怎样真正脱离行星束缚步入恒星系级文明，这其余的一切还需要他们自己去完成。
　　“这过程不会太漫长了。”迷因在秦筝和伊戈尔跨过穿梭机的虫洞时说道，“一号文明已经具备了技术爆发的先决条件，加上我的存在和意识储存技术对一号文明的刺激，技术水平呈指数增长的时代已经不远。我要在木卫二修一座度假村，相信很快，你们就能再次在那儿和我相见。”
　　——
　　秦筝和伊戈尔从高端神秘的“迷因网”空间站回到狭窄而一目了然的“安娜-4”，都不禁有些不适应。在见识过了真正能够超越三维空间限制的虫洞旅行后，还在拘泥于牛顿第三定律的反推发动机显得如同小孩子的玩具般简陋。当然，现在一号文明的水平，大概也就够玩玩这些小孩子的玩具了吧。
　　秦筝心里有些埋怨迷因，他明明只要再在给她们的那个存储着“意识储存技术”的量子盘里多添点儿别的技术，就能赋予他们的一号文明翻天覆地的能力。不过也知道他这样选择是正确的，适当的先进技术可以促进进步，然而过多的外来技术反而会助长人们不劳而获的心理。
　　一号文明之后的发展，大概真的会很快吧。秦筝已经准备好继续在航天事业投入青春了——倘若那些生物学家也能努力奋斗，当人体体外培养技术出现之后，她能够投入的“青春”就更多，而这就要看伊戈尔他们的了。如果迷因的所料不错，一号文明可能很快就真的能够发展出可靠的行星际航行技术，把人类送到木星的卫星上去了。
　　不过，木卫二上的度假村啊，怎么听都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该说他们的亲代文明是个老顽童呢，还是该说他本质就是一个幼稚的小男孩儿——恐怕后者更可能些吧。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不非得把秦筝留下当女朋友，秦筝就心满意足了。而至于伊戈尔，她其实到不介意。秦筝有时候暗暗想到，反正薇拉也不喜欢她，不如让她留在空间站陪着迷因好了，这样也省的周生白同志再为宝贝儿子操心。而且她肯定会喜欢什么木卫二上的度假村的。不过伊戈尔本人却坚决不同意。
　　迷因没有提供给她们返程时变轨所需和反推器的燃料，然而却用穿梭机帮助她们捕捉了在较低轨道运行的“孤鹜”。
　　“安娜-4”再次与“孤鹜”对接，秦筝和伊戈尔带着迷因给的量子储存盘，抛弃掉其余所有的东西转移到了“孤鹜”的返回舱里。
　　“孤鹜”的载物舱没有氧气储备，秦筝和伊戈尔的呼吸只能依靠宇航服自带的氧气罐。这氧气罐的总储量只能够维持她们十个小时的静息代谢，而在代谢率大幅增加的应激状态下能够维持的时间就更短。所以一进入“孤鹜”，秦筝就连忙通过她在“孤鹜”控制系统中专门留出的后门，从“孤鹜”的自动控制计算机那里接过了控制权，启动了返回舱的返回程序。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孤鹜”的返回舱脱离卫星主体，由地心引力的作用向地球的大气层中落去。她们就将要离开美妙自由的宇宙空间了，但却并没有多少伤感，而是怀着凯旋的喜悦。
　　因为“孤鹜”并没有为宇航员准备的安全带，秦筝和伊戈尔就把自己绑在返回舱固定原本固定生物样本的钛合金架上，因此当进入大气层剧烈震动时差点儿没把脑袋磕破，感觉到速度已经快到了离谱的程度。不过随后又是一阵猛烈的震动，返回舱的减速伞打开了，随后副伞也打开，速度终于开始减慢。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位置，反推器启动，并在较短的一段距离内将她们的对地速度减慢到返回到可以承受的程度。
　　最终，降落的过程终结于“咚”的一声巨响，返回舱落入了太平洋。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两个年轻人爬出还冒着热气儿的返回舱，手触碰到灼热的舱门差点儿被烫出泡来，好在快速跳进海水里得到了很好的冷却。
　　因为在迷因的空间站里同样具有一倍重力，重新回到地球上她们并没有怎么不适应，只不过突然被海水的冰冷激了一下儿，喝了几口咸涩的海水才重新找到游泳的感觉。
　　“怎么没人来接？！”伊戈尔不满地抱怨道，“人民的英雄就这样被忽视了么？！”
　　“先上岸再说吧。”秦筝指了指不远处的陆地说道，“好在咱们落在了近海，而不是大洋中央。”
　　“呵，幸好量子储存盘是防水的。”伊戈尔把那储存盘的链子挂在脖子上，“迷因真是明智——他该不会料到咱们会降落在海里了吧？”
　　“有可能，地球上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海洋，这概率还是挺大的。”秦筝无奈地笑了笑。
