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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为人下
　　作者：樊歆2015


文案
一个是高门大姓嫡子，一个是皇族血统王爷。有经天纬地之才，称孤道寡之势。为何有拥立之功，却从未起取而代之之心？怎样的人能使他们双双甘居其下？他们殚精竭虑的守护，又是为何？
他们各领帮手，与前仆后继的敌人斗智谋、斗心机、斗法术、斗武功，从战场到朝堂，从宫外到宫内，险象环生，如履薄冰。其间牺牲无数。最终，这大好河山、亿万苍生，要交到谁手中他们才能安枕无忧？
历史如长河，滚滚向前，人人身不由己。唯有他们，不肯随波逐流，而要以一己之躯，对抗浪潮，结局会如何？他们的亲人、爱人，又将有何归宿？
大时代中也自有美好的小爱情，这些叱咤风云的男子们将各自与怎样的女子谱写故事？被卷入巨浪的女子们如何保全？如何与爱人历经波折后长相厮守？是否都能有美满的结局？
且看这不知哪朝哪代的一段尘封往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恩怨情仇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岑云智，车离 ┃ 配角：岑云仁，岑云义，岑令齐，沈凝，车弘，李月如，吕游儿，柔芙，薛剑琴 ┃ 其它：皇帝，王爷，将军，丞相




　　山雨欲来

　　楔子
　　夜幕下的钟山只望得见起伏的轮廓，却比白日里更显巍峨。半山腰上，一座道观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这便是名闻天下的清心观了。
　　此刻，在雄伟的正殿门前，一位须发花白的灰袍负手而立，他身侧还站着个五六岁的幼童，正拽着他衣角，一脸稚气地发问：“师父，今天过节吗？怎么下面这样热闹？”
　　人看着山脚下张灯结彩的镇子，淡淡答道：“新皇登基。所谓天子，不过是数年十数年一换，什么天命所归，都是儿戏罢了”，他说着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要说亘古不变的，大约只有这日与月了吧。”
　　“噗嗤”，小童笑出声：“师父老了，眼睛花，连月亮都看不清。它哪里不变了，一会儿圆一会儿缺，每天都不一样。”
　　“月终究是月，形状千变万化，内里却始终如一。你还年幼，要慢慢修行才能领悟其中的真意。”
　　“师父是说等我得了道就能看见始终如一的月亮了？那可有趣得很。”
　　“你呀，是不是巴不得天天都是满月，圆盘似的挂在当空，还能吃上月饼？”道人微笑。
　　“才不呢”，小童一仰头：“我不喜欢满月，我喜欢弯弯的残月。”
　　“哦？那是为何？”“师父不觉得残月那么细，却也跟满月一般明亮，很好玩么？”
　　“岂止是明亮”，道人叹了口气：“无论满月残月，都能操控这世间的潮涨潮落……夜深了，你快去睡吧，明天还有早课。”
　　“是。”
　　第一章
　　自□□皇帝灭了前朝，一统中原，建国号为“齐”，算算也有近百年了。岑家先祖是开国的功臣，后人又在边关多次击退外敌，屡有战功，传到这一代时，“岑”姓已是极有名望的高门大姓。早年间，岑老太太曾找过高人卜卦，那人说岑家还将有天大的富贵，却也会遭天大的灾祸。岑老太再三央求，他仍不肯明说避祸的法子。老太无奈，只得自独子岑德举成年起，便替他张罗娶妻纳妾，盼着广开枝多散叶，将来即便祸事临头，也不至于断子绝孙。
　　转眼数十年，德举年过五旬，被朝廷册封为镇夷大将军，执掌兵权。他几位夫人、侧室为他育下了四子三女，长子云仁、次子云义都已年过三十，随父亲征战沙场多年，智计过人、勇冠三军，让“岑氏三父子”的威名广为传颂。
　　三子云礼则与两个哥哥大不相同，他自便喜欢拨弄算盘，岑老太说“我们家祖祖辈辈舞刀弄棍，却不想到你这儿生出个账房先生来”。这自然只是玩笑话，当不得真，云礼的才能远不止算账而已。他二十出头便能独自将岑府上下百余口人及封地内上千佃户的诸多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父亲及兄长们在外征战时毫无后顾之忧。
　　岑家的长女云贤十五岁入宫，诞下皇子后被封为贵妃。虽然后来那皇子夭折了，但这封号总不会再夺回去。次女云良、三女云淑尚未出阁，仍在府中与祖母作伴。
　　家族里最特别的是幺子云智。他的生母是岑德举房中一名低等的侍婢，当时德举外出饮酒，喝醉后回到家，强行与这侍婢发生了关系。此事一出，岑老太大为光火，一口咬定是“那贱人妄想攀高枝，处心积虑勾引老爷”，因此到发现婢子有了身孕时，也不肯给她半个名分。后来婢子的肚子渐渐凸出，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她不堪重负、万念俱灰，想寻短见，却又被救下。这一番折腾，孩子早产，岑老太听闻是个儿子，才赶来查看，一见之下，发觉这男婴虽然瘦瘦小小，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却圆睁着一双眼睛，眼珠又黑又亮，岑老太断定他绝非寻常的“贱种”，当即叫德举的正妻收养他。至于那侍婢，在岑老太授意下，任何人不得去看顾，任由她在床上淌着血哀嚎半日，一命呜呼。德举不敢忤逆母亲，只得对此视而不见。
　　云智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即使岑老太请了许多大夫来为他医治、调理，他一年里仍有大半时间卧病在床。但他天资聪颖，跟着粗通文墨的下人、来诊病的大夫，有一搭无一搭地竟学着识了不少字，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岑老太逐渐忘了他的出身，对他宠爱有加。到他五岁那年，一位云游的道人来到岑家，见到他后便提出要带他上山修行，岑老太原本不舍得，道人请她屏退旁人，对她说了番话，她才答应。云智自此与家人别过，逾十年未再相见。
　　建贞十一年，北地大雪，边关奏报说契丹十万牛羊死于严寒和饥荒，牧民也死伤甚重。以契丹一贯的德行，大灾之后必是大战，为了生存，他们会倾巢而出，进犯大齐，以抢掠物资、人口。因此齐安泰帝采纳众臣的谏言，加固边关城防，调大军驻守，并以岑德举为统帅，与其子云仁、云义同往要塞阳城，定要将契丹大军挡在关外。
　　正月刚过，据探子回报，契丹军已开始频频调集，想来不日内便会来犯。岑德举命令手下将领加紧督军备战。一天，他领着两个儿子登上城楼，远眺塞外，三人向僻静处走，边走边谈。德举问云仁：“依你看，这次契丹能纠集多少兵马？”云仁眉头紧蹙：“年末的雪灾百年难遇，开春后契丹家家户户都面临饿死的危险，肯定要集中所有兵马前来，孩儿估计，不少于二十万。”
　　“哼”，云义冷笑：“自家没得收成就想来大户这里打秋风么？可惜啊，大户家也没余粮，倒是刀枪剑戟，要多少有多少，这帮蛮夷之人硬要来侵犯，无妨，管叫他们有来无回便是！”
　　“二弟”，云仁劝道：“正所谓哀兵必胜。契丹人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你想想他们作战时会如何勇猛、如何有进无退？”
　　“大哥，契丹打仗那一套我见得不比你少，真在战场上相遇，我又怎会轻敌？”云义此前在大小数十战中担任大齐军左先锋，未尝一败。他虽说话语气狂妄，行事却谨慎周全，因而云仁也不再多言。
　　父子三个信步而行，许久后，云仁见四下无人，才望着父亲，小心翼翼地开口：“爹，契丹举国来袭，但他们的军队也被天灾所困，人饥马瘦，想必战力会大不如前。反观我军，粮草充足，士气高涨……”
　　“你想说什么？”德举转头凛然瞪视他。
　　云仁没被父亲的目光吓退，继续说道：“孩儿的意思是，我军初战告捷后，可趁胜追击。既然契丹精兵尽出，我们何不借此良机将其全歼？这样一来，边关或许能有十年安宁。”
　　“云仁啊”，德举叹气：“你这仁字还真是取得恰如其分。以你的聪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你会不懂？这么多年来，皇帝、臣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我们岑家的地位始终没有动摇。你以为朝中没人眼红？没人向皇上进谗言？你以为皇上真的不忌惮我们？只是因为有契丹这强敌，一直在关外虎视眈眈，皇上才没对我们有所行动。契丹就是我们的免死金牌，灭了他们，边关倒是安宁了，可岑家的安宁又怎么办？”
　　“为天下百姓……”云仁争辩，却被云义打断：“大哥，正是为天下百姓，才要保住咱们家啊。你忘了前朝那个岳将军？他打退外敌，结果呢？被佞臣构陷，昏君下诏夷其三族，追随他的将士也被杀的被杀、退隐的退隐。等十来年后边关再次告急时，朝中没有大将，来犯者长驱直入，烧杀抢掠，致使生灵涂炭。那时，百姓又何来安宁可言？”
　　云仁长叹一声，不发一言。当晚，德举在自己的大帐中写奏折，将对战事的预计拟成文字，并细细上报了目前军中的各项事宜。这每日的奏报，算算却有一旬没有回音，德举放下笔，暗想：宫中传出的消息果然属实。

　　血亲？世仇？

　　第二章
　　已过三更，长安城内皇宫中，皇帝歇息的长乐大殿却依然灯火通明，不时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进出。殿内的龙榻上，安泰帝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嘴角还泛着血沫。旁边的太医们急得团团打转。
　　又是一个时辰后，皇帝才缓缓睁眼，气若游丝地问：“车离何在？”
　　一名太医打扮、年约二十四五的清瘦男子急忙上前：“臣在。”
　　“好，好”，安泰帝咳了两声，吩咐道：“你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是。”
　　偌大的殿中，转眼便只剩他二人。安泰帝挣扎着起身：“朕今年不过三十有一，却因一场小小的风寒，到了这步田地……朕悔不该不听你劝告，恣吅意妄行，沉湎酒色啊。”
　　车离不敢多言，垂着手立在原地。
　　“他们都用些长命百岁、千秋万世的假话来敷衍朕，车离，朕想在你口中听句实话，朕究竟还有多少时日？”
　　“陛下乃天子，自然是万寿无疆。”
　　“连你也要说这些无稽之词？！”安泰帝大怒：“枉朕多年来对你信任有加，你……”
　　眼见他又咳出两口鲜血，车离有些不忍，跪下叩首：“陛下可愿听臣直言？”
　　“朕要问的，就是你的直言”，安泰帝合上双眼：“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朕都免你罪。”
　　“陛下，两个月前的那次风寒于壮健之人而言，不过是微恙，无需用药自会痊愈。而陛下多年来……恕臣罪该万死，陛下的龙体，好比参天之树，看似直耸云霄，内里却……却早已被酒色蛀空，少许风吹草动，便……”
　　“你没有罪。朕的身体，朕自己最清楚。朕就问你，朕还能活多久？”
　　车离再次叩首，双肩颤动：“臣与太医院的其他同仁，都将用平生所学，尽心尽力为陛下医治。但即便如此，陛下的春秋，至多也只剩百余天了……”
　　“百天！”安泰帝大惊，一阵急吅喘，车离慌忙起身，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以水送服。片刻后，他呼吸渐渐平稳，叫来殿外当值的太监，传宰相车骖速来觐见。
　　若说岑家是大齐外部的屏障，那车家，便是大齐内在的支柱。车家多人在朝内担任要职，车骖为丞相，他两个儿子，车轩、车辕分任吏部、兵部侍郎。吏部尚书是个昏聩的老臣，平日里说话摇头晃脑、颠三倒四，因此紧要的人事任免，实际是由车轩提名，皇帝决断。而兵部尚书一职，挂在大将军岑德举名下，但他常年在外征战，也是徒有虚名。安泰帝这样安排，是想岑、车两家相互牵制，自己坐收渔利。深得他器重的太医车离，正是车骖的亲侄。这层关系原本极为凶险，古往今来，没有几个帝王敢用外姓人家的叔叔掌管朝堂，再让其侄子为自己诊治龙体。但车家这两叔侄的情况却相当特殊。
　　车离的生父是车骖的大哥，原本父辈的官位、爵位都该由他承继，但一年夏天，他月下赏荷，竟掉进荷塘中溺死，时年不到三十岁。当时在场的只有他、车骖和几个下人，于是传言不断，纷纷说是车骖为了□□暗中加害兄长，但那几个能作证的下人却坚决否认，也不知是不是早被车骖买通了。到车离成年，车骖对他入朝为官百般阻挠，这么看来，传闻似乎并非空穴来风。车离也是伶俐的人，转而放弃仕途，专心研习医术，大有所成。安泰帝得知此事后，将他招进了太医院，又发现他有旷世之才，不仅限于从医，便时常拿些朝堂上的事问他，他对答如流，见解独到，这样过了几年，他成了皇帝倚重的谋士，也算是在内廷里再为车骖等人增加掣肘。
　　此时，车离、车骖双双站在殿中，虽然是至亲的亲人，却彼此无视，看得出积怨深重。安泰帝看着他俩，内心竟有一丝欣慰——明眼人一望而知，他不久于人世，此刻召两个心腹来见，几乎等同于托孤。太子年幼，要坐稳江山，必须有重臣辅佐，而放眼满朝文武，论威望、论实权，可堪托付的不是车家，便是岑家。安泰帝在位时，两家并用，没有高下之分，可他一旦殡天，他们就必会分出胜负，最终留下一家独大。岑家父子个个是人中龙凤，上下一心，又握有兵权，若他们得势，岂止是太子性命堪忧，恐怕连大齐都将被改朝换代。
　　反观车家，车骖的才能远谈不上经天纬地，但在朝多年，根基深厚。车离则恰恰相反，论为政，无人能出其右，可他从未入朝，无依无靠。这两人对对方都心怀芥蒂，正好能互为制约。至于车轩、车辕之流，比起岑家几子，根本不足挂齿。如此看来，车家比岑家更易控制，也更适合托付。
　　只是安泰帝百密一疏，他没有想过如果车骖真的为权力连大哥都敢杀，又怎会让车离这个小侄子挡自己的路？这点安泰帝或许没想到，或许想到了，但仍认为车骖给太子构成的威胁远比岑德举小，因此还是更倾向于让车骖辅政。对此，车离自己的看法，显然与他不同。
　　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岑家的兵权，这一点不能解决，即便安泰帝下诏让车骖辅佐太子，也未必有用。念及此，他下定决心：“朕时日无多”，他摆摆手阻止车骖开口：“今夜所说之事，两位爱卿务必要放在心上。”
　　“陛下！无论何事，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车骖跪地顿首。
　　车离也跪下叩头，却不发一言，只对自家叔父惨呼颤抖的情状冷眼旁观。
　　“爱卿且住吧”，安泰帝似乎也不想看这般丑态，“太子才十岁，朕死后，他孤苦伶仃，如覆巢之卵，前路茫茫。众臣对朕忠心耿耿，朕知道。但皇帝这位子……大齐国祚能否延续，朕并不在意，朕只想保太子平安。车骖，你德才兼备，若将这天下交于你，朕也放心。只一件事，你不可加害太子，保他做个无权无势、与世无争的百姓吧。”
　　车骖冷汗直流，伏在地上瑟瑟发吅抖：“陛下！陛下何出此言呐！臣对陛下，对大齐，从无二心。尽人臣本分，能得陛下器重已是感激涕零，岂敢有僭越的念头！陛下万勿听信小人谗言，置臣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听他这话，车离不禁暗自冷笑——不愧是叔父，在这紧要关头，除了表忠心，竟还不忘意有所指地说什么“小人谗言”，捅侄子一刀。所谓“血亲”，倒是比世仇更刻骨铭心。

　　灭门（上）

　　第三章
　　又看了会儿车骖抖个不停的模样，安泰帝才摆摆手：“好了好了，爱卿一片赤诚，朕明白了。起来说话。”
　　车骖颤巍巍地起身，仍垂着头。
　　“今日朕要与两位爱卿说的话，出了朕的口，只能入你们的耳，若有旁人得知，朕唯你们是问。”
　　“是。”
　　“如朕所言，朕将不久于人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太子。”
　　“请陛下宽心，我等定当全力辅佐太子……”
　　“对你二人，朕信赖有加。就怕这朝中，有人未必跟你们一样。而太子年纪又小，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与其把这错综复杂的难题留给太子，不如趁着朕还有一口气，将它解决。”
　　“陛下！”车离叩首：“前朝之事，微臣一个小小太医，实在不便参与。恳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留丞相大人与陛下商议。以丞相大人的雄才大略，想必也无需微臣添乱。”
　　安泰帝本想驳回他所请，车骖却抢先进言：“车太医所言有理，一来他参与朝政，名不正言不顺，二来他从未入朝，朝里的大事小情他也不太清楚，不如……”
　　“唔”，安泰帝沉吟片刻，应允道：“好吧。车太医你先退下。”
　　出了大殿，一名太监随即跟上车离：“小奴送太医出宫。”
　　“有劳公公。”
　　行至僻静处，那太监四下环顾，见周围无人，才小声开口：“大人，您为何不留下听陛下说些什么？”
　　“小安子”，车离悠悠然地抄起手：“你没听过以退为进么？我要是把那些话都听完了，我叔父岂不是对我更加忌惮？到时候处处提防，日夜派人监视，我与犯人无异，哪里做得成事？”
　　“可您这一走，陛下与丞相的密谋再也无法知晓，又有何事能做呢？”
　　“谁说我不知？听陛下口风，十有八九是要铲除岑家。”
　　“啊？！那我们要不要……”
　　“消息自然是要传的，但不在此时。以我叔父狠辣的行事手段，仅凭我们几个，可保不住岑家上下所有人。”
　　“那怎么办？”
　　“欲成大事，必定要有所牺牲。眼下不便详述”，见宫门在望，车离说：“你就记住，按我说的做即可。”
　　“是！”
　　出了宫门，车离不快不慢地走在石板路上，抬眼望天，只见弯月如钩。他将手笼进袖内，自言自语，“弯月也这么亮，跟满月倒没什么区别了。”
　　长乐大殿内，车骖轻声问：“陛下，容臣斗胆，妄揣圣意。这错综复杂的难题，指的可是岑家？”
　　“嗯”，安泰帝面色阴沉：“岑家根基庞大，握有兵权，纵然他们父子几人没有二心，也难保手下人为求荣华富贵，怂恿他们行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所言极是。”
　　“因此，朕决心先下手为强。但岑德举、岑云仁、岑云义三人都在阳城，必须将他们召回才好行事。眼下，契丹大军压境，如何叫他们回来？不可强令，万一他们起疑……”
　　“这个么”，车骖眼神狠戾：“若要永绝后患，岑家势必得一个不留。陛下也是这意思吧？”
　　“正是。”
　　“那不妨给他们造出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来。”
　　“你是说……”
　　“请陛下派最为信任的亲兵，打扮成土匪山贼模样，血洗岑府，将府内之人杀个一干二净。再下旨给岑德举，告知他一家老小都被杀吅害，到时，他们父子三人敢不回来奔丧！”
　　“好计！”安泰帝拍手：“但岑德举历来先国后家，如果战事吃紧，恐怕连奔丧这由头都无法让他立刻返回。”
　　“我军在阳城集结多日，以逸待劳，以岑家父子的本事，首战必能告捷。臣所说血洗一事，可等边关传回捷报后再进行。”
　　“好！丞相思虑周全，朕心甚慰。”
　　“谢陛下褒奖！”
　　车骖退出大殿后，仰望空中残月，想到死对头岑家不日也将像这残月般凋零，不由得志得意满。更有甚者，等安泰帝殡了天，再无人庇佑车离，自己终于能将这枚眼中钉除之而后快，到那时无所顾忌，可不能让他像他爹死得那样便宜……车骖面上浮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数旬后，安泰帝病势不止没有加重，似乎还稍有起色，大约是竭力强撑兼车离等太医用吅药得当的缘故。一晚，太监奏报，称车骖、车辕前来觐见，安泰帝心下一喜，急忙传召。二人进殿后面带喜色，下跪道贺，果真是边关大捷。岑德举上表朝吅廷，称契丹在阳城外集结，首战便被大齐军击杀、俘虏三万余人，随后齐军出城追击，将契丹军逼退数十里，想来至少一两个月内无力再来犯。
　　安泰帝听完奏折，连声说好，传了口谕，令兵部侍郎车辕督促论吅功行赏，随后便叫所有人退下，只留车骖叙话。
　　当晚，正在甘露宫祈福的皇贵妃岑云贤忽然接到太监传来的口谕，说安泰帝稍后会摆驾来此，叫她速做准备。云贤吃了一惊——自皇帝病重后，已有许久没宠幸过任何妃嫔，而她虽地位尊贵，却并不是皇上最最喜欢的那个。见她发愣，她从岑家带来的贴身侍婢红儿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说：“主吅子，奴婢听说大将军在阳城打了胜仗，皇上想是因此想起您吧。”
　　这解释倒是说得通。云贤站起身，忽觉一阵心惊肉跳、天旋地转，但此时容不得她多想，她赶忙定定神，吩咐侍女来为她梳洗。安泰帝到来后，却没和她说半句前朝之事，只匆匆斥退旁人，而后便搂吅抱着她，撕扯她衣衫，事间也毫无温存，神色阴沉，与其说荣宠不如说发泄。云贤不明就里，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承受。
　　就在那时，一队骑兵趁夜出宫，再经北门出长安，疾驰向城外密林。半个时辰后，一班身着布衣、头戴方巾、脸蒙黑布的人马从林中冲出，所骑马匹的鞍辎也换成了寻常集市上能购得之物。
　　这队人奔袭百里后，停在一座大宅前。宅子占地百亩，在夜色中更显宏大，正门上高悬的“岑府”牌匾，字是先帝手书，遒劲有力。
　　“是这里吗？”领头者问左右。
　　“回阁领，正是！”
　　“钱忠！”被称为“阁领”的人十分不满：“临行前再三叮嘱，你怎么当成耳旁风？！早说了没有阁领，都叫老大！”
　　“是！老大！”
　　“好了。行动！”
　　十来人听令后翻身下马，一半冲到岑府正面的外墙下，另一半绕往宅后。墙下的几人甩起飞爪钩住墙头，而后拽紧钩绳，三下五除二翻吅墙而过，一阵兵器碰撞声后，岑府大门被从内打开，蒙面人招呼道：“老大，这边巡夜的护卫已被我们杀光！”
　　“好！听我号令，大家冲将进去，见人便杀，勿留活口！”
　　“是！”
　　一干人等冲入府中，挥刀大肆砍杀，岑家的护卫们难有还手之力，转瞬间便被他们突破前院，进到内堂。
　　此时，三堂内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领着几人，要往正中的一间大屋去，却见屋门骤开，一个满头白发、气度雍容的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男子赶忙迎上前去：“祖母，山贼来袭，我护送您从后门离开！”
　　“云礼！”老太喝住他：“你怎敢说出这等胡话！是想欺我老眼昏花么？！”
　　“孙儿不敢！但……”
　　“够了！想必这就是高人曾说的天大的灾吅祸，今天这宅里的岑家人，一个也不能跑，只有我们全数死在这儿，外面的那父子几人将来才能有所图。云礼，你这就按祖母早前交代你的去做吧，祖母领着你母亲、两个妹妹和几位嫂子、侄子侄女，在这儿等你。”
　　“是！”云礼转身离开，泪流满面。

　　灭门（下）

　　第四章
　　岑府三堂内，只听打杀声越来越近，似乎已到门前。云礼匆匆返回，见岑老太身边站着两个妙龄女子，正是他尚未出阁的妹妹岑云良、岑云淑。云礼未曾婚娶，但云仁、云义也未开府，因此家眷都在岑府中。此刻，一众人全站在岑老太身后，都是双眼通红，神态却极为决绝，仿佛门外的声音并不存在。云礼低头，面色哀痛至极，却一言未发，径自走到他们身边，与他们并肩而立。
　　顷刻间，门被攻破。十来人在那位老大率领下涌入，瞧见这班老老少少相依相扶，笔直地站在院落中吅央，倒是微微一怔。
　　“老身率府内所有岑姓人，在此领死”，岑老太踏前一步，对那老大说：“我等自知必死无疑，只求死个明白。岑家历代从军，战功卓著，这院里的护卫、家丁也都随我儿子、孙子习武，不说以一当十，也绝非区区山贼能对付。老身就问一句，你们可是朝廷派来？！”
　　“我们……”
　　岑老太的气魄镇住了来者，有一人竟嗫嚅着要说出实情，老大忙出声喝止：“住口！我们就是山贼，什么朝廷不朝廷，不认得！兄弟们，上！”
　　眼看几柄钢刀就要朝站在最前面的岑老太头上砍去，云礼急红了眼，朝持刀者撞去，可惜他一丁点武功也不会，这一撞非但没将别人撞开，反而是自己被震得连连后退，跌倒在地，“山贼”们毫不留情，没等他爬起来便就势挥刀，云良大喊着“三哥”，冲去扑在他身上，见这弱质女子以身挡刀，那些人竟下不去手，老大冷哼一声，举起刀冲着云良后颈、背部、大吅腿，连砍三刀，她抽搐几下后，便再也不动了。云礼推开她浸满鲜血的尸首，发狂似的扑向那老大，却被一脚踹翻，接着一刀扎进胸口，当即就断了气。云淑死死护住岑老太，身中数刀仍不肯撒手，待到旁人来拉，才发现她早就没了呼吸。云仁、云义的妻妾、子女更不消说，惨叫吅声都没发出就纷纷被杀。
　　偌大院内，除了“山贼”，还站着的就只剩下岑老太一人。她扔开拐杖，挺起胸脯，目光如炬地盯着老大，一句一顿：“回去告诉你主子，岑家世代忠良，竟遭此横祸，天理难容！但你们记住，我家只要尚未灭门，只要还有一人活着，就必会为死者报仇！到时，不管是昏君还是佞臣，一个也别想跑！”
　　她说完后，喷吅出一大口血，圆睁着两眼直挺挺地向后倒下。一人上前掰开她嘴，朝老大摇摇头：“好烈的老妇，竟咬舌自尽了。”
　　老大闭了闭眼，喃喃自语：“若不是有天大的冤屈，怎会在临死前说出这种话……但这笔账要记也别记在我们身上吧，我们不过是奉旨办事，身不由己”，他说着冲岑老太的尸身作了个揖，才下令：“将他们祖孙几个搬在一处，再去把这府里值钱的东西全拿上。多检查一遍有无活口。”
　　“是！”
　　不多时，被派下去的人陆续返回，报称无人漏网，几个企图从后门突围的家丁，也被尽数斩杀。金银、珠宝、字画等财物全部装上了马，老大点点头：“泼油！点火！”
　　整队人撤到府外，点数后，老大望着冲天大火熊熊燃烧，神情复杂。少顷，他敛容道：“已近卯时，我们速速回去，依旧到那林中把衣服鞋帽、马匹鞍辎换回来，换下的这些带回宫处理。”
　　“是！”
　　这夜岑府上下百余口丧命，府内残尸遍地，更被火烧得焦黑，其状惨不忍睹。只是没人注意到，一片混乱中，曾有一枚响箭从后堂门楼上射向府后深山，落在一间茅草屋前。草屋里立刻走出个山民模样的壮实汉子，解下那箭上拴着的一方绢布，转身进屋。
　　“大哥”，他将绢布交到另一人手中，恨恨地说：“那帮禽兽，果然动手了。”
　　“樵二，老夫人正是料到有今天，才让我们住在这里。”
　　“我知道。你听这声儿，老夫人、三少爷、二小姐、三小姐怕是都……”
　　“哭什么哭！”樵大呵斥道：“这是哭的时候吗？！还不快去收拾行装，即刻上路！”
　　片刻后，兄弟二人跪在屋前的空地上，朝岑府的方向拜了拜，起身。“大哥”，樵二一抱拳：“我这就快马加鞭，直抵钟山，上清心观将四少爷平安带回！”
　　“好！我也立即动身，前往关外，将事情始末告知老爷！你我兄弟一场，在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保重！”
　　“大哥保重！”
　　安泰帝半躺在榻上，听完回报后，长出一口气，对一旁的车骖说：“拟旨，召岑德举父子三人回朝。”
　　“臣遵旨！”车骖拱手退开，一丝笑容自转身后便再难掩饰。当天稍晚时候，他出宫，招来亲信，耳语道：“你找几个可靠之人，秘密查访，看岑家是否还有男丁流落在外，一旦发现，就地杀死！另外，传话给我们在宫中的眼线，盯住我那个侄子，他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报给我听！”
　　“是！”
　　在太医院当值的车离，忽然觉得眼皮簌簌跳动，面前的典籍一字也看不清，他正要起身到院里走走，一名太监便进来递茶。他将茶碗放在桌上，打发人退下后，揭开碗盖，见盖子内沾着三片茶叶，不由得蹙眉，向旁人交代几句后，他迅速出门，走向西茅。
　　暗角的墙侧传出细微之声，细辨之下，是小安子。
　　“大人……”那声音哀痛而沙哑。
　　“我借如厕外出，时间有限，捡要紧的说。”车离咬牙低语。
　　“昨夜岑府被血洗，阖家老小，无一人幸免。”
　　“果然……”车离悲叹一声，“你快找人传话给岑大将军，叫他无论如何不要交出兵权，更别回来奔丧。”
　　“是！”
　　“我虽然刻意避开此事，但我叔父生性多疑且对我极为忌惮，必会对我严加监视，你我不能再互通消息，就按此前商定的，各自行事吧。”
　　当日晚间，太监到甘露殿宣旨，云贤忙领着侍女、宫人跪接，那太监语调毫无起伏地念道：“昨夜镇夷大将军、兵部尚书岑德举府中遭山贼侵袭，阖家罹难。朕已命人严查凶手，望爱妃节哀顺变。朕下旨令岑德举、岑云仁、岑云义速速从阳城返回……”云贤两耳轰鸣，后面的字一个也听不清。她想起昨晚安泰帝的反常之举，似乎明白了什么。在悲痛和惊惧中，她跪着昏死过去……

　　下山

　　第五章
　　樵二昼夜兼程，三日后抵达钟山时，已是精疲力竭。但他强提起一口气，翻身下马，爬上半山，叩响清心观大门。道童问明他身份后，立刻带他去见玄成子。
　　这玄成子，就是当年从岑家带走云智的那位道人，此时也是清心观道长。他听樵二说完事情始末后，沉吟片刻，唤来童子，让他领着樵二到后院找间偏房歇息。樵二闻言连连摇头，坚持要尽快见到云智，玄成子说：“事已至此，你早几个时辰见他、晚几个时辰见他，有何区别？何况他五岁上山，对岑家几乎已没有记忆，你贸贸然跟他说一大通，他也摸不着头脑，不如让老道先将前因后果与他讲一遍。”
　　见玄成子态度坚决，樵二不好再多言，愤愤地随道童离开。
　　当晚，玄成子屏退旁人，与云智密谈许久，末了，云智说道：“烦请师父将樵二带来。”
　　甫一见到云智，樵二愣怔半晌——他只在去岑家送柴时远远地望见过云智一次，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彼时云智才三岁，因先天不足，长得又瘦又小，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而如今，他却成了个身量高挑的翩翩少年，且面容俊美，气质风流，一身白色道袍在他身上显得飘逸脱俗，似仙子下凡，樵二竟不敢相认。幸而细看之下，发觉他眉宇间英气逼人，与他父亲和长兄神似，确实是岑家人。
　　云智见樵二一脸呆傻，有些好笑，轻咳一声后道：“岑家灭门一事师父已经告诉我了，你千里迢迢跑来，很是辛苦，既然通知到了，你休息几日，便回去吧。”
　　樵二大吃一惊，说话都不利索了：“四、四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岑家遭到这样的惨事，您、您竟要不管不顾？！”
　　“我不过是个小小道士，若按师父所说，事情是朝廷所为，我又有什么法子？”云智皱着眉：“难不成你是想叫我也回去领死？”
　　“四少爷怎么会这么想！”樵二又悲又急：“老夫人派我来，是要我护送四少爷前往阳城，与岑大将军和大少爷、二少爷汇合，一起保住岑家仅剩的血脉啊！”
　　“怎么保？”云智冷笑：“皇帝要斩草除根，会因为我去了阳城就放过我们？还是说索性就起兵造反？我是个道士，没有姓，更不记得俗世之事。你别再叫我四少爷了，我没家人，只有师父和一班师兄弟。岑家之前的富贵与我无关，将来要是造反成功，有了更大的富贵，我也分毫不要，所以他们的灾祸，我不会去陪葬——这世上，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呢？”
　　樵二气急攻心，加之连日劳顿，竟呕出一口血来：“四少爷！您是岑大将军亲生的儿子啊！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就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老夫人说了，只要你们父子四人团聚，事情或许就有转机，您真的忍心置父亲、兄长于不顾么？！”
　　“啧”，云智颇不耐烦地接道：“张口老夫人，闭口老夫人，她说的话是圣旨？她说有转机就有转机？她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连命都没保住？”
　　樵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又吐出几口血，玄成子见状对云智说：“好了！你是想当场逼死他么？为师可从没教过你这些。”
　　说罢，他又唤来道童，扶樵二下去。
　　“云智”，待堂内只剩师徒二人后，玄成子开口道：“听樵二说他一路过来，没碰到可疑人物，想是当初你走后，你祖母对外说你已夭折的缘故，朝廷暂时还没查到你。但时间一长，他们迟早会摸清，到时打上门来……”
　　“师父怕我连累大家？”云智叹口气，意兴阑珊：“也罢，我走便是。天下之大，师父不要我，我总能找个别的容身之处。”
　　“岑云智！”玄成子喝道：“你竟然对师父也这样说话，真是不识好歹、可恶至极！”
　　“哟，师父，我说笑而已，您动这么大气干嘛？”云智一扫此前的乖张态度，换上个很是乖巧的笑脸：“师父别生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怕清心观势单力薄，保不住我，想让我去投靠父兄对吧？”
　　“你知道还胡说？为师现在甚是后悔，这十几年太纵容你，才使你如此顽劣。你分明要下山去的，却在那樵二面前做戏，将他气个半死，你……”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愚忠死蠢的模样嘛，言必称老夫人、大将军，想拿他们压我，无趣得很。”
　　“你！罢了，待下了山，你说话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对待父兄，要用尊称敬语。”
　　“知道了知道了，师父真啰嗦。”
　　“你还嫌为师啰嗦？你在清心观待了这么久，可曾自称过一次徒儿？别以为为师不查，你同元深、韦冉三人，私下里常常以道号称呼为师，你们……”
　　“师父冤枉人！我跟元深是叫过您的道号，韦冉可从来没有！他特别尊敬您！”
　　“你啊你啊……为师跟你真是怄不上这份气。”
　　“哈哈，我没自称过徒儿，师父您也没要求过我呀。不过”，云智敛起笑意，庄重地整整衣衫，末了恭敬地跪下，以头伏地，朗声说：“师父早知徒儿终有一天会离开清心观，因此从未像对待其他弟子那样对待徒儿，这些，徒儿都心知肚明。多年来师父对徒儿关爱有加，徒儿一一记在心里，不甚感激，无以为报。待徒儿下山后，每逢三清、三元，都将沐浴更衣，办祈福法会，祈求师父长命百岁，诸事平安。”
　　“好了，起来，起来”，玄成子从未见过云智这模样，不由得大为感动：“人的寿数自有天命，你这份心为师领了便是。日后，若在俗世中厌倦了，你就……再回到清心观中来吧。”
　　“是。师父，徒儿还想……”
　　“你想什么为师知道，为师答应你。”
　　“那他……”
　　“别让他来给为师作别，为师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
　　“是。谢师父！”云智起身，长作一揖：“明日一早徒儿便走了，不耽误师父给弟子们上早课，因此就在这里道别，明早不再打扰师父。”
　　“好。”
　　“师父，有生之年，一定要再与徒儿见上一面啊！”云智说着落下泪来。
　　“为师应下了，放心去吧。”玄成子转过身背对云智，不再说话。

