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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妇山泉有点儿甜
　　作者：吃鱼么狐狸

 
文案
她上有娇怜姐姐，下有幼小弟弟。
婶子尖酸刻薄，二叔惧内怕事。
祖母厚此薄彼，堂弟飞扬跋扈。
苍天！ 极品亲戚一箩筐。
我林婉之不服！为何前世军阀割据，在世依旧乱世烽火。
稳住！ 就当潇洒异世走一回。
传世玉璜，歃血为盟，以命为誓。
呀！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正确，玉璜不会那么血腥的。
再一次，再一次。
玉璜玉璜随我心意快快显灵。
咳，这玉米长得也太大了吧。
她说：“我曾经是林家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留学大不列颠岛，新式科技，手到擒来。谁能耐我何！”。
他说：“管你读得什么书，学得什么德，你进了我的军营，就是我的人。”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他说：“我在前方冲锋杀敌，你就留守后方种田煮饭。”
她说：“我明明可以献计献策，你却只让我做个小厨娘。”
——可以用美貌生活的，何必用脑子。
他说：她说：“林大将军，今夜你想独占我嘛？”
他说：“烽火连天，儿女情长没法执着。”
——去死，昨天谁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他也说，
她人要凤披霞冠，十里红妆。
我许你十万铁骑，百万雄师。
卿卿嫁我可好。
亲故们随意看，脑残简介，只为博君一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随身空间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婉之、林瑨 ┃ 配角：邵白凝 ┃ 其它：
 



　　楔子

　　大街上，小童踏着急促的脚步，手上揣着报纸，嘴中喊着：“号外号外，北平沦陷。”
　　不久，举国陷入危机。太阳大军打着“军管理”和“委托管理”的旗号将大批企业没收，庆成丝厂、纬成丝厂等企业的机器、原料惨遭抢夺或焚毁。
　　一时间谁还敢上街出门，只敢躲在家中，怕遇见那吃人的鬼子。
　　晨间的太阳升起，照耀进林家宅邸。原本应是花繁草茂的景象因为无人照管流露出一副荒芜衰败的样子。林婉之整整二妹妹和幼弟的衣衫，说道：“清儿，带着弟弟去老家找大伯知道么。包裹里有吃的，也有一些钱。但是现在时局太乱，姐姐给你们的钱不知道够不够买吃的了，所以在路上要和弟弟省着点吃。”
　　林清之乖巧点头，薄薄夏季衣衫显得她更加瘦小。林婉之抚抚她的肩膀，安慰似的说：“没有事情的，清儿，到大伯那儿就好。”
　　林运棠眨着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问：“大姐不和我们一道儿去么？”
　　林婉之摸摸他的额头说：“嗯，大姐还有好多事情，你和二姐先去，大姐给你包裹里放了冰糖葫芦，路上吃。”毕竟是小孩，刚还觉得不能和大姐一起去有些难过，转眼听到有吃的了，立马高兴起来，拉着二姐的手要走。林清之被林运棠拉着出去，人却止不住含着眼泪回头望望自己的大姐。林婉之只是笑，伸手挥挥，但眼里早已经噙满眼泪。
　　她回神，在这偌大的府邸兜兜转转，找出她父亲珍藏的一点儿上好的碧螺春，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冷冷清清的大院，没有了人气，即使在夏季也传来一丝凉意。眼见着这一杯茶叶在白色杯子里浮浮沉沉，思绪开始回想自己的人生也如这一杯茶。她也算这时期的翘楚，虽是落败家族，但总归出国留学，学有所成。一腔爱国热血，原本打算归国投身奉献，但谁知她遇人不淑，引狼入室。
　　她原以为，尚子云只是不爱她，他真正心尖上的人儿是他的青梅竹马。当初娶她不过是当初为了想得到一个和她一起外出留学的机会。可她错了，错得一塌糊涂。一想到三天前，尚子云将林家大院上上下下三十多个人统统关进牢房，她才知，他要得远远不止现在拥有的。
　　抬眼间，浩浩荡荡一群人，涌进大厅，林婉之还是娴静自若的坐着，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那端尚子云一把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拨弄着一双手问她，“怎么样，想好了么？爹将那些字画藏在哪儿呢还有那块龙纹玉璜？”
　　林婉之压抑下怒火，砌一砌茶盖，缓缓开口道：“尚子云，你说你在国外那么多年，技艺不见学多精透，回来学做狗，倒是几个月就速成了。”
　　尚子云听完也不恼她的冷嘲热讽说：“婉之好歹我们相爱过，我奉劝一句，何必呢，就为着那些老古董，何苦丢了自己性命。”他冷哼一声，“有时候人活着还不如死了，你是没有看到咱爹在大牢里被折腾得有多痛苦，真佩服他临了临了还硬气说，死守华夏的瑰宝。他非要斗，下场是什么，啧啧，我都不想和你形容那种样子。那烫得火红的铁烙一个一个印在脸色、胸口、大腿、小腿，哈，连双脚都不放过。简直是生不如死啊。我进去的时候连他长设么样子都看不出来了。婉之你说连命都没有了，还追求这些做什么？”
　　听完他的话，林婉之只觉得血气不断往上冒，拼命想要压抑地怒意似火焰一下子爆发，“尚子云，你是不是中国人！你不想，但我和我父亲是！别用你那贪生怕死的理念来歪曲我父亲的傲骨。你想要我们妥协换来片刻安宁，我笃定你们就会想吸血虫一样缠上我们。那样苟且偷生的活，我宁愿鱼死网破。”林婉之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尚子云，半分不愿意妥协。
　　“好好好，你有骨气，你要傲骨是不是！”尚子云脸色阴沉，站起身踹倒一旁桌椅，直径走到她面前，一双手环在椅子两面，压迫感不言而喻。但林婉之挺直腰杆，不容自己退缩，心中紧张，手中冷汗，眼睛却直视尚子云。
　　“你不怕死，你爹不怕死，你家那三十几口人都不怕，那这两个人怕不怕！”他转身冲后头恶声恶气喊道，“把那两个人带过来。”
　　林婉之再镇静，看到她弟弟妹妹被人推推搡搡着带进来，心也开始慌张起来。她咬着牙说：“尚子云，他们只是小孩。”尚子云听闻知了拿中了她的软肋，不停笑，嘲弄之色浮上脸。
　　好像听了什么大笑话似的，他平静地开口：“那天抓人竟然忘了抓这两个。呵呵，婉之，你若真不说，我们这回换个方式玩玩你说可好。”他走过去一手拉扯着林运棠的头发一手拖林清之笑着说：“你看你幼弟，这身量喂了后山大狼狗刚刚好一餐。”
　　“之于二妹妹嘛，啧啧。”话未说完，他一下子撕扯开林清之的半边夏季薄衣衫，那白玉似的肤色露出一大半。林婉之疯了似地跑过去环住林清之，怒吼，“尚子云，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这畜生。”
　　尚子云笑：“虽不及你有韵味，但不少人可钟爱这样的清纯。”
　　一旁的林运棠不知发生什么事，呆呆傻傻站着，这样的场景莫名让他害怕，他伸手抓住大姐的衣角好似一根救命稻草。
　　林清之闪着泪，身子止不住颤抖，女儿家的清白，却在这一大堆男人面前露出肌肤，屈辱又不甘，但她愣是不掉一滴眼泪。
　　林婉之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背后有无数双贪婪的眼在盯着她怀里的林清之。可林清之还是冲林婉之摇摇头。林婉之知道她在无声告诉她，姐妹兄弟，愿同生死。
　　但她如何舍得，无奈，无奈，他是刀俎，而他们只是鱼肉。
　　“不就是那些字画和玉么，我告诉你！告诉你，可以了么！”
　　心上疼痛难忍，学再多知识又如何，防不住豺狼虎豹，护不住幼弟幼妹。
　　手指深深扣着地面，划出一道道血印子。
　　“但尚子云，你若有些良知，求你放过我弟妹。”
　　庭院深深，几番曲折，通向林家地窖。林婉之打开尘封的地窖大门，一阵阵酒香飘逸。
　　“这地方竟然还有一个地窖，我在你家这些年居然不知”。尚子云抑制不住狂喜：“哈哈，这样隐蔽，字画一定在这里了。婉之，我要成功了，我要成功了。”
　　林婉之一言不发，后背冷汗涔涔。
　　“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永远是那高高在上的小姐。如你所说我只不过一片淤泥，多少次死都要死了，却又活着夹缝求生，你明白我们这种人的心酸么？我们一起出国，你那样优雅，陈家少爷说我配不上你。我是穷啊，可我真的不行么？你们看不起我，我现在却做到了。你们不是都在求我了么！”尚子云已经沉浸在喜悦中无法自拔，哈哈大笑：“婉之，那陈家大少不是失踪了么，你知道他在哪儿么？哈哈，我告诉你啊，他的那颗心泡在福尔马林里呢！”
　　林婉之浑身一抖，却还镇定地打开一坛子酒说，“那我恭喜了你了，今日夙愿总算达成。你看这一坛酒是好几年的酒了，我父亲原准备运棠结婚那日和大家畅饮的。既然他无福消受，那今天咱们就分了这坛子酒吧。”
　　林婉之忽然换了脸，笑意盈盈冲他道：“我听说，你的心尖肉在南阳街的洋房里给你生了一双好儿女。子云，我祝你从今以后财运广进，步步高升，有妻有子，岁岁平安。”
　　尚子云此刻也有些动容，“婉之，我对你依然有情，不如你跟着我，以后我养你，我们好好过，你与小曼当姐妹。”
　　林婉之手心出汗，拿起酒杯示意他：“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喝了这杯酒，只求我们恩怨两消，别为难我弟妹。”
　　尚子云接过酒，直直饮下，后头的人也跟着有样学样，喝得痛快。
　　林婉之却乘这间隙快步后退走向最后，打开地窖大门，将弟弟妹妹推出地窖后，砸碎了机关，死死关闭了大门，再也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
　　尚子云这一刻才有些反应过来，粗声喊：“林婉之，你干嘛”？人已经开始眩晕。
　　她眨一眨眼，灿若星辰，勾一勾唇角，几分不屑之情浮现脸上，“尚子云，你辱我父亲，逼我弟妹，虐杀我林家上上下下三十口人命，我不甘心！”她突然大笑起来，在这阴森的酒窖里莫名让人升起恐惧感。只几分钟，林婉之就疯了似地打碎几坛子上好的酒，这几人还未反应开，她就拿出藏好的火柴。
　　那一点点微末的星光，只一碰到酒精，哗得就开始蔓延，酒流到哪里，火便到哪里，那哭喊声也跟到哪里。尚子云只能趴在地上恶气地喊：“贱人，你这个贱人。”
　　在这熊熊大火里，林婉之仰天长笑：“父亲，你看，我终归留下了！即使是化作灰烬的字画，它们也将永远留在华夏大地上！”
　　她才说完这话，身后的男人一把尖刀狠狠刺穿她的胸膛，鲜血似泼墨，在胸口勾勒出一副妖艳的红牡丹。
　　飞扬的白色衣裙，在这火光中似一朵娇艳的红莲。她听见弟弟妹妹在门外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别了，清儿，别了，运棠。愿来生我们能不生在这乱世。
　　而在她倒下以后没有看到的景象是，那龙纹玉璜发出奇异的光彩，升至半空中，像是一个吸血鬼，从林婉之的胸膛里吸出长长一条血线，越吸那玉璜的颜色越发光亮。那玉璜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一块透明色的玉璜。
　　“噗”的一声坠落到林婉之的胸口。

　　穿越异世初见姐弟

　　文睿二十三年，七月，正是草木欣欣向荣之际，丰州青口镇永宁村却无蝉鸣、无草树。只因这是楚魏分界线，战事连年，征兵无数，导致庄家颗粒无收。
　　破败一间毛草房里，林婉之身子一颤，伸手挣扎，像是要逃离什么恐怖地狱。她耳边传来对话声。
　　一布之隔的屋外，苏锦娥皱着眉，清秀小脸上闪着泪：“婶子，婉娘病了，你叫她如何去应征军队。”
　　苏李氏尖酸刻薄地回应：“小娥，不是婶子说，婉娘这样子，活不长的，不如叫她主动去，还得多得一枚银子。”
　　苏锦娥听了苏李氏的话，一张小脸煞白，“婶子，婉娘不会有事情的。”
　　苏李氏已有些不耐烦，“小娥，婶子不和你说那么多了，你自己考虑清楚是送里面那个快活不了的去还是送你弟弟去。婶子说你是不是缺心眼，里外两个人都是一张嘴，这战乱年间，就凭你手里的绣品能养活得了你自己都是问题。”
　　苏锦娥心里急，脱口而出：“婶子，我们并未分家，原先父亲已经为了我们这个大家，上了战场。我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秀才，两只手臂加起来还未二叔一双手臂粗。后来连我母亲也去了。可婶子你家呢，今哥儿算小了也比永哥儿大两岁，春花姐姐和大牛哥哥都比我年长。为何婶子家不能出来一个应征从军的人。”说完幽怨看一眼站一旁的二叔苏贵乐，苏贵乐尴尬摸摸鼻子，不做声。
　　但这几句话生生马上惹恼苏李氏，“你父母去战场，可是把照顾你祖母的重担压我们身上了呀。这大战的日子，多一张嘴是什么情况要婶子和你细讲么？你这丫头忒不知好歹，还把注意打到你哥哥姐姐身上，你自个儿想吧，到底你家谁去！”说着扯扯一旁站着的苏贵乐走了。
　　站一旁的永哥儿伸手擦擦大姐脸上的眼泪说：“姐，别哭了。大不了我去，你别看我小，但我可机灵了。”
　　苏锦娥抱着永哥儿，流着泪：“我们永哥儿真是男子汉。”
　　林婉之听着屋外的对话，愣了愣，她竟没有死么？
　　突然宿主的记忆蜂拥而至她的脑海，她忍不住哼声，脑仁里，她的记忆，宿主的记忆不断交缠，“啊”的一声惊呼，那些梦里的却像是真实的火光涌现，手不停挣扎。然，她的手马上被另一双手拉住，她睁眼，掉入两双期盼的眼睛里。特别是那女子竟和生前的她有着几分相似。她拉开自己的袖子，正是朱红一朵牡丹花。竟与前世的她有着一样的胎记。
　　她这是竟是在穿越到异世又复生了么？
　　恍惚间她嘴里不由自主喊出：“姐姐、永哥儿。”
　　“婉娘，你终于醒来了。”苏锦娥垂下眼，眼泪又要涌上来。
　　林婉之似有感应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说：“姐姐，我好了。别难过了。”
　　苏锦娥点点头，摸着林婉之的手说：“姐姐好怕你就这样不能醒来，姐姐真开心。以后不许再去镇上找私活，你看磕了脑袋，躺那么久，以后挣钱的事情有姐姐在呢。”
　　林婉之应一声，抬头又看到苏锦娥和永哥儿眼里的忧愁，她明白，不过是因为她病了，他们俩不想让她知道又要征兵的事情。家里还剩下三人，谁去谁留呢？
　　有了宿主的记忆，她已然明白如今她所处的情况，她家二婶子打着算盘不分家，就是想要在他们中间选人去从军。虽说祖母养在二叔家，可谁不知，祖父原先有些积蓄统统留给了祖母傍身。祖母的积蓄足够养活祖母，二婶子留祖母在家不过贪图那点儿积蓄。
　　林婉之挣扎着起来，苏锦娥看她要起来，赶紧说：“你身子还没有好，再躺会。”
　　林婉之摆摆手，示意永哥儿拉她一把。
　　“姐姐，征兵的告示又出来了，你打算如何？”林婉之问。
　　苏锦娥勉强笑笑，“婉娘你已经十四，马上就及笄，姐姐相信你可以照顾好永哥儿和你自己对不对？”
　　“姐姐这般说，是决定自己去应征了？”林婉之问。
　　苏锦娥苦笑：“我已经许配孙福根。我与他说好，三年之期归来就是结婚之时。”
　　“姐姐，你糊涂。”林婉之摇摇头，几句话结合宿主回忆她已经知道，她姐姐原来是为了给她治病，这才钻了她二婶子设下的圈套，答应了孙福根的婚事。她姐姐何尝不知道，二婶子中间拿了多少好处，可为了她，姐姐还是死脑筋的钻进去了。
　　“姐姐，你自己没有什么打算么？大夫都告诉你了我的情况，我这样子就算花了钱也难治疗，你何苦搭上自己的幸福！莫说孙福根和你差了那么多岁数，他若是老实人也就算了，可还偏偏爱家暴，前几任几乎是被酒醉打死的，唯一一个活着的也被他卖去妓院买花酒了。”
　　“婉娘你别说了。”苏锦娥打断她，“到底老天看我可怜，你终归是醒来了。父亲母亲走之前将你和永哥儿托给我照顾，我便拼死也要护住你们。父亲母亲一定也在保佑我们呢！”苏锦娥眼中闪着执拗。
　　永哥儿挤到跟前讲：“两位姐姐，父亲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永哥儿大了，可以保护二位姐姐了。还是让我去吧。”
　　林婉之疼爱的抚上永哥儿的额头，“永哥儿乖。”又对着苏锦娥说道：“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我们的不反抗，所以二婶子一家才永远这般。你走以后又能有多少太平日子。只要战争一日不停，征兵告示永远留着，你我不过是先后上场。”
　　前世的记忆又浮上脑海。光绪二十六年的辛丑条约，不可能阻止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息事宁人换来得绝对是变本加厉。
　　“姐姐我有一个想法。”她抬起眼睛，扫过二人。眼神中的笃定，莫名让姐弟二人有种心安。

　　最毒亲戚分家必行

　　苏锦娥连连问：“婉娘，你有什么办法，且说来听听。”
　　林婉之淡淡一笑，嘴里吐出两个字：“分家。”
　　苏锦娥和永哥儿吃惊，其实不是没有想过，但分家了以后日子只会更艰难。
　　林婉之的眼神变得冷清：“姐姐，我们现在这样又和分家有什么区别。二婶就是打着算盘，叫我们家都去充军。”
　　“可婉娘，即使分家，我们依然要有一个人去战场，这有什么分别。何必惹恼了婶子，日子更不好过。”苏锦娥惨淡着脸。
　　“但我的想法是我们都主动去参军。”林婉之紧紧握着被子说道。
　　“啊。”两个人惊呼。
　　“姐姐，你以为上战场是儿戏么？父亲那样大的人，一去就回不来。母亲只是在后方打杂，也，也累死了。”永哥儿说着说着湿了眼睛，却不肯落泪。
　　“是啊连永哥儿都知道的理，你怎么想的。婉娘，婉娘你，你究竟怎么了，为何醒来以后有了这些想法，不像你了。”苏锦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林婉之不回答她反而问永哥儿：“永哥儿，父亲母亲走了，你难过么？”
　　“当然。”永哥儿咬着唇回答。
　　“那父亲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征兵有可能死在战场还是执意要去呢？”
　　“父亲说，一家人，总要有人去。”他回答，但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林婉之接上他的话说，“对，因为父亲是家中老大，还记得么以前父亲总说，掌权者有掌权者的责任，家庭亦有家庭的责任。父亲做出的决定是他要为这个家负担。但更为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还因为父亲知道只要战争停止，才能过上太平日子。只有有了大家才有小家。”
　　“征兵的告示说如果主动参军者，奖励一两银子，还有一个月时间可以在家准备。只是时间上，这种自愿参军是五年时间，比被征长了整整两年。但是这又有什么呢，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里都是我们的家。”林婉之微微一笑：“而且军营总归管饭，不至于饿死。”
　　“你们一定觉得我很恶毒、变化很大对不对，明明主动从军也可以免了二叔他们家的名额，为何我偏偏要那么固执的分家。”林婉之突然觉得鼻子好酸，她原以为自己经历过前世的重重已经不会有什么波动，可是这宿主的记忆胶黏在她的脑袋，那切身的体会身临其境地让她感受到战栗。
　　“二叔他们答应父亲、母亲的，说会照顾好我们。可这几年，二婶子只会恶语相向，让姐姐和我干重活。这也就算了，可二婶她怎么能给你下套，叫你嫁给那种人。同样是家里的孩子，她真的不觉得会遭天谴么？”林婉之眼里含着泪控诉。
　　“姐姐你以为我是去镇上是去赚钱，我能去镇上做什么，我只是去看看那家传说中的药店。那家二叔和二婶子将永哥儿卖去的药店！”林婉之的手在颤抖，身也在颤抖。
　　苏锦娥颤着嘴唇问：“婉娘，你在说什么，二叔他们将永哥儿卖了？”
　　“是。卖给了久安居。”林婉之仿佛再一次感受宿主的恐惧。
　　以炼药为生的久安居只所以在这战火交接的小镇开设药坊一是为了逃离官府干预，二是为了抓流民做药人。事实上，它是南疆邪教的一个点。那日宿主看到的就是一个修罗道场，有些人泡在缸里，眼睛睁得铜铃那么大，那鼻孔里还流着血。有些人全身青色一片，那种连着细小的绒毛的青苔，在每一个毛孔上疯狂肆虐地生根发芽。这些人虽没有死，可那惨像比死还惨。
　　还有各种截肢的尸体，宿主微微一动身，一只白玉似的手就掉到她面前。当时的苏婉娘吓得不轻，一头撞在身旁的小桌子。瓶瓶罐罐瞬间倒下不少。打碎的罐子惊动了里面的人。苏婉娘眼见行踪败露，赶紧站起来跑得快。逃跑过程中她只听到后面有人在说：“别追了，她打翻了断肠香，活不了的。”
　　宿主就因为误吸了这断肠香死了。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姐姐不能嫁给良人，弟弟会成为药人，而她将会走上战场，一切的一切都太过悲惨。
　　但现在不同了，活过来的是林婉之，这种局面真的不能扭转么！她不信！她只信人定胜天！
　　“姐姐，真的想就这样将就委屈自己一生么？和孙福根在一起，生儿育女，做牛做马，受伤打骂成家常便饭，委曲求全却也怕那天被扔进青楼里的日子么？”
　　“永哥儿还这样小，就要被卖了做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药人么？”
　　“这样的二叔二婶要为他们考虑做什么！他们有心么！我的好姐姐，我的好弟弟，这样你们还觉得我心狠么？”说到这里林婉之已经泪流满面。
　　苏锦娥听到这里已经气得哽咽起来，而永哥儿埋下脑袋，紧紧握着拳头。
　　良久，林婉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个家必须分，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价。”

　　奔走投军横刀夺钱

　　林婉之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搂住苏锦娥和永哥儿，“姐姐、弟弟，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我们不能妥协。”
　　苏锦娥和永哥儿点点头，三人立马开始商量起来如何实行分家的计划。
　　烈日炎炎的乡间小路上，永哥儿一路奔跑至村长家里。此刻村长正在为新下来的征兵名单烦心，他们这个村虽不在这战火分界线的最中间，但是连年的征兵制度也逃了不少年轻力壮的青年，现在驻守在这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即使每家每户都出了人，也凑不上要求的人数啊。
　　永哥儿在屋外喊着，“村长，村长。”
　　村长正头疼，这样一喊更加恼人，不耐烦地打开自家的门，看到急匆匆跑来的永哥儿问：“永哥儿，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村长很忙，赶紧回家去。”
　　永哥儿喘上一口气说：“村长，我和我两位姐姐要自愿参军。”
　　村长一听这话，人都变清爽了问：“永哥儿，你说什么？你姐姐们要和你一起参军？”
　　“对，我二姐病的很严重，我家二婶子也不愿意出钱请人来给姐姐看病。我们就想着一家人一起参军吧。好歹参军了，有了银两我们就能给姐姐治病了。”永哥儿仰着脑袋一双眼睛透着几分可怜。
　　村长见了，心里不免生了几分怜意。永哥儿今年也就六岁光景吧，那么小一个人叫他去参军，若是换做他家小子，那是万万不肯的。早就听闻这苏李氏出了名的算计人，以前这苏秀才也算是村里有地位的先生，没有想到如今的子女竟然被婶婶欺侮到要全参军去。
　　但，他们都去了，这名单可不就够人数了嘛。村长心里一盘算便说：“永哥儿，是你两位姐姐叫你过来应征的么。”
　　永哥儿点点头，“村长，姐姐还说，要分家，想明日请村长帮我们主持。”
　　“分家？”村长疑惑，但马上就明白过来，估计是怕他家二婶子回头把他们得到的银两都拿走了，欸，也是几个可怜的孩子。
　　永哥儿生怕他不愿意，马上又低头说“如果不分家，二婶子定是会拿走银子，那二姐姐的病看不好了，我和大姐就流下来陪二姐姐也不会去参军了。”
　　村长一听，这分家，既可以帮衬这几个孩子一把，又能多了一个人去应征，这次征兵总算能交差咯，何乐尔不为呢。这样一想，对永哥儿说话都和蔼可亲起来：“按说你们的家事，我本不应该来插手。既然你姐姐们相信村长，那么明天村长就上你家帮你们分分家。”
　　永哥儿听了连声说谢谢，村长拿出他们三人应征应该得到的银两，摆摆手叫他赶紧回去吧。永哥儿拿到银两，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藏好，两只手怀抱住，就像胸口藏着一个宝藏一样。一个走到大门前，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回身对着村长深深一鞠躬，才走出院子。
　　村长忍不住叹息：“欸，这苏秀才多好几个娃子呀。”
　　永哥儿走出了一段路，脚步都轻快起来。圆满完成了二姐姐布置的任务，还得到了银子。心里想着，赶紧把银子拿回去，脚下的步子就迈得更大了。
　　等到了自家院子前，今哥儿看到永哥儿匆匆跑来的样子，玩心大起，和隔壁家的大宝一合计，找来一根麻绳子，一人拿一端，躲进旁边的草丛里。等那踏踏声越来越近，今哥儿冲大宝使了个眼色，那平躺在地上的绳子，一下子拉紧。随着一声“诶呦。”今哥儿和大宝跳出来大笑，“哈哈哈，吃了一个狗扒屎。”
　　永哥儿爬起来，也顾不得自己摔在哪里，只想看看胸口里的银子还有没有。
　　今哥儿眼尖，瞧见太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方小说西，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拿到手上才发现，呀，是一两银子呢。脑袋一合计，得赶紧和娘说去，大伯一家还藏着钱呢。
　　于是揣着银子就往家里跑，永哥儿在后面又急又气：“今哥儿，那是我的，是我的，你还给我。”
　　今哥儿才不管，拿了钱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娘，娘，你快出来啊，”
　　听到喊声，苏李氏在围裙上一边擦着手，一边骂骂咧咧说：“臭小子，遇上鬼了，一直喊一直喊。”又指指他的衣服骂道：“刚给你做的衣服，身上又那么脏，你以为天下掉钱呐！”
　　今哥儿冲冲跑到苏李氏面前，邀功似地说：“娘，你看，银子。”
　　苏李氏还没有说出口的骂声，立马变了嘴型，呀的一声，紧接着就变成一朵灿烂烂的花，“这，这是你捡到的呀？”
　　“不是，是刚刚从永哥儿怀里掉出来的，我捡来了。”今哥儿昂起脑袋，献宝似地说。
　　“什么，永哥儿怀里出来的。没看出来啊，这几个丫头骗子藏了那么多钱，还天天和我哭穷。做的好，今哥儿，回头娘用这钱给你买肉丸子吃。”自苏秀才去世以后，苏李氏就觉得在苏秀才家的银子都是她袋子里的银子，突然发现这几个丫头小子还藏着那么多钱，一下子气恼起来。
　　永哥儿跟着跑进院子里，看到今哥儿把钱交给了婶子，顿时觉得被撒了一通冷水，拉扯着苏李氏说：“婶子，这是我们三个人参军才得到的钱。你还给我好不好，二姐病了，等着开药治病。求求您了，婶子。”
　　苏李氏可是下地干活的好手，永哥儿常年吃不饱，就几两肉，她抬一抬手，就将他甩出好远。这还不解气，又上去踹了两脚说：“你们可真是一个个良心被狗吃了，明明有着钱，不给祖母用，还天天在你婶子这里骗吃骗喝，没安好心的家伙，这钱就当是这几年给你们的饭钱了。”
　　苏李氏牵起一旁今哥儿的手就打算回家，后头的永哥儿又爬起来，抱住她的脚说：“婶子，还给我，还给我。”
　　苏李氏叉着腰死死踢了他几脚，边踢边骂，那永哥儿却咬着牙就是不肯松开手。又粗又大的嗓门把苏锦娥从家里引出来了。一看到苏李氏正在踢今哥儿，急急忙忙跑去院子里，也抱上苏李氏的腿，泪如雨下：“婶子，别打了，永哥儿还那么小。”
　　今哥儿在一旁看着好戏，幸灾乐祸的样子别提多高兴。
　　苏李氏气打不出来，拖着两个人，拿过一旁的扫把，一下一下打在姐弟两个身上：“吃我的喝我的还骗我没有钱，没有钱这些是什么！小蹄子，大一点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还偷偷参军，你不嫁人了么？都给你找好婆家了，想悔婚，门都没有！”

　　与婶斗嘴心疼姐弟

　　林婉之远远就看见这场闹剧，特别是当她看到永哥儿一脸倔强地问苏李氏拿回银子，死命踢都不躲开的样子，一下子就心疼开了。又见姐姐，扑上去护住今哥儿，忍着苏李氏的扫把时，她更加难过。
　　她想起年少时叛逆，父亲责罚她，当时的二妹妹见父亲的棍子如此粗大，怎么都不肯从她身上起来。父亲火了，就两个一起打。等后来看到妹妹背上青青紫紫的伤，她就后悔了，后悔不该忤逆父亲，连累妹妹被打。
　　但那时候的他们就算被打了，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的体现。哪里是现在这样，遇上一位泼辣的婶婶，抢占东西都是天经地义。
　　苏李氏还在骂骂咧咧破口骂人：“没良心的狗东西。跟你娘一样没安好心！”
　　“住手。”林婉之架住苏李氏的手，一点点巧劲，叫她动不了。
　　苏李氏伸过另一只手就往林婉之脸上抽，林婉之堪堪躲过，“婶子，别太过分。”
　　因为苏李氏的大嗓门，这时候已经出来不少看热闹的村民，目光中的不屑和鄙夷令苏李氏十分难堪。但她依然不甘心回应：“你这小蹄子说什么，我过分，我是你长辈，我不能教训你们么？你爹还是秀才呢，有没有教你遵守孝道！”
　　苏李氏这话一说，老祖母也拄着拐杖出了门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婉之淡淡回应：“我父亲从未教导我愚忠愚孝。”
　　苏李氏一愣，瞪着眼说：“我管你什么愚不愚，我告诉你，就光这几个月你们在我家骗吃骗喝的钱，这银子就得是我的。”瞧见老祖母出来了，忙说：“娘，你听听这贱丫头在说什么话？”
　　林婉之冷笑：“婶子指的是那三四粒米的水汤？呵呵，那姐姐每天起得比鸡都早来做饭打水，婶子也该算算工钱？”
　　苏李氏一向横行管了，见这丫头处处顶自己说话不由呵斥道：“小贱蹄子，你爹娘死了，要不是我帮衬着，你、你姐姐还有你这弟弟早饿死了，现在居然敢指责我。”
　　她老祖母也跟着掺和说：“就是，婉娘，你什么时候那么不懂事了。你看你婶子家，大牛哥马上要成亲了，你就别和你婶子算计这些钱了。”
　　林婉之心里翻腾着火苗，敢情二叔一家的孙子孙女都是亲生的，他们这边的都是捡来的了。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讥笑的笑容。
　　正巧这档口，苏贵乐也回家了，看到一大帮人围在他家面前，以为出了什么事情。瞧见院子里的架势，扒开众人，大步走向苏李氏面前问：“这是怎么了？”
　　苏李氏一瞧见自家男人回来了，更是委屈，索性松开人，坐在地上开始撒泼：“啊哟喂，你来得正好啊，你瞧瞧你这几个侄儿、侄女忒没有良心了！我好心帮他们收钱，怕丢了，他们几个当我抢呢！还和我打起来了。你说我造什么孽啊！那么些年对他们比亲生的还亲啊！真是没有良心呐！”
　　苏贵乐赶紧扶起自家媳妇，狠狠对着三姐弟说：“怎么能这样气你婶婶，她可是为你们好。”
　　林婉之只是笑，眼里流着鄙夷。之前力大无穷，三个人还拦不住她一个人，差点没打死她姐姐和弟弟。如今坐下就变成受害者，哭哭啼啼几声，她家二叔就不分青红皂白认为是他们错了。
　　谁说她二婶子只是干活一把手，她脑子比谁都灵光。这街坊邻居一出来，脸上挂不住，连孝道都给搬出来用，自己先占了理。她简直要给她颁个奖，戏子都没有她能拿捏火候。
　　好好好，今天这个银子，她婶子要拿，她便给，她婶子若是不拿，她也得想办法要她拿。她倒要看看，这军营的银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拿的。
　　此时此刻，林婉之突然走进她二婶子，一张漂亮的脸蛋，明明柳叶眉，含情目，应如苏锦娥般柔弱怜人。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阴冷，明明笑着却好像拿着刀抵着胸口。
　　苏李氏这一刻，感到莫名的恐惧，但一想到自己男人在一旁呢，怕什么，又直起身子来。
　　林婉之伸手握住苏李氏的手，无端紧了紧，笑着说：“婶子说得都在理，这个银子，婶子您拿好了，算是我们三姐弟孝敬您和二叔的了。你千万千万拿好了阿。”
　　她扶起还在哭泣的苏锦娥，一手拉起永哥儿。轻声说：“姐姐，永哥儿，我们回去。”
　　永哥儿还不死心，撅着一张嘴，欲哭无泪：“姐姐，那银子。”
　　林婉之摸摸他的头说：“那是婶子家的银子，不是我们的银子。”
　　永哥儿抬头不解的眼神看着林婉之。
　　那端，今哥儿嚣张地说：“听见你姐说的没有，这个是我家的，不是你家的。”
　　林婉之冷冷瞧那今哥儿一眼，那今哥儿刚还威风，这下就跟开了洞的气球，一下子焉了。
　　林婉之也不说一句话，只推着两人往前走。
　　苏李氏觉得十分反常，但她一向掠夺习惯了，只要钱到手就好了，管她有什么主意呢。反正就这几个丫头小孩能折腾出什么来。
　　等三人回了自己家，永哥儿赶紧跑到林婉之面前，小心翼翼地捧出另外两个闪闪的银子说：“二姐，你看。”看到永哥儿这个样子，林婉之就想起自己的弟弟林运棠，总是爱和她撒娇。林婉之掐掐他的脸蛋儿笑着说：“我们家的永哥儿真棒。”
　　永哥儿摇摇头，“不，二姐，还少一个。”
　　苏锦娥摸摸他的额头说：“没关系，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永哥儿并没有因为苏锦娥的宽慰而解脱，依然闷闷不乐，一双手挣扎着要去摸摸林婉之的额头，不够高，还垫着脚尖。林婉之看他的样子，就蹲下身子，好让他能碰到。
　　永哥儿一边摸一边学着大姐说话：“还好烧退了。怎么不躺着休息，二姐的病才刚好呢，万一又倒下了怎么办。”
　　苏锦娥也说：“对啊，几岁的人了，我才出去一会儿，回来就见你不在家里了，你去哪里了？”
　　林婉之忍不住笑，对他们说：“我很好，很有力气，那个郎中的药还蛮灵的。我现在多走走，过几天我们就能一起去军营了。”
　　说笑间，苏锦娥又皱上了眉。
　　林婉之问她：“姐姐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开心？”
　　苏锦娥苦恼着说：“我已经定了亲了，我该怎么和你们一起去军营。”
　　林婉之一听是这个原因，一笑，手抚上苏锦娥叫她坐下，“姐姐，我刚刚出了一趟门，我找了孙福根，他同意退婚。”
　　苏锦娥惊呼，“婉娘你说的是真的么？”
　　林婉之笑着点点头。不仅不需要，她还为她的好二婶算计了不少。
　　今日，她交代完永哥儿的事情以后，苏锦娥也出了门。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得亲自会一会这个酒鬼孙福根。
　　依着宿主的记忆，她敲开了孙福根家的大门，这家伙真为没有酒喝而苦恼。林婉之细细一盘问才知道，原来，这孙福根为了讨新媳妇，把省下来的酒钱都给了她家二婶子，足足两吊铜钱。她家婶子居然只出了五十个铜钱给苏锦娥，把剩下的一百五十个铜钱全给私吞了。
　　听了这些，林婉之脸上有些阴霾，紧着着又问他：“孙大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喝酒？”
　　孙福根说：“当然想喝，这不是废话么！”
　　林婉之嗤笑，对付这种酒鬼容易多了。林婉之说：“孙大哥，其实你和我姐姐退了亲，把钱还你了，你不就有钱喝酒了。”
　　那孙福根一听立马跳脚：“你什么意思？嫌我是个酒鬼？我可告诉你，我给了足足两吊铜钱呐！你们家玩我呢么？贱人！想退亲，门都没有！跟你说，我弟弟可在军营混着呢，要是谁给我不舒服了，我就叫我弟弟收拾你们，叫你们几个过得生不如死。”
　　林婉之也不恼，笑嘻嘻说：“诶，孙大哥，你恼什么呢，来喝杯茶消消气，我我知道这永宁村您最厉害了，谁敢和你耍赖皮，你听我和你说呢嘛。”说着捧上一杯茶水接着道：“我知道你拿了两吊钱，但是这钱，我们只拿到其中的五十个，可其他的可都被我家二婶子拿走了。”
　　“那我也不管，反正我这钱已经出了，我才不会管是你家谁拿了。”孙福根鼻子一哼。
　　“是是是，但是孙大哥，我姐姐去军营，能得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能换10吊钱了吧。这10吊钱够你取几个媳妇，在天香阁里买几坛女儿红呀。”
　　孙福根一听这话，问：“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把钱加倍还我。”
　　林婉之笑：“对呀，孙大哥，我们毁婚，可不得跟您道歉么？您要是同意了，我姐姐那两银子就归您了。”
　　孙福根听了，眼睛都发光，他已经一个多月未饮酒，真是快要馋死了。但还是摆着架子说：“你这样讲，倒算是有点，有点道理来着，咳。”
　　林婉之幽怨一叹：“诶呀，孙大哥，我觉得你就是实在。其实你想，收你钱的是我二婶子，我姐姐虽私下和你交流过婚嫁，但我家什么情形你也知道，到底我姐姐是有些被我婶子逼迫的。但这钱吧，我婶子收了，那这媳妇的人选是不是也该我婶子家出呢？”
　　孙福根听到这可算明白林婉之的意思了，立马笑问：“那林家二妹这是什么意思呢？”
　　林婉之笑笑：“我们给您的钱是赔礼，您自己的钱别忘了收回来，这年头谁家的钱不是血汗钱呐。能拿回来就拿回来喝酒，不能拿回来也得赔个媳妇不是，不然您看看您这房子，啧啧，还是得有个女人给打扫打扫，对吧。”
　　孙福根愉悦地说：“嗯，是这么个说法。”
　　“好的，那孙大哥，明天正好我三姐弟要和二叔家分家了，您就去问问我家婶子定亲的事情，我呢为你准备好银子，给您赔不是了。”林婉之说罢就起身了。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这订婚的事情就被轻轻松松解决。
　　林婉之安抚了苏锦娥的情绪说：“姐姐，你就只管等着明天看吧。”

　　福根耍横首击极品

　　第二日晌午时分，孙福根果然如约来访，林婉之抚抚苏锦娥示意她无需害怕。自己俏笑着端出刚买的一坛子酒说：“孙大哥，您爱喝酒，所以我们姐妹就买了坛酒。”话说着，又拿出一两闪闪的银子。孙福根眼睛都亮了，伸出一双手要去接。
　　林婉之手腕一转立马又把钱收回道：“孙大哥，等您回来，这酒这银子都是您的。”
　　孙福根不甘心的收回自己的手，起身说：“林家二妹子，我虽爱喝酒，名声也不好，但答应你的事情就不会出尔反尔。你说你那婶子家的姑娘。”他嘴里一哼，“虽是漂亮，但说到漂亮，在你家还是妹子你最漂亮。但我却最中意人的却是你姐姐。”
　　他的眼光瞟向林婉之身后的苏锦娥，苏锦娥感觉后背都一凉，赶紧低下了脑袋。
　　“可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妹子你既然做了那么多场面给我撑面子。再加上次有次我喝醉酒，差点没有掉水塘里，幸亏你老爹拉了我一把，我也惦记你老爹曾经救过我一回。”孙福根说着嘴里又一哼。
　　林婉之闪起一丝浅笑，没想到秀才老爹还做了这等善事情。
　　这时她身后的苏锦娥强装镇定走上前来说：“孙大哥，妹妹多有无礼之处还望海涵，这银子您先拿着。”说着伸手拿过林婉之手上的银子。“只愿孙大哥有言必行。”
　　孙福根拿了钱，脸上笑开了花：“好说好说。”起身就去了隔壁二婶子家。
　　苏锦娥握住林婉之的手，一声“婉娘。”无限的无奈。
　　林婉之反手握住：“无碍的姐姐，是婉娘思虑不周。”
　　这边两人在焦急地等待孙福根的消息，那头，永哥儿听了林婉之的嘱咐，去请来了村长，并交代了被拿走了银两。村长听完语气冰凉，简直对着苏李氏厌恶极了。
　　才不过几分钟，二叔家就传来摔碗摔筷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她家二婶子杀猪般的哭喊声：“真是作孽哟，作孽。孙福根，和你订婚的是我大哥家的，不是我家春花。”
　　“我是不知道哪个姑娘，谁收了我的钱我就问谁要姑娘。你不愿意你闺女嫁给我，你就把我给你的两吊钱还我。”孙福根耍起无赖来也是一把子好手。
　　那苏大牛冲出房间怒吼道：“就你他妈的死酒鬼，也想娶我家春花，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我告诉你，你再在我家撒泼，我就撕烂了你的嘴。”
　　这话一说可把王福根惹毛了，“啊哟，吓我！行啊。”他左找右找，发现墙脚竖着一根木头棍子。拿起那棍子就往苏大牛方向指，“我还告诉你，今天，你他娘要是不把拿了我的钱拿出来，我就抢了你妹子回家过夜去。我看看，是你上来撕我嘴还是我打断你的腿！”
　　苏大牛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挣脱开苏贵乐的劝拦，上前就和孙福根扭打起来。孙福根早年也是受过训练的练家子对上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也没有什么怕的，那木头棍子啪啪就落在苏大牛身上。
　　那苏李氏和老祖母看得都心疼死了，苏李氏扯着嗓子说：“你为什么不找苏锦娥那个贱蹄子啊，干嘛惹上我家春花。”
　　那春花这时都不敢出屋，她心里都快恨死苏锦娥这三姐弟了。好好的不嫁人还将她扯进去。
　　孙福根呸了一声：“就你家闺女金贵是么，你侄女就能随便卖啊！嘿，我还就看上你家春花了。我告诉你，你今儿要是不了结这件事情，我就打死你家大牛。”
　　这档子连苏贵乐都气死了：“你有病吧，你拿他钱做什么。”
　　苏李氏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恶生生回应道：“我不拿，我不拿今哥儿衣裳的钱哪来，你女儿要胭脂，你儿子要零花，还有你这个死鬼和你的老妈还要喝点儿酒。我哪来那么多钱！”
　　就几分钟，孙福根已经控制住了苏大牛，苏大牛铁青着脸，却又逃不出他的手，只能忍气半跪着。
　　孙福根笑笑说：“你想好了么！到底是给钱还是给女儿？”
　　他老祖母在屋里喊着：“我的大孙子哟，大孙子。”
　　苏贵乐恼火的很，又不敢上前与孙福根对打，只能一推自己婆子说：“你还想什么，把钱凑了给他，难不成你还真想把春花嫁过去！”
　　苏李氏心里气闷，却又怕孙福根，毕竟他在这个村里流氓惯了。原本只想随便嫁了苏锦娥拿点钱，真没有想到竟然反被这几个小丫头给算计了。
　　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得回去拿了一百五十个铜板出来。
　　那孙福根挥挥木棍子说：“你她娘耍我呢？我给你足足两吊钱，那剩下的五十个铜钱呢？”
　　那苏李氏气到不行，“那五十个早给那贱蹄子了，我只给我拿的。”
　　“我管你谁拿的，我明明白白给你的钱，你现在少给了，我不问你拿我问谁，少说废话，拿不出就把你女儿带出来。”孙福根狠着声说，手里还挥着棍子。
　　陆陆续续已经有了不少乡里过来瞧热闹，嘀嘀咕咕说着这苏家整天吵吵闹闹的，这婆娘真不是省油的灯。
　　苏贵乐红着一张脸粗声说：“你还不嫌丢人，把钱给他，赶紧打发走。”
　　那苏李氏简直是怒火中烧，回了屋子又开始拿钱，走得急，撞到了苏春花，忍不住骂骂咧咧：“女儿都是赔钱货。”
　　春花心里更加委屈了，关她什么事情啊。
　　那孙福根拿了两串钱总算走了。
　　回身瞧见隔壁院子站着的两姐妹，甩了甩铜钱。林婉之弯腰深深一鞠躬，再抬头，笑得明媚。
　　只是苏贵乐一家还没有从孙福根的阴影里消散，紧接着又有人找上门来，这回是永哥儿请来的村长了。

　　村长登门得回银子

　　村长走进苏贵乐家的房子，里面碗碟碎了一地。苏贵乐满是尴尬，叫一向德高望重的村长瞧见他家那么糟糕的一面，脸上都挂不住。让苏春花赶紧把地上的碎片整理了。
　　这苏春花还在闹脾气，下手也没有轻重，一不小心这碎片就扫到了今哥儿脚下，花了好大一道口子，今哥儿立马哭了出来。
　　那苏李氏狠狠一拍苏春花，“干什么事情都婆婆妈妈，我看直接把你嫁给那孙福根算了，别在家祸害人。”
　　苏春花咬着唇，委屈得不行。
　　苏贵乐一回头狠狠瞪了苏李氏一眼：“别在家里闹了，没有看见有客人在么？”
　　村长轻咳几声，苏贵乐赔着笑道：“村长，今天家里乱了点，别介意，来里面坐。”
　　村长点点头，坐下来道：“我来呢，是有故人所托想和你们说说分家的事情。”
　　“分家”。苏贵乐吃惊。“这，村长你也知道，我大哥膝下有三个孩子，如今大哥走了，生活困难，所以我们一直未分家。”
　　村长微微一笑：“孩子没娘的早当家，其实你们无需太担忧，有时候不如让他们自己成长，会比有你们照顾更好，你说是吧老苏。”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说有照顾还不如没有照顾。
　　苏贵乐尴尬一笑。
　　村长又说，“你们的家事我也不好干预，不过那时候苏秀才去战场前，曾留一封信给予我，希望等小娥及笄后就能分家自户，并拜托我能来帮忙。”说着拿出那封信。
　　“但惭愧的很，现在小娥已经十八了，我因为好些事情确实也忘了这些事情，最近才想起来，真是对不住宿秀才的嘱托了。”
　　苏大牛一听立马说：“分分分，省得还老跑我家接济。”
　　苏贵乐狠狠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转眼又赔笑说：“不如问问孩子们的意见吧。”
　　村长思索一番点点头。
　　于是姐弟三人也齐聚在苏贵乐家里。
　　村长笑盈盈问：“苏秀才家的，你父亲曾经拜托我，时间到了来帮你们分家，你们，可愿意？”
　　三姐弟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但这场戏还得好好演呢。
　　林婉之微微一笑，拿过那份书信，对着苏锦娥说：“瞧这字，确实是父亲的手笔呢。”
　　苏锦娥回应：“是啊，是父亲的字。”
　　林婉之微笑说：“原本也没有什么心思，父亲既然留了书信，那姐姐、弟弟，父亲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吧。”
　　二人点点头。
　　紧着着无视苏贵乐和苏李氏愤怒的目光，三人齐齐鞠躬，“愿村长帮忙主持。”
　　村长笑意盈盈，果然是书香子弟，自有一派作风。
　　对苏贵乐说：“老苏，这就定下来吧，你看你亡兄的书信和孩子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苏贵乐无奈点头，苏李氏心中暗恨，好几个有手段的丫头，今日又是孙福根又是村长。苏李氏眼里闪过阴毒，好家伙，原本只想送了苏锦娥嫁人，哼，现在就没有那么容易。
　　林婉之敏锐地发现了苏李氏眼里的不同寻常，她不动声色的笑，二婶子，有招出招。
　　村长点点头，忽然又拿出一张纸：“今日我来还有一事。昨个儿，听说你们收了征兵的一两银子。那既然收了钱，那你家是谁来参军呐。”
　　苏贵乐一家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村长。转眼马上就明白了，合计着再这里算计他们家呢。
　　苏贵乐一时间哪里还管他是不是村长，变了脸色发问：“村长今日来我家是合谋好了啊，这银子我家确实是拿了，那又如何，是这三个小蹄子自己拿过来给的。”
　　林婉之心里冷笑，好一个自己给，当昨天那么多双眼睛瞎了么？但她又怯生生说：“村长，确实，确实是我们给的银子，算是这些年我们得二叔家照应的报答吧。”
　　村长微微笑，“老苏，我说你别为难这些个孩子了。你有所不知，这银子是官银，上头刻制了字，你在这里除非是去镇上的发放营换取柴米油盐和衣物，不能做其他用处。你去领取也得出具征兵的契约。你拿的银子没有什么用。”
　　苏贵乐一听惊讶，原这征兵给的赏银子不是那么好用的啊。
　　“不过，如果你家有人愿意去五年，这银子当然可以用了。”村长又说。
　　苏李氏忙说：“不，不，我们只参加三年。”
　　“呵呵，那就把银子给我吧。老苏，你也那么大年纪了，还不明白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么？”
　　苏贵乐被说得脸上无光，只能咬着牙忍着气叫苏李氏把银子拿出来。还硬生生搭上一个苏大牛参军三年。这一大家子的脸上只能用猪肝色来形容。
　　村长和三姐弟还没有出院子，就听见身后的哭闹声和责骂声。林婉之听着却分外的舒坦。人总要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价，而这些仅仅是小惩罚。
　　回了自家院子，林婉之又再次行礼道谢。村长对这三个孩子印象颇好，忙扶起她说：“不要那么多礼。”
　　林婉之却说：“村长，您值得。二叔一家不识得几个字，我们三个自小跟着父亲却是认识一二。家父的字虽也是行云流水，和村长比较却少了一份苍劲有力。我们明白，外人不好直接插手他人家事，今日村长却能想到借着书信来为我们解难，我们心里感激万分。”
　　村长笑道：“嗯，这苏秀才教导的儿女果然聪颖。可惜你们要上战场了，以后的日子就要靠自己了。”他伸手扶起林婉之，“来，拿着，这银子拿好了，别再被你家婶子拿去了。”
　　三人彼此望了一眼，虽然一开始他们用名额来博好感，如今却真心感谢村长为他们的谋划。今日已经惩治了二叔一家，想必一时半会他们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现下林婉之看着这一穷二白的破屋子，想着怎么才能改善生活呢。