　　脱掉碍事儿的宇航服，她们徒手游到了海边的泥滩上，当脚终于能着地时已经筋疲力竭。秦筝抓着滩涂上一棵形态奇异的树努力直起身，气喘吁吁地问道：“这是哪儿？”
　　伊戈尔看了看周围滩涂上这一片生长在咸水里的阔叶树，惊讶地叫道：“红树！这是红树林！天哪，咱们该不会在台湾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秦筝抹了抹脸上的海水，“我不会说高山族的方言。”
　　事实证明这地方的确是台湾。伊戈尔真不愧是业余的植物分类学家，能够迅速辨别出台湾的红树林与中国南部其他地区的红树林有怎样的物种组成差别。并且，虽然她们找到的那个海边小渔村里全是不会说普通话的高山族人，但竟然幸运地遇上了村里在福州大学上学的学生回家探亲。
　　秦筝编造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对那个大学生解释自己和伊戈尔是从北京来的生态学家，到南海调查岛礁的珊瑚种群数量，然而在回程的时候船出了问题，原本想要在台湾沿岸停靠修理，可还没等靠岸就沉船了。那个年轻姑娘一开始有点儿不相信，但伊戈尔立刻用流利的法语夹杂着发音奇怪的俄语单词解释了一番，顿时让那姑娘放了心——那些闲的没事儿的西欧人若不是为了科学考察，很少到这些东南亚的安静海域来。
　　那个大学生把秦筝和装作法国海洋动物学家的伊戈尔送到了台北，那里有整个台湾岛唯一一个机场。就这样，秦筝和伊戈尔在那个不怎么严格的台北机场赊了两张飞机票，乘飞机到了北京。
　　然而刚下飞机她们就被扣下了，因为伊戈尔并没有护照，而秦筝也没有随身携带身份证。秦筝只好打电话让母亲来接，顺便付飞机票的钱，心里却很奇怪：她们上天这么大的事儿，难道地面上这些人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吗？就算如此，难道就没有人看到几小时前有不明飞行物从天空坠落？！
　　秦筝在机场负责人不信任的目光下拨出了家里的电话，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想要向父母汇报自己完好无损回到地球的“战绩”。不多时电话便接通了，听筒里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
　　“爸，我回来了。”秦筝愉快地说道，“我现在在首都机场——”
　　“小筝！”电话那边儿的秦夫人竟一下子哭了出来，“小筝！你上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你，整个中国找遍了，连影子都见不到——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没事儿，只是——我只是出国旅行了一趟。”秦筝安慰他道，出大气层也算是出国的一种吧？“发射中心出了事儿，我必须得到别处避避风头。妈呢？妈还好么？哥哥和小淼呢？”
　　“避风头？！你走了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你妈差点儿没犯心脏病！”秦夫人在电话里狠狠骂道，声音大得让秦筝不得不微微将听筒从耳边移开。然而他的声音却忽然又变成了低声的抽泣，“你知道你妈和我都要担心死了，尤其是你们单位出了那事儿，小筝……只要你没事儿就好了——你现在在哪儿？首都机场？我马上让你妈过去接你。”
　　“让妈多带点儿钱，我赊了两张飞机票。”秦筝有些惭愧地说道，作为家里唯一正在工作的女人，她竟然还要向母亲要钱。并且她消失的这将近两个月航天部肯定没有给她发工资，尽管这段时间里她真的在非常认真地工作。“我还带了一个朋友，帕蒂克——哦不，是帕特里克，她——”
　　“让我来说吧。”伊戈尔拍了拍秦筝的肩，接过听筒，以异常流利而亲切的中文说道，“叔叔您好，我叫帕特里克·兰伯特，家住在法国，职业是生态学家。事实上我是阿筝的女朋友——”她说到这句话时受到了秦筝将要吃人般的眼神，然而还是从容不迫地说了下去，“——我和她是在内蒙认识的……对……那时候我也在草原做生态学调查。后来阿筝因为单位的事情暂时离开中国到欧洲找到我，我们就打算乘船偷偷回到北京，然而途中遭遇了一些意外被迫停靠在台湾乘飞机回来。实在是很抱歉，我的护照在途中遗失了，可能还需要走什么程序再怎样处理……”
　　伊戈尔说了这一番瞎话之后，听起来秦夫人竟然是真的相信了，最终所有事情都解释得很清楚。电话转交到秦筝手里之后，秦夫人又骂了她几句，心情听起来却是愉快多了，最后甚至说道：“即使是姑娘也得带回家给我们看看。行不行还没定呢，你倒先跟人家度假去了。”
　　秦筝真想哭，然而也解释不清了。何况这么说并没有什么错，至少从感觉上，她就像是刚刚和伊戈尔去度假回来一样，疲惫却心情舒畅。