　　师兄弟

　　第六章
　　云智慢慢退出正殿，刚合上殿门，就见暗处猛地窜出一人，拍他肩膀。
　　“元深！”云智瞪那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吓我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问你。”元深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个头比云智稍矮，面貌清秀，一双凤眼微微流转，显得很是机灵。
　　“什么事？”
　　“你要下山了？”
　　“听哪个嘴快的小道童说的？”
　　“呿！我们师兄弟十几年，你的事还用听别人说？不过你真要跟那樵二走？他看起来可有点儿……”元深住了嘴，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蠢？”云智好心帮他。
　　“呐，这是你说的啊，不是我。”
　　“少来了，你心里还不是这么想。我当然不想跟他走，不对，我是根本就不想走”，云智说着拉元深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坐下，一脸烦躁：“你知道我最讨厌人管东管西，就那小小的樵二，都敢对我一通说教，还吐血给我看，要再换成那几个所谓的父兄，更不知多啰嗦，烦死人了。要不是师父劝我，要不是怕那些官兵杀来，连累你们，我才不走呢。就在这清心观待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过一辈子，多好。”
　　“得了吧你！”元深不屑地撇嘴：“在我面前还装，明明就是你自己想下山——还记得两年前你对我说过的么？你说你学了一身本事，要是只能在钟山窝着，真是明珠暗投、锦衣夜行。你还说即便是残月，也要像满月般明亮，操纵世间潮涨潮落。”
　　“呵！我们师兄弟三人，果然就数你记性最好，甭管是谁、甭管是多少年以前、甭管说了啥，你都能一字不落地讲出来。”
　　“那是！”元深得意地笑道：“前年元宵节咱们到镇上玩儿，你买糖葫芦欠我二钱银子，现在都还没还呢。”
　　“瞧你那抠门劲儿！”云智被他气乐了：“得，这笔账你就记着吧，等哪天我飞黄腾达了，来找我要，我还你二百两黄金！”
　　“一言为定！”
　　“好好好。对了，韦冉呢？他怎么没来？又在研习典籍？”
　　“嗯。两个时辰前就锁了房门，说是诵读到紧要处，谁也不许打扰。”
　　“成天闭门不出，我看他是要走火入魔了。”
　　“别咒他！”
　　“还用我咒？！”云智叫道：“你没发现吗？这两三个月他面相像老了十岁，白头发都长出来了！修行这种事，师父说了，要循序渐进，哪儿有他这么急于求成的！”
　　“要你管！”元深似乎不想说这个，另起了话头：“那仪式，师父帮你做了没？”
　　“没。又不是多难，我也不想再看师父伤心了。让韦冉帮我做就行。”
　　“哦。你真的想好了？”
　　“嗯。”
　　“那咱们这就去找他吧。虽然他说不许旁人打扰，但我们又不是旁人，他不敢把我们怎样。”元深作势要起身。
　　“这倒不急”，云智拉他：“我有更要紧的事问你。”
　　“说。”
　　“元深师弟”，云智站起身作揖：“你与在下相识相知，已逾十二载。在下年幼离家，与遭弃无异。幸得你及韦冉师兄、玄成子师父厚待，才有今日。在下此去，前路茫茫，心下惶恐，故有不情之请……”
　　“噗嗤！”元深笑得直不起腰：“好了好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和韦冉跟你一块儿走么？掉得这书袋，我直起鸡皮疙瘩。”
　　“你答应了？”
　　“是啊。诶，我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喜形于色啊？”元深顿了顿，恍然大悟，抬手便打：“你早就猜到我会答应，故意说那些拿我寻开心是吧？”
　　云智躲开他的追打，笑道：“许你记性好，就不许我也记性好？当初我说一身本事不用可惜，你还不是在旁边使劲点头？”
　　“亏你还记得”，元深眼珠一转：“那你一定也还记得那天韦冉说的吧？你要是想叫他也下山，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当然记得，所以本来也没打算去劝他啊。再说我俩都走了，师父怎么办？韦冉在这儿还能侍奉他老人家，挺好。”
　　“你这个人，真正是怪得很。自家死了那么多人，一丁点悲伤都看不出，像是个没有心的人似的，可偏偏又这么记挂师父，搞不懂你。”
　　“这有什么”，云智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早当清心观是家了，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自然要记挂的。至于那个岑家，不过是我一展身手的垫脚石，哪有人会为垫脚石的好歹伤心。”
　　“喂！”元深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才放下心来：“这种话可不能再乱说，尤其你家日后若真有了那番大富贵，你说这些是要掉脑袋的！”
　　“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不用你说。”
　　“是啊是啊。你才是高门大姓，上得了台面的规矩，你天生比我懂得多，是我杞人忧天……”
　　“你生气了？”
　　“没有”，元深吸了口气，直视云智：“我也不是傻子。出了这清心观的门，我们就再也不是师兄弟了，而是主仆。这点我早有觉悟。我随你下山，确实是想成就一番事业，但无论做什么，都要依附于你。因此你任何决定，我都会全盘照做，连为何要做，我也不会多问半句。”
　　云智看着他，良久后一拜：“多谢！”
　　“爱卿平身。”元深大笑。
　　“大胆妖道！我要将你剥皮抽筋！”
　　“救命啊！韦冉师哥！云智要杀我！”
　　两人嬉笑着往韦冉房中而去。

　　言辞杀人

　　第七章
　　韦冉的房里亮着灯，果然还在挑灯夜读。他开了房门，让两位师弟进来。分明只比他们年长一两岁，但他看着竟像是年届三十的人了，举止也无比沉稳。
　　“你们明早走？”韦冉剪了剪灯芯，让屋里光线更亮点。
　　“嗯。”
　　“是要让我来做那仪式吧？”他问云智。
　　“正是。”
　　“好。来这边坐。”
　　云智坐在蒲垫上，解开束在头顶的发髻，轻声说：“开始吧。”
　　半个时辰后，韦冉将云智的长发梳成个寻常人家少年的样式，说：“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清心观的弟子了。以后，好自为之。”
　　眼看气氛凝重，元深撇撇嘴，大咧咧地在云智身旁坐下：“韦冉师哥，你梳头梳得真好看，给我也梳个一样的。”
　　韦冉一边帮他梳，一边吩咐云智：“我准备了几套衣服，在那边的柜子里，去拿上，你们明天下山时穿。”
　　“谢谢师哥。”
　　“不过是几件穿旧了的布衣，用不着谢”，韦冉淡淡地说：“绫罗绸缎你今后有的是机会穿，这会儿，还是别太招摇的好。”
　　“是。师哥，我们走后，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师父。”
　　“嗯”，他边答边拍拍元深肩膀：“你抖什么？好不容易梳好，又给你抖散了。”
　　“师哥……”元深抬起头，满脸是泪：“你别……别操那么多心，也别……别读那么多书，事情都是注定的，你……你改变不了……”
　　“知道了”，韦冉看着他，微微皱眉：“修行之人，不要这样婆妈，哭哭啼啼不成个样子”，他将一面铜镜递给元深：“好了吗？好了你们就走吧。”
　　“那明早……”
　　“明早不用再来了。”
　　“师哥……”
　　“不许再哭。元深，下了山要守规矩，别跟云智嬉笑打闹，没大没小，让人看了笑话，云智也不好做。”
　　“嗯。”
　　“快走吧”，韦冉推着他两人出门：“这间小屋子里挤着你们俩，闷都闷死了。尤其是元深，哭一会儿还打嗝，神仙也能给你吓跑。”
　　元深被逗笑了，争辩道：“那是我十岁前的事情，我现在都快十七了……”
　　他们走后，韦冉想插上门闩，手指却一直发抖，他连试几次都对不准，只得停下，两滴泪落在手背上。
　　第二天一早，云智、元深从清心观走出，没再与其他师兄弟道别，守门的小道童见是他们，也没多问。
　　他们慢慢地走在山道上，元深开口：“云……不对，少爷……”
　　“干嘛啊你，这儿又没旁人，瞎叫什么。”
　　“这可不是瞎叫，我得养成习惯，不然以后在人前还对你直呼其名，不就麻烦了？”
　　“别，习惯不赶在这一时，我俩都扮成普通百姓，你叫我少爷才惹人起疑。”
　　“也是。那我暂且还叫你云智。”
　　“嗯。”
　　“你说那樵二发现我们走了，会不会追来？”
　　“当然会”，云智说着索性在路边坐下：“反正迟早都要解决的，不如等着他，把话说清楚。”
　　果然，不多时樵二急慌慌地朝他们跑来，见面便要下跪，被云智拉住：“我们不跟你走，你请自便吧。”
　　“这可不成！四少爷，老夫人千叮万嘱，一定要我将您送到岑大将军那里！”
　　“你还是把我那祖母的话当圣旨，真可笑。罢了，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四少爷请讲！”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老爷娶了几房妻妾，生下三个儿子。一天夜里，这老爷喝醉了回到家，见一侍婢长得颇为乖巧，于是动了邪念，将她奸污。后来这事传到了那人家的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勃然大怒，破口大骂，说是侍婢勾引老爷，居心不良。说来也巧，就那一晚，侍婢竟然有了身孕。老太太更加气愤，将那侍婢赶去做杂役，又纵容旁人对她百般言辞侮辱。侍婢不堪重负，投井自尽，却被救起，可当夜就早产了。老太太听说她生了个男孩，勉为其难来看看，结果发觉那孩子异于常人，或许日后会成大器，便叫老爷的正妻收养了他。但他那下贱的生母是万万留不得的，因此老太太授意让她自生自灭。可怜她身体本就虚弱，又刚生产，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躺在床上，哀哭半夜，终于断气。此事从始至终，老爷都知情，却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半句话也没替侍婢说过。外人看来，老太太对这排行第四的孙儿格外宠爱，吃穿用度从不亏待，还请最好的大夫来给他治病。孙儿呢，也对慈爱的祖母极为依赖。直到他五岁那年，一位道人来到家里，说是要带他上清心观。老太太初时还不肯，道人便对他说，这小孩若是离家修道，将来就能替你们消灾挡祸，他一人孤零零地去受修行之苦，你其他的儿孙才能得到保全。老太太闻言立马应下了，当即就要赶这孙儿走。孙儿年幼，哪里懂得这些？只顾抱着祖母的腿哭闹，却不料一直对他关爱有加的祖母强行掰开他手，将他塞给下人，自己转身离开，头也没回过一次。倒是看顾着那孩子长大的嬷嬷不忍，边替他收拾行装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她怕也没想过，那哭个不止的五岁孩童，真比旁人伶俐得多，她所说的每个字他都记下了……”
　　樵二越听越慌，浑身发抖。连元深也惊呆了——他虽然知道云智的出身，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一段曲折。
　　“好了，讲完了”，云智冷眼看着樵二：“还没听明白吗？那我再说得清楚些。这故事里的孙儿，就是我。老太太，自然是你口口声声念叨的老夫人。老爷是我生父，你们所说的岑大将军。而那悲惨死去的侍婢，便是我生母。现在你来告诉我，对于杀母的仇人，对于养着我好似养一头待宰的猪，把我当她那些出身高贵的儿孙的替死鬼的，我所谓的祖母，我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尊重她？听她话？”
　　“可是老夫人……不，不会的！这绝不会！”樵二头摇得像拨浪鼓。
　　“会不会，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她”，云智冷笑：“哦我忘了，她已经死了。来，我再多说点给你听。我那祖母，据说是请高人卜过卦，高人说岑家有天大的富贵，也会遭天大的灾祸。但他并未教她避祸之法，什么送我到阳城，父子团聚就有转机，都是她臆想的，编出来骗你们。我猜她真实的想法是到了紧要关头，我爹、我两个哥哥推我出去挡上一阵，自己好跑得远些。毕竟我在清心观也学了些本事，虽不说万人敌，但挡一挡追兵，为他们争取些时间，没准儿还做得到。所以你再猜一猜，我会不会跟着你去阳城送死？”
　　“四少爷！这不是真的！老夫人没有这样想！”樵二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别嚎了”，云智直起身子，面若冰霜：“我本不想说这些家丑，但你步步紧逼，没完没了。带我去找我父兄这任务，你完不成，今天又听了这么多岑家的秘事……你那老夫人想必暗示过你，岑家天大的富贵会富贵到哪个地步，到时这般隐秘，外姓人里只有你知情，你该怎么办？你叫樵二，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樵大？他多半是往阳城去了。你知情，你会不说与他听？你就算对天起誓你不说，又有谁信？你这人虽蠢，但应该也还没到蠢不可及，你知道哪种人才真正能保守秘密吧？你已经到了这步，可别再祸害你大哥。”
　　元深闻言面露惊愕、不忍之色，却终究憋住了，一声不吭。樵二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整个人如同丢了魂，抖抖索索地向腰间去摸刀。
　　“慢着”，云智不耐地叫他：“别在这钟山上行事，走远点。我可不想谁给清心观惹麻烦。”
　　樵二低下头抹了把泪，再跪地叩首：“四少爷，我这就走了。您多保重。”他说罢转身，从另一条路往山下走，那背影再不似盛年的壮汉，倒像个半截入土的老头。

　　盟友

　　第八章
　　待樵二走远后，云智看向元深，自嘲地说：“还没下山，便先逼死一人。你是不是被我吓坏了？你要是想回去，还来得及。”
　　“不”，元深吸口气，坚决地摇摇头：“师父说过，修道得有个信念，不管那信念是什么，一旦选定，就必须贯彻始终。我发过誓追随你，不可能再回头。”
　　“你想好了？这只是开始，往后类似的事情更多，甚至更糟。”
　　“谈不上糟不糟。我只要坚信你做任何事都有你的道理，也不会背离你的初衷就行了。我只是……”
　　“什么？”
　　“觉得你像变了个人。原本是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嘻嘻哈哈的师兄弟，眨眼间就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五岁的时候师父就告诉过我，天上的月亮虽然形状千变万化，内里却始终如一。我也一样。清心观内的岑云智和清心观外的岑云智，都是我。不过是看起来不同而已。”
　　“说到师父，你不恨他么？如果不是他，你应该也不会离开岑家。”
　　“看你平时挺聪明，怎么今天傻乎乎的？师父救了我，我为什么要恨他？你想想，岑家人多嘴杂，那嬷嬷不说，迟早我也会从别人口中听到真相，我那祖母要是发现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我能有好日子过？再说了，要不是师父带我到清心观，我几天前就跟岑府里的人一块儿被杀了。”
　　“哦，这倒是……”元深拍拍额头：“我这脑子真笨。”
　　“别拍了，越拍越笨。走吧。”
　　“嗯。既然不去阳城，那我们去哪儿？”
　　“长安。”
　　“好。”
　　此时，长安车府内，车骖正和一人密谈，“找到岑家流落在外的男丁没有？”
　　“找到了。岑德举其实有四个儿子，但据说老四几岁时就夭折了。”
　　“据说？！”
　　“大人息怒，卑职日前已派人去查看，确实查到那孩子的墓穴，开棺后里面也确实有一具孩童的尸骨，是死了十年以上的状况。”
　　“嗯。这事也不能完全放松，还是要再查查。”
　　“是！”
　　“其他的呢？”
　　“岑云仁有个侧室，是户部侍郎李成玉和小妾生的女儿，出事那天正好回娘家省亲，似乎还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
　　“奇了怪了，她夫家遭此横祸，她竟然不出面奔丧？”
　　“这……卑职不知。只知她一直在李府，未曾外出。”
　　“哼，李成玉这个老狐狸，多半是猜到了什么。”
　　“要不要派刺客过去？”
　　“当然不行！血洗岑家是做成山贼所为，再让刺客去杀那对母子岂不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
　　“先盯住，按兵不动。等岑德举父子回来，解决掉他们，再收拾那两人就简单多了。”
　　“是！”
　　云智、元深进入长安城后，很快便打听到车府所在。元深问：“你有何打算？”
　　“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只能姑且相信我那祖母对樵二说的，丞相车骖就是怂恿皇帝将岑家灭门的罪魁祸首。但岑家根基深厚，在朝廷上总应该有些援手，只是我们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我想，既然他们是岑家的援手，车骖想必会对他们极为忌惮，在这紧要关头，也必会派人日夜监视他们。我们隐蔽在车府外，待那些人出来就跟上。”
　　“你是想通过他们找到援手？”
　　“对。仅凭我俩，什么事也做不成，必须要有人帮忙，且必须要是朝中大臣之类。”
　　“可我们怎能确定车骖监视的那些人会帮我们呢？万一他们……”
　　“我至少能确信他监视的都是他的敌人，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我们的盟友。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
　　“好吧。”
　　他俩坐在车府后门斜侧的小茶寮里——这已是他们今天换的第三处地方。终于，门开了，几个人张望一番才走出来，领头者说了几句后，他们分成两路，往不同方向走。
　　“我跟左边那队，你跟右边的。两个时辰后回客栈汇合。”云智当机立断。
　　“好！”
　　这二人在清心观修行多年，借助地形和一些简单的障眼法，不露形迹、跟踪他人完全是小菜一碟。当天晚些时候，在客栈房内，元深先说出自己的成果：“那几人去往城西的一栋宅子，并未入内，只埋伏在前门和后门监视。我见宅门上挂着李府的牌匾，问了问旁人，说是户部侍郎李成玉的府邸。”
　　“李成玉……”云智沉吟片刻，理不出头绪，“先放着。我跟的那伙人去的也是个宅子，而那宅子的主人，竟然也姓车。”
　　“什么？！”
　　“我想了些法子，打听到他叫车离，是车骖的侄子，在内廷当太医。”
　　“车骖为何要监视自己的侄儿？”
　　“我还不清楚。但我认为这车离是个关键人物，我们去会会他。”
　　“啊？！他也是车家的人，你不怕他跟车骖……”
　　“他们如果真的蛇鼠一窝，车骖又何必要监视他？反正目前就只有他和李成玉两条线，李成玉跟车骖有何牵连我们一无所知，还不如去找车离——血亲之间彼此仇视起来，下手可远比对外人更狠。”
　　“听你的。”
　　他俩来到车离府外，见监视者还在附近徘徊，他们不便靠前，只得在一旁的小巷中躲避。忽然，不远处一个小贩走来，边走边叫卖：“芸豆糕！香喷喷的芸豆糕！”
　　云智眼珠一转，立刻让元深去找那小贩，买下他所有东西，连同担子一起拿来。随即，他们学那小贩的样子，将衣摆掖起，又重新扎了头巾，再把十多个芸豆糕层层叠叠地摞在箩筐上，这才挑着担，端着筐，大摇大摆地走到车府前敲门。云智余光看到监视者瞟了他们几眼却并不以为意，松了口气。
　　车府的下人打开门，见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小贩，不耐地要赶他们走，云智忙伸脚地抵住门，示意元深端上箩筐，压低声道：“把这个拿给你家老爷，他自会明白。事情紧急，快！”
　　下人惊讶于他说话的语气，再从上到下打量他，发觉他挺直腰背、面容整肃后，有股说不出的气质，当即应允，叫他们在门口等着。
　　车离正和自己的夫人在后花园陪两三岁的小女儿玩耍，下人端来那筐糕点、转述了小贩的话后，他皱眉问：“这是什么？”
　　夫人偏过头来一瞧：“哦，芸豆糕啊。堆得这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的，倒是好看。”
　　“芸豆糕？一层一层？芸……”车离倒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绪，随手拈起一块送进嘴里：“唔，挺好吃”，他若无其事地吩咐下人：“这些我全要了，你去叫那两个小贩进来结账。”
　　“是。”

　　风云际会

　　第九章
　　云智、元深被领进车府时，车离已在堂中等候。一见他俩便说：“快，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接着又吩咐管家：“在府中找两个身量、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小厮，穿上他们的衣服，挑上扁担，从正门出去。”
　　“是！”
　　车离给他二人的是自己平常穿的便服，虽不是极为华贵，但也算用料上佳，他俩穿上后立刻像变了个人。车离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片刻，问：“你们是岑家什么人？”
　　元深按事前商定，一拱手：“我便是十多年前被老夫人秘密送往清心观的岑大将军第四子，岑云智。”
　　“哦？”车离笑道：“在我面前还要演一出曹操的戏？”
　　云智心知被识破，也不强辩，“车太医果真好眼光。我才是岑云智。这位是我师弟，元深。”
　　“不愧是岑家的后代，在这种时候非但不四处躲藏，反倒是径自跑到长安来了。好大的胆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我躲到哪里，迟早都会被找到。与其静坐等死，不如奋起反击。”
　　“听你这话，你已经知道岑家被山贼血洗的实情了？”
　　“正是。”
　　“你来找我，是确信我会帮你们？我可也是个姓车的啊。”
　　“我并不确信，只是赌一赌。”
　　车离闻言细细看他，只见他一脸笃定、成竹在胸，哪里有“赌”的样子，不由微笑：“你这眉眼，与你父亲和长兄还真有几分相似。你们既然找得到这里，想必也发现我被我叔父，当朝宰相车骖车大人日夜监视了。说吧，你们还打听到些什么？”
　　“车骖除了监视你，也在监视户部侍郎李成玉。”
　　“他……”车离想了想，点头：“他有个庶出的女儿，给岑云仁做侧室，这层关系并不值得我叔父在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女子出事时不在岑府，而是回了娘家，或许还带着孩子。”
　　“云……我大哥还有家眷没死？可他们没有声张，更没去奔丧。车骖想是也得知了此事，才会去监视李府，伺机动手。但他们一直闭门不出……”云智稍作停顿后说出自己的判断：“妇道人家恐怕不会有这些决断，应当是李成玉的主张。这李成玉，倒像是站在我们这边。或至少是尚在观望，没有彻底倒向车骖。”
　　车离略为惊愕地盯着他：“看不出……你今年多大？十七？十八？你自幼便待在清心观中，与世隔绝，怎么刚下山几天就如此洞悉世事？你这心智，怕是连多数朝臣都望尘莫及。”
　　“车太医过奖了。我不过是年幼时经历过些许小事，此后便对人情世故、敌友关系想得多些。而且我虽身在道观，但师父对我格外宽容，各式书籍也肯找给我看。我会的就是些纸上谈兵的东西，让大人见笑了。”
　　“哈哈哈哈！”车离大笑：“从你最初说话的口气，再到刚才你险些对你大哥的名讳脱口而出，我就在怀疑，听了你这番话，果然！连几句谦辞都说得这么自大，恭维我却听来像在讽刺我，难为你纡尊降贵了啊”，他说着转看元深：“你是他师弟？说说看，这小子平日里有多目无尊长、顽劣乖张？”
　　“呃……”元深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什么师父对你格外宽容”，车离继续笑：“我看分明是你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要不宽容些，就得被你气死了。”
　　“噗嗤！”元深忍不住笑出声，被云智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一眼故作凶悍、不加掩饰，才让车离意识到他的确只是个少年，“却是心机深沉、异于常人的少年”，他暗想。
　　而这少年的心机显然不是到此为止。待他们笑够了，他说：“看来在车太医眼里，我已像一本摊开的书，被你一览无余了。那么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的情况透露一二，好让我安心呢？”
　　“被我看穿就索性连假装的礼貌都抛掉了么？也好，我也不喜欢那些虚把式——我不想告诉你我的事情，你既然这么聪明，不妨自己猜一猜？”
　　“好啊”，云智欣然应道，直视车离：“我们来长安之后，最先去的就是丞相府，打听最多的消息，也是车家。车骖的两个儿子都在朝中担任要职，这不必说。但他旁系的亲属，如妻弟、表侄等，也在朝为官，官位还不低，这就耐人寻味了。车太医是他嫡亲的侄子吧？为何没有觅得一官半职，仅仅进了个太医院？我看你不像是不想入仕的人，也绝非能力有限，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叔父不愿让你做官。为什么？因为他觉得你会威胁到他。为何你们是一家人，却无法一条心？因为你们有仇。按理说你一个小小太医，能把他怎样？他却这般忌惮你，还派人监视，说明你有让他不安的凭借。要么是皇帝的信任，要么是与强力的朝臣勾连，要么两者兼有。我倾向后者。这所谓强力的朝臣，要能与他抗衡，无疑就只有岑家。当然，你叔父对此可能还只是怀疑，尚未坐实，否则他早就对你下手了，更不会容许你继续在皇帝近旁。岑家是你叔父的心腹大患，必欲铲除而后快，而你竟然与岑家发生关联，是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你这姓车的甘愿依附于车家的大敌？我大胆问一句，车太医，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云智步步推进、咄咄逼人，竟惊得车离险些出声喝止他。但他稳住了。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茶碗，平静地说：“人不能太聪明，否则容易招来祸事。”
　　“哼”，云智冷笑：“我最反感这种话，都是借口而已。会惹祸的，恰恰是因为不够聪明，出了事还腆着脸给自己贴金，真正是可笑至极。好了，车太医，现在能确信我们目标一致了吧？”
　　“你难道不是从决定来找我的一刻就确信了？”
　　“我无意冒犯你，只是想让你明白，我足以成为你的盟友，希望你能信任我，别拿我当小孩子。”
　　“我哪里敢！”
　　“那我就直说了。既然李成玉是可以争取的对象，而你又不便行事，那拉拢他一事，就由我和元深来做。只是你要替我们牵个线。今夜我们先住在你府中，明日一早，你找个由头多派些小厮、家丁出去，我们混在其中出府。另外，选一名做事最稳妥的亲信，每天来与我们碰头。我们每一两日就会换一家客栈，每次换之前，我会提前告诉他，而碰头的地点，就在我们所住的客栈附近，或集市，或药铺，或布坊，总之他借采买之名外出，也不会让人生疑。”
　　“好。我叫人带你们下去。”
　　临出门前，云智又回头说：“岑家已派人去找我父亲，车太医应该也做了相同的事。你无法离开长安，也用不着。到了事情最紧急的地步，我们会去阳城。”
　　他俩被带往车府后院歇息后，那屋内的帷幔被撩开，一名女子缓缓走出，车离望着她苦笑：“夫人，这岑云智真是不可小觑。跟他谈上小半个时辰，竟比我在太医院当值一旬还心力交瘁。”
　　夫人轻笑：“那孩子有趣得很，说话狂妄，毫无顾忌、不留余地，却又让人对他恨不起来——生得一副出众的好皮相，处处都占便宜。”
　　“夫人说笑了，他出众的，岂止是皮相……”
　　而另一边，元深也在评价车离：“车太医是个厉害人物，只一眼就看出你身份。我一直把岑老太的书信揣在怀中，打算他有疑问时摸出来给他看，没想到他半句都没问。”
　　“他如果是个庸人，我们就麻烦了。”
　　“嗯。”

　　两虎相争

　　第十章
　　李月如终此一生都不可能忘记她带着儿子离开岑家的那个早晨。那天天气晴好，下人早早地备了车，车里装满岑老夫人特意嘱咐的、要带给她父亲的礼物，云仁的正妻王氏还梳洗打扮了一番，专程带着一双儿女到府门前给他们母子送行。然而几日后，竟是阴阳两隔。月如茶饭不思、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向父亲提出回去奔丧，李成玉却一口拒绝，她以为是父亲担心她一个妇道人家办不成事，便自言自语道“那我们等老爷回来再……”
　　李成玉看她一眼，小声说：“岑家父子怕还是别回来的好啊。”
　　“什么？”
　　“没什么”，李成玉摇摇头，“总之你和令齐还是在家里待着吧，千万别出门。”
　　令齐便是月如为云仁所生的次子，云仁的长子令修是王氏所出，比令齐大两岁，此刻已在灭门惨案中身亡。月如听了父亲语焉不详的话，也不由得有些猜想，只是那想法太过骇人，她连问都不敢问。
　　自岑家出事起，李成玉就如同惊弓之鸟。他在朝数十年，见过的祸事数不胜数，因此“山贼作乱”一说他一听就知是假，而这几天他出出进进，都感到被人监视，更证明了他的担忧绝非多余。他自是不愿将女儿、外孙交出去受死，但车骖势力太大，他不知能保他们到几时。而且车骖手段毒辣，即使他想丢卒保车，也未必就能如愿。他一直信奉明哲保身，为官多年从不拉帮结派，与人交往都是点到为止，到了这时候，竟找不到谁可以商量。更不可将事实说与夫人，夫人若是知道了，必然要劝他让月如和令齐离开李府，等同于给车骖机会斩草除根。但夫人不明白，他也无法直言的是，尽管看得出铲除岑家一事背后必有皇帝的授意，岑家却并非只有束手待毙这一条路，须知在阳城的岑氏父子还握有重兵，将来变数极大。
　　李成玉摇摆不定、孤立无援，惶惶然不可终日，看着像是个重病之人。正巧这天下了朝出宫门时，遇见太医院的刘太医，两人互相行礼后，刘太医打量着他：“李大人，您面色不佳，似有隐疾啊。”
　　“嗯”，李成玉不欲多言，敷衍道：“人老体弱，时常有些病疾，习惯了。”
　　“这是说哪里话？”刘太医笑笑：“李大人不过是偶染微恙，治治便好。我听车太医说他当年在民间游历时曾遇见过一位神医，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正好那神医近来到了长安，不如请他到您府中为您诊治一番？”
　　听到“车太医”三个字，李成玉微微皱眉，旋即拱手：“如此，就多谢刘太医和车太医了。”
　　“好说。神医诸事繁忙，大约明日才有少许空闲。”
　　“那我就在府中等候他大驾。”
　　次日，李成玉告病，没有上朝。约莫午时前后，下人来报说有个郎中带着弟子在门外求见，他忙说：“带他们到内堂来。你们都下去。我医治时谁也不许靠近。”
　　那一老一少的两人进得屋来，躬身作揖，老者说道：“我乃江湖郎中，能得朝廷大员垂见，不甚惶恐。”
　　李成玉细看之下，发觉他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且以“我”自称，不用谦辞，立刻明白他恐怕大有来头，忙伸手去扶：“先生不必多礼。敢问先生贵姓？”
　　“我姓云。这位是我徒弟，元深。”
　　“好，好。云先生请坐。”
　　“多谢大人”，他说着施施然坐下，啜了几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大人无病，只是有心疾。”
　　“啊？！”李成玉大惊，“先生，这……您未曾诊脉就说我……”
　　“诊脉是普通大夫的做法”，元深不屑地答他：“我家先生可用不着费那番功夫。”
　　“不愧是神医”，李成玉笑问：“不知能否请云先生说说，我的心疾是什么？”
　　“你还不相信我家先生么？！”元深愤愤。
　　“不得无礼”，郎中摆手制止他，“大人既然让我说，我便说了——大人可知道，两虎相争，最坐立难安的是谁？”
　　“谁？”
　　“同住在林子里的狐狸。因为它不能作壁上观，必须得选一边站队。选对了，以后顿顿有肉吃，而选错了么，最好的结果是被赶出树林，最坏的，则是被两口咬死。连同自己的妻小，一个也跑不掉。”
　　李成玉闻言汗流浃背，一拱手：“依云先生所见，这狐狸该如何选？”
　　“既然是两虎相争，你死我活，当然要选能取胜的那只。”
　　“可怎么才知道谁会取胜呢？”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如果那狐狸听过韩信的故事，心中便自会有计较。”
　　“云先生这是何意？”
　　“哎，我说你这老头，笨也笨死了！”元深骂道：“我家先生说得这样直白，你竟还是不懂！我来问你，当初韩信为何会选刘邦而不选项羽？”
　　“大胆！你这小徒，竟对大人出言不逊，还不快快道歉？！”郎中呵斥。
　　“无妨，无妨……这韩信”，李成玉喃喃几句，恍然大悟：“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但他转眼又忧虑道：“韩信的下场可不怎么好啊……”
　　“大人”，郎中放下茶碗，“我只说狐狸做抉择时可仿照韩信先例，又没说其他。再说了，韩信选项羽就能善终么？大人难道忘了范增？若是硬要作比，我倒觉得眼下这两只老虎，较为得势的那只比项羽气量更小，且颇为歹毒，反观暂时势弱的那只，似乎还很有些仁德的美名。势的强弱变化，大有玄机，这其中的种种，大人比我更清楚”，他说着起身：“其实现在两虎还远没到亮出爪牙、短兵相接的地步，因此狐狸大可静观其变，不必急着做决定。况且这狐狸本来就病着，不是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成玉作了一揖：“多谢云先生指点，李某人受益匪浅！”
　　“我们这便告辞了”，郎中和弟子回礼道：“大人好自为之。”
　　“谨遵先生教诲。来人，送先生出去！”
　　“是！”
　　这郎中不消说，就是云智易容的。他同元深回了客栈，卸下伪装，大笑：“这李成玉比车离好唬弄！”
　　“但他胆小怕事，脑子也不太灵光，怕帮不上我们什么忙吧。”元深撇嘴。
　　“本来也没指望他，只要他保住岑云仁的妻儿就够了。尤其是那儿子。”
　　“你又来了！那是你大哥，别再对他直呼其名了，万一今后见了面改不了口，我看你怎么办。”
　　“见了面我自然不会喊错。我就是要趁着还没见面多喊喊他名字——我本来自己过得挺好的，突然间多出个爹，还多出两个哥哥，真是不舒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我知道。算算日子，皇帝下的圣旨差不多该到阳城了，不知我那几个父兄看到这噩耗作何感想。”
　　“反正不可能像你一样，一点都不伤心。”
　　“呿，又说我……”

　　噩耗

　　第十一章
　　大齐军队在阳城驻扎动辄数月、半年，真正打仗的日子却不到三分之一，而军中又不许携带家眷，因此军士多有寂寞之感。尽管有军令，但将领们仍不时会去城里的风月场所找找乐子，这算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不影响正事，便没人会过多干涉。岑德举身为大军统帅，自然不会做这类事，云仁一向自律甚严，也从不如此。只是云义偶尔会带手下到阳城最大、姑娘最多的鸣翠院去消遣一番，因为不算太出格，且多少也是收买人心之举，所以他父兄对此是睁只眼闭只眼。
　　鸣翠院的老鸨深知云义是大人物，对他照顾得格外周到。前阵子院里来了一批新人，老鸨特地选出其中尚未破瓜，也未用药的，请了云义来挑。云义一眼便相中了一个叫柔芙的姑娘，几次下来，很是动心，老鸨不敢怠慢，在鸣翠院辟出个独立的小院，将她养起来，既不接客也不与其他姑娘接触，倒像是个待字闺中、等着出阁的小姐了。
　　这天云义又去见了柔芙，他的确有意将她娶回岑府，只是以柔芙的出身，要说服父亲和祖母怕是得费一番功夫。云义一边啜着茶一边琢磨此事，忽然军士来报，说朝中来了圣旨，要他赶紧回营接旨。
　　云义回去时见父兄已在等候，岑德举瞪了他一眼，倒没多说什么，父子三人齐齐跪下听旨。
　　“三月十一深夜，岑府遭山贼侵袭，阖家一百四十五口，无一幸免。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宅邸亦被大火焚毁。岑氏父子身为朝廷重臣，当以国事为先。然家人忽逢惨祸，尔等归家奔丧，也实乃人之常情。且近日边关宁定，寻常军务他人可代为处置。故此，朕特许岑德举、岑云仁、岑云义速回长安，料理后事。钦此。”
　　这三人听得五雷轰顶，连领旨谢恩都顾不上了。传旨的官员有车骖授意，不耐地催促道：“大将军，皇上天恩浩荡，你们这就着手准备，尽快启程吧。”
　　云仁一听，强压下悲痛，道：“军中事务繁多，需要时间统筹交接，请大人先去歇息，我们这就商议、安排。”
　　那人还想强辩，却见云义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盯着他，当下便打了个寒战，匆匆告辞后被领往后营。
　　云仁、云义扶着半昏迷的德举坐下，一时都说不出话。德举缓了半晌，喃喃道：“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岑家的家丁护院，哪个不习武？！我不信小小山贼有那般本事！这事没那么简单！”云义赤红着眼吼道。
　　“我也觉得其中还有隐情”，云仁咬紧牙关，“出了这么大的事，朝中不会没人给我们传信，爹，孩儿这就派人去营门外候着，一有人到，马上接来见您。”
　　“好，好……”德举有气无力地嘱咐道：“此事先别外传。”
　　父子三人都呆坐在帐中，一言不发，各怀心事。到三更时分，云仁的亲兵带来个风尘仆仆的壮汉，一进来倒头便拜，嚎哭不止，德举忙令旁人退下，不得靠近大帐百步以内。
　　来人正是樵大。他抹着泪，按岑老太吩咐说出事情始末，德举仰天悲叹，云仁垂首不语，唯有云义跳起来拔刀，嚷嚷着要报仇，却被父兄出声喝止。樵大最后说：“我兄弟樵二跟我一同出发，他去的钟山，这会儿应该早已经接到四少爷了。他们也要来阳城，我还以为……难道……”
　　云仁、云义愣了愣，才想起“四少爷”是谁，连德举，对那十几年没见的小儿子也无甚印象。显然在众多感情甚笃的亲人被杀害后，这么个所谓的“四少爷”对他们丝毫安慰也没有。
　　天快亮时，德举缓慢地抬头，两眼通红，面色憔悴，像一夜间老了十几岁，哪里有一丁点镇夷大将军的意气风发。他撑着桌角，低声说：“云仁、云义，你们各回各的帐子吧。若外人看到你们一直在我这里，还以为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到时军心不稳，就更不妥了。”
　　“爹！我们……”
　　“回去吧”，德举摆摆手，“都回去吧。”
　　见父亲双手颤抖，兄弟俩不忍再说，劝了父亲早些休息，保重身体后，各自退下。
　　但德举还不能休息，他在等一个人。他不知这人会是谁，却知道他由谁所派。直等到未时末，那人才出现。年纪轻轻，一身文士打扮，举止从容。见了德举，他行礼道：“拜见大将军。在下受车太医所托，带几句话给将军。”
　　德举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有了着落，急急问道：“车太医怎么说？”
　　“他要我告诉大将军，无论如何，千万不要交出兵权，也别回去奔丧。”
　　“他是要我抗旨？！”
　　“这个么……”那人眼珠一转：“车太医可没这样说。”
　　“那是何意？拖着？”
　　“拖着当然也不是办法，况且皇帝让你们速返，你们拖拖拉拉，与抗旨有何区别？”
　　见他说话不疾不徐，德举一皱眉，旋即拱手：“车太医究竟有何指教，请先生明示！”
　　“一介山野村夫，何德何能被称为先生？大将军真是折杀我了。车太医也没有明说，不过他告诉我，成大事者，必有牺牲。我觉得他说的这牺牲，似乎并不止岑府里的那些人。”
　　“难道府外还要有人牺牲？！可府外就只剩下……”德举猛地住了口，一抱拳：“多谢先生。”
　　送走那书生后，德举急召樵大来见，细细问他：“樵二确实是跟你同时走的？”
　　“是啊”，樵大面露疑惑之色：“我按老夫人所说，避开官道，因此虽然日夜兼程，但还是多耽误了些时间。他们从钟山过来，按理要比我更快才对……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你这一路可曾遇到过追兵？”
　　“没有。进城时也没被过多盘查。”
　　“这样的话……”德举挥挥手：“你去吧。”
　　“是！”
　　德举在椅子上静坐了两个时辰，到掌灯时分，像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霍然站起，叫来属下，详细布置一番后，屏退左右，独自点了灯，开始写书信。

