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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
　　作者：大黑榕

　　情起

　　东南亚缅甸佤勐邦县，缅语意为美丽广袤的红土地，位于缅甸东北部与中国云南省的边境线上，伊洛瓦底江下游，滇缅公路的终点处，距离缅甸首都仰光两千公里，而距离中华人民共和国边防哨所只有短短不到五十公里。
　　当地人口主要由缅、汉、高棉等族当地民族构成，华人华侨居多。佤勐邦的西面是一片终日不见天日，猛兽出没，瘴气密布的原始森林，山脊上五彩梯田纵横交错，绵延不绝的伊洛瓦底江奔流纵贯而过。佤勐邦地理位置贫瘠，没有铁路更没有公路，经济工业农业发展落后，只能靠人力生产少量的手工艺品。
　　穿过伊洛瓦底江的通往半山腰的是一条凹凸不平的碎石子小径，两旁是沿路成排而建当地民风特色的高脚竹屋。一条弯曲的绵延而上的小路，就连平日里进村回家的壮汉爬个几十阶都有些吃力，余亦歌却走的飞快，说到底也不怪他们，整日大烟不离手，瘦骨如柴的躯壳、麻木空洞的灵魂，别说爬坡走路，就是张张嘴吃饭他们都会觉得累。
　　余亦歌踩着十几厘米的防水台细跟高跟鞋，系在白皙脚踝处的细带衬得小腿又白又纤细，她穿着吊带白色背心，短裙包裹着浑圆的臀部，再往上一寸，好像都能瞧见里面若隐若现的蕾丝边。她手中拿着一不大不小的藏蓝色手包，用的时间太久，连皮包外面的一层漆皮都磨掉了，一看就知道是集市上大减价甩卖的劣质地摊货——正如她这个人一般俗气廉价。
　　这时不知谁在旁边拿当地方言朝她喊了一句：“哟，余家阿妹，中午头就收工回家？今晚不开工？明早吃啥子嘛？”
　　阿妹是当地缅人对女子的统称。余亦歌虽是汉人，却打小生活在一个缅人家庭里，七岁时和养父母全家从战火纷飞的缅南一路逃难到佤勐邦。所以这佤勐邦巴掌大的地方，十里八村的乡亲都认得她。余家阿妹模样生的好，不知道多少当地富绅大老爷要娶她过门做小。可惜余家老汉不争气，赌钱输了后就把自家闺女卖进了yao子。大家伙打那个时候起全都知道余家阿妹做得是那门子见不得人的勾当，平日里都尽量躲着走。
　　与现代文明相悖，世代偏居一隅的当地缅族依然保持远古社会几千年沿袭下来的母系社会，女人洗衣做饭砍柴、干农活养孩子赚钱持家，男人成日在家中躺竹椅，晒太阳，书画怡情，打猎溜鹰，生老病死，顺理成章。一群黝黑粗糙的大男人闲来无事，三五凑成一群，坐在歇脚的山脊露天平台处，盯着她，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刚才领头惹事的男人，忽然站起身，一只手拦住余亦歌的去路。他掐灭嘴巴旁边叼着的半只土烟卷，不舍扔地塞进裤袋里后，色眯眯的目光像透视镜一般将她浑身上下看了个够。
　　他忽然咧嘴露出一排焦黄的烂牙一笑，到底还是外来的汉人阿妹，小腰细得能掐出水来，xiong脯高高的，两只腿直得像筷子，皮肤白得像洋人，难怪村里的男人见到她没一个不犯眼晕，想起自己家中刚刚八抬大轿娶回来的高棉新娘，十五出头，年轻是年轻，却长着一张枯黄粗糙的脸，发育不良的身材干瘪的如同棺材板，怎么看怎么比不上眼前这位的生过孩子的玲珑有致。他布满老茧的大手忍不住上去摸了一把余亦歌的屁股，又惊慌失措地赶紧拿开，啧啧赞叹地低语道：“讲真，要不要同我马保长睡一晚，就一晚，你要多少都行，就是要金山银山我都给你搬……”
　　这个马保长家中有十亩橡胶地，家底颇为殷实，曾祖父曾在民国时任职佤勐邦县保长，一来二去大伙就便都戏虐地叫他为马保长，中年出头，娶了三房老婆一连串生了六个女娃都没成功得下一子，他整日不是抽土烟就是打桥牌，生活单调无趣，能让他调戏调戏这镇子上最sao最漂亮的女人也是件乐事。
　　余亦歌半晌子没说话，光是冷冷清清地盯着他看的那双妩媚柔眼，就差点让他把持不住。
　　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马保长粗糙爬满荆棘的脸颊，温润如玉的指腹上引出一股清泉，丝丝麻麻地传遍他全身，令他浑身一凛。
　　“和你马保长啊！我是一分一厘都不会收”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憋的马保长涨红了脸，磨拳霍霍地等待下文。
　　“只不过啊，你要有胆跟我走啊！”
　　“去哪儿？”
　　她呵气如兰：“当然是我家啊”
　　马保长愣神的功夫，旁人便在一旁起哄：“跟她走！她男人现如今是个残废，再说你是马保长啊！怂！怕一汉gou作甚？”
　　老汉一口浓重的乡音，当地缅人都不喜欢外来的汉人，认为是他们抢占了他们的土地、粮食、甚至是女人。
　　又有反对的声音传来：“人家阿哥不过废了一只手而已，对付老马你还是绰绰有余。长腿铁拳地招呼过来，你这把老骨头不被打死就出鬼叻！”
　　马保长一听这话，憋红了脸，不知是为难还是羞愧，原地站着不是，跟着她走也不是。
　　余亦歌笑意盈盈地斜睨着他，看的一圈男人都失了神：“也不知是你马保长，多长了一条腿让我欲仙醉死，还是多长了一颗脑袋够我男人砍？大白天的，净说些胡话。”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余亦歌不再与他们周旋，嘴里哼着当地民歌小调一路摇回家。
　　**
　　烈日当头，骄阳似火，一抬头明晃晃的光线简直是要灼掉眼球。
　　地处东南亚热带、北回归线以北的佤勐邦湿热阴潮，雨水量充沛，平均气温高达华氏四十摄氏度，一天中最难捱的便是这烤糊芭蕉叶，晒得槟榔果霹雳巴拉响的晌午头。
　　余亦歌的家远离山脚下依次联排而坐的居民区，再往山上走上几百米，左手边第三家半杆栏式吊脚楼，傍葱郁远山，西斜清风，是当地名副其实的风水宝地。百年苍劲老榕的枝枝蔓蔓遮住了庭院内大部分阳光，常年被雨水冲刷、潮气浸泡的四根结实粗壮的屋柱连同地上的青石板都发霉生苔藓。屋前的庭内还保留着解放时期留下的水井和驴拉磨盘。
　　随着摧枯拉朽的吱嘎一声，木门被从外面推开，水井旁赫然伫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型，那男人只穿着白色的短裤，六块精壮的腹肌上面伤痕交错，他站在屋檐与树木夹角的黑色阴影处，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孤独与落寞。
　　他背对着门外，单臂摇动起十几斤重的辘轳，缓缓从井内提出一只盛满清水的木桶。然后提起木桶，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痛快。
　　冰凉的地下水即便是在盛夏高温，浇在皮肤上也冷的叫人心尖发颤，他的发梢被水珠打湿，服帖地顺在一侧，恰好遮住了他眸中的深邃。又唯独露出了右眼，那是一只无比狰狞而又凌厉的眼睛，眉骨连同深陷的眼窝被一道细长淡化的伤疤贯穿，最终在眼尾鸣鼓收兵，给这个面容冷清的男人平添了几分戾气。
　　这不是他身上唯一的疤痕，脖颈、肩头、胸前、结痂的刀疤与呈玫瑰色的弹痕纵横交贯，像是一张平淡的流年记事表，刻录着这个男人曾遭受的曲折过往，也讲述了那些曾经的九死一生。
　　他一只手臂舀水，一只手臂擦身，另一只手臂又是极不符合常理地静静落在身侧。
　　他抹了一把脸，吐出流进口中的水，然后拿起井口旁搭放的软毛巾，突然有一只温柔的手，接过他手上的毛巾：“我来吧”
　　他当然知道是谁，索性就没回过身，沉着声音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今天没什么客人，红姐就叫我早些回家。”
　　红姐是大皇宫ye场领班大姐大，十几年前曾经也是大城市里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结果被人贩子贩卖，卖到佤勐邦深山上给一个瞎子当老婆。逃出来后，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索性就在当地做起了风月场这档子事儿。提起红姐，余亦歌百感交集，同她一样，都是社会底层寻不到出路的可怜女人。她在夜场做事，他有他自己的事业，各干各的事儿，互不过问，互不相扰。
　　他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就像往日一样，不会多与她再多吝啬言语。
　　余亦歌拿着毛巾绕到他身前，毛巾从他的脖颈一路向下，她没有抬头看，却能感受到头顶之上的目光灼灼，仿佛一团燃烧正烈的火。
　　毛巾顺着他硬如磐石的肤理滑落在他yao间，小fu之上。纵然是隔着毛巾，也能感到她掌心中传来的徐徐温热，徒然令他胸膛之下的起伏加快。耳畔甚至能听到他愈见低沉的chuanxi声，余亦歌也不想他们之间如此尴尬，执着毛巾的手，不敢再向下一寸。
　　他血脉偾张，突然握住她向下的手，声音中有万般隐忍：“你回房吧，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余亦歌赶紧松手，转身去拿他的衣服。
　　在这座边陲小镇佤勐邦，无论你穿的再光鲜亮丽，打扮得再西装革履一表人才也无用，遇到这种高温天气，还是要统统脱下，学着当地原住民的避暑打扮，穿草鞋、着无袖布衣、挽裤脚。

　　告别

　　可宇文里偏偏不是，从余亦歌第一次见到他时起，他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从始至终就没变过。
　　余亦歌听说他来自天寒地冻的北方，北方人的骨架，相貌轮廓，还有肤色上都与东南亚人不大一样，走在泥腿子挽裤脚的人群中十分鹤立鸡群。模样称得上是出类拔萃，让人过目不忘的英挺，连腊戌阿邦都夸他是人中龙凤。
　　他坐下时，总会挺直脊梁，解开西装扣子；若是单穿着衬衫时，则喜欢挽起袖口。余亦歌最喜欢看他挽袖口时的样子，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特别干净利落。露出一小节结实的手臂，十指交错搁在桌子上，神情自信而又锋芒内敛。只可惜他的右肩被一颗子弹打穿，现在连同整只右手都作了废。
　　余亦歌帮他系上衬衫上的一排扣子后，斜着眼打量了一番他脸上不明所以的情绪：“阿映回来了吗？”
　　宇文里点头：“在楼上做功课。”
　　说来也好笑，一个五岁的女娃，ji女和du贩所生的女儿，竟然会每天放学后乖乖在家里读书认字。旁人听到也要笑掉牙，幸亏这都找不到几个识字的佤勐邦县里，没得什么白人鬼佬，否则还要请个洋大人来教习外文。
　　“哦，那成，我回来了，你放心走吧”
　　宇文里是个内敛缜密的人，一双深邃的凤目中藏着清风日月，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装着汪洋大海，旁人讳莫如深。她跟他这么多年，他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里。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转身出门，而他的迟疑却让她顿然起了疑心。余亦歌甚至在转身的那一刻，瞥见他忽然紧皱的眉峰，又想起他这几天的表现，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劲，只觉得他阴郁的脸，好像要随时要刮起瓢泼大雨。
　　她将他有些僵硬的神色收入眼底：“你……还有事吗？”
　　宇文里无动于衷，经过她身边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头，嘴角浮现故作轻松的笑容：“没事，我走了”
　　**
　　公历四月中旬，缅历新年首日，一年一度的浴佛节，是当地最隆重盛大的传统风俗节日，一般持续四天，不分男女老少，互相泼水，意为除旧迎新，消灾免难。
　　在这一天里，但凡女子都要着装传统民族服饰，斜襟长袖衫，卷发髻，头戴鲜花，佩戴黄金翡翠玉石。打扮得光鲜亮丽，采下山间鲜花绿叶，一大清早排队去大佛寺里跪拜诵经，沐浴礼佛，祈福在新的一年里风调雨顺，家人平安，姻缘美满。
　　余亦歌将阿映送到大佛寺听僧侣讲禅后，独自下山来到了江边。伊洛瓦底江旁早已经是人山人海，鲜花簇拥。在急流中央赛龙舟，妙龄阿妹和英俊阿哥全都一个个湿身站在河边，拿着木盆互相舀水，口中相互道贺着吉祥词。
　　水花飞扬中，一旁玩的不可开交的红姐眼尖，看见余亦歌站在岸边，推开前面的人群，将余亦歌拉进扬水的世界里。余亦歌解开盘在脑后的发髻，一头乌黑的秀发散落在身后，她半蹲在水中，不放过任何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不一会的功夫，自己也成了落汤鸡，她身上的罗衣湿漉漉地贴在胸前，勾勒出女子曼妙的玲珑曲线。
　　红姐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不经意地问余亦歌：“你们家那位呢？这么欢喜的日子都不出现，还真是个不喜欢凑热闹的人。”
　　余亦歌大好的心情，因为提起宇文里一下子也被毁掉了一半：“你也知道，他不干涉我，我也一向不过问他的事。保不齐他此时此刻正躺在哪个温柔乡里流连忘返呢！”
　　她说着就笑起来，红姐急忙躲开她泼过来的一盆水，同时笑的狡黠：“去他娘的温柔乡，看看你周围一圈年轻健壮的俊阿哥，就没得看上的？若是看上，尽管告诉我，红姐给你牵线搭桥。”
　　说实话，纵使阿哥再年轻再俊俏，能俊的过宇文里那张冷冰冰、不解风情的脸？他已经是审美疲劳，也不打算再找个男人暗度陈仓，百年修得同船渡。一个宇文里就够她日子不好受得了。
　　正玩得忘乎得以的时候，红姐忽然用肩膀撞了撞她，仰着下巴叫她顺着目光向对岸望去。
　　“你瞧那个黑衣服的，不是宇文里吗？”
　　余亦歌定睛一看，对岸不远处的一群围观人中，站在前面的正是宇文里，身后还跟着腊戌和阿邦。而他身边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华服少女，小阿妹皮肤黝黑，头戴鲜花，翡翠项链耳环，银手镯，浑身珠光宝气地像是大户人家出身，那小阿妹娇嗔的小模样十分怜人爱，整个身子几乎都要挂在宇文里身上似得。看她楚楚可怜望向宇文里的娇嗔模样，似乎在央求宇文里陪她一同下去戏水。
　　余亦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在很多目光的注视下上了岸，红姐拉住她手腕，“你要干嘛？别乱来”
　　“你放心，出不了乱子”
　　与此同时，这边宇文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被烦的简直想潜进伊洛瓦底江地躲清净。
　　“宇文哥，一年一度的宋干节，在我们傣家也是非常重要的节日，你就陪我下去玩一玩嘛！”
　　“拉娜，你想下去玩我不拦你，你想玩多久都可以，我就在这儿站等”
　　宇文里一番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推辞了她的盛情相邀，又没伤了她的面子。那名叫拉娜的女孩是泰国人，他的父亲是宇文里的下线，他能有闲情雅致在这陪女人，说到底还是碍于生意。
　　“那好吧……”
　　“啊”
　　伴随着拉娜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一盆冷冰冰的水迎面浇在两个人的身上，连一边的腊戌和阿邦都未能幸免。
　　宇文里甩开雾在眼前的水珠，才看清忽然乍现在眼前，还保持着泼水动作的余亦歌。
　　宇文里冷脸，闷声积攒怒气，于是余亦歌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双手在胸前合十，用缅语赶紧道贺一声祝词：“除旧迎新”
　　傣家人和缅族人都有被泼水是吉祥降身，不可恼怒的传统，拉娜扬手示意身后的黑衣保镖退下，皮笑肉不笑同样回了句吉祥话：“除旧迎新”然后盯着眼前这个奇怪的漂亮女人，拿着一口不流利的缅语质问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他是谁吗？你这样很冒犯你知道吗？”
　　对方开口冒出一大串绕口令，余亦歌才懒得搭理她，余光瞥见宇文里的黑脸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舒坦。

　　回忆

　　傍晚，晚霞余晖将河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弯月躲在云后若隐若现，河岸两旁堆起了花火漫天的篝火丛，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激荡的情歌在山谷间跌宕起伏，像是天边远处神灵的声音。她一个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山上的殉情崖。村子里的老人们都说，那是个晦气的地方，总会有因为家族宗祠的反对，却又两情相悦的男男女女相约至此跳崖殉情，今生无缘，只愿来世再做恩爱夫妇。
　　生生世世，至死不渝，她不敢想象那是一种怎样伟大的执念，可以令人甘之若饴地从容赴死。
　　殉情崖斜面正对着奔腾不息的伊洛瓦底江三角湾，从崖上开阔的地带上远眺落日更是一幅火红的凄凉之美，她拨开挡在身前的有一人那么高的芦苇，不由叹了口气，本是属于她的隐蔽之地，竟然被人捷足先登。
　　他白色的衬衫被谷间晚风吹扬，疾风猎猎，他仰着下颌看着半明半夜镶着金色边儿的天边，眼中写满了从未见过的洒脱和释然。
　　宇文里坐在崖上的边缘处，身后有窸窣的响动，他回头瞧了一眼：“过来坐吧”
　　余亦歌却摇摇头：“我现在不大敢和你讲话”
　　宇文里好笑又好气的哼了一声：“随你”
　　最后，她还是乖乖地走过去。他左手边一小簇燃尽的火柴和烟头，显然是坐在这里好些时候了。余亦歌在他身边蹲下，两个人不由自主地眺望着远方，心有灵犀地都没有提起早上那茬儿事。
　　他的手指忽然指向远方：“过了这道江，翻过澜山，再向北五十公里，就是中缅边境。”
　　佤勐邦向北五十公里开外便是中缅边境。在缅南几十年内战的岁月里，无数人的试图非法越境，篱笆墙那么厚的铁丝网根本拦不住那些想要偷渡到中国境内，寻求战时庇护的难民。边境的另一头也是缅族自治县，不一样的国籍，却是同一样的语言、习俗文化以及贫瘠落后。
　　“你想家了？”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家？我十七岁离开B市时就已经没有家了”
　　她忽然想对他说，我和阿映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人。可她实在又没有勇气，于是只好默默地将这句话藏在心底。
　　“你不想家吗？比如你的亲生父母？”
　　“可我又从来没见过他们”
　　“没见过不代表不想念，如今你我为人父为人母，才体验到点当初他们的艰辛。”
　　“生恩和养恩不同，我有我自己的女儿，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沉默，此时此刻只有疾风在呼啸在讲话，安静的好像能听见心跳声。
　　“亦歌”他唤了她一声。
　　“嗯？”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是天上的棉花云：“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
　　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惊讶，定睛看着他。
　　“十四年了，我一日都不敢忘他是怎么死的，我又是如何沦落至此，如何像现在一样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苟延残喘到至今。这么些年了，我从没对你说过一声谢谢”他侧着身子，郑重其事地朝她垂下头，说了一声：“谢谢”
　　眼前的女人从十六岁起跟着他，在他最无助最落魄时默默地守护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安稳的家。十七岁时冒着随时死掉的危险给他生下了孩子，当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时就要含辛茹苦抚养孩子。外面人人都说宇文里做起事来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可面对她时，他的心是柔软的。人非草木，他亦不是块冷冰冰的石头，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感知疼痛的活生生的人。可命运却偏偏要他亲手伤害这个单纯的女人。
　　“你怎么好端端地说起这个？”
　　“因为我要走了”
　　音落，时间仿若静止。透过层层斑驳光线，她望见宇文里紧绷的肩膀忽然一动也不动，就如她的心脏一般。
　　她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半响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你要走了？”
　　“我要回去，去了却一桩压在我心里很多年的事。”
　　七年，与她，那是一段很长的光阴，足够你完完全全地去了解一个人、剖析一个人的内心。却不足以让他释怀过往，把温柔与信任交给另一个女人。
　　宇文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男人，犹犹豫豫地狠下心，又怕即将脱口的话又会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可是我不能。”
　　他与她，法律上的合法夫妻，但意义上说并又不是真正的夫妻。除了一张合法登记的证书外，他们之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拜过堂，甚至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更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同一屋檐下各谋而生的两个陌生人。弱小如她，依附他而活；强大如他，需要一个暖床的女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乱成了一团麻。
　　她听到他要走，并没有太多的失落和意外。她知道眼前这个心比天高的男人并属于这里，他会离开，就像当初他悄然无息的出现一样。
　　她以为她不会为此伤心难过，可此时此刻心里却还是有一股莫名地难以言述的痛楚涌现。她想这就是红姐当初说过的话吧，无论真情与假意，女人在情爱游戏中永远无法全身而退。
　　她自小长在西南边陲，佤勐邦弹丸之地，出家门，沿着石路一直朝下走，能碰见整个县城上的人。再后来，镇子上来了各形各色种毒、贩毒、买毒、缉毒的人。而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距离佤勐邦一百公里开外的省城。B市的纸醉金迷，繁华富饶，也许是她做梦都梦不见的远方。他与她之间是飞鸟和海鱼。一个是天，一个海，两条平行线，就像是两个平行不相交的人生轨迹，中间隔着天地之间的差距。她是卑贱贫穷的□□出身，他是虎落平阳、没落至此的王公伯爵之子，纵然落魄潦倒，也能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她吸毒成瘾的继父曾说过：“亦歌，你应该谢谢阿爸，如果不是我把你卖到夜场，你就只得嫁给老眼昏花的糟老汉，哪里还能遇得到宇文里如此年轻有为的恩客。”
　　“我生在佤勐邦、长在佤勐邦、如果跟你走的话，一个出身低、没文化没见识，只懂两腿张开赚钱的乡下妹，能做什么？若你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就把阿映带走，叫她生生世世远离这里，去过她应该过的日子，也叫她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不堪的阿妈。”
　　“好，我一定会带阿映走，无论将来我的妻子是谁，有多少个孩子，我会都给她最好的一切。我不会叫她忘记你，因为无论日后她是谁，你都是生她养他的亲阿妈。”
　　余亦歌觉得自己的心脏上好像被人用小刀挖了碗大的一个黑洞，不停地朝外渗血，疼得她抽搐窒息。
　　西边残阳的最后一抹余辉，一寸寸下降一寸寸接近地平线，最后无影无踪。
　　**
　　西山跑马场内，伴着碧空万里，一望无垠的跑马场上奔驰着一大一小两个策马飞扬的矫健身影。
　　跑了不知多久，当四周静的只有徐徐微风拂过，宇文今缓缓勒马停下，宇文里也相随而来，他望着身前方一身骑装英武的儿子，眼中尽是自豪的情意。
　　宇文里冲父亲扬起那张略显稚嫩的脸：“爸，还是你赢了！”
　　“等你再长大些，恐怕父亲就不是你的对手了！”宇文今的脸上露出微笑，在旁人眼中这个道上赫赫声名的人物是何等冷酷无情，温情和温柔大概也只留给至亲的家人了。
　　山坡的另一边，山茶花开满山，香气扑人，枝繁叶茂的法桐树下，一位墨发飘扬，嫣然含笑的女子手持茶香，半躺在舒适的藤椅内，另一只纤细的手则是极尽温柔的抚摸着微隆的小腹。
　　一道欣长的阴影忽然罩在头顶，低沉略带磁性的男声毫不掩饰，几乎是贴在她耳边响起：“大嫂，在看什么？”
　　卫若仪猛然一惊，想要转过身子却被他结实的手臂牢牢固在怀中，她惊慌失措的喊道：“宇文政！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那张每每望见就无法移开深情目光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可命运偏偏和他开了个玩笑，日思夜想之人却也是最碰不得女人。
　　宇文政松开她，绕至她身前，手指掐着她尖细的下巴：“放开？大嫂是在和我玩欲擒故纵吗？”
　　“你大哥和阿里就在不远处，你别这样……”卫若仪连忙按住那只游走在她身上不甚安分的手。
　　“在床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哭着喊着叫我再深一些”
　　“你……”
　　卫若仪羞得一路红到脖下的肌肤，刚要喊出口，后半句话被宇文政细细麻麻的热吻堵回在口中。
　　宇文政一身笔挺的纯白西装配上深蓝衬衫，身姿挺拔修长。是一种和宇文今的粗狂威武截然不同的俊美，如不是同姓宇文，论谁也不会联想他二人是亲生兄弟！宇文政俊秀出众的相貌实在堪称一个绝字，用潘安再世形容丝毫不过分，多少女人回眸，都会被他迷住，她也不例外……可是，她毕竟已嫁为人妇，是他亲哥哥的妻子，他的大嫂啊！
　　“宇文政，你大哥还在，你就敢这样对我”
　　他身子一僵，他缓缓起身离开娇喘连连的卫若仪，眼中倏然而现的冰冷令卫若仪感到恐惧她深知，宇文政平生最郁积之事便是同样的才华，同样的能力手腕，却只因是弟弟永远屈居于大哥之下，无论是在长辈眼中，还是外面，做事铁腕的宇文今是人人惧怕的对象，但卫若仪同时明白，比起宇文今，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其实是眼前的这个无情男人！
　　“若仪，你记得今天过后，不再会有宇文今这个人，而宇文家的一切都是我的！”耀眼的日光下，他琥珀色的眸子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有某种魔力似的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也包括你！”

　　回忆2

　　宇文政对于宇文今的位置的觊觎早已经是路人皆知的事。
　　宇文老爷子一生风流，不算流落在外生死未知的私生子，有名分的正妻只有一位，可外面还分别养了三位情妇，四位太太一共为他诞下六个儿子三个女儿。在七十岁寿宴当日，许是老爷子喝酒喝大了，突然放下酒杯，宣布众人自己要退居二线。
　　这个重磅消息犹如彗星撞地球，绝对无上的权利与金钱总是能让人失去理智，那些巨额财产和千秋实业董事长的宝座谁不觊觎偷窥？老爷子不管事了，于是膝下的八个子女以及他牵涉不清的情妇们一下全都忙去争权夺利，都想着自己能分上一杯羹，能多捞一块是一块。兄弟阋墙，明争暗斗，再也顾不上什么三纲五常，宇文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老爷子退居幕后，公司里群龙无首，能再次步入正轨还是多亏了宇文今。
　　宇文今是老爷子与结发妻子生的长子，脾气秉性与年轻时的老爷子如出一辙，也是宇文老爷子倚重和精心培养多年的继承人，当年一出手，以绝对的强硬的手腕和态度降住了心怀鬼胎的宇文家人，使得蠢蠢欲动的老三老五再也不敢提分家分财产的事，只得乖乖地在大哥手下任职。
　　千秋实业在宇文今的带领下发展壮大，在B市一时间风头无量。只是宇文今做梦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背后放冷枪的人竟会是自己同出一母，一向疼爱有加的亲生弟弟宇文政。
　　卫若仪不敢细想他话里背后的意味：“你想做什么？”
　　宇文政此时如地狱撒旦般邪气地勾起嘴角：“你何必明知故问？”
　　卫若仪一向了解他的手段，脸色是失血一般的惨白：“你想动宇文今？老爷子不会坐视不理。”
　　“那就连老爷子也一并做掉”他的声音透露出冰冷的杀意：“谁挡路谁就该死。”
　　“你疯了？那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的声音平静，背对着卫若仪，如王者俯瞰眺望远处的碧海青天：“父亲？宇文家从来就没有父慈子孝，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成王败寇！若我不能把宇文今拉下马，难保我不是当年死于非命的二哥！”
　　卫若仪哑言，是他的狠毒，更是惊讶于这个无情无义的宇文家族。
　　“更何况你本就不愿意嫁给我大哥，他大你快二十岁，你就那么下贱的想要讨好一个可以当你父亲的男人？”
　　他对宇文今早已经起了杀意，卫若仪惊恐地抓着他的袖口：“可是阿里才六岁，你怎么忍心叫他……”
　　望着宇文政俊挺的侧脸，宇文今对她的温情像电影的段版不断在脑海中重复循环。于是她只好像往常一样不再作声，忍痛将真相藏于心底。
　　宇文政：“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留下阿里。”
　　宇文政如今的势力强大到宇文今无法想像。如果不是他当初放权给宇文政，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卫若仪这一辈被这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事到如今，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如何敢说个不字？背叛的负罪感一寸寸蔓延全身，卫若仪揪着他的袖子，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低声恳求：“你会把阿里视作己出的对吧？”
　　宇文政眼中有瞬间流光闪过，他握紧卫若仪的手，俯身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毕竟也是大哥留下的独苗，宇文家的长子长孙，我一定会像疼我们的孩子一般疼他”
　　卫若仪的眼睛里沁上一层水雾，再也忍不住地掩面而哭。
　　**
　　“砰”
　　一记沉闷的枪声响彻云霄，群雁惊起，逃离枝桠，在如血色一般的残阳下，继续南飞西渡。血，源源不断的鲜血。触目惊心的血红肆无忌惮的闯进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染红了这个永远做不完的噩梦。
　　凌晨，落地窗外是一片墨蓝的银汉星疏。宇文里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身，结成珠一样的冷汗湿漉漉顺着脊背淌了他一身。
　　东南亚的气候本就闷热潮湿，此时又恰逢盛夏，即使处在葱郁成荫的缅北深山，持续不下的高温也像座蒸笼般烧灼着所有人本就脆弱的神经。
　　闷热，连吹进屋子里的风都是湿热的。他的目光扫过腕表，凌晨三点一刻，已经是十七号了。
　　是他父亲的第十四个忌日。
　　宇文里虚掩着披上衬衫，稳步走下竹楼。夜间雇佣军都是佤勐邦当地的缅族、克伦族、佤族男子。布条包头，上半身穿着凉快的无袖粗布麻衣，脚上踩着草鞋，肤色是带有明显东南亚特征的黝黑小麦色，肩上挎着清一色的□□，在蒙蒙夜色中，如猎犬般敏锐。
　　当地人坚信黎明降至的前夕，是黑暗中的苦渡，没有神灵的保护，只有恶灵鬼魅缠身，他一直相信当地人的说辞，否则他会为何总是在凌晨时分从噩梦中惊醒。
　　竹楼后面的一大片山坡，十几年前被垦种开拓后，便种上了渗着鲜血的红ying粟，漫山遍野的火红花色映着这葱翠的缅北远山愈加妖冶。他找了个朝北方向的空旷土地，把从堂口供奉的焚香上抽出的两根□□面前的土包里，再掬一把缅北红土，身子直挺挺的朝前下跪，额头重重地磕进泥土之中。
　　无声的祭拜，这也是他唯一能为死去的父亲所做的事了。
　　宇文今，他的父亲，也曾是一个曾呼风唤雨的名字，却突然在十四年前如流星般殒落消失。过去了那么久？谁又会记得十四年前的今日，谁又会记得一个死去的人？
　　总之不会是他疼爱的妻子卫若仪，也不会是他的亲生胞弟宇文政，也只有他了。
　　远处，带着铁刺的寨门被打开，几辆披着军绿色帆布的卡车缓缓驶出，里面装载着数以千斤，被加工过的白fen，即将流入全世界每一处角落。
　　那是极乐的源泉，瘾君子堕落的甘泉。
　　du品，是他们宇文家从老爷子那代起家的产业。宇文政大概是不相信他们宇文家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能在佤勐邦那个地方活到现在，他也许是活着，却是苟且偷生。他的人生早就在眼前目睹父亲在他面前倒下的那刻结束了。剩下的日子不过是行尸走肉。余亦歌说的对，七年来他所煎熬的每一天都是卧薪尝胆，可他尝的不是胆，而是自己血淋淋的鲜血。
　　刀尖上的茹毛饮血、枪林弹雨中的全身而过，鬼门关前游走，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快感，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宇文政的杀父之仇。
　　夜深，风静。他受伤的手臂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攥在手里，一阵酥麻感，他坐在矮脚凳上，目光如炬。
　　“右手还是没力气？”
　　宇文里摇头：“只能动动手指”
　　华叔扶镜框：“只要还有知觉就好，说明骨神经还没有完全损伤”
　　宇文里嘲讽地牵动嘴角：“幸亏那泰国佬枪法不怎么准，否则坏的可不就不单单是一只胳膊了。”
　　“佤勐邦的医疗条件差，不开刀，只靠自身肌腱组织自愈的话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你可要做好右手长期行动不便的准备。”
　　“要多久才能恢复？”
　　“少说也要一两年”
　　宇文里的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手臂上：“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华叔从七年前就跟着宇文里一路南下至佤勐邦，是宇文今的肱骨之臣，这么多年B市的消息也都是靠华叔派人去打听的。
　　“宇文政目前正准备着手与颜如玉合作东郊填海工程。项目很大，集团的大部分的可流动资金都已用在这个项目上，只是现在董事会那边的几个大股东意见都很大，就是怕这么大的前期投入，还要向银行借款，五年的工程期，一旦有点差错，资金链断开，就是宇文政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填上这么巨大的亏空啊！”华叔推了推眼镜：“卫家当年就是被这个填海造田的项目拖垮的。连卫家东去世后，还有几个亿的外债没有还清。宇文政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的烂尾工程。想必也是为了弥补卫家东生平未能得偿之事吧。”
　　宇文里却摇头：：“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果此事牵扯到了卫家……”卫家东是卫若仪的父亲，二十年前犯了商业欺诈罪，在狱中含恨而终。华叔余光瞧了眼他脸上平淡的表情，说的很隐晦：“宇文政倒不像是在做戏”
　　“长江有限还陷入非法融资的官司纠纷中，宇文政不去解长江有限的燃眉之急，却要转手动用企业的储备资金，去填补颜如玉的亏损。你说他是为了卫若仪？卫家东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谈翁婿情，我才不信宇文政那个老狐狸有这份心意？”
　　宇文有限股份集团是一个家族企业，旗下两大分公司，千秋实业与长江地产有限。宇文政掌管整个企业，分公司则由老三宇文京、老六宇文城与大姐宇文敏分别控股持有。
　　华叔问：“你的意思是宇文政是想借这次机会把宇文城的长江有限搞垮？”
　　宇文家八兄弟姊妹，死了两个，一个病重，剩下不是软蛋就是怂货，除排行老六的宇文城外，无人有能力能与宇文政分一杯羹。
　　“当年以卫家的雄厚财力，都撑不起来的烂尾工程，现在就凭宇文政和他那个样子货的儿子？我看他是想借机明面上把流动资金都转投进项目里，这样既堵住了董事会那帮人的嘴，也顺便堵死了宇文京那帮人想要耗到最后要宇文政出面解决资金矛盾的后路。”
　　“那这可就是家族内部利益纠纷了”
　　这时，阿邦风风火火地从堂口外走进，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里哥，事情办妥了。”
　　宇文里收回凌厉的目光，朝他点点头。
　　阿邦做事不稳重，连说话也是匆匆忙忙：“手起刀落，当着他大老婆小老婆面，割了他的命根子喂狗，这老家伙脑子不灵光，砍他时，他还以为我是政府军派来的人。”

