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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烟决
　　作者：未若清秋



文案
“定要争这天下吗？”“恩。”“不惜，任何代价？”“恩。”“不后悔？”“恩。”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晏姝姝、沐云潇、黎镜、 ┃ 配角：晏楚歌、晏灵儿、北城阙、阿凉 ┃ 其它：璟玉、玉玺、天下、芙蓉城、



　　荒城

　　血红的残阳一角已没在了青黛色的云条里，天西边的层层云海被夕阳浸染的一片血色。
　　枯树林中的少年一袭白衣，面色苍白，苍鹰凄凉的叫声划破苍穹时，他微微仰头看了看殷虹的长天，低头，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走。
　　听见身后人声渐近，那少年捂住胸口，用尽全力侧身一倾，倒在了荒草丛里。身后的黑衣男子刺了个空，一个翻身立在了他面前，后面的几个黑衣男子也纷纷从树丛中跑了出来，举剑，围在他身后。白衣男子起身坐立在地面上，顺手捂住些许疼痛的胸口，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杀手。
　　日暮的荒林中起了蒙蒙白烟，带着微微呛鼻的味道。
　　那男子正面前的黑衣男子正欲举剑刺杀，林中却忽的飞出一人，出手干净利落，仿佛只瞬间，那黑衣的男子便倒在了地上。白衣扫地，女子背握长剑立在那男子刚站着的地方，双手白净如脂，裙带随风在烟雾中翻飞，背对着所有人，美得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
　　待她转身，身后的黑衣人们突然惊讶地张大了嘴。
　　狰狞的疤瘤爬满了她的左半面脸，而剩下的半面脸却和手一般，干净无瑕。
　　“鬼呀——”黑衣人们大叫着落荒而逃，女子低头看向那地上坐着的男子，苍白而好看的脸上挂着一抹深深地笑意，她不懂那是何意，却只觉得好看，便呆呆的看了好久。
　　为何笑？她眨着眼睛看着他，嘴却不敢动一下。
　　许久，他缓缓起身，她的目光随着他的脸庞缓缓移动，最后，她仰头看见他苍白好看的脸和他身后那殷红的长天。
　　他带着笑意对她道了一声谢谢，她愣愣的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捏住了他的鼻子，随后转过身拉起他的手，一步步出了荒林。
　　荒林之外不远处，他看见了一座城池模糊的轮廓。
　　“你住那里？”他问道。
　　她侧身看着他点点头。
　　“刚才那烟有毒？”
　　她点点头。
　　“不能说话？”
　　她点点头。
　　“谢谢。”一抹浅笑，他伸手宠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眨了眨，只觉双颊微烫，她便又侧身拉着他继续前行。待到城门时，她踮起脚伸手轻轻压了压他的头，示意他把头低下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照做，装作晕倒的病人，她扶着他进了城门，有一男孩出来迎接，见况，神色忧然。
　　“姝儿姐姐，婆婆不是不让带外人进来吗。”
　　晏姝姝把手中的草药递给那男孩继续扶着那男子往前走，箭羽飞来，恰巧扎进了晏姝姝脚前的土地之上。她仰头看着前方城楼上握弓的男子，神色凛然。
　　“姝儿姐姐，阿阙不让他进你就放他下来吧，不然婆婆会生气的。”
　　晏姝姝没有理会阿凉的话，仰头冷冷的望着城楼上的北城阙继续往前挪步。北城阙举箭拉弓，瞄准晏姝姝，待弓满弦，身后却传来一句苍老的声音。
　　“住手，阿阙。”
　　北城阙放下手中的弓箭，回头看着那一身青衫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面无表情的道了声，知道了。
　　晏姝姝给那受伤的男子找了一件干净的屋子，将他安顿到里面，老妇人进门探了他的伤势，摸到他的脉博时不由得一惊。
　　“你中了毒，我可以救你，但你要留下你的双眼和嘴巴。”苍老的声音徐徐道来，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味道。
　　榻上的男子笑笑，“我的眼睛和嘴巴可比那噬骨蟲的解药值钱多了。”
　　“那老妇便也不勉强你，姝儿，封门。”老妇人欲起身。晏姝姝却忽然跪了下来。
　　“婆婆，求求你救救他。”
　　沙哑可怖的声音传进榻上男子的耳朵，他惊讶的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姝儿！这嗓子你当真是不想要了？”老妇愠怒的盯着晏姝姝。
　　晏姝姝再次张嘴，沙哑的声音却再也吐不清一个字，只是呼隆隆的一串，随后喉咙里的剧痛便被一阵呕吐感代替，她不住的咳嗽，脸色难看。
　　“姝儿！阿凉，去取些蜜浆。”老妇人皱皱眉头吩咐门口的男孩。
　　“哎，服下吧。”老妇叹着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晏姝姝。
　　数日后，天气微凉，一袭白衣的少年站在城楼之上俯视着眼下荒芜的城阙，眸色深沉。
　　脚步声渐近，少年侧身看向行至他身旁的晏姝姝，浅笑盈盈。
　　“姝儿，这城为何叫芙蓉城？”
　　晏姝姝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沐云潇，摇了摇头。
　　“姝儿可见过芙蓉？”
　　晏姝姝看着沐云潇，摇头。
　　“我带你去看可好？”
　　眼神里划过一丝迷蒙，少倾，她欢喜的点了点头。
　　沐云潇浅笑着伸手将晏姝姝轻轻抱在怀里淡笑道：“姝儿不喜说话？”
　　晏姝姝只感觉心跳加快双颊绯红，便慌张的低下头。
　　沐云潇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他低下头将下巴压在晏姝姝的肩膀上，在她耳旁轻轻道：“跟我离开这荒城，我许你一世芙蓉相伴可好。”
　　“云……潇，若是离开这里，你会陪我一生一世吗？”晏姝姝颤颤惊惊的问，眼里蒙起一层水雾。
　　“会。”
　　清晨的烟雾迷蒙了芙蓉城的城门，雾气之外，日出于东方，染红了天际线。
　　箭羽穿过浓雾射来，晏姝姝挥剑挡掉一次又一次。
　　“姝儿！杀了他，回来。”老妇的声音自城楼上传来，苍老的声音穿透浓雾，带着无奈的哀叹。
　　“婆婆，姝儿对不起您，您放我们走吧，姝儿保证外人无人会知道芙蓉城的所在。”晏姝姝看着望着城楼的方向，恳求着说。
　　“你若是走了，这辈子便不许再踏进这里一步。世间男子多薄凉，你莫要待到他负了你时才知后悔。”
　　长箭如雨袭来，沐云潇起身，淡笑着拉起晏姝姝，快步逃离了这里。
　　晏姝姝只觉那手心很暖，只觉愿意跟着那人，哪怕跌入的是万丈深渊。

　　落雪

　　繁华的小镇，初冬的天气却四处开着淡色的花朵，微风吹来，还带有浅浅的香气，晏姝姝披着绒袍好奇的望着茶楼下古桥旁那开满花的树，欢喜的问一旁的沐云潇。“那可是芙蓉？”
　　“那是梅花，开于寒冬，雪落之时。”沐云潇端起桌上的茶，笑意浅浅的抿了一口。
　　“那芙蓉呢？”晏姝姝眨着眼睛，十分期盼的问道。
　　“木芙蓉的花期在深秋，不巧，我们刚好错过，待来年，我便带你去看，可好？”
　　晏姝姝也端起桌上的水，点了点头。一旁桌上的人望向她们，纷纷指着晏姝姝的脸，小声议论了起来。
　　“姝儿，你可在意？”沐云潇看着晏姝姝担心的问道。
　　“云潇可在意？”晏姝姝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右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无妨，这世上无人比我的姝儿还美。”
　　晏姝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责怪道：“何时学的这样油腔滑调？”
　　沐云潇也笑，俩人谈笑间茶楼上来了一群身着官服行色匆匆的人，见了沐云潇便纷纷跪下。
　　晏姝姝嘟了嘟嘴，心里暗叫道，又来了。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浅笑着对沐云潇道自己去楼下转转，沐云潇嘱咐她多加小心，随后便于那为首的人交谈了起来，晏姝姝披着绒袍下了楼，想着去仔细看看那一树梅花，她寻着香气走近，看清那一树淡粉色的花，开的那样娇柔，不禁伸手去摸了摸。
　　“娘，你看，那个姐姐的脸……”古桥上的一个小男孩指着晏姝姝惊恐的喊道。
　　“快走。”男孩身旁的妇人看了晏姝姝一眼，便慌张的拉着那男孩走了，晏姝姝无奈的笑了笑。
　　“姑娘可愿让在下卜上一卦？”桥边算命的瞎眼老叟对着晏姝姝，淡笑着问道。
　　“老先生会卜何事？”
　　“前世今生和来世，姑娘想知何事？”
　　“前世已过，来世还未到，此生若是让你道尽了，岂不是会无趣，我只是觉得这花极好看，先生可能告诉我它何以能开在寒冬？”
　　“心寒，自是愿寻着寒气而生。”
　　晏姝姝思量片刻，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塞进了那老先生手里。
　　“浮生不看芙蓉茂，雪满长安道。”晏姝姝转身欲走，却听老先生忽然自言自语似的悠悠道来。她握紧身上披着的绒袍朝着茶楼走去，进茶楼时回望那梅树，却发现那树下的老先生早已没了踪影。
　　夜晚天空中洋洋洒洒的落下了羽毛般的雪花，晏姝姝倚在客栈的扶栏上欢喜的伸出手，接住一片又一片。手心微凉，雪花融化。
　　身后一阵暖风，绒袍已被披在肩上。
　　“不冷……”晏姝姝正欲挣脱却被沐云潇一把从身后搂住，他用下巴抵在晏姝姝的肩膀上，好听的声音柔柔的道：“姝儿，嫁给我可好？”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待停下时晏姝姝已然睡着。沐云潇浅笑着将她抱下了马车循着前方的大门缓缓走进。
　　晏姝姝只觉灯火刺眼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蒙蒙的注视着沐云潇，却听到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的声音忽停，继而统一又庄严的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晏姝姝一个激灵跳到了地上，看着跪在她们面前的一地大臣，皱眉，转身看向身后的沐云潇。
　　“姝儿，可愿做我的太子妃？”沐云潇浅笑盈盈，晏姝姝微微皱着眉低下了头。

　　寒梅

　　新帝登基，后宫只皇后一人。
　　那年冬末落下最后一场大雪的时候宰相苏秀的女儿苏蓉雪奉旨入宫封蓉妃，为填后宫空缺。
　　大雪窸窸窣窣下了整夜，清晨开门，发觉雪已落了一层台阶那么厚，晏姝姝看了一眼架上那镶着蓝边的黄色锦袍便吩咐两个宫女替她去取一件素色的绵衫，绒袍也不披，便径自出了门。
　　延禧宫后有梅园，她寻着梅香踏着雪欢喜的伸手轻拂着花瓣上的落雪。
　　“你是新来的宫女吗，怎么敢碰我母妃的梅花？”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晏姝姝转身，看见一着藏蓝色棉袄的男孩站在雪里好奇的看着自己。
　　原本平整的雪地上被踏出了深深浅浅的脚印，一个个雪球碎在地上摔成了千奇百怪的样子，梅树下坐着两人，呼呼喘气。
　　“以前，小时候，皇兄也会陪我玩，母妃也会陪我玩，父皇也特地许了我，像这样下了大雪的日子便可不去跟师父学习。后来……他们都走了，我每次看着这雪落了满地，都觉得甚是难过，不过，以后，我便不难过了，下雪时，你陪我玩可好？”
　　“好。”晏姝姝嘴角一扬，握起手里的一把雪便朝云洛扔去。
　　“你这宫女！这样胆大！”沐云洛不满的嘟起嘴大喊，晏姝姝却捂着嘴笑的开心。
　　“算了，不跟你计较，前些天常伺候我的蝉意不见了，说是因为她说了皇兄那皇后如何如何便被抓了起来，都道她蛮横无理，不许皇兄立妃，听说还是丑八怪，我都不喜欢她。”云洛嘟起嘴，看着头顶的梅花。
　　“是啊……还是丑八怪。”晏姝姝淡淡的笑了起来，眸色却深如潭水。
　　“嘘，你莫要说出去，在这我便可以保你，若是出了延禧宫，我怕你也被那坏皇后抓走。”
　　晏姝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若是被她抓走，你便替我报仇可好？”
　　“好……是好……可是我皇兄会生气的……”
　　“洛王爷……”
　　不远处传来一声召唤，云洛立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小心的嘱咐晏姝姝要小心，便快步朝着声音处跑了过去。
　　晏姝姝起身，看着远处似是有片红梅，便寻着那鲜亮的色彩缓缓前行，凉风刺骨吹起她两鬓的碎发，只觉冷风吹得头痛，便停下，正欲伸手揉揉，一件棉袍便覆在了肩上。
　　“不冷。”她掀掉肩上的棉袍仍是浅笑盈盈寻着前面那片如火般绚烂的红色走去。
　　“姝儿……听话，可好？”棉袍再次披在身上，晏姝姝咯咯的笑了起来，她伸手，再次推掉。
　　“云潇我真的不冷。”
　　火红的花儿离她越来越近，那棉袍再也没有披在她肩上，头疼的似是要炸开一般，她立在原地伸手揉了揉两鬓。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搂进怀里，泪水忽的决堤。
　　“云潇，我不冷的啊，不冷呢，只是想看看那些红的刺眼的花……”
　　“姝儿，对不起。”沐云潇伸手，轻轻擦掉姝儿脸上的眼泪。随后又柔柔道“我许你的，原就没有一世一心只一人啊，你莫要闹了，再闹，我便会生气。”
　　晏姝姝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神态温柔浅笑的男子，背后发凉。少倾，她咧着嘴，咯咯咯的笑起来。“是啊，本就没有。”她一把推开他，仓皇的跑回了芙蓉宫。

　　出逃

　　元宵佳节，宫里四处张灯结彩，晏姝姝披着一件月白的棉袍倚在芙蓉宫前的高台扶栏上撑头望着东面山峰之上那轮朦胧的圆月。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一旁陪伴的晨曦姑姑略带担忧的看着晏姝姝问道。
　　“只是想起以前在家乡时，每到月圆，便和家人一起在城楼上赏月的情景而已，姑姑，这宫里可有专供观月的高阁？”晏姝姝看向晨曦，微微笑着。
　　“这倒没有。”晨曦笑着，将手中暖炉递给了晏姝姝。“天凉，姑娘抱着暖暖手吧。”
　　“恩，这里风大，您去歇着吧，我待会儿便回去。”晏姝姝接过暖炉，晨曦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下了高台。
　　身后传来烟花的轰鸣声，晏姝姝回首瞬间隐约看见不远处似站着一白衣男子，只一瞬，再看，便不见了。
　　烟火绽在夜空，瞬间又碎成灰烬。此刻他应在宫宴之上玩的正欢，又怎会出现在这里。思至此，一抹自嘲的笑意挂上嘴角。
　　宫里烟火一阵又一阵，热闹的不行，芙蓉宫中却静的诡异。
　　晏姝姝只掌了一盏灯，缩在被子里闭眼静听着那一声又一声震彻夜空的轰鸣声。
　　她犹记他登基那日，身着龙袍，气宇宣扬，牵着她的手，立在宣政殿前的高台上，百官跪拜，大喊万岁，然而诏书之上，皇后的名字却是林影疏三个字，她不解的望向前几日才身着红袍与她拜过堂的夫君，他只笑着对她道，姝儿，在影疏回来之前，你便叫这名字。
　　而后他依然还是那日带她逃离芙蓉城的白衣男子，对她百般宠爱，直至苏蓉雪入宫，他开始留宿瑶仙殿，这一切便不再一样。
　　繁华的宫殿，热闹的宫人，还有那温润如玉的男子，似乎都再与她无关。
　　思至此，晏姝姝起身，擦掉眼角的泪水，将那绣着芙蓉的月白色锦袍挂在殿内的架上，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衫，快步出了门。
　　宫墙太高，她藏在墙角处，正考虑如何出宫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熟悉的声音。
　　“母妃说她就想要那月桂轩的蜜糖糕，我给你找一辆马车，你快去快回。”云洛认真的吩咐着身旁的小太监。
　　晏姝姝一把将云洛拉到一旁，云洛吓的就是一掌，晏姝姝一把便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你啊……吓我一跳，你在这里干嘛？”
　　“我想出宫。”
　　“你……私放宫女出宫可是……大罪！”
　　“你不帮便算了，以后没人陪你打雪仗了。”晏姝姝嘟起嘴转身欲走。
　　“唉？那好吧，那好吧，你坐着小梁子的马车出去。”
　　晏姝姝坐在云洛的马车里，那叫小梁子的小太监坐在外面，出门时小梁子出示了云洛的腰牌说是帮洛王爷办事便驾着马车轻松出了宫。
　　“姑娘要到何处？我叫马车送你一程。”小梁子掀起帘子，望向里面的晏姝姝。
　　“此处离宫门多远？”
　　“前方便是集市了，从这里步行回宫大概要半个时辰。”
　　“我在这里下车便好，劳烦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玥都城的每家每户也都在门前挂上了两个红灯笼，晏姝姝踱步在市井巷道，找了许久才找那已关上的城门。
　　这一道道高墙，倒是真把她囚禁起来了一般，可今夜就算出了这高墙她又能去何处，婆婆已不许她再回芙蓉城，思至此，晏姝姝便一人失魂的随着喧闹的人群在街市上闲晃。
　　走的累了，便找了一处人少之处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看着河里飘过的花灯一个连一个，甚是好看。
　　“传说，每逢元宵佳节，一起将花灯放入这月河的男女便可相守白首，姝儿，可愿意与我一同放这花灯。”
　　闻声，回首。只见一白衣男子浅笑立在灯火中，右手提着一画着芙蓉花的纸灯笼，左手端着一粉红的花灯。
　　“云潇……你怎出宫了……”晏姝姝慌张的起身。
　　“怕你跑丢。”沐云潇向前迈了一步，将那灯笼递给晏姝姝，“这灯笼可喜欢？”
　　“不喜欢。”
　　“这花灯可喜欢？”
　　“不喜欢。”
　　沐云潇无奈的浅笑着摇了摇头又向前一步将灯笼递给晏姝姝。
　　“这里黑，你先拿着这灯笼，等我少倾可好？”
　　晏姝姝接过灯笼，不语。看着沐云潇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只少倾，她便又见那白衣少年捧着一大把东西笑着站在她面前。
　　“这糖葫芦可喜欢？”
　　“不喜欢。”
　　“这泥人可喜欢？”
　　“不喜欢。”
　　“这银梳可喜欢？”
　　“不喜欢。”
　　“这玉簪可喜欢？”
　　“不喜欢。”
　　“一生一世一心人，可喜欢。”沐云潇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把将晏姝姝抱在怀里，笑着问。
　　“喜欢。”

　　云州

　　眨眼已是春末，芙蓉宫里香烟袅袅自香炉里腾起，偌大的房子里只晏姝姝一人，倚在那美人榻上，拿着锈帕，一针一线，世界仿佛静的只剩拉线的声响。
　　沐云潇已有三月未来，一月前一个下午，她看见了愣在门口张大了嘴巴的的云洛，笑意便蔓延到了眼角。
　　“你……那日……怎也不与我道清……楚，皇兄登基那日我病着……后……来……每次……宫宴，你也不曾……出席，咳咳……上次本王，失言……道了些，你的坏话……还望，你莫要……往心里去……”云洛独自站在殿里面色尴尬，吞吞吐吐。晏姝姝侧卧在美人榻上绣着帕子，未抬头看他一下。
　　心里颇有些紧张，云洛的脸便一阵红一阵白。少顷便憋红了脸。“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噗嗤……”晏姝姝再也忍不住，丢下帕子，笑的前仰后合。
　　挽上最后一个线结，晏姝姝举起那锈帕，对照着不远处屏风上的花样，皱了皱眉，已绣了三个月，她还是绣不好这牡丹。
　　房门轻启，着一袭素色长裙的佳人缓步入殿，巧笑倩兮。
　　晏姝姝见过她的画像，长公主与林大将军的独女，林影疏。
　　“听闻你与云潇相识于宫外，我这几个月身染重疾，多亏了你以我的名分帮我撑住这后位，我理应谢谢你的。”林影疏端坐在晏姝姝对面，笑道。
　　“倒也不必虚情假意。”晏姝姝也低笑。
　　“妹妹这样说话，可是生我的气了？若是你想留下，大可求陛下给你一个位份啊。”
　　“这位份，我倒也没有兴趣，姑娘说完了吗，我似有些乏了。”晏姝姝端起桌上的茶浅笑着放在嘴边泯了一小口。
　　“你可知，云潇他曾立誓此生非我不娶，若娶，必后位允之。”林影疏淡笑起身，施施然出了殿门。
　　晏姝姝只淡淡笑着，望着不远处案几上那画着芙蓉的灯笼。
　　深夜，九重宫中，灯火阑珊，沐云潇伏在案几上握着怀里女子的手，一笔一划认真的在纸上写着，那女子着素色的裙衫，姣好的面容印着烛台的灯光，微微发红。
　　“云潇，已是子时？”林影疏仰头，好奇道。
　　“恩。”
　　“你当真是狠心。”林影疏轻推开沐云潇，笑嗔道。
　　“你既已回宫，留她便无用，无用之人，无需留在世上。”沐云潇笑着提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城外山道——
　　夜风微凉，吹来，竟都是花香。
　　马车摇摇又晃晃，一路狂奔，晏姝姝只觉问着淡淡的香气，眼皮是越来越重，好似几个时辰之前的情景迷迷糊糊在此时竟成了梦境。
　　“姝儿，你可信我？”沐云潇浅笑着将晏姝姝搂进怀里，仍是那样温柔的语调，仍是那样好听的声音。
　　“你说，我便信。”
　　“去云州等我。”
　　“好。”
　　山路徒转，烈马受惊，只听见一声嘶鸣，连马带车，一同跌入了山崖。