　　山间猎食掉落深坑

　　林婉之吃力地又打起一桶井水，双手捧起一抔水，呼，清凉甘甜，解愠暑气。她捶捶已经酸涩的手臂休憩片刻又提起水桶，把水倒入大水缸里。这下，可算忙完了。她瞧瞧天色还早，姐姐和弟弟还未从镇上回来，再迟一些做晚饭吧。
　　其实她适应能力不错，才仅仅几天时间，已经懂得农村生活。前世虽是名门千金，但出国几年倒也养成了自己动手的习惯，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后来跟着苏锦娥后面学做菜，她脑子好，大致看一遍就能记得步骤，捣腾捣腾，做出来的菜还蛮香，惹得永哥儿总跟着在灶头旁打转。
　　但林婉之也怕坐吃山空，除开那日送了孙福根的酒，林婉之还让苏锦娥去镇上换来大米给村长送去。今日苏锦娥带着永哥儿又上镇子，想必，剩下的钱又要花费不少。
　　想了又想，她再次抬头瞧了瞧那悠然的青山，打定主意，背上竹篓子，准备去那山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
　　七月，与村里的萧条不同，山中景色大好。鸟雀林间鸣，溪水山涧流，战乱也未曾沾染这片生机之地。
　　林婉之拄一根粗棍子，一路爬一路留恋这山景。在自然面前，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又走了一阵子，走进林子深处，抬头望，那高大的树木里，树枝交错，每片树叶叠在一起，连那阳光都只能偷溜进一点点。
　　她擦擦汗，然，一个眼神间的捕捉，呼！她脸上露出笑。
　　原来是一棵大树，应是被雷电劈倒了，变成一棵朽木，在这湿湿潮潮的环境里滋长出不少木耳出来。
　　她顾不得劳累，跑过去半蹲着身子就开始采摘。
　　等她摘完起身，因为蹲的时间太久都有些晕。林婉之拍怕自己的脸，虽和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但宿主的身子因为营养不良，羸弱得很。
　　等晕眩感过后，她又开始前行。
　　原生态树林，即使平地也不好走。“嘶”一声，细白脚踝处又割了一道伤口，红色血珠子一下溢出来。林婉之只好半蹲着，查看伤口。
　　“啪嗒“一声，一块玉璜从衣兜里掉出来，正巧落在她脚踝边，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玉衡再一次吸收了血液，通体变为透明色。
　　林婉之捡起玉璜，震惊极了。在前世她听闻过这玉璜里藏着无尽的能量，但她一直以为只是一个莫须有的神话，仅为玉璜凭添几分神秘，增加些身价。
　　那么，或者她的重生与这玉璜有着很大的关系。
　　疑惑间，手轻轻触碰玉璜，那玉璜好似西游记里的宝物一般一下子喷涌出巨大的白色雾气。林婉之顿生怪异，起身挥了挥白雾。那白雾随风一点点消散，竟出现一个亮着光的光圈。
　　她虽觉离奇却抵不过好奇心，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呼！入眼竟然是一个泉眼，里面喷涌着墨绿色的泉水。那泉水滴流在石阶上，那声音犹如滴珠落盘的琵琶曲。她情不自禁地俯身喝了一口，这泉水甘甜似夏日里荷叶间的第一滴露。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婉之喝了泉水以后，腹中升起一股子暖流，再一会，全身好似被打通了六脉七窍一样，瞬间有了活力。
　　但林婉之明显对于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还有些后怕，只匆匆用随身带着的小壶取了水，便按原路返回。
　　等她一从光圈里出来，那光圈就不断缩小，直到变成一颗星光，消散了。
　　她回神看了一眼小水壶，里面晃动着的清泉水，再一次证明她不是在做梦。
　　她摇摇脑袋，能穿越重生已是一件奇事，再遇上一些怪异陆离的事情，她只能想，或许人世间原本就不是那么简单的构成。
　　林婉之放好玉璜和清泉，直觉有些困意，但她甩甩脑袋继续走。这一回她都要感叹运气太好。那碧绿灌木丛中，紫色珍珠密罗，是那野生桑葚么？不，它可比桑葚圆润多了。
　　这是紫珠草！最好的止血药材。
　　征战年间最缺什么！除了粮食，士兵以外，当然是药材！
　　对了！如果她能找到药材，然后去镇上卖。哈！想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虽说林婉之是留学派，她父亲还在早稻田大学就读。但往上追溯，她祖父还是进士出身。家风风雅，得天独厚，五岁起能吟诗，十岁时发现能过目不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茶道医学也有涉猎。尤其在这岐黄之术上，父母都是养生之人，她对药材十分熟悉。
　　所以，只一眼她就确定，她前面的这片灌木丛就是紫珠草。
　　她欢欢喜喜走进那几丛灌木，伸手要去摘那些紫珠草。这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在散发出灿烂的光，号召她快来摘，快来摘。她也便满心欢喜的越走越进去，越走越进去。
　　伴随久久的“啊”，林婉之才意识到，漂亮蘑菇有毒哦，美丽玫瑰有刺哟，可爱小孩会骗人哒，紫珠草下有大坑啊！这下，是真的生命到尽头了呢！
　　但或许上辈子没有花光的好运，都弥补给今生了。所以呢，这虽然是一个巨大的坑，但底下长满了青苔，密密麻麻的像一块编织的厚毛毯，她就那么滚芝麻球似地滚到了最下面。那苔藓抵消了不少俯冲，她身上只被刮出一点轻微的伤，破了些皮。
　　她低吟一声，怕是脚崴了。
　　那灌木自她掉落以后，又合上枝桠，这深坑又深，即使有光也照不到，黑漆漆一片，她都无法打量。
　　伸手摸索备着的小竹篓，嘿，还不错，掉下来的时候没有把火折子弄丢。她借着火光，观察了四周的环境。
　　忽地，身旁想起窸窸窣窣声，伴随咯咯的怪声，饶是像林婉之这般经历过生死的人，心里也有些起毛。这坑十分的诡异，明明夏季，吹进来的风，让她有些寒颤。她坐立在原地也不敢动，给自己打气，这是科学世界无鬼怪，没一会那声音就消失了。
　　林婉之卸下一口气，但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缠上她的小腿，林婉之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那毛发都要根根竖起。
　　那冰冰凉意的触感，让人起先以为是蛇，但又不似蛇的湿滑。带着强烈的磨砺感，就像磨砂纸包在小腿上。
　　极度恐惧里，连尖叫都不敢发出。慌乱中林婉之的火折子胡乱那么一照，一双古铜色的手抓在她白皙的脚踝上，黑与白的强烈冲击。而最让人惊恐的是，那手的尽头，只是一丛灌木，紧接着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开始了，比原先更大声，而那一开始的咯咯声越来越接近她。

　　初遇林瑨援手救治

　　“啊！”声音比理智先发制人，憋屈了半天总算是喊出来了。
　　林婉之太阳穴一阵阵紧，猛踢那只手，只想踹开它。但前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轻微又低沉：“别，别踢。疼。”
　　林婉之一听，呀！是个人么？鼓着勇气，把火折子拿过去细细一照。
　　火光下，穿过那丛灌木，后面，竟是一个一身鲜血的男子。那男子了无生息的静静卧在地上，他的胸口还插着一根利箭。她把灯光照的近些，只见他紧皱的眉，脸色苍白，一双嘴唇都没有血色。
　　此时，林婉之虽有些惊异但也松了口气轻声说：“喂，你能松开我腿么？”
　　那男子不说也不睁眼，但脚上的力渐渐松了。
　　林婉之站不起身，只好拖着一双腿，趴伏着前进到他的身边。撕开他玄色衣裳，仔细瞧了瞧伤口。发现这一箭虽然深，好在没有射在要害之处，取出应该也没有无碍。
　　林婉之从小竹篓里找出刀，火折子在上面烤，一边烤，一边对着那男子说：“你看，我俩有缘，能这深坑里见面，我就援手帮你一回。你也别怪我下手狠了，这确实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不过，你也别怕，我这刀消毒了，顶多有些疼，死是死不了的，你就忍忍吧。”
　　掀开衣裳，古铜色的肤，精壮的身。
　　她小心割开他的肉，一把拔出那扎得深深的箭。里面的血一下子喷出来，溅到林婉之的身上，他身下的衣物也马上被血浸透了。
　　林婉之拿过一把紫珠草，放在嘴里咬碎了，立即覆盖在伤口上。拿起他的衣裳，细细绑扎一番。
　　全程那男子都没有哼声。
　　处理好伤口，林婉之已经出了不少汗。她这才把火折子靠近腿，瞧一眼崴了的脚，肿得好像馒头那么高，轻轻捏一捏，呼，好疼。
　　这一刻她想起前世，家里有个厨娘，姓郝，后来大家都喊她好妈妈，她不光做得一手好菜，还会治跌打损伤。有一回她的脚肿得比她现在还高，硬是一瓶红花油，仔细推拿，活络筋骨，将红肿消退下去。疼却舒爽着，才半日就能正常走路。可惜，她没有和好妈妈好好讨教。
　　林婉之也不管那脚，火折子再次照到男子身上。此刻她才有功夫细细看清他的脸。她手抵着脑袋瞧，眉如墨画，鼻若悬胆，这样的男子，恐怕连长安街的少女都要倾心了。
　　她只看了一会儿，那火折子就灭了。深坑里一下子又变回了漆黑。林婉之搂了搂自己的肩膀，小声安慰自己说没有关系。等腿稍微好一些，她就可以爬出去了。
　　但其实她生前也就二十岁光景，顶多算是个大姑娘。这个时候她还是有些想爹娘的，也想苏锦娥和永哥儿。找不到她，他们俩个肯定很着急吧。
　　漆黑的深坑，只有一些虫鸣声。那个男子一丝响声也没有，有时候林婉之甚至觉得他会不会被她刚刚折腾的疼死过去了。摸索着探到他的鼻息，才安定下来。慢慢地，她也觉得累极，竖起双腿，搂在怀里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传来咳嗽声。林婉之一下子惊醒，急匆匆一双手摸索着去探究。慌乱中，男子握住她的手，火热的手掌贴上她冰凉的手心，好像她就是一剂良药。
　　林婉之觉得呼吸都重了几分。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另一双手去感受。手指所到之处，尽是火热。
　　他在发烧。这念头呼之欲出。
　　将手从他手心伸出来，凭着刚刚的记忆，打开他身上盖着的衣服，给他降温。脑仁突然一想，不是还有一壶清泉水么！她想着，就在篓里找到小壶。摸着黑，摸索到他的脸，嗯，直挺的鼻子，嘴唇有些薄。母亲说，嘴唇薄的男子多薄情。欸，她想这些做什么呢！
　　微掀他的唇，把清水倒入。又把嘴唇摸上一层水。
　　撕下自己衣裳的一点布，沾上清水，细细抹上他的身子。这深坑下的风，丝丝透着凉意，她想过不了多久就能退烧吧。
　　林婉之也不敢再入睡。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这不分白天黑夜的深坑，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那浅浅低喃的男子静静陪着她。可他在说什么呢？粮食，粮食？
　　等待又等待，或许是一天，或许只是一个晚上，林婉之也分不清时间，她只觉得她的脚好多了，能站起来走几步。
　　最好是事情是，那男子在她的照顾下，也终于缓缓醒过来了。只是当时的氛围不大对，因着黑暗里两个人谁也看不清谁。林婉之也不知他醒来。挪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手指摸上他的身体，发现是衣物，又往上摸了摸，觉得已经不烫了。而男子此刻咳嗽一声，有些吃力地说：“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林婉之就有些尴尬，毕竟当时他昏迷时碰了哪儿都不知道，此刻人醒着就有些难为情。不过也好在没有光。若是有光，林婉之会发现刚刚自己碰的地方是竟是那儿，别说脸红了，连手指都要剁了吧。
　　林婉之停了停才微微开口说：“没有关系的。”
　　虫鸣还在继续，偶尔还能听见蛙叫，钻进来的风轻轻挑起她的一缕发，就在此刻，他说：“在下林瑨，敢问姑娘芳名？”
　　她微微红了脸颊，像朵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低头喃喃：“小女，苏婉娘。”
　　林瑨微微上扬唇角，好似黑暗里都能洞悉女子的娇羞。
　　“你不打算走么？”林瑨问，“这坑虽深，好在有个坡度，慢慢爬能到的。”
　　林婉之回答：“我知道，只是我掉下来的时候，脚崴了，现在还不能往上爬。”
　　“噢，脚崴了。”他想了想说：“其实我会些手法能治疗跌打损伤。”
　　林婉之摇摇头说：“应该不碍事，再过些时候就好了。”
　　林瑨忽得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大楚境地除非夫君，他人哪有资格触碰闺阁女子的玉足。
　　深坑里顿时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林瑨轻咳一声：“是在下唐突了。”
　　林婉之低着头，颊上的红晕更甚了。
　　但也就这几分钟功夫，就有一束光穿过灌木的遮挡，照进坑里。紧着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顷刻就能听闻外面噼啪的雨滴声，在一会，林婉之就感受到自己坐的这片地湿了，连带着还湿了自己的衣衫。

　　雷鸣隆隆手治跌打

　　可以想象，再过会儿，这里的雨水会越来越多，他们两个都得泡在水里了。
　　半响，林婉之垂了眼，淡淡开口：“那麻烦公子了。”
　　林瑨呆愣，他有一刹那觉得这女子真是个勇敢善良的人。在他昏迷时，这样漆黑的深坑里，明明有些感到害怕，却一直念叨无鬼怪。见到他受伤，明明手在颤抖，却还逞强地说不疼的不疼的。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
　　林婉之粉颈低垂，脱掉了鞋子和袜子。慢慢挪动身子，靠近他。
　　林瑨撑着起来，鼻尖飘忽一阵梨花香。一瞬间，他想到一夜梨花绽放，散落一地芬芳。他似乎都能在脑海里勾勒一个眉眼弯弯，梨下旋转的女子来。
　　他坐直身子，一伸手就摸到了她的脚踝。捧着她还有些红肿的脚，力道精准稳重的把那硬起处推开。她的足踝温腻柔软，借着时不时的闪电，瞧那白皙的脚踝，真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林瑨心内一荡，千万种奇怪感觉涌上来。
　　“你救了我，我却不知你长什么样子？”林瑨说。
　　林婉之小脸微抬，有些俏皮的回答：“我么，我长得可漂亮了。”
　　“噢。”他忍着笑，“那给你说亲的人可多吧。”
　　林婉之回答：“我，我还未及笄。而且现在战乱，成亲生子也没有什么意思，到都头来，丈夫儿子都得拉去充军。不如主动去参军，统一安定了，再考虑小家。”
　　林瑨低笑：“真了不起，没有及笄姑娘家却有这远见。”
　　林婉之立马回应：“你这样不好，对女性和幼童抱有偏见。”
　　林瑨此刻却慢慢抬高她的脚，“咯噔”一声，把脚给矫正好了。
　　林婉之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和她说话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林婉之将脚一缩，黑暗里脸蛋更红了，还好他没有瞧见。她前世今生只有好妈妈帮她揉过脚，一直以为只有爽疼之感。不知为何，今日他揉，却还有些丝丝痒痒。她红着脸穿好鞋袜，将脚放在地面走几步，居然真的不感觉疼痛了。
　　林婉之还轻轻跳了两下，见果真无碍以后开心地和林瑨说：“我的脚好了，不疼了。”
　　他在黑暗里笑说：“那便好。”
　　林婉之问：“那你试着能站起来么？我的竹篓里有绳子，我们慢慢走，我可以拉着你上去的。”
　　林瑨点点头，“我试试。”说着抚着山壁慢慢起身。
　　林婉之有些着急：“能行么？”
　　林瑨说：“可以的。”
　　她说：“你身体底子真好呀，来，我把绳子系在你的腰上。”
　　林瑨无奈笑，他不过强撑着起来，只怕这里马上就会被雨水浸满，再躺下去，就要发霉了。
　　林婉之凑近他身边，凭着感觉给他系上绳子。一靠近，那梨花香更甚，几丝秀发，划上林瑨的胸口，拂得他有些微痒。他听到她笑着说：“嗯，好啦，来慢慢跟着我走。”
　　林婉之凭着记忆，扶着坑壁，一点一点往上爬。她以为后面带着林瑨会很吃力，没有想到他虽然受了重伤，却还很坚强地往上爬。有时候，太黑，这青苔之地又很湿滑，她总会不小心滑倒。林瑨就会在身后沉稳地托住她。想来，好像不是她在帮他，反而是自己依赖他。
　　走至坑顶，林婉之拨开重重叠叠的紫珠叶，哗啦的水花，一个迎面就浇在她的脑袋上。她用手摸了摸脸，一个大步，跨上了平地。人再往前走，再加一把劲，直到林瑨也从底下出来了，她才把心放下。沉沉地把身子交给了泥泞的大地。
　　这夏日里的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之前还隐约雷鸣，现在已销声匿迹。她平躺在泥地里，尽情肆意地享受着太阳雨，享受这久违的阳光。
　　林瑨有些吃力地走近她身侧道：“地上冷，起来罢，女孩子不能受凉。”
　　林婉之睁开眼，掉入一双会笑的黑眸，那黑眸里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她。林婉之费力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想来若是在林邸里，定是要被母亲斥责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林瑨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带着的泥巴。林婉之怔怔在原地。脸上胭脂色这会连耳朵都染色了。
　　他擦完脸却不曾拿下手，笑言：“原来你长这样，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好漂亮。”
　　林婉之抬眸，一双杏仁眼，带着慌张，脸上一片绯色，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些什么，只能愣神看着他。
　　林瑨想，本是得知朝廷运了一批粮食过来，这批粮食数量很大，能撑到全军今年夏末。到了丰州，他变亲自押运。曾知军营出了奸细，在中途遇见敌军，他诱敌不慎竟被重伤。躲在这个坑地里，以为要撑很久，他的部下才能找到他。再不幸一点，也就失血过多，或者被敌军发现，终将难逃死亡。
　　但却好幸运，出现一个她。身带梨花香，脸带梨花涡。会放下女子的矜持，却又偷偷害羞。他想可能真像幼时听的那些咿咿呀呀的戏里说的对一位女子一见倾心了。
　　其实也算不上一见倾心，他一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从她第一次靠近他时，他这戎马的心就臣服下来，任凭她撒药绑扎。他想，也许冥冥中很多事情自有天意，这便是注定的缘分吧。
　　彼时，这个夏季正盛，古树正扩大一枚绿叶的面积；紫珠草在用力攒出一粒粒珍珠；蝉在树叶里此起彼伏地长吟。而林瑨漆黑的眼里只容下一个林婉之，好似世间所有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林瑨表白留下玉佩

　　林婉之愣怔了半响，却红晕不减，想了半天，才淡淡道：“谢谢。”
　　低下眼眸，脸上平添了几分女子的羞怯。她不明白，若是换了个人，她定会觉得这些言语动作甚是轻佻与轻浮。但对于他，好像并不是很讨厌，想来是地坑下的患难与共造就了革命友谊，却并未将这些细枝末节归咎于情情爱爱上。
　　她的眼神忍不住偷偷瞄一眼，噢，原来他站着的时候是这样挺拔高大，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是这样明亮璀璨。
　　他盈着笑意看着她，林婉之好似一个被抓住偷桃的小鬼，脸上跟着发烫。心里想着，好歹自己也是两世为人，怎么变得那么花痴了。
　　林瑨噙着笑问她：“你住在哪儿？”
　　林婉之僵硬地抬起脑袋手指指了指路回答：“就在山下。”心下还有些疑惑他为什么问这个。
　　林瑨走到她身侧：“那我送送你吧。”
　　林婉之又指指他的伤问：“那你要不要在我家休息？我家里就一个姐姐和弟弟，离这里也不是很远。”她想，若是他留下来，她还可以将木耳洗洗，做些家常菜。
　　林瑨想起了那些粮食，想了想对她说：“谢谢，但我不能住。”
　　林婉之仰着脑袋不解地问：“为何？”说完又觉得尴尬，好像多么不舍要分别似的，赶紧垂下脑袋。
　　他回答道：“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处理，回去晚了，不大好。”
　　林婉之了然，“哦，原来，你是个厉害的人物呢。”眼睛飘上他半裸着的身子，阳光下发现他身上还有好些个疤痕，类似刀伤还有些剑伤。
　　林瑨不动声色地回答：“也不算吧，都是些动刀动枪的事情，算不得厉害。”
　　林婉之又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说：“唔，我看你这样年轻，我猜你是个校尉吧。”
　　林瑨哑然，半响说：“嗯，算是吧。”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 ，一路走一路聊。过程是如此愉悦，以至于她看到熟悉的大黄狗还未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
　　林瑨在一棵枯萎的槐树旁停了脚步说：“苏姑娘，我便送你到这里吧。”
　　林婉之瞧了瞧他胸口的伤问：“你当真不在我家休息一个晚上么？你看你这衣服都浸满血了。”
　　林瑨淡淡笑：“军营里的军医大多能起死回生，我这伤不足为奇，你只是看着疼，其实也没有多厉害。”
　　“噢。”她一本正经道：“那公子要多加保重。”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好些不舍，
　　她耳边听见林瑨说：“等等。”
　　“阿？”她还没有问怎么了，下一秒一双长着茧的手，握住她的柔荑，搓在手心，她觉得有些痒。
　　其实按照她以往的思想，要是遇上这么个人，她一定觉得是个登徒浪子，给上一拳，再添上两个大耳光就走人了。但这回林婉之只是再一次粉红了脸颊。
　　林瑨大概在思索怎么开口，也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
　　琢磨了半天开口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心思敏捷，素来沉默少语，不爱与人争执。妹妹乖巧伶俐，总是囔囔着要个小嫂嫂。我家父家母都还健在，也是温顺讲理之人，从未为难过人。我家在帝都长安，算不上大富大贵的人家，不过总算不愁吃穿。如果，有女子嫁入我家，也没有大门大户的规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婉之点点头，“那很好了，很多女子一生追求也不过是相亲相爱，家庭和乐，富贵什么的也无足重要。”
　　林瑨眼里闪着明亮的光彩问：“你当真这样想？”
　　林婉之咧开嘴笑：“是呀。”
　　好像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林瑨继续说：“在我大楚国的风俗是，女子的足不能被外人看，也不能摸，除非是她的夫君。”
　　林婉之一听这话有些紧张，立马解释：“这个，其实我们算是情急之下，你不说我不说，也没有什么的，我们江湖儿女不必拘泥小节。”她大概是觉得林瑨定是有心上人了，说这番话无非是怕她日后缠上他吧。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邃地说：“确实是特殊情况，但，我愿意负责。”
　　“啊！”林婉之慌忙抽出自己的手，震惊极了。
　　林瑨眼中闪着失望问：“你不愿意？”
　　林婉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响才镇定地问：“那你，你想娶我，是因为你只是想负责？”
　　他马上改口：“不，其实我就是喜欢你。”
　　林婉之呆了。
　　她不得不说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但他们才相处了几天呀！
　　她试探地问：“林公子，你是不是不仅身上受了重伤，可能脑袋也不小心被碰了下。你不是说你家在帝都，人都说要门当户对，我家可能穷得只剩下一袋大米了。”
　　林瑨一本正经地说：“可能你觉得我们认识的那么短暂，怎么就能确定爱上了呢。但其实看对了眼，哪需要那么多时间来确定。而且我们家不兴门当户对，只要我喜欢，我父母都会同意的。”
　　林婉之她觉得从一个认识没有几天的人的嘴里说出这些话，很奇怪。她油然记得当初尚子云在和她交往了整整三年，才敢单膝下跪，与她求婚。
　　但她一点点抬头，瞧见他一脸认真，并不似说笑，那神情甚至比尚子云拿钻戒套到她手指上还要虔诚。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身旁这棵枯萎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又一下子开出了白色的槐花。稚童轻轻摇晃老槐树，那白色的花瓣顺着风的痕迹，离了枝桠，纷纷飘飞，散落一地。又一眨眼间，槐花吹过稚童的头顶，稚童却变了模样。变成一个一双漆黑的眼睛，微噙着笑的少年郎。
　　少年郎说我很喜欢你。
　　林婉之回过神，手抚上漏了一拍的胸口说：“我，我……”
　　她还没有开口说出话，林瑨的神色有些变化，她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那片宁静的山涧上空飘起一阵狼烟。
　　林瑨抬头望了望天，若有所思。只见他扯下腰间配着的一块白玉放在林婉之手上：“这个我母亲为我求得的玉佩，我赠与你，如果你愿意我负责，记得来铁骑军营找我。”
　　林婉之愣愣站在原地，见林瑨一步一步蹒跚地走进林子里，直到他消失在绿荫里再也瞧不见了。
　　林婉之将白玉佩珍重又珍重地放进衣服里，耳边回响起林瑨刚刚说得那些话，心里拨动起千丝万缕的水纹。
　　但她到底是在地坑里呆了许久，又湿了衣衫，没一会有些困意袭上心头。她提了提小竹篓，便转身走回自己家去了。
　　林婉之到了自己家，却意外的没有瞧见弟弟和姐姐。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也没有出门寻寻，换了衣裳就爬上了坑头开始睡觉。
　　这一觉睡得实在香甜，只是梦里常常出现那个喷涌着的泉眼。旁边还有人一直念叨：“悬瓮之水，晋水出焉。可疗伤、可浇灌。有病者食之疗伤，无病者食之益寿。以汝之血，以玉为介，任汝行其间。”
　　梦中的林婉之只觉得那声音真是烦躁，吵得她睡不舒服。捂了捂耳朵，翻了个身子，那声音才有些消停。待她醒来，那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闻外面有女子低低的抽泣声，还有小孩的呜咽之声。林婉之眉眼间露出疑惑的神色，这声音分明就是苏锦娥和今哥儿的声音。难道，她家二婶子又上门寻事儿了？
　　她从炕上下来，拉开布帘走向外屋。
　　“姐姐、永哥儿……”她话还未说完，永哥儿已经噔噔蹬跑过来，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姐，你，你去哪里了，我和大姐找你，找你……”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林婉之边顺手给他拍着后背顺气，边说：“我一直在里头睡觉呢。”
　　苏锦娥止了眼泪道：“前天和今哥儿回来，却见你不在家。我只想，你定是去那里走走了，便开始做晚饭。没成想，到了夜里你还未回来。”她摸了摸眼泪接着说：“我去村里转了一圈都没有瞧见你，就想着你定然是上山了。等天一亮，我和今哥儿就去山上寻你，找了整整一日，还未见你身影。”
　　永哥儿抬起脑袋委屈地说：“隔壁今哥儿听说你不见了，就说你肯定被山上的打老虎给吃了。”
　　喔，原来她和林瑨居然在坑下呆了有三天了。
　　林婉之开口解释：“我是去了山上，我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后来掉到一个山坑里面，今天攒足了力气才爬出来。你们看，我好着呢。”林婉之擦了擦永哥儿脸上的眼泪说，“男孩子别动不动就哭。”
　　永哥儿带着哭腔道：“我也不想的，但是我一想到你被老虎吃了，我就难受。”
　　林婉之无奈又宠溺地说：“好吧好吧。”
　　苏锦娥擦了擦脸，“回来就好了，饿了没有，我去做些饭，我和永哥儿去镇上换来好些面粉呢，可以烤饼吃。”
　　永哥儿松开了林婉之，眼里带着兴奋：“二姐，我还捕来一些小鱼，我带你去瞧瞧。”
　　苏锦娥笑笑，“别理他，那些小鱼儿又腥又小，骨头还很多。哪有人吃呢。”
　　永哥儿撅着嘴巴道：“我可以养着，等养大了就可以吃了。”
　　林婉之一听，倒生了几分兴趣，“走带二姐看看你得来的成果。”
　　永哥儿兴致勃勃地拉起林婉之的手走去院子。
　　苏锦娥在后面浅笑，“慢着点儿，大姐给你们做饭去。”
　　夏日的夜，微微夹着凉风，吹拂在脸上舒服极了。林婉之跟随永哥儿来到院子里，那端放着小桶，只探探头就能看的里面的小鱼在水桶里游弋。永哥儿说：“姐姐，你瞧这些小鱼是我弄来的。”
　　林婉之瞧了瞧桶里的小鱼，抚了他的头，夸赞了几句。
　　只见他低下脑袋，“咦”了一声，小手往桶里一伸，抓出一只螃蟹。“我居然还放进来一只夹人虫。”
　　林婉之惊异，原来这个世界的并不知道螃蟹么？
　　“永哥儿，这夹人虫在这村里好寻么？”
　　“哪会不好寻哩，在村后面的溪滩里，每块石头下都有这个。”他随手一扔。
　　“欸，别丢。”林婉之说着就去捉。但前世她也没有处理过这类东西，一时间也不知怎么捉。
　　“二姐别捉了，这虫子夹着可疼。”
　　林婉之瞧着那螃蟹一溜烟就跑了，心想算了。反正她明天可以和永哥儿一起捉来好些。
　　林婉之若有所思的想，这小鱼仔虽小，腥味重些。用盐和醋就能去腥味，再加上生姜，哪里还会有腥味呀。可惜，她没有见好妈妈是怎么做小鱼仔的，她记得好妈妈的那道辣子小鱼仔，香香脆脆，特别下饭。
　　林婉之眼尖又瞧见一旁的篮子里有好些野菜，“咦，有菠菜。”
　　永哥儿在一旁仰着小脸笑：“对啊，你看还有苋菜呢。”
　　林婉之脸上露出了笑意，“永哥儿，二姐今天包几个饺子给你吃吧，红红绿绿的饺子噢。”
　　永哥儿开心，“好咯，好咯。二姐，二姐，你醒来以后做的菜真好吃。以前你和大姐一样，就是煮的，半分没有娘做的味道。”
　　“那我偷偷告诉你哦。”林婉之俯身凑近他的小脑袋，“二姐在梦里得了本秘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永哥儿捂住嘴，“真的？”
　　林婉之忍着笑点点头，“那你别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么？”
　　永哥儿用力点点头，“嗯，我们来拉钩钩。”
　　“好”。林婉之眉眼弯弯，伸出一根小指，勾住永哥儿小小的拇指。大拇指对着大拇指深深一个碰。
　　林婉之遥望这夏日璀璨的星光，她想这会是一个诺言的开始，抑或是一段姐弟情的延续。

　　随身空间神奇功能

　　林婉之拿着荠菜和菠菜进厨屋，见苏锦娥正取出从镇上换回来的面粉。
　　林婉之伸手接过面粉，“大姐，今天我来做吧，找了我一天累了吧，去里面歇歇吧。”
　　苏锦娥道：“我来吧，你刚刚生完病，这下又在那林子里呆了，身子吃不消的。”
　　林婉之摇摇头，笑言：“我想做些特别的饺子，不如我把面粉揉好，我们一起包吧。”
　　苏锦娥拧不过她，只得作罢，嘱咐她，若是累了就喊她。
　　林婉之微微一笑，推搡着她出厨屋。
　　那屋外，蛙虫鸣鸣，伴着小小合奏曲，林婉之开始了她的厨艺展示。她将面粉分成了三大碗。
　　然后是一只木槌，轻轻敲打红苋菜，留下红艳艳的汁水，去掉菜渣。再换盘，反反复复再敲打绿菠菜，留下绿油油的汁水，也去了菜渣。最后取出两枚鸡蛋，打入面粉，再分别倒入苋菜汁和菠菜汁，揉捻成团。
　　一个绿萌萌的圆球，一个红艳艳的圆球，就做好了。这两个球光看着就特别讨喜。
　　林婉之取出在山上采的黑木耳和永哥儿采来的笋，洗净以后剁得碎碎的。再加入大姐买的豆腐，撒上一些油盐，加上一大把绿油油的葱花，最后仔细地搅拌均匀。
　　准备好这些以后，林婉之将材料都拿回屋里，招呼苏锦娥和今哥儿一起包饺子。
　　苏锦娥和永哥儿洗净了手以后看到桌子上两个不同颜色的面粉团都感叹好漂亮。
　　永哥儿好奇地问：“二姐，这个面粉颜色怎么变了呢？”
　　林婉之瞧他一眼说：“等下告诉你。”
　　苏锦娥则想到先前婉娘拿了两把菜进来，再瞧见现在的两个粉团，立马就想明白了。她也不道破，明白婉娘是变着花样叫永哥儿多吃些苋菜和菠菜呢。她家永哥儿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吃苋菜和菠菜，一吃这菜就吐。
　　偏偏他的骨质弱，老郎中说要多吃可以补。以前娘在的时候总会有些小方法，盖过这两个菜的味道，永哥儿还会吃些。现如今换她掌勺，永哥儿一点面子都不给，总是吃了吐，那小样子看了都可怜。
　　林婉之将面团揉成长条状，切成一个一个的小块。苏锦娥便用擀面棍擀成一片片薄薄的圆片儿。
　　林婉之拿起一片，示范给永哥儿看，嘴里还说着那是好妈妈说的口诀：“打开一张皮，放上饺子馅，两边对对齐，双角黏一黏，饺子排排站。”
　　一只红艳艳的饺子就包好了。苏锦娥看着好玩，笑道：“这个顺口溜真好，瞧，连永哥儿都能包得像模像样呢。”
　　擀着擀着又有些难过起来：“大姐没有用，也没有给你们吃些好的。这饺子，原本应该有些肉的。”
　　“大姐说什么呢，平日里有几户人家能吃上那么好的面粉呀。之前，我们还一直在喝粥呢，那想到还能包饺子吃，我和永哥儿都很开心了。大姐，我一点也不羡慕那些能天天吃肉的富贵人家，或许他们吃着肉，却无法享受有一种叫家的滋味呢。”林婉之笑着说，“生活会好起来的。”
　　永哥儿和苏锦娥都点点头。
　　三人麻利地包好饺子，苏锦娥就拿去下水了。装出来的菠菜饺子碧绿一只，仿佛一块精致的绿翡翠，而那红色的苋菜饺子，如同一颗上好的红玛瑙。
　　永哥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尝，还没有细细嚼就已经咽下去，又拿另一个色儿的吃。
　　林婉之和苏锦娥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苏锦娥也拿起一只饺子，吃了几口不禁赞叹真的很好吃。但这里面的馅好生奇怪，刚刚她包的时候就想问，那黑色的是什么方小说西。她那么想着嘴上就问出来。
　　林婉之不假思索地道：“木耳呀。”
　　“木耳？那是什么？”
　　林婉之一愣，难道这世界连木耳也未曾发现？怪不得，那后山上明明有那么多木耳却未见有人采摘。
　　她抬头想一想说：“前些日子在父亲的书籍里偶然看到这种野生的食物，那天去后山有发现，我便采了一些，姐姐觉得好吃么？”
　　“嗯，入口有些脆口，即使是素的也觉得很好吃呢。”苏婉之笑盈盈回答。
　　“好吃就多吃些吧。”林婉之这般说着，心下又有些想法，若把这饺子包上后山的木耳去镇上卖，应该能卖些钱吧。
　　她心里好似被神仙点拨，豁然开朗，发现了好些能生财的路子。若是他们姐弟三人能顺利从军营回来，她定能让他们三个人在太平盛世里活得其乐无穷，不愁吃穿。
　　一餐晚饭，三人吃得都很尽兴。因着白日里，苏锦娥和永哥儿找林婉之找累了，便马上回去里屋歇息了。林婉之也跟着苏锦娥一起躺上炕头。
　　怎奈何白日里睡得太多，现下躺下去好久也没有半分睡意。辗转反侧几次，已能听到苏锦娥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再一个转身还是无睡意，索性披了衣衫起来。
　　夜静虫鸣，林婉之独坐门栏。皎洁月光下，那龙纹玉璜又散着淡淡黄色光泽，她的手指抚了又抚。
　　下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脑海里反复想起那几句话：“以汝之血，以玉为介，任汝行其间。”
　　“滴答”，鲜艳的红滴落在黄色玉璜上，像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以血珠为圆心扩散开来，越来越透明光亮。
　　从手心慢慢升起一圈白雾，一晃眼，那白雾消散，紧接着出现一圈光亮，那光亮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直达那开口可以站进去一个人为止。
　　林婉之并不若第一次瞧见那般惊异，只是从容的拿起一旁的木桶，只身走进那白色光圈中。待她走入，那光圈就跟凭空消失一般，化作一个星点。
　　走进那光圈里，还是那叮咚作响的泉水，还是那生机盎然的草木。一切都未改变，甚至还是那天的太阳都没有下山。根本不若外面的世界，已经黑夜了。这里似乎是没有黑夜的，上次来的时候是艳阳高照的白天，现在依然还是。
　　林婉之自领会这玉璜奇能，就不再惊讶它还能不顾自然规律，只留下白天。其实好多事情她都已经无法用她所知的科学性来验证。她半蹲下身子，将那木桶沉入泉水里，打上一桶碧绿色的泉水。吃力地一步步走出光圈。
　　那光圈待她走出以后就又如第一次见到那般，缩成一个星光消失在空气里。
　　林婉之手中拿着一个木勺子，舀起一勺子清泉水。在这个月亮皎洁的夜晚，她缓缓蹲在几株已经死去的枯草前。微风轻轻吹拂过她的脸颊，她郑重其事地往这片大地上撒下清泉水，她要验证那梦里的呓语是不是真的。
　　等了一刻钟，并没有什么发生。她微微出了口气，叹笑自己如此愚昧，居然真的会去深究一个梦里的事情。
　　但，或许是好的事物是需要等待的。在林婉之即将放弃之际，那枯黄的叶子好像被某种神奇的养料滋养，一下子脱掉了焦黄的外套，穿上了绿色的新衣。更奇异的是，那草竟比原来拔高了不少，都能长到林婉之膝盖那么高了。
　　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林婉之仿佛无法听见这屋外世界的声音，那蛙叫也止了，那虫鸣也止了。
　　“啪嗒”一声，是她手里半勺子水连带着木勺掉入的鱼桶里的声音。
　　林婉之有些茫然，她此番进去实在是觉得第一次发现那龙纹玉璜有些奇妙，竟能开启一个小小的随身空间。加之她梦里的旁白，更加让她有一种冲动想试试这玉璜有没有那梦里所说的那般神奇。
　　但这才撒了半勺子的水，这些已经枯萎的草就奇迹般的嫩绿回来了。她尚且还有些震惊这个事实，几番平静以后，心跳才有些下来。此时她却忽得听闻鱼桶里有“扑腾扑腾”的声响。
　　林婉之侧身一瞧，张了一张嘴，那惊讶的样子仿佛见了什么似的。
　　原来，她刚刚不小心掉入鱼桶的半勺子水，竟把今天永哥儿捕来的那些鱼也撑大了不少。
　　她心中细细一揣摩，直觉这龙纹玉璜带来的清泉水，只要是活物喝下去了，定是非常滋补的。所以才能在一刻钟的时间内长得那么好。
　　诚然，这委实超出她的科学理解范围，但也有句话说得好，事实胜于雄辩。再精妙的理论抵不过实际发生的事情。反正鱼确实变大了，那草确实长高了。
　　林婉之不由有些惶恐，她虽在前世有着满腔的爱国情，后来又凭着些许小智慧搞死了几个人渣，但到底还是赔上了自己的小命。她以为能让她重生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可没曾想，竟然还留给她那么一个宝物在身上，她觉得她何德何能呐！
　　林婉之独自一人在小院子里思索了半天，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能那么走运。但后来想想，想这些愚蠢的问题做什么。得之她幸，失之她命。
　　理清楚思绪以后又觉得这实在是个宝贝，那她家种些个蔬菜啊，养些鸡鸭呀都能比别家的壮实，关键还长得老快。不管是拿去卖还是自己留着吃，都是极好。
　　林婉之心里打着小算盘，又拿出龙纹玉璜，走进去带出两桶清泉水来。把那清泉水一桶桶都放在厨屋后，她才感觉有些困意袭上来。人开始有些迷迷糊糊，昏昏沉沉。
　　恍惚中听闻隔壁二叔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她仔细一听好像是苏春花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夹着些打骂和哭声。然后是她家二婶子特有的大嗓门，那几声咒骂声几乎能盖过这片夜晚的蛙叫声。
　　几声咒骂以后，林婉之又听见劈啪的巴掌声，隔着院子都能听见，林婉之想想都觉得那被打的人该有多疼。
　　林婉之揉揉眼睛，打着哈欠走进里屋，爬上炕头就沉沉地睡觉去了，她家极品婶子的事情与她何干呢。
　　在那梦里，她又一次梦到那口喷涌着的泉水。那人还是在一旁嘀咕，林婉之这回不恼他了，仔细听他说，以为和上回说得一样。却不曾想，这回他却说了另外的话。

　　紫珠功效热引售罄

　　那梦里响起的旁白不紧不慢砸吧着嘴道：“你少放点血吧，你没有发现你每回用完龙纹玉璜以后就会很累，很困么？”
　　咦，林婉之觉得这旁白不对啊，上回好像是一个老者，说得话也是一板一眼的。这回的声音听起来倒像个小少年。
　　林婉之在梦里使劲扯了扯嗓子，想发出点儿声音来，但是老半天才挤出一个：“欸。”
　　林婉之等了好些会，只能听见那泉眼的叮咚声，再也没有听见旁白声。
　　再后来，她便忍不了睡意，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林婉之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姐姐一起去了镇上。
　　她俩走过了好多好多的山路，终于走到了小镇上。
　　这是林婉之第一次见识这个时代的集市，比起宁静的乡村，这里一片热闹。
　　青椒和番茄，大西瓜和水蜜桃，多么新鲜的果蔬。也许她该带些果蔬种子回家，林婉之这般想着，脚上的步伐就明确多了，她只找卖种子的店。
　　苏锦娥瞧见林婉之毫不犹豫地买了好些种子，便问她：“婉娘，为何无端买那么多种子？我们都不会种植，买了也是浪费。”
　　林婉之只说，“我看了好些父亲留下的书，书上有说，我能种活的，让我试试吧姐姐。”
　　苏锦娥点了点头，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心想，改天她也该看看父亲留下的书了。
　　林婉之还想买些小母鸡仔，一只只黄绒绒的母鸡仔真是可爱。林婉之眯着一双眼睛，觉得心都被挠的有些暖暖的了。转过脸笑呵呵说：“姐姐，我们买些小鸡好不好。”
　　苏锦娥想说不的，可是她哪里忍心去拒绝林婉之那甜甜的撒娇。
　　就是这一下子的不忍心，苏锦娥手上就多了一只篮子，里面全是黄绒绒的母鸡仔。咕咕咕咕，叫得欢乐！每一声叫，都让苏锦娥后悔没有阻止婉娘那双罪恶的手，又花钱了。
　　林婉之这边心情很好，哼着歌儿。路过一家小药铺，又一个劲地往里走。苏锦娥只得一手拿着篮子一手扯着她，“婉娘呐，又没病没痛的，去药铺做什么？”
　　苏锦娥连连开口：“不许再乱花钱了。”
　　林婉之可劲地答应道：“好嘛，我知道了，我就看看，看看不花钱。”人一个劲往前走，苏锦娥在后头喊都喊不住。
　　林婉之走进那柜台，那小伙计还未从睡梦里醒来。其实这战争年间虽是伤员、病患多，但是真能拿钱来医馆买要的倒是不多。除非真是一场大病，不过这年头真要得了大病也治不好了。
　　林婉之摇一摇小伙计问他：“小哥，你这里收不收药材？”
　　小哥才从睡梦里醒来，一听这话，有些气呼呼：“不收不收，原来的都卖不出去了，还收什么。”
　　林婉之再接再厉：“欸，我提供的是好药材，价钱便宜，你瞧瞧。”说着又想拿出那紫珠草来。
　　那伙计只带一眼就挥挥手：“什么药材，见都没有见过，想钱想疯了吧。走走走。”
　　林婉之有些失落，原来这里也不识得紫珠草呢。走到门口了，叹了叹气，都怪她想得太美好了，总觉得看到些什么都能赚钱，也没有考虑到实际情况。
　　苏锦娥拉拉她的衣袖说：“婉娘，我们回去吧，还有好些路，到家要晚上了。”
　　林婉之有些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所幸，那一篮子的小鸡活蹦乱跳地喊着，给了她些许安慰。
　　到了最后，林婉之还是把紫珠草都卖出去了。
　　就在她打算走的时候，瞧见了坐在门口期期艾艾看望着药铺的一位老人家，手里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的小细腿上止不住得着血。那老人的子女都充军了，只留下一个宝贝孙子，一直止不住血心疼死了，想来买些药材，奈何钱不够，被另一个伙计赶出来了。
　　林婉之想了想拿出那袋子紫珠草，“奶奶，这是我家独门的草药，你试试给你家大孙子用用吧。”
　　老奶奶皱着眉一脸担忧，“姑娘，这药真那么灵验？”
　　“总归没毒没害的。”她边说边把那紫珠草敷在小儿腿上。“您姑且试试吧，那伙计不识人情，日后等他遇到个难事就知道苦了。”
　　老奶奶合着手，嘴上念念叨叨不过几句感谢的话：“谢谢你啊，善心的姑娘。”
　　这边苏锦娥却是非常不放心，将她拉到一边一脸严肃地问：“婉娘，你给的是什么草药，我从未听说家里有什么独门药方啊？姐姐和你说，你脑袋瓜里那些个想法自己在家里捯饬捯饬就好了，别害了人，你没瞧见，那小儿腿上那么大血口子，你再瞧瞧那老人家，定是疼爱极了那娃娃，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可怎么办？”
　　林婉之一脸正经地说：“我书上瞧见的呀。”
　　“又是书上”苏锦娥手指头戳戳她的脑袋道：“你以前可没有那么多点子，也不爱看书呢，生了一场病倒是脱胎换骨了。”
　　林婉之可劲地笑：“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呀。”也不待苏锦娥回答，旁边好些人涌过来问她买草药。
　　原来，那小儿腿上的血已经被止住了。那老人家激动到落泪，弯着腰行礼，嘴上一直说着谢谢谢谢。林婉之扶起那老人家，一双眼睛透着几分喜色，冲着苏锦娥小脸一扬，眨巴眨巴眼睛。
　　林婉之近身，再仔细瞧瞧那小儿，不由觉得意外，摸着那小儿的小脑袋感叹：“你好勇敢呐，流那么多血不哭也不闹。”那小儿从老人怀里露出小脸说：“男儿流血不落泪。”
　　林婉之从小篮子里拿出两只小鸡：“呐，姐姐送你小鸡给你玩，乖孩子。”
　　他轻声说：“谢谢。”
　　那紫珠草原本就没有带很多，随着人群抢着买，马上就售罄了。林婉之手里提着一串铜板儿，满心欢喜，之前的那些小忧郁马上就消散了。
　　林婉之偏着脑袋说：“姐姐，你看，这回总算是收入大于支出了吧。”
　　苏婉之抿着嘴笑：“对对，也不知你这个丫头怎么变化那么多。那我问你，你今儿早上出门，叫永哥儿去捉那夹人虫做什么？”
　　林婉之神秘一笑：“等回去你就知道啦。”

　　行军漫漫体力透支

　　小镇耽搁了时辰，曲曲折折的山路，让两姐妹紧赶慢赶也赶不上月亮升起的脚步。林婉之收紧了衣衫，那山风吹得她有些冷，脚下的步子又迈大了些。
　　苏锦娥抬头望月，叹了叹气，“这轮月亮马上就要圆满了。”
　　林婉之“嗯”了一声，回应道：“等月圆了就该去军营了。”
　　“婉娘，其实我有些怕。”苏锦娥低低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吹在夜风里，马上被吹散了。
　　林婉之沉默了半响没有开口，苏锦娥以为她没有听清，只想就算了。但她忽地听见林婉之说：“这个世界上谁会不怕死呢，不过百年以后人人都变成一抔黄土的，想想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但她想，要是再死一次，她绝对绝对不要被火烧了，就算上了战场上，刀剑无眼，白刀进红刀出，也是干净利落，落到她从前的地步真是生生折磨。
　　林婉之也不知道怎么和苏锦娥说清她的感受，苏锦娥也似懂非懂。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下子四下安静极了。
　　待回到自家院子里，林婉之就忙着卸下买来的物件去看那永哥儿捉的夹人虫。
　　这夜，林婉之又一个人在厨屋里乒乒乓乓大刀阔斧地烧水做饭。苏锦娥几次去厨屋帮忙，都被林婉之赶了出来。苏锦娥只好叫永哥儿偷偷溜去厨屋瞧瞧那丫头究竟在做什么事情。
　　永哥儿回来以后指着脑门对苏锦娥说：“大姐，二姐是不是脑子烧掉了。”
　　“胡说什么呢，她是你二姐，你怎么这样说她。”苏锦娥白了他一眼。
　　永哥儿嘟着嘴反驳：“大姐，二姐把夹人虫扔进大锅里煮了，那东西哪能吃？”
　　苏锦娥很吃惊：“你二姐当真在煮那东西？”嘴上发问了，也不等永哥儿回答，就一阵风似的转去厨屋亲自去瞧瞧林婉之在干什么。
　　那小厨屋里，林婉之正掀开了锅盖，白雾蒙蒙中，苏锦娥看不清她的脸，只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味。“婉娘，在煮什么？”
　　林婉之无奈地笑：“姐姐，都说了不要帮忙了，你怎么又来了？”
　　苏锦娥指了指那大锅里的夹人虫问：“婉娘，那不能吃。你有没有被夹伤？”
　　林婉之抬起眼睛，笑成弯月，不甚在意的问：“姐姐，很香呢。你还没有尝试，为何就知道不能吃？”
　　苏锦娥被这个问题问得莫名，但到底也找不出辩驳她的话，有时候想，她家小妹为什么一场大病醒来，性情变化那么大，从前那个木讷的小女孩好像一点点褪去，变得好自在潇洒，活灵活现，就好比那乞巧节上玲珑的灯笼，精巧又古灵。
　　“姐姐你尝尝。”林婉之夹起一只夹人虫，这熟透的夹人虫竟然透着好看的红。掰开那红色的壳，里面流出黄色的膏状，那香味更甚了。
　　几分犹豫，却抵不过妹妹眼里的期待，伸出舌尖，浅浅品尝。那夜色里淡淡的油灯洒出的黄晕光彩，徒徒让空气都沾染了食欲。
　　“好吃么？”林婉之咧着嘴笑问。
　　“嗯，好吃。”苏锦娥回她一个惊喜的眼神。
　　林婉之有些小得意：“拌些醋，加些蒜蓉，还能更好吃呢。但是我想把这些肉肉取出来包饺子，明天去镇上卖，姐姐你说好么？”
　　苏锦娥点点头：“你的主意多，都依你吧。”
　　林婉之有几分别样的神采，跃跃欲试张扬在脸上。
　　这份神采在第二日的市集上更加璀璨星光。一只只玲珑可爱的蟹黄饺子价格比猪肉饺子还便宜，味道却胜过那猪肉水饺的千般滋味。蜂拥而至的客人叫林婉之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膨胀了好几倍，原来她也可以做一个下得了厨房的女子。
　　看到才一个上午，她们带来的木桶已经空空如也，林婉之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那一旁还有婶子拿着碗问：“还有么，还有么？”林婉之笑得眉眼弯弯，回答她：“婶子，明早我给你留着，今儿的卖光了。”
　　只是这个约定注定无法履行。
　　当永哥儿完完整整复述出村长的话时，林婉之和苏锦娥才知道，征兵的半个月时间缩短了，他们明日就要启程，去往那个人人敬畏害怕的地方。
　　七月流火的日子里，无心授衣和萑苇，只是向北走，向北走。
　　林婉之收拾了自己的包裹，其实也只是几件破旧的衣裳，还有什么呢，就是那日的几粒种子。她听闻外屋里，永哥儿没精打采地问苏锦娥：“大姐，那小母鸡仔不能带走么？”
　　苏锦娥无奈回答：“小鸡仔送给隔壁婶子了，我们要走好些路，不能带那么多东西。”
　　永哥儿很失落，有些小声地说：“我可以拿呀。”
　　苏锦娥又想了想说辞道：“永哥儿，你带了母鸡去军营总有一天它会长大，最终就会被拔光羽毛吃掉的。你看放在婶婶家，你日后还能见到他们，这多好。”
　　永哥儿抬起脑袋很是天真的问：“真的么？”
　　“姐姐骗你干嘛。”
　　“那好把，我想再和母鸡仔玩会儿。”
　　“去吧。”两个人的交谈声渐渐淡了下去。
　　林婉之拿出那枚白玉色的玉佩，油灯一晃一晃，忽明忽暗，那玉佩散发着好看的光泽。林婉之闭上眼睛，回忆起那日阳光洒在她脸上的温度，好似花季少女的春心萌动，懵懂与不安携手在她脸上流连，刻印羞涩。
　　又想起那日他身上深深浅浅的刀疤，明明有些狰狞，却又透露几份阳刚。眼神间的捕捉，却又怕他发现。如果她知道那一日，她的脸红得就像那天边的红霞，她一定懊恼没有与他解释她其实涂了胭脂。
　　苏锦娥掀开布帘进来的时候，屋里亮堂着一片黄晕的灯。林婉之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胸口。苏锦娥走过去，帮她盖上薄薄的被子，她看到林婉之的嘴上噙着甜甜的微笑，好像梦到了非常美好的事情。
　　隔日，林婉之被溜进屋里的阳光叫醒。三个人最后收拾检查了行李以后，一把铁锁，深锁了这个家。三人相互对视，有一种莫名的惆怅编织在心上，就像那不小心糊了一手的蜂蜜，黏黏糊糊的。
　　姐弟三人去了指定集合的地方，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些是永宁村的有些则是临镇的。每个人的手上都拎着包裹，脸上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只听前头有人扯着一个粗声的喉咙在喊：“听着，军队派来了聂将军带你们去军队。一路上山路不好走，都自己走仔细了。都是自愿从军，别一副投去送死的气势。最后一点，也是最要紧的。”那人沉了沉语气：“别想着逃跑，一禁发现，杀无赦。”
　　那人说完话，长长的队伍就开始移动起来。林婉之三人排在队伍中间，并不太看得清前面说话的人。只瞧见大家都开始走了，也跟着大家开始走。
　　远行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即使林婉之已经可以和苏锦娥徒步走到青口镇，但往往苏锦娥都会照顾她的脚程走得缓。现在为了赶行军速度，连苏锦娥都走得有些力不从心。天气分外闷热，行军走路扬起的灰土，才几个时辰已经让人变得灰头土脸。就在林婉之觉得自己已经和灌了铅一样走不动之时，一位骑兵策着马儿大喝：“暂作休息，就近饮食。”
　　周围的人都如释重负发出一声欢呼，总算是解放了。林婉之简直感觉拖着自己的腿，找了一片树荫下，无力地靠着大树。只想好好睡一觉，不必再如此辛苦赶路。
　　苏锦娥打开包裹，取出干粮给她和永哥儿，林婉之摆摆手，一路上她早已经饿了，只是行军速度快，她都没有时间吃些东西，饥饿感以后就是无穷的胃酸泛滥，导致饿过了头，失去了食欲。
　　但苏锦娥不依，硬是掰开一半的饼给她。林婉之只好接过那干硬的饼一小口一小口咽下肚子。回神间思及她有备那清泉水，赶紧支撑起来从包裹里取出水，分给苏锦娥和永哥儿，自己也喝下一杯。这灵泉水果然如老人所言，喝了便恢复了气力，林婉之瞬间觉得自己精神多了。
　　只是这偷得半柱闲的时光，并不愉快。
　　一阵马蹄声响起，那刚刚报消息的骑兵抓骑着马匹从他们这棵大树底下经过，只几分钟就拖出了一男一女二个人扔在了空地上。只听有一人说，“杀之以儆效尤。”还未听清那求饶的声音，便听到四周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倒吸声。林婉之匆匆蒙上永哥儿的眼睛，那苏锦娥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嘴里的干粮，“呃”的一声吐出来。紧接着那清冷声再次响起，声音不大，却一字字迫人心：“军队不需要逃兵，这便是下场。”
　　林婉之抬眼，那人也正好回身扫视，一身银甲白袍，一双清冷的眼睛，冰冰凉凉。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将军，面对生死，面无表情。
　　当队伍再次启程，林婉之看到空地上留下的一大滩血水，以及随意扔在路边野地里的尸，不免有些叹息，如果战乱不停，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命运到哪里都一样，又何必着急用最冒进的呢。
　　三日后，队伍终于到达了军营。
　　只在外面就能听见将士们振聋发聩的操练音。所有抱着或背着包裹的乡民们，都被眼前的气势所震慑。那一个个穿着统一的戎装，手持长矛，那便是他们未来的样子么，保家卫国，英姿飒爽，有一些莫名的亢奋，在血液里沸腾。
　　林婉之处在队后，只能听见那呐喊声，而她的眼神已经被一个身影吸引。耳边嗡的一声，那一袭玄色衣衫，不是林瑨又是谁呢？