　　离开

　　余亦歌人长得俊俏，在这佤勐邦几乎没有哪个男人不想打她的主意。华叔对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合上急救箱时，听见宇文里吩咐他：
　　“给我准备下个月初回B市的机票”
　　华叔不由皱了眉：“你要回去？”
　　宇文里的目光却是落在腊戌的身上：“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手上剩下的货全部散出去。这件事我要你亲自去办，一定要小心谨慎，我不想在马上离开的最后一个月里出任何差错。”
　　阿邦又问：“那后山的金子呢？”
　　做他们这行当的，讲话都很小心隐晦，就像贩du的，从来不会说自己是du贩子，会冠冕堂皇地称自己是生意人；du品鸦片，叫金子，能让他们升官发财、平步青云的金子。
　　“全都烧掉”宇文里答。
　　他要抹掉他七年来在佤勐邦的一切痕迹，就如同他当初一尘不染的来，同样也要干干净净地回去。
　　阿邦愣住，拿着当地话感慨道：“乖乖，那可是几千亩地啊，一把火烧起来，岂不是要烧掉整个佤勐邦！”
　　腊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问出口：“那嫂子和阿映呢……”
　　华叔给宇文里手上的手臂上好药后，便起身穿衣，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仿佛阿邦在问他两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与他何干一般波澜不惊。
　　“腊钦留下，照顾她们母女。我回B市稳定下后，自会接阿映过去，她正是要读书的年纪，我不想耽误她。”
　　B市的尔虞我诈，家族的勾心斗角，甚至还比不上佤勐邦的祥和宁静，宇文里看向远方，眼底似乎预见了即将到来的硝烟与腥风血雨。
　　“那亦歌呢？同她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还是没感情？或者说你宇文里真的是铁石心肠，只是利用她结婚生子给宇文政施障眼法，好让他真的以为你在佤勐邦安居乐业，忘掉了血海深仇，从此不再与他相争？”
　　余亦歌对宇文里的感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阿邦心里也是如此想，他却不敢说出口，华叔可是看着宇文里长大的人，感情自然深厚，他虽然忠心耿耿，敢打敢拼，多余不该说的话却是多一句也不敢乱讲。
　　“我当年把她从夜场带出来，安葬了她继父，还清了她舅舅欠下的巨额赌债，我给了她七年的安稳生活。”他微微勾起嘴角，凉薄无情，如同田野上掠过青草，一去再也不复返的清风：“你说我利用她？大家同一屋檐下躲雨，谈得上利用这么重的二字吗？”
　　华叔哑言，道理虽然如此，心里却难免不会有一丝失落：“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不然呢？你叫我对一个来历不明的ji女感恩戴德？别忘了，当年可是你叫我带她回来的。”宇文里厉声道。
　　“你这样讲话寒的可不光是我的心。是谁在你受枪伤的时候彻夜守在你身边，把你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她当年怀孕生阿映时差点连命都没掉，这么些年也是亦歌一手把孩子辛苦拉扯带大。可你呢？你又在做什么？你是个称职的父亲吗？就算她当初是为了活命才跟你在一起，可一个女人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还不够你记住她的恩情吗？你现在要走了，就打算把她母女二人分开，带阿映回去，把她一个人丢进冰冷的别墅里，只剩下佣人的陪伴。这样的人生是你经历过的，也是你不想要的。阿里，这一路，你是如何走过来的，旁人绝对不会比我清楚，你心底最渴望最珍惜的是家庭，你的童年已是如此不堪，就不要让自己的女儿也重蹈覆辙了！”
　　“都是命数，谁叫她生在了宇文家。”
　　华叔沉着脸：“宇文里，我看你真的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了，难道还不够令你释怀的吗？你看看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是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啊！”
　　“华叔！”宇文里拍案而起，双眼赤红：“难道你就心甘情愿的躲在这里，打算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你看看B市，那里的东西曾是属于我们的！是我父亲拿命换回来的！”华叔还要说些什么，被宇文里抬手止住：“别说了，我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一个余亦歌而改变，这辈子就算我对不起她。假使他日就算是你挡在我面前，也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不给华叔反驳的机会，拎着外套转身出门，修长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
　　宇文里彻夜不归，她亦是一夜无眠。
　　昨夜的她竟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跑到女儿的房间，可怜巴巴地去求她，今晚可不可以同她挤一晚，阿映小姐睡得迷迷糊糊，哼哼唧唧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给她空出块地方。
　　余亦歌盯着窗外的月光，问怀中的女儿：“阿映，如果有一天你阿爸要带你走，去过更好的生活，你会不会和他走？”
　　阿映困得几乎要睁不开眼睛，问阿妈：“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那里有高楼大厦，宽敞干净的马路，就是每天都会有很多好吃的，有漂亮的小裙子穿，新书包背。你的房间会很大很很明亮，会有很多人老照顾你，会有很多你从没见过的布娃娃和毛绒玩具摆在你的枕边……给你这样的生活，你会不会答应同你阿爸走？”
　　阿映软软的声音响起：“才不要嘞！那些怎么比得上我阿妈！阿映会一辈子陪着阿妈，不准任何人欺负阿妈。”
　　余亦歌抱着女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余亦歌就睁开眼，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宇文映叫醒，逼她用过早餐后，背上书包，由腊钦领着出门送去学校。
　　余亦歌没有化妆，扎着高高的马尾，清秀干净的脸庞，穿着居家服时的模样和邻家待字闺中的阿妹没什么两样。只是仔细看，那双明眸杏眼中写满了妩媚与风尘，再也不似女孩的单纯与天真。
　　她洗过碗筷后，挽起袖子，开始翻箱倒柜。
　　宇文里的东西不是很多，清一色的衬衫、黑长裤，她耐心地将它们一件件熨平折好，然后放进他当年随身带来的那只皮箱中。
　　她忽然记起还有另外一只从未被打开的皮箱，一直静静地躺在床底下。她趴在木板上，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皮箱从床下拽了出来。箱子上一层灰，也上了锁，是那种她很少见的数字密码锁。
　　她也没有犹豫，下意识地按下了他父亲的忌日。
　　密码锁竟然没有打开。
　　想了想，又试了一遍阿映的生日，还是没有开。
　　她突然笑出了声，一脸明知是死，却义无反顾的大义凌然，十分不知好歹地输下自己的生日。
　　锁头没开，当然，这是意料之中的。
　　余亦歌绞尽脑汁也没能猜到密码是什么，目光掠过桌子上的相框时，她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于是揣揣不安地再一次，拨动四位数字。
　　锁柱咔哒一声，锁芯中逃离着弹开。
　　1914
　　他的生辰一月十四号
　　她的生辰九月十四号
　　**
　　她拿抹布仔仔细细擦掉皮箱周身的灰尘，皮箱的皮质柔软，光泽度丝毫不减当年，看上去价值不菲。她拉开锁链，里面装着几件他从未穿过的西装三件套西装、皮带、墨镜，只是一打眼就能看出来西装的尺寸不对，并不是照着他现在的身材量的。里头还有两把□□和若干枚弹夹、最下层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排捆成卷的美元，她再向下摸索，在皮箱夹层内竟还翻出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幢临海别墅，楼屋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草坪，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男人，怀里拥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而女人手中抱着一个像阿映那么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冲着镜头，扯着嘴角，笑着那么开心，那么简单而纯粹。
　　铺着纯白色茶花勾边的桌巾的巴洛克浮雕长桌上，摆放着一只巨大的双层奶油蛋糕，上面写着：阿里，六岁生日快乐。再旁边堆积着数也数不清的礼物礼盒，数也数不清衣冠楚楚前来祝贺的人。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那个遥远的家以及他的家人。
　　宇文里从未提起过关于他的往事，他的家人他的过往像是一个抓不住的谜。而真当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父母的照片时，会是那样莫名的震撼。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去，像是从来没有碰过未留下任何痕迹。她拿出西装外套，手指伸进衣兜里，放平、喷水、熨烫、仔仔细细的熨好衣领、袖口、每一个角落。她想着这也许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正要把外套放回去的时候，一只折叠皮夹从西装内衬滑落，正巧砸落在她鞋面上。
　　她捡起来，翻到皮夹内侧，只是那么匆匆一眼，便又急急忙忙地合上钱夹，犹如打碎花瓶做错事的孩子。
　　那是一张太令人过目难忘、褪色发黄的旧照片，上面的娇柔女人，以及拥着她的俊朗男人。
　　那个女人是她女儿的名字，更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挚爱情人。

　　动怒

　　宇文里说好过来拿行李，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连几周也没人影。
　　她无奈，日子和往常一样，有他没他，都是她们娘俩这样凑合过。
　　余辉西落的傍晚时分，宇文映一脸倒霉相，躲在腊钦的身后，瞧了一眼厅堂做饭的余亦歌之后，笑嘻嘻地侧着身子，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余亦歌撂下锅铲，青筋暴怒，大吼早就躲进房间的小倒霉蛋：“宇文映，别以为你躲躲藏藏，我就看不见！你当你阿妈是瞎子啊？说！你今天在学校又欺负谁了？”昨天刚刚洗过的雪白校服，不过一个白天，胸前和短裤的边儿就脏成了泥灰。
　　腊钦笑眯眯地倚在门外抽烟，见屋内剑拔弩张的煞气扑来，赶紧躲开：“嫂子，我出去买包烟，您先训着”
　　腊钦离开不过才几分钟，就让余亦峰钻空子溜了进来。
　　余亦峰是谁？余亦峰是她在世上除了女儿外，唯一的亲人了。
　　余亦峰顶着一头鸟窝般凌乱的短发，流里流气的打扮和街边的地痞无赖没有什么两样，他浑身酒气，摇晃着身子朝余亦歌走过来，打了个酒嗝，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心，咣当一声摔在余亦歌身边的凳子上。
　　“余亦峰，你他妈的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余亦歌对自己这个亲生阿弟可谓是恨铁不成钢，年纪轻轻就辍学回家，骑车喝酒泡妞打架，甚至学人家黑帮大佬去贩/毒。天资愚钝学不会聪明做正经事，学坏也没能练就像宇文里那般心狠手辣的本领，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的社会渣滓。
　　“阿姐，别一见我面就说教。你不嫌累，但我听都听烦了”余亦峰翻衣兜掏烟盒，被余亦歌一把夺下，随手丢进垃圾桶。余亦峰瞧见她手上的动作直叹息：“难怪姐夫老不着家，就你这个泼辣脾气，哪个男人受得了？”
　　“你还敢替他？”余亦歌瞪向阿弟：“你这次又来做什么？先说好了，要钱我是没得”
　　余亦峰切了一声，不走心地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坐在楼梯阶上探头朝下看的宇文映身上，他连忙朝宇文映招招手：“阿映，到小阿舅这里来。”
　　阿映对这个很少见面的小阿舅有一种陌生的感触，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在她短暂的童年记忆中只记得有一年小阿舅喝多了酒来家里闹事，平日里他只敢趁着阿爸不在偷偷溜进家中，可那日恰巧阿爸也在，小阿舅无意中动手推了阿妈一把，这下可把阿爸惹火了，差点把小阿舅活活打死，阿邦叔在一旁拦都拦不住。
　　宇文映刚刚迈下楼梯，就余亦歌喝令在原地：“阿映，不准下来，回房做功课去！”
　　余亦歌打发了阿映回房后，才转过身直视余亦峰，她凝眉：“余亦峰，你到底要干什么？”
　　余亦峰摊手，样子十分欠揍：“缺钱花”
　　余亦歌心知肚明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是副什么德行，只想赶紧打发他走：“要多少？”
　　“十万美金”
　　十万美金，意味着一千张印着美利坚人富兰克林头像的绿色软钞，一个当地人也许辛苦劳作一生到死，也赚不到一张一百块的美金。余亦歌气得心脏病几乎都要发作，一巴掌呼在他头顶：“作死吗？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余亦峰吊儿郎当地窝在椅背里，双脚架在木桌上，眉峰皱的跟个铁疙瘩似得：“别问那么多了，我惹了大事，阿姐，江湖救急，若筹不到这笔钱，天亮我就要被人乱刀砍死啦！”
　　“那就让他砍死你好了”余亦歌冷冰冰地道：“我没有那么多钱！”
　　“又在鬼扯！整个后山的罂su……”他说到‘罂su’时，刻意压低声音：“整个佤勐邦的后山都是姐夫的，那皮卡车每天运出去多少辆？跟你说，数都数不清叻！你跟我说你连十万美金都没有，阿姐，你可是宇文里的婆娘叻，传出去不怕别人笑掉大牙吗？”
　　如果钱是一个人的万恶之源，那宇文里就是十恶不赦之徒，罪恶多到死后下了地狱也无法弥补偿还。
　　“那是他的！和我们余家有什么关系？再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像你一样买吸白fen当可乐喝，嚼□□当饭吃吗？”凭你说有金山银山，在佤勐邦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除了这些其他你什么都买不到。
　　余亦峰央求道：“我的亲阿姐，我可求求你了，人家都知道我是宇文里的妻弟，你说我拿不出十万美金，说得出口可别人也得信才成啊！”
　　“你又打着他的旗号出去惹事了？”余亦歌佯装动手，余亦峰赶紧躲开：“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远处乌黑密云压顶，好像要吞噬天地万物。
　　天空中忽然传来闷雷攒动，电闪雷鸣间飘起倾盆大雨。湍急的雨水顺着房檐流入院子里的排水渠中，拍打在地面青砖之上，不一起就升起了朦朦烟雨雾。
　　从院外走进来一行人，溅起的雨水晕染了男人的皮鞋，掀起水珠迸溅在裤角旁，走在最前面高大挺拔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从雨水湍急的深处徐步走来，最后停在门栏前。
　　余亦歌率先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人，愣了好久才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余亦峰也顺着声音望出去，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宇文里右眼上的那道伤疤，全身犹如电流涌过，徒然发抖。
　　“姐……姐夫” 余亦峰如临大敌，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连带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磕磕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余亦歌压根顾不得去想一连几周消失的宇文里，为何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家门口，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就是想办法叫阿峰赶紧离开这里。
　　宇文里一向最讨厌她的那些亲戚弟兄，尤其是他这个不学无术的阿弟，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上门来准时要钱求办事。
　　余亦歌心乱如麻，避开他的目光：“怎么突然回来了”
　　宇文里安之若素地迈进厅堂，视线像是跨越障碍似得越过余亦峰，落到余亦歌身上：“回来看看你”
　　“谢谢关照，我好着呢”
　　她本是清瘦的脸蛋几日不见整整凹下了一圈，她却还是生扛，不肯让人看出来她的脆弱。宇文里身后还跟着华叔，她乖顺地喊了人，叫他们坐下一同用晚饭。
　　余亦峰碰上宇文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一桌子人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余亦峰胆战心惊地站在一边，甚至不敢大肆喘口气，直到他双腿发软，快站不住时，宇文里才侧过身，目光别有深意：“你来做什么？”
　　余亦峰领教过宇文里的厉害，不敢说谎，颤抖着声音照实回答：“来……借钱……”
　　宇文里坐在椅子上，他右手受了伤，用左手用筷子用了好一阵，却依旧生疏。他漫不经心地拨弄中的碗中的青菜，也不去正眼瞧阿峰：“你在大皇宫赌场同人家赌钱，赌输了还不肯走，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最后欠了赌场十万美金。丘老四要你十日内还清，否则上门砍断你一只手，我说的对吗？”
　　宇文里将他犯下的事娓娓道来，余亦歌知道真相后的脸也逐渐变得铁青。
　　“都是云桑那个□□，同酒保出老千算计我，否则我怎么会输”余亦峰差点要哭出声：“姐夫，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不要很多，十万就好，还清后我立马就去大佛寺潜心修行，发誓下次再也不赌了。”
　　宇文里的声音很轻，这次却是对余亦歌说的：“你去楼上拿钱给他”
　　余亦歌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上了楼梯又寻思不明白，折返回来问：“你说什么？拿钱给他……？”
　　宇文里点头：“在保险箱里，咱们家的东西你应该都门清，就不用我提醒了吧？”
　　余亦峰听到宇文里肯放话拿钱给他，膝盖一弯，噗咚一声竟跪了下去，连忙道：“谢谢姐夫，我就说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去送死，丘老四那个混蛋也是小题大做，这么芝麻大点的事也要麻烦你……”
　　宇文里平日最看不惯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给人下跪这一套，此时难免觉得有些好笑：“阿峰，你说你连你亲生父母都不曾跪拜过，你现在跪我，我可当不起”
　　余亦峰不肯抬起头，像只丧家之犬趴在地上：“姐夫，别说亲阿爸，你现在就是我的亲阿公！”
　　“你先不要急着谢我”宇文里起身，搬了把凳子，稳稳坐在他面前：“阿峰，我是个生意人，手下的弟兄也要靠我养活吃饭，我不能总是和别人做亏本的买卖。就是你也不能例外对吧。以前的你在外面打着我旗号招摇撞骗的烂帐我不计较，但这次你拿了我的钱，是不是也要给我些东西做抵押？”
　　余亦峰的眼泪打湿了睫毛，抬起头一脸茫然。

　　诀别

　　厅堂上悬挂着一盏昏黄的老式油灯，低暗的光线投映在宇文里的精钢表盘之上，一瞬间晃得余亦峰微微合上了眼。等他再度睁开眼时，阿邦拿着一把短小精悍的军刀，已经递到坐在他面前的宇文里的手中。
　　余亦峰吓得浑身寒毛都立起来，惊恐地睁大双眼：“姐夫，你这是要干什么——！”
　　“丘老四说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我妻弟。这件事叫我自己看着办。丘老四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向横行霸道惯了。你冒犯了人家，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指桑骂槐。”
　　宇文里手里有枪有金子，名字在缅北、缅中这一带相当吃得开。大皇宫的丘老四□□业出身，也算是个人物。可他再厉害，也没那个胆子对着宇文里指桑骂槐。余亦峰颤颤巍巍地低着头，不知道宇文里这番话到底说的是几个意思。
　　“若是钱的问题还好，可你偏偏还睡了他的女人。”
　　余亦峰头顶好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他惊恐地睁大双眼：“云桑……那□□，不是，云桑那妞，怎么和丘老四扯上关系了？……”
　　“啊——！”
　　不动声色间，阿邦已经牢牢擒住了他的肩膀，力气之大，仿佛能捏碎他的筋骨。他扬起青筋凸起的脖子，像个待宰前拼命挣扎的野兽。
　　余亦峰看着宇文里毫无表情的脸，感觉自己仿佛来到的鬼门关前，绝望地嘶吼着，连额头上都冒出豆大的汗珠：
　　“姐夫，我就是和丘老四赌了几把而已，我错了，真错了，姐夫，求求你饶了我吧！”
　　“你们在做什么？”
　　在楼下余亦峰宰猪般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传来余亦歌冷清的声音。众人一并转过目光，宇文里扬起刀把的手也停在半空中，沉着声音说：“做什么？杀他！”
　　别说是睡了丘老四的妞儿，就是睡了丘老四的亲妈，丘老四也不敢捅到宇文里这儿来，今日是宇文里借题发挥，可他的的确确想要借着此事要了余亦峰的命。
　　他今天会因为缺钱上门闹，明日就会因杀了人去求余亦歌帮忙，余亦峰在余亦歌身边会像一颗不定时爆炸的炸弹，仇家难免会借机寻仇报复。他不愿意任何人任何事而牵累到余亦歌和阿映的安全，只要除掉了余亦峰，他才能放心地离开。
　　她不敢相信宇文里的刀会当着她的面落向自己的亲弟弟，怒气几乎是从脚底板直冲到头顶。余亦歌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愈加暴戾的男人，七年来他一直塑造一个彬彬有礼、对她相敬如宾的形象，那怕是多次闹上门的阿峰，也均是以礼相待。脸上的面具戴久了，人们也渐渐忘记了恶魔的真实面孔。
　　她惨然一笑：“大哥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叫我照顾好阿峰。”
　　他停下片刻，却无法说服自己放手：“你是聪明人，也从来不会干涉我做事”
　　“你已经害死了我大哥，就不要再让我失去最后一个弟弟了！”她死命地盯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这句话。
　　往事如潮水般层层向他涌来：他双眼猩红，站在血泊之中，扣动扳机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他身上的白衬衫染上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是她大哥胸口涌出的鲜血。
　　震惊之下，他才终于肯抬起眼。从堂口穿透而过的疾风吹起她白色的裙袂。只有面对他时，她才会褪去外人眼中那股放荡妖冶的风尘气，仿若那一日站在他枪口下的视死如归。
　　“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是我的亲弟弟。你饶了阿峰一命，我会记得你这个恩情，你不是要走吗？那就走吧。日后无论你是飞黄腾达还是贫困潦倒，我都不会去纠缠你。咱们两个，从此再无瓜葛。”
　　她一番话说得轻松，斩断了所有的情意，将他们二人之间的一切抹得干干净净。宇文里松开手中的短刀，缓缓站起身。
　　她的话冷酷，而他的不在乎更是无情。她不知道是该庆幸宇文里及时收手，还是欢喜他的决然转身，沉默中，淡淡道了向他道了一声谢谢。她拎着沉甸甸装满美金的深色手提袋，像扔垃圾一般丢在余亦峰面前。
　　“余亦峰，你给我记着，如果你下次再同人赌钱”她从身后掏出一把□□，黑洞洞森然的枪口正朝向余亦峰，撂在桌面上：“我就拿着这把枪，一颗子弹崩了你。然后把你沉到伊洛瓦底江喂鱼虾，我连个全尸都不会留给你！你这类不肖子孙不配进余家的祖坟！”
　　余亦峰赌了钱就不能进余家的祖坟，那她呢？肮脏的灵魂，冲刷不净的躯壳，她早已经不是清白之人，余家的列祖列宗还会原谅她吗？
　　余亦峰从未见过自家亲姐脸上憎恨愤慨，绝望到可以不顾一切的表情。
　　他怕了，揣着钱，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仓皇落幕。
　　华叔领着阿邦几个人去了院外，空阔的厅堂内一下子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余亦歌孤零零地站着屋子的中央，一动也不动。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当地老人喝的烈酒，一杯顺着喉咙下去，直直烧到心底。
　　“宇文里，谢谢你这七年来的佑护，我才不至于沦落到卖肉为生的地步，你知不知道那些夜场的姐妹都很羡慕我，说我找到年轻英俊、多情又多金的阿哥。怎么说我当初也是夜场的头牌呀，多少人排着队要睡我，我的日子自然要过的比她们好。”她指尖捏着燃烧殆尽的烟头，走到宇文里身边，这张熟悉的脸日里夜里她看了千百次，却比那佛经还难参透，佛法有云：参禅，在于明心见性，妄想，业障，执念，非大彻大悟也。可她已走到走火入魔的境界，无法回头。
　　“可她们不知道，我能落得同她们一般地步，是你宇文里一手害得呀！我大哥待你如亲兄弟一般，他做错了什么？要引得你对他痛下杀手？他们是亲兄弟，你看着阿峰的脸，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起来，惨死在你手下的余亦佑？”
　　余亦佑的死，一直是宇文里心中的一个禁忌，他在尽全力的弥补，弥补余亦歌，可他日日夜夜，也不敢因他之错的冤魂余亦佑。
　　她在他面前，从不是这般孟浪的模样，宇文里阴冷如鹰隼的目光扫过她周身，声音中含着慑人的微怒：“你现在这样子，是想让我记得你余亦歌只不过是我宇文里睡过的一个ji女吗？”
　　“宇文里，在我心里，你不过就是一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用你的血替我大哥祭奠。”
　　酒壮怂人胆，她的笑容既放荡又放肆，在他面前吐了一长串白色的烟圈：“当年如果没有我大哥，现在也许你的尸首就在后山上埋着呢。可你又是怎么对待我大哥的？你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开枪杀了他。我是人尽可夫的□□，但你做的那些事，即便是到了地狱，也无法洗清你自己犯下的罪过！你的那些手段，不知道比宇文政肮脏了几倍！”
　　宇文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胸膛。“我一直在努力的弥补，余亦歌，既然你不领情，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她媚眼如丝，迷离又迷茫地凝视宇文里：“宇文里，一日夫妻百日恩呐！你睡了我七年，恩又在哪里？你说得对，我于你而言，不是ji女又是什么呢？”
　　他起身，擒住她纤细手腕，猛地拉她入，她猝不及防，跌进他结实的臂膀怀抱中：“那好，我就叫你见识下什么叫做真正的ji女 ”
　　**
　　夜深，良辰，情浓。
　　他有多久没碰过她了。一年，两年，还是从阿映出生后？她真的记不清了。
　　不可否认的是，他即便没有很爱她，事无巨细，却也一直对她相敬如宾。
　　可今晚，他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是完好的，他换着法的折腾她，一下下仿佛在撕碎他的心。整个过程中，都不曾看清他的脸，是最原始的最冲动的男人本能罢了。情到深处，她揪住他的短发，摸到了他寸发之下的那条她送给他的伤疤。
　　他像一台上了马达的机器，不加节制、不知疲惫，不知过了多久。事毕，他贴在她耳边，呼吸是那样的冰冷：“余亦歌，你告诉我，我有这样对过你吗？”
　　恶魔一旦撕下他的伪装面具，如同撒旦降临人间。余亦歌心死如灰，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五指分明的掌印立即在他脸侧凸显，他手上突然发狠松开她，她瞬间像失去了脊梁，瘫软般向后倒去。
　　他站在镜子前，从衣柜中拿出新的衬衫西裤、一件件从容不迫地穿好，他翻开钱夹，笑着问她：“你一晚多少钱？一百还是两百？哦，不对，你和我说过你是红场的头牌，价格自然要比那些普通小姐贵些。”
　　他的笑容忽然僵在嘴角，连同钱夹里厚厚的一打美金以及刚刚换下汗涔涔的衬衫西裤一起扔在她身上，她沉默，狼狈的像一张被撕碎的破布。
　　她不曾意识到眼角留下的泪：“你说过，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床角旁吊着一盏马灯，昏暗的灯光在夜色的陪衬下愈加扑朔迷离。
　　“那就再也不见”
　　咔嗒，是门扉合上的声音。
　　床笫欢，鱼水情。君与妾，交颈相靡，却奈何席塌之下恩义绝。
　　窗外，风号雨泣，风声在悲恸她的惆怅，雨水在嘲讽她的可笑。
　　她睁眼，盯着头顶渗水的天花板。哪怕是在那样不堪的情况下，她还是想犯贱地问问他：
　　宇文里，七年来，你可曾有那么一刻对我动过情？

　　回归B市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临海别墅后院的水榭旁，花圃丛中百花争奇，远远瞭望，俨然一片斑斓舞动的花海。
　　十五岁的少女，身穿蓝白相间的条纹裙，水汪汪的大眼凝视远方，极其病态的苍白与瘦弱，令这个年纪的她更让人更加怜惜。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她开口，声音淡的像天边的云：“颜姐姐，你来了”
　　“我一转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阿迹猜你在这边，没想到你还真藏在这儿”
　　她的视线依然落在那片花海，仿佛看到了自己：“十几年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大伯叫园艺工人修剪出一片空地，全部种上白色的雏菊花，只因为那是妈妈的最爱。妈妈后来嫁给爸爸，她却命人一把火烧掉了那些白色的花儿。一场错爱，却要拿这些无辜花儿的生命去祭奠。”
　　那名被她称为颜姐姐的女人正是颜映，她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爱怜：“秋秋，很多过去的事，你我不是当事人，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答应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再也不要提起，伤害活着的人。”
　　沉默半响，宇文秋忽然一笑，她摊手，敲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我伤害活着的人？我就是一个，活生生被他们伤害的人！我就是那些雏菊，他们孽缘之下的牺牲品！”
　　宇文政和卫若仪的独女，不足七个月的早产儿，万分之一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细胞受损，下半肢完全丧失运动功能，从一出生就坐在轮椅上，医生断言宇文秋的病情会慢慢蔓延上半身，直至大脑神经，最终不会撑过十二岁。然而凭借宇文家强大的物力财力，宇文秋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却注定了她与普通人背道而驰，与轮椅相伴的一生。
　　“秋秋，如果有一万个可能，他们都希望坐在轮椅上承受痛苦的是他们，而不是你。”颜映松开轮椅上刹车，推着她朝花圃的反方向走去。
　　“如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把三叔的儿子过继到自己名下。呵，宇文集团的继承人宇文迹，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颜映沉默，宇文秋反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反而安慰她：“好了，我不应该和你抱怨这些的。宇文家成天就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同意嫁进来。”
　　颜映抢白道：“我和你大哥……”
　　“是高中同学，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颜阿姨只说叫你嫁进来，也没说必须嫁给宇文里呀！”宇文秋继续道：“你看阿迹就不错，几个堂表兄弟中，数他最优秀，人也一表人才，爸爸这几年已经有打算把家中的事都交给他做了，你嫁给他不会吃亏的”
　　颜映的目光闪躲，言词含糊：“是啊，阿迹若不优秀，你爸爸怎么会独独选了他当养子。”
　　“那你不如考虑考虑他，嫁给宇文迹，日后你就是宇文家的女主人。不仅爸妈开心，颜阿姨也会满意的。”
　　颜映推她回房间，拉开落地窗帘，阳光透过窗子，纷洒大地：“除了宇文里外，我谁都不会嫁。”
　　宇文里名义上她的堂兄，实际上是她同母异父的亲生哥哥，可他对于这个自幼起只有寥寥数面，不曾说过几句话的亲生哥哥并没有多大的感情，感情深厚的相反是一起长大的阿迹。宇文秋感慨：“他走了太久，久到我都记不起他的模样。可是家里的每个人都在传他的优秀，他做事的果断狠绝，颇有爸爸当年年轻时的风范，连阿迹都时常被爸爸拿来和他比。”
　　宇文秋自己推着轮椅，来到露台前：“只可惜啊，被爸爸流放到了东南亚，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颜映闻言一惊：“秋秋，你有他的消息……？”
　　“我只是前几天听阿迹随便提了一句，说了他不仅毁了容，还被人断了一只手。哦，对了，他马上要回国了。”
　　颜映百感交集，只觉一股电流贯穿她的四肢五骸，紧紧咬住的下唇都泛出血丝。
　　“颜姐姐，我这里有些话，你想听吗？”
　　“你说”
　　宇文秋看出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言词中透着超出她年纪范围的成熟与城府：“我能看出来，你和别人不同，虽然脑子有些蠢，但对我一向是真情实意。我把你当亲姐姐才同你说今天这番话。我劝你不要再傻等宇文里了，爸爸也许会饶过他的命。但三叔六叔不会、阿迹更不会，就连姑姑姑父也不会让他过的舒坦。这就是宇文家的男人，眼中没有是非观念，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什么丧尽天良的缺德事都做得出。”
　　颜映不知如何应对这番话，宇文秋说：“你别那样看着我，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说的这番话，只不过那个时候就太晚了！”
　　**
　　脚步声陷入松软的地毯里，颜映站在二楼的书房门前，轻轻敲开房门。
　　一道沉稳的声音隔着房门响起：“请进”
　　五十多平方米的书房，中央空调和煦的暖风吹落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两侧古色古香的书架上摆放着的书籍物件儿珍贵稀有程度堪比博物馆。檀香实木办公桌上，堆积着不多不少的公司文件。案桌后的中年男人，浅米色的衬衫，外罩深蓝色的西装马甲，人到中年，风姿不减当年，光是远远望着，就得见此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魄力与力量。
　　母亲与宇文政是多年的好友，曾说过宇文政年轻时是个令人过目不忘，非常漂亮的男人。无论是现在B市风光无量的宁大律师鸿声、相貌出众的李谁承，还是她的心上人宇文里，怕也是不及宇文政当年一半风姿。
　　宇文政从案桌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颜映小巧的身影上：“是小映啊，坐吧。”
　　她开口怯懦地答道：“四叔，陈伯说你找我。”
　　宇文政察觉出她的拘束，笑着缓解气氛：“放松，在四叔面前不用那么拘束吧。”
　　颜映因为宇文里的关系，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笑里藏刀的四叔，她紧接着问：“您找我是……？”
　　宇文政摆摆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的近况，要知道你母亲和我抱怨过好几次你不在她身边，一个劲的往我们家跑，唠叨的我耳朵都长茧了。”
　　颜映微微一笑：“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陪秋秋说说话”
　　宇文政说：“恩，小映你有心了。有你陪着秋秋，她也开朗了不少。秋秋这孩子和我们平日里没几句话，倒是和你很亲近。四叔要好好感谢你才是。”
　　“秋秋身体不好，更何况是阿里的妹妹，我这个做大嫂的，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宇文政双手交叉，置于膝前，喜怒不形色地沉着眼打量了她看了好久，嘴角随即晕开一个上扬的弧度：“秋秋和你说了？”
　　在花圃里，秋秋早已经把宇文政的意思转达给她，颜映鼓起好大的勇气道：“嗯，我来也是向您明确表明态度，我从十五岁那年第一面见到宇文里起，就决定嫁给他，十几年从未改变过。我已经等了他七年，不介意继续等下去。我不会过问您和我母亲之间生意上的事。也请您二位也不要多过问我和阿里之间的事。”
　　她说完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令她窒息的屋子里待下去。
　　“你以为他回来知道真相后还会原谅你？”
　　背后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瞬间撕裂般闯入她的脑海中，颜映僵着身子回过头，愣住。
　　宇文政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感慨：“四叔看着你长大，在我心中你和秋秋一样，都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忍心看着你们两个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
　　连颜映自己都知道这件事会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向绝路，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小事？”
　　“在四叔这里，便就是小事”
　　宇文政毕竟是老江湖，几句话就能将颜映绕的团团转，颜映的眼中泛着泪花：“四叔……”
　　“你放心，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话做。阿里回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剩下的事交给我，你母亲那边我自会替你讲明。”
　　**
　　颜映走后，书房的隔间走出一青年男子，宇文政在巨大的入墙书柜前翻经查籍，他挑了实木案桌后的办公椅坐下，一脸忧心重重：“爸，你真打算要让大哥回来？”
　　宇文政刚刚得到了□□教学者圆寂前的传世之作，正爱不释手地专心潜修中，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儿子：“你担心什么，怕他回来威胁到你的地位？”
　　“大哥这几年在外的名声可不好，这次他突然要回来，谁不知道他是放不下十几年前的事，回来找您算账来了。六叔大姑那边蠢蠢欲动，就等着咱们这边一乱，好隔岸观火看笑话”
　　“是看我的笑话，还是看你的笑话？”
　　宇文政一句话问的他哑口无言。
　　“我苦心栽培你十几年，若你没把握管好公司，那么我就把位置让给他做” 宇文政轻描淡写的一句，殊不知他口中的输赢，是以生命做代价的赌注。
　　宇文迹蹭地一下站起来，走到宇文政面前：“我当然有把握，只是希望届时您能公正的对待，不要有丝毫的偏袒。”
　　宇文里没受过正规国外的系统教育，又无管理公司的经验，在他眼中无异于像街边的地痞流氓，他宇文迹自然是不放在眼里。可宇文政对卫若仪的感情众人皆是有目共睹，他又不得不担心宇文政会心软。毕竟宇文里是卫若仪的亲生儿子，他只不过是他的养了十几年的同姓养子，这是他心中的顾虑，也是唯一的芥蒂。
　　“论情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侄儿；论感情，我是你的养父，对于你的感情自然远远大过于他。”宇文政这时终于放回手中的书籍，感慨他的年轻气盛：“阿迹，你知道吗，几年前，同样的位置，就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回归B市2