　　楚歌

　　盛夏时节，兰芷歌坊后院里的几棵木槿开的极好。
　　晏姝姝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撑着头，呆呆的注视着他对面那化着娇羞容妆的男子。
　　“真是够丑。”兰芷歌坊的头牌，容色倾城的楚歌公子面无表情的看着晏姝姝，说道。
　　晏姝姝伸手摸了摸左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瘤，乐呵呵笑了起来。
　　“半面娇容的解药，你可想要？”男子依旧面无表情，说话间递给晏姝姝一青花瓷的小瓶。
　　“你怎知这毒？”晏姝姝笑看着他，并未接药。
　　“芙蓉城的传说，也不是无人知。”
　　“也是。”晏姝姝笑着伸手接过楚歌手里的瓷瓶。她犹记那日独自一人在云州城的大街上漫步，便听见兰芷歌坊的人在唱曲，据说唱的还是传说中一个名叫芙蓉荒城的故事，她好奇便走进来，只见一女子红裙白衣，巧笑婀娜，开口便唱着，芙蓉华尽，半世荒凉……
　　那词她虽并未听闻，那曲调，却是她最熟悉的芙蓉叹，是婆婆最喜欢的琴曲。以前，日暮时，她便能听见婆婆弹着这曲子。
　　“阿晏，你听过芙蓉城的故事吗？”楚歌走近，坐在晏姝姝身旁。
　　“没有。”晏姝姝笑着侧脸仔细看着楚歌，她当真是好奇，一个男子，是如何长成这般漂亮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侧脸的发际处。呆呆的嘟囔道“这当真不是假脸？”
　　楚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美艳倾城。
　　日暮时晏姝姝抱着衣衫紧追着楚歌向着前厅走去。
　　“今日唱何曲？”晏姝姝打着哈欠看着一袭白裙明艳动人的楚歌。
　　“烽火戏诸侯。”楚歌开口，面无表情的望着院子里立着的中年男子。
　　“我的提议，楚公子考虑的怎么样了？”那男子笑着走近，笑容诡异的看着楚歌。
　　“楚歌是戏子，出身卑微，怕脏了王爷的门。”
　　晏姝姝闻言便懂了那人的意思，微微皱眉。
　　“入了王府的门，自是无人再敢说你是戏子。”那男子依旧笑笑，望着楚歌细眯着双眼。
　　“前院的曲子似要开始了，恕在下失陪。”楚歌起步朝着前厅走去，晏姝姝跑上前来跟在楚歌身旁，楚歌对着晏姝姝轻轻一笑，道，无碍。
　　圆月挂于天际，晏姝姝一人躺在屋顶望着那圆月发呆。
　　“阿晏。”听见楚歌的声音，晏姝姝起身，望着院里立着的一袭红衫的少年，月光洒在他干净的脸上，虽不似浓妆艳抹时的美艳倾城，却也干净好看的出乎她的意料。
　　夜半的集市早已没了喧杂的人群，街边的摊贩正在忙着收摊，路旁的柳枝在夜风中徐徐轻舞，晏姝姝只睁大眼睛欢喜的看着。
　　“我曾有一妹妹，年少时家中变故，我与妹妹走散。”楚歌开口，望着远处江中的渔火，淡淡的道。
　　“那你妹妹一定很好找啊。”
　　“为何？”
　　“你这么美，你妹妹一定也是倾国又倾城，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晏姝姝盯着楚歌，笑道。
　　楚歌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随即便低下头，不语。
　　“那后来呢，你没找到她？”
　　“不，如你所说，在云州城的难民群里，我一眼便认出了她，不过那时她已身染重病，那时候我们生活在难民窟里，没钱治病，后来，她的病越来越重，便再未醒来。”
　　晏姝姝仰头看着楚歌，他只面无表情的望着江边渔火。
　　“她那时候总叫我晚上带她来看这渔火，总傻傻的笑着说，那渔火好看。第一次见你时，你站在人群里，我也是一眼便看见了你，最丑的。”楚歌转身看着晏姝姝，认真的道。
　　晏姝姝抽了抽嘴角，瞪大眼睛瞅着楚歌。
　　“后来你坐在台阶上对我傻傻的笑，我便想起了她。”

　　入画

　　眨眼已是中秋，星稀云淡，圆月挂于天心处，银辉洒了一院子。
　　晏姝姝撑着头好奇的看着楚歌手里的夜光杯。
　　“置满酒，放在月光下，便会发光？”
　　楚歌不语，只将那杯子放于桌面之上，倾酒，只见酒满时，杯中便闪闪发亮。
　　晏姝姝伸手欲端，却被楚歌打了手。“你身上的毒尚未解完，不能饮酒。”
　　“只一次！”
　　楚歌摇头。
　　“只一杯！”
　　楚歌摇头。
　　“只一口！”
　　“你的脸可是不想要了？”
　　“……不喝便不喝。”
　　“本就丑，理应更爱惜才对。”楚歌认真的看着晏姝姝，许久，缓缓开口。
　　“……”
　　晨光熹微，晏姝姝着一身素白色的裙衫，望着面前铜镜中的坐脸，凸起的瘤已不见，只剩下些许浅红色的印子。
　　看着桌上那一小盒楚歌送她的香粉，思量许久，终是悄悄打开，小心翼翼擦在了脸上。
　　浅红色的血点被遮的看不太清楚，乍一看镜中人，便好似白净如玉的佳人。晏姝姝欢喜的出了房门，一头便撞在了一袭红衫的人身上，兰香入鼻她便知来人时谁，欢喜的仰着头眨了眨眼睛。
　　楚歌盯着晏姝姝看了少倾，却噗的一下笑出了声。
　　“笑什么！不是应该被我的美貌惊呆吗！”晏姝姝嘟着嘴不满的道。
　　“你这样出门，可是打算报复所有以前嫌你丑的云州城百姓？”楚歌也不答晏姝姝的话，只淡笑着问道。
　　“你也觉得我好看到可以雪耻了吧！”晏姝姝双眼发亮的瞅着楚歌。
　　“你何时开始觉得尸鬼好看了？”楚歌语气淡淡的，伸手便轻轻蹭着晏姝姝脸上的粉。
　　“不是你送我的粉，不是你嫌我丑的吗。”晏姝姝也不躲，双手抱怀，双眼瞪着楚歌。
　　“是我忘了，你又傻又丑。”
　　“……”
　　“好了，门外有人等你。”楚歌松手仔细打量了晏姝姝一番，满意的道。
　　“何人？”
　　“你看了便知。”
　　微风吹过，满城皆是桂花的香气。
　　白衣男子站在兰芷歌坊前，浅笑盈盈，阳光浸染着他的衣衫，他开口，笑着道，“姝儿，芙蓉开了，我带你回家。”
　　茶楼之上，说书的男子绘声绘色的讲着。晏姝姝端起手中的杯子，迟迟未下口，只好奇的听着他口中那个叫做入画的戏子的故事。
　　戏子入画，自小因家贫，后与当地一富家公子两情相悦，公子欲娶入画入门，奈何却被家里的人棒打鸳鸯逼着那公子娶了门当户对的哪家小姐，入画伤心隐退，一生再未嫁他人。
　　故事讲完，满堂皆是叹息声。晏姝姝皱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可是嫌苦？”沐云潇浅笑，端起晏姝姝的茶杯。
　　“苦。”
　　沐云潇笑着将茶水一饮而尽。晏姝姝撑起头看着对面的面如冠玉的男子，眼神里却满是凄惶。

　　戏子

　　桂花香还未散尽，月上柳梢头，天与山似是一色青。
　　兰芷歌坊内座无虚席，灯火辉煌。晏姝姝着一袭侍女的长裙，端着一壶桃花酒快步行在庭院里，长剑自侧面而来，她起身躲过，稳稳落地，接好手中的酒壶。
　　“阿阙？”晏姝姝惊讶的看着来人。
　　“芙蓉城有难，你可愿随我回去？”一身黑色长衫的北城阙看着晏姝姝冷冷开口。
　　“明日一早，你在歌坊门前等我可好。”
　　“明早我等你，只是，姝儿，此事不可与沐云潇提起。”北城阙只看了晏姝姝一眼便转身离去，眼神无奈又悲凉。
　　歌坊内酒气熏天，晏姝姝倒完最后一杯酒起身时便见着翠离扶着摇摇晃晃的楚歌向着□□走去。晏姝姝端着空酒壶快步跟上，行至后院便见着翠离正一人往来走着。
　　“楚公子呢？”晏姝姝浅笑着问来人。
　　“似是喝的有些多，回房歇着了。”
　　晏殊殊道了声谢便寻着楚歌的房间走去。
　　月光之下，一袭红衣的男子正侧倚着门框仰头，手中还握着一青花瓷的酒壶，看着夜空发呆。
　　“我明早要走，来跟你道别。”
　　“真巧，我也在等你，道别。”楚歌低头看向晏姝姝，嘴角隐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回屋拿起那月光杯倒了一杯酒，递给晏姝姝。
　　夜色如墨吞噬了江边的万物，只听得见江水拍打着岸石的声音。
　　晏姝姝看着不远处江边那一缕摇摇晃晃的渔火，不解的看向她身后的楚歌。
　　“阿晏，如果可以，谁都不要信。”楚歌立在那看着晏姝姝，浅浅的，无奈的笑着，夜风吹起他血红的衣带，与如墨的长发一起，纷飞的格外慌乱。
　　“为何？”晏姝姝看着楚歌，愣了少顷，又浅笑着问道。
　　“因为没有人值得你相信。”楚歌仍是笑，缓缓向前，拉着晏姝姝朝着那抹微弱的火光走去。
　　晏姝姝随着楚歌往前走，浅笑盈盈。
　　“傻丫头，为何还愿跟我往前走？”楚歌侧身，浅笑。
　　“你不会伤我。”
　　“若我告诉你，我给你的解药本不是解药，而是另一味毒呢？”
　　“……”晏姝姝不语，只是仍任由楚歌拉着她向前走。
　　“若我告诉你，你来歌坊，我对你百般照顾，皆是别有目的呢？”
　　“……”晏姝姝面若冰霜，却跟着楚歌一步一步向前。
　　“我知你不会水性。”
　　“所以你想扔我入江吗？”晏姝姝仰头，一抹淡笑，松开了楚歌的手。
　　楚歌笑，伸手又一次拉住晏姝姝，朝船上走去。
　　“傻丫头，你听过一个故事吗，冥界有条河，叫忘川，那河里开满了彼岸花，有一人每日撑着船在忘川里漂泊，来摆渡那些迷路的魂魄，可是魂魄怎么会迷路呢，那里明明只有一条路，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来世和今生便再无瓜葛，迷路的魂魄，大都是不愿和那孟婆汤，不愿忘了今生事，还在等着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吧……”楚歌望着远处，目光迷离，嘴角似还带着一抹浅笑。
　　夜风吹来，晏姝姝只觉头似越来越沉，她睁大眼睛，看着楚歌，无力的眨了眨，便感觉天旋地转，随后便跌入一满身兰花香的人怀里。
　　“那酒……”晏姝姝只觉乏的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脑袋也晕晕的，似是喝醉了一般，任由楚歌抱着她，上了那木船山。
　　“阿晏，这酒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代我好好看着。不许拿它饮酒，可记住了？”楚歌将晏姝姝放在船上，将月光杯塞进了她温热的手心。
　　“你今日话怎这样多……”晏姝姝脸颊微红，看着楚歌，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白雾自江面缓缓腾起，楚歌下船，将麻绳解开，轻轻一推，那木船便载着晏姝姝缓缓南去。
　　“杀了？”白衣男子站在雾里，嘴角扬起淡笑。
　　“自然。”楚歌面无表情，回首看着沐云潇。
　　“那船，为何？”沐云潇浅笑盈盈走近楚歌挑眉问道。
　　“终是有几分交情，就当是水葬也当有个棺材。”楚歌仍是面无表情，沐云潇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
　　“都道戏子无情，看来我是找错了人。”沐云潇笑意浓浓，越过楚歌朝着江边走去。
　　“她数次救你，无条件信你，你就一定要置她于死地？”楚歌回首望着沐云潇，目光凄绝。
　　沐云潇望着江水淡笑，并未回答。
　　不远处长箭划破白雾，恰好刺进楚歌的心口，沐云潇转身，望着不远处的红衣女子，皱眉。
　　楚歌口吐鲜血，捂住胸口，朝着沐云潇晃了两步，便倒了下去。
　　“当心后悔……一世。”

　　重逢

　　晏姝姝醒来时只觉头略有些晕，耳旁水声清晰，睁眼，碧空干净的好似刚刚洗过一般，白云悠悠，偶尔有水鸟略过。
　　只觉手心中似有一物格外冰凉，晏姝姝一惊，起身，看着手中的月光杯，昨夜的情景才缓缓浮现在脑海里。
　　“你醒了，可感觉哪里不舒服？”北城阙自船头走向船尾，看着晏姝姝担心的问道。
　　“楚歌呢？”
　　“我不知。”北城阙面无表情，淡淡的道。
　　“那你为何在这里？”
　　“那夜有一女子引我到了云蒲江边，随后便见一掌着渔火的小船荡了过来，那女子对我道船上有故人便跑了，我踏水上前，才发现你昏迷在船上。”
　　晏姝姝正欲起身却发现身旁还有一个小包裹，打开那帕子她便见一株浸了墨的桂花与一株折断了的芙蓉。
　　晏姝姝将月光杯装好便起身，面色苍白如纸，清澈的眼眸望向远处水天交接处，一抹凄惶的笑意漫上眉梢，她举手，将那包裹投进了滚滚江水之中。
　　“沐云潇想要芙蓉城里的何物？”嘴角挂着凄惶的笑，晏姝姝转头看向北城阙。
　　“约摸是璟玉和玉玺。”北城阙无奈的叹息道。
　　下了船又赶了一天的路，晏姝姝和北城阙方才回到了芙蓉城。
　　芙蓉城是一小小城池，只北面是苍云山，其余三面皆是荒林，常人不易察觉此处，且，不熟悉地形的人往往会在荒林中迷了路，北城阙说沐云潇派来的人并不多，集中在荒林中，于是她们便越过苍云山，辗转回了城。
　　灯火幽暗，似与坐在大殿中央的白发老妇一同无奈的叹着息。
　　“想我一生阅人无数，竟也老眼昏花，没认出他竟是璟月的新主子，想必他之前受伤入城也是做戏，姝儿你也莫须伤心，为这样的人终是不值。”
　　听到婆婆一边自责一边安慰她的话语，晏姝姝仰头看着婆婆，眼角温热。那个气她与外人逃跑的婆婆，那个让她永远不要再回来的婆婆，终是在她被负心之人抛弃后对她不责不弃。
　　“咱们芙蓉城机关无数，倒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人闯进来的，婆婆也无需担心。”阿凉走上前去，挽着婆婆的手，安慰道。
　　“机关再多也总有用尽的一天，我一把老骨头倒是不怕死，怕只怕连累了这城中的百姓，他们本就是琉古的遗民，隐居在此与世隔绝，已是不易，这璟月的人当真是要斩草除根啊。”
　　“他的目标应是不是芙蓉城，单是璟玉和玉玺而已。”北城阙也上前，似安慰婆婆一般的道。
　　“可这两样东西在芙蓉城，他会怎么做我们却不得而知。”婆婆最后叹了一口气，只道“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芙蓉城里唯一的宫殿在西面的城楼上，高于一般的房宇，殿前有两处对应的平台，是城中最高的地方，晏姝姝拾阶而上，站在观星台前望着远处荒林里的点点火星。以往，她总是喜欢在这里看星辰的，她尤记童年的某个夏日的夜晚，她嚷嚷着要看着星辰入睡，便闹着要睡在这观星台上，最后婆婆拗不过她，便在这台上给她布置了一简易的床铺，四周又用纱幔围上，晏姝姝躺在其中望着满天星辰，只觉乐到了心里。此时她抬起头望了望满天的星辰，只觉惆怅。身后城楼里万家灯火已然灭尽，而远处丛林里却闪着些许火光。眸色渐渐深，她终是捏紧了手指，转身朝着殿内跑去。
　　黎明时分城里传出炸了锅的消息，姝儿偷了玉玺和璟玉逃跑了。
　　“这傻丫头，莫不是又去做什么傻事去了。”婆婆叹息，阿凉也是一脸的惊慌，北城阙只站在城楼上望着白雾之外昨夜点点火星的地方，沉默不语。
　　黎明时荒林里起了浓雾，沐云潇微微皱眉出了帐篷打量着周围的雾气。
　　“陛下，这几日清晨与傍晚这里皆会起雾，他们未必看得清，不如我们趁机攻入？”
　　“此时起雾你们才应多加小心以防被偷袭才是。”沐云潇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淡然的对身旁人道。
　　“芙蓉城中并无军队，只有守城机关罢了，陛下是否多虑的了？”那人不解，弓着身子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沐云潇。
　　沐云潇不答话，只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属下谨遵陛下圣谕。”那人便识趣的退下了，沐云潇转身回了帐篷，掀起帘子的一瞬，只见一女子正浅笑盈盈看着自己，清纯好看的脸上嘴角那梨涡若隐若现。
　　“芙蓉花都要开败了，云潇可是来带姝儿回家的？”女子笑着走来，双手环着眼前白衣男子的腰，将脸贴在他身上。
　　“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沐云潇稍稍愣神，随后便也抱着怀中女子，哀然道。
　　“姝儿随你回玥城，还记得去年茶楼下古桥边的梅花吗，芙蓉许是都要开败了，许是赶不上再瞧一眼了，待过了芙蓉的花期，那些梅花便开了吧。”晏姝姝虽是笑着说着，语气却越来越凄凉。
　　“好，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沐云潇抱紧怀里的人，温柔的道。
　　“云潇，你想要的东西都在我手上，你莫要伤了芙蓉城百姓可好？”晏姝姝仰着头，看着沐云潇，笑着眨了眨眼睛。
　　沐云潇愣愣的看向晏姝姝，少倾，微微皱眉道，好。
　　“如此便好。”语毕晏姝姝笑着推开沐云潇，长剑出手，朝着他便刺了过来。沐云潇侧身躲到一旁，晏姝姝立于帐门口，敛了笑容，回首，冷冷的道，“若你食言，我便是毁了也不给你。”
　　“姝儿，你既然来了，便走不掉。”沐云潇看着帐里燃了近半的香柱淡然的笑着。
　　闻言，晏姝姝微微蹙眉，掀起帘子的瞬间便见屋外几十射手皆举箭对准她。
　　“沐云潇，玉玺和璟玉，你到底是想要还是想看我毁掉？”晏姝姝回首，看着帐内的人，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帐内人不语，眸色淡然。
　　“姐姐当真以为，这几十人的箭还快不过你一人吗？”一袭红裙的女子施施然走了过来，浅笑盈盈，明艳动人。
　　晏姝姝看着来人不禁皱眉，这女子的眉目竟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是何时见过。
　　烟雾起，恰好凉风迎面吹来，雾气萦绕间晏姝姝踮脚，起身。
　　身后女子持弓，瞄向晏姝姝，放箭，却未中。
　　晏姝姝回首见那女子神色凄然而愤楚，只觉这场面似也在何时见过，却又忆不起，恍惚间，竟觉头痛无力，好在恰好一箭射来，划破了手臂，神智瞬间清醒，晏姝姝忍着痛，隐在荒林中藏了起来。
　　林中帐内，红衣女子手握茶杯，冷冷瞪着面前男子。
　　“灵儿，你这样瞧着我是何意？”沐云潇无奈的摊手问道。
　　“你为何不杀了她抢过玉玺和璟玉，难不成是舍不得？”女子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怎会，我自有办法让她亲手交到我手上。”
　　“那些亲王给你几日时间？林家人又给你多久时间？你到是有闲心在这里等。”
　　“今夜子时之前，我定把芙蓉城欠你的一一讨回。”

　　灵儿

　　月色朦胧，林中浓雾刚刚褪去，晏姝姝睁着眼看着天上那轮雾蒙蒙的圆月，只觉头似还有些晕，伸手触额，竟那么烫。
　　眼皮仍是重的睁不开，晏姝姝所幸又闭上眼睛，继续浅眠。
　　烟雾四起，一袭红衣的女子站在城楼下望着城楼之上神色哀然。
　　“灵儿，你别走，婆婆真的是为你好……”白衣女子快步跑来立在城门口。
　　“为我好？晏姝姝，我自小把你当亲姐姐，如今你们一个个夺了我的身份抢了我的东西还义正言辞为了我好？”红衣女子冷笑。
　　“灵儿，外面世态险恶，很危险的，你莫要赌气了好不好？”白衣女子担心向前，红衣女子却转身朝着荒林的方向跑了起来。
　　白衣女子慌张间举起手中弓箭，拉弓，放箭。
　　箭羽划破白雾，刺入红衣女子胸口，疼，却并不致命。
　　“灵儿……”白衣女子慌张向前跑来，却见那人一袭红裙，神色凄楚，边哭边笑的看着自己，然后，纵身一跃，落入山崖。
　　“若我回来，必毁了你们！毁了这城！”
　　……
　　双眼蓦地睁开，又是这梦，晏姝姝只觉心跳加速，不安的起身。恰见不远处城楼上燃起了烽火。那便预示，芙蓉城有难。
　　越过苍云山回到芙蓉城时城中已是一片死寂，婆婆立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爬满皱纹的面容已看不出是何表情。
　　“我让阿阙带着阿凉走了，姝儿也走吧。”婆婆的声音幽幽淡淡和着夜风，听起，竟是不一般的平静。
　　“……”晏姝姝看着眼前那苍老的人佝偻着背，哀然望向自己的脸，低头轻叹，若我走了，您又将如何？
　　“唉……老身一生都守着琉古……丫头，你莫要怪我……”
　　晏姝姝不解的看着婆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远处却有越来越多的火把稀稀松松的走近。
　　“呵，等了十八年，终是来了。”婆婆望着城门下，白衣男子携手挽着一红衣佳人，在月色下缓缓走来。
　　晏姝姝下了城楼，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那白衣男子与他身侧的红衣佳人，笑的凄惶。
　　“陛下，璟玉与玉玺递上，可否饶了城中百姓？”月色苍凉如水，照在晏姝姝的脸上显得格外惨淡。
　　“姝儿姐姐，你似是忘了，灵儿回来，要的是什么？”红衣女子巧笑嫣然，仰头望着城楼。
　　“晏灵儿，你莫要执迷不悟，你既恨我，我便随了你的心意，要杀要剐随你，你莫要伤了其他无辜的人。”褐衣的妇人拄着拐杖，望着楼下冷冷道。
　　“婆婆当真是偏心，再怎么说也是因为姝儿姐姐，当初我才身中一箭又被迫落崖，你竟全然不追究吗？”红衣女子嘟起嘴，似撒娇一般笑着道。
　　“姝儿欠你的老身今日也一并替她还了，你若还念在自小在这长大的情分就放了无辜的人。姝儿，记住老身与你说过的话，你是我琉古的公主，守好——璟玉！”
　　夜风微凉，芙蓉城的城墙上，褐衣的老妇人丢了手中的木杖，翻身，一跃而下，在城下开出了一朵血色的花。
　　晏姝姝睁大眼睛，来不及喊出口那两个字，愣愣站在原地竟忘记了哭。
　　“攻城。”月色下，白衣男子只面无表情的道了两个字，随后几十人便举剑冲向了晏姝姝。
　　握剑，起身。
　　身后长箭带着夜风，刺入胸口，在白衣上开出一朵绝艳的红花。缓缓转身，却见白衣男子抓着怀中女子的手，握着长弓，瞄向自己，面无表情。
　　“我到底是抢了你何物？婆婆又抢了你何物？芙蓉城的百姓又欠了你何物?”晏姝姝望着眼前那似璧人一般好看的红裙白衣二人，哭红了眼睛，喊声沙哑。
　　白裙在月下踉踉跄跄的向前，忽的，倒地，扬起一层烟尘。
　　而晏姝姝最后听到的温润好听的声音，道了声，烧城。