　　初进军营，姐弟分离

　　可林婉之什么都来不及做，她只能呆呆立在原地，收不回几分欣喜的目光。
　　只是那队伍里紧接着进来几个管事，推搡她叫她去另一边呆着。这些人根据高矮胖瘦壮，男女老幼少大致分了分。等林婉之回神的时候，那些管事已经把永哥儿带去了另一个地方，徒留下了苏锦娥和林婉之留在这头。
　　苏锦娥有些着急，抓着一个管事问：“这位大哥，我们三个是一起的，我弟弟是要被带去哪里？”
　　那人回答：“这里是军营，不是自家里，你们两个分到火头营，那小子是个男人自然要其他地方。”
　　林婉之跟上几步想和永哥儿说说话，只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那细碎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着超乎这个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他的无助和紧张，但那张脸上执拗的目光竟和二妹妹林清之的眼重叠在一起，恍恍惚惚，她竟分不清是林清之还是永哥儿了。
　　半响，永哥儿转过身子，小小一个人，跟在一群男人身后走得坚毅。
　　他本应天真快乐，可以读书写字，像那天夜里和她拉钩一样，有一张快乐的脸。但战争、贫穷，还有她的筹谋却将这个幼弟生生推去了战争的前线。即使再世为人又如何，她有灵泉在手又怎么样。她说要护他们平安，叫他们不愁吃穿，到最后只是痴心么？
　　苏锦娥瞧见林婉之一直呆呆杵在那儿，知道她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苏锦娥的眉又皱上了几分，她既担心永哥儿又担心她，但又什么都做不了，干着急。
　　身边的管事见已经分好了人，催着几个人赶紧去火头营帮忙。林婉之被身后的人一推搡只觉腹中一阵绞痛。噢，她葵水快要来了。
　　管事又一推搡，常年当兵的人，力气分外大，林婉之被这一下子推得连脚都站不稳。幸好身后是苏锦娥，能扶住她一把，才不至于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那管事有些不耐烦，嘴上大声嚷着：“快点快点，别他妈给我婆婆妈妈的。”才脱口的话，眼睛好像瞧见了什么宝贝似的，一把抓住林婉之的袖子，眼睛上下嫖，嘴里啧啧：“哟，呵呵，小心些。”
　　林婉之沉默地扯过自己的衣袖，心头上升一股子闷气，也知这地方不能生事，生生压下怒火往前走。
　　苏锦娥在背后有些担忧地问：“婉娘你怎么了？”
　　林婉之摇摇头回答：“又是那恼人的日子。”
　　苏锦娥立即就明了了，扶着她走进火头营的帐篷里。
　　其实说起这苏婉娘，真真是个孱弱的妹子。来月信的日子可以痛到爬不起床，即使是轻微的翻身也能导致体内的洪荒之力沸腾起来。待她来月信的前一周，那磨人的小腹就一阵又一阵的提醒她，准备接驾啦。
　　好在那管事大约有什么急事，匆匆交代几声就走人了，并没有跑来林婉之身边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还喊来一个人来分配大家的分工。
　　待那人进了帐篷，林婉之就见到一抹隐约玲珑的身段，步履噙着海棠花，一步一妖娆。身上虽着绿色青衣，却丝毫不减迷离。
　　待看清她的脸，林婉之和苏锦娥才发现，居然在这里遇上故人了。
　　苏春花似乎也很惊讶能在这里瞧见大伯家的两位好妹妹，只是那惊异不过几秒，她的脸就闪过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林婉之她们还未有什么动作，那苏春花便已经直径走到她们俩个面前，脸上笑意更浓：“两位好妹妹，姐姐真开心，居然能在这里遇上你们。你们瞧这偌大一个军营，五十五个分所，我们真真好缘分呐。你们别担心，姐姐这这里呢一定会照顾你们的，肯定将那好差事留给你们。”
　　林婉之透过她的眼神，猜测她的用意。
　　“诶。”她闪着一双美目，几分桃色从眼角泄露，那模样怎和曾经的苏春花不同，是什么呢？
　　那苏春花好似想到了什么，对着她俩说：“那你们去洗碗好不好，小心别打碎了，周管事脾气不怎么好的。”脸上笑意浓浓，周遭已经有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能遇上亲人在这里做管事，还怕吃什么苦呢。
　　林婉之只是冷冷看她：“谢谢姐姐好意了，都进军营了，吃些苦也是应该的，姐姐何必要担上给自家人开后门的事情呢。免得有人碎嘴，连累姐姐日子不好过，我们两个什么活都能干，不必与众人区别对待。”
　　苏春花心头萦绕九十九根细针，针针叫她怒。若不是因为她们闹出分家，怎么会轮到她来军营。明明阿爹让大牛哥来的，可她那哥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叫那邻村的小梅答应立马婚嫁，临时决定要娶亲。对比而言，她这不值几块钱的女儿，哪能和身强力壮的男儿郎再外加一个媳妇比。她好似这个家里的弃子就这般扔到这狼窝里。
　　鼻里忍不住哼出气，脸上却还是带着好看的笑，“那你们就去搬那些新到的菜吧。”
　　林婉之回的诚心诚意：“好的，姐姐。”
　　苏春花瞧着林婉之那张脸怨气就更剧，她也才年方十八，却被父母兄长遗弃，无依无靠，只能凭借几分姿色攀上那周管事。那周管事都能做她的爹了，可她又能如何？手里紧紧握拳，好姊妹，算你脑子灵光，挑了那重活干，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但漫漫三年的从军日子，在她的地盘，还能找不到机会么？
　　苏春花踏着小步，悠悠地安排每个人的任务，偶尔几次与林婉之眼目相触，也只是笑。林婉之觉得她好生妖媚，那未曾改变的脸，却徒生了好几份潋滟旖旎，像是从青涩少女脱变了，成了那红楼里最香甜的姑娘。

　　荷香阵阵互诉衷情

　　“姐姐，我们去搬菜吧。”林婉之转过身和苏锦娥低声说。
　　苏锦娥点点头，牵上林婉之的手，一阵软弱无力。苏锦娥摇头，这该死的月信。
　　两人走到那卸货的马车，才明白，原来这卸货确实没有想象中轻松，那么大一堆蔬菜瓜果，何时才能搬运完呢。林婉之心头升起一片惆怅，自己受罪就算了，偏偏连累了姐姐。
　　苏锦娥眼眶里又变得湿湿润润，林婉之搂过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亦或者是鼓励她自己：“姐姐，没有关系的，别哭了好么？”
　　苏锦娥离了她的肩，眉眼间尽是担忧。
　　林婉之淘气的和她撒娇，摇着她的手说：“姐姐，我月信在呢，你要多帮我搬一点呐。”
　　苏锦娥扑哧笑出声来，她想起林婉之曾经说的那些话，苦点累点又如何呢，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苦中作乐也是种生活，这般和姐姐在一起的，她似乎忘记了苦役的辛苦，忘记了自己曾经葬身火海。
　　幸好，她没死。
　　还能再一次好好的和家人在一起，感受被人疼挂在心头的感觉。这次她可别像个傻瓜一样，喜欢上像尚子云这样的人了。也不知为何她脑袋里忽得浮上林瑨的脸。她胡乱的摇摇头，还是先把这车老南瓜搬下来吧。
　　到了晚间，林婉之已经浑身无力，拖着一身疲惫，只想找个可以让她睡觉的地方。
　　军营的休息帐篷里与其说是睡觉的地方不如更名晨间菜市场更为贴切。一排长达5米的长板床，竟要容下50多个人在这里休息，只需每个人都窃窃私语几句，就能汇成一片噪音的海洋。
　　想她生前虽也出国过与一般大家闺秀有些不同，但总归是玉里养的姑娘，做不了什么粗活，更奈何月信折腾的日子里来来回回干重活。
　　所以林婉之实在是累极，如今即便外面锣鼓喧天也挡不住她要阖上的眼。
　　苏锦娥进了门，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还来不及清洗，已经不管不顾软软地躺在床上。她轻轻靠近林婉之的耳边，手指将细软的发别到耳后同她说话：“婉娘，先起来吃饭好么？等下晚了就没有饭了。”
　　林婉之半眯着眼睛，许久才有些回神：“姐姐好累，我想睡觉。”
　　苏锦娥抚抚她，好快林婉之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等林婉之醒来的时候，大帐营里已经响起鼾声，偶尔还有些想家的姑娘发出的梦语。她起身，手肘一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苏锦娥。林婉之镇定地轻轻将被子搂一搂，企图能够不惊醒已经熟睡的苏锦娥。
　　但很遗憾，苏锦娥“唔”了一声，揉揉眼睛，在被子里掏了掏半天拿出两个只有一半的冷馒头说：“婉娘，我给你留了馒头。还有啊，我去看永哥儿了，他很好，这一半是他留给你的。你赶紧吃了吧。”
　　林婉之只瞧了一眼那两半馒头都分外大的一半，那握着馒头的手就倏然紧了几分，扣在那馒头上，多了一道明显的手指印子。她的脸色看起来还和平时一样，然心头却潺潺流淌过一阵暖流，那些温暖的，不经意间的善意都让她鼻子发酸。
　　她只能努力眨了眨眼睛，才不至于落泪。她宁愿自己一直这样苦，一直这样累，只要守着她的姐姐和弟弟，她就很满足了。
　　她微微稳了几分心绪，转过身想与苏锦娥轻声说几句话。只是那苏锦娥闭着眼睛，显然已经入睡了。半晌，林婉之将手指伸进被子与她紧紧相扣。
　　这夜吹起了些许冷风，风里带着荷花香。天上繁星点点，耳畔虫鸣声声，真是个男女幽会的好时间。林婉之孤身一个人带着那龙纹玉璜，身上还带着三大水壶，准备去打几壶灵泉水。
　　她家幼弟每日操练，她和姐姐也要日夜做活，喝点灵泉水补补气力很有必要。只是去哪里找个幽闭的地方做这件事情呢。
　　此刻凉风又吹起，那淡淡的荷花香叫她忽的想起来军营路上路过的荷花池塘。
　　借由月光，林婉之到了那个她最为中意的地方。看到那满塘子的美丽荷花，她心里着实满意不少。立即行动，蹲在那半人高的草丛里掏出龙纹玉璜。
　　只是她才咬破手指，就隐约看见有人影。那人再走进几分，她才看清，原来是个身着翠绿罗裙的姑娘呢。
　　林婉之透过那草丛里的间隙，仔细瞧了瞧那姑娘。想着她定是来见心上人的，她在这里都能注意到她发上插了十分精致的镶嵌珍珠碧玉簪。
　　林婉之有些担忧她若此刻换地方会不会被发现，索性便盘腿坐下静静看这个姑娘。
　　那姑娘好像有些紧张，嘴里反复念叨，“我就直接与他说吧，我是喜欢他的。”只是没多久又很后悔甩甩袖子：“可，可母亲又说但凡男子大多不喜欢女子过于主动，这样会不会显得不够矜持呀。”
　　这般那般的想几下就有些不耐烦，那翠绿罗裙被她轻轻甩起沾染荷塘水，她懊恼道：“管他呢，难道御赐的婚他还敢不听。”
　　林婉之心想情爱果然让人迟钝，这般漂亮的姑娘看着就机灵，竟然也会纠结怎么和爱慕的男子表白。
　　“呱呱呱”。脚边闹腾着几只青蛙，林婉之转移了注意力，用脚踢踢那些恼人的青蛙，也就这会功夫，她听见那池塘边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她赶紧拨开草丛继续窥看那绿衣姑娘的表白。
　　那来了的白衣男子问：“邵小光，是你叫你爹爹向圣上求旨，让我迎你做妻的么？”那声音冷清的厉害，一下子激怒了绿衣姑娘的心。林婉之不禁惋惜，又是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
　　那姑娘果然有些不甘心，可又高傲地扬起脑袋嘴硬：“那又如何，这是圣旨，你若不愿意便让皇帝叔叔收回成命？”
　　男子有些好笑，“我为何要让圣山收回成命，我只是不喜欢你去提？”
　　绿衣女子皱着眉，抓着他的衣服问：“你，什么意思？那你希望是谁，那丞相家的千金么？是啊是啊，你们都爱研究棋谱，你们成婚以后日日对弈也是好极了。”
　　林婉之在这头摇摇脑袋，这姑娘其实就是嘴硬，明明红了的耳根都在出卖自己，偏偏还喜欢气势汹汹冲着喜欢的人闹别扭。
　　男子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
　　那绿衣姑娘的肩膀微微颤抖，压着哭泣说：“我去和皇帝叔叔说可行了吧，叫他收回成命，或者将我随便许配给谁都好。”
　　男子听到此，有了些恼意，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敢。”
　　绿衣女孩这下忍不住了，哭出声来：“你究竟要如何，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你们这些讲兵法和人斗脑子的人，为什么那么难猜心思。”
　　男子轻轻拭去她眼角流下的泪：“你干嘛哭？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游历的时候曾路过一个叫姑苏的地方。碰巧看到有位男子为了向心爱的女子表达心意，为她点亮了一条街道的琉璃灯。我原想效仿他，只是你这样我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那姑娘更加控制不住眼泪，却还有些别扭地说：“你在说什么，能再说一次么？”
　　他憋着笑不语。
　　那姑娘立马说：“不，你要做这件事情的，不能因为我比别的女孩子主动，你便看低了我，敷衍了事。”
　　男子搂着她道：“我怎么会轻视你，你不知我多开心你中意的是我，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哥哥。”
　　萤火虫绿荧闪闪，女子将脑袋轻轻靠上男子的肩膀，好似要与他漫漫聊过一夜。月弯弯，照在翠绿小女的脸庞，像是偷吃了外婆做的米糕，嘴角上扬得可爱……
　　然，林婉之记得那日深深地坑下，也有过月光撒过的脸，她曾经形容，那男子眉如墨画，鼻若悬胆，恐怕连长安街的少女都要倾心。
　　今天也是月色撩人夜，谁藏身这荷香阵阵的荷塘边，听闻那少男少女的互表钟意。谁转身噙笑俘获女儿柔情，那脸，那眼，怎与那夜的男子脸庞重合，分毫不差了？

　　女子心计环环丛生

　　直到河边的两人欢欢喜喜共抒完了彼此的衷肠，相携离开了，林婉之还蹲在草丛里。那咬破的伤口已经结起了血疤，她可心疼自己了，都已经出了血，还没有拿到灵泉水。她越想越委屈，一根又一根地拽下草根。最讨厌的是，那男子为什么偏偏是林瑨。
　　她和自己说没有什么的，本身那天的见面就是匆匆几句话，日子久了谁还当真呢。也许在这个国度里，以身相许的报恩本就是是非常正常的。况且，况且那姑娘还是皇亲国戚，长得也颇有些碧玉，他动心很正常的。
　　林婉之明明带着好兴致地来，却是郁郁寡欢地回去。回了大帐营里，掏出她一直珍藏在胸口的那块白玉色的玉佩。黑暗里手指抚摸过上面的纹路，精润又细滑。心里像是被撒上了一把发酵剂，一点点一点点的膨胀。她咬着唇，心里酸酸涩涩地想，改明儿要把这个玉佩给当个好价钱。
　　她这样想了以后，也没有多少开心，还是觉得气闷了。伴随着这种小情绪，不知何时自己入了睡。久违的这次又梦到了泉眼。这回是个有些淘气的旁白：“每次咬破手指可疼吧，下次试一试用口令打开玉璜吧。玉璜玉璜随我心意，快快显灵。”
　　林婉之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人还沉浸在梦里，嘴上念叨：“不，我的口令不能这样不威武。”
　　把一旁准备下床的苏婉之吓了一大跳，“婉之你做噩梦了？”
　　林婉之闻言，呆呆傻傻，片刻才冲着苏锦娥傻笑。
　　苏婉之揉揉她的脑袋说：“赶紧起来吧，我昨天听说今天的货不多的，等下我们弄完了，就去洗个澡。”
　　林婉之点点头，动作麻利得起来。只是一早上开始她的眼皮就一直在跳，林婉之忍不住，好几次都用手揉。
　　苏锦娥看到了随口就问：“婉娘你怎么了？”
　　林婉之揉揉眼睛，“眼皮跳。”
　　苏锦娥笑：“哪只眼睛？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林婉之噢了一声，闷笑地说：“我两只都在跳。”
　　两个人继续推着木车前进，路过一个教练场，里面传来阵阵喝彩声，两个人不禁停下车子观望了一眼，只见一匹白色骏马上，一柄红缨枪被人使得出神入化。
　　周围偶有路过的人，飘来几句话：“瞧，也就邵将军能让这些男人心悦诚服。”
　　“是呀，听说邵将军十岁便跟着老将军上战场，十三岁时和皇上提议要建立一个女子军，当时多少人笑谈她女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可你们还记得不，那一年前的苍野之战，就是这位女将军带着她的女子军杀开了一条血路哩。”
　　林婉之心中更加沮丧，原来他喜欢的女子是这样厉害的巾帼英雄。其实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他值得有一个很好的女子陪伴他，只不过因为这个人不是她，她还是会很难过。
　　林婉之还没有从沮丧心情回复过来，猛的被一双手握着。她抬起眼，正迎上苏春花似笑非笑的脸。
　　林婉之自从来了军营总觉得苏春花身上带着浓浓的邪气，老让她后背发寒。这光景，被她这般紧紧握住手，更觉得蹊跷。说起从前苏婉娘本人和苏春花没有多少亲熟，自她醒来，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是少的惨淡，为何总是摆出一副姊妹情深的戏码。
　　林婉之微微抽出自己的手笑笑：“姐姐。”
　　苏春花也不甚在意，一脸温情地说：“你这丫头就是好命，得了贵人的青眼。姐姐又给你仔细说了几句，从今以后呀，你干的活可轻松多了。来，那贵人等着你呢。”
　　苏锦娥一怔，只一眼林婉之就瞧出她的担忧，她倒是淡淡一笑示意她别担心，那苏春花拉扯她道：“快，跟姐姐来。”
　　林婉之也不做声，忍着越发疼痛的小腹跟着她走，一路上任由苏春花拉着自己说说笑笑，上演姐妹情。
　　等她进了一小帐营里，才知那贵人就是当初那个周管事。
　　林婉之的手微微发凉，目光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那苏春花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附在那周管事耳边低语几句，说完又好似十分害羞，双手捂住嘴吃吃的笑。
　　那周管事满意的点点头，苏春花走过林婉之的身边，温婉一笑却吐出叫人不寒而栗的话：“你送我来军营，我送你红颜欢，妹妹，姐姐是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呀。”
　　那苏春花似笑非笑，目光透着诡异。这刻林婉之总算知道了为何她家表姐在军营还能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林婉之抬起头对上周管事的那双眼睛，她已经能透过那双细小的眼睛窥见了那片沼泽之地的堕落与贪婪。
　　那周管事已经迫不及待，昨夜与苏春花一起就勾勒好了今日的欢乐。
　　林婉之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待看清这场蓄谋已久的鸿门宴，她便不顾一切冲出帐篷，什么惹到谁谁，性命堪忧，都已经扔掉，她才不要像苏春花那般妥协。
　　待她逃出帐营，终于眼见阳光，还有那一抹玄色衣衫的背影，她知道的她能得救了。
　　那管事的手只抓住她胸前的一片衣服，应声撕开，掉出一枚白色玉佩。
　　林婉之已经顾不得其他，冲着那背影喊：“林瑨，救我。”
　　那玄色衣衫的男子身子一僵硬，转过身子。良久，林婉之才发觉，他的身侧还站着那位女将军。
　　那一身月色白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她是摇着旌旗的将军，她是褪下戎装的小女，她的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光和热。而她自己呢，她林婉之不过只是一个穷乡女子，她的人生还刚被扔进了废旧深井，什么是云泥之别，这便是。
　　脚步停下，邵小光眉眼间闪着疑惑的神色：“你喊救命是为什么？”
　　那一旁的管事早已经吓怕，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这位素来讨厌下属滥权的女将军竟来他们这个营区。发抖着嘴角说：“大大将军，是是这个，这个贱婢偷了我的玉佩，我正教训她。”
　　“哦。”她伸过手取了那块白色玉佩。脸上表情瞬间变了，将那枚玉佩交与林辰道：“瑨哥哥，贴身玉佩要放好了，切莫遗失。”
　　林辰有些不解，但邵小光执意将玉佩放在他的手心。
　　林辰只瞧一眼玉佩再瞧一眼林婉之，便明了她的用意，脸上颇有些无奈，但纵容她一回又如何？
　　林婉之的耳边响起林辰平静的声音：“不知你从哪里得来这玉佩，这玉佩是我家的传世玉佩。”
　　邵小光有些急迫，好像立马想要将他们带走，出声道：“你们这两个人，一个管事倒像个老爷，也不去做活。还有你这女子，不在火头营里，跑来这地方做什么，看起来就没有做什么好勾当。军营容不得一粒老鼠屎，我定要将你们关起来，流放去苍野之地做苦役，以儆效尤。”
　　林婉之摇摇头，求助的眼睛望着林辰。
　　林辰的眉微微有些皱起来，但还是没有阻止邵小光的决定。
　　林婉之那颗心终于不挣扎了，她低垂眼眸，水雾很快充溢整个眼球。邵小光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林婉之的脸色一下子苍白无光。她听到她有些压抑着颤抖，说出冷冷清清的话。那话明明那么轻，却让听的人有些难过。
　　“我一直觉得，救人什么的都是积德，救的时候，哪里会在想要得到什么好处。后来你说其实你不是为了报恩，你就是喜欢我，我还有些不相信。可你说的那样真实，还许我玉佩，我就真的有些失了神。”
　　她顿了一顿，好像在回忆什么，片刻又张嘴说：“那天夜里，我见到你们在河边说话聊天，我想我终归是傻，有些好听的话，说过就算了，怎么能当真呢！还不如把那玉佩当了换点儿钱实在。我为何要将它藏在身上，如今还要被安上这样的罪名！”
　　“都说这军纪严明，将军怎么不问问为何我要被带来这里？什么都没有问就要安插罪名，我觉得好不公平。”
　　午后的太阳又烈了几分，林婉之闭上眼睛，感觉到额头的汗水代替眼泪流下来了。她只是轻轻抚了抚，扬起的脸，笑意浅浅，阳光下苍白的脸却显得分外明艳。
　　“世人可耻女子求富贵，男子寻欢乐，两厢情愿促了一桩好买卖。噢，其实我早该知道的，我听闻在长安，权贵总爱在外出的时候找些民间姑娘。命运最好的也就带回去当个侍妾。我以为你会有些不同。没有想到腐败是深埋的根，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林辰微微一顿，有些凉意袭上心，如果有人这般阻止他和邵小光见面，他会如何。
　　他不敢想，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那女子，只听那女子淡淡的话好似冬夜里散落的梨花，还没有好好开放，就被飘飞的雪花打下枝头。
　　那女子只是笑问：“可你为什么偏偏要与我说情呢？”
　　话音刚落，风就吹来了，她就如一片飘飞的枫叶，直直跟着风倒下。
　　林辰透过那女子倒下的间隙，看到林瑨骑着马匹由远及近，只是一瞬间，他就从马背上飞身而下，手环上了林婉之的腰。

　　撒娇任性捉弄拌嘴

　　又是漫天的大火，天地之间尽是一片血红。红色的曼陀花撕开了这一夜的伪装，在这一片修罗地狱里尽情绽放。她的足被缠上了带刺的藤蔓，划开细白的腿，似要将那枝蔓印刻进去。她极力挣扎，却被藤蔓包围，胸口开出了妖娆的花朵，像一句咒语，一字一句，钻心掏肺，她的心破了。
　　然，长长的梦靥里，不知是谁，只用一双手，替她割除了那刺人的藤蔓，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下高高的枝蔓。她忽地睁开眼睛，那火光消散，入目的是高高的帐篷顶，周边飘忽一阵浓浓的草药味。
　　林婉之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是被那位邵姓女将下命令关押了么？怎么还睡在帐营里。
　　脑袋空白了老半天，才发现这个帐营并非她原来的集体帐营。她身下的被子比那大帐营里的被子柔软多了，仔细闻是好闻的皂味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林婉之听见有脚步声渐行渐近，她双手抓着被子，一颗心砰砰直跳。她不知此番会得到一个什么样下场，当时想着反正要死了，便痛痛快快说出想说的话。但晕了以后再醒过来，再叫她大义凛然地赴生死，她也害怕。她前世死得痛苦，做事颇有些固执，但现在她不想这样，如果有机会，她要逃出去，生命是多么宝贵。
　　那脚步声终于停下，从这头看去，林婉之可以在那素色的帷帐上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那人抬手，在案几上拿起碗。一步两步，她闭上眼睛细数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好像每一下都踏在她的心上，终于那脚步停下来了。林婉之微微张开眼睛。
　　只见那人的一双眼睛从困惑到清亮只是顷刻。一时间又被那双眼睛蛊惑。就是这双眼睛，在那场太阳雨下，也是那样璀璨，直直将她吸进去。
　　林婉之一时滞愣，他已经大步过来，握上她的手。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林婉之赶紧将手抽出来，背对着他，心里升起莫大的委屈。这个人明明说喜欢她，却不阻止别人要流放她的决定。
　　林瑨扶住她的肩膀硬是将她转过来。低着头凝望她：“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了？”他的耳朵染上莫名的红，咳了一声道：“大夫说，你的体质有些畏寒，所以每回来都会疼，呐，喝药，喝了就不疼了。”
　　林婉之咬着唇，鼻子酸酸地说：“才不要你假好心，你刚刚不是，不是都同意那女将军将我流放么？”
　　林婉之微微侧身，一点儿也不想和这个人再扯上一点点关系。
　　林瑨嘴里溢出轻笑，这笑简直就像一根点燃的□□，林婉之越加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我要特别感谢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你心仪的姑娘手下救下我。我跟你说这是应该的，江湖上本就讲求信义，我救过你，你不能对我见死不救。”
　　林瑨拿起碗，轻声说：“那你也把药先喝了，才不枉费我救你。”
　　林婉之闷着气说：“谁要你救我了。你还把我安置在这里，你就不怕你的心上人吃醋么？”
　　炸了毛的兔子，气鼓鼓的嘴。他平素严肃认真，碰到她却也染上恶趣向，竟很想逗弄她。于是慢条斯理地讲：“大门大户的姑娘，识得大体，一般不会阻挠夫君纳妾。”
　　林婉之听闻此话，那极力压抑地委屈一下子山洪暴发：“我才不做小。”
　　“哦，你想做正房。”他说得漫不经心，手里也不停，小勺子清清拨弄汤药，散去热气。“很有志气。”他总结一句。
　　林婉之气的憋出内伤，明明前世她也是巧舌如簧，校园最佳辩手，三岁就懂得跟母亲讨价还价，胡说八道企图多得一串糖葫芦的人。在他面前却气的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偏偏他一只手又再一次握住她，林婉之生气极了，她觉得做人不能那么没有尊严，那些话并非玩笑，她狠狠摔开他的手：“我自己就是学医的，我不喝你的药，我怕你给我下毒，我也不想嫁给你，你非良人。”那力道猛烈了些，林瑨手中的碗险些落地，那黑色的汤汁好些洒在他手上。那汤药还冒腾着热气，拿碗的手都有些颤抖。
　　林婉之情急拿起他的手边吹边气恼地说：“你傻呀，为什么不扔了？”
　　一室冷清，只听闻帐营外将士们操练的声音，那马蹄踏踏的声音。
　　林瑨嘴上微噙着笑，那眸光里透露着温情。抬起手，轻轻吹拂碗中的汤药，头一仰，含上一大口。俯身，唇上柔软，延绵缠情。
　　嘴里不自觉咽下的汤药，真是甜蜜的苦汤药。她想起那天夜里，漫漫无边的黑暗里，是他浅浅的呼吸声，是他零碎的梦呓，陪她度过那个夜。她总是这样，被他偶尔散发的一点点温柔打败牢牢的心房。
　　只是他又再一次贴上她的小耳朵：“我会心疼，你疼着，我一刻也受不了。”
　　林婉之只是睁大一双眼睛，迷惘又不解。
　　这一刻她听见，她心底那座坚硬的城墙骤然倒地，那飞扬的烟灰在阳光下肆意跳起踢踏舞。那闪闪发亮的微小因子如水倾泻，编织成一袭漂亮的裙裾，裹上她的身。她的脸如春晓之花，顾盼遗光彩。
　　林瑨撑着脑袋，叹气：“我记得我曾你说过，我有一个弟弟。”
　　林婉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你是说和那个女将军在一起的是你的亲弟弟？”她心里好甜蜜，一下子都觉得那月信都不疼了。
　　但她又下不了台，这场乌龙显得她好像很愚蠢，想了半天才想到反驳的理由：“可你从未和我说你和你弟弟是卵生子。”
　　他笑了一声，拿过一旁的碗：“把药喝完了，一滴都不许剩下。”
　　林婉之立马有些开心起来，但脸上还是绷得紧紧地说：“有些苦。”脑袋侧过一边。
　　那林瑨沉默了一会突然起身将碗拿走了。
　　婉之听闻声响赶紧拉住他的衣角问：“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是冷淡：“我去倒了，反正疼起来是你疼，我眼不见不心疼。”放下那小半碗汤药就出去了。
　　林婉之真是讨厌死他了。但也知道自己太过于矫情，为何会这样的，她前世因着自己是长女，长大以后便甚少和父亲母亲撒娇。如今竟为喝一口汤药这般矫情，他不会真的讨厌上她了吧。
　　但她只是一句话的逞强，他做什么不哄哄她，女子由来心眼浅的，倘若他愿意多说一句好话，或者早点告诉她那是他的弟弟，不玩笑似的闹她，她不至于这样的。
　　她叹了叹气，又听闻脚步声响起，她赶紧躺回床上，假装转过身子,心想着回来啦回来啦,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之前的不大一样，她稍稍转过身子，用眼睛瞅了瞅，噢，居然是那位女将军。

　　喜欢的人才有资格

　　邵小光并不在意林婉之眼神里的失落 ，直接坐在之前林瑨坐过的地方。撑着脑袋望着她，也不开口说话。
　　林婉之坐了起来……思索应该怎么开口，生怕这姑娘一不高兴又要将她流放。这着实是一个诡异又尴尬的的画面，被一个女子盯着老半天，她还不说话。过了好久，她才有些气恼地讲： “我觉得你并没有什么特别，长得也并不如家姐好看。”
　　林婉之抬眼，“噢？那你姐姐一定漂亮极了，连我这样的人很多人看了，都说我长得好看。”
　　邵小光哼了一声：“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并不如姐姐好看，看起来也笨笨的，还是一个火头营地的兵。为什么瑨哥哥会喜欢你，还送了你他们家祖传儿媳的玉佩。”说到此处她有些激动起来：“姐姐一直想得到的玉佩却被瑨哥哥送来给了你，你究竟有什么好。”
　　林婉之这一刻倒有些明了她为何那么焦急要将她流放。原来是为了姐姐。原本的一些小间隙倒是一下子被她抹平了。也不是说她林婉之有多么大度，只不过她想如果有一天，林清之爱上的男子有了中意的对象，能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改变那个男子的想法，她也一定会做的。只不过方式不会如邵小光这般偏激罢了。
　　林婉之直直看着她，“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好难回答。比方说在你眼里明明林瑨什么都是好的，可是你还是喜欢他的弟弟。或许你姐姐什么都好，只是你瑨哥哥不喜欢她，光这一条她就是无法站在林瑨身边。”但其实林婉之说这话的时候很没有底气，因为她刚刚才气走林瑨。
　　“你。”那邵小光/气得不轻，半天不知道回应什么。
　　半是气恼半是冷笑,“若我说我能让你弟弟和姐姐免除劳役，你愿不愿意妥协？或者我，我将你姐姐和弟弟送去这周边蛮夷的小国家当奴隶，你能不能答应离开？”几句话说完，她就将那脑袋转向另一边，咬着嘴唇，或许连她自己都在为自己这样要挟的行为脸红。
　　林婉之正想好好和她谈谈，人不能因为手中握着权利就随便处决人。尤其是在军营里，失去了军心是多么严重又可怕的事情。
　　但很不凑巧，这话还被刚刚进来的林氏兄弟听见了。林瑨冷下一张脸，冷声道：“小光，你手里的红缨枪是刺向敌军的，不是叫你用来炫耀和欺凌自己的士兵的。”
　　邵小光倏地站起来，嘴上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是没有说出口，瞪了一眼林婉之气冲冲出去了。
　　林辰抱歉地望了林婉之一眼，转身出了帐营。
　　待林辰追上邵小光，那邵小光眼里都是眼泪，原本想数落她几句，但还是舍不得看她委屈。最后只是将她搂紧怀里道：“你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老操心别人的事儿做什么？”
　　邵小光在他身上擦了擦鼻涕，“你是不是也听见我威胁她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毒，后悔喜欢我了？”
　　林辰苦笑不得，半响才说了句：“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想了想又说，“不过你本来就是个孩子。”
　　林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颇有些严肃地说：“小光，哥哥并不喜欢凝姐，你硬是将他们凑一对儿，他们不会开心的。我从未见过哥哥如昨日般失态，即便是面对再对的敌人他也仅仅是皱下眉毛。小光，如果有天有人这边阻止我们见面你会如何？”
　　邵小光蓦地抬头，立马说：“我定用红缨枪打她。”说完好生沮丧，垂下脑袋，“我知道了，我不找那苏姑娘的麻烦了。”
　　林瑨若无其事地背对着坐在林婉之一侧，老半天也不说话，明摆着想要林婉之开口。
　　林婉之刚刚已经反思，半响蚊子似的哼哼：“你别生气了。”
　　林瑨听见声响转过身问她：“你说什么？”
　　林婉之拿过桌上的药碗一口气喝完，“没什么，父亲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她才说完话，林瑨伸过手指擦了擦她嘴角的，顺带还塞进去一颗蜜枣。原来他刚刚不说话是一直在打开蜜枣外面包着的纸。
　　他点了点头很是赞同：“你父亲说得对。其实你什么都可以和我闹，但是如果你生病了就要吃药，不能闹。”
　　气势一下子下来了，林婉之点点头有些委屈，“我也不是特别娇贵，但你走得那样快。”
　　他浅浅地笑了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林辰那里总有些小零嘴的，小光喜欢吃，所以我就急着去给你找了。”
　　林婉之心底一软，好像一枚细针在身上扎了一个小孔，一股子闷气毫无征兆地就被放出来消失了。
　　林婉之咽下嘴里的蜜枣说话都变得轻快起来：“那，那个白色玉佩在你哪里么？就是你送我的那块。”
　　林瑨从身上找出那枚玉佩给她，林婉之仔细摸摸那上面的纹路，小心地放回衣服里。
　　林瑨眼里含着笑：“你总是这样藏在身上么？”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要当个好价钱呀。”
　　林瑨拍拍她脑袋，“是不是睡了一天人变得呆傻了，我一直记得救我的姑娘是个聪颖的姑娘。”
　　她抬起头说：“怎么可能，我明明睡了一小会儿。”一时间她有些紧张，着急地下床找鞋子。
　　林瑨拉着她问：“你怎么了？”
　　她脸上闪过难得瞧见的紧张，“我姐姐在火头营里，她一定担心极了。”
　　他握上她的手：“我和她说了，也给她找了轻松的活儿。我还知道你有个弟弟，他表现还不错，被聂江息看中了，就是带你们来的那个聂将军。”
　　她怔怔看着他。眸子里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眼角，“我以为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不爱哭，没成想也是个爱哭鬼。”
　　林婉之倔强地把脑袋转向另一边说：“我哪有哭。”
　　他叹息一口气，将她的脑袋转过来，揽入他的怀里说：“其实你这样挺好的，我很喜欢。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和你说过的，我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林婉之俯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好像沉沦在温暖的露天温泉里，周身被暖暖的温泉水紧紧包裹着。一种名叫柔情的细小分子以游动的形式一点点渗透进肌肤里，她觉得温暖极了。她的嘴里还留着蜜枣的甜味，以后的日子里，只要她回忆起这个拥抱，她总能记得这个拥抱的味道有一股子枣子的香甜。

　　后山枇杷我有良方

　　林婉之的手才和林瑨紧紧相扣，帐营外就响起了一声洪亮的嗓音。
　　林婉之愣了一下，本能的就离开了林瑨的怀抱。强装镇定地走去拿枣子吃。林瑨眼里闪过一丝笑，也不管她，自顾自迈着步子走出帷帐。
　　林婉之只听闻那洪亮的汉子甚是不满地说：“将军，崔永平带着的兵并未将那批草药带回来。那突厥队伍半路偷袭，不光拿了药材，还掳走了好几个人。我早说了，这批货就得让我去接，他奶奶的，别让我遇上那堆子杂碎。”
　　那林瑨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算了，即使是到了那批草药也不够用，让我再想想有什么其他的法子，你去统计下有多少人患病了，把得病的和没得病的分开。”
　　“是。”那汉子应声。
　　林婉之听到此，好生好奇究竟是什么药草。听见那汉子出去之后，她便走出帷帐，盘腿跪坐在他身侧问：“什么事情这样烦恼？”
　　林瑨撑着腮，“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个地方，将士们特别容易患上咳嗽。传染起来也特别快，并且一咳嗦就要很久才能康复，有些弱一点的，还能丧命。以前到了这个季节，随军的军医总会熬煮一些枇杷叶或者将枇杷做成枇杷膏，病情就能下去。但是今年南方的水灾闹得厉害，灾后又开始暴发大疫，天灾人祸几乎无收成，粮食和药材都成了问题。”
　　林婉之想了想问：“为何不就近种植，还少了运输的麻烦。”
　　林瑨眼里带着笑，“你以为种植就这般容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当然，我也有找人试验过，有些枇杷叶总归比没有强，但那枇杷树长得慢，也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到了如今那叶子都未开出来。”他叹了叹气颇有些无奈。
　　林婉之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带我去看看那些树可好。”
　　林瑨眼中笑意更甚：“哦，你竟对这些感兴趣么？你的脑袋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呢？”
　　林婉之瞥了他一眼，心里抓毛，他到底哪里瞧出我蠢笨了！待我用灵泉水养成了枇杷叶，看你怎么夸我！
　　军营外的山坡上，围起了一圈竹篱笆，看起来像个不错的果园地。林婉之前世出生江南世家，总对诗情画意的景致多些想法，若能在这里添一草屋，用陶瓷茶具双人对饮，得半日浮生之闲，倒是件有趣的事情。
　　只不过这几排种植的枇杷树，光溜一圈的枝身，委实有碍美感。那风一吹拂，都没有办法听见枝叶抖搂盛夏的声音。那些风只是从枝桠中穿过，顺带还抚了抚此刻在树下浇水的那位大汉光秃秃的脑袋。
　　林瑨走了几步到那汉子身侧，“不是叫你去统计人数，安排隔离么？怎地来这里浇水？”
　　那汉子一开口就是一声洪亮的嗓子，“我是粗人，我哪会做那些个活，我自然把活儿交给那些学过字的人。”
　　“哦，你交给旁人去了？”林瑨纹丝不动，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但隐约有些低沉：“崔永平拿不回来的货，你的蛮力就能拿回来了？既然那么得闲，去林军师那里拿来三十六计，仔细背出来。”
　　那叫广云的汉子很是费劲地分析了林瑨的话，缓了好些时候道，“将军我不识字的呀。”
　　林瑨低头思量一番，颇有些赞同，“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不如你再和他多学几个字，回头我一并考你，说不出来，你就滚回长安去吧。”
　　那几个滚字被林瑨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并且听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威胁的意识，这委实也是种语言艺术。
　　那广云汉子闻言，便一路尾随他们，一直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念，孜孜不倦，企图以一腔精卫填海的精神感动林瑨。但林瑨只是抬头扫了他一眼，那八尺高的汉子居然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灰溜溜地走了。这般强悍的气场，让林婉之对林瑨的喜爱之情徒然多了几分，果然她家将军最威武了。
　　林瑨站在一棵枇杷树下，抬头望着这光秃的枝桠蹙眉：“人有不足还能后天勤补，草木能怎么办？”
　　林婉之心想若她只是一个单纯穿越者，没有玉璜傍身，她也没有什么好法子来拯救这棵枇杷树，毕竟术业有专攻，她前世也没有研究过农业这门博大精深的课业。但她不是有玉璜嘛。
　　她扑哧一笑，俏皮地叹了叹气，“也是难得，传闻中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也有烦恼呐。”她顿了一顿，“我看你刚刚收拾属下不是蛮厉害的嘛。”
　　林瑨的手指有一有一搭没一搭地扣了扣枇杷树，“我也不是万能的。”
　　纵然他嘴上这样说，现实也确实显示了他的无奈，但林婉之还是觉得有必要鼓励一下他，免得这位难得聪颖的将军过于自责。她在一旁很及时地握上了他的手，轻声说：“别难过，我有办法的。”
　　他不可置信地笑了笑：“好啊，等你好些了，枇杷树长叶子了，我就在这里修一个小屋给你住。”
　　林婉之想，他真是懂她，为了那间茅草屋子，她也得拼劲力气，挑出几桶灵泉水来。
　　林瑨确实是个非常忙碌的将军，自这场持续好些年的战争一直在这楚魏分界线上僵持，哪国也不退让一步。偶尔血气方刚一下，来个突起，也只是将对手退下半个城池，来来回回，周而复始。这便导致林瑨不禁要安排偶尔的军事突击，也得培养一批新兵，还得顾及军营的粮食够不够充足。
　　早晨起来，陪着林婉之一起吃了早饭以后，就和林辰一同商量什么军事去了。只留了林婉之和邵小光两个人大眼瞪大眼。
　　林婉之觉得这丫头好生奇怪，明明不喜欢她，却又喜欢和她呆在一起。思索了半天她斟酌着讲：“听闻你很小就和你父亲一起上战场，一日不练武，应该有些空虚吧？”
　　邵小光摇摇脑袋，“不会啊，我天生好武功，不需要像旁人那般辛苦。”
　　林婉之又委婉地说：“听闻你组了个女子军，还获了不少美誉，那得去瞧瞧吧，总归是你带的兵。”
　　邵小光抚着下巴说：“不需要啊，我有中郎将帮我，若事事亲力亲为，我还有什么趣味。”
　　林婉之站起身来觉得还是自己走出去比较好，于是咳了一声道：“我昨日对着那些枇杷树做了稍许改变，不知今日成果如何？将军在此歇息，我去那后山瞧瞧去。”
　　那邵小光也突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哦，那我便和你一同去瞧瞧，瑨哥哥找了好些老农都没有解决的问题，你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呢？不过你这样急迫的表现自己倒也是应该，但老实说，植物这类东西，哪有一天就瞧见成果的呢？”
　　林婉之有些欲哭无泪，其实她只是不愿意和她呆在一个地方罢了，想起几日未见的姐姐也很是想念。但那邵小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也只能往那后山方向走了。

　　寻姐之路偶遇突厥

　　但令人吃惊的是，到了后山，却瞧见这满园子已经变了样。昨日那枇杷树还是突兀的树枝，今日已经抽出绿芽，阳光下毛绒绒的可爱，好像小儿初长的胎发。
　　邵小光愣了愣，出声的嗓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是怎么做到的？”
　　按理说，看到此刻邵小光吃惊的目光，林婉之是有些小得意的。但心想，这份吃惊仅仅源于她身上的龙纹玉璜带给她的，她又有些沮丧。她心底里没有办法和他们分享她有一个宝物在手，更有些难过，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可以帮助林瑨。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矫情，但就是控制不住那种矛盾的心里，既觉得有个玉璜真好，又觉得为什么不能靠自己为林瑨做些什么。那种我一定要为了他做些什么的想法就像盘旋在她脑海里的一只大鸟，横冲直撞飞上飞下的。
　　应着这个念头，她将热情化作了力量，打了好些水，不光把这个园子里所有的枇杷树给浇上了灵泉水，还将那旁边一块地上的玉米地也浇了水。
　　邵小光路过那片玉米地时，由衷地称赞了她一句：“你可真是个奇才。”
　　林婉之摩挲着手心的龙纹玉璜想，若是你知道我其实只是个大自然的搬运工，你还会这样赞美我么？
　　幸好邵小光觉得有必要和林瑨说说这个大发现，便留下了林婉之欢天喜地地去找他们了。林婉之想了想，好久没有见到苏锦娥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想了很久，觉得等她好了以后，她也应该回去和姐姐在一起。
　　一想起姐姐，她便想起那位深藏不露的表姐，一想起那位表姐，她就想起那周管事，想起那一日经历，背后就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最后这件事情怎么处理了，她怎么老觉得心里慌慌的。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林婉之才找到原先她和苏锦娥住的大帐营里。她来的时辰正好是吃饭的时辰，好些人推推搡搡叫着自己的同伴赶紧去拿馒头。
　　林婉之找了一圈都没有瞧见苏锦娥，心想她也去拿馒头去了吧，便坐在他们原先的床上，等着她回来。还满心欢喜的掏出一包蜜枣，心想苏锦娥一定非常喜欢吃。
　　但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亮上了树梢，星星密罗天空，仔细瞧，还能辨认出天狼星，紫微星。林婉之胸腔里的那颗心，扑扑扑的频率更快了几分。在这军营里，苏锦娥统归也不认识几个人，能去哪里呢，都那么晚了。她拉着一位看起来有些面熟的婶子问：“婶婶，你知道我姐姐去哪里了么？就是这个床的姑娘。”
　　那婶子看着她的表情十分怪异，“那姑娘今天中午和那反了事的周管事一同送去那苍野了。”
　　林婉之心惊，手都跟着颤抖，但她还尤为镇定地问：“为何，为何我姐姐要去苍野，她做错了什么。”
　　那婶子眼里带着同情，一脸怜惜地看着她：“你这傻姑娘，你姐姐把你推去送给周管事了，这事情出来了，你姐姐自然一并送去了。别难过了，这样的姐姐你还想着她干嘛。”
　　林婉之脑子一团晕，定是她的好表姐在背后又耍了什么心计。她脑子里唯一想的就是去找林瑨，去找回她姐姐。
　　巧合的是她才出帐营，那邵小光正好来找她来了，难得对她摆出了高兴的面孔。但林婉之心思早就焦烂的一塌糊涂，哪里还会去关注这种小细节。
　　邵小光很不喜欢林婉之对她的忽略，拦着她问：“你去哪里，我一直找你呢？”
　　林婉之此刻对这个女将军生起了一股子烦躁感，破天荒的冲她道：“你老跟着我干嘛，你能不能该干嘛干嘛去。我姐姐都被人送去苍野了，我得去救人。”她心里急，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的话其实前言不搭后语。
　　但邵小光也不在意啊，好像从知道林婉之能让枇杷树张出叶子以后，就跟变了人似的，也不计较她的语气，立马出主意道：“诶，我知道去苍野的路，我现在找个人和瑨哥哥他们说一声，然后你和我一起去追上你姐姐不就成啦。
　　林婉之疑惑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还能这般替她着想。但这姑娘一脸的热忱的眼神马上打动了她，说时迟那时快，抓起林婉之的手，跑着去牵来她的良驹。
　　四条腿的和两条腿的区别马上就出现了。这还是林婉之第一次上马匹，她双手搂着邵小光的腰，勉强可以让自己不掉下去。邵小光在那风声里问她：“你是不是没有骑过马？”
　　林婉之对着风说：“我连马屁股都没有摸过。”
　　邵小光扑哧一笑，“那你抱紧我，我们要加快速度才能追上你姐姐。”
　　林婉之在黑暗里睁大着眼睛大声回答她，“好。”
　　纵然她的小腹十分疼痛，但不知是不是屁股更疼，导致转移了注意力，以至于她反而觉得小腹也不是那么疼了。
　　漆黑的夜晚，山路尤为难走，林婉之不禁叹服邵小光到底不是徒有虚名。因着上了马匹，冷风一吹，理智回归。她仔细分析了下，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最慢也会在天亮之前赶到姐姐那里，只要没有到那苍野，姐姐也吃不了苦，这样想着，心里就放心了不少。
　　那邵小光不能回头看她，也不知道其实她现在已经平复了心情，还一个劲地安慰她：“没事儿，我这马日行千里，那狱头压着人能走多快，而且他们晚上要休息的。再过会儿我就追上他们了。”
　　人也真是非常奇妙的动物，早晨的时候她俩还大眼瞪大眼，现在已经能在一匹马上聊聊天，谈谈情。林婉之其实还是挺开心的，说到底她还是蛮喜欢邵小光的性格的。
　　半个时辰以后，他们走进了一片树林，远远地就瞧见有火光。林婉之心里有些激动，想必那里一定有姐姐。但那邵小光一脸凝重，远远停下马匹，将林婉之护在身后，提醒她千万别出声。
　　两人渐渐靠近火光处，越走进林婉之越发闭住呼吸，待她们听见那木炭发出噼啪声，才看清那批人是几个高大威猛的突厥人。
　　那邵小光果然是女中豪杰，看到是突厥人一幅牙痒痒的感觉，林婉之默默在一旁看她将那随身带着的青琊剑，拔出又插回，拔出又插回，真是磨刀霍霍向猪羊。
　　邵小光脸色一变，立马决定要再上几步去听听那些突厥人说了什么。林婉之用手语比划了半天，也没有能阻止她的决定，还一脸兴奋：“我终于知道为何瑨哥哥那么中意你，你和一般女子不一样。虽然这些人有些孔武，但你要相信我们比他们有脑子。”说罢，还拖上她一起去旁听这些突厥人说话。
　　林婉之十分抑郁，她明明是摆摆手叫她别去好么？她为什么就能看成是欣然同意。但到底邵小光是为了帮她追姐姐才来到这里的，若此刻留下她一个人在此，她也过不去心里的坎。
　　于是凉风习习的夜晚，两个女子蹲在草丛里，听着那拗口的突厥语，导致林婉之都要昏昏欲睡了。这时代，还未流行普通话，要求旁听的邵小将军虽然在这地方呆了不少日子，也只能听懂只字半语，但令林婉之神奇的是，这姑娘却听得津津有味。
　　林婉之撑着腮帮子揉了揉眼问她，“他们说了什么，你听得这样仔细？”
　　邵小光砸吧着嘴巴说：“噢，看见脸上有疤的突厥没有，他说他昨日捡了一个中原姑娘，可美可美了。”
　　“哦。”林婉之择了一根草问，“然后呢？”
　　那邵小光有些兴奋地说：“后来，就那个大块头说老婆漂亮没有用，那事情上黑了灯都是一样的，还是得数量上多，这样平时他不在，他的老婆们还能凑在一起织羊毛。”
　　林婉之听得有些晕，好学地问：“哪个事情上？”
　　邵小光饶有兴致地回答：“自然是那种事情了。”说完才反应过来立马又加了几句：“我没想听，我就是就是听听万一他们说了什么军事机密。”
　　林婉之愣了一愣，幡然醒悟她说了什么，脸一下就红了：“诚然，诚然我们只是为了探听，但这种事情还是别听了。”
　　那邵小光也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准备走人，但说时迟那时快，偏偏在这档口连打了几个又长又响的喷嚏，在这寂静美好的夜晚显得特别的嘹亮。林婉之含恨地望了她一眼，已经能够感受到火光那头几双锐利的眼扫射着她们。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盼的队友！