　　牺牲

　　第十二章
　　当晚，大齐的营帐中出了乱子，一队不知从哪儿闯进来的黑衣人，手持弯刀，四处砍杀，还冲到关押犯人的地方，将几名契丹将领和部分俘虏放出。齐军虽训练有素，但事发突然，竟未能及时阻止，让这拨人冲出大营，还杀死了阳城上百守军，并开了城门……
　　德举闻讯后勃然大怒，立即叫来众将，在帐前训话：“我大齐军帐竟被契丹人闯进闯出，还救走了大批俘虏！须知他们都已进了上报朝廷的战俘名录！我军号称天下无敌，却在自家后院里被杀个措手不及，实在是耻辱至极！连皇上派来传旨的钦差大臣也在乱军中惨遭杀害——岑家军上负天恩，颜面何存？！”
　　众人闻言群情激奋，请战声不绝于耳，德举顺势下令：“云仁、云义，我命你二人各率三千骑兵，速速出城，追上那些歹人，就地处决！”
　　云仁觉得事有蹊跷，且此时情势微妙，想出言劝谏，一抬头，却见父亲盯着自己，目光如炬，便知军令如山，不可违抗，只好与云义一同领命，随即点兵出发。
　　临走前，德举交代他兄弟俩：“事起仓促，来不及组织大军，你们一定要赶在天亮前折返。”
　　“是！”
　　那伙契丹人显然是分散逃窜，云仁、云义一路追击，沿途各自击杀了几群人。到天蒙蒙亮时，云仁依父亲所言，领军返回阳城。眼看要到城下，军中一人快马加鞭，赶上云仁，喊道：“将军且慢！”
　　云仁闻声勒马，才发现这竟是德举卫队里的人，没等他开口询问，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大将军将此信交给卑职，嘱咐卑职在回城前给将军。”
　　“哦？”云仁接过信，正要揣入怀里，那人又说：“大将军有言在先，请将军务必在城外将信读完，而后销毁。”
　　“有这回事？好吧。你传令下去，让众军原地休整片刻。”
　　那信才读了几句，云仁便开始两手发抖，眼泪直流。他以为德举让他单独看这信是怕以云义的性子，要冲动行事，但越看到后面，他越发现父亲此举另有深意，且这深意极为骇人，他几次惊出一身冷汗，都是强行忍住，不露声色。看完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石，亲手把信烧成灰烬，又坐了一会儿，待心绪彻底平复后，才率军回城。
　　两支骑兵前后脚回到营帐，云仁叫住云义，低声说：“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事后到我帐中来，我给你解释。”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营中传出喊声：“大将军有令！众将速到大帐前听令！”
　　不多时，一众将领集合在帐前的空地上，却见面前站着的并非岑德举，而是他的卫队长，此人一身甲胄，手持将令，宣读道：“大将军令：昨日接皇上圣旨，岑家老夫人病重。皇上天恩浩荡，特许本将归家探母。本将虽忧心战事，然圣恩难拂，遂决定即刻启程。本将不在军中时，将兵权暂交于左将军岑云仁，大小事务，由他代为定夺。”
　　众军皆无异议，云仁便接过了帅印，随即在营内巡视一番，见军心稳定，才返回自己的帐子。云义已焦躁不安地等候他多时，一见他来，劈头便问：“大哥，爹明知朝廷要将我们斩草除根，为何还要回长安自投罗网？！你又为何不加拦阻？！你们为何要瞒着我？！”
　　“不要大吼大叫”，云仁轻斥道：“爹就是太清楚你这急脾气，怕我拉不住你，才特意把我俩都支开，好自己走。我也不比你先知道多久，是快回阳城前才得知。”
　　“你就眼睁睁看着爹去送死？！”云义又气又急，满脸是泪。
　　“蠢材！”云仁喝道：“你还不明白爹的深意么？我们不能抗旨不遵，否则皇上一道诏书下来，虢夺我岑家的带兵之权……”
　　“哼！那昏君听了小人谗言，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凭什么还要遵他的旨？！再说这些兵将都是我们的人，兵权岂是昏君想夺就能夺的！”
　　“你住口！张嘴昏君闭嘴昏君，小心隔墙有耳！你只看到岑家的安危，爹想的却是大齐百姓！皇上要收兵权自是不易，但诏令来了，军心必受动摇！到时契丹趁虚而入，阳城危矣！爹正是怕遭此变，才遵旨回京！”
　　“百姓百姓！你们就知道百姓！那爹的命怎么办？！”
　　“爹走前将帅印交给我，只要你我二人还在军中，他便是回了长安，皇上也不敢把他怎样。”
　　“皇帝扣住了爹，以此为凭下诏逼我们也回去，又当如何？！”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契丹退却，爹没有理由抗旨，但若是战事再起，我们便有行事之权。你以为昨夜真是契丹人来劫营？那是爹的安排！他放走的都是契丹大贵族，而开城门更是调虎离山之计，那些人当时还藏在城内，爹派我们出去追击后，才又命人打扮成契丹兵士，护送他们离开。爹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我们有个出击的由头。我们率大军到关外作战，自然不必再理会什么圣旨。”
　　“所以那个钦差也是爹授意杀掉的？”云义此时才恍然大悟：“留得他在，必会到皇帝面前揭发我们，造出个契丹劫营的假象，趁势将他灭口……”
　　“正是！爹此去是要向皇上申诉冤情，表明我们忠心耿耿，求皇上别再错信奸人。待皇上明白了事情原委，将那伙奸人碎尸万段，也算是给死去的岑姓人报仇了。”
　　“大哥真当我是傻瓜么？”云义惨笑：“皇帝如果听得进去申诉，爹会留下我们独个儿回去？爹一辈子忠于朝廷，现在却做出私放契丹降将、杀钦差、矫诏等事，必定是对洗清冤屈毫无指望了！他孤身返回，分明是想牺牲自己、保住我俩！”
　　云仁默然无语。
　　“罢了”，云义擦干眼泪，站起身：“大哥，你我就按爹的意思，好好地出关打仗吧。那样或许还保得住爹的性命。”
　　“好。你先去休息，明日一早召集众将商议，尽快出兵。往后的事，我们再做打算。”
　　德举信里的内容，云仁只说出了不到三分之一。待云义走后，他坐在桌前，回想着那封信，陷入沉思。直到子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只见自己无意识地蘸着茶水，竟在桌上写下了信中提到的“清君侧”三个字。他慌忙将其擦干，长叹一口气——正如德举叮嘱，此乃万不得已时才能考虑的对策，一旦实施，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能得手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此刻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也不知何时才算是“万不得已”，更不知怎样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不由得想，倘若那人在此，该有多好……

　　往事（上）

　　第十三章
　　七年前，岑云仁还不到25岁，原本在父亲德举麾下当副将。一次契丹散兵游勇到阳城滋扰，很快被齐军打退，还抓获了几十个俘虏，德举要将这些人尽数杀掉，以平民愤，云仁却在众人面前提出反对，并和父亲争执起来，德举一气之下，将他赶走，让他到另一边塞城市函关，在那里的驻军中作参将，一面守城一面反省过失。
　　那四五个月里，云仁过得很是苦闷，而相比阳城，函关的军务又清闲得多，于是他便时常流连酒馆。一天傍晚，他又独自喝了几碗烧酒，熏熏然正要招呼算账时，听见一阵争执声，他好奇之下凑上前去看，原来是个年轻人，只要了一壶酒、几个小菜，却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结账，小二说找不开，他回道“你们既然开店，就要做足准备，难道还让客人自己想法子么”，小二也气不过，讥讽道：“我们小本生意，招呼不起你这样的贵客”，那人又回：“我听过店大欺客，却不知小本生意也能对客人挑三拣四了”，小二怒道：“看你这样子，哪里像个贵客，怕不是就那么一锭银子在身上，故意找些小店好骗吃骗喝吧！”
　　彼时老板似乎是去了后厨，因此他们一来二去的吵闹也没人来管，云仁见状，叫那小二：“别争了，他的帐我来付。”
　　小二立即噤了声，那人却不领情，对着云仁说：“兄台的美意在下心领，但钱不用你出，这事情今天非说清楚不可”，他又瞪向小二：“叫你们老板来。”
　　与他对视时，云仁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年轻人”，看面相，岁数最多十七八，分明还是个少年。见他白白生生、面容俊秀，却非要瞪着眼跟小二斗狠，云仁不由得大笑，借着酒意拍拍他肩膀：“小兄弟，钱算我借你，我时常来这儿喝酒，你要是有心，下次碰上再还我便可。”
　　少年看着他，估摸着再争下去也不会有其他办法，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云仁摆摆手，正要摸碎银子，少年拦住他：“既是借，索性就多借一点。叫他们上最好的酒菜，我请你。”
　　“借钱请客？”云仁头回遇上这等事，颇为吃惊。
　　少年一脸理所当然：“我住的客栈在城西，若是一笔小钱，我可不舍得走这么远来还。若是数额大，我不还过意不去了，那才会来。”
　　云仁被这番话惊住：“钱多钱少都是人情，是人情就得还，怎么还要看数额的？”
　　“哪儿有那么多人情？”少年撇嘴：“我看你也不像锱铢必较的人，这几钱碎银子，你转身就忘了，要是我也懒得来还，就此一拍两散，何来人情？人情讲究的是往来，有借有还才算数。芝麻绿豆大的小恩小惠，施的受的都记不得，还不如没有。”
　　这说辞新奇，云仁来了兴趣，拉着少年坐下：“来来来，小兄弟，多说点，我长长见识。”
　　少年也不见外，当下点好酒菜，举杯道：“我叫……”
　　其实他就是车离，但思及自己的出身，还是留了个心眼，报了母亲的娘家姓：“我叫秦离。兄台贵姓？”
　　这边厢云仁也出于同样的念头，略去姓氏：“免贵姓云，云仁。”
　　“好名字。”秦离点头。
　　“过奖”，云仁喝干杯中酒，将空杯举给秦离看，道：“倒是你这个离字，很少用来做人名啊……”
　　“原先不叫这个，是父亲死后叔父给改的。”秦离若无其事地回。
　　“哦……”云仁深感自己失言，忙重新寻回刚才的话茬：“人情这事儿，你还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秦离给两人都斟满酒：“就像我方才所说，恩惠太小，两边都不当回事，所谓人情就失去了价值。依我拙见，若有人找你借十两银子，你借得出的话，便给他百两，把小惠变作大恩，那他必然对你感恩戴德，将来你用得上他的时候，他才会为你尽心尽力。”
　　“可若遇到的是不讲信用之人又该如何？”
　　“自然是一厘也不借！成大事者，识人是最紧要的本事。不讲信用者不借，恩将仇报者不借，还不起的不借，还得太多的，也不能借。”
　　“这是为何？”
　　“你借他百两银子，他拿命来还你，你怎么办？说了人情讲往来，人家把命都给你了，你拿什么还？”
　　见秦离或许是喝得有些醉，说话高声起来，云仁忙用息事宁人的语调道：“这些毕竟是外人之间的计较，若是亲人，就不消算得太细了。”
　　“谁说的？”秦离瞪他：“亲人关系更复杂，更得细算，且算时还不能念亲情，否则怨恨更深。”
　　“这是从何说起？”云仁大感疑惑。
　　“比方说，我”，秦离醉眼迷离，使劲眨眨眼后又改口，“某个人。比方说某个人，五岁时父亲就死了，不久后母亲也不在了，这世上他最亲的人就是他叔父，若论亲情，他是不是该对叔父格外亲近、尊重？”
　　“那是自然。”
　　“可若是这叔父本想杀了他，只是因他外祖父一直将他置于周全的保护之下，他叔父无法下手呢？”
　　“这……”
　　“若是这孩子的父亲，就是被他叔父所杀呢？”
　　云仁大吃一惊，他早已明白秦离口中的“某个人”就是他自己，被当事者这般追问，他无言以对。而更微妙的是，此刻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自己的幼弟，岑云智。
　　云智被送去清心观时，云仁已十九岁，家里的是是非非他多少清楚，他甚至知道云智的生母是怎么死的。这件事上他极不赞同祖母和父亲的做法，却因自己是晚辈，也没有非议的资格。秦离说“五岁时”触动了他——云智被送走也是在五岁，此前云仁从未考虑过他会有何想法，毕竟他那么年幼。但若秦离长大后能知晓自己五岁那年的变故，云智或许也能。到那时，他对岑家，又将怀着哪样的心思？云仁不敢再细想。
　　好在此时秦离已然喝醉，云仁只顾着摇醒他，送他回客栈，倒也一下子忘了那事。等到客栈，秦离酒也醒了些，对自己醉后失言颇感难堪，再三致歉道谢，并保证明日定会再去那酒馆，将钱还给云仁。云仁想了想，答他：“你这住处确是太远，不如我明天来找你。你年纪虽小，心智却异于常人，我还有不少事想向你讨教。”
　　“说讨教着实是太过了，我担不起。我欠你钱，怎能再让你走那么远？”
　　“我不用走”，云仁稍作停顿，觉着可以透露一点身份，“我在军中，骑马来回也很便利。”
　　秦离还想推辞，却感到酒意上涌，难再多说，便默认了。

　　往事（中）

　　第十四章
　　次日云仁再度来到那间客栈，正碰上秦离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袭青衫，一扫头天的醉态，神清气爽。见到云仁，他一拱手，微笑着见了礼，又摸出些银子说是还昨天的帐，云仁也不与他客套，大方接过。正值傍晚，两人便商定就近找间雅致的酒楼吃饭。
　　坐定后，秦离举起杯子：“昨日醉后失态，今天我可是不敢再喝了，以茶代酒，敬云兄一杯！”
　　这二人边吃边聊，云仁得知秦离也是长安人士，大半年前离了家，打算四处游历一番，长些见识。云仁随口问道：“你住在城西，为何又要去城东？”
　　秦离没有立刻作答，面上现出犹豫之色，云仁忙说：“不便讲就罢了，是我多嘴，不该有此一问。”
　　“无妨”，秦离放下茶杯，道：“没什么便讲不便讲的。云兄知道今年皇上广开恩科吧？”
　　“嗯。说为广纳人才，不计出身，无需举荐，人人皆可投考。现在似乎还在州试？”
　　“已结束了。昨儿东门放榜。”
　　“原来如此”，云仁想起昨晚秦离的状况，想当然以为他落榜了，便安慰道：“依我所见，你才华出众，莫说小小的州试，哪怕是省试、殿试，也当不在话下。这回权当是运气不佳，你还年轻，三年后再考便是。”
　　秦离愣了愣，旋即顺着他说道：“谢云兄抬举。想来也是我井底之蛙，自视甚高，丝毫没把州试放在眼里，结果栽了跟头，还借酒浇愁，丑态百出，真是让人笑话。但三年后的事不好说，我也未必会再去考。”
　　“那怎么行？”云仁倒比他更急：“以你的本事，不走仕途无异于怀珠不露，于朝廷、于你，岂不都是可惜？”
　　“云兄太过奖了”，秦离笑笑：“既然云兄这么看得起我，我也不与你假作谦辞——读书并非我唯一出路。我自幼便对医药颇有兴趣，早前在家中也学过一些，这趟出来，听了一位神医的名头，打算之后前去拜会，若他能收我为徒，便再好不过。”
　　“唔……”云仁点点头：“朝廷少了个好官，民间多一位悬壶济世的名医，倒也不是坏事。”
　　“别尽说我这点小事了。敢问云兄，在军中担任何职？”
　　“只是参将而已。”
　　“以云兄的胸襟，怎会……”
　　“我此前在阳城，因与上司起了些争执，才被打发到函关来。”
　　“那我倒要谢那位上司了，若不是他，我哪里有机会结识云兄。”
　　“如此说来，我也得多谢让你落榜的考官咯？”
　　两人都大笑起来，笑罢，秦离又问：“云兄脾气温和，为何会与上司争执？”
　　云仁想了想，谨慎措辞道：“是关于如何处置契丹俘虏之事。”
　　“我胡乱猜猜看——云兄不想杀了他们而上司不允？”
　　“正是”，云仁佩服秦离的敏锐，不由张口相问：“契丹与我朝战火不断，虽每回来犯都被击退，但两边军士乃至百姓，多有牺牲，相互的冤仇也越积越深。我总觉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知你对此事可有主意？”
　　“哦。我为备考策论，也临时抱佛脚琢磨过这事，倒是有点愚见”，秦离搁下筷子，整肃面容道：“就我所知，契丹每每在遇上天灾之后来袭，为的是抢夺粮食、铁器和人口，即是说，他们打仗是想从大齐得到这三样，若是他们有的话，自然就不会再来。”
　　“可我们总不能轻易把这些给他们，那与进贡何异？”
　　“固然不能给，但，云兄可还记得我说过的人情往来？大齐有契丹想要的东西，契丹不也有大齐想要的？诸如马匹、毛皮等。既然各有所需，何不索□□换？互市也并非没有先例。”
　　“你是说我们与契丹做生意？这恐怕会有诸多阻滞……”
　　“是。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云兄所说的阻滞，无外乎两点，其一，朝中有人不赞同，其二，边境百姓深受契丹之害，积怨深重。但这两者也不是不能克服。”
　　“哦？请细说。”
　　“朝中的反对声，多来自武将，他们靠军功加官进爵，若没了仗打，不仅地位不保，连性命也堪忧，鸟尽弓藏的例子纵观各朝，数不胜数。因此武将们有这样担忧，也实属人之常情。这时就得有一位位高权重、目光长远且无私心的谏臣，细细地将利弊说与皇上听。毕竟各项决策，最终拿主意的还是皇上，一旦皇上下了决心，开放互市并安抚武将，事情便成了大半。至于百姓，将那些长期在边境居住的人内迁，给予土地，令其耕作，再辅以减免税赋等举措，他们便能安定下来，再无报仇之心。做生意等事，则全权交由那些商人，有利可图他们最是积极，且头脑也比旁人活泛，吃不了亏。”
　　“妙啊！”云仁拍手叫好，却又忧道：“若契丹不愿和解呢？”
　　“和必先战，这就是云兄你们这类军士要操心的了。一战也好，十战也罢，总之要将契丹打得无还手之力，要叫他们记住，靠打仗占不到大齐一分一厘的便宜，唯有讲和才是正道。那时，可就轮到他们求着和解了。”
　　云仁站起身，朝秦离长作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云某受教了！”
　　“云兄多礼”，秦离忙起来扶他，“些许拙见，你不见笑就好。”
　　“恕我冒昧”，云仁重又坐下，直视秦离：“我观你谈吐、举止、见识，似乎并不像寻常布衣……我出身行伍，说话不知轻重，有冒犯之处你别见怪——你家里可有人做官？”
　　“这个么”，秦离淡淡答道：“许是有吧。我父亲过世前仿佛是有官职的，但我已记不得了。”
　　这显然是托词，但云仁也明白了他必有苦衷，便不再追问，还暗自懊悔自己唐突。他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才作别。云仁得知秦离还会在函关待些时日，立即同他约定要多往来。
　　当晚，秦离回客栈，刚走进院子老板就迎上来问：“客官先前说明日就要离开，请问是现在结账还是明早结？”
　　秦离摸出一锭银子交给他：“我暂时不走了，这钱你先收着。”

　　往事（下）

　　第十五章
　　事后回想，那半月是云仁在函关最舒心的时日，因军务清闲，他几乎每日都去找秦离叙谈。两人谈古说今，纵论时政，发觉诸多想法不谋而合，遂相互引为知己。云仁虽比秦离年长七岁，却深感这少年谈吐非凡，且格局宏大，时时令他钦佩不已。多年后，云仁才明白，当时秦离所说，并非寻常书生之见，而是真正的帝王之术，他终身受益。
　　云仁出身于武将之家，父亲对他关爱、信任有加，云义、云礼等也颇为尊重他，但他仍时常有孤寂之感，皆因家中众人全部心思都放在与外敌作战、战而胜之以保住岑家在朝中的地位上，他“以战促和”的念头便显得格格不入。德举还常略带讥讽地说他这“仁”字取得名副其实，他也知道，论及性格，云义反倒比他更像父亲。但他无法做到为讨长辈欢心而违背自己的心意说话做事，这才有了在阳城的那次争执。其实真打起仗来，他并无妇人之仁，论勇猛、论智谋，他不比谁差，只是他在“为何而战”这事上，与德举、云义等人意见相左，最终矛盾爆发，他被赶往函关反省。如前所言，他过得极为苦闷。直到遇见秦离。他生平首次碰上与自己毫无罅隙之人，两人各自隐去身份后，交谈间更是没了顾忌。云仁自忖绝非孤陋寡闻，却独独认定秦离有状元之才，对他不肯再考科举也颇多遗憾。
　　一晚，云仁作别秦离后回到军中，军士将一封书信交给他，他接过细看，原来是岑德举手书，说契丹军似乎在关外调集，叫他速回阳城，军令不日下达，他可先做准备。看罢信，云仁喜忧参半，默想了大半个时辰后，他有了主意。
　　次日一早，他便赶到秦离所住的客栈，也顾不上去茶寮，二人索性就在房中叙话。云仁道：“边塞有些异动，我恐怕这就要启程回阳城了。”
　　“哦。”秦离淡淡答道，语气中却难掩失望。
　　“临行前，我有一事相告，也有一事相求。”云仁起身拱手行礼。
　　“云兄不必如此，有话尽管直说。”
　　“我……我并不姓云，而是姓岑，你我初次见面时，素昧平生，我出于谨慎，对你有所隐瞒，还望你见谅。”他说罢看看秦离，见他只静静听着，不想插话，才又说道：“我是兵部尚书、镇夷大将军岑德举的长子”，秦离闻言挑眉，却仍不言语，云仁只好继续道：“你年纪尚轻，却才高八斗，既不愿再投考恩科，能否先随我同往阳城，做个幕僚、参谋？”
　　秦离低头皱眉，不发一言。
　　云仁忙说：“你不必为难，我这本是不情之请，你若拒绝，我也……”他话虽如此，语调中却极是叹惋。
　　“多谢云……岑兄抬爱”，秦离抬起头来，下定决心般地说：“既然岑兄坦诚相告，我也不该再欺瞒于你。秦是我母亲的娘家姓，而我，实则姓车。我叔父便是当朝宰相，车骖。”
　　“啊！”云仁大惊之后百感交集，一方面是终于明白了秦离，该说是车离了，他见识从何而来，岂止是家里有人做官，他分明是国之栋梁的家族出身。另一方面，想起初见那晚他醉酒后说出的家事，也不难理清他的处境和顾虑，思及这小小少年身上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恩怨，云仁不由得心生怜惜，也更钦佩他才智与心境。
　　车离道：“我之前说的句句属实，我父亲确是被我叔父所害。叔父本也是不想放过我的，但多亏我父亲……他比起别家的高门大姓颇为不同，早年间机缘巧合下他结识了一名江湖女子，并与她倾心相爱，后来还力排众议，娶她为正妻，其后也不再纳妾。那女子就是我母亲。父亲遇害、办完丧事后，母亲瞅着空子带我逃出车府，沿路数战，她虽身负武功，却也受了重伤。她将我带到我外祖父处后，便撒手人寰。我外祖父在武林中极有名望，建了门派，广纳徒弟，他将我安置在他山庄中，那地方易守难攻，且庄内高手云集，除非派大军剿杀，否则很难攻破。我叔父不敢大张旗鼓，派来的几股追兵轻易便被剿灭，此后也就消停了。十六岁前，外祖父从不让我出庄，读书、习字、学医等都是找了师父进庄来教我，因我母亲的武学天赋一丁点也没传给我，我幼时连扎个马步都歪歪斜斜。我是五岁时遭遇的家变，那时懵懵懂懂，等到了十六岁多，外祖父才将事情始末详细告知于我，让我自己决定今后何去何从。我告诉他一定要为父母报仇，不能在山庄里躲一辈子……”
　　“因此你就离家了？”云仁感怀于车离的勇气和决断，但也深深为他忧心：“你孤身一人，要对抗朝廷重臣，谈何容易？何况你叔父杀你之心不死，你在外云游，也是危机四伏，对此，你又作何打算？”
　　“我秘密出庄，扮成百姓，一路也未被识破。事前我想过，自己没有武功，要报仇只能也去做官，因此才会来函关考科举……”
　　“这倒不失为一条路子，只是这次落选，你又得再躲三年。”
　　“岑兄”，车离笑道：“你既说我才高八斗，又怎会认为我落榜呢？难道你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有怀疑？”
　　“你高中了？！可你那天……”
　　“我确是中了，还是州试头名，自然用了化名考的。但发榜时我得知省试的主考官正是我叔父——我才彻底醒悟，只要我想入朝为官，就绕不开他。他必然会赶在我入朝前，就先将我除之而后快。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云仁这才明白车离当日是何等的愤懑和绝望，他急切地想要开解他，便说：“那你更该和我去阳城！在军中能保你安全，对你报仇也更为有利！”
　　“岑兄这番好意，小弟不胜感激”，车离说着起身，对云仁长作一揖，语带哽咽：“我深知岑兄一心为国，此刻却为着我的安危，将社稷存亡都抛在了脑后，这份情谊，我定当铭刻于心。但我却不能与你一道。岑家与车家是朝廷的两大支柱，一旦你们起了乱子，大齐危矣。我叔父连我父亲和我都容不下，想必对岑家更是心怀怨恨，只是找不到由头发作。我不能再在其中裹乱。若他得知我投靠了你们，必会对你们恨之入骨，挟私报复，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听了这些话，云仁才猛然醒悟，但之前他竟全没顾上，只想着要保车离平安。他甚是赧然，也由衷佩服车离思虑周全，且毫无私心。他才华出众，德行还更在才华之上，着实令人倾心，更扼腕于他所处的困境。云仁惶惑无助，喃喃道：“眼看你走投无路，我竟一点忙也帮不上，真是愧对你一声岑兄。”
　　“不必如此，我并非走投无路”，车离倒反过来安慰他：“我叔父贵为宰相，能降住他的，就只有皇上而已。我要接近皇上，也不止为官一条路。我说自己会继续研习医术，求得精专，这没半点虚假。日后太医院也会有考试，这就不是我叔父能一手遮天的了。”
　　“这法子好是好，但皇上会让你当太医么？哪里有叔叔当宰相，侄子当太医的？皇上的身家性命岂不全攥在了你们车家的手上？”
　　“无妨，我化名去考，考上了总有机会面圣，皇上对我家的那些往事也必定有所耳闻，我有十足的把握说服他用我。”
　　“这我信！”云仁连连点头：“那就先预祝你马到功成！”
　　“岑兄要回阳城，别再耽误了，我们这就道别吧。”
　　云仁甚为难过：“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岑兄切勿感伤，你我虽各走各路，但走得好了，便终会重逢。岑兄的情谊，我眼下无能为力，今后却必会回报。”
　　“可我并没有帮你什么。”
　　“有这份心就够了。如我所言，人情往来，我也会有要仰仗岑家的时候。”
　　“到时我必鼎力相助！”
　　“先谢过了。岑兄，你我二人在这函关的经历，请勿对旁人提及。”
　　“我明白。”
　　“祝岑兄一路顺风！”
　　“好！”
　　云仁与车离自此作别，但彼此记挂，也知对方动向。数年后，岑德举接到宫中的密信，又见了传信人。当晚，他将信给云仁看，云仁一见那字就险些忍不住两手发颤。德举问他：“这个车离，虽说只是太医，却也深得皇上信任，算得上心腹，他跟他叔父，丞相车骖有杀父之仇，他递信来似有借岑家之手报仇的意思，你如何看？”
　　“此事还需慎重”，云仁勉力稳住心绪，不漏半点他与车离相识的口风：“我们岑家虽对皇上忠心耿耿，但在内廷有个通消息的眼线也不是坏事。”
　　“嗯，与我所想一致。”
　　向父亲告退后，云仁走到院中，仰望那一轮残月，暗想：车离也如这月亮般，虽身世凄凉，但总能靠一己之力，发出不逊于满月的光辉。他不愿向父亲陈述往事，一则因有和车离的约定，二则，在他看来，车离是这等鲜活、这等不凡之人，他无法向任何人描述他，更不想父亲用“是否对岑家有利”来衡量他。这是他一生的知己、至交。

　　欲加之罪

　　第十六章
　　听到外面敲梆子的声音，云仁才发觉已过了四更，他应当歇息了，明日一早还有正事要做。父亲书信里交待的事务，眼下也仅有出关作战这一件他能办到。其余的，听天由命吧。倘若车离在此，必能把千头万绪全理个清楚，但他……罢了，云仁想，岑家风雨飘摇，为度过这“天大的灾祸”，他与云义必须一道在阳城全力以赴，而长安，且看车离如何处置，若是以他的才能都无法力挽狂澜，那便是岑家该绝了。云仁忽然又想到自己那个幼弟，依樵大所说，他也该到阳城来，却至今不见踪迹，莫非遭了不测？应该不会。按父亲信中所言，云智是有本事的，不说救得了岑家，至少自保当不在话下。那么他或许是不愿淌这趟浑水，离开清心观后便隐姓埋名躲了起来吧。云仁丝毫没有怪责他的意思，反倒觉着这岑家千万个对不起的幼子，能逃出这回的大灾，不被他们拖累，真是天大的好事。
　　自那灭门血案起，车骖等人便在安泰帝授意下罗织岑家的罪名，但岑德举父子带兵多年，军功显赫，平日里又极是自律谦逊，从未得罪过谁，朝堂上的同僚对他们皆是尊重有加，且岑家是大齐的开国功臣，数代以来忠心耿耿，行事谨慎，连宅邸逾制之类的错处都挑不出，因此实难给他们治个满门抄斩的大罪。算着日子，眼看岑德举就要回朝了，治罪一事却毫无进展，日夜监视着李成玉、车离等，也无甚收获，车骖越发急躁。安泰帝比他更急，自己时日无多，岑家再不拔除，若灭门一案□□泄露，后果更不堪设想。好在车离为首的太医用药得当，尽心尽力，龙体尚且支撑得住。
　　就在这君臣几人焦头烂额时，一则“好消息”传来－－边关的加急快报称岑德举是独自返回，云仁、云义并未同行。车骖喜上眉梢，对安泰帝道：“陛下，圣旨白纸黑字，要他们三人同回，岑德举却公然抗旨，这是大罪一桩啊！”
　　安泰帝叹口气：“话虽如此，但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塘报上写明了契丹夜袭阳城军营，劫走俘虏，岑云仁、岑云义带军出关与敌决战……这由头也极是正当。此事若放上朝堂，大臣们一准会为岑家说话，朕总不能不听百官谏言，强行独断。”
　　“陛下勿扰”，车骖成竹在胸：“须知岑家出事后，令他们回长安的诏书是秘密下发，朝臣尚未知晓－－臣有一计……”
　　“讲。”
　　“请陛下派人带着诏书，到城外官道、驿站处侯着岑德举，一旦他到，即刻领他入宫，先以抗旨之罪将他关押起来，大刑伺候，逼他认罪。”
　　“他何罪之有？又怎会认？”
　　“无妨，重刑之下，他想必难以承受。即便他咬牙硬抗，拖延下去也不见得是坏事。”
　　“也罢”，安泰帝虽不欲拖延，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争取些时日，以图后计吧。你们要加紧办事才好。”
　　“陛下放心！”
　　岑德举抵达长安近郊时，天已尽黑，他便着手下在驿站歇上一晚，次日早上再入城。一行人进官驿，刚报了来历，候在那里的官员便上前传旨，令德举一人速速随同进宫，其余随从另做安顿。随行的军士似有异议，却被德举喝止。他梳洗整装，昂然前行。虽心知此去极可能无回，但他内心坦荡，倒也无畏无惧。且若能以自己的牺牲，换得两个儿子的性命，便值当了。来路上他对下属做过些聊胜于无的托付，并未指望收效，事实也果真如他所料，那些人说是被“另做安顿”，实则给圈在了某处，不得外出，更不可能传消息给谁。
　　德举被带到御书房，见安泰帝端坐其中，还略吃了一惊，以为车离命人传出的“皇上病重”消息有假，待走近了，面朝皇帝、下跪叩首时，偷眼一瞧，见他面色苍白、两颊潮红，才确信他身染沉疴。安泰帝暗自提气，强拿起威仪，不等德举陈述便劈头盖脸地斥责道：“朕体念岑家忽逢大祸，特开恩令你父子三人返回奔丧，你竟自作主张，将两子留在阳城，是何居心？！”
　　德举正要申辩，安泰帝却感到气息不稳，喉头发甜，显是又要咳血，忙抢在他前，扬声下令：“岑德举公然抗旨，罪不容诛！来人呐，将他押入天牢，严刑拷打！”
　　殿外的卫士闻声入内，不等德举开口，便架着他出去。他们甫一出殿门，安泰帝便一阵猛咳，瘫倒在龙椅上。
　　当晚适逢车离在太医院当值，小安子得以迅速将德举入狱的消息传给他。次日他出宫回府，急召管家将云智、元深带来。
　　话说这师兄弟二人在长安四下走动，但一来云智的假死瞒天过海，二来他俩修行多年，隐匿行踪这等小事手到擒来，加之三两天换间客栈，与车府下人互通也有易容等手段掩护，因此并未被旁人盯上。他们终究是少年心性，除开正事，倒将大把光阴耗在了玩乐上。
　　云智对岑家殊无好感，那些个祸事他也不放在心里，稍有空闲便领着元深四处逛荡，把长安热闹的街市玩儿了个遍。戏班的表演看过十好几场，一面看一面悄声交谈，说别人的胸口碎大石、吐火吞剑变脸是何等的虚把式，比之自个儿的道行差着十万八千里。眼看演完后戏班诸人捧着铜锣吆喝“捧钱场”，还有众多看客鼓掌叫好，将一枚枚铜板扔给他们，云智对元深笑言：“这钱赚得真真便宜，以后我混不下去，也拉你跟我一块儿组个班子，让大伙儿瞧瞧我们的本事，省得他们这样少见多怪。”
　　“可不么”，元深顺着他道：“想看你我的本领，哪里能只给铜板？少说得付现银，还不能是碎银子。”
　　云智哈哈大笑：“我算是明白这天大的富贵究竟从何说起了，我俩演一场下来，定要雇人才能把所收的银两抬走。”
　　看罢这些，腹中饥饿，他们便沿街买喷香的小食果腹，大馅儿肉包、入口即化的豆腐脑、滋油的面条，一路吃过去，说不出的心满意足。至于客似云来的食肆，更不可错过，进去坐下便叫最好的菜肴大快朵颐，还开了酒戒，每每吃饱喝足，才熏熏然相互扶靠着回客栈歇息。元深比云智年幼些，更小孩脾气，诸如“下得山来过神仙日子”等话说了不少，却也时常惦念师父和韦冉师哥，叨叨着日后要接他们来享乐一番，对此，云智往往拍拍他脑袋，讥讽几句，一笑了之。
　　多年后云智回想，仍深感那些时日是自己一生之中最为开怀的光阴，此是后话。
　　两人逍遥度日，无忧无虑，直到某日与车府来人在集市上例行碰头，那人说出德举进宫的遭遇，并告知他们车离请他们速速入府。云智肃然敛容，对元深道：“好日子到头了。”
　　元深自无怨言，反而笑道：“本就该做些正经事，不然我们为何而来。”
　　“我是深知为何，而你，怕是为蓉锦坊的猪肉大包吧？”云智打趣他。
　　“去！”元深上手打他，这时倒忘了“主仆之分”了。