　　故人

　　又是盛夏，云州城里的木槿开的繁华无比。
　　一袭鹅黄裙衫的女子立在兰芷歌坊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株木槿看的出神。
　　如今的兰芷歌坊已远不如从前红火，自大约十个月前，那叫楚歌的戏子坠了云蒲江，满城皆是哀叹。
　　“姑娘可是来看戏的？”一红裙白衣的侍女远远打量着晏姝姝，觉得眼生又走近，好奇的问道。
　　“来看人。”
　　“姑娘要找何人？”那丫头约摸才十四五岁，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再回首时却不见了眼前的女子，吓得一声尖叫。
　　“小雨，你怎么了？”闻声，赶来一个圆脸的小丫头。
　　“我刚才许是见到鬼了！一瞬间就不见了！”
　　“傻丫头，你是没睡醒吧！坊主要我去置办些锦缎，你陪我一起可好。”
　　“哦……”
　　人声渐远，晏姝姝立在屋顶，淡笑着看向一旁一脸紧张的青衣女子。
　　“姑娘怎的还敢来这里，若是被人发现可如何是好。”
　　“只是想回来看看，以后不来了便是，翠离你也莫要担心了。”晏姝姝笑着轻点脚尖，落在了院外的地上，翠离紧随其后。
　　“阿离只是奉楚公子之命，保护好姑娘，不敢怠慢。”
　　“人都不在了，你还听他话做什么。”晏姝姝浅笑着向前，翠离咬唇不语，只默默跟上。
　　“那夜通知北城阙的人可是你？”
　　“是。”
　　“救我出芙蓉城的也是你？”
　　“是……”
　　“沐云潇要你陪我在我身边做什么？”晏姝姝忽的转身，笑意浅浅。
　　“姑娘……是否误会了……”翠离低头，小声着道。
　　“楚公子可不知芙蓉城究竟在何处，即便知道，又如何算准我恰中一箭，又被围困在火堆之中？”
　　那日翠离来芙蓉城救走她时，她尚有一丝意识，那人娴熟的拿出湿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觉是一女子。而后清醒时已在荒林的一处废弃的屋宇之中，她见翠离忙里忙外的照顾她，身边竟都是治疗箭伤与烫伤的药，便已觉不对，翠离自称是受了楚公子的命令，她便也未戳穿。
　　“姑娘……”
　　晏姝姝浅浅一笑，瞬间便持起短剑架在翠离的脖子上。“沐云潇要你跟着我干什么？杀一次不够再杀一次？”
　　“不……姑娘误会了，主上，不曾想要杀姑娘的……”
　　“是，不想杀死我，只想杀着玩罢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晏姝姝收起手中短剑放回袖里。“我念你终是救过我，不伤你，你莫要再跟着我了。”
　　“姑娘……主上是真的叫阿离来保护姑娘的……”翠离望着晏姝姝的背影，神色忧然。
　　晏姝姝只跟未闻一般，快步走出了巷道。过了墙角，嘴角终是扬起了一抹凄然的冷笑。
　　入夜，晏姝姝一人躺在兰芷歌坊的屋顶，看着天上明月与星辰，正欲浅眠，却听到地下似有人声。
　　“姑娘未回来吗？”熟悉好听的声音传入耳畔，晏姝姝的脸色忽的一僵。
　　“今下午似是听有丫头说看见一女子像是姑娘的样子，只来看了一会儿这院里的木槿便走了，后来也再未见。”晏姝姝听出这声音是兰芷歌坊的坊主芸娘的声音，楚歌带她来歌坊做侍女那几月芸娘恰好在忙外地的生意，她只见过她几面，皆是客客气气的样子，此时才明白，为何那时她会对她如此客气，想必整个歌坊都是沐云潇的人。思至此，晏姝姝屏息起身，小心翼翼跃下房檐，找了处无人住的荒院跳了进去，小心伏在墙边，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
　　忽然被身后的一只手搂住了腰，只瞬间就被来人拉进怀中，淡淡的清香入鼻，晏姝姝只觉熟悉却又想不起是何味道。
　　等反应过来，晏姝姝伸手推开眼前人上手便一掌，却只被那人握住了手腕定在半空中，月光之下，那男子一袭极浅的翠色长衫，干净好看的脸，微蹙着眉。
　　“姝儿，可还记得我是谁？”
　　晏姝姝茫然的摇了摇头，不想却被眼前男子一把抱起，转身，快步前行，然后一把扔进了院里的荷塘里。

　　阿凉

　　嗓子呛的难受，晏姝姝慌张起身，一眼便见一袭素色衣衫的男子立在床头，看着自己。
　　“起的这样急，看来毒是解了不少。”那男子转身，命下人去取一碗羹汤。晏姝姝警惕的打量着他，那夜被丢入池子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公子……”晏姝姝小小的唤了一声，眼前人立刻回首，冷言问道：“你叫我什么？”
　　思及昨晚的情形，晏姝姝想了想，惺惺的解释道：“小女年幼时曾不慎跌落山崖，故而有些事不太记得……”
　　“可是摔坏了脑子？”
　　“大约是碰到了头，才会失忆，婆婆请来的郎中是这么说的。”屋外一越十一二岁的男童端着汤碗进来，认真的答道。
　　“阿凉！”晏姝姝见着眼前人开心的喊着。
　　“姝儿姐姐，你那日跑到哪里去了，急坏了婆婆呢。”
　　“阿凉，这汤似是凉了，麻烦你换碗热的吧。”那男子忽的打断阿凉的话，将桌上的那碗汤又塞到了阿凉手里。
　　“可是镜哥哥，这汤我刚端来的啊……”
　　“许是熬好后放了太久。”黎镜笑笑推着阿凉出了门。见阿凉走远又回屋，神色黯然的道；“他还不知芙蓉城已毁，先别告诉他。”
　　晏姝姝会意的点了点头。
　　雨后的傍晚空气清新，天边的红霞一缕一缕，飘散在碧蓝的空中。
　　晏姝姝跟在黎镜身后，缓步行于园中折廊里。
　　少倾，黎镜转身，晏姝姝却只低头前行，一头撞进了黎镜的怀里。
　　“公子，好好走着怎的突然停下也不说一声。”晏姝姝立刻从黎镜身上弹开，尴尬的道。
　　“你唤我什么？”黎镜愠怒，盯着晏姝姝，面无表情。
　　“夫……君……”晏姝姝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日她醒后，北城阙与阿凉便告诉她，这浅色衣衫面容好看的公子名曰黎镜，自小与她定下婚约。次日清晨她见了黎镜，唤了声黎公子，便被那人二话不说，又一次丢进了池塘里。
　　黎镜满意的拉起晏姝姝的手，晏姝姝仰头，不解的看着黎镜那一脸意义不明的笑意。
　　“娘子定是摔下悬崖时碰到了头，我已经请了锦城最好的郎中，娘子随我去前厅候着便好。”
　　“奥……好……”晏姝姝听着黎镜大言不惭的唤她娘子，不觉竟红了脸，尴尬的低下头随着黎镜一路牵着她往前走。
　　“娘子可是感觉不舒服？怎的手心这么多汗？”黎镜侧身看着晏姝姝戏谑的浅笑着问。
　　“只是近来有些汗多，汗多……”
　　黎镜见晏姝姝双颊愈发的红，便不再逗她，牵着她往前厅走去。
　　老郎中来时已近天黑，摸到晏姝姝的脉时便开始神色凝重。
　　“姑娘似是中了毒？”烛火摇曳，老郎中凝眉望着晏姝姝。
　　“是。先生可知是何毒？”晏姝姝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恕老夫见识浅薄，只知这毒暂时对姑娘的身体并无严重的伤害……”
　　“这倒是，我也从未感觉身体不适。”
　　“老夫……曾在书上见过，有的毒，平时只潜藏在人体内，遇到引子才会发作，但也不知这是真是假，姑娘日后需多多留意吃的用的，或是闻的。”
　　“谢谢先生。”
　　“恩，黎公子对老夫有恩，姑娘若日后有何不舒服便可差人来叫老夫。”老郎中起身，微微弓着腰，背起药箱，阿凉识相的送他出了门。
　　晏姝姝出门望了望四周也不见黎镜，好奇的问北城阙，才知他是有事，出了门。
　　望着枝桠上的月牙，晏姝姝欢喜的拉上阿凉和北城阙，说是出门逛上一逛。
　　街上人并不多，只有道路两旁尚还开着的店铺里散射出来的微光，阿凉开心的走在前面，晏姝姝看着一旁冷着脸的北城阙不禁打了个寒颤，从她记忆里最早的地方起，北城阙便一直是这么一副棺材脸，也极少愿意和她说话，甚至，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冷言冷语，就仿佛晏姝姝杀了他全家一样，这原话是阿凉说的，当时惊的晏姝姝一身的凉气。
　　“姝儿姐姐，我想要个花灯笼！”阿凉欢喜的跑过来，拉起晏姝姝跑向前面那买灯笼的铺子。
　　“唉？阿阙……”
　　北城阙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阿凉提着灯笼拿着糖葫芦与晏姝姝一同站在一首饰摊前，鹅黄色灯光印着那摊主人红扑扑的小圆脸，是个看上去和阿凉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姝儿姐姐，那银梳不错，你要不要买一个？”阿凉侧身看向晏姝姝，试探性的问到。
　　晏姝姝微微一愣，随后又惶然的笑了笑。“我喜欢这银簪。”伸手便顺手拿起一小型的花簪，付过了钱，又走了不远，行至一人少处的路口,便见不远处一白衣男子正揽着怀里一袭红色长裙巧笑嫣然的女子缓缓走来。
　　“姝儿姐姐，许久不见，可还安好？”晏灵儿冷笑着向前，沐云潇便立在原地，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还是微微弯着。
　　“呀，看姐姐容颜憔悴，不会是为了丢了的璟玉与玉玺发愁吧？”
　　晏姝姝冷笑，拉起阿凉转身欲走。
　　“姐姐笑什么？”晏灵儿双脚点地，飞落至晏姝姝眼前转身，笑问。
　　“我笑你是琉古公主，却将自国之宝双手献上，可笑至极。”
　　“你是……灵儿姐姐？”阿凉看着眼前女子，小声问道。
　　晏灵儿闻声低头看向阿凉却认不出他是谁。
　　“我是阿凉啊灵儿姐姐。”阿凉开心的送开晏姝姝的手扑到了晏灵儿身旁。晏姝姝伸手拉了一把，却捞了个空。
　　“阿凉回来！”
　　“灵儿姐姐，原来你没事。”阿凉抓着晏灵儿的手欢喜的道。
　　晏灵儿浅笑盈盈的伸手漫不经心一掌便将阿凉打晕，随后拉起他便回沐云潇身旁。晏姝姝银簪出手却被沐云潇接了个正着。
　　“姝儿姐姐，我看阿凉有好些话想跟我说，我便带他回去同我玩几天如何？”晏灵儿躲在沐云潇身侧，浅笑盈盈。
　　“晏灵儿，芙蓉城满城百姓的命都不够你泄愤吗？”晏姝姝盯着晏灵儿面露寒意。
　　“阿阙，我只是带阿凉回去玩几天，你不会阻止我吧。”晏灵儿将目光移向一直在晏姝姝身旁一眼不发的北城阙，晏姝姝忽的僵了僵，刚才晏姝姝离晏灵儿虽有些距离以至于没有拦住她携了阿凉逃回沐云潇身旁，可北城阙几乎就在她身旁，却并未出手阻拦。
　　北城阙并未言语，只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晏灵儿。
　　晏姝姝长剑出手，却被身旁人拦了下来。晏姝姝推开那人再往前，又被拦住，晏灵儿见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拉起阿凉便跑了。沐云潇却未走，只立在原地，静静看着。
　　“北城阙！”晏姝姝终是忍无可忍，挥剑砍向眼前人，那人一跃躲开。
　　她的手腕却被另一人抓住，一把拉过来护在怀里，快步向着晏灵儿逃跑的方向追去。
　　北城阙追上来，黎镜便松开晏姝姝回身拦住，晏姝姝快步向前跑去，沐云潇也追上来，一把拉住晏姝姝，晏姝姝回身便是一剑，沐云潇不得不松手。
　　“姝儿……芙蓉要开了，随我回去可好？”晏姝姝一颤，握着剑对着沐云潇立在了原地。
　　“沐云潇，我此生都不想看芙蓉了，你若还想活命便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见一次杀一次。”晏姝姝惶然一笑，冷言道。
　　“一生一世一心人，可喜欢……“沐云潇笑着伸手走向晏姝姝。
　　晏姝姝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缓缓走来的白衣男子，视线里起了一层雾，那年清晨携手与她走出芙蓉城的男子，那年冬夜灯火阑珊说许他一世一心人的男子，那年秋日说带她回家看芙蓉的男子，那夜一箭射穿她心的男子，都是眼前这般，白衣翩翩，笑意浅浅，她认得，却又不认得，她喜欢，却又不喜欢，她恨，也许只是有些恨的。
　　手腕被人握住一把拉进怀里，离沐云潇又远了几步，晏姝姝仰头看见黎镜冷着脸看向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信我，灵儿不会伤害阿凉的。”北城阙疾步赶来，挡在他们之间，晏姝姝眯起眼睛横砍一剑，北城阙起身落在沐云潇身旁。
　　“她毁了芙蓉城还不够，她害死了婆婆还不够，北城阙，你若想一直护着她便随沐云潇回去守在她身旁，否则我于她也一样，见一次杀一次。”晏姝姝握紧手中的剑柄，冷冷的道。
　　随后黎镜便牵起怀中之人，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凉梦

　　越过墙入了院子，晏姝姝便松开了黎镜的手，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黎镜追上，一路跟在晏姝姝身后，路过荷塘时，身后人沙哑的低叹了一声。“你还是记不起我吗……”像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晏姝姝立在原地一愣，只瞬间就被黎镜拦腰抱起朝荷塘走去，晏姝姝慌张的一把搂紧眼前人。
　　黎镜愣在原地。
　　“阿镜，我记得。”银色的月光打在晏姝姝苍白的脸上，浅浅的笑意漫上嘴角。
　　“自上次你将我扔入荷塘我便记起。”晏姝姝挣扎着站在地上对黎镜补充着说道。
　　“我该早些把你扔进去。”黎镜浅笑着将晏姝姝放下而后又搂进怀里。
　　“是啊……你该早一些的，也许在沐云潇来芙蓉城之前就该将我扔进去，这样我便不会跟他走了吧……应该不会跟他走了……”晏姝姝枕着黎镜的肩膀，看着月光下那一池的荷花笑的凄惶。
　　黎镜闻言却是一愣，随即也凄凉的笑起来。“所以时至今日，你虽记起我，也还是喜欢着沐云潇吗？”
　　“大约是的。”晏姝姝推开黎镜，嘴角挂着凄惶的笑容，转身，往前走，只留身后那人站在月色里孑然一身。
　　锦州城，千鲤居。
　　容颜姣好的女子倚着窗，双眼呆呆望着窗外，漆黑如墨。
　　沐云潇淡笑走来，将手中牡丹别在晏灵儿的发髻。
　　晏灵儿头也不回，取下看着手中娇艳欲滴的花微微皱眉。
　　“爱妃不是最喜欢这花吗，怎的今日不开心了？”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花……只是那日林影疏道了句她喜欢，我便求你将牡丹都植在瑶仙殿，她喜欢李将军那次东征讨伐来的翡翠镯子我便也要你送我，她喜欢什么我便和她抢什么，我入宫……不过是为了报复芙蓉城……我又何曾喜欢过什么。”晏灵儿望着窗外，神色哀然。
　　“那爱妃既不喜欢这花，你告诉朕，你喜欢何花，朕都摘给你，如何？”沐云潇笑着坐到晏灵儿身旁，饶有兴趣的笑道。
　　“陛下您真逗，日日演戏，可累？”晏灵儿不屑的笑着将手中的花置于一旁的木桌上。
　　“恩，着实有些累。”沐云潇依旧笑得漫不经心，端起桌上茶水，细细品着。
　　“如今芙蓉城毁，璟玉和玉玺都在你手中，陛下打算何时回宫？”
　　“灵儿这是急着赶我走？”沐云潇放下茶杯，打趣的看向晏灵儿。
　　“诚然阿阙告诉我，姝儿姐姐竟随我一同跳入崖下时我已觉对不起她，既然你也替我报了那一箭之仇，你便可光明正大娶她回宫，赖在我这千鲤居做什么。”
　　沐云潇未语，只意味深长的看着晏灵儿，缓缓笑道：“朕如何带着安然无恙的蓉妃出宫，回宫时却连个尸体都带不回？”
　　晏灵儿看着沐云潇的笑意只觉背后发凉。
　　“你那苏蓉雪早在十几年前病死了，实在不行，你去挖了她，抱回去也是一样，一样。”
　　沐云潇笑意更浓，晏灵儿就别过头去看向别处。
　　夜色如墨，云州城道路两旁开满了木槿，一路延伸，到云蒲江里。
　　江边飘起的雾如薄纱一般，挡住人的视线。
　　“阿晏，今日与沐公子出去可是去茶楼听书了？那入画的故事我也听过，戏子入画，一生天涯……”
　　薄雾里似走来一人，隐隐约约，一袭红杉。
　　“阿晏，你莫要再喜欢沐云潇了。”
　　“恩，我不喜欢他了。”
　　“为什么不喜欢了？”
　　“他那箭射的我好疼好疼。”
　　“不对啊，阿晏，我想说的是，你那么丑。”
　　一缕白雾飘散，眼前人瞬间不见，晏姝姝伸手一抓，只抓了空。
　　“姝儿姐姐，婆婆说阿凉又长高了，再长高一点，再长高一点就能抱起姝儿姐姐了！”
　　“你这臭小子，抱我作什么？”
　　“那样我就也可以把你扔进荷塘里了啊！哈哈哈！啊……灵儿姐姐，救命！”阿凉又窜进了眼前的白雾里。
　　“今日起，你便是我琉古公主，守护璟玉与玉玺便是你的任务，不得有半分差驰。”
　　“可婆婆，灵儿才是……”
　　“晏姝姝，你夺我姓氏，夺我身份，夺我所有，我恨你。”
　　“晏姝姝，我与琉古公主本有婚约，所以，你守好那玉玺和璟玉，等我回来便好，若是你敢嫁给别人，我便将你扔进池塘里。”
　　“姝儿，接走阿镜那人说阿镜……回不来了。”
　　“若我不随沐云潇走，芙蓉城也许也不会毁，婆婆……也许还健在……然后我可以穿着漂亮的红嫁衣，欢欢喜喜嫁给你……应是如此吧……可是阿镜，你为何不回来？”
　　泪水划过眼角，晏姝姝惶然的睁开眼。
　　“阿镜，那池子里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只记得我似是应该在等一人来，可是我都记不清，那人的摸样，我只记得，他应是身着浅色的衣衫，长得格外好看……”