　　“我叫他毕业后去东南亚历练几年。到时如果他能让宇文家的叔伯，堂兄弟心服口服，我就把位置让给他做。”宇文政讲起这件事的时候，无限感慨：“那时候他明知我在唬他，也知道叫他去东南亚就是送他上路。也明知在你和他之间，我会选择你。也许他低头求他母亲，我或许就会放过他。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懂得两个字。”
　　“哪两个字？”
　　“忍耐”
　　宇文迹梗着脖子问：“什么？”
　　“你一向心高气傲，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里，所有人把你宠的不懂得什么叫‘看清时局、学会向敌人低头’。也怪我，从来没教过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的低头的道理。你要知道来日方长，你今天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日后你也做不到。”
　　宇文迹垂首不语，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当时在想这般优秀、懂得知进退的人，却无法成为我的继承人。”宇文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周身还泛着幽森的蓝光：“那么，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宇文迹在知晓父亲心中的真实想法时，眼睛一亮：“爸，你打算……”
　　宇文里来者不善，宇文政止住他，语重心长地又道：“我要是再年轻上十岁，兴许还能同他争一争，可惜我老了，和你母亲还有秋秋的后半生就只能交给你了。”宇文里近些年在东南亚的发家史，的确是耸人听闻。如今的宇文里不再是当年站在角落里的沉默少年，而是一个双手粘满鲜血，势要他性命的亡命徒。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回来找我报仇，为了他父亲的事，但我还不想死，至少不甘心死在他的手上。”
　　宇文迹激动地打断他：“爸，你放心，有我在的一天，他妄想取缔您！”
　　宇文政之所以能有今日的成就，收买人心是他最大的手段。宇文迹几斤几两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清楚的很，宇文里是在枪林弹雨中历练过的一身能耐，宇文迹则是在他温室下精心培养出来的一盆花，离开他的帮助就什么都不是了。
　　**
　　阿映得知阿爸的不辞而别之后，坐在冰凉的竹地上哭了整整一夜，导致第二天高烧不退。
　　阿映经常大哭大闹，企图用眼泪欺骗大人换来同情和让步。可这次是真的，她从来没像这一次哭的这般悲恸，这般肝胆俱灭。
　　余亦歌心疼，突然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你伤心生病时拥抱着你至亲至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未免有些残忍。佤勐邦当地没有西医，更谈不上中医。若是小病小灾，当地的赤脚医生会给病人开上一些偏方，熬成汤水喝，可疗效也是出奇的差，往往会有孩童因发烧久治不愈，最后烧成了聋子瞎子，甚至是傻子。
　　阿映发热一连折腾了几夜，今晚才勉强算是退了烧，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余亦歌哄她入睡后，才端着水盆下楼，打算生火给自己煮碗面吃。
　　楼下的厅堂漆黑，只留了外屋檐下吊挂着的两盏马灯，半明半暗。透过矮矮的门楹望出去，还能瞧见院子外的一览无余的斑斓星空，风在舞动，知了热的在叫，一片宁静。
　　屋檐下传来腊钦的声音，他手中的烟头在夜光下忽暗忽明，另一只手握着一部破旧的翻盖手机，正低声与人攀谈着。
　　“是，我明白了，就在这两天了”
　　“我做事您放心，不会叫人发现的”
　　寥寥数语后，腊钦挂断了电话，回过身，猛地一下子瞧见了余亦歌，怔了半天才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嫂子，你怎么在这？阿映好些了吗？”
　　余亦歌一连几夜不睡，此时不堪乏累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刚刚哄她睡下。这么晚了，你怎么也不睡？”
　　腊钦忽然摸了摸口袋，掏出被压得皱皱巴巴的香烟盒：“我这不也是热的睡不着，索性出来抽支烟。”
　　夏夜有知了鸣叫，余亦歌应了一声，有些狐疑地上下看了他一圈后转身去了厨房。
　　腊钦站在原地，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好像半天才回过神儿。
　　余亦歌又转身叫住他，早有准备似得问：“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腊钦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地问，脸上闪过的一丝慌张：“没……谁啊”
　　腊钦是地地道道的缅人，一辈子没出过佤勐邦，不识字也不写字。连汉话都是跟了宇文里后才学的。他刚才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话沉声讲电话，又是一脸正经，想叫她猜不到打电话的人都难。
　　“是宇文里吧？”余亦歌转身出来，打了一盆清水，将毛巾完全浸透在水盆之中，神情恍惚：“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腊钦一脸被识破的强颜欢笑：“都是些生意上的事……嫂子，我是做小弟的，老大怎么吩咐我怎么做。里哥不让说，您也别难为我。”
　　“你都这样讲了，我还能说什么”
　　见他如此回答，余亦歌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告诉他早些休息后，转身上了楼。
　　**
　　整个佤勐邦小镇都陷入了沉寂之中，只是再往西行的伊洛瓦底江旁的高棉街上，一片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大皇宫是当地最大的夜/总/会消金窟，普通老百姓是没钱消受。不像大城市里的夜总会，都是些花花公子、达官显贵光顾。这里处于边缘地带，来往的都是一些与犯罪挂钩的危险分子。这些家伙来来往往，一来二去这里也就成了最声名狼藉的地盘。来的都是一个比一个可怕的危险人物，你谁也得罪不起，因为你也不知道他是中泰缅挝红色通缉令上的要犯，还是前几天刚刚走私了上亿du/品的du/枭大佬。
　　大皇宫虽地处偏远，但建造规模很大，顶楼上有专门的直升飞机停机坪，露天泳池环绕。余亦歌快步穿过震耳欲聋的舞池，来到二楼的化妆休息室。一推开门，就听见红姐尖锐着声音，站在她面前女孩低声啜泣，纤细的胳膊上仔细看看能瞧见几片淤青。
　　这夜/场南来北往的姑娘，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辛酸事，同是天涯沦落人，犯不着刻薄为难，可谁不是从被人踩在脚底下一路爬起来的可怜人。
　　“瞧你那副出息，才碰你几下你就受不住，想当贞操烈女你出了门去跳伊洛瓦底江啊！来我红姐的地盘上撒泼打闹算怎么回事？”
　　小姑娘闻言哭的更厉害了，头都不敢抬起来看红姐，汉话说的也不是很流畅，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抽噎着对着红姐连连道歉。
　　红姐训新人几乎是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出好戏，休息室里的一圈小姐们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也听不见。
　　红姐叉着腰，话中别有深意：“你入了红场的门，就要守红场的规矩。谁也没逼/你出来卖/对吧？我告诉你，别在这跟我装千金大小姐，连余亦歌都不敢甩脸子给我看，你算老几啊？什么时候你脸蛋变漂亮了，身材变火辣了，练好了Chuang/上功夫，再来学她冷脸不把客人放在眼里吧。”
　　大概是前世欠下的孽债，余亦歌初入夜/场，第一个接待的客人就是宇文里。那时的她胆子比兔子还小，站在客人们面前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她被红姐桑推搡进了包房，一下子就看见了就坐在沙发上，双臂抱肩的宇文里。那时的他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干净白皙的脸庞，有些稚嫩又带着意气风发。一瞬间令她回想起那些辛酸往事。
　　大哥是本本分分的警察，他死后那些地痞流氓隔三差五就上门骚扰。养父胆小怕事，带着大哥的抚恤金领着她姐弟二人躲进山里的祖宅。才不过一年的光景，同人赌钱把她输给夜场老板换钞票花。想到造成她一切痛苦来源的始作俑者，余亦歌心中不由隐隐作痛。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来不及想后果，信手抄起茶几上的红酒瓶，朝着宇文里的头顶就劈了过去，力气大的竟然捏碎了握在掌心中的那一节瓶口。
　　她颤抖着，目光视死如归。
　　接下来她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掀翻，摔倒在沙发上。冰凉的枪口顶在她额头上，早就料到了最坏的结局的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惶惶不安，她早就想到了死，咬着后槽牙闭上了眼睛，等待那群人的发落。
　　宇文里不准旁人靠近他，任凭头顶的鲜血顺着脖领淌下来染红了他肩上的衬衫。沉默、一直沉默，然后才开口说了三个字：‘别动她’，
　　她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视线中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情愫，他捂着额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开。
　　ji/女与恩客本来就是处在两个不平等关系之上，男人花钱，经常有姑娘被百般折磨，受伤也是常有之事。而余亦歌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就敢拿酒瓶砸伤客人，结果还能毫发无损地活下来，在大皇宫夜场还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此后余亦歌初夜不成，反而怒砸客人的消息便火速在圈子里传开，成了令人望其项背的一段传奇。
　　她知道红姐这番话是故意讲给她听，当年她冲动之下，砸伤了宇文里，也是给红姐惹了一个大麻烦。于是无奈道：“红姐，我可在后面听着呢”
　　红姐是苏南人，离家几十年乡音未改，讲起话来拿腔作调的酥软，目光越过小姑娘的头顶，一副才注意到她出现的惊讶：“哟哟哟，宇文太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叫余亦歌坐，随即赶走了房间里一众看热闹的姑娘。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不来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红姐眼中是个什么模样呢？”
　　红姐点燃一支烟地给她，余亦歌摆摆手，她自从跟了宇文里后烟酒都不怎么碰了。
　　“你可别说笑了，说吧，今个儿来找我什么事”
　　“来找你谋个差事呀。”
　　余亦歌如今出落的比五六年前更加明艳动人，一头波浪长发，颈部纤细，不说话也不用笑，单单坐在哪儿就让人移不开目光，天生尤物。红姐一愣，看着余亦歌的坦坦露露的样子也不知她是认真还是说玩笑话：“什么笑话？你回来上班？我可怕到时候宇文里那不长眼的回头带人砸了我的场子。”
　　余亦歌款款一笑：“这个你还真不用担心。”
　　红姐察觉出她脸上的落寞的神态：“怎么？出事了？”
　　余亦歌照实回答：“宇文里走了”
　　红姐蹙眉：“阿映呢？”
　　“自然是留下来和我一起”

　　肝胆俱灭

　　红姐沉默一阵后，啐道：“呸，我早就警告过你，男人都是混账，一个都靠不住，尤其是像他那种男人。可你当年就是不听劝，铁了心的要跟着他走”
　　惹了宇文里那件事后，红场最漂亮最惹火的小姐，一年内竟然没一个男人敢来接近，甚至美人敢邀请她跳一支舞：“可是我从来都没得选择，不是吗？”
　　“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怎么？爱上他了？”
　　“我没有！”余亦歌沉默片刻又不由摇头：“大家在一起七年，就算无情无义，这七年的时光也能相处感情吧？可他这一走，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哎，你别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红姐冷哼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才七年，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了？男人只想和你风/流/一夜，他留给你他的子孙后代，你不想着弄干净，却还指望他带着你的心离开？他当年不就是看你长得漂亮屁股/翘好生养才娶你做婆娘的吗？我说你这个乡下傻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傻”
　　“我就是傻，不然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整整七年？”
　　“你今后想怎么办？”
　　“我想带阿映离开佤勐邦，换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阿映还那么小，不该经历这些的”余亦歌抬头望向红姐，说出了心底的真实想法。
　　红姐很赞同她的做法：“也好，毕竟……”毕竟两个字还没出完，门外急忙跑进来一个长相上乘，白白净净的小哥：“红姐，403的客人不满意，拿着皮带把丽丽给抽了”
　　红姐低声用家乡话骂了一句：“娘匹希，这群混账一刻钟也不让老娘安生”然后也顾不上余亦歌，跟着他匆匆夺门而出。
　　她在这里也是无事可做，只想找人说说话，可红姐忙的连一分钟的时间都不给她。红姐走后，余亦歌也跟着出了门，一楼的舞池人声鼎沸，穿着暴露的红艺人站在T台上扭动水蛇腰，风情万种。男男女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萎/靡/的画面。
　　余亦歌穿梭在人流之中，无数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从她身上滑过，盯着她蠢蠢欲动。她硬着头皮朝前走，直到忽然被一只强有力量的手拽住，才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小映？”
　　那人喊了她一声，在狂轰滥炸的噪杂舞曲背景下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天花板上的舞台效果灯的光速照在那男人的脸上，余亦歌毫无心情吼道：“你聋了是吗？我叫你松手”
　　那人一怔，果真松了手。余亦歌加快步子，身影消失在旋转门的后面。
　　那人身旁的男子，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极为出众，一双风流的桃花眼长在他身上，能勾走无数女孩的魂儿。他拍了拍他的肩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才看见一姑娘，长得特像颜映”
　　那双长着桃花眼的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余亦歌离去的方向，向身后的手下吩咐道：“你去派几个人跟上。”
　　**
　　余亦歌一路回了家，推开门栏院子里一片静谧，站在院子中央远眺二楼阿映的卧室，窗幔顺着敞开的窗户在风中飘荡着，屋子里竟然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余亦歌看了一下时间，六点一刻，宇文映这个调皮捣蛋鬼定是回了家，趁她不在家就偷懒不做功课，趴在床上就与周公梦中相会去了。
　　她好气地笑笑，然后进了厨房洗菜做饭，期间喊了阿映好几次，她也没任何回应。余亦歌做好饭后，走出厨房站在木梯口朝楼上大喊：“大小姐，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上学就这么辛苦吗？”
　　楼梯口处出现了一道人影，待他再走近些，余亦歌才看清冲：“腊戌，你帮把我把宇文映那个小混蛋喊下来一起吃饭了！”
　　腊戌面色凝重，对于她的话恍若未闻，他只是木讷着走下楼梯。
　　“我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怎么都和我唱反调？”见他也不听使唤，余亦歌随性撂下铲勺，自己走上楼去喊宇文映。
　　被推开的腊戌站在一旁，面如死寂。
　　“宇文映，阿妈要生气了！”
　　才推开木门，一股莫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余亦歌钉在原地，连手中的锅铲咚地落在地板上。她望着眼前的场景，轰隆一声，仿若整个天都在眼前瞬间崩塌。
　　宇文映梳着两条羊角辫，还穿着白色的校服裙，像睡着了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她胸口处插着一把刀子，血水早已经凝固在胸前，余亦歌踉跄着步子，扑倒在床边，像她小时候那样怀中抱着女儿早已冰凉的身体。
　　“阿映，你怎么了？张开眼看看阿妈呀？”
　　余亦歌轻轻摇晃女儿的小身子，企图唤醒她。她拼命的呼吸，像是被人手脚捆住后扔进深海，无穷海水像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上最后一寸光线淹没，最后溺毙。她拍打着阿映的脸蛋，胸口疼得一刻也不能呼吸。
　　“阿映，你是不是又在和阿妈闹着玩？”
　　而宇文映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她怀中突然坐起，笑着告诉她：“阿妈，是假的，我逗你玩呢！”
　　直到她看着抬起沾满女儿鲜血的双手，她才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倒地在床上悲痛地哭出声。
　　“大嫂，是我做的”
　　这时，腊戌失魂落魄地出现在房门口。
　　泪水模糊了余亦歌的视线，她甚至分不清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凶手，还是那个从阿映出生起就陪伴她左右，最疼她最爱她，领着他上街买糖吃的腊戌叔叔。
　　“为什么？”
　　“对不起”他不敢抬起头对上余亦歌几欲破碎的目光：“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全家都在他手上……”
　　“谁？他到底是谁？”余亦歌只觉得胸口胀痛已不能呼吸，宇文里到底惹了怎样的仇家，竟会对一个七岁大的孩子下手。
　　腊戌一个大男人，此刻也泣不成声：“是里哥，我腊戌这辈子的命都是他的，他喊我做的事，我不敢推辞。”
　　余亦歌倏地抬起头，像一头风雨中痛失幼子舔舐伤口的野兽，眼底的猩红像是刚刚在血海里趟过一遍，令人不战而栗。
　　他说什么？里哥？宇文里？
　　这难道就是他为什么说过一阵带阿映一起离开，他带走所有的人，却偏偏留下腊钦。还有前几日腊戌夜里接起的那通神秘电话。难道为的就是今日？可究竟是为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事实。宇文里，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丧尽天良的恶魔，为了你的复仇大业，竟会把毒手伸向自己的亲生女儿。风雨中，她犹如困兽，面露狰狞。
　　“他有没有叫你，也一同杀了我？”她将额头贴在阿映的冰冷毫无温度的脸颊上，闭上眼，万念俱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不过阿映还是个孩子，你们为何要下此毒手？你杀了我的女儿，我也不想活了，你开枪吧，我求求你杀了我！”
　　腊戌举起手中的枪，一向杀人如麻、嗜血为生的他竟也有颤抖双手的时候。他嚅动的嘴唇，嘴里无法拼凑一句完整的话，只好不停地道歉：“大嫂，对不起，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娘在家里等着看病吃药，家里阿弟阿妹还等着要钱在B市上学……”
　　杀人诛心，而阿映就是她的心。宇文里，你竟然叫我死了，也要生生世世地恨着你。
　　余亦歌一句话也不再说，默默地等候那枪声响起。她抱着阿映，嘴里哼着缅语民谣，仿佛时光逆流，阿映还是几个月大在她怀里吃奶的孩子，软绵绵的缅语小调儿，在此刻有一种别样安定心神的作用，能让她忘记一切伤痛。
　　“砰——”
　　子弹擦过枪膛，连空气中都飘荡着火药味。没有预期中的疼痛，她缓缓睁开眼，腊戌额前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枪洞，他怒目圆睁盯向余亦歌，轰然倒下的最后时刻，嚅动的嘴唇还在用缅语朝她说：“对不起”
　　腊钦身后的男人还保持着开枪时的动作，他站直身体，稳健地收回枪，检查倒下的人再无气息后，才迈进房间。
　　余亦歌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的动作，一言不发。
　　那男人上扬的桃花眼，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的余晖斜照下亮的出奇。他伸出手，对余亦歌说：“把孩子给我”
　　余亦歌如死水一般沉寂的目光终于凭空掀起了波澜，她全身绷紧，戒备地整个人抱着阿映朝后退。
　　当宇文迹告诉他，在大皇宫碰见一个漂亮姑娘长得特别像颜映时，他就猜到了这个女人一定会和宇文里有关。李谁承在床沿坐下，拨开她唇边凌乱的长发，拢在她耳后：“缅北天热，你这样下去，孩子撑不过几个时辰的。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余亦歌不肯松手，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我姓李名谁承，你可以喊我阿水，北方人”他又指着身后的进来的宇文迹：“他是阿迹，是我一个好兄弟的弟弟。这样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他自然而然省去了一些会使她听到后会暴跳如雷的敏感词，比如他们从B市来，阿迹姓宇文，和宇文里同宗同姓，是那个孩子的堂叔。

　　肝胆俱灭2

　　宇文迹跟在李谁承身后，挑了处没被鲜血玷污的地板上站好，望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道：“我算是知道父亲为什么说我这辈子都比不过大哥了，因为我这辈子都没办法丧心病狂到连自己的妻女都敢杀。”
　　“你给我闭嘴”
　　李谁承轻声呵住身后的宇文迹。无论从年纪还是阅历，李谁承都是宇文迹兄长一级的人物，更何况李谁承身后站着一个宇文政很需要的庞大李氏财团，他自然是有权利对他大呼小喝，宇文迹受到斥责后，冷哼了一声转过身站在窗口看天。
　　余亦歌神思恍惚，好似全然没听到宇文迹在说些什么。李谁承朝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询问，而是伸手去抱孩子：“你放心，我完全不认识刚才开枪杀你的人，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孩子给我，然后和我们一起去安排孩子的后事”
　　此时此刻，余亦歌的思绪如同一架高速运转的发动机，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松了手，忽然沉声问他：“把你的枪给我”
　　“什么？”李谁承捉摸不透她的意图，只听她又开口道：“你也放心，子弹不会用在你们身上，何况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这一把枪？”
　　宇文迹闻声也回过身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女人。不得不说，她和颜映在外貌上的确有相似之处。但两个人，颜映让人疼惜怜爱。而这个女人，像是风中一支倔强的带刺玫瑰，只是给男人一种想要征服的欲望。女人有时候太过刚烈，不是件好事，就比如宇文里会心心念念记着颜映一辈子，却独独在这个时刻抛下了她。
　　李谁承从后腰抽出那把射杀腊戌的□□，她接过后，拉动枪栓，朝着已经死去的腊戌又补上了数发。
　　连发子弹的声响，震得整座竹楼都在颤，院外榕树上的鸟群，纷纷张开翅膀，向天空中的远方逃走。
　　容纳十二枚的子弹的弹夹，她偏偏留下一颗。
　　最后一枚，她要留给宇文里。
　　她把所有人都喊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阿映和她两个人。
　　窗外，山后好像有老树寒鸦悲鸣。她铺上崭新的雪白床单，跪在地上一寸寸擦干净地上干涸的血渍，做完这些后，腾出手给女儿擦干净了身体，换上一身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白裙子与花布鞋。
　　她安安静静地做完这些事，内心深处是一汪死水，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宁静。她俯身吻过女儿的额头，就像平日里睡前的香吻。此时，阿映就安静地躺在床上，再也不会有那些她调皮捣蛋，恶作剧整蛊一家人的时光。她微笑着走出房间，把一切悲伤、快乐的记忆都关在了身后。
　　她怀孕要生阿映那年才刚满十七岁。那时宇文里在缅北这里的地界初出茅庐，要看老大脸色行事，跟香港电视上那些古惑仔没什么两样，整日喊打喊杀，晚上回家后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她跟着他也不甚安生，三天两头就要换地方住，躲仇家尤其是宇文政派来的人上门威胁报复。她怀孕九个月时，才和他搬到这里，一住就住到了七年后的今天。那时的她压根不敢想这些，只想着能踏踏实实地过几日，安稳地把孩子生下来。没成想不出一个月，他还是照旧把战火引到了家里面。她那时连抱怨的脾气都被磨光了，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搬走。她挺着足月的肚子下楼，下半身突然被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牵扯，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嚅动着嘴唇竟是一句话也喊不出来，只好扶着楼梯整个人像一条软绵绵的蛇一样靠在楼梯的台阶上。
　　宇文里从院子外走进来，见到这一幕，生平第一次慌张的不知所措，抱起她就朝外走，她知道自己是要生了，有气无力地摇头对他说，来不及了，孩子要出来了。
　　缅北的医疗条件差，很多当地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医院是个什么东西，生孩子历来是女人一辈子最难过的鬼门关。由于当地卫生条件差、产后感染等原因，太多无辜的女人和孩子死于难产。华叔喊来了村子里最有名的接生婆，是个穿花布衣，带银锁项圈的上了年纪的老阿婆。老阿婆笑着说，不要怕，女人无论如何都要遭这个罪。
　　余亦歌听不进去，只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仿佛都要被这股疼痛的力量向外撕裂开来，那股锥心难忍的下坠感好像正一点点碾碎她的骨头。她不再像从前期待这个小生命那样满心喜悦，这次她是真的怕了，指甲死死扣进宇文里的手臂里，几度陷入昏迷不醒中。老阿婆铺了床单，烧了熏香，拜了佛安排一切妥当之后，看着宇文里的眼睛说，阿妹生孩子晦气，阿哥是要出去的。
　　许是感受到了怀中人的脆弱与无助，暴躁的宇文里咬着后槽牙冲老阿婆喊了一句：“少他妈给老子废话”，之后一直到她剩下阿映，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从黎明到黄昏，她几次痛到昏死过去，宇文里身上的衬衫也要被她抓烂，痛到无法忍耐时，宇文里就伸出手叫她咬住，她想若不是宇文里在身后的拥抱禁锢着她，她一定会受不住，撞墙自尽。
　　她哭喊着说，宇文里，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他亦是红着眼，声音中微微起伏，你不会有事，你死，我陪你一起死。
　　她分不清话中的真假，不由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所能承载的痛楚已到了极限，接着便是婴儿的啼哭声。
　　孩子出生后，阿婆拿着细语绵绵的缅语说，很少有阿哥一同陪阿妹生孩子，一同使力气的，你好福气。
　　余亦歌听到这话时，看向身后被她抓伤咬伤，同样也是一脸疲惫的宇文里。劫后余生后，大喜又大悲，顾不得去看孩子一眼，瘫在他怀抱中痛哭流涕。
　　**
　　站在院子外的宇文迹四处游走打量：“大哥这七年的日子简直比陶渊明的世外桃源过的还要潇洒，依山傍水，还有个这么漂亮的阿妹相陪。做鬼也风流”他拿缅语讲了‘阿妹’二字，奈何北方口音太过生硬，听起来极其别扭。
　　李谁承坐在石椅上，冷言道：“那下次换你来试试”
　　宇文迹又被呛了一句，白了他一眼，一歪身在李谁承身边坐下并嘟囔着：“那女人怎么还不出来？不会伤心过度，在里面自寻短见了吧？”
　　李谁承心里也一直悬着，许久又摇头：“我猜她不会的。”
　　宇文迹没好气的回讽道：“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李谁承：“直觉”
　　那女人眼中分明不是轻生的念头，而是燃着报仇雪恨的熊熊火焰。只是他绝对不相信这件是宇文里做的，他同宇文里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他的秉性，他信得过，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他做不出。
　　正说话的功夫，忽然旁边有人火急火燎地喊了一嗓子：“你瞧，里面怎么起烟了？”
　　缅地重工业不发达，房屋一律采用山上的竹木搭建而成。若真是着起火来，几分钟就能把整座房烧个干净，火势还能顺着借着风力，从这家烧到地势低洼的下一家。干燥炎热的天气是烈火最好的助燃剂，火舌从屋子内钻出，顺着竹屋的木梁一跃而上，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浓浓黑烟便笼罩了整片上空。
　　宇文迹低声骂了一句：“靠，那娘们真不想活了。”
　　李谁承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道，脱下西装就要往里冲，旁边人赶紧拦下他，劝阻道：“李大少，这毕竟是宇文家自家的事，您可千万别蹚这趟浑水。再说您好不容易跟我们出来一趟，万一您有个好歹，我们一是没法儿向上面交差，就是李董事长哪儿也说不过去啊！”
　　火势越来越大，煞有要烧光整片竹屋的架势，李谁承扯了领带，重新坐回石椅上。看着人来人往救火奔跑的人，烦躁地低声骂了一句。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女人，冲动的连安危都不顾。
　　巨大的火舌以燎原之势，不过一个小时就烧光整座竹屋，只剩下光秃秃漆黑的基梁。温度也逐渐升高，一股股高温热浪袭来，生生逼得他们起身退到了院子外。
　　此时着火的院外，里三层外三层站着全是都围观的人群。进去查看情况的人不大一会就跑了出来，站在李谁承面前叹气摇头：“里面的东西全都着了，估计是没救了。”
　　宇文迹也叹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原计划的事情没干成，结果还碰见这么一出儿人间惨剧。
　　“人各有命，死了也好”
　　“你说什么？”
　　“难道叫她活着去找宇文里报仇？这不是以卵击石吗？还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
　　关于宇文里的事，他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那个人。如果余亦歌不是那么傻自寻短见了的话，他一定买张头等舱给她，敲锣打鼓欢迎余亦歌回去找宇文里算账。
　　李谁承一双眼被适才的火光灼的通红，恶狠狠地盯向宇文迹。
　　宇文迹挑眉问：“你干嘛这么看着我？神经啊？”
　　“你就这么相信是你大哥干的？他宇文里就是再混蛋、再心狠手辣，心里想的也只不过是杀了宇文政，替他父亲报仇而已，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生亲骨肉下手？”
　　宇文里和宇文政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听到李谁承无缘无故地再次提起这件事，心里也不舒坦，宇文迹再也忍不住出言反驳，没想到却是越解释越乱：“喂，不是他干的，难道是我干的？天地良心，我可才到佤勐邦，这事儿你也用不着信口雌黄怀疑父亲，父亲想要杀她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这般大费周章？还有你在门外难道没听清那小子临死前说的话吗？他可是大哥的左膀右臂，造不了假的。”
　　宇文迹一番话说的不无道理，他与宇文里七年未见，不知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面冷心热的宇文里，还是说仇恨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让他可以变得面目全非，让他可以背信弃义、丧尽天良，狠心到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能痛下杀手。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劫难，该发生的一定会如期而至，躲也躲不掉。他既然可以把她从枪口下救出，她也有权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无法左右命运，只能让其顺其自然。
　　李谁承悲叹，不甘心的瞧了一眼烧成一片废墟的方向后，决然离开。

　　再见颜映

　　B市，城郊私人别墅区。
　　一辆黑色轿车飞速行驶在曲折的盘山公路上，倏的一声如流星闪烁般极速划过，连道路两边的枝叶也被纷纷震落。
　　公路的尽头，车子在镂空雕花铁门前戛然停下，宇文里推开车门，站在车子旁，身材像一记感叹号般挺拔，深邃双眼藏在墨镜之后，盯着眼前这栋曾经属于自己的家。
　　七年久别，这里是最想魂牵梦绕的地方。
　　沉重的铁门被一条粗壮的铁链紧紧锁住，即便是一只手行动不便，他还是能一个反撑，轻轻松松地跃过围墙。幽静的半山宅院里，杂草丛生的枯黄草坪，因年久失修而脱落的墙皮，曾几何时他还记得这里这里曾是一片绿草坪，他与堂兄弟之间嬉笑打闹的声音。他一个人静静地走在长满青苔的青石小径上，闭上眼睛，想象是小时候那样，却发觉耳畔响起净是杂乱无章的悲戚。
　　他踱步绕到院后，却赫然睨见一位佝偻的背景，老头半蹲在花圃前种着鲜花——白色的山茶花。
　　他着实被这不经意间吓了一跳，老头听到声响也慢慢回头，当他见到宇文里时，脸上的错愕表情瞬间凝结，他双手在占满泥土的围裙上胡乱抹着，随即站起身，隔着厚重的镜片，带着试探性的口吻喊了他一声：“四少爷？”
　　这个称呼在宇文里年幼时最为记忆犹新，那时的宇文政还不如如今的‘大先生’，他兄弟几人中排行老四，宇文家里里外外的下人都喊他‘四少爷’。宇文里的眉峰下意识地聚在一起，声音不怒而威：“你喊我什么？”
　　西装外套的遮掩下，宇文里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际的□□上，以便随时开枪。老头步履蹒跚地走近他身边，他显然是眼神不太中用，老花镜片后的那双青光眼浑浊不堪，他揉了揉眼睛，摘下眼睛后，又从头到脚把宇文里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宇文里道：“我瞧老先生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吧。”
　　老头手捧着一堆花土，笑呵呵地在前面领路：“是啊，我这几年的眼神越来越不好了。我一个糟老头子，瞎了就瞎了吧。没什么可惜的。阁下是宇文家的人吧？”
　　宇文里道：“不是”
　　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头令他满腹疑问，可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只好跟在他身后。“阁下又是什么人？”
　　老人领着他走进那栋乳白色的别墅里，而里面的干净整洁和庭外大相径庭。
　　老头说：“我是宇文家的老管家”
　　宇文里想也没想，立马回问：“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老头悠悠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来宇文家的时候，你还没有生出来呢！”
　　这看似不大灵光的老头实际上像个狡猾的狐狸，三言两语就能引出他的话，宇文里不由觉得好笑，摘掉了鼻梁上的墨镜，耀眼的灯光将他的眸子映的更加幽深，老人倒了杯水过来，十分别有深意的盯着他受伤的眼睛反复看了几遍：“你长得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屋子内部的摆设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空荡了许多。他接过水坐下，仔细回味他的话后问：“老先生，见过我的人都知道，我长得更像我母亲。您不是宇文家的老管家，说吧，您到底是谁？”
　　老头听到这话后，竟然笑了起来，“我是谁并不重要，你是谁，要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宇文里不解，老头道：“我在宇文家做事了大半辈子，实在不愿意见到父子成仇、兄弟阋墙的事再次重演。”
　　说到这里他是真的相信了这个老头来历不凡：“这件事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老头叹气：“年轻人你身上的煞气太重，心思太重不是件好事，大少爷走的时候已经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你又何必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呢？”
　　“你这番大道理说的容易，可你失去的并不是你的父亲，你怎么会懂我的痛？”
　　“我老了，为大少爷的能做的事也只剩下每年清明的时候替他烧几柱香，以及打理这栋房子了。” 他弓着弯曲的脊背，走到楼梯口，朝着二楼喊道：“映丫头，快下来吧，你的心上人终于回来了”
　　**
　　记得那天放学忽然下着瓢泼大雨，她下了晚自习后站在学校大门口等，可是等了好久，直到天色全暗下来，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
　　那时步茵说陪她一起等，她摆摆手连忙说不用，步茵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到了家给她来个电话，然后步伐轻盈地跑进了倾盆大雨之中。
　　轰隆隆的雷声伴着夜□□至的夜晚格外慑人，学校外面的雨下的很大，雾蒙蒙的一片好像周遭全都是模糊的，她只看清易彻脱下了校服外套，罩在步茵头顶，自己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淋在雨中，怀里紧紧搂着女朋友生怕她淋湿，然后两个人一同向公交站的方向跑去。
　　雨水潲在身上，肩上有湿湿凉凉，她却麻木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盯着两人在雨中狼狈却相拥在一起笑的很开怀的身影，也亦是开心的笑了，笑着笑着腮边却忽觉冰凉，她抬手想抹去，怎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落下，她于是抱着书包蹲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地失声痛哭。
　　她哭得不是下雨天一个人躲雨的狼狈，而是宇文里的不辞而别。
　　从那一日算起，他一走就是整整七年。
　　颜映大学学的是车辆设计，毕业后在一家德企汽车公司做销售总监，公司上上下下一百来个人，也不知道外表柔柔弱弱，干起事来像女汉子一样的颜映会是B市地产大亨女王颜如玉的掌上明珠，公司什么重活繁事都交给她去做，她倒也乐得其所，今天早上刚刚下了飞机，还来不及回家放行李，就跑到公司交报告。
　　七年来，她照例每个月都会开车去城郊宇文家的那套老房子里，进去坐一会，陪单伯弄弄花草，打扫打扫他的房间。单伯也知道，这丫头的坚持，只不过在撞运气，心想着兴许有一天能守到宇文里回来。
　　她终于等到了。
　　她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在二楼的缓台处，楼下的男子的是太过熟悉的身形和脸庞，她毫不怀疑，几乎是下意识的喊了他的名字。
　　宇文里的脚步像是被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开。颜映从楼梯上跑下来，伏在他胸前肆声而泣，胸前的湿凉像是寒气钻进了胸膛里，他微微抬手，又犹犹豫豫的放下，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回手搂住她。
　　这么多年，他的确欠她一个拥抱，也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
　　晚上，颜映躺在他怀里，自顾自地讲着这七年来他不在时发生的点点滴滴，比如易彻终于从军校毕了业，却把自家媳妇逼跑到了国外；高延的老爹贪/污/入/狱；宁鸿声和郁夏之间那点事；至于李谁承……还是同以前一样，发誓睡便整个B市的莺莺燕燕。
　　宇文里同颜映躺在雅丽酒店的最顶层套间，他望着落地窗外大都市夜晚里的锦绣繁华与灯红酒绿，蚂蚁般渺小的川流不息的车辆，彼时缅北的阴闷潮湿在眼前穿插而过，心中忽现一股物是人非的悲凉。不敢相信这一路是如何匍匐走来的，他起身到露台上想抽一支烟，香烟刚刚放到嘴边，却发自己受伤的那一只手，怎么也划不燃火柴。
　　屋内的颜映坐在梳妆台前，左一层又一层往脸上涂着不知名的高档化妆品，他苦笑着将嘴边的香烟折成两半，丢进垃圾桶，折路返回。
　　见她回来，颜映搂住他的腰撒娇道：“你干嘛去了？”
　　“抽支烟”
　　“这么快？”
　　“没划开火柴”
　　颜映瞧着他看时的目光像是在看外星人，笑着亲在他嘴角上，“也不怪你，堂堂B市最大的七星级酒店，竟然连打火机也不提供，到时候我可要找陈叔叔好好聊聊他们酒店的服务了。”
　　“算了”宇文里拢住她的腰，重新躺回床/上，颜映同他来了一个法式/缠/绵./的热吻，缠/.
　　“你走的这些年里，我妈已经给我介绍好几个男朋友了，什么家里搞房地产的，搞电器的……一大堆不靠谱的优质男。要我说有你这么优秀的男朋友在，我怎么可能会看上别人”
　　“我什么时候是你男朋友了？我记得高中那会可是你追我，我可从来都没同意”
　　宇文里这句话是认真的，只是颜映没当真。她笑着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对，你不是我男朋友，你是我未婚夫”
　　颜映见到他后有一肚子讲不完的话，宇文里只是沉默地听着她谈天谈地，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小映，你不想问问我这在缅北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吗？”
　　说到这里，颜映突然从他怀里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质问他：“哦，对呀！说，你不在我身边的这几年，有没有在外面乱搞女人？”
　　颜映自幼养尊处优，早就习惯了别人对她好。虽没什么特别坏的大小姐脾气，但也甭指望她会主动心疼和照顾人，从一开始他也是知道的。只是可惜他从来就学不会宠着谁更不会惯着谁。宇文里心底不由觉得好笑，伸手关了壁灯，背对着她躺下说了一句：“很晚了，睡吧。”
　　“你抱着我睡”身后传来她有些不满的声音。
　　宇文里半天没说话，耐着性子，说了声好。
　　黑暗中，他忽然对颜映说：“小映，我们下个月结婚吧”
　　“好”颜映疑惑地问：“只是下个月会不会太快了些？”