　　破釜沉舟

　　第十七章
　　云智与元深扮作送菜的小贩进了车府，车离也速速换了他俩的衣衫，着小厮穿上出府以掩人耳目。几人在堂屋坐定后，车离未加寒暄，三言两语说了岑德举入宫及被下狱的始末，云智淡淡点头，问道：“我大哥二哥在阳城带兵作战的消息可确实？”
　　“应是无误。”
　　“那便好。车太医想必也松了口气吧。”
　　“这个么，眼下这许是最好的局面了，大将军思虑周密，行事果决，我本就不担心，如今也谈不上松不松口气。”
　　“哪里就周密果决了？”云智讪笑：“不过是当爹的为儿子做点牺牲，这父子情倒是感人。”
　　车离听他一派事不关己的口气，全然没当自己也是人子，不由得有些唏嘘，却不好做评。云智又问：“皇帝的病如何了？”
　　“剩不了多少时日。皇上急不可耐，要赶在驾崩前收拾了岑家，我那叔父自然更是尽心尽力，只可惜岑家高风亮节，实在罗织不出什么罪名。朝臣也大多向着岑家，因此连抓捕大将军都是秘密进行。”
　　“岑……我爹”，云智又是说到一半忽然改口，令车离颇感好笑，他那声“爹”叫得别扭至极，像是不情不愿硬从口中拽出，他自己也有所察觉，顿了顿才再说道：“我爹虽是入狱，但大哥二哥尚在边关，手握兵权，有这重牵制，朝廷应不敢用莫须有的罪名杀他。”
　　“但他身陷囹圄，人为刀俎，真铁了心要陷害他，也有的是法子。”
　　云智起身拱手：“山雨欲来，情势瞬息万变，各路消息若传达不及，难免误事。车太医，从今日起，我同元深恐怕就要在你府中叨扰了。”
　　“好说”，车离笑道：“原本便是要请你们来的，又怕你们嫌我这里简陋。”
　　“车太医真会说笑”，元深插嘴道：“你府上比起清心观，已是天壤之别，我们怎敢嫌弃。”
　　“如此甚好。我叫贱内出来。”
　　“请。”
　　少顷，一妙龄女子从后堂走出，只见她体态轻盈，秀发如云，明眸皓齿，两颊饱满，虽不是国色天香，却也叫人眼前一亮。这便是车离的正妻。早年他在一吕姓名医门下求学，与其独女相识，此女闺名游儿，生性活泼，伶牙俐齿，甚是讨喜。车离同她感情甚笃，又无父母之命非要他娶个与车家匹配的名门闺秀，征得游儿父亲同意后，两人便成了婚。婚后数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有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车离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游儿在车府无拘无束，是以虽年过二十，却仍有些少女情态。
　　她与云智、元深见了礼，丝毫不把他们当外人看待，大方攀谈起来：“两位小师父果真不愧是修行之人，仙风道骨。”
　　“夫人过奖。”元深谦道。
　　随后游儿着下人布置了餐食，四人同桌而坐，相谈甚欢。但云智与车离有正事在身，故他二人谈得多些，游儿便和元深叙话，也有说有笑。推杯换盏间，都略带醉意，言辞更放得开了。元深问起游儿为何会嫁与车离，她笑说：“我啊，未出阁时便立下宏愿，定要嫁个独一无二的美男子。”
　　元深瞅了瞅车离，也笑：“那夫人得偿所愿了。”
　　“原是如此”，游儿故作惋惜：“可见了你师哥，才发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云智闻言一笑，并不搭腔，倒是车离委屈了：“夫人这么说，可真叫我伤心。”
　　“我讲两句实话而已，你伤什么？”游儿瞪他，随即眼珠一转，补道：“若作夫妻，还是我家相公更好。不似这位云智师父，一张利嘴，为人又强势，平日里少不得欺负人。”
　　元深心有戚戚，连连称是。
　　云智笑：“我生来就是这性子，惹得夫人不快，我也没办法。夫人，不必师父来师父去，听得怪别扭，直呼名字便可。”
　　“好啊。”
　　“夫人娘家可还有亲人？”云智问。
　　“家父也在长安城内，开馆行医。”
　　“唔。”云智应了声，举杯不语。
　　游儿见状明悟，施施然起身道：“我去后园照看小女，先失陪了。”
　　她走后，车离微笑：“云智，你特意支开贱内，要说的约莫是与我所想一致吧。”
　　“早料到车太医行事谨慎，对家眷必有打算。”
　　“不错。我表面风光，实则朝不保夕，妻女自是要早做安置的。”
　　“哦？是何？”
　　“外祖是江湖中人，我成年之前全仗他庇佑。今日之事，预先也知会过他。”
　　“那就烦请车太医尽快将夫人、千金及老丈送走，消除后顾之忧。”
　　“我早有此打算，只是我叔父一直派人监视……”
　　“这好办”，云智与元深对视一眼，道：“我师兄弟二人也学了些雕虫小技，送他们出城这等小事，不在话下。”
　　“那便多谢了。不知何时能出发？”
　　“明早便可。”
　　“好。”
　　云智又交待车离备下些东西，才与元深下去歇息。
　　次日清早，元深便被领到内堂，游儿已在那里等候，元深问：“都备齐了？”
　　“是。”丫鬟答道，打开桌上的木箱。元深查看后，对游儿说：“这便开始吧。夫人，得罪了。”
　　“哪里的话。请。”
　　那箱里装着的是黄纸、朱砂、桃枝等物，元深将之一一取出，画了些极为繁复的符，再将那纸蒙在游儿面上，两指并拢，轻叱一声，随即取下黄纸一抖，纸便自燃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再看游儿，竟是满脸皱纹、两眼浑浊、嘴角下垂，与六旬老妪无异。车离大为惊叹：“好手段！若非亲眼所见，我断然不会相信！”
　　“车太医过奖”，元深赧然一笑：“易容的功夫，云智远在我之上，我只可变些生人外貌，但云智……若有生辰八字，他便能指谁变谁，惟妙惟肖，连近亲都难辨真伪。”
　　车离闻言，心下一动，当即有了些主张，惦着回太医院当值时便要着小安子等速速去办。此为后话。
　　这边厢游儿听他们惊呼，急急揽镜自照，被镜中的景象吓了一跳：“天！我怎会变成这幅样子？”她抬手摸脸，更惊：“我这脸……摸着还是同往常一般，这是……”
　　“易容之术，千变万化”，元深解释道：“我这一种，实则是障眼法。夫人，我再给你一道符，到了秦家庄，你将此符焚烧后兑水喝下，法术自破。”
　　“这么简单？那要是变不回去，我可跟你没完。”游儿瞪眼。
　　元深拱手道：“夫人放心，我施的术，我自有分寸。”
　　“哎呀，你紧张什么？”游儿掩嘴笑：“我吓吓你而已，你的道行我自是放心的。再说了，就算真变不回来，相公也不会嫌弃我。”
　　“那自然”，车离微笑着看她：“夫妻结发同心，我怎会因些许皮囊之变嫌弃于你。”
　　游儿听后粲然一笑，元深道：“夫人，易容改变的仅仅是外表，要做到形神兼备，还得请夫人在神态、姿势上多加注意。”
　　“嗯，我知道。”
　　这时管家来报，说找的人已经到了。车离叫带上来，那是个挎着果篮、包着头巾的真老妪，她被带往卧房，换了装束，一炷香后，游儿出来，学那老妪佝偻着腰，碎步而行，竟无丝毫破绽，元深拍掌叫好，直说“夫人悟性极佳”。
　　此时，长安吕氏医馆尚且闭着门，就见一人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死命拍门，边拍边喊：“吕大夫！吕大夫！救救我啊！”
　　这人正是云智。他先前随车府下人出来，装作到集市采买，几番步速变换、穿街过巷后，便甩掉了跟踪。他在暗巷里换了外衫，又稍做易容，扮成病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医馆。
　　馆内小徒听到声音后，前来开门，并扶着他去见吕弘。进得屋中，他便附在吕弘耳边，悄声说：“我从车府过来，有要事。”
　　吕弘当即支走小徒，让他坐下。云智从怀里掏出车离手书，吕弘接过细看后敛容道：“有劳小师父，我吩咐徒弟几句后便跟你走。”
　　云智给吕弘也易了容，仍是老者，只变了相貌，又让他换上破旧的布衣，才从医馆后门悄然潜出。他二人顺利出城，在约定处见到元深与游儿所扮的老妪，还牵着个衣着朴素的小女孩，彼此都放下心来。
　　他几人做商贩打扮，似一家几口，走在道上毫不起眼。行了约四五里路，进入一个小村，在村中七弯八拐，找到一户人家，那家的主人姓吴，人称吴老四，表面是个马夫，实为车离早早安排在那处的可靠手下，见了他们，立刻转身从院中牵出马车，让游儿和吕弘抱着孩子坐进去，又对云智抱拳道：“请转告车太医，他交待的事我吴老四定会照办，几日内便将人安全送到秦家庄，而后回来复命。”
　　“好。”
　　目送马车走远，云智才和元深回城。

　　肃清

　　第十八章
　　大军要出阳城，寻契丹主力决战，这等动作自是得善加筹划，但如今时间紧急，显是不能按寻常惯例行事。云仁先单独找了云义商议，他问道：“依你看，我们带多少兵马出去？”
　　云义斩钉截铁：“只留两万在城中，其余全部带走。”
　　“与我所想一致”，云仁点头：“我们手中的筹码越重，父亲在朝中才越安全。只怕军中有人对此异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顾不得那些虚情假意了。”
　　云仁明白云义所指，虽心有不愿，但深知此时再无他法，故也并未反对。他说道：“我们出城要快，但抵达契丹大营后，却不可急于开战。在得到确凿有利的消息前，定要将大军置于你我二人的掌控之下，且要留在关外。”
　　“大哥是怕皇帝下旨虢夺我们的兵权？”
　　“正是。”
　　“那所谓确凿有利消息又是何意？”
　　“父亲说过，我们在内廷有眼线，那人传出的消息必是确凿。至于是否有利，我们暂且无法预知，唯有等待而已。”
　　“也可。消息到了再做决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我们会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我留些亲信在阳城，一旦朝中来人，即刻领来见我。”
　　“好。那我这便去召集众将集合。”
　　“让卫队也到大帐中等候，你做好安排。”
　　“大哥放心。”
　　不多时，十数将领都进了大帐，分两侧坐定，云仁端坐帅位，云义坐在左首，他们手下的精锐卫士围于四周。云仁开口道：“前日契丹袭营，劫走俘虏，杀我朝廷命官，此等挑衅令大齐军威受损，绝不可坐视不理。契丹多年来屡屡进犯，使我边关不得安宁，究其根源，皆在于大齐一直取守势，未能一举将契丹主力歼灭，才让他们稍加休养后又卷土重来。大将军此前已有意扭转此局面，奈何家中有事，未及实施，故将重任交与我等。望诸位不吝心力，勿负大将军所托。”
　　“将军示下，我等定当万死不辞！”众人齐呼。
　　“好！本将心意已决，留两万兵马驻守阳城，其余人等，随本将出城杀敌，定要毕其功于一役！诸位可有异议？”
　　“将军”，一人起身行礼，道：“大将军走得仓促，将军说与契丹决战是大将军的意思，但我等并未得到命令。”
　　云仁抬眼一看，见此人是调集粮饷的司马之一，似由兵部侍郎车辕保举。“来人”，云仁唤道：“将大将军手书呈上，交由诸位传阅。”
　　司马看过手令后，仍是愤愤不平：“决战事大，没有皇上圣旨，我等不敢妄动。”
　　在他挑头之下，先后又有几位副将、知事等纷纷起身发言，这些人相互撑腰，言辞越发激烈，而其余将领们又都求战心切，两方在帐内你一言我一语，吵将起来。云仁冷眼旁观，并不阻止。那司马见状更是得寸进尺，嚷道：“将军若一意孤行，就请将我等就地免职！”
　　云义身侧的一位副将怒道：“你敢抗命？”
　　“大将军之命与皇上圣旨，孰轻孰重？”司马振振有词：“圣旨未下，我等即便抗了命，又能如何？”
　　“军情紧急，岂可枯等？你张口圣旨，闭口圣旨，难道你以为皇上和你一样是个怂包，眼睁睁看着契丹人到家里杀了个来回还无动于衷？”
　　“皇上圣意岂是你能妄揣？总之，没有圣旨，我等绝不妄动！出兵前皇上的旨意分明是击退契丹，现在大将军却说要主动决战，大将军抗旨在先，我等抗命有何不可？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说了算！”
　　云义冷哼一声，突然暴起，揪住司马掼倒在地，一脚踩在他胸膛上，喝道：“将军让你说话是看得起你，你竟然如此不识好歹，连大将军抗旨这种胡话都说出来了！挑拨君臣，动摇军心，留你这祸害何用？”他话音未落便抽刀出鞘，一刀下去，司马身首异处。这幕极其突兀，众人都反应不及。云义持着尚在淌血的刀，环视四周，问：“谁还有异议？”
　　大帐里一时鸦雀无声，云仁淡淡说道：“看来是没有了。但适才反对出兵的那几位，留在军中也是祸患，你们罪不至死，暂且押下去关起来吧。”卫士闻声而动，将那几人拖走。
　　此时剩下的已全是岑家军的将领，再无外人，也无二心，云仁才下令道：“此番出征，本将代大将军统帅之职。岑云义！”
　　“在！”
　　“你任中军主将！”
　　“是！”
　　“何仲孙明，你二人分任左右先锋！”
　　“是！”
　　一番布置后，云仁令将领们解散，即刻去各做准备，三日后开拔。
　　云义独自留下，望着坐在帅椅上，略显疲惫的大哥，道：“刚刚那些大唱反调的，都是车家的势力吧？”
　　“嗯。”
　　“这下可是彻底与车骖翻脸了。”
　　“车骖算什么？我们跟皇上都撕破了脸皮，往后……”云仁惨笑。
　　“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也不必再多想了。”
　　“是啊”，云仁倏然起身，“早前我劝父亲攻打契丹，灭其主力，保百姓数十载安宁，父亲还有顾虑。可现如今，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了。日后无论我岑家如何，至少留下个边关宁定的结果，也算为天下苍生做了件好事。”
　　“大哥真是忧国忧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把什么百姓、苍生挂在嘴边”，云义讪笑：“我可没有这样的胸襟，这一仗，我就为父亲打，打赢之后，再做他图－－若朝廷铁了心对我岑家不仁，那也别怪我们对他们不义了！”
　　“住口！”云仁喝止他：“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岂能胡说？”
　　“我胡说？大哥，你敢说你没想过今后的事？难道我们胜了朝廷就会网开一面？会把岑家灭门的元凶绳之以法？那元凶究竟是谁，你心里没数？皇帝下了狠心要尽剿岑家，不管我们做什么，都难逃一死。难道我们要一辈子躲在关外？那父亲又怎么办？我相信他老人家孤身回朝绝不是只为了让你我多活两天！”
　　“你住口！”云仁再度喝道，兄弟俩对面站着，都是双目赤红，口喘粗气。良久后，云仁先低下头，手撑桌角，他想起了父亲信中的“清君侧”，也早就明白“清君侧”并非治本之法，但这其中的利害太过骇人，他无法像云义那般毫无顾忌地宣之于口，也不忍再用些虚假之词强压云义，只好闭了闭眼，道：“有些话不可妄言，须知隔墙有耳，不要因一时失言而给自己遭来祸患。”
　　他如此一说，云义自然懂了，点点头：“谢大哥提醒。该如何行事，大哥比我清楚。往后我再也不会胡言乱语，一切全凭大哥决断。”
　　“好，好。你先下去吧。”
　　“是！”

　　秦家庄

　　第十九章
　　吴老四护着吕弘和游儿直抵秦家庄，庄主秦迅，即车离外祖，阅毕书信后笑容满面，道：“一路辛苦！到了我这庄中，便无须再有顾虑。这庄子守卫森严，我那些徒子徒孙，个个武艺高超，必能保你们周全！”
　　游儿同吕弘卸去伪装，又梳洗一番后，再度来到秦迅跟前，秦迅拍手叫好：“真是个俊俏的小丫头，我孙儿有眼光！”
　　“什么小丫头啊”，游儿撇嘴，“我都是小丫头她娘了”，她说着抱来女儿：“璃珠，叫曾外祖父。”
　　“曾外祖……”
　　小女孩口齿不清地叫着，秦迅止住她：“别别别，这样拗口的称呼，太难为孩子了。离儿叫我爷爷，依我看，游儿你也就叫爷爷吧，璃珠，叫太爷爷！”
　　“太爷爷！”璃珠脆生生地喊道。
　　“好！好！”秦迅大笑，对吕弘说：“亲家公，我叫下人备些酒菜，为你们接风洗尘。”
　　“多谢秦大侠！”
　　几人入席后，推杯换盏，相谈甚欢。游儿问秦迅：“为何相公会叫您爷爷呢？您分明是他外祖。”
　　“哈哈”，秦迅笑说：“我初次见我那孙儿时，他两三岁，别家孩子在那岁数都能背些诗词了，他却连爹、娘都叫不清楚，你还指望他能喊出声外祖父？我女婿虽不是江湖中人，倒也颇有豪爽之气，他说横竖离儿的亲祖已过世，索性就直接唤我做爷爷，这音离儿发得可顺畅，就这么叫了下来。这傻孩儿，愣是让我外孙变了亲孙，如今还多了个亲孙媳妇！”
　　“爷爷说得不对”，游儿皱着眉反驳道：“有言道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我相公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才不傻！”
　　“啊？”秦迅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哈！你这闺女，为了自家相公，连我这爷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游儿，还不快快认错？”吕弘训诫道：“贵人语迟岂是你那样用的？真是胡诌！”
　　“不妨事不妨事”，秦迅爽朗地摆手：“游儿这般护着我那傻孙儿，我高兴得很。亲家公你也不必拘礼，我们这些粗人，不讲那套酸不拉几的规矩。你看我年届六旬，也从不自称老夫——我身强力壮，压根儿不老，又何必随世俗的玩意儿？你们也一样，在我这儿，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千万别拘谨！”
　　秦家庄无拘无束的风气比车府更甚，游儿在此如鱼得水，璃珠也很是亲近这位人高马大、声如洪钟的太爷爷，母女俩时常看庄内人练武，这些人有个磕磕碰碰，吕弘便施手医治，众人相处融洽。游儿见秦迅武功出神入化，不由疑问：“爷爷，您这样厉害，为何不教教我相公？他手无缚鸡之力，书生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
　　“你呀，你以为我不想教他？离儿就这点最最让我头痛。想我那女儿，虽是女子之身，却也是极有天资的，嫁人之前她曾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小有名气。可惜离儿丝毫没承继到她，尽捡了些我女婿的书生气。我这个女婿，若是能跟我女儿习些招式，也不至轻易……”
　　见秦迅面露悲痛之色，游儿自责嘴快，忙安慰道：“爷爷别这么说。相公同我讲过他叔父，那个车骖，心狠手辣，歹毒无比，做尽了坏事。我们今日逃难来此，也全拜他所赐。这等歹人，哪里是寻常手段防得住的？”
　　“是啊”，秦迅点头：“我原想一辈子将离儿置于我庇护之下，但离儿说那车骖行事狠绝，迟早要到秦家庄斩草除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迎击，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眼下可不就是你死我活的时候了”，游儿眼圈发红：“车骖他们势力庞大，又得了皇帝的授意，原先我想着相公找到岑家做靠山，可保性命无虞，不料那岑家一夜之间就被灭门，剩下几人也是风雨飘摇，自顾不暇。相公他……可怎么办呐……”她说着说着落下泪来。
　　“闺女莫哭”，秦迅道：“你都说离儿有大智慧，他选中岑家必有他的道理，我也信他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岑家的状况离儿曾写信与我说过一些，那一家子都不是泛泛之辈，再加上离儿全力佐助，定能扭转颓势！”
　　“嗯！”游儿擦干眼泪，点头道：“我相信我相公！他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我们这家始终是不会散的，生与死都在一处！”
　　“这可不成！”秦迅急道：“离儿将你母女二人托付于我，我定要保你们周全才行！”
　　“爷爷，您说得对”，游儿正色道：“璃珠是相公的骨血，她不能死。至于我，若相公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一定要去陪他的，不能让他黄泉寂寞。到时还望爷爷成全！”
　　“好孩子……”秦迅声音发颤，无法再言。
　　这日长安天色阴沉，甘露宫内午间时分便掌上了灯，岑云贤坐在镜前梳头，红儿在她身后立着，满眼不忿，终是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道：“主子，您又要去求见皇上么？别去了，这都多少回了，皇上不会见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红儿，你别拦我。”云贤低声说。
　　“前儿您在殿前跪了半个时辰，不也给轰了回来？主子，那事情前因后果，您心里多少清楚，您……”
　　“别说了”，云贤打断她，问：“小莲打探消息还没回来？”
　　“奴婢去看看。”
　　“嗯。”
　　红儿刚走几步，就迎面碰上小莲，气喘吁吁、一叠声叫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云贤闻声出来，问：“什么事？”
　　“主子！”小莲下跪叩首：“奴婢、奴婢刚打听到，老爷给皇上关起来了！说是抗旨！”
　　“啊？！”云贤大惊失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她勉强稳住心神，急急往外走，道：“我这就去求见皇上，无论如何要问个明白！”
　　谁知她刚走到宫门口，便被一太监拦住，那人冷眼看她，不紧不慢地问：“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见皇上！”
　　“不必了。皇上口谕，皇贵妃近日染疾，身体欠佳，着静心在甘露宫休养，切勿外出，以免病势加重。娘娘，这可是皇上的意思，您这就请回吧。”
　　云贤木然领旨谢恩，回了宫便跌倒在榻上。红儿泣道：“主子，您别伤心，老爷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您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先前我还存着些幻想，如今看来……”云贤凄然：“岑家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有什么身子可保重？迟早都是一死……只是可怜了你们”，她看向红儿、小莲等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怕是，保不住你们了……”
　　“主子！”侍女们跪地大哭，一时间甘露宫里悲声四起，说不出的辛酸。

　　非常之时

　　第二十章
　　车离接了吴老四的回报，得知游儿等已平安到达秦家庄，大松了一口气。安泰帝病势日沉，他在太医院当值的时间也越拖越长。这天惯常的诊治、用药后，皇帝似乎有了些精神，半坐起身，屏退左右，对车离道：“朕这几日，昏睡多过清醒，只怕大限将至了吧？”
　　“陛下……”
　　“别用虚词来敷衍朕，听朕说。”
　　“是。”
　　“朕已拟好遗诏，一旦朕殡天，便由太子继位，你和你叔父二人，要摈弃前嫌，合力辅佐他。”
　　“是。”
　　“遗诏事关者大，你看交由谁保管最为妥当？”
　　车离稍加权衡，答：“禁军统领，赵恪赵将军。”
　　这赵恪掌管数万禁军，拱卫都城。他为人正直，且与车、岑两家均无瓜葛，故深得信任，车离心想，安泰帝多半也属意于他。
　　果然，皇帝点头道：“朕也是此意。既然车爱卿与朕所思一致，便不再做他想了。”
　　此时车离却并不镇定——局势未明，若安泰帝就此撒手人寰，将对岑家极为不利。念及此，他不再踌躇，道：“陛下，臣早年在民间曾师从一位神医，习得延命之法，只是手段凶险，故一直未敢提及。”
　　“哦？说来听听。”
　　“此法要将银针扎进体内各大穴位，施针时患者须承受极大痛楚……”
　　“真能延长寿数？”
　　“是。臣不敢胡乱夸口，但若事成，增延月余当不在话下。”
　　“你可有把握？”
　　车离沉吟片刻，道：“有。臣曾试过四五例病患，未尝败绩。”
　　“如此，你便施治吧。些许疼痛，就朕今日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是。”
　　车离准备停当后，又找了另两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作助手，这才开始动针。其间安泰帝一度痛到汗湿衣衫，但仍咬紧牙关，不发一言。这番针治于车离也是极难，下针的位置、深度，容不得一丝一毫偏差，皇帝又不同于他此前治过的寻常百姓，更要加倍细心谨慎，因此他也是浑身冒汗，但手里倒稳稳当当，丁点不乱。最后一针下去，车离耗尽心力，几乎虚脱。安泰帝大呼一声，两眼翻白，往后倒去，众人皆大受惊吓。
　　就在他们急得团团打转时，皇帝悠悠睁眼，吐出浊气，唤道：“车爱卿。”
　　“臣在。”
　　“你这法子甚妙，朕此刻神清气爽，似病愈一般。这等妙法，何不早用？”
　　“陛下，此法虽妙，却并非治本之方，仅是将病痛压在一处，故只可用一次。”
　　“唔……”安泰帝闭上眼，道：“一次便够了。爱卿连日辛劳，且回家歇息一晚吧。”
　　“是。”
　　车离迅速回府，将几件事情细细说与云智听，云智听后问：“依车太医所见，我们该怎么办？”
　　“皇上虽在对岑家一事上有失公允，但终究不是昏君。如今羁押了岑大将军，也要想尽办法编出个罪名才行处置。而我那叔父却绝不会管这一套，若遗诏公布，他当了辅政大臣，必会立时以代行皇权之名，一道诏书下去，判岑家个诛九族的大罪，到那时，即便二位将军在关外，也逃不脱抓捕，总不能一辈子不回中原……”
　　“车太医说话真是滴水不漏，明明有了判断，却非要逼我来说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云智讪笑：“罢了，我本就不是什么忠臣良将，说便说。车太医临危不乱，设法为皇帝延寿，可说是帮了大忙。我们当用这挣来的时日，速速传信给我两位兄长，叫他们勿再拖延，尽快与契丹决战，消灭其主力后，再无边关空虚的后患，便能班师回朝，届时发檄文历数车骖等人罪状，打起清君侧的旗号，逼皇帝决断。说是兵谏也好，逼宫也罢，总之兵临城下时，皇帝不得不从。这么一来，既能一举灭掉车家，解岑家之困、报灭门之仇，又不失道义上的先机。皇帝现在死不得，到那时则可该薨便薨，剩岑家坐稳辅政的位子……车太医，你观那太子如何？”
　　车离自是明白他此问的深意，也不做托词，道：“皇上多年沉溺酒色，龙体早已虚空，能生出这么一个儿子已是上天厚爱。既是龙种、独苗，万千宠爱，恣意妄为，你觉着他能如何？我不知别家孩子十岁时是怎样光景，只这位，按游儿话说，那就是个跋扈霸道、不学无术的傻子。他若能有一丁点出息，皇上也不会非急着这会儿拿岑家开刀。”
　　“那更好”，云智冷笑：“都说我兄长人中龙凤，德才兼备，等哪天将这傻太子，日后的蠢皇帝取而代之，也无不可。倒真应了天大的富贵那句话了。”
　　“你这眼光未免太长远了些，不如先做好眼前。”
　　“奇怪”，云智打量车离：“我原以为连取而代之这话都敢说，车太医必要义正辞严、狠狠训斥我一番呢，竟然半句不是也无，真令我费解。”
　　“我一个科举州试都考不过的人，你指望我给你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车离自嘲道：“我又不是学问家，掰不出那许多神权天授的道道，在我看来，谁当皇帝，江山姓甚名谁都不紧要，只要能让百姓有好日子过就行。这一点，岂是那傻太子做得到的？他做不到，交由能做到者去做，也是应当。”
　　“这么说车太医不也能做？”
　　“我不能”，车离摇头，直视云智，缓缓道：“为君者，最是要讲个仁字，要胸怀天下。我自幼背负家恨，满脑子想着复仇，言行偏颇、格局狭小……”
　　“好了好了”，云智打断他：“车太医这些话，旁人听来像是自谦，但我又不傻，当我听不出你言下之意么？什么背负家恨，言行偏颇，说的不也是我？想暗示我我也不是当皇帝的料、别跟我哥抢？你不必费这份心。我直说了，事在人为，皇帝人人能当，无甚稀奇。你与我，没有能不能，只在想不想。我知道你不想，恰好我也不想。你多半是更乐意当个贤臣，辅佐皇帝，为你口中的天下百姓尽心尽力。而我，我嫌皇帝关在深宫，规矩又多，累得慌，没劲。这份苦差由着他们折腾去，我看戏不怕台高，岂不逍遥？”
　　“好，好”，车离抚掌：“既交了这底，你我往后便无需再彼此试探，精诚合作吧。我这便着人给阳城传信。”
　　“不用了。此事重大紧急，让元深去。他道行不浅，脚程可比你找的那些寻常人快得多。”
　　“那就有劳他了。”
　　“好说。”

　　非常之事

　　第二十一章
　　长乐大殿内，车骖俯首跪地，向安泰帝奏报：“陛下，那岑德举甚是嘴硬，微臣着人连番拷打，他仍一口咬定自己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安泰帝闻言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车骖只好颤巍巍地又道：“微臣再督促下去，继续对他用刑……”
　　“不必了”，安泰帝摇头：“岑德举岂止是嘴硬，朕看他分明是骨头硬，即便打死他，他也招不出半句。得另寻他法。”
　　“臣有一计，就怕冒犯陛下……”
　　“讲。”
　　车骖絮絮地说了一番，安泰帝眼前一亮，道：“就照此法行事，你速速去办！”
　　“是！”
　　当日稍晚，一太监手持圣旨来到天牢，对已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岑德举道：“陛下有旨，还不快跪接？！”
　　“是。”岑德举在狱卒搀扶下，半跪半趴。
　　“朕素来对大将军信任有加，近日受奸人挑拨，将大将军下狱施刑，实乃朕不察之失。朕已命人严惩奸人。另着太医为大将军诊治，待大将军稍有恢复后，朕当设宴，亲自为大将军压惊。”
　　“臣领旨谢恩！”
　　岑德举对这形势突变，大感吃惊，但由不得他多想，便被抬出天牢，另行安置。数日后，在太医诊治下，他勉强能站起，便接皇帝口谕，令他当晚赴宴。彼时跟他一同回朝、被软禁起来的随从卫兵们也接了道圣旨，说是皇上体念他们在边关作战辛苦，又蒙受不白之冤，特开恩准他们也入宫，同大将军一道面圣。这些人不疑有他，庄而重之地沐浴更衣后，随传旨的太监进宫。
　　得知宴席摆在长乐大殿，岑德举以为群臣都会在列，那便是皇帝要当众为他平反并严惩奸臣了，念及此，他一阵欣喜。但进得殿中，却见仅安泰帝一人端坐上首，莫说臣子，连宫女、太监也不见一个，德举心知有异，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入内跪拜。安泰帝倒是自如得很，微笑着指他入座，又不顾他有伤在身，连连叫他饮酒，他哪敢推辞，几杯下肚，只觉昏昏沉沉，竟一头栽倒在几案上。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安泰帝高喊：“来人呐！有刺客！护驾！护驾！”
　　德举强撑着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只勉强睁开眼环视。一直奉旨侯在殿外的德举卫队自是不知殿内之事，听得叫喊，又见无人前来，便自作主张，急急冲将进去意图救驾。德举一见他们，便知大事不好，一时又出不了声，于是这十数人呆愣愣地立着，四下环顾想找出刺客所在。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也无他人前来，安泰帝面上显出疑虑惊慌之色。德举终是勉力提起一口气，对自己手下喝道：“大胆！见了皇上还不下跪！”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拜倒。忽然殿门大开，一队侍卫冲入，二话不说举刀便砍。可怜德举卫士手无寸铁，还跪在地上，不明就里地便尽数被诛。德举早已明白这是皇帝设下的局，但他浑身无力，动也不能动，竟眼睁睁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亲如家人的弟兄们死在眼前，他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立时昏厥。那众卫士中领头的正是岑家灭门时的“阁领”，他翻身跪地，对安泰帝道：“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说罢，其余人等也跪了下来。
　　安泰帝审视这一干人，忽见其中一副官抬了抬头，似有话要说，但眨眼间又将头埋了下去。安泰帝蹙眉，摆手对那阁领道：“罢了，你们也算来得及时，朕不会怪罪。江六郎，这差事办得不错，你带他们下去领赏吧。”
　　“谢陛下！”
　　次日一早，德举醒来。不等他坐起，几个军士便架了他，拖着往外走。他被拖到大殿掼倒，见昨夜被杀的、自己的卫兵们还陈尸堂上，只是被人挪动，换了姿势，有几人手里竟还攥着匕首等物。而众臣分立两侧，神色各异，且对他指指点点。他虽知此彀阴狠，他百口莫辩，仍忍不住想陈述几句，但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
　　安泰帝怒气冲冲道：“岑德举！朝廷待你不薄，你本该感恩戴德，却鬼迷心窍，做出行刺朕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实在天理难容！”
　　户部侍郎李成玉闻言，忙忙慌慌地出列拱手：“陛下，岑大将军历来忠心，有目共睹。微臣以为，此事蹊跷，必有内情，万望陛下明察！”
　　“哦？”安泰帝冷笑：“传江六郎进殿！”
　　江六郎入内跪拜，安泰帝对群臣道：“宫内侍卫阁领，江六郎。你们可都认识？”
　　群臣答是。
　　“好。江六郎，你将昨晚的情形与众臣说上一遍。”
　　“是”，江六郎道：“昨晚皇上说要宴请大将军及随从，我等原本在外护卫，忽闻刺客来袭，便急忙进殿护驾。只见大将军领着一帮歹人，手持利器，要行刺皇上。我等便赶上前去，将歹人砍杀。”
　　“你们听清楚了？”安泰帝斜睨众臣：“若不是江阁领救驾有功，朕便要命丧在岑德举等人之手了！岑德举，朕来问你，这些尸首可是你卫队中人？”
　　德举深知大势已去，双目紧闭，默然点头。
　　车骖出列道：“岑德举，皇上于你有天高地厚之恩，你竟恩将仇报，行弑君之举，枉为人臣！”说着他又对皇帝拱手：“陛下，岑德举十恶不赦，定当重处！”
　　事已至此，李成玉不敢再多言，群臣虽仍觉诡异，但人证物证俱在，也无人敢为德举出头。安泰帝见此道：“岑德举犯下弥天大罪，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
　　“押他下去，细细审问，看他是否还有同谋。”
　　“是。”
　　“朕限你三日内判清，再来奏报给朕。”
　　“是！”
　　车骖见状，连忙举笏进言：“陛下，弑君之罪，当诛九族。如今证据确凿，无需交刑部审理，这……”
　　“国有国法，朕也概莫能外”，安泰帝打断他，摆手道：“朕乏了，你们跪安吧。”
　　“是！”
　　下了朝，车轩、车辕撵上父亲，道：“爹，按事前布置，皇上当在朝堂便下令将岑德举推出午门腰斩，再下诏使岑云仁、岑云义等伏法，为何又生出这番事端？”
　　“恐怕有变”，车骖低声道：“你二人速去联络我们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命他们严密监视，皇帝召见何人、所言何事，务必要据实报来。”
　　“是！”