　　随身空间脱险密林

　　林婉之瞧见那个块头最大的突厥人已经打算冲过来了。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拉过还捂着嘴的邵小光，“别站着了，快走呀。”
　　邵小光这厢才反应过来，跟在后头高声喊：“跑不过跑不过，得骑马！”说完还暗自高兴了一下，那马就在前面了呢。
　　“那马呢？” 林婉之转过脑袋问她顺带瞧一眼后头的突厥汉子有没有追上来。也就这会儿功夫，她脑瓜子一下子变灵光起来，思绪开始倒退，她依稀记得她们俩个下马以后最后一步动作是邵小光对她说了声轻点，然后将缰绳那么一扔，一扔……
　　世事就是那么难料，前一刻还以为她们上了马匹就能远走高飞，下一刻，邵小光就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从来不爱惜她的小马驹。这日行千里的马竟然从未吃过她亲手喂过的一根草。没有栓住的马儿，就像打开笼子的鸟儿，撒欢着四个蹄子走得老远，哪里还找的到。
　　邵小光的眼神颓废又沮丧，一边跑一边还抓着头发，好好一个双平髻，立马没有了发型。看着这样的邵小光，林婉之油然升起一股子的母爱光辉，也不气也不恼地说：“没事情没事情。”
　　邵小光在后头“娘呀”一声，那突厥汉子的手已经近在眼前。
　　好在那邵小光是个女将军呀，当下拔出青琊剑，簌簌几刀砍得好有架势。那突厥汉子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手上衣服上被冷不丁地划了几道伤口。邵小光再接再厉借着林婉之后背的力量凌空跳起来来了一个飞旋腿。这个飞旋腿在踢到突厥汉子的胸膛以后又非常婉转地变成了钩旋腿，冷不防地带出了块羊皮卷。
　　一瞬间，那羊皮卷顺着力的惯性，飘飘忽忽就落到林婉之的脑袋上。林婉之默默拿下那块羊皮卷，突然对那些说邵小将军十几岁便能上战场的话产生了莫大的质疑，即使是真的，她也觉得这邵小光能活着真是命运的偏爱。
　　诚然林婉之不想让人知道龙纹玉璜带出来的随身空间，但此番风险，也唯有钻进随身空间里躲避一番才能化险为夷。
　　望着那在突厥汉子手中的狼牙弯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林婉之高举龙纹玉璜，大喊一声：“玉璜玉璜，随我心意，快快显灵，显灵显灵。”
　　当下，她手里就升起了白烟，好似神仙出没仙境，眼睛一睁一闭，人已经不见了。
　　彼时，泉眼还在喷涌，那昔日的太阳依然高高挂在头顶，从黑暗进入白日只是须臾。在邵小光平生里，最有趣的事情大约是她在八岁的时候跟着她的将军老爹遇到一只猛虎，穷凶极恶地打斗了一个晌午才打倒了这头老虎。可见，邵小光从小就具有探险精神。为此，当她进入这个神奇的空间以后问得第一个问题不是这里为什么是白天呀？这里为什么我们会进来这里？诸如此类。
　　可邵小光却挡在她面前问，“这里是否有蛟龙，让我来！”
　　毕竟第一次带人进来随身空间，林婉之颇有些担心要如何与邵小光解释。但那邵小光好像全然被那好喝的泉水吸引，一点儿也没有在意她进了什么怪圈。
　　但总归是逃出了困境，还得想想办法如何才能追上苏锦娥。邵小光大约觉得给予林婉之的帮助并不多，便很想努力挽回一些什么。在随身空间休息了没多久便提议不如出去找苏锦娥吧。对此，林婉之觉得很窝心。
　　等她们出了这随身空间，天上开始飘忽淅淅沥沥的小雨。啪啪哒哒的雨珠打在树叶上，发出好听的声音。盛夏之末的雨夜，两人各顶着一片长长的树叶，在细雨里快步走。那天下落下的雨花打在枝头，轻轻沾染上她们的外衣。
　　夜风吹散了她们脸上的雨滴，一丝丝冷意卷上来，林婉之捂着生疼的小腹，好想喝一勺热乎乎的粥水。邵小光将林婉之整个人搂紧怀里，眸中闪着几分担忧，只是一个劲地鼓励她：“苏婉娘，你坚持一下，这附近有个庙宇的，我带你去休息。”
　　正说着，没走两步真的就出现一个庙宇。整夜都在奔波的林婉之眼底总算浮现出一丝笑意。但还没有走进那庙宇，那丝笑意就生生凝固在眼角，化作一只蝴蝶，翩翩飞走。
　　只因着那古老而残破的庙宇里，此刻灯火通明。前方，一袭玄色衣衫的男子出现在视线里。她想，应是那通风报信的人告知他前来此处。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那漫天落下的雨水串成好看的雨水帘子，一下子隔开了林婉之和林瑨的距离。可这一身湿衣的林婉之和林瑨只隔了百步之遥，她只要轻轻一喊，那林瑨便能听见，但她却一直没有出声喊。只因着他手里抱着一个女子，身上还为她披了他的衣服。
　　林婉之漆黑的眼眸里荡起了一些涟漪，她可真觉得自己无聊，为何很清楚地记得他穿过的每件衣衫，所以才能那么笃定那位姑娘身上的衣衫就是林瑨的。
　　最后还是那邵小光捅了捅她，满是欢喜地说：“诶，你瞧，搞了半天还是瑨哥哥先找到你姐姐呢。这下我们不用担心怎么回去了，瑨哥哥那里必定有马匹。”
　　林婉之身子一抖，心里更加气郁，她怎么没有看出来那女子是姐姐呀。她刚刚甚至还在恶毒地想，这位姑娘没羞没躁地就往男子身上贴，成什么样子，万一像那唱戏的一样来个以身相许可怎么办。噢，她差点忘了，其实她和林瑨何尝不是因为有救命的缘分撒下的情。
　　细雨淅淅沥沥伴随着一种孤独的心情，林婉之的身侧是张扬一张小脸的邵小光，而她煞白着一张脸，特别是那双眼睛，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细微之处还能瞧见她有些许愣神。
　　那百步外的林瑨总算瞧见了林婉之和邵小光。他眼中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却在瞧见林婉之周身湿透的衣衫和那几捋贴合在侧脸的秀发时，凭空浮现出一股子恼意。

　　她的眼睛弯弯的月

　　雨越下越大，庙宇周围长满荒芜的野草，那大雨打在上面，发出窣窣的清响。林婉之站在那寒夜的风里，脚下像缠上了水生的杂草，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
　　林瑨原本打算将苏锦娥放下，但苏锦娥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此刻哪里都不想去，紧紧抓着林瑨的衣袖，将脑袋靠在林瑨怀里，轻声又委屈地低吟：“我怕。”
　　林瑨的眉毛皱了几分，抬眼望向林婉之。
　　林婉之走进后脸色看起来更糟糕了，待她再走近一些，林瑨只用一只手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轻声问道她，“是不是很冷？”
　　她咬着唇不做声，小脸扑过去看苏锦娥。
　　这下苏锦娥才看清来的人是林婉之，她那眼里立刻泛起一层水雾，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婉之弯腰，紧紧抱住她，轻声俯在她耳边说：“姐姐，我来了。”
　　那荒草复没的残破庙宇里，苏锦娥终于失声痛哭，压抑又凄凉，从衣衫下伸出手，轻轻环住林婉之。林婉之这才看清，苏锦娥的肩上一片青青紫紫。她用手指小心的再掀开一点点衣衫，那下面破碎的衣已经遮不住风情。林婉之面色一片苍白，睁着眼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庙宇，尘封的神明已经不能显灵，曾经引以为傲的美丽变成最致命的催化剂。
　　林婉之张开五只青葱的手指，那上面沾染了好看的红色。她缓缓掰开林瑨的手，脚步有些踉跄，她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蓦然抬眼，呼吸微凉。林瑨站在她身侧，将苏锦娥交给邵小光，几步走到林婉之身后，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低声说：“别看了。”
　　林婉之伸手拿下他的手：“哦，有什么可怕的么？”说着抽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匕首，刚刚看起来还没有什么气力的人，竟然几步就跑到那具尸首前，不顾女子应有的娇羞害怕，一刀一刀刺得又准又狠。
　　林瑨一下子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一大步越过去，握上她握着刀子的手，脸上瞬间变得暴怒，使劲用力将她拖起来。可林婉之却死死咬着嘴唇，类似机械地一刀一刀往下捅，才几下，就已经看不清楚那周管事的脸。
　　林瑨眼里满是疼惜，他看见林婉之眼里化不开的忧伤，就像那浓的化不开的墨水。林婉之咬着嘴唇，连声音都沙哑极了：“林瑨，你为什么不帮我，他是畜生，你为什么要拦我。你来一起啊，你拦我做什么。”
　　她身后，那苏锦娥哭得凄惨，终于身心力竭，倒在邵小光怀里。
　　林瑨盯着林婉之发狂的眼睛，紧紧将她禁锢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婉娘，他死了。你姐姐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冷静，你冷静一点。”
　　林婉之用力握着他的手臂好似一根救命稻草：“真的么？真的么？”
　　林瑨轻轻将她抱起来，那身子居然比想象中还要轻，“不骗你，我亲手使得的刀子，一下子要了他的命。”
　　林婉之终于不闹了，但她的身子却还在抽搐。林瑨将她紧紧揉进怀里，心疼得无以回复。林婉之闭着眼睛，松开了手里的匕首，像个初生的小儿软软地偎依在他的怀里，一双手环住他的身子，沉沉地睡去。
　　林瑨将她带回营地，那湿漉漉的身子柔软地躺在他的怀里，林瑨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渴得厉害，整个脑袋都放空了。
　　林婉之歪着脑袋，眨巴着一双眼睛，喃喃道：“对不起，我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的声音轻轻小小的，就像犯错的孩子，半是撒娇半是呢喃：“你别讨厌我好么？我平素，平素不是这样的，我很贤惠的，还会做饭。”
　　林瑨低头，贴合上她的额头，果真烫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她还在呢喃几句胡话，“我会做饺子，我会做鲫鱼，我还会酿酒。”嘴里带着哭声，又要哭不哭的。林瑨简直要疯掉了，谁说长安林家男儿不爱女色，只是未遇见钟情的娇娇女，你听她此刻只是几声嗲嗲，他的心已经被酥麻成一片一片，沉沦在那片梨花香里，无法自拔。
　　恰好此刻他们走进帐营，一片烛火照上她的脸，她忽得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林瑨承认，这一刻，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林婉之好像发现了他的窘态，一双眼睛只是笑，眉眼弯弯就像天上的月儿，好看极了。
　　林瑨深呼一口气，真不知原来有人发烧竟会像个小儿般。可他偏偏却对这小儿动了心思。是该怪他太过心动，还是改怪她太过美丽，还是改怪今夜的灯火格外迷人，偏偏为她镀上一层纸醉金迷的风情万种。
　　低头吻上那张最作怪的小舌头，尝尽她那一方小小的梨花香。原是星光点点，此刻却是星火燎原。
　　林婉之摇头，低低哭诉，甩手捶上他的后背，嘴里只喊“爹爹，娘亲”。皱着眉头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下一秒又开始傻傻笑出声。
　　林瑨好似感觉心上密密麻麻爬上小虫子，越发觉得痒痒的，又好像一把火烤在心头，烧得他好生难受。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只有她的梨花香才能解毒。
　　可林婉之脸上泛起潮红，哭泣声越发重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蜻蜓点水般亲吻上她的额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泥中有我我中有你

　　还能怎么办呢，谁叫他无端生出一根软肋来，这样冷的下雨天，也只好冒雨出去洗个澡咯。
　　这一场雨水，一下子让天气降了温。苏锦娥一番惊吓加受冻一下子染上了风寒。林婉之每日生姜红糖来来回回的煮，总算将她的病情控制了下来。但身体上的病好治，心里的阴影却很难治疗。
　　林婉之担心她整日在床上胡思乱想，便总爱带她一起去后山给枇杷树浇浇水，去后厨帮帮忙。有次林婉之忽然想起来曾经买的那些种子，也就随手撒在后山地里。每日每日细心的浇养，渐渐的后山的那片田园就渐渐繁盛起来。
　　直到有一日，林婉之正蹲在地里给萝卜们浇水，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子，很是开心。一抬脑袋正好对上林瑨眼睛里的细碎光斑，在阳光底下闪闪发着光亮。
　　林婉之还记得自那日救回苏锦娥以后，林瑨在隔天告诉她，他要出去一趟，好些日子以后才能回来。她心里升起一股子清冽微酸的感觉，心想林瑨是不是为了躲开她呀，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林瑨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半响将她拉进怀里：“如果你把你变成豌豆那么大就好了，我去那里都带上你。”
　　她趴在他的肩膀，嘴角罕见地嘟着很是委屈地问：“你确定不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太吓人了，你后悔喜欢我了？”
　　他好笑地拍拍她的脑袋瓜：“你每天烦恼的事情总和旁人不大一样，我若要躲你，直接将你丢回火头营不就好了。”
　　他脸上沁出好些笑意：“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奶糕。”
　　林婉之眨一眨眼，犹豫了片刻，才发现没有同上回一样看错人。心里想着要马上扑到他怀里去，人就已经蹦着站起来。只是一不小心，就踩到了搁在一旁的小锄头，啪嗒一下，正好砸到了脚。
　　她疼得眼睛里的水一下子把眼珠子都装得满满的，水雾雾得看不清人。抹了抹眼角想要走去林瑨那里，一睁开眼睛一下子看到本来还隔得老远的林瑨已经蹲在她面前，小心的拿掉了那小锄头，修长的手指抚在伤口仔细地在看伤口。
　　良久，他站起身子，又好笑又无奈，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你明明很聪明的，为什么老是毛毛躁躁，把自己搞伤。”
　　林婉之垂着脑袋：“你说的一点也不对。纵然我有些聪明，但毛躁是属于人的一种性格。性格和聪明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这样并非是毛躁，我平素也是很稳重的人。我这样做，只是很想马上见到你。”后面的声音几乎小得和蚊子哼哼一样，但林瑨还是听清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忽得打下了他的手道：“你摸过我的脚，怎么能摸我的头。也没有带来好吃的奶糕，你一定一点儿也不想我。”
　　林瑨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有些皱巴巴的衣服，“天知道，我多想快点见到你。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就来找你了，你为何只记得你的小奶糕。”他离她越发近了，那呼吸声温热的吹在她的耳畔，丝丝痒痒的，“我没有买奶糕，可我买了另一样东西。”
　　林婉之撇了撇嘴，转过脑袋，颇有几分不信：“你就是忘了，然后路上随便给我买了什么当是打发我了。”
　　她看着林瑨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泥人，忍不住凑过去仔细一瞧，咦这小泥人还有些像她呢。
　　林瑨漫不经心道：“林辰说的话也又出错的时候？他还说女孩都喜欢这些方小说西，你既不喜欢，就送给旁人吧。”
　　林婉之心里莫名一紧，听闻他要送人，更是伸手去抢那小泥人，“那你都已经送给我了，怎么还能给旁人呢。”
　　他又变戏法似地拿出另一个长得像他自己的小泥人，“那好吧，那我便把这个送给旁人好了，你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大喜欢这类方小说西。”
　　林婉之急了踮着脚要去拿，忘了自己的脚刚被小锄头弄伤，又要差点摔倒。好在林瑨身手快，飞快地扶住要倒地的她，“你父亲给你取名字取得那么文静，他没有考虑过你其实一点也不文静。”
　　林婉之第一次没有与他争执，手中拿着两个泥娃娃，笑得澄明。
　　阳光底下，她欢欢喜喜地将两个小泥人并排放在一起。她能料想做这个泥人的师傅一定极为心细，对着林瑨说：“你瞧连那小泥人脸颊上都有一层渐变的粉红，那师傅真是真是手巧。”
　　林瑨点点头，耳根有一抹可疑的红。
　　微风一吹，林婉之的嘴角浮起笑，林瑨听见她轻柔欢快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原谅你啦，我也不爱吃甜食。”
　　她恍一抬头，正好瞧见不远处，那邵小光双手捂着嘴笑的欢。她的姐姐静静地站在一边，面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对上林婉之的眼睛时，才勉力笑笑。
　　林婉之感觉她们在笑话她，她偏过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她听到午间的风吹过她的头顶，吹过枇杷树梢，沙沙沙的声音莫名的好听。
　　林婉之有一瞬间想起前世孩儿巷口那摊糖炒栗子，也是在起风的日子里，风将香味飘撒去每个小角落里。林瑨从背后轻轻搂着林婉之，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面。那暖暖的温度就像那年香香暖暖的栗子传来手心的温度。
　　林婉之有些奇怪，不知他为何突然从背后环住她，转过眼睛瞧他。他的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开口道：“婉娘，你一定是个下凡的神仙。不然为什么我遇上你什么事情都变得很顺利。”
　　林婉之眨眨眼，她感受到来自他的气息比之前还要热切几分。她觉得好痒，耳朵下意识地蹭了蹭另一边的肩膀：“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林瑨环在她腰上的力突然加重了几分，她整个人都僵硬了，手还直直的将那小泥人拿出去好远，老半天都不放下来。
　　时间好像被哪位小仙女撒下了静止的粉末，那小风把蔬菜的叶子吹的飘飘忽忽的，好像那会飞的翅膀扑闪扑闪的。
　　她微微涨红了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羞涩：“我，我刚刚瞧见姐姐和小光在那边。”
　　林瑨将她转过身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谁会那般不知趣，都走了。”
　　她红着脸颊老半天不知道要做什么，过了好久突然想起之前原本想问的话：“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唯有美食值得等待

　　他轻轻在她嘴上一啄，突然将她整个抱起来，她都可以感觉到他眼睛里浓浓地笑意，“我说你是小仙女，是我的幸运星。婉娘，你可知那日你和小光无意间拿到的羊皮卷是什么？”他轻笑一声，“那突厥探得了几个魏国人放粮食的地方，那张羊皮卷画得清清楚楚，可惜还没有被拿上去，就被你们俩因祸得福拿到了。”
　　林婉之被抱在怀里咯咯咯地笑，“快放我下来，别闹了。”
　　等林瑨放下她，她赶紧从他怀里出来，笑着问：“那你是不是去了魏国，偷了粮食？”
　　他笑出声来：“我之前告诉你的，今年的灾情导致颗粒无收，我们在这里打持久战，什么都不怕，唯独怕粮食不够。我正愁着，你就帮我解决了。”
　　林婉之听见他这样说，心里发自内心的高兴，眼睛亮晶晶地听着林瑨接着说。
　　“你还把枇杷树种出来了，还把这个果园都种满了。”
　　她笑起来。
　　其实说到底，她这样开心只是因为她总算能帮到他了，虽说是误打误撞，功劳还得分邵小光一半。可就是这样一件事情已经让她很开心了。
　　林婉之一时心血来潮，打算亲自去厨房为他做些菜。
　　在这件事情上倒让林瑨生出几分兴致，说来林瑨为人低调，在长安城的时候和普通的世家弟子不同，不爱去红楼买胭脂笑脸，也不爱去勾栏听戏唱曲儿，游湖赏花更是不大喜欢。唯独喜欢去醉玉轩的楼上喝上几杯小酒，而且每回必点一道名叫醉花鸡的菜，再随意点几样紧致的小菜，可以坐一下午。
　　大凡武将似乎都格外钟情杜康酒，早些年，魏武帝就特别中意这个酒，还写过几句短歌，“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甚至还留下了煮酒论英雄的美好事情。当然，都是林婉之偶尔的胡思乱想，林瑨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简单的原因喜欢喝杜康酒啦。
　　早些时候，醉玉轩并不如现在这般有名气，那时候长安城最好的酒楼叫风满楼。后来的醉玉轩如此出名还是得归于林瑨的原因。
　　说林瑨因为低调，大部分想来巴结他的世家弟子总想着出没在他出现的地方能和他攀谈几句。那些世家小姐呢，总想着和那折子戏里一样来一出不经意间的相遇，最后英雄难逃美人关。于是，这些才子佳人总是时不时得来翠玉轩转一转，来个不期而遇。等人的时候也会点一瓶林瑨爱喝的美酒，再加些小菜。这一尝，好些人都觉得这翠玉轩的酒真好喝，这菜做的真可口，生意越发如日中天了。这其实也从侧面反应了偶像效应是多么强大。
　　当初林婉之从邵小光嘴里得来这个小道消息以后一直感慨这些富家女为何目光如此短浅，对爱情的渴望仅仅停留在擦肩而过一见钟情上。从林婉之听闻林瑨爱喝酒和爱搜罗美食这两件小事上，她就已经发现了问题的关键。要博得林瑨的好感，其实得从厨艺入手。
　　不幸的是等这顿菜的时间委实长了一些。林瑨从未时开始期待，到了酉时去后厨房瞧了一眼，被赶了出来，直到戌时，终于等到了传说中的菜。
　　但幸运的是，美好的食物是值得等待。那一盘子酸甜爽口的醋溜藕被她炒得酸脆爽口。虽然她手艺还未能及醉玉轩的大掌勺，但能将藕中黏液渗出，味感醇厚也着实不易。
　　林瑨又尝了一口陈皮鸭，目光正好对上林婉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听着她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林瑨顿了一顿，又夹起一块，隔了好半天才缓缓地说：“酥烂绵软、浓郁甘香。”
　　林婉之在心里拼命压抑住那股子得意的劲头，不动声色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会的还很多，这仅仅是其中一些。你若喜欢，我可以天天给你做。”
　　“哦。”他尾音拉得老长，声音里有一种蛊惑。“你要每天给我做饭么？”他笑着问。
　　林婉之装模作样的地说：“这也不是不行。”渐渐脸颊上就生出粉红，好像涂了胭脂一般。转而又加了句：“反正我每天都在给大家伙做饭的。”
　　林瑨愣了一愣，“你每日还给其他人做饭？”脸上的眉头就皱了一分。
　　“对啊，我早上去菜园里种种菜，午间就和婶婶们一起做做饭。”她挠了挠头，“我也不大会舞刀弄枪，本来邵将军想将我编进她的女子队，但是呢，她看我一身僵硬认为我可能没有什么好的基础，就放我回来了。”她脸上带着俏皮的娇憨。
　　林瑨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眼里掺了几分温情：“以后不许去做了。”
　　“为何？”她问得很是干脆。
　　林瑨脸上闪过一些微妙的神色，话语却不动声息道：“你想粮食原本就很短缺，你要多把心思放在园子里。你若是得了闲，你就给我做菜。对了你刚刚还答应要给我每天做菜的。至于大家的饭菜有火头营的人在着。”
　　林婉之“哦”了一声呆呆地点点头，林瑨适时又转移了话题：“这是什么鸭子？”
　　听闻林瑨问这个问题，林婉之喜滋滋地回答：“陈皮鸭子，是不是很好吃呀。”
　　对于这道菜，林婉之是很有信心的。因为这道菜她在前世给她老爹过生辰的时候做过。当时还是好妈妈手把手教她的。为了讨老爹的欢心，她学的很仔细，火候的拿捏，时间的掌控，学得都不错。但其实这种陈皮鸭的制作过程非常的复杂，要将各种调味料放进鸭子里细细的腌制好几个小时，然后过过油，最后还要再调一次味。
　　为什么叫陈皮鸭子呢，因为陈皮在这道菜里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实吃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那陈皮了，但实际上，她当时蒸了很久，长时间的高温，融化了陈皮，可是陈皮的香气却完全渗透了鸭子的每个细胞。
　　林瑨眼中露出赞叹之色：“这倒是个特别的点子，这鸭子染上了陈皮的味道，酸甜中带着一点点苦味，很是特别。”
　　“那你再尝尝这个鲫鱼汤吧。”她一脸殷勤地用勺子装好一碗白浓浓的鱼汤，小心地吹了一口气，再送到他手上，“不烫了。”
　　他微微一笑，就着勺子就喝了一口鲫鱼汤。林婉之握着小汤匙的手都抖了一抖，却还强装镇定的问：“味道不错吧。”说着不动声色地将那碗和勺子一同放到了林瑨手上。
　　那林瑨手微微一偏，就是不接那碗，但心里确实觉得林婉之这碗汤处理的十分不错。因着普天之下，难有人能将那鱼本身的泥土和腥味去了，虽然在楚国境内，江河不少，但也就极少的人愿意去吃鱼，缘由就是因为这个。但林婉之这碗汤煮的却很不同，去了鱼的腥气以后，独独留下了香醇的鲜味，十分得令人回味无穷。
　　林瑨端起米饭挑挑眉道，“我没有手，你喂我喝汤。”
　　林婉之：“……”

　　去雪域天山看弟弟

　　“对了，我听闻你嗜酒，尤其是杜康酒。只是那种酒我不会做，倒是你走的时候，那一池莲花还开得还很漂亮，我趁着还未谢的时候，采来一些，做了碧芳酒。我将它埋在了那棵枇杷树下，也有好些时日了。”林婉之一时想起那碧芳酒就有些开心，“不知道能不能喝了。”
　　林瑨一听，顿时又生了兴致：“你还懂做酒呢？”他揉了揉她的发：“是谁将你生的这样聪慧，什么都会做，你还会什么？”
　　林婉之颇有些得意：“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呐你看你看，我还仔细研制出了另一种事物。你一定没有尝过。”她揉揉有些睡意的眼睛却还絮絮叨叨在那里说：“我放了一些东西到牛奶里面，就能变成酸酸的牛奶。我还取了名字叫酸奶。”其实是哪门子研制，不过是后世的小零食现学现卖，移过来了，连名字都不改。
　　“其实这种酸奶营养很好的，若家里有小孩不爱喝纯纯的牛奶，一定会喜欢喝这种酸奶。”她的眼睛有些微微合拢的趋势，好像一朵午夜合拢的花。那声音带点儿鼻音好似撒娇地说：“我有点儿想永哥儿了，好久没有见他。这酸奶我便是给他做的。但听闻他去林中操练了，我见不到他。”
　　“你是不是困了。”林瑨将她揉进怀里。
　　她点点头，眨巴着眼睛，笑眯眯地说：“一丁点儿。可我还想和你说会儿话，不想那么早回去。”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他说说，也没有什么逻辑和要点，就是想到什么了说什么。
　　“那你今晚就不回去了好么？”林瑨轻轻在她额头吻了吻。
　　她睡意袭来，半是迷茫半是木讷地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没过多久，她便躺在林瑨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浅浅，偶尔抿一抿嘴，还能隐约看到梨花窝。
　　这一夜她睡的极好，第二日早上天还灰蒙蒙的时候，林瑨摇了摇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林瑨在一旁给她套上了一件厚厚的外衣后，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方小说西。她困意还很足，朦胧着眼睛打开那方小说西，里面有几块乳白色的小糕点，她拿起一块闻了闻，咦好香呀，一股子奶香味儿。
　　她愣了一愣问道：“你不是说没有买奶糕么？”
　　“我是没有买，可林辰买了。”他握上她的手，“我们走吧，别忘了带上你研制的酸奶。”
　　林婉之有些懵懵的，跟在他身后问：“要去哪儿？”
　　他抿了抿嘴笑：“我要去找聂将军，你要不要去看你的弟弟？”
　　林婉之还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手紧紧拽着林瑨的衣角：“真的呀，可以去看永哥儿啦。”
　　诚然，林婉之心里的感动是不言而喻的。林瑨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在心上的。她说要奶糕，他便买来了奶糕。虽然框了她一回，到底只是想逗她。她昨个才说想永哥儿了，今儿他就说要去找聂将军。这样一想，她心里更欢喜他了，发誓回来以后一定要仔细研究出盐焗鸡、叫花鸡、小鸡炖蘑菇。
　　到了午时，林婉之和林瑨终于到了目的地。这里当真称得上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林婉之一开始还十分不解为何林瑨要给她披上厚厚的外衣，心想虽说入秋了，也不至于要穿得那么厚实。
　　但随着那马匹越往里走越发阴冷，等再走一段路，她都能看到沿途那细细的小河里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林婉之从身后探出脑袋问林瑨：“为何不是冬日，这里就这样冷？”
　　林瑨淡淡的嗓音从前面飘过来：“雪域天山，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林婉之在后面点点头，将大衣又收紧一分，又听闻林瑨说：“你是不是嫌弃这衣服不好看。不过这附近没有好看的成衣店了，等回了长安，给你制一件银色的狐裘。”
　　林婉之心里乐开了花，却也略微客气一番：“我并没有觉得它丑，你不用那么费心思还替我做银色狐裘的。”
　　林瑨在前头闪过一丝笑意：“噢，那便好，其实我也就那么一说。”
　　林婉之觉得不可置信极了，都说男子在追求女子的时候事事都爱讨女孩子欢心，也并不是说她多喜欢那银色狐裘，但他怎么那么干脆就说没了呢。
　　前半段时间她还挺着绝不和林瑨说话，但是后来两人牵着马匹步行时她被沿途的风景吸引，总是向林瑨讨教问题，也就忘了那些不愉快。
　　林婉之忽得想到一问题，转头问林瑨：“为何聂将军要在这里训练童子军？”
　　林瑨闻言想了想告诉她：“这里是除了大路以外楚魏之间唯一一个交接口。在这座山的山峰上有一道悬崖，过了之后便到了魏国境内。但在那万仞绝壁上仅仅只有用石钉搭了木椽而筑的天桥。这天桥四边皆是悬崖绝壁，常年云雾缭绕，行走其上，只觉平步青云。那悬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长江水。若人不小心从天桥上掉下去，一定尸骨无存。”
　　话说到此，林婉之有一点儿明白又有些糊涂，“那你们是想过这一道关口去冲击魏军？可为何偏偏选了幼子呢？”
　　他转头看她一眼：“其实这个天桥，传闻是有一个道士为了远离尘世静修成仙，特地造的。普通人的体重走在那天桥上直接会倾倒，只有幼子的体重才能保持平衡，比较好过。”
　　林婉之想想说：“那这个道士一定很少出门吧。你看他修了老半天这桥还是通到了魏国，怎么避世呢，他费那么大劲，还不如先下山绕远路看一看实地情况。”
　　林瑨挑了挑眉道：“嗯，你说的都有道理。”
　　半响，林婉之又有问题了，思索一番后很是担忧地问：“这天桥这样难过，这些孩子们会不会有危险，他们过了天桥是要去偷袭对面的人么？一群孩子怎么去做呢？”
　　“将军这种官职也不是可以世袭的，聂江息既然是个将军，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我见他对于这个小分队抱有很大的信心。”林瑨说得非常笃定，导致林婉之也很信服，立马追问：“那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林瑨轻咳一声：“这种事情，我们拜了天地回了房间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林婉之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以后，脸刷地一下红了，咬着唇，真不知道该回句什么话。
　　林瑨颇爱看她被捉弄的样子，又说：“我平素爱研究些小机关，原本想成亲那晚做些小玩意讨你欢心的。”
　　林瑨觉得好笑，手伸上她的头顶，去了一片在她头发上的枯树叶“你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脸都红了。”
　　林婉之一惊，下意识地就开始反驳：“我，没。就是就是你给的外衣太厚了，我有些热。”
　　“噢，那看来那些军医开的药还是很有效果的，你的体质改善了很多。”他眼里流露出笑意。
　　林婉之有些违心地问：“你要不要喝酸奶？”她才伸出装酸奶的罐子，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松树因着撑不住积满积雪的压力，啪嗒一声，砸下一大趟子的积雪。
　　林瑨眼明手快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部分雪，他的脸紧紧贴合在她的脸蛋上，那一片绯红绯红的脸蛋，都能感受到她脸上传来的温度。
　　良久，她一个激灵，双手张开，扑得一声跳出他的怀里，冲着他说：“噢，你看是不是到了，那边最前头在蹲马步的好像是永哥儿。”

　　弟弟高了也成长了

　　事实证明随口编的胡话不能当真，诚然林婉之确实能依稀看清前方有片被开垦的空地上的确聚集了不少人，但扎马步这种话当真是信手拈来，只是为了增强她话里的真实性罢了。
　　待他们走进才看清，扎什么马步呀，一个个同永哥儿般大的孩子都站在两根青色竹子上练习平衡感呢。
　　林婉之哈哈干笑几声，立马说道：“可能我昨晚上没有睡够，眼神不行。”
　　林瑨淡淡看了她一眼，勾了一丝笑，“我去找聂江息商议些事情，你自个儿去找你弟弟，和他们玩也行。”顺带摸了摸她的头，“听话些，我过一会来找你。”
　　林婉之忍不住在心里想，为何将她当成孩子看了。
　　林瑨走了以后，她便一门心思找起永哥儿来。她转来转去老大一圈，也没有瞧见她家永哥儿。只是转了一圈看到他们训练的日常，倒是开始认同林瑨说的话有些道理，这聂江息对训练确实颇有研究。从入军队开始到现在前后不过三个月，已经能让这批孩子站在两根杆子上，着实有些本领。
　　她手中拿着酸奶罐头，在一群孩子里走动，引来一群人的围观，有几个胆子大些的直接从那双青竹子上跳跃下来问她找什么呢。一时间她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弟弟，正想着要上去问一问，她便听闻身后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都闹哄哄地在做什么，已经站够一小时了？还不上去练习！”
　　明明还是孩童的声音，人听了却好生威严。
　　林婉之猛得转过身子，看到那立在雪松下的孩童，他的头顶上方是一片白雪皑皑的积雪。几片呆不住的雪花瓣擦过他的脸颊，她仔细瞧他，连每一次呼吸吐出的白气都不放过。企图从这细枝末节里捕捉他呼吸的频率，得知他过得好不好。
　　那孩童看到她转身，脸上的冷峻还来不及藏去，那笑意已经不由自主瞬间漫开在眼角。
　　林婉之也远远地笑了，撑开手臂拥住远远扑过来的弟弟，摸摸他的脑袋，“永哥儿，你长高了。”
　　永哥儿从她怀里扬起脑袋，眼神里闪着热切：“姐姐，我学了一些功夫，那骨头就容易长得快。”
　　“姐姐，我现在还是小都统了，聂将军亲自封的，这里的五百人都是我管的，我厉害么？”他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很是期待听到来自姐姐的赞美。
　　恍惚间，林婉之觉得他又变回那个不爱吃菠菜的小阿弟。她在想这个比一般人都成熟的孩子，在离开她和苏锦娥以后要多坚强才能一下子褪去所有的稚气年幼，化成一个仅仅说话都坚毅的小少年。
　　林婉之笑盈盈地赞美：“噢，好生厉害呀。”手上轻轻整了整他的小戎装问：“永哥儿，你是不是也要过那天桥，去对面的魏国？”
　　他脸上笑得越发肆无忌惮，“是啊。”
　　林婉之僵了僵手，她一抬眼，正巧了，永哥儿原本站的松树下，一大泼雪花应声砸了下来，打在空地上，砸出好看的雪花印子。
　　良久林婉之脸上浮上一股子笑意，想了想才道：“那你一定要把功夫学精学好了。”
　　永哥儿用力的点点头。
　　林婉之心里的期待落空了，其实她多希望他说不愿意，起码这样，她可以厚着脸皮向林瑨开个后门，起码这样，她不必害怕。
　　雪域天山，漫天的大雪，一片冰封的世界里，这些活蹦乱跳的孩童，用稚嫩的手笔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的名儿。有些不识字的，就画画。
　　林婉之坐在一个木桩子上，泼墨似的长发及了地。她沉默地揉起一把雪，捏一捏，揉成一个好看的圆，却也不放下，任凭那雪球随着温度的上升，化成一滴滴水。空旷地林地里，有脚步踩着枯叶的树枝上，发出好听的声音。那脚步终于停下，林瑨带着笑的眼睛在她眼前放大。那山风抚过脸颊，带着冷风的寒意，刺进骨子里。他轻轻握上她的手，拍了拍她掌心的雪球，“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这样大了还玩雪，忘了军医说你体质凉？”
　　她的脸被被山风吹得有些苍白，那眼里裹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他眉心一紧，沉默半响道：“婉娘，怎么了？”
　　林婉之有些恍惚，声音有些发寒：“我刚刚在这与永哥儿分别，我问他去突击魏国愿意么？他毫不犹豫回答了我，他要去的。我有时候在想，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太过于自私，其实他不过几岁的儿童。”她木然地抬起眼睛问：“林瑨，我错了么？”
　　也不待他回答，她又轻声道：“我刚刚特别想去找聂将军，我希望他能对永哥儿严厉些，起码这样，他便能少一分危险。”
　　林瑨闻言，怔了一怔，低低地说：“战争本身就很残酷，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能做的至少早一些去结束这些。”
　　林婉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兀地发出一阵笑，“噢，那这无能为力也包括告诉那些最多也就十几岁的孩子，如果他们不乖，不好好去执行命令，那么在军营里的亲人就不能活命？”她平滑的指甲紧紧握着他的手，扣进去的力气倒也将肉挤得有些疼起来，“这种年纪的小孩又有什么心计，这种要拿人性命的事情只是一把推着让他们前行的尖刀。只是才几岁啊，他们也要学会手仞鲜血才能换回另一条性命，你们有没有想过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未来？”
　　林瑨站起身子，伸手想拉起她，她却直直扭过脑袋，他似是无奈，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显得那般寂寥，“我知道，我们卑鄙了。但男丁不足，魏国虎视眈眈。”
　　林婉之点点头：“不，不是卑鄙，是尖端的权利者野心过于狂大，明明一口吃不下的狼腿，非要硬生生要。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痛苦。”
　　林瑨松开了林婉之的手，默默无言地转身准备踏出这片开垦过的林地。刚一迈步就听闻林婉之在身后问：“你要去哪儿？”
　　他没有停下脚步：“无能为力四个字太简单，总归能想些办法来。”
　　林婉之莫名升起一股子酸涩，她不该怪林瑨，他其实已经尽力了，她忽得站起身子，朗声冲他道：“林瑨，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林瑨愣了一下，回过头，刚刚那个一脸苍白的少女，一下子好像恢复了精力，十分自信地站在那端，脸颊又恢复些红润。他透过她身后的那边白雪皑皑的山峰，看到落日掉下去，散发着橘色的光晕。
　　而后，林瑨真的见证了林婉之展现了那一臂之力。

　　研制炮火午夜战争

　　这术业有专攻呐，其实她前世留学学的是建筑学，对火药研究并不透彻，只记得匆匆带过一眼，那材料就是一硝二硫三木炭。可这比例是多少呢？
　　唔，她记得曾经和林运棠在春节一起制作过这类小型的火药的，那书上甚至还写了怎么制作□□烟球。怎么就回忆不起来了呢！干脆都试一试，从最基础的开始尝试，没准在做着就想起些只字片言了。她相信只有有足够的材料和时间她一定能计算出比例来。这般想着，她立即精神抖擞地投身制作火药去了。
　　林瑨离开雪域天山后，林婉之并没有尾随他一道回去军营。反倒列出一份清单，要求他赶紧给她找来这些物件。
　　林瑨也没有说什么，只让聂江息给她安排了住处。聂江息闻言还是和初见那般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如这雪域的雪一般冰冷，不言不语带她去了一座小木屋子。
　　林婉之经过他的身侧时，微微一礼：“麻烦将军了。”
　　聂江息无甚表情，只是望向她的目光里却别有深意：“苏姑娘是大将军身旁的红人，自然比一般人明事理，听闻苏姑娘的弟弟居然是苏忆，果然苏家人才辈出，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哦，得聂将军谬赞了，还望将军多费心，弟弟生性顽劣，此番越天桥的突击，得多得将军帮他练好基本功了。”林婉之俯了俯身，送走了聂江息，明明说话很是客气，却还能感受到来自他的敌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冷意，这般提醒她，别想着靠关系带走弟弟是什么意思呢，暗暗讽刺她别当红颜祸水么？
　　她定了定心神，觉得聂江息的话有些可笑，谁都可能被蛊惑，可是林瑨怎么可能被蛊惑呢？她整了整房间，便开始琢磨起火药来。
　　隔了好些时日，那雪域天山的雪都积攒得好些厚实。聂江息着了人撤掉了那架子上的双竹竿，独独留了一根在上面，空空荡荡的。就这间隙，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类似打雷一般。一群操练的孩童都在惊疑那是什么声音。
　　聂江息抬头，感受到地面都微微震了一震，那林子里一下子被惊出了好些冬鸟。
　　这厢林婉之略微有些激动，好几日了，总算找出了正确的比例。但她很快又开始懊恼起来使劲拍拍自己脑袋，真是蠢到家了，原本想在这人少的地方研制火药，但她怎么偏偏忘了在雪山里稍微把声弄得大些都有可能引发雪崩，更何况这火药的威力。
　　等了半响，四周安静极了，林婉之从容地一笑，看来她没有闯出祸端。刚感叹完，远远地就滚下来一个大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巧合的是，这片地是被开垦过的，连挡一下的东西都没有。
　　等林婉之意识到雪球的时候，那雪球都已经比她人还高了，正要躲避之时，只觉得身子一轻，人被高高举起，凭空越过了那雪球。雪球顺着平路一直滚，直到撞上了没有开垦的林子。
　　林婉之眨了眨眼，半响用手推了推聂江息，拉开了一些距离，低头道：“谢谢聂将军。”
　　聂江息松了手，瞥了她一眼问：“刚刚是什么？”
　　林婉之低着头，指了指地上有些黑色的印记，“火药。”
　　聂江息蹲在地上打量了一番那在地上的黑色粉末，好一会转头问：“刚刚便是这东西发出的声响？”
　　林婉之很是谨慎地回答：“对，这是我今日研制的一种事物，如同刚刚将军听闻的声音那般，可以发出巨大的响声。但由于时间急迫，目前它的威力只能是炸伤人，还做不到将人炸死。”
　　“你说什么！”聂江息一下子站起身来，脸上的兴奋之情难以言喻。
　　林婉之露出笑脸，“是，它具备这样的威力。”
　　聂江息闻言，脸上难得展现出冷漠以外的神情，两手握住林婉之的手臂问：“苏姑娘，你刚刚说由于时间紧迫，那如果再给你时日，你能将它如何？”
　　林婉之被他生生吓一跳，下意识回答：“除去客观原因，我可以尝试添加一些毒性的草药，从而制成□□烟球，影响的范围势必比这一种广。”
　　聂江息在林婉之面前来回走动，“太好了，太好了。苏姑娘，请务必研制出这种□□烟球。”
　　林婉之怔了一下，立马点点头回答：“当然。”她也不知，连林瑨这位大将军都不怕，倒是受不了聂江息的气场。突然转变态度，好生不习惯。
　　林瑨此刻虽在军营，但每日都有人来向他汇报林婉之的一言一行，待来者告知林瑨，说林婉之最近一直在研制的武器今日已经成功了，并且兴奋地和林瑨描述那场面有多么壮观。林瑨忍不住想，这丫头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明明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却能想出这样的事物来。
　　末了，林瑨面无表情地执起笔，嘴上问：“那聂江息抱了她？”
　　汇报之人讶了一讶，“是这样的，但当时雪球差点袭上苏姑娘，聂将军是出于救人的心态。”
　　林瑨转了转眼，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汇报人说：“唔，下回得备一个功夫好些的女侍卫在她身边。”
　　一月以后，大楚并未进攻，魏国却已按捺不住，首先发起攻击。
　　人人回忆起那一役，真是一场恶战。楚国和魏国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两国都伤亡惨重。那一夜，魏国的军队突击已经杀到楚国的城门下，若非靠着林婉之新研制出来的火药，这青州镇一定在这一晚上失守了。所幸，林瑨提前设置了不少机关暗道，加之火药威力凶猛。后方又有聂江息打乱敌军，魏国仅仅凭借地理优势已经无法阻挡大楚勇士的激进。
　　林婉之尤记得那进攻的前几日一直与苏锦娥相拥而眠，却一直无法安然熟睡。只到交战的当天夜里，她睡得好沉，梦里还梦到林瑨旗开得胜，驾着马匹从远远的阳光底下冲她迎来。
　　只是这当下，有人却狠狠摇晃她，她瞧见林瑨的马匹都歪了，徒然惊醒，见是苏锦娥在摇着她，一脸焦急地告诉她，那魏国大军要攻击进城了，所有将士都整装待发，只一声令下就冲击前方。
　　林婉之跳下床，飞快地披上衣衫，奔跑着出去看看情况，她的发在风中吹起好看的波浪，在那一片巨响的炮火声中，显得格外唯美。
　　她提起裙，飞快地奔跑着，后头的苏锦娥焦急地喊：“婉娘，往这边走。”林婉之回眸冲她喊，“姐姐，你先行，我一会儿来找你。”
　　那兵慌马乱的场景里，林婉之一脸茫然，她四周张望却找不到那个宛若天神的男子。只见所有将士都整装待发，齐声高呼，马蹄子卷起了漫天的沙尘。月色中，林婉之遥遥一瞥，只见几道黑色身影只用手掌骤然将一个人击倒在地当场吐血。林婉之一惊，立马明白，这大楚军营里有内鬼，里应外合。惊骇之下，她的眼睛和那黑衣人对上，四目相触，只觉一片冰凉。她还未看清，双手已被黑衣人擒住。
　　林婉之惊怒万分，却无半分力气，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发不了声音，黑衣人抬手重重一击，她意识涣散之前，只记得苏锦娥一双黑色的瞳孔，在月夜下散着奇异的光。

　　深陷敌军险丧黄泉

　　四周漆黑一片，林婉之竭力睁开眼睛才意识到自己眼前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失去视觉的时候，听觉便变得异常灵敏，她听闻有脚步声渐渐近了，接着她眼前的黑纱被人揭开了。
　　“喔，长得蛮耐看。”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很是轻渺，却异常冰冷。
　　林婉之稍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依稀抬眼，看到的一张脸，但这张脸简直不能用美来形容。那浓浓的异域风情，眼波的流转是浑然天成的媚意。一双丹凤眼，眼尾处微微上翘，好似被画家勾勒出来一般。可这般瑰丽的人，居然是个男子。
　　若说聂江息是一柄来自千年前的一把冷冰冰的刀，那这男子便是那开放在幽冥地府的曼陀罗花。
　　曲若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巧地抬高她的下颚，那目光似乎要将人看穿。几声轻笑，“啧啧，真不敢相信，昨夜楚国研制的火药，居然出自这般漂亮的美人之手。”
　　那曲若汶的黑眸里透着玩味，肆意地将手指抚上林婉之的脸庞。林婉之瞬间感受到一股悚冷，好似那双手是来自修罗地狱的一双白骨。她僵着身子，将脸硬生生转到另一侧。
　　这一点小动作却不知触动了曲若汶那根神经，刚刚还柔情的一双手，啪的一声打在林婉之脸上，生生甩出五根手指印。林婉之吃痛，却因为嘴中塞了东西，没有发出一声声响。
　　曲若汶脸上丝毫不受影响，冷笑道：“要做巾帼女英雄？想做个烈女？”他忽得朗笑起来，那媚态的一双眼睛，令他好生倾国倾城。
　　这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紧紧盯着她，好似一只旷野里的狼盯上食物一般：“你都落到我曲若汶手里了，你觉得你有可能成为那种人么？”他笑意连连，“听探子来报，你是那林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哎呦，这可真有意思，真有意思。不知道我将你这制火药的美人手剁下来送给他，我看他还敢不敢领军攻城。”
　　“欸，美人，你想不想试试你在林瑨心里的地位？哦，你好像有话说，不急，不急，我帮你拿了这东西，乖。”曲若汶唇上勾起一抹讥笑，取了她嘴里的事物，眯着眼睛，看她，那手又再一次若有似无的抚上刚刚打她的地方，眼里还留着好些心疼，“乖乖，不疼。等下给你抹上最好的金疮药。”
　　话音刚落，那帐篷的帷帐被掀开，几个穿着薄纱的绝色侍女就端着一把琴，放在他们面前。曲若汶松开林婉之背后被绑着的手微微含笑道：“来，听我弹琴。等我弹好了，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林婉之一开始没有说话，是因为嘴里塞了事物，想爆发愤怒都爆发不了。待她能说话了，她也得酌情说，实在是这曲若汶喜怒无常，即使是笑着也徒让人生了几分寒意。她只想，林瑨一定会救出她的，她有一个战功赫赫的爱人，他一定会踏过荆棘的草丛，踏过血色的战场，将她带走。在这之前她要好好保住她的命。
　　曲若汶自顾自坐在地上，一双手指优雅地搭在琴弦上，林婉之心里忍不住想，她也会弹琴，单就这个架势她为他打满分。
　　当琴声响起，林婉之低下了脑袋，这或许是她听过最令人受不了的曲子了，全程毫无音律可言，简直是对不起他先前的摆琴的架势。
　　林婉之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打断他：“曲王爷，究竟想与我谈笔什么交易呢？”
　　他停下拨弦的手指，目光冷冷，“你打断我，是我弹得不好听么？”
　　林婉之甜甜一笑，“魏国是否缺琴师？还是每个人都告诉曲王爷，您弹得极好？”
　　“放肆！王爷的琴艺轮的到你一个阶下囚来评论！”那身侧的绝色侍女瞬间变了脸色，抽出九节鞭就要甩到她身上。
　　曲若汶却挥了挥，轻而易举去了那力道，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有意思，怪不得林瑨把你当宝贝。”
　　他忽得起身，眼底诡异地浮现滔天的怒意，“你这双手看起来多么精致，这双手弹琴多好，为何要学着做火药。你可知，你的那一把火药，熏到了我多少将士，你可知你那一把火药，伤了多少孤寡妇孺？你在午夜里是否能安睡？”
　　林婉之闻言觉得曲若汶将罪责推卸给她非常不道德，“我为何不能安睡？”原本想掂量着说几句但想着为何她要担下这些罪名呢？立马呛声道：“曲王爷，那只因为这火药不是魏国发明的而是我大楚发明的吧！若今天形式逆转，曲王爷还会在这和我这小女子弹琴聊天么？”她浅浅一笑满是讽刺：“曲王爷又何必摆出这样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这一场战役是哪国挑起的战火，这火药说到底不过是战争应运而生的产物罢了。”
　　曲若汶怒火中烧，林婉之只觉喉咙一紧，一下子呼吸不到空气，脖颈疼得无法开口说话。曲若汶看着文质彬彬，却偏生藏着好功夫，不过几秒，林婉之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但她一直冷眼看着曲若汶，一点儿也不肯服软。
　　不是她不疼，只是她实在觉得可笑，难道这魏国百姓是百姓，是人命，这楚国就不是了么？曲若汶这时来讨公道，那楚国那些生生饿死在野地里的人、那些为一场战役缺胳膊断腿的人、那些还没有喂小儿一口奶就骨肉分离的人，谁为他们委屈，谁为他们讨公道？
　　她扯着沙哑的声音道：“始作俑者是谁？挑起这场战争的人又是谁？曲王爷为何不把这些话留去质问你们国家的掌权者反倒来质问我一介民女，不可笑么？”
　　林婉之的脸色已接近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可她到底不愿意妥协，曲若汶虽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但一念之间，想起某个人曾经也是如她这般死都不妥协的样子，便生生忍住了要杀了她的冲动。
　　放下她以后，曲若汶走得飞快，那脚步都带了几分踉跄。林婉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自己福大命大的同时，又开始铺天盖地地想起林瑨。她微微将脚合拢到胸前，眼中蓄起了一些泪水。
　　那几个侍女又将她的手脚绑起来，林婉之看到那帐篷外站满了兵，那帷帐被严严实实的盖起来，里面又变成一片漆黑。林婉之小声对自己说，没有事情的，林瑨会来救她的。只是这一回的黑暗里，再也没有那个浅浅低喃的男子静静陪着她了。
　　林婉之被那几个绝色侍女扔进一桶热水里足足泡了两个多时辰，身上的皮都被活活洗下来一层以后，为她着上了一袭蓝色翠烟衫裙，身上披了一层薄薄的翠水烟纱，无端露出瘦削的双肩。那泼墨般的长发简单地用木簪盘起普通的发髻，仅仅一个抬眸，轻巧的一笑，却生生让那几个侍女自愧不如。
　　月色溶溶夜，林婉之被推送进曲若汶的帐篷里。那人独自半躺在榻上，手中执着酒杯，听闻声响，并未抬头，只是皱着眉，语气里充斥着暴怒：“谁叫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
　　林婉之一听，心下倒是一松，谁愿意与酒鬼共处一室呢，立马准备出门。只是这档口，曲若汶忽得起身，还撞翻了桌椅，酒盏洒落一地，散起一地酒香。他像是怕要失去什么一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回旋将她带入怀里。皱着一双眉死死盯着她，伸手揉揉眼睛，难得用十分温柔的语气道：“小眉，你是不是原谅哥哥了，所以来看我了。”