　　挂了电话，远离机场国内到达负责人的监视回到等候区坐下，秦筝皱眉看了伊戈尔一眼：“你说那些完全没必要吧，即使是普通朋友一起坐个船也是正常的。何况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是说给你父亲听的。”伊戈尔用眼神瞄了瞄站在远处依旧一脸怀疑的机场负责人，又揶揄地笑道，“我还有夫郎呢，到底是谁更吃亏？”
　　“得了。”秦筝没好气儿地在她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不如留在那儿陪迷因，省的我麻烦。”
　　伊戈尔轻哼一声，笑着说道：“我要是真不回来了，看周先生不找你麻烦。”

　　☆、结局

　　老秦和秦夫人都到了机场，带来了能够证明秦筝身份的证件，并且给伊戈尔的身份也做了证明。那时候海关审查还没有那么严格，像伊戈尔这样的也就被当做特殊情况放走了。
　　来到秦筝的家里，伊戈尔非常自觉地区冲了个澡，换上了一套秦筝的衣服。她们的身材差得不多，这衣服倒是挺合身的。然后这位据说在苏联还是海空军中将的生物学家躺在秦筝的床上，惬意地感慨道：“你们家虽然看起来旧了点儿，但各方面还都挺好的。你可不知道我住的那个破地方——唉，薇拉嫌弃也难怪。”
　　秦筝有点儿不知是什么感觉，她还以为伊戈尔是怎样的有钱人，没想到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知道这一点后，她不禁觉得自己和伊戈尔是那么相似，的确，恐怕也正是因此她们才能够同时被选为人类第一次真正接触亲代文明的代表。
　　“对了，周先生什么时候和你联系？”伊戈尔又问道，“她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曝光？”
　　“不知道，一直都是她来找我，我并没有可靠的联系方式。”秦筝有些担忧地低声说，“然而周同志现在怎么样了都还不知道……”
　　发射中心出了那样的事情，倘若周生白同志和苏联国家主席“勾结”的事情被暴露出来，或许她现在早已不是国家主席了。
　　秦筝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推门出去，绕道厨房捡起秦夫人通常收到一起的旧报纸翻了翻，并没有看到任何更换国家主席的报道，然而却惊恐地发现一个月之前的一期提到中国卫星计划失败，航天部有关人员均被罢职。而秦筝作为卫星小组的负责人更是难逃其咎，不仅丢掉了工作，还被开除了军籍和党籍。
　　不过，没有被通缉抓去蹲号子，这已经是秦筝最大的侥幸了。她本以为这回肯定会被送去吃牢饭的，可上面却突然发起了善心。再仔细读了读那篇文章，发觉是中央认为发射中心被红卫兵组织所恐吓，才导致了卫星项目没有如期取消。中央的人并不知道卫星已经发射了，反而认为主要的过错不在发射中心，并且那些红卫兵组织也同样受到了警告。
　　秦筝松了口气儿，这么说来白先生那边儿，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吧？然而怎么还不向公众公布亲代文明的事情？
　　或许是不太好解释，她有些无奈地想到。亲代文明，的确不是那么容易解释的概念，而且如果解释得不合适，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好在她现在是安全的，那就慢慢等吧。
　　秦筝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看到伊戈尔已经枕着她的枕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
　　秦筝觉得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便躺在伊戈尔身边睡了过去。这一觉的时间出奇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秦筝微微睁开眼睛，听到窗外一阵喧闹。直起身，看到身旁的伊戈尔也醒了过来，于是就下床打开窗户，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不要紧，外面的景象可把秦筝吓了一跳。只见楼下的院子里道路、草坪、甚至是邻家的菜地里都挤满了人，有认识的邻居，有不认识的大概是其他地方过来的人，甚至还有带着红|袖标的学生，都挤在她家楼下，人群一直蔓延到院门口。
　　看到她家的窗户开了，那些人纷纷抬起头激动地对她喊道：“快看！那就是秦同志！”“人民的英雄秦筝同志！”“她还是我的邻居呢！”“欢迎秦同志回到地球！”
