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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子
　　作者：文宿

 
文案
朗生两年前与初恋情人菊子因在母亲的强烈反对下分手，随后与另一个女人胡蝶结婚并离开了镇子。两年后朗生的母亲病逝 ，朗生回到镇子奔丧，再度见到菊子，朗生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渴望补偿菊子，但是菊子并不想和过去再有所联系。另一方面，朗生作为胡蝶的丈夫，他没办法过多的将自己内心的情感表达出来。朗生知道自己对菊子怀有复杂的情感，但是又不得不压抑这股情感，他该怎样抉择呢？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朗生；菊子；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尽

　　“呜——呜——”
　　清冷的站房里，火车长鸣好似丧钟般回荡，又像是从久远时光里传来的号角，使得纷乱的情感变得愈发厚重与深邃。与怀胎七月的妻子胡蝶分别后，朗生踏上回鲆丘的火车，当列车逐渐与妻子拉开距离，直至她的身影在天桥上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朗生的心情就像重喻千钧的石块般坠入无边的黑暗洋流里，每迈开一步，都好似他即将要奔赴刑场一般，心情的沉重与哀伤已经演变到无可复加的程度。有一种极为悲愤与无助的情绪在朗生心里蔓延开来，从胸腔冲到鼻子里，朗生想哭，水雾不禁在他眼眶里弥漫着，可是却被某种情感阻挠，最终又憋了回去。
　　早在一星期前他就已经接到母亲大人病危的消息，但是由于妻子胡蝶凑巧在起床时不慎跌倒住进医院，最后孩子好歹保住了，却因此而耽搁了回去的时间。妻子出院后，鲆丘再次传来消息，母亲大人已然病逝。昨天才立冬，但是气温已经骤降到三到五度的样子，昨夜好像下了一阵冻雨，站台的边缘因此而凝结了一层薄冰，都已经这么冷了呀。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呢？现在应该已经下雪了吧，或许都有半截拇指厚了，朗生犹然还记得儿时在雪地踩出一连串脚印，母亲默默跟在后面不时欢笑的身姿。在那段失去父亲的岁月里，她以超凡的意志与母爱温暖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朗生心想自己大概忽略了她吧，她毕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即便她造就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朗生也因此而逐渐疏远她，但在菊子告诉他那个消息的时候，朗生才知晓母亲在他生命里所占据的分量是多么的沉重。朗生早已不恨她了呀，说什么恨，那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呀。现在，鲆丘肯定已经被白雪覆盖了吧，大概会有野草不甘心的从雪地里冒出头，说起恨，菊子她应该不再恨自己了吧？
　　火车穿过一条黑暗的隧道后，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霜，窗外的景致因此而变得朦胧虚幻，忽远忽近，亦虚亦实，朗生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置身于世界的时空之外，存在于虚无当中，又似乎穿越到了那块平原的上空，风从地下吹上来，带着一丝冷凝的野草味，白茫茫的雪地里走来一个人，由远至近，亮晶晶的雪地里仿佛也映出她那张哀怨的脸颊。她似乎拥有某种魔力，一眼便捕捉到隐匿于虚无之中的朗生，她直直地盯着他所在的位置，那股好似要把虚空都烧穿的眼神令朗生羞愧难当，立刻逃之夭夭。
　　朗生心想:难道她还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吗？而这些和我都有什么关系吗？
　　火车在经过一处高架桥时，窗户忽然贴上几片雪花，而后又慢慢消融，远方的山麓没入一片淡蓝的色调里，山麓的轮廓与灰暗的天际连接在一起，好似一张拼接起来的破布。但它们毕竟是那样的悲壮苍凉，使人平白无故的想放声大哭，过了一会，雪更大了，吸引了许多旅客的目光。这漫天的鹅毛大雪，好似过往岁月的回忆碎片，朗生的思绪不禁沉入到这些碎片中，找寻并拼凑着过去的种种，可是最后他不得不制止自己这样的行为，因为害怕忍不住掉下眼泪。
　　临近鲆丘时，铁轨旁的土地与远方的屋顶上果然盖着一层指节厚的积雪，似乎连一丝寒风也没有，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近了，近了，朗生感觉眼泪就像决堤的水坝般快要溢出眼眶，他连忙闭上了眼睛。列车驶进站台后，等待所有旅客下车完毕，朗生方才收拾行李缓慢步出车厢，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寒冷得缘故。
　　“朗生，朗生！”站台的一侧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原来是舅舅和菊子。
　　咦，菊子怎么会来？
　　她站在舅舅的身旁，矮了半个脑袋，朗生朝他们走过去，渐渐地，她的脸愈发清晰，因为天气的缘故所以脸颊被冻的通红，嘴唇也有些苍白，不断呼出来的白气使她的脸颊有些朦胧。菊子同情地看着朗生，倒稍微令他心安了一些，可他的目光依然不敢在菊子的脸上停留过久。
　　“孩子……”舅舅欣慰的将朗生抱进怀里，他温暖的臂弯使朗生的内心稍许得到一点庇护，使他不感到那么无助。但是悲伤就像这寒冬一般不可抵挡，朗生问道:“母亲的后事……”
　　“昨天已经入土了。”
　　“现在就带我去吧！”
　　朗生母亲的坟墓立在一块丘陵的半山腰处，昨日才覆上的新土已经盖上了一层白雪，在坟墓的左侧有一株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树。但是如果等到来年开春，老树就会重新焕发生机，到时便能够为母亲遮阴蔽雨。朗生让舅舅和菊子在山下等候，一个人独自上了山，在山路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望着母亲的坟墓，心想她走了以后，谁又会像她那般无私地扶助自己？明明在来的路上朗生想哭的要命，但是现在忽然一下子哭不出来，连悲伤的心绪都跑的无影无踪，只不过无助的要命，就像儿时在深夜醒来时找不到大人的身影一样充满某种对未知的恐惧。
　　山腰忽然掠过一道寒风，令朗生不禁颤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空中厚重的阴云正在缓速移动，光线似乎因此而黯淡了一些，亮晶晶地积雪也黯然无光，野草的翠绿也变得有些暗沉，天际下丘陵笼罩在一片灰霾之中。朗生感到一阵意识恍惚，好似灵魂与肉体剥离了一般，灵魂如轻羽随风而逝，肉体似铁锈般坠入土地，那灵魂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隐晦却很清晰的走向某个方向，最后触动了一些尘封了的心事。好比雪花般的碎片记忆在脑海里一块一块的闪过，使朗生感到巨大的忧伤与痛苦。
　　“朗生，回去吧，你舅舅在等你咧。”
　　“我问你，你结婚了没有？”
　　菊子徒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脸颊上泛起一阵惊愕与慌乱，道:“怎么在这里说这些话，快走吧！”
　　朗生望了一眼母亲的墓碑，像是受到某种鼓舞或者说是另一种负面情绪的鞭策，心想事到如今还顾忌什么呢？心里有什么话全都说出来吧，有什么疑问或者不满也全都发泄出来。
　　“以前那些不敢说的话就在这里说嘛，那根本不是你我的错。”
　　“不要说了。”菊子涨红了脸，不知道是因为在此场合下的缘故，还是她对此单纯的反感。
　　“我知道，你肯定在恨我，我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说嘛，骂我也可以。”
　　“我什么也不想说。”菊子面无表情，说完转身往山下走。她断然离去的身姿不禁使朗生产生了疑问，难道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回答自己，但也找不到什么借口使自己释然，尽管这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但一回到这个地方就仿佛昨天才发生一般，那些原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情绪一下子浮上心头。
　　“朗生，菊子怎么了？”舅舅亲自动身上来。
　　“啊？怎么了吗？”
　　“你跟她说了什么话吗？她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呀。”
　　“没说什么呀，大概是您想多了吧。”
　　“噢，别站着了，回去了吧，唉。”舅舅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朗生对着母亲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随舅舅一道下山。
　　“胡蝶呢？”回去的途中舅舅问。
　　“忘了通知您们，她怀孕已经七个月啦。”
　　“噢！”舅舅惊讶的笑了一下，又说:“总算有件好事了。”
　　朗生苦笑，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问道:“菊子结婚了吗？”
　　“没有。”
　　“咦，怎么会呢？”朗生不禁念叨，心里有某种极为隐晦的情感被触动了。冬风停了，他感到暖和了一些，前方的民宅渐渐映入眼帘，马路两旁与屋子相连的沟壑里种着一排青竹，正好形成一道口子。当朗生和舅舅穿过这道口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低矮的山丘四处散着雪，灰色的云层压得比先前更低了，那片山丘因此被笼进一片灰蒙蒙的阴影中，朗生的心情因而变得更加伤感。一些复杂的情绪在交融着，分不清此刻该表现出何种恰当的情绪，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使得复杂的情绪更加浓烈了。
　　“菊子母亲去年患了病，在医院住了四个月，全靠菊子照顾才康复。可是却拖累了菊子，她人品自然是没得说，可是家境却……”
　　“菊子母亲患了什么病？”
　　舅舅思索了一会，说:“听说是脑子里长了瘤，压迫了神经，生活也不能自理了，连饭也得菊子一口一口喂着吃。”
　　朗生的心情越发的沉重，也不禁钦佩起菊子来，内心被触动的那股情感也因此而越发的复杂。他和菊子因相似的境遇而像两片叶子般随风重叠在一起，在记忆里，菊子便一直保持着坚强与倔强的形象，以外人的眼光来看，菊子固然是一个孝顺，落落大方的姑娘。但是只有朗生最清楚，她脆弱的有些可怜。菊子不承认这个事实，有时也不禁令朗生产生疑惑，她似乎真的不需要同情。由此，菊子的形象在朗生的心里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与之相比，他倒显得十分渺小与卑微。当朗生回想起他们曾经一起甜言蜜语的情景时，内心一下子涌起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愧，他该弥补她一点什么吗？