　　夜火

　　夜深，窗外星空却依旧繁华的热闹，晏姝姝轻推开房门，正见黎镜倚在门口，愣了愣。
　　“要去找阿凉？”黎镜双手交叉，语气柔和。
　　“嗯。”晏姝姝点点头，仰头看着黎镜面无表情的脸。
　　“我陪你。”黎镜伸手，拉起晏姝姝，出了门。
　　千鲤居内，烛光摇曳，男子一席红杉，脸上遮着一诡异的白瓷面具。
　　“灵儿姐姐，那人是谁啊，长这么恐怖。”阿凉打量那人许久，跑到晏灵儿身旁，嫌弃的问道。
　　男子闻声只冷笑一声，不做理会。
　　晏灵儿也笑的开心，掐了掐阿凉的脸道，“那是阿鬼，你看他长得是不是像鬼。”
　　“确实像鬼……”阿凉嘟囔着又瞟了那人一眼。
　　晏灵儿笑的前仰后合，那‘阿鬼’只捏起桌上茶杯，放在鼻尖细细嗅着。
　　“阿凉，时辰不早，你快回房歇着吧。”
　　看着阿凉走远，晏灵儿侧脸看着红衫男子，“你刚说，沐云潇拿到的玉玺，不是璟月的？”
　　“嗯。”
　　“怎么会……那璟月的玉玺在……那人哪里？”晏灵儿睁大眼睛眨了眨。
　　“我猜，应是。”
　　“那也是他们的事情了，只需准备好这里的事情，到时候我们便按计划，去西边的荒漠上，重建一个芙蓉城便好。”
　　“那男孩，可要带上？”
　　“这个……我需问问他的意见才好。”
　　“少主……外面有两人闯了进来，与菊琴松画她们打起来了……”一侍女神色慌张，立在门外。
　　“什么人？”
　　“奴婢不知，是一男一女，似是认识阿凉小公子……”
　　“晏姝姝？哥哥，我去看看。”晏灵儿闻言便起身。
　　“等下。”男子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正好，来了两个证人，兰棋，按计划行事吧。”
　　“哥哥，定要今晚吗？”晏灵儿略有些沮丧。
　　“今晚来看戏的人多，演起来也容易些。”白瓷面具遮着脸，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我知道了，那你先走，以免暴露了身份。”晏灵儿握起桌上长剑，朝着兰棋说的地方赶去。
　　一黑衣男子自屋顶跳下，挡在晏灵儿眼前。
　　“阿阙！”晏灵儿惊讶上前看着眼前人。
　　“灵儿，快走，这儿危险。”北城阙一把拉起晏灵儿朝里面走去。
　　“阿阙……你与沐云潇有何交易？”
　　“……”
　　见北城阙不语，晏灵儿便挣脱开他握住她手腕的手，转身朝朝打斗声的地方跑去。
　　月色如水映着庭中打斗着的几人，晏灵儿躲在墙角看着将晏姝姝护在怀中的浅衫男子惊讶的喊出
　　了声，“阿镜。”
　　兰棋恰好立在晏灵儿身后，惊奇的问：“小姐何事？”
　　“无事，你去与菊琴松画她们说，莫伤了那男子。”
　　“……是。”兰棋诧异的看了晏灵儿一眼，快步朝前跑去，心里嘟囔着，真是奇怪了，少主不让
　　伤那女子，小姐又不让伤这男子，这仗怎么打？
　　晏灵儿见况快步返回，到了阿凉房中。
　　晏姝姝见又来一人，与黎镜对视一眼，眸色愈加焦急，开口道：“我们分头找，找到阿凉先带他
　　走。”
　　黎镜担忧的看了一眼晏姝姝，终是道了声好。
　　兰棋与菊琴追着黎镜，松画追着晏姝姝，跑到南院时，恰巧撞到了晏灵儿。
　　“姝儿姐姐，许久不见，可愿与妹妹比比剑法？”晏灵儿握着长剑，巧笑倩兮。
　　“松画，你先随哥哥走吧。”松画闻言退下，寂静的庭院内，就只剩下晏姝姝与晏灵儿，对立而
　　站。
　　晏姝姝挥剑起身，晏灵儿只步步后退，退至墙边，只惊恐的一手握住晏姝姝握剑刺来的手腕。
　　“姝儿姐姐！”
　　晏姝姝一愣，终是停了下来，冷眸盯着晏灵儿。
　　“姝儿姐姐，我自幼与你相识，你明知我才是琉古公主，却还不顾情分抢我所有，婆婆明知我身
　　份却还是故意偏袒于你，自小她便那样偏心……你做错了事情她不舍得罚，我若错了便要在大雨
　　中跪上一夜……”晏灵儿面容凄楚，哀然的盯着晏姝姝。“阿凉在南院那间被封了窗的屋内，你带他走，以后也……莫要再回来了。”
　　晏姝姝收起手中长剑朝着南院快步跑去，晏灵儿才缓缓起身，眼中的哀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嘴角轻扬，满意地轻轻拍了拍手心。
　　晏姝姝按照描述找到那间房子便推开门快步进屋找人，只听身后一声锁头的重响声，大门已被上了锁。“姝儿姐姐，里面是不是太冷，可需加点柴火？”晏灵儿点燃了手中火把，握在手中把玩了起来。
　　“晏灵儿！你到底想干什么？”晏姝姝转身盯着门外的人影，冷声问道。
　　火把沾染上之前倒好的油，火星贴着墙壁不断蔓延。
　　“晏姝姝，此生你欠我甚多，不如替我死一次如何？哈哈哈哈……”晏灵儿疯狂的笑声渐渐消散，任晏姝姝再怎么拍打房门，外面也没有一点人声，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多的蔓进屋里的浓烟与不停跳跃的火星。手心凉汗越来越多，借着火光她才发现右手腕处刚被晏灵儿握过的地方，此刻竟然微微发紫。
　　月色下，一席红衫的男子立在院落最西处的屋檐之上，听着院内喧杂的打闹声，白瓷面具下的脸，如那面具一样没有丝毫表情。
　　无数箭羽带着火光窜进庭内，少顷整个院子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院内火光四溅，晏姝姝无力的缩在角落看着屋外慢慢燃近的火光，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听见屋外有人声，便张嘴，可却喊不出一个字。不知这样多久，晏姝姝只觉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断有东西倒塌。忽然，一股凉气吹进屋内，晏姝姝睁眼，依稀仿佛，有人一席素色的长衫，越过火光，朝她走来。

　　锦州

　　马车一路颠簸，晏姝姝倚在黎镜怀中，昏昏沉沉。
　　“姝儿可还难受？”黎镜掏出怀中瓷瓶，取出一粒药，喂进晏姝姝嘴里。
　　晏姝姝噙着药，皱眉，“甚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黎镜笑着起身，拿起水递给晏姝姝。
　　晏姝姝接过水咽下药。昏昏沉沉的回忆着黎镜对她说过的昨晚的事情，“整个院子都烧了？”
　　“沐云潇应不会轻易放过晏灵儿，所以她才将院子点了，演上这么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看出晏姝姝面色略微担忧，黎镜又开口补充道，“你放心，阿凉我已命人送去锦州。”
　　马车停下，赶车人掀起帘子望向黎镜，“公子，前方有一驿站，可要停下休息？”
　　黎镜看向晏姝姝，询问她的意见，晏姝姝正巧觉得车里闷，便点了点头。
　　下了车才发觉，竟已是黄昏。
　　“公子，天色也不早，我们今夜是赶路还是，先住在此处？”
　　黎镜看了看晏姝姝，又仰头看了看西边红彤彤的落日。“住一夜，明早再赶路吧。”
　　夜里电闪雷鸣，晏姝姝被惊醒，掌了灯起身去关窗，却见楼下似有一人撑红伞着红衣，一晃眼便
　　不见了，晏姝姝惊恐关上窗。冰凉的雨水和着凉风钻进屋里，泥土的芳香中隐隐似带了一股兰花
　　的清香，晏姝姝又推开窗，望着楼下空空如也的地面，许久，又关上，熄灯，浅眠。
　　夜雨过后清晨的阳光似是格外的清澈，上了马车，晏姝姝又开始迷迷糊糊昏睡过去，黎镜伸手把着晏姝姝的脉，微微皱眉。
　　“阿平，不休息最快何时能赶回锦州？”黎镜掀起帘子，幽幽问道。
　　“若是不休息，大概今夜稍晚时便能到……公子，快到晌午了，前方恰有……”
　　“以最快速度赶路吧，今天便不休息了。”
　　“公子……我总感觉后面似有人跟着咱们……”
　　黎镜皱眉，放下帘子，将薄被盖在晏姝姝身上，晏姝姝恰好睁眼，睡眼惺忪的看着黎镜。
　　“恰好醒了，便把药吃了吧。”黎镜说着，又掏出那药丸递上水。
　　“阿镜，这药真的……苦。”晏姝姝皱着眉并未接药。
　　“乖，吃了。”黎镜柔声道完，又将药往前递了递。
　　晏姝姝无辜的盯着黎镜摇了摇头，“这药……又不是解药……还苦，阿镜……”
　　未等晏姝姝说完黎镜便将药塞进了晏姝姝嘴里，随后又递上水，嘴角扬起一抹坏笑，轻声道，
　　“这是清心散，能减缓毒性的。”
　　晏姝姝不接黎镜手里的水，两手忽的搂住黎镜的脖子，将嘴贴在他嘴上，黎镜正惊讶，晏姝姝已
　　将嘴里的药丸塞进黎镜嘴里然后乐呵呵的笑开了。
　　黎镜冷眼看向晏姝姝，双手微微用力抓住晏姝姝的手腕，双臂撑着伏在晏姝姝身上。
　　“阿镜……”晏姝姝略惶恐，黎镜却只躬身，轻轻吻着晏姝姝。
　　……
　　马车不知颠簸多久才停下，车夫掀起帘子，唤醒睡得迷迷糊糊的晏姝姝。
　　睁眼才发现，马车内早已没了黎镜的身影。
　　“阿镜呢？”晏姝姝问。
　　“公子去办点事情，嘱托小的先带小姐回来歇着。”
　　晏姝姝点点头，收拾好东西，随阿平一起下车，晃晃悠悠进了门回了房，倒在床上便又昏昏沉沉
　　睡了。
　　不知夜里几时，忽有一双手自身后将自己搂入怀里，晏姝姝转身，盯着黎镜，正言问道：“阿
　　镜，你到底是何人？”
　　黎镜浅笑却不语。
　　“芙蓉城有难时你知道？”
　　“嗯。”
　　“为何不救？”
　　“不想。”
　　晏姝姝一把推开黎镜，转过身去，拉紧被子。黎镜无奈的笑笑，起身，缓步出了门。

　　苦茶

　　正午时分的天色暗的厉害，空气也是闷热的难受，晏姝姝踱步在院中打量着这个小而精致的别院。院中有红廊，有荷塘，却无一下人，如今黎镜不在，便只剩她一人。
　　凉风吹着滚滚乌云，自东面而来，凉意，铺天盖地。
　　一袭白衣的男子立在风中，看着晏姝姝。
　　“沐公子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小女不是说了，见你一次杀一次吗？”晏姝姝倚着身后的廊
　　柱，扬起嘴角。
　　“姝儿，莫要闹了，随我……回家。”沐云潇快步向前，只瞬间便点了晏姝姝的穴道从身后将她
　　搂在怀中。
　　晏姝姝愣愣的看着自己刚刚举起的握着匕首的右手，他的轻功竟快到她来不及出手。
　　“初次见时，陛下可是在演戏？”晏姝姝扯了扯嘴角，笑的凄惶。
　　沐云潇不语，抱着晏姝姝，微微皱眉。
　　“沐公子，你在我家中这样抱着我，我怕我夫君看到会不开心。”
　　沐云潇闻言一震，眸色愈加深沉，冷冷的低声道，“你说什么？”
　　“大概沐公子不知道，我曾答应一人在芙蓉城中等他归来便嫁给他，可惜我坠崖失忆，只记得那
　　人喜欢着一袭浅色的衣衫，那日你着白衣，我就说，似是眼熟。”晏姝姝笑着讲着，语气格外的云淡风轻。沐云潇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可知黎镜是何人？”沐云潇冷言道。
　　“你也知姝儿等的人是他？”
　　“姝儿，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有半点虚假。”
　　“射我一箭，给我下毒，杀我族人，逼我挚友，沐公子这心意，着实真切。”
　　沐云潇皱眉，抱起晏姝姝，出了院墙。
　　日暮，楼外雷声轰鸣，大雨倾盆，晏姝姝捧着手里的茶水冷眼看着沐云潇。
　　“我射你一箭……是迫不得已，因为我要玉玺和璟玉，姝儿若是不开心，也可还我一箭。”
　　“芙蓉城的百姓，我并无真伤，只是遣散。”
　　“我本无心伤你，楚歌也不是死于我手。”
　　“置于……给你下毒，姝儿，我是怕你离开。”
　　屋内燃着淡淡的香，晏姝姝趴在桌子上咯咯咯的笑起来，笑的累了，捏起手中杯子狠狠砸向沐云
　　潇。
　　沐云潇伸手接住，皱眉。
　　“我刺你一箭我的伤口可是会少疼一分？芙蓉城是否能恢复昔日面貌？楚歌是否能活过来，婆婆
　　是否能活过来？沐云潇，你要的都得到了，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晏姝姝趴在桌
　　上，神情凄凉地看着沐云潇。
　　沐云潇闻言，冷冷走上前来，一把将晏姝姝抱起，轻放在榻上。
　　晏姝姝心头一慌，忙起身推开沐云潇。起身的瞬间却觉头晕异常，全身无力。
　　“沐云潇……”晏姝姝只觉得视线开始模糊，头也晕晕的，眼里氤氲起雾气，眼神开始涣散。
　　“姝儿莫怕，这毒，只是让你嗜睡罢了，你睡着等我可好，等我收回政权，在宫中为你植满芙
　　蓉，为你建百尺高楼供你观星辰，一生一世一心人……”沐云潇伸手擦掉晏姝姝的眼泪将她抱在
　　怀中，缓缓开口。
　　“……云潇，我见过芙蓉……那时候阿镜还把我……丢进了水里……他说，我若不等他回来娶我
　　便也将我丢进水里……”晏姝姝闭着眼似是在呢喃呓语，沐云潇皱眉将晏姝姝的头轻放在枕上，
　　又小心翼翼盖好被子，起身出了房门。
　　门外立着一青衣男子，眸色深沉。
　　“那人还是未曾出现？”沐云潇低声问道。
　　“恩。”北城阙冷眼睨着楼外的大雨。
　　“你早猜到他不会现身来救人？”沐云潇挑眉看向眼前人。
　　“芙蓉城有难时他未出手，你杀晏姝姝时未出手，这次他定不会出手。”
　　“恩，因为都不到时机。”沐云潇点头，浅浅一笑。
　　晏姝姝瘫坐在地上听着屋外两人的言语，只觉浑身发冷，冷的发抖。
　　雷电交加，大雨拍在身上，只觉越来越沉，晏姝姝握着匕首，朝着手心一刀，神智稍微清醒，便
　　快步往前跑。
　　眼皮却越来越重，腿上也再没了力气，她回首看着不远处的映雪楼，又低首看着自己满是刀痕的
　　左手手心，凄惶的笑着，挥手，又是一刀。
　　趁着神智略微清醒，起身，摇摇晃晃的朝前走。
　　雨水砸在脸上，看不清，竟跌跌撞撞的跌进一人怀里。晏姝姝见那一身白衣，不禁皱眉，狠狠推
　　开眼前人，自己也一个踉跄趴在了雨里。
　　“傻瓜，不疼吗？”黎镜立在原地，举着伞，无奈的笑笑。
　　闻声晏姝姝惊讶的仰起头，看着一袭白衣的黎镜，站在伞下，像是不然纤尘的谪仙一般好看，
　　她眨眨眼，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可是时机到了？”晏姝姝凄凉的笑着问。
　　“还未到。”黎镜撑着伞，仍是浅浅的笑意。
　　晏姝姝坐在地上笑，笑的浑身发抖，笑到眼光开始涣散，笑到她再也看不见那一袭白衣，纤尘
　　不染的男子。

　　无心

　　晏姝姝再次看见林影疏竟是在映雪楼，她着一袭浅粉色的绣花裙，看着晏姝姝笑意甚浓。
　　“本以为妹妹应当在一年前便死了，没想到妹妹也算是命大。”美人手持圆扇，掩着嘴角，笑着
　　道。
　　“恩，许是陛下不舍得杀我罢了。”晏姝姝侧撑着头，闭着眼。
　　“呵……”林影疏嗤笑了一声，“傻丫头，云潇已经昭告天下，过两日便将琉古公主带回玥城，
　　以其血，祭天。”
　　“恩，谢姐姐提醒。”晏姝姝揉着太阳穴，浅笑盈盈。
　　林影疏自觉没意思，牵起裙角，出了房门。
　　晏姝姝看着门上映着门外两士兵的影子，目光又移到窗口，起身推窗，果见一士兵立在一旁，神
　　色紧张的望着自己，晏姝姝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头晕，想透透风。”
　　傍晚沐云潇带着晚饭来，晏姝姝欢喜的大口大口吃着，沐云潇不禁有些错然。
　　“姝儿，可是饿了？中午无人给你送饭？”
　　“不是啊，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啊。”晏姝姝大口嚼着口里的饭菜，头也不抬。
　　沐云潇不禁轻笑，伸手拉过晏姝姝的左手，小心翼翼检查着上面的伤口。
　　“恩，就算跑不掉，多补些血，到时候给你祭天用也不错，也不错。”晏姝姝右手撑着头，看着
　　沐云潇冷笑。
　　沐云潇皱着眉不语，打开桌上的小瓷瓶，小心翼翼洒在那些还未长好的伤口上。
　　“恩，前些日子不顾陛下目的私下放了些血，是小女不对。”
　　“姝儿，随我去外面走走可好？“沐云潇不再笑，神色哀然柔柔的道。
　　“陛下不怕我跑了？”晏姝姝放下手中碗筷，仰头冷笑，“也是，我一天就清醒一两个时辰，也
　　跑不远。”
　　沐云潇皱眉，牵起晏姝姝的手，缓步出了门。
　　傍晚的风柔柔吹来，沐云潇小心翼翼牵着晏姝姝缓步向上，待到山顶时，恰好望见夕阳落在对面
　　山峰处，红霞漫天，花香淡淡。
　　漫山开遍小小的蓝色野花，晏姝姝侧身看着沐云潇一袭黑衣，衣带被风吹起，立在山顶青石上，
　　夕阳印在他精致好看的脸上，他不说话，眸色深沉的望着远处，看上去像是一幅及好看的画。思
　　至此，晏姝姝坐下托腮，凄惶的笑了起来。
　　“云潇，云洛可还好？”晏姝姝望着天西侧那如血一般的云海，嘴角仍是淡淡笑意。
　　“恩，只是你走后他倒是常惹影疏不高兴。”沐云潇也坐在晏姝姝身侧，伸手小心别好晏姝姝耳
　　鬓北风吹起的乱发。
　　“今年落雪时……你记得陪他玩。”
　　“今年落雪时我便会带你回宫，三宫六院，只你一人，你陪他便可。”沐云潇柔声道。
　　晏姝姝冷笑一声别过头去盯着远处，“沐云潇，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从前有个小书生，在山间捡
　　回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因为狐狸的皮毛可以卖钱，他就对它悉心照料，狐狸的伤慢慢好了，书生
　　也找到了买家，只是买家有要求，他要一副完整的狐狸皮，所以就不能直接砍死啊，所以那个书
　　生思前想后，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他在给小狐狸的饭里都加了慢性□□，一次又一次……那只
　　小狐狸明知道，饭里有毒还是愿意吃下去，因为它觉得那书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它以为，他
　　总会在它吃最后一碗□□时喂给它解药……可是，不过是饮鸩止渴……你说它是不是傻。我原来
　　曾想，你长得那么好看，定是觉得我长得丑才不喜欢我，才握着灵儿的手狠狠射我一箭，叫我死
　　心，心死了以后离你远远的，不让你烦心了，可是你又要去把我绑回来，绑回来整日困在你身
　　边，每天看着你好看的脸，听你说好听的话，然后在等到了时机，扒了我的皮？”
　　“姝儿，你信我可好？”沐云潇眉头紧锁，一把将晏姝姝搂进怀里。
　　“那你说，你要黎镜手中何物？”晏姝姝推开沐云潇，冷冷盯着。
　　“你不知黎镜是何人……他也……姓沐。如今我初登帝位，手中大权不稳，一些亲王想借机谋反，便捏造了我父王的遗昭，我只有同时拿到玉玺和璟玉才能夺回皇权，可，我从你手中夺来的
　　玉玺是琉古的，璟玉……也是假的。”
　　“那玉玺和璟玉都在黎镜手里？”
　　“不，他应只有其一，我猜，只是玉玺。”
　　晏姝姝望着西边红色渐渐褪去，只觉头又开始昏昏沉沉，伸手轻抚着吹来的晚风，嘴角的笑意也
　　慢慢没了力气。
　　沐云潇从身后将晏姝姝搂在怀里，担心的问，“可需要回去？”
　　“不回。”晏姝姝闭着眼，夜风抚过手心，穿过手掌，只觉温柔的舒服。
　　不知何时半月已挂于天心，月光普照，世界都变的模糊。黑衣男子坐在青石之上，搂着怀中的白
　　衣女子，漫山萤火，伴着花香。
　　“姝儿……你可知璟玉在何处？”
　　闻言，晏姝姝缓缓睁开眼睛，凄惶而无力的笑笑，“若我说不知，你可会信我？”
　　“信。”
　　晏姝姝微微一愣，看着漫山纷飞的萤火，过了许久，竟笑出了声。
　　“沐云潇，我从来都……不懂你。”
　　第二日清晨，晏姝姝睁眼便见一席墨青色衣衫的北城阙，皱眉端着手中汤药。
　　“解药。”还未等晏姝姝问，北城阙已冷冷道来。
　　晏姝姝望着那碗褐色的汤药皱眉，仰头看向北城阙，“阿阙，我想去找黎镜。”
　　“他也在找璟玉，我劝你，还是莫去的好。”北城阙垂眼道。
　　闻言晏姝姝面若冰霜，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待晏姝姝放下碗，北城阙又递上一青瓷碗盛着小
　　半碗水。
　　“加了蜜。”北城阙解释道。
　　晏姝姝浅浅笑着接过那水，柔声问道，“阿阙，你为什么要帮沐云潇？”
　　“……灵儿中了毒，只有他能救灵儿。”北城阙眸色暗淡，又道，“我知道灵儿一而再再而三加害于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莫要恨她……”
　　“好。”晏姝姝将瓷碗放下，敛起脸上笑意，冷言道。
　　“这解药要一日三次，三天才能除尽，只是姝儿，你脸上的半面娇容本无解药，本来是依着这百
　　花眠的毒性抑制住的，若是解了这毒，脸上许是……”
　　“那能怎样？这样整日睡着？”晏姝姝起身，漫不经心的笑着问。
　　北城阙无言，转身收拾好药碗神色黯然的子出了门，晏姝姝起身，呆呆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的脸。
　　一日过后，困意是解了不少，午后晏姝姝便坐在靠窗的木椅上，借着阳光，读着手中书卷。
　　房门轻开，晨曦姑姑着一身豆沙红的长裙，提着一檀木的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打开，摆好放在桌子
　　上。
　　“陛下吩咐奴婢从玥城带些姑娘喜欢的糕点，奴婢便按着姑娘原来在宫中常点的样式带了几样，
　　不知合不合姑娘口味。”晨曦弓着身，缓缓道。
　　“劳烦姑姑了。”晏姝姝起身移步到桌前，“这糕点也不少，姑姑可否赏脸跟姝儿一同尝尝？”
　　“这糕点本是陛下对姑娘的一片心意，奴婢怎感享用。”
　　“那姑姑便坐下同姝儿一同喝杯酒谈谈心吧，姝儿许久未见着个熟悉的人，着实憋坏了。”
　　晨曦姑姑不再拒绝，坐下，冲着晏姝姝和蔼的笑笑。“奴婢自幼看着陛下长大，倒是从未见陛下
　　对何人像对姑娘这般上心，想必将姑娘关在此处也是为姑娘安全着想，姑娘莫要生陛下的气才
　　好。”
　　晏姝姝笑着起身，从靠窗的木桌上拿起酒壶与夜光杯，施施然走过来，坐在晨曦姑姑对面，倒满
　　酒，递了过去。
　　“姑姑放心，姝儿了解云潇的不得已，并不怪他。”晏姝姝冲着晨曦姑姑甜甜的笑着。
　　“这杯子……”晨曦姑姑盯着晏姝姝推过来的混体翠绿剔透的杯子，诧然。
　　“这是我一故友送与我的，说是叫做夜光杯，姑姑可尝尝，酒倒在里面可有什么不同的味道？”
　　晏姝姝乖巧的笑着。
　　晨曦姑姑端起酒杯，凝视许久，将酒杯凑近嘴边，细品少顷，浅笑着将酒杯放回桌上。
　　“幼时跟在陛下母妃身边时一次夜宴上便见外国使臣献上这夜光杯，当时那使臣献上的是一对，
　　比这个稍小，颜色也没有这个绿，置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好看级了。今日倒是托了姑娘的福，竟
　　有幸一尝。”
　　“姑姑若是喜欢，便再喝一杯。”晏姝姝起身又为晨曦姑姑满上，晨曦举杯，一饮而下。
　　天色渐晚，晏姝姝漠然看着已趴倒在桌上面露红晕的晨曦姑姑，收起那夜光杯，起身小心打量了
　　门口，确定，门外侍卫还未来，便象征性叫了两声晨曦姑姑，见无反应，背起提前备好的包
　　袱，快步出了门。
　　月色苍凉，晏姝姝着一件湛蓝的男袍，束着长发，在酒楼上撑着头，侧脸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
　　楼内灯火忽灭，只剩晏姝姝面前桌上那盏夜光杯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闪闪发亮。
　　晏姝姝冷眼望着那杯子，快速倒了其中的酒，塞进衣襟中。
　　一中年男子身着紫红的锦袍，眨眼已将长剑抵在晏姝姝脖子上，盛气凌人冷冷的道，“公子的杯
　　子可否能借在下看看？”
　　晏姝姝坐在原地未动，借着月光端起桌上酒杯仰头，冷声到：“不能。”
　　“你何以得来他的东西？”
　　“在下不懂阁下何意，还请阁下放尊重些。”晏姝姝捏着手中酒杯，仰头，面无表情。
　　灯火重新张好，晏姝姝才看清眼前男子，竟是那夜在兰芷歌坊内拦住楚歌的那位王爷。
　　“咳，刚才灯火突然熄灭，见公子桌上的夜光杯本应是我已故人之物便有些激动，还望公子莫要
　　在意。”那王爷放下剑，缓言道。
　　“无碍，王爷说的故人应是楚公子吧。”晏姝姝笑着掏出怀中夜光杯。
　　那王爷显然未认出晏姝姝，睁大眼睛诧异的盯着晏姝姝，谨慎的打量着。
　　“敢问公子是……”
　　“在下与楚公子也是故友，因此楚公子才将此物交予在下要在下好好保管。王爷不记得，我们也
　　曾有一面之缘呢。”
　　“咳，许是本王年纪大了，不大记得，刚才之事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莫要怪罪，公子既是楚公子
　　的朋友，便是在下朋友，这几日本王皆在锦州，不如公子赏脸，来我府邸小饮几杯。”那王爷淡
　　淡笑着对晏姝姝道。
　　“不劳烦王爷了，在下这几日便要离开。”
　　“既然这样，不如今夜这饭就当本王给公子赔不是了，你我在此共饮一场可好？”那王爷坐在晏
　　姝姝对面，仍是那样淡淡笑着。
　　晏姝姝礼貌的笑笑摇头道，“多谢王爷一片好意，只是在下自小身子不好，常喝药，不能饮太
　　多，就仅一次杯，谢过王爷。”语毕举起桌上那一小盏酒杯，一饮而下。