　　家宴

　　第十三章·
　　自从宇文老爷子宣布退出宇文家族的生意后，宇文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了。
　　年初时，宇文晋肖突发脑梗中风，本来神采矍铄的老爷子，一下子瘫在了轮椅里，在南方疗养了大半年后，精气神也是大不如从前。这次宇文家四代子孙齐聚一堂，一是给老爷子拜寿，二来也是各自心怀鬼胎，回老宅观赏一出宇文家的长子长孙和宇文政这只老狐狸争权夺利的好戏。
　　宇文政虽是目前的当家人，但毕竟父子之间主次有别，主宾席上座的位置自然是留给老爷子。宇文晋肖的新欢四十岁不到，年龄恐怕比老爷子的在座的儿女还要小，这些年虽然一直伴随老爷子左右，却是第一次跟老爷子一起出席家宴，低眉顺眼的样子十分怜人，推托了几次，最后还是老爷子发了话才肯入席，战战兢兢地坐在老爷子身边的位置上。周围一圈老爷子的成年儿女面对着这样一位指望着老爷子突然哪天驾鹤西去，等着分家产的年轻后妈，自然是看不顺眼，目光多是凶神恶煞或是不屑一顾。
　　宴席开始，所有人依次入席，从宇文政开始依次坐着大姐宇文敏、老三宇文京、老六宇文城和几个董事会掌权管事的第二代，唯独宇文政左手边的位置还空着。宇文家规甚严，就连座位次序也一向是按资排辈。老爷子携娇妻上坐，第二代的长辈们已坐满，有资格坐在他们那桌上的只有第三代中唯一钦定的接班人宇文迹，还有宇文家的长子嫡孙宇文里。
　　老爷子没发话，却谁也不敢动筷，可席上唯一的两个小孩子在一边小声吵闹，立刻被她们的父亲宇文凯轻声呵责。宇文凯是家族中已故宇文新的独子，堂表兄弟间中排行老二，前些年顶着家族中的压力娶了个女明星，一口气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如今妻子又成功怀孕。他的那点小心思，众人心里都明白。老爷子心疼曾孙，刚要开口说不等时，宇文里姗然而至。
　　“各位叔伯，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所以来迟了”
　　宇文里的声音在大厅正门响起，只见宇文里疾步向餐桌方向走来，连连道歉。
　　他很少穿的这么庄重，一身剪裁利落，紧贴却不拘束线条的深灰色西装，简单干净的没有任何花哨，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立领衬衫，西装口袋上折着一条平行式与衬衫同色的方巾，好像一连几日的不眠，连下巴处也冒出淡青色的胡渣。眼角上的旧伤，令这个才二十五岁的男人看上去好像历经沧桑，比从前的那个沉默忧郁的少年更加锋芒毕露。
　　七年之别，他不再是所有人的印象中的那个宇文里。
　　宇文迹放下手中的餐巾：“这次因为你回来，家里人难得聚齐，大哥还真是不把长辈们放在眼里。”
　　这是成年后他与宇文里之间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宇文迹总觉得宇文里的眉宇间带着一种锐不可当的锋利，他表面上是和和气气的，笑容的背后像有一把刀子逼在他脊梁骨上，令他好生厌恶。
　　宇文里把手里的寿礼递给保姆后，笑着举起酒杯，当众一仰而尽：“我自当罚三杯谢罪”
　　叔姑辈的人同他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后，再无他话。他们深知现如今宇文当家的毕竟还是宇文政，如果和宇文里走得太近，让宇文政心有芥蒂，岂不是得不偿失。就连宇文老爷子瞧见宇文里来时，脸上也没太欣喜的表情，甚至不比那几个打小也没怎么见过面的堂兄弟之间亲热。
　　宇文政端起酒杯朝老爷子贺酒，所有人也跟着起立：“爸，儿子这里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子有点晃神，把宇文政晾在一边好半天，大女儿宇文敏赶忙上前轻声道：“爸，想什么呢，四弟给您敬酒呢”
　　老爷子这时候才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我呀就是看到阿里如今都这么大了，突然想起了你们的大哥，以前凡事都是他在张罗，也是他带头敬酒。罢了罢了，这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去的事”
　　场子一下子冷了下来，连宇文里也没有说话。宇文京也在旁附和道：“您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今儿个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您给大伙儿赏个笑脸？”说着张罗着人一齐向老爷子贺酒。
　　四世同堂，五十几个人轮番上前给老爷子敬酒，场面别提有多热闹。老爷子一高兴，大家心里也跟着舒坦。
　　宇文里解开西装扣子，终于得空在宇文政身边坐下，温和地笑着喊了一声：“四叔”
　　宇文政捏捏宇文里的肩膀：“几年未见，又壮了不少！你小子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母亲可是时常念叨你。”
　　宇文里面色不改，目光环顾一圈也没找到卫若仪的身影，这样也好，不至于和卫若仪当众上演一出母子团聚的虚情假意：“夫人最近还好？”
　　宇文政点点头：“你走后开始吃斋念佛，也算是落得清静。前些日子着了凉，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今天说什么也要下来见你，她身体实在撑不住，就叫我给拦下在房间休息了。”
　　卫若仪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同宇文政一同出现在公共场合。想她也曾是B市的名门小姐，是个极要面子的女人，改嫁小叔这种为人不齿的事，她也是不愿被人在背后指点议论。他倒宁愿相信卫若仪是怕被人当众议论，而不是躲避不肯见他。
　　“四叔年纪也大了，凡事不需要亲力亲为，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多加休息注意身体才是真。”
　　针尖对麦芒。
　　宇文政看了他一眼，脸上不喜不忧，他沉思一想，不如就顺着他的话继续试探：“阿里，这次回来怎么安排的？不如回公司帮我的忙吧？”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连宇文迹装作低头切牛排，却也背地里竖起了耳朵听。
　　宇文里心知这个问题是个陷阱，他刚刚回归B市。若进了公司，势必会被宇文政的人盯死，无法施展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以他的身份，宇文政断然不会安排低的职务给他，若是他进公司，便要换下其他人的职务，届时又会落叔伯长辈们的埋怨，没开始拉拢人心前，就让自己陷入众矢之的之中；他若不进，宇文政这个老狐狸日后定然不会再给他机会，染指宇文集团的董事会。
　　进退两难。
　　他品了一口杯中红酒，目光中更迭成温和的颜色：“侄儿在缅北七年，期间冷暖自知，如今对于生死已经不敢细思量，回公司的事儿就算了吧。”
　　宇文里的态度让他摸不清头绪：“哦，是吗？不打算进公司帮家里的打点事务了？”
　　“有各位堂叔和阿迹在，公司还不需要我帮忙。”
　　“那四叔可以帮到你什么呢？”宇文政又试探着问。
　　宇文里的目光掠过席间心怀鬼胎的宇家人，继续温和的笑：“求四叔放我一马，让我平平安安地过下半生。”
　　“你这话说的，四叔就是叫你来公司帮忙，几时不叫你安分的过日子了？”
　　拿准了宇文政的意图，宇文里继续伪装成弱者：“四叔，您瞧我这条胳膊，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您还能指望一个筷子都拿不稳的废人做什么呢？”
　　宇文政看着他垂落的手臂，故作惊讶：“这……”
　　四目相对，宇文里点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错愕’
　　“我这次回来，打算和小映结婚，然后移民国外。”
　　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一记清脆的坠落声，宇文迹慌了神色，连忙弯身去捡掉在地毯上的餐具，
　　宇文政目有责意的睨了一眼宇文迹，又看向宇文里。
　　他本以为可以轻松牵制宇文里，却没想到一开局他就把棋子赌在了颜家。颜氏和宇文氏的产业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何况颜如玉只有颜映一个女儿，颜氏后继无人，颜如玉从一开始就很得意宇文里这个未来女婿，日后难免不会把盛世颜天全盘交给宇文里，借宇文里之手打压吞并宇文氏的地产业，实现颜氏一门独大的设想，这也是宇文政一开始极力拉拢宇文迹和颜映的主要原因。
　　宇文里果然在布一盘局！宇文政皮笑肉不笑，竟然是他不动声色件落了下风，只得说一声：“如此甚好，只是……听说你在缅北早已经成了婚，女儿如今也有四五岁了吧。”
　　宇文里答道：“已经六岁了，我打算过一阵带她回B市。”
　　“颜家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宇文里摆摆手：“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
　　只要宇文里不急于插手家族里的事，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摆平他。宇文政举起酒杯：“好，你若回来想结婚，我便马上着手帮你准备”

　　打架

　　李谁承半裸着上半身，连搏击头盔也没有配戴，在擂台上挥汗如雨。迎面的陪练实在招架不住李谁承招招凶狠的攻势，连连后退。
　　李谁承通红的眼，显然是一夜未睡：“宇文里呢？怎么还没来？”
　　台下远处围观的高延摇摇头，一大清早被李谁承莫名其妙的暴戾搞得心情很低沉：“我哪儿知道？我七年没见到他的影儿了”
　　“本人有全程围观的必要吗？”宁鸿声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精钢手表上的时间：“作为一名律师，我可是计时收费的。”
　　李谁承一拳打在台柱上，咚的一声震得整个武馆都为之颤动。宁鸿声不敢再出声，吹着口哨，漫不经心的看天。
　　李谁承约了还在B市的几个家伙，名义上说是要给他接风洗尘，宇文里到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叙旧的地点竟然是搏击馆。他的目光望向宁鸿声，宁鸿声摊手不说话；再看着高延，高延也在装傻。
　　颜映睨了一眼那边的架势，狐疑道：“不是说好老同学聚会汇香楼喝茶的吗？怎么约在了这儿？”
　　终于见到了宇文里，还没等众人与宇文里寒暄，李谁承率先下了擂台，站在他离几厘米的距离，迎面一记左勾拳。李谁承带着拳击拳套，又是突如其来的一记，攻击力着实惊人。
　　“李水，你疯了啊？”
　　颜映的尖叫声响起，宇文里毫无准备，斜着身子被掀翻在地。颜映担心的冲过去要去扶宇文里，却被宁鸿声一把拦住：“你可千万不要管这事，李水现在已经疯了，伤着你我可不负责。”
　　“一拳而已，宇文里你有这么脆弱吗？”李谁承眼中闪过寒光。
　　颜映在一旁怒道：“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几个人中，李谁承永远是最好说话的那个，无论怎么排挤揶揄他，也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宇文里躺在地上，整个身体压在受伤的手臂上，根本支不起来身子站起来，他朗声笑起来：“七年没见，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欢迎我？”
　　颜映喊：“李水，他右手受伤了！”
　　李谁承怒道：“受伤了又如何？宇文里，你他妈就该去死。”
　　那一晚上的火光冲天还历历在目，李谁承脸上的狠决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们都不知道余亦歌那档子事，心底犯嘀咕不知道一个离开B市七年躲到乡下的人，怎么能把李谁承恼成这这副喊打喊杀的样子？
　　颜映挣开宁鸿声，跑到李谁承身边，一把推开他：：“李水，我看你真是疯了，你有病啊！你刚一见面就动手！”
　　宇文里被扶起来后，坐在地上，也不着急还手，他吐了一口口中的血水：“我哪里惹到你了？”
　　李谁承睨着地上的宇文里，忍痛道：“我去过佤勐邦。”
　　宇文里倏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你都知道了”
　　他的言简意赅像是一把干柴，添在他本就燃烧的盛怒之上，李谁承没想到他甚至不为自己辩解一声。
　　宇文里过了好久才沉着声音说：“她还好吗？”
　　“你还他妈的有脸问！”李谁承整个人都在哆嗦，攥紧的拳头渐渐发白，他冲过去，刚要再次抬起拳头，被高延拦腰抱住：“他身上是真有伤，我们兄弟几个认识十几年了，高中打架也是一起揍别人，什么时候对自己人动过手？你今天是怎么了，天大的事不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吗？”
　　“你问问他，我这拳他受的冤不冤？”李谁承此时像一个被囚禁的野兽，拼命的想要挣脱牢笼，高延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拦他：“兄弟几个？他也配。我李谁承才没有他这么丧心病狂、薄情寡义的兄弟！”
　　几个人因为李谁承突如其来的狂怒而一头雾水。
　　李谁承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沉声：“阿里你真的变了，真没想到你为了扳倒宇文政可以这样不择手段。”
　　颜映睨着一旁沉默的宇文里，急切问：“他倒是说清楚他怎么不折手段了？”
　　宇文里不忍事情牵连到颜映身上，这时才开口：“闭嘴，不关你的事”
　　李谁承笑的放肆：“宇文里，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千万别让你母亲再一次守寡。”
　　刹那间一片寂静。
　　这句话的威力简直比□□的杀伤力还大，宁鸿声在旁边警醒地咳了一声：“哎，李水，有话好好说。兄弟之间，说这种话就过分了不是。”
　　宇文里冷笑了一声，他不明白什么事能引得李谁承指桑骂槐骂到卫若仪身上，俗话说的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种话实在是太难听，他也没必要再忍，索性站起身，一脚将李谁承踹翻。
　　李谁承歪在地板上竟然狂狷地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四叔没了，你还有五叔、还有六叔……”
　　“宇文政或许是个衣冠禽兽，但作为一个丈夫他还算称职，至少他没有当着妻子的面和情妇上床，也没有当着病危妻子的面和她的主治医生暧昧不清。”
　　两个人把彼此心底最难堪的那一面全都翻扯出来，像学生时代两个小女生拿着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吵架一样令人难以接受。
　　“停！停！我说你们俩他妈的有病吧？在这儿打个什么嘴炮啊？”
　　宁鸿声和高延一手一个抱住青筋尽爆的宇文里，宁鸿声和高延赶紧把李谁承拉出了武馆，有效的避免了一场可以预见的流血事件。
　　**
　　因为宇文里突然回来，颜映最近整个人都变得开朗起来，每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翻看杂志上的各种婚纱造型，搜集各式风格的白色教堂布局，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而做准备。冯洝赟叹气，宇文里回来后，颜映一言一行的变化全都看在冯洝赟的眼中，虽然不喜欢，却也没辙。
　　冯洝赟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走出来的老实读书人，和妻子颜如玉的教育方式不同，冯洝赟不会像她那样处心积虑地为颜家的家业选择一个合格的接班人，他希望女儿能找一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好男人，而宇文里恰好成功地避开了他心目中好女婿的所有条件。至少在他看来，宇文里的生长的家庭就很有问题，家族内部纷争不断，争权夺势，尔虞我诈，更不用提母亲改嫁亲叔这样有悖伦理的事情发生，颜映这种性格的嫁过去，不出几日就会被婆家人算计死。
　　颜映捧着从保姆手上拿来的西瓜，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故意逆着着他的意思：“不让我嫁宇文里，那我嫁谁？您看李水成不成，人虽然下流点，但长得好看啊！实在不行就易刺猬，根红苗正，为人正派，您不是最喜欢这种的吗？高延也行，风度翩翩，脾气也好，您不是一直挺喜欢他的吗？还有章浚……就是可惜他不喜欢女生，不过也能凑合着过。这几个要是都不好，您看您女儿身边这几个男生还有谁您可心。您随便挑一个，您觉得哪个好，我就嫁给哪个。”
　　提起李谁承，冯洝赟更是气郁，李谁承是整个B市有名的浪荡公子，高中的时候身边漂亮的小女友一个换了又一个，冯洝赟年轻读书时没少挨李正堂的欺负，看见李谁承那小子就如同见了当年的李正堂，唯恐避之；至于高延，他那个父亲官欲熏心，不攀上祝家誓不罢休，哪有空和他们颜家周旋？；易家那个读军校的小子倒是很讨长辈们喜欢，可惜易家是典型的军人家庭，一直独善其身，和外面的往来少之又少，再说易彻那个亲妈秦大小姐秦娴，自家女儿若是嫁了过去，还不让刁钻婆婆欺负一辈子。
　　读书人骨子里有那份知识分子不肯低头的清高，仔细想想，女儿身边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说说你成天到晚的交的都是一些什么狐朋狗友！”
　　颜映委屈道：“这也不行，哪也不行，那我只好和您的学生谈姐弟恋了，是不是在您心中，唯有读书高，什么做官的做生意的当兵的都不行？”
　　冯洝赟摇头：“你高中那几个人，我看只有宁鸿声不错，功课好，也算有个正经的工作。”
　　颜映被老爸的话呛到：“您敢招宁鸿声当上门女婿？宁鸿声可是独苗，您不怕宁伯伯宁伯母找您算账呀？再说我们俩要是结了婚，还不把得咱家的房顶掀翻了呀！”
　　冯洝赟反问：“那你怎么就知道宇文里会答应入赘？”
　　颜如玉什么事都会依着她，她说喜欢宇文里就喜欢宇文里，不嫁人要等他回来也随意，只是颜如玉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婚后宇文里要和冯洝赟一样倒插门，生下的孩子也只能姓颜。
　　颜映收了声：“他四叔巴不得他早点离开宇文家呢。”
　　冯洝赟笑她天真：“现如今能有几个男人肯屈尊做上门女婿，就算咱颜家富可敌国，也不是古时的皇亲贵族，进了门就算是当朝驸马爷。宇文家就是再落魄，也不至于让自家长房长孙去做倒插门。”
　　“爸，不就是个名分吗？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在乎这东西。阿里那么喜欢我，他不会计较这些的。”
　　“他喜欢你？”冯洝赟戳她额头：“我看那小子心术不正，你可给我小心点。”
　　颜映不乐意再同他讲话，说：“那您可以和我妈去聊一聊，看看她同不同意您的看法了。”
　　冯洝赟生气，一摆手回了房间，临走前被女儿拽住了袖子，鬼精似得问了一句：“您这么反对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是不是心里十分芥蒂我妈年轻时暗恋宇文政不成的事儿啊？”
　　冯洝赟刚要抬起手，颜映抖抖索索地一下子钻进了被子里。

　　婚礼

　　宇文里和颜映的定在了下个月末，宇文里一直很忙，周末才好不容易闲下来和颜映到婚纱店试婚纱，男人的衣物一向简单，两套意大利手工西装：一套白色三件套晨礼服，黑色领结；一套纯黑色正统西装西服配上温莎结领带。相比男人，女人的衣物就繁琐的多了，整个婚礼下来，颜映要换上好几套不同的首饰、三四件婚纱、礼服和晚宴旗袍。
　　宇文里换好了之后，在试衣间外等她，颜如玉坐在婚纱店白色的长沙发上，招呼他过来。
　　“阿里，过来坐，我有话和你讲”
　　他现在连称呼也改了，规规矩矩地回答：“妈，您找我”
　　颜如玉纵横商海多年，身上的气质精湛干练，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不容小觑，她看着宇文里好一会才说：“你能和小映结婚我很开心。毕竟一个她女孩子能苦等你七年，就凭这一点，你就要好好待她。”
　　“是，我知道”
　　“她很爱你，恨不得把全一切都给你，我看得出来”她盯着宇文里闪躲的目光，顿了顿：“可我也看得出来，你并没有那么爱她，你的这双眼睛里藏了太多的事，都远远比她重要。”
　　宇文里坦言：“我给您的承诺，既然说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到。您要是不信任我，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若不是盛世颜天被宇文政步步紧逼，颜如玉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卖女儿”这一步。
　　“您既想我为颜氏卖力，又想我对您女儿忠心不二。这只是一场交易，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
　　颜如玉：“我以为你们青梅竹马，是有感情的”
　　“我喜欢过她，也仅仅只是喜欢过”宇文里的话锋稍顿，“更何况她和阿迹的之间的事我是清楚的”
　　儿女之间的孽缘她管不了，颜如玉叹气：“罢了，我只要你对颜氏没有二心就够了”
　　宇文里：“您是不是觉得把小映嫁给宇文迹胜算大一些？”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宇文迹是宇文政名正言顺的养子，宇文政也有心栽培，小映嫁过去，宇文政也满意。而小映要是嫁给你，我要给的嫁妆太贵重，我怕输了整个颜氏也拿不到我想要的。”
　　作为B市的商业巨头，宇文集团与盛世颜天各占鳌头，宇文政是B市商会协会的荣誉会长，威望颇高，多年来拉拢其他企业在行政上处处打压颜氏，对颜氏实施经济的垄断封锁，大有吞并颜氏的意图，颜如玉一个人苦苦独撑大局至此，就是等着宇文里回来的这天，而东郊的填海工程就正是宇文里和颜如玉筹划已久的第一个突破口。宇文里若能成功他拿回来的，就不仅仅只是颜氏。
　　宇文里笑容中带着罕见的狡黠：“一个宇文政的确难对付，可加上一个宇文迹在里面搅局，事情就不一样了。您的赌注若是下在宇文迹身上，那颜氏才叫全盘皆输，宇文迹是不可能转过头帮你这个外人对付宇文政的。只有我，也只有我才能帮你保住颜氏，”
　　颜如玉笑着感慨道：“你若不是卫若仪的亲生儿子，我会更加喜欢和信任你的。”
　　服务员拉开试衣间的帘子，颜映头戴纯白色的丝纱，穿着人鱼尾的婚纱款款出现在众人面前。颜映第一次打扮成这样，脸颊上飞现两抹红晕，他盯着颜映的脸，眼前却浮现起那日伊洛瓦底江旁，头戴鲜花结环，身穿白裙，在他面前翩翩起舞，或者说得上群魔乱舞的余亦歌。
　　她喝醉了酒，拉住他不停地问：“宇文里，你快说，我好不好看”
　　他亦是微醺，被她摇得头疼，只好连连点头。
　　她不情愿的撇嘴，骂他敷衍了事。
　　她是真的好看，清风自来，皎洁月光洒在她周身，连天上的日月都不如她的眸子清澈明亮。可是他不敢说，说了，怕自己陷进去，再也无法抽身。
　　“阿里？”
　　颜映的一声将他从回忆中剥离，颜映以为他的失神，是因为她穿着婚纱，红着脸又问：“好看吗？”
　　他怔楞，现实渐渐与回忆重影，眼前人是颜映却又不是她。
　　**
　　宇文里和颜映的婚礼在颜家的别墅里举行。婚礼的规模不算很大，但几乎请到了B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凑热闹，只因这两个新人分别代表了B市的宇文家和颜家，在外人看来，颇有一番商界暗涌之下结盟，以儆效尤的意思。
　　碧海绿地蓝天，宾客满盈，两米高的婚礼蛋糕，新郎新娘相携而至，美好的像是画中人。宇文政与卫若仪相携出席，极为罕见地一同出现在公众视线之内，宾客纷纷上去祝贺，直夸宇文太太皮肤保养的好，和当年一样不减风姿。新人的双方父母，要数宇文政和冯洝赟还能聊上几句，卫若仪和颜如玉见面就差没拔刀相向。过了几十年了她老妈也不肯放下往事。毕竟也是自己未来的婆婆，颜映瞧见自家老妈的脸色不好，赶紧凑过去解围。
　　颜映的伴娘是初中起就在一起的闺蜜步茵，颜映抛新娘捧花的时候，直接递给了步茵，说：“真是打死都没想到，我会比你和易刺猬结婚还早”说完，便臊了一眼那边伴郎团的易彻。小海军受不住起哄，就差没当众给步茵跪下求婚。伴郎伴娘团和新娘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父辈那代就开始认识，一群人好不热闹，闹得颜映直喊求饶，却只有新郎一个人倚在角落里的吧台，冷脸冰如寒霜，以至于旁人都不敢上前贺声恭喜。
　　宇文里从今早起床开始，右眼皮就莫名其妙地不停抽搐。他负手站在鲜花洒满的红毯尽头，背后是湛蓝沧海，看着冯洝赟牵着颜映的手一步步朝他走来。这是他期待中的婚礼，曾经最心爱的女人，可他的内心深处期待已久的喜悦却不见踪迹。此时此刻连他都要嘲讽自己仅剩的那点热情，是否也在和颜如玉的交易中被磨的一干二净。
　　宇文迹站在远处，亲眼目睹了那个女人和自己大哥携手走在红地毯上，他将酒杯中的酒一仰而尽，转身离开。
　　“颜映小姐，无论将来富有还是贫穷、或身体健康或不适，你是否都愿意和宇文里先生永远在一起，相伴终生？”
　　颜映含着泪水，在周围人起哄之下不假思索地点头：“我愿意”
　　“宇文里先生，无论将来富有还是贫穷、或身体健康或不适，你是否都愿意和颜映小姐永远在一起，相伴终生？”
　　“……”
　　随着神父的话音刚落，他却没有立即接上‘我愿意’三个字。全场刹那间一片安静，仿佛只有风过，静静地等待着他出声。
　　他在最庄严最瞩目的一刻犹豫，这番话是他第二次听，第一次他没有片刻踟蹰，第二次，他却犹豫了。
　　“我愿意”
　　神父的一只手放在圣经上，对两位新人说：“好，我以圣灵、圣父、圣子的名义宣布：新郎新娘结为夫妻。现在，有任何人对这段婚姻有异议吗？如果没有，你们将永远保持沉默，为新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这一秒过去，她就是他要携手走过一生，无论生死富贵的妻子。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我反对”
　　一个身影婀娜的女人突然从宾客席的最后面站起，太远的距离模糊众人眼中了她的容貌，只记得她一头黑色的长发，穿着白色的长裙，那双明媚的眸子写满了万般风情，远远地走来，周身陷入柔和的光线里，美貌不可方物。
　　众人皆是投来诧异的目光，豪门家有个恩怨情仇太过正常，指不定就是宇文里抛弃了的漂亮姑娘，现在上门讨说法来了。
　　即使他与她隔着太远，但他还是一眼就辨识出那个女人，也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女人——余亦歌。
　　是，竟然是余亦歌，连亲眼目睹她葬身火海的李谁承和宇文迹都忍不住诧异，她没死，她在火烧起来的那一刻，突然改变了主意，躲到地窖里逃过了一劫。
　　她舍不得死，她还要亲手手刃凶手，为女儿报仇。
　　宇文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愈走愈近的身影，不曾注意到身旁颜映脸上的惶恐错愕。
　　大半年不见，余亦歌整个人都变了模样，原本有些丰润的脸蛋如今瘦成了尖下巴，波浪发也烫成了直发，而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挥之不去的仇恨犹如烈火。
　　“我反对，我当然要反对。”
　　她走近，在宇文里面前停下，扬起手中高脚杯的红酒，迎面泼在宇文里的脸上。红色的液体顺着洒在他西装前襟上，红的就像是当日阿映身上的鲜血。她一甩手将酒杯抛在身后，立刻响起打碎玻璃的碎裂声，惊得那边的贵妇跳着从座位上躲开。
　　余亦歌看向一旁的一脸僵硬的颜映，妩媚一笑：“这位想必就是颜小姐了？”
　　颜映全然不知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躲在宇文里身后问：“你是谁”
　　余亦歌被眼前两个人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惹的她眼睛生疼，她看向宇文里：“我是谁？不如你来告诉她我是谁？”
　　两个女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宇文里缄默，抽出前襟口袋里的方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酒渍。
　　余亦歌笑的一脸无辜：“孩子他爸，你怎么能背着我和别的女人结婚？”
　　此语一出，全场哗然。
　　宇文里结过婚？而且还有了孩子？众人一头雾水，纷纷向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
　　她不卑不亢地迎合上宇文里的眼睛，“你是不是很诧异我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何会好端端的出现在你眼前，对吗？”
　　宇文里无法解释她为何会突然在婚礼上现身，他欠她太多，而她只是闹了他的婚礼，在他脸上泼了酒，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余亦歌，你闹什么。”
　　他竟还可以用那样温柔的口气将她的名字喊出口，余亦歌心境如一潭死水，这世上已再无一丝情感能撩拨得动她的心弦：“宇文里，我说过你走了我再也不会来纠缠你，你爱跟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宇文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甚至握住颜映的手，打住她即将说出口的审问，低沉的嗓音平静如水：“什么话，你问。”
　　余亦歌从手包里，翻出一件红白相交映的小裙子，丢在他脚下。
　　还未等起身，顿时有一股电流侵入他的四肢五骸，上面的血色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瞬间灼伤了他的双眼。他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露，喉咙里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亦歌脸颊旁落下两行清泪，声音中掩盖不住的哆嗦：“宇文里，是不是你做的？”
　　当他看到余亦歌脸上的泪水时，已经得到了答案。阿映出事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宇文政和颜如玉，两个人脸色均是阴沉，徒然令他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狰狞地嘶吼，他真的很想抽出的□□，子弹一粒粒打在他们身上。十几年的谨小慎微，教会了他如何在阴影里苟延残喘，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到家的男人，竟然连替女儿报仇雪恨的勇气没有，他看着余亦歌的眼泪，心原来是那样痛。他重重地吸气，忍下心中所有的不甘，他父亲女儿的命，他迟早会讨回来。
　　余亦歌最终没有等来他的回应，甚至是她期许中他的否认。她绝望闭上双眼，从那一刻，她忘记了前因种种。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是她弑兄杀子、不共戴天的仇人。
　　阿映染红鲜血的裙子，父亲胸膛止不住的鲜血……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他颤抖地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女儿的衣服之间，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阿邦从后面赶来，认清了余亦歌后，声音惊喜又黯然失色：“大嫂，你怎么会在这。”
　　余亦歌早已经哭干了眼泪，一身傲骨仿若烈火重生，她上前几步，温柔犹如情人之间的缠绵耳语：“宇文里，我要你永永远远记得今天”
　　她枯哑如含了□□的声音，令他一寸寸缓慢地抬起头颅，身后已没了声音，化作若有若无的虚影，只剩下她脸上视死如归的绝望。
　　“我余亦歌一定要亲手杀了你，替我女儿偿命！”