　　曲若汶心里的疾病

　　“你认错人……”林婉之还未说完，曲若汶下一秒已经将她狠狠拥入怀里，他的双唇突然贴上她的唇，堵住了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这一刻林婉之都能感受到她唇里充盈着浓浓的酒味。
　　她吓得心脏都开始砰砰砰的跳，下意识就咬上了他的舌，曲若汶好似根本不会疼痛，贴着她的唇模模糊糊地说：“小眉，你好不容易才来，为何不愿意与我亲近？”
　　他的手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她，好怕一眨眼间，她便消失了。“你不愿意与我亲近，就这样与我抱一抱可好。”他一声叹息：“小眉，你一定恨极我了，所以你走了以后，连梦里都不曾出现。哥哥后悔了，其实血缘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在就好了。”
　　他的声音明明极轻，说出来的话却好似一把锋利的刀。林婉之听到自己心里有一根弦，啪嗒一声，断了。那双原本想推开的手，徒然放下去。她感受到那件薄薄的翠水烟纱上，有温热的眼泪一点点浸渍进来。
　　她从前不大懂情爱，即使尚子云伤过她，娶了青梅竹马，还生了孩子。她心里仅仅是气愤为何不爱偏偏要假装。后来遇上了林瑨，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可以这样难受又这样开心。她心里想，其实她还有个盼头，林瑨还在，迟一点早一点总归会带她走的。可曲若汶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爱上自己的妹妹，原本就注定了悲伤的基调。
　　一时帐营极静，只有那酒香四溢。
　　林婉之犹豫了半刻，终于鼓足勇气道：“曲王爷，我并非舍妹。”
　　曲若汶还是呆呆拥着她，不声不响。
　　林婉之有些头疼，晃了晃曲若汶，他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人就着地面，直直躺下去。曲若汶此刻闭合了一双丹凤眼，少了一丝妩媚，难得显现出一副清秀模样。林婉之立在他面前哭笑不得，是将他就此扔在地上伺机报复一番还是找门外的侍女进来将他抬起来呢。几番挣扎，还是对着那双浓密睫毛狠不下心来，又怕招来侍女以后，不知会带她去什么地方。还是日行一善，自己一个人化身半刻种的邵小光将曲若汶拉上了榻子。
　　曲若汶从宿醉中醒过来，环顾四周，茫然无措，嘴里低喃：“小眉。”
　　“曲王爷，这只有我一人，舍妹坟头上的草都长了老高了。”林婉之吹了吹碗面，心中赞叹曲若汶手下能人不少，这碗酒酿丸子做得当真是好吃。
　　曲若汶蓦地睁大了眼睛，那双媚惑丹凤眼里恢复了初见的阴郁，带着意会不明的笑，人懒洋洋地靠在桌几上，一只手抵着下颚，“酒酿丸子怎么来的？”
　　“噢。”林婉之闻言眉眼弯弯，“昨夜你喝剩的酒，真是好酒，你闻闻煮出来的丸子都很香甜呐。”
　　曲若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又有半刻的失神，那狭长的眼眸里升起悲伤的氤氲，却也仅仅是一闪即逝。就算穿得一样，神情有些相似又如何，小眉再也不会回来了。
　　良久，林婉之听到曲若汶的声音在她身后轻轻响起：“苏姑娘，一个女子大抵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想着以死来解脱呢？”
　　林婉之疑惑地看着他，半响才懂曲若汶的话，她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可能对什么都死心了，连片执念都没有了吧。活着就让人够难过的了，吃饭睡觉统统都变成了束缚。”
　　这一次，林婉之总算看清他眼中流出的泪，像是白色曼陀罗花从天而降，花落如雨。
　　“苏姑娘，我允你一个机会，若林瑨能退兵，我便放了你；若他不愿意，你便跟我走，什么时候在魏国研制出了火药，什么时候我放你自由。”林婉之抬起头，曲若汶已经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我昨日已经命人送去了书函，今日是第二日，你猜他会为了你退兵么？”
　　林婉之站起身，直直看着他：“就算林瑨不退兵，我也不会觉得难过，曲王爷到底想验证什么？”
　　曲若汶似笑非笑，压根不在意林婉之的恼意：“总归他答不答应我都没有什么损失，只不过原先不想留着你的命，现在我改注意了，看一场戏也蛮有意思的。你难道不想知道林瑨对你究竟有几分心么？”
　　“你明明也是想知道的，我帮你验证一下又有什么不好？”他吃吃一笑，比那红楼的女子还媚一分，此后他再也不理林婉之，只顾自己一个人执起杯子饮酒取欢。
　　林婉之因着曲若汶一番话越想越气，十分后悔自己自己为什么不将这妖媚之人扔在地上叫他好生冷上一晚上。真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碰上了狼。所幸，曲若汶善心大发，将她关在一个有床的地方。可即使如此，到了晚上她依然辗转难眠，思考林瑨会怎么做出这个难题。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在林瑨作出选择之前，她已经很成功的脱身逃出，但她瞧了一眼还在房间里盯着她的那位绝色侍女，烛火下一把九节鞭使得十分的不错。林婉之便很配合的转了一个身子背对着她。
　　十月的风吹得瑟瑟，把那大帷帐吹的嘶嘶发响。曲若汶一直在等着林瑨退兵。自那一战以后，林婉之有五日没有瞧见林瑨。五日并不是多么长的时光，但林婉之却感觉和他已经分开了漫长的时间。曲若汶执意将她带上城墙，此刻城下一片风平浪静，曲若汶弯起嘴角笑：“诶，没想成，你是个红颜祸水呢。真不知道，你这样回去，会被多少人辱骂。害怕么？”
　　林婉之淡淡笑了笑，“看戏的还同情起戏子来了，真是有趣的紧。”
　　曲若汶头一次没有回顶她，心里却徒生起一片悲凉，原，有人能做到的，他却没能对小眉做到。
　　只是蓦然，天边传来了号角声，那浓浓的黄土在风中扬起一片灰尘。那兵将们齐声呐喊，呼声震耳发聩。那铁骑由远及近，声音更加响亮辽阔，林婉之耳边只留下那一声声呐喊，好似一把鼓，咚咚打在心上，振奋人心。
　　在那众人之前一马当先的人，一身玄甲，手持宝剑。他一身提拔之姿，迎着太阳，那一层光打在铠甲上，发出一片金色的光芒，犹如神袛。林婉之看不清此刻他的容颜，却可以感受到他那双炽热的眼睛，越过漫天的黄沙，越过高高的围墙，终是与她交汇。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林婉之心里居然很平静。悲伤是有的，但要说有多难过也没有。她虽然有时爱在林瑨面前发发小性子，但是大是大非面前，有些道理她还是懂的。林婉之比谁都惜命，这条命来之不易，但这不代表她愿意让大楚唾手可得的胜利拱手让人，让所有人的痛苦重来一遍，来换回她回来林瑨的身边。
　　“是不是挺难过的，到了最后，他还是为了社稷放开了你。”曲若汶低低嗤笑了一声，这世间谁都无法逃过诱惑。这世间又多了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人。
　　“有什么好难过的，楚国胜利了，我还能活着，就足够了。”
　　曲若汶垂了眸子看向林婉之，一张精致小脸上，说不出的委屈，却倔强得咬着唇。他终于忍不住失笑：“你嘴上这样说，心里一定恨死林瑨了吧。”
　　林婉之转脸却露出浅浅的笑：“没能如曲王爷的愿呢，我不骗你。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恨他。他将永远在我心里，谁都推不开。”她咬着唇，一字一句说得坚定不移。刹那间曲若汶感觉自己那一颗心好像被泡在冰冷的水里，肿胀又肿胀。
　　为什么，小眉不能和她一样。为什么这样的事遇上小眉，小眉就会消失。那些失落的，疼痛的情绪像一块巨大的铁石，压在他心头。
　　忽得，他仰起脸，笑起来：“好好好，苏姑娘，我们就试试，待岁月流逝，青春不再，你俩这份情还能不能这般地久天长。现在你就跟着我回魏国吧。”
　　抬眸望向城楼下，一片肃杀的场景。那阳光还在照耀，此番建功立业，必定前程似锦。她细细看起这空气里扬起的灰尘，竟有些恍惚的错觉。从她睁眼到这个时代开始至今，恍若一场大梦。

　　酒醉里香逃出生天

　　道理她都懂，但那没有缘由的惆怅哪里来的。
　　眼看曲若汶打发了一大帮子人，独独带了她和那位使用九节鞭的绝色侍女打算往南边走。林婉之总觉得比之军营里大把人守着她，此番三人行，她逃跑的机会又多了几分胜算。这样一想，她计划逃跑的时间比想林瑨的时间多了不少，精神也好了不少。
　　但不得不说，曲若汶可能在情路上多有波折，导致性情变得十分古怪，尤其在研发恶趣向上，大有作为。某天他心血来潮忽得喂了林婉之一粒药丸，林婉之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药丸已经钻进了喉咙。并且告诉她，这个药得隔一个月吃一次解药，不然会毒发身亡，别想着逃跑。这件事情让林婉之惶恐了好几天，但她仔细把脉又感觉没有中毒，但万一古人研制□□十分了得呢。
　　曲若汶对于三人的分工有着十分明确的方向，绝色侍女阿妩充当侍卫兼职赶马车，偶尔打尖做做交流工作。剩下他俩在马车，服侍人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林婉之头上。
　　林婉之觉悟还是很高的，能屈能伸。做过大小姐的人，照样也能种萝卜。区区端茶送水，又什么难的呢。但偶尔她也爱发发小脾气，因着曲若汶吃颗葡萄要求皮壳分离，皮不能留一丝，肉还不能少一厘。在林婉之辛辛苦苦剥出第10粒葡萄肉被曲若汶都地上以后，林婉之体内的洪荒之力总算爆发了，“曲王爷，是不是成心的！”
　　“哦，你说什么？”曲若汶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那侍女阿妩立马拿出九节鞭，将一旁的一棵大树甩得啪啪作响。
　　林婉之扯扯嘴角，又坐回去，笑得又甜又恭谨：“我真是笨手笨脚，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不如我给王爷削个苹果吧。我可以把苹果削得不断噢。”
　　曲若汶悠悠一笑，半斜着身子，长长一条腿架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漫不经心道：“嗯，留下净肉，切成等份的长条。记得阿，得一模一样长，不然看了就没有心情吃了。”
　　林婉之蹭得站起来又准备反抗，余光正好看到阿妩身侧的大树差不多已经快断了，又慢慢蹲下去，“诶，可能这地方有些冷，才没蹲一会儿呢，腿又麻了。”
　　一路上，曲若汶要求甚多，时不时还非得在这荒郊野外来些精致的细食。做熟了不成，得好吃，好吃了也不成，还得美观。好在阿妩侍女功夫了得，总能弄来些野味。林婉之搜刮脑子里见识过的美食，结合实际情况，在吃食旁放朵小野花啦，配点小绿叶，偶尔阿妩侍女开心，用小刀雕刻几只小动物，总算博得曲若汶的一丝好感，没有当下就把食物给扔了。自此，林婉之终于明白为何曲若汶那么多侍女只带了阿妩，果真一个顶俩。
　　马匹越走越接近庐陵城，繁华的都市却并没有吸引到林婉之什么注意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林婉之再也不用愁着要做什么菜，一排排酒楼的旗帜在风中迎展着招牌，欢迎四方食客。
　　林婉之近来越发温顺沉默，曲若汶体贴地在她碗中放了一只枣泥馅山药糕 ，“尝尝这里最好的点心，噢，还有这个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咬一口桂花芬芳，清甜适口。”
　　林婉之缩了缩袖口道了声谢谢。
　　曲若汶勾了勾笑，很是好心的建议：“不如等下去趟成衣店买件新衣裳吧。沿途将里衣撕下来做记号，我都瞧见了，阿妩一个个把那小布条收起来能做成半件衣裳了。天那么冷，你少了半件衣衫容易生病。”
　　林婉之正夹起一只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听了曲若汶的话，一时愣着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做的小心翼翼，天衣无缝。但没有想到这两个人早就知道一切，却还跟看戏一样看了她好几天。
　　林婉之好生愤怒，胸口一把大火烧得刺啦刺啦响。蹭得一把站起来，连素日最爱吃的甜食也留不住她的脚步。
　　曲若汶在背后幽幽一笑，那侍女阿妩立刻扬起九节鞭问道：“你去哪儿？”
　　林婉之顿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向她嚷：“如厕行不行啊，要不要手牵手一起啊阿妩姐姐。”
　　曲若汶执起酒杯，瞧着她的背影都生出几分笑意来，“别管她了，她一直以为我给她下了毒，她不敢跑的。就算跑了，以她这脑子，估计还没有走出庐陵城就迷路了。你坐下陪我喝杯酒吧，今年的桂花酒比去年的要香呢。”
　　阿妩犹豫一刻便抬眸道：“属下不敢，属下还是去看看苏姑娘如何了？”
　　曲若汶好似没有听见一般，自己为自己斟了半杯酒，又拿起另一只杯子倒了一半笑着说：“小眉，今年的桂花酒好香，哥哥回头给你带一点儿，但你不许贪杯。”
　　阿妩愣了一愣，转身走出厢房。明明千杯不醉的王爷却因喝了醉里香的桂花酒醉了，说了世人都不会相信罢。又或者自小郡主离开以后王爷便一直是醉的，从来没有醒过。
　　林婉之心里越想越气，但反过来说，到底是她愚钝，手段不够高明，才会被敌人发现。她偷偷猫一眼，发现那阿妩竟然真的没有跟上来，寻思着定是自己讲话硬气了，腰杆挺直了，让阿妩侍女觉得她有些骨气了，才没有追上来吧。
　　正巧了，来这如厕的还有个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小姑娘，林婉之一打听知道她是这后厨帮忙择菜的。林婉之几番口舌终于说动姑娘与她换衣衫。那姑娘一脸谨慎地说：“诶，你你不会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侍妾吧。万一万一……”
　　林婉之拔下发间的簪子：“这个簪子可是无价宝，你看这成色，你再看看这光泽。你现在出了门就去当铺把它当了，你就无需在这里帮厨，还能赶紧找个夫婿。”
　　那姑娘一听很是心动，脸上浮起红晕，一把抓过那发簪，天真地问：“真的那么值钱，你可别框我。”
　　林婉之笑眯眯：“我骗你图什么，这可是一百年前的簪子了。诶，姑娘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你我如厕，唔，你我有缘在此，我就把它送你了，心上人有了就赶紧追。”
　　林婉之又往外一瞧，急急地说：“你换不换，不换我找别人了。”
　　那姑娘立马开始剥衣衫，边脱边说：“换换换。”
　　林婉之换好衣衫以后就低着头走得飞快，待走出那醉里香简直是笼子里飞出的鸟儿，开心极了，卯足了劲往大街上蹿。
　　只是心情太兴奋又太紧张一不小心撞到了人。她低着头道歉，余光微瞟，此人一身绿衣，唇红齿白，腰间一根九节鞭，。林婉之赫然抬头，侍女阿妩魅惑一笑问：“苏姑娘去那里，我送你一程，王爷说你容易迷路呢？”
　　也不待她张嘴说话，就被拖去一僻静处。“苏姑娘，你要逃好歹穿身男儿郎的衣衫，你这样子，即使是脱了曲王爷的虎口，又指不定落入那只狼嘴里了。”
　　林婉之心中疑惑，不明白阿妩侍女为何告诫她这些，她素来与她不算亲厚，想来阿妩侍女在曲若汶身边待久了，也学会拐弯抹角说人愚钝了。
　　“你在想什么，赶紧找个地方换了衣衫，然后去宝丰隆找那周掌柜，他自会安排你去找林将军的。”阿妩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她，林婉之这才发现原来她手上一直拎着一个包裹。
　　林婉之一脸震惊，她说的林将军是谁，是林瑨么？
　　但阿妩素来快人快事，交代完事情以后，一溜烟就消失了，林婉之半分消息也没有问到。
　　可这又有什么打紧，她能去见林瑨，事情比她计划的还要完美，她脸上瞬间透着喜色。原来阿妩是林瑨的人，怪不得每次说要抽她，那九节鞭总是还没有甩下来或者直接打偏了。
　　她当下就找了地方换上了阿妩准备的衣衫，马不停蹄地去找宝丰隆当铺。

　　宝丰隆里喝祁门香

　　林婉之扮作小厮，一路走过飘香的王家酒肆，走过弹唱的毕生茶馆，一路走，不能停，不能停。直到那宝丰隆金字闪闪的牌匾出现了，她才敢长舒出一口气。
　　那宝丰隆当铺里只留一个秀气的小后生在柜台前头坐着，一边写字一边絮絮叨叨地念。两眼一瞧见林婉之进来，还未知道人典卖什么，就已经笑眯眯开口：“哟，小哥当什么，诶今年玉石跌价，小哥可是当玉。这玉现在可不值钱咯。”
　　林婉之摸摸袖口，那龙纹玉衡从军营被掳就一直没有带身上，除了林瑨给她的白色玉佩，她身无分文。
　　林婉之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半响，将那块白色玉佩摸了又摸。后生一瞧还真是块玉佩，又想起老师傅说的那些话，咳了一咳道：“小哥，我和你说了，玉佩行情不好，尤其这白玉玉佩更是十分廉价。你可能有所不知，最近呢市场里涌进来很多玉佩，价格不如从前，你若非要典卖，那也不是不行，就是价格会低很多。”说了半天那后生十分自信，相信她一定马上就会以低廉的价格脱手玉佩。
　　林婉之看了又看才十分不舍的拿出白玉玉佩道：“这位小哥，我其实是周掌柜的亲戚，你看这玉佩就是信物？”
　　那后生起先有些失落，后来听说是周掌柜的亲戚又极为热心地问：“喔，你是周掌柜家的什么亲戚？”
　　林婉之耐心地向他道：“我的爹爹的堂哥的爷爷和周掌柜的表弟的爷爷是同一个人呢。”
　　那后生想了片刻，幡然醒悟，“噢，那你爹爹得比周掌柜还小呢？”他脸上难掩惊讶之情：“你爹好生厉害。”
　　林婉之愣了一愣，随即笑笑：“还好，还好。”
　　后生正待说些什么，一声音从里屋传来：“长平，今天大满回家了，你去后面做菜。”那声音低哑又温柔，好似柳枝抚过水面。
　　“哦。”后生应了一声，转头又喊：“周掌柜有人找你呢。”走之前还冲林婉之招招手道：“小哥，你和周掌柜说着，我去后头添柴火去了。”
　　不过片刻，里屋里就出来一位男子，白衣黑发，面容清雅，濯濯如春月柳。
　　林婉之脸色迷茫，半响才反应道，他怎么能比爹爹大，怎么能，怎么能！
　　周宜平缓缓开口，声音温软：“姑娘找我？”
　　这话让林婉之颇有些意外，他竟一眼看破她女儿身。
　　林婉之也未做解释，只是问：“有人告诉我，您能带我找到林瑨的，真的么？”
　　周宜平一双清冷的眼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立即拿出林瑨送她的白色玉佩递给他，“我身上除了这个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了。”
　　周宜平只看了一眼那玉佩便轻轻一笑，微微行了礼，“是的，我可以帮忙，林夫人。”
　　刹那间，她黑色的眼眸好似被拨动的湖面，粼粼波光，璀璨无比。先前毕竟是阿妩侍女帮忙，她多少还是有些忐忑，没有想到逃跑之行意外的顺利。但她十分不解，为何这周掌柜喊她林夫人呢？还来不仅深想，就见着后生长平跑出来嚷：“不能呐，不能，我一个人实在不能又烧柴火又做饭。”一双乌黑滴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林婉之看。
　　但既然周宜平已经答应要带她去找林瑨，她怀揣着一颗感恩的心，热心肠地拍拍长平的肩膀，“我来下厨做几道菜吧，你就负责填柴火。”
　　周宜平却指了指后生长平道：“去，没有分寸，找别人去，林夫人是贵客。”
　　后生长平是的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走了，一双眼睛水汪汪地还往回瞧了一眼。
　　林婉之一向心软，任人说些好听的话，就忍不住泛滥同情心。对于半大的小孩，更是心存仁爱之心，大抵是因着林清之和林运棠的缘故。心里一想，便和叫回长平问道：“今天做什么菜呀？”
　　长平歪着脑袋回答：“大满哥买了排骨，我确实不会做。票台小哥和折货小哥也不会做。”
　　林婉之闻言便柔声与他说：“其实很简单的，烧好水，将那排骨放进去滚一滚，去了水和腥味以后再把它放进锅里翻炒。炒到那颜色和今天的太阳一样，就差不多了。”她微微一思索，“唔，对了给你一个口诀，一勺料酒，两勺酱油，三勺醋，四勺糖。记住了么，这个可是最好的秘制汁水。”
　　长平一双大眼睛充满了敬佩，“小哥，你懂得好多。”
　　林婉之拍拍他的肩打发他去后厨。
　　此刻周宜平颇有些闲情地拿出一套青如天，面如玉的汝瓷茶具摆弄起来。用静置了片刻的沸水一只一只冲泡茶具，他骨节分明，做起这档事情，真是赏心悦目。一小把细小如眉的祁门香随着水沉浮，只一会儿，汤色变为红艳明亮，那似果香又似兰花香的祁门红茶香就漫溢整个房间。
　　周宜平递过一杯，示意她喝茶。
　　温热的水雾混着红茶的芬芳扑上脸颊，林婉之抿了一小口道：“天气凉了喝红茶暖身蛮好的。这种茶还有一种泡制的方式，有机会周掌柜不如加些新鲜的羊奶，香味会更加浓郁。”
　　周宜平闻言有些惊讶，悠悠一笑：“原以为林夫人只通晓火药，没想到对茶道也颇有研究。刚刚说的这两个事物，常人都无法将其放在同一处想呢。”
　　林婉之再次听见林夫人的称呼那厢疑惑又浮上来，偏着脑袋问：“周掌柜，您为何一直称呼我为林夫人，我还未成婚，我爹爹姓苏。”
　　周宜平似乎愣了，手中的茶壶半响没有满上一旁的杯子，嘴上反问：“林瑨将军的妻子，可不就是林夫人么？”
　　周宜平说到此处，抬眼瞧了瞧一脸震惊的林婉之，琢磨一会恍然领会：“噢，我忘了，林夫人已经被曲王爷掳走很久了，自然不知道楚国军营里现在的情形。”
　　林婉之皱着眉，有些不解：“即使楚国军营怎么样，和我的姓氏又有什么关系？”
　　周宜平往一边的小火炉上烧了些雪水，“自古敌军掳走姑娘多半是丢了性命，即使好生生回来，依然不大会有好名声。更何况夫人掳走的那个晚上，林将军就收到曲王爷的信涵。信上的内容没有多少人知道，在下更加不知情。可这世界上有些事情说出来倒还干净，最怕是不知道瞎猜，谬论的传播有多可怕，可以将一个明明被正房打死的侍妾可以说成侍妾是因为偷情未果喝了□□。”
　　他拿起杯子润了润喉继续说：“传闻林将军收到信函的第一件事情是，向楚襄王求了一道圣旨。”
　　“也是传闻，楚襄王曾经许诺过给林将军一个愿望，林将军便是用这个愿望换了一道圣旨。”
　　“噢，敢问那道圣旨说了什么？”林婉之握着杯子，脸上有几分沉重。
　　周宜平此刻又笑了笑，“这回道不是传闻，是确确实实的知道，那道圣旨上写了，苏家小女苏婉娘，德才兼备,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性行温和。为成佳人之美，兹将大将军林瑨与苏家小女苏婉娘成婚，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商议后待办。”
　　林婉之沉默了好一会，手中的茶都有些凉了，眼中有些湿润，“若换一个男子，定是想与这位撇清关系吧？他倒好和旁人想的都不同。”
　　周宜平将她冷了那杯茶倒了，又满上一杯，半是安慰半是玩笑道：“虽然我也觉得大部分人会这样做，但是老实说也许他们没有遇见像夫人这般聪颖的姑娘吧。不过夫人此刻是要哭了么？”
　　林婉之抬眼，眼睛里有些泪光但却有着雨落星辰的美：“坦白说，我挺开心。圣旨已经下了，他说过要娶我，也做到了，我很开心。”
　　周宜平收拾起茶具，颇有些深意地笑了笑：“你去门外看看，兴许，你会更加开心。”
　　林婉之有些孤疑，但听闻外头有马匹嘶嘶作响，心下也有几分好奇，她起身推开那扇古木的旧门，只是一个抬眼，却仿佛见证了缤纷绚丽的奇幻景象。
　　林婉之连忙掩住那惊呼的嘴。那厢，马匹上挺坐着一个人，骏马英姿,意气风发。恍惚间，林婉之又忆起那一天，枯萎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一下子开出了白色的槐花。而他在那槐花下浅浅一笑，抖搂了整个盛夏。
　　“婉娘，我来接你了。”
　　林婉之咧嘴笑了。

　　槐花树下浅浅一笑

　　林婉之伸手抹掉眼泪，张开手臂跑向他。林瑨眼角蔓延开笑意，刚从马上下来，还未站稳，一个身影扑进他怀里。
　　林婉之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坏心眼的将眼泪擦在他的衣衫上，“我很想你啊，你有没有很想我？”
　　林瑨微微一笑，那眼中是难掩的温柔：“我也很想你。”
　　她离开了他一些，抬手抚过他的脸，那青色的胡渣有些扎手。林婉之含着眼泪，又有些委屈：“你瘦了好多，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胡子也没有剃掉。一定是我不在，火头营的饭你吃不习惯了。”
　　林婉之一把鼻涕一把泪，明明看到他很高兴的，但却忍不住眼泪泛滥，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给他看。这样狼狈又难堪的样子，前世顶多她爹娘见过，今生被林瑨一个人看了个够。
　　可是林瑨背后一个两个捂着嘴笑的人是那里乱入的。
　　“婉娘，知道你在庐陵城，我和林辰就跟着瑨哥哥来找你了，你看我够意思吧。”邵小光一脸兴奋，简直是久别重逢的亲人，若不是看到林瑨在，只想扑上去给林婉之一个拥抱。
　　林婉之看到他们在，好不容易憋住了眼泪，边打嗝边说：“你咯，骗人咯咯，明明是想咯，来庐陵城玩的。”
　　自那日知道林婉之被奸细掳走以后，邵小光就跟失去一个同盟战友一般，满心失落。隔天，在军营用餐时，好些人都知道曲若汶送来的信函内容，不少士兵在饭桌上讨论：“听说没有，林大将军身侧跟着的侍女被抓走了，林将军要退兵保住这个侍女。”
　　“天呐，都说林将军不近女色，现在这样不是叫人心寒么？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城池拱手让人，哪个红颜祸水呀！”
　　砰！邵小光恶狠狠地将一只碗扔在地上。
　　那些刚刚还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将士们都抬起头来，噤若寒蝉。
　　一双杏仁眼里冒着寒意，扫过那几个将士。
　　“别和娘们一样在这里叽叽喳喳，有本事上战场多宰几个敌军看看！”又转过身子对着其他人朗声道：“我知道你们中还有不少和人有着一样的心思。我告诉你们，就是你们嘴里的红颜祸水，给你们种植出了枇杷叶，你们中多少人咳嗽喝了她种的枇杷树？也是你们嘴里的红颜祸水，给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种出了蔬菜粮食，不然等着帝都送来粮食，我们早就饿死了！”
　　“那要退兵我们的辛苦都白费了，今天这场战役的胜利是拿了多少兄弟的命换来的。”有将士小声嘀咕，越说到后面越激动。
　　“但如果没有苏姑娘，我们这场战还不知道要打多久？知道为什么敌军要抓她么？不是你们口中想的是因为她是林将军的心上人，是因为苏姑娘研制出了火药。”林辰从外面走进来，安抚似地拍拍邵小光的肩膀。“何况，大家怎么知道将军要退兵保苏姑娘呢？”
　　“噢，那火药真是厉害，我觉得得亏那火药，不然我们这场战能不能赢还不一定。”这话一说不少人附议。
　　“苏姑娘这样的巾帼英雄，虽没有上阵杀敌，但她出的心力不比在场的少，国仇面前没有儿女情长，将军和苏姑娘也一样。明日那一场战斗会比之前的都要艰难，大家要全力以赴！”
　　“好。”每一个将士都气宇轩昂。
　　邵小光却不舒服，踢了林辰一脚问：“什么没有儿女情长，你什么意思，林瑨他要放弃婉娘？”
　　“嘘。”林辰对着她耳语，“别那么冲动，动摇军心。大哥他自有自己的方式，到时候我带你一道去接苏姑娘。”
　　林辰说的话就像一块安定石，但见着以后，担忧和伤心立马灰飞烟灭。
　　邵小光：“我还以为你不会哭呢？”
　　林婉之：“咯，咯，男儿有泪不轻弹，咯，只是未到伤心时。”又钻进林瑨的怀里，闷着气说：“太丢人了，咯，咯。”
　　林瑨抱起她走了老远还能听见邵小光在背后大笑，林婉之心想，其实也没有那么丢人。
　　庐陵城华灯初上，满城繁华。
　　林婉之身着一身男儿装跟在林瑨身后问：“诶，这可是魏国呢，我们这样招摇过街合适么？曲若汶昨日才到庐陵城呢？”
　　林瑨声音柔和，牵起她的手再自然不过，“阿妩说曲若汶接了一封信就走了，他此刻并不在庐陵城我想带你玩一玩。林辰说女子都喜欢和心上人一起逛夜市。”
　　林瑨一番话将林婉之说得心里暖洋洋的，就跟煮热的糖浆一样，扑腾扑腾冒着热气。她微微偏着头，眼睛里星光闪闪，“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林瑨扣紧她的衣衫，轻声说：“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想了想又说，“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林婉之正想着，耳边响起脆莺莺的声调：“二位公子，来楼上玩玩嘛。”千灯照碧云，红/袖/客纷纷。那小楼上，半倚着一位红衣姑娘，吴侬软语，娇娇滴滴，洒一洒帕子，抖搂一帕子芬香。
　　林婉之跳到林瑨面前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看，不许看。”
　　那半露风情的红衣姑娘一把扇子捂着嘴笑：“瞧，那个公子真真好笑，诶，别走那么快呀公子，人不风流枉少年。”
　　林婉之走出了老远才气呼呼地说：“你别听她瞎说，她是骗你的，那种地方不许去。”
　　林瑨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看着她：“嗯，我不去。”
　　林婉之听完以后神清气爽，甩一甩手臂豪气万丈地说：“走，姐姐带你去醉里香吃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酒家吹起高高飘扬的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身后有歌女弹唱，楼上有酒客酣笑。明明与昨日一样繁华，今日却多了异样风情。可能是林瑨在身侧，心境都变得不同。
　　醉里香的小二乐呵呵地给安排了靠窗的位子，楼下的闹市尽在眼底。小二推荐了老半天，林婉之麻溜地报出几个菜，林瑨赏了他几个银子，小二乐颠乐颠地去催上菜。
　　等上了菜林婉之忍不住和他抱怨：“这家店我其实来过。对，就是和曲若汶一起来的，他在这儿喝酒，弄了很多的小甜点。”她说得手舞足蹈，“我当时就很想尝一尝这个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可是现在尝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林瑨一本正经地猜想原因，“你现在这样执迷于来尝一尝这个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可能只是一个执念，因为你当初没有尝到，现在得到了品尝的机会，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林婉之抬眼看他，心中那个疑问越发强烈的想问出来，最终她还是没有忍住，咬着唇问：“林瑨，他们告诉我，是你向楚襄王求了一道圣旨，说要娶我？”
　　林瑨抬起眼，看见她眼睛里莫名的漫溢着眼泪，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手指伸向她的脸：“有何不妥？”
　　林婉之呆呆望着他很是艰难地回答：“我的名声不好听了，你为何要去求？”

　　游庐陵城买小泥人

　　“我父亲也是个将军。”林瑨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话，“常年出征，一去就三两年。而我母亲不同，她出身名门，书香世家，其实很希望丈夫能对陪陪自己。但母亲极少表现出对父亲的埋怨，甚至我和林辰出生那一年，父亲因为出征没有在身边，母亲也没有怨言。”
　　林婉之有些帐然失落道：“你母亲这样明事理。”
　　林瑨执起杯子的手顿了一顿，半响笑了笑，一双深邃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但母亲却有伤心害怕的一面，每回出征前，她都会缝制一个香包，或者去庙里求平安。有回父亲走了，我见母亲一人在低低哭泣，我便宽慰她，母亲，父亲说过了中秋十五就会回家，你别难过，马上就能见面的。母亲却说，她不怕父亲不在身边，只怕父亲从事的事情太危险，出事情。”
　　“我现在都记得，母亲当时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捂住了嘴，呸呸呸的吐了三声。母亲是个大家闺秀，极少做这种不雅的动作。”他微微凝了笑意。
　　林婉之困惑地问他：“那这和你要娶我有什么关系？”
　　林瑨抿了抿酒，低低一笑，语带桂花香，“是没有什么关系。”他目光又落回她的身上，多了几分深意，“那天你失踪了，我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有些话呼之欲出，说完以后我很心慌，我做了同母亲一样的事情。”
　　她很是好奇，脱口而问：“那你也呸呸呸了？”
　　林瑨含笑地点点头，思索了片刻道：“在那一刻，我才理解母亲的心境。原来害怕的感觉是这样，连想一想可能性都觉得心疼。我不想去想，可是你不在的日子，我不止一次梦见你在哭，哭完了躺在我的怀里不说话，我摇一摇你，才发现你已经再也不能说话了。”他指了指心脏的位子说：“我醒来以后感觉这个地方空了。婉娘，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林婉之觉得好像再一次被扔进林家地窖里面，浓浓的烟雾钻进五脏六费，呛得她每个器官都交合在一起，她的手捂上眼睛，透过水雾的手指细缝看到林瑨蠕动着嘴说，“那一刻，我想的是，即使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名字旁边，就好像你从没有离开过我。”
　　“我没有保护好你。”
　　“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你多好。”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是不是不会那么费尽心思地去研制火药，不会被盯上……”
　　林婉之站起来，踉跄几步，撞进他的怀里，捂住他的嘴，哽咽地道：“不许你说了，不许说了。”
　　林瑨将她搂紧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我还没有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林婉之的左耳靠在林瑨的胸前，里面传来砰砰砰的心跳声，结实又有力。她止住了眼泪，坚定地点点头，再也想不起周宜平说的那些关于名声不好的话。
　　她哭完了，才想起此时自己在林瑨的怀里，刚刚不觉得的尴尬，此刻却有些难为情。她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林瑨的身，腰杆挺了挺，“我，我坐回去罢。”
　　林瑨却搭上她的肩膀，一下子将她压下自己，环身将她搂住，一只手夹起一只水晶桂花糕，塞进她嘴里，“你这样坐着挺好，两个人坐一起暖和。”
　　她好不容易咽下去，注意力全转到那只水晶桂花糕上，“好精致，竟是透明的，一朵朵金色的小桂花在里面好漂亮。”
　　“嗯，醉里香最为出名的其实就是这道甜点。”
　　林婉之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对庐陵城好了解。”
　　“那你吃饱了，我带你去走走。”
　　说起来这是林婉之活过来以后第一次上逛大街，有些东西和她那个年代差不多，但好多东西都是她前世没有见过的。那麦芽糖金灿灿的糖块，扯下一块揉搓，糖人小哥给了几口仙气，立马吹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金鱼。
　　林婉之正看得起劲，身旁的泥人小哥好像看到财神爷来了似地，兴奋地问：“诶，公子，上回的泥人有没有讨到小姐的芳心。小的最近迷上了毕生茶馆的说书，前些日子专门为那个故事做了一套泥人呢，诶公子你要不要学了，去讨好那位小姐。”
　　林婉之闻言，笑到眼睛都弯起来了，那泥人竟是林瑨亲手捏的。她眼尖的瞧见林瑨的耳朵都红了，林婉之忍不住，笑意更甚地问那泥人小哥：“你给我看看，你做了什么，兴许我家小姐又喜欢上了。”
　　那泥人小哥一听，咧开了嘴，“得了，您瞧，这一排都是。”
　　林婉之低头一看，哟，果然是高徒背后有名师，这泥人小哥的手艺当真好。一个是身披袈裟，一个是毛脸猴公，一个是长嘴大耳，一个是烈焰红发，活脱脱西游记泥人精装版呢。林婉之爱不释手，拿起这个放下那个。
　　林瑨顿时闪着难掩的温柔，“你喜欢么？”
　　林婉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突然回神一想，又放下手中的小猴子，有些斟酌地说：“其实也还好，我觉得不如并不如你做的那套精致。”
　　林瑨扔了几个银子给泥人小哥，“这几个我要了。”
　　那泥人小哥脸上乐开了花，急忙给找钱。林瑨摆摆手，“剩下的当赏钱，小姐很喜欢你的泥人，已经答应同我在一起。”说完牵着林婉之的手就走了。
　　只留下那泥人小哥在背后感叹：“我说怎么那个小哥那么眼熟，原来和之前公子捏的女娃娃一模一样呢。呀，我要捏一套女扮男装的娃娃套装。”
　　林婉之十分开心，手上拿着四个小泥人，对林瑨说：“走，快点，快点，小光说戌时爬到观海亭的最高处，可以看到全城的花灯。”
　　林瑨含着笑意，伸手搂过她的腰肢，凌空飞起，风呼呼吹过她的脸颊，低头一望，伴随一声惊呼，林瑨嘴里噙着笑：“这样会不会快一点。”
　　她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望着他：“林瑨，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恐高。”

　　琴声鼓奏燃灯如昼

　　林婉之被放下，脚踩上一片琉璃瓦，风一吹，她摇摇晃晃。林瑨牵住她的手，鼻子靠近她的发间，飘忽一阵梨花香。他走进一步将她环抱进怀里，气息像是调皮的小猫蹭过她的耳朵，“这样你就不怕了。”
　　林婉之不敢推也不敢动，只是僵硬地站着，她听闻林瑨轻声笑出声，“胆子怎地那么小？”
　　林婉之有些不服气，一只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衫道：“我又没有学过武功，自然，自然是有些害怕的。但你好端端为什么不去亭子里看，要将我带到这屋檐上？”
　　“现在亭子里定然挤满了人，去下面只能看人海不能赏花灯。”林瑨与她解释，半响她头顶又传来笑意，“噢，还有你不是恐高么，站在这里你自然只能牵着我的手。”
　　林婉之呆怔地长大了嘴，顷刻，全城的灯火都灭了，刹那间，万籁俱寂。
　　黑暗里，亮起了黄色的小燃灯一盏一盏，接着越来越多的燃灯飘浮起来，宛若那银河里的星星都聚集在庐陵城里，灿烂不可芳物。
　　庐陵城又开始喧哗，一群孩子们穿梭在灯海里，好似一条条游弋自由的小锦鲤。刹那间原本已经吹灭灯火的酒楼，从远及近，一家家亮起灯火，整个庐陵城瞬间被灯火照的如同白昼。
　　“婉娘。”
　　“嗯？”林婉之转过脸，笑靥如花。
　　只见林瑨手中双手合十又摊开，黑色的眼眸里泄露了笑意，来来回回转动手指，凌空抓住一团空气，还未来得及眨眼，她面前多了一只玲珑精巧的玉兔花灯，那花灯的灯火将她的脸投映出别样的娇媚。
　　林婉之携着星星点点的明媚，咯咯一笑，“林瑨，这花灯好漂亮。”她一高兴，忘了此刻还在高楼的屋檐上，和稚童一般蹦起来。落地时，整个人被林瑨接住，一个用力，她紧紧贴上了他的胸口。只听闻林瑨低低问了一句：“你这样不乖，我怎么做柳下惠？”
　　庐陵城里又响起一阵喧闹的乐鼓，将林瑨的话生生压下。林婉之眨着眼睛，眉眼弯弯：“林瑨，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的眼睛仿佛也被燃灯点亮，在黑暗中璀璨发光，“我说……”
　　林婉之只觉唇上温热，桂花的芬芳通过流动的舌尖，充盈进嘴里，柔软又贴合，细腻又紧致。
　　她的内心隐隐约约在今夜的繁华盛夜里也有莫名的蠢蠢欲动，一次一次舌尖的触碰，被擦出了渴望的氤氲。腰间骤然收紧的力气，林婉之只觉耳边嗡得一声，好像那满城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她微微伸长小舌头，慌乱与期待交集。
　　林瑨那扇已经裂缝的贝壳，这一下被全数打开，低头缠住她沾染桂花的舌尖，要尝尽她所有的味道。
　　直到林婉之一声惊呼，低低带着哭音。林瑨才回神，捧起她的脸，轻轻用嘴蹭了蹭她的唇道：“我太心急了。”
　　林婉之扑进他的怀里，发间一松，散下一袭长长的黑发，风吹过被轻轻带起，抚上林瑨的脸，丝丝痒痒。半响，林婉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羞涩，“不疼，其实我很喜欢你这样。”黑暗里，那脸一下子红艳起来。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在林瑨心里拨开了一层涟漪。那一双抱着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睛里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他微微垂眼，“那我以后都要这样。”
　　林婉之抬起头有些恼意：“你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对将士的时候很威武的，也很凶。为什么偏偏老是爱捉弄我呢？你明明知道这些话让人害羞，你还喜欢说奇怪的话，一点儿也不像个将军。”
　　他低低笑，只有喜欢才这样。揉揉她的发淡淡问道：“还逛么？”
　　她摇摇头，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喜色：“明儿我们该回军营了吧？我很想姐姐和弟弟，今夜买了东西不知道姐姐他们会不会喜欢。”
　　林瑨握住她的手，有些话不知道怎么开口。黄土沙场终年吹卷的尘土，守城的将领永远不能欣赏此番繁荣似锦的庐陵城。
　　林瑨怀抱住她，如来的时候一般，轻轻点地便飞出好远。空气里还留着米花糖的香味，几个小孩在那里嬉闹着：“呀，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又一哄哄跑去围观火树银花。
　　隔天，天微微亮。林瑨站在一侧与周宜平说话。
　　林婉之大概知道，这宝丰隆当铺是大楚在魏国设下的一个根据地，林瑨走之前自然要和周宜平交代几句，便十分知趣地走去马匹附近，给马匹喂草，邵小光便凑了过来。
　　林婉之有意无意瞟过她的脖颈，“啧啧”一声。
　　邵小光不明是由，估摸着林婉之的表情，似乎有些明白她的感叹，很是不自在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穿女装，有些，有些不习惯。”说着脸还变得潮红。
　　林婉之心里默默一想，第一次见面穿得就是女装了，哪会不习惯。手指指了指脖子上的红印道：“你去找块丝巾把脖子包起来吧，有人看见问你为什么，你便说受了伤，千万别说是林辰咬的。”
　　邵小光闻言，你你你了半天，羞得脸都一下子红了，赶紧跑回去找块丝巾把那地方包起来。徒徒留下林婉之一人在原地感慨，没有想到这林辰平日里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书生模样，下手挺重的嘛。
　　没一会儿，邵小光又兴冲冲低泡过来，此刻脖子上还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巾，露出她一截细白的脖颈，好生漂亮，“诶，都是你，我原本想和你说件事情的，都忘了告诉你。”她一脸严肃，导致林婉之也紧张起来，“你要和我说什么？”
　　她皱着几分眉头道：“和魏国的战争结束了，我们都得回长安。”
　　林婉之点点头：“这个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林瑨已经和我说过了。”她顿了顿又问：“你不会想告诉我，那圣旨作废了，我不能跟你们一道回长安吧？”
　　邵小光拍拍她的脑袋，“瞎说什么呢？君无戏言没有听过么？我是想和你说，我们走了，自然要留下一部分军队留下来驻守的。然后你弟弟不是跟着聂将军么，聂将军带的人都要留下来。”
　　邵小光的话感觉就是平地上的一个雷呀，好不容易一家人可以奔小康了，又来一出是什么情况。
　　邵小光略微踌躇道：“原本呢，因着是你的弟弟，就带出来一个人，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但你弟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自己坚持要留下来。那他本人不愿意走，这件事情就有些难度了。这种事情终归是你家的家事，我就和你知会一声，你回了军营多劝劝你弟。”

　　大楚军营姐弟相见

　　林婉之转过身子又拿起一把草喂给马匹，想了想说：“若他决意要留下，我应该会支持他的。总归他没有作奸犯科，我没有理由去阻止他。”
　　邵小光瞥了她一眼，“随便你咯，反正是你弟弟咯。不过战场刀剑无眼是真的了。”
　　林婉之深深叹了一口气，“这说明男大不中留，他一定是瞧上哪家姑娘了。”
　　邵小光蹙着眉打量了她一番道：“你要让林瑨开个小后门也不是什么大事情，真那么不在意你干嘛把衣衫都拿起来喂马了。”她也叹了叹气说：“我理解你的，你要有什么心事还是可以与我说说的，你看我们也算患难姐妹了，帮不上忙也可以排解排解心情嘛。”说完话就一溜烟去找林辰了。
　　四人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期间，林婉之操刀做了几次晚餐，深深让其他三人折服。邵小光甚至还写了一首酸了吧唧的诗赞美林婉之□□的厨艺。听完此诗，大家一致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过最令林婉之开心的事情是，因为几顿饭，林辰对她的称呼已经从苏姑娘非常顺口的改成大嫂。每一回林辰这样一喊，林婉之就忍不住多夹一块兔子肉给他。为此，她小心得推算出一个结论：林瑨爱吃美食，林辰也爱。噢，好妈妈说吃货是会遗传的。只要她多下几次厨房，婆媳关系一定不成问题。
　　快马三日，到了大楚军营。从被掳走到如今回来仅仅一月，却恍如隔世。楚襄王因为这场战役的胜利，龙颜大悦，特下旨意：原规定三年的义务军役免除，颁布轻徭薄赋政策，大力推行奖励农耕。因此，大楚军营一下子少了不少人。
　　林婉之下了马匹就四处找寻苏锦娥，原来同一个帐篷里的人瞧见了告诉她，苏锦娥就在原来的那个帐篷里。
　　林婉之笑着道谢，手里的包裹握紧了几分，她猜想苏锦娥看到她买的这一对银手镯一定会很喜欢的。她正想着，便见到一个清瘦的小孩也进了帐篷里。
　　林婉之心想正打算找完姐姐去找永哥儿，没想到他自己来了。她拍拍衣衫，想掀开帷帐，却隐约听见苏锦娥在冲永哥儿发火。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守在这里你二姐也不会回来了，我亲眼看到她被人抓走，那信函上已经说了，林将军不退兵就杀了你二姐，你觉得她还能安然回来么？”
　　林婉之不解，难道姐姐还未曾知道自己已经被解救了么？
　　“大姐，你那日为何能眼睁睁看着二姐被抓？”永哥儿的声音变得很是冷清。
　　苏锦娥闻言，隐约有了怒意，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地雷似的，“那你让我如何？我又没有绝世武功，我怎么救她？”
　　一下子那声音又恢复些以往的稚气，“那总该存着点希望，二姐一定会回来的。”语气像极了当初求着苏锦娥要带母鸡仔一样。
　　林婉之掀开帷帐，一丝笑意浮上眼角，她走进去喊了一声：“姐姐，永哥儿。”
　　永哥儿听闻，抬起头，那一双漆黑的眼睛灿若星辰，恍惚间嘴里已经喊出二姐，又揉了揉眼睛转头问苏锦娥：“大姐，我有没有做梦呀，门口站着的姐姐是不是二姐，我进来老是恍恍惚惚，总是看到个人就觉得是二姐。”
　　林婉之闻言，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蛋道：“我是你二姐，我回来啦，小呆瓜。”又凑到苏锦娥身边喊了一声“姐姐。”用脸蹭了蹭她的脸颊道：“姐，你是不是被我吓到啦，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嘛。”
　　苏锦娥脸上的表情很是不自在，半天都不理会她。林婉之只当她还在生气自己的鲁莽行为，声音里带着弄弄的娇憨：“姐姐，原谅我吧，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说着一双手还摇了摇她。
　　苏锦娥这才将她推开几分，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好半天才狠狠在她身上打了几下，气狠狠地道：“你还逞不逞英雄，还跑不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林婉之啊呀一声，眼睛里带着点湿意，委屈地说：“姐姐，你弄到我伤口了。”
　　苏锦娥急忙问：“哪儿，哪儿有伤，你怎么不早说？”
　　林婉之热切地抬起手，指了指手臂上的一道还有些红着的伤痕道：“你瞧，就是这儿疼，姐姐你帮我吹吹吧。”
　　苏锦娥手指戳戳她的脑门，“就你嘴甜，比永哥儿还爱撒娇。”
　　林婉之低低笑出声，转头问永哥儿：“永哥儿，姐姐回来了，那你还留在这里不？”
　　永哥儿抬起头，“啊”了一声。
　　林婉之仔细瞧了他一会道，“你是不是打算好了，就想留在这里？”
　　他眼睛瞟了瞟其他地方，神色一下子黯淡了几分，很是艰难地说：“我想留下来，我和聂将军说好了。”
　　林婉之和苏锦娥对看了一眼，苏锦娥直接摇了摇头，干脆将头转到另一边，显然又生气了。
　　林婉之想了想，“你决定好了是么？往后你若后悔，姐姐再无一点办法将你带回来了，你明白么？”
　　永哥儿点点头，“是，我绝对不会后悔的。” 、
　　林婉之偏过头镇定地说：“姐姐，你看永哥儿已经做好决定了，我们支持他吧。”
　　苏锦娥的气更大了，显然没有想到林婉之会同意，“他知道什么，你跟着瞎添乱。算了算了，你们都大了，以后别喊我姐姐了，你们俩才是一家亲人。”说完竟是不理二人，一个人气冲冲地出了帐篷。
　　永哥儿呆呆地看着苏锦娥走出的方向，垂下脑袋有些不开心。
　　林婉之拍拍他的脑袋宽慰道：“大姐可能最近气血不顺，过几天就好了，你安心待在这里吧，我会替你劝劝大姐的。”
　　永哥儿听话地点点头，还是有些不开心。林婉之拿出了在庐陵城买的一些小东西给他，他只瞧了一眼，便摆摆手道：“二姐，我已经长大了，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的。”
　　林婉之瞧着手中的小花鼓竟无法反驳。
　　林婉之正纠结着想这个年纪的男孩应该喜欢什么的时候，帐篷里进来一个将士，微微行了礼道，“苏姑娘，有突厥使者前来，将军请您请移步商议要事。”