　　急转直下

　　第二十二章
　　这边厢车离也得知了内情，全盘告知云智后叹道：“不愧是我叔父，真是好毒的计策。”
　　“幸而元深不日内便可抵达关外，对计划无甚影响。但我有一事不明。”
　　“哦？说来听听，看与我所想是否一致。”
　　“若说行刺当场斩杀那些军中卫士，留我父亲一条性命，是为朝堂对质，堵百官之口，那么人证物证俱实、他也算认了罪了，为何却不立即问斩？还要交刑部再审，难道想捏造些同党？皇帝想速速灭掉岑家，如今坐实了弑君之罪，本就要株连九族，哪儿还能有别的同党？”
　　“不错，此事我也甚是疑惑。且据说上朝时我叔父曾力劝皇上将岑大将军腰斩，皇上却驳回了他所请……”
　　“看来皇帝与车骖就如何处置我爹起了分歧，真是怪得很。皇帝为何会在这节骨眼上改变初衷？”
　　“想来只有一种可能。”
　　“嗯。应是发生了某事让皇帝对车骖不再全盘信任。你这叔父，你最是了解，你猜他会怎么做？”
　　“为保住权力地位，他什么都做得出。若皇上真对他起疑且这疑心被查证，势必会改立遗诏，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因此，他极可能铤而走险。云智，你既是道行极深，可否算上一卦，看情势究竟会怎样变化？”
　　“车太医对修道一事着实外行”，云智笑道：“我们不过比寻常人多些本事，却也并非手眼通天。道家行事，讲究顺应天意，各人命数，岂敢乱算。即便算了，也不能明说，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当日那位高人说岑家天大的灾祸和富贵，怕是得了天启，特来传信。至于满街的江湖术士，任意说人前世今生，都是胡言乱语，唯图人钱财而已。卜卦这玩意儿，听来神奇，实则忌讳颇多－－位高者不算，亲近者不算，同是修行者不算，否则算者折损阳寿，甚至反噬自身，一命呜呼。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那我们就只能静观其变，做不得事？”
　　“道家讲究无为即为，无论车骖有何阴谋、是否施行，此刻他必然都已控制了内廷，若想去警示皇帝，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一旦皇帝出事，车骖想独揽大权，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遗诏中同为辅政的你。车太医，我观你视府内仆从如同亲人，为万全策，你还是尽早将他们遣散吧，我会助你骗过车骖埋在府外的眼线。至于你我，也当早作打算，以图后计。”
　　“敢问有何后计？”
　　“我们怕是终要走一趟阳城。”
　　车离低头盘算，少顷，道：“好。”
　　掌灯时分，一太监进殿，安泰帝叫他近前，耳语几句后，道：“带他来见朕。”
　　来人便是“行刺”那晚跪后略微抬头的、江六郎副官钱忠，岑家灭门一案他亦有参与，还曾失口喊过“阁领”，被江六郎训斥。初次独自面圣，他跪在龙榻之下，甚是拘谨。安泰帝屏退左右，和颜悦色道：“你叫钱忠？”
　　“回陛下，末将正是钱忠。”
　　“好。抬起头来回话。”
　　“是。”
　　“那天剿杀刺客，你也在场？”
　　“是。”
　　“朕看你似有些难言之隐啊……”
　　“末将……末将没有。”
　　“诶，今日朕召你前来，便是想听你说说那日所为何事，你如实道来，朕免你的罪。”
　　“这……”
　　“朕知你怕得罪上司，但欺君，乃是更大的罪过。”
　　“末将……”钱忠汗湿衣衫，权衡良久后叩首道：“陛下，末将确有事挂怀，只不知当不当讲。”
　　“讲。”
　　“前日深夜，有一穿黑衣、戴斗笠的男子潜入侍卫帐下，径自往江阁领下处走，末将以为他心怀不轨，便悄悄跟上，却见那人到了门口，卸下斗笠，阁领立即放他进门。末将心怀疑虑，便立在墙根处偷听……”
　　“你听到些什么？”
　　“他二人声音极低，微臣听不分明，只恍惚有遗诏已立等词。”
　　“钱忠”，安泰帝胁迫道：“事关者大，你若说出实情，朕便不多追究。但你若有所隐瞒，别怪朕手下无情！”
　　“是，是”，钱忠磕头如捣蒜：“他们，他们还说了些……说了……”
　　“快说！”
　　“那人，那人对阁领说，你是灭门案的经手者，若日后岑家翻过身来，你是何下场？阁领不答，那人又说，岑家必对你恨之入骨，食肉寝皮。当今情势，唯有彻底投靠车丞相，你才有一条活路。阁领说了什么，末将实未听清，只听得那人似乎说过以坐实岑德举罪名为要务，还说皇上，皇上……”
　　“朕怎么？！”安泰帝怒声逼问。
　　“臣罪该万死！”钱忠额头磕出血丝，抖如筛糠：“他说皇上生死无关紧要！陛下！这都是那黑衣人说的，与末将无半点干系啊！”
　　“畜生！一群畜生！”安泰帝高声怒骂。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钱忠边叩头边叠声呼叫。
　　“你起来”，安泰帝毕竟做了十几年天子，见惯风浪，临大事自有静气。他暂且压下怒火，稍加思索－－若连大内侍卫阁领都已与车骖勾结，那身边的太监、宫女，更不知有多少是车骖埋伏的耳目。他与钱忠这番对谈，极可能立时外泄，而此刻再召禁军统帅胡恪入宫改立遗诏，也必会受阻。唯有兵行险招。念及此，他起身走到一屏风处，从那里取下一个方盒，当着钱忠打开，只见里面是枚圆润光滑的夜明珠，他道：“你对朕如此忠心，定当重赏。朕将此珠赐予你，你要善加保管。”
　　“谢陛下！”
　　“退下。”
　　钱忠走后，安泰帝兀自坐于龙椅，愤然至极，颤抖不停。他急召太监，人来后本想传口谕，却又生生忍住，只淡然问：“朕略感不适，车太医可当值？”
　　太监答：“并未。要召他入宫么？”
　　“不必”，安泰帝再问：“他明日几时前来？”
　　“卯时。”
　　“好。他到后便领来见朕。”
　　“是。”
　　如安泰帝所料，那晚宫内之人秘密前往车府，将他和钱忠的对话一一说出，车骖即刻召两子商量对策，道：“事已败露，皇帝要对咱们动手了。”
　　“既如此，我们便先举事。”车轩道。
　　“嗯”，车骖颔首：“寅时值守的崔太医是我们的人，叫他将东西下在皇帝药中。再命江六郎封锁内廷，不让旁人进出。”
　　车辕疑道：“皇上病情轻重，车离最是有数，且遗诏中他也……”
　　“无妨”，车骖道：“那东西虽毒，却不是立时致命，服下后尚可昏迷几个时辰。届时以皇帝病危为名，传车离进宫诊治，将罪责推到他身上，正好斩草除根。”
　　“此计甚妙！孩儿这就去办！”
　　再说那钱忠，出得大殿走到僻静处，他打开盒子，拿出夜明珠－－安泰帝将此物递给他时，曾重重捏了捏他手，他便悟到其中定有玄机。果然，珠子拿掉后那方盒仍分量十足，钱忠用手指在盒内一番摸索，触到机关，一按，盒底弹开，竟是有夹层，而藏在其间的物件－－是皇帝玉玺！钱忠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忙将盒子还原，暗忖道：皇上必是要我用此玺扳倒车丞相和江阁领，但他们势力庞大，我怕是连捧出玉玺的机会也没有便会被害。这可如何是好？他左思右想，终于生出一计，将这玉玺带往阳城，交与岑氏兄弟，他们尚有兵权在手，或能与车骖等抗衡。
　　岑家灭门时，他也参与其中，如今要去阳城，他难免顾虑，但细加权衡，灭门案他毕竟是奉了圣旨，自己并无过错，岑云仁等若是明理，也不会怪责于他。反倒是向皇上揭发车骖、江六郎密谋这事，一旦车骖掌权，他和家人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念及此，他打定主意，立即行动，不再回营帐，而是趁着尚未戒严，拿侍卫令牌出城，直奔边关。

　　外逃

　　第二十三章
　　寅时刚过，崔太医便端了药来，这是寻常惯例，安泰帝也未起疑，三两口将药咽下。不多时，他便陷入昏睡，屡唤不醒。小安子知是出事，想出宫找车离，却被江六郎的卫队拦住，他强作镇定，说是皇上交待过，若病势反复，便要立刻去寻车太医，但卫兵不为所动。小安子走投无路，急得团团乱转。
　　车骖得知安泰帝昏迷后，立即在江六郎协助下入宫。他本想以玉玺为凭，叫胡恪来公布遗诏，但一干人把长乐大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方玺印。不得已，他只好先派太监去假传圣旨，要车离进宫。
　　大半夜里，太监在车离府门前高喊：“皇上有旨！车太医接旨！”
　　车离正要出去，迎面碰上闻声而来的云智，两人对视一眼，云智道：“多半是叫你进宫。”
　　“嗯。想必我叔父已经动手了，真是快。”
　　“我扮作下人将那太监引到内堂，你用迷药迷昏他而后我们便走。”
　　“好。”
　　两人依计而行，放倒太监，拿了些衣物、细软，便要出府。云智忧道：“如今城门必围得如铁桶一般，我们需另想办法。”
　　“不必”，车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我曾听元深说，只要有生辰八字，你便可将人易容成他那模样？”
　　“没错。”
　　“这是侍卫阁领江六郎的生辰八字，先前我找宫内太监多方打听而知。你可否将我扮成他？”
　　云智将那纸铺在桌上，又摸出黄纸、朱砂等物，画出比元深当日所绘更为繁复的符，施于车离。
　　法毕，车离揽镜自照，点头道：“毫无破绽。我只需拿起架势，骗过守城卫兵。他们都是江六郎手下，应无盘问。”
　　云智也稍作改扮，扮作江六郎随从，又施法避了车骖耳目，二人骑上事前备下的高头骏马，大摇大摆驶向城门。城下守兵果如云智所言，并无起疑，车离拿腔拿调道：“皇上命本阁领出城巡视，两个时辰便回。”
　　守兵恭敬抱拳：“恭送阁领！”
　　跑出数里后，车离勒马：“云智，你果真手段高明，佩服！”
　　“沿途盘查众多，不能掉以轻心。”
　　“出得长安便成功了大半，我们快马加鞭，直抵阳城！”
　　“秦兄这般胸有成竹，令人称奇”，自二人出逃，为避嫌云智便以此称呼车离，此时他半眯了眼，道：“岑家风雨飘摇，连我这个姓岑的都觉前途未卜，你却信心满满，似乎到得阳城便可扭转乾坤——究竟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自信？”
　　车离心惊，慨叹自己疏忽，却无话可说。云智又道：“我所思所想，素来天马行空，但未必空穴来风——秦兄，你曾说在岑家只与我爹打过交道，是真的么？”
　　“何来此问？”车离强自道。
　　“你说呢？”，云智揽了缰绳，道：“若是你只识得我爹，那他被下狱后，为何你还能在逃亡之际如此笃定？你信重的必定另有其人——是我哪个哥哥？”
　　“呼……”车离长出一口气，叹道：“你的本事我多次领教过，还是不时心惊。在你面前真是一丝破绽都露不得。我也不是不愿直言，只是当日我与他约定过，要保守此秘密。”
　　“无关紧要”，云智娓然道：“观你个性，我也大致猜到你实则与谁深交。值此忙乱惶惑之际，你想到终于能见他，竟生出些不合时宜的雀跃，与你平日的稳重大相径庭——你们必是相互引为知己。”
　　“正是。”
　　“路途漫长乏味，你给我讲讲你同我大哥的事吧，我也想在见他之前多些了解。”
　　“好。”
　　被派来给车离传旨的太监徐徐醒转，见车府内人去楼空，知被算计，忙回宫给车骖报信。车骖听完前因后果，对二子道：“车离医术自是高明，却未听说他还有别种技能。定是有人帮他。那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将阖府上下撤个一干二净，真是神乎其技。”
　　“要派兵追击么？”车轩问。
　　“先办正事。”
　　被下毒的安泰帝在昏迷中驾崩，车骖没有玉玺，只得暂不发丧，矫了诏当众宣读：“太医车离，以凶险之法为朕诊治，致使朕病情加重后又畏罪潜逃，其行当诛。江六郎！”
　　“在！”
　　“车离想是逃往了华山。他外祖乃江湖人士，秦家庄庄主秦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人也是大齐子民。这秦迅窝藏逃犯，已是重罪。你率一千兵马，赴秦家庄拿人。如遇抵抗，就地正法！”
　　“是！”
　　临行前，车骖单独对江六郎道：“宫中找不到玉玺，皇帝多半是将它给了车离，你们此去，除了拿人，更要在那山庄里细细搜查，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劫难

　　第二十四章
　　江六郎领兵直扑秦家庄。这山庄虽是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庄内又皆是身负武功之人，但江湖门派，哪里挡得住朝廷军队？且其来势汹汹，避之不及。秦迅已极是谨慎，连璃珠吵着要吃糖饼，都是叫商贩入庄，再令徒儿抱着这重孙女在第一进院等候。却忽听得打杀声传来，他忙命人拼死挡住，自己则拉了吕弘、游儿，将他们交给可靠手下，要他们从密道逃出。游儿稀里糊涂被拉到入口处，忽然一甩手，道：“小女尚且在外，我不走！”
　　她挣脱牵扯，往外院跑去。吕弘“唉”了一声，一跺脚，也随她跑。父女俩奔到一堂，见秦迅率人抵抗官兵，但来者人数众多，抱着璃珠那人左突右挡，相形见绌，已呈不支之势。秦迅想去帮忙，却被团团围住，近身不得。吕弘伸手入袖，摸一把粉末朝外撒出，数人吸入晃晃悠悠，脚步不稳，他急唤游儿：“快救璃珠！”
　　游儿不敢犹豫，趁势冲上，抢过璃珠抱在怀里，正要后退，便见那些官军已缓过劲来。她背过去，以身护女，霎时便中了数刀，失血昏迷。待她醒来，只觉面上火辣辣的刺痛，她也顾不得，强行起身环顾，但见自己身处一山洞中，秦迅立于近旁，面色焦急颓丧，衣装染红。游儿意图坐起，却觉腹中剧痛，强摁住问：“璃珠在哪儿？”
　　秦迅泪道：“闺女，你拼死护她，但那帮歹人……”他将那幼小无辜的尸身抱来：“你已竭尽全力，勿再……”
　　“不！不！”游儿放声哀哭，抢过璃珠尸首，吻个不止：“珠儿，你醒醒，不要睡，不要睡……”
　　闻者无不落泪，也难出言相劝，只由得游儿哭够了，又问：“我爹呢？”
　　“亲家公……”秦迅掩面：“亲家公想为你们母女挡刀，哪挡得住……”
　　“呵，呵”，游儿惨笑：“我爹也死了……我爹，我女儿，都死了……这世上，我再无亲人了……”
　　“瞎说！你还有离儿！”秦迅急喊。
　　“爷爷别宽慰我了”，游儿以手抚面：“我这张脸，不知多少刀伤，怕已没法看了吧。”
　　“闺女……”
　　“我爹已死，我又成了这副鬼样子。相公当日送我们走，就想保住璃珠，我连这也做不到，还有何面目去见他？爷爷，您让我走吧。”
　　“不可！”秦迅喝道：“我那傻孙儿的心思我知道，他最最着紧的不是璃珠，而是你－－千错万错都是我错，自忖秦家庄固若金汤，但大军来袭，根本不堪一击！离儿将你们托付于我，我保不得你们周全，还白白牺牲弟子，将我这把老骨头送进密道、逃出生天，我，我才是……”
　　“别说了”，游儿整肃道：“爷爷尽心尽力，哪里怪得到您头上。我当苟延性命，活着把前因后果当面说给相公听，叫他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切莫迁怒旁人。此事一了，我再去陪我那苦命的孩子不迟。”
　　秦迅闻言，万般思绪梗在心内，说不出半句话。
　　江六郎在秦家庄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既不见车离，也不见玉玺。他颓然率军回朝，将实情报知车骖等人，又说：“那日被皇帝叫去的钱忠也不见了，想是心怀畏惧，趁乱潜逃。”
　　车骖沉吟片刻，道：“料他一介武夫，翻不起大浪。你且下去，守好宫门。”
　　“是。”
　　车轩问父亲：“这车离将妻女送到山庄，自己却不在庄内。他能去哪儿？”
　　车骖咬牙道：“他必是往阳城去了。我早就怀疑他找了岑家做靠山，否则怎敢与我对抗。”
　　“我立刻派人去追！”车辕道。
　　“晚了，他有高人相助，且已跑了几日，追不上的。玉玺在他手中，一旦他与岑氏兄弟汇合，我们将极为被动”，车骖下定决心道：“别无他法。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反攻倒算之前，将遗诏公布。车轩，家中有一方古玉，材质、大小，都同玉玺所用近似，你去寻个高明的匠人，尽快将那玉雕琢出来。”
　　“是！”
　　云智、车离快马加鞭，已近阳城。云智忽然感到车离气息有变，他自己觉察不到，云智却深知这是至亲身亡的迹象，他略有踌躇，还是勒马对车离道：“秦兄，进了阳城，你我便暂时安全了。但夫人他们尚在秦家庄，你觉着车骖可会怀疑你也逃到了那里？”
　　“岂止是怀疑”，车离惨笑：“此事我一直不敢想，但我心里也是清楚的，我叔父必会派兵到秦家庄捉拿我。”
　　“那你……”
　　“当日送妻小、老丈上山，是唯一办法。他们若与我们一道，老弱妇孺，甚是打眼，且跑又跑不快，只会全军覆没。外祖的山庄表面稳固，小股势力自可击退，但若大军前去剿杀……只望我外祖能借助庄中数条密道，逃出生天。”
　　云智默然无语，车离敏锐地察觉到不妥，抖声问：“你可是感知到了什么？”
　　“秦兄”，云智直视着他：“若我所感不错，你当是有近亲已离世。”
　　“是谁？！”车离红了双眼。
　　云智摇头：“不知。但你既非位高，也非修道，与我更非近亲，我或许可以替你算算。”
　　“不，不必了”，车离低下头，“事情既已发生，算又有何用处？何况算这一卦或多或少也会耗费你心力，我不能为家事影响大局。如今形势危难－－我那叔父可不会甘心辅佐一个傻太子，他必会取而代之，但他那般阴狠歹毒、气量狭小之人，若是当了皇帝，定要在朝中大肆杀戮、铲除异己，到时天下难安，苍生遭难……”他抬头道：“云智，多谢你坦诚相告。但此时由不得我沉溺于一己之悲，我们这便走吧，照计划行事，加紧前去边关。我数位至亲命丧车骖之手，这仇有朝一日必报！”

　　重逢

　　第二十五章
　　云仁、云义出兵不久便到了契丹大帐，他们将之团团围住，却不进攻，契丹人数次突围，都被打退，也是犹如困兽，终日不安。云仁传令诸将，不得妄动，要将契丹逼至走投无路，自乱阵脚，才可以最小代价取胜。这说辞合情合理，加之众将又全出自岑家军，自是深信不疑。横竖给养充足，也不着急。
　　就这么耗着，云仁一直等待的朝中传信，总算是到了。这日元深风尘仆仆地进了阳城，直奔军营。云仁留下的亲信见到他，稍作询问后便领他出关，径直带到将军营帐。
　　元深将车离手书交给云仁，又细细说了他走时朝廷的状况，云仁当机立断，找来云义，命众将集合。他坐在帅位上，下令道：“我军已将契丹围困多日，他们惊惧疲惫，粮草亦全数耗尽，此时正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机。何仲、孙明！”
　　“末将在！”
　　“你二人策动两翼，杀将进去，但求个快字，务必要速速深入，搅乱布防！”
　　“是！”
　　“岑云义！”
　　“在！”
　　“你率中军跟在先锋之后，大举掩杀，灭掉契丹主力！”
　　“是！”
　　“侯冲！”
　　“在！”
　　“你领其余兵马，牢牢守住外围，不能放任何残兵逃脱！”
　　“是！”
　　“本将坐镇在此，静候诸位捷报！”
　　“将军放心！”
　　这场仗持续了数日，以齐军大获全胜告终。连契丹掌管兵权的左右军王也在乱战中被砍杀，少了这两个臂膀，又失去几乎全部精壮战力，即使远在契丹都城中的可汗想再生事，也有心无力。何况关外戎狄众多，契丹势大时他们俯首称臣，契丹一旦式微，他们便会乘虚而入，要应付这帮人，也足够契丹头疼了。这似乎便是云仁期盼已久的、边关数十年宁定的开始。然而事后才知，并非如此。此为后话。
　　齐军清点了死伤、俘虏人数，打理好所获辎重，原地休整两日后，返回阳城。
　　一到营帐，云义便跑来找云仁：“大哥，你当初说有了确凿消息才开战，究竟是何消息？”
　　“你来得正好，我本就要找你”，云仁唤出元深：“这位便是父亲在朝中安置的眼线派来的使者。”
　　“见过将军。”元深行礼道。
　　“大敌当前时，我怕说与你听会扰乱你心智，如今无妨了”，云仁对云义道：“父亲甫一回朝，便被强加了抗旨之罪，投进天牢，严刑拷打……”
　　“他们竟敢？！”云义怒号：“昏君佞臣！大哥，你还等什么？！我们这便开拔，杀进长安，救出父亲！”
　　“以何为名？”云仁诘问：“我们若真贸然杀进长安，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军，人人得而诛之，到时他们以父亲为质，逼我们就范，你伏不伏法？”
　　“难道我们什么也不做，仍由父亲被他们折磨？！”
　　“当然不是！父亲临行前留了书信给我，信中写明万不得已时，我们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将矛头直指车骖等人，历数其罪状，逼皇上丢卒保车。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大哥！”云义喝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急！我们岑家遭此大难，罪魁祸首除了那车骖，昏君也脱不了干系！清的什么君侧！”
　　“怎么？你还要向皇上寻仇？他身染重疾，本也没多少时日了。”
　　“还是不能太便宜他！”云义愤愤。
　　“先不说这个”，云仁不欲再与他争：“眼下的要务，无论是何名义，先要让众军与你我同心，否则拿什么去打？”
　　“岑家军自然是站在我们这边。”
　　“那是对外作战，若是对内呢？此番事成还好说，万一失败，谁愿意背个谋反的罪名被诛九族？”
　　“这……”
　　“我倒是有些想法，二位将军可愿一听？”元深插话道。
　　“请讲。”
　　“以清君侧为名出兵，事关重大，确要仔细筹划，哪一环节都出不得错。尽管军中诸将都忠于二位将军，但忠到哪个程度，想必又各有不同。二位将军不妨先挑出那些最为忠心的将领们，将实情告知，若他们愿意追随，则自去鼓动相熟同僚及手下兵士。待军中与二位齐心者占到半数，再召集全员，当众宣读讨伐车骖的檄文，着人在帐中鼓噪一番，剩下那些或有他想者闻之必为所动，打消顾虑……”
　　“好，好”，云仁抚掌：“此计甚妙。云义，你这便去办！”
　　“是！”
　　云仁也自在脑中理出了些最堪托付的将领，正要找他们来，就见副官来报：“将军，长安又有两人前来。”
　　“快请！”
　　那二人被带进大帐，云仁见他们面孔陌生，要开口询问，左侧那人却从袖中掏出一枚黄符，两指并拢，念念有词。这幕甚是怪异，云仁目瞪口呆。
　　少顷，黄符忽然烧了起来，在他手中化为灰烬，右侧那人吁了口气，缓缓抬头。云仁猛地站起，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却见他眼神克制，这才醒悟，掩饰般地轻咳一声，问：“来者何人？”
　　车离一拱手：“在下车离，乃朝廷里一名小小太医，但机缘巧合下，得岑大将军信重……”
　　“嗤！”另一人也卸下了伪装，讪笑道：“车太医真能装，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俩的交情。”
　　“隔墙有耳。”车离一本正经。
　　“无妨，我已叫旁人退到帐外”，云仁见适才说笑者是个翩翩少年，面相生疏，却又莫名亲切，便问：“这位是……”
　　“我叫岑云智”，他缓缓说道：“大哥，十余年不见，你可安好？”
　　云仁大吃一惊，仔细打量，发觉他容貌俊逸，气度不凡，还带了股斜睨众生、浑然天成的傲气，不由在心底大赞：岑家这庶出的孩子，论皮相、论气质，竟在嫡子之上，令人心折。但想到“庶出”，便又忆起他身世，云仁百感交集，道：“好，好，好……四弟，这许多年，委屈你了……”

　　转机

　　第二十六章
　　对大哥所言，云智并未领情，道：“我在清心观过得挺好，不委屈。大哥与车太医的旧交，车太医信守承诺，没露半点口风，是我自己猜到的。”
　　云仁闻言，不再避嫌，目不转睛看着车离，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而车离也是同样光景－－他两人自函关一别，七年间难得一见，即便见了，也是相隔甚远，中间还夹着诸多旁人，招呼都打不得，更遑论如当年般促膝长谈。
　　他们对视许久，云智不耐道：“你们看够没？看够了就说正事。”
　　云仁与车离像才记起身在何处，忙收回视线。车离道：“听说齐军已剿灭契丹主力，想是将军收到元深的信了？”
　　“正是。”
　　“元深是云智的师弟。”
　　“哦？这他倒没说，他连云智都不曾提过。”
　　“我让他别说的”，云智道：“朝中巨变，我长话短说。车骖的阴谋并非只针对岑家，恐怕连皇帝也在他算计之中。后来事情败露，他极有可能先下手为强，行弑君之举。”
　　“啊？！”
　　“这些虽是猜测，但应八九不离十。”车离道。
　　他们正说着，忽闻副官在帐外喊：“将军！”
　　“进来。”
　　“有一人自称是大内侍卫，非要见您。”
　　“带他来。”
　　那人一进大帐，翻身便跪：“末将钱忠！有要事报知将军！”
　　“起来说话。”
　　钱忠起身一看，惊道：“车太医！你为何在此？”
　　“说你的要事。”云仁令道。
　　“是！”钱忠道：“将军，你可知岑大将军入狱一事？”
　　“嗯。”
　　“那你又是否知道他被构陷弑君？”
　　“什么？！”
　　钱忠将那晚始末说出，云仁浑身发颤，双目赤红：“我岑家对朝廷、对皇上从无二心，却遭如此毒计陷害，果真是，昏君佞臣！”
　　“这……”钱忠跪下叩首：“此事皇上确有偏失，但真正的黑手，乃是丞相车骖。他才是意图弑君之人。”
　　他又将车家勾结江六郎等事尽述，车离看向云智：“果如你所料。”
　　“此时皇帝多半已经死了。”
　　“遗诏在禁军统帅胡恪手上，车骖拿玉玺为凭，即可公布。我们的处境……”
　　“车太医说玉玺是公布遗诏的凭信？”钱忠这才明白安泰帝将玺印给他的用意，他伸手入怀，恭恭敬敬地捧出一方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呈给云仁：“将军，皇上将此物交与末将，但想是当时有丞相耳目，他并未明言作何处置。末将自作主张，将它带了过来”，他边说边解开绸布，“将军请看！”
　　云仁一瞧，惊道：“这，这不就是玉玺？！”
　　“正是。”
　　车离长出一口气，几乎要笑了：“天无绝人之路－－皇上总算没有昏聩到无药可救，还为我等留下了一线生机。”
　　“哼”，云智冷笑道：“不过是块破玉，车骖拿不到真的，做个假的不就得了？”
　　“假玉玺？不不不”，钱忠连连摇头：“这可是弥天大罪啊！”
　　“他连皇帝都敢杀，造个假玉玺又算什么？”
　　“云智说得没错”，车离道：“但事出突然，他应当没有预备。玉玺雕琢繁复，且做凭时要交胡恪及百官验看，须做得极其逼真。这需要时间。”
　　“正对我们有利”，云仁道：“眼下钱忠、车离都可为车骖谋逆作证，以你俩的身份、证言，加之玉玺在此，我要号令众将出兵清君侧，当更为顺利。我这就叫云义来。”
　　“且慢”，云智道，“钱忠，你身为内廷侍卫，却连太医也认不清楚，真是稀奇。你好好看看，这儿哪有什么车太医，他分明姓秦！”
　　钱忠立时顿悟，“末将长途跋涉，精疲力竭，一时眼花认错了人，还请秦太医见谅！”
　　云仁深知云智这话不止是说给钱忠听，更是在提醒自己和车离。眼下要讨伐车家大逆不道之罪，无论车离与车骖有何冤仇，他终归姓车，这身份难免招人闲话，甚至横生事端，须隐去才妥当。念及此，云仁更为佩服这幼弟的心机与审慎。
　　少顷，云义、元深均被唤来，云仁几句话说清了各人来历，见云义果然无视旁人，只盯着云智上下打量。云智既不避他也不见礼，泰然自若地立着，面上神情还似笑非笑。这令云义大为光火，道：“你便是那贱婢生的崽子？见着兄长还不行礼，果真是毫无教养！”
　　“二弟！”云仁喝道：“都是一家人，云智生母也是我二人的庶母，什么贱婢不贱婢，以后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
　　云义还想争辩，却被云仁瞪了回去，云智一笑：“无妨。我母亲本就是下人，我出身低微，比不得两位哥哥。只是长年身处道观，忘了高低贵贱之分，多谢二哥提醒。”
　　他这番话明里是谦辞，在场之人听了却无一不尴尬，他自己倒没事人儿一般，抄起手不再言语。云仁顿了顿，轻咳一声，开始说正事。如今玉玺在手，事情又紧急，自然不再按前日里元深说的法子循序渐进，他们做了些详尽的安排，只等明日一早便要召集众将，痛陈前情而后举起义旗。商定完毕要各自散去时，云智意味深长地问：“大哥，讨逆檄文由你亲自来写？”
　　“正是。”
　　“我觉着有一人或可从旁协助。”
　　“哦？是谁？”
　　“秦太医。我看他他谈吐不俗，见地非凡，应当能助你一臂之力。”
　　云仁对云智这般用心大为感激，表面却不动声色，“如此甚好。只不知秦太医意下如何？”
　　车离拱手道：“若将军不嫌，秦某自当尽力。”
　　他二人留在帅帐，其余人等各去下处。云智、元深同住一间偏帐，安顿好后，元深撇嘴道：“你那个二哥真是讨厌得很，你们兄弟十几年不曾谋面，他一见你，没有丝毫欣喜之情也就罢了，竟还吐出那种难听的话，实在可恶至极。”
　　“他想是深得我那祖母真传，把嫡系看得高贵无比吧。”云智冷笑。
　　“哼！”元深不屑：“才不是呢。他明明是看你品貌气度都远在他之上，心生嫉恨——小人一个！”
　　“不怕君子之恨，就怕小人之妒。以后得防着他点。”
　　“那倒不必”，元深面露微笑：“你大哥向着你就够了，他不敢造次。方才在大帐里他胡言乱语，你大哥瞪他一眼，他便一言不发，好生解气。”
　　“依你看，我大哥这人……”
　　“他是好人”，元深正色道：“云智，我知道你对岑家殊无好感，但你大哥，与你祖母、父亲却又不同。我虽对大户人家的规矩不甚了然，有一条却清楚明白——没有名分的女子，即便为主人生儿育女，也仍是下人。你生母至死都未被岑家接纳，你大哥却在众人面前尊她为庶母，这份心意已是难得。日后你要有所成就，事事都得倚仗他，你对他别存着诸多偏见才好。”
　　“哟”，云智讪笑：“他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让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
　　“我不是同你说笑”，元深辩道：“岑将军真的是好人。我来阳城后依你所言，没提过你的名字，更没说我是你师弟，就当个传信的小差役，但岑将军对我礼待有加，我些许拙见他也肯采纳，仅不以出身看人这点，他就高出旁人许多。”
　　“能得车离那般才俊折服，我大哥自然有过人之处。但我猜疑惯了，不会因几件小事便深信于他。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我要再多看看。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还有大戏要做。”
　　“嗯。”

　　圣人？恶人？

　　第二十七章
　　云仁同车离在大帐中写那檄文，诸多事实在案，二人又皆擅笔墨且心有灵犀，无需推敲，一气呵成。不到一个时辰，这篇慷慨激昂、洋洋洒洒的檄文便写就了。
　　车离放下笔，笑道：“如此畅快淋漓，倒与你我七年前在函关时高谈阔论无异。”
　　“是啊”，云仁叹道：“彼时我二十有四，满腔热血，誓要报效朝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哪料到有今日之事，父兄罹难，妻小不保……”
　　“并非妻小都未保全”，车离直视云仁：“你那妾室，户部侍郎李成玉的庶女，事发时恰巧回娘家省亲，似乎还带着你的儿子。”
　　“当真？”云仁大喜：“月如和令齐还活着？老天有眼！”
　　“在长安时，云智曾前去游说李成玉，据说李侍郎对他言听计从，想是会尽力保住他们母子。”
　　“那便好，那便好”，云仁喃喃，忽又问道：“你孤身一人来到阳城，妻女可有安置？”
　　“有是有，但”，车离面露悲伤之色：“我本是将游儿、璃珠及老丈送往华山秦家庄暂避风头，但情势瞬息万变，车骖阴谋败露，痛下杀手，我逃出长安，他必会派兵去山庄剿杀。加之皇帝将玉玺交由钱忠，车骖尚不晓内情，定会以为玉玺在我手中。如此一来，秦家庄必遭重兵围攻，即便庄内高手如云，怕也难以抵挡。更何况……”
　　“怎么？”
　　“云智前日里对我说，他算到我有近亲离世，只不知是游儿，还是璃珠。”
　　“啊？！”云仁惊愕不定，半晌才敛住心神，宽慰道：“华山与阳城相隔千里，云智未必就算无遗漏。”
　　“你那幼弟的本事，我多次见识。凡他所言，无一出错，我又怎敢心存侥幸？”车离惨然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是我心心念念想着报杀父之仇，才将家人害到这般田地。吕师父当日收我为徒，将平生所学尽数传授，还把游儿也托付给我，我竟令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
　　“话不能这么说”，云仁正色道：“吕神医看中你，选你为婿，本是一桩好姻缘，与别无干。只是那车骖为人歹毒，无论你复仇与否，他都不会放过你们一家。你想尽办法，奋起反击，恰是得当之举。游儿也好，璃珠也罢，若她们真是遭此劫难，那在天之灵，也不会怪责于你。”
　　“我对云智说过，此时不能让我这一己之悲坏了大局，你放心，家祸再大，也不过是为我对车骖之恨再添一笔，此仇必报！”
　　“在函关时我便对你许诺过，你要报仇，我必鼎力相助。如今这仇既有你的，也有我的，你我同心协力，杀向长安，将车骖等人千刀万剐！”
　　“好！”
　　两人心绪激荡，一时无语。良久后，车离踌躇道：“按说你的家事我不该多问，但我与云智也算相识相交，对那孩子确有几分好奇。今日堂上，右将军说他是贱婢所生，这是何意？”
　　“云智没有告诉你他的身世？”
　　“我猜他对我的信任还没到那一步吧。你若不便说就罢了，当我多此一问。”
　　“不妨事”，云仁摆摆手：“有些紧要的区处，我本就想和你商量。把他身世说清了，你才好做判断。”
　　云仁于是将那段家事细细道出，车离听后慨叹：“原来是这样。他也颇为不易。”
　　“确是如此”，云仁痛惜道：“这事我对祖母和父亲的做法一直耿耿于怀，也时常后悔当时敢怒不敢言。”
　　“这倒怪不得你。你那时也不过十八九岁，又是晚辈，怎能对这种事说三道四？即便说了，他们也定不会听。”
　　“是啊。说起云智，我也有事想问问你。”
　　“请讲。”
　　“岑家血案一发，祖母便派了藏匿在深山中的亲信分头到钟山、阳城报信。樵大来了阳城，据他说他弟弟樵二去的钟山，要将云智接来与我们会合。但樵二至今不见踪影，云智也并非得报后便赶赴阳城。他下山后一直待在长安？你俩又是如何走到一路？”
　　“按时日推算，云智确是直奔长安，他同元深找到我府中，初见时他便着实令我惊叹。”
　　“那樵二……”
　　“他定是传了信到清心观的，但云智自有想法，不愿跟他来阳城，或许在途中劝了他去别处隐匿吧。”
　　“不会。樵二既受了祖母嘱托，就算带不走云智，至少要来给我们通报一声。樵大说过，老夫人给他兄弟俩交代的差事，他们拼了命也会完成。樵二杳无音信，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已不在人世。”
　　“难道是被歹人所害？”
　　“你指车骖？不。若是樵大出事，那还说得通。岑家血案的真相，要传也是往阳城我们父子这里传，车骖沿此途中布置追兵，捉了樵大，尚可理解。但樵二去往钟山——你也说车骖应当是信了岑家这幺子多年前就已夭折，他根本查不到清心观，又怎会去那里杀樵二呢？”
　　“这……许是他出了别的意外？”
　　“若果真如此，那未免也太过巧合。”
　　“云兄”，车离启用旧称，面容整肃，显是言辞将极重：“我知你心中存疑，又不便直言，更不好找云智质问。但事情挑明了说却比你一直藏着对他的怀疑要好。你若不说，我便问了——樵二失踪一事，你是否认为与云智有关？”
　　“我……”云仁欲言又止。
　　车离心下了然，道：“你有此疑不足为奇。从长安到阳城，云智始终对樵二只字不提，不瞒云兄，我也有过揣测，倘使那樵二真的死了，或许是跟云智脱不了干系。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天性骄傲，亲自动手杀人这等下作事，他想必不屑为之，应是言语相逼……”
　　“呵，呵呵”，云仁瘫坐在帅椅上，以手扶额：“都是夺人性命，动手或动嘴，又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车离断然道：“樵二那类人，我不消见便知其个性。生于乡野，头脑简单，偶然得到高门大姓长者的垂青，便无比感恩戴德，更会将其奉若神明，认定其菩萨心肠、举世无双。他们终身的做派，两个字足以概括，愚忠。那么，你能想见他与云智会面的场景么？”
　　“这……”云仁摇摇头。
　　“他被委派去接云智，云智不肯跟他走，他会如何说？定然是言必称老夫人、大将军，想以此压住云智。他以为他眼中的这些个神明总是管用的，但在云智看来，老夫人、大将军是什么？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为了保全其他所谓嫡子嫡孙，便将他赶出家门去受修行之苦。十余年间任他在清心观自生自灭，不闻不问。如今出了事，却又理所当然地来找他消灾挡祸。何曾有人把他当成过儿子、孙儿，又怎能指望他当他们是父亲、祖母？樵二带着自己那副愚忠的嘴脸，去逼云智对他心里的各个神明尽忠尽孝，莫说云智，便换了是我，若有人对我一口一个车丞相，我也会大为光火，出言相讥。但并非存心要逼死谁，我猜云智只是说出了老夫人所作所为，樵二发觉这神明原来还干过龌龊事，登时幻想破灭，万念俱灰……”
　　“照你这么说，云智是无意中害死他的？”
　　“有意无意，我们都已无从追究，也根本不必追究”，车离道：“云兄，你出身富贵，自幼备受呵护，又有仁德之心，这是极好的品格。但从另一面讲，它也会让你对人性的复杂难以体悟。”他细说了在长安时云智所做的一切，最后道：“我结交他仅月余，他诸般才德，我却都看在眼里。他曾尽心护我妻小老丈出城，在危难之时又助我遣散府内仆从，大敌当前，他更不讳言，告知我亲人之难——这证明他心中定有善意。但他激死樵二也是事实。他性格多面，既非圣人，亦非恶人，且年仅十七，将来究竟如何，端看受到怎样的对待。”
　　“愚兄受教了”，云仁起身长作一揖：“诸般过往，到底是岑家对他不起。而今岑家逢此大难，他本可避之大吉，却主动投身其间，更做了诸多大事，我已是感激不尽。从今往后，岑家欠他的，我必加倍弥补。”
　　“这便好。”