　　第十六章

　　一场盛大的婚礼，荒唐落幕。
　　她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地在神父面前听到他说那句“我愿意”
　　颜映摘掉了头上的繁琐的发饰，松散着头发，坐在床沿边，目光如一汪静止的死水，失神地望着落地窗外的海岸线。
　　宇文里就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缄默中一粒粒往枪膛里填子弹。他终于开了口，每句话都像刀子一般割在她心上。
　　“婚礼上的那个女人叫余亦歌，是我在缅北登记结婚的合法妻子，我女儿宇文映已经六岁。”想到婚礼上女儿沾满鲜血的裙子，他心如刀绞，忍痛继续道：“我本想着和你好好过日子，至少表面上让人看起来是这样。颜如玉已经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看这个婚礼也没什么必要继续下去了。”
　　颜映仿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失魂落魄：“她是你的合法妻子，那我呢？”
　　他不语，不肯在她面前再次提起血淋淋的事实。
　　“这只是一场婚礼，趁我们没到民政局前，你后悔还来得及。对外我会声称是你主动退的婚，不会对颜家或者是你有任何影响。”他一番话讲的是那样的冷酷无情，比他的心还要铁石心肠。
　　“你难道不怕我母亲恼羞成怒，把你踢出董事会吗？”颜映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来试图挽回一个男人伤痕累累的心。
　　他腾地站起身，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她杀了我的亲生女儿，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什么他妈的董事会了吗？”
　　“为什么？宇文里，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颜映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和宇文迹之间的那点事，你为他堕胎、为他吸毒、为他深夜买醉。”宇文里盯着她，一把推开她的身子：“你爱我？你就是这样爱我，这样的话你怎么好意思讲得出口？恩？”
　　颜映目光空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在记忆深处落了灰的往事，她像蛇一般覆上了宇文里的身子：“是他引诱的我，不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不甘寂寞才出了轨，对不起，对不起”
　　她抱着宇文里肆意哭泣，宇文里闭上了双眼，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你用不着向我道歉，你不甘寂寞、你出轨，都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责怪你？”
　　他冷冰冰的话语再一次将颜映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不信，我不信，你若不爱我，你女儿为什么叫阿映？你为什么给她取名叫阿映？”
　　宇文里沉着声音，“映山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妻子时她头上戴着的花儿，只是一个名字，仅此而已。”
　　“论家世、论学历、论长相，我哪里比不上她？她不过就是一个乡下的ji女！”
　　“可是我就是心甘情愿地爱着她！”
　　颜映止住了哭泣，宇文里也没再继续讲话，他知道，他要说的全都都融在了这一句话里。
　　**
　　房门大咧咧地向外敞着，传来楼下颜如玉气急败坏的声音。
　　颜如玉适才在婚宴上气的心脏病突发，她歪身坐在沙发上，大声斥责：“卫若仪，瞧瞧你养的好儿子！这下我可真知道了什么叫颜面无存！”
　　卫若仪是个温婉可人的性子，尤其是有颜如玉在面前这么一比较。宇文政听不过去，也忍不住替妻子出言：“如玉，你这话可有失偏袒，若仪怎么会清楚孩子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颜如玉瞟了他一眼，话中颇具意味地斥责他：“用不着你在这儿瞎掺和，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他就像一座沉寂万年的火山，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喷涌而出。他单手拎着枪，下了楼后径直走向颜如玉，带着一脸杀气，还他等不及他开口，宇文政起身带着妻子离开颜家，掩合的门扉后，留下他一道别有深意的目光。
　　颜如玉知晓他来所为何事，毫无惧色，待所有人走了后才坦然道：“怎么你要动手杀了我？”
　　宇文里森然一笑：“阿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何苦要难为她？”
　　颜如玉猛地站起身，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难为她？是你太天真，你以为把她娘俩藏在缅北，别人就不会知道了？”
　　眼眶中仿佛有热浪涌动，宇文里如同丧失幼子的受伤野兽：“我说过我会一心一意为颜氏效力，你还是信不过我。”
　　颜如玉厉色回应：“可我无法接受！凭什么叫她和你结了婚后，还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当后妈？”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可你偏偏要把事情做绝”宇文里随即拉动了枪膛。
　　颜如玉却赌定他不会开枪，若是他执意当初他便不会低下头与小映结婚，他所忍气吞声的一切，不过是想名正言顺借颜家女婿的身份地进入颜氏，能拥有日后与宇文政分庭抗礼的一席之地。
　　她给他权力，他帮她做事，双赢。
　　宇文里的枪就顶在她额头前，颜如玉咬牙切齿：“宇文里，我信任过你，我只要你肯安分守己的同小映在家过日子，我宁愿倾家荡产拿整个颜氏博弈，帮你扳倒宇文政，替你父亲报仇雪恨。可你竟然和我离心离德，你说你早就处理好了在缅北的那个乡下女人，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婚礼上？我知道你狠不下心清理门户，那么我这个做妈的只好亲自动手了。”
　　男人是一头可以轻而易举被激怒的猛兽，宇文里手指渐渐发白，只要他扣下扳机，便就可以结束这一切：“颜如玉，你要为我女儿偿命”
　　此时，颜如玉的声音犹如魔音在耳边又一次响起：“我已经找到了你的软肋，你不要想着拿日后颜氏威胁我，否则我会叫那个乡下来的女人为我陪葬！”
　　“你……”
　　“我颜氏的继承人的位置就在这儿，你若肯放下筹划多年的一切，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玉石俱焚，尽管放马来吧。宇文政巴不得你这么做呢。”她也不愿意逼急了宇文里，又道：“若你肯把这件事放下，好好和我合作，我用我全家的性命担保不会有人碰她一根汗毛。”
　　父亲的死不瞑目，与女儿裙子上的血水还在眼前浮现，他若此刻不忍，就什么都没了。宇文迹要扳倒他，宇文政想要他的命，就连颜如玉也想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他已经失去了女儿，不能再没有她了。
　　**
　　余亦歌从婚礼出来后，就回了城郊几公里外的临时出租屋，一幢破旧不堪的三层筒子楼里，住着一百多户人，多数是居无定所，外出打工拖家带口的外地人，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还要被黑心房东隔成两间分开出租，长长的楼道尽头是公共厨房和卫生间，一到下班的点儿，人挤人挨，呛人的油烟味充斥着整个楼道，唯一能让人站着歇脚的露台，也被架上晾衣绳，晒着小孩的衣裳和男人女人的遮羞布。
　　她一把火烧掉了佤勐邦的房子，也一并烧掉家里所有值当的东西。身无分文的她走投无路，向红姐借钱买了机票，几经周转才来到B市。刚到的那几日里，她无依无靠，受尽白眼委屈。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分外陌生，说真的，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毅力，一个人在陌生的大都市里，存活至今。
　　夜深，她一个人走到隔着两条街外的巷子尽头，卖炸酱面的老大爷正准备收摊，她想点了一碗面，伸手摸出了兜里仅剩下的几十块陌生的人民币，就此打住了念头。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又走回到居民楼下的小卖部，那是一家住宅房改成的杂货铺，打通了窗子做收银台，前面几排卖货的铁架子，后面一张吊着蚊帐的单人床住人。余亦歌操着一口带着方言不甚流利的普通话，问老板娘买东西，老板娘睡眼惺忪，听不太真切也不乐意仔细听，扔给她两包早就过了保质期的泡面，收完钱后啪的合上了窗。
　　B市的夏夜比起缅北有过之而无不及，热的像个巨大的蒸笼。她回了出租屋，房梁顶上的悬着的吊扇里面不知道那个零件坏了，转起来呼呼直响，好像一不留神就能飞旋着掉下来，造成命案案发现场。隔壁间是两个外贸服装厂打工的小姑娘同睡上下铺，总是后半夜伴着音响睡觉。
　　她将拖地的裙摆系在膝盖上，方便行走。她背靠着墙坐在床上，干涸的喉咙像是在冒火，举起手中的方便面，难以下咽。
　　门外有人敲门，她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喊：“门没锁”
　　无数只飞蛾小虫在门外楼道的老吊顶下无头乱撞。昏暗的黄色炽灯下，是那双熟悉久违的桃花眼。
　　李谁承压根没去看余亦歌脸上的表情，不见外地阔步走进屋子，手上拎着外卖盒，放到墙角旁垫着废报纸杂志封页的木桌上，他拆了塑料盒盖，冒着热气的食菜的香气瞬间飘溢整个房间。
　　“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就过来和我一起吃点吧。”他挽了袖子，搬了一把椅子坐下，准备开动。
　　“你……”余亦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谁承的目光仿佛能看进她的内心深处，“我知道你不会来主动找我，所以我就来了”
　　余亦歌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愤恨那一枪分明应该打在他身上：“我若知道你和宇文里的关系，绝不会留你活到今天”
　　“你现在也可以杀了我，你开心就好”李谁承一脸玩世不恭，在婚礼上见到她再次出现在眼前的那刻，是他这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紧张。
　　“若是能杀了你和宇文里，我自然就会开心了”余亦歌扯过一把椅子，拿起筷子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李谁承摊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吃东西，还不忘递给她纸巾。几次见面中，余亦歌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相貌模样是他从没见过的那种妩媚妖娆，心里却和外表极不相称的单纯和简单。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对人对事物的喜恶，说话直来直往，随心所欲，也从不想着给别人留情面，很难想象这样不解风情的女人是如何降住内心铜墙铁壁的宇文里。
　　“念在你救过我一命，我不同你多计较，但恳请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李谁承又扯开嘴角，笑的坦荡：“你刚刚也说过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不然怎样？到时候拉着你一同陪宇文里下地狱？叫你们来世继续做好兄弟？我劝你离我远点，我是真的为你好”

　　关心

　　书房的灯整整亮了一夜，办公桌后宇文里伟岸的身影伏在案桌上，一页页地看完了牵涉了东郊人工岛填海造地工程的所有签署的相关文件。
　　东郊子母岛占地五十平方公里，从签署协议到竣工要花费七年的时间。B市航道局，国家分局水电水里工程局，以及颜氏和长江地产有限五家单位企业联合承包，一切都看着按部就班地进行中，可问题偏偏就出在了宇文京身上。长江地产的主要负责人是宇文京，也就是宇文迹的亲生父亲，填海材料使用的几千吨山石填土由A市一家原石工厂直接提供，那家工厂原料的老板据说是宇文迹的朋友，和千秋实业有多年的合作关系。而前几天质量检测的结果也让人大跌眼眶，填海造田中所使用的土工、钢筋材料，有一半竟是不符合质量标准。
　　如今只有查清了A市那家工厂来龙去脉，才能弄清楚宇文京和宇文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口袋里的电话忽然一震。他没有去看来电人，接通后迫切地问：“找到人了没有？”
　　听筒对面的阿邦一阵沉默。
　　宇文里心里咒骂一群废物，却一句话也没说，等待对方的下文。
　　阿邦委屈道：“里哥，B市毕竟比不得缅北，几千万人的一座城市，找一个躲起来的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宇文里扶额，按住凸跳的太阳穴：“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到她，否则你就和她一样从我面前消失吧。”
　　宇文里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他从书房走进卧室，疲惫地倒在床上，长吁一口顺畅的气。
　　天边刚半露鱼肚白，筒子楼的长廊里就响起了叮叮咣咣的锅碗瓢盆声，门外的公共走廊上传来家长训斥孩子的声音，以及小夫妻间的吵架声此起彼伏，一墙之隔的两个小姑娘也不知道在屋子里上下捯饬些什么，唧唧喳喳的好像能一下子把房顶给掀了。等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的关门声，震得整个屋子也跟着像地震似得晃了起来。
　　余亦歌半睁着眼，一副想睡又无法入眠的颓废样，过了几分钟眼皮刚刚发沉，然后她的房门立即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余亦歌抬手将头发胡乱地绑在脑后，穿着一件不知道哪里淘弄来的深色的针织羊毛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艰难地翻身下了床。一开门是隔壁那个叫阿芳的女生站在门口：
　　“姐姐，都几点了，你还睡呢？”
　　余亦歌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六点半，可对于这栋楼里很多要外出去市区上班或去工地的人来说，已经是开工的点钟了。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找你不就为这事呢嘛”她侧过身子就从余亦歌腋下钻了进来，随手坐在靠墙的那张高低不平的椅子上：“小坤工厂里的一个老乡前几天给我介绍了一个新工作，在周围县城的一家制衣厂当接线员，坐办公室的活儿，你说不比我现在一天十几个小时在工厂里给人家组装配件强的多？人家老板说了一个月给两千块钱还包吃包住，今天就叫我去面试去。我这不心思找你帮我捯饬捯饬，我也好能出门见人，给人家老板留下个好印象。”
　　阿芳十几岁就从不念书了，从初中辍了学后从外省的乡下来B市打工赚钱，到如今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一直和男友小坤合租住在这个筒子楼里，光是每日上下班的路上就要花费大约四个钟头。阿芳瘦高个，却是个肉呼呼的圆脸蛋，笑起来眼睛细细的一条缝。姑娘年纪不大，人倒是个热心肠，余亦歌初来乍到，跟房东打交道的时候也没少得她的帮衬。
　　阿芳嘴甜的跟蜜似得，目光上下打量了余亦歌纤细的身材一番，赞扬道：“姐姐你真是穿什么都好看，乡下大妈穿的开襟羊毛衫，到你身上反而可洋气了。你没瞅见对面楼的那几个小伙儿，看你经过的时候看的眼睛都要直了。”
　　余亦歌面色潮红，那双曾经盈盈秋水的眸子此时也黯然失色带着明显的病态。阿芳一下就看出来不对劲：“怎么了这是？生病啦？”
　　“昨晚可能是着了凉，昏昏沉沉烧了一宿”余亦歌病怏怏地坐在床边儿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多大事，现在又不怎么烧了。”
　　余亦歌拿着阿芳化妆包里的眉笔帮她仔细描了眉，又涂了睫毛画了深色眼影，还从衣柜里找出两件像样的衣服借给她穿。阿芳打扮好后，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虽然没多大改变，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倒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阿芳很满意地离开去面试。送走了阿芳，余亦歌转身又往身上套了一件外衣才出了门。早上正值上班的高峰期，厕所人满为患，连用公共水房都要排着长队。余亦歌只好转身端着漱口杯和牙刷下楼去院门墙根下的水龙头洗漱。
　　余亦歌站着刷牙，也有人经过她身边朝她客气地问早打招呼，多半她是冷着脸没回应，弄得邻居们只好尴尬地笑笑，顾不上那么许多，一溜烟赶紧跑去追公交车。
　　刚洗了一把脸，毛巾沾湿了冰凉的水，敷在额头上倒是令她舒服了很多，身后忽然传来人去骚动的声音，引得她也不由回头看了过去。
　　院子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悍马越野，宇文里从车子里面走下来信步迈进了院子。他一身笔挺英姿勃发的深灰色西装，单手插在裤袋里，倒是衬得周围过往的人越发的寒碜落魄，也映得她卑微的如行走在尘土飞扬间的蚁卒。
　　她俯下身子漱清了口中的泡沫，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放下手中的牙刷，她一步步走近宇文里，然后站在他面前沉声问：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她手指探进上衣的口袋中，抽出那把折叠且又锋利的小刀，对准他猛地刺了过去，宇文里灵巧地闪过身，擒住她的手腕，用肩膀一把将她手中的刀撞飞，她被牢牢地卡在他怀中不得动弹，他贴近她的耳朵低语：“咱们应该好好谈谈”
　　余亦歌也知道凭一把刀就想伤了他简直是异想天开的笑话，此时此刻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断扭动着身子想要逃离，她哑着声音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你松手。”
　　宇文里一把拦腰捞起她抗在肩膀上，大步流星朝楼内里走，他们大吵大闹的声音引得许多住户纷纷好奇地打开门看热闹。宇文里一脚踹开门，把她丢在床上。趁着他回身锁门的功夫，余亦歌又试图起身朝外跑，结果被他带着一把重新推回到了床上，狠狠压在身下。
　　余亦歌咬着下唇，恶狠狠地盯着他：“宇文里，你个混蛋！你放开我！”
　　她越是叫的厉害，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量就越用力：“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听我讲话吗？”
　　余亦歌终于放弃了挣扎，目光偏落在远处：“你想让给我听你说什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哦，对了，除了祝你新婚快乐”
　　宇文里听到这句话后如霜打的茄子，他松开余亦歌，站起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余亦歌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所遭遇的一切剧变，眼角不觉有泪光闪现：“我不想听，阿映没了，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挽回我女儿的性命。”
　　宇文里不忍见她哭泣，伸手抹去她滑落腮边的泪珠，碰到她滚烫的额头时受伤的动作忽然停顿下来：“你怎么这么热？生病了？”
　　余亦歌厌恶地打开他的手：“宇文里，我用不着你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宇文里叹气：“我关心你生病，怎么就成了猫哭耗子了呢？”
　　余亦歌蜷缩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看上去十分可怜，宇文里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全然当做宇文里是透明人。
　　他站在屋子的中央，翻开了手机，拨通了阿邦的电话。
　　“里哥，什么事？”
　　“你去药店买点退烧的药，多买点”
　　“恩？您生病了？”
　　“少废话，叫你去买你就去买。”
　　阿邦便不再问：“成，我去买”
　　“等下，你再去买些日用品，你不懂中文，叫良山陪你去。然后开车给我送过来，地址我一会发到你手机上”
　　“日用品？日用品可多了去了，您具体说的是那种啊？是床上用品还是生活日用啊？”
　　“你自己看着办”宇文里也懒得解释，随手挂断了电话，余亦歌这时才开口：“你就是买了东西叫阿邦送过来，我也会全数扔掉，我劝你别费心思了。”
　　“拿给你就是你的东西了，你愿意丢掉就丢掉，那是你的事。”
　　宇文里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袖扣，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小节结实健壮小麦色的手臂，他受伤的手臂现如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拿起架子上的水盆和一条毛巾，转身出了门。
　　“你别乱跑，我一会回来”
　　“我都这副模样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宇文里推开门，才发现门外围着一群好事瞧热闹的中年女人。见身型高大的宇文里从里面走出来，连忙回过身假装自己正在煮菜烧饭，或者回里屋照看孩子，纷纷扰扰的油锅沸腾的声音和婴儿的啼哭声接踵而至，一片嘈杂。
　　刚刚他们两个闹得那么大声，别人不去注意才是真的奇怪。宇文里端着水盆，沉默地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里，拧开凉水水龙头接满一盆清水，他回了房间，将浸湿的毛巾搭在余亦歌的额头前，余亦歌刚想起身，被他一个佯怒的眼神儿止住了抬手的动作：“别动，听话”
　　那束目光游离在她身上，三分温柔七分体贴，又是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搬走（修改）

　　刚刚他们两个闹得那么大声，别人不去注意才是真的奇怪。宇文里端着水盆，沉默地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里，拧开凉水水龙头接满一盆清水，他回了房间，将浸湿的毛巾搭在余亦歌的额头前，余亦歌刚想起身，被他一个佯怒的眼神儿止住了抬手的动作：“别动，听话”
　　那束目光游离在她身上，三分温柔七分体贴，又是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她不能相信，也不准自己相信他给的那份虚无缥缈的关怀。
　　他扶起她的身子抱在怀中，拿着水杯问：“喝水吗？”
　　余亦歌也只是偏过头，默不作声。
　　宇文里无声叹息：“我给你放在床头上了，想喝的时候记得叫我”
　　光束在房间的尘埃中飞舞，屋子里很安静，他双腿交叠着坐在屋子里唯一的那张椅子上，手指轻敲着桌面，沉默地看着她的方向：“李谁承不是给了你银/行/卡和公寓钥匙，你怎么偏偏还要住在这破地方？”
　　余亦歌蹙眉，睨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李谁承给我的？”
　　宇文里浅浅一笑，不由反问她，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倒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李谁承？”
　　他拿起摆在桌面上的那张黑色贵宾银行金卡，朝她晃了晃，上面烫金四个大字写着：西城银行；余亦歌自然不清楚西城银行和李谁承之间的关系，白了他一眼不再讲话。
　　“放眼整个B市，除了李大少谁还能出手这么阔绰？这么贵重的礼物，你可要收好。”
　　余亦歌口干舌燥，微微欠身端起水杯：“你少在哪说话阴阳怪气的”
　　余亦歌和李谁承的最近几个月之间的往来十分密切，宇文里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样子心情十分好：“你可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不是你能攀的起的人。”
　　余亦歌伶牙俐齿地反驳回去：“那不如你去和你的好兄弟说一下，以后叫他少来骚扰我，我也能落得个清净。”
　　良山来的很快，开着一辆露天吉普，不管不顾地冲进院子中央停下，风风火火地跳下车，宇文里双手撑在走廊上的栏杆上沉默地吸烟，侧过头就瞧见刚刚走上楼梯，两手提着满满东西的良山。
　　良山的目光左顾右盼看了一周，才落回宇文里的身上：“哥，你下次来这种地方提前通知哥几个一声，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啊。”
　　“行了，我知道” 宇文里捻灭了烟头：“我要的东西都买好了吗？”
　　“买好了”良山连忙递上东西：“还有一些没拿上来，我一会下去再取一趟。”
　　宇文里见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又问：“阿邦呢？”
　　“阿邦那个傻炮儿被我甩在身后了，交警正盘查呢。”良山穿着一件短T袖，两只胳膊上遍布纹身的痕迹。
　　良山笑了起来，嬉皮笑脸地朝宇文里伸出手：“哥，给支烟抽。”
　　宇文里皱眉：“你兜里不是有吗？”
　　良山抬手去翻他的裤兜：“赶紧的，我这颠颠儿给你跑一趟没管你要辛苦费，要支烟抽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儿！”
　　宇文里没法子，翻出烟盒递给他一支烟，又给他点了火，无奈道：“我要不是看在你也姓宇文的面子上，早就乱刀砍死你了。”
　　“咋俩什么关系，砸断骨头还连着筋儿呢。”良山舒畅地吐出白色的烟圈，顺便一把抢走剩下的那包烟，“这好烟就不是不一样。得了，我楼下候着您嘞，有事儿叫我。”
　　他转过身才看见敞开着屋门里躺在单人床上的余亦歌，巴掌大的脸蛋儿，明眸善睐，还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大美人，难怪他去了一趟缅北，回来后连颜映这种姿色的都瞧看不上了。
　　宇文里回身，恶狠狠地推开堵在门口碍事的良山，良山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可怜我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大侄女了，你可得对我嫂子可好点。”说完赶紧飞奔下楼逃命去了。
　　宇文里拎着东西回屋的时候，她已经坐起了身子，宇文里冲好一杯感冒灵，递到她面前，她愤怒地翻手将水杯打落在地，幽怨的眼神中几近绝望：“宇文里，你要真心盼着我好，你就最好离我远点。”
　　宇文里垂下目光，嘲讽地道：“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不养好身子，你哪来的力气找我报仇？”
　　“宇文里，我求求你放过我，我求求你了。”余亦歌激动地不停捶打着床板，犹如患了失心症。
　　宇文里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身子：“亦歌，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从我的这双眼睛里你看到了什么？你真的愿意相信是我亲手害死了我们的女儿吗？”
　　余亦歌惨然一笑：“不是你还会是谁？谁还会有那么大的面子可以命令得动腊戌亲自下手？”
　　想到这里，宇文里不由紧紧闭上了眼睛。腊戌，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载的生死兄弟，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惨绝人寰的方式背叛他。归根结底，是他看错了人，间接害死了他的女儿。
　　如此针锋相对，还有什么值得再谈下去的？宇文里拿起外套，搭在手腕处，欲意转身离开，他立在门口时还不忘嘱咐她吃药。余亦歌依然执拗地不肯和他讲话，宇文里叹气：“你好好休息吧，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
　　她不愿意再见到宇文里，打心眼里是这么想的，他带来的那些回忆往往是沉痛到几乎可以毁掉她自己。有些时候，她甚至希望宇文里可以动手杀了她，也好过她此时此刻这般痛苦地活着。
　　来到B市的这段日子里，她一直过的很拮据，大部分时间连吃饱饭都成了问题，常常是吃了这顿没下顿。而她又不愿意接受宇文里的施舍，宇文里离开后，招呼都没打一声，带着行李连夜搬出住了数月的出租屋。
　　她给李谁承打电话时，李谁承的表情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她没说为什么会给李谁承打电话，而李谁承也没有问，只是带着她开车来到了地处市中心寸金寸土的那栋高档公寓楼。
　　门开，占地两层的楼中楼别有洞天，一进门屋子左右手两旁两面垂直落地的拱窗，通透无比，圆形的拱门以及转角的石砌，带着庄严和浪漫的气质，足有两层楼挑高的门厅上的天花板悬挂着一只椭圆型的水晶工艺吊灯，吊挂着的灯坠泛着波光粼粼，一时间映的屋子里蓬荜生辉。整个屋子都采用了乳白色的烤漆，简洁又不失高雅，墙壁上的壁炉，以及那些考究精致的高档家具，让余亦歌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叫‘大开眼界’这四个字。
　　从小住在缅北村寨的余亦歌自然是从来没见过这些，纵使她表现得再自然，也是火眼金睛的李谁承面前露了窃。
　　李谁承欠身坐在绛紫色丝绒面儿的长沙发上，朝她说：“这儿曾经是李正堂买给她一个情妇两个人偷情的地方。那女人是个搞艺术创作的，常年出国去户外写生，所以你瞧这满屋子挂的画儿……”他手指指向身后的那面沙发背景墙以及回廊上那一排精心装裱入框的油画，叹惋地摇摇头：“反正我是欣赏不来那些脑子里成天不知道想什么乱糟糟玩意儿的艺术家，偏偏李正堂就好这口儿。”
　　余亦歌放下手中的行李，想来李谁承简简单单的一番话背后也是有故事的，又问：“后来呢？”
　　李谁承没成想她会继续问下去，愣了好久才回答：“这女的是李正堂众多情妇中最喜欢的一个。以前在电影学院里上学的，毕业后混了很多片场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直到遇到李正堂这么个钱多人傻的金主儿后才算发达了。后来……后来这女的就怀孕了，然后移民出了国，这里一空也就空了十几年。”
　　他叹气：“要我说就是我妈心善，当年要是狠下心，估计那女的连孩子都生不下来。如今回了国，是不是李正堂的种且都另当别论，还想叫她儿子回来争家产，简直是痴心妄想。”
　　余亦歌的目光环视过四周：“这里倒不像是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想必李大少也用来金屋藏娇了吧？”
　　李谁承连忙摆手：“我可不乐意给自己找累赘。女人是什么？你情我愿，好聚好散，同一个女人，睡一次就够了。”
　　余亦歌扔了行李，自嘲道一声：“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我过一段时间就搬走。”
　　“以后你就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我叫人给你送过来，空着也是空着，我又不收你房租，你急什么？”
　　“我搬出来本来就是怕宇文里再找到我……”余亦歌余光瞥见他的啼笑皆非的表情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李谁承站起身子：“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在这座城市混，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整个B市，没有我李谁承拿钱摆不平的事”
　　“这不是挺好的？”余亦歌心想，既然李谁承如他所说的这般有能耐，日后她也就不用担心宇文里会再次找上门。
　　“还有下句话呢”李谁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也没有他宇文里办不到的事。”
　　**
　　自打余亦歌住下，李谁承整日又进进出出，邻里之间都以为是她是李谁承近来的新欢情人。她也懒得同那些名门贵妇解释，隔壁302的陈太太平日里最是八婆，最喜欢上来同她聊天，扯闲话聊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题，比如李先生喜欢吃法国菜还是意餐？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红酒？抽什么味道的香烟？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甚至还会私底下偷偷问她，两个人欢爱的那些事儿。
　　“他很传统，不喜欢吃法国菜也不喜欢意餐，喜欢吃我做的炸酱面，虽然我是南方人但是北方菜还是很拿手的；他从不喝酒，除非应酬时，只要是烟都喜欢，有时候一天要抽上一整包，我也总劝他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可他从来不听。他一般都很宠我，只要我喊疼就会停下来……”
　　余亦歌说着说着忽然收了声，眼底不由一片深沉，因为她说的一切都是宇文里平日里的喜好。
　　她起身送走了陈太太，自那日起，再也没同陈太太再多说过一句话。

　　做戏

　　冯洝赟与颜如玉二十五结婚周年纪念日。
　　颜如玉原本就是个喜欢张扬的人，逢年过节就要宴请亲朋，大摆几百桌筵席庆祝。这一次结婚周年更是要大张旗鼓的张罗，风风光光的庆祝，为的就是要弥补上一次爱女婚礼上出的洋相，好让那些看她笑话的长舌妇们自惭形秽。
　　颜府海边花园庭院内，宾客满堂，衣香鬓影。一个新闻的热度大概也只能持续两三天，两个月后荣登B市各大周刊版面的新闻人物余亦歌被遗忘在公众的视线之中，李谁承与余亦歌相携出席，李家大少一向风流花心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儿，身边出现的女人从来没有重复的，旁人瞧见他身边又出现一位香隽美女，最多也只是多看上几眼就作罢。
　　来之前李谁承再三嘱咐她不要生事，余亦歌也真是听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专注的捣鼓着她手上的手机，李谁承站在自助餐桌旁同人寒暄，还不忘回过头看她做什么。
　　向东阳和秦娴夫妇，宁仲和褚兰，高锦江和陈琳夫妇均携手出席，给足了颜如玉面子。李正堂到的时候，臂弯里的软香温玉又一次换做了她人，还是个老熟人，连秦娴见到忍不住打趣，“李正堂，你这是转了什么性子？开始喜欢半老徐娘这款了？”
　　温燕看上去比起从前老了许多，身姿却玲珑有致，穿着贴身的小礼服，腰间竟然是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不似二十几岁年轻女孩的珠光水华，却别有一番风韵犹存。
　　陈琳端着红酒杯也凑过了来，陈玲琳是高延的母亲，和高锦江同在官场上任事，她长直发，一身女式西服西裤，十分英姿飒爽，听到秦娴的讥讽，也忍不住出言帮衬道：“秦娴，你这话讲得可真酸，不是嫉妒人家比你年轻漂亮吧？”
　　“我犯得上嫉妒一小三儿吗？”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都不敢再作声。心想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也就只有秦娴敢说口。秦娴一贯说话刀枪棍棒，嘴上不饶人，众人也不多和她计较，转而哄堂大笑起来解围尴尬的气氛。
　　“就你这个脾气，怪不得当年易敬威搞不定你。”李正堂浅浅一笑，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与李谁承如出一辙。
　　“你小点声，一会叫东阳听见了”秦娴瞪着他，怪他无缘无故提起了易敬威：“李正堂，你可真行，年轻的时候你就替易敬威挤兑我，几十年都过去了还来，你有完没完？”
　　向东阳这时也刚和另一桌寒暄完，走到妻子的身边，李正堂拽着秦娴和向东阳夫妇不放手：“这下子我还非要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友温燕，刚从国外回来。温燕，这是我一发小的前妻秦娴和她的现任丈夫，东阳地产公司的老板向东阳。”【关于易敬威和秦娴还有他们儿子易彻的故事，请阅读B市一高中系列第一部 [遇见] 】
　　“李正堂！”秦大小姐这回是真的暴跳如雷。
　　“你好，我是温燕，久仰向先生大名。”
　　温燕仪态大方地伸出手，秦大小姐的脾气上来了管你三七二十一，压根不理会这茬，转身去找酒保续杯去了。还是向东阳脾气好，对李正堂说的话置若罔闻，伸出手解了围：“温小姐，你好”
　　秦娴走后，李正堂才拍拍向东阳肩膀道歉：“你刚才是没听见你老婆的话，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姑娘一样说话没轻没重的。”
　　向东阳也知道自家妻子的脾气，拜拜手示意没事，然后赶紧过去安慰妻子。
　　“秦阿姨说的有错吗？她不是小三难道还是我妈？”
　　李正堂的身后传来李谁承阴冷的声音，李正堂回头一看，竟然是自家儿子，尴尬地笑了笑：“谁承？你也在？”
　　李谁承目色阴冷，不带着一点喜悦的神采：“李正堂，你还真敢把她领到这来儿？你忘了我妈是怎么死的了吗？”
　　温燕刚想开口解释，李谁承伸出手指示意她别出声：“成，手脚长在你身上，我也管不了。我是无法和这个女人共处同一屋檐下，你们留下，我走！李正堂，我倒要看看你死了之后怎么有脸去见我妈和我爷爷。”
　　李谁承一把摘掉碍事的领带，大步走了颜家，李正堂也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紧跟了出去。余亦歌望着李谁承离去的背影，沉默地没有讲话。
　　正巧宴席开始，话筒传来声响，再定睛一看，宇文里和颜映携手上台向寿星致辞，人前好不亲密，俨然一对新婚燕尔，甜甜蜜蜜的小夫妻。
　　余亦歌虽然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周围空旷，并没有多少人，她凝视台上的宇文里许久，转身走进了别墅，秀发在眼光下甩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别墅外的花园里宾客人声鼎沸，别墅内的大厅却是安静的出奇，她确信不过匆匆一眼，宇文里却一定能看见她。她对着镜子仔细的补了妆，涂了明艳的口红，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候猎物的出现。
　　远处传来轻动的脚步声，她今日穿着一件露背的赤红色拖尾长礼服，脖颈白净细腻，背后的风光无限美好，诱惑着男人前来吞下她这枚有毒且香甜的红苹果。
　　苦苦找了一个月之久的人，就这样在一个最不应该现身的时刻出现在他面前。他思绪复杂，又害怕她被不相干的人看到，快步迈下楼梯走到她身旁：“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笑的简直如同想要吃唐僧肉的顽皮妖精：“想干你”
　　“你不要乱来”
　　余亦歌在他耳边吹气：“我们多久没那个了？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余亦歌翻身，直接跨坐在他身上，白如莲藕的双臂搭在他脖子上，含着腰一下下左右/磨/蹭。宇文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几乎快把持不住。他抬手想将她从身上拽下来，却不想她低头咬住住了他的嘴唇。
　　“这可是你自找的”
　　宇文里倒吸一口冷气，撕碎正人君子的面具，也顾不得他们是在颜宅的客厅，众目睽睽之下很有可能被人窥见的危险，一把将她按在身下。
　　余亦歌发丝凌乱，系在脖子上的带子落在肩头，她却依然在笑：“你……疯了啊。这可是客厅，在颜家……”
　　对，他就是疯了，他压在她/身/子上，咬着后槽牙微颤：“你不是打算杀了我吗？你就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杀了我？嗯？”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短发之内，与他耳/鬓/厮/磨：“杀了你多无趣？啊……我要……你要你看着你最爱的……人，死在你面前，就像我遭受的，嗯……那样。”
　　他额角旁留下几滴性感的汗水，睨着她：“你以为我是谁？会平白无故地受你的摆布？宝贝，你跟了我七年，怎么还学不会放聪明。”
　　她媚眼如丝，丝丝柔柔缠得他喘不过气，指尖点在他半/敞/的衬衫上.
　　“你当然不会允许我杀了她，可是我会让她身败名裂。你知道的，她和我不同，是高高在上众人仰望的颜家大小姐，名声与脸面是她最在乎的事，可是我偏偏有办法要她颜面无存。”
　　宇文里忽然停下，四目相对，她心里霎时了然：“原来你早知道她有戒/毒前科，她和你弟弟睡在一起也是个公开的秘密，你却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娶她，我还真不知道你原来是可以和别人共享一妻的男人，为了得到颜氏，你还真是忍气吞声！”
　　他很少动怒，而余亦歌却总能轻易地勾起他的怒火：“我既然能睡/了你这么下作的女人，自然也能容忍我的妻子有婚前出轨行为。”
　　余亦歌也不恼，笑着撩拨头发：“我这里还有一些你不清楚的内情。可我仔细想想，告诉你，你也不会有什么太震惊的表情。”
　　“别乱来。”
　　“你这不是同我乱来呢吗？口口声声说不忍心伤害他的妻子，却与我在这翻云覆雨”她笑着伸手探了下，又是那一副浪/荡/的神情：“和你在一起七年，你的要什么我会不清楚？怎么样，爽吗？她是不是给不了你这种感觉？”
　　宇文里唇边浮现若有如无的笑纹：“你就那么确信我最爱的人是颜映？你还知道什么内情？不如说来听听，我也许可以帮到你”
　　余亦歌推开他，笑容隐秘而又神秘：“就是现在”
　　远处的拐角突然传来冯洝赟夫妻的声音：“小映，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刚才宇文里急匆匆地借故说去洗手间，那时她就察觉出了有些不对劲。宇文里能在人群里一眼瞧见余亦歌，她站在高处又怎么会看不见？换句话说，余亦歌摇曳生姿地站在哪儿，摆明了就是要给她看的。
　　她尾随两个人进了别墅，听到的谈话却是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情至深处，宇文里竟动情地喊了她一声宝贝，她看不见余亦歌的脸，只能透过沙发之上看见一脸愉悦，含情脉脉的宇文里，那样深情的宇文里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他的温柔，他的体贴，却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像是一根毒刺由心尖生长，狠狠戳痛了她的心，她一个人站在拐角处掩面而泣，含着泪看完了两个人在她面前上演的活生活色，连父母站在身后时也浑然不知。
　　宇文里听到身后的动静，看向她时面露不可置信的错愕。
　　“你故意是吗？”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布下的一个局，她不担心会有人看见，相反她所有要所有人都看见。杀他从叫颜映身败名裂开始，一步步影响他与整个颜氏的关系，最后把颜如玉逼得不惜冒着被宇文集团吞并的危险，也要与他反目成仇。
　　余亦歌拉好自己身上的衣服，嗫嚅着唇形对他一字一句地道：“宇文里，我说过我会拉你一起下地狱。”