　　入骨

　　夜色正浓，晏姝姝略带酒意，晃着步子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往里一步便撞进一人怀里，月色下那人一袭白衣，面无表情。
　　“阿镜，你怎知道我在这？”晏姝姝不知是不是酒还是毒的缘故她只觉头又开始昏沉，绕过黎镜，径自摇摇晃晃朝着屋里走。
　　黎镜关上门，端起桌上茶水，一把拉过晏姝姝搂在怀里，将茶水递上。
　　“我不喝茶，苦。”晏姝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冷冷道着，推开黎镜。
　　黎镜伸手握住晏姝姝手腕，晏姝姝正欲挣扎黎镜已然送开了手。
　　“毒入心肺，你想死还是想活？”
　　晏姝姝闻言愣愣，才意识到刚才黎镜是把了她的脉，笑笑伸出手，看着黎镜。
　　“公子是不是弄错了，要不要再把一遍？云潇给我下的不过是迷药，怎会致命？”
　　“是，你也知迷药是沐云潇下的，那□□是何人下的还用我说吗。”
　　晏姝姝不再笑，放下手，缓步朝着床榻走去。
　　“你回沐云潇身边，告诉他毒是晏灵儿下的，许还有救。”
　　晏姝姝扯扯嘴角，扬起手，拔出发髻玉簪，长发散下。
　　“公子刚问我，想死想活？”
　　黎镜不语，面无表情的盯着晏姝姝。
　　“小女……想死。”晏姝姝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转身看着黎镜。
　　黎镜眸色深沉，冷冷盯着晏姝姝，少顷，缓步出了门。
　　第二日晌午，晏姝姝才迷迷糊糊起来，收拾打理了一番，下楼找了一车夫，递过银子，幽幽道了
　　句，去云州。
　　马车一路颠簸，晏姝姝将头探出车窗，听着身后渐近的马蹄声，微微皱眉。
　　待裕亲王带人围堵上马车时，掀开车帘，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车夫吓得跪在地上惊恐的喊着：“刚还在呢，刚还在呢啊……定是遇上了鬼怪……”
　　裕亲王仍是一席紫红的锦袍，凝眉打量着周围却找不出半点线索。
　　“给我搜，方圆百里之内，连一根草都不要放过！”语罢裕亲王似又想起了什么，低首看向跪在
　　一旁的车夫，怒言道：“拖下去，问不出来便砍了。”
　　“王爷，小的……真不知道那人去哪里了……”车夫惊恐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晏姝姝倚在枝头，皱眉，踮脚，落在地上。
　　裕亲王惊讶看着立在眼前的晏姝姝，扯了扯嘴角，“还是晏公子识相。”少倾又缓了缓嘴角，浅
　　笑道，“应称公主才是。”
　　“小的是犯了多严重的罪，要王爷连方圆百里内的一根草都不愿放过？”晏姝姝仰头，轻笑看向
　　裕亲王。
　　“公主严重了，不过公主可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本王只想知道璟玉在何处，还请公主如实
　　相告，莫要再受皮肉之苦。”
　　“呵，还以为王爷是对昨日所见那夜光杯念念不忘才追来，竟没想到王爷要的是璟玉，不过，璟
　　玉在何处，我确实不知。”
　　“公主莫要装了，璟玉自被带去琉古后再无音信，如今公主与我说不知在何处，未免有点荒
　　唐。”
　　“不管王爷信否，我确实不知。不过，我倒是愿用那夜光杯，跟王爷做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
　　“夜光杯我双手奉上，王爷放我走便是。”
　　“这天下，除了你琉古公主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璟玉到底在何处，公主今日从我这里能走，他日还
　　是会落入别人手中，别人可不比我念旧情，公主不如再考虑考虑？”
　　“说的也是，他人未必会比王爷念旧情，为感谢王爷如此恩情，我便将这杯子双手献上吧。”晏
　　姝姝掏出怀中夜光杯，双手递上。
　　“那便请公主去我府上待上些日子吧。”裕亲王向前接过晏姝姝手中的杯子。
　　……
　　锦州，风荷苑。
　　一池秋荷开的正好，晏灵儿看着红衣男子缓步而来，慌忙合起手中木盒，快步迎了过去。
　　“哥哥今日怎回来的这么早，可是想吃灵儿做的菜了？”
　　红衣男子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淡然低下头看着已然挽起自己胳膊的红衣女子，伸手轻轻摸了
　　一下她如柳叶般好看的眉毛。
　　“沐云潇回玥城了。”男子张嘴，好听的声音柔柔的道着。
　　“哥哥当真要帮他平了这里的叛军？”晏灵儿神情惊讶。
　　“叛军是要平，只不过不是帮他。”红衣男子牵起晏灵儿缓缓向前。
　　晏灵儿仰头看着身旁人，目中皆是不解。

　　刺心

　　晏姝姝随裕亲王一同回云州，那裕亲王一路上倒也是客客气气。
　　到云州时已是夜半，晏姝姝下车随着提灯笼的妇人一道，缓步向着院里走去。
　　裕亲王一路跟在她身后，“公主可否如实相告，楚歌他……是否还活着？”
　　晏姝姝闻言诧异转身盯着裕亲王。
　　“王爷何以觉得他还活着？”晏姝姝冷笑，转身命那老妇人继续前行。
　　少顷再回首，便已不见裕亲王的身影。
　　第二日清晨，晏姝姝换上一席女子的白衫，打量着院子四处，正准备借机逃跑，却正好见着裕亲
　　王一席红褐色的锦袍，立在院中。
　　“公主可是想出去散散心？”裕亲望着晏姝姝笑的意味深长。
　　“想必王爷也知道，小女不过是被婆婆收养的，并非真正的琉古公主，王爷还是坚信小女知道璟
　　玉的下落？”晏姝姝施施然走向前，握紧袖中的短剑。
　　“可是世人都知道，那婆婆对待你远比真正的公主疼爱，连临死前都嘱托于你，你是不是真正的
　　公主，又有何碍？”
　　晏姝姝立在原地，面若冰霜。
　　“我只再跟王爷道一遍，我不知璟玉在何处，还望王爷放我离开。”晏姝姝神色凛然，冷冷看向
　　裕亲王。
　　“哦？我知你身中剧毒，劝姑娘还是莫要动手的好，不管姑娘到底知不知璟玉在何处，在下只想
　　请姑娘陪在下演出戏。”
　　晏姝姝冷笑。踮脚，跃上屋顶，朝着院外跑去，只是刚一落地，四周便冲上来几十人将她围住。
　　圆月挂于天心处，映着晏姝姝苍白的脸，双手皆被绑在身后木架之上，木架两旁摆着两桌酒宴，
　　红衣男子携晏灵儿坐在右侧，而裕亲王坐在左侧，时不时打量着对面的红衣男子。
　　“裕亲王今日邀请我和哥哥来此，不知是为何事？”晏灵儿侧脸看了一眼晏姝姝，巧笑问道。
　　“咳，贵客还未到，灵儿姑娘先莫要着急。”
　　晏灵儿立刻会意，欣然捻起桌上的葡萄，塞进嘴里。
　　月色下，男子一袭白衣翩然而至，裕亲王忙起身，躬身迎了上去，晏姝姝的嘴角扬起一抹漫不经
　　心的笑意，注视着来人。
　　黎镜只冷眼看了晏姝姝一眼，便又冷冷对裕亲王道，“这是何意？”
　　“自然是帮公子打听璟玉之事。”
　　“可打听到了？”
　　“还未，不过听闻此女与沐云潇有些许渊源，我已放出消息，此女在我手中，想必沐云潇那边也
　　不难对付。”
　　“王爷这是公开造反了啊。”黎镜冷冷笑道。
　　“本王早已定下立场。”裕亲王笑着将手中弓箭递给黎镜。
　　黎镜接过弓箭，面无表情看着晏姝姝。
　　弓满弦，箭心对准眼前人，眨眼间，剪已飞出，射入晏姝姝左肩下身子与肩膀相连处。
　　再眨眼，又一箭射在与第一箭对应之处。
　　晏姝姝只觉疼的她似没了知觉，挂着两行清泪望向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如谪仙般好看的男子。缓缓
　　开口。
　　“阿镜……”
　　第三箭飞来，射入心口。
　　晏姝姝噙着泪浅笑，继续道“你到底……是何人？”
　　“不好了王爷，我们被包围了。”一着铠甲的兵士，急急忙忙跑进来跪在裕亲王眼前。
　　“看来王爷失算了啊。”黎镜冷冷笑笑，收起手中弓箭。
　　“是……崔将军呢！我不是叫他守着府外吗！”裕亲王震怒。
　　“想必，崔将军是叛变了，王爷还是快收拾收拾逃命为好。”黎镜浅笑将手中的弓箭交还给一旁
　　候着的下人。
　　“是……公子先走。”裕亲王慌张看向四周，目光扫过晏灵儿身旁的红衣男子时却微微一怔。
　　只见那男子起身，缓步朝着晏姝姝走来，伸手拔了她身上的箭，又解开了她双手手腕上的绳索。
　　晏姝姝只觉疼的全身无力，待双手被解开，便跌坐在了地上，红色的衣衫抚过她的脸庞，带着极
　　淡的兰花香。
　　男子伸手拉她起身，却被她一掌推开。面具下的脸不禁皱眉，转身，拉起晏灵儿踏着步子消失在
　　了夜色中。裕亲王才缓过神，快步追了上去，转眼院里四下空空，只剩晏姝姝和黎镜。
　　“延禧宫中那疯疯癫癫的女人，是我的母妃。”黎镜看着晏姝姝，面无表情。
　　……
　　晏姝姝只觉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待再次睁眼，便见沐云潇正一脸慌张的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云潇……”晏姝姝倚在来人怀中，淡淡笑着。
　　“姝儿，疼不疼？”
　　晏姝姝轻轻摇摇头，正欲起身，却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御医，给朕传御医！”沐云潇面色煞白，抱起晏姝姝冲身后人怒喊。

　　芙蓉

　　眨眼，已是秋末的天气，晏姝姝裹着一身极厚的绵袍缩在宫里那梨木的美人榻上，云洛坐在一旁不住用帕子擦着额间的汗。
　　“王爷怎的紧张成这样，眨眼都沁湿了我五条帕子了，回头都给我洗好了送来。”晏姝姝嗤笑着
　　看向云洛，略微向外探了探头。
　　“晏姐姐！这才是秋末的天气，你这屋门窗紧闭还点着这么多暖炉！正常人不出汗才怪呢！”云
　　洛说话间又捏起帕子擦了擦，环顾着晏姝姝周围的暖炉憋屈的看了看窗外，半月前听说沐云潇将
　　晏姝姝带回宫他便急着赶来，却被沐云潇拒之门外，今日清晨沐云潇倒是命下人给他传了口信说
　　可以开适当探视探视，没想一进屋就见晏姝姝裹得跟条过冬的大虫子一样窝在美人榻上，他心里
　　想着宫人都道晏姝姝是生了一场极严重的病，便将就着坐下陪着晏姝姝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没曾想聊着聊着晏姝姝竟睡了过去，他一人坐在这蒸房一般的屋子跟木头桩子一样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没想到晏姝姝想来第一句话竟是嫌弃他用了她的帕子。云洛觉得憋屈，嘟着嘴瞅着晏姝姝。
　　“恩……我在这屋里也待乏了，云洛啊，你陪我去外面转一转吧。”语罢，晏姝姝起身，掀掉覆
　　在身上的棉被，着上塌下的绵鞋，摇摇晃晃起了身。
　　云洛立刻会意，上前挽着晏姝姝的左胳膊，扶着她出了门。
　　太阳已经偏西，芙蓉宫本就在宫西侧，云洛扶着晏姝姝一路向东，太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拉得
　　好长。
　　凉风吹过，晏姝姝又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云洛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晏姝姝苍白的脸，立在原
　　地，将身上最外层的衣衫脱下披在了晏姝姝身上。
　　晏姝姝噗嗤一声笑着看向云洛，“你要给我也应该是让我穿在披风里啊，这样看着多奇怪。以后
　　哪个姑娘看上你也真是倒霉，你怎么一点不会照顾人呢？”晏姝姝拽着云洛披在她披风上的衣
　　衫，笑的前仰后合。
　　“咳，本王还不是怕你冻出个好歹，我皇兄那里，不好交代！”云洛脸颊微微发红，尴尬的侧过
　　头。
　　“啧啧啧，你自己穿吧还是，别回头你冻坏了我也不好交代。”
　　“晏姐姐！我不冷！”云洛忽的转过身正对着晏姝姝，话语里似带着些许怒气。晏姝姝瘪了瘪
　　嘴，只好拽着他的“好意”继续往前走。
　　晏姝姝忽的想起那夜黎镜的话，略难过的看向云洛，一年未见，他已与她差不多一般高，白净且
　　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那眉眼竟像极了黎镜。
　　“云洛，你可是……有个哥哥？”晏姝姝试探性的问道。
　　“晏姐姐，我今年已经十三了……我母妃，疯了十三年了……”迎着凉风，云洛望着远处，神情
　　忽的有些哀伤。“每到打雷下雨的日子她就哭着在延禧宫里跑来跑去……我小时候一看到她那样
　　蓬头垢面到处疯跑我就……害怕。后来，奶娘告诉我，这都是因为，我那个……被送去琉古做质
　　子的哥哥，在我出生那年，死在了回国的路上。”
　　晏姝姝哑言，她也记得那一年在芙蓉城黎镜走后不久，婆婆也对她道，黎镜回不来了。
　　“若是他没死，你可愿见他？”晏姝姝扯了扯嘴角，却并未有一点希望的语气含在话语里，那人
　　用消失了十一年的时间来精心密谋着自己的计划，却把丝毫不顾及担心他珍视他的人的心情。
　　“还……活着？”云洛惊讶的看向晏姝姝，晏姝姝只淡淡点了点头。
　　“也许母妃想见他，可我不想。”云洛本打算挽起晏姝姝继续前行，手不小心碰到了晏姝姝抓着
　　他衣衫的冰凉的手指，慌忙伸手抓住晏姝姝的手惊讶的喊道：“晏姐姐，你没事吧，这手怎么凉
　　的跟死人手一样！”
　　晏姝姝尴尬的摇了摇头，身后便传来沐云潇的声音。“咳咳，云洛，近日未去清一阁学习功
　　课？”
　　云洛忙转身弓着身子向沐云潇行礼道：“臣弟日日都去，未曾缺过课。”
　　“男女授受不亲。”沐云潇看着云洛正言道完，走上前来将云洛的衣衫解下披在云洛身上，伸手
　　牵起晏姝姝。
　　“那臣弟先行告退。”云洛看了一眼晏姝姝，会意的躬身退下。
　　看着云洛走远，晏姝姝嘴角上扬，无奈的笑着挣脱了沐云潇的手。
　　月影斑驳，屋内烛火阑珊。
　　“这屋内闷热，陛下不如去别处就寝？”晏姝姝抱着怀中暖炉，皱眉。
　　“无碍。”沐云潇笑笑眨眼已脱去最外层的锦袍。
　　晏姝姝皱着眉抱着暖炉行至前厅，窝在美人榻上，拉紧了被子。
　　沐云潇嘴角上扬，伸手弹灭了屋内灯火，走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俯身盯着晏姝姝。
　　晏姝姝拉紧棉被又往里缩了缩，小声的道：“小的在这睡就行……”
　　沐云潇浅浅笑着，伸手将晏姝姝抱起，缓步行至屋内，小心的将她放在床榻上。晏姝姝侧身面朝
　　着里墙，沐云潇缓缓躺下，拉好被子又淡淡道：“姝儿，你知道，裕亲王为什么要造反吗？”
　　沐云潇的话音似带着笑意，晏姝姝好奇转过身盯着他，却被沐云潇伸手侧身搂紧怀里，将她的左
　　耳头抵在他的心口。
　　少倾沐云潇又淡笑着开口，“听到了吗，我没有……心跳。”
　　晏姝姝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贴在沐云潇身上，仔细听了许久，确实，听不到丝毫心跳的动静。
　　“我母妃怀着我时中了毒，因此我自生下来便没有心跳，自小，宫里人皆当我是妖物……这天下
　　终是我沐家的，父皇既守得住，我又怎会丢了它，但若是，黎镜来抢，他终究也是姓沐的……”
　　晏姝姝倚在沐云潇怀中，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梦里眼前道路旁，皆开着素白的花，前方不远处
　　似有一人，着与那花同色的衣衫，立在风中。
　　“姝儿，我在宫中建百尺高楼，植满芙蓉，只因为你喜欢。”沐云潇的话语自耳旁轻轻传来。
　　晏姝姝闭着眼似是呓语一般的嘟囔着，“我此生只想嫁一平凡人，寻一清净地，房前屋后植满花
　　木，院中置上桌椅，闲来与心爱之人坐在院中，赏花、赏月便足够了。“
　　……
　　“姝儿，若我愿将天下交于黎镜之手，你是否愿与我归隐山林，寻一清净地，房前屋后植满花
　　木，同赏花、赏月？”
　　……
　　晏姝姝向着那人走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再回头，花海皆不见，只剩荒芜一片。
　　眼睛蓦然睁开，身旁人已不在。