　　起兵（上）

　　第二十八章
　　车骖虽矫了诏称皇帝病重，但朝中每日都有要事奏报，连续数日不得觐见，朝臣也难免议论，尤其江六郎又命内廷侍卫封锁皇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更显诡异。李成玉身为两朝大员，见多识广，自是有些揣测。此时他处境微妙，不由得记起当日那云姓神医所言，两虎相争已成定势，他这只“狐狸”，也到该做选择的时候了。
　　皇帝不能上朝，但朝会依旧循例进行，车骖身为宰相，代行朝事，这无可辩驳，只是依本朝例，某些事项非得由皇帝做决。而眼下，李成玉手里正好就有这么一件。在两只“老虎”之间，他无法判断究竟谁会取胜，索性不想这茬，着眼于更大的格局。以天下观，如车骖那般只知使阴狠手段、气量狭小、任人唯亲之人，若他掌权，必是朝廷之祸、百姓之祸。反观岑家，即便岑德举难逃此劫，以其长子岑云仁的仁德之名，也当不会祸乱江山。如此，他李成玉就算选错了边，好歹算尽一己之力，为苍生谋过福祉，便是万死也值了。念及此，他决意不再犹豫，亮明立场。
　　李成玉缓缓迈步，从一班朝臣中出列，拱手道：“昨日户部接江南三郡上报，今春气候异常，春稻播下后连番雨雪，将刚抽芽的秧苗冻死十之五六，由此预估，入夏收成远不及往年。郡守请朝廷酌情处之，减免赋税。江南税收历来占全国之首，事关者大，谁也不敢做主，微臣更难担此责。烦请车丞相允微臣求见皇上，当面禀明。”
　　他这番话言之有理有据，且三郡税赋减免与否本就须皇帝圣断，故朝臣纷纷附议。车骖一言不发，面色阴沉，车辕见状忙出列道：“李侍郎所奏虽是实情，但并非十万火急。如今皇上病势沉重，做臣子的，怎可用这些小事……”
　　他前一句还算切题，后面却堪称胡诌。事关江南三郡税收，竟说是“小事”，简直没有脑子，白白授人以柄。车骖来不及感叹自己这儿子是何等愚蠢，只顾得上急急打断他，道：“李侍郎尽忠职守，其情可嘉。然皇上被车离那贼子胡乱医治，多日前便昏迷不醒。一众太医竭尽全力，仍不见丝毫好转。李侍郎，凡事以皇上龙体为重，你且以朝廷名义，令郡守安抚江南百姓，待皇上康复，再做区处。”
　　言之于此，李成玉已明白了七八分，当即不做强辩，默默退回。他悄然四顾，见礼部尚书冯青、御史大夫郑陵运等重臣朝他看来，眼神坚定，似有支持之意，当下确信他们可为盟友，暗暗记在心底。
　　那日退朝后，车骖匆忙回府，叫下人召车轩来见。父子在堂上一遇，车骖省了套话，径自问道：“工匠还要多久完事？”
　　“那古玉甚是坚硬，又没有真玉玺参照，他们只能仿圣旨上的印章反刻，极为费时费力。虽日夜赶工，但约莫仍需几日。”
　　“皇帝当日不杀岑德举，说交刑部再审，而今刑部定了罪，却拿不到御批，只得由那老东西苟延残喘。诸般要事一再拖延，群臣疑心日重，今日李成玉老贼更步步相逼，皇帝病重这由头拖不了太久了。”
　　“爹尽管放心，假玉玺耗费时日，必定能以假乱真，届时以它为凭，叫胡恪颁出遗诏，便万事大吉。那崔太医，孩儿也已处置妥当。”
　　“哦？没人觉察吧？”
　　“孩儿办事，万无一失。那日他寅时下药，卯时出宫，想抄近路回家，在暗巷中与一醉汉争执，醉汉将其殴死，酒醒后畏罪自尽。”
　　“很好。他家人呢？”
　　“报了官。但案情清晰，查无可查。那醉汉是孩儿亲自觅得，无亲无故，收了十两银子便去做事，事后被孩儿派亲信溺毙，做得毫无痕迹。”
　　“嗯。催促工匠加快进度。另外……找胡恪来见我。”
　　“胡恪？爹，虽说遗诏由他保管，但他为人刚直，怕不会为我们所用。”
　　“我拉拢他数年未果，自然不会再行无用功。但做场戏给他看也未尝不可。”
　　“是。孩儿立刻去办。”
　　车轩当即遣人到禁军驻地，却不料这胡将军刚正果决，以军务在身为由，婉拒来人所请。车骖无奈喟叹。
　　话分两头，此时阳城齐军大帐前，诸将集结，静候军令。帅帐之中，云仁问：“诸位可准备就绪？”
　　一干人齐声答“是”。云仁道：“成败在此一举。走！”
　　他们掀帘而出，在帐前站定。云义当先道：“今日召集，乃是有要事与各位相商。敢问各位，大将军及我兄弟二人，平日里待将士如何？”
　　“亲如一家！”众将齐答。
　　“好！”云义朗声：“各位但凡遇事，我等皆全力相帮。如今我等遇事，各位又当如何？”
　　“但凭差遣！”
　　“多谢弟兄们”，云仁抱拳道：“弟兄们这般耿直，云仁不甚感激。但稍后要说之事，万般凶险，且由我岑家而起。弟兄们跟随我等出生入死，已是千钧情意。云仁深知，你们大多也有妻小，云仁万万不愿连累你们。此事言明前，你们不知者不为过，一旦言明，将来事发便难以洗脱干系。各位，云仁恳请你们细加思量，若此刻离去，我不会拦阻。若决意留下，陪我等赴汤蹈火，云仁跪谢。但恕云仁小人之心，这事由说出后，任何人便不得再出营－－要走的立刻走，这时不走，将来可就走不成了！”
　　“将军但说无妨，能站在这里的，都有资格一听，也断不会临阵退缩！”左先锋何仲高喊，引来附和一片。
　　“若有人胆敢告密，不消将军下令，我等便会将他碎尸万段！”孙明也喊道。
　　云仁抬手示意众人静下，道：“大将军此前回朝，乃是我岑家遭遇大祸－－当朝宰相车骖，心怀不轨，向皇上进谗言，皇上一时不查，听信他弥天大谎，将岑家灭门，又下诏令我父子三人同回长安，意图一网打尽。岑家数代受朝廷恩惠，便是粉身碎骨，也绝无怨言。只是对不住你们，担上岑家军这名号就已是大罪。幸而皇上及时明查，看穿了车骖等人的阴谋，想为岑家平反。可惜车骖施诡计把控朝政，皇上重病在身，只得任其摆布。其后这车骖为免事情败露，更下手弑君——如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
　　众将闻言大惊，后又议论不已，云义高声道：“此事绝非杜撰，朝中有识之士不忍车骖一手遮天、颠倒黑白，故冒死前来阳城，更带来了信物为证！”
　　钱忠与车离对视一眼，双双上前。

　　起兵（下）

　　第二十九章
　　钱忠上前后，便掏出自己的令牌，举到胸前，道：“末将乃内廷侍卫，阁领江六郎副将钱忠。十数日前，车骖派人潜入侍卫下处，找到江六郎，定下诬陷岑大将军的毒计。皇上受这帮歹人蒙蔽，召大将军觐见，他们又秘密诱骗与大将军随行的护卫入朝，其间假做有刺客欲行刺皇上，皇上连声高呼，大将军护卫见无人前来，救驾心切，便自作主张冲进殿内，正落入歹人彀中，当场被江六郎率侍卫尽数屠杀。事后皇上察觉不妥，暂且留了大将军性命，更深夜传召，命末将将偷听到的车骖与江六郎密谋和盘托出，皇上知道了车骖等人的狼子野心，却碍于宫中已被歹人掌控，难以行事，遂密令末将携玉玺出宫，直奔阳城，找岑家两位将军力挽狂澜。”
　　他说完后，云仁双手捧着玉玺，对众将道：“玉玺在此，证实钱副将所言非虚，诸位请验看！”
　　众将毫不怀疑，见玉玺如见皇帝，当即齐齐跪下，高呼：“两位将军力挽狂澜！我等誓死追随！”
　　“且慢”，车离举手道：“车骖阴谋构陷岑大将军，并非其最大的罪过。在下姓秦，本是中太医，皇上病后一直由在下等诊治，故病情如何在下心知肚明。皇上虽身染沉疴，但在太医院一众同仁尽心竭力之下，已有好转。而就在钱副将奏明车骖阴谋后，车骖得到宫内眼线密报，当晚便有所行动，不多时传出皇上病危的消息－－其中内情，一望而知。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适才岑右将军所言车骖弑君之事，必是属实！”
　　“车骖这般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众将义愤填膺，双目赤红，纷纷高呼。何仲趁机大喊：“请将军举义旗、诛车骖！”
　　“举义旗、诛车骖！”
　　“举义旗、诛车骖！”众将振臂齐呼，群情激奋。
　　眼见火已引燃，云仁明白再浇一勺油的时机已到，他抬手示意诸将静下，道：“朝廷颁下的圣旨中说我岑家灭门是山贼所为，我等悲痛欲绝，险些信以为真。幸而苍天有眼，那日岑家并未被屠戮殆尽，家丁樵大拼死护了我幼弟云智逃出，并将他送到阳城，让我兄弟团聚。”
　　云智这才从一旁走到中间，道出拟好的说辞：“我便是岑大将军的第四子，岑云智。我自小被祖母送往清心观修行，月前出师归家，与亲人团聚。本该是和乐融融、天伦之乐，却不料没几日，一帮黑衣人夜半闯入，见人便杀……我住在后堂，听闻喊杀声，要冲出去查看，祖母却将我拦下，含泪说此事绝非山贼来袭，而是朝廷嫉恨岑家兵权在握、功高盖主，要将我等除而后快。我自是要与家人同生共死，祖母大怒，骂我不分轻重……”云智语带哽咽，顿了许久又道：“她老人家说……说岑家在大宅中的人必须全部伏诛，朝廷才会放下心来。但凡有一人逃脱，都将给在阳城的我爹和我两个兄长带来隐患。而我返家一事尚无外人知晓，因此……因此她命樵大将我打昏，背出大宅……我祖母、我三哥、我二姐、三姐，连同岑家上下一百余口，为保护我们，慷慨赴死……我却孤身脱险，我……而今给父兄报信的重任我已完成，那晚详情也已尽述，我再无牵挂，当自行了断，去与亲人们团聚……”
　　说罢他竟抽出身旁云仁腰间的佩刀，举刀便往自己脖子上抹，云仁忙一掌击开那刀，但刀锋已在云智颈间划出道颇深的伤口，他血流如注，已然昏迷。云仁托住他向后倒的躯体，急令医治，车离当下拱手道：“将军勿慌，在下这便带他下去救治，应无大碍。”
　　“有劳秦太医！”
　　这云智本就是个极出众的少年，望之而令人心生好感，这番做戏又敛了惯常的傲气，楚楚可怜，声泪俱下，更添自伤筹码，诸将观之无不动容。他们皆是岑德举、岑云仁、岑云义等一手提拔，心怀感激，听闻几位将军家中遭此惨案，心下又气又恨，纷然叫嚷：“车骖老贼！死有余辜！”“岑大将军忠心耿耿，天下共知，哪能受此不白之冤！”
　　孙明跪在前排，叩头喊道：“将军！皇上既已被害，绝不能让车骖那贼子把持朝政！请将军即刻下令，率军奔赴长安，救出大将军，将车骖千刀万剐！”
　　“请将军下令！”众将随之叩首呼号。
　　“好！”云仁斩钉截铁：“我意已决，赴长安，清君侧！马谦！”
　　“末将在！”
　　“你带上一队人马，携奏疏及密信直奔长安，记住，密信一定要交到胡恪胡将军手中！”
　　“是！”
　　“温钊丁嘉！”
　　“末将在！”
　　“你们率人携檄文、玉玺玺印及本将手令，沿途交各郡守验看，陈清实情，请他们辨明大局，勿加拦阻！”
　　“是！”
　　“将军！”钱忠道：“为保万无一失，请让末将与二位同往，助一臂之力！”
　　“好！”
　　“其余诸将，将今日之事传达各自军士，速做准备，两日后誓师开拔！”
　　“是！”
　　安排妥当后，云仁记挂云智伤情，叫云义巡营，自己急入大帐。云智那一刀事前得车离指点，他又聪慧过人，即便当众行事，也下手稳妥，避开要害，故经止血包扎，不久便悠悠醒转，只是有些虚弱。
　　云仁进了帐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半坐半蹲，握住云智右手，见这四弟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不由泪湿眼眶，道：“云智，岑家千万个对你不起，你却为我等不惜至此……我惭愧至极……”
　　车离知他们有话要叙，便轻声告退，元深不消他示意，也一同起身离开。出了营帐，行至无人处，车离道：“云智身世岑左将军已细细告知于我，确是极尽凄惨。岑老夫人、岑大将军对他和他生母所做，叫人心寒齿冷。但”，他直视元深，神情诚挚：“想必云智已对你说了，我与岑左将军七年前便已相识……”
　　“啊？”元深惊道：“云智没跟我说这个。”
　　“他没……”车离闭上眼，喟叹：“你这师兄，当真是人品贵重，难得一见。罢了，他不说，我来说也是一样。我同岑左将军识于微时，他为人做事，我自认了然。你若信得过我识人的眼光，便听我一言－－岑左将军与其祖母、其父，大不相同，他宅心仁厚，且从不以出身视人。云智对岑老夫人、岑大将军等心有恨意，实乃人之常情。但对他这长兄……元深，你和云智关系最为亲厚，还望你不吝劝说，让他别对岑左将军抱有成见。当初他生母惨死、他年幼离家等事，岑左将军都试图阻止，奈何自己身为晚辈，人微言轻，做不得数。但他始终心存愧意，也力图补偿，他怕云智不肯认他这岑家的大哥，当着他面竟是连四弟也不敢再喊，只以名字相称－－望云智给他一些机会吧。”
　　“秦太医放心”，元深行礼道：“类似的话我已说过，我也深信岑左将军是好人。云智幼时遭至亲所弃，难免个性多疑，但他终究是心思透亮的聪明人，岑左将军如何对他，又与他家里的其他人有何不同，假以时日，他自会明了。”
　　“那便多谢了。”
　　“不必。秦太医和岑左将军这经年的交情，彼此深信不疑，真使人羡慕。”
　　“元深过奖。以你同云智的秉性，他日你俩之交，定更甚之。”

　　柔芙

　　第三十章
　　阳城军营里上上下下都忙着为两日后的开拔做准备，众将一心，井然有序。就在这当口，营外却来了个徐娘半老的女人，指明要见右将军岑云义，军士见她态度坚决，只好上报。
　　这来者正是鸣翠院的老鸨，云义见到她，不由皱眉－－自家中出事至今，他心乱如麻，又经出关与契丹决战等，全然将那些风流韵事抛在了脑后。他以为老鸨是替柔芙来邀他相会，甚是烦躁，摸出些银两要打发她走，不料老鸨却喜形于色地连连对他行礼，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柔芙怀上您的骨肉啦！”
　　云义闻言一惊，“什么？！这怎么可能？！”
　　“哟！”老鸨挑眉：“将军这是何意？柔芙虽身在鸣翠院，但跟您时可还是黄花儿闺女，您是经手之人，还能不知？她从未接过客，自打跟了将军，老身还特地辟出个偏院单独给她住，娇娇贵贵地养着，从头到尾，她也就您这么一个男人，莫非您还怀疑是别人的种，要诬赖您？老身好心好意来给将军道喜，却得张冷脸，唉……老身倒是没得所谓，只可怜了柔芙那傻丫头，整日里心心念念等着您去给她赎身，与您一家团聚……”
　　“好了好了”，云义十分不耐，他谅那老鸨不敢骗他，但此时大军即将发兵，诸事繁杂，又前路茫茫，祸福难料，他哪里顾得上这一头？但念及岑家灭门时他几位妻妾和一子一女都已被害，他也想留下这唯一的骨血，便道：“我有军务在身，不日将离开阳城，我给你些银子，你且将柔芙继续安置在鸣翠院，待那边的事情一了，我便来接她。”
　　“那可不成！”老鸨叫道：“风月场中留个不接客的姑娘本就已坏了行规，如今她还有了身孕，这要叫外人知道了，我们怎么做生意？！”
　　“你在城里找个小院安顿她不就结了？”
　　“不行不行，慢说没有这样的规矩，便是有，她怀的可是将军的骨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您迁怒下来，我们哪儿担待得起！”
　　“你只管去办，我不会迁怒。”
　　“这会儿您这么说，真有了事又反悔……”
　　他二人针锋相对，声音渐渐大了，巡营路过的云仁听到，掀了帐帘进去，问：“何事吵嚷？”
　　“大哥！”云义赧然拱手。一看他态度恭敬，又听得这称谓，老鸨立时明白面对何人，忙行了礼，絮絮叨叨说出来龙去脉。
　　“上不得台面的破事，还闹到营里来了，成何体统？”云仁听罢老鸨所言，呵斥云义。
　　“我……我这就打发她走。”
　　“将军！将军！”老鸨高呼：“将军真要抛弃亲子女么？！”
　　“不许叫喊”，云仁喝道，又问：“那柔芙怀的，确是我二弟的孩子？”
　　“老身敢以人头担保，绝无虚言呐！”
　　“罢了”，云仁蹙眉对云义道：“经过那事，这点血脉必定要保，留她在阳城也着实不妥，索性就带她与我们同路吧。”
　　“是。”
　　云仁命老鸨秘密将柔芙送来，再叫云义着人去找辆遮蔽严实的马车，又训了他一通，这才离去。
　　隔天一早，岑家军誓师启程，黑底白字的“诛佞臣”、“清君侧”大旗迎风招展。柔芙没见过这阵仗，一时好奇，忘了云义叮嘱，悄悄掀帘张望。云义觉察后勒马来到车边，喝令她不得如此。这一幕恰巧被云智、元深看见，心下有些计较，便轻声问一旁的车离：“那人是谁？”
　　“她叫柔芙，是右将军在阳城识得的女子，怀了身孕……”车离压低声答道。
　　“呵”，云智冷笑：“我这二哥真是风流，行军打仗还不忘处处留情。”
　　“军队里不能携带家眷，这也是人之常情。”车离道。
　　“秦太医就别替他辩白了”，云智讪道：“当我眼瞎了看不出来么？那女的分明是风尘出身。”
　　“此事想也瞒不过你”，车离对云智看人的眼光早已多次领教，也懒得强辩，只道：“终是不甚光彩，你们勿要外传。”
　　“不用你说”，云智白他一眼，又招呼道：“元深，这劳什子大军慢得要死，甚是无聊，横竖我们也识得路，干脆拿出脚程，先行一步，到燕岭探探情形，看燕州郡守得了檄文玺印等物作何应对。”
　　“好啊。但要不要先报知左将军？”
　　“秦太医自会帮我们去说，用不着你操心。”
　　“喂！”车离想叫住他俩，眨眼间却不见人影，只得无奈苦笑，策马往云仁处赶。
　　云智、元深跑出老远后，歇下脚，元深边喝水边道：“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
　　“要说我二哥坏话？”云智撇嘴：“你明知我也讨厌他得紧，有人骂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生什么气。”
　　“嘿！”元深不满道：“早说了他是你兄长，别乱说话，你就是不听！”
　　“那日在偏帐里你还不是说过，哼。这里又没外人，我说说怎么了？难不成你要去告密？”
　　“你岂止是说，瞧你对着他时的那张冷脸，他就算瞎了也能闻出你有多厌烦他，你就不能收敛些？”
　　“是他先招惹我的，我偏不收敛，他能拿我怎样？”
　　“云智你不要这样，乖一点啦……”
　　“去去去！别学师父的口气，恶心死了！”
　　“算我求你，别跟你二哥搞得剑拔弩张的，叫你大哥夹在中间为难。”
　　“啰嗦。你方才想说啥？”
　　“哦。其实我觉着也不消我多嘴……”
　　“是那个柔芙？”云智敛容道：“看来不是我一人所感，你也觉出了。”
　　“嗯。她看似柔弱无知，但眼神精明，显是并不单纯。”
　　“岂止是不单纯”，云智冷哼：“这女的生得楚楚动人，叫人没有戒心，但方才打眼一看，我就发觉她山根暗纹丛生，分明是心机深重、精于算计。她跟我那二哥倒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俗语，两人气味相投，自然如胶似漆。”
　　“依你所见，她可有阴谋？”
　　“不知。但小心防着点总是没错。”
　　“你注意到早前谈及柔芙时，车太医的神情吗？”元深提醒道，“那般些微的戒备，倒不像是因柔芙出身所致……”
　　“我稍后便将这事向他挑明”，云智心领神会，顿了顿又道：“先瞒着我大哥。他那人过于仁德又思虑过重，不必为尚不确凿的猜疑使他心烦。”
　　“咦？你竟肯为他着想了？这般难得，当举杯同庆、大书特书才好啊！”
　　“闭嘴！我是怕他说教我！”云智瞪他。少顷又眼珠一转，故作淡然道：“我去阳城时曾在燕岭暂歇，本想请你也尝尝当时我吃过的肉饼－－那美味，终身难忘。但你言辞讨嫌，不请了！”说完他拔腿便走。
　　“别呀！我错了！”元深追着云智大喊：“我认错还不成么？等等我！”

　　首战告捷

　　第三十一章
　　燕州郡守名叫安永庆，进士出身，当年科考时车骖是主考官，因此他也算车家的门生。他原本在吏部任职，几年前，宣城太守一职出缺，车轩收了一人贿赂，便想安排他上任，但安永庆深知此人无德无才，专擅钻营拍马，且贪腐无度，他不忍百姓受苦，便不顾上司颜面，在朝堂上提出些反对意见，皇上因此驳回车轩所奏，他从此怀恨在心，寻了个机会将安永庆打发到燕州，明升暗降。安永庆虽心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他并非世家大族，离开长安后对朝廷里的事便只能靠道听途说。他是风闻了皇帝染疾、岑家灭门、德举回朝等，也接了塘报，知晓大军与契丹在关外决战并取胜，但他又没有云智、车离那般的心智，哪里能将这诸多事宜连在一起。骤然接到岑云仁以“清君侧”名义发来的檄文和手书，他大惊之下，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先请前来送信的钱忠、温钊、丁嘉等稍是歇息，自己则忙忙慌慌去找古师爷商议。
　　这古师爷年约五旬，来历不详，有说是落榜的考生，有说是官宦人家遭了难后流落到民间的远亲，莫衷一是。他家住燕岭，安永庆到任后毛遂自荐，当上幕僚。几年下来，安永庆发觉他看似放荡不羁，却真有几分才学，对官场诸事更是见解独到，便对他另眼相看，渐渐地倚重起来。
　　此时安永庆着人寻遍了郡守衙门，又去了古师爷家中，都不见他踪影，急得要死，一名差役提醒道：“莫不是又去赌钱了吧？”
　　“对对！”安永庆一拍脑门，“我倒把这茬忘了。你们快去赌坊，把他给我抓回来！”
　　“是！”
　　半个时辰后，古师爷施施然地走进堂中，慢悠悠行礼道：“郡守大人，何故惊慌失措？”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安永庆急道：“天下就要大乱了！你还像个没事人儿似的！”
　　“大人这话说得”，古师爷仍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抄起手道：“天塌下来自有他人顶着，您急什么？”
　　“我……你自己看！”安永庆说着将几张纸塞到他怀中。
　　“唔……看来有点棘手”，古师爷翻着那几页纸张，话虽如此，语调中却听不出丝毫“棘手”的味道，他举起盖有玺印的那张，点点头：“是真家伙。”
　　“然后呢？！”安永庆气急败坏：“这就完了？！”
　　“大人稍安勿躁，再多繁杂，理出头绪后也不过就是做个选择而已。”
　　“这又是何意？”
　　“简单得很。车岑两家撕破了脸，要拼个你死我活，大人既无法置身事外，便赶紧地选一边站吧。”
　　“怎么选？”
　　“我方才说了，那玺印是真，皇上此时将玉玺送往阳城，其用意不言自明，更可证檄文、手书中所说多半为实，那么岑家便占了道义。他们又手握兵权，占着实力。道义、实力俱在，大人还选不出？”
　　“但檄文等毕竟只是岑家一面之词，你我都不在长安，不晓内情，车骖又盘踞朝堂多年，谁知他势力几何？”
　　“安大人”，古师爷肃然拱手，道：“事情已迫在眉睫，非此即彼，断无万全之策。您若只记挂自己仕途，那固然左右为难。但若为万民思量……当日您因何离朝？那家掌了权，又会有多少宣城太守？”
　　安永庆闻言豁然开朗，道：“多谢师爷指点！”
　　少顷，安永庆返回后堂，请来温钊等，道：“岑左将军身负大义，处事果决，实乃朝廷之幸。本官断不能是非不分，阻挡义旗。本官心意已决，燕州上下，与左将军勠力同心，所辖一十四城，皆城门大开，以迎义军！本官身为郡守，职责所在，不敢擅离，但众将所需粮草军资，只要左将军一声令下，必加紧筹措，如数奉上！”
　　“末将谢过郡守大人！”温钊长作一揖，道：“军需之物，无需劳烦大人，只请大人速将郡守令传至各城，再差人快马加鞭，送信给左将军！”
　　“好！”
　　“我等尚有重任在身，不宜久留，这便告辞了！”
　　“且慢。本官不才，忝居郡守之位，虽在朝中无足轻重，但与相邻州府官员，也略略有些交情。本官即刻手书一封，诸位随身带着，看能否助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有劳大人！”
　　“不必客气。”
　　此时云智和元深正在郡守衙门外的一间茶寮喝茶，眼见安永庆亲自将来使一行送出，又立刻派十几队人四散而去，云智道：“看来这个安永庆已经选好了。燕州用不着我们帮忙，去别处吧。”
　　“蓟州？”
　　“不必。我方才数了数，安永庆派出十七队人马，燕州只有十四城，另三队必是带了他书信前往临近的蓟州、辽州和鲁州了，这三州郡守应是与他相交，见着檄文玺印及他手书，自有决断，不消我们出面。倒是更南些的翼州，听我大哥说那郡守曾因调兵等事与我爹起过些争执……”
　　“那我们就去翼州。”
　　“嗯。”
　　话分两头，且说长安皇城宰相府里，这日掌灯时分，车轩、车辕满脸喜色来见车骖，捧出个物什，道：“爹，玉玺大功告成，孩儿细细验看过，毫无破绽！”
　　“哦？”车骖接过那做假的玩意儿，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又小心翼翼地杵了红泥，盖在纸上，与先前供着的圣旨玺印详加比对，末了长出一口气，道：“确是能以假乱真，若在灯下则更难辨真伪。”
　　“爹”，车辕道：“趁着天色已暗，我们正好行事。”
　　“你们先联络宫中眼线，对好说辞，再命宫人将皇帝驾崩的消息速速传给百官及禁军，我们与他们一同入朝，免得惹人怀疑。”
　　“是！”

　　玉玺存疑

　　第三十二章
　　朝堂上宫人、太医、大臣等黑鸦鸦站了一片，车骖既为百官之首，当仁不让立在最前，装模作样地抹泪道：“天崩地裂！天崩地裂啊！”
　　李成玉犹豫着要上前，却被御史大夫郑陵运抢了先－－自那日江南三郡奏请减赋税之事起，李成玉便认定朝中或有同盟，但苦于被车骖派人监视，一直难以互通。此刻郑陵运自发挺身而出，显是要亮明立场，李成玉心下感激，又忧心局势未明，不由对他投去一瞥，郑陵运极淡然地微微颔首，出列道：“皇上驾崩乃是天下第一等大事，绝不可稀里糊涂。今夜当值的太监、太医何在？”
　　“长乐大殿里正是老奴等轮值”，安泰帝身边的老太监郭公公哭哭啼啼道：“车离那贼子给皇上施了针，不出几日，皇上便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每每入夜，更是气若游丝。奴才们小心伺候着，时不常去探探鼻息，可……这不，子时刚过就出了事。皇上忽然在昏睡中大喘，老奴哪敢怠慢，急忙叫人传太医……”
　　“卑职和一众同僚立时赶到”，太医黄东和接话道：“我等当即施治，但皇上那时已出气多进气少，牙关紧咬，药也灌不进－－卑职等才疏学浅，无力回天，只得眼睁睁看着皇上……”他放声嚎哭，甚是凄惨。
　　数名太医随他哀哭，刘进却垂首不语，李成玉见状心内一动－－多日前引荐那云姓高人与他会面的，正是此人，三言两语间他还特特提及车离，两人当有深交。念及此，李成玉决心不再犹疑，冒个奇险，他拱手道：“车离以凶险之法致皇上病重，皇上不通医术，受他蒙蔽，但依本朝惯例，他不能独自施针，必要与他人一道，从旁协助也好，做个见证也罢。微臣斗胆一问，既然车离使的手段闻所未闻，当日太医院难道无人得见、无人阻拦？仍由他为所欲为？”
　　一阵寂静，李成玉暗叫不好，汗湿衣衫。正当他忐忑难安之际，刘进抬头踏前，凛然道：“李大人所疑也正是卑职所疑。车离施那法时，请了卑职及江太医做助手。该法匪夷所思，但车太医说罢详情后，我二人皆醍醐灌顶，全盘认可。施法过程艰辛，我等都耗尽心力，江太医年迈体弱，此后便告病在家。卑职从头至尾在场，亲见皇上治后大为好转，脉象平稳。至于昏迷一事，卑职也百思不得其解。车离畏罪潜逃后，卑职曾将疑虑告知替任的黄东和大人，黄大人却说卑职妖言惑众。今夜皇上病势突兀，黄大人带了其他同僚前去，独独不许卑职同往，这……”
　　众臣听得这番言说，疑窦丛生，议论纷纷。车骖面色一沉－－多年来他始终对车离严加防范，知他在太医院独来独往，无甚交际，此刻却冒出个刘进，真是防不胜防。针治后他还特意问过内廷耳目，都说是皇帝临时起意，车离也不过随手找了当时恰在值守的两位太医佐助，哪料他心机这般深重。如今再看，他怕是利用职位之便，专门排下那天刘进的值。这早该弄死的侄儿，屡次脱逃，果然后患无穷。
　　黄东和见车骖变脸，忙对刘进喝道：“早疑你不安好心，还怕冤枉了你，今日才悔不当初！车离暗害皇上，证据确凿，已被下旨抓捕，你竟替他说话，居心何在？！”
　　“都是奸贼！”车轩叫道：“刘进必是车离同谋，一齐暗害皇上！”
　　“不错！”车骖怒道：“来人！将刘进押下去严审，看他如何同车离勾结！”
　　刘进被押走时面有笑意－－虽未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但他毕竟竭尽全力，在群臣心中埋下了怀疑的草种，接下来，未被车骖等控制的那些臣子，只要存下这种子，有朝一日便可星火燎原。
　　“诸位切勿被这等胡话扰了心智”，车骖强自镇定道：“眼下皇上驾崩才是头等要事。”
　　“此言甚是”，禁军统帅胡恪斩钉截铁道：“皇上此前已将遗诏交与卑职，待卑职验明正身后，便可颁布。国中不能一日无君，丞相及各位大人，请！”
　　百官听后，便推举出几人，与胡恪、车骖同去验看安泰帝尸身，礼部尚书冯青也在列中。
　　半个时辰后，众人返回。冯青悄然对郑陵运使了眼色，意为“太医言之凿凿，死因无法质疑”，郑陵运要强辩，冯青却悄悄打了个手势，要他稳住。
　　胡恪随车骖回到朝堂，道：“皇上已薨。”
　　群臣皆大哭不止，胡恪又道：“车丞相，请拿出玉玺，卑职以此为凭，公布遗诏。”
　　“请胡将军验查！”车骖捧出假玉玺，虽惴惴不安，却强做理直气壮：“车离暗施诡计，被皇上觉察后，便召老臣入宫，将此玺交付，命老臣适时呈出，以正视听。”
　　“臣接旨！”胡恪跪地，双手捧过玉玺，细看后道：“无误。”
　　“且慢！”冯青高呼：“胡将军此前可曾验过玉玺？”
　　“自然”，胡恪不满道：“皇上将遗诏交给卑职时，曾特地拿玉玺叫卑职看过。”
　　“恕下官无状”，冯青拱手道：“胡将军武将出身，对玉玺细枝末节未必就了然于胸。事关者大，请胡将军容许下官查验一番。”
　　他是礼部尚书，自有分量，故胡恪也不迟疑，捧玉玺给他。冯青接下，寸寸看之抚之，车骖、车轩、车辕等冷汗直流，又无从拦阻，双眉紧蹙。
　　“这玉玺系千年古玉雕琢，王莽篡汉时太后盛怒下砸之。古玉坚固，仅缺去一角，后世由黄金补足”，冯青成竹在胸，娓娓道来：“家祖历任礼部重职，对玉玺熟之又熟，更留下笔记，供后代查阅……”
　　“百官等着遗诏，冯大人却在这里废话连篇”，车轩怒气冲冲：“你究竟何意？！”
　　冯青面无惧色，加重语气道：“依先祖所记”，他手指向玉玺一角，“大齐初年，战乱频发，更有迁都之变。外族来袭，其势汹汹，忙乱之际玉玺磕在地上，后经修补，留下一条细小的丫字状暗纹。寻常人看不出差别，冯家先祖却有确切记录。下官在这玺上倒是看见了暗纹，但横看竖看，像不像个丫字下官实难断言。谨慎起见，恳请胡将军及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容下官寻当事者来朝明鉴。”
　　“玉玺增补，时隔近百年，哪有当事者？”车辕瞪眼。
　　“有！”郑陵运朗声道：“御史记曰，大齐修补玉玺者名叫朱继，入宫时还带着幼子朱非，那朱非当时八岁，已然记事。下官此前曾翻阅本朝百岁老者名录，发觉朱非尚在人世，若能找他来查问，便可验证真伪。”
　　“有理。”
　　“应当找朱非来看上一番。”
　　数位朝臣纷纷出列，附和郑陵运。这些人平日里各司其职，从不参与结党之事，在朝时少言寡语，似乎对诸事都漠不关心，连当日岑德举“弑君”案发，他们也未曾声援半句。可此刻，他们竟不畏权贵，齐齐出声－－沉默并不意味着没有底线，他们心中最大的是非观，恐怕就是“为天下计”。之前的谨言慎行、小心自保，都是为千钧一发时刻能挺身而出。李成玉念之泪湿眼眶，无言以对，更体味那云神医劝慰，暗自慨叹。
　　“好，好”，车骖咬牙道：“玉玺乃皇上亲手交付，本官也想自证清白－－请郑大人、冯大人找朱非来，早日验清玉玺，才好颁下遗诏。”
　　“是！”
　　各散去后，车骖阴沉沉对两子说：“刘进虽已下狱，但那告病的江老太医也不可不防。另外，你们要赶在郑陵运等人前找到朱非，若他不肯就范……”他比出个刎颈的姿势。
　　“孩儿明白！”