　　与宇文迹的谈话

　　余亦歌逃离了颜家，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明明是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到头来她竟仓皇地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将颜映拉入这摊浑水中，她何错之有，不过和她一样，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错的是他，竟然叫两个女人替他背负深重的罪孽。
　　赤脚走在柏油马路上，她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从手包里抽出的香烟，颤抖的手无论如何也按不动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迎风而灭，到最后，她一个人跌坐在冰冷的马路上，放肆哭泣。
　　一辆迎面逆行的银白色轿跑慢慢停滑在身侧，车上的男人冲她喊：“上车”
　　余亦歌木楞地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车上，宇文迹摘下墨镜，盯着她看了半天，从后排座位上扔给她一件休闲外套，余亦歌疑惑，他便没好气地指着她脖子和/胸/前一大片/肌/肤。
　　余亦歌低头一看，不由一瞬间怯羞，连忙抓过外套系上拉链穿好。
　　“里面什么情况？”
　　宇文迹发动了车子：“你的目地已经达到了，其余的你就别管了”
　　他又问：“你和我讲实话，你和宇文里到底什么关系？你和他是不是合起伙来和我玩无间道？别到时候我这边拼了死命帮你出谋划策，你给我玩一手反间计，把我也赔了进去。”
　　“我会为了帮他扳倒宇文政，而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吗？”余亦歌重重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倒是你从一开就犹犹豫豫，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想起颜映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心痛，半晌，他吞吞吐吐地道：“你别再折磨颜映了。”
　　听到他这么说，余亦歌有些出奇，“这么说，你是真的喜欢她？”
　　对方沉默。
　　余亦歌觉得可笑：“你们宇文家的男人是不是专门喜欢搞自己的大嫂啊？”
　　宇文迹忽然收了声，一言不发：“你这个女人嘴巴还真是恶毒。如不是我们合作的关系，我一定第一个做掉你”
　　“别再痴心妄想了，她爱的人是宇文里。若是真的爱你，七年了，你不会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不在乎，我爱她就够了”
　　“可你还是想得到她，否则又怎么会一门心思地想要扳倒宇文里？”
　　宇文迹嘲笑她的无知：“这不光是为了她。我若不先下手为强，难不保第二天报纸刊登的头条就是我横尸街头的消息。你根本不懂，你以为我们争的是什么？一件衣服还是一条裤子吗？”
　　“东郊那块地上面出了点事，工程检测局查出来钢筋混凝土有质量缺陷，宇文里现在正在想方设法的查证我和那家材料供应商的关系”宇文迹唇边浮现自嘲的笑容：“也难怪宇文里会怀疑，宇文京那个蠢货竟然打着我旗号，放弃了与千秋实业多年有合作关系的供应商，转而把橄榄枝投向了一家无名小辈。六家公司参与建设，十几个亿的工程项目啊，那么大的一块肥肉，也不知道宇文京从中捞了多少油水！”
　　余亦歌对此这件事早有耳闻：“当初你就不该听信宇文京的话，怂恿宇文政也参与投标东郊那块地。今后但凡宇文京那边有点不利宇文政的风吹草动。即便和你无关，在宇文政眼中你也是难逃此咎的帮凶。”
　　“以宇文政的性格，我能有什么能耐左右他的决定？当初是他一门心思想要把宇文京从董事会逼走，拿回千秋实业的控股权，才决定和盛世颜天联手参与竞标。相反是我苦口婆心地劝宇文政。东郊这块地上水深得很，政/府/和国企都要来插上一脚，我们很有可能像当年的卫家一样最后输了个精光。”
　　“宇文政在媒体上可是说参与东郊填海造田的建设决定，是为了完成卫若仪和卫家人的心愿。”
　　宇文迹嗤之以鼻地道：“听他放屁，也不嫌说瞎话闪到了舌头。他这个老狐狸嘴里，十句话里有一句话是真的就算是不错了。”
　　余亦歌好奇地问：“你两个爹，一个亲生的，一个养父，你比较偏向哪个一个？”
　　“两个都他妈的是混账”
　　宇文迹言及此处，激动地失手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当年宇文迹上位，大伯二伯都死了，我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亲手老爹，唯恐自己也遭了毒手，自己又能力也没实力坐稳千秋实业，不想放弃手中的荣华富贵，只好把我送给宇文政当儿子，还心想着日后若是出了事，有我和宇文政这么层关系在还可以从中周旋一段时间。恰好那时候秋秋身体不好，医生说她活不了多久，卫若仪生秋秋的时候大出血难产，之后不能再怀孕，宇文政这才肯点头将我过继他名下寄养。”
　　余亦歌惊讶于B市光鲜亮丽的宇文家族，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不堪入目的一面，失声地摇摇头：“可你心里总有偏向的一个吧？”
　　“我十岁才到宇文政身边，这么多年他待我一向不温不火，谈不上亲热，也说不上冷淡，总像是隔着什么似的。至于宇文京，无论他怎样混蛋混账，也是生我养我，记得我生日的亲生父亲。”
　　余亦歌见他说话时目光黯淡，也能猜到这些年他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受。外界传言宇文政的确对他胜若亲子，可没了亲生血脉这层关系，无论怎么用心想必都是徒劳。
　　“这么说，日后若是宇文政和宇文京对峙，你会选择站在宇文京那面？”
　　宇文迹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借宇文京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宇文政面前造次。他是一个傀儡董事长，千秋实业还要靠宇文政的运作，他才能有钱出去花天酒地，别人才能客套地称呼他一声‘董事长’。离开宇文政，他什么都不是。更何况宇文政也从来没把宇文京放在眼里，他现在的首要目地是对付宇文里，宇文里和颜如玉才是真正想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个人。”
　　余亦歌重新点燃一支烟，手臂支在车窗边：“你和卫若仪的关系好吗？”
　　“卫若仪是个小家子气的女人，平日里自然是疼秋秋更多一些，只可惜她两个亲生儿女，一个恨她入骨，一个对她不理不睬，这也算是她的报应了。我一向和她也没什么话可说，有那个闲功夫，我不如去讨好颜如玉才来得实在。”
　　余亦歌并不赞同他的话：“宇文里既不恨也不怨卫若仪。他说过，他和卫若仪没感情，他甚至都记不得还有这么一个妈，自然也就谈不上爱或是恨。”
　　“宇文迹和卫若仪结婚，当年轰动整个B市。这件事也一直是B市各大家族圈子里的笑话，也就是顾念着我们宇文家的势力旁人才不敢多议论，可里里外外不知道多少人拿着这事当笑柄，背地里耻笑我们宇文家。你别说宇文里芥蒂亲叔叔成为了继父这件事，就连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没少为此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若真是你情我爱这样纯粹，我倒不觉有什么令人耻笑的地方”
　　“当年宇文今和宇文新斗，二伯宇文新出车祸身亡；宇文今和宇文政斗，宇文今心脏病突发，坠马身亡；几十年都过去了，不过这件事还没完……” 他的话里别有深意，令余亦歌一时间没想通。
　　这一路何其凶险，若不幸投生在宇文家，这一辈恐怕都要在刀光血影中胆战心惊地度过。余亦歌将面目陷入掌心内好一会才缓过来：“如今你和宇文里斗，你们谁会赢？谁又会‘不幸身亡’？”
　　宇文迹停车在路边，视线盯着后车镜思量了好一会，才转过头对她说：“我这么跟你说吧，宇文京想借着东郊的工程项目大发横财的事，供应商提供检测不达标的建筑材料，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牵涉到此事的人也不敢吭声，因为这里面的受益者不单单只有宇文京，还有宇文集团子公司长江有限的两个大股东，他们两个都是宇文家为数不多能主事的人：宇文敏和宇文城。”
　　“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余亦歌盯着他眼睛，话刚刚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脑海中闪过惊悚的画面：“不对，你们是打算一起联手对付宇文政？”
　　宇文迹勾起嘴角，“你很聪明，所以你刚刚才会问我宇文政还是宇文京身边的人对吧？”
　　东郊一个填海造地的项目，也许就是宇文政命丧黄泉的葬身之地。宇文里和颜如玉恶意抬高竞标价格，从而给宇文政施加压力；宇文敏和宇文城则是打算让东郊的填海工程因为质量审核不达标，被/政/府管理部门申令停工接受全面的质量检测。这样一来，工程不会在预定计划期内完工，连原计划投入的资金也会呈现赤字，更重要的是让宇文集团在整个业界失去了信誉度。国家级工程偷工减料，最直接的事故责任负责人就是宇文政，他们一定是疯了，才会打算搅乱整个局面，最后把烂摊子扔给了宇文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故事只是在这个薄情的家族中，重新上演罢了。
　　“拖垮整个宇文集团，难道他们还能独善其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千秋实业和长江有限的流动资产和股份早就通过融资被宇文敏秘密转移到国外去了，宇文集团不会破产，但宇文政会玩完。”
　　余亦歌：“我也没想到连你对宇文政也有异心……”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宇文迹看着远方，目光中杀气乍现：“我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这么多年在他身边，也早就学会了他的心狠手辣。养子，说的好听？说到底我和宇文里都不过是他的侄儿罢了，谁又会比谁高一等？他既然能对宇文里痛下杀手，你怎么就知道他下一个目标不是我？你应该感谢我，此举无形当中也是帮了宇文里一把。”
　　“养虎为患，我替宇文政谢谢你。”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宇文政在家族里已经失了人心，我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推波助澜。”
　　“除掉宇文政之后，还有宇文里，你怎么就肯定这帮人不会背后倒戈帮宇文里一起对付你？”
　　“宇文里可不单单只想要宇文政死。什么千秋实业、长江有限，宇文家现如今的一切都是曾经都可是他父亲一个人的。当年宇文今死后，集团旗下的子公司顺理成章地被这些叔伯们接手，谁知道这里头有没有当初宇文敏宇文城的‘贡献’？和宇文里合作，岂不是主动伸出头叫人砍？”
　　尽管宇文政从宇文今身上学到了血淋淋的教训，没有一个人坐大而是把子公司交给下面的这些兄弟姐妹们掌管，可最终还是抵不住可怕的人心。
　　余亦歌睨着他：“说来说去，你不还是个墙头草？若是宇文敏宇文城没有搞垮宇文政，你是不是依然会为宇文政卖命做事？”
　　宇文迹颇具玩味地开口：“咱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约？”
　　“要是宇文里真能查出来宇文京私底下那些受贿贪赃挪用公款，连宇文政都不清楚的证据，还有宇文敏和宇文城背地里鼓动的名堂儿，那我就心甘情愿的给他做事，怎么样？”
　　余亦歌瞥了他一眼，心想他如此言之凿凿的讲出这番话，必定是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笃定宇文里肯定查不出来。

　　夜潜

　　一群董事会的老古董拉着他拼酒到深夜，到现在已记不清到底喝了多少瓶，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四处窜动，宇文里被阿邦搀着上了车，闭目仰头瘫倚在车里，昏昏沉沉的眼，好像再也提不起一点力气。
　　午夜，白天热闹繁华的都市一下子变得肃然冷清，只剩下路灯在夜里闪烁光芒，一座无人空城，只有看不见的幽魂在飘荡，仿佛又回到了那时的寂寥幽深的佤勐邦。
　　宇文里依旧闭目假寐，车子驶过中央大街的拐角时，他突然开口问阿邦：“她这几天都在干些什么？”
　　奉了宇文里的命令，阿邦每日都派人监视余亦歌的行动：“前几天出门很频繁，最近几天一直窝在家里，也不见她平日里和什么人走动。大嫂也是挺搞笑的，她以为她躲起来，我们就找不到了。”
　　宇文里冷笑一声：“一直和李谁承一起？”
　　阿邦从后视镜中窥探到宇文里铁青的脸色：“李大少只有在开车带她来的那天才出现过，之后就再也没见他来过。”
　　“那她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宇文政”
　　宇文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宇文政？她怎么会和宇文政在一起？”
　　“她在宇文政的私人高尔夫球场里和宇文迹见了面，那天宇文迹也在，至于他们之间具体说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阿邦看上去心事重重：“里哥，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宇文里松开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后才道：“你说”
　　“宇文政可一直知道我们在佤勐邦的事，只是可惜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次他去找嫂子，是不是就是为了求证这件事？”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宇文里不再多问，只是吩咐阿邦调头：“去市中心的公寓。”
　　夜深，整栋楼上上下下一片漆黑。小区门口的值班室里的保安一个劲地打瞌睡，又瞧见气派奢华的豪车候在大门外，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闸门放行。
　　阿邦趁机赶紧把车开进去，宇文里临下车前，阿邦丢给他钥匙，然后又善意地提醒道：“哥，大晚上的你动静可轻点，千万别招来警/察，这不是佤勐邦，我可最恨和警察打交道了”
　　宇文里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喉咙深处仍有灼热感，几乎是匍匐似得姿势踉跄着脚步走进电梯，他靠在电梯里的镜子上，不耐烦地按下十层。
　　他依着门，试了半天才成功打开门。余亦歌住的公寓是复式结构，一楼客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光洁无暇的地板映着月色朦胧凉薄以及他修长的倒影，他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熟门熟路地信步上了二楼走向卧室。推开房门时一阵狂风恰好席卷而来，露台的落地玻璃门大敞四开，夜里风重，凉意刺骨。床上空无一人，蚕丝被下仿佛还残留温香软玉睡过的余温。
　　他下意识绷直身体，迅速地踹上了门，回身一个标准的擒拿术姿势，锁住站在她身后余亦歌的腕部，紧接着一个反手牢牢实实将她顶在墙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合成。
　　宇文里捂住她嘴，将她翻了过来正好与他面对面。夜色中她露出一双被夜色笼罩的双眼，平静地凝视着他，仿佛有一种令人无法抵挡的蛊惑人心的力量，尤其是对男人，竟看得他有几分莫名的怦然心动。
　　余亦歌的背后抵着墙，他两个人离的那样近，青丝缠绕，连呼出的温热也纠缠在了一起。宇文里在寂静中，读出了她眸子显现警示的味道：“好好，我松手，但你不许喊”
　　余亦歌乖顺地点头，宇文里腾不出手，只好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压得她不得动弹，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赤红。又恶作剧地向前凑过去，好巧不巧有炙热顶在她腰上，于是她不敢乱动，心里却骂了一声下流。
　　“你别动，安安静静地给我抱一会”
　　夜色中她闻到身后男人身上的烟草以及酒精味，他松了捂住她嘴唇的手，静静地从身后拥抱着她。
　　余亦歌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地摸着被捏红的手腕：“你刚刚怎么知道我在你身后？”
　　宇文里俯身在她颈间细细嗅着：“是它，你什么时候换了这么浓的香水？”印象中，好像李谁承最是偏爱浓妆艳抹的这一类女人。
　　她终于回过神，一把推开宇文里：“关你屁事”
　　宇文里言辞中淡定依旧：“想管自然就管得着”
　　他缓步走到床上合衣躺下，身心疲惫刚刚一着松软的席梦思，困意竟渐渐袭来。岂料，余亦歌的声音极为煞风景的在此刻响起：“我真是躲到天涯海角都能叫你找到。”
　　宇文里环顾四周，话中有话：“所以你就别总想着躲着我。这是李谁承的公寓吧？你要是以为上了他们的床，他们就会对你另眼相看，那你真是打错了算盘。李大少可是风流公子，女人比衣服多，你可千万别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到时候你可哭都来不及。”
　　余亦歌冷笑，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的不近人情，变得越发面目可憎：“你深更半夜的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说这番嘲讽的话？好，我听到了，你请回吧。”
　　宇文里不肯起身，夜色中他的眼睛明亮犹如皎月：“前些天你见了宇文政？”
　　余亦歌敲定了他心里的小算盘，笑容仿佛是融在他心尖儿上：“是啊，怎么了？”
　　宇文里抄手好整以暇地半卧在床上望着她：“能和我说说你们俩都说了些什么吗？”
　　余亦歌想起那日穿着Polo运动衫的宇文政站在她面前时，脸上情不自禁的闪过的错愕。透过宇文政的身影，她好像看到了五十岁时宇文里的模样：“你和你四叔长的真像，就连狠毒的个性都如出一辙。怎么，你没发现？”
　　宇文里低声一笑：“他是不是管你要余亦峰死之前交到你手上的那份录音？”
　　余亦歌哑言，大哥死之前一直在查证宇文里/贩/毒/的证据。大哥死后，她没有告诉宇文里，一直将那份资料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还一并从佤勐邦带了出来。她没想到对于此事，他竟然是知情的。
　　“你怎么知道？你一直监视我？”
　　宇文里：“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给宇文政？你想要我死，他是最能帮助你的人。”
　　余亦歌嗤笑：“宇文里，我最讨厌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因为如今我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能共同存亡，共同进退。”
　　余亦歌疑惑，只见宇文里的目光倏然变得深沉，望得她心里竟有些发毛：“腊戌本来是宇文政的人，是颜如玉收买了腊戌。”
　　他点了根烟，徐徐吐出白色的烟圈，舌尖上还残留着辛辣的气味，烟雾缭绕，无端让自己在黑暗的寂静中变得更加清醒。
　　“那……”
　　余亦歌游离失魂的好半天，摸索着床沿边缓缓坐下，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清冷：
　　“所以你明白了吗？害死我们女儿的人是颜如玉。”
　　余亦歌唇边晕开一丝苦笑：“宇文里，你还真是个扫把星，凡是和你沾上边儿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什么？”宇文里不明白。
　　“颜如玉为什么要对阿映下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因为你辜负了她女儿……”
　　“我从未给过颜映任何承诺，我这辈子只对一个女人发过誓。”
　　他的一番话没有掀起余亦歌心中一丝波澜，宇文里起身走出卧室，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宇文里”
　　他停下步子。
　　“阿映的死，你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
　　他沉默：“我知道”
　　“跟你这么多年，我把自己搞的伤痕累累，所以我现在学聪明了，从今往后我要离你远远的，能有多远有多远，躲在一个你看得见却碰不到的地方里去，然后静静地看着你自生自灭。”
　　宇文里顾自看向窗外朦胧月色，连黑色眸子也蒙上雾一层：“和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哼笑，上前一步，俯身吻住她娇嫩的嘴唇，一下一下，犹如细细品尝香甜甘醇的蜂蜜。她被他抓着手，十指交错紧紧相连。他前进，她后退，一步一步却沉陷在他强热的攻势之下。
　　一个吻，胜过人间无数。
　　他唇边噙着邪肆的笑，望着怀中胸脯不断起伏的她：“你打算怎样与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余亦歌扬起的手被他攥住，他的手指轻轻滑过过她的脸颊，丝丝麻麻地好像在撩拨她的心。
　　他转身刚要走出卧室时，被身后抛来的枕头砸了个正着。宇文里回头凝视坐在床上的余亦歌，看得她心里没由来的发毛。不料，他只是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枕头又扔了回去。余亦歌见这一动作，赶紧护住头压低身子，结果那软绵绵的枕头只是蜻蜓点水般擦过她的身侧，落回在本来就属于它应该呆着的位置上。
　　余亦歌这时才解除警备，再度抬起头时，房间里早已经没了宇文里欣长的身影。

　　陷害1

　　快后半夜十二点钟的时候，余亦歌接到了宇文迹打来的电话约她在豪格见面，电话中他听上去十分兴奋，尾音可窥见他心底的跃跃欲试。
　　余亦歌敛了神色，警告他：“这不是个明智之举”
　　宇文迹干笑了几嗓子：“机会难得，就看你能否把握了。”
　　余亦歌跟着穿着燕尾服侍应生一路乘电梯来到位于豪格顶层的私密酒廊，门口的深衣安保人员拿着探测器检查过她全身后，才签字开了门放她进去。
　　位于顶层的酒廊私密性很好，处处散发着隽永优雅，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连头顶的天花板也是半透明状，与室外的苍穹夜色和广袤星辰融为一体，站在露台上便能将整座城市的无边夜景收入眼底。
　　对比楼下舞池的人声鼎沸，鱼目混珠的人群，这里显然并见不到什么闲杂人等，只有三五个西装楚楚的男人在角落的环形沙发上附声攀谈。余亦歌顿觉无趣，径直走到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又喊酒保调了一杯味道不那么浓烈的松子甜酒。
　　她身旁坐着一个齐耳短发，瓷白肤色，穿着无袖白衬衫、水洗浅蓝牛仔裤的姑娘，而最让人瞩目的还是她脚上那双平底露趾凉鞋，这一身打扮走到大街上是很清新靓丽，可在这种地方和楼下那些恨不得遮住三点的姑娘相比，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余亦歌很诧异会有女孩这身素雅的打扮来夜店，不自觉的多瞄了两眼。
　　女孩虽是短发，却一点也不中性男孩子气，她的脖颈与脊背下意识绷得很直，身姿线条优美，举手投足间也是得体有礼，落落大方。
　　她点了一杯不含酒精的果味饮料，安静地无人来扰，仿佛一幅寂静的水墨画。
　　连坐在她身边的余亦歌也很自觉地没有多言，她忽然扭过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余亦歌忍不住出声问：“呃？有事？”
　　“我认得你，在里哥的婚礼上见过你”
　　那姑娘说在婚礼见过她，余亦歌一惊，难道她是颜映的朋友或者是宇文家的人？
　　她的笑容莫名地让人心安与舒服，一看便知是自小在优越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脱俗优雅的气质。
　　余亦歌：“那你对我的印象一定不怎么好”
　　她吐吐舌头：“漂亮的女人永远叫人恨不起来”
　　余亦歌大闹宇文里婚礼现场这件事如今再次被人提起，连她也羞愧地不好意思再多言关于此事的话题，只得讪讪地朝她笑了下。
　　女孩目光颇有艳羡地看向余亦歌，突然古灵精怪地问她：“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像你这样魔鬼身材，天使模孔的女人？会不会觉得像我这种的很死板很无趣？”
　　“男人把太过妩媚明艳的女人当成玩物，当成想要征服的战利品。只有贤良淑德的女人才是他们心仪妻子的对象”讲到此时，余亦歌眸中失去了神采：“你是一张白纸，将来会有无数的好男人想要把你捧在手心里，想要万般宠爱你；像我这样脏了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只是随意可欺可弃的垃圾罢了。”
　　女孩水雾一般的双眼带着迷惘：“可我想变成你那样，无论是好是坏，至少他会为我在某一刻沉迷不醒，也许还会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起我曾经那一秒的惊艳。”
　　红玫瑰是过眼烟云的热烈，白玫瑰才是印在心口上去不掉的朱砂痣。少女情怀总是诗，在她们的眼中，得不到的总是最值得回忆的，而别人的永远才是最好的。
　　她像个过来人，眸中透着沧桑和慈爱温柔地看着小姑娘：“别为了男人轻易改变你自己，能让你为之改变的，都不是对的人。”
　　**
　　酒吧的音乐在耳边不断地狂轰乱炸，让人不由心跳加速、热血澎湃。女孩被余亦歌带进舞池中央，起初那姑娘还很放不开，奈何她本就有舞蹈功底，骨骼柔软，摇动起来好看极了，无论是恰恰还是桑巴、还是贴身热舞，都不在话下，不一会就和周围打成了一片，那些惊艳或者痴迷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余亦歌适才把她拉进化妆间，出来时她活脱脱换做了另一个人：女孩身上穿着的那件类似旗袍的礼服是余亦歌帮她选的，领口处露着玉如凝脂的一小片肌肤，大腿开叉处很高，隐隐约约的，诱人又勾魂，映着一舞池的各色香艳美女顿时没了光彩。
　　她玩的正忘乎所以的时候，余亦歌正斜倚在吧台处，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冷艳到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面前有两杯鸡尾酒，暖色渐变的液体在聚光灯下幻化成流光的颜色。她伸手进到手包里拿出了一瓶装满白色粉末的玻璃瓶，尽数倒进了其中的一支酒杯中。慢慢摇晃着酒杯，不一会，那些白色的粉末便与酒中液体融为一体。
　　这时女孩也走到较为清净的吧台一侧，她活了二十年，今晚还是头一回体验到放纵的快感，挥手香汗淋漓的大喊：“这种随心所欲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余亦歌浅浅微笑：“我给你点了一杯酒，来吧，这是你今晚要学习的最后一节课”
　　女孩想也没想，拿起来：“Cheers，为我们今晚的相逢。”
　　“干杯”
　　叮得一声酒杯相撞的脆响，女孩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我叫祝容欢，你叫什么名字？”
　　尽管她初来乍到，也曾听闻过B市傲视群雄、高高在上的祝家。
　　她莞尔一笑时的样子，女孩竟看得有几分恍然。
　　“我叫余亦歌”
　　她盯着女孩将杯中辛辣的酒精喝光，面对着这样一个纯洁无暇的女孩，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心疼：“这样的放纵只要一晚就够了，记得永远不要再踏入豪格一步，别为了他这般糟践自己。”
　　女孩似乎还沉浸在适才的欢愉中，恍若未闻。
　　**
　　余亦歌送走了祝容欢，前往与宇文迹约好见面的地方。酒店长廊上铺上了一层松软的米黄色地毯，将来往的脚步声藏的严严实实。
　　她身心疲惫地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立在窗边远眺夜色的宇文迹，他微微侧过头问候道：“你来了”
　　余亦歌没什么好脾气的回答：“还有什么事？”
　　岂料，宇文迹目光转而投向一旁宽大的床上：“该做的你都帮我做好了，的确没你什么事了。”
　　余亦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一凛，仿若有一道电流激勇而过。
　　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分明就是祝容欢。她仰面瘫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余亦歌不管不顾地跑过去，轻轻拍打祝容欢的脸颊，不断喊着她的名字：“容欢，祝容欢，你醒醒”
　　她难以置信看到的一切，明明自己手中的那杯才是掺药的，况且她亲眼目送祝容欢搭上出租车回家，祝容欢还笑着和她挥手说再见，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错。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凉的声音：“很奇怪是吗？”
　　猝不及防，是宇文迹高大的身躯，在她头顶投下一片黑色阴影。
　　“我早就料到你不会下手。”
　　他缓步走到她身边，一把钳住她的下巴，将她从地面拖起：“余亦歌，这才几天，你就开始跟我玩离心离德，亏得我还留有一手，半路命人把车劫了回来”
　　此时此刻，她还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头脑：“离心离德？我可是在救你，你以为她是任你摆布的颜映吗？她可是祝容欢，你疯了吗？连祝家的人你也敢碰！”
　　“任你摆布的颜映……”宇文迹听到她的话后，有片刻的迟疑，然后突然松开手，余亦歌身子一软，不由向后摔去。
　　宇文迹咄咄逼人：“你调查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余亦歌的目光毫无退缩：“你做过的事和你竭力掩盖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你想让宇文里死，我也想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合作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之上。可你今天晚上的行为完全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从来就没信任过你”余亦歌坐在地毯上，死死按压着适才被壁灯刮伤流血的手臂内侧：“尤其是当我知道阿映被杀的真相时。”
　　“什么真相？颜如玉做事不干净，留下了手脚叫你查到，能有什么狗屁真相！”
　　宇文迹自乱阵脚，率先将颜如玉供了出来。
　　“你之前还一口咬定是宇文里杀了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宇文迹百口莫辩：“前天晚上宇文里去过你家，他都和你说了什么，叫你这样背弃于我？”
　　余亦歌却反问他：“你在阿映死的那天出现在佤勐邦，不是巧合对不对？腊戌和阿邦是宇文里的左膀右臂，腊戌那个人我了解，他根本不会为一般的利诱所动，颜如玉一个外人能有什么本事在宇文里的眼皮底下买通腊戌？这一切都说明，你和颜如玉都在替真正的凶手做掩护！”
　　宇文迹气急败坏，拔出枪对准她的额头：“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余亦歌丝毫没有因为他手上举起的枪而退却：“颜如玉替她女儿背了黑锅，而你则是替宇文政隐瞒实情对吗？”
　　宇文迹心下一惊，举起枪的手缓缓落下：“是宇文里跟你这么说的？”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宇文迹突如其来的笑容让余亦歌毛骨悚然：“慢着，今晚晚上发生的一切，你以为只是巧合吗？”
　　“你想干什么？”
　　他从余亦歌的手包里掏出她的手机，递到她面前：“打电话给宇文里，叫他马上过来见你”
　　余亦歌摸不清他的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他身边所有人的人都与他反目成仇，包括他最好的兄弟。颜家已经与他形如水火，至于李谁承，哦，对了，这还要多亏你的帮忙，现在只剩下一个高家需要解决了……”
　　高家？难道是高延？她迅速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祝容欢，下意识明白了宇文迹的不轨意图。能有什么比自己妻子的贞洁被兄弟玷污还能毁坏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决裂