　　秦筝和伊戈尔连忙换上衣服跑出门，还没到楼梯口便被人们围住。无论女男老少，不断有人冲到前面拥抱她和伊戈尔，喊着她们的名字，亲吻她们的脸颊和手指，热情得不像是中国人。
　　“小秦！”隔壁的老李在一片喧闹中放高声音解释道，“昨天晚上主席同志已经在天|安|门说了你们的事迹，现在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
　　秦筝连忙挡开冲上来的几个热情的学生，对着人群喊道：“请让一让吧！我要去见主席同志！”
　　听到她的请求，那些冲上来拥抱她和伊戈尔的人都纷纷往后退去，自动给人民英雄让出一条道路。秦筝和伊戈尔回到屋里拿上那块迷因带给一号文明的量子储存盘，便匆匆离开了家。
　　秦夫人追出来想要问她们去哪儿，却被热情的人们再次团团围住，不断地询问这位“英雄父亲”是怎样教育出这样优秀而勇敢的女儿。
　　秦筝领着伊戈尔绕开所有冲上来和她们握手拥抱的人跑到自行车棚。白先生送给她的那辆可以跑公路赛的自行车还安稳地停在车棚里。秦筝骑上车，让伊戈尔坐在后座，然后就上了长安街一直往东飞骑而去。
　　此时不过上午七点，然而长安街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欢呼着，跟随她们奔跑。公交车停止了，警车也停在路边，穿着各种制服的人放下手里的工作和其他人一样呼喊着“秦筝”和“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捷列金”，向她们抛洒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鲜花花瓣。秦筝不得不一边骑车一边抬手抹掉眼前的花瓣，以防那些飞舞的花瓣阻挡视线。
　　人民的崇敬，她此时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想尽快见到白先生。
　　很快自行车就骑到了天|安|门广场前，在那里追随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之外，秦筝在护城河的汉白玉桥前停下了车，看到他们的国家主席，周生白同志就站在天|安|门的城楼下面。
　　“白先生！”秦筝已经忘记了在公共场合的正确称呼方法，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时的白先生，虽然已经不再穿欧式长大衣戴墨镜，而换成了整洁而庄重的黑色正装马褂，却依然激动而又不失和蔼地张开手臂抱住秦筝，像最亲密的朋友一样拍了拍她的后背。
　　秦筝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感觉到满脸都是泪——成功的喜悦的泪。朦胧中她还看到站在周生白同志身旁的苏联主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罗温，也是一样欣慰地拍着伊戈尔的背。
　　而后她们又互相拥抱，秦筝和伊戈尔，白先生和科罗温主席，然后是秦筝和科罗温主席，伊戈尔和白先生……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成为了父母和儿女、姊妹和兄弟。
　　她们一同走上天|安|门城楼，周生白同志擦掉脸上的眼泪，再次宣布了中苏两国联合的卫星计划的成功。然后她让秦筝和伊戈尔发言。
　　秦筝知道，这就是开启新时代的最终时刻了，她和伊戈尔对视了一眼，顷刻便知道了对方想说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时刻，一号文明已经等待了百万余年。
　　秦筝微微俯身，在话筒边平静而坚定地说：“一号文明，于今日正式成立。”
　　“自此，”伊戈尔的声音温和而带着笑意，她举起手中的量子储存盘说道，“我们进入永生时代。”
　　深紫色外壳的量子储存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剔透的光彩，所有的欢呼声在这一刻一齐绽放。
　　欢呼吧，庆贺吧——人类啊！
　　今日之后，永无眠时。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上为主线结局，本文正式完结。
后续还有主角及主要人物人物的番外。
——
采蘋：说好的谈恋爱呢？！
球果：不哭，在番外里。
——
宫总：说好的再见面呢？
球果：不急，在番外里。
——
梅音：说好的主席夫人呢……
球果：不慌，在番外里。
——
伊戈尔：说好的幸福生活呢→_→