　　暗流涌动

　　第三十三章
　　据名录所记，朱非家住秦川朱家庄，离长安有好几日路程。既定下了要找他验看玉玺，为免生变，朝中便拟暂不给皇帝发丧，也仍由车骖掌管朝事。
　　安泰帝驾崩的消息传至后宫，大小妃嫔乱作一团。皇后诞下太子后不出几年就病逝了，其他嫔妃也未能再生育龙子，故皇帝一直没再立后，此时算着位次，竟是岑云贤这皇贵妃最为尊贵，但她惨遭软禁，连甘露宫的宫门都出不得，自然也无法出面稳定后宫。且惊闻帝薨，她亦大受打击，时昏时醒。红儿、小莲等看着不忍，想寻太医来问诊，守着甘露宫的太监却百般阻挠。红儿又气又急，竟逼出些早年在岑家做侍婢的泼辣来，她叫来十几个侍女，将那俩太监团团围住，高声叫骂，自己则趁乱飞奔而出，一口气闯进太医院。
　　那些当值的太医虽受威逼利诱，在皇上病故一事上附和了黄东和所言，但总还有两三人良心未泯，又或是想给自己多留条后路，总之心存犹疑，并未彻底倒向车家。况且后宫之事车骖尚来不及细细处置，也留下了些许空子。听罢红儿哭诉，一祝姓太医立时起身，道：“我随你去看看。”
　　一众同僚连使眼色，意图拦阻，祝太医视而不见，昂首挺胸走向甘露宫。红儿见状，不由得甚是感激。
　　入得宫中，一番号脉后，祝太医先是吃惊，继而又拱手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这是怀上龙种了啊！”
　　岑云贤闻言一愣，少顷又淡然道：“天下同悲之际，哪敢言喜。”
　　“这个么……”祝太医眼珠一转，“皇上驾崩已是事实，但娘娘今后的福祸却未有定论－－这孩子来得，恰是时候。”
　　云贤抬眼看看四周，见其余宫人都依例回避，只有红儿在侧，便道：“祝太医有话直说，这婢子是本宫最贴心的人，不消避忌。”
　　“是。岑家祸事，想必娘娘早有耳闻。大将军先被治下抗旨罪名，后又说是弑君……”
　　“什……”红儿惊呼，却被云贤一眼瞪住，她自己虽也心绪翻涌，但毕竟是高门大姓嫡出，私下里或许不加掩饰，有外人在前时却能强自镇定，不露声色，端得起十足的架子，更不许下人露怯。她半倚在榻上，轻笼衣袖，道：“岑家遭难后，旁人都避之不及，难得祝太医还有这份心，来替本宫诊病。但前朝诸事，实不该在后宫嚼舌，红儿，拿些珠宝打赏太医，送他出去。”
　　“且慢！”祝太医急急喊道：“娘娘，卑职深知您心胸坦荡，不惧生死，但您也想想您的父兄吧！”
　　“哦？”
　　“恕卑职直言，岑家历来忠心，人所共知。大将军弑君这事，卑职一直不信，思来想去，总觉有歹人从中陷害。卑职人微言轻，难以为大将军洗脱冤屈，但娘娘却是有法子的，卑职可助您一臂之力啊！”
　　“不必了”，云贤打断他，冷冷道：“下去。”
　　“奴婢送祝太医。”红儿拔腿要走。
　　“站住！”云贤轻喝，叹口气后，言辞恳切：“红儿，你一心向着岑家，我心里清楚得很。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我爹、我两个哥哥都无能为力，你又能做些什么？别听那个祝太医妖言惑众，他哪里会为岑家着想？分明是自己心怀鬼胎，意图趁乱渔利，你切莫着了他的道。”
　　“是”，红儿低头应道：“奴婢都听主子的。”
　　“嗯。”云贤难抵困乏，闭上双眼。红儿扶她躺下，待她睡着后，低声唤小莲来伺候，自己则飞跑出去。
　　不出她所料，祝太医果然还在僻静处溜达。一见她来，喜道：“娘娘想通了？”
　　“不”，红儿面色凛然：“太医安的什么心，娘娘一清二楚，她断不会搅进你谋划的龌龊事中。我这趟出来，是背着娘娘。只因我受了岑家的大恩，想有所回报。祝太医若觉着我能帮得上忙，便把心思说给我听。但你要想借此让岑家对你感恩戴德，我劝你省了这份心。”
　　“你！”祝太医一跺脚，咬牙道：“也罢，我将个中利害说与你，你看着办。皇上驾崩，车丞相把控朝廷，岑大将军犯下弑君之罪，岑家何时满门抄斩，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娘娘怀了龙种，自然要生下来，但生产之后，孩子可活，她却不行。除非她换了身份……”
　　“你是何意？”
　　“若皇贵妃变成了皇太后，谁还动得？”祝太医压低声，神色诡秘。
　　“皇太后？！”红儿惊呼，后又默然半晌，眼神渐冷。
　　见她明悟，祝太医低语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再晚几天……”
　　见远处有太监经过，红儿忙躬身对祝太医行礼道：“娘娘听闻噩耗，悲伤过度，一病不起，太医可要开个好方子、用些好药啊。”
　　“放心”，祝太医了然，连连点头：“娘娘这病看着骇人，却并不严重，几日内便可药到病除。”
　　接了车家的密令后，江六郎便即刻派亲信假扮钦差，前往朱家庄。一干人见到那朱非虽年逾百岁，却耳聪目明，且对玉玺记忆极深，显是不好糊弄。那些人本想杀了他再找旁人假冒，却发现朱家庄全村几百人，都对朱非极其熟悉，情急之下，只好假道天色已晚，稍是歇息后明早上路，再趁夜叫武艺高强者潜入房内，使暗劲震断其心脉，做成年老体衰、梦中猝亡的模样。待真钦差到时，只赶上他一家老小守着尸身哭丧。他本已岁数极大，几时亡故都不稀奇，加之仵作验看后也下了定论，钦差只得悻悻离去，回朝复命。
　　朝中诸臣原本便是倒向车家的居多，朱非既死，郑陵运、冯青等一时又寻不到别人能验断玉玺真伪，也无力再争。李成玉心知大势已去，默默悲叹，不发一言。眼见没了异议，胡恪便决意宣读遗诏，好早日给安泰帝发丧，扶太子继位，将大齐国祚稳稳地承传下去。
　　而就在这时，风云突变。

　　大事

　　第三十四章
　　发丧、颁遗诏乃是大事，不可敷衍，须得上应天意，再令百官斋戒沐浴更衣。那日的例行朝会既定，车骖便命司天监速速观天推演，择日择时。而就在群臣将散时，江六郎冲了进来，拱手道：“末将适才得狱卒所报，岑德举咬舌自尽了！”
　　“什么？！”车骖又惊又怒－－安泰帝薨后，他原本计划的借皇命先杀德举再令其两子交出兵权、回朝领罪之事已然落空，他料定岑云仁、岑云义不会束手就擒，便想留下德举以为牵制，他再三叮嘱江六郎要牢牢看住德举，却不料仍然出事，这江六郎也是蠢材，遇着变故不知处置，惊慌之下竟在众臣面前说出德举身亡，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岑德举弑君事发，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杀”，车骖强自镇定，道：“不必为一罪臣之死耽误正事，且将他尸身收敛起来，日后再行区处。”
　　“是！”
　　散朝后，车骖唤来江六郎，怒问：“先前交代过你，你怎么办事的？！”
　　“末将按丞相所说，将岑德举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见他，哪知他夜里睡在地上，背对着看守，咬下了自个儿的舌头……”
　　“罢了罢了”，车骖不耐地摆摆手：“以后处事小心些，别动辄跑到朝堂上大呼小叫。岑德举已死的消息，不许在后宫散布。告诉朝上听到信儿的太监，谁敢说出去，就拔掉谁的舌头。这几日务必盯紧宫中，任何异状都要立刻报来。”
　　“是。”
　　回到车府，车轩已在等候，他对父亲道：“岑德举早不死晚不死，偏选在这时，孩儿觉着颇为蹊跷。”
　　“嗯。我已叫江六郎再着紧些，等遗诏颁下，便万事大吉了。”
　　这偌大的皇宫之内，有车家的势力，自然也有别家，如早前一直与车离互通的小安子。出了事后，他虽未暴露，却也被江六郎、郭公公等“一视同仁”地盯着，难以脱身。待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后宫，乱了一阵，他才瞅着空子，连番动作。小安子本就是伶俐人儿，入宫多年更着意结交，也颇拉拢了些人。他先是寻得天牢中的同党，请那人将写好的字条塞进给德举吃的馒头中，字条上简单写了车离外逃、云仁等出关作战、大胜契丹，及朝堂、宫内诸事，又请长乐大殿的伙伴帮忙遮掩，自己则趁夜、趁乱一口气跑到甘露宫，想向皇贵妃岑云贤亮明身份，而此刻云贤身体不适，早早睡下，已与祝太医密谈过的红儿便自作主张，不惊动云贤，自与小安子谋划。
　　小安子做的这般事，此后都影响深远。先说德举，他看了那些信后，立时明白自己离开阳城时给云仁的留书将一一兑现，加之车离逃出长安，也必是往边关而去，则“清君侧”一事板上钉钉。为免车骖挟他为质，令二子掣肘，他思索半夜后，抱着“成大事必有牺牲”的念头，自绝性命。可怜堂堂镇夷大将军，没战死沙场，却在阴森森的牢狱中凄惨离世。但比之前朝身首异处的岳将军，他好歹留了个全尸，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是那江六郎得车骖严令后，着紧封锁，将当晚值守的狱卒也全数调走，故德举之死后宫中知者甚少，小安子也被蒙在鼓里。
　　再说红儿这头，自听了祝太医所言，她便定下弥天大计，却苦于东宫守备森严，无法实施，到与小安子接上头，两人又一番密谋，才筹划妥当。当晚，她同小莲谈好，各自写下遗言揣进怀中，叩头盟誓。
　　司天监算好的、百官集齐、发丧颁旨的时间在两日后辰时。这天卯时过半，天刚蒙蒙亮，红儿、小莲即依与小安子商议所定，打昏来取恭桶的下等太监，再换上其衣饰，持其令牌出甘露宫。侍卫、宫人等为备大朝，多已前往正殿，剩下些人对臭气熏天的恭桶车也不疑有他。
　　到东宫外，红儿和小莲将事先备好的爆竹点燃，扔进恭桶，霎时传出巨响，火花四溅，粪便炸得四处都是。小莲压低声问红儿：“你看东宫围着这许多人，太子真能出来么？”
　　“放心，这么大动静，那傻子怎会不来看？何况他身旁还有人撺掇……”
　　红儿说的，正是小安子埋在东宫的同伙，他等级不高，只能在殿外听用，寻常时根本近不得太子之身，这会儿却有了用武之地。他放开声量，呼喊道：“晦气！真个晦气！这倒霉催的恭桶车，不长眼的东西，竟在东宫门前炸了！哎哟，溅多少秽物出来啊，臭死人！这不存心给太子爷找不痛快么？谁干的这事？拖出来千刀万剐！”
　　那傻乎乎的太子，平常就缺心眼，偏又爱凑热闹，听得“恭桶车炸了”，顿时喜不自胜－－连日来他被拘在东宫，想要外出却总被一帮冷面冷眼的侍卫挡回，早积了一肚子怨恨，这当口听得他们被秽物糊了一身，自是不管不顾，非要出去看看那帮家伙的狼狈样子。他骄横跋扈惯了，宫人哪里拦得住，只好追着他跑，边跑边劝叫。
　　东宫门口乱七八糟，臭不可闻，红儿同小莲做惶恐不安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高喊着“奴才罪该万死”，侍卫等压根儿顾不上她俩－－今儿可是要护送太子参加大朝的，这满身屎尿算怎么回事？他们手忙脚乱地相互拍打、撕扯外衫，就在此际，太子喜气洋洋地冲出，离恭桶车仅一丈有余，红儿抬头，伸手入怀，适才呼喝“晦气”的那太监心领神会，喊：“太子爷慢点！慢点！”说着他脚下拌蒜，一趔趄扑向太子，那孩儿猛地朝前，正撞上红儿掏出的匕首刀尖，小莲毫不迟疑，冲起握住红儿双手，往前狠狠一送，刀刃直没入太子胸口，只留刀柄在外。
　　变故突发，众人一时呆楞。红儿立马拔刀捅向自己心窝，小莲亦重重以头抢地，两人死在当场。
　　躲在僻静处的小安子目睹这幕，抹了把泪，转身对后面几人道：“走！依计行事！”
　　“吵吵啥？！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么？！”小安子趾高气扬地走上前质问。
　　“安公公……这……这……”东宫侍卫首领早吓得呆若木鸡，语无伦次。
　　“太子爷！太子爷！”小安子手下两人扑倒，呼天抢地。
　　“都别动！”小安子喝道：“快传太医！”

　　决心

　　第三十五章
　　那几寸长的匕首，合红儿、小莲两人之力，正正扎进太子心窝，哪里还有活路？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得，更何况区区太医。他们闻讯赶来后，惊慌失措地把脉、探鼻息，然而末了也只能颤颤地摇头：“太子……太子……薨了！”
　　众人虽早知凶多吉少，但听到太医这话，也不由慌乱。
　　“都老实待着，谁也不许跑！”小安子高呼：“出了这样大的事，哪个担当得起？！高侍卫，别傻愣着，赶紧叫人抬上太子，还有那两个拉恭桶车的小太监的尸身，一块儿去大殿上向丞相和各位大人请罪吧！要杀要剐，都是躲不过的！”
　　东宫侍卫首领高进这才醒过神来，他深知大祸临头，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依小安子所言，去抬尸首。手下摸到红儿和小莲时，叫道：“这……这是两个女的啊！”
　　待把她俩脸上的血迹、秽物擦去，东宫一个宫女惊呼：“红儿！小莲！”
　　“哪个宫里的？”
　　“甘露宫。她们是岑贵妃的侍婢。”
　　“奴才这就去叫岑贵妃！”小安子转身便跑，其余人等先抬了三具尸体，往大殿而去。
　　小安子飞快地跑到甘露宫，云贤才刚醒来，正斜倚在榻上喝药，见他满脸焦急神色，心知出事，稳了稳心神，屏退旁人，问：“怎么了？”
　　“娘娘，适才您的侍女，红儿、小莲，扮作送恭桶的太监，到东宫门外引出太子，将他……将他杀了！”
　　“啊？！”云贤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颤巍巍地道：“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她们果真是瞒着您行事”，小安子深吸口气，像是放下心来，又急急说道：“娘娘，眼下不是慌神的时候。事出紧急，奴才长话短说－－您可还记得太医院中有个叫车离的太医？他是岑大将军埋在内廷的眼线，奴才一直为他办事，也算是岑家的帮手。红儿她们此举乃是为保住娘娘及您肚里的孩子。岑大将军弑君一事已然坐实，今日朝会颁下皇上遗诏后，车丞相便会成为辅政大臣，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必是将岑家诛九族，届时娘娘就算怀了龙种，他也会封锁消息，再将您赐死。即便锁不住，他早晚要找机会害您，绝不会让您活着生产。别无他法之下，红儿她们才会铤而走险，杀掉太子。皇上没有其他子嗣，娘娘怀着的，是唯一血脉，倘若一举得男，娘娘便极可能为皇太后，到时谁敢造次？莫说娘娘，岑家剩下的几人也能得保。”
　　“贴身的婢子犯下这般大罪，主子哪脱得了干系？”云贤哀道。
　　“请娘娘放心，红儿当场自戕，且留有书信，就揣在怀中。奴才已让东宫高侍卫将她们直接抬到百官面前，管叫娘娘不受牵连！”
　　“两个傻丫头……”听得这阴阳两隔的噩耗，云贤不住泪流，想起早年在岑府时，祖母将红儿、小莲给她作丫鬟，后来更随她入宫。多年来她对她们信赖有加，她们也忠心耿耿。名为主仆，实则是姐妹般的情谊。那日祝太医一番话，红儿显是动了心思，她生怕她做下傻事，特特叮嘱，红儿看似听进去了，她也没有起疑，却不料……“岑家是福是祸，自有天意。哪用她们把自个儿的命都搭上啊……”云贤哀哭出声。
　　“恕奴才无状”，小安子叩首道：“她们牺牲性命，只为报娘娘知遇之恩。事已至此，娘娘更不该辜负这一腔赤诚。她们为保岑家而死，还望娘娘暂且放下悲痛，完成她们遗愿——奴才已布置好一切，请娘娘速到大殿，当众命太医诊脉！”
　　“你说得对”，云贤肃然起身道：“绝不可叫她们白死。来人！”
　　“奴婢在！”侍女闻声而至。
　　“将祭祀大典的服饰拿来，本宫要梳妆更衣！”
　　“是！”
　　半个时辰后，云贤款款而出，只见她身着明黄服袍，朝天髻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皇菊簪子摇曳生姿，妆容整肃，又在额头贴了正红花钿，那模样不止明艳，更气势逼人，连小安子见了也暗叹高门大姓嫡出长女、皇家贵妃的气度，着实是不敢直视。
　　此时群臣已在殿上集齐，独不见车辕和胡恪的身影。车骖正急着，就见车辕慌慌张张地跑来，凑到他耳边说：“爹，大事不好了！今早岑云仁的上疏和塘报一齐到了兵部……”
　　没等他说完，殿外就传来吵嚷声，祝太医一马当先地冲进来，跪倒在地，哭嚎道：“太子……太子给人害了！”
　　“什么？！”诸臣皆大惊失色，一时只知呼喊，难于应对。车骖更急火攻心，险些晕倒，强自压下后，道：“出了何事？！”
　　“回禀丞相”，高进领一众侍卫跪下，万念俱灰道：“今晨一恭桶车行至东宫门前，因惯例如此，卑职等未加防备。熟料那拉车的太监竟是甘露宫皇贵妃的侍女假扮，她们施计蒙蔽卑职等，诱骗太子出宫，趁乱下手……卑职等疏忽大意，罪该万死！”
　　“好！好！”车骖顿了顿，稍稍冷静，计上心头。他做出怒极反笑状，“先是岑德举抗旨、弑君，再是皇贵妃指使下人谋害太子，这岑家三番两次大逆不道，该当何罪？！”
　　“且慢！”郑陵运出列，对高进道：“你亲眼所见太子是被这两人所害？”
　　“事发时卑职就在那处，看得一清二楚！”
　　“后宫宫女数以千计，平常各侍其主，难得照面。这二人既已乔装，又有何人能指证她们出自甘露宫？”
　　高进忙推叫出红儿等名姓的那个侍女，她抖抖索索道：“奴婢与她们熟识，可以作证。”
　　“既是熟识，何以出了事才认出？！”
　　“郑大人！”车轩怒道：“身份出处，多找些宫人即可辨别，你反复纠缠，究竟为何？！”
　　眼看郑陵运受困，冯青不加迟疑，拱手道：“行刺太子，风险极大。敢问凶器何在？可有线索？”
　　“凶器在此”，高进捧着从红儿胸口拔出的匕首：“她们先是用此物刺杀太子，再以此自尽。”
　　“一柄刀竟用了两次？她们没藏着别的凶器？臣请搜身！”冯青道。
　　“诸位大人所言甚是”，李成玉也道：“事关者大，请丞相速派人请皇贵妃来此，验明正身。贵妃到来前，不妨先搜一搜二人之身，看有无端倪。”
　　“搜！”车骖下令。
　　少顷，侍卫从红儿衣襟中掏出一张丝绢呈上，众目睽睽下，车骖无法做事，只得叫太监捧绢读出字迹。

　　皇贵妃

　　第三十六章
　　太监面朝群臣，朗声读道：“奴婢红儿、小莲，出身低贱，本要被卖去青楼，幸得岑老夫人相救，将我俩带进岑府，作岑大小姐丫鬟。大小姐待我等甚是亲厚，情同姊妹，更引我等入宫，即便其后贵为皇贵妃，亦不曾有丝毫改变。我俩受岑家大恩，日夜思报，却不可得。数月前皇上听信谗言，派兵夜袭岑家，我等听闻老夫人等身亡，便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又无从下手。皇上驾崩，我等思及父债子偿，便决意行刺太子。此事从始至终，都是我等所为，皇贵妃毫不知情。岑家遭难、皇上驾崩等事连番袭来，皇贵妃早已心绪混乱，重病在身，有太医为证。便是如此，她仍日夜训诫，叫我等忠于朝廷、忠于皇上，切莫行差踏错。但我等一意孤行，趁她染疾，昏多醒少，瞒天过海，行下大逆不道之事。后果如何，我等一力承担，皇贵妃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至多有识人之失，断无同谋之罪，望各位大人明查！”
　　这番读罢，群臣愕然，继而议论纷纷。朝中多半是车家势力，他们率先发难，相互唱和道：“此书已证实两个歹人就出自甘露宫，这般急于为皇贵妃洗脱干系，更显可疑！”
　　“正是！谋害太子这等大事，岂是区区宫女能做？背后必有主谋！”
　　“岑德举弑君便是谋逆的发端，事败后再设计害太子，连环计策，何其毒也！”
　　“务必要叫皇贵妃前来对质！”
　　郑陵运、冯青、李成玉等急在心头，却压根儿插不上话，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呼声：“皇贵妃进殿！”
　　盛装的岑云贤步履沉稳，缓缓踏入，环视四周，未发一言便令诸人噤了声。她缓步走向殿中，百官如潮水般分开两侧，为她让出通道。
　　“所发之事，本宫已知”，她在上首站定，淡然道：“红儿、小莲，确是本宫侍婢。管教不严、酿成大祸，这罪名本宫担下，毫无怨言。但若说岑家为幕后主使，本宫绝不苟同！参天大树，亦有旁枝斜出，遇上了，将其砍掉便可，谁见过因此把树连根拔起的？”
　　“皇贵妃言之有理”，冯青出列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莫说是外姓的奴才，就是本家亲戚，也会各怀心机，不一而足。龙生九子，尚且子子不同，又怎能因下人犯事，便断定主子有失？”
　　“依本朝例，仆从犯罪，主人受牵。皇贵妃身份尊贵，当为表率”，车轩咄咄相逼：“娘娘自认坦荡，想是不惧查问。”
　　“本宫何惧？”岑云贤柳眉一竖，“要查便查，有问便问，但车大人，本宫提醒一句，无论岑家哪般境遇，本宫入了宫中，便是皇上的人，这皇贵妃的封号，也未曾被虢夺。”
　　“那是自然。微臣不会忘记。”
　　“好！”云贤转向车骖：“丞相大人，本朝律例，你可熟知？”
　　“自是牢记于心。”
　　“你来说说看，皇上驾崩，有身子的妃嫔该当如何？”
　　车骖闻言大骇，脱口道：“皇贵妃这话从何说起？后宫嫔妃身怀有孕，乃是大事，须太医诊断、御史记录……”
　　“大人急什么？本宫不过随口一问。这等秘事，本不该宣之于众，本宫也曾遣婢子去太医院求医，却被守在甘露宫门前的太监拦下。那太监说是奉了车丞相之命，本宫甚是疑惑－－丞相掌管前朝已极是辛劳，还有余力兼顾后宫？何况这等僭越，岂是人臣所为？本宫断定那几人不安好心，污蔑丞相－－丞相，是这样吧？”
　　“是，是。”面对皇贵妃夹枪带棒的逼问，车骖冷汗直冒，连连点头。
　　“丞相果然行得正坐得端，如此看来，那些小人着实可恶至极，幸好本宫脑子还算清醒”，云贤做安心状，笼了笼衣袖，又道：“本宫也是诞下过龙子的，虽则夭折，十月怀胎的情形却一天未淡忘过。这两旬以来，似又重历，找太医不着，也是心慌得很。而今整个太医院都聚在此处了，本宫不欲再等，还请诸位破个例，当众给本宫把把脉吧。”
　　“这似乎不合规矩……”车骖意图拦阻。
　　“朝会有要事宣告，本宫明白。但本宫来都来了，把个脉也耽误不了时辰。丞相放心，诊完后本宫即刻退走，若是没有身孕，本宫也自会去刑部受审。”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人敢多言？祝太医强压着喜色，上前道：“卑职愿为娘娘验断！”
　　“有劳太医。”
　　在云贤坚持下，他们没去后殿，而是着太监抬来桌椅，又叫宫女围起帐幔，云贤施施然在影影绰绰的幔布后坐下，伸出手。
　　少顷，祝太医走出，道：“经卑职诊断，娘娘确有孕在身！”
　　其余太医又陆续去帐后摸脉，结论并无二致。车骖面色阴沉，沉默不语。
　　车轩见状道：“太子被甘露宫宫女所刺，本该审讯其主，但皇贵妃身体不便，只能押后。皇上驾崩，太子又薨，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各位大人，且放下他事，先商议新的储君人选为要。”
　　“储君首选当是皇上子嗣”，冯青是礼部尚书，这类事最该当先：“依臣所见，还是由丞相暂管朝事，待皇贵妃生产后，若是龙子，则立为新皇。”
　　“不妥”，车辕意识到当下状况已对车家极其不利，忙上前道：“堂堂大齐，怎可让国君之位空虚数月？这要传了出去，天下岂不大乱？！”
　　“是啊”，车家门生故吏们附和道：“万一皇贵妃生的是公主，又当如何？为稳住局势，应当从皇上堂亲，即各地封王中选取贤者入朝。”
　　“那万一皇贵妃生的是龙子呢？”郑陵运冷笑道：“难不成再将请来的王爷送回去？数月内国中无君，和数月内连换数君，哪个好听些？更何况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送不走了，不更乱？横竖皇上驾崩一事也未昭告天下，不如继续压着，待皇贵妃产后再做决断。”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都不退让，在堂上争执开来。正相持不下，又听得太监呼报：“禁军统领胡将军进殿！”

　　大逆转（上）

　　第三十七章
　　按说这胡恪是为宣读遗诏而来，当只身进殿，可他身后却还跟着数十禁军兵士，且皆是全副甲胄加身。这一干人等右手虚放在腰间的佩刀上，大步入内，目不斜视，殿内顿时涌起一股肃杀之气。云贤原本仍坐在帐幔后的椅子上，等待群臣商议出个储君人选，见此情景，稍感不便，便站起身，走到帐前，道：“胡将军带卫兵前来，想是有要紧事，本宫自当回避。待将军及诸位大人定好如何处置今日之事，再来报知本宫不迟。”
　　“娘娘留步”，胡恪拱手：“您乃是后宫之首，诸多事宜，须得您参与定夺。”
　　“后宫不得干政是□□皇帝立下的规矩，将军此举，似有不妥。”车骖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丞相放心，本将自有分寸。”
　　车骖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有些不安，却也不好再多言。
　　“宫中之变，本将在来路上已有耳闻”，胡恪朗声道：“但本将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他使个眼色，副将立刻会意，捧出一封书信，“这是本将一个时辰前收到的密信，由左将军岑云仁等亲书，信中所言极为骇人，本将不敢隐瞒，更不能私自区处。请各位大人细听后明断。沈副将！”
　　“是！”那人一抱拳，面朝群臣，道：“这第一封信，是岑云仁将军所写：岑家自大齐开国以来，百年间世受皇恩，无不感恩戴德，一心报效国家、忠于皇上。岑氏一门卫戍边关，屡次击退契丹来犯。由先祖至今，岑家共有嫡系四十七人、旁系一百六十三人战死沙场，忠骨永埋，忠魂长存。皇上待岑家有天高地厚之恩，岑家上下亦心怀感念，不惜以死相报，家父尤其如此，时常对我等耳提面命，要我等忠心报国。然岑家虽心可鉴日月，却因荣宠浩荡，遭小人嫉恨。丞相车骖向皇上进谗，扰乱圣听，致使岑家遭灭门之难，更设下毒计，构陷家父弑君。幸而皇上及时明查，识破车骖诡计，留得家父性命。车骖阴谋败露，为免天子降罪，竟勾结歹人，毒杀皇上。此等逆行，人神共愤。皇上遇害，天崩地陷。值此危急存亡时刻，云仁决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举义旗，清君侧！”
　　众臣哗然，郑陵运等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自欢呼，李成玉更是大松一口气，将多日来的焦虑、恐惧尽皆卸下，百感交集间险些落下泪来。车家的那些人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他们中多数也只是为名利投靠车骖，却并不清楚他作下的大逆不道之罪，此刻听闻，不由自危怯懦。至于云贤，她还不知父亲已死，自己听天由命、谨小慎微许久，忽闻兄长奋起反击，仿佛暗夜中终现曙光，情绪激荡下，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岑家果真有本事”，不愧是车骖，局势大为不利时还能稳住心神，反攻倒算。只见他泰然自若，冷笑道：“先是岑德举谋逆，再是皇贵妃行刺太子，而今岑云仁竟这般颠倒黑白，将纵兵作乱说成义举，真可谓大奸似忠！”
　　车家一众死党如梦初醒，连忙附和。朝堂上吵嚷声四起，胡恪冷眼看了片刻，才出声道：“本将奉皇命掌管遗诏，自不会听一家之言、片面之词。沈副将，接着念。”
　　“是。第二封信，乃太医车离写就：罪臣车离，在皇上病重时逃离长安，罪不容诛。然罪臣之逃，并非只为自保，而是要为惊天大事留作人证。罪臣确曾以内廷未用过之法为皇上针治，但罪臣医术几何，人所共知，当日刘、江二位太医亦可作证。经罪臣医治，皇上大有起色，此为不争之事实。若说是罪臣所害，试问哪般手段能在施下后旬余才发作？罪臣与车丞相都是皇上最为信任之人，验看遗诏便知，皇上将我二人同定为辅政，这做不得假。罪臣忝居太医院首席多年，在此也不讳言，出逃时曾得人报信，称皇上病危。罪臣恳请大人寻当值的太医问询。另，若大人不信罪臣，请找可靠人物验看皇上尸身，死因何如，验后自明！”
　　沈副将念罢，议论声更甚，到这刻，那日刘进留得的火种，终于点燃，郑陵运毫不迟疑，出列道：“车离与刘进所说完全一致，除非事前串通，否则便是另有隐情。事关者大，臣请速为皇上验身！”
　　“郑大人稍安勿躁，还有第三封信，是内廷侍卫钱忠写的。沈副将，念。”
　　“是：末将钱忠上报，岑大将军弑君一事，实为陷害。事发前，末将目睹车丞相谴人与阁领江六郎密谋，言及皇上。侍卫虽奉阁领之命做事，但末将心存疑虑，被皇上一眼看穿。皇上不久后便召末将觐见，末将将那两人商定的以坐实大将军罪名为要务，皇上生死无关紧要等话如实告知皇上，皇上勃然大怒，又强忍着不发作。末了皇上将一木盒赐给末将，命末将小心保管。那盒中装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但末将仔细查看后，才发觉还有暗格。末将打开机关，赫然见玉玺在内……”
　　听得“玉玺”二字，朝上炸开了锅，车骖又惊又惧，又气又恨，一时哑然。车轩忙上前道：“岑家、车离等，俱是罪臣，钱忠从侍卫营潜逃，也诡异至极－－身负皇命，何必要逃？那玉玺分明是假造，皇上亲手将真玉玺交由丞相，难不成这样重要的物什还有两件？！钱忠说有玉玺，证据何在？！”
　　“这可算数？”胡恪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有岑云仁、岑云义、车离、钱忠的签名，和一方红印，他唤道：“礼部尚书！”
　　“臣在。”冯青回。
　　“请冯大人细看。”
　　“是。”冯青细加查验后，娓然道：“纸上所有印记都是一次成就，绝无作伪。既合了那四人笔迹，足证玺印是近期加盖。此印确是玉玺所盖，诸位若有疑，可与存档的圣旨比对。但仅凭一印，尚难定论……”
　　他正说着，又一卫士闯进殿中，径直到胡恪身边，耳语几句，胡恪点点头，环视群臣，道：“本将又得新信，已有判断。”

　　大逆转（下）

　　第三十八章
　　胡恪站在殿中，肃然道：“接密信后，本将即令下属去寻皇上病危那日当值的崔姓太医，却发现他甫一出宫便在暗巷中被一醉汉殴死。几日前，刘进曾说车离施针时他与江老太医都在场，本将谴人前去江府问询，却发现老太医被人重击头颅，只余喘息，开不得口。据他家人说，是夜间有强盗闯入。冯大人、郑大人指玉玺真假难辨，要请朱非进宫验看，派出钦差，到了朱家庄，却只得到朱非前夜梦中猝死的消息。诸般变故，单看都毫无可疑，连在一起，却令人疑窦丛生－－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接连三人，皆在节骨眼上或死或伤，这背后真的无人操控？”
　　“将军所疑甚是。将这几事串在一道思量，着实好生奇怪。”李成玉、冯青等附道。
　　“可见这绝非本将多心”，胡恪接道：“本将心存疑虑，又有书信、玺印为凭，便斗胆验看遗诏，诏书中确如车离所说，令他与丞相同为辅政。至少在这点上，他并未虚言。适才冯大人又证实了随信附上的玉玺玺印无可疑。丞相说玉玺是皇上亲手交付，却没有朱非的证实。钱忠又宣称皇上将玉玺秘密给了他。究竟谁在说谎？本将思来想去，为不负皇上重托，只好暂且谁也不信。清者自清，不怕验证，不妨先从最好下手处着眼。本将提议，先为皇上验身，各位大人可有异议？”
　　“臣附议！”郑陵运当先出列，道：“但车离是否勾结刘进，尚无定论。他既为太医院主脑，谁又知笼络了多少同党？验身一事，臣认为不可交太医来做，请将军到地方衙门寻找高明仵作，再由民间医术高明的郎中辅之，确保公正。”
　　“民间郎中？这怕是不妥吧。”
　　“无妨。入宫前不必告知他们实情，待验身结束后，再将他们暂留宫中，便可保事不外泄。”
　　他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极其高明，既撇开了或由车骖控制的太医院，又指明要在短时内广纳众议，不留丝毫活动余地。车骖与二子对了个眼色，车轩略微颔首，意为“药下得巧妙，他们查不出痕迹”，车骖才道：“就依郑大人。你们去找仵作和郎中吧。”
　　“不必再找了”，胡恪道：“事起突兀，为免耽搁，本将已先行做主，找来十数人，就在殿外侯着，不知大人们信得过否？”
　　“胡将军为人办事，哪有信不过的。”李成玉道。
　　“好！本将叫他们进来，请丞相及三品以上官员随同前往。”
　　一干人等直奔安泰帝陈尸之处，仵作及郎中等边叠声请罪边细细验查，末了合议一番，推举出一人。那人谦卑道：“圣上死因实难查证，只是……”
　　“什么？”
　　“依我等验断，一致认定－－圣上至少半月前便已驾崩。”
　　“胡说八道！”车轩怒喝：“皇上尸身完好，毫无腐败，怎可能崩了那么久？！”
　　“下足功夫便可保存尸首，不足为奇。这论断非草民独个得出，还请长安府衙的任仵作说话。”
　　任仵作在天子脚下当差三十年，经手数百大案，无一错断，故声名远播，威望极高。当此大事，他仍镇静非常，道：“做得这样巧妙，莫说寻常人等，便是名医、神医，怕也要被蒙蔽过去。能做出这假象，须得手段高超，用药名贵，这两点若放在太医院，便都不是难事。但假终归是假。卑职验过上千尸体，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皇上过世，少说一旬，多则两旬，断不会错！”
　　“一旬到两旬之间……”冯青默算后问郑陵运：“朝中诸事贵部皆有记录，敢问那内侍阁领江六郎下令封锁内廷，可是在十六日前？”
　　“正是。”郑陵运答道。
　　“找江六郎前来问话！”胡恪下令。
　　“是！”
　　“诸位大人，既已辨明真相，请先回朝。”
　　待回到朝堂，被派出去的卫士也折返，回报道：“江六郎不知所踪，在他下处发现细软等都已不见，想是闻风而逃。”
　　“又一位紧要关头消失的……”胡恪冷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本将真是谁都不敢取信了。诸位大人，恕本将无状，这便要仗持遗诏之势，独断独行－－玉玺只有一枚，两相对照，真假自辩。岑左将军既传了信，丞相也言之凿凿，那便叫两家各自持玺来证。本将意决，即刻发书给左将军。另，内廷一直由江六郎把守，但他忠奸未辨，又脱逃在外，后宫安危堪忧。更加太子遇害，皇贵妃有孕，这等事宜，交在谁手里本将都放不下心。本将欲领禁军入宫，代侍卫之职，皇贵妃意下如何？”
　　此时众人才明了他叫云贤留下的用意－－禁军要替内廷侍卫接管皇宫守备，自是须后宫之首的皇贵妃首肯。
　　“将军行事，本宫深信不疑。就照你说的办。”云贤颔首。
　　“多谢娘娘信任！”胡恪行礼后，当即发令：“沈副将，速派人手到各宫守卫。”
　　“是！”
　　“先前侍卫到殿前集合，接受审讯，陈清事实。若无罪过，便自证清白。若有罪行，只要迷途知返，从实道来，指证真凶，本将也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至于储君人选，待此事了结，再做决断。”
　　“是！”
　　朝会散去，云贤在侍女搀扶下回甘露宫。进得宫门，她便再强撑不住，浑身瘫软。婢子宽慰道：“娘娘带着身子还能支撑至此，红儿她们在天之灵也必甚感欣慰。”
　　“本宫不止为她们，不止为家父”，云贤捂住小腹，道：“女子本弱，为母必强。本宫是为着腹中这孩儿，才硬生生撑住啊……”
　　这边厢车家愁云惨雾，本是胜券在握，却急转直下，处处被动。车骖在府中正堂半眯着眼，颓然对两子道：“胡恪表面秉持公道，实则已倾向岑家。钱忠拿的玉玺，才是真家伙。可叹我车家百年基业，明明占尽先机，竟落到这步田地……岑云仁举旗起兵，也不知到了哪儿……”
　　“朝会前孩儿便欲报此事”，车辕道：“塘报发自六七日之前，那时岑家军便已跨过边塞三郡，直抵翼州了……”