　　余亦歌手指在手机键盘敲得飞快，很快就拨通了电话。
　　“喂？110吗？这里有个变态……”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一记耳光迎面而来，手机呈弧线弹到墙上，落到地面上时已经碎成了两截。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翻开余亦歌手包，摸出她的电话，另一只手牢牢按住挣扎的余亦歌，令她无法反抗。
　　听筒另一边传来宇文里熟悉的低沉醇厚的声音。
　　“喂？”
　　宇文迹空了两拍才悠然开口：“大哥，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夜深，宇文里早已入睡，宇文里听到宇文迹的声音后，立即从床上坐起，无不担心地问：“你怎么会有她的手机？”
　　宇文迹不再同他周旋，开门见山：“我给你十五分钟赶到豪格，记得你自己一个人过来，否则我找人强/jian她。”
　　这时，余亦歌突然挣脱开宇文迹的控制，大声地朝电话喊：“宇文迹，咱们两个上床你找宇文里过来干什么……唔”
　　“我给你十五分钟过来，我的手段你是清楚的”然后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他气急败坏地揪住余亦歌的头发，为了防止她再乱动，他竟将她绑住双手，扔到沙发上。
　　“你这个女人真是比biao子还要下贱。”
　　“我本来就是出来卖的，你叫我一声biao子是抬举了我”
　　“还嘴硬”宇文迹信步走到窗前，阴骘的目光阴沉不定，却又万分享受她此时此刻备受折磨的样子。
　　余亦歌沉着眼，不忍再多看向祝容欢一刻：“你帮我做一件事”
　　宇文迹不屑一顾地问：“什么事？”
　　“我不想你们这帮杂碎看到她的身子，找个女人来脱她的衣服”余亦歌心痛万分，那样一个干净明朗的女孩，此时此刻竟然要被这帮畜生摆弄利用。
　　“那是自然，我只要一张照片，就够宇文里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宇文迹自然也懂得凡事不要做得太绝的道理，绑架挟制祝家大小姐这件事本然风险就大得很，若是他失手也牵扯进去，嫁祸不成反而落得一身脏，到时候难免祝满城不会发飙，连同他一起算账。那样就算是搬出宇文政，也不见能保全性命。
　　酒店的房间里一下子多了很多人，宇文迹经过余亦歌的身边时，忽然蹲下身子，抬起余亦歌的下颌，目光阴森如密林：“实话告诉你，你女儿的死你不要怪旁人，正因为她死了，你才能好好活着。”
　　余亦歌的眸底几欲破碎，直直逼向他：“你说什么”
　　“等待会你们见面，你自己去问他吧”宇文迹起身：“宇文里会亲口告诉你，他是有多么的冷酷无情。”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约而至，透过轻薄的落地窗幔，洋洋洒洒将宽敞明亮的酒店套间铺满嫩黄色。
　　宽大的床上，宇文里睁开双眼，本能且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亦歌？”
　　没有回应。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子，像是宿醉后的头疼欲裂，一下子记不起任何事情。抬起头，余亦歌坐在对着床尾的沙发上，平静地审视着他。她像一只猫一样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手指间的香烟已然烧到了尽头。她左边半张脸红肿，嘴角也挂着血丝，那双昔日富有灵气的眼睛此刻变得死气沉沉。
　　他莫名懊恼，下意识地冲下床，仔细打量她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你不问问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吗？”她不知是喜是悲，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来关心她的安危。
　　“我大概能猜到”他冷笑，昨日深夜，他刚刚踏进房门，就被人背后偷袭敲晕，隐约间针扎的痛楚袭来，冰冷的液体流进静脉之中，冷得他浑身不禁颤抖。
　　宇文里俯身捡起地上的衣裤穿上，手机恰巧在适时响起。他翻开手机按下了免提。打来电话的是高延，他一向斯文儒雅有风度，不会像李谁承那般冲动，但凭借多年的了解，宇文里也能想象得到电话另一边高延此时此刻青筋劲爆的额头，以及攥得泛白的拳头。
　　“李水跟我说你疯了，起初我还不信，现在我还真是见识到了”
　　“高延，你听我说……”
　　来不及他开口，电话那边就被挂断，而后换来房间里两个人许久的沉默。
　　她细长的手指碾过烟蒂，并不为所动：“祝家……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在B市还没听说过有人敢招惹祝家的人。”
　　余亦歌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心尖上仿若有一万根针在隐隐作痛：“我给你惹上了大麻烦？”
　　他最后穿上西服外套，手上的动作甚是从容稳健：“这件事宇文迹早有计划，他怕我顺藤摸瓜查出来宇文京、宇文敏和宇文城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想通过此事借祝家的手整垮我，好提前逼我出局。”
　　“你不生我的气？”
　　“你打我骂我怨我，我都不生气”他走近她身边，掌心覆上她头顶，他的距离那么近，鼻息间簌簌炽红了她的脸颊：“你甚至可以在我心口上插上一把刀，只是我希望那是你亲手做的，而不是别人的利用。”
　　“谁都没利用我”眼眶中有热浪涌现，她执拗地偏过头：“只有你死了，我才会安生。”
　　他系西服袖扣的手一顿，而后徐徐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怜惜地拂去她眼角的泪水：“你就这么想我死？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消除你心中对我的恨吗？”
　　“我们本来可以在佤勐邦好好生活，是你固执地偏要回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宇文政复仇。因为你的执念，已经害死了我们的女儿。我的家没了，大哥没了，女儿也没了，现在的我如此不堪的模样，你叫我如此不去恨你？又如何原谅你？”
　　她口中的那些名字像黑白胶片一幕幕滑在他脑海，他这一路竟背负了那样多无法偿还的孽债。余亦峰曾经那样真心待他，同他肝胆相照，可他却要亲手了解他的性命。他重重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沉甸甸的手/.枪，将子弹推进枪膛后，反向交到她的手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好，我给你”
　　他的眸子深切如苍穹星辰，肃穆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余亦歌举起□□对准他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随之而来的竟是喀嚓一声撞针般的空响在耳边不断地回荡。
　　宇文里本是微闭的双眸倏然间睁开，化作一道凌厉。
　　她惊愕，难以置信的同样还有宇文里。他迅速果决地夺下她手中的□□，拇指还死死地向下勾着扳机。他庆幸他拿走了第一枚子弹，若是她再次按下扳机，不死心地朝他补上一枪，后果将不堪设想。
　　宇文里唇边笑非笑，也叫人看不真切，这一次他是真的寒了心。
　　“我顾念着与你往日的情分，一次次容忍和宽恕你的胡作非为，可你却偏偏总是喜欢挑战我的忍耐度，竭力地耗光我对你最后的耐心。就像我警醒过你离宇文迹远些，可你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听进过我的话。”
　　“你这一路踏着我家人的尸骨走来，那我呢？难道就要坐以待毙成为你下一个牺牲品？”
　　“不是我！你他妈早就死在佤勐邦了！”宇文里眸中有深不见底的寒光，一层层从无边的尽头朝她涌来。
　　“你说什么！”余亦歌敏捷地捕捉到了话外之音，又想起宇文迹说过的话，不由上前一步揪住宇文里的领口：“你刚刚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次”
　　宇文里一寸寸撸开她不放的手：“颜如玉早就知道我在缅北结婚生子的事，我之所以能回B市正是因为向颜如玉做了妥协。她拿阿映要挟，是怕我回B市后不能为她所掌控，怕我一个人独坐颜氏。当时的情况下我为了保护你们，只能假装向她做了妥协，可我没料到颜如玉这个疯婆娘最后真的会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也没想到到头来腊戌会背叛我，和颜如玉串通一气。”
　　她失魂落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原来你一直都知情，所以宇文迹才会说，阿映的死不要叫我怪旁人，‘因为阿映死了’，我才能活着……”
　　“他说的没错，可我当时的情况我只能保住你们两个其中一人……”
　　冷，身子好像掉进了冰窟一样再也没了感知，惊怒之下余亦歌的面容扭曲成了一团：“所以你就拿阿映的命换来我现在的苟且偷生？为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宇文里的眼底分明能读到愤慨：“凭我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丈夫，就凭我不能同时失去你们两个！就凭我……”
　　爱你更多一些！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迎面而来，止住了他欲将脱口的话。
　　“你不配做阿映的父亲！”
　　怪不得宇文迹会对她说了那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原来真正害死阿映的人竟然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恼羞成怒地上去掐住宇文里的脖子，可手上的力气却是那般软绵无力：“宇文里，你以为我会感激你？阿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恨不得死的人是我啊！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不让替阿映去死啊。”
　　她的挣扎在他眼中无疑是自讨苦吃，他死死禁锢住怀中的女人，将头抵在她额头之上，面前的女人泪如雨下，在他怀中不断颤抖。
　　他的声音残忍而又温柔：“你记得，你的命是你女儿的命换回来的，所以你要好好的活着，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她。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颜如玉和宇文政为阿映偿命！”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恨错人”
　　她嗫喏着嘴唇，神情犹如被摄取了魂魄。他没有将真心交付给她，弃她而去，与另外一个女人结婚……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从未让她真正怨恨过。但这一次，宇文里做的太过火，他竟然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自己的复仇大业，甘愿牺牲亲生骨肉。她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怒意之火几乎将她心底最后的期许燃烧殆尽。
　　“你说什么？”
　　她的目光幽森，正巧落进宇文里的视线之内：“宇文里，没有日后了，你等不到为女儿报仇雪恨的那天了”

　　梓陵山

　　B市郊外。
　　阴霾的坏天气里，轻薄的细雨像是老天流下缠绵悱恻的泪，连肃穆的梓陵山上都覆上一片凄凉悲惨。山坡上排列整齐的花岗石墓碑，也在无声的雨季中流露叹息。
　　余亦歌挽起了头发，一身黑色的女士西服，在蒙蒙细雨中撑着伞，静静凝视着眼前毫无生气的石碑。
　　山下通往上面的甬道石阶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深衣男人正是宇文政，他走到墓碑前，深深鞠躬，然后放下手中的那支雏菊花，脸上的悲恸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做戏，喃喃道：“大哥，我来看你了。”
　　他的目光匆匆掠过身后的余亦歌：“这是阿里的媳妇儿，你应该见过了吧。他们日子过的都挺好的，我们也都很好，你在那头就放心吧，想我了记得给我托梦。”
　　余亦歌只有一个人，身后一群黑压压的人令余亦歌这个女人显得越来越淡薄。余亦歌目光不偏不倚一直盯着碑文：“你就不怕是噩梦吗？” 梦中宇文今的冤魂向你索命，急着叫你去还债。
　　宇文政目光扫过墓碑前的另一只雏菊花：“原来余小姐也知道大哥生前最爱的花是雏菊。”
　　“雏菊也是您夫人最爱的花。”她句句带刺，没有给宇文政留任何情面。
　　“不错，只是大哥过世后，我夫人便再也不喜欢雏菊，她现在独爱茉莉。”
　　余亦歌深切道：“已故的宇文今先生是个令人敬重的人。我生在缅北，却知晓村寨的学校皆是宇文今先生捐资建设，孩子们才有了读书上学的机会。”
　　宇文政的手指滑过碑文上男子黑白墨色的音容笑貌：“我大哥的确是个不出世的伟人，只可惜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余亦歌蹙额颦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宇文里身边，平日里自然听到的都是关于我的不是，这不奇怪。”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我夫人十八岁时那年我与她相识，当时她顽皮叛逆，她父亲无法，将她托付于我照料，我便在公司随意指派了职务给她。后来我们两个日久生情，我就带她回家与我父亲商量结婚的事。只是没想到那匆匆一面，令大哥也喜欢上了她。”
　　宇文政的只言片语中蕴藏了他们那辈人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年大哥已经接受了公司，委派我出国打理分公司的事务，那时我与我夫人已经订婚，我清楚大哥对她的心思，本意是不想去的，可为了不让父亲兄弟们说我不求上进，只好硬着头皮，离开心爱的女人出了国。不过一年的光景，我回来时，卫氏破产，卫先生入狱自杀，她的几个兄妹也受累入狱。而她更是成为了我的大嫂，并且生下了阿里。”
　　宇文政一番话说得诚恳悲忿，倒不像是在说谎，他轻描淡写地将故事最重要的部分一笔带过，就连他身后的宇文迹听到后也不由暗自惊讶。
　　外人都在传是宇文政弑兄夺嫂，有悖纲常伦理，却不想这背后的真相不足外人所道。
　　“余小姐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想你也猜得到这件事蹊跷背后的原委。我从未与任何人聊起过此事，信与不信全在你。我只是想借此告诫余小姐，你听到的事情、看到的事情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真。”
　　宇文政与她这般推心置腹，连这种不堪的往事都肯说出来，可见是多想要获取她的信任。余亦歌心里觉得好笑，却又心感荒凉。
　　“你要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
　　那是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一份老式的录音带和若干张带着宇文里亲笔签字和指纹的缅语原文文件。大哥死后的这些年，她一直精心保管着这些证据，不成想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宇文政封好袋子，交给手下人：“是什么让余小姐改变了主意？肯放心把手上的证据交给我？”
　　“他大概是低估了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决心，把我逼到了穷途末路，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一番话，在场的人似懂非懂。
　　“之前是我太过痴心妄想，总想着有一天能说服他放弃复仇，和我一起回缅北安生过日子”余亦歌的眸底冰冷，就如同外面此时此刻瓢泼的倾盆大雨：“可我现在想通了，我想要宇文里的命。”
　　远处乌云密布的苍穹传来一记轰隆雷鸣声，雨下的更大了。宇文迹赶紧上前一步，将大伞遮在宇文政的头顶上。
　　宇文政这时才问宇文迹：“祝家那边怎么说？”
　　宇文迹答道：“祝满城什么态度还不清楚，只是祝越放出了话，说一定要咱们宇文家好看。”
　　宇文政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养子宇文迹，宇文迹也心知自己办的这件事甚不妥当，于是连忙羞愧地低下头避开宇文政审视的目光。
　　余亦歌并不在乎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见他们止了声才徐徐开口问：“这些东西……够判他多久？”
　　宇文迹嗤笑，眼底浮现不易察觉的杀气：“判多久？这里可是中国，/贩/毒即死刑，你有空和他见上一面，也算是你们俩今生今世的诀别了。”
　　余亦歌摇头：“我劝你们也不要太嚣张，宇文里能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毕竟也是宇文先生您一手造成的。你能抓住他的把柄，他手上自然也有能会拉你下马的证据。宇文家的人谁敢说自己的手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奉劝你们从今以后可要夹起尾巴做人，有心人想要揪出你们的把柄，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之事。”
　　宇文迹刚想叫嚣着上前，被宇文政伸手拦住：“余小姐说的是，可事到如今，都是阿里咎由自取，我作为叔叔实在不忍再看他继续错下去，也没别的办法。我会替余小姐把这些证据提交到司法部门，让公安最后定夺。”
　　冷烈山风伴随着倾盆大雨，浇打在青石路上化作升起的白色烟雾。余亦歌神色落寞的眺望远处，连头顶上的雨伞掉了也浑然不觉，任由冰冷雨水拍打在肌肤之上，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黯然失色的眸底好像是一汪深潭死水，几缕凌乱的发丝服帖的贴在脸颊两侧，她的脸色是苍白无血色的，单薄纤瘦的如同一张随时会山风吹走飘舞的雪花白纸。
　　宇文迹不忍见她落魄的样子，走过去替她撑过伞，毕竟她那张明艳楚楚的脸在某一个角度像极了颜映，不，甚至要比颜映还要冷艳高傲上几分。
　　可她却一直冷冷地盯着他看，忽然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耳边传来短暂的嗡鸣声，宇文迹震怒之下愤愤开口：“你他妈干什么？”
　　“这是你那晚上打我的一耳光，现在还给你”
　　宇文迹一手撑着伞，另一手轻捂着侧脸：“行，你有种”
　　“颜映”
　　突然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你需要付给我的酬金”
　　宇文政没有开口，宇文迹目光落在心照不宣的两个人中间，心房徒然收紧战栗，惊恐地喊出声：“爸……”
　　她一定是知道了颜映的事了，可他不能，也绝能不容忍颜映在他身边出事，因为那是他用一辈子深爱的女人啊。
　　“宇文先生，我要颜映为我女儿偿命，这件事你做还是做不到？”
　　“爸……”
　　宇文里一直是宇文政的心头大患，一个颜映他还是舍得的。思来想去，这笔买卖他还是划算的。最终他还是朝余亦歌重重地点了头。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就一定做得到”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余亦歌拾起地上的雨伞，雨雾弥满迷住了她的双眼，她挺直脊背，一步步朝山坡下走去。
　　她要了宇文里的命，同时也将自己半条命舍了出去。
　　“爸，您不能这么做，小映已经知道错了，您这么做是把她往绝路上推！”
　　“住口！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我话中早有暗示她，这件事若不是我和颜如玉一直在替她隐瞒，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
　　“可是她才……”
　　宇文政厉声：“我早就叫你不要再和颜映纠缠下去，他是你大嫂！你这么做将我的颜面放在何处？”
　　宇文迹不屑：“大嫂又怎样？男未婚女未嫁，在这件事情上，您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啪，又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这次宇文迹却忍住，不敢吭声。
　　宇文政把文件袋交到宇文迹手上：“是保宇文里还是颜映，选择权我交给你了。”

　　剧终

　　从梓陵山回来后，一连数日余亦歌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不肯吃饭，不肯见阳光，只要一睡着，梦里乍现都是亲人死去的画面。
　　缅北的青山绿水在脑海中浮现，佤勐邦，大佛寺，伊洛瓦底江……那时家里织布纺纱，洗衣做饭的阿妈；每天专注耕地，还没有好赌成性的阿爸，阿哥放了学，会斜挎背着书包，带着她和顽皮胡闹的阿弟，沿着伊洛瓦底河岸去河里捕鱼，上山采药；太阳落山的时候，牵着他们的手一路唱着山歌摇摇晃晃地回家吃阿妈做的饭，然后被赶去上床睡觉，在那样的日子，贫瘠却是温馨幸福的。
　　再后来一切都变了，阿妈患病死了；阿爸疯了，他开始不干农活，成天躺在床上抽旱烟；阿弟也辍学不念，成天在大街小巷流窜，惹是生非；阿哥毕了业后去做了/警/察，他开始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赚了钱补贴家用。有一天阿哥回了家，跟在他身后还有另外一个身材伟岸的汉族男孩，他的面色冷峻，幽暗深邃的眸子微微上扬，乍现一道冰冷的寒光。余亦歌这辈子也没见过比他好看，身姿比他挺拔的阿哥，小女孩想着想着不由羞红了脸。
　　阿哥说这是他警校的同学阿里，从中国来的，在佤勐邦孤苦伶仃一个人，他想着逢年过节就寻他来家里吃顿团圆饭。之后那个叫阿里的阿哥经常来家里吃饭做客，他虽然沉默寡言，却很体贴温柔，他来吃饭从来不会干坐着，经常过来帮她打下手，煮饭烧菜挑水洗衣，他样样都行；他和阿哥经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痕，她懂草药，帮他包扎伤口时还会恶作剧地把他故意弄疼，可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时间长了，连她都察觉出自己心底悄然升起那份异样情愫。
　　有一天阿爸坐在马扎上，看着厅堂里烧柴煮饭的她的背影说，阿佑毕业开始做事了，你们俩也尽早成亲生娃，给余家传香火吧。
　　她愣了，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哥，在她心中余亦佑和她的关系莫过于兄妹，她连连后退了几步，顾不上锅里快烧焦的菜，转身跑了出去，出了巷子没几步，鼻尖儿撞到一堵结结实实的肉墙，她抬起头，是那双熟悉上扬的深邃眸子，他见她哭的像个花猫似得，伸手抹掉她的眼泪，问怎么了。
　　经过很长时间的相处，她早已把他当做了亲人。她哭着说，阿爸叫我和阿哥成亲。
　　他问，你不愿意吗？
　　她答，当然不愿意，哥哥和妹妹怎么成亲。
　　他温柔地笑出声，连皱起眉头时的模样都那么好看，你们又不是亲兄妹，有何不可？
　　她为不能为自己辩解而气得直跺脚，我对阿哥没有……那种感觉，那种心意……心意……就是，你懂吗？
　　他说我不懂，然后陪着她绕着河边走了好几圈，听着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天黑了，他推搡着她说，赶紧回家吧，天都黑了，别在外面乱走。
　　她几乎是被他拎着回了家，他目送着她进了家门，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她在身后朝他远走的方向呐喊着：
　　“我不能和阿哥成婚，因为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没有回头，黑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漆黑一片的之间，依稀可见火柴微弱而又温暖的光芒在黑夜里闪跃。
　　“小阿妹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
　　她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开口：“就是你啊！”
　　……
　　那一切的美好，都再也回不去了。
　　中方根据证人提交的相关信息，成功搜证了宇文里在缅北所有走私jun□□支、贩卖du品、贿/赂中泰缅三方海关人员的相关证据，证据确凿，一周前由B市高级人民/检/察/院提起诉讼，公安机关批准逮捕决定书并签发逮捕令，正式执行逮捕。
　　宇文里进去后，便断了消息。
　　一个月后，余亦歌的房门被敲响，她的房门压根没有锁，李谁承轻轻一推，门就自动开了。
　　房间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盖的严严实实，窗子也没开，闷得人几乎要透不过气。凭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李谁承才摩挲着找到沙发坐下。
　　气氛很沉重，他半天才肯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怒：“判决书下来了，没得救了。”
　　这一天果真来临的时候，余亦歌的心是没节奏的慌乱。
　　“高延因为祝容欢的事和宇文里闹掰了，可我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而无动于衷。阿里的案子主要是我和宁狐狸一起办的，宁鸿声算得上是目前国内最好的辩护律师，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用，他犯的刑法，桩桩件件、条条款款是死罪，在国内足够被枪毙上八百回。”
　　说到此处，李谁承不由叹惋：“他当年不辞而别，我就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提前离开。他一向是个沉默的人，以前大家有事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忙，可真到有事的时候，他却一个个把我们推开，自己去承受。”
　　“不是……还有终审判决吗？”她的声音细若蚊丝，轻的好像天边漂浮不定的云。
　　“终审维持原判，立即执行死刑”
　　一句话将余亦歌打入谷底。幽黑的角落里传出余亦歌嘶哑的声音：“我想见他一面。”
　　李谁承笑的很轻：“我和他说过了，但他不想见你。”
　　余亦歌将头死死压进膝盖之中，发觉想哭早已没了眼泪。
　　“我想送送他。”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法院改判只是‘没收个人所得资产’，才勉强保下这些不动产。”李谁承将一份文件扔在余亦歌面前：“没想到这家伙看着穷酸，实际上还挺有钱的。签个字吧，以后千秋实业百分之十二的控股权以及盛世颜天的第二大股东就都是你的了。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年也能有几千万的股息分红。”
　　“为什么要给我？”
　　“是他要求的”李谁承挑眉时如含笑春风：“他或许是想你下半辈子过的好些吧。”
　　“我不想要，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有些话再说不出口，我怕来不及了。”
　　“这个我做不到，他已是将死之人，既然他不想见你，我希望你还是尊重一下他的意见吧。”
　　余亦歌打开了壁灯，昏黄的灯光更映出她苍白如纸般憔悴的脸，她挣扎要下地，李谁承拦住她：“你还是在床上好好休息吧。无论如何，你能看到他的心意便好”
　　“他的心意，我就快看不到了。”
　　李谁承叹气：“那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懂？他把命都给你了，也心甘情愿用自己的性命补偿你失去女儿的痛。你难过，你伤心，可有没有人问过他一句心里难不难受？阿映也是他的亲生女儿。”
　　是啊！阿映也是他的女儿，他们的女儿。而失去女儿的痛楚和悲恸已然让她忘记了一切。除非她是冷血无情的人，否则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情意。
　　“你知不知道那日我为何会出现在佤勐邦，及时把你从枪口下救下来吗？还有这套公寓，我和你讲的那番话是真的，但公寓并不是我的……”
　　黑暗中久久无声，所以那天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所以他才会一直都知道她住在哪，所以李谁承才会胸有成足地笑出声，说：‘B市没有宇文里做不到的事’，原来她一直在受着他的恩惠，却一刀刀砍在他双手送上的心尖儿上。
　　“是他，那个你亲手把他送上断头台上的男人。”李谁承站在门口，转身对她道：“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现在终于要死了，你能安生地过下半辈子了。”
　　余亦歌回想起往日的一幕幕，痛楚一寸寸蔓延心扉，她把自己蒙进被子中，肝胆俱碎。
　　**
　　宇文里执行枪决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山上的寺庙里待了整整一天，用毛笔伏案抄送经文，吟诵大悲咒超度亡灵。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宇文里亦是，只不过是一个沾满鲜血，自我救赎的佛教徒。
　　我佛说，佛法无边，回头是岸。众生万物皆为无边，皆可为其弟子，他又有何不可？
　　黑底金箔，馥满馨香。佛堂广袤，之上三尺，仿若有神灵在视。
　　千年的古刹木门被从外打开，背着双肩背包的短发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拿着三炷香跪在她身边朝着殿上如来装模作样地跪拜了几下，然后凑到她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姐”
　　她余光瞥见，却万万没想到来人会是祝容欢：“你怎么来了？”
　　“来谢你的救命之恩啊。别的不说，在豪格那晚我玩的是真开心啊！简直嗨爆了！”
　　“可你不是……”她想起那晚倒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祝容欢，以及宇文迹的意图不轨。
　　“你是说这张照片吗？”祝容欢翻开粉红色挂饰一大堆的手机，递到她面前。
　　余亦歌看过照片后，抬起头看着她愣了好半天。
　　“你仔细看清楚了那上面的女孩是我吗？”
　　照片上的男人分明是宇文里，可他怀中的那个女孩，与祝容欢同样的短发，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裙子，气质却和祝容欢截然不同，但凡见过祝容欢的人都能察觉出来，也恰恰是因为那晚的祝容欢画了浓妆，和以往的形象大相近庭，也许才使得宇文迹的手下没认出来，弄错了人。
　　余亦歌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那晚我和高延那个糟老头子吵了一架，心情不太好才跑到豪格买醉。平日里他从不准我去豪格那种地方，就是和他一起也不行。可我心想凭什么啊？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动不动就跑去豪格潇洒，我凭什么去不得啊。于是我就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结果就碰见了你。”
　　“然后呢？”
　　祝容欢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其实我一出来就知道错了，尤其是看到那群醉醺醺的男人对我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时，然后我就给里哥打了电话，心想着这毕竟是他家的地盘……”
　　“所以宇文里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祝容欢点点头：“里哥安排下面的事情后，本来要送我回家，结果却接到了你的电话。我们都知道宇文迹那小子心怀不轨，劝他不要回去。可是他担心你的安危，最后还是回了豪格。”祝容欢微叹，颇为仗义的拍了拍余亦歌的肩膀：“还是要谢谢你目送我上出租车回家，那晚我玩的太嗨，以至于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醒，可给我们家高老头子气坏了呢。”
　　倒是她对整件事毫不知情，一个人被傻傻地蒙在鼓里，她看着祝容欢：“你没事就好”
　　“里哥也会没事的”
　　余亦歌心下一动，连忙抓住她的胳膊：“你说什么？”
　　祝容欢刻意压低了声音：“他早就改了国籍，连护照上的名字也变了。爸爸那边已经给缅甸政fu施加了压力，只要能成功将他引渡出境，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忧。李水他们都不让我和你说，可是我想着里哥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你为他担惊受怕。我就偷偷跑出来给你透露点消息，怎么样？还是我善解人意温柔美丽大方聪明伶俐可爱动人吧？”
　　余亦歌双眼朦胧，像是溺水的人被人拖上了岸，终于才得了喘息的机会。她忽然抱住身侧的祝容欢，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谢谢你”
　　宇文里，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只有活着，他日才有机会与你再相见。

　　五年后再见

　　五年后
　　余亦歌刚从一场上市公司的新闻发布会走出来，这五年她通过自己的不断打拼，摇身一跃成为B市最年轻的商界新贵，强硬的手腕叫人再也不敢小觑，甚至不敢相信她曾经只是一个没读过书从缅北深山里走出来的乡下妹。
　　可谁也不了解这五年，她是如何从最艰难的时刻熬过来的。午夜梦回，他的模样总是会浮现在眼前，如一根针狠狠地扎在她心上。
　　五年前，颜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警/方逮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三年前，颜如玉融资失败，因伪造/政/府审批公文被捕入狱，颜氏破产。
　　现如今的余亦歌坐拥资产过亿的永安公司，前身为盛世颜天，是颜氏破产时，董事会低价卖出股份时，余亦歌收购所得。
　　她看上去风光无限，可实际上比谁都落魄。
　　她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走到颜氏集团的地下停车场，行政秘书嘉敏替她打开车门，司机老郑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于是请了病假，今天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沉默的男人，嘉敏情急下临时从公司保安部调过来充数的。
　　余亦歌进了车有些疲惫地将身子靠在车椅上，嘉敏回头问：“余总，今天的事可多亏了李董事长，场地和今日来的各大门户媒体也都是李董事长帮忙联系的，咱们公司能又今天也多亏了他。你看用不用我帮你定个餐厅，你找个机会请李董事长吃顿饭，全当是答谢他的慷慨相助了嘛！”
　　李谁承这些年来对他多有照拂，这些恩情她也时时刻刻记在心中，余亦歌扭头看向窗外，淡淡地回答：“不用”
　　陶嘉敏和余亦歌的私人关系十分好，说话也从来用不着看余亦歌的脸色：“怎么就不用了？一顿饭而已，你还看不出来李董事长对你的……”
　　“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替那个人照顾我而已”
　　陶嘉敏一愣，对于余亦歌早些年的经历也是略有耳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清楚，我劝你也早些放下吧。”
　　宇文里引渡回缅之后，从立即死刑改成缓刑两年后执行死刑，之后便杳无音讯。
　　余亦歌不由提高了语调：“我等他一辈子，就是他死了，我也等下去。”
　　陶嘉敏败给了她的坚持，这么多年余亦歌身边不乏芸芸追求者，只是她从来都不为所动，身边唯一一个亲近的男人便只有李谁承，她却坚持称她和李谁承之间只是朋友关系。
　　“好好好，我不说了，咱们去哪？”陶嘉敏问。
　　“去宇文家”
　　嘉敏有些诧异，又暗自摇头：“哎，咱何必去自讨苦吃呢？你瞧宇文家那些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卫若仪前几天查出了脑子里长了个肿瘤，是恶性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恐怕撑不过今年冬天了。”余亦歌斟酌了很久才又开口：“我去是替他尽孝。”
　　余亦歌的话音刚落，司机一个凸凹的急刹车，然后才踩了油门继续向前开，慌乱中两个人均是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倾倒。
　　嘉敏扶好车把坐正后，目光带有埋怨不满地朝司机发火：“你怎么回事？怎么开的车！”
　　司机不疾不徐地朝前开车，嗓音低沉嘶哑，如同干涸的枯井里发出来的声音：“对不起，刚才走神了”
　　适才一个急刹车，余亦歌本来手中握着一杯咖啡全都洒在了她的西装上，嘉敏赶紧递给她纸巾，她低着头赶紧擦拭套裙，倒也没太注意司机说了什么。
　　一向连老王开车都不是很熟悉的山路，今天的新司机却开的熟门熟路，一路上也很平稳，她的车进宇文家一向是畅通无阻，下车后头也不回赶紧朝老宅里走，生怕别被其他人看见她此时的狼狈。
　　身后嘉敏还在絮絮叨叨，一件件仔细叮嘱司机，比如一会要去4S店给车子做保养，下个星期一早上七点准时开回这里接余总去公司，下次开车不要像今天这样鲁莽……
　　那男人沉默异常，从后备箱拖出余亦歌的行李后，便起身告了别。
　　余亦歌刚进别墅大门，回头不经意间的一瞥，司机一矮身，正打算迈进驾驶舱内，而他的视线也恰恰在此时重重地落在余亦歌身上，隐藏在黑色墨镜背后的那双眸子仿佛蕴含了别样深意。
　　那男人的身姿挺拔修长。虽然戴着墨镜，却也不难看出他的轮廓像刀刻雕塑的一样硬朗，也连难怪嘉敏在车上时会不时地偷瞄上几眼。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男人微微低头的瞬间，令她脑海中浮现了很多往事，余亦歌下意识察觉出了哪里有些不对劲。
　　没错，她一定不会认错，是他！是宇文里，那个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身影，纵使他化成了灰，她也绝不会认错。
　　来不及给她思考的时间，那男人已经发动了引擎，娴熟地倒车转了方向，朝着山下的方向驶远。
　　浮雕喷泉的右侧是宇文私宅的半露天式车库，刚有雇来的工人帮忙洗完车，正准备把车停进去，情急之下余亦歌飞奔过去，那小伙子刚下车就被她一把夺走了手中的钥匙，余亦歌疾车从他身边飞一般低空掠过，卷起的风呼一下吹乱他的头发，愣在原地半天也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余亦歌双手稳健地握紧双向盘，一路猛踩油门，一副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骇人架势。她开的这部跑车是宇文迹花了大价钱从国外购回的限量私藏，性能好马力足，非一般寻常的车子可媲美，不大一会功夫就追上了前面的那辆铁黑色的奥迪商务。前面那辆车似乎也看出她的来势汹汹，突然在半路上挂档加速，轮胎摩擦着沥青马路，尖利的鸣啸声划破天空。
　　余亦歌也不甘示弱，将油门一轰到底，和他在狭窄凶险的盘山公路上展开了一场精彩的追逐战。
　　奥迪车一路开的飞快，为了安全着想，在准备过弯时减速慢行，可她却不管不顾，紧紧贴着奥迪的车尾急速前行，甚至一度想要超越到第一的位置，迫使它在路边停车。
　　她自知论玩车她肯定不是宇文里的对手，可她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懈怠，她不敢错过，她怕一旦错过，一旦错过，就是另一个五年之约。
　　此时两辆车已经开到了两百迈，奥迪车减慢了车速，准备在下一个过弯处甩尾过弯。余亦歌蹙眉，心里想与他见面的心思越急切，动作也就越慌乱，她一门心思想要追上前面的宇文里，在过弯时也不见丝毫的减速行动，果然车子失控着偏离车道，眼瞧着就要一头扎进一侧的防撞护栏上，而护栏的另外一边就是临海悬崖峭壁。这时前面的奥迪及时减速，一个右转向，试图起到缓冲的作用，让失控的跑车撞到他的车身上后被迫停下。
　　砰地一声，两车相撞发出的巨大响声和尖利的急刹车声同时响起，铁青色的奥迪车身被跑车拦腰撞坏，车门中央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向内凹陷。而余亦歌这边的车头也全数报废，车灯和保险杠都被撞离了车身，支离破散地碎了一地。
　　除了一点擦伤，万幸两个人都相安无事。
　　余亦歌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向前倾斜，脑门一下子磕到了方向盘上。她再度抬起头，望见一窗之隔的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四目相对，仿佛穿越过茫茫沧海。
　　宇文里摘下墨镜，深邃的凤目以及那道贯穿右眼的伤疤透过周遭纷飞尘埃，与她对视。她亦是一动也不敢动，眼角愈渐而落的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幻化成璀璨的珍珠。
　　他额角贴着创口贴，剪短了头发，下颌处蓄了浅浅一层青色胡茬，看起来比起从前消瘦也单薄了许多，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那样漫长的五年牢狱生涯。她不敢细想，生怕自己会被脑海中那些令人压抑的画面活活逼疯。
　　五年一个月零四天，一千八百五十九个夙夜交替。她幻想过无数次再见时的场景，激烈的或是愤怒的，却都不如这一刻的面对面来的真实。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我们都不是当初少年，宇文里，可你却还是我当年深爱的模样。
　　她推开车门，朝宇文里的方向走过去，宇文里却先她一步落下车锁，余亦歌试图去拽开车门，发觉已是徒劳，她拼命地拍打车窗：“宇文里，你给我出来！”
　　宇文里双手扶着双向盘，直视窗外，对于她的话恍若未闻。
　　“宇文里，你若是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冒充司机跟着我一路到宇文家，为什么现在要躲在车里不敢见我？”
　　五年未见，余亦歌变的成熟了很多，那双漂亮的眸子中也多了几分自信和洒脱，要和之前的形象相比，连他都有些模糊难认。这条山路只通往半山腰的宇文主宅，平时根本见不着其他闲余的车辆，反正两辆车都已经报废，索性走到一旁护栏上坐下，余亦歌也不担心他会弃车逃跑，他若敢那么做，她就敢从这观景台上跳下去死给他看。
　　她早就想好了，这次若是再见面，她一定牢牢缠住他，拴住他的人，握紧他的手。他想去哪都随他，他想干什么也随他去，即便是打她骂她把她按到床上/施/暴，她也绝对不会有一句怨言。
　　总之她要和他在一起，安生地好好过下半辈子。
　　“你想在车里面呆多久都成，我就在这等你出来，一直等到你想见我的时候。”