　　解药

　　天色晴好，晏姝姝清晨一睁眼就见晨曦姑姑在屋内忙着收拾她的衣物。
　　“姑姑？这么匆忙是要去哪里？”晏姝姝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解的看着晨曦姑姑。
　　“姑娘前日不是说想念那位叫阿凉的小少爷了，陛下已将他接到了玥城，奴婢陪姑娘出宫走走，恰好看看那位小少爷。”晨曦见晏姝姝醒了便拿着棉袍过来伺候晏姝姝更衣。
　　晏姝姝浅浅笑着，伸手，穿上晨曦为她举起的衣衫。
　　“……姑娘听话，随我去了便好，姑娘这次莫要再调皮逃跑了，就算不为自己性命着想，也莫
　　要……枉费了陛下的……一片心意。”晨曦始终沉着脸，眉宇间都是哀愁。
　　“沐云潇可是答应黎镜什么了？”系好领前披风上的锦带，晏姝姝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问
　　道。
　　“姑娘可愿意听老奴讲个故事？”晨曦站在晏姝姝身后皱着眉望着眼前人。
　　“姑姑请讲。”晏姝姝转身淡笑，示意晨曦坐下。
　　“从前民间有两家交好的达官贵人，两家是邻院，两家小姐又恰好同岁，便是自小一起长大，小
　　姐们十六那年宫里选秀女，两家小姐一同前往，刚入宫位份低处处遭人挤兑，两小姐倒也相互扶
　　持不离不弃，后来有一次梁家的小姐被冤枉偷了东西被关了起来，齐家的小姐便匆忙跑去找皇上
　　求救，没曾想，皇上竟宠幸了齐家的小姐，将她步步提升，直至妃位。梁家小姐却始终还是刚入
　　宫时的才人，时间久了，便动了妒忌之心，齐家小姐有了身孕时她便在一旁悉心照料，待那孩儿
　　诞生，她便暗中陷害齐妃与下人私通，陛下大怒，把齐妃的孩子送去琉古，当做质子，交换税贡。梁家小姐自此开始得宠，自才人升至嫔位，不久便怀孕了，陛下承诺，待她诞下孩子即可升至妃位，可是，那齐妃恨极了她，便买通了下人，在她的安胎药中加入少许慢性□□，想让孩子胎死腹中，却不曾想那孩子命大，竟平平安安生了下来，皇上大喜，封梁嫔为良妃，可是小皇子满月时御医来诊脉，竟发现听不到心跳，一时间宫里都说良妃生了个祸国怪物，陛下似是忌惮这传闻，便开始慢慢冷落了良妃，后来琉古灭国，陛下过了两年才愿去寻那送去的质子，却传来质子死在回国路上的消息，那夜玥城里忽的电闪雷鸣，良妃猝死在瑶仙殿中，似是因为那些安胎药里的毒，雷电响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听说齐妃疯了。”
　　晏姝姝敛了眸色，垂眼看着桌上茶水，还未饮，便已觉苦涩。
　　“我刚入宫时……良妃便去了，我自小看着云潇被人喊怪物，心疼不已。那些异姓的亲王表面上
　　虔诚归顺，背地里各个都野心勃勃，如今，他们便看准了云潇这个弱点，虎视眈眈的盯着这皇
　　位，我见过云潇自小的努力，这世上无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我不知道，姑娘能否理解我的心
　　思，我只求姑娘，好好待他。”
　　“恩，我懂。”晏姝姝凄惶笑笑，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所以姑姑送我去找黎镜可好？”放
　　下茶杯，晏姝姝浅笑看向眼前人。
　　乘着马车出了宫门，没多久便在一精致的院落门口停下，晨曦姑姑先下了车才小心翼翼扶着晏姝姝走下来。
　　阿凉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晏姝姝就一脸的欢喜。“姝儿姐姐，阿凉总算见到你了。”
　　晏姝姝连忙慌张的将阿凉仔细打量了一圈，担心问道：“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你是说灵儿姐姐吗？他对阿凉挺好的，就跟小时候一样，只是她还有个哥哥，叫什么‘阿鬼’
　　的，看着蛮恐怖的。”阿凉想起那张恐怖的面具就觉得可怕不由得背上冒凉气。
　　晏姝姝闻言，面无表情的冷声道：“已死之人，不是鬼是什么。”
　　阿凉听得一头雾水，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好奇的仰头看着晏姝姝：“姝儿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灵儿姐姐？哦对，姐姐你失忆了，你忘了，你和灵儿姐姐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前在芙蓉城的时候你们关系可好了。姐姐你要是在这里过的不开心，我们可以喊上灵儿姐姐和阿阙还有镜哥哥一起回芙蓉城，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
　　晏姝姝垂眸，神色哀然，拉起阿凉往院子里走，半晌，才开口：“阿凉，对不起，有些事情我该早点告诉你，芙蓉城毁了，婆婆死了，是晏灵儿……亲手，将城毁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阿凉闻言浑身一震，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睛瞪大老大，惊讶地望着晏姝姝，过了一会才大喊着，“我不信！”跑进了房间里，狠狠的关上了门。
　　“阿凉……”
　　“姑娘不用担心，奴婢吩咐下人替姑娘看着阿凉小少爷，陛下找到一高人，许是能解姑娘身上的毒，就在后院候着呢，姑娘先随奴婢来吧。”晨曦姑姑搀扶着晏姝姝，缓步移步到后院，果见一老者背着药箱立在院中。却没想到，竟是黎镜请来给她看过病的那位老郎中。
　　二人坐在亭中，老郎中给晏姝姝把了脉，眉头却一直皱着。
　　“照姑娘言，姑娘体内的半面娇容娇容本无解药，却是靠着后来饮下的百花眠暂时克制住了发在脸上的毒瘤，百花眠的毒性不强，只是种奇特的迷药罢了，遇着药引才会激发药性，对人身体没有多大害处，只会令人无力困乏直至昏睡，药引常为特制的熏香，姑娘之前未遇着药引，药性未显，老身确实把不出个所以然了，后比对以前老身从书上看过的症状与姑娘的脉象，确可断定，
　　那是百花眠，不过姑娘已服下些许解药，迷药已消去了大半，只是姑娘体内还有一毒，是剧毒，
　　此毒名曰黑煞，顺着人体汗液渗入五脏六肺，期初会让人失力，困乏，汗多，而后□□渗入心
　　肺，若是不快点找寻解药，怕是凶多吉少。”
　　“这毒，先生能解否？”立在一旁的晨曦姑姑开口。
　　“毒，老身倒是能解，只是这毒解起来尤为麻烦，要完全从体内祛除干净少说也依要调理半年，这期间姑娘切记运用内力，否则便会逼毒深入心肺，到时候就是神仙在世，也救不活了。”
　　“多谢先生。”晏姝姝收起手腕，拂好衣袖，抬眼，神色清冷看向那老郎中。
　　“那先生先去备药吧，有什么需要就跟下人说，姑娘这几日就先住在这里，奴婢去给陛下禀告一声。”晨曦姑姑语毕便退下了，晏姝姝抬眼看着你老郎中，开口：“先生可是黎镜接来的？”

　　璟玉

　　玥城外，山路回旋处有立着一青绿色的石亭，晏姝姝看着亭中浅色衣衫的男子缓步走去，浅笑盈盈。
　　“黎公子真是，守时。”
　　黎镜未语，只仔细打量着晏姝姝。
　　“公子可是在看小女被你刺穿的心还在不在？”晏姝姝嗤笑一声，立在原地。
　　“可还在？”黎镜开口，嘴角上扬，带着一抹笑意。
　　“璟玉你可想要？”晏姝姝挑眉，问道。
　　“自是想。”黎镜淡笑着点点头。
　　“你接得住便是你的。”晏姝姝浅笑伸手，一把将手中包袱扔入面前山崖，黎镜一步向前，一把将晏姝姝拉进怀中，握着她的手腕。
　　“璟玉没了，是你接不住，不怪我。”晏姝姝冷笑挣脱开被黎镜握着的手。
　　黎镜浅笑，伸手将晏姝姝搂的更紧。
　　“姝儿，孙婆婆临终时嘱托于你的璟玉……在哪？”黎镜将下巴抵在晏姝姝的肩膀上，柔柔的声
　　音带着些许威胁的语气，晏姝姝浑身一僵，少倾，凄惶的笑了起来。
　　原来竟都是因为这个。
　　她原以为她也只是比旁人更幸运些，从小便享受着婆婆给她的过于别人的宠爱，却不曾想，那些
　　如蜜糖般美好的过去，竟都成了一个将她深陷在其中令千人万人执刀相向的阴谋。
　　如今全天下之人皆因为那份宠爱，逼着她要璟玉，可她要说她从未见过那东西呢，谁会信？
　　心口微疼，晏姝姝狠狠推开黎镜，冷笑着道：“我不知道。”转身快步朝着前方竹林跑去。
　　入竹林不深，发觉黎镜未追来，晏姝姝便停下稍作休息，没曾想忽的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云蒲江旁的木槿开的极好，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拉着手，跑到江边，小心翼翼照着江边的水，
　　洗着脸上的土。
　　“灵儿，我们这样能行吗？人家会要我们吗？我们……什么都不会啊。”
　　“难道你还想挨饿吗？再说，那些歌坊收丫头，只要五官端正就好，我们可以试一试呀。”
　　“可是，五官端正……是什么样子？”
　　“就是……五官一个都不能少呗！”
　　……
　　洗好了脸，两人手拉手一起朝着城中那家歌坊跑去，跑的太急，一人竟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小公
　　子。
　　那小公子长得极好看，他惊讶的望着灵儿的眉眼，非但没有生气还浅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当自己
　　的妹妹？
　　“当你妹妹能吃饱饭吗？”
　　“自然。”
　　“当你妹妹有漂亮的裙子穿吗？”
　　“自然。”
　　“那我便当。”
　　……
　　花香淡淡，睁眼，漆黑的天幕上点着些许星子。
　　檐上银铃轻响，男子着一袭血红的长衫，缓步走来。
　　晏姝姝握紧手中银簪，起身，朝着来人颈间刺去。
　　那人也不躲，只伸手接住，晏姝姝再用力，银簪便刺破那人手掌，鲜血滴滴落下。
　　“你可是喂我和灵儿服下过失忆的药？”晏姝姝松手，冷眼看着眼前人。
　　红衣男子美得倾城的脸上，绽开一抹笑意。“你想起来了？”
　　“想起你……赐我名，赐我姓，赐我一生被人追杀的命运！”晏姝姝凄凉的瞪着眼前人。
　　“是，阿晏，我第一次见灵儿便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我故去的妹妹，我以为，是上天又把她送回我身边，所以我便要好好保护她，免她受所有的苦。”楚歌浅浅笑着，将手中的银簪又小心的插回晏姝姝的头顶。
　　“所以，便要孙婆婆百般对我好，甚至连临死前也要狠狠演上一把，好让这世上想要璟玉之人皆来杀我，逼我，待我成了众矢之的时，你们两个，一个琉古皇子，一个琉古公主，便可安然无恙坐享其成？”晏姝姝仰头，冷笑。
　　“是，阿晏，一切本应是这样。”楚歌仍是一脸的淡然。
　　“我本无名无姓，你给我姓，我还你芙蓉城下沐云潇令我死心那一箭，你给我名，我还你那夜月下黎镜夺我半条命的那三箭，你给我十四年安乐时光，我还你十四年璟玉无恙，晏楚歌，你我两清了。”

　　阿镜

　　晨光熹微，恰好打在芙蓉城中那片仅有的荷塘。芙蓉城的环境并不适合荷花生长，即使洒下了种子，细心照顾，开出的荷花也格外的小，且看起来花色也不佳，整日好似病怏怏的蔫着。
　　“灵儿，你看，这就是芙蓉哦，婆婆说，我们女孩子长得漂亮，脸就跟这花儿一样了呢。”
　　“我们芙蓉城叫芙蓉城就是因为这花儿吗？可是，姝儿姐姐，你看，它们怎么病恹恹的。”
　　“大概是现在太早，她们还没睡醒，你看我平时没睡醒不是也不好看吗，等起床洗个脸换好衣
　　衫，不就美美的了吗！”
　　一袭浅紫色衣衫的男孩站在池旁，实在听不下去便张嘴打断一旁嬉笑晏晏的两女孩的话，正言指
　　着池中的花道：“这是荷花，不叫芙蓉，晏姝姝你怎的那么没常识还敢教灵儿识花。”
　　“就是叫芙蓉，黎镜你才没常识。”着白裙的女孩不满的嘟着嘴走上前来仰着头傲娇的道。
　　“还有，晏姝姝，你洗个脸换件衣衫也不好看。”男孩嘴角扬起一抹坏笑，幽幽道。
　　白裙的女孩嘟起嘴愤愤然离去，随后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黎镜回房便见放在床上那件浅色衣衫
　　上竟然被人泼了不少墨汁。
　　之后便有人见，黎镜快步奔向那荷花池边，一把抱起眼前浅笑盈盈的晏姝姝，又一把，朝着池
　　子，扔了进去。
　　那以后的时光，两人大都是打的不可开交，自然晏姝姝是打不过黎镜，但也不能让他好过，俗话
　　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于是又一次，黎镜忍无可忍抱起晏姝姝丢进池塘时便被晏姝姝一把搂住脖
　　子也带了进去，之后两人便在荷塘边湿漉漉的反省了一下午，秋风太凉，入夜时晏姝姝便高烧不
　　起，黎镜站在门外望着天上的圆月，甚是不解的问北城阙，晏姝姝为何要搂住他脖子。北城阙的
　　脸一阵红一阵白，吞吞吐吐道，约摸是喜欢你吧，听说书的讲，大约是这样，而后黎镜又想了一
　　晚上，大约才开心的想通，他也是蛮喜欢晏姝姝的，之后第二天一早便跑去晏姝姝的房间，告诉她自己接受了她的喜欢。却被晏姝姝一药碗砸了出来，之后黎镜便在门口轻笑了两声，道，反正你以后嫁给我便是。
　　秋风吹过荷塘里的枯荷，几片小小的叶子晃悠悠的摇着。
　　“晏姝姝。”男子一袭淡青色衣衫，淡笑着看向身后城门下一袭白衣的姑娘。
　　“你说。”白衣女子嘟起嘴仰着略微圆润的小脸警惕的看着他。
　　“我与琉古公主有婚约。”
　　“那灵儿也是蛮倒霉的，嫁你这么个臭石头。”
　　“你莫不是嫉妒了，不过，我定然是只会娶你的。”男子挑眉，浅笑。
　　晏姝姝仰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和枝头稀稀拉拉落下的枫叶，深知已是深秋季节若是再被扔进荷塘
　　应该会不大舒服，悻悻的闭嘴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
　　凉风过耳畔，晏姝姝看着身旁柱子上的飞镖，取下，展开飞镖上的纸条。
　　收起纸条便快步出了门，阿凉却追在她身后跑了出来。
　　“姝儿姐姐，你不是要等镜哥哥吗？你去哪啊？”
　　“阿凉，回去。”晏姝姝停下，转身看着阿凉有气无力的斥道。
　　阿凉不知所措立在原地。晏姝姝又稍缓了缓语气，轻声道：“我没时间等他了……阿凉，若是你
　　再看到他，帮我问一句，消失十一年运筹帷幄夺取天下，可否想过在意他的人有多难受。”
　　阿凉愣愣点了点头，晏姝姝便转身快步朝着城南高楼走去。
　　屋檐上银铃作响。楚歌仰头看向那铃铛，将手中木盒打开，扔在跪在他面前的红衣女子身旁。
　　“璟玉去哪了？”楚歌淡淡开口，面无表情。
　　晏灵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楚歌，冷冷开口，“不知道。”
　　“灵儿，我最讨厌说谎的人。”楚歌低头，冷眼看着晏灵儿。
　　晏灵儿冷嗤一声，“你不也一样，说什么去大漠远离这些纷争，实际是在等黎镜和沐云潇挣得两
　　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说什么淡泊名利，你还不是想要这天下！”
　　楚歌低首，一把掐住晏灵儿的脖子，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哥哥……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宠爱的妹妹，你会带我去大漠我们重新建个芙蓉城……”晏灵儿不
　　知是疼的还是怕的，两行清泪流出，双手吃力的抓着楚歌的手。
　　楚歌冷笑着松手，轻拂着晏灵儿的眉眼，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灵儿，听话，才是我的乖妹
　　妹。”
　　“是……哥哥，我听你话……”
　　“那你告诉我，裕亲王今夜来玥城可是你的安排？”楚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冷眼盯着晏灵儿。
　　“是……”
　　“又是想方设法逼我，现身？”楚歌不屑的嗤笑，缓缓拉着晏灵儿起身。
　　“是……我告诉他，将……晏姝姝骗到城南高楼之上，一把火……烧了……”
　　楚歌眸色一沉，笑容僵了僵，少倾又笑的更加灿烂，“灵儿以为，我会去救晏姝姝？”
　　“灵儿不知……”
　　“那灵儿以为哥哥一直在夺的是什么？”楚歌笑容愈加灿烂。
　　“是天下？”
　　“灵儿以为，我会为了晏姝姝放弃天下？”
　　“不……会……”晏灵儿看着楚歌的笑容只觉越来越渗人，冷不防，便被他一把又推到跌坐在了
　　地上。
　　“我会。”楚歌敛起笑容冷冷盯着地上的晏灵儿。

　　交易

　　高楼之顶空空，凉风拂过，似是吹熄了万家灯火。只见楼下环了一圈火把，少顷，大火便自楼底窜起，借着江面传来的东风，一路向上。
　　火光照亮了楼门口着红褐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的脸，嘴角笑意若隐若现。
　　不远处楚歌一席红衣，翩然而来，素净而绝美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笑意，施施然走在火光中，像是
　　一幅极美的画。
　　“你终是来了，楚公子。”裕亲王淡笑着向前。
　　“既是王爷的局，在下自是要来的。”楚歌甩开手中殷红的折扇，浅笑。
　　“往日不知公子身份，自以为能给公子所要，是我鲁莽了。”
　　“哦？那王爷现在既已知我身份，又如此，所为何啊？”
　　“你若想要这天下，我帮你反。”裕亲王不在笑，剑眉下的双眼郑重其事的盯着楚歌。
　　“噗……本就在我手中的东西，王爷何来的自信？”楚歌嗤笑着又向着裕亲王走了几步。
　　裕亲王不言，眸色深沉，冷冷盯着楚歌。
　　“王爷可有座椅，抬两个过来，摆上一壶好茶，我们一同看戏。”
　　裕亲王立在原地，愣了少顷，吩咐手下去抬来两椅一桌，摆在高楼之下不远处，两人各坐一边，
　　楚歌端茶看着缓步走来的沐云潇，笑意愈浓。
　　“楚公子答应替朕剿灭叛军，怎的还跟叛军喝起茶了。”沐云潇浅笑着立在原地，静静看向楚
　　歌。
　　裕亲王闻言脸色骤变，侧脸看向楚歌。
　　“陛下莫急，待这楼烧毁了，裕亲王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楚歌品着手中茶，浅笑。
　　裕亲王慌忙起身，冷冷大量着相视而笑的二人。
　　“本王的军队就在城外，皇城的军权如今也不归陛下调用，陛下孤身一人来此，是否太过胆
　　大？”
　　“楚公子？”沐云潇笑笑，瞅着楚歌。
　　“你们璟月的事，我没兴趣参与，不过，陛下今夜来，可想要璟玉？”楚歌将手中茶杯放在桌
　　上，甩开折扇，浅笑问。
　　“璟月的事公子不关心，这天下的事，公子可有兴趣？”
　　“自然是有。”
　　“公子若是交出璟玉，璟月与琉古，二分天下，如何？”
　　“陛下若是愿意去楼上救出晏姝姝，我便将璟玉交出，如何？”
　　沐云潇浅笑仰头望着已燃至顶层的大火，笑意浓浓的看向楚歌，“这么大的火，进去又怎出的
　　来。”
　　“呵，陛下竟顾惜自己的生命，连心爱之人都不愿救了吗？”
　　“她本就身重剧毒，救下来，也活不了，我又何必……为了将死之人，赔上天下？”
　　二人相视，皆笑意浅浅，裕亲王立在原地不解看向楚歌。
　　“王爷快跑吧，陛下既如此狠心，想必等下楼塌了烧死他心爱之人，便要拿你问罪了。”楚歌摇
　　着折扇，笑意浓浓看向裕亲王。
　　黑夜被城西高楼上的一把大火照的火红，黎镜面无表情，微微眯着眼注视着高楼之顶。
　　“阿镜，我拿到了璟玉，你随我走可好，我们去大漠，重新建个芙蓉城。”晏灵儿一席淡粉襦
　　裙，拎着手中包袱，欢喜的伸手挽起黎镜的胳膊。
　　黎镜未言，低首轻轻推开晏灵儿的手。
　　“阿镜，你可是不高兴了？我们是……有婚约的啊，我才是琉古的公主啊……跟你自小有婚约的
　　是我啊阿镜。”
　　“灵儿，你愿意将璟玉给我？”黎镜看着晏灵儿，面无表情问道。
　　“你随我走……我就给你。”
　　黎镜嗤笑，伸手轻抚着晏灵儿的头，开口，冷冷的道，“你到底是谁，你自己可知道？”
　　晏灵儿愣住，不解看向黎镜。
　　“你且去问问你那哥哥，你到底是谁。”
　　身后传来巨响，黎镜忽而回头，正见那百尺高楼在大火中坍塌下去。
　　黎镜眸色一沉，快步朝着高楼处跑去。
　　“你若去了，我便将璟玉毁了！”晏灵儿看着黎镜背影，凄惶的喊着。
　　“璟玉毁了，你到手的天下便没了！你……阿镜！”