球果：跟谁？
伊戈尔：一样一个，放番外里吧→v→
球果：……这样不好吧，秦筝原配明明是小林（雾）
——
迷因：既然他们都预订了，把人家的度假村也写写呗～
球果：臣遵旨。
迷因：太好了，再附赠人家一个帅气的女朋友呗～
球果：臣遵旨→v→

　　☆、番外一

　　彻夜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企业和事业单位自发地放假，商铺市场免费发放各种商品，公交和铁路停运，人们跑出家门走上大街。商人、知识分子、工人、学生和农民……无论年龄无论身份地互相拥抱着，庆贺他们所迎来的岁月。
　　曾有位哲人说道：“不是给文明以岁月，而是给岁月以文明。”看似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这一次人类却将二者同时收获，并且把文明与岁月结合成为了一个新的时代——这世界从古至今曾存在过亦或者目前仍在存在的一千亿余人类共同期盼了上百万年的时代。
　　之彼乐土，何不狂欢？
　　而在狂欢的热度尚未消散之时，中苏两国宣布共同开启“人类意识量子储存化改造”行动，加紧生产可以储存意识的量子储存盘，并在世界范围内通过医疗手段给自愿者植入。这一活动同时也向在联合国向其他国家的加入提出邀请。
　　这是中苏分别撕毁盟约之后第一次以合作的方式共同开展国际活动，被广泛解读为两个大国之间的重修旧好。很快，一号文明的大部分国家和地区也都加入了“人类意识量子储存化改造”行动。在共享亲代文明所提供的全部信息之后，能够生产量子储存盘的工厂迅速在具备技术条件的国家和地区开设，大量量子储存盘被生产出并通过了检测，在志愿者试验中确认合格之后被送往世界各地的医院和卫生组织。
　　而一号文明的人类从未达到过这样的共识——让垂危者先接受植入。
　　在永生与永死面前，人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尊重生命。让患有绝症的病人、事故中垂死的遇难者和老人先接受植入手术，在这个绝大多数人心中的优先权范围面前，全世界的不认同者寥寥。那些妄想抢在病人和老人之前接受手术的，无论是身价千万的富豪还是街边乞讨的乞丐，都立刻受到了众人的鄙视和唾弃。
　　所有的过程都变得有序，这在一号文明的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因为人们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共同信念所凝聚在一起：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活下去，就这样，在这新的时代，永远地活下去。
　　——
　　一个月之后，北京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柳条抽出了嫩绿带着粉黄色的幼叶，明净的湖水也仿佛比刚融化时更添了一抹新绿。踏明湖公园游人络绎不绝，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樱花节。
　　秦筝穿上她那件自认为有些帅气的暗红色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条灰蓝色很有几分儒雅的学者气质的毛背心。这毛背心是周生白同志送给她的，秦筝没事儿的时候就爱穿穿，好像只要穿上了白先生的衣服就也能变成那样温雅和蔼颇受欢迎的人一般。
　　尽管天气尚且有些冷，但看到那些公园里的年轻人、中年人和老人也都纷纷脱下冬日的棉衣换上轻便而鲜艳的服装，心里便觉得那冷风都只不过是有些特别的凉爽罢。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现在虽然还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到踏明湖里沐浴，只不过站在湖边吹吹尚有几分冷感的春风，那天下太平生活愉悦的主题，从古至今大抵如此，也多少能够领会到了。
　　秦筝走到那从前时常坐着的长椅前，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男孩儿正坐在那儿，对这宁静的湖面用彩色铅笔在纸上画着。在他的画里，倒映着蓝天的湖面占据了整张纸的十分之九。