　　“噢。”朗生失落地不想多说话，此刻他的内心深处是复杂的。尽管母亲病逝，但比起这股悲痛，他更加痛心于菊子坎坷的遭遇。鲆丘的空气仿佛蕴含着一种“□□”，使朗生的心绪与魂魄极度的不安与躁动，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你母亲病重的时候，菊子也出了不少力，那副架势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舅舅说着叹了口气，倒颇有些意味。朗生顿时感觉脖子像被一双手箍住般喘不过气来，此刻他有种强烈的，被审判的负罪感，之后便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夜色昏沉，镇子被拢进一片黑灰色的夜霾里，但似乎又明亮了一些，看样子是要下大雪的前奏了呀。
　　舅母见到朗生之后握住我的手便哭诉起来，先是责骂了他一顿，怪他如何如何不分轻重，错过了与母亲相见最后一面的机会。而后又诉说母亲的不易以及病逝许多年的父亲，舅舅安慰了她一会，这才消停。接着又问朗生过得好不好。
　　“让您费心了，我过的很好。”
　　“胡蝶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舅母擦去眼角旁的泪光问。
　　“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行动不便，就没有要她回来。”
　　“我听你母亲说过这件事，唉。”舅母叹了口气，舅舅见她这幅情形，只好将她劝去休息了。
　　“朗生，你也早点歇息。”舅舅两人一道去了。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嚷嚷声，仔细听了一会，才听明白原来是在叫:“下雪了！”
　　朗生起身打开门，果然下起了小雪。天空比之先前更加明亮了一些，这样清冷的色调不禁让人徒生伤感。但是这悠闲宁静地夜晚令他的情绪稍许平静了一些，从空气里弥漫出来的属于这个镇子的淳朴使朗生感受到了一种落叶归根的味道。许多年前的往事随同这道雪一起浮现在眼前，孩子们爽朗的笑声又使朗生感到一阵温馨，他们叽叽喳喳地从门口一路跑向远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一切又归于平静，好似连雪花落到屋顶与草地上的声音也清晰可闻。朗生悄悄关上房门，踏着雪粒漫无目的得踱步，在某一瞬间，这些熟悉的场景令他心生悲切，隐隐之中又有一股厌恶的情绪流过。
　　最后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清冷寂静的夜色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朗生循着声音将目光投过去。渐渐地，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影从黑暗中露出了清晰地的轮廓与面容，菊子右手提着一大桶水，身体也因水桶的重量而微微的朝右侧倾斜。她随意绑着的松弛地的发梢上落满了雪花，看样子出来已经有一会了。
　　“菊子！”朗生喊了一声，她朝这个方向投来目光，借着白雪映射在她脸上微弱的光亮，朗生看见菊子的表情很是惊讶。雪花从他眼前飞过，使得朗生无法观察地仔细，菊子面无表情地停了下来，冷若冰霜的模样倒也十分应景，难道是他出现了幻觉？
　　“你怎还不睡，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听孩子们嚷嚷着下雪了，就出来看看。怎么，停水了吗？”
　　“嗯，水管都被冻住了，只好去井里打水。”
　　菊子说完，朗生便想起往年冬天水管被冻住的时候，他和菊子一起到井里打水的事情。那时菊子总会带一个手电筒，脚下的路明明分辨得清，但她总会打开电筒照亮朗生脚下的路。他注意到，菊子现在并没有带着手电筒，这个小小的细节令朗生的悲伤更加复杂，总想着弥补她一点什么，哪怕为此豁出性命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来帮你吧，天冷的很，早点回去才好。”朗生走过去以不容她拒绝以及考虑的举止接过水桶，菊子倒没有推辞，他由此心安了一点。
　　“菊子。”朗生叫道，菊子应了一声。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的母亲，尽管一直以来她对待你的方式很刻薄，但你不计较这些，我总感觉我欠你许多东西。”
　　菊子静默了一下，步伐也明显放缓，她跟在朗生身后说:“有时见她一个人实在是可怜，我也只是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并不因为她是你母亲，其他需要帮助的人我也帮助他们。”
　　菊子的话令朗生感受到一股对他极为隐晦的不满，菊子说这番话时好像在划清她和朗生之间的界限，菊子极力地否定她的某种情感，她这种情感使朗生不能确定她究竟在思索什么，所以不禁使朗生陷入到矛盾之中。不知不觉，镇子已经覆在白茫茫的雪色中，单调的色彩使人的思绪有些迷离。
　　“真的是这样吗？”朗生停下脚步，扭头问她。菊子表情有些不自然，倔强的神采愈发的明朗，她否认道:“就是这样。”
　　朗生感到一阵失落，又隐隐地泛起莫名的恼怒，最终却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第二章 丢失的情感

　　见到菊子母亲的时候朗生吓了一跳，她实在太瘦了，好像一截枯木似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褥，朗生甚至担心她会不会被被褥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脸色苍白的就像屋外的雪色，眼窝深陷，脸颊两旁的颧骨很高，好似塞了两个鸽子蛋一般，皮肤表面泛着令人感到不自在的红色。可是虽然变得如此不堪，但是却很洁净，这些都是菊子的功劳，朗生忽然明白了她一直没有结婚的缘由，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菊子母亲不知为何缘故突然苏醒，这时朗生恰巧正在盯着她看，她苏醒后便亦同样打量着朗生。而后忽然咿呀咿呀的叫了起来，脑袋里的瘤子使她说话变得十分困难。朗生极力想弄明白菊子母亲在说什么，但忽然间他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那是蕴含着敌视的眼神。
　　“母亲！怎么了！？”菊子在另一屋听到动静，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伯母醒来以后就变作这个样子，她怎么了，要我帮你什么吗？”
　　菊子不停安抚母亲，她似乎从母亲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便摇头说:“没什么大碍，你去客厅坐着休息一会吧。”
　　朗生再度望了一眼菊子母亲，转而到客厅坐下来。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离开镇子的时候，菊子母亲还很健康，舅舅也说过她是去年才得病。这样看来，菊子母亲肯定还记得那些事，也就得以解释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流露出仇视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屋子里安静下来，菊子母亲好歹被哄着睡着了，菊子神态有些疲惫的走回客厅。她并没有流露出某种责怪的神情，这倒令朗生有些坐立不安，菊子越是把一切都与他划清界限，朗生便越发的认为她在以另一种方式惩罚自己，但有时他又不禁天真的幻想她真的已经毫不在乎了，可是，没有理由呀。
　　“让你见外了，母亲去年患了脑瘤，说话很困难，有时对我也是如此。”菊子抽去插在发髻里的簪子，乌黑秀丽的头发顿时像瀑布般滚落，她将头发抚顺后又再度绕作一团，随即用簪子牢牢的插住。朗生有两年多没见她了，禁不住仔细地打量她。在她的眼角边，似乎增添了几条细微的皱纹，虽说并没有影响到她整体的容貌，且倒显得有几分成熟的魅力。但无论怎么说，对一位二十几岁便增添了皱纹的女人来说，无疑令人感到怜惜。菊子的眼睛同她鲜少有神情变化的脸颊不同，她的眼睛富含情感与活力，且流露着深邃的韵味，像是被岁月仔细雕琢般的美玉富有光彩。在她微微弯曲眉毛的衬托下，这双眼睛显得尤为耀眼与哀伤。总体而言，菊子的五官较为精致小巧，从美术学的角度来评价，构成这张脸庞的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小心翼翼描绘而成的，在岁月的洗礼下，这张脸庞即使毫无表情，但其透过时光扑面而来的情感能在刹那间令人与她产生某种共鸣。
　　“我理解，难为你了。”
　　“说这个干嘛，本来就是做女儿的职责嘛。”
　　这时，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水沸声，菊子起身将水壶提来放在桌子上，又拿了两个杯子，放了一小撮茶叶进去，旋即冲入热水。
　　“咦，这是怎么了？”朗生注意到菊子右手靠近大拇指的手背处有一道细长的伤疤。
　　“不小心弄伤的。”菊子斟茶毕，轻轻放下水壶，漫不经心的说，随即又将茶杯推到朗生面前。自始至终，菊子都没有认真的看他一眼，她以极其淡漠与快速的目光扫过朗生的脸颊，随即便盯着某一物品发呆。但那种发着呆的眼神又并不显得空洞与无神，反倒是像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现在你靠什么生活？”
　　“我种了一点花卉，然后卖给公园。”
　　朗生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但还是禁不住说:“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菊子笑了一下，我不知她为何发笑，这道笑容令朗生有些失神，甚至是自惭形秽。
　　“一切都很好，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
　　“我知道，但你毕竟是个女人，有些事情需要一个男人来帮你分担。”
　　“没有男人难道我就活不下去了吗？”菊子微微抬起头，流露出她一贯鲜明独特的倔强神态。
　　“当然不是。”朗生苦笑，思索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好，你有什么困难就让我帮你嘛。”
　　“不必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在外人眼里看来我过得不好，但对我自己来说，我觉得就这么风平浪静的生活下去就很满足了，你管好自己罢。”
　　“你是在骗自己嘛。”
　　“我有什么好骗自己的？”菊子笑了。
　　“你知道你在骗自己……就这么拖下去可不是办法，早晚会将你拖垮的。”
　　菊子眼睛里闪烁着一道异样的情感，有些迷离与恍惚，在刹那间朗生捕捉到她这个失神的姿态。于是禁不住在心里想道:菊子确实有些累了。