　　荒火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洒下，红衣男子立在门口伸手接着少许落入掌心的雪花，晶莹雪花入手即化，悄无声息。
　　“少主，天气过凉，您是否要加件衣裳？”兰棋躬身站在身后，俯首问道。
　　“松画可是回来了？”楚歌低首看着手心，漫不经心问道。
　　“是，废墟中……发现……一女子尸体。身上似是有三处箭伤。”
　　“……灵儿呢？”楚歌嘴角忽的扬起一抹冷笑，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头也不回，放眼望着庭院里
　　的粉妆玉砌。
　　“小姐……还被关在房中。”
　　“罢了，璟玉都让她摔碎了，再关着也无用了。”
　　“少主的意思……是？”
　　“她既然那么想去大漠，你便将她绑上，找一马车，扔到大漠。”
　　“……是。”听楚歌的话语似是带着笑意，兰棋垂眼躬身退下。
　　夜晚雪霁天晴，夜空中撒着些许星子，月圆将近，月光明晃晃的印在延禧宫前的阶梯上。
　　男子一袭白衣，立在门口的梅树旁，远远看着屋内灯火阑珊，在窗扇上印出一女子的轮廓。
　　“今日天气颇冷，皇兄派我去御书房钻研兵法，姑姑记得给我母妃多加些暖炉在屋里，她怕
　　冷……什么人？”云洛与晨曦姑姑朝着延禧宫来，云洛远远似看见门口梅树下站着一人，只一
　　瞬，便又不见了。
　　“咦？小王爷，您看见人了吗？”两人好奇着上前，却不见人影。
　　“许是……看错了吧。这雪……又没有打扫，母妃今日又一整天都未出门吧……”云洛看着门前阶梯上铺的平整的雪，皱眉。
　　“太妃今日心情似不大好，极少出门，昨日晏姑娘还带着奴婢来看过太妃，陪太妃去后面梅园小转了一圈。”
　　“那我便让小梁子再去宫外买些母妃爱吃的蜜糖糕吧……”云洛神色哀然，眨眼已与晨曦姑姑到
　　了殿门口，轻推开门，两人便入了殿。
　　月清，风凉，晏姝姝趴在桌上发着呆盯着眼前的汤药。
　　房门轻开，凉风吹起黎镜的白衣，晏姝姝撑起头，看着黎镜缓步走近，坐在晏姝姝对面。
　　“阿凉说你有话，问我。”黎镜开口，浅笑看向晏姝姝。
　　“恩，想问你，定要争这天下吗？”晏姝姝低头看着面前碗里那乌黑的汤药，嘴角虽是上扬，眼
　　里却满是苦涩。
　　“恩。”
　　“不惜，任何代价？”
　　“恩。”
　　“不后悔？”
　　“恩。”
　　“云潇那日曾对我说，愿意将这天下交予你手，同我一起归隐山林。”晏姝姝嗤笑，撑着头看向
　　黎镜。
　　“你信？”黎镜也笑。
　　“云潇说的话，我自然信。”晏姝姝笑容灿烂，黎镜面无表情起身欲走。
　　“今夜别去宫门处，太危险。”黎镜立在门口，幽幽道完便出了门。
　　晏姝姝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一饮而尽。
　　午夜时分，宫门下战火纷飞，几乎照亮了夜空。晏姝姝披着一袭月白的棉袍，站在沐云潇身旁，
　　淡然看着城楼下的战火。
　　“那些反叛的亲王在此攻城门，想必楚歌已带人等在宫里，准备坐收渔翁之利。”沐云潇看着眼
　　下纷飞的战火，面无表情轻声道。
　　“云潇。”晏姝姝轻笑着仰头，认真看着沐云潇。
　　沐云潇转身看向晏姝姝，疑问还未说出口，晏姝姝便伸手替他拉好身上披着的锦袍，“我还未曾
　　仔细看过你着龙袍的样子。”
　　沐云潇浅笑伸手将晏姝姝搂进怀里。“云潇，若你还在乎这天下，便莫要把它交给黎镜，他不是
　　要争天下……而是要毁了这天下。”
　　沐云潇皱眉，未语。
　　“姝儿相信云潇会是个好帝王。”晏姝姝轻轻推开沐云潇，仰头淡笑，“若我今夜帮你平了这天
　　下，云潇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日后，莫要再来找我，可好？”凉风吹起晏姝姝的长发，沐云潇无奈的苦笑一声，道了句，
　　好。
　　晏姝姝浅笑，转身，快步朝着宫内跑去。
　　云洛忽的冲出来，伸手拦住了晏姝姝。
　　“晏姐姐……这天下怎么平？”云洛神色哀然，看着晏姝姝。
　　“怎么平……将想夺这天下之人统统杀了，便平了。”晏姝姝冷笑，绕开云洛继续向前。
　　“晏姐姐……你杀不了……”云洛话未说完便有长箭袭来，晏姝姝一把拉起云洛躲开，拔出手中
　　长剑，将云洛护在身后，冷冷看着不远处一袭红衣的男子。
　　“云洛，回延禧宫。”晏姝姝转身担心的对云洛说道。
　　云洛未语，少倾便转身跑开了，见云洛跑远，晏姝姝提着长剑向前。
　　楚歌立在原地，只浅笑伸手，“阿晏，随我走。”
　　晏姝姝停下，仰头浅笑。
　　“你可还记得那年芙蓉城下，你喜欢唤我阿丑，而我只敢尊称你为少主？”
　　楚歌点头，眸色渐凉。
　　“后来兰芷歌坊里你唤我阿晏，我把楚公子当做挚友，我知道沐云潇会杀我但我不信楚公子会伤
　　我……”晏姝姝哀然看向楚歌，嗤笑道，“可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我给你解毒，救你出宫，你可愿陪在我身旁一生一世？”楚歌轻笑。
　　“不愿。”晏姝姝冷眼看着楚歌，握紧手中长剑。
　　“那便死在这宫里吧。”楚歌面无表情甩开手中折扇，不远处便飞来数支箭羽齐齐射向晏姝姝。
　　肩膀划伤，背上一箭，晏姝姝未站稳，一个趔趄趴在地上，楚歌晃着手中殷红的折扇，冷冷问
　　道，“可愿？”
　　“不愿。”晏姝姝撑起身子，浅笑。
　　“继续。”楚歌冷言，少倾又有数箭飞来，晏姝姝奋力挥剑躲开。虽未射中却划伤身上多处，白
　　裙上开出了朵朵血色的花。
　　“可愿？”
　　“不愿。”
　　楚歌冷眼看了看晏姝姝，转身，只瞬间，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云洛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城楼，沐云潇见云洛来，皱眉。
　　“皇兄，你……救晏姐姐……”
　　“小王爷有话不妨慢慢说，这么急是怎么了？”沐云潇身旁的林影疏走上前来，冷笑打量着云
　　洛。
　　“晏姐姐……刚才……”
　　“云洛，这里危险，你回延禧宫待着，今晚莫要出来了。”沐云潇打断云洛的话，冷言道。
　　“皇兄，求你你去救救晏姐姐……”
　　“来人，送洛王爷去延禧宫。”沐云潇开口，又一次冷冷打断云洛的话。
　　“呦，看小王爷急的，晏姑娘是出了何事？”林影疏浅笑，看向云洛。
　　“晏姝姝是死是活，与朕，没有丝毫关系，云洛，明白了吗？”沐云潇正言道。
　　“……”云洛一脸惊讶，被侍卫们带回了延禧宫。
　　延禧宫梅园里的梅花落了一地，黎镜一袭素衣立在梅树下，静静看着夜空满月。
　　晏姝姝提着剑，踉跄着走来，挥剑，砍向眼前人。
　　黎镜皱眉，躲开，冷冷看向晏姝姝，“你要帮沐云潇杀我？”
　　“是。”晏姝姝轻笑，举剑向前。
　　黎镜未躲，剑尖刺入心口，黎镜眸色阴冷，伸手一掌便将晏姝姝打的跌在地上。
　　“阿镜……疼不疼……”晏姝姝趴在地上看着黎镜走远的背影，轻笑。
　　将近黎明时分，叛军攻进皇城。宫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之中，沐云潇身着龙袍，朝着黎镜走近。
　　“你可知姝儿为何要帮我？”
　　黎镜摇头，面无表情。
　　“她曾说她想寻一处清净之地，筑一方烟水人家，等一人白首偕老，可是，她等的人，不是
　　我。”沐云潇笑的凄惶。
　　黎镜愣了愣，转身，快步朝着延禧宫跑去。可是月色下的梅园里，空空如也。
　　黎镜在大火里找了一夜，却再也找不见那一袭白裙的女子。
　　天明时，叛军全都莫名死在了火海里。

　　结局

　　连日阴雨初晴，女子着一袭淡紫色的素布裙衫辫着一条麻花辫，抱着手中鲜花立在街角处。
　　一旁混沌店里的小孩又开始起哄。
　　“你看那个瞎眼的傻姐姐又来卖花了。”
　　“阿牛，不许乱说，快去屋里帮你爹和面去。”中年老妇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女子，摇着头叹
　　气，“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怎么就又瞎又傻了……”
　　“你不知道啊，她们说那姑娘是病成这样的，也有说是让人毒成这样的，哎，作孽啊。”
　　……
　　到黄昏，那卖花的女子才摸着路，缓步朝山里回去。
　　男子一袭素衣，跟在她身后一路默不作声。
　　女子听见脚步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木门轻启，着素布衣衫的老妇慌张出屋迎接。
　　“阿娘，这几日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可我回头又看不见人。”女子嘟着嘴随老妇人一同进了
　　屋。
　　“许是丫头听错了吧。”老妇哀然道。
　　“阿娘，我是不是遇到了山精鬼怪了？”
　　“丫头莫要胡闹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去镇子里卖花呢。”
　　第二日下了大雨，女子披着蓑衣带着斗笠，抱着一捧鲜花，小心翼翼下了山。
　　大雨里，她站在街角檐下，抱着鲜花，远处素衣男子撑着伞，静静看着她。
　　黄昏雨停，女子又捧着手中花往回走，男子便在身后跟着。
　　“瞎眼姐姐，你等等。”混沌店里的小男孩跑出来拎着一个木食盒。
　　“我不瞎……”女子小声辩解。“我只是看不见人而已……”
　　“这是我娘让我给你的。”男孩吐了吐舌头，将手中的食盒递出，女子愣了愣，不敢伸手。
　　“你不是不瞎吗，看得到食盒在哪？”男孩得意的笑着。
　　女子神色慌张，抱紧手中花束，站在原地不敢动。
　　一双温暖的手忽然将她牵起，素衣男子声音哽咽，“姝儿……我们回家。”
　　女子浅笑，嘴边梨涡若隐若现，“姝儿是何人？”
　　“我后悔了……那夜火烧皇城我四处都找不到你时便后悔了……”黎镜一把抱住眼前女子，忽然
　　泣不成声。

　　番外 琉古

　　大雪连着下了半月，天空初霁，蓝的如同水墨画一般，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云州城东面的破庙里，男孩一袭红衣，好看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物，坐在角落里，仰头看着外面的碧空。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聚在屋子中间，眼巴巴的望着锅里，等着米糊出锅。只见冒泡，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便因为位置的前后拥挤打了起来，深褐色的瓷碗；落地，沿着地上的裂缝，滚到了红衣男孩身旁。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的碗，仰头，继续看天。
　　不记得他随这些难民一同待了多久，大概是两三个月大概是四五个月，他只记得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和妹妹被人拎上了马车，逃出了琉古，路上又遇埋伏，他与妹妹失散，救下他的那位将军将他带到这破庙里嘱托他藏起来，临死前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凄楚：“小皇子记住，莫要对任何人说自己姓晏，莫要对任何人说自己是琉古皇子，若是三日后没有人来接你和公主，那便说明，琉古没了……莫要再回去了……”
　　楚歌在庙里等了三天三夜，也没等到自己的妹妹和那说好来接他的人，第二日清晨被喧闹声吵醒时，他便见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冲了进来，说是躲雨。
　　有年纪相仿的男孩来与他说话，他也不理，只坐在角落里，看天。
　　一个月后他在破庙里见到了他的妹妹，她瘦的像一只纸蝴蝶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来。
　　他心疼的跑上去，“楚沫，楚沫……”刚拉到楚沫的手，眼前纸蝴蝶便翩然倒进了他的怀里。
　　楚沫瘦黄的脸上泛着微红，楚歌探手轻触她的额头，却发现烫的吓人。
　　“哥哥，哥哥……我冷……还饿……”
　　楚歌皱眉，心疼的将楚沫放在庙里的草甸上，又将自己的衣衫脱下盖上，便一股脑跑出了破庙，
　　挨家挨户，要吃的要钱。
　　作为自小学习仪容仪表的皇子，要饭这种事，他并不在行，因此，结果并不理想。
　　楚沫病的越来越重，他背着她在城中挨个找大夫，看病的钱他支付不起，便极少有大夫愿意为楚
　　沫诊治，他只记得楚沫离开的那天晚上，他按着难民们给的土方子笨拙的煎着从山上采下的草
　　药，外面下着大雨，楚沫被烧的有些糊涂却异常的精神。
　　“母后和父皇是天上的神仙，他们要回天上去了，楚沫也要去！哥哥去不去？”
　　“哥哥也去……不行，父王说哥哥比我漂亮，以后要让哥哥当公主，哥哥不能跟楚沫抢……”
　　“嘿嘿嘿嘿嘿，不过当公主要穿裙子，哥哥穿裙子……哥哥穿裙子……嘿嘿嘿……”
　　“楚沫，别闹了，药马上就好了。”楚歌煎着药，未注意身后草甸上的小姑娘，乖乖的道了声
　　奥，便躺下，静静注视着屋顶，双眼开始呆滞，甚至涣散，直至那如蝶翼一般的睫毛轻轻眨了一
　　下，便不再动。
　　那天晚上是楚歌第一次感觉到伤心难过和绝望，心口撕心裂肺的疼。
　　再后来有人接他回到了芙蓉城，接他那人道，琉古亡了，他们逃了出来，建了芙蓉城。
　　那年四月，杨柳轻舞，满城飘絮，他重回云州城，两个小女孩一路莽莽撞撞直奔而来，一人径自
　　撞进他的怀里，他无事，那女孩却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看着那女孩的粗布衣衫上不大明显的几
　　个补丁楚歌皱了皱眉。
　　一旁的小女孩忙拉起那个跌在地上的，“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脸？”
　　楚歌立在原地，原本只是皱着眉，此刻嘴角也不自觉的抽了一下。
　　“灵儿，我没事。”两人一同起身，跌在地上的女孩轻轻拍掉身上的土，小心的看了看楚歌的
　　脸。
　　楚歌本想逗逗她，却在那个叫灵儿的女孩抬头的瞬间愣住了。
　　细长的柳叶眉下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与楚沫一模一样。楚歌张嘴轻唤了一声楚沫，却未出声。
　　“漂亮的小公子，我也不是故意撞到你的，我可以走了吗……”
　　楚歌并未理那女孩而是浅浅笑着看向灵儿，温柔的问，“小妹妹，你可愿当我的妹妹？”
　　“当你妹妹能吃饱饭吗？”灵儿仰着头，天真的盯着楚歌。
　　“自然。”
　　“当你妹妹有漂亮的裙子穿吗？”
　　“自然。”
　　“那我便当。”
　　楚歌安抚好云州城那些难民后便带着灵儿和那个女孩一同去了芙蓉城，撞到他的那个女孩说自己
　　没有名字，楚歌说没有名字不好称呼，你便叫阿丑吧。那女孩便瘪下嘴不说话，楚歌却笑得开
　　心。从前在琉古，父王和母后开玩笑说楚沫没有他好看时，楚沫也常是这样的表情。
　　灵儿总是会跟在他身后甜甜的喊哥哥，他每次都只是浅笑，轻轻摸着灵儿的眉眼，“这世上再没
　　有什么能把我的妹妹夺走，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从今往后决不让你再受半分难过。”我的楚
　　沫。
　　阿丑那个傻丫头喜欢城里的蒲公英，那日绘声绘色的对灵儿讲，昨夜里她提着灯笼去山下那片草
　　地里弹了一夜的蒲公英，是弹，不是吹，她说吹的话要拔下来，蒲公英会疼的，弹它们的脑袋就能把那些绒毛全都弹飞，可好玩了。
　　楚歌听来竟觉得好笑又难过，他的妹妹楚沫小时候也喜欢蒲公英，可她喜欢拔下来，吹。
　　那日他立在城楼之上，阿丑跑过来，弓着身子，向他行礼。
　　“少主。”
　　“何事？”
　　“阿丑想问你一件事。”
　　楚歌皱了皱眉，阿丑要是自称阿丑的话，说的定是严重的事。却还是云淡风轻的开口：“你
　　说。”
　　“那殿里的牌位上刻着琉古公主——晏楚沫之位，少主，您是琉古人？”
　　“是。”
　　“那这城里的人，也都是琉古人？”
　　“是。”
　　“那少主便放我走吧。”阿丑轻笑一声，仰头盯着楚歌。
　　楚歌满眼不解，未开口阿丑便哭笑解释道，“养我长大的阿娘本也是琉古人，后来却被同族的人
　　杀了，她叫我去璟月，别再回来。”
　　“璟月就没有残害同族的人？”楚歌冷笑，阿丑的脑子到底是不好使。
　　“……”
　　“璟月的王为了自己的城池还将他年幼的皇子送到琉古来交换城池呢，你可知道？”
　　阿丑仰着头，无奈的看了看楚歌便走了。
　　而后便是在一个雨夜，灵儿哭着拉着楚歌的衣袖在大雨里跌跌撞撞。
　　“哥哥……你说过……你最疼灵儿的……”
　　楚歌想起宫殿里楚沫的牌位被弄断成两截，心底满是怒气，便一挥袖，将身后这罪魁祸首搡进了雨里。
　　“那楚沫是谁！晏楚沫是谁！哥哥你到底是谁！”灵儿立在雨里哭的撕心裂肺。
　　楚歌未回头，径直朝着山下那片草地走去。
　　阿丑正撑着一把油纸伞，慌不择路的往回跑，跑的太急，又撞到了他的身上，一个趔趄往回退了
　　几步摇摇晃晃才算站好，只是手中的伞已然脱了手心，侧倒在地上，被雨水打的瑟瑟发抖。
　　“牌位的事是你告诉灵儿的？”楚歌撑着红伞，眸色冰凉的瞅着立在雨中一脸迷茫的阿丑。
　　“灵儿知道了？”阿丑诧然。
　　“阿丑。”楚歌的语气渐渐缓和，伸出手，将一个瓷瓶递给面前雨里的人儿。“喝下便好了。”
　　楚歌开口，眸色凄冷。
　　“少主……”阿丑站在雨里，瑟瑟发抖。
　　“阿丑的记忆里可有比生命还重要的人？”楚歌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阿丑摇头，愣愣看着眼前人。
　　“那留着又何用？”楚歌轻笑向前，将手中的药瓶递上。
　　大雨滂沱，一袭白裙的女子躺在草地上，意识消散前，看见的只是那遍野鲜黄色的小花，被大雨
　　打的花枝乱颤。
　　“我和灵儿终究是你捡回来的两条狗吗……”头痛到窒息，女子盯着不远处那一袭红衣哭的绝
　　望。
　　窗外的雪覆了一层又一层，此时还在簌簌的下，已是夜深人静，楚歌推开窗，看着楼下路两旁的
　　红灯笼映着漫天飞雪，又皱眉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子。
　　玥城皇宫大火，他赶回去时，那女子已躺在火光中气息微弱。
　　琉古亡了，芙蓉城毁了，楚沫死了，他以为心底所有的美好都不复存在了，晏灵儿摔了楚沫牌位
　　的那天他震怒，逼着她俩饮下了忘忧，而后他把晏姝姝当做鱼饵，只待鱼儿上钩，这天下，他便
　　夺来了。
　　“阿晏，你知道最蠢的人是什么样的吗……”楚歌望着窗外浅笑。
　　榻上女子紧闭双眼，苍白是脸上找不到一丝生机。
　　“欠你的我都还给你，你还是我的阿晏，你还唤我楚公子可好？”楚歌叹息走近床榻，轻拉起榻上女子的冰凉的手。