　　突厥部落盛装晚宴

　　林婉之站起身来跟着将士走了几步，待出帐篷时又转过头问：“永哥儿，你真不喜欢这个小花鼓呢，庐陵城里好些孩子都喜欢，你怎么不喜欢呢？”
　　永哥儿想了一下，小脸一红，还是不大情愿地接过那小花鼓，“既然二姐一番心意，我还是收下吧。二姐快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送掉了小花鼓以后，林婉之总算心满意足地跟着将士去找林瑨。但她心下很是疑惑，来个突厥使者，叫她过去商议什么要事呢？
　　待到了林瑨的帐营里，没有瞧见突厥使者，倒是看到了一脸兴奋的邵小光。
　　林婉之忍不住和她调侃道：“说是来了突厥使者，叫我回来商议要事，可我只见到了你一人在此，总觉得好像是要计划去哪里玩似的？”
　　邵小光有些不满，嘟囔地说：“好歹我也是个将军呢。”不过又马上眉飞色舞地说：“但你这回倒是说对了，我们确实要去玩一下。那来的突厥使者表示要与我大楚永结友好关系，特别邀请我们去他们的部落。”
　　林婉之表示不解，“这事儿，叫我来做什么？”
　　邵小光突然有些忸怩起来：“我觉得你一个人在军营也无聊，特别叫瑨哥哥带上你一起去啦。”说着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太感谢我，我们是好姐妹，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婉之瞟了她一眼：“你不是怕去了无聊，突厥话又只能听懂一字半句的，才想着带着我解解闷吧。”
　　邵小光呵呵一声，“这个只是一点点原因，一点点。”
　　林婉之想着反正永哥儿是打死要留在这儿了，姐姐向来善解人意，等她消气了，再劝劝也是没有问题的。想来也没有什么事儿，她便权当去游玩一番长长见识。
　　等一行人到了突厥部落，邵小光已忍不住惊呼：“突厥果然是这个马背上的民族，虽然我有些可耻他们看到我大楚胜利以后，马后炮似的来示好，但能在草原建立一个王朝真像一个传说。”
　　林婉之偏过脑袋，往向那一望无垠的草原，那蓝天与绿地在远方交接，耳畔响起那悠远扬长的歌儿，这便是草原了。
　　林瑨伸手拉下马背上的林婉之，“你很喜欢这里么？”
　　林婉之点点头，“你想想穿着艳丽的裙子，唱歌儿从山坡上下来，那白色的羊群温顺地走过草原，是不是很美好。”
　　他帮她收拢身上的小披肩，“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大。”
　　那白色的帐篷里隐约能听见人们的欢呼和笑声，用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表达着喜悦。
　　林婉之乖巧地坐在林瑨身侧，安静地吃了一盘葡萄，又吃了好些香瓜后发现这边的水果真是又大又甜。林瑨转过头望了她一眼，伸手将那香瓜放了好些远，又转过头和上座的可汗聊天。
　　林婉之不能吃香瓜又将视线盯上了桌子上一壶颇有西域风情的酒壶，她掀开盖子闻了闻，好香啊。她小心地倒了一杯，用嘴抿了抿，真的好喝。
　　她眼睛瞥了瞥林瑨，发觉此刻没有注意到她，便又装模作样的拿起酒壶，特地换了一只碗，倒了一大杯。她正伸了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还没来得及咽下那邵小光赶忙拉拉她的衣袖说：“你快看这个女的漂亮么？”
　　林婉之抬头，一位红衣姑娘，红纱半遮着面，一双赤足上带着叮咚的铃铛，每一次步伐的翩跹都踩出叮当的响音，配合着音乐，似一只妩媚的猫咪。偏偏她那眼睛细细弯弯，微微一笑勾人心魄。霎时间，有些突厥汉子已经开始散发出侵略的眼神。
　　林婉之微微偏过看一看林瑨，他却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位美人，还小心地将那壶美酒也拿远了。林婉之有些不开心问：“你干嘛都拿走了，我吃什么？”
　　林瑨那过一盘瓜子，“吃这个吧，你再偷喝酒，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林婉之抬眼望了望对面的突厥汉子，那一头狂放的发，顿时没有了脾气。没有了美食只好和邵小光聊天。
　　此刻邵小光又一幅牙痒痒的感觉，林婉之默默在一旁看她又再一次将那随身带着的青琊剑，拔出又插回，拔出又插回。
　　林婉之扯扯她的衣袖道：“你干嘛呢，这剑拔进拔出的”
　　她瞪了瞪那上座的可汗，“那死突厥，刚刚说要把这个舞姬送给林辰。”
　　“欸，在餐桌上送美人是很正常的，林辰可以委婉的谢绝。”林婉之小声地替小叔子说好话。
　　“可是，林辰他居然同意了。”她气鼓鼓地拿起一只鸡爪，手肘还顶了顶林辰。
　　林辰一脸茫然的啊了一声，那红衣那舞姬踩着铃铛响，便婀娜多姿地飘过来坐在林辰身侧。
　　林婉之颇有些尴尬：“这突厥人的葡萄酒，有些后劲，没准他喝多了，等明儿一清醒他就把那美人送人了。再说了，我们现在毕竟在人家的地盘呢，总不能一直拒绝别人的好意。”
　　邵小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十分忧郁。
　　没过多久，又上来一个舞姬，也不知是否是草原风情，姑娘们都爱遮着面纱跳舞，唯独露出一双眼睛。但这位舞姬的这双眼睛，就让林婉之觉得十分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没一会那邵小光又恢复些气力道：“婉娘，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些话也权当送你自己了。这死突厥不知从哪里听闻瑨哥哥喜欢江南女子，特地找了个这种烟雨朦胧的舞姬要送给瑨哥哥。”
　　仿佛平地里来了一个雷，劈得她外焦里嫩。她抬头一望林瑨，果然如老突厥说的那般，特别喜欢这种江！南！女子。一双眼睛盯在那里，动都不动！
　　林婉之转头对着邵小光：“小光，等下你那青琊剑借我一使，我去宰了那个老突厥。”说着猛得拿起碗要喝一口酒装装胆。
　　林瑨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中的碗，眉头一皱，“怎么还有酒，就说不能让你喝酒，都开始说胡话了。”
　　林婉之好生委屈，还没有在一起多久已经开始要收侍妾了，以后成亲怎么办，“你接受那个老突厥的提议还不许我喝酒。”
　　林瑨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那个舞姬，你再瞧瞧不觉得眼熟？”
　　那轻纱女子一袭及腰的长发，抬眸婉约嫣然，那舞动时的一阵风吹开淡淡的素纱，小脸莞尔一笑，林婉之的脑子瞬间乱成一团麻，心中大喊：好你个苏春花，翻遍军营找不到你，你倒好躲到突厥帐营里来了。

　　餐桌赌气林瑨是魔

　　他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揶揄道：“小醋坛，这要是别的姑娘就算了，你自己的表姐都不认识了？”
　　林婉之挺了挺腰，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一下子被憋得红红的，不由有些气闷，“什么醋坛子，我我就是想说这突厥民俗向来有些，有些。”她越说到后面越懊恼，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索性不说了。
　　林瑨闷声轻笑，却还忍不住逗她，“噢，其实仔细瞧瞧你表姐长得蛮耐看，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应该性格也很好吧。”
　　林婉之停下拿葡萄的手，心里咯噔一声，立即手舞足蹈地说：“你是不了解，女人不能看表面的，你看着这种柔柔弱弱的，其实呢特别善于心计，野心比谁都大，你别被假象骗了。”
　　“噢。”林瑨应了一声后，又一副悠闲自在地把眼光注意到苏春花身上，时不时地还赞叹一两句。
　　林婉之心里十分气愤，很不屑地小声嘀咕：“我也会跳舞的，我长得，长得也不错的。”
　　林瑨微微用眼角瞄了她一眼，忽得嘴角都往上翘了几分。
　　林婉之抬眼一瞧林瑨正边看边笑，不知为何，一下子觉得万分委屈。
　　那端苏春花曼妙的舞姿，如轻盈的蝴蝶，舞蹈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个天旋地转的回旋，宛若雪花般轻盈，惊艳了全场。
　　林婉之还在震惊，苏春花竟能把舞跳得那么好，记忆里的苏春花并非能歌善舞的人，她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学得那样好。那上座的可汗就对着林瑨说了一大段话，林瑨微微点头，那边，苏春花取下了面纱，冲着他们这边嫣然一笑，缓缓坐到林瑨的身侧。
　　林婉之虽然听不懂，却也能明白在说些什么，却也大致能明白他们说了什么。邵小光扯扯她的衣袖，“婉娘，你记着和我说的话没有，你别生气了。”
　　她很轻地摇了摇头，盯着眼前的葡萄发愣。
　　邵小光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林婉之小心翼翼地拉拉她，低声道：“我想去外面走走，你陪陪我吧。”
　　邵小光回头看了一眼林辰，半响回答道：“好，我陪你去外面。”
　　林瑨见林婉之起身，并不为所动，只是笑笑拿过一只碧绿色的杯子，满上了一杯酒，递给苏春花：“跳很久了，渴不渴，喝一杯酒吧，这酒甜甜的，味道很好。”
　　苏春花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脸上多了几分红晕：“谢将军。”手一送，赶紧一饮而尽。她的眼中化着浓浓的春水情，微微抬眸观察，真好，比起她之前跟的男人，林瑨是最好看的，最为难得的是他还很体贴。她微微放下那颗原本不安的心，传言林瑨深爱林婉之。可是那又如何，这世界上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谁又会嫌弃多一个女人呢？
　　这般一想，她又自己斟了一杯酒，半是娇羞，“林将军，这一杯，奴敬你，往后，我定会和妹妹一起好生相处，伺候您。”眼神回转，极尽妩媚。
　　林瑨勾起唇角，掠过一丝玩味。
　　只是苏春花才两杯酒下肚，脸上红晕更甚，也不知为何，已经是深秋时节，明明身着薄纱，却生了一股子燥热。 她微微抬起手臂，抚了抚脸颊，有些发热，人不知觉靠上林瑨的身，觉得如果能再靠近一些就更好了。
　　林瑨冲着可汗一行礼，便起身抱起苏春花走出帐篷，身后的突厥汉子们好似被点燃的火苗，个个兴奋不已，用着突厥方言说着晦暗低俗的话。
　　苏春花是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的，她微微睁开眼睛，心里有些暗喜，没有想到林瑨的自制力这般差劲。她心里是气闷的，为何自己来了军营只能在周管事这样的男子手下依附，林婉之却可以直接找了那般天神一样的男子。
　　只是她一转过脸，才发现在她周围的并非林瑨，而是一群突厥人。她再仔细一瞧自己的身，那轻纱根本遮不住风情，此刻已经散开。
　　她吓得惊叫连连，操着一口突厥话，“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可汗赏给林将军的侍妾，你们曾可这般对我？”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什么作用，那些突厥人停下了手。
　　苏春花此时处在深深的恐惧里，她虽已经堕落红尘，却也异常害怕这些可怖的突厥人，肩膀跟着一颤一颤，连带着声音里都带着颤音道：“若是林将军知道了，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魏国就是你们的下场。”
　　她发出低低的哀嚎，此刻那黑暗里，忽得响起一个清冷的男音：“你也会害怕？”
　　苏春花抬眼，那声音，虽然她只听他说过几次话，但她永远忘不了那般好听的男音，微微带着哭音，“林将军？”
　　林瑨从黑暗里出来，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她见过林瑨对林婉之那般笑过，只是那时看起来是那般温和，可如今，还是一样的笑，她为何觉得心被扔进了冰窖里，一点一点觉得寒冷。
　　她微微张了张口，“林将军，你……”
　　林瑨微微俯身，那一张脸，清淡凉薄，“我给你喝的酒放了药，和你给婉娘喝的那种一样，没什么毒性的，不过就是多了几分快乐，你喜欢么？”
　　苏春花一双眼睛惊恐地望向他，却只能捕捉到一丝阴鸷 。
　　“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可汗将我赏赐与你了，我是你的女人。”她忍不住掉下眼泪，一双手紧紧捏着轻纱。
　　林瑨上前几步，眼底的冷芒令人不寒而栗，“我特意问那老突厥要来你，只是让你也感受一下被人下药的过程。你当我真喜欢你？”
　　苏春花又气又愤：“我真不明白，都是一样从村里出来的，她苏婉娘比我强在哪里？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好运？”
　　她咬着唇，努力控制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林将军你别忘了，我是在宴会上堂堂正正跟了你的，明日我这般出来，您的颜面还要么？”
　　他清淡的嗓音还如平常一般，却如地狱里的恶魔般森冷：“我都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了，还会怕名声？”他回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阴沉的光，“你便好好留在突厥，做你的突厥妃子，若让我知道你哪天逃走了，我定会亲自将你抓回来的。”
　　苏春花心底里生出绝望又痛苦的花朵，终于忍不住尖叫：“林瑨，你是地狱上来的魔，是魔！”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也不愿意多说什么，转身走出这扑腾着黑暗沼泽的帐篷。

　　番外苏春花的心思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苏婉娘的？忘了。只记得有回在自家的院子里做女红时听见隔壁有人在哼着好听的歌，我放下手中的针线一瞧，原来是苏婉娘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心想，果然是鬼门关里走一圈，心性都变了么？以前柔柔弱弱，话都不敢多说，现在还能学会苦中作乐了。
　　只是怎么变都没有用，娘已经想了法子要送她去军营了，生生死死又与我何干。
　　可我以为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
　　那些日子，家里一直笼着阴霾，原本娘的打算都被苏婉娘打乱，去军营的人要在自己家选，阿爹无疑是选了阿牛哥去的。只是有天吃晚饭，娘突然提出要让我去军营，我一下子慌了，朝着阿爹望了一眼，阿爹却置若罔闻。我又拉拉阿牛哥的衣衫，阿牛哥默默的拉扯开我的手。
　　从这一刻，我无比怨恨苏婉娘，若不是她想出什么分家的法子，我何至于被这个家当做弃子。我心里气得发狂，也无比怨恨阿爹阿娘为何不能和苏锦娥一样，会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豁出去。
　　我又哭又闹，企图能打动大家，可是阿爹却生生给了我一个耳光。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我从小也算被阿爹疼爱在手心，他从未动手打过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已经被放弃了，既然如此我还挣扎什么。我盯着地面，随便那眼泪流下来，隔天，我便踏上了军营的路。
　　我很明白，那个地方若真的老老实实做三年苦力，不死也得残，更何况我从小便没有碰过阳春水，所有活儿，阿娘都是直接叫苏家姐妹代劳的。
　　我知道，我比一般的女孩都漂亮，从进军营的第一天，周管事的手无意间在我的手背上敲了几下，我便明白那些少女的羞耻从此与我无关。
　　然而，上天可能垂怜我，竟然我让在火头营里发现了苏家两姐妹，漫漫三年的从军日子，突然让我觉得还生出了几分意思呢。
　　我得来一包药粉，给我的人说这药烈的很，一点点就够了。我听了笑意更浓，只想起自己第一次的疼，撒在酒里手便一点儿也不含糊。那么好的药，我只想都留给苏婉娘。
　　我引着她进去周管事的帐篷里，我看到她一脸无奈，时时刻刻要考虑自己还有个姐姐和弟弟，明明不甘却不敢动怒，我顿时觉得好生痛快。
　　可谁能告诉我，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为何又能让她获救了。
　　周管事的事情东窗事发，我将要被送去做苦力，比原先的境遇更糟糕。我想，死活都是死，何不凭一次。我又找来了暂时性的哑药封了苏锦娥的嘴，最终李代桃僵逃了出来。
　　山路崎岖，我好怕被抓，一路跑一路跑，后来我遇上了一行突厥人，凭着自己一番楚楚可怜，终于被带来这突厥部落。
　　可我苏春花是什么人，潋滟旖旎学得半分不差，那又老又色的老突厥立马被我迷得失了魂，没有几天我就在这突厥部落混得风生水起。
　　可每一晚的天黑，我一睁眼就能看到这帐篷里的狼头。我无比迷茫和害怕，我也才几岁，我很想回大楚，哪怕是为人妾。
　　后来我听闻要在大楚的结邦的晚宴上需要江南女子，这突厥帐篷里的女子都生性豪迈，哪有一个有江南女子的娇柔。我便几次在老突厥面前展现风情，那老突厥就跟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将我派去学习舞蹈。我假意嘤嘤嘤哭了一番，谢了老突厥，便全心全意学习起舞蹈。我每日苦心练习，那些妩媚的动作好像我骨子的里的东西，我只是初学，却比教导我的师傅练习的还好，不出几日便练出一副纤细的模样。我只求能得哪个贵人的青睐。
　　我苦心等待终于迎来了晚宴的开始，可等我一上场，我便开始慌了。那可汗座位下最为尊贵的位置上坐着的可不就是林瑨。我微微一抬眼，立马看到了苏婉娘就坐在他身侧。
　　我一想到我的计划泡汤不成，还很有可能惹祸上身，脚上的力气都少了几分，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摔倒。
　　我强撑着自己跳舞，心思都被他们两个勾走。远远的我发现苏锦娥似乎在生着闷气，我不知她有没有认出我来，但我能感受到林瑨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我想也许我听闻的传言并非是真的，也许林瑨并没有那么爱苏婉娘，我想我需要搏一搏，就像当初逃出军营一样。
　　我听见老突厥要将我赏赐给林瑨，我忐忑不安地望了林瑨一眼，我看到他也在看我。我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我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我赌赢了！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林瑨身侧，他还为我都倒了一杯子酒，我想等到林瑨将我带回去，我一定要使出气力将他留在身边。苏婉娘能研制火药又如何，男人最难逃的便是温柔香。等到那时我会用尽手段，叫苏婉娘尝尝我曾经受过的屈辱，让她最爱的男人抛弃她，真是比看到她被羞辱还有意思。
　　我看到苏婉娘起身离开，脚步踉跄，心中越发有一股难以言语的快感。直到我倒在林瑨身上，我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等我睁开眼睛，我发现我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周围围着不少突厥汉子，我猛然醒过来，寒意布满周身。
　　我在突厥部落也有些时日，对他们龌龊又可怕的风俗很了解。我克制住自己的不安的心用突厥话震慑他们，企图能逃出去找林瑨。可我终归没有想到，原来这一切都是出自林瑨之手。
　　人人都赞颂的林大将军，战功显赫，光明磊落，可却为苏婉娘那个女人做出这种事情，传出去，有多少人相信。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那天神一般的男子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事物。那一刻我咬破了自己的唇，我告诉自己，若我能活下来，我定要从苏婉娘身上讨回公道！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给羊肉串你吃不吃

　　林辰站在林瑨身侧，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懊恼，“你非要让我收下那个舞姬，现在小光也生气了。我不管，你和小光说，是你要我收下的。”
　　林瑨淡淡道：“我都答应你回头教你捏泥人了。”
　　“不成，你还要将婉娘做的碧芳酒秘方告诉我。不然我太不划算了，我本想捏个泥人讨她欢心，但现在她都生我气了，我送她泥人顶多叫她消消气。”林辰抚着额头，一脸追悔莫及，“诶，我答应你这件事儿的时候，我一定脑子坏了。”
　　林瑨轻笑一声，“你不是一直挺聪明的么？也会有转不过弯的时候？”
　　林辰抽了抽嘴角：“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问：“我虽然能理解你就是想让婉娘有个人陪，特地也让我收了那舞姬，好让小光能陪陪婉娘。但我不理解，按说那苏春花这般对付过苏锦娥，又给婉娘下过药，婉娘一定很想亲自收拾苏春花一顿。这原本是件好事，你藏着掖着做什么？还凭白让她吃醋。”
　　林瑨想了想，挺认真地回答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爱捉弄她，我平素也不爱开玩笑。这是不是一种病？”
　　林辰着实没有想到林瑨的回答，半响才缓过神，“那你药别停。”
　　林瑨低头笑了笑，倘若告诉婉娘，她哪里下得了手。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是让他来做吧。
　　“你去把邵小光带走吧，我要找婉娘说话了。”林瑨望了望在草地上坐着的两个人影。
　　“你这般利用兄弟姊妹，你会后悔的！”
　　“好的，那我便不教你做泥人了。”
　　“……”
　　林婉之和邵小光一起坐在草地上，一股子青草味扑鼻而来。她撑着脑袋看邵小光在月光下手舞足蹈地说着军中的趣事，但可能已经入了秋，坐在地上委实有些冷，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邵小光突然停了下来，话锋一转，“婉娘，我和林辰还有瑨哥哥自小便认识了，算是青梅竹马。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在瑨哥哥身边打转的女孩可多了，好些都是世家千金，而且，我老实和你说，我姐姐对瑨哥哥也是很有好感的。”
　　林婉之偏过脑袋无精打采地道：“他现在人没有在长安，周围打转的女孩子也不少。”
　　邵小光有些急，“啊呀，我说这些不是想给你添堵，我就是想说，就光你被抓走，瑨哥哥那个着急的样子，就说明他对你十分不同。你与其在这里看星星，不如我们冲回去赶走那苏春花。”
　　林婉之哼了一声，“不，我才不去。”
　　邵小光板着一张脸，站起来踢了踢草，恶狠狠地说：“你不去，我可去了。”话刚落地，林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笑眯眯道：“小光，你要去哪儿？我和你一起去呀。”
　　邵小光有些意外，半响冷声回答：“我！要！去！剁！了！那美人的手！你去不去啊？”
　　林辰想了想，张嘴：“我给你递刀子。”
　　邵小光立马抽出青琊剑，“林辰，你说话要算话，我可真去了。”语毕提起剑走得飞快。
　　林辰立马狗腿地跟上，一个劲在后头喊：“啊呀，小光我给你提剑。”
　　林婉之一时觉得傻眼，很快那两人的声音就听不见了。此刻四周十分安静，偶尔能听闻帐篷里传来的喜悦的声音。她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青草，那青草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她心想，或许自己也应该想邵小光一样冲进去，但她着实没有如邵小光一般的勇气。
　　她又抓了一把草，决定若是单数就去，双数就作罢，背后突然想起一声轻笑。
　　林婉之一听这笑声，气就不大一出来，狠狠地在心里教训了自己一番，叫你妥协！叫你回去！还有没有骨气了！人都开始笑你了！
　　林婉之受不了他的笑声，索性不理会，自己低着头拔草玩。
　　林瑨靠过来坐到她身侧，拿出几串烤的香香的羊肉串说道：“吃么？我亲手烤的。”
　　林婉之一愣，偏过头瞧了他一眼，“苏春花呢？”
　　林瑨微微勾了勾唇，淡淡道：“我不知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管她去哪里做什么？”
　　林婉之一时有些茫然，脑子里思索一番总觉得有些被戏谑了，心里又闷又难受，嗤笑一声：“林瑨耍着我玩呢？不说那老突厥已经将苏春花赏给你了，你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纳了她。就算你是为了捉弄我，看我难受你就那么开心么？”
　　林婉之拂了拂袖站起来，可能蹲的时间太久了，站起来还有些发晕，差点摔倒。亏得林瑨在一旁，一只手将她顺势一拦，抱进怀里。
　　他一手拿着羊肉串，一手搂着她，漆黑的眼睛里点点笑意，轻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婉娘，我错了，吃串羊肉串吧，我自己做的。”
　　她不乐意，挣脱着要出来，嘴上还嚷着：“圣旨怎么了，我要抗旨，我不嫁了！”
　　林瑨如何肯，手上的劲更重了，索性将那羊肉串的手也用上，硬是将她扭过来，对着自己。
　　只见她一双眼睛气得睫毛扑闪扑闪，上头还挂着晶莹的眼泪，立马心就软了几分，“婉娘，你比谁都好。我舍不得看你难过，却又忍不住想看你为我吃醋，是不是很矛盾？”
　　林婉之突然觉得浑身都烫烫的，他这个人怎么回事，一个常年征战的将军，说出来的情话比书生还文绉绉的，她要说什么呢！
　　林瑨轻轻弯了嘴角，“我就是太喜欢你了。”
　　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草原的远方，这下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林瑨轻轻转过她的头，靠近了几分，林婉之都能闻见他身上好闻的清香，她慢慢抬起头，听见林瑨问：“肉串都凉了，还吃么？真的是我烤的。” 林婉之一张红透透的脸，点点头，轻咳一声：“吃。

　　皇宫晚宴赏封郡主

　　连年征战告罄，大楚凯旋而归，大军班师回朝。
　　林婉之一路上都很紧张，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加入与邵小光一起吃花生的行列。
　　“你问我伯母喜欢什么？”邵小光砸吧砸吧嘴乐呵呵地瞧她一眼，“这个你问我，还是很明智的，老实说，我还是很得伯母的喜爱的。”
　　“那你说她喜欢吃什么，平素爱做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吧。”林婉之眼里亮晶晶的。
　　她眨了眨眼睛，“那你做的碧芳酒再匀一瓶给我？”
　　林婉之颇脸上出现了十分可惜又痛心的神色，“我昨晚，将最后一瓶碧芳酒赠与二弟林辰了。”
　　邵小光嘴张得老大，“什什么。”她一脸悲痛，“他明明知道我很爱喝这种酒，却没有和我分享，他近来对我颇有些冷淡，或许他对我的喜爱也只是一时之情，你看他连瓶酒都不给我喝。”
　　林婉之无言地看着她，殊不知一瓶碧芳酒能引发邵小光那么多感慨，斟酌半响道：“等到了长安，我择些桂花，放上甘甜的泉水，可好喝啦，又甜又香。再加上螃蟹，真是美酒敬秋蟹。”
　　“螃蟹是什么？”她嘴里嚼着几粒花生疑惑道。
　　林婉之一说起这个，就显得兴致勃勃，也忘了今日碎碎长谈的目的是为了问出林瑨母亲的喜好。
　　两人一直从怎么做桂花酒到怎么吃螃蟹，又到怎么做些养生汤来美容养颜之后，邵小光两眼发光，一种油然的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立即拜师学艺。
　　不过聊到最后邵小光终于说出了几个关键词，“婉娘，我觉得你这样心灵手巧的一定很讨伯母的欢心，她呀最喜欢吃些小甜点了，而且，伯母姓佛的，很善良的。”
　　林婉之撑着脑袋，有些忧郁。从前她从未担心过婆媳关系，主要是尚子云他是个没有娘的娃。虽然林瑨曾和她说过他母亲是个好相处的，但自古婆媳关系就是十分难攻克的难题，她一想到这些事情就头皮发麻。
　　担忧之间，四只腿的马匹没有停下脚步。就在林婉之恍恍惚惚中，大军终于抵达长安城。
　　楚襄王亲率百官出城相迎，犒赏三军。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不知流了多少将士的鲜血。整整八年，林瑨终于力揽狂澜，用一把长剑保卫了疆土。从此，林瑨的名字将刻进每个大楚人的心里。凡能水井处，皆能闻赞美之词。
　　进城之前，林婉之已经能想象到那会是一个怎么样空前的场景。可当林进携三千铁骑进入城门时，那人山人海欢呼雀跃的场景着实让一干人都震撼不已。
　　那一条红色的铺路，从城门开始铺设，两侧站立着金色盔甲的御林军。不远处的高台上，林婉之依稀能看到有明黄黄一袭身影，周围簇拥着百官，这便是犒赏三军，这便是最繁华昌盛的帝都长安。
　　一时间只留礼乐齐鸣之声，那人群中的欢呼声刹那间静止下来。林瑨一人登上高台，屈膝下跪。在他三步之外，是大楚的天子，楚襄王，正拿着黄绫宣读圣旨。
　　林婉之隔着几百张陌生的脸，那震耳发聩的万岁之声震碎她的耳朵。那一片正午的阳光，将他笼罩其中，好似全身上下都闪着万丈光芒。林婉之深深凝望他，明明昨日还在她身侧玩笑的男子，今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闭上眼睛，聆听来自四面八方的赞美，心里上升一股惆怅又喜悦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复杂心情。
　　一路上担心要见到林瑨的父亲、母亲，但这一天终归只是路过将军府。楚襄王在皇宫设下群臣宴，意在与众人共同分享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这是林婉之第一次踏入这个时代最为尊贵的地方，朱红色的城门打开，那紫禁城在太阳的光辉下，一片庄重。
　　邵小光为了照顾林婉之，特地走在她身侧。两人虽是女子，却丝毫不比男子逊色。没一会，百官落座，只听闻宦官一声“皇上驾到。”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襄王一声平身以后，与众人共饮了一杯酒以后似有感而发，离开龙椅，望着众臣道：“自朕登基，几十年来孜孜求治，小心谨慎，数十年如一日。 帝王之治，必以敬天法祖为本。合天下之心以为心，公四海之利以为利，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夙夜兢兢，所以图久远也。但魏楚一战，八年之久，已然成为朕心口的伤。若非今日林瑨凯旋而归，朕将有愧于先帝遗训。”
　　“但我大楚能有今日，除了林将军，亦离不开在座各位，朕在此，与尔等再饮一杯。”
　　“臣等惶恐。”
　　楚襄王挥挥手，脸上红光满面：“尔等不必谦虚。”随即肃然道：“今日，朕要破例赏赐一女。”言罢，一旁的公公上前宣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家小女苏婉娘，蕙质兰心，天资聪颖，以造火药助力三军，大楚胜利，功不可没。特封一等郡主，号敏元，赏黄金百两，良田百顷，并赐郡主府一座，钦此。”
　　林婉之跪在地上一脸茫然，邵小光小声提醒她：“婉娘，快谢旨。”
　　她伏了身谢了恩。
　　她不敢相信，来之前还是一穷二白，如今她已经成为郡主了。她抬眸将视线落在林瑨身上，林瑨嘴角噙着笑，目光温和。待她回了座位，一时明锐地觉察到一束目光一直注意着她。她环顾四周，目光对上一双探究的眸子，那女子粉黛朱唇，一身玫瑰色缎子狐裘披风，称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林婉之仔细一端量，那轮廓好似邵小光的脸，心下有些揣测她便是邵白凝么？
　　宴会一直进行到戌时才结束，期间，林婉之看到林瑨被灌了不少酒。等散了宴会，她正想走去林瑨身侧，一旁的公公好生将她拦下道：“敏元郡主，皇上说了，如今郡主府还未造好，您贵为郡主就在皇宫里住着，叫几个嬷嬷教导一下您，您就从宫里出嫁。这荣耀可不是每个郡主都有的呢，您赶紧跟咱家走吧。”
　　林瑨这时也已经走到她身侧，轻声安慰道：“你便去吧，你姐姐我就接回府上照应，别担心。安安心心做我的新娘子。”

　　学习礼仪见邵贵妃

　　林婉之脸蛋一红，嗔了他一眼，便跟着公公走去后宫。
　　月光皎皎，两人走过一片牡丹花海，倾城好颜色里，邵白凝身着一身玫瑰色缎子狐裘披风，正择下一朵牡丹花，她微微抬头，清冷的眼、细长的眉，与宴会上张扬的样子不同，那宫廷上精心盘起的发已经被解开。那未挽起来的发间别着牡丹花，看起来却比之前还要美艳。
　　良久，林婉之忍不住开口道：“这样的天还能瞧见牡丹花，真难得。”
　　前头行着的公公看了她一眼回应道：“郡主，那牡丹花之所以那么旺盛，得亏了邵贵妃抬爱。宫里众所周知，皇上最疼爱邵贵妃，所以才愿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笑。您瞧见没有，那择花的邵小姐，那也是大有来头，她的亲姑姑便是邵贵妃。便也就只有邵小姐能常常入宫伴着邵贵妃，别的妃子，哪有这想头。”
　　林婉之有些惶恐，这公公一上来就给她普及那么多知识，是不是要寻思着问她要赏钱。都说皇宫是个处处要赏银才能走得开的地方，没成想，她才一进来就要花钱。
　　她慢慢吞吞从衣兜里掏出几粒买吃食剩下的碎银子塞给他，“多谢公公提点了。”
　　那公公接过碎银子一瞧，又讲银子塞回到林婉之手中，“咱家，咱家是那种人么，哼。”
　　林婉之心一横，又将手上的翡翠镯子塞到他手里，甜着嗓子，“公公，一番心意，别嫌弃。”
　　那公公这才接过银子和手镯，好生将她一顿恭维，嘴中又吐出几个消息：“我瞧着您呐初来京城，可能不知道，这邵小姐曾说过非林大将军不嫁呢。”
　　公公自以为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踌躇满志地转过头想宽慰她几句。却没成想，林婉之的神态无半点恼怒和害怕。
　　没有达到他要的效果，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他冷哼一声，又说：“郡主，小的和你说罢，这邵贵妃可是非常疼爱邵小姐的，您呐，在宫里头小心谨慎些，若有什么麻烦了，您只能去找太子。太子和林将军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兄弟。哟，您瞧，这未央宫到了。”
　　公公带着她走进宫里，又尖着嗓子喊出几个侍女，才和林婉之道：“郡主，小的就送您到这儿了，小的还要回去和皇上复命，就不耽搁了。”
　　林婉之略微小坐了一会儿，好些犯困，进来几位宫女伸出手来要服侍，她懒懒挥挥手叫几人下去，自己摸索着爬去床上睡觉。
　　隔日，天蒙蒙亮，便又宫女进来叫她起床，她着实没有睡醒，敷衍道：“什么时辰了？”
　　宫女轻声回道：“卯时了。郡主，请来的管教嬷嬷已经来了，您快起来吧。对了，今日千禧宫的邵贵妃还差人请您去品茶。”
　　林婉之略微一想，便起了身。
　　宫里的管教嬷嬷很是上心，好在林婉之前世生在贵族世家，母亲又是仪容最为典范的夫人，平素爱模仿母亲的一言一行。管家嬷嬷私下都觉得这位郡主天资聪颖，不过一上午，就有了千金小姐的风范。
　　还未吃饭，便来了公公领着林婉之前去千禧宫。她宫里的几位侍女连连为她换上了才赏赐的衣物。
　　林婉之犹记得昨日那位公公说的话，进入千禧宫以后一直低垂着眼。邵贵妃的千禧宫，庄重又华丽，林婉之进去以后规规矩矩行了礼。
　　一个优雅沉静的声音响起来：“郡主不必多礼，快走近些，叫我看看。”
　　林婉之闻言，缓缓抬头，走进几步。邵贵妃立即握上她的手，打量一番，“哟，真是水灵灵的姑娘，年轻真是好。”
　　林婉之仰起头虽见她声音里带着微笑，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不过女子长得绝色是好事也是坏事。”她轻轻呢喃，“听闻你曾被魏国掳走。”说完又捂住嘴，随即笑起来，“瞧我，说什么呢。”她放开林婉之的手，示意她坐在身侧。
　　“今日叫你过来，是因着我家白凝总说起你，她说在宴会上瞧见你以后总觉得和你能做一对好姐妹。”
　　林婉之眸中显现出几分迷茫。
　　邵贵妃压一压茶盖，凝视林婉之：“我听说，你父母亲已经不在了，你父亲也只是个秀才？”
　　林婉之点点头，眼睛游离到一旁碟子上的糯米凉糕上。
　　“其实呢，权贵之间有很多暗地里的关系，有些事情无能无力，有些时候更多是无奈。我是过来人，算着白凝与你投缘，我便想与你说几句体己的话。”她喝一口茶，“我想你也应该知道，白凝对林瑨自小就有好感，她才长到我腰那边的时候，就与我说，姑姑将来我要嫁给瑨哥哥，你要在皇帝姑父那里求亲。”
　　林婉之默默收回要伸向凉糕的手，咳了一声：“但皇上已经下了圣旨给我和林瑨赐婚了。”一双眼睛晶晶亮地直视她。
　　邵贵妃笑盈盈道：“傻孩子，哪个男人不会三妻四妾。白凝的身份虽说做妾有些委屈，但可以做个平妻嘛。你想，我们女人总归会老的，以后林瑨还会带进来更多的女子，你这样没有什么娘家势力的，总归吃亏。但白凝不同，她与你投缘，认定了你这个姐姐，那我自然也将你当成我的侄女，我定然会帮衬你一些。”
　　林婉之望着邵贵妃有一分晃神，她轻轻张开嘴，“若林瑨能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啊。”
　　邵贵妃一听，立马有些愤怒，她这般好生和她商量，她竟然还不满意。
　　林婉之瞧了一眼坐上的邵贵妃，想了一下又不甘心地说：“其实女人年纪大了，也可以非常漂亮，这主要靠保养。二十岁有二十岁的味道，三十岁有三十岁的风韵，就比方说娘娘您，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您像是我母亲辈的人，您的儿子都跟林瑨一样大了吧，可您看圣上还不是独宠您。”
　　邵贵妃闻言，瞥了她一眼，但这话倒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林婉之见她脸色有几分缓和，立马切换了话题，从脸蛋的保养，到了养生汤，期间还不动声色地吃了好几块糯米凉糕。待有宫女通传皇上要来千禧宫用膳，邵贵妃才急急忙忙叫林婉之退下。
　　她走之前还偷偷与邵贵妃说：“娘娘，您刚刚不是和我说手不够滋润嘛，我有一个妙方，可每日用淘米水洗手，保证不过半月皮肤滋润光滑如新生婴儿一般。”
　　林婉之走出千禧宫，长长出了一口气，皇宫真可怕。
　　晚间，林婉之坐在椅子上发呆，进来一批宫女道：“郡主，时辰不早了，是否沐浴更衣？”
　　她点点头，任凭几人为她宽衣解带。等她进了浴桶，便退走了几位宫女，一人若有所思起来。氤氲的暖气吹拂在脸上，手脚都开始舒展开来，几丝睡意就浮了上来。
　　当林瑨打开窗时，正好瞧见那个懒懒倚在浴桶上的人，一时间嘴边噙上了笑。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今日宫女撒了玫瑰花瓣，层层花瓣飘浮水面。黑色的发搭在她凝脂般的脖颈上，雪白的肩头和黑色的发相衬，十分显眼，他将她久久凝望，好想一口咬上。

　　锣鼓声声要成亲咯

　　林婉之恍一睁开眼，却见到本不应该出现在皇宫的林瑨。她以为她在做梦，揉揉眼睛准备入睡，一个激灵想起自己不应该在浴桶里么？
　　她掀开被子一看，已经换上了干干净净的衣服。那端林瑨撑着脑袋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怎么了，做了什么梦么？”
　　她咬着舌头：“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我刚刚在沐浴……”
　　他顺手拿起茶杯缓缓道：“我会飞檐走壁，就跟上回带你在庐陵城那样，一般人抓不住我。”
　　林婉之揉揉眼睛：“可我怎么不知道你进来了呢？”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洗澡的，不会梦游了吧。
　　林瑨走进些，坐到她床沿边，“沐浴时睡觉很容易着凉的。我就帮你擦了身子，将你放床上了。”
　　她脸一红，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我、我睡得那样熟？”怎么会这样，沐浴，光溜溜，她怎么那么没有警觉性，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沐浴的时候，现在自己却躺在床上。她紧张地问：“你替我穿的衣衫？”
　　林瑨看着她很笃定地点点头，完了还补充一句，“你以后最好别这样，万一进来的不是我呢？”
　　她竟想不出话来反驳，脸红彤彤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瑨一直闷着笑，待后来索性都不憋着了，可劲地笑话她。
　　林婉之心里闷闷的，老半天才说：“无耻之徒，谁和你一般，大晚上进姑娘的房间。”
　　林瑨伸手揉揉她的发，“你马上都要与我成亲了，我为何不能来看看你。”
　　林婉之有些难为情，“这，也不是不能看。不过既然我在皇宫学习礼仪，总归，总归应该要避嫌。”
　　她抬起脑袋，瞧见林瑨一双漆黑的眼睛像藏着小星辰，不知为何还有些甜蜜，有些忸怩地问：“那你今夜来了，什么时候走？”她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主要吧，我觉得你这样来来回回的肯定很累。不然，我将就一下收留你一晚上吧。”
　　她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说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既表达了自己对他的疼惜，又可以假借着这个名义多留他一会。她微微瞟了一眼他的神情，想着是不是这个提议有些为难，就只见他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
　　耳畔传来他的呼吸声，吹在耳朵里痒痒的。又听见他侧了侧身，轻声道：“我听人说今天邵贵妃来找你了。”
　　林婉之一听这个，眨了眨眼：“你说这个呀。”她慢吞吞回道：“我确实去胡说八道了一番，主要邵贵妃想给你纳平妻。我还没有进门呢，他们就打你注意了。”
　　“那你是不是很生气？”他皱了皱眉，“我和邵白凝虽然从小一起……”她不待他说完就摇摇头。
　　“我今天还见到她了，挺漂亮的，我觉得她比我漂亮。”但想了想又有些得意起来：“那也没有什么，她们都漂亮，都喜欢你，可你却只喜欢我。”
　　她说完立刻害羞起来，扑进他怀里半天不肯出来。林瑨简直觉得这丫头在身侧就是煎熬。刚刚帮她擦身子的时候心就开始狂野起来，此刻她活灵活现，愈发难熬，早知道刚刚就不点醒她的睡穴了。
　　他轻轻抬起她的臀，拍打了几下，好似教训小孩：“别闹了，快睡觉。”
　　林婉之这才翻过身子安静地平躺着，又想是想起什么事情小声问：“林瑨，你不会娶其他人的噢。”
　　林瑨牢牢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一开始就同你说了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林婉之深深出了一口气，终于安静地睡着了。
　　钦天监选了一个宜婚宜嫁的好日子。几声锣鼓喧天，笑声带着贺喜便源源传来……红色的爆竹花洒满街道，给新人铺了一层红色地毯，这是冬日里难见到的喜庆之色。
　　女官将喜带的一头给了林婉之，她接过红色喜带，心里好甜蜜。这根喜带的另一端是林瑨，从此以后他将成为她的夫，他们要一起相濡以沫，走过这漫漫人生路。她在盖头下微微偏过了头，林瑨知道他的小新娘又害羞了。他手中的喜绳拉紧了一些，那端，林婉之也用了几分力。林瑨眼中闪过一丝笑，带着她走进厅堂里。
　　林瑨和林婉之拜了天拜了地拜了父母，只听闻司仪一声“夫妻交拜。”她深深弯下腰，只见两双红色的鞋子头对着头，她心中的被拨开了层层涟漪。
　　林瑨牵着她走向洞房的方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出去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她在红盖头下点点头，捏捏他的手，“少喝一些，我等你。”
　　他闻言，嘴上噙着笑便跨出了门。虽有意控制酒量，但十分满盏黄金液，却是任谁来敬酒都是一喝到底。不知是酒太香醇还是心情太美好，只一圈下来，微醺的醉意已经涌上来。
　　他面色泛红，被人扶着进了新房。
　　被挑开的红色盖头下，是林婉之一张偷笑的脸。她原本就长得好看，今夜一身红妆，衬得她的皮肤又白又嫩，一双带笑的眼睛里，都是风情。
　　林瑨好像突然回到三，四岁，明明面若冠玉，一袭红色喜服十分俊朗。见到林婉之的面却只会傻呵呵地笑，扑上去捧着她的脸蛋，“娘子，你好漂亮。”
　　她敲敲他的脑袋，“呆子，叫你别喝那么多酒。”明明恼人的话，却听得掐得出蜜水来。“过来，我们喝交杯酒。”
　　他索性赖在她身上不起来，“不，外面的人都给我喝酒，你再给我喝，怎么洞房花烛夜。”
　　林婉之好生哄着他，牵着他，将他领到桌子前，塞进一个杯子给他，“要喝掉，我们才能长长久久。”
　　他木木地点点头，“那我想先亲你一口。”他撇过头，“你不让我亲，我就不喝。”
　　林婉之：林瑨喝醉酒会变成小孩。
　　“林瑨你说你现在几岁啦？”
　　他竖起十个手指，发现还不够，又伸手拿过林婉之的手：“十三岁。”
　　林婉之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亲了你，就喝掉酒哦。”

　　相携璧人请安父母

　　他立马将脸靠过来，眼睛眨了一眨。林婉之轻轻在他脸上一碰。林瑨觉得不够，又将要移开的林婉之圈住，贴上她的唇，带着冷意的舌尖缠着她的舌尖。林婉之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砰砰砰的跳。
　　他的嘴里还含着淡淡的酒味，然，他慢慢离开的她的唇，一点一点往上，亲过她的鼻子，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发，一点点，点燃她心里的火焰，终于她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他放开她，虔诚又认真地说：“娘子，可以喝交杯酒了。”
　　林婉之接过酒杯，眼角处笑意更浓，一声“夫君”甜甜糯糯。
　　喝了交杯酒，林瑨很乖巧地坐上床，冲着林婉之指指自己的喜服，小声说：“婉娘，难受。”
　　林婉之伸手捏捏他的脸，“好的，今天林瑨十三岁，姐姐帮你脱衣衫。”说着，脱了他的外衣，叫他睡去里面。
　　他皱着眉，“不，还没有脱完，这样不能洞房了。”
　　林婉之又气又好笑，大酒鬼还想着洞房，却偏偏还带着娇憨哄着他，“乖乖，等你舒服一点再，再洞房。”她摸摸自己的鼻子，觉得好尴尬，不过又想反正他已经醉了，想到这里又凶了一些，“你再不乖，等下叫你睡地上，要么去睡书房。”
　　他低下头委屈极了，也不喊也不闹，很小声地说：“那你睡我旁边，我想抱着你。”说完很乖巧地钻进被窝，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林婉之的母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心底都柔软了，“好的，我就睡在这边。”
　　林婉之摘下繁复的头饰，静静地躺在他身侧，微微偏过头，发现十三岁林瑨已经睡着了。她轻轻一笑，凑到他面前吻了吻他的眼睛，好眠，夫君。
　　夜半时分，林婉之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看到红色的喜烛映照出喜床的影子，然后她感受到林瑨从背后紧紧搂住她，鼻息的气吐在脖子上，痒痒的，她不敢动弹。渐渐贴的更近些了，亲上了她的锁骨，一个翻身，林瑨压在她身上。黑色的长发散在胸前，大红色肚兜与雪白肌肤相衬，这一刻，他的声音都变得暗哑，只知道解开细带只一秒。
　　他眼中的绯红，下一秒的沉沦。
　　林婉之微微朦胧一双眼，还未看清他眼中那翻滚烫又痴狂，那唯一光亮的喜烛便灭了。黑暗里，只感受到一双手游离身体，盈盈一握的腰身被骤然收紧。
　　脸上落下温柔的唇，她握紧红色床单，脚趾都忍不住弯曲。他俯身，对着她的耳畔轻声说话好似安抚。他的膝盖更进一步，她的手指便收拢一份。
　　疼痛与情迷，前行与臣服，彼此甜蜜的融合。
　　我用一滴汗换你一声低吟。
　　“婉娘，婉娘……”
　　今夜要你为我绽放。
　　次日早晨，林婉之睁开眼睛，她偷偷瞄了一眼林瑨，只见他撑着下巴正望着她。觉察到她的目光，他笑了笑，“睡得好不好.“
　　她点点头，脸蛋有些红。
　　他左手枕到她脖颈下面，“我们再躺一会吧。”
　　她摇摇头起身穿上衣衫，又拿起外衣要伺候他也穿上，“今天早上要去给爹娘敬茶。”她抬头，四目相对，目光又变得纠缠。林婉之不敢示弱，迎着对上他的眼睛。但总归没有他脸皮厚，对视几秒就败下阵来，“快点啦，别闹了。”
　　林瑨又开始忍着笑意。
　　收拾好以后，两个人相携去给爹娘请安。
　　还未进门，就听见一声脆响，只见林辰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笑着喊了声：“大哥，大嫂。”
　　林婉之冲他点头笑笑。
　　在林辰身旁，还站着苏锦娥，多日未见，苏锦娥的气色好了很多。林婉之忙跑过去牵起她的手晃了晃：“姐姐。”
　　苏锦娥含笑，“都成亲了，还这般孩子气，快进去吧，莫叫人看了笑话。”
　　正说着话，身边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就乐呵呵地跑出来，凑到林婉之面前，“你是我的嫂嫂么！”还未等林婉之张嘴，又一窝蜂跑回房里，“母亲，我嫂嫂好漂亮啊，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里头的有夫人笑说：“正经的小姐，大呼小叫的没个规矩，改天可得再给你请个嬷嬷叫你去学学礼仪。”
　　小姑娘也不恼可劲凑在老夫人面前，“那你可得请个会功夫的，不然我就跑啦”
　　林瑨一边带着林婉之，一边与她说：“这就是我唯一的妹妹，林乐，从小娇宠管了，性子皮的很。
　　林婉之掩着嘴笑，“敢情将军家出来的女儿都皮，小光也这样，以后我们的女儿也会这样么？”
　　林瑨闻言眼睛都亮了，“这样的也挺好。”
　　林老将军作为一个将军，自听闻自己的儿媳研制了火药打败了魏国，着实高兴，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他们来。看到相携的一对璧人进了门，止不住笑意。
　　一旁的林老夫人见着一直笑着的林婉之，心里也有几分欢喜，只是这丫头看着有些瘦弱，不知道好不好生养呢。
　　两人双双跪下，奉上茶水。林老将军结过茶水，表情和蔼，“今后要相扶相持，不离不弃，知道么？”
　　林婉之笑着答应。
　　林老夫人也笑意盈盈地接过茶碗，浅浅啜了一口：“我头回见锦娥，就说这姑娘长得好看，我心里就想着你一定也是个漂亮的。今儿一见，果然，老爷您瞧瞧两个人多般配呀。”说着拿出伸出自己的手，从手上取下一只琉璃翠镯子，“这个是我婆婆给我的，我现在给你了。”
　　林婉之接过手镯，甜甜一笑，“谢母亲。”
　　林老夫人微微一扶，“不谢不谢，快起来吧，地上凉。”拉起林婉之的手，满是欢喜，“瑨儿呀，媳妇娶回家了，早点给我舔个孙子。”
　　林瑨闻言很是赞同，很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好，过年就给你添，一年舔一个。”
　　几个人被这话逗得乐不行，只有一旁的林婉之，红着一张脸，嗔了他一眼，软软地在他身旁说：“呆子，你把我当小母猪啦。”
　　林瑨眼神温柔，思索一番，“你要是觉得累，我可以去问问有没有一下子生双生子的秘方。”
　　听他这样说，林婉之心里还有些小高兴，刚想说话，一旁的林乐扑哧一声笑出来：“母亲，大哥他好心急。”
　　林婉之抬眼，只见大家都在笑，唯有站在老夫人身边的苏锦娥眼中有一股失落。她与她目光相触，漆黑的眼底有林婉之所明白的恐惧，是那个雨夜的记忆。