　　“我不想解释了。”菊子扭头望着屋外，黑漆漆的夜空白雪簌簌，轻柔的落到庭院里，镇子的晚灯映在积雪上，又仿佛反射在菊子的脸上一般，使她的脸洁白而澄澈。庭院里覆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镇子上的人们早已安然入睡，连一声狗吠都没有，寂静的让人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那单调的雪色不禁使朗生的思绪沉入到前尘往事之中，又仿佛为唏嘘岁月无情一般感到一阵黯然伤神，特别是再看到菊子眉头深处隐藏的某种忧虑，便更加深了他想要弥补菊子什么的想法。
　　“那你母亲的病，一定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多久动手术呢？”
　　菊子眉头皱的更紧了，眼神冷毅且伤神，她凝望着屋外的夜空，仿佛穿透时光般遥望过往岁月，又像是坠入到某一段往事之中，一边喃喃自语说:“快了，快了。”
　　“什么快了？”
　　菊子回过神来，复又以一副将人拒之余千里之外的神态说:“这些和你没什么干系，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肯定管不着嘛。”朗生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免有些沮丧。
　　菊子伸手摸了一下茶壶，说:“水凉了。”
　　她起身准备再烧一壶，朗生叫道:“不必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菊子放下茶壶，复又坐下来，朗生说道:“送送我吧。”
　　屋外的积雪足有半截拇指厚了，一脚踩下去便印出清晰的脚印，庭院，屋顶，树梢上，白茫茫的一片。雪依然还下个不停，但比起先前已经减弱了许多，夜空压着厚重的灰云，天地一色，冷凄凄的。
　　“好厚的雪。”菊子低头惊讶地凝望着自己的脚印，雪色中她的脸颊显得尤为的洁白，小巧精致的鼻尖泛起因被冻红的晕色。
　　“我也许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朗生弯下腰抓起一把白雪捏在手里，冰凉刺骨的感觉顿时令他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直到手掌已经麻木刺痛的好像要断掉时才将雪洒掉。仿佛因为这雪的缘故，他内心被遗忘的某种情感又再次苏醒了。
　　菊子望着朗生这番奇怪举动，说:“才两年而已嘛。”
　　“原来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却感觉像度过了一百年。”
　　菊子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顿时不再说话。她低着头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似得盯着地面，并小心翼翼的踩着积雪，发出轻柔的“嚓嚓”声。她似乎在思索某个极为严肃的问题，或者极力避免与朗生再度谈及过往，朗生强烈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菊子柔弱的身躯总令他心里泛起另一股隐晦的情感，总想为她做点什么事，以此填补内心某处的空白。
　　镇子边上的山丘在夜空下勾勒出一道柔顺的曲线，山丘的顶部覆了一层白雪，山丘下拢在一片漆黑之中，那股黑暗向着镇子蔓延，逐渐被雪色所替代，白瑟瑟的一片，自镇子一路往无边的原野延伸而去。在某户人家的庭院前堆着一个雪人，大大的眼睛用番茄替代，鼻子则用木棍，嘴巴却是用许多颗小小的石子连成一道微笑的弧线，脑袋顶上还盖了一片叶子，现已积压不少雪粒，雪人的身体也是如此，仿佛浮肿的病人般。菊子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雪人脑袋，后者摇摇晃晃的滚落到地上散作一团，菊子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又左顾右盼的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看到她的罪行。
　　朗生不禁有些失神，仿佛在此一瞬间穿梭时光回到多年前某个极其相似的日子，使他的内心洋溢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温馨，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又激起一丝悸动，那复杂与矛盾的情感也逐渐的露出一道隐晦的分界线。
　　“我就送你当这了，母亲一个人在家，我不能离开太久。”菊子忽的停下脚步，抬起头凝望着朗生说，她诚恳而真挚的情感容不得他拒绝或者多挽留她一会，只好点头说:“快回去吧，一路小心。”
　　菊子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急促的离去，她大概已经憋着对母亲的担忧许久了吧。雪色里，她的背影柔弱而微小，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刮到太平洋去，菊子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淹没于一片夜色之中。借着雪色，朗生径直朝着母亲生前住的居所而去，他的心仿佛急需要慰藉，因而要回到它启航的地方再次拾起丢失的某种情感。
　　陈旧家具散发出来的味道以及熟悉的场景勾起了朗生许多的回忆，如今物是人非。父亲去世后，母亲便成了他的心灵依靠，当母亲也散手人寰，朗生的心就像树叶一般脱离了树干，随着风四处飘荡，无处安身。那些未竟的憾事反而成了值得寄托与弥补的目标，犹如迷失方向的帆船般折返而回，沿着来路观赏错过的风景。但他意识到如果这样做某种程度而言多半是没有意义的，且可能会付出某种代价。但在当前时期，朗生的内心总有一道极其强烈的欲望和声音在不安的躁动着，他尽力克制自己，以免到时一发不可收拾。但人无论怎样高筑内心的城墙，一个微小的情感变数兴许便会使得这城墙瞬间轰然坍塌。

　　第三章 雪

　　一夜时间，镇子的积雪足有一指厚，后半夜大概刮了风，灰云散去，虽有稀薄的云雾散落在天空，但已不足以遮挡住阳光。晨曦的光辉射在积雪上亮晶晶的铺成一片，镇子好似洒了一层白色的金粉，远处的山丘又如同一颗大钻石般闪耀着晨辉的光彩，镇子淳朴与寂静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人们念叨着瑞雪兆丰年的俗语踩着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不时有狗吠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时而也有孩子们嬉笑着从窗前飞奔而过。
　　这样的清晨所带来的感觉朗生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感受到，城市的喧闹与纷扰几乎快令他忘记了这一切。朗生感觉像看到了所丢失的某种情感的一丝明亮光线，于黑暗的虚空里逐渐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轮廓。他本生于此，即便将来某一天死去了，也终将会回到这里来。朗生想唤起自己曾经所拥有的真挚情感，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以及被埋没于内心深处的某一段感情，将一身的困顿与不安尽皆褪去。
　　舅舅寻到住所来，他眼神里流露着同情，却没多说，更未问及昨夜，只告诉朗生说:“今天要把你母亲的牌位送进祖祠。”
　　镇子上有威望的同族老人主持了这次仪式，磕头毕，朗生小心翼翼的将母亲的牌位放置在香案上，后又点起高香，再度磕头，聆听老人高声诵读母亲的生平一切。完毕后已经日上竿头，族人纷纷散去。踏出祖祠的大门，因一直身处阴影之中的缘故，徒然而来的光线使朗生有些头晕目眩，隐隐中仿佛看到菊子靠在石阶下的一座大石狮子边，仿佛正散发着温热的光芒。
　　“菊子。”朗生轻唤，他甚至还不能确定，不过确是菊子。菊子扭过头来，雪色的反光使她的脸颊显得尤为的洁净通透，好似美玉般流露着一股透彻的韵味。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菊子哈了口气，一股白气顿时从她嘴里呼出来随风而散，“可真冷呀，我走了。”
　　“这就走了？”朗生快步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我热切的注视着菊子的眼睛，以期能捕捉到她的某种隐晦情感，亦或者渴求菊子能够读懂我这份殷切，并与此产生共鸣，唤起被遗忘与埋葬在内心深处的爱意。
　　“我要到花圃去，昨夜下了这么大的雪，肯定冻死了许多花种。”菊子皱起眉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脚下回响着频繁的积雪被踩实的“嚓嚓”声。
　　“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去有什么用？还是回去待在屋子里吧。”
　　“一个人待着就会想起一些往事，倒不如四处走走。”
　　菊子欲言又止，她虽依然摆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却明显地流露出了怜悯之心，既不赞同也不拒绝的默许了朗生的随从。白茫茫的雪更加晶莹剔透了，因为温度的略微上升，积雪表层开始融化，水与冰反射的日光使得这方空间尤为的明亮刺眼，使人头晕目眩，仿佛步入了某个幻境中一般，在恍惚与迷离之中，不禁勾起了朗生许多的回忆，令他徒然沉醉于这股淡淡的悲戚之中。
　　菊子的花圃在山丘的背面，需要绕过半个镇子才能到达，倒也不过才十几分钟的路程。隔着远远的距离，朗生便已经发现前面的雪地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红黄绿交替的花朵以及一个盖满了雪的小棚子。
　　“唉，都冻坏了。”菊子蹲下身子翻看着已经焉掉的花种叹气，她一会这里看看，一会又去那里瞧瞧，脸色越发的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雪反光的缘故。菊子一脚踢开花种上厚厚的积雪，叫嚷着:“白忙活了！白忙活了！”
　　她气恼地走进棚子里，坐在垫着毯子的摇椅上，两只脚不停的用力蹬着地下，摇椅来回的摇动，并且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菊子的这番举动令朗生感到一阵丧失已久的温馨，他望着她这幅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禁不住想发笑，但最终忍住了。菊子身上又回归了一种属于朗生记忆里的气息，那是多年前与她在一起时她毫不保留所表现出来的性格特征。她那副拒人千里外的神态差点骗了朗生，令他心生困惑，不过如今看来，那都只不过是她的伪装罢了，想到这里，朗生浑身都不禁充满着一股欢快的力量。
　　“难道没有可以补救的办法了吗？”朗生望着焉巴巴的花种问。
　　“该死！昨晚下雪的时候我就该来把遮雪布盖上的，我怎么给忘了，后悔，后悔呀！现在什么都不管用了！”菊子自责不已，因为过于激动的缘故，她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脸颊两旁也奇怪的弥漫着微微的红晕。
　　“这么说起来我也有责任。”
　　“我没怪你，你干嘛这样想？”菊子解释道。
　　朗生笑了一下，问:“可惜这些花了，现在怎么办？”