　　秦筝站在距离十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她刚换了新的眼镜，比从前的那副能够看得更清楚。那男孩儿的两根麻花辫儿比起去年初秋已经长了很多，不再是支棱着而是乖巧地搭在肩上。整齐的刘海儿下面，衬出了一张白皙的脸蛋儿。明明长着一双桃花眼也并不是圆脸，那脸蛋儿却看上去依旧那么清纯而可爱，比起十八岁却更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儿。
　　“采采。”秦筝淡淡地笑了，向他走过去。
　　“秦姐姐！”林采蘋抬起头看到秦筝，连忙扔下手里的纸和笔站起身朝她扑过来，然而刚迈出几步却又像是突然记起来“矜持”，刻意地收缓了步子。
　　然而秦筝却像是曾经的那样，轻轻地把他抱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儿才放下。
　　“秦姐姐，人家不是小孩子了。”林采蘋有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可那欢快的语气配合上眼神，实在暴露了他格外好的心情。
　　“是小孩子没什么不好。”秦筝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着说，“现在停止生育了，以后小孩子会越来越‘值钱’。”
　　“切，你这是物化小孩子，只有人贩子才这么说话。”林采蘋拍掉她的手，又把她的胳膊抱在怀里愉快地蹭了蹭，“对了，我妈妈回来了。”
　　秦筝心里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因为中苏重新交好，原先那些被当做间谍扣留在苏联的人都已经陆续回国了，而小采蘋的母亲也在其列。
　　“嗯，林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儿？”秦筝觉得有点儿心虚。虽然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挺正直的人了，又因为和伊戈尔一起代表全人类首次接触亲代文明的缘故，在公众面前也是个正面形象，但和小采蘋的母亲见面么……这种怕自己被当成想要拐骗人家儿子的心虚感，恐怕自古以来就是有的。
　　可林采蘋却有些抱怨地说道：“你别提了，我妈妈回来之后还没怎么着呢，听说我认识你之后就一定要请你到我家吃饭。我看她是开飞机开得着魔了，还想要以后开卫星呢！”
　　哦，原来只是“业内”交流。听到这话秦筝松了口气儿，不禁笑起来：“我可没什么开卫星的技术，设计和使用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你这话还是给我妈妈说去吧。”林采蘋和秦筝并肩坐在长椅上，一边摇晃着穿着棕色加厚毛裤的腿一边嘀咕地说道。
　　秦筝温和地抚摸着他的肩，看着平静的湖面，忽然轻声说道：“采采，等你高考完了，嫁给我好么？”
　　林采蘋听到这话立刻往旁边错了半步，转过头警惕地看着她：“秦姐姐，你别想这样就骗我去高考！”
　　“上个大学没什么不好。”秦筝耐心地劝道，“现在因为经济复苏的开设了一些新的走读大学，无论是入学分数还是课业压力都已经很低了。”
　　“切，秦姐姐，你就是想要趁我去上学，再弄个卫星上天去。”林采蘋抱着手臂，不信任地瞪着她，似乎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
　　“怎么会，再设计并制造一支能够搭载宇航员的新火箭，少说也得要两三年。”秦筝温声解释道，“况且等到下一次发射时，上去的肯定不会还是我。宇航员的工作很复杂，得交给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去做。”
　　“那……”林采蘋却又担忧地问，“以后你还能上去吗？”
　　看到他这可爱的表情，秦筝忍不住又摸了摸小采蘋的头顶：“当然，以后带你一起去。”
　　“去哪儿？”林采蘋好奇地问。
　　“嗯，你想去哪儿？”秦筝问道。
　　“我想去月球！”林采蘋立刻说道，“还有火星，还有金星，还有木星——哦，木星不行，木星是气态的不好降落。那去木星的卫星好了，木星有那么多卫星，总有一颗能去的吧？”
　　“好啊，等你大学毕业了咱们就去。”秦筝笑着说。
　　“不好，不要上学。”
　　“不上学就不去。”
　　“那上夜校行么？”
　　“不行。”
　　“不行就不去了。”
　　“好，那就不去了。”
　　“哎，别别别，我可以去上大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姐姐你教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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