　　番外 荒漠

　　从灵儿有记忆起，她就在四处乞讨要饭，跟着那些一样没有人养的小孩们一起，被人贩卖来卖去。
　　在云州城遇到晏姝姝那一年她才七岁，晏姝姝比她大，却不如她爱说话，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和她们一样，没有家。
　　那以后她和晏姝姝一起四处讨饭，给酒馆洗盘子，或是偷街边的包子，被那老板发现便追着她们跑。
　　那年初春，城中的歌坊招丫头，她听到消息便欢喜的拉着晏姝姝跑到云蒲江边去将她俩那土兮兮的脸洗干净，欢喜去歌坊的路上，晏姝姝撞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公子。
　　那漂亮的小公子带着她看最美的晚霞，给她买最漂亮的裙子，还请她吃最好吃的桃花酥，她乐的开心，受宠若惊。
　　他喜欢她喊他哥哥，她便常挽着他的手，叫着哥哥，讨好他。
　　他说带她去芙蓉城，他说此生都对她不离不弃。可是灵儿不懂，楚歌看她时，眼睛似是看着另一个人，他对她说话，她却感觉，那话似是对别人讲的一般。
　　她是个倔强任性又狠毒的姑娘，孙婆婆总是这么说她，那时候她已经喝了忘忧，将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以为自己是琉古的亡国公主，她以为晏姝姝是孙婆婆捡来的孩子。
　　第一次见黎镜时他一袭浅青色的衣衫，淡淡的衣带飘飞在夏日的晚风里，好看的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
　　阿阙说他是琉古亡国前被璟月送来的质子，他的父皇用他来交换城池，琉古亡国后，却无人来接他回去。
　　黎镜入芙蓉城时她十二岁，他在城里待了三年，却极少愿意说话，但是对于晏姝姝却不一样，那年黎镜刚离开不久晏姝姝就得了重病，婆婆叫北城阙和她一同出城去荒林中找草药，日暮时荒林里起了烟，他们走散，她一个人在荒林里迷了路，第二日正午她才稀里糊涂的摸到了回去的路，却不想，她到城下时，恰好遇到了侵城的敌兵，城门紧闭不开，任她如何哭喊，拍打，那门始终牢牢锁着，回应她的，只有从城楼上不断发出的机关暗器。身后长箭穿过她的身体，痛不欲生，那领兵的人见攻城不下便下了马，将她带上马车，一路返回，途中烈马受惊，跌落悬崖，再醒来时，她便见到了一身红衣容颜妖冶的楚歌，他笑着端着一杯凉茶，对她身旁一身伤的中年男子轻笑，“苏将军，日后家妹就多亏你照顾了。”
　　那日后她才知道，她再无需回芙蓉城，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局，楚歌要拿晏姝姝当诱饵的一个局，而她今后不过只用按着楚歌的交待，随苏将军回玥城，将沐云潇引到芙蓉城，按楚歌说的，等到芙蓉城毁，天下大乱，他们便去西边，靠近太阳落山的地方，重建一个城池，在那里安度余生。
　　所以她接近沐云潇，引他入局。
　　沐云潇身上有太多地方像极了黎镜，却终究与黎镜是不同的。以苏蓉雪之名入宫的那些时日，他假装的对她百般宠爱，多次气的林影疏脸色铁青，摔门而出。晏灵儿看着，常觉得有趣。只是这专宠的戏，沐云潇越是演的真切，她却越是觉得难过。
　　很久以后她见到北城阙时才知道，那日她被人带走，再没回来，晏姝姝却在第二日一早跑出了城，去寻她，追到山崖边时，被驻守在那里的敌军发现，她跳了下去，所幸被人救了上来，阿阙说，当时她是没有失忆的，只是后来婆婆昭告全城，将公主之责交予她时，她又大病了一场，醒来，便忘了许多事。
　　那日马车入大漠时已是黄昏，西边的天红的像是血海一般惨烈与壮阔，松画与兰棋将剩下的干粮与水袋都交给北城阙便离开了，晏灵儿靠在马车的门框上，看着夕阳，北城阙一人驱车前行。
　　“阿阙，我不是琉古的公主。”晏灵儿看着西边的血色，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夕阳映红了她的眼眶，明亮好看的眸子里满是凄凉。
　　北城阙捏着手中的缰绳，悲凉开口：“灵儿，我救你，保护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琉古公主，我不是他们，这天下与我无关，我对璟玉也从来都没有兴趣。”
　　晏灵儿闻言，将明亮的眸子挪到了北城阙的身上，夕阳下他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晚风吹起，他黑色的发带，晏灵儿头次觉得，他身上有闪烁的亮光。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跟着师父学武功，每日都要将所学内容比试一番，输的人就驾着马车带着赢得人绕芙蓉城一圈，你总是输。”晏灵儿轻笑起来，向前挪了几步，坐在北城阙身旁“因为我总是偷懒，姝儿姐姐就故意让着我，你却又故意让着她，后来……那年除夕守岁放灯时，你又主动和她放一个，我曾以为，阿阙这一生要守护的人是姝儿姐姐。”
　　“……我让着她，是因为她让着你，主动和她放一个，是因为我和她一起放灯，黎镜才会和你一起放。”北城阙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黑煞的解药被我毁了，你说，她会死吗？”晏灵儿开口，带着些愧疚的语气。
　　“沐云潇为了救她将天下交给了黎镜，我猜，姝儿许是会没事吧。”
　　不远处传来人声，北城阙回首，却见一队人马正朝他们疾驰而来。见来者不善，北城阙便快马加鞭，赶着马车上了身前的小丘。
　　“灵儿，到了丘顶你就跳下去，藏到那边，我去将那几人解决了就来接你。”
　　晏灵儿有些犹豫，但看着北城阙坚毅眼神，终是乖乖的跳下了马车，小心藏在沙丘那边，晏灵儿跳下以后，北城阙头也不回，驾着马车毅然决然冲向身后那队人马，领队的那人他见过了，是林将军手下的人。
　　“公子是明白人，交出琉古公主和璟玉，咱们兄弟也不会难为公子分毫。”领头的人下了马，对北城阙行了个拱手礼。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琉古公主早就死了，至于璟玉，也已经毁了。”北城阙坐在马车上，捏着手中马鞭，冷言回道。
　　“看来，公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领头那人语罢便拔出长刀，飞身前来。北城阙扬起马鞭，挡掉迎面而来的一刀，拔剑起身，跳下马车与那几人厮杀在一起。
　　夕阳全部没入了地平线，天西边的血海也褪下去了不少，苍鹰在天上盘旋，悲鸣。晏灵儿爬上山
　　丘，看见不远处一人着黑衣，正赶着马车前来。
　　她欢喜向前跑去，跑到山丘下，正见北城阙停下，满脸鲜血的望着她安然一笑，一口黑血喷出，倒了下来。
　　“阿阙……”晏灵儿慌张的扶起北城阙。
　　“驾着马车继续往西走，那有人家，留在大漠，莫在回去了……”语毕，又是一口黑血。
　　“阿阙，你怎么了……这血……你中毒了？什么毒啊你告诉我，我给你去找解药。”晏灵儿慌张
　　的蹭着脸上的眼泪，却见北城阙淡笑着，缓缓躺下，用极轻的声音开口道：“你忘了……那夜，我也拉过你的手的……”
　　天空已是深深的墨蓝色，北城阙望着头顶的那颗闪耀的星星闭上了眼睛。荒漠之上只剩下晏灵儿一人哭得声音沙哑，晚风吹起的沙尘砸在她的脸上，她绝望的捂着双眼，悲凉的喊出了两个字
　　“黑煞……”

　　番外 殊途

　　林影疏不是林将军的亲生女儿。
　　她知道这件事时只有八岁。她爬在门上，一个趔趄，跌进了屋里。
　　同坐于屋内的老王爷面露难色，而林显之却神色淡然，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捏起杯盖，捋了几下，待茶凉的恰到温度，举杯，轻吮了一口。
　　那日晌午过后府上来了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她的贴身丫鬟多嘴，跑去打听，听说来人是位王爷，是为小姐的婚事而来的，少不更事的她闻讯便蹦跶着跑到前厅，见房门紧闭，出于好奇心，她就想爬在门上听一听自己将来要嫁的是何方神圣，没成想，一听，就听见那苍老的声音淡然的
　　道了一句：“令爱既非将军亲生骨肉，嫁入宫廷又何尝不是为好事一桩。”
　　晚上月色正好，林显之叫了她去府内凉亭，亭内挂着鹅黄的纸灯笼，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点心。
　　“我曾有一原配夫人和一女儿，多年前与我失散，后来长公主改嫁于我，那年她病重，便托人从外面买了个婴孩，带回府上，就当做是我和她的孩子，好将来为我送终。影疏，是我以前给自己的女儿取的名字。”林显之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却是一脸的波澜不惊。
　　“那你找过你的那位夫人和女儿吗？”她捏起一块桌上的糕点，像听故事一般，好奇着其中的内容。
　　“没有。”林显之冷淡的声音与淡漠的态度令她十分不解，那个年纪的林影疏不能理解他的冷漠与决然。
　　“你在这府里，就是我的女儿。”林显之回首，面无表情的盯着林影疏，林影疏只得乖乖的点了点头。自小林显之都是这么一副冷若冰霜的脸，他对她宠溺无比，她想要什么他就会给她什么，只是他永远像一个居高临下的统治者一般，给得了一件件华丽无比的物件，给不了一个父亲慈祥关切的疼爱。
　　自那日以后她蛮横的性子改了不少，她对林显之的感情，从开始的敬仰变成了由衷的惧怕。
　　第一次见到沐云潇的时候她十一岁，她穿着一席隆重的紫色裙袄。别扭的站在湖边看着不小心弄湿的缎面绣花的鞋子，林显之今早带她入宫，吩咐下人给她收拾了这么隆重的一身裙袄，因为她今天要见的，是未来的天子，也是她未来的夫君。她蹲在湖边思忖，要是林显之知道她弄脏了他特意准备的裙袄，她的小命是不是有些不保。
　　“嘿，你干嘛呢？”身后桥上来了一个着蓝色棉袍的男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好看的不得了。
　　“太子……小太子……”身后传来太监的呼叫声，那小男孩拉起她快步的藏进了桥下的草丛里。
　　“哎呦……这小祖宗，又跑哪去了……”老太监的声音渐渐远去，那小男孩才露出个头打量了四
　　周，确定安全后才拉着她出来。
　　“你还没说呢，你是哪家的姑娘啊，大白天蹲湖边干嘛？难不成你想吃鱼又不敢下去捞？”那小
　　男孩说着自顾自笑了起来。
　　“你是太子啊？”林影疏愁眉苦脸的盯着面前的小男孩。
　　“恩，怎么了？”
　　“你还没我高呢，我才不想嫁给你。”林影疏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小男孩，有
　　些嫌弃。
　　“啧，原来是林将军家的丑姑娘，本宫还不想娶你呢。”那小男孩转身就要走。
　　“唉，你等会儿，我给你说个秘密。”林影疏跑过来，微微一笑。“其实我不是林将军的女儿，
　　我不想嫁给你你也不想娶我，可是我爹……林大将军太凶了，我跟他说我不嫁给你的话我的小命
　　可能就不保了，你是未来的天子，你权利大，你是不是可以下旨，不娶我，这样就没事了。”
　　小男孩听着她喋喋不休的道完，觉得好笑的盯着她问：“我现在是太子，还不能下旨。”
　　林影疏闻言有点沮丧，垂着头，盯着自己湿了的鞋面。
　　“不过你要是想逃出林家，不如先跟我联盟，等我能下旨的时候，我就帮你离开。”
　　林影疏抬头，看着小男孩，嘴角轻扬，立马伸出小拇指，甜甜的笑道：“来，拉钩。”
　　十五岁的时候，沐云潇已经比林影疏高出了半个头。
　　他坐在凉亭里研究着一张略有些奇怪的地图，林影疏则拿着笔，在本子上将之前规划好的项目一
　　项项打上勾。
　　“按你教我的，在玥城里悄悄买了府邸，也开了几间小作坊，只是……你叫我盘下那间城北的破
　　院子干嘛，那里面都是些难民，赶都不好赶。”
　　“我还叫你每天派人送些干粮过去，可送了？”沐云潇头也未抬，只拿手在地图上细细比划着，
　　似在找路。
　　“送了。”
　　“恩，有空再请些郎中去，难民生病请不起大夫。”
　　“呵，你这么关注那些难民干什么？难不成，林显之的女儿在那里面？”林影疏不以为然的嗤
　　笑。
　　“难民，自是有难民的用处。”沐云潇抬头浅笑，收起桌上的地图。
　　“皇上病重，我爹和雍亲王都力保你登基，肃亲王倒是坚称要等遗嘱，只有那瑞亲王，坚称陛下
　　当日立下承诺，拿回璟玉和玉玺者可为王，不过还好，他的拥护者不多。”
　　“遗嘱可以等，至于璟玉和玉玺，也可以找找看。”沐云潇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
　　“啧，殿下这自信，影疏喜欢。”林影疏笑着，将水杯往前递了递。
　　“你倒是胆大。”沐云潇嘴角上扬，林影疏却看不懂那抹笑意。
　　他们约好，他登基，她便可恢复自由之身，云游四海。
　　不知道沐云潇与林显之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出乎意料的，林显之愿意放她走，而这个答案，在
　　她看到晏姝姝时，豁然开朗，林显之要的不过是一个林影疏，沐云潇要的不过是林家的势力的支
　　持，只要沐云潇登基，皇后是林影疏，那么林影疏是谁，无人会在意。
　　沐云潇牵着晏姝姝的手立在大殿之前时，她乔装成一般宫女的模样，躲在角落里看着他身着龙
　　袍，气宇轩昂的念着封后诏书。小时候在湖边遇见的那个比她矮了半头的小男孩与眼前之人重
　　叠，百感交集。
　　她摸着手旁的宫墙，听着诏书上那个属于自己十几年了的名字，莫名的，竟有些不舍。
　　“还不走？”林显之的声音，冷得她一颤，缓缓转过了身，看着眼前着官袍的人。
　　“爹……”她开口，声音略微颤抖。
　　“不是要云游四海吗，怎么，舍不得走了？”林显之冷声道。
　　“……女儿谢过爹爹这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她狠下心来郑重的朝林显之行了一礼，快步走
　　了。
　　出了皇宫大门，她在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几个月，见过了不少之前她曾向往的山川，最终，还
　　是颓然的回到了林府。
　　小时候她就幻想着自由，甚至因此与沐云潇达成了协议，她助他登基，他帮她自由。可最后才明
　　白，她最想要的，不过是留在他身边，即使，要待在一个金笼子里，她也是愿意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金笼子，进去了，可就一辈子出不来了。”林显之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却
　　是难得的柔和。
　　所以她回了皇宫，贵为皇后。
　　而晏姝姝离开，她却不知道，那个曾经与她一同操纵棋盘的少年，竟不知道在何时，悄无声息的
　　已将她视作一枚棋子，丢入了棋盘之中。
　　第一次密探来报，他去云州，她跟着去，第一次看见晏姝姝褪去疤瘤的脸时她吓得落荒而逃。
　　那张脸与林显之有五分相似。
　　晏姝姝是她身份的威胁，她不知道如果晏姝姝真的是林显之的女儿，他会不会认她，如果林显之
　　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那她这个假女儿还有没有活在这世上的权利，思至此她害怕至极。她要
　　沐云潇帮她杀了晏姝姝，沐云潇同意了。
　　她以为，晏姝姝在沐云潇心里，并无重量，安心回玥成继续当她的皇后。
　　沐云潇将心藏的太深，对她百般温柔，对别人亦是，她明白他的温柔里除了敷衍了事，别无他
　　物，却对此无能为力。
　　亲王造反前沐云潇再次带着晏姝姝回宫，她听闻后跑去芙蓉宫。
　　晏姝姝缩在美人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毛被，见她来，面容憔悴却挤出了一抹少有的笑容。
　　“我自小流过街头，起初是不愿承认我有个爹的，后来……是真的忘了，如今才隐约记起，也才
　　明白，你那么想要我性命的原因。”晏姝姝坦然的开口，却弄得林影疏有几分紧张。
　　“你放心，你这身份，我没有兴趣跟你争，我身中剧毒，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你若还想要我性
　　命，倒是可以省省力了。”
　　林影疏一时哑言，等了一会才开口：“你可想见他一面？我可以帮你安排。”
　　“不想，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找过我一次，我没有见他的必要。我以前曾想，他将我带到这世上便
　　不管不问，我们活着的时候就没有相见的必要了，若是他死了，我倒是愿意给他扶灵送他一程
　　的，可惜我可能要死在他前头了。”晏姝姝憔悴的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林显之犹豫再三还是敲开了芙蓉宫的大门。
　　许是阳光太刺眼的缘故，晏姝姝别过头，扫了眼桌上的蜜饯，还是觉得眼睛酸涩。
　　“你娘……是何时故去的？”林显之开口，神色略微尴尬。
　　“大约是我四岁的时候吧，记不清了。”晏姝姝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轻笑一声。
　　“我记得她以前素爱晚樱，她的坟前可有几棵？”
　　“饿死街头的人那有钱买什么坟地，早扔河里喂鱼了。”晏姝姝嗤笑一声，林显之的脸色却是愈
　　加的难看了。
　　“我与你娘本是指腹为婚的，没有多少感情，后来我为了前程来到玥城，起初不知是有你的，后
　　来知道时长公主已下嫁于我，我不能再去寻你，可若是你现在想随我回林府……”
　　“不想。”晏姝姝打断了林显之的话，浅笑着往起来坐了一点，继续坦然笑道：“我自出生就随
　　母亲流落街头，后来母亲病死，我被阿娘带去琉古，没两年阿娘也死了，我就跟着云州城里那些
　　要饭的小孩，每天在街头讨饭吃，吃不饱，穿不暖，后来我又被人带去芙蓉城，被喂下忘忧，被
　　赋予了一颗众矢之的的棋子的命运，我从来不认为，我是有个爹的。但是，终归是你将我带来这
　　个世界，若是林将军不幸死在我之前，姝儿愿替你收尸。”
　　林显之闻言脸色惨白，立了许久，眸子里的怒气终是化作一声叹气，转身拂袖而去。

　　番外 木槿

　　云州城的木槿是全国开的最好的地方，每到初秋，来赏花的公子少爷是络绎不绝。
　　每当这个时候，城东的花坊的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他素来是不喜欢这些歌舞升平的地方的，不巧那日傍晚下了雨，在同行的公子哥的推搡下，他终是勉为其难的踏进了桂芝兰坊的大门，要了一间雅座，他漫不经心的吃着瓜子，看着台上姑娘们曼舞欢歌。
　　花坊里的俗粉味熏的他头疼，借了故溜到后院，恰好雨停，院里种着几棵木槿，地上闪烁着水洼里的月光，一女子红裙白衣，月下舞着水袖，美轮美奂。他看的有些痴迷，愣在原地半晌，直至那女子发现他，停下动作，冷冷的道：“公子可知这后院不是您该来的？”
　　借着月光他细细打量着那女子的容颜，美得不可方物。
　　他道了句抱歉，转身回了雅间，自顾自喝着酒。不知几时，楼下传来喝彩声，他才探着身子望了一眼，花台上有女子舞剑，清秀好看，却不过是些花架子，他不以为然的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坐下，席下依旧热闹，喧杂的乐曲淹没在看客的叫好声中，此起彼伏，不知换了几首，他只晃着折扇，品着美酒。
　　珠帘掀起，哗啦啦的一串声响，他抬头，见坊主笑得谄媚，“几位公子难得大驾，我叫姑娘们给公子们敬酒来了。”语罢摇曳着身姿往旁边一挪，几个模样还算精致的女子便端着酒壶施施然走了进来，他面色清冷，冷冷低头自顾自喝着酒，露出一副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那些女子也都识趣，纷纷向着一旁嬉笑的公子们走去，她最后一个进来，没得挑选，只端着酒壶，直直朝他走来，立在他面前，也不说话。
　　“让开。”他头也不抬，见眼前裙衫，冷冷开口。
　　眼前人闻言端着酒往旁边挪了挪，将他的视线让出来，一旁的女子嬉笑间撞到她，一个趔趄，她将酒水泼了他一身。气氛僵到了极点，她慌忙躬身，拿着手帕替他擦掉身上的酒渍，他敏感的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拿离了他的衣衫，抬眼瞬间才发觉，竟是刚在楼下舞剑的那位。
　　“公子若是不嫌弃，随木槿回房换件干净的衣衫可好？”那女子开口，声音好听的如泠泠溪水一般。
　　“这里还有干净的东西？”他嗤笑一句，放开她的手，她得脸色难堪到了极致。
　　少卿，那女子也未开口，只是紧咬着嘴唇，朝他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出了门。其他的姑娘也都纷纷退下，同行的几位公子见没什么意思，便拉着他起身回府。
　　“小世子，那位木槿姑娘不仅容貌倾城，多才多艺，且还是个只卖艺的雅妓，与那些花娘不同的。”回府的路上，不知是谁，醉意阑珊的道了这么一句话。
　　“不管卖什么，入了这种风月之地，总是不怎么干净的。”他嗤笑。
　　第二日夜晚，圆月当空，他半个身子坐在院墙上，手握长剑，见一抹红裙摇曳而来，飞身下了墙，挡在她面前。
　　银铃轻响，他将手中之物提到她眼前，是一个孔雀翎编制的风铃。
　　“昨夜是在下出言不逊，特来给姑娘道歉。”
　　美人抬眼，眸色清亮，面无表情的打量着眼前的风铃和提着风铃的男子。不多时，才缓缓开口，“我们见过？”语毕绕过眼前男子，扬长而去。
　　他提着风铃转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缓过神来将风铃挂在了院内一颗木槿上，飞身出了院墙。
　　那以后得了好的物件，见是模样精致好看的，他都拿来送给她，美人起先也是冷言冷语的不予理睬，后来次数多了，两人倒也熟络了起来。
　　来年初春的最后一场雪化得干净的时候，桂芝兰坊内热闹的炸开了锅。云州第一美人木槿姑娘今夜竞价出阁。往来的富商云涌而至，就为了目睹一下第一美人的芳容，家里得势的贵公子也来了不少，她着一席大红色的长裙，立在坊主身旁，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细细找寻着昨夜与她约好赎她过门的少年的身影，随着喊价的声响一步步提高，铜锣敲响，她都没有听到她期待的那人的声音，没有找到那人的踪影。不顾拦阻跑到裕亲王府翻墙而入时，她看见了那昨夜与他花前月下承诺娶她过门的男子正和几个贵公子喝着酒聊得开心。
　　“小世子真是好手段，那木槿姑娘入坊以来一向卖艺不卖身，没曾想小世子竟能哄得她愿意出阁，在下佩服。”
　　“云州第一美人今夜出阁，你们当真不去看看？”
　　“啧，世子怕是去不得，这祸可是他闯的，不如我们几个去看看吧。”
　　“啧，你们的出息，我们世子将来是要做王爷的，娶得……”正端着酒杯嬉笑的贵公子一抬眼，看见立在院里的女子，笑容一僵，连嘴边的话都忘了说了。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侧目，随后都识趣的退下了，院内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世子将来要做王爷，娶得是什么人？恩？”月色下美人嘴角上扬，笑容虽透着冷意却也是绝美。
　　“这个，不劳姑娘费心。”心里始终有些愧疚的，他垂下头，倒了两杯酒。
　　“也是，木槿今夜便要嫁人了，世子以后怎样，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在下为姑娘敬酒一杯，恭贺姑娘，白头偕老。”他起身，端起桌上一杯酒，笑意浅浅，举杯饮下。
　　木槿敛了脸上笑意，紧咬着下唇，看着他举杯浅笑，而后将杯中酒水饮尽。嘴唇已无血色，一如她的脸色一般惨白，她上前来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酒，举杯贺与他：“本是人间一相逢，有幸得世子照拂良多，不甚感激，且以此酒恭祝世子，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一切。”语毕举杯，美人转身，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云州第一美人，投江自尽了。
　　消息轰动一时，不少时日才慢慢沉寂下去。裕亲王的家的世子闻讯竟大病一场，没多久后裕亲王病逝，世子承袭亲王之位。
　　来年的盛夏，云州城中的一家歌舞坊新开张，几个朋友拉着他前去，他如往常一般坐在雅间里喝茶，抬眸瞬间，却被台上容貌倾城的人摄去了魂魄，那人着红裙白衣，画着娇羞的妆容，一曲芙蓉叹，唱进人世悲欢。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月下美人，轻哼着曲调挥袖而舞。故事的开始本没有错的，错的也许只是那天夜里玩笑间，谁多嘴的那句话：“啧，这姑娘向来心高气傲，若是小世子能将她的心收来，我等倒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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