　　给姐姐找个好人家

　　那日苏锦娥眼中的失落一直包围着林婉之，她不禁有些自责，一直只想着自己的幸福，却忘了姐姐一直还是一个人。况且，周管事的事情对苏锦娥来说简直是一个不能提及的噩梦。
　　那是她血浓于水的姐姐，她何尝能看不出那日苏锦娥的羡慕。
　　林瑨随手放下一粒棋子，等了半响，敲了敲棋盘，“在想棋还是在想其他的？”
　　“阿瑨，我想给姐姐找个好人家，我都成亲了，我不想姐姐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林婉之叹了一口气。
　　林瑨笑了笑,“这有何难，母亲很喜欢姐姐，认识不少少年英才，你只与她提一提，便可以物色。“
　　他微微一沉思，“对了，春日里宴会颇多，过几日聂平侯夫人生宴，届时会来不少世家子弟，到时候叫母亲带上姐姐，你还有小乐一同去。跟人接触了，有喜欢的，便和母亲说，你也可以留心一下。”
　　几天苦闷的事情一下子解决了，林婉之挺开心。
　　他看她开心了，自己也高兴起来。
　　林婉之想着这件事情解决了，便想着是时候凑个时间和姐姐说上一说。正想着，林瑨又落下一粒棋子。她立马拦住他的手：“哇，看不出来啊，堂堂大将军，还耍赖。”
　　“哦。”他浅浅一笑，“你数数黑子和白子几粒了，是我先下的棋子。”
　　这么一说，她便一粒粒数起来。
　　数到最后，她耍狠，将棋子都糊开，“啊，不玩了，没有意思，我要做女红啦。”耍赖嘛，她才是鼻祖啦。
　　隔天的小花园里，林乐缠着林婉之要听她编得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噢，也就是改编西游记了。正好讲到白骨精变成了老夫人，孙悟空又来了一下金箍棒。她便听见有脚步声走进了。一抬头，苏锦娥已经坐到她身侧。
　　林婉之塞给林乐一只自己编的小蛐蛐打发打发小姑娘叫她自己去玩会。那姑娘不依拉着她的手来回晃，“嫂嫂，我还想知道后来怎么了嘛。”
　　林婉之好生哄着，“乖乖，我先和锦娥姐姐说说话。我晚上去你房里给你说。”
　　她瘪了瘪嘴，还是不松开手“那我也想听，我保证不说出去。”
　　林婉之挥挥手，“别捣蛋了我的小姑奶奶，你乖一点，回头我叫你哥给你捏一个孙悟空出来。”
　　她一听很开心，反复问：“哥哥真的能给我做出孙悟空？我还想要白龙马。”
　　林婉之敷衍道：“行行行，给你做一套。乖，快回去吧。”她将林乐的手交给一旁奶娘。奶娘笑着带走了小粘人。
　　林婉之这才转过身，笑着说：“姐姐有个小孩在身边也蛮有意思的吧？”
　　苏锦娥微微一笑，“怎么啦，才成亲就想着要个小家伙了？”
　　她咳了一声，“这个嘛，哈哈。”抿着嘴说，“其实呢，我成亲以后越发觉得找个两情相悦的良人，然后共同养育一个小孩，也是件开心的事情。”她微微一沉吟，斟酌道，“姐姐就不曾考虑过这些么？”
　　苏锦娥脸色一白，“姐姐这辈子不想嫁人，也不会有人愿意娶我的。”
　　她拉起苏锦娥有些冰凉的手：“我的姐姐，这般宜室宜家，怎么会找不到好夫君？”
　　苏锦娥笑，“婉娘，你别说了，姐姐只想一辈子伴着你，帮你照顾你的小孩，还有永哥儿的。”
　　林婉之笑了笑，“才不，你想要小孩，自己生去。”又冲她撒娇，“姐姐，现在我好歹也是个郡主了，我一定会给你找的好人家的。你为何总是想着那事儿，不怕好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还是好好的。”
　　苏锦娥脸上还是惨白，却扭不过林婉之，无奈点点头。
　　林婉之面带喜色道：“姐姐，我已经与母亲说好了，过几日聂平侯夫人生宴，倒时候风流才俊可多了，我带你一道去。”
　　苏锦娥笑着答应，眼神却有着半分迷离，半响，盯着树枝上的还未开花的嫩芽道：“婉娘，若有一日，姐姐真的找到意中人，无论如何，你都会帮我么？”
　　林婉之眼中带笑，“当然啦，我们是姐妹嘛，你是我的姐姐呀。”
　　她脸色有些缓和，“那若那个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林婉之握着她的手，“姐姐，你要自信一些，我的姐姐这样漂亮，肯定会喜欢你。”
　　苏锦娥抬眼望着林婉之认真的眼，清浅一笑，“好，那你可别框了姐姐。”
　　天才有些回暖，为了赶上聂平侯夫人的生宴，花匠们费了不少心思让这平侯府里的花一夜间开发。
　　林老夫人和聂平侯夫人未出阁前就是好友，所以一见到林老夫人带着林婉之一行人进来时便笑呵呵道：“让我瞧瞧，是怎么样一个蕙质兰心的姑娘，将长安城最赤手可热的男儿郎勾走啦。”
　　林婉之一笑，上前给聂平侯夫人请安。
　　聂平侯夫人伸手拉起她：“哟，漪兰你这儿媳真是好生俊俏。真是怎么样漂亮的都进了你家门了。”
　　林老夫人一听立即笑了，玩笑道，“你家老幺也是越长越俊，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将我家小乐许给你家老幺，了了我们要做亲家的心愿？”
　　几个小辈陪着聂平侯夫人聊了聊家常，没一会儿聂平侯夫人便朗声道：“你们这些年纪轻的都出去逛逛吧，不用在这儿陪着。”
　　话音一落，好些个都坐不住了，都站起来要去看看那些一夜开了的花。
　　林婉之这端牵着林乐的手，另一边拉起苏锦娥也出了门，悄声在她耳畔道：“姐姐，没有对眼的，看看花也好的，坐在屋子里多闷。”
　　苏锦娥闻言，架不住林婉之一再拉她，便起身随她往园子里走。
　　林婉之和苏锦娥正驻足于一片桃花树下，酣酣桃花，灼灼粉笑，轻红浅白似水洗的胭脂。便听闻林乐笑着挣脱林婉之的手，跑向那边刚刚下了小桥的邵小光。邵小光一把抱起她，“小乐，你都这样高啦。”
　　林乐呵呵一笑，“小光姐姐，别掐我胳肢窝，痒死啦。哈哈。”
　　林婉之顺着林乐跑去的方向瞧去，正好对上邵白凝的眼神。

　　遇邵白凝风云宴会

　　邵白凝微微含笑，走进一些道：“你便是婉娘吧。我听小光常常提起你。那天夜里在宫里我们见过，只是当时我瞧你前头有公公带路，我寻思定有什么急事，便没有上前与你说说话。”
　　林婉之没有想过，这个传闻中她最大的情敌与她初次说话能在这里一个氛围里。邵白凝确如传闻中的那般温良又美丽。
　　林婉之也不知怎么接话，立马胡诌了一句，“可能那天景色没有像今天这样好，所以老天爷不给我们机会说话。”
　　她低低一笑，“小光总说和你一起很开心，我在想是个怎么样的妙人。今天和你说话，才觉得正当有趣，怪不得瑨哥哥喜欢你。”
　　林婉之有些不解，素来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她觉得邵白凝没有给她几个白眼已经不错了，还能像闺中密友似的聊几句，真是不可思议。但不管邵白凝什么态度，林婉之也觉得她应该很讨厌自己。
　　那边邵小光总算带着林乐走了过来，开心地问：“婉娘，林瑨哥哥来了么，你有没有瞧见林辰再哪里？”
　　林婉之心思一转，立刻笑了笑，“这个嘛。”她故意轻咳一声，“是不是很久没有见林辰了，怪想他的呀。”
　　邵小光一愣，没想到她说了半天居然说出这番话，脸一下子有些红了，“哪有！”
　　“可惜了，今天本来林辰想来的，但中途被林瑨拉去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她摊摊手，很是遗憾，“我看还是叫林辰早日来你家提亲吧，省得你老想他。”
　　邵小光脸更红了：“呐，这样羞的话你也能说出来！”
　　林婉之随口就回答：“那你先问我，我才说的嘛。”
　　邵白凝和苏锦娥一直看着两人斗嘴，笑得不行，半响，邵白凝扯扯邵小光道：“不闹了，晚宴快开始了，我们却还没有给聂平侯夫人请安呢。”又回声道：“苏姑娘，我们先行一步，宴会再会。”说完还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苏锦娥。
　　林婉之点点头，却对最后的那个称呼有些纠结，她为何还称她为苏姑娘呢。她都已经是林瑨的妻子了，要么跟着喊嫂嫂，远了些也该喊林夫人。
　　或者她想要挽回自己一些面子，另一方面却又想给她些难堪，好叫她有些堵心吧。不过林婉之向来不愿意多在意这种细节，事情总归起来就是邵白凝还是不喜她和林瑨在一起。
　　聂平侯夫人不光贵为国侯夫人，还是大楚皇后的亲妹妹。这一次的生宴，更是为接着宴会看看各家千金和儿郎的风采，为太子挑选太子妃和侧妃的人选，也为已经及接的公主招婿。
　　因此今日的宴会更像是相亲会，若万一自家儿女入了皇宫那是极好的。若不能入，那么多青年俊才，多挑挑也是不错。
　　林婉之一行人闲庭漫步些许时光，便有下人来报宴会已经准备好了，请入席。
　　林婉之坐下后发现宴会真是周到，无论婚嫁与否，对面清一色都坐男子，而她们这一排都是女子。林婉之笑着问：“姐姐，可有入眼的？”
　　苏锦娥脸上有些羞涩，“妹妹，只看人外貌太肤浅了。”
　　林婉之想想有理，便转头问林老妇人，“母亲，这些世家弟子里可有母亲觉得心性不错的？”
　　林老夫人瞅了她一眼，脸上笑意更浓，“倒是你像个姐姐多些。”
　　林婉之闻言，学起前世与自己母亲撒娇的伎俩：“母亲，别笑话我了，你便告诉我吧。”
　　林老夫人轻声道：“我们对面往后数五个位子，可看清没有。这是廷尉之子，冯远清。虽说不是位高权重的人家，但以锦娥的性子去了那种高门多半吃苦。冯远清虽说没有高官，但为人正直又稳重，锦娥若能和他成了，他一定会善待她。”
　　林婉之点点头，觉得林老夫人的话很有道理，眼神便多留意了一份。她拉起苏锦娥的手道：“姐姐，母亲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想。”
　　“我……”她欲言又止。
　　此时隔壁桌传来偷笑声，“姐姐，你说人是不是特别奇怪，自己以为麻雀变为凤凰了，以为全家都是凤凰呢，这般进了贵门，也必定得不到疼爱，又不是人人都是眼拙的男子。”
　　林婉之感觉到她搭在苏锦娥肩上的手微微一沉，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手心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那样子一下子刺激了林婉之。
　　她正想问问出言的姑娘是何用意，一旁的邵白凝立刻训斥道：“玲落，休得胡言乱语，这不是你家后宅，容不得你这般放肆。”又转过又柔柔地说：“对不住了苏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表妹年幼，说的话无心的。”
　　林老夫人本想说几句，但对上邵白凝柔弱的眼，又叹了气，作罢了，总归是自己儿子耽误了人家姑娘。
　　“还不快和苏姑娘赔礼道歉！”她沉声道。
　　“姐姐！”邵玲落拧不过，只得咬着牙硬邦邦说了声：“对不起。”
　　林婉之知道这邵玲落不过是替邵白凝不甘心。她可以忍受人对她的奚落，却受不了她们对苏锦娥这般，还想讨回些公道。
　　苏锦娥却拉住她的手，摇摇头，轻声说：“妹妹，她说的不全是没有道理的，何必再出去理论，又被笑话，姐姐不想丢你的脸。”
　　林婉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她眼中的哀伤和自卑不言而喻。林老夫人小声安慰她，她只是笑笑，整个晚宴极少开口说话。
　　晚宴行至几分，有人提议，今晚才子佳人齐聚，何不展现一下才艺呢。
　　聂平侯夫人闻言很是赞同，立即叫下人准备一番。
　　这些才艺展示都是能博取世家好感的，每个人都尽心尽力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原本苏锦娥也准备了一只舞蹈。却因着刚刚的事情再提不起半分兴致。而林婉之既已经嫁人，更不愿出风采了。是以这场才艺展示，林将军府显得很淡定，纯以观赏的姿态。
　　邵将军府上有三人，但邵小光心思都在林辰身上，也无意争风。
　　传闻邵白凝以琴艺独步天下，一曲凤酒吟惊为天人。更听闻那曲子是她本人创作，自曲子露世以后，不少女眷都效仿弹奏，轰动一时，连街边的小孩都会吟唱几句。此时在场的人都兴奋起来，能听一曲儿邵白凝的琴音也不枉此行了。
　　只见邵白凝架不住众人的起哄，微微欠了欠声，“今日恰逢聂平侯夫人生宴，前几日正好又作了一首曲子，今日便奉上献给聂平侯夫人，祝夫人寿永福同春。”言罢便坐在古琴前弹奏琴音。

　　生日宴会故意为难

　　月华如流水一般倾泻在她的脸上，一袭白色翩然，更显得她如一支结冰的红梅，明明皎洁如玉却带着娇艳的红。
　　指尖微微拨动，那曲子时而高山流水，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又如女子呢喃细语。连起来就像是一副江南烟雨朦胧里，女子藏身杨柳青青江水边，偏生船上男儿郎之顾着驾船无意于小女，女子只得低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一曲罢，在场都被这乐音与营造的氛围折服。有心人稍一思量便将这曲子里唱的男儿郎隐射到林瑨上来。今日林瑨未来，这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林婉之身上。
　　林婉之不想理会，却听见旁边桌的邵玲落说道：“听闻林夫人也懂音律，技艺高超，今日聂平侯夫人生宴何不奏乐以表示庆贺？”此话一出不少贵女跟着起哄。
　　事实上谁人不知，她只是出身乡间的农女，即使家父是秀才，能认识几个字已然是可以了，如何谈得上熟识音律。不过是她嫁了林瑨，而她却并不比在场谁人高贵，每个人都不服气罢了。
　　因着姐姐的婚事，林婉之确实忽视了要排练些节目助兴，把精力都扑在为姐姐排练的一支绿腰舞曲上。
　　苏锦娥自然是明白个中曲折的，有些腼腆地小声道“婉娘前些日子得了风寒，今日能出来已经很勉强，要弹琴还是有些吃力的。”
　　旁边有人嗤鼻，“只怕有病是假，无才是真吧。若真的不会弹琴各位也别勉强了，听说林夫人出身领近蛮夷之地，不若跳只异族舞曲让大家看看眼罢了吧哈哈哈。”一时间笑声不断。
　　苏锦娥闪过几似不安，那种心底的自卑，害怕这些嘲笑声。林婉之轻轻拍过她的手，这些人只为看她出丑，她不答应表演又怎么会甘心。
　　想罢，便站起身来道：“诚若诸位所言，婉娘出身寒门，技艺微薄，与在座诸位相比，着实难登大雅之堂。但我家父一直教导与我，人穷志不能穷，虽为女子，也应当要学习一些事物，这样遇上即使遇上书香世家的弟子，也不会被看清了去。”
　　“但我刚刚才知晓父亲也许也是处在偏僻之地，对事物的理解有些偏颇。所谓贵族哪里会与一般寒门弟子计较，比如以为婉娘不会弹琴，就提议让婉娘舞一曲。可见根本不若如父亲说的那般。”她行了一礼，“但既然承蒙各位盛情，又适逢夫人生宴，婉娘也不做扭捏之人，便抚琴一首。若好听便当助兴，若不好听，总归婉之是出身乡野之地，还望各位见谅。”
　　几句话说得客客气气又十分有礼，竟叫刚刚叫嚣着要林婉之出丑的人脸色变白。这话里话外分分钟直指世家弟子瞧不起寒门出身的弟子。
　　“既然如此，母亲可否让我以笛音与林夫人相配一曲。今日母亲生宴儿子还未祝贺。”聂江息突然出声，从桌宴上站起来。
　　聂平侯夫人轻轻一笑，“能将你从那地方叫回来，母亲都已高兴不已，既然你有心，便和林瑨家的合奏一曲罢。”
　　林婉之微微一怔，随即便笑着应承。
　　眼角只见林老夫人面色不大好，便小声安抚道：“母亲，我可是天资聪颖的很，不会给将军府丢脸的。”便施施然坐到古琴前。
　　若说刚刚邵白凝的曲子什么都好，唯一不足的便是与今日的气氛不合。好端端的一场寿宴偏偏谈了一曲儿女情长的女子颇恻。
　　当林婉之的琴声响起，如潮水般四溢开来，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要与林婉之合奏的聂江息也为之一阵，眼底立即浮现一丝笑意。他无声无息间，揉入琴音里，配合她的调子。
　　这在场的世家子弟又有几个人不会弹琴，但一首只听闻一遍的曲子便能将其弹下来，这琴艺确确实实担得上高超二字。
　　更为惊人的是，林婉之还改编了其中一些调子，加上了自己作的词曲。
　　燕儿飞飞，暮春暖暖，小儿穿街过弄堂，小石台阶上，笑声银铃啷啷响。乌篷摇摇，柳枝飘飘，阿婆门口喊回家，青石板桥下，米糕好吃甜甜香。
　　生生抹掉了原先那烟雨朦胧的女子诉请之景，转而变成儿孙喜乐的颐和之情。这样一首曲子，犹如夏日里连绵不断的荷花飘香，清丽又灵动。
　　一时间不知是谁带头鼓掌，马上，整个宴会都想起掌声。那上座的聂平侯夫人感叹道：“不错，不错。婉娘，你弹得很好，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你的才气可以为你赢来尊重。”她又用眼神示意林老夫人：你家林瑨眼光不错呀，哪里淘来的宝贝？
　　林老夫人眼睛笑眯眯：反正就那么一个，我家的儿媳能差到哪里？
　　这才是苏婉娘真正的实力，难怪林瑨会爱上她。邵白凝定定地看着她，她不该小瞧她的。一个能研制出火药的女子，一个能言善道的女子，一个精通音律的女子，这便是苏婉娘。
　　邵玲落红涨着一张脸小声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会弹琴么？”
　　邵白凝眼底带着深不见底的寒光，语气不佳，“祸从口出，表妹。”
　　她很少在公众场合这般透露神情，她气恼，若不是邵玲落呛声，苏婉娘便不可能被她激得去表演。她都能想象到，只要今天的宴会结束，苏婉娘的精湛的琴艺就会传出去。她先前使几个闺阁密友四处撒播苏婉娘不过一介无知农女的传言也不攻自破。
　　她失算了。
　　只是晚宴还是照常进行，众人的兴致更高了。林婉之有些意兴阑珊，与林老夫人和苏锦娥交代一声，便只身出门透透气。
　　只是这聂平侯着实有些大，她才走了几步路，回头一瞧，小路分叉了好多条，已经不记得来时是哪一条路。
　　林婉之心想找个人问问回去的路吧，晚宴若结束了她还没有回去，定会让母亲和姐姐担忧。她四下扫了一眼，周围都没有什么人，只能返身凭感觉随便走一处吧。
　　闲庭漫步于夜色中，瞧见前面有一棵海棠树，那枝叶上已经抽出了新芽，有几朵花骨朵已经长出来，月色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她回忆起前世家中也有种植海棠树，海棠花开却无香，母亲却意外的中意这种花。最为浪漫的是，母亲总言岁月易逝，不若海棠花，年年岁岁依旧。父亲便让她站在海棠花下，用画笔亲自描绘她的容颜。
　　她沉浸在回忆里，忽得听闻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子，看到那星光璀璨下的白衣男子，还是那双清冷的眼，此时月光皎皎倒显得几分柔和。他微微扬起嘴角，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逛园偶遇见聂江息

　　林婉之十分亲切的一笑， “聂将军。”似一对老友。
　　“你怎么一人在这边？”聂江息走进她身侧。
　　她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酒席上太闷，出来透透气，结果找不回原来的路了。”
　　他嘴角微微抽搐，“噢，是么？其实我家园子也就两条分叉路，能迷路着实不容易。”
　　她抚着额头道：“或许是今天宴会上的事情有点生气，脑子不好使了。”想了想又道：“今天谢谢你，这样帮我。”
　　聂江息扬眉，“但多此一举了，林夫人才艺过人，本就不需要我来相助。”
　　林婉之低低一笑，“那算什么呀，比起这个我更觉得在一个人困顿的时候伸出援手更重要，不是谁都能看着不公平的事情愿意出来相助的，婉娘谢过聂将军。”
　　聂江息垂头看她一眼，一双眼睛很是诚恳，他愣了愣，随即笑言，“你这般说也有几分道理，那我问夫人个事儿？”
　　“我才来长安城，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她摊了摊手。
　　聂江息摇摇头，“不，我不想知道这些。我是觉得你既然能研制出火药，那对于兵器也没有一番研究？我打算将我培养的一部分将士深入野外作战，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可以便于携带的武器。我此番回京，一方面是为了给母亲过生辰，另一方面是为了看看这里的能工巧匠能否制造出我想要的那种武器。”
　　她恍然，“你说这个呀，这个我倒是有在书籍中见识过一些，确实有些建议可以提供给你。”
　　他喜上眉梢，“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懂些的。”
　　她摆摆手，“谈不上懂，我只是有那么点想法，但是实际制作还是得让制作武器的人来。我可以大概画一个蓝图给你瞧瞧的。”
　　“这自然是最好了！”他面带喜色，藏不住的兴奋。
　　这事情仔细想来算不上什么特别难的事情。说到便于携带的武器，她记忆里最深刻的自然是瑞士军刀。她只需说出大概，相信很快便能做出成品。
　　她目光穿过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感叹了一句：“你家的花匠真不错，花开的漂亮，树种的也不错。”
　　聂江息刚想问她看上那株花花草草了，回头差人送去，就听见她兀然问，“对了聂将军，我想问问，我弟弟在军营还好么？”
　　聂江息眼中带了笑，“苏忆是个不错的苗子，脑袋灵活又机灵，难得的是很努力，不像有些孩子玩心重，是能当大任的。”说到这他想着林婉之应该更想听听其他的事儿便开口道，“说起来，我还发现一桩有趣的事儿。”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苏忆向来比别的孩子成熟稳重，有次我发现他藏着一只小花鼓。我想，他毕竟也只是个孩子，也有爱玩的事物。不过隔天，我发现那小花鼓到了当地一个小姑娘手里。”他嘴里含了几分笑意，“可能下回你见着他，还能给你带个弟妹回来。”
　　林婉之听完，嘴张的老大，很是震惊，“我弟弟这般威武？”她有些惶恐，“怎么办，我还没有准备好见面礼什么的。那女孩长什么样呀，平素喜欢些什么？”
　　聂江息乐呵呵，“你可以写信，我可以帮你带过去，这些你都可以亲自问他。我们先回去吧，宴会快结束了。”
　　聂江息和林婉之一先一后回了宴会，林婉之回到位子，发现已经有不少宾客已经走了。 林老夫人低声问，“婉娘，小娥没有跟着你回来么？”
　　林婉之闻言才发现自己一边的位子空了好几个，只剩下邵小光还坐着。她摇摇头道，“没有呀，我自己一人回来的。”
　　林老夫人皱了皱眉，“刚刚她说出去寻你去了，我以为你们会一起回来。这天那么黑了，她又不熟悉路，会不会找不回来？”
　　这下林婉之开始担心了，刚刚回来时，一路上很黑，好几处连着小池塘。若不是聂江息一旁提醒，只怕她也会掉到河里。
　　这般一想她便要起身去寻寻，便察觉到身边飘忽一阵风。
　　苏锦娥坐在她身侧，半响才转过身笑言：“婉娘你去哪里了？你一直没有回来，我有点儿担心，找了你好久也没有瞧见你，便想着回来看看，还好你已经回来了。”
　　林婉之柔声道：“姐姐，你别老担心我。”她脸上有些担忧，顿了顿，“原本今日是为了给姐姐找个心上人的。”
　　苏锦娥微微侧了脸，看不出喜怒，“婉娘，姐姐与你不同。你聪明漂亮，即使出身不好也没有人计较。姐姐不一样，别在为姐姐费心思了？”
　　“姐姐……”林婉之有些难受，好像被谁卡住了喉咙，喊出来的声音都是带着毛刺的暗哑的，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苏锦娥的脸藏进浓重的阴影里，她的声音有些压抑，“婉娘，保持现状就好了，别逼姐姐。”
　　林婉之滞住了，眼前闪过一个阴影，是邵白凝从外面走进来。她扬起头，见到邵白凝对着她居高临下地笑了笑，却让她忽得有些心悸。

　　春日宴上一袭绿腰

　　宴会散场，林老夫人领了几人回去。待回了将军府，林老夫人笑着将一张帖子交给林婉之：“婉娘，这是太子妃亲自送来的请帖，邀你们夫妇和小娥一起去参加春日宴。”她拍拍林婉之的手，“这帖子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必须是得到认可的有才能的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呢。”
　　林婉之笑着答应，林老夫人便先行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婉之握着苏锦娥的手道，“姐姐，这回你可真的要献艺了，不能再逃避，最后一次，妹妹求你了。”
　　苏锦娥听着林老夫人说林瑨也要去，不知为何，心头有些莫名的悸动。半响，她点点头，含羞地答应了。
　　林婉之得了这份承诺，终于安心地回了院子。
　　庭中花树下，林瑨着一身天水色阔袖袍子，手中正握着一个方小说西。林婉之特意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接近他。
　　只是他早就听见了林婉之的脚步声，转过身缓缓笑问，“回来了？玩得开心么？”
　　林婉之没有偷袭成功，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手环上他的脖子，“你抱我进去，我好累呐。”
　　他顺势拍拍她屁股，“那么懒，不会有小婉娘了吧。”
　　她挂在他身上笑嘻嘻问：“为什么不是小林瑨？”
　　林瑨仔细一想回答道：“我比较想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林婉之躲在他脖间嘿嘿笑得欢，衣服里散着好闻的女儿香，一时间林瑨脸微微发烫起来。她还不老实，一直用脸蛋蹭他。
　　林瑨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直径将她扔到床上，林瑨近在咫尺的脸放大到眼前，一双眼睛好像星辰。只见她眨巴眨巴一双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灯火下轻轻颤动。
　　他低头，舌头灵巧地钻进她的嘴唇，几番轻搅，惹得她木讷地回应，半响两个人都气息不稳，他才松了禁锢，笑着低低问，“还闹么？”
　　林婉之红着脸，一个人默默溜到床里边，遮着被子闷声道：“今日不行，我，我来葵水了。待过几日，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林瑨闻言，忍不住朗声大笑几声。
　　她躲在被窝里，连头都不敢伸出来了。
　　好一会，没有听见外面有声音，她掀开被子一瞧，只剩下烛灯映出重重花影。她夜色里低低喊了一声：“阿瑨。”
　　“嗯。”林瑨走回屋里，应了她一声。
　　她有些茫然，“有些晚了，你去做什么，我们休息吧。”
　　他脱下外衣，吹灭了烛火。林婉之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角，她手中被塞进一个暖暖的方小说西，“把它放在小腹上，就不会疼了。”
　　林婉之愣愣地照他说的做，半响，心里一下子流出了甜蜜的暖流。她整个人被他环在怀里，隔着厚厚的被褥，她轻声说：“真好呀。”
　　等庭院里的海棠花都烂漫开来，春日宴的日子就接近了。
　　林婉之低头站在苏锦娥面前，良久，低声道：“姐姐，你看这颜色你喜欢么？”
　　苏锦娥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一笑，有着女子特有的娇羞，随即点点头。
　　林婉之淡淡一笑，手抬起她的下颚，仔细一番打量，不知不觉里，林婉之觉得自己的姐姐好看了许多。那眉眼里的风情，如同暖意里的海棠花，盈盈水水，娇娇艳艳。
　　她抬起手，将一支紫鸯花簪子□□苏锦娥的发髻里，“姐姐这边好看，总觉得缺了什么，原来是缺了一支漂亮的簪子。”她笑着抚平苏锦娥的发，“这个簪子妹妹也有一个，一对儿的。”
　　屋外头管家喊道：“少夫人，准备好了么？少爷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林婉之应了声，搀起苏锦娥，“今晚姐姐可真好看，不知要迷死多少人咯”
　　苏锦娥脸一红，“妹妹，别取笑我了。”
　　两人说着出了府门，林瑨已经上了马匹，见到二人，低低一笑，“是要抢走全场的目光了。”
　　苏锦娥闻言，脸又是一红，想着等下那曲绿腰舞曲定要好好跳。
　　到了春日宴会上，天已经暗了。林婉之坐在林瑨身侧，小声偏过脑袋对苏锦娥说：“姐姐，你瞧刚刚进来的时候，有不少人的眼都盯着你看呢。”
　　苏锦娥拍拍她的手：“还取笑姐姐呢。婉娘，即使多看几眼，他们看的也只是外貌。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
　　林婉之闻言觉得说的有理，心下就想着若是看对眼了，还是得托母亲去问问对方的心性如何。
　　林婉之转过头，端正坐好，这时，中间的舞台上摆上了各种书法和画卷。引来周围不少人称赞。
　　林婉之仔细一瞧，还发现有她闲暇时写的几句小字，“难得浮生半日闲，与君执子静下棋。竹篱酒舍水潺潺。酿出烟雨胜人寰。”旁边画了一幅画，一女子偏过头，手中执着白子，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转过头有些迷惘，问道，“这字为什么会被拿出来？”
　　林瑨嘴里带着笑，“你不是不愿意表演么？春日宴有才艺的人才能进来的，不弹琴舞曲的自然拿出字画来欣赏。”
　　林婉之指指着那字画。
　　“我画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画得真像。”
　　林婉之脸红了，诽谤一句，真当不要脸。
　　宴会过半，才艺展示就开始了。轮到苏锦娥表演时，她换了一身绿衣，盈盈细腰，双手能握，双袖飞舞，如雪萦风。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她一抬头，眸子里似有无尽的情意，望向他们这一端来。那红色灯笼里绽出的光芒，为她周身笼罩了一层光晕。
　　一曲舞罢，太子妃率先鼓掌，笑言：“林夫人，你家果然人才济济。”
　　苏锦娥闻言，脸上染出好看的红。
　　林婉之笑着应声，手却紧紧抓着袖口，是不是她太敏感，她怎么能怀疑自己的姐姐。

　　苏锦娥落池水获救

　　苏锦娥沉不住气缓缓道：“邵小姐约我来此地是何故？”
　　邵白凝轻巧一笑，“那日聂平侯夫人生宴，与苏姑娘有缘走了一程路，那日我与苏姑娘说的话，苏姑娘考虑的如何？”
　　苏锦娥转过身，唇间抿着笑意，“邵小姐，我知你喜欢林将军，但你找同盟找到我身上不觉得可笑？我是苏婉娘的亲姐姐。”
　　“你喜欢林瑨的。”她抬起蔻色的指甲，“不然你为何要欺骗苏婉娘说你只是去寻她，而不是告诉她，你和我在一起。”她懒懒一笑，“你知道么，我能够容忍三妻四妾，若我可以成为林瑨的妻，我会容下你的。可你觉得你妹妹能么？”
　　夜间的凉意袭上身体，绿色的衣裙挡不住寒意。水面上扑腾一声，溅起水花，一条锦鲤跃出水面。苏锦娥被这一声水声惊醒，半响她咬着唇道：“邵姑娘你能怎么帮我，你连自己都嫁不进林家的门。”
　　邵白凝一声轻笑，红唇轻启，“苏锦娥，你这般问我，我是否可以认为，我们已经是统一战线了？”她微微捋了捋发，“你要我向你证明，那我便送你一分大礼。”她步履微微向前，越发走进苏锦娥。
　　苏锦娥回身一望，她站着的小桥护栏极低，只一用力就会落入水中。她眸子里透出几分害怕，厉声问：“你要做什么？”
　　邵白凝微微一笑，“你害怕？苏锦娥，若要成事者对别人要狠，对自己也是如此。等下不管如何，你只须大声喊，我会如你的愿。”
　　“你在说什么？”她来不及看清邵白凝瞬间变换的脸孔，只觉得周身被水包围起来，脚碰不到河底，人变得越来越沉。她其实会游泳的，但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
　　一下子她明白了邵白凝的心思，手渐渐停止了挣扎……
　　林婉之于林瑨原本在院子散步，不远处听见邵白凝在喊有人落水了，自然加快脚步往前跑。
　　邵白凝见两人走进些，嘴里发着颤音：“你，你姐姐落水了。”
　　林婉之脸一下子白了，扑出护栏，隐约看到一抹绿色。是的，她，她今天舞了一曲绿腰舞，着的就是绿衣。林婉之害怕地不能言语，下意识就是要跳河救人。
　　林瑨将她拦腰抱起到另一边，自己皱着眉跳入水里，扑腾几下捞上来一个湿漉漉的女子。
　　此时，太子妃一行人匆匆忙忙也赶过去。今天这场春日宴由她主持，特地选了一处风景极好的院子，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行人匆匆赶到池子边，只见林瑨抱着一个近乎透明裸/身的姑娘上了岸。太子妃忙叫人拿来干净的衣服给披上，遣人寻了大夫，去休息室待着。
　　林婉之气喘吁吁地跑到林瑨身侧，和他一起去了休息室，好在落水时间不长，没一会儿，苏锦娥就醒过来了。林婉之怕她落了风寒，特地去问丫鬟要来些生姜汤。
　　她有些心神不宁，走至拐角处，有不少贵女在赏花。纷纷乱乱中，有人笑着说：“这回可好玩了，那林大将军还得娶了的姐姐了。”
　　“怎么可能，林将军怎么会娶一个平民。”
　　“怎么就不可能，那敏元郡主之前可不也是一平民么？”
　　“那好歹敏元郡主给大楚带来过荣誉，这怎么能比。”
　　“你瞧今天这众目睽睽的，那苏姑娘的轻纱都湿透了，有了肌肤之亲了。不下嫁林将军怎么办？这闺名已经毁了。”
　　“诶，那敏元郡主得多糟心，那可是亲姐呢。”
　　“我猜呀，呵呵，搞不好就是人家姐姐设下的计呢。”
　　……
　　林婉之转过拐角，后背一阵冰凉，想起那一日的雨夜，漫天落下的雨水里，林瑨也如今日一般抱着苏锦娥，她的眼里泪眼婆娑，那般惶恐，唯有林瑨的怀抱才是安全的。
　　今日一曲绿腰舞，苏锦娥跳的极佳，眉眼间的传情颇为心动，每一次她注视的方向一直是他们这边。
　　一时，耳朵失去听觉，周遭都静下来了，她脸色越加苍白，她的姐姐不会这样对她的，对都是这些人挑拨。下一秒她又恢复些许冷静，有些茫然地去寻林瑨。她推开更衣室的门，果然，林瑨在里面换衣衫。一时间，她不知道想什么，只觉得好压抑。
　　半响，也不顾及女子的羞涩，伸手从背后揽住他，一张没有颜色的嘴唇贴在紫色袍子上，轻轻喊了声：“阿瑨。”那屋里黄晕的烛光总算为这一张苍白的脸抹上些许颜色。
　　林瑨转过身子，一双带笑的眸子熠熠生辉，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眼睛里有闪闪的光亮。
　　他微微垂了眼眸，俯身贴近她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她将整个脸扑进他的怀里，想了半天有些气闷：“讨厌，你母亲为什么将你生的这样好看？你知道么，刚刚走过来好多贵女都说你好，恨不得嫁给你”
　　他拍拍她的肩膀，挑了挑眉：“噢，那我把脸去划花。”
　　她手紧紧拉着他袖口，“不行！”话才出口，又有些懊恼，其实林瑨才是最无辜的吧。若姐姐真的使了手段，他才是被连累的那个人。她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离了他的怀抱道：“我去看看姐姐吧，等她好些了，我们就回府里。”
　　林瑨有些纳闷，她怎么看起来那么不开心。

　　林老夫人谈心喝茶

　　隔天晌午，才吃了饭，林老夫人便遣了下人请林婉之去她那儿。
　　很难想象，苏锦娥落水的事情传得这样快，林老夫人已经收到了消息。
　　林婉之一直以为林老夫人只是吃斋念佛的人，没有想到有一天，曾经得过校园最佳辩手的她，能被一位老人家问得哑口无言。
　　老人家苦口婆心地告诉她，她多么希望能感觉抱上孙子，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又例举了她周围每个老太太都有一个可爱的孙子。因为她没有孙子，还被拒绝参加三世同堂的宴会。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气闷。
　　紧接着，林老夫人又叫来了老大夫为林婉之把脉。其实无需老中医把脉，林婉之自己也知道，因为她有宫寒，比起一般人，不容易有孩子。待老大夫走后，林老夫人又委婉地表达了，她刚刚有请人给苏锦娥也把脉了，苏锦娥的身子很坚朗，特别容易怀孩子。
　　林婉之闻言整个人都懵了。原以为昨夜的那场宴会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但如今却是真的要自己的夫君娶自己的姐姐么。
　　林老夫人眼见林婉之脸色变白，本想着叫她回去再想想个中原因。但想了想后，还是语重心长道：“婉娘，昨日是众目睽睽的，即使不说子嗣的事情，那小娥的轻纱都湿透了，与瑨儿确实有了肌肤之亲了，若我们林家不肯承认，这事情传出去，你让林家的脸面往哪里放。你再仔细想想，统归那是你的姐姐，若日后她生了孩子，也喊你一声母亲。更不会像别家院里一样有那么多纷争，你姐姐自然帮衬着你。你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林老夫人沉言道：“婉娘，你听母亲一言，母亲是欢喜你的，对于小娥，母亲也是极欢喜的。这样的安排与谁都好。”
　　林婉之心里有些闷，一双手连饮茶的杯子都抬不起来，便一直保持着半举的姿势，一时房间极静，半响，林老夫人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正欲再开导她几句，房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只见林瑨脚步踉跄，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密汗，着急地跑进来。
　　林老夫人瞧了，也有了几分怒意，“你这样着急做什么，不过叫你妻子过来一起吃吃茶，难不成我还能将她吃了不成！”
　　林婉之费劲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她不晓得要怎么答复林老夫人，但她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便会点头答应，即使她一点也不想这样。
　　她没有勇气抬起头，怕已经留下来的眼泪叫这屋子里的两个人看了去，她并非是不坚强的人，只是遇上这样的事情，她有些手足无措。
　　林婉之感受到自己的肩头多了一丝温暖，是林瑨的大掌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听闻他坚定地开口：“母亲，我过来是想告诉你这个亲不能结。小孩日后会有的，若不能有，还有林辰的。今日即使是婉娘同意，我也不会同意，你要让我再娶亲，先来做我的思想吧。”
　　林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说得什么混账话，你将那姑娘清闺都破坏了，你让人家怎么办，让世家怎么看我们林家？”
　　林婉之低着头，一双手将上好的衣料都捏出褶皱。
　　身子被抱紧了，林瑨轻声在她耳畔说：“别怕，没有事情的，谁也不会介入我们。”
　　她抬起头，水渍沿着脸庞的轮廓一点点流下来。她轻轻抬起手臂，擦了擦眼泪，但是泪腺好像失灵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林老夫人气得胸闷，皱着眉，挥挥手叫他们下去自己想想，一副不愿意看见两人的样子，直径回了里屋休息去了，徒留下两个人，一个不停哭，一个不停擦。
　　最后，林瑨无法，只能一把将她抱起，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下人瞧了都低下了头，只有不少胆子有些大的丫鬟捂着嘴偷笑：“你看少爷和少夫人多恩爱。”
　　林婉之一开始还有点隐忍着不哭出声，后来出了林老夫人的院子，便扑在林瑨怀里一心一意地哭起来。
　　林瑨将她放在床上，拿来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眼泪，“你是水做的么？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
　　林婉之极轻的摇了摇头，他一定不会明白。那些死过一次以后才拥有的美好事物，一下子要被打破，她想要守住的东西，却在指尖如一把砂砾一样，握得越紧却流逝越多。她不想哭却忍不住想哭。
　　若今天换了一个女子，她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一点不介意做一个悍妇。可那是她的姐姐，这个死结该怎么解开。
　　她钻进被窝，手里还紧紧握着林瑨送的白色玉佩。
　　等林瑨拿着新捏的小泥人进门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眼睛红肿的厉害。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嘴里在呢喃几句，她的脸上留下一串晶莹的泪珠，连做梦都没有能让她停止流泪。
　　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脱了衣衫，掀开被子，紧紧搂住她。那林婉之无意间翻了翻身子，一双手抓上了他的手，不肯放开。一下子，林瑨感觉好像心里被棉花拳头砸了好几下，暖棉棉的疼。
　　晚间，院里的丫鬟敲门进来，林婉之起来了，身边还热热的，却已经没有看到林瑨的人。
　　丫鬟上前轻声说：“少夫人，苏姑娘一直在外屋等您起来。”
　　林婉之微微一愣，随即抬起手道：“帮我宽衣吧。”

　　林婉之与林瑨冷战

　　屋子里，苏锦娥一人坐在椅子上，颦蹙着眉，表情很是委屈，脸上的憔悴显而易见。林婉之一双脚步才移进屋子，苏锦娥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啪啪滴在她的月华襦裙上。
　　她有些哽咽地喊出：“婉娘。”
　　只一句，就将林婉之伪装的好好的心房砸开一个窟窿出来。
　　随云髻下的脸愈发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扫过苏锦娥有些单薄的外衣，“姐姐身子还未好，怎么只穿了那么点衣衫。”黑色的眼眸好像寒潭对着她身后的丫鬟道：“你家小姐身子还没有好，你也不为她多加点衣衫，这些事情还要主子来告诫你们么？”
　　小丫鬟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正待说几句，苏锦娥连忙回答，“妹妹别责怪她们，是我自己出来的急，没有多穿身衣。”
　　林婉之也不多说什么，微微凝神，盯着不远处的青花海水龙纹天球瓶出神，半响才开口道，“姐姐找我何事？”
　　苏锦娥这才抬起头，眼中有着湿意，苍白的一张脸却还僵硬地带着笑“婉娘，那日你允我说，若有一日，我有心上人，即使他不喜欢我，你也会帮我的？”
　　林婉之微微一笑，定定地瞧着她，“那姐姐，今日是来我这里讨愿望？”
　　苏锦娥低声一句，“婉娘，那你让姐姐怎么办？”语罢，又流露出一副决绝道：“也罢，或许都是我的命，林老夫人说我不嫁，林家的名声也便叫我毁了，不若便让我长伴青灯吧，好过给妹妹填堵。”
　　“啪”，一声，林婉之手中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砸在地上飞溅起好些碎片。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听见苏锦娥说要入青灯，手便颤抖地不行。细听她的哽咽声也愈发压抑。
　　林婉之恍恍惚惚，嘴里发出长叹，“姐姐爱林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锦娥硬着抬起头看着她：“我，我便是从那日他从周管事手里救下我，就爱上了。婉娘莫要问了，是姐姐错了，林老夫人派人找我了，我拒绝了。你若不愿意，我不会进来的。妹妹，你别讨厌我好么？你别这样冷冷地和我说话行么？”
　　林婉之想起那些记忆里，苏锦娥害怕着却执意要嫁给孙福根，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一双手却耐心地拍打着她和永哥儿，强作母亲的角色。
　　她心里喊着，“别拧了，这样的结局对谁都好，别拧了，林婉之。比起自己，姐姐更应该得到幸福。”
　　垂了眼眸，有些心酸被她生生压制下来。
　　苏锦娥再也顾不得有人在场，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一双眼睛，泪眼婆娑，一下子融化了林婉之的心。她犹豫又犹豫，最终还是抵不过那些心声，她是她姐姐，血脉相连的姐姐。她又怎么能，逼着自己的姐姐出家。
　　林婉之反手握上她的手，笑着说，“下个月，就有好日子了吧，姐姐要养好身子。妹妹带你挑选最好看的红色嫁衣。”
　　“婉娘……”
　　林婉之止了她再次开口的唇，“姐姐，好生休息，那些话我会与林瑨说的。”
　　晚间的夕阳照进窗框，苏锦娥走出房门前回身瞧她，她坐在光亮处，一动不动，苏锦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回过头，忍不住微微一笑。
　　林婉之闭了闭眼睛，突然觉得若她喜欢的人不是一个将军该多好。她独自坐了好久，才沉下心事，起身去后厨忙碌起来。
　　晚间红色的小烛燃起亮光，房间里香味四溢。一道辣炒的鸡丁，红艳艳的好看。一盘碧翠的蒜蓉拍黄瓜外加一小锅奶白色的鲫鱼汤。
　　两人各坐对面，林瑨眼里含了笑意，“今日，我家娘子亲自下厨，好生难得。”
　　林婉之抬起纤细的手腕，舀起一小碗奶白色的鲫鱼汤，嗔了他一眼，“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唔一声，“还有酒。好久没有喝娘子酿得酒了。”
　　她压抑着心底的不舒服，缓缓道：“酿了有些日子了，昨日尝了尝，发觉味道还不错，就拿出一小壶。”
　　房里跳跃的小火烛染着红色，一时间，两人都只顾着吃菜，竟都不曾开口说话。
　　半响，林婉之为自己斟了一小杯酒，酒水入肚，好像多了几分勇气，低声说：“林瑨，你娶了姐姐吧。”
　　林瑨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笑意的眼睛一点点从眼角逝去，一张脸很平静，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这桌菜是鸿门宴？”
　　林婉之对消散的笑意熟视无睹，仔细规劝，“那日众目睽睽，迎娶姐姐未尝不是最好的方法。”
　　林瑨心里有些苦涩，昨日听闻那事匆匆回来，只怕母亲让她受了什么委屈，今日她倒扮演起劝说的人。劝自己夫君纳妾，他倒是娶了一个贤妻！即使他明白她心里也是苦，还是忍不住生气。
　　“我以为那日在母亲面前我说的很明白了？我说不想再多一个人插足。”
　　林婉之垂头淡然一笑：“其实多不多一个人也无所谓的，这些好听的话很多人都会说，但能做到的极少。既然这一天总有一天要来临，倒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那你的意思是不信我？”他冷笑一声眼里有些冷意，“原来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他说着起了身，桌上的饭菜被他生生掀翻在地上。
　　她低下了头，看着白釉碗打落在地上，滚到她脚边，汤汁洒落一地。林瑨嘴角带着嘲讽，看都不看她一眼便抬脚离开。只是到了门口，停顿了一下，林婉之却还是硬着不愿意挽留一句。
　　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闭上眼睛，她想说，林瑨其实是谁，我都不愿意和她分享你。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可她好像被谁扼住了喉咙，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琴声伴舞良辰美景

　　林瑨自那日离开以后，林婉之很少见到他。一开始她有心路过他的书房，亦没有看到他，也是，她这样说出这样的话，还能奢望他原谅么，他想躲着她也是正常。这样一想，林婉之也渐渐淡了要去寻他的心，即使她知道，他们现在遇见的事情，林瑨其实是最无辜的，但却无法低下头，说出一句话。
　　她差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元月去跟林老夫人回禀，只言，她愿意让姐姐嫁给林瑨，至于林瑨的，她已经规劝，剩余的交给母亲处置。
　　元月从林老夫人处回来，一直闷闷不乐。院子的里庭树下，林婉之靠坐在木藤的摇椅上休憩，见到一直嘟着嘴的元月，便伸出手捏上她的脸颊，“元月，为何闷闷不乐？”
　　元月有些气愤难平，“好夫人，您为何还这样悠闲。元月只是为夫人不平。夫人进府前，苏姑娘就已经住在将军府上。老夫人头回见到苏姑娘，一直以为那便是你，欢喜的不行。后来，知道不是，还有些遗憾。那时候，老夫人身边的翠姐姐就说，难不成有天，老夫人会想将苏姑娘许给大少爷呢。”她跺跺脚道，“果真被翠姐姐说中了。可老夫人也太心急了，夫人您嫁给大少爷才多久。刚刚我去和老夫人回禀，您不知道，老夫人有多开心。”
　　林婉之微微一笑，透过庭树间的间隙，窥探那阳光。没一会儿，她便觉得眼睛有些暗了。她轻轻合上眼睑，“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好气的。人跟人之前总归有些缘分，有些人有些事，就算再怎么努力，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就算勉强得到了，也不长久。”
　　元月闻言，笑呵呵道：“嗯，夫人说的是，少爷不喜欢苏姑娘，勉强得到也没有什么意思。”
　　林婉之摇摇头，风轻云淡地一笑，就是不愿意与她细说。她想的不过是，她没有那个缘分。前世和弟妹无缘，今生错过林瑨。
　　林老夫人虽言这桩婚事办得简单些，也是为了照顾林婉之的心情。但对于她来说，这个过程隆重与否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从此以后林瑨便不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林老夫人确实喜欢苏锦娥，为了弥补过于简单的婚事，在物质上的给予很是大方。各种营养补品源源不断送去苏锦娥的院子。大有成婚前好好补上一番，给肥沃的土地再施上肥的准备。可见林老夫人求子是多么心切。
　　元月听闻这些事情又是一顿好气，却碍着林婉之，不敢多说什么，就怕说了林婉之心里难受。但将军府到底不是皇宫，兜兜转转想要错过的人，总会不期而遇，那些想要藏着掖着的事情，总会破土而出。
　　那是春末的日子，日子渐渐炎热起来，院子里的花朵都争先恐后地开放在枝头，好生漂亮。这样的日子里，小闹腾林乐黏糊糊地要求带林婉之去看她亲手种植的一株小桃树开花了。林婉之央不住林乐的拉拉扯扯，只得牵着她的手，跟着她去瞧上一瞧她的那株小桃树。
　　去的路上，林婉之都开始在心里编着桃妖的故事。反正不管怎么样，等下这小丫头定会缠着她听个故事才算完。
　　她们路过人工湖面，一片海棠花，开得十分烂漫。
　　仔细一听，几人还听闻有人在抚琴。林□□过海棠花丛，笑眯眯地对着林婉之说：“嫂嫂，是哥哥在抚琴叻，我们过去好不好。”
　　林婉之轻抬起脚步，拨开花丛，只见林瑨在湖面上的亭子里抚琴，一旁一抹绿衫正和着琴音，翩翩起舞。
　　她是记得这种舞步的，只因为这舞是她亲自改编的。里面有几个舞步，让欣赏的人只觉那舞者是一只悦动的舞蝶，轻盈翩跹。她亲自告诉苏锦娥每一个要领，只为能在宴席上一舞惊人。如今她果然做到了，比林婉之想象地跳得还要好。
　　只是她亲手教导的姐姐，却将这支舞蹈献给了她的夫君。
　　林婉之脸上也没有什么悲伤，只是一双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小林乐还在一旁小声地问：“嫂嫂，我们不过去听么？这里离得有些远，听不大清。”
　　林婉之揉揉她的脑袋道：“你不是要看小桃花么？不想听桃妖的故事了么？”
　　林乐有些犹豫，嘟着嘴道：“嫂嫂，桃花不急的，我们等下也能过去看呢。”
　　一旁的元月叹了口气拉拉林乐的衣衫道：“小姐，夫人有些累了，我们还是去你的院子了休息一会儿吧。”
　　林乐可能也感受到了林婉之有些不开心，小心翼翼地跟在林婉之身后，却忍不住问元月：“嫂嫂她怎么啦？”
　　元月摇摇头，说道：“小姐长大就明白了。”
　　走至林乐的院子，林婉之有点茫然，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直到，林乐高兴地拉着她去看那株桃花，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她心中微微苦涩，这明明就是她求来的事情，现在姐姐和林瑨这样好，她到底还在气什么。
　　到最后，那个关于桃妖的故事也没有说与林乐听。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了自己的院子的。只记得回来的路上，元月带她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特地绕过了人工湖那一块。
　　林婉之笑了。“元月，不必这样。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场景总会遇见。你家少爷终归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了。你能每一次都做到绕道而行么？”
　　元月急了，“夫人，不管怎么样，您也不能这样与少爷僵着。奴婢看得出来，少爷对您和别人是不同的。”
　　林婉之摇摇头，却是不想再说些什么，一个人寞落的身影，回了屋子。紧接着。元月便听闻屋里传来了接连不断地咳嗽声。