　　菊子叹了口气，如水般澄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悲伤的波澜，映射在雪地里，淌漾着滑过朗生的心田，他像是要融化了一般，身心一阵酥软，好似一股电流穿过身体似的。
　　“只等开春从头来过了。”
　　“现在肯定很困难吧？需要我帮助的话就开口嘛，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
　　“情况没那么坏，只不过浪费了时间。”
　　“奇怪了，今年怎么会下这么厉害的雪？”朗生若有所思踱步到棚子一侧，山丘的顶部，放眼远眺，便可以望见半边镇子，白茫茫的一片雪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在这个位置还能隐隐看到半山腰处母亲的坟墓，朗生顿时脱口而出问道:“菊子，我母亲跟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啊？你说什么？”菊子从棚子里跑出来。
　　“你在她身边的时候，母亲跟你说过什么话没有，好话，坏话都算。”朗生转过身子，迫切的想寻求到答案。
　　“谁还记得住这个，倒是经常听到她念叨你。”
　　“你撒谎！”朗生感到这不是一个令他信服的答案，不由得失去了些许耐心。菊子十分惊讶，却又发现他并没因此而流露出失态的歉意，她似乎察觉到朗生正严肃而紧迫的渴望寻求答案，因此又回归到清冷的神情，眼睛里流露着某种莫名的忧虑。
　　“算了，说这些干嘛，没什么意义。”菊子低着头，一边用脚踢着雪粒说。
　　刹那间，菊子一下子令朗生感到一阵陌生，她似乎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连谈论的兴趣也没有。这会儿日光升到十二点方向，光线更加明亮与温暖，朦胧的光芒里，镇子就像海市蜃楼般虚幻遥远，透露着厚重与古老的气息。菊子沐浴在这样的光华中，她沉静的模样使朗生产生一股不安与危机感，他不禁忧虑的想到，菊子其实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朗生既感到欣慰，亦感到失落，她仿佛要消融的泡沫般散发着迷人的光辉，他沉浸在这样的光华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详，同时也为菊子渐行渐远的身姿感到悲伤。朗生内心的某种情感越发的清晰与躁动，尽管拼命的压制着，但在菊子面前，无论是悲伤亦或者喜悦的事，都使得朗生内心那股情感出现了某种倾斜。
　　在这悲伤的瞬间，朗生想把埋没在心底深处的某种真挚情感毫不保留的向菊子展露，可是涌到喉咙边的时候，却又一下子说不出来，但是憋回去以后，这股欲望却又更加强烈了。朗生很矛盾，却更加的失落，有些错误造成的后果，为什么要他和菊子来承担呀？朗生脑子里不禁在这个时刻浮现出胡蝶的身影，他就莫名的感到一阵烦躁，后又因此想法而备觉羞耻。
　　“唉……”朗生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菊子扬起头，日光映着她的脸，大概是空气中蕴含的某种晶体依附在她的脸颊上，亮晶晶地仿佛散着光一般，所以此刻菊子的面庞显得尤为的美丽。朗生心里流过一抹微弱且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感，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正被菊子所左右！那么这说明什么呢？朗生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或者说，难道这是自己内心那股情感的真实面目，它早已超越了道德伦理，跃然升华至另一个关乎爱情的层次？
　　“干嘛叹气？”
　　“你知道的啊。”
　　“我哪知道？”
　　“所以说才叹气嘛。”
　　菊子忽的皱着眉头定定的望着朗生，那模样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而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回到棚子里。
　　“你怎么了嘛？”朗生跟上去不解地问，菊子整个身子瘫在摇椅里，棚子边檐挡住了日光，使她的整张脸都被阴影盖住，又因为积雪反射日光的缘故，微弱的光芒映在她的脸庞上，构成一张阴暗不明的脸颊。
　　“你说那种话是什么意思嘛？为什么不直接了当说清楚？”
　　朗生听完这话感到一阵窃喜，便解释道:“我不好说呀。”
　　菊子不知是冷的缘故还是觉得蜷缩着更舒服，她弓着身子，好像蝉蛹一般。朗生立在雪地里，看不清阴暗中她的脸，他走进棚子里，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这时朗生总算看清菊子的脸了，悲戚的，她凝望着远方，好似魂魄都被吸去了一般，空洞的有些吓人。
　　“不好说就不说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菊子悄悄的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朗生不禁快速思索着她讲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计较什么呢？
　　“你指我母亲？”
　　菊子笑了一下，问:“为什么会这样想？”
　　朗生认真的回答说:“大概……也许我恨她吧，我也说不清，唉。”
　　“你这么说，被其他人听见了会议论你不孝，以后别这么说了。”
　　“不孝？”朗生不禁恍惚了一下，然后陷入到一阵久远的回忆里去，事实上，两年前离开镇子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能真是这样，真的不孝啊。”朗生感到一阵愧疚与无奈。
　　菊子的脸神慢慢的柔和起来，好似轻柔的溪水般在他面前静静流淌，朗生没有缘由地感到一阵劳累，身心疲倦极了一般，耳边隐隐回荡着潺潺的水流声，如同催眠般令他想入睡，沉入到这轻柔的溪水里。
　　“没人会这么说，比你更长时间没回来的人也很多嘛。”菊子不禁安慰道。
　　菊子脸上柔和的神情令朗生有些迷离，这样的神态他记得在多年前的时候时常见到，大概是时间过的有些久了，当菊子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朗生感到一阵久违的温馨与悲戚，并且为之深深的沉醉。这些异样且久未体验到的感觉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尤为的温暖，这种感觉菊子自然是察觉不到，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朗生渴望菊子能够了解到他的这些心事，那么他就不必再纠结和矛盾。
　　“唉……”
　　“干嘛又叹气？”菊子不满地皱起眉头，朗生回道:“想起了好多往事。”
　　菊子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脸色随之也缓和了许多，说:“我理解，人在充满悲痛的时候总会被这种事困扰，没法子呀。”
　　“你也经历过这种困扰？”
　　菊子有些窘迫，似乎不愿提起，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她干脆离开摇椅，钻出了棚子。雪地上铺着冬日光辉，菊子好似行走在光芒之上一般，又仿佛已经超脱于这个世界以外，她的躯体散发着光和热，有些虚幻以及忽远忽近的感觉，但却依然使人感到亲切。朗生靠着摇椅坐下来，歪着脑袋凝望着菊子的背影，内心一下变得安详了。
　　菊子回头望了一眼，她似乎笑了，但因为光线太过刺眼所以朗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这都不重要，菊子的笑容本身就饱含着耀眼光芒般的闪亮。菊子回到棚子里来，脸颊两旁因晒了一会太阳而泛起晕色，这使得她更加的迷人，朗生不禁找回一丝当初的感觉，心里那股悸动因而又变得蠢蠢欲动。
　　“走了。”
　　“这就回去了？”
　　“嗯。”菊子点头，又补充道:“该喂母亲吃东西了。”
　　“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吧。”
　　“这些花种怎么办？”我又问。
　　“等雪化了以后重新种过。”菊子惋惜不已。
　　“那岂不是要等到开春？”
　　“没办法呀。”菊子叹了口气。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说。”朗生虽是如此说，却倒有点恳求的意思。
　　“那就先提前感谢你了。”菊子报以轻松地一笑，朗生忽然感觉眼前一片豁然开朗，似乎有什么不同了，但又没有什么具体的变化。可以肯定的是他心里流转着愉悦的情感，这种情感使朗生充满了某种向往，而且这股愉悦的情感使得另一种情感逐渐变得泾渭分明，在他心里，有某种念头正在逐渐的凝聚成型。尽管朗生因此而感到一丝不安，但是这个念头依然令他充满幻想。

　　第四章 山那山，人那人

　　“喂？”
　　“朗生，怎么样了？”话筒那端传来胡蝶轻柔的问候，菊子这会正好端着食物从厨房走进卧室，她波澜不惊的脸颊徒然使朗生感到一阵眷恋，便不禁回答说:“母亲已经下葬了，但还有一些后事需要处理，大概还要耽搁一段时间，天气冷起来，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这些话说出口时，朗生感到有点违心，自己是如何怀着另一种目的说出这番话的？关于忠诚，他逐渐被内心那股情感所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朗生已经背叛了自己。
　　“我很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尽快回来。”
　　朗生听到“回来”这个字眼的时候莫名的反感，心里没有缘由的叹了口气，说:“辛苦你了。”
　　胡蝶笑了，柔和的笑声从话筒里传来直击朗生的心灵，顿时令他的心有些烦躁。
　　“小家伙可不安生，大概是男孩子吧。”
　　“是吗？我倒希望是女孩子。”
　　菊子从卧室里走出，她肯定听到这句话，却依旧表现的波澜不惊，倒了一杯水便又走进卧室，但朗生却有些自乱阵脚了。
　　“将来一定很调皮，让人头疼啊。”
　　“是啊。”朗生笑了一下，又说:“好好休息呀，我先挂了。”
　　胡蝶不放心的嘱咐了几句，这才结束。朗生若有所思的走到卧室门前，菊子端坐在床边喂一口饭，又再喂一口水，日光从窗□□进来投映到地板上，顿时映亮了房间，连菊子母亲苍白的脸庞仿佛也泛起了红润，花白的发丝好像白雪般晶莹。菊子母亲注意到朗生，浑浊的眼睛里顿时冒出一股明亮，她伸手指着我含糊不清的咿呀咿呀的咕哝着，嘴里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朗生吓了一跳，急忙退出了房间。
　　菊子不停地安慰着，过了好一会才从卧室里出来，神态有些疲惫，却装作若无其事，他们自然都心知肚明。菊子走进厨房又忙碌了一会，然后将食物端了出来，并问道:“你要喝酒吗？”
　　朗生有点惊讶，但却没有拒绝，这倒是一个契机，便说:“无所谓，喝一点吧，你呢？”
　　菊子笑了一下，说:“我也陪你喝一点咯。”
　　菊子抱了一瓶坛子出来，看起来像是自己酿造的，应该是米酒之类的。
　　“酒味不浓呀，还有点甜。”朗生尝了一口说，菊子也喝了一口，说:“后劲可大了。”
　　“怎么，你还酿酒卖吗？”
　　“咦，我倒没有想到这个，整个冬天我都可以酿酒嘛，天气暖和一点以后再卖出去。”
　　朗生哑然失笑，望着有些神经质的菊子，心里悄悄地流淌着悲伤的情绪。
　　“话说你母亲还有多久才动手术？”
　　“快了，快了。”
　　“你就直说嘛，到底差多少钱？”
　　“没差多少，你别管了，管好自己就行了。”这会时间，菊子已经喝光了杯子里的米酒，因为光线的缘故，她的脸颊显得尤为的红润，那股倔强的神态毫不保留的流露着。
　　“长久拖下去对你母亲可不好，现在那副样子……唉……连抱怨我的话都说不出来。”
　　“抱怨什么？有时对我也是这样，你自己想多了吧？”
　　“我可没有多想，她虽然不能说话，可是不代表她不能思考，一定对当初的事耿耿于怀，我从她的眼睛里看的出来。”
　　“人老了或者得病了，总是这样的嘛。再说了，以前那些事情再提它多没意思，对了，你都有孩子了吧？”
　　朗生忽然感到一阵绝望，说:“是呀。”
　　“倒没听你母亲说起这个。”菊子眼神有些迷离，看来有些醉了，她醉了的模样深深的吸引着朗生，在某个瞬间甚至令他丧失了一些理智。
　　“七个月了，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那么可要恭喜你了，来，碰一个。”菊子嬉笑着举起酒杯，她可真是醉了，越发的神经质，不过多少又令朗生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然而这代价着实大了一些。
　　菊子忽的又安静下来，凝望着桌台一言不发，好似灵魂被抽空了，眼里伤心流转。日光这会儿移动到了菊子的脚边，使得这股伤感更加深沉了，也使得菊子的眼睛极其的澄静，导致那些被她隐匿的情感在此光芒下暴露无遗。朗生逐渐被此柔和的情感所融化，不禁伸出手轻抚着菊子的脸颊，在碰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掌甚至在此熟悉的触感下颤抖了一下。菊子好似乖巧的小狗般，紧紧的将脸贴着朗生的手掌，她澄静的眼眸里泛起了水雾，在日光衬托下尤为湖光般闪闪发亮。
　　“你可真傻呀。”朗生感叹道，禁不住要在菊子的泪光中融化了一般。
　　“醉了醉了……”菊子嬉笑着，双手交叉趴在桌子上，朗生轻抚着她光洁的额头，如同多年前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菊子闭着眼睛沉沉睡去，眼睫毛有时不安生的跳动着，或者咂巴咂巴嘴唇，又不知为何原因发笑，转而又陷入到深沉的睡梦中。这一切，都令朗生熟悉极了，温馨，欢愉，安详，他感到生命仿佛重新蜕变般，老旧与沉重的外壳砰然碎裂，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朗生注视着菊子安然入睡的姿态，不禁感觉她依然还保留着活泼率真的品质，虽说较之以往有了不小的改变，但还好找到了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朗生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慰藉，也让他产生了依恋的心理，亦或者说逐渐的有些肆无忌惮了。
　　“唉，睡不着呀，睡不着。”菊子嚷嚷着醒来，顺势握住朗生的手，将脑袋枕在上面，她黑亮的发髻在光华中散发着迷人的光彩，仿佛落了一圈白雪般。尽管菊子表现的如此失态，但却更加令朗生感到眷恋了。
　　“想睡就睡嘛。”朗生安慰着菊子，他甚至联想到将来自己的女儿大概也会像菊子这般可爱吧？
　　菊子松开、朗生的手，摇头道:“不能睡呀，不能睡！”
　　她顿了一下，忽又咋咋忽忽的像自己一个人在对话般，说:“对了，对了，我还要去看看花种！”
　　菊子扶着昏沉的脑袋摇摇晃晃的走到门边，温暖的日光令屋檐边的积雪融化了，冷不丁的一滴雪水落到菊子的额头上，她顿时像被电击般颤抖了一下。菊子退回屋子里，反手将门关上，又说:“太冷了，晚点再去吧。”
　　朗生忍不住被她滑稽的表现逗的发笑，便说:“是啊，外面还下着雪呢，不如睡一觉再说吧。”
　　“不能睡，不能睡！”菊子念叨，又说:“噢！该喂母亲吃午饭了，朗生，快帮帮我，把碗拿来。”
　　“刚才喂过。”朗生解释道，菊子紧绷的躯体缓缓松弛，像卸掉了某种负担般的说:“是吗？”
　　她脸上流露着失望与无神的表情，摸索着坐到椅子上，继而展现出空洞的眼神，直盯着地板发呆，朗生不禁注视着她，与其说那是一种空洞，倒不如说深邃，虽说没有表达出确切的情感，但其复杂的情感却给人以巨大的想象空间，她究竟被什么所牵绊呢？
　　“是啊，你醉的厉害，不如睡一觉咯？”
　　“那你呢？”
　　“我坐一会就走了。”
　　“噢，你走吧。”
　　朗生不禁哑然失笑，说:“那我走了噢。”
　　“头疼呀，不如帮我揉揉吧，等我睡着了再走。”菊子晃悠着走到铺着毛毯子的沙发前躺下，大概觉得冷了吧，便反手将毯子盖到身上。她微微皱着眉头，露出一丝痛苦的面容，兴许是躺下的缘故，菊子脸上的倦容更浓了，但她依然努力睁着眼睛。
　　“这儿疼吗？”朗生轻柔着菊子的太阳穴问，“对，脑袋就像要胀开了一样，这酒后劲可真大，你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菊子闭上眼睛，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是你酒量小了吧？”
　　“胡说，明明是酒的缘故。”
　　“你可真会逞能，一点也没变呀。”
　　菊子闻言睁开眼睛，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神严肃的望着朗生，他正为菊子这突如其来的认真疑惑时，菊子说道:“我这是在做什么？你走吧走吧。”
　　“真的？”
　　“对对，赶紧回去吧。”菊子坐起来，流露出一贯清冷的神色，奇怪呀，她的情绪什么时候这样多变了？
　　“那我走咯。”朗生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着实比屋子里更加温暖，白茫茫的雪色，寂静无声的镇子，仿佛湖水里的倒影般虚幻，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净澈的日光好像一双大手般，将多年前的往事一股脑地塞进朗生的心里，它们一页页的翻过，带来一页页的悲伤，朗生心里充满了悲戚。
　　“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朗生转身走进屋里，阴冷顿时袭来，菊子没有入睡，反而收拾着餐桌。
　　“记得什么？”
　　朗生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围绕着他旋转着，一切事物被拉扯着变得无比畸形。是啊，记得什么？究竟该记得什么？
　　“我大概也喝醉了吧，说些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话，算了，走了。”朗生苦笑一句，转身走了。
　　大概连朗生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又为什么在菊子的反问之下变得手足无措，他自己明明是渴望着向菊子吐露埋没的真挚情感的，可是偏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也许受到牵绊的不仅是菊子，还有朗生自己，在那样强烈的愿望之下，分明还有别的什么情感令他自己顾忌着。朗生感到懊恼，内心的矛盾更加的尖锐。当他逐渐冷静下来以后，不禁产生了疑问:难道这真的是自己强烈渴求的愿望？
　　暮色苍茫，镇子点缀着夕阳余晖，在大片的光辉与阴影相互交替之中，熙熙攘攘的传来孩子们归家的讯号，升炉火的人家屋顶冒着白色的烟子，如云如雾。缓缓飘向远方的丘陵，与晚霞融为一体，霞光下的丘陵顶部闪闪发亮，昏黄的日光使其从单调的布局升华至唯美柔和的境地，阴影的山下一片漆黑，朦朦胧胧的沉入至如水般的暗色之中，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树梢剪影以及几户孤独人家的灯光。在黑暗与光明之中，这个镇子再次散发出它独一无二的寂静与淳朴，朗生似乎与它融为一体，又仿佛摆脱了躯体与凡尘俗世的束缚，就着晚风轻轻地在镇子上空飞舞。余晖散去，夜色逐渐将镇子拢进纯粹的黑白色调之中，远方的丘陵与树梢都陷入至黑压压的夜霾里，白茫的雪色又令整个镇子仿佛迎来黎明般沉浸在微弱的雪光中，夜空甚至连一片云雾也没有，繁星如尘。广袤的星宇隐隐浮现着波澜壮阔的银河，清冷的星辉使哀伤如同白雪般轻柔的落下来，悄悄的覆盖在朗生心头。
　　朗生的心里豁然开朗，他在感觉悲伤之余，又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希望与乐观。他仰望着头顶的星辰，仿佛凝望着情人般轻柔，他的心沉入到如水流逝般的过往岁月里，脑海里尽是那个女子的身影。在如此孤寂与祥和的夜晚，朗生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声，虽说较为隐晦的，但又无比的强烈，他内心的某种情感在等待之中越来越强烈了。朗生有些困惑，不禁思索着: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你还没睡呐？”
　　寂静的夜空里传来舅舅的声音，朗生禁不住回过神来，望向抱着毯子而来的舅舅。
　　“暂时不想睡。”朗生谦谦有礼的回道。
　　“你舅母担心你，让我送毯子过来，真的不过去睡？”
　　朗生感动之余，微笑着摇头拒绝，其实他更想一个人独处。自然，在这个时刻，有些人要排除在外。
　　“嗯，早点歇息。过几天就回去吧，胡蝶需要你。”
　　舅舅的话令朗生恍惚间有些失神，他感到一阵恐慌，好似与菊子之间的某种联系被斩断了似的。
　　“我知道了，您请回吧。”
　　朗生的脑袋里忽然在这个时刻没有缘由的浮现出菊子与胡蝶的身姿，并且不受控制的将两人做了一番比较。在别人看来这简直无比荒唐，但在朗生的心里，这是无比重要，已经到了关键一刻的时候，他就要因此而做出某种决定。
　　那么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呢？朗生觉得还有待考量，他没有办法真的分出菊子与胡蝶之间存在何种差异，倒不如说他对谁的感情更加深厚。但朗生内心的矛盾因此而更加的尖锐了，若论起感情，他与这两个女人都有不可分割的感情羁绊。好比在春天的时候，播种于他心田里的两颗种子，扎根于他的心上，拔去其中任何一颗，都会令他痛苦。
　　可是，他终究更倾向于其中一方，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暂时是朗生一人的揣测与幻想而已。
　　夜色孤寂，清冷如水一般荡涤着朗生的躯体，他将火盆往床头的位置挪了一下，眼看着碳火将尽，屋子里也快如屋外般冰冷了。他下楼夹了一根长碳回来添进火盆里，火星子如同烟火般灿烂的炸裂开来，朗生有些失神，仿佛在此绚烂的火花中看见菊子红润的脸颊隐隐的浮现着，他为此感到着迷与沉静。
　　透过玻璃窗，朗生看到散发着清冷光辉的月亮残缺着挂在夜空里，仿佛因为雪色的缘故，它显得尤为的洁净通透，朦胧透彻的月华直直射进朗生的心里，令他感到一阵哀伤。朗生沉浸到一股奇异的感觉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日子，一切都似乎原封不动。
　　山还是那山，人还是那人。

　　第五章 雾(上)

　　鲆丘今年遇到了罕见的大雪，大概是后半夜开始下的雪吧，朗生入睡的时候夜空中还挂着清冷的月亮与星辰，翌日醒来的时候他发觉昨天才融化的积雪变得更厚了，镇子彻底没入一片白茫雪色中，连一丝翠绿也不得见。大雪给镇子上的人们带来极大的不便，不过倒也增添了几分乐趣，人们也乐得享受这不易的美景，况且新年将至了呀，都在憋着一股劲呢。
　　“今年不如把胡蝶接过来一起过年吧？”朗生的舅母提议。
　　“恐怕不方便吧，她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朗生如是说，可他心里却另有打算。
　　“小心一点就是咯，我说倒不如就让胡蝶回来生孩子吧，将来我还能照顾她，换做你，肯定有不少麻烦，这个你可不在行。”
　　“一来二去的太麻烦了，况且也不知道胡蝶愿不愿意。”朗生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了，果不其然，舅母灵光一闪，说:“问问胡蝶不就知道了。”
　　朗生听着舅母在电话里与胡蝶交谈的甚是愉快，心里的不安便越发的剧烈。过了一会，舅母挂断电话，叹了口气说:“胡蝶觉得不方便，说生了孩子以后再过来。”
　　“她太在乎孩子了，您要谅解。”朗生松了口气，舅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寻进里屋拿了一件毛衣出来，说:“你把这个给菊子送过去，这天气也适合穿了。”
　　“这是您自己织的吗？”朗生惊讶地问，舅母得意的点头。朗生笑了笑，踩着雪朝菊子家踱步而去，雪可真深呀，大概有一尺二三的模样。寻到菊子家时，朗生的裤管上粘上了一层雪粒，他弹了弹已经湿润的裤管，然后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暖和，朗生的身体也禁不住松弛下来，菊子大概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还穿着围裙呢。
　　“哟，是你呀。”菊子吃惊地望着朗生，兴许是他频繁造访的缘故。
　　“嗯，舅母让我送毛衣过来给你，她亲手织的噢。好香啊，你在做什么？”朗生嗅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香味，他放下毛衣，踱步至厨房，见到锅炉里正呲呲的冒着水蒸汽。
　　“蒸糯米呢。”菊子撩起吹落脸颊让发梢，将其夹到耳朵根后，朗生觉得菊子正散发着一股迷人的光彩，他为此感到温馨，大概是菊子身上散发着母性的原因。
　　朗生感到疑惑，问:“蒸糯米做什么？”
　　“酿米酒呀，不然一整个冬天就要荒废了。”菊子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朗生禁不住恍惚失神了一瞬间，而后心里感到一阵难过。
　　“不过冬天真的会有人买米酒喝吗？”朗生泛起担忧，菊子倒是毫不在意这个，她像有一点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味。
　　“镇子上爱喝酒的大有人在，完全不用担心这个嘛，不过你有时间的话，能去帮我买一点甜酒曲吗？”
　　朗生自然一口应允。
　　“我拿钱给你，大概要三包吧。”
　　“不用了，我去去就来。”朗生挥了挥手，拒绝了菊子的钱，然后推开门没入雪色之中。镇子的农贸市场似乎没有甜酒曲卖，大概店主完全没有料到有人会突发奇想在冬天酿米酒，所以没有进甜酒曲。朗生奔走了许多家，均得到否定的答案，最后倒是有一家好心的店主告诉他，农贸市场的尽头有一位老人家那里大概会有。
　　朗生走到农贸市场尽头，见到一间狭小的店铺，主要销售的是汤圆和饺子之类的。有位老妇人守着店铺，看头发花白的模样，大概有七十高龄了吧？这么冷的天，可真遭罪呀，老人高耸的颧骨被冻的泛起红晕，发丝虽然透露着灰烬般的灰白颜色，但打理的整洁，虽说已经老态龙钟，看起来倒也精神抖擞。
　　“请问有甜酒曲吗？”
　　“有，要多少？包装还是散装的呢？”老人拿着靠在墙边的暗红色拐杖站了起来，先前朗生倒是没有发现。
　　“三袋包装的。”
　　老人从货柜上取了三袋甜酒曲，小心翼翼的装进口袋，朗生感觉老人的身体随时会散架般，也不禁变得小心翼翼。
　　“咦，小子，好面熟。”老人忽的说，朗生只道她跟其他人说话，但随即发现老人正困惑的打量着自己。
　　“老人家，你认识我吗？”
　　“面熟，难道……是秀英家的孩子？”老人不确定的念出朗生母亲的名字，朗生刹那间感到一阵热泪盈眶，眼睛微微的湿润了。
　　“是呀，老人家您是？”朗生却也记不得这位老人家的来历。
　　“说起来你肯定认不识我了，你倒是和你母亲长的很像呀，不过鼻子却像你父亲，险些没认出来。”老人打量着朗生，仿佛透过他的脸庞陷入到一阵前尘往事中，朗生微微有些失神。老人又问:“你几时回来的？”
　　“有三四天了。”
　　“唉，真可怜呀，孩子，你买甜酒曲回去做什么？”老人家叹了口气，朗生感到一阵反感，出于尊敬，他依然保持着和善的神情。
　　“酿米酒咯。”
　　“怎么，你想喝这个？我家里还留有一些入秋时酿造的米酒，拿一些去喝咯。”朗生为老人的热情感到一阵亲切，但还是拒绝了:“谢谢，不过是我帮别人买的。”
　　“别人，谁呀？”老人流露出这个年纪一贯的絮叨，朗生回道:“菊子，您认识吗？”
　　老人恍然大悟，说:“原来是那个孩子，是她要酿酒来卖吗？”
　　朗生吃惊的反问:“您怎么知道？”
　　老人神秘的发笑，说:“如果是那个孩子的话，那么就不会愁米酒卖不出去了，虽说现今正是冬天，但那个孩子却让人感到无比的温暖啊……”
　　“您说的对。”朗生感到一阵欣慰，亦感到一阵悲伤。
　　回去的途中，镇子上的铲雪车从马路中央驶过，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被推到马路两旁的积雪堆得像小山似的，雪竟这么厚了，朗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不禁心想，今年可真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份。
　　寻回去时，菊子正蹲在地上清洗一个大罐子，其实用缸来形容也不为过。朗生躺在摇椅上，撑着脑袋注视着，菊子连贯而娴熟的手法似乎具有某种催眠般的魔力，朗生睡了过去。这一睡不过方才十几分钟的光景，待他苏醒后，菊子已经干完手里的活，正围在火炉旁取暖。朗生苏醒后觉得菊子更加亲切了，大概是此刻的情景所造成的缘故。
　　“哟，你醒了，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啊？”菊子发笑，朗生徒然感到浑身一阵舒坦。
　　“冬天嘛，总是很想睡觉。”
　　“大概是吧。”
　　呼——朗生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吐出，他极其温柔的凝视着菊子，后者也不禁为他所流露出来的眼神感到微微的吃惊，甚至躲闪开来。
　　“我真的好想你。”朗生近乎以悲戚的口吻说道，这使得菊子很直观的感受到他语气里所蕴含的真挚而痛苦的情感，菊子心跳的速度较之平常确实已经加快了许多，她甚至觉得身体一阵酥软，仿佛飞上了云端一般。但她却极其理智的控制着自己躁动的情绪，近乎绝情的说:“你大概没睡醒，所以才说的胡话吧？”
　　“不，我清醒的很。”
　　“你没必要说这些话的。”菊子试图结束对话，于是站起来走到窗户前，不畏寒冷地推开窗子，下面是一块菜地，种着白菜与大蒜以及白萝卜之类的蔬菜，菜园子一旁有一簇冬竹，尖细的竹颠低垂着，些许的积雪镶在竹叶上，菊子感觉心绪真实而沉静了一些。
　　朗生凝望着火炉里的光芒，璀璨温暖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使得朗生的脸庞在阴暗交替的光华中显得尤为的深邃，他坚毅的脸颊散发着刀削般的冷凝，隐匿着巨大的伤悲。木炭每爆裂一次在空中绽放开来的火花都会令朗生的眼睛跟着眨一次，他的思绪沉入到热情的火光里，天真的幻想着这只是开始。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没有什么再阻扰我们了。”
　　“开始什么？”菊子嘴里呼出的朦胧雾气，使她的眼神显得迷离恍惚。
　　“新的生活。”
　　“现在不正在经历着吗？”
　　“这不一样，因为我们的生活里都缺少对方的存在，菊子，这种感觉真的很痛苦。”朗生激动的说，他丧失了理智才说出这番话，菊子的一味回避使他阵脚大乱，禁不住有些没了方寸，像个孩子般辩解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一点意义也没有，接受现实吧。”菊子的脸色如同菜园子里纯净的白雪般清冷，亦不复杂，就那么纯粹的浇熄朗生心头燃烧的某种希望之火。
　　“我接受了嘛……所以连孩子都快有了。”朗生禁不住自我嘲讽了一番。
　　“那就维持现状不好吗？非要搅乱现在平静的生活吗？”菊子质问，朗生流露男人一贯的大男子主义，说:“已经没办法了，你搅乱了这种平静的生活。”
　　菊子被朗生这番无赖般的腔调气得无可奈何，她流露出更加清冷的神情，以一种悲戚的语气说道:“对，一切都是我的错。”
　　朗生想解释这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何尝不是一个契机，朗生企图勾起菊子更多悲伤的回忆，并逐步蚕食和攻破她的心理防线，实现对菊子身心的全部占有。朗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阵愉悦，可是胡蝶的身影不合时宜的浮现于他的脑海，每当朗生登上云端，窥见到梦境之国一丝明亮的缝隙时，总有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将他扯下云端，朗生禁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将是一个多么悲伤的故事啊。
　　“这都不是你我的错，你明白的嘛，都是母亲的错。”朗生将过错都推到他已死去的母亲身上，可他是理由与底气这么说的，然而朗生则丝毫没有考虑到他当初是如何顺从母亲的意愿与胡蝶结婚的事实，他是孝子，也是负心人，然而归根结底，都是朗生抛弃了菊子。这一点毋容置疑，朗生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依然试图勾起彼此悲伤的回忆，软化那已经凝结成冰霜的心灵。
　　“说这个干什么？”菊子惊恐的扭头望了一眼朗生，大概是他母亲尸骨未寒，这样的话在她看来可谓是大不敬呀。可是朗生躺在摇椅上背对着她，那一头稠密的黑发在火光中黑得发亮，菊子忽然又觉得他很可怜。无论如何，他对自己的念念不忘多少令菊子感动，同时她也感受到朗生言谈举止中所折射的某种情感，不过现今谈这个真是不合时宜，且完全没有必要，毕竟朗生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她又怎么能不顾另一个女人的感受令已经消失的感情又死灰复燃呢？
　　“现在不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说，有可能再也说不出口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遗忘，这就是她的错嘛。”
　　“没什么意义，你就直说你有什么目的嘛！”
　　朗生忽然哑口无言，不知为何，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便是酝酿了许久的情感与幻想，都如泡沫般支离破碎。但是，他依然有某种强烈的欲望，这种欲望趋势他不断地靠近菊子，可是正如同菊子发问那般，他自己禁不住也困惑着，他不断靠近菊子的目的何在？如果朗生觉得自己仅仅只是为了和菊子重续旧情，那么一切就都变得简单了然了。可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朗生强烈的渴望着，矛盾着以及困惑着。

　　第六章 雾(下)

　　“我不知道……感觉好复杂，该怎么说呢？唉……有酒吗？拿点酒给我喝吧，也许喝醉就知道了。”朗生有点无助的望着菊子，也许菊子被他所吐露的真挚情感所感动，又或者菊子也在期待着什么，她强硬的姿态缓缓柔和，眼皮快速的眨了两下，宝玉般的眼眸似乎更加明亮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菊子的眼角旁泛着点点水光，可是这一切朗生都无缘得见了。
　　菊子依然无动于衷，她是一个理性的女子，远没有荒唐到陪朗生胡闹的地步。菊子缄口不言，朗生猜不透她的心思，不免心烦意乱，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变成什么样？”菊子从朗生的语气里感受到复杂的情绪，她虽不想理会，但依然止不住好奇和惊讶，朗生那副举止，说得她好像变得多么不堪一样，这多少令她感到有些愤怒和可笑。
　　“总之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菊子了，变得陌生，而且逃避着某些事情。”
　　菊子发笑，似乎在笑朗生的孩子气，无知以及愚昧，又像是因朗生道出了某种意义上的事实，倒是有些意味深长。
　　“你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嘛。”
　　菊子言毕，朗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像滚烫的岩浆般在他的胸腔里翻滚，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熔化了一般。朗生被极其强烈的悲愤被包围，他甚至想放声大哭，为那无法改变的过去以及已经成为的现实所哭泣。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改变所以才使得朗生想牢牢的抓住某些东西，酝酿在他内心的情感则成为了他强烈的愿望。
　　“所以我想改变！”朗生提高了音量，仿佛做了某个重大的决定，脸上洋溢着郑重的神情。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承认吧！”
　　“当然，仅凭我一人的话。”朗生越发的悲伤，他的眼睛里仿佛正落着雪一般的冷峻，与炉子里映射的火光构成一副冷热交替的奇异画面，朗生复又说:“我真的很后悔……”
　　菊子不禁有些心软了，这个悲伤的男人勾起了她越来越多的回忆，那些甜蜜与哀伤，愤慨与无奈的回忆使她的心不断地被拉扯着。菊子变了，也许她自己也意识到了，然而究竟哪里变了，或许她自己和朗生都无法捕捉到这个变量出现在哪里，但他们又终究保留了对彼此一丝隐晦的情感，却又被什么所束缚从而导致无法产生共鸣。
　　此刻，菊子选择了沉默，她收回自己心软的情感，依旧表露着不为之所动的神情，这使得朗生更加的失落，他一时间无法再找到什么话来说，他凝望着炉子里的火焰发呆，绯红的火光在他脸颊上跳动着，映亮了他悲苦迷惘的脸庞。这时，一束明晃晃的光芒忽然从朗生身后一侧射到他的脚边，朗生一时间有些失神，这阵光芒转瞬即逝，朗生只当做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将目光投向这束光射进来的方向，也就是窗口的位置。菊子正站立在那儿，朗生幻想那阵光兴就是从菊子温暖的身体里射出来的，朗生觉得菊子拥有散发光和热的神奇能力，所以才会如此深深的吸引他。
　　朗生不禁心想:这都是我的错。
　　“到炉子边来嘛。”朗生招呼菊子说，她在窗子边已经站得有一会了。
　　菊子合上窗户，屋子里很明显的暖和下来，光线也随之暗沉。菊子的脸颊被冻得通红，炉子里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使其红扑扑的脸蛋愈发的诱人，朗生更加显得柔情了，他深深的菊子所吸引，连菊子也忍不住为他的神态感到惊讶，因为朗生此刻显得那么的真诚与感性。但菊子总是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清醒，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清醒着面对什么，菊子的意识告诉自己就是要保持这样的状态，某种程度上说，这既让她感到痛苦，又让她觉得理所当然。
　　兴许是炉子里暖色调的火光与现今屋外的雪色形成的鲜明对比，所以朗生觉得此刻映在菊子脸庞上，那些跳动着的火光让他倍感亲切。在某种瞬间，他遗忘了许多事情，甚至包括他已成家立业的事实。朗生觉得，时间似乎从来没有流逝过一般，或者说，此时此刻的情景与多年前的某一天重叠在了一起，所以他又一下子变得伤感起来，原来已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了，他竟开始逐渐的遗忘起一些事情来，在这些事情当中，就包括他与菊子的美好时光。朗生感到伤感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慢慢的丧失了某种情感，在那片喧闹的城市里，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般，所以他变得如此黯然伤神。比起以往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如今所面对的复杂情感不免让朗生产生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朗生回到鲆丘以后，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被这种复杂情绪所主导。
　　“两年了哎，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变化可真是翻天覆地。”朗生禁不住把柔和的目光投到菊子红扑扑的脸颊上，他期许菊子能与他产生共鸣。
　　“是啊。”菊子附和着笑了一下，仅此而已，朗生不免有些失望。
　　朗生觉得有些无法交谈下去了，因为菊子不与他产生共鸣的原因，使得他虽然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却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而作罢，另外，朗生也是有所顾忌的，至少目前是这样的。朗生内心很苦恼，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接下来的话题，屋子里不免陷入到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朗生感到沮丧，他和菊子之间怎么会有产生这种“尴尬”的感觉呢？看来他和菊子确实是疏远了，朗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他将那段空白的岁月当做不存在一样，但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终于让他自己尝到了苦头。
　　这时，里屋传来菊子母亲咳嗽的声音，先是一两声，菊子和朗生都没有留意，但是菊子母亲一直咳嗽不停，菊子只好去查看一下。朗生随即听到菊子从里屋传来的惊呼，伴随一声母亲而响起，朗生几乎在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三两步窜进里屋。眼前的一幕也不禁使他目瞪口呆，菊子母亲嘴里吐了许多血，红艳艳的让人一阵揪心。
　　“这是怎么了？”朗生吃惊地问。
　　“我哪知道！”菊子惊慌失措的用手帕擦拭着母亲嘴边的鲜血，朗生闻到一股腥味，险些令他呕了出来，那些大概都是死血吧，看来菊子母亲的情况不容乐观呀！
　　“得去请医生来看看呀！”
　　“对对，你得替我看着，我去去就来！”菊子又急急忙忙地冲出屋子，像一阵风消失在朗生的视线里。菊子母亲病殃殃的躺在厚重的被褥下，嘴里不时往外吐血，朗生不得不强忍着不适擦拭着她嘴边腥臭的死血。菊子母亲行将朽木的模样让朗生内心升腾起一股恐惧，同时让他觉得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死亡这个字眼在朗生男孩里浮现时，当他面对徘徊于生和死之间的菊子母亲时，朗生感到了害怕，那些未竟的愿望促使他内心的某种情感更加强烈与不安了。
　　“这人怎么还不回来？”朗生禁不住喃喃自语，菊子母亲好转了许多，虽不再吐血了，但看起来却奄奄一息。朗生起身踱步至外屋，他忽然惊觉窗户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不知何时起了大雾，将镇子完全笼罩。朗生内心的不安更加的强烈，此刻已经完全丧失安全感的朗生不禁胡思乱想着。
　　朗生心系菊子的安危，虽然在心里他不停地劝慰自己菊子很快就回来了，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朗生近乎感到了绝望。恍惚之间，朗生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岁月的屏障而回到多年前的某天某个时刻，熟悉的情感从朦胧的雾色里流露出来包裹着朗生，那种绝望与悲伤的情感朗生再也熟悉不过了。朗生推门而出，雾障之大显然出乎他的预料，朗生像进入非现实的童话世界，在充满雾色的魔幻森林里寻寻觅觅。朗生全然忘却了菊子母亲，他借着灰暗的光线努力分辨着方向，朗生左顾右盼，走走停停，身后的脚印被雾色遮掩，白茫茫的雪与雾融为一体，朗生所处的整个空间，弥漫着彻底的冷白与凄切。在雾霾中若隐若现的房屋加剧了朗生的恐惧，他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像被窥探着一般，那些阴暗不明的巨大轮廓好似野兽一样潜伏于生命阴暗的角落，朗生感到自己的生命遭遇了危险与胁迫。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着踩雪而发出的嚓嚓地声音，朗生十分狼狈，连他自己都禁不住有些吃惊，他不禁心想:这便是被我隐匿起来的对菊子的情感吗？
　　朗生没有了主张，丧失了理性，全然被这股不安的情感左右。他寻到舅舅家，询问菊子的踪影，得到否定的答案，于是又在舅舅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疯也似的消失在雾色里。他的脚印略微显得有些凌乱，若是不知情的人只当是出了什么事，可确实出了大事，对于朗生来说。朦胧的雾色中，丘陵的轮廓若隐若现，森林也隐匿于暗色之中，白茫的雪使这股暗色尤为的诡异，朗生寻上山，然而棚子里空空如也，倒是有几只麻雀之类的鸟儿扑腾着惊叫着飞将出来。丘陵上的光线似乎暗沉了许多，这时已经有些许夜色降临，这加深了朗生陷入到非现实世界里的感觉，诡异的寂静下朗生更加狼狈不堪了。
　　呀！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朗生感到不可置信，却越发不可收拾，隐匿的情感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心田。朗生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在棚子里的摇椅上缓缓坐下来，凝望着被雾色遮掩的远方，前尘往事，与菊子共同度过的岁月在他脑子里打转，朗生心想:这都是当初自己酿下的苦果，菊子她必然也经历过这种感觉。
　　朗生一旦这样想，心里的不安反而渐渐消退了些，朗生感到一阵喜悦，这证明他对菊子依然还存留着真挚的情感，也就是说如今他虽已结婚成家，但是在现实与时间以及空间的夹击下他对菊子的情感仍然没有改变或者淡化，朗生相信，隐匿于他内心的某种情感就是他保留的对菊子的忠贞与眷恋，世俗没有将他打败。这会儿雾色稀薄了许多，朗生忽然发现，月色清明，繁星如尘，波澜壮阔的银河横跨天宇，仿佛溪水般哗啦啦的淌进朗生的心里。
　　朗生回到菊子家，临近时他才猛然担忧起菊子母亲来，当他正欲推门而入时，门嘎吱嘎吱的开了。大概是医生吧，一位中年男人在菊子的护送下走了出来，他右肩挎着的验证了朗生的想法。
　　“你去哪儿了？”菊子冷着脸问，她回来时房门可是大开着，也就是说朗生把母亲独自留在屋里而不知去向。
　　“我去找你了。”
　　“找我？”菊子吃惊，她觉得朗生荒唐到了极点。
　　朗生凝望着菊子，眼眶里渐渐地泛起泪光，倒是菊子吓了一大跳，面色不禁柔和了一些。朗生走上前，一言不发的抱住菊子，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好像憋着一股气。
　　“这是做什么？”菊子吃惊的挣扎着。
　　“我爱你。”朗生如同这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情郎般吐出这多情的字眼，仿佛熊熊的火焰在这样寂静清冷的雪夜里燃烧。菊子禁不住目瞪口呆，身体渐渐酥软，跨越两人头顶的银河无声的流进两人的心里，贯通了岁月的屏障，使两人终于得以坦诚相待，将隐匿于内心的情感释放出来。菊子忍不住热泪盈眶，仿佛从童话世界里降临的雾色悄然褪去，使夜空更加明朗。

　　第七章 鸟

　　朗生感觉如获新生，仿佛从一个混沌无措的境地里跳跃出来，他的生命逐渐有了光彩，久违的喜悦使他陷入另一个疯狂盲目的境地。朗生觉得，他的人生这才算一个新的开始，诚然，他有理由说服自己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在朗生和菊子之间，又重新连接起了一道微妙的联系，将空白岁月所留下的裂痕缝合，使那真挚的情感穿越时间的距离严丝密缝的组合到一起，如此情况下所产生的共鸣，比夏夜的雷鸣依然还要响彻。
　　菊子内心，也就是保护自己的某种屏障在那雪夜里悄然碎裂，大概这是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她吃惊的程度丝毫不亚于重新燃起的对朗生的念念不忘，所以，菊子仍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可是，多少与之前有很大程度上的改观。朗生总是在午后或者傍晚的时候寻到菊子这儿来闲坐，难得连续几天阳光明媚的日子，虽说依然冷得紧，但朗生的心里暖洋洋得。说来奇怪，朗生连续三天梦到菊子，第一次他梦见菊子和他擦肩而过，使他心情不免因此而徒生伤怀。第二次他梦见菊子在梦里爽朗大笑，他倒是许久没有看到菊子这样笑过了，第三次其实他没有梦见菊子，但朗生觉得那就是关于菊子的梦。这些梦都预示着什么呢？朗生思考着答案，他希望这是好的开始，所以这些梦的出现并使他感到疑虑时，他不得不找个理由来打消这些疑虑。
　　菊子微妙的变化之处在于朗生重新点燃了她内心的某种情感，而两人的关系也仍然被另一种情感阻挡着，朗生对于这一点最为清醒不过了。所以，他急为迫切的想要通过一个契机彻底捅破那层窗户纸。当这天中午朗生照例寻到菊子住所来时，菊子正将一坛坛的米酒罐子小心翼翼的放进背篓里。
　　朗生不免吃惊的问:“这是要拿去镇子上卖吗？”
　　“恩，要不给你留一坛？”
　　“求之不得……算了，都拿去卖吧。”
　　“哟，这是什么意思嘛？”
　　“不留了不留了，都装进去吧。”朗生铁了心要拒绝，菊子也就没有再勉强。
　　“不过天气这么冷，真的会有人买吗？”朗生忍不住忧虑起来，菊子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朗生不禁被她自信的姿态所吸引。
　　“我随你去吧？”朗生跃跃欲试。
　　“别开玩笑了，回去吧。”
　　“你要是觉得见外的话，我就远远跟着你。”
　　“这像什么话嘛！”菊子皱着眉头，朗生忍不住被她的认真所感染，笑说:“那就不随你去了，我自己去吧，说不准还能遇见咧。”
　　“嗯，就这样办吧！”
　　朗生感到一阵错愕，他倒是非去不可了。
　　“那么我先出发了。”朗生将围巾下摆扎进领口里，缓缓而去。他悠哉神闲，信庭漫步，马路中央的积雪在尾气下消融，加之行人纷沓而至，如今已然没有当初的韵味，恍惚之间倒使朗生觉得阳春将至了。镇子边的丘陵也消融了许多积雪，只有山颠还镶着银光闪闪的雪层，无风无云，朗生在行走之间仿佛进入另一个平静淳朴的世界，在他与自然世界之间，似乎又重新桥接起了一条神秘的纽带。朗生所丢失的淳朴感情或者一直使他感到困顿的事物以及依附于他生命里的浮尘，在这条神秘纽带的作用下逐渐变得豁然开朗，朗生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然，这十分符合他一直所追求的自然与淳朴，也就是散去遮掩生命之光的尘埃和浮躁，使生命的本质蜕变升华。朗生觉得自己的变化在于他生命里以往所保留的天真与乐观的品质逐渐在岁月的推变中流失，倒不是说他变得多么不堪，而是说他本有的自然真挚的情感被世俗的浑噩所取代。
　　朗生走了一会，菊子的身影便映入他的眼帘，尽管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但菊子身上所散发的纯朴的气质依然穿过空间的距离，使朗生浸泡在这种柔和舒适的气息当中，似乎让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松弛开来。朗生忍不住远远的跟在后面，这本就是他来到镇子上的初心，他全然怀着一种别样的趣味追随着菊子。令朗生感到吃惊的是菊子的人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菊子所到之处必然会有熟络的人与其打招呼，而这一会儿的功夫，菊子的米酒也售去过半。这更加使朗生觉得菊子身上具备某种神奇的吸引力，尤其是在时下季节，这种吸引力就好比光和热一样，朗生感到一阵亲切。
　　朗生最终还是跟丢了，他的目光被一个摊贩兜售的精美挂饰吸引住了，这种吸引力和菊子自然不能同日而语，朗生全然怀着另一番心思停下脚步。这些挂饰多半以楠木为质地，色泽淡雅匀称，朗生眼光虽说不比女人那样刁钻，但他从男性审美的角度挑了一串手链。朗生想再寻到菊子的身影已然是不可能的事，他倒不急于立刻出现在菊子面前，相反，朗生更加从容地在镇子里兜转。镇子还未完全步入现代化城市的行列，虽然街道上车水马龙，汽笛不断，但是镇子的房屋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古香古色的韵味，这个镇子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一栋现代化的高楼，从镇子边上的丘陵处眺望，就会发现整个镇子由白墙黑瓦的房屋构成绵延的一片。而在房屋内外，大多种植有“镇宅树”，这些树多以石榴树以及柳树居多，自然也包括别有用心之人会栽种青竹。
　　雪季来临后，厚厚的积雪挤压在房屋与“镇宅树”之上，使镇子构成犹如山水墨画般的黑白画卷，奇异的黑白色在多年前常令朗生感到单调和索然无趣，而今他再度欣赏这全然没有变化的景色，却发现充满趣味与亲切。朗生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内心发生了变化吧，或者说是他内心的情感与自然产生得共鸣。其实，朗生因为这熟悉的景象而感到悲伤的，自他母亲去世后，朗生的生命就此而蒙上了一层阴霾，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朗生缺乏安全感，这自然与他的身世有关，同样也和他的经历有所联系。他时常感到悲伤的原因就体现于此，虽说并不全面，但他和菊子的言谈举止，也表现出了对菊子的依赖。这种依赖全然已经超出了爱情的范畴，朗生对菊子的爱，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不正确与畸形的，违背了伦理道德以及传统爱情的调子。
　　因此，朗生不禁越发的怀恋以往简单的生活，他与菊子过往岁月的共同时光，从那时穿越时间和空间的感情流进现在朗生的心里，就使得朗生的悲伤和内心的情感更加复杂了。然而朗生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他依然只想通过菊子来找回自己丢失的某些情感。当他踏上归程时，已然是夕晖晚照，远方的丘陵盖上一层霞光，绵延至山脚下时，光芒逐渐黯淡，转而被黑色吞没。镇子在霞光下显得更有情调，房屋树木被拉长的影子以及从缝隙里射出来的淡淡余晖罩在雪地里，反射温和的闪闪夺目的金光，在光影的交替，明暗的渐进中，镇子没有了那股悲怆，虽然升腾起另样的苍茫，但是却使人倍感亲切与平静，淳朴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奇异的冷暖色调的交替融合，使朗生心绪轻快，在轻柔的余晖下，他远远望见菊子的背影，那仿佛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姑娘，浑身都散发着光芒，朗生心里感到一阵喜悦，不禁大声高呼菊子的名字，并追赶上去。
　　“哟，都卖完了，厉害呀！”朗生注意到菊子空空如也的背篓，不免吃惊，而后又想起卖甜酒曲的那位老人家，如今看来她说的倒也不夸张。
　　“是啊，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这里确实没人可以酿出和你一样的米酒了。”
　　“哈，这么说也太夸张了。”菊子吃惊的笑着，她自然没有意会到朗生想要表达的另一层意思，而朗生也没有进一步的作出解释。
　　“说起来新年快到了呀，今天我看见有些人都开始布置年货了，转眼又是一年啊。”菊子忍不住感慨道，淡淡的余晖映照在她脸庞上，菊子的眼睛在此光芒里闪闪发亮，仿佛一个奇异的世界降临了一般，温馨与亲切的气息静悄悄地流淌出来，像滹滹清泉流进朗生的心里，朗生感觉他和菊子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强烈清晰了。
　　“我有礼物送给你哟。”朗生说道，菊子吃惊地望着朗生发笑，朗生将从摊贩那儿购来的手链亮了出来，他抓住菊子的手腕，而菊子也全然忘记了推辞，她露出小女人的娇羞姿态，而朗生也为此而感到心情大好。
　　“咦，刚刚合适咧。”朗生不禁为自己的眼光毒辣而洋洋得意，菊子打量了几眼，渐渐露出为难之色。朗生是何等聪明之人，不禁劝慰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是却代表我的一番心意，一定要好好保管。”
　　“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吧？”菊子担忧自己卷入无端的感情纠纷中，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就当做是新年礼物吧。”
　　“无功不受禄，既然如此，去我那里坐坐，喝口酒再回去吧？”
　　“求之不得。”朗生满心欢喜。
　　暮色下的镇子更加的宁静深邃，朗生与菊子围坐在火炉旁，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坛米酒，不同于寻常米酒，这种米酒的度数很