　　冀州

　　第三十九章
　　胡恪派了贴身卫队出长安，去请岑云仁回朝，临行前，他叮嘱道：“切不可走漏岑大将军已死的风声，以免生乱。”毕竟岑氏兄弟兵权在握，若他们得知父亲亡故，一时激愤下要为父报仇，那便不能善了了。卫士也深知其中利害，再三保证。
　　且说义军这头。如云智所料，边塞四郡都手到擒来，大军长驱直入。但翼州一郡，确有阻滞。
　　云智和元深紧随温钊等人，当然脚程快出许多，因此也是边走边玩。但到了翼州首府洛城，在郡守衙门外观望时，却见温钊几个狼狈不堪地被打将出来。云智皱眉：“这华郡守果真是不好相与。”
　　“算来左将军一行到此，约莫还有几日，怎么办？”元深问。
　　“你我修道之人，除开装神弄鬼，还能如何？”云智笑道，“早前扮郎中蒙骗李成玉，这会儿再扮术士诱那华晓生入彀即可。”
　　“要登门拜访？”
　　“嗯。虽说送上门去他难免起疑，但眼下也来不及想其他法子了。先易容装扮吧。”
　　二人找了个僻静处收拾停当，正要往府衙走时，却见华晓生自己带了些衙役出来。云智朝元深使个眼色，两人便悄悄跟上。
　　“他们这是往城门走啊……”元深低声道。
　　“唔”，云智稍作思量，豁然开朗：“华晓生必是去检视城防，督促官兵日夜巡逻。”
　　“嗤”，元深笑道：“以卵击石。”
　　“可不是么”，云智道：“看他一脸如临大敌、神色慌张，定是心存畏惧－－正好可为我俩所用……”
　　听完云智谋划，元深点头。换了装束，做寻常百姓打扮，再匆匆撵上郡守队伍，衙役们眼前一花，便见华晓生坐骑忽然受惊，长声嘶鸣，前蹄腾空，将郡守甩了下来。
　　“草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元深跪在地上，叠声道：“草民急于逃难，惊了大人的驾，请大人恕罪！”
　　“逃难？！”华晓生在手下搀扶下起身，听得元深这说辞，顾不上降他罪，忙追问道：“天下太平，何难之有？！”
　　“这……”
　　“从实招来！”
　　“是。草民，草民前日里听一个姓云的神仙说，不出十天，冀州就要大乱了！到时大军压境，打将起来，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谁也脱不了身，只能等死！”
　　“什么？！”华晓生大惊，复又强自镇定，冷笑：“江湖术士，妖言惑众。此人现在哪里？立即将他押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他……他就在临街摆摊算卦，草民正是听了他的话，才急急忙忙回家通知家人……”
　　几名衙役立刻往元深所指的方向跑去，不多时，便将云智带回。华晓生命他们先押他回府，自己则继续往城门去。
　　大半个时辰后，郡守回到府衙，提审云智。不待他开口，云智先发制人，讪道：“大祸临头之际，郡守还有这般气度，真叫人佩服。”
　　“大胆妖道！说什么大祸临头，妄图蒙骗本官，来人，先打他二十大棍，杀杀他的威风！”
　　“谁敢？！”云智喝道，将攥在指间的两枚符咒掷出，霎时一股疾风涌到堂上，将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吹得东倒西歪，连端坐上首的郡守也睁不开眼。
　　待这阵风过，华晓生虽心虚，却强做勃然大怒，喝令衙役：“公堂之上，竟敢使用妖术，你们还不快上前把他捆起来！”
　　衙役们嘴上称是，脚下倒往前的少，后退的多。云智泰然站定，气势逼人，双眼盯着华晓生，他又惊又惧，喊话声不觉越来越低，渐渐变成嗫嚅。此时云智才道：“贫道云游至翼州，见此处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原本还觉着你这郡守当得不错，熟料此番遇事，你不止是非不分，还意图拉阖州上下、千万民众与你陪葬，真正是丧心病狂！”
　　“你……你胡说些什么？！”华晓生还在强辩。
　　“是否胡说，华郡守心里最是清楚！非得让贫道一一点明么？”
　　“你们先下去”，华晓生斥退衙役，只留师爷在堂，又对云智道：“本官倒要听听你还有何胡言乱语，说。”
　　“好！”云智朗声道：“贫道不才，于卜卦等却小有所成，但凡天下大事，掐指一算，概无遗漏。近日长安方位阴雾不精，浊气上升，显是有奸佞之臣作乱，谋害天子。而北方将星闪耀，便是边关有大将起义兵、清君侧的征兆。这股正气席卷而来，已到冀州附近，郡守想必也得了信，却在此刻加强城防，意欲何为？想以萤虫之光与日月争辉？你自去蚍蜉撼树倒也罢了，还要牵连无辜兵士、百姓，何其歹毒！”
　　“哼！原来你是岑云仁派来的说客，用些云山雾罩的含糊言辞，便想叫本官反叛朝廷，可笑至极！”
　　“郡守不听贫道所言便罢，还出言污蔑，实在荒唐！贫道已尽了人事，你既执迷不悟，便等着自取灭亡吧。贫道告辞。”
　　“堂堂冀州府衙，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区区衙役，拦得住贫道？笑话！”
　　“先生留步！”眼看云智转身，一直未开口的师爷喊道，又悄声对华晓生耳语：“我观此人仙风道骨，气魄不凡，且本领高强，大人适才也亲眼见了。他不像是一般说客……”
　　“不像？”
　　“大人想一想，数月前契丹进犯时，皇上便下旨将各地兵士调至阳城，由岑氏父子统领。而今冀州守备不足一万，哪里是岑云仁等的对手？冀州他势在必得，大人即便全力阻挡，也毫无用处。待到兵临城下，大人肯开城门便罢，若不肯，他挥兵攻城，拿下冀州也是小事一桩。既如此，他又何必劳神费力找什么说客？”
　　“这……”
　　“先前信使所持玺印，卑职也与府衙内封存的圣旨细细对照过，毫无破绽，又有钱忠、秦离等人的亲书，大人有无设想，若他们所言才是实情呢？”
　　“本官只看圣旨，其余一概不理！”
　　“若在平常，大人这自是尽忠，但此非常时刻，万一真如他们所说，车丞相已将皇上害了，又哪来的圣旨？即便有，也是矫诏。大人忠于皇上，从未参与党争，可眼下岑家与车家已公然翻脸，要争个你死我活。若岑家赢了，大人便会落下个奸臣同党的罪名，这是何苦？”
　　“若赢的是车家，又当如何？”
　　“那道士不已给大人指好了明路？他张口百姓，闭口百姓，就是在提醒大人……”
　　“你是说……”华晓生明悟，道：“为今之计，也只好这样了。”

　　直言相告

　　华晓生心知留不住云智，只好让他出府，又嘱道：“本官身为郡守，自会以百姓安危为重，切勿再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贫道记下了。”云智施施然告辞，走出府衙，拐进小巷，便见到侯在那处的元深。
　　“办妥了？”
　　“嗯。”
　　“果然还是你厉害。我们再去别州？”
　　“不必”，云智摇头，道：“算来上疏和给胡恪的密信早该到了，朝廷有何决断，不日内消息也将传来。我们且在这里等着，与大军会合后再做商议。”
　　“好。”
　　几日后，义军抵达城下，原本接温钊等回报后，还以为会有一战，云仁心里万般不忍，在云义、车离等劝说下，才下定决心。而此时忽然城门洞开，郡守华晓生领着数十官员走出，站好队列，云仁忙策马上前，华晓生对他拱手道：“左将军，本官乃是为冀州百姓及无辜兵士而来－－您手下兵多将广，区区州内守备难以为敌，战事若起，生灵涂炭，本官万分不忍，这才与诸位同僚商定，开城投降。望左将军体念我等拳拳之心，万勿惊扰民众。我等跪谢了……”
　　说罢他们齐刷刷跪在云仁马前，云仁大受感动，忙下马搀扶，道：“华大人爱民如子，此心可鉴日月，本将怎会置之不理？大人请起，本将在此担保，义军经过冀州时，必定小心谨慎，不伤一草一木。大人为一郡之守，政务繁忙，这便请回吧。”
　　“不”，华晓生仍跪着不肯起身，道：“未得圣旨而将冀州拱手交给叛军，还有何面目端坐公堂？罪臣已降，左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众人闻得“叛军”一说，纷纷变了脸色，要与华晓生理论，被云仁喝止，他道：“大人所言有理，唯有圣旨，才可令百官遵从。然则眼下时局有变，还请大人酌情处之－－冀州不可无长官，大人为百姓计，勿离值守。至于圣旨，早晚会颁下。”
　　华晓生身后的官员也齐劝道：“郡守大人，请留在冀州！”
　　“罢了罢了”，华晓生叹道：“罪臣便听众位所劝，暂留着这戴罪之身，忝居郡守位上，待圣旨下达，接任者到后，再回朝领罪。”
　　他们一行刚走，云智、元深便回到军中。隔了不少时日才再见到这幼弟，云仁喜不自胜，听闻元深说起翼州之事，得知华晓生态度转变正是云智之功，云仁更赞叹不已。此刻一军士来报，说一队禁军称奉胡将军之命，前来传信，云仁当即决定大军暂歇，搭起营帐迎禁军官兵入内。
　　为首的乃是胡恪另一副将卫甫，他将书信、令牌等一并呈上，交由云仁验看，又细述了朝中诸事，只除岑德举咬舌自尽那一桩外。云仁听得安泰帝果然遇害，甚感唏嘘，又闻李成玉、郑陵运、冯青等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大感欣慰，更对胡恪将军处事公正、决断慎重赞不绝口。虽太子被红儿等刺杀令他极为忐忑，但得知云贤与此无干，还怀上龙种，顿时对岑家翻案信心大涨。加之车骖阴谋一一落空，似乎父亲洗脱冤屈也指日可待。
　　念及此，他叫人引卫甫等到偏帐歇息，又急召云义、云智、车离等速来议事。他转述了卫甫所言，云义问道：“大哥，你真要携玉玺随他们回朝？”
　　“如今胡将军令禁军接管宫中防务，云贤又是后宫之首，车骖大势已去，我回长安也当无碍。稳妥起见，我一人前去，云义，你们仍带兵驻扎此处，等我消息。”
　　“不可！”车离叫道：“仅凭几个禁军兵士的一面之词，左将军便只身前往长安，为免太过冒险，万一这又是车骖等设下的陷阱呢？”
　　“秦太医多虑了”，云仁道：“我已验看胡将军亲书及令牌，他秉正公直，断不会与车骖为伍。况且此信传到，我若是不去，还继续领兵推进，岂不落人口实？原本占着的道义也荡然无存，倒显得居心叵测、畏惧对质了。这不是给车骖可乘之机？”
　　他这话说得极是，车离一时不好反驳，云智瞧着他难掩焦急的模样，心下一动，道：“我也觉着贸然行动不妥，但暂时想不出万全之策。今儿天色已晚，不如各自散去，再多思量一番，明早合议？”
　　“也罢，就依云智所说。”云仁点头道。
　　出得大帐，车离便低声叫住云智：“到我帐中来。”
　　少顷，云智、元深悄悄进到车离帐内，车离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左将军一心要尽快救出岑大将军，听不进劝，我只好找你们来。云智，我早对你信任有加，便直言了－－岑家灭门血案后，我曾请在阳城的旧识去见他，挑明若要保住两子，须得他有所牺牲。想必他独自回朝，也是听了这话。他临走前曾留书给左将军，交代了何时起兵，也明言若自己被朝廷扣下，以为人质，要左将军切勿掣肘。但知子莫如父，大将军想是也明白二位将军绝不会弃他不顾，他决心牺牲自己，保全二子，在被诬陷弑君后便有所决断。内廷中有我的眼线，两位将军举义旗等事，当已告知大将军，则……”
　　“你是说我爹会在狱中自杀？”
　　“正是！以我对大将军的了解，他当已自我了断、解除左将军后顾之忧了！”
　　“但卫甫他们并未提及……”元深疑道。
　　“必是胡恪严令”，车离回道：“两位将军手握重兵，若骤然知晓父亲亡故，怕心绪混乱、激愤起事，则天下难安。”
　　“这么说来，便是现在叫卫甫来逼问，他也定会矢口否认”，云智起身，道：“必须说服大哥相信此事。车太医、元深，我们同去大帐。”
　　“我把来龙去脉向左将军坦承。”
　　“不”，云智否道：“你同我大哥多年交情，他日还有用处，不能让他因此对你存下不满。这事我与元深处置便可，你勿多言。”
　　三人稍作合计后，去见云仁。元深拱手道：“将军，我有一事上报。”
　　“请讲。”
　　“十数日之前，我曾发觉云智气息有变，似是至亲离世所致。他是当事之人，自难觉察，而他道行又远高于我，故我也不敢断定，便按下不说。”
　　“什么？！”云仁大惊。云智至亲，只剩他和云义、云贤及父亲德举，前三个安然无事，那……

　　逼问

　　云仁强自稳住心绪，问元深：“此事你可有法子验证？”
　　“元深是我同门师弟”，云智代答道：“按门规，我的亲人他断不可起卦卜算，但若要求证，尚有他法。”
　　“哦？”
　　“胡将军接管宫中，定必知情，而那卫甫，既是他亲信，也当有所闻。他绝口不提，想是得胡将军所令，直接逼问，怕一无所获，但诈他一诈，或许有些用处。”
　　“如何诈？”
　　“这便要车太医出面了。”
　　“左将军，请随我前去偏帐。”
　　此时偏帐一角，已有兵士照车离吩咐，挂上一方帘幕，车离让云仁、云智、元深躲到帘后，自己则谴人去请卫甫前来。
　　“卫副将，可知我是何人？”车离端坐上首，拿足架势，问。
　　卫甫身为禁军副将，甚少出入内廷，更认不得车离，便摇头道：“卑职不知。”
　　“我便是皇上遗诏中指明的、除丞相车骖外的另一辅政－－太医车离！”
　　“啊？！”卫甫大为惊愕，语无伦次道：“你，你不是……皇上曾下旨说经你医治后，病情加重，要召你入宫，你却先行潜逃，派侍卫去秦家庄追捕，未见你踪迹……你怎么……”
　　虽早料到秦家庄出事，又有云智所言，但乍听“侍卫追捕”，车离仍心中一紧。他稳了稳心神，又道：“皇上究竟是谁人所害，那一纸诏书又是真是假，胡将军心下当已有计较，否则不会寻府衙仵作、民间郎中等为皇上验身。但遗诏乃是皇上亲手交与胡将军，那上面白纸黑字写了命我为辅政之一，这可作不得假。”
　　“你说你是车离，可有凭证？”
　　“胡将军认得我。”
　　“可将军并不在此处。”
　　“无妨，我本也不是要和你说这事，我当不当得辅政，绝非你说得算。但另有一事－－我在太医院多年，深得皇上信任，宫里自然也有些耳目。卫副将略去不报的消息，我清楚得很。我谅你没那胆量自作主张，那便是得胡将军所令了－－如岑大将军身死这等大事，你等这番欺瞒，意欲何为？！”
　　卫甫冷汗直冒，还强辩道：“你说什么？卑职闻所未闻！”
　　“够了！”车离喝道：“岑大将军分明已死在狱中，你等竟隐瞒事实，以救父为饵，诱左将军入朝，居心何在？当日皇上问朝中众臣众将，哪个可堪托付，是我亲口举荐胡将军，我以为他公正无私，却不料他大奸似忠，与车骖勾结，害了大将军不够，还要连左将军也一并除掉！你们这班歹人，胆大包天，我这便去向左将军禀明，请他勿再迟疑，挥军直抵长安，将车骖、胡恪之流杀个干净！”
　　“大人且慢！”卫甫再顾不上追问车离身份，翻身跪倒，连连磕头：“胡将军确是嘱咐卑职瞒着左将军，但他此举绝无私心！他是怕左将军听闻噩耗乱了方寸、酿成大祸，这才叫卑职守口如瓶！大人，胡将军是想保住左将军免受义愤所激、犯下大逆不道之罪、遭天下人不齿啊！请大人明鉴！”
　　听到这里，云仁已知父亲离世，浑身颤抖，险些掀开帘幕，冲将出去，幸而云智同元深联手将他摁住，他浑没了统领众军、一呼百应的气魄，涕泪横流，惨不忍睹，元深也颇感恻然。
　　“起来说话”，车离对卫甫道：“陈清实情，我看与我所知是否一致，若还敢搪塞，莫说是你，便换了胡将军来，也难逃罪责！”
　　“是，是”，卫甫忙不迭道：“大人，岑大将军之死，与胡将军毫无相干。皇上在朝会时治他弑君大罪，命刑部严审，三日内便要定案。谁知不出两日，皇上病危，昏迷不醒，事情就耽搁了下来。岑大将军一直被关在天牢，十多天前，那江六郎忽然来报，说大将军夜里咬舌自尽……”
　　“真是自尽？！”
　　“胡将军事后查验过，确凿无误！”
　　“事已至此，左将军回朝与否，还需商议。你且下去，不可对任何人提及。”
　　“卑职明白！”
　　他走后，元深扶着云仁从帘后走出，云仁兀自流泪，喃喃道：“爹……孩儿已按您说的，举义旗、清君侧了，眼看大军势如破竹，直奔长安，您为何这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车离惶惶然不做声，云智淡然道：“大哥，父亲任镇夷大将军、兵部尚书数十年，宫内除车太医外，也必有其他眼线。他怕是听说了起兵等事，怕被车骖胁为人质，逼我们束手就擒，这才痛下决心，自行了断。逝者已矣，我们更当完成大业，不负他遗愿。”
　　“爹离开阳城时，曾留书给我，说为保岑家基业，必得有所牺牲……想来那时他就已料到会有这天了。是我等无能……”
　　“左将军千万别这么说”，元深言辞恳切：“普天之下，为人父母者，莫不为儿女安危甘愿赴死，左将军无需自责。”
　　“尚有重任在身，也不是自责的时候”，云仁叹道，“只是云义性子太烈，若知道爹……”他思忖片刻，摇头道：“不可，不可。都是爹的儿子，瞒谁也不能瞒他。我这就去他帐下。”
　　“可……”
　　“放心，即便他要发作，我这当大哥的也拦得住。”言至于此，他忽的心内一动，瞪大双眼：“云智，你方才叫我什么？”
　　“大哥。”云智又唤一声。
　　“好！好！”云仁又惊又喜，含泪道：“从前大哥眼睁睁看你出府，未能拦阻，始终于心有愧，难得你不计前嫌……”
　　“客套话不必多说。”云智板着脸道。
　　“哟，有人不好意思了！”元深打趣。
　　“正事要紧”，云仁替幼弟解围：“你我及云义，以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待他走远，云智才回头对车离道：“车太医，我们与你合谋，留下我大哥之计已成，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打算了吧。”
　　“果然”，车离讪道：“瞒得了别人，却终究瞒不住你。不过对你而言，也不消我一五一十、啰里啰嗦。云智，你既有论断，又何须我说？”
　　“车太医这凡事都要激他人先开口、千方百计避免祸从口出的性子，真该改改了。也罢，你不说，我来说，”云智走近车离，逼视道：“你所作所为，从不是为了岑家。由始至终，你甘冒奇险、机关算尽，都只为一人－－我大哥，岑，云，仁！”

　　劝进

　　“次次假装惊愕，我也烦了”，车离微微一笑，道：“你是何等聪慧，洞悉世事，洞察人心，我又何惊之有？云智，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在你面前，是一丝秘密也无了。连左将军都不知晓的心念，竟被你轻易看穿，我……”
　　“那便说正事吧”，云智打断他：“你再无隐秘，我亦当直言不讳－－车太医，你心中所想与我别无二致。费得这番心机，哪里是为了当个区区辅政？慢说那太子已死，便是没死，我等又哪可给个傻子做嫁衣？岑家此次遭难，更当痛定思痛，不可再将身家性命交与外人之手，哪怕那人是皇帝。即便岑云贤……我大姐，即便我大姐诞下龙子，但那终归是昏君之后，且一婴孩，哪担得起治国重任？车太医早认定我大哥可作天子，多年来诸般算计，也是为此。眼下我爹已死，再无阻滞，正好放手做事！”
　　“云智不说说自己的心思？”车离抄起手，笑问道。
　　“哼，说便说”，云智森然道：“我同元深背出师门，作别清心观及一众师兄弟，自是有所盘算。我们为成就大事而来，岂能甘心以辅政大臣亲戚之名，在朝中得个不痛不痒的官职？车太医，我一直有个念头－－你家破人亡，我则自幼遭弃，有家与无家无异，你我皆如残缺之月，但你夜观天象，当知残月也如满月一般，同样熠熠生辉。”
　　“相识数月，这可是云智你最坦诚的一次”，车离叹道：“我直说了，早前所言皆是心声，德才兼备、仁字当胸、心系苍生，方可为君。我自知一心报仇、气量狭小、处事极端，故从未有非分之想。七年前在函关偶遇你大哥，多日相谈，隐隐有些念想。但大齐江山稳固，安泰帝虽小节有失，却勉强算得仁君。不料天下大势，瞬息万变，风云际会之下，竟现出契机。你父亲，大将军岑德举，军功卓著，威望甚高，然终是顾念岑氏一脉过多，气度稍小，若仅为人臣，自无不妥，为君么……”
　　“嗤”，元深冷笑：“车太医何必说得这样客气？那岑大将军看似正气凛然，实则呢？对侍婢始乱终弃，更懦弱无能，奉母命任她惨死，又眼睁睁看幼子被逐，这人若当了皇帝，真叫贻笑大方。”
　　“元深心直口快，话糙理不糙。”车离赞赏道。
　　“只可惜这些糙话，不能说与我大哥，更不能让我那二哥听见”，云智讪道：“车太医，棋走到这步，也该出杀招、定胜负了。”
　　“不错”，车离点头：“但此事恰恰要右将军襄助。”
　　“自然。这么看来，我大哥急着将父亲之事告知他，倒阴差阳错帮了大忙。”
　　“原本该你去找右将军，但他对你成见颇深……”
　　“烦车太医代劳。对了，那卫甫也可堪一用。而我，这便去游说何仲、孙明等人。元深！”
　　“嗯？”
　　“军中五品以上将领，都欺瞒不得。然中军副将之一，井玉，虽随岑家军灭契丹、兴义兵，但至今立场不明……”
　　“包在我身上！”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急着大包大揽”，云智假作不悦，“你道那立场不明是指什么？”
　　“别人不识，但我可不是别人。”元深笑笑。
　　“好了好了，你们假惺惺相互试探，也无需赶在此时”，车离摆手：“各自速去行事，办妥后再来汇合。”
　　是夜，云智来到左右先锋帐下，令其召集下属，再对何仲、孙明道：“二位将军，此去长安，祸福未卜”，卫甫传信之事尚无外人得知，云智正好趁机办事：“众将追随岑家，忠心一片，但正因如此，我才不忍欺瞒。皇帝已然驾崩，留遗诏命太子继位，车骖、车离辅政。岑家若是事败，便坐实了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你们随大军起事，也脱不了干系。”
　　“我等自下决心，举义旗、清君侧，无论成败，绝无怨言！”何仲高喊，众将亦齐声附和。
　　言至于此，一帮军士还能说出这种话，云智深感云仁平日里必是爱兵如子，才可收获这万死不辞的声援，这绝非威压可致，乃是仁德使然，念及此，云智不由心折。他稳稳心绪，又道：“天大的灾祸与天大的富贵，不过一线之隔。车骖等人大逆不道在前，皇帝一时不察、受了蒙骗在后，但遗诏无可更改。诸位若要匡扶正义，只有一条路可走……”
　　“请四少爷明言！”
　　“岑家的冤屈，再无他人能洗清，但我等世代为大齐武将，岂可屈从小人，含冤受死？”
　　“四少爷所言极是！”
　　此刻得车离密令的卫甫跌跌撞撞扑进帐中，按吩咐叫道：“左将军叫卑职来找四少爷去大帐！”
　　“何事这般紧急？”
　　“这……”
　　“在场的都是左将军亲信，你但说无妨。”
　　“是！卑职乃禁军统领胡恪胡将军副将卫甫，奉命前来向左将军报信：太子在宫中被歹人刺杀，已气绝身亡了！”
　　卫甫高举令牌，云智叫何仲上前验看，何仲细查后道：“确是禁军所持！”
　　“先扶卫副将下去”，待他走后，云智才道：“太子遇刺，皇帝再无其他子嗣，这车骖极可能篡位……”
　　“怎能让那贼子坐江山？！”孙明高呼。
　　“诸位！大齐已无后人，谁可取而代之？难道真要让车骖为继？！就再无其他人选了么？！”何仲应喝。
　　“谁说没有？！左将军宅心仁厚、普天共知，若另立新君，论威望、论人品，左将军哪一点不在车骖之上？！”孙明高声发问。
　　“正是！”一众军官齐道。
　　“诸位再想想”，何仲发问：“若车骖当了皇帝，我等是何下场？”
　　众人心知肚明，个个惶恐忧虑。何仲又道：“我等为大齐征战，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妻儿老小如何保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拥立左将军为君，事成后家小可保不说，以左将军才德，他当上皇帝也是万民之福！”
　　军官们相互看看，略微颔首后，齐齐跪下，道：“听左先锋调遣！”
　　云智心喜，却假意忧道：“我大哥为人素来光明磊落，怎肯应下这等事？”
　　“无妨”，孙明拱手道：“只要四少爷与我等一条心，先瞒着左将军，筹措妥当，斩断后路……”
　　“好！”云智道：“众位各去准备，天明前等我消息！”
　　“静候四少爷！”
　　这边厢车离游说云义倒颇顺利，云义本就存着将昏君佞臣一网打尽的决心，早已不想维护齐朝，惊闻父亲自尽，更是义愤填膺，无所顾忌。他素来敬重长兄，车离一劝，当即应允。但车离既无武功，又不会法术，哪能觉察帐幕后有人偷听？而那人，正是他心存戒备的柔芙。

　　黄袍加身

　　车离对云义所说，皆是极为隐秘的大事，开口前特特屏退一干旁人，连云义最亲信的卫兵也退到营帐之外。但那柔芙，约莫也算不得偷听，她本就住在云义帐中。离开阳城时云仁曾对二弟交待过，说行军途中为免闲言碎语，须将柔芙单独安置。云义当场应下，云仁自是信他，不再过问此事。但这对男女既是早互通款曲，更兼那柔芙出身青楼，即便以黄花闺女之身委于云义，此后再无别的男人，可毕竟行有行规，妓院中的手段，柔芙也学了不少。云义食髓知味，隔得远便罢，这会儿温香软玉、近在咫尺，他哪里忍得？一路过来，二人暗度陈仓多回，就在到冀州的前一夜，又睡在了一处。
　　那晚柔芙使尽浑身解数，令云义神魂颠倒，叹道：“你这妖女，我迟早要死在你身上。”
　　“将军若是不喜欢妾身，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说这些？”柔芙推开他，低声道。
　　“我哪里舍得？倒是你，怀了身子还这般用力……”
　　“我生得低贱，再不花些功夫，哪留得住将军的心。”
　　“这话又从何说起？我这颗心，日日夜夜可都挂记着你。”
　　“少来骗我了”，柔芙娇娇弱弱地转身，怨道：“好长时日听不见您音信，鸨母说您早把我给忘了。那日她去大营告诉你我怀上您的孩子，你也不理……”
　　“一场误会而已，你不会介怀吧？”云义蹭着柔芙，其用意不言自明。
　　柔芙半推半就，事毕，娇声道：“将军可折腾死妾身了。就算不为妾身考量，也想想这腹中的孩儿吧。”
　　“想着呢”，云义心满意足，道：“我妻妾子女都被歹人害了，若你怀的是儿子，等生下来后，我便娶你为正妻。”
　　“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多谢将军错爱”，柔芙低眉顺眼，赧然道：“眼下却有一事，妾身不知当不当讲……”
　　“尽管道来。”
　　“这大军之中，都是孔武汉子，妾身一弱女子，不明不白混迹其间，难免招人闲话，那些兵士看妾身的眼神也叫人颇不自在。这些倒在其次，就怕哪天出些什么事情，污了将军之名……”
　　“还有人这等造次？”云仁蹙眉，又道：“是我大意了。从即日起，我便叫属下在我帐中设下些遮挡，你住进这右将军大帐，便再无人滋扰。”
　　“多谢将军！”柔芙喜上眉梢，温言软语。
　　这事终究不光彩，又有违云仁嘱咐，故还得瞒着。当夜云仁、车离来时，柔芙都在帐中，再要出去，定必撞上，云义便叫她躲在帘幕后，切勿出声。一个时辰内，云义先是得知父亲已死，再听得车离所述大计，心绪起伏。车离走后，柔芙缓步从帘后出来，轻声道：“恭喜将军！”
　　“嗯？”
　　“秦太医说的，妾身都听到了。他日左将军当了皇帝，将军岂不是要作王爷？”
　　“呵呵，我可从没想过会有这天。”
　　“天下兵马，都在左将军和您手中，谁能阻挡？不过……”
　　“什么？”
　　柔芙跪下道：“将军不日封王，身份尊贵，妾身原本就是高攀，待您称王，更……妾身断不能因这下贱的出身让将军威名受损。请将军这便将妾身送出营帐吧。早前将军赏赐的珠宝财物，妾身都好好收捡着，拿去换成银子，足够将肚里的孩子养大。将军放心，妾身出去后，定对这段往事守口如瓶，至多在年节时带着孩子、跟随人群，远远为将军祈福。妾身这颗心，至死都系在将军身上。今日一别，再不相见，将军，保重！”说罢，她叩首不起。
　　云义大受感动，拥她入怀，道：“我不会让你走，我说过会娶你为正妻，他日你就是王妃，谁敢说三道四？你待在我身边，不必多想。”
　　“不可”，柔芙摇头：“若左将军真当上皇帝，又岂会让您娶个青楼女子为妃？传出去万民耻笑……”
　　“无妨。我大哥那人宽厚仁爱，若知我真心待你，必不会棒打鸳鸯。他若为君，给你做个上得台面的来历，又有何难？”
　　“如此……”柔芙对云义所言心有不满，却不能露出破绽，只好应道：“将军厚爱，妾身铭感五内……”
　　“那便别再提要走之事了。”
　　“嗯。”
　　“先前你胡言论语，该当何罪？”
　　“但凭将军处置。”
　　“好！”云义抱着柔芙走向卧榻：“我便要好好处置一番……”
　　“要事在身，将军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我自有分寸。”
　　这边厢元深也已游说了井玉，返回偏帐。他与云智、车离各自陈清详情后，道：“这井玉心思缜密，我多番试探，觉着他似是向着右将军多些，但不好确定……”
　　“哼，果如我所料，我这二哥，也没那么老实。”
　　“左将军对却是右将军深信不疑……”车离忧道。
　　“防范自家兄弟这类劝告，车太医说不得，否则有挑拨之嫌。且以我大哥那性子，你说了也毫无用处，反叫他对你心生嫌隙。”
　　“那倒不会”，车离答：“左将军仁厚……”
　　“别夸他了”，云智讪道：“依我看，他那人分明就是赤诚到迂腐，他真心待人，便以为人家也都会真心待他，傻不傻？”
　　“但他这份赤子之心，却是难能可贵，令人折服”，车离笑笑：“云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大哥这生性是改不了了，往后诸多明枪暗箭，都得我们替他多加担待啊。”
　　“别！”云智摆手：“你自去担着，我可没那闲心！”
　　“好了好了。说正事”，车离收起笑意：“军中过半将领都已随了我们，右将军也一口应下，就看细节如何区处了。”
　　“这不还缺一物什么？”元深道。
　　“此计车太医谋划多年，想必早有准备……”云智抄起手，懒懒对车离道：“逃出长安前你在房中收拾多时，捡些衣物细软哪用那么久？你层层包裹，藏着的东西，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你这不留情面、揭人私隐的毛病，也该改改。”车离一面反唇相讥，一面解开随身包袱，抖出件颇厚的衣袍，上手扯去里外两层，露出当中的黄袍。
　　“他果真是早有预备！”元深佩服地看了云智一眼。
　　“我又不像你二位能预知世事”，车离释道：“有备无患而已。”
　　“正用得上”，云智接过黄袍，道：“车太医，天明后你便去找我二哥，请他召集众将。我到大帐外侯着，若大哥听到动静，要出帐查看，我拦着他。”
　　“不消这样麻烦”，车离一笑：“我早设法给他下了迷药，卯时过半他才会醒。”

　　尘埃落定

　　卯时的梆子刚过，一众将领及车离、云智等人，便已在左将军大帐外集齐。等了半个时辰，云仁听得吵嚷，才悠悠醒转，套了外衣出来查看。他刚走出帐子，云义便大步向前，抖开双手捧着的衣袍，不由分说披在他身上。
　　云仁眼前一花，侧头低看，见黄袍裹身，大为惊骇 ：“二弟，你这是干嘛？！”他急忙要脱，云义却摁住他肩膀，道：“大哥，且听将士一言吧！”
　　此时云智趁势站到云仁左侧，贴住他，似是要帮手，阻止他脱下袍服。
　　诸将齐齐跪下，何仲道：“左将军，朝中之事我等俱已知晓－－皇上驾崩，太子遇害，大齐无后。车骖狼子野心，把控朝政，意图篡位，但天下岂可交给这乱臣贼子？！我等为百姓计，甘冒万死之罪，恳请左将军率先起事，赶在车骖之前称帝，挽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什么？！”云仁大惊，正要说出云贤怀有龙种，若是皇子则大齐有后之事，云智便低头颔首，在他耳边悄声道：“大哥，卫甫等尚在营内，您黄袍加身这一幕，他们也看在眼里。你若下得了决心，将他们杀个干净，阻止消息外泄便罢，若不能，他们回朝将此事具禀胡将军，岑家个个当诛不说，这干将士及家小，也断无活路。您真的忍心么？！”
　　就在云仁犹疑之际，车离下跪叩首，道：“车骖谋害岑家、毒杀皇上，该千刀万剐！左将军，这等万恶奸人，若不处置，公理何在？！”
　　“车骖自是要严审重处，但……”
　　“大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您还要怎样？！”云义跪地叩首，“横竖大齐没有后人，江山定然易主，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河山落在车骖那班贼人手里？！真到那天，谁还能处置得了他？！他害得岑家家破人亡，您就不想报仇？！”
　　“你们……”云仁缓缓将视线扫过众人，但见车离面色恳切焦灼，忆起在函关时许下助他复仇的誓言，又见云义一脸义愤，显是杀父之仇，非报不可。即便云贤诞下皇子，车骖不除，他仍可能居辅政之位，届时那班将领难逃罪责。他们追随岑家多年，更为大齐建功立业，临了临了，却连妻儿都不得保全，情何以堪？！
　　然则这些人一心拥立也做不得数，说到底，背弃大齐、私自称帝，仍是谋朝篡位。云仁做不出这大逆不道之举，决心竭力驳斥，云智察觉他意图，压低声道：“心怀天下、威望甚高者为君，方可四海安宁定。君位空悬多日，相比车骖、相比我大姐腹中尚不知是男是女的幼小胎儿、相比那几位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王爷，您才是对万民最有益处的国君！而您，明知这诸般利害，却非要为一己声名弃百姓于不顾－－看似忠心，实则自私！大哥，您真叫我失望之至！”
　　听罢此话，又看云智怒容，云仁顿悟，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用心良苦，云仁代苍生拜谢！”他跪地顿首：“皇天在上，云仁愿担起重任，不负诸将所托，不负万民所望，为太平盛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场者山呼万岁后，先行散去。而改朝换代的诸多事宜，还需谨慎商议。云智待四下无人后，瞅着空子拱手对车离道：“恭喜车太医得偿所愿！”
　　“同喜同喜。”车离也笑道。
　　“那便去商定后续吧。”
　　“好。”
　　长安的朝堂之内，车家虽苦心经营多年，但所谓党羽，皆是为名利而来，见车骖阴谋暴露，纷纷倒戈，一时间车家树倒猢狲散。车骖意图垂死挣扎，车轩等则起了逃跑的心思，却都被胡恪派人死死盯住，做不得事。
　　这胡恪刚直不假，也并非迂腐，得知岑云仁在冀州称帝后，他心知禁军不是岑家军对手，无谓抵抗只会使众将士白白送命，且岑云仁素有仁德之命，又兼深得安泰帝信重的车离辅佐，料能成一代明君。横竖是要改朝换代，平稳些至少保兵士无虞、百姓不苦。自己虽或会背个背叛大齐的罪名，但一己之命与天下宁定，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因此他索性在朝会上宣读了岑云仁的“诏书”，并直言要开城门、迎新君。朝臣在李成玉、郑陵运等带领下，大多附议。个别反对之声难抵大势所趋，不值一提。
　　数月后，岑云仁在长安登基，改国号为周。云义、云智分封为安王、睿王，车离则出任宰相。车家一脉交刑部严审后定罪问斩。登基大典后，云智与车离走上长安街头，眼见街市一派繁荣热闹景象，人们身着盛装、笑言晏晏，车离叹道：“自夏商至今，已逾千年，算来乱世竟比治世还多出近百年，更鲜有朝代更替却无战乱的先例。这太平盛世，得来不易，云智，不，睿王爷……你我该珍惜啊。”
　　“岂止是珍惜”，云智笑道：“车丞相不是一直抱着当个治世能臣的宏愿么？”
　　“身在其位，当谋其事。睿王爷也是个胸怀大志的人物，难道就不想成就一番事业、留名青史？”
　　“留不留名我倒不在乎，早在下山时我就对元深说过，我那般出身，就如残月，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庸庸碌碌了此一生。”
　　“那便好”，车离点头：“从今往后，我与睿王爷同进同退，一齐为大周、为天下做些好事吧。”
　　二人相视一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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