　　春宵帐暖重归于好

　　新婚不足半年，林大将军便要纳妾。这样的消息一传出去，破了当初听闻林大将军独独钟情敏元郡主的传闻。但又听闻这桩婚事实属无奈之举，娶的人还偏偏是敏元郡主的姐姐，又让人有些遐想，里头是不是又隐情。
　　但不管怎么样，这场亲事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观礼。
　　七月流火，将军府娶亲，苏锦娥终于穿上一袭红色嫁衣，厚重的珠帘遮住了她的容颜，她娇羞地盖上红色盖头。她扶上喜娘的手，她知道她要走向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府里四处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洋溢着喜庆，唯有林婉之的小院里，林婉之独自靠在木藤摇椅上，仿佛入睡了一般。
　　元月立在一旁，还是闷闷地。
　　林婉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便笑着道：“外面很热闹，怎么不去看一看？”
　　元月摇摇头：“不去，有什么好看的。新娘再美也没有夫人您当初美。我第一次见您，以为您便是仙女呢。”
　　林婉之扑哧一笑，“别哄着我了。”她轻咳了一声，“去，把我去年酿得酒那些出来。”
　　元月不愿意，“您自个去吧。都咳嗽成这样了，还喝酒！”
　　林婉之叹气道：“这夫人当的真没有用，连差人拿酒都不成咯，你不拿我自己去拿。”
　　元月跺跺脚，“夫人，您欺负我。我给您拿去，您这咳嗽是别想好了。”
　　林婉之只当听过就算，偏过头欣赏那一轮红色的大红灯笼。静静回忆起她和林瑨成婚的日子里，林瑨的模样。一袭红色大喜袍，面若冠玉，玉树挺拔，嘴角微微噙着笑，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终于记得起那日的最后林瑨背过身子说得那些话：“母亲已让人备好了彩礼，你既然要姐妹情深，我便依了你。你只记得，这个是你要的，日后别后悔了。”
　　她微微垂了眉，执起酒杯，盯着自己的手指，无声地笑，“这又有什么后悔的，我本想给姐姐找个良人，这样也挺好。我也可以好好照顾她，你总归是我信得过的人。”酒杯杯举起来，总归拿不稳，才那么些距离，撒出来一大半，浸在衣衫上，看起来好像一滴眼泪。
　　林婉之执着空杯，月色下踮起脚尖，跳跃起那一支她为苏锦娥精心编排的舞曲。同样的基调，同样的脚步，却偏生舞出不一样的味道。
　　今夜，她青丝只绾了木色簪子，舞动起来，发簪从发间脱落，一袭长发垂泻了下来。她脸上未着脂粉，却因着饮了几杯酒，脸上染了酡红，明艳动人。曼妙的舞姿似一朵妖娆妩媚的花，踩出别样的风情，这才是真正的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她微微停了脚步，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脚步有些虚浮。
　　“怎么不跳了，我从未见过你跳舞，竟不知道你跳得这样好。”淡淡声音从背后响起来，林婉之有半刻愣神。她微微转过身子，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吃醉了酒，出现了幻觉，不然林瑨怎么会在这里。良久，夜风将她的发吹上脸颊，她倒退了一步问：“阿瑨，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着又笑了“我一定是喝醉了。”还煞有其是的为自己再斟一杯酒。
　　那酒还没有到嘴里，就被林瑨一把夺走，身子被他轻而易举揉进怀里。
　　她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他，一下子有些惊慌，“竟是真的！”她想脱离开他的怀里，林瑨却多了几分力道，怎么都不松开。
　　林婉之一急，气虚又有些不稳，咳咳地咳起来，手下意识地捂住嘴，半响伸开手，一大把血渍留在了手上。
　　林瑨将那血红尽收眼底，有些无名的火气上升，将她拽回怀里，“你不是将我推开么？你不是姐妹情深么？你那么不在乎这些，为何还能将自己搞成这样一副模样！你到底……”他说不下去，眼里有着怒意，嘴上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唇舌卷进她的嘴里。任凭满腔的血味充斥在嘴间。
　　林婉之的大脑懵了。半响也跟着他的节奏，踮起脚尖，轻轻用舌头去小心翼翼地安慰他。一下子，好像是被点燃的火焰，是一匹骏马奔驰过心间。他紧紧搂着她的腰，尝尽甜蜜。仿佛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林婉之的气息紊乱了，终于将手圈住他的脖颈，不再想今夜其实他是新郎，今夜他理应与别人成亲。静止的时间里，那红色的灯笼随着风飘摇，他就如她想的那样，面若冠玉，玉树挺拔。
　　良久，林瑨松了束缚，将她搂紧怀里，一时间谁都没有打破这一份安宁。她埋在他的怀里喃喃道：“阿瑨，我很想你。”
　　一句话，已将所有的怒火浇灭，只留下一阵柔软。
　　怀里的她温软小巧，一双手抚在他心房处，渐渐地，眼中的怒火转为炽热，攀升的欲望如燎原。终于，他拦腰将她抱起，走过美丽的庭花树，走过撒着月光的木藤椅，那密集的吻像这七月里的一场急雨般落在她的脸上、身上。
　　林婉之呆了，她觉得有点儿疼，却又不敢动，怕他还生气，只敢小心地卷起了小腿，承受他喜爱。
　　林瑨低低一笑，将她已经有些滑落的衣衫褪去，相触的肌肤，他眼里的眸子闪烁着，不顾她的羞涩，牢牢将她束缚，只将她抵在这四四方方的床间。
　　一下子，她再也想不了其他的事情，无力去抵抗，也不愿意去抵抗，再也顾虑不到今夜是姐姐的洞房花烛夜。他的大手炙热，游走身体，她便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在今夜为他绽放，为他沉沦。
　　最后一刻，他声音暗哑，“你以后还推开我么？”
　　她委屈得伸手圈住他的脖颈，“不给了，谁都不给了。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他低低一笑，几分用力总算有了宣泄的地方。
　　他想，这场婚结得也不见得都是坏，总归叫他的小妻子又黏了他几分。

　　新人敬茶阁间密谈

　　大楚风俗，妾应向主母奉茶。
　　一夜纠缠过后，即使林婉之匆匆忙忙，未着粉末赶去接受奉茶，也掩盖不住脸上犹带的旖旎风情。
　　苏锦娥一身大红，嘴上抿着半丝微笑，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她：“请姐姐喝茶。”
　　林婉之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她有些无奈，原本是姐姐觉得对不住她，经过昨晚，倒是感受是她对不住姐姐了。
　　良久，她伸手去接茶盏。只是手还未碰上茶盏，杯子便啪一声跌落在苏锦娥的大红裙裾上，那只白瓷缠花的茶盏一下子碎成好几片。
　　滚烫的茶水泼在苏锦娥的腿上，她忍不住惊呼一声。林婉之一下子便怔了。
　　只见林瑨伸过手握住林婉之，轻声问：“疼不疼？”眼底的温情不言而喻。
　　苏锦娥眼里有着难掩的悲伤，被身旁的丫鬟搀着扶起来，小声道：“是我手滑了，这礼还没有全，小九，再去拿盏茶来。”
　　林婉之此刻才恢复神情，望着苏锦娥道：“姐姐伤到哪儿了？别行礼了，统归就我们几个自己人，何必在意那种虚礼。春晓将你家主子扶下去上药。”
　　苏锦娥忽得扬起好看的笑容，“不能废了礼节，小九拿茶盏过来。”
　　小九捧上茶盏，她再次弯腰，将茶盏捧到林婉之面前，“姐姐，喝茶。”
　　咬字清楚，还是含笑柔言，听在林婉之的耳里，却有一股森寒。她想她不会看错，苏锦娥恨她，确实恨她了。
　　素手微微有些颤，接过那盏来自亲姐的茶，见着林婉之喝了，才起身。
　　林瑨确认了林婉之无事后，最终还是携了苏锦娥去见老夫人。房间人去茶凉，林婉之便独自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遥望窗外那开得正旺的墨绿。她不解，她明明可以给姐姐更好的，为何姐姐却要这般画地为牢。她眼见着姐姐将茶盏松开，没有一丝犹豫，到现在还不可置信。她的一双眸子就好像这窗外的墨绿一般绿到漆黑。
　　琉媛阁的包间里，邵白凝正在沏茶，见苏锦娥推开厢门，便笑着说：“琉媛阁新到的茶，林夫人约的时间真是好。”
　　苏锦娥关上门，坐在她对面。屋里焚着淡淡的熏香，苏锦娥抬手用头次泡开的茶水温过一遍茶具。再心细地刮去茶叶表层的一层泡沫，手法行云流水。
　　苏锦娥抬眼瞧到她脸上带着淡然的笑，看起来清丽出尘，如风拂玉树，可就是这样的女子，将她推下水池，一点都不犹豫。
　　邵白凝笑着将泡好的茶递给她，“尝尝。”又似笑非笑地瞧她一眼道：“新婚不开心么？为何一直皱着眉。”
　　苏锦娥伸手抚上自己的眉头，半响有些失笑，“这样明显么？”她喝了一小口茶，“今日来好像一个笑话。日前邵姑娘找我，我自信满满，以为入了府成了妾侍，将军总会待我几分。但到底是想多了，你可知，连洞房花烛夜他都没有进我的房门。”
　　邵白凝沏茶的手顿了一顿，有种不能置信的感觉，连洞房都没有么？他居然比她相信的还要爱那个人。她手一伸，倒是不动声色地隐藏起了自己的情绪，唇边微微牵出一份微笑，“你想寻求帮助还是安慰？”
　　苏锦娥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的，我来是为什么。”话没有说完眼泪已经开始泛滥。
　　邵白凝抬起茶盏，却说起与今天完全无关的事情，“传闻魏国，是这五洲大地上唯一一个能立女子为皇的国度。魏国皇宫一直子嗣单薄，后来后宫又兴起了巫蛊之术，把原本不多的子嗣，病病伤伤的只留下了三个小孩。”
　　苏锦娥的手无端一紧，装作一副迷惑，“噢，我还从未听闻过这样的秘辛。”
　　邵白凝微微一笑，接着为她满上一杯茶，“如今老皇帝快不行了，却意外得知当年的那场巫蛊之术其实是他最为疼爱的大女儿发动的，手足相残的场面让老皇帝很心寒，便将这个女儿打发去了最穷困的的地方。”
　　“但老皇帝也快不行了，剩下的两个子嗣中，一个已经失明，还有一个流亡在外，一直找不到。老皇帝现在派了不知多少人马在寻找这位遗落民间的公主呢。”
　　苏锦娥蓦然抬头：“等失去了才想起要找回来，这老皇帝也是可怜。如果我是那个公主，我绝对不会回去。”
　　“哦。”邵白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林夫人这样激动做什么？不过是传闻罢了。不过听说魏国有一支神鹰队，这一支队伍只有五十人，但每个人拆开来可以单独作战，合起来相当于两万大军呢。这样一支部队却是直接效命于魏国国主的呢。”
　　苏锦娥仍是抬着头，声音听不大出情绪：“邵姑娘说这些事情是什么意思？”
　　邵白凝冷了眸子道：“我要问你借兵。”
　　苏锦娥眼角有几分湿透，“我又不是公主，谈什么借兵！”
　　邵白凝笑了一声，“你与苏婉娘唯一只有眼睛有些像。你生母是魏国出了名的美人，她的画像在民间能卖好些价钱，仔细一瞧，你们的样子特别想。那日你落水，一是为了助你达成所愿，另一方面，我也是想看看你胸前的胎记。”她似笑非笑，“魏国与大楚的边界，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你母亲最终被做成了一面上好的人皮扇子，你难道一点也不恨？回去拿回你的荣耀，你并非是山野里的农妇，比起苏婉娘，你才是真正的千金。”
　　“拿回又怎么样，这和我能和林瑨在一起有什么关系？”她有些恼意，好像自己渐渐迷失在浓雾里，被邵白凝牵着走。
　　邵白凝抬头一沉思，“唔，你将你能证明你是公主的书信交由我传递和魏国国君，我自有法子让苏锦娥带兵去战线前方。能不能回来看她造化，但多半是回不来了。死人怎么和你争宠。况且你是她姐姐，想必日后的日夜里，林瑨多半会更疼惜你一些。”
　　“不行！我不想婉娘死！”她摇头哭出声来。
　　“妇人之仁，你和她有什么血缘关系？你为他们家奉献的还不算多？你明明可以回魏国做你的公主却因为他们年幼一次次放弃！你根本不喜欢你们同村的无赖，却因为怕饿死他们几个，自己想嫁给无赖！”她冷意连连，“你那样爱林瑨，却压抑情感，好不容易能成婚了，你妹妹怎么对你的？”
　　她闭上眼睛：“不，你说的不对。”

　　皇位之争前线战起

　　即使不用言语，不用碰面，林婉之仍然能感觉出来她与苏锦娥之间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很深的沟壑。这道沟壑还来不及用灰土去弥补，就爆发了举国都殇疼的事——楚襄王突然驾崩了。
　　先帝驾崩，理应扶植太子上位。而林瑨所在的将军府一直是支持太子的中间力量，这应该来说是一件不算糟糕的事情。但却不想，邵贵妃以一封遗诏示人，力证在皇帝驾崩前留下遗诏，改立七皇子登基为帝。
　　更为令人紧张的是，此时魏国突然单方面撕毁条约，开始领兵打仗。
　　皇城的动荡急需林瑨在此镇压，前线虽有聂江息把关，却依然有些吃紧。那个曾经还低下头颅的突厥王朝，乘着战火也开始向大楚扬起了战斗的旗帜。内忧外患，太子甚至在朝堂上吐出鲜血。
　　深夜，林婉之陪在林瑨身侧，他是这个国家最好的将军，他的刀保卫了多少百姓与土地。他又是太子最好的挚友，他们同窗共读，有着一样的情操与理想。这一刻，太子的心事亦成为林瑨的心事。
　　朝堂之上的帝王之位已经到了水深火热之际。纵然太子获得最后的胜利，朝廷也需要大批量的撤掉一批七皇子的人，换上新鲜的血液。而林瑨则需要在长安震慑朝臣。
　　但国库的空虚，物资根本无法源源不断地给予前线，劣势越来越明显，军队节节败退。
　　林瑨回到林婉之的屋子，满身疲惫，第一次没有夹起林婉之做的菜。林婉之轻轻将菜放进他碗里，“吃一些吧，听人说你今天一直和皇上在书房讨论关于派兵的事情。”
　　林瑨摇摇头，“婉娘，四哥苦恼叫谁去，但是现在的局面若我走了，七皇子怎么办，还没有抓回来。朝堂还没有换血，四哥一个人根本不行，我要帮他。”
　　林婉之起身，双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帮他按压，“阿瑨，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他转过身子轻声问：“什么事？”
　　林婉之有些紧张，她要剖开一个秘密给他看，却有些害怕。她想她应该要先铺垫一番。
　　她小心翼翼地问：“阿瑨，我想前线十分缺乏物资是不是？”她又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养得花花草草都很好，但其实我并不是一个花匠的女儿。事实上，我得了一件了不起的神器，但是我却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妖怪，实际上我也觉得很多事情不可思议，但它确实是这样的。”
　　林瑨撑着下巴，有些笑意，“不管你是人是妖还是哪里来的仙女，都是我林瑨的妻子，这个是不会改变的。但是婉娘，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林婉之拿出那一枚龙纹玉璜，嘴里念起那一阵口诀，那屋子里瞬间亮起了光晕，那光亮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直达那开口可以站进去一个人为止。
　　她艰难地回头望了他一眼，林瑨却已经站起开握住她的手。半响，林瑨才淡淡开口，“原来，我真的娶了一个小仙女。”
　　林婉之有些紧张地问，“你害怕么？”
　　林瑨露出迷惘，“我为何要害怕，我很开心，你现在与我说出这些。”
　　她下意识呼出了一口气，拉拉他的手，“我带你进去看看里面吧，里面很美。”
　　两个人相携手进了光圈里，入眼还是那个泉眼，里面喷涌着墨绿色的泉水。那泉水滴流在石阶上，声音犹如滴珠落盘的琵琶曲。林婉之指着这个泉眼讲：“你看这个泉眼的水其实和平时饮用的水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喝了以后身体就会恢复些气力。最为神奇的是，我将这个水倒在植物上，可以缩短生长周期，并且长得比平时的也大上很多。”
　　说完这些话，林婉之有些心虚地望了他一眼，正好对上林瑨的目光，“婉娘，你原本还想与我说什么，你要去前线？”
　　她点点头沉思道，“那么多人在那里，那片土地是你才打下来的。永哥儿也在那里，你不方便去的地方，就让我帮你吧。你也看到了，这个很有用的，我去了，物资就不是问题了。”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庞，“你不怕么？之前的战役双方势均力敌，如今，已经没有足够的人马跑去前线。”
　　林婉之摇摇头，“我们会支撑到你和皇上将朝堂稳住，等你的援兵。”
　　林瑨克制不住，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婉娘，记得等我。”
　　她点点头，心里升起异样的情绪，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我会的。”但战火险恶，谁又能百分百保证定能活着回来。那些信誓旦旦的诺言，不过是为了安抚亲人的一剂良药。
　　这场战争来得猝不及防，更为艰辛的是，魏国也研制出了火药的成分，加之传言中的神鹰队的威力，大楚的军队抵挡地很辛苦。
　　林婉之已经决定要启程去前线，离别的那天夜里，林婉之本想偷偷走，却被林瑨一把抓住，折腾了很久才肯放了她。她知道的，这个隐忍的男子是怕失去她，用这种方式，不断告诉他自己，她还在他身边。
　　晨间，林婉之醒来，林瑨还闭着眼睛，那样纤长的睫毛，看起来十分安详。她轻轻闻了闻他的眼睛，悄悄起身。直到她和所派给的暗卫跨上了马匹，她才看到，他已经站在门口，眼睛里还是初次相遇时的星辰。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久久不愿意移开。
　　林婉之淡淡一笑，心一狠，重重一挥马匹，跑出好远都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心疼，会忍不住就不去。但这一场战役，她要为了林瑨去守护住那些土地，要为了林瑨和皇帝争取住时间。

　　人到前线意外有喜

　　林府里只知林婉之得了重病，不见任何人。但事实上，她已经到了丰州青口镇。若比之曾经的青口镇，虽然萧条却还有开门做生意的店铺。而如今，遍地流民，再次打响的战役，将刚刚有些生息的小镇破坏殆尽。
　　林婉之到达军营，雪域天山还是依旧雪白，聂江息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掀开帷帐，只见一位女子身着男装立在帐篷里。
　　聂江息怔了一刻，风姿端丽、清丽绝俗，如一树梨花绽放，偏偏与这战火纷飞的场景不合。半响他才开口：“以为你不会来的，你真的来了。”
　　林婉之含着笑，“我来力证，那年雪域天山上聂将军的不信任，我们苏家的小孩，都是不怕死的人。”
　　聂江息有些无奈，“那些话，你一直记得么？”他笑了笑，“你弟弟是我一手培养的人才，我当时确实……”
　　林婉之摇摇头，“不说这些了。”当她走进这个只有一桌一椅的帐篷，她便明白这个将军和她的丈夫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缓和才结束一场战争的阴霾。
　　“林夫人，但这次的战役比上次还要辛苦，你实在不应该过来。”
　　林婉之摇头，“这是他要保卫的土地，他不能来，我便替他。”
　　聂江息心里一惊，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空洞掠过心门。
　　林婉之却没有什么感受，只是不断与他交流关于战事和粮食的问题。
　　魏国也研发了火药一事让林婉之有些意外，与聂江息的交流以后，两个人隐约觉得这火药应该是有奸细泄露出去的。
　　正说着话，有小将送了伙食进来。一碗只能看到水的白粥和一个馒头。
　　聂江息难得显现尴尬，“我并不知你今日能到军营，我叫火头营再给你准备些饭食物。”
　　林婉之止了他的行为，“别为我开小灶，你忘了我也是从军营出来的。再说，军营里那里还有那么多粮食。”堂堂一个主帅却和士兵吃一样的食物，只是为了节省一点点粮食。他们的情况已经到了这样的水深火热。
　　不能休息，不能休息。即使已经是跑了那么多的路，她却不敢合上她的眼睛，她需要将带来的种子全部种下，要争取时间为军队谋求更多的物质准备。
　　选了周期最短暂的粮食蔬菜，她怕他们又要失败，节节败退，这里的粮食都不能搬移，纵然她有灵泉，她也没有办法给他们再加速，再加速。
　　林婉之想了很多方法，用大缸存贮好龙泉水，找人开挖渠道，可以定时为蔬菜浇灌。而剩余的时间，她开始专心致志地研发新型的炸药。几日几夜没有合上的眼睛她终于倒在一堆硫磺、木炭中，失去了意识。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在手心，触感有些茧子，却很温暖。她听闻耳畔有人轻声喊：“阿姐，快醒过来，吃点。”
　　林婉之终于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只觉得是林瑨在身边，一时间脑子浑浑噩噩，下意识喊出：“阿瑨。”却在对上一双黑色眸子后停了。
　　片刻过后，她终于笑了，“永哥儿。”
　　“阿姐，我好想你。”他如幼时一样，轻轻用脑袋蹭在她的怀里。
　　林婉之摸摸他的头道：“任务完成了？”
　　他仰起头，开颜一笑，“是呀，阿姐，你知道么，我们这一场战也暂时性的胜利了。”他说着伸手抚上林婉之的小腹，“阿姐，宝宝真是个福星。”
　　她有些不解，蹙着眉头，“什么宝宝？”
　　他低低一笑，“姐姐，你怀孕了，已经有一月了。日后有什么活便叫其他人去做，万万不可那么累。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
　　林婉之愣了，她因为有些宫寒，月信向来来得不准。不容易怀孕，她与林瑨也不做措施。却没有想到上天在这个关键时刻让她怀有身孕，她都不知是喜是悲。但她知道这个消息若告诉林瑨，只怕他定会让她离开军营。再给她一些时日，她便可以研制出比原来的威力还要大的火药，她不能走。
　　“永哥儿，我有孕的事情千万不能告诉你姐夫知道么？”
　　“为何，姐夫知道会很开心吧。”他不解。
　　林婉之扣了扣他的脑袋，“呆瓜，你姐夫知道会着急，我在这里很好，反而来来回回会出事情。听姐姐的话，知道么？”
　　他挥挥手，“好吧好吧。”手上端来一碗小米粥，“姐姐，你尝尝，这是你种出来的。”说着咽了咽口水。
　　林婉之轻声问，“你喝了么？”
　　他笑了，“姐姐先喝吧，我等下去外面吃。”林婉之怎么会不知道，他去外面也只是喝白粥汤水，正在长身子的人，吃那一点怎么会管饱。她种植出来的粮食到底还是因为时间有些，收获的不多。
　　林婉之假装呕吐一番，“我确实没有什么食欲，扔了浪费，你吃了。”
　　永哥儿眼中有着几分犹豫，半响出声道：“姐姐，你喝几口吧，你现在有宝宝了。”
　　林婉之把碗递给他，“来你先喝一些，我再喝。”
　　最终两个人还是一起分了一碗小米粥。
　　不多时，营帐被掀开，蹦蹦跳跳进来一个女孩子，“苏忆，苏忆，原来你在这里呀。”
　　永哥儿闻声，连忙站起来。
　　那姑娘进了营帐，才发现还有外人来，原本嘻嘻哈哈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含蓄起来，“噢，我不知道你在见贵人。对不起。”
　　林婉之微微一笑道，“不是贵人，我是永哥儿的姐姐。快过来坐下。”
　　姑娘眉开眼笑，“姐姐好，我叫小眉。和，永，永哥儿是好伙伴。”
　　林婉之“哦”了一声，尾音拉得老长。永哥儿一下子脸红了，拉起小眉道：“姐姐，我下午还有训练，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说着一阵风似地走了，徒徒留下林婉之在背后偷笑。

　　全军覆没徒留一人

　　已是十月，风尘吹卷。大楚与魏国不知前前后后打了多少次战役。林婉之知道，数月以来的战争，已经让将士们身心疲惫。仅仅凭着这些势单力薄的将士并不能取得胜利。但他们只能拖，拖到皇城派来援兵。但此时的长安城，也是一片血城。窜逃的七皇子卷土重来，在长安城与当今圣上背水一战。
　　林婉之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却还一个人咬着牙，一点点再配出最完美的火药。此刻却突然听见轰隆的炮声，紧接着听见不少人在喊：“来了，来了，魏国大军来了。”
　　林婉之心一紧，站起身来，只见聂江息着急的进了营帐，脸色沉重，“魏国与突厥达成联盟，今日突袭，已经要冲进来了。”他的手狠狠抓住她，“林夫人，等战争过去了，离开这里，往南走。等着林将军来接你。”
　　林婉之摇着头，“再一会，我已经配好了，马上就可以使用这个火药了。”
　　聂江息突然发怒，“来不及了，已经要进来了。”他拽着她走几步，林婉之却不肯走。聂江息又怕伤到孩子，只好拉着她，直接点了她的穴位。
　　林婉之动弹不得，眼泪流下来，“聂将军，别这样。”
　　聂江息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用的，婉娘，时间不够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兵马。但高兴的是，长安一战陛下赢得了胜利，马上就会有援兵。我要守在这里争取时间。”他说完，紧紧给了这个坚毅的女子一个拥抱。闻着她发间的清香道：“要平安。”
　　他将她拦腰抱起，打开了营帐里唯一的木床上的木板，那下面是一个可以容下一人的地洞。聂江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原本如雪域天上一般冰冷的眼，慢慢融化，变得那样温柔和煦。
　　聂江息摸了摸她的脑袋：“乖，只是睡一觉。”便关上了那一块木板。她的世界一下子漆黑一片。她听见外面的打杀炮火声，能想象如今的现场一定烟火一片，血海尸场。而她，脸上的已经一片泪水，仿佛是千万根针梗在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等到那穴位自动解开，她掀开木板，走出已经瘫倒的营帐。那寒风里夹杂着血水的味道。她一路跌跌撞撞跑进死人堆里，她只见聂江息身侧都是死了的突厥人和魏国人，而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箭。
　　林婉之只觉得两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哭着，将那一只只箭从他身上取下来。那红色的血飞溅在她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想要呕吐。她却忍着痛苦，继续颤抖着拔下箭，“我不能让你那么难看，好歹你也是个将军呀。”
　　她不顾已经脏乱的脸和衣衫，蹒跚着在一堆尸首里翻找。她的两腿早已陷在血海里，欲罢不能。她其实很想回头，却无法停止自己的行为，如同装了电源的机械。
　　直到她看到那具已经断腿的尸首，她终于抑制不住开始哭泣。
　　林婉之跪到在他身侧，小心地用衣袖替他擦去血渍。她颤抖着抚摸上他的脸，已经冷冰冰了。她想要握起他的手，才发现，在他身侧，还躺着一位姑娘。
　　这一刻，林婉之泪如雨下。
　　她依稀还记得几天前，他的弟弟骏马英姿,意气风发，一边策着马一边和她说：“姐姐，看我立下功劳，为你脸上争光。”
　　又想起那一天，他的女孩偷偷掀开营帐的帘子，吐吐舌头，一脸天真可爱，“原来是姐姐呀。”
　　明明还跳动的一颗心，现在都停下了。
　　她一双苍白无力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两个人的手合在一起，好像在安慰似地说：“姐姐知道你喜欢小眉，你看这里的风沙很大，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姐姐做郡主了，有了自己的大房子，你还没有去看。我将屋子打扫好，你和小眉一起住好么。”
　　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哽咽，颤抖着俯在他的胸前，“弟弟。”
　　林婉之找来拖车，一个人将永哥儿，小眉还有聂江息抬上车子，她要带走他们，不想他们的尸骨留在这雪域天山的脚下，终日与黄土为伴。
　　只是还未等她将聂江息抬上车，不远处又卷起一阵黄沙，漫天飞舞的沙尘好像一曲气势轩昂的进行曲。她心下一紧，难道是魏国的军队去而复返？
　　她眯起眼睛，将身后的短刀准备好。死又有什么可怕，只是死了，也要拉上这魏国出尔反尔的走狗做垫背。
　　但她的短刀到底没有染上半分血色。只因为这骏马奔驰而来的军队不是魏国军队，恰恰是他们等了又等的援兵。
　　可林婉之看到他们并没有想象中开心，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她想，只差那么些时间，或许只要援兵早一些些到，或许只要她早一些些做出火药，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来的人是邵小光和林辰。或许，他们也无法描绘现在的心情，明明来的时候雄性壮志的三军，如今却全军覆灭，遍地原野都是尸体。
　　邵小光搂着她，脸上也落下眼泪，纵使她从小扔在军营，也被这样的场景震撼。
　　半响，邵小光才注意到林婉之的脸色不对劲，紧张地问：“婉娘，你怎么了，为什么出那么多汗。”她眼睛朝着下方看，已经可以看到那已经显怀的肚子。
　　“婉娘你……”
　　林辰猛地喊，“快找军医，嫂嫂，没事的，没事的。”话虽这样说，但林婉之红衣白裙下，已经染红的白裙即使是看着都让人胆战心惊。

　　回长安城分享喜事

　　林婉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那个梦特别恐怖，她一直在奔跑，却发现，前途是一片沼泽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越陷越深。
　　等她醒来时，邵小光告诉她，他们已经首开旗胜。她的父亲，白斯年主动请战，统领三军，军中士气大作，一鼓作气，再加上她新发现的火药，这场战争会胜利的。
　　林婉之听罢，有了异样的感受，邵小光的父亲年岁已高，却还要领兵出征，可见如今的长安城依然没有真正整顿好，不然林瑨不可能不冲锋在前。
　　林婉之伸手握住邵小光的手问：“小光，我弟弟妹妹还有聂将军，你们带回来了么？”
　　邵小光点点头，揩了泪，“婉娘你不要担心了，我已经命人将他们带回长安。”她说着又哭又笑，“还好，不全是坏消息，你还在，小宝宝也还在。”
　　林婉之抚上自己的肚子，有些哭笑，这个宝宝来得真是时候。
　　“婉娘，情绪不能太波动，你要记得你现在有了宝宝。”邵小光低低地笑说。
　　林婉之咬着唇，却还是忍不住流泪。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为她的亲人们哭泣，好弟弟，你别怕，姐姐会让你看看最终我们大楚是怎么样胜利的。
　　这一场战役在秋末结束，闻言，魏国与突厥结盟，本该有一些优势。奈何，魏国皇宫起火，据说那个举世无双，绝色妖娆的王爷居然要谋反登皇位，年老的魏国国主当场气绝。
　　林婉之在与曲若汶短暂的相处中，能多少感受到他并非是终于权位的人，却不知道为何他要这样做。但不得不说，这一场战争，却因为他的加入，赢得了胜利。
　　大军凯旋而归之日，林婉之已经四月怀胎。那肚子已经显怀很多。林婉之觉得这个孩子当真坚强，跟着母亲四处奔波，却还能长得这样大。
　　离长安越近，林婉之心里就越发期待。到如今，她都没有告诉林瑨她怀孕的消息。一是怕他担心，二来有个惊喜也不错。
　　林婉之回了将军府，却没有见到林瑨。原是皇帝留他在宫中与大臣商议国事。她闻言，梳洗一番，便先去见了林老夫人。
　　此番她假称自己生病去前线的事情，林老夫人也是知道的，两人虽因为林瑨与苏锦娥的事情上，有些间隙，但林老夫人到底是吃斋念经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多少也想念这个儿媳妇。很多时候下人送来清凉糕，也会思念这个女子因为她不能多食甜食，格外给她做的特殊甜糕。
　　等到林老夫人见到林婉之时，除了笑意还是笑意。她盼星星盼月亮的大孙子终于来了。林婉之本有些忐忑，却见因为宝宝，让林老夫人开怀一笑以后，有些释然起来。
　　只是她见到了许久没有见到的姐姐，脸上的惊慌失措和苍白与林老夫人的容光满面产生极大的反差。
　　但林婉之已经不想去计较姐姐的心理，她想或许找个时间与姐姐说说话，绕开心里的那些疙瘩吧。也不是她是多么大度的女子，只因这个世界上有着相同血脉的人，只剩余姐姐了。她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弟弟的痛苦。
　　红烛幽幽的灯火，照耀出林婉之好看的侧脸。她正和元月讨教怎么样做一件小孩子的衣衫。
　　不多时，她听闻庭院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一个抬头，就已经见到气喘吁吁的林瑨。
　　元月偷笑着礼了身，退下。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婉之扬起灿烂的笑意，眼里却已经湿润地一败涂地。想着多么美好的时刻，却还是忍不住哭出来。那些忧伤的，假做坚强的时刻，统统想要哭给这个男子看，叫他心疼，叫他安慰。
　　林瑨怀抱住她，伸手将她的眼泪擦去。“爱哭鬼，当娘了还爱哭。”
　　她夹着鼻音低声说：“就哭，就哭给你看。都赖你，人家上战场都是瘦了一身回来，我还带个球回来。”
　　林瑨扑的笑出声，半响才道：“真好，婉娘，我们也有自己的孩子了。”他说着顾不得她还哭着的眼睛，一把捧起她的脸，一下又一下亲吻她的脸，好像一场密集的雨。不多时，衣衫已经叫他打开，摸上她的锁骨，还和往昔一下细腻又美好。从这白色脖颈开始，一点点浅尝辄止，要生生从她深讨自她走后的寂寞空虚恨。
　　暮色明灭间，彼此絮乱了气息。终于林瑨还是隐忍着，轻轻拉开与她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床。
　　林婉之偎依在他怀里，有些羞涩，一头钻进被窝里。
　　林瑨笑着将被子打开一点点，将她的脑袋露出来。“闷着睡对身子不好。”紧接着自己也换了衣衫钻进被窝。
　　林婉之依偎在他怀里小声问：“阿瑨，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林瑨思考半响回答：“最好是女孩，我会很疼她，就像你一样漂亮。”
　　林婉之在被窝里笑得哈哈。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她没有什么睡意，缠着和林瑨说话。今夜因着她回来了，屋子里总算有了人气，所以也愿意多与她说说话。
　　“阿瑨，你知道么？那个曾经带走我的王爷，他谋反了。”
　　林瑨点点头，“他登基为帝了。”
　　林婉之惊呼一声，良久道：“阿瑨，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他喜欢帝王的位子。”
　　林瑨似笑非笑，“确实。他不过为了一个女子。”
　　这下林婉之有些明白，却还是不大明白一些细节，刚想问，却听见林瑨笑说：“原本顾及你很累，你倒一直精神满满的。别说话了，我们做其他的事。”说着，林婉之只觉自己嘴上多了温柔的触碰。一双手被他禁锢起来，狠狠将她折腾了一番。
　　完了才心满意足道：“睡吧。”
　　林婉之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拉拉他的衣衫道，“其实，除了前三个月，后面稍微温柔一点，也是可以的。”
　　只听见林瑨轻咳了一声，咬着牙说了句，“快睡觉！”

　　东窗事发牢狱之灾

　　永哥儿和小眉的尸首早已经被运到长安城，林瑨深知林婉之这位弟弟在她心中的地位，特地选了一处风景极好的墓地。
　　想起那些痛苦的画面，林婉之的眼睛又要眼泪汹涌。
　　待林瑨陪着她回到林府时，恰好见到几个人，将苏锦娥绑起来。只见苏锦娥在惊恐地大声呵斥，“放开我，快放开我。”待她看清门口站着的林婉之，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婉娘，他们说我犯了罪。我怎么可能，我连府门都不曾出过。你帮帮我。”
　　林婉之闻言，脸色顿时变了，掠了一眼林瑨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要抓走姐姐。”说着人已经跑到苏锦娥面前，要替她松绑。
　　身侧的公公行了一礼道：“林将军，林夫人，这罪婢犯了错，至于是什么错嘛，上头没有说。洒家这也是按上头吩咐形式，两位别为难我们了。”大手一挥，推搡着苏锦娥叫她走。
　　虽然林婉之与苏锦娥确实很久没有说话，但是姐姐这样子被绑走，她心里很着急。更何况她才刚刚从弟弟那里回来，触景生情，更加着急，扯着林瑨的衣袖要帮忙。
　　林瑨瞳孔紧缩，嘴角扬起一抹讥笑：“婉娘，我们救不了她的。”
　　林婉之只觉得手脚冰凉，“为什么？”
　　“因为，就是她挑起了魏国与大楚的战争。”
　　林婉之脸色一白，眼神有些涣散，“怎么可能，她是我姐姐啊。她区区一个弱女子，怎么去挑起战争？”
　　林瑨冷冷一笑，“因为她是魏国第六位公主。”
　　苏锦娥直接被囚禁在宗人府的大牢里。她抬起头，发现对面的牢房里竟然是邵白凝。
　　邵白凝听闻声音，也抬起了头，嘴上扬起笑，“你来了？”
　　苏锦娥此刻还能维持什么，其实从她被捉开始，她已经预料到，她与邵白凝的计划已经全数曝光。她偷偷向魏国发去消息，却听说她的父王已经死了，再位的居然不是她瞎眼的三哥，而是她的叔叔。
　　苏锦娥气，若不是邵白凝怂恿，她怎么会踏上这样一条路：“邵白凝，我到今日都是拜你所赐。若非你下计，我此刻与妹妹怎么会生出间隙，我又如何会想要和魏国联系？”
　　邵白凝哈哈冷笑一声，“苏锦娥，我早就与你说过，成王败寇。若要成事者对人对事都要狠决。确实是我给你想的法子，但你心里没有鬼么？你若不去爱慕上你妹妹的爱人你又如何会到今天的下场！最可笑的是，你居然那么有能耐，提前让魏国发动战争。你弟弟在那场战争里死的多惨。我听说你到现在都不敢去给你弟弟上香。你是不是怕他怨恨你呀。哈哈哈哈。”
　　苏锦娥的手深深掐印在木头上，声音嘶哑又尖锐：“邵白凝都是你害我，都是你！你真是贱。”
　　邵白凝冷笑一声，“我再贱也不会如你一样，自己的朝夕相处的亲人也会下手。”
　　“不，我没有，我没有杀弟弟！”她抱住脑袋。
　　“你在说什么？”黑暗里，林婉之惊慌失措地看着苏锦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十分吃力，却还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姐姐，你不是我姐么？阿瑨和我说的那些话，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姐，你说，都是假的吧？”她皱着眉，竟是不可置信。
　　苏锦娥浑身颤抖地爬了几步，“不，婉娘，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不是……”
　　还未等她说完，背后的邵白凝就郎声一笑，“苏婉娘，就是那样的。她是魏国遗留在民间的六公主。就是她拿了信物，是我亲自将信物送进魏国皇宫。那边关的军，实际上是我表哥与魏国借的兵马，我们约定，若表哥登上帝王的位子，那将许5座城池给魏国。并将六公主安然无恙地送回魏国。”
　　邵白凝的话已经让林婉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她却还支撑着一手撑着木头，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也太可笑，你父亲在打仗，而你这个女儿却帮着你姑母，叫来士兵。”
　　邵白凝放声大笑：“是我那父亲愚蠢。若我们自家的人能登上皇位，以后我们还怕什么，要什么有什么，一个林瑨又在什么话下。”她脸上显现出不甘，“若非最后时刻，形势拧转，这天下应该是表哥的天下。太子又什么能耐，表哥才有惊世绝伦的政治才能。”说着她又笑起来，“比起我和我父亲的不和，你姐姐和你弟弟更有意思。苏锦娥，你第二次发信函叫你父王进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弟弟会死？你做梦的时候有没有梦见你弟弟四肢分离的样子。”
　　苏锦娥才起来的身子，“不，其实都是你们的错。我并非你亲生姐姐，可是我却一心待你和永哥儿。可你呢，明明知道我喜欢林瑨，却还在洞房花烛夜将他留在你的房里。还有你，邵白凝，若不是你设下计谋，我怎会如此。”
　　邵白凝在黑暗里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静静围观这一场姐妹之争。
　　看着林婉之承受不住，终于抚着木头慢慢滑下身子。
　　她笑得更厉害了，得不到林瑨又如何，既然总归得不到的，只盼得到的那个人也别好过。
　　突然，黑暗里又进来一人，只见他伸手抱起已经倒在地上的林婉之，紧张到不行。邵白凝无声一笑，还能这般紧张她的人，还能是谁，也只能是他了。
　　“婉娘，婉娘。”他一边跑，一边喊,“来人，送她们上路。”
　　只见一行太监拿着白绫与毒酒，她扬头喝下那一杯酒，倒下的那一刻，还能听见苏锦娥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她想，林婉之这胎能不能生下来，若不能，怕她那身子，日后也难怀孕吧。这样也是极好，极好啊。

　　牢房相见意外生产

　　林瑨此刻恨不得杀了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叫她一个人进去那地牢里。他紧紧咬着自己的唇，心中后悔不已，她原本就对弟弟的去世的事情伤心欲绝，才走出阴影，又深陷另一个亲人的阴影里。偏偏她姐姐不是省力的家伙，只往她心里撒盐。
　　他快步走出地牢，看清她的罗裙上水渍混着淡红，一大片，一大片。他开始有些恐惧，心若刀绞一般。
　　身侧站着的元月见自家主子这般，连忙上前帮忙。
　　此刻要驾车回将军府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机灵的宫女早就去禀告皇帝。皇上赶紧叫来皇后安排医女，临时将林婉之安排在泉秀宫里。
　　几位医女急忙聚集在一起，一检查，那羊水已经破了。
　　林婉之只觉得下身疼的厉害，两只手抓着床单，嘴里喊着，“林瑨，我好疼啊。”
　　林瑨闻言，一把拉着她的手，“我在的，婉娘。”
　　她此时虽然生疼，却还在说：“我姐，我姐她本心不是这样的。她，她虽然……”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可林瑨何尝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苏锦娥此刻早已经是上了黄泉路，只能柔声安慰她，“好，好，好都依你，你现在听医女的话，来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医女有些着急，“恐怕要难产了，孩子的头不出来。”
　　林婉之听了，有些害怕，抓紧了床单，喊得撕心裂肺。
　　林瑨只淡淡一眼，声音里却带着寒意，“今日若夫人和孩子有什么闪失，我自将求皇上，让你们都跟着陪葬。”
　　一时间几人纷纷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们自当尽心尽力。求将军饶命，求将军饶命。”林瑨放完狠话，挥手道，“都给我起来，看看夫人如何了。”
　　这下，原本想请林瑨出门的话都不敢说，几个人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帮林婉之接生。
　　一旁的医女恐林婉之没什么气力，又塞了一片参片放在她嘴里。
　　只听见“哇”的一声，几个人欢天喜地说：“恭喜将军，是个男娃。”
　　林婉之正想吃力的起来看一看自己的孩子，下身又一波痛楚袭上来。她几乎觉得要晕过去。
　　一医女检查了下面，惊呼，“是双生子，里面还有一个。夫人，您再吸一口气，马上要出来了。您再使一把力。”
　　林婉之闻言，想要用力却使不上半分力气，一双唇，人参不知掉去那里，她只能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咬出鲜红的血。林瑨在一旁看着又急又怕，一双手伸过去，放在她嘴里，“婉娘，别咬自己，咬我这里。”
　　林婉之已经听不清任何话，只觉自己嘴里进来了什么东西，一个用力，咬上，身下使出几分气力，痛的无法呼吸。
　　直到她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睡去。
　　医女将两个小婴儿包好交到林瑨的手上。他第一次抱这样软绵绵的东西，心里还有些害怕。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一个，另一个放在林婉之身边，就这样三个人守着林婉之醒过来。
　　而腿快的下人早已经将林婉之生产的事情告知了林老夫人。林老夫人听了，拍了拍大腿对着林老将军道：“老头子，我们家终于又孙子啦。”说着又有些头疼，“偏偏是去见小锦出的事情，诶真是作孽啊。”
　　林老将军鼻子一哼，“还不是你做怪。他们两个原本好好的，你非塞个人进去添堵。”
　　“那我不是想着那事情出的急了么？更何况你们多人看到，我还要不要顾及我们将军家的颜面了。”林老夫人有些气恼。
　　林老将军闻言，“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觉得苏锦娥那姑娘容易生养么？我跟你说，别去掺和那些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还有，那苏锦娥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那宫里来的人没有说明白她犯了什么罪，不过是因为瑨儿与皇上有着手足之情，婉娘又立下功劳。不然，我们家株连九族都抵不过她的罪孽。”
　　林老夫人这下才有些害怕，“什么！”听了林老将军的一番话，立马绝了要进宫面见太后求情的打算。她叹了口气，还是看看大孙子去吧。
　　等林婉之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见她家的傻相公正对着哭哭啼啼的小婴儿无从下手。这厢一个在哭了，那边的那个也跟着哭起来。林瑨一手抱着两个小娃娃，又害怕惊扰了林婉之休息，急的满是大汗。
　　林婉之好笑到不行，撑着身子，轻声道，“阿瑨，把孩子给我罢。”
　　林瑨一回头，林婉之已经撑着自己坐起来。他连忙怀抱着两个孩子到她身边，“吵着你了吧。”
　　她摇摇头有些好笑，“你不会把奶娘请进来么？”
　　他但得有搞不定事情的时候，半响才开口，“我想和大宝宝，小宝宝一起守着你醒过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重的话，但林婉之听完，一下子觉得很暖。只觉得这一室灯火，加上他和他们的孩子，就是她的所有。
　　她先前因为产子，消耗了不少心力，此刻强撑着起来，马上就有了倦意。林瑨怀里搂着她，身上又抱着两个宝贝。听着林瑨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马上就有了困意。
　　但也只是合上眼睛一下子而已，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脸紧张地问：“林瑨，姐姐她，是不是已经走了？我刚刚在生宝宝的时候，听见她喊我名字，说她对不住我，让我别难过。好像是梦又好像很真实，我也不知道了。”她脸上落下眼泪，“我虽怪她害死了永哥儿，却不想她出事情，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林瑨并不说话，但就想人与人之间有时候有心灵感应一般，有些话无需说出口，当事人已经明白了一切。
　　房里的烛火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林瑨微微叹了口气道，“你有的，你有我，还有大宝宝和小宝宝，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孤孤单单。”

　　正文完结

　　三月后，将军府。
　　林婉之睁开眼睛，身边的位子空空如也。她轻轻起身，穿了鞋子起来。果然，在黑暗里，那人一个摇着小摇篮低声道，“别吵着你娘亲了，再吵我就将你们送去奶娘那里。”
　　大宝宝好像不依他，这般一威胁反而叫得更响了。林瑨只好抱起那个小麻烦精，放在怀里哄着。结果双生子好像有心理感应，一下子，小宝宝也开始哭。
　　林婉之在背后扑哧一笑，林瑨转过身，只见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真是铁骨柔情的将军。“怎么老教不会，你这样抱他，他会难受，你这样抱。”说着林婉之又将小宝宝抱起来示范给他看。
　　果然没有一会儿两个宝贝儿就入睡了。
　　某人转过身，一步子跨过来，一手将她搂住，耳畔低吟，“婉娘……”
　　一瞬间，一句话，像是融化的麦芽糖，怀中女子低喘连连。林瑨似笑非笑，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人却忍不住亲吻她的眼睛鼻子和睫毛。霎时间，林婉之脸上一红，似嗔似媚，娇艳欲滴。林瑨的身上马上就燥热起来。
　　“孩子还在呢。”林婉之的声音娇柔绵软。林瑨却只将脑袋搁在她胸口，“可是很久了，婉娘，我还想你给我添一个女儿。”林婉之与他讨价还价，“那不如让奶娘抱出去吧，这样比较放得开。”
　　“哦。”林瑨的兴致一下子被勾了上来，放得开，三个字实在诱惑。“娘子，你说的不能反悔。”说着连鞋子都不穿，抱起两宝贝就往外面走。
　　林婉之在被子里又急又燥，这货是不是傻，好歹穿上外衣，这样子指不定明儿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也只是盖个被子的时间就见林瑨一阵风似的又卷回来，直径放下那罗帐。
　　不似以往的温柔，这次他都没试探，便轻巧的进入。瞧着林婉之皱着眉，一双唇咬着死死的，他心里又像被软软的一击，特别心疼。将自己的手伸进她的唇上道，“咬这里。别咬自己了。”
　　声下的她娇娇小小一个，却忍不住摇头，“不，咬你，你就不疼嘛。”
　　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我做这个事情时，没有什么痛觉。”
　　林婉之又羞又恼，一下子，他又前进几分，那浅浅的低吟终于在唇齿间溢出。
　　穿过身心的渴望，恰似纸醉金迷的灯火，在这一片黑暗里欲罢不能，汗如雨下。用一具纤细，唤醒一片温柔。
　　灯火微微，林瑨起了身，拧了一条帕子给她擦身子。眼见她身上好些红肿，又有几分自责，半响开口，“婉娘，我给你擦药。”
　　林婉之被折腾了好久，其实已经有了睡意。要是往常，她铁定不会让林瑨擦身子，但今日实在太困了，眼睛已经合起来，都听不清林瑨在说些什么。
　　林瑨轻轻一笑，取出药膏，轻轻抹在她红肿处。林婉之这时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清凉舒爽，涂好以后还忍不住扭了扭。
　　林瑨点点她的额头，“这是醒着还是睡了？”语气里还带了几分笑意。
　　林婉之默默往里钻了钻，探出脑袋，吐了吐气，并没有理会林瑨的话，嘴里还小声地说着什么话。林瑨俯在她唇边，只听见她小声说：“阿瑨好烦呐。”
　　林瑨微微一愣，一下子也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此刻她微微动动唇舌，他下面又开始蠢蠢欲动。但想到他今日的行为，想来再一次，她肯定得哭出来了。这样一想，也不急着上床，自己一个人又洗冷水澡去了。
　　直到将火气都浇灭了，他才慢悠悠回了房间，上了床钻进被子，闻着林婉之发间的清香，抱着她入睡。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林婉之从睡梦里醒来，林瑨已经不在身边了，两大小宝贝睡在她身侧，林婉之没有来的一阵暖意。
　　她一门心思逗着大小宝们，林瑨就从外面进来了，脸上一脸的喜色。林婉之孤疑一眼道：“大早上，捡到大元宝啦。”
　　林瑨脸上一笑，“比捡到元宝还开心。今日林辰要去邵将军府提亲了。若顺利的话，年前就能成亲了。”
　　说起林辰与邵小光，林婉之心里又一片感慨。邵白凝的事情让邵家一直弥漫着一股阴沉之气。即使最后邵老将军亲自挂帅奔赴前线大胜而归，也觉得愧对帝王。等凯旋而归之日，谢绝了一切赏赐，准许告老还乡。
　　林老夫人以前还是很喜欢邵小光的，因着邵白凝的原因，也对邵府离了心。对小儿子喜欢邵小光也有些意见。但林老将军一直念叨着，“老婆子，又开始了，是不是忘了你的插手让你大儿子和大儿媳不好受的事情了？”这几句话简直比灵药还灵，林老夫人立马又改了态度，天天念叨着邵小光过来家里坐坐。
　　邵老将军虽一直说家门不幸出了逆子，但邵老将军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状况却在提醒着邵小光其实老将军并没有遗忘过邵白凝。
　　因着邵老将军的病，邵小光一直阻着林辰上门提亲。一来是不想父亲担心她，二来也是因为家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在家多一天就能多给父母一份安慰。
　　中秋佳节，月圆人娇。林将军府高调向邵将军府提亲，邵小光点头答应了。
　　又是一年纷纷雪飞的日子，千万雪花就像绽放的梨花飘飞。就像当年林瑨迎娶林婉之一样。
　　声声唢呐从街头一直传到府门，红艳艳的颜色看得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林瑨与林婉之每个人手上都抱着一个小宝贝笑着站在一旁迎接新人。林瑨还用手逗逗林大宝贝道：“大宝贝，你真是走运，今年又能多收一个红包咯。”
　　林婉之笑着说，“没准我们马上就要还一个出去了。”
　　林瑨孤疑，问她：“为何？”
　　林婉之努努嘴，“你瞧，小光的肚子是不是大了一些些。”说完又低低一笑。
　　这一年冬，红梅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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