　　再见

　　她果真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从朗朗乾坤白日一直等到晚霞褪去，宇文里都没出来。她心想着宇文里是不是在车里鼓动炸弹呢准备出来趁她不注意炸死她，刚站起身想要过去查看查看，结果那辆奥迪车门主动开了，宇文里挺拔伟岸的身影从车门后面走了出来。
　　余亦歌嗯了一声，没头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出来了你？”
　　宇文里与她擦肩而过，走进另一侧的山坡上树林里，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让她啼笑皆非的话：“尿急”
　　余亦歌跟在他身后，生怕他趁她不注意就溜掉，宇文里瞥了她一眼：“我解手你也要监督吗？”
　　余亦歌傻傻地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你浑身上下我哪没见过？赶紧的，害什么羞啊”
　　宇文里含带春风地挑了挑眉，如月色清风冰冰凉凉地荡漾在她心尖上，然后乖乖地背过了身去。
　　此时，天色已暗，远处的骄阳换做一轮朦胧圆月，夜风带着凉意，吹乱她的黑发。
　　“过弯时要减速，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五年不见，你怎么光长脾气不长脑子？”
　　余亦歌辩解：“还不是怕你跑掉。”
　　宇文里单手叉腰：“怕我跑掉，就不要命了？”
　　余亦歌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我都要”
　　他想起适才触目惊心的一幕，若不是他及时刹车拐过去挡了一下，她现在指不定已经坠入深海喂了鱼虾，他温柔地看着五年未见的人，高高抬起手臂，一手将她揽入怀中，把她的头压在他肩膀上：“每次都是我救你，没了我你可怎么活？”
　　‘没了我，你可怎么活？’
　　一句话，余亦歌泪目朦胧，她回手紧紧拢住他的肩膀，埋在他胸膛前泪如雨下，仿佛要把这五年的委屈全都哭了个干净：“所以你千万别再离开我了，没有你，我一定死的很难看。”
　　他却道：“只是可惜现在的我有什么能力保护你？你说是吗？余总？”
　　余亦歌止住哭泣的声音，从他怀中抬起头，向后退了一步：“余总？你介意这个？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不要，我都还给你”她信誓旦旦：“我只要你”
　　宇文里唇边滑过浅浅一笑：“现在的一切都是凭你双手打拼出来的，与我无关。你留着吧，我也不需要了。”
　　余亦歌泪眼婆娑疑惑地看着他，他继续说：“我被引渡回缅后在仰光蹲了两年的大牢，多方交涉后刑满释放，之后我又回到了佤勐邦，就是我们一直生活的地方，虽然烧成了一片废墟，我找人在原址上又把房子修好了，和从前一模一样，这三年里我每天吃斋念佛，清心寡欲，不去想别的，日子倒也过得很舒坦。就是昔日丘老四之流，隔三差五就要弄出点动静来，好在我的伸手，你也是知道的，谁能奈何了我？”
　　他讲起这些话，连余亦歌也深深陷入了那些往事的回忆之中。
　　“那你为何迟了这么久才回来……”
　　“是因为我很想你”他眸中的深情仿佛能跨越沧海。
　　“你既然是为了我回来的，那么你答应我，今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再也不分开。”
　　宇文里笑而不语，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对了，我临走时拜托你照顾阿邦和良山的家人。”
　　余亦歌重重地点头：“当然，这些年他们都过得很好，良山的母亲我每周都会去拜访照看”
　　“他们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家人”沉默中她又开口道。
　　他看着余亦歌很久，心下有千般话却不知从何开口，他叹气：“我送你回家吧”
　　B市的九月末已步入初秋，此时的夜间更是寒凉无比。他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徐步朝山下走去，她慢了小半拍跟在他身后，他宽厚掌心内传来的温暖令她脸颊不由发烫，心跳也不由变快。
　　明明已经是老夫老妻，他牵紧她的手时，心里莫名地还有一种初谈恋爱时的悸动。上一次他牵她的手走路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忘了牵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在身后轻声埋怨着：“你走慢点好不好？”
　　他微微侧目，引来她又一句解释：“你腿长个子高，我当然比你走得慢了”
　　这里距离山下还有好一段路程，前面几个弯七拐八绕也看不见尽头，黑夜中只有孤零零地路灯闪烁昏黄的光线，她穿着高跟鞋走了很久，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马路上。
　　“走不动了”
　　他盯着她，脾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在她面前蹲下，将她背起来。
　　他抱怨：“你怎么这么沉，比怀着阿映的那个时候还沉”
　　提起阿映，两个人均是一阵沉默。
　　“我每天晚上都会去陪女儿，日落的时候去，天黑的时候回来。她生前我没能做个好阿爸，总是忙不能陪在她身边，现在好了，我有大把的时间去陪她，只是可惜她再也不能在我耳边唧唧喳喳的讲话了。”
　　余亦歌趴在他肩上：“你能花时间去陪她，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草丛里的知了在叫，浩瀚银空上的星星也在闪烁，山风吹在身上，呼啸着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他背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有多长？从第一面见到他时起到今天，她一共走了十三年，跨过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走进他的心里。
　　“宇文里”
　　“嗯？”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我……”
　　“你什么你”她在他背上轻笑：“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宇文里停下脚步，竟然露出一丝诡笑：“我今晚会叫你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余亦歌咯咯地笑了起来，在他耳边蛊惑地开口：“我洗好了等你”
　　一路困意沉沉，到最后连余亦歌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他宽厚的肩膀带着昔日的温度，能让人安宁入睡，也叫人心甘情愿地与他一同走下去，不论前方是悬崖，还是荆棘尽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周身陷入一个巨大且温热的怀抱里，她身旁躺着的人是他，有血有肉的他。她心满意足地摸着宇文里的脸，伏在他光滑胸膛之下，只觉得一切真实美好的不像话。
　　宇文里微闭着眼睛俨然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然后挂掉电话，低头张开眼看着怀中沉睡的娇颜，俯身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阳光透出窗子映在她脸上，美的令人不敢想象。
　　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她重新回到他怀中的那一刻。
　　余亦歌显然是被宇文里的电话吵醒了，抻了懒腰然后环住宇文里的脖子，对他说：“宇文先生，早啊。”
　　“宇文夫人，你也早”
　　宇文里随即起身抱着她坐在床上，余亦歌也就被带了起来。她对着他那张邪魅的脸傻笑，笑容明媚夺目，忍不住凑过去亲在他嘴唇上，宇文里猛地回吻住了她，一个激烈缠绵的深吻，一路延伸到她雪白的脖颈上，余亦歌仰着头，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当宇文里想要更深入的时候，余亦歌却推开了他走下床，捡起了他昨天穿着的深蓝色衬衫，宽大的衬衫只遮住了她翘臀，露出衬衫下出两条修长白皙的腿。
　　宇文里的□□被阻止，有些微微动怒。也跟着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裤子穿好。
　　他身姿挺拔，精壮的上半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数条痕迹，有刀疤，有枪痕。每一道疤痕都有一段血腥的背后，记载了他每一次的死里逃生的亡命史。余亦歌走过去，手指怜惜般的碰触那处离心口最近的枪痕，那是一个可怖狰狞的伤痕，在碰到那一瞬间却像触电了般似得弹开，宇文里抓住她的手按他胸前的那道伤痕处：
　　“打进我胸口的这枚子弹可是因为你的缘故。”
　　她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时候宇文里只是佤勐邦的无名小卒，没有人知道他是曾是宇文家的大少爷，而她也只是流落在大皇宫夜场的小姐，可是却没有一个男人敢买她的场，甚至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因为谁都知道，余亦歌的背后站着一个叫宇文里的男人。
　　有一次，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来大皇宫寻乐，正巧她从洗手间出来，见她如此姿色，抓住她一把将她拖进了男洗手间，她挣扎中下意识地按下了拨通了宇文里的电话，宇文里从话筒的另一面听到了余亦歌的呼救，闻讯赶来，结果想他男人也是个人物，守在洗手间门外的保镖看见宇文里的身影，几乎是同他一起举起枪向对方开射。
　　然后，黑衣保镖倒地身亡，宇文里中弹，子弹恰好落在偏离心脏两厘米处。
　　也许是宇文里枪法更准些，也许是宇文里运气更好一些，总之他是活下来了。
　　宇文里捂着胸口，鲜血不断的从五指的缝隙处涌出，他踉跄地走进去，抬手瞄准那个抓住余亦歌不放手的男人眉心正中央，一枪致命。
　　“当时我都傻了就蹲在那里抱着你，直到华叔派人来接走你我都没有放手，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说完，竟痴痴的一笑。
　　年少的过往，轻狂的岁月啊，那个时候生和死我们都不惧畏，可是却在五年前犹豫了。当年身着黑衣的少年，孤寂地走在月光下，从第一面起就印刻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此后，便是沦陷，生生世世的相随。
　　温情刚过，她翻身，一下子骑到他身上，叫嚣着要和他大战三百个回合，撩拨着把他弄的□□焚身，自己却光着脚丫子跑下床，趁他不注意溜进浴室里冲凉。
　　她从浴室门内探出个脑袋来，对赖床不起的宇文里喊：“你去做早餐！”
　　宇文里大咧咧地躺在床上不肯动：“有奖励吗？”
　　余亦歌坏笑：“去了你就知道了，奖励大大的”
　　宇文里起身从地毯上的一堆衣服中挑出自己的衣服套好，准备去楼下厨房准备早餐，经过几年单身汉的生活，他做菜的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热了牛奶，煎好了鸡蛋火腿，转身去叫余亦歌，路过客厅时，恰逢茶几上余亦歌的电脑传来一封新邮件，他一矮身拿起笔记本电脑，一并上了楼。
　　他坐在沙发上，左等右等余亦歌也不出来，自己无意间点开了那封邮件。
　　时间过了好久，他盯着电脑屏幕的那双眼睛也变得越来越冰冷凌厉。
　　他突然有些痛恨适才自己的举动，如果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从浴室出来，没有去碰电脑，那么他还能假装相安无事，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这回，假戏也要成真了。
　　余亦歌从浴室出来之后，没见到宇文里的身影，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房间竟一片静悄悄，她坐在卧室的沙发上随手擦干头发，面前的茶几还摆着早餐，她温馨地笑出声，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时，一瞬间犹如五雷轰顶。

　　第二十八章

　　三月初，卫若仪第二次去医院复查确诊病情，当天宇文政、宇文迹、宇文秋还有余亦歌都随她一同前往。宇文政如今是真的老了，连发梢都被青丝缠绕，他搀扶着妻子卫若仪，两个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在余亦歌眼中也就只是一对即将步入年迈的平常夫妻，哪里还能叫人怨念着十几年前的恩恩怨怨。
　　这五年来，余亦歌经常来老宅陪伴卫若仪左右，相处之下，发觉这个女人内心深处是柔软的，像她一般曾也只是个简单的母亲，她竭尽全力地疼爱关怀女儿，宇文秋却不领情，她心里对亲生父母的芥蒂从她一出生就落下了；她又想要弥补多年来对宇文里的亏欠，可宇文里的沉默阴骘的个性，从不需要也无法接受背叛者的偿还。
　　医生的会诊室内，黑压压一群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讲话，静静地等待医生开口。
　　卫若仪的主治大夫是章浚的父亲章文景医生，B市有名的妇科主任医师，他一向温文尔雅，可到了此时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他摘了眼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将面前的医用检查报告推给宇文政和卫若仪：
　　“情况的确不太好，已经到了晚期，我们最终给的建议是保守治疗。”
　　这一句话仿佛一记重拳，击打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卫若仪的身子一晃，宇文政紧紧攥住妻子的手，自己也是强忍硬撑着才说出口：“她大概……还能坚持多久”
　　章文景和宇文政夫妇也是多年的老友，见此情此景也不由重重叹息：“这种事情说不好，患者一定要保持一个好心态……”
　　他话还没说完，被宇文政厉色打断：“我问你若仪还能活多久？”
　　一旁宇文迹的上前几步劝慰道：“爸，你别着急”又赶紧给章文景解释：“章叔叔，我爸也是心急，您别在意”
　　章文景显然是心情不佳，从业几十载，见惯了无数家属和患者的生离死别，也见过无数病患家属得知消息后遭受的沉痛打击，可最心痛的莫过于要亲眼见证一个熟悉的人，多年的老友即将离别人世。他连忙摆手，示意没事。
　　“三个月，最多半年。”
　　一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出了诊室，离开医院前，宇文政辞退了司机和秘书，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和卫若仪两个人独开一台车离去。宇文迹颇有微词，刚想出言劝阻，被余亦歌拦下：“他们心情都不怎么好，你就让他们静静吧”
　　“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宇文迹刻薄地反问。
　　“少假情假意了，你心里巴不得他们出事呢”
　　余亦歌拿目光剜了他一眼，随手甩上了车门。
　　宇文迹紧赶慢赶跟着她上了同一台车，这回换余亦歌开车，她一想到宇文迹这些年的种种作为，忍不住出言讥讽：“五年已过，宇文政还稳稳地坐在位置上，你说事到如今你还能指靠谁？宇文迹，承认你的道行不及宇文政的十分之一，不是件什么丢人的事。”
　　宇文迹难免觉得好笑：“事情可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你怎么能说是我输”这些年他尽力讨好全公司上下的每一个人，笼络董事会的股东，宇文政也放手把很多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做。宇文城和宇文敏做到的事，他要做；他们做不到的，他也要去试一试，扳倒宇文政这件事他已经筹划了十几年，他不介意再多等几年。
　　余亦歌；“你倒是和我说说，你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筹码？你不是见过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她望着宇文迹唇边那一抹诡异的笑容，瞳孔急剧扩大：“宇文里？难道是你发的那封匿名邮件！”
　　宇文里那天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突然离开，定然是看到了那封令他心碎的邮件。
　　“宇文里入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你，是你和宇文政亲手将他推上了死路。”宇文迹盯着余亦歌惨白的脸：“我真想亲眼目睹你们两个反目成仇时的场面，你说他要是知道你把那些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交给他的杀父仇人后，还能和再和你和颜悦色的谈情说爱吗？”
　　余亦歌浑身战栗，她忍痛闭上了眼睛：“我只想和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还要旧事重提？”
　　宇文迹：“这么大的事，你瞒的了谁？是你太过天真，还以为他能活下来，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余亦歌：“你在报复我，为了颜映的事。”
　　宇文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份失去深爱之人的痛苦滋味你是知道的，可这回我想叫他活着，而且就在你身边，心里却永远恨着你。”
　　余亦歌摇头：“他不会是任由你摆布的傀儡”
　　宇文迹：“我们的目地是一样的，就是为了让宇文政死。我需要他的帮助，他需要我现在的势力背景，只要目地相同，何必在乎合作对方是谁，又何必在乎手段？”
　　这几年宇文迹在B市的势力与日俱增，而宇文政一天天在衰老，他们之间的平衡也渐渐偏向一边倾倒，就连她内心深处也感到恐惧，这已经不是当初的宇文迹，而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宇文迹，甚至比起当年的宇文里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余亦歌：“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宇文城当初的下场你不是没看到，你为什么还不死心？”
　　宇文迹笑而不答：“你就别替我操这个心了，多陪陪卫若仪走完最后的路吧。”
　　自那日宇文里离开后，余亦歌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一连数日，她都在揣揣不安中度过，偶尔想起宇文迹那番话，顿觉彻骨寒意。
　　这日，余亦歌蹲在宇文老宅临海别墅后面的花圃里，修剪花枝，她爱花怜花，从佤勐邦时就在院子里种花，到了B市依然如此。
　　宇文秋独自推着轮椅在草坪上冷漠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开口便是充满敌意：“余亦歌，你来我家做什么？”
　　宇文秋一向言词犀利，从不给她什么好脸色，纵使她再无心理会，在人家家中做客，总要给大小姐一个面子：“你妈妈的生日，家里人都来了，自从得知你妈妈生病后，家里还从没这么热闹过。”
　　宇文秋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家里？你以什么身份来参加我的家庭聚会？”
　　余亦歌转过身子面向她：“当然是以你大嫂的身份。”
　　宇文秋耻笑她的狂妄：“不知好歹，我大嫂是颜映，被你这个下贱的女人弄进了监狱”
　　余亦歌轻笑：“你想让我说什么好呢，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场没举行完毕的婚礼罢了。”
　　宇文秋：“我不会承认你的”
　　余亦歌不想与她争执，填好最后一盆花土之后转身离开：“你认不认我都没关系，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这也许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生日了，我恳请你不要坏了大家的兴致”

　　决裂

　　余亦歌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也许真的就是卫若仪在世间上最后一个生日。人命如尘土，带不来任何东西，也带不去任何留念。
　　宇文家的别墅从圆拱形的石砌门厅一直延伸至敞开式的餐厅，一路灯火通明，大理石光滑墙壁上的每一盏壁灯，都仿佛是特地为了驱逐卫若仪心中的寒冷而点亮。
　　余亦歌坐在椅子上，垂目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石砌的拐角处有攒动的人声朝餐厅的方向走过来，她定睛一看，是宇文敏和宇文城，接着两个身型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的走来。
　　该来的人，没有来；不该来的人，却都到齐了。
　　余亦歌万万没想到跟在宇文迹身后的人竟会是宇文里。
　　一瞬间她的脸上闪现过诸多表情：震惊、茫然、不可置信。宇文里的目光掠过匆匆她，完全忽视了她的在场。
　　这种平常无奇的冷漠完全要比怒视相对来的更要可怕。
　　宇文政望见眼前的宇文里，自从得知爱妻即将不久人世的消息后，凭空一下子消瘦了许多，见到宇文里前来，竟也不惊讶，唯有喃喃道一声：“是阿里来了”
　　宇文里礼节性地朝他们点点头，并无他言：“四叔，妈”
　　几次化疗放射后，卫若仪原本的一头秀发如今也变成了枯草，她用丝巾包裹着头发，样子有些颓然。这是宇文里出狱后，卫若仪头一次看见他，那一声‘妈’喊得她心中酸楚，不觉眼中有泪花涌现。
　　宇文政失神片刻才开口和他说：“来了就好，你就坐亦歌身边吧”
　　宇文里解开西服扣子，坐在了余亦歌身边，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遭受过的牢狱之灾，那些欺骗，只是不存在的南柯一梦。
　　余亦歌想起之前的那些误会，紧张地解释道：“阿里，我想和你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宇文里微微侧着身子看着她，目光温柔似水，却是对她接下来的话一点也没有兴趣：“今天是妈的生日，有什么话我们之后再说。”
　　他已如此出言婉拒，余亦歌不好再说下去，默默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宇文政说着端起红酒杯站起来，他看着身旁的卫若仪，目光流露浓情深意：“来，夫人，这杯酒我敬你，我还记得你当年走进我办公室里的样子，那时我就认定了你，这么些年，我的做一切，我从未后悔过。这辈子老天可能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们还有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还陪在你身边。”
　　宇文政的一番话让在场人无不动容。卫若仪是他一直宠在手里的公主，从十八岁到四十八岁，那份爱恋从未变过。
　　余亦歌暗自揣摩打量着宇文里的神色，见他并无所动，也才渐渐放宽了心。
　　在场所有人心怀各异地吃完了一顿饭，气氛压抑，余亦歌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张望着每个人的表情，总感觉这顿饭不太寻常。
　　有一个西装男子像是保镖打扮的生面孔走到宇文迹身边同他耳语了几句后又退了出去，宇文迹放下餐巾，连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变得隐暗不明。
　　“都说完了吧？那么论到我说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到宇文政面前，宇文政问：“这是什么？”
　　“宇文集团股权转让书。”他在宇文政诧异的目光下又继续开口：“您老了，也该把位置腾出来了。我还是奉劝您乖乖在上面签字，我还会放你一马，让你和卫若仪安享晚年。”
　　宇文政的目光望着宇文迹，他发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已不是昔日跟在他身后听他发号施令谦卑恭顺的养子了。而最可怕的是，恐怕宇文敏和宇文城也已经同他沆瀣一气，都沉默着不肯吭声。
　　他处处小心提防宇文里，却没想到要他命的人竟然是身边人。
　　果真是养虎为患。
　　宇文政不喜欢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有他过人的本事，他开口：
　　“我要是不签呢？”
　　“我等待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宇文政不经意地看了身后，他的贴身保镖竟然没有在这个时候及时出现，宇文里低头吃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决裂2

　　宇文迹睨着宇文政略显不安的神色道：“您别看了，这房间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
　　席间上的宇文敏和宇文京以为自己也成了被劫持对象，宇文京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阿迹，你怎么……也要对我们下手，我和你大姑是站在你这边的呀！”
　　“少废话，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若不是因为你们不争气，会逼得我亲自动手吗？”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清楚宇文迹想做什么，这是一步险棋，想整倒宇文政的人无数，连来势汹汹的宇文里都失败入狱。宇文迹敢公然叫号，以武力挟持宇文政，可见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宇文迹冲动之下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谁也不清楚。以他的性格，不会允许在场众人目睹今天发生过的一切后还活着，那么就只有杀人灭口了。余亦歌只觉得后背爬上一丝冷气，身子一僵，不由朝处之泰然的宇文里投去求救的目光。
　　“阿里……”
　　今天的宇文里实在是太过反常，发生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装作完全不在乎。
　　宇文里不动声色的道：“嘘，别出声”
　　在场人面面相觑，宇文政的唇边似乎是含着笑，目光匆匆巡视了一圈：“今天的事，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见宇文政磨磨蹭蹭，宇文迹眼底布满血丝，伸手将森然的枪口对准了卫若仪，他坚信这是宇文政唯一的软肋：“宇文政，你要么签字，要么给你老婆收尸吧。”
　　卫若仪没有颤抖，相反她平和地伸出手，攥住了宇文政的手，对他极尽温柔地微微一笑。
　　这一笑，仿佛融化了宇文政心底最坚硬的地方，生死又有何惧，只要她还在身边，一切事情都可以置之身外。
　　“好，我签字”宇文政的顺从在宇文迹意料之外，他拿起那支泛着蓝光的钢笔，忽然又道：“我签了字之后公司就是你的，可你如何坐稳公司，就凭你和宇文敏和宇文京”他摇头：“可宇文家两代人的心血就要付之一炬。”
　　“少废话，你能坐的位置，我怎么就坐不得？”宇文迹厉声道。
　　宇文政不疾不徐，目光似有挑衅：“我把公司交给你，就等于否定了他的存在，你觉得他会服气吗？”
　　宇文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最后落在宇文里身上。
　　宇文里嘴角旁先是晕开了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朗声笑出声：“宇文政，你还真是恨我恨之入骨，死到临头了，也不肯放过我。”
　　宇文政一句话分明将矛头指向了他，让宇文迹不由对他心存戒备与顾虑。
　　“宇文集团乃老爷子所创，却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你赌你不会坐视不理。”
　　宇文里的眼睛里没了笑意，随即覆上一层肃杀之意，他站起身，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把枪，他的掌心轻轻捂住余亦歌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
　　眼前一片黑暗，似乎是他掌心的温度也不能融化她心中的寒冷，余亦歌的身子不由僵硬着，动也不敢动。
　　“砰”
　　是枪声。
　　随即一记沉闷的倒地声，眼前重新恢复了光明，她的视线忙不迭地寻找枪声的来源，而眼前的画面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宇文迹的通红的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他捂着不断流血的腹部，高大的身子徐徐沿着椅子倒下。
　　没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人甚至喊出了声，他们只是一脸茫然，冷眼旁观整个过程。
　　“为……什么”宇文迹声如细蚊，他如此的信任宇文里，以为他们共同的目标是宇文政，却没想到他的子弹竟然会瞄准他。
　　“阿迹，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他说的对，宇文集团是我父亲毕生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宇文京一手毁掉它”
　　宇文政咬紧后槽牙：“千秋实业和长江有限已经是外强中干的躯壳，我卖掉公司……对你我都有好处，难道你想看着公司破产，让整个B市耻笑我们宇文家最后的下场吗？！”

　　【吐血】我终于写到这狗血的一章了

　　“我会让公司重新回到正轨，很遗憾，你看不到那天了。”
　　“你……”宇文迹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挣扎着再也无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面对这一幕，宇文政心里却是异常的平静，他看着宇文里拿着枪，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宇文政，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宇文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想杀了我。”
　　宇文里：“不错”
　　宇文政：“棋逢对手，我心甘情愿地死在你的手里”
　　宇文里问：“你对我今天的出现，看起来一点都不诧异。”
　　宇文政已经疲惫了勾心斗角的生活，轻笑道：“你能来参加你母亲的生日宴，我很开心”
　　“没那么简单，我是来要你的命”宇文里不为所动：“你把你逼进监狱里，判了死刑，我都没死成，还完好无损地回到了B市，你说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你说呢，四叔？”
　　“既然我还活着，就断然不会再给你活下去的理由”
　　他手指压在扳机上，只要他轻轻动动手指，就会结束一场长达十七年的梦靥。
　　“宇文政，十七年了，我做梦都在梦想着今天，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杀了你，替我父亲报仇雪恨。”宇文里的眼中像是被血水浇灌了一般猩红：“是你让我变得一无所有，我也要夺走你的一切，让你尝尝那份生不如死的滋味。”
　　宇文政看着他：“你如此恨我，就没想过你一心敬重的父亲究竟是个怎样卑鄙无耻的小人吗？”
　　宇文里怒不可遏，反剪过宇文政的双手，将他按倒在桌案上：“你住口！你根本就不配提起他！”
　　此时此刻，宇文政还在笑：“是你不想听，还是不愿意去相信真相？”
　　宇文里此时像是一个被激怒的野兽，眸子燃烧着熊熊烈火，他不能再忍下去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宇文政，你去死吧。我会在你的墓碑前放上一只雏菊，就像你对我枉死的父亲那份虚情假意。”
　　他咬紧牙关，扣下扳机的那刻，只听见一直沉默的卫若仪，在一片寂静中终于开了口。
　　“阿里，你住手！”
　　卫若仪的眼中仿佛饱含着无限的痛苦：“阿里，你不能杀了他”
　　宇文里迎上卫若仪的视线：“你说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什么？”
　　宇文里握紧枪支的手加重了几分，连宇文政听闻后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宇文里的容貌相极了年轻时的宇文政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而他却从未往父子的关系上面想过：“若仪，你在说什么？”
　　卫若仪微微闭上眼睛，鼓起莫大的勇气回忆起过去，她知道此时此刻如果自己还不说出真相，必定会造成一场父子残杀的惨剧。
　　“你当年离开B市时，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孩子是你的”卫若仪的目光悲切：“政，阿里……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宇文政怀着不可置信的复杂目光望着宇文里，宇文里从小到大的模样不断在眼前浮现，眼前这个曾经忧郁沉默的少年，如今硬朗的高大男人，和自己斗了二十几年的侄儿，难道真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宇文里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怎么也没有料到，卫若仪会说出这番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宇文里唇边噙着冷笑：“卫若仪，你想叫我饶了你丈夫的性命，可这个荒唐的理由未免太过牵强了！”
　　泪水模糊了卫若仪的视线：“你父亲不育，你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儿子。”
　　震惊之下的宇文里，突然一个字也讲出不来。
　　“你四岁那年患上了血液肿瘤，医生说需要马上做骨髓移植，你躺在医院里给你移植骨髓的人不是你父亲，是他，是宇文政。你从小到大，被别人说过像你四叔的话，难道还不够多吗？……阿里，我没有骗你！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仔细看看你父亲的死亡证明，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一切了。”
　　宇文政目光沉重，回忆起骨髓移植的那件事，当年卫若仪哭着打电话给他，恳请宇文政来医院救她儿子一命，对于这件事他不是没怀疑过，宇文今明明就在B市，为什么要他给阿里做骨髓配型，而且最后检验报告竟会是他与宇文里的骨髓配型相合。
　　“我不是没怀疑过阿里的身世，可你对我说过，孩子是你和宇文今……”
　　“是宇文今，是他操纵的一切”众人费解地一同望着卫若仪：“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你取代，他说过要叫你父子永世不相认，永远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恨着，这就是他对你最大的报复。”
　　卫若仪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割在他的心上，宇文政眼底不断有泪光涌现，不忍想这些年他做过的蠢事，竟一心想要逼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父子永世不相认，这大概就是就是上天对他作恶多端的最大报复吧。
　　“那你为什么要瞒了我二十多年……”
　　“我不是没想过要告诉你们，可你们两个一心要置对方于死地，谁听得进我的话？”
　　卫若仪的身子在颤抖，她捂着嘴沉声痛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宇文里默不作声，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闭着眼睛，流水不断从眼眶中涌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哭泣，他又突然笑出声，嘲笑老天的捉弄，结怨多年的仇人，到头来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的手肘压着宇文政不得动弹，手里的□□对准宇文政的太阳穴，大喊着：“我不相信，你撒谎骗我对不对？！”
　　“你开枪吧，我不会怨你，都是……”宇文政并不挣扎，他已经心灰意冷，死在宇文里的手下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都是……爸爸的错。”
　　“阿里！”
　　这一次连余亦歌也随着卫若仪喊出声，叫住他。
　　“连你也信了她的话？我们在缅北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难道你都忘了吗？”
　　宇文里的目光令她心碎，余亦歌哭着摇头，揪住他的袖子，劝他住手。
　　她真的很怕，这冲动的一枪，会让他后悔一辈子。
　　“砰”
　　沉闷而又清远的响声，在寂寥的房间里不断飘荡。
　　所有人的目光写满着震惊与恐慌，
　　没有响彻云霄，群雁惊起，逃离枝桠，血色残阳，继续南飞西渡的画面。
　　也没有佤勐邦山后老树寒鸦的悲鸣呜咽。
　　一切都结束了。

　　大结局

　　淡淡的晨色被东边升起的太阳划开一道温暖的线，一辆黑色的宾利从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呼啸而过，轰隆隆的引擎声打破了山间宁静的时刻，终于在一个转弯处戛然停下，猛地急刹车使得轮胎摩擦的地面冒出滚烫炙热的白烟。
　　宇文里推开车门，朝着崖下的方向走了过去，他高仰着头负手而立，眼底布满了筋疲力尽的红血丝，清冷的目光透过墨镜望向山下磅礴的海浪，沉默不语。
　　远处由远及近，传来另一辆车子轰隆隆的引擎声。
　　余亦歌将车子停到路旁，下了车，望着宇文里的背影不由叹了一口气。
　　卫若仪病危的消息传来，宇文里一夜未眠，余亦歌亦是睡得不安稳，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独自拿着车钥匙出了门。她不放心，只好一路偷偷尾随，跟着他来到这里。
　　她缄默地走到他身侧的位置，不说话，也不动，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同望着看不见的远方。
　　宇文里摘掉墨镜，一个挥手将墨镜扔到山下，黑色墨镜在遥远无垠的广袤天空的衬得是那样的渺小，渐渐化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湮灭在大海的深处。
　　还是他率先握住了身旁余亦歌的手，她肩上的披肩被山风卷起，在风中乱舞，遮住了他的双眼。
　　“去看看她吧。晚了，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见他沉默不语，余亦歌又问：“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愿意见宇文政？”
　　“见了也只会心烦”
　　自那日卫若仪的生日过后，一连串的打击和刺激让宇文里整个人都变得颓然，一夜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阴郁寡言的少年。
　　他还是执意不肯去看他父亲的死亡证明，卫若仪说过看完宇文今的死亡证明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于是她和李谁承一起去了西城银行，在宇文今名下的一个高级保险箱里，找到了那份死亡证明。
　　没有人存有保险箱的钥匙，或许是一开始宇文今就没打算有打开这个保险箱意图。这世界上开保险箱的情况只有一个，就是央求西城银行的未来董事长李谁承李老板为了她滥用职权。
　　死亡证明上没有任何文字可以证明宇文政和宇文里的亲生父子关系，而和死亡证明一起存放的另一份文件却能。
　　有三份宇文里四岁时骨髓移植的匹配报告记录，父亲宇文今和母亲卫若仪亲缘骨髓配型的HLA分型六位点初配检测结果显示不相合，而第三个人也就是宇文政却与宇文里的骨髓配型完全相合。
　　亲生父母和子女的骨髓匹配的几率较大，但并不代表一定会完全匹配。可最重要是，报告结果还分别记录了他们的血型：宇文今B型，卫若仪B型，宇文政A型。
　　而宇文里恰恰是A型血。
　　想一想，也许是宇文今那个时候察觉出了宇文里的身世，并且不想任何人发现这其中的秘密。才费尽心思，将一张看似毫不重要的检测报告单秘密地保存了十几年了。
　　她把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卫若仪不会说谎，同样这份医用报告也不会。
　　“不管你认不认他，他都是你的亲生父亲，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余亦歌牵起他另一只手：“我知道杀父仇人突然变成了仇人的感觉，可你说过，你也是做过爸爸的人，才体验到做父母的艰辛。”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中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泪光，在眼光照耀下斑驳绚烂：“阿里，我们这一辈子都生活在仇恨里，是时候和过去说再见了。别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折磨还活着的人。”
　　‘别为了死去的人，还折磨活着的人’
　　**
　　喧闹的医院里到处是人头攒动，病人和患病家属一张张焦急等待的脸，压抑的空气和密集的人群几乎要闷得他喘不过气。
　　出了电梯门，宇文里的步伐异常沉重，全身都透着凉意，透过病房走廊两侧的窗口，似乎还能看见那些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人，他忍痛转过目光，牵着余亦歌的手，一步步走向长廊尽头
　　病房外此时此刻站满了人，都是一些他熟悉的面孔，他们多数是沉默不言，或是神情落寞地坐在长椅上不忍去看他。
　　易彻见到他来，率先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来了，我还以为依着你这性子，肯定是不会来了”
　　易刺猬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步茵赶紧把易彻拉到身后，对宇文里说：“阿里，你还是赶紧进去看看吧。”
　　章浚也在，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许久重重叹息：“你放心，有我爸妈在呢，肯定……肯定不会让阿姨走的太难受。”
　　宇文里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踉跄着步子，迈进那间窄小的病房内，也不敢相信病床上那个面黄肌瘦、瘦弱憔悴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会是平日里一向雍容华贵的卫若仪，她的呼吸是细若游丝般的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乘风离去。
　　宇文政坐在她的病床前，宽厚的手掌爱怜的抚摸着爱妻的脸颊，目光依旧带着昔日充满爱意的温度。
　　“若仪，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特别美”
　　卫若仪不断在咳嗽，每一次颤抖都引发全身的痉挛，看得人心都纠在了一起。
　　她病态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声音轻的要很仔细地靠在她身边才能听到。
　　“真的吗？你又在骗我”
　　宇文政握紧她的形同枯槁的手，深深落下一吻：“当然是真的，在我心里，没有任何女人比的上你”
　　他们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那些私密的情话，刹那间忘记了时间和岁月。
　　卫若仪的余光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宇文里，她朝着阿里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怎么站着离妈妈这么远，来，过来”
　　宇文里上前同样握住了卫若仪的手，叮嘱她：“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卫若仪摇摇头：“不，我要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阿里，秋秋，我这个母亲……我这个母亲实在是不够称职，为了自己的幸福，疏忽了你们的感受，你们……你们千万别责怪我”
　　宇文秋毕竟还是小女孩，在卫若仪的床边哭的像是个泪人：“妈，你别说了，是我不好，不懂事，平日里对你总是坏脾气……可是妈妈，我是爱你的呀。”
　　宇文政也顺着卫若仪的背：“好了，别说了，我们一家人像现在一样能聚在一起，已经是天赐的福分了。”
　　卫若仪笑着拉过宇文里的手，搭在宇文政的手上，出乎意料的事，他竟然没有反抗。
　　“是啊，可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希望阿里你能别再怨恨你爸爸了，我不奢求你喊宇文政一声爸爸，但只想让你放下仇恨，希望……希望你不要获得那么累。”
　　宇文里依然选择沉默。
　　他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的手掌，转身离去。
　　手掌刚刚触碰到门把，身后传来卫若仪喉咙里挣扎着传来的呜咽声，灯枯油尽，那是死神敲门的声音。
　　“若仪”
　　“妈”
　　他背对着身，看不见卫若仪弥留之际脸上浮现的笑容，看不见宇文政铁骨铮铮，难以自控的哭泣，也看不见宇文秋几乎晕厥。
　　“爸，我原谅你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打开了房门，迎面冲进来的是章文景还有他身后的医生护士。
　　病房外是余亦歌殷切的目光，他望着她的脸，突然双腿一软，高大的身子轰然倒下。
　　他扑倒在余亦歌的怀中，喊了她的名字：“亦歌……”
　　“我在”
　　余亦歌抱住他的头，将他揽在怀中，死死咬住嘴唇。
　　“我什么都没了” 他的面容陷入阴影之中，窥探不及：“我只有你了”
　　他十几年来承受的和背负的一切，如今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宇文今死了
　　阿映没了
　　连卫若仪如今也去了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孤独行走在月色下孑然一身的冷峻少年，以及那个穿着白裙子，在伊洛瓦底江畔翩翩起舞的少女。
　　沧海桑田，你，是我最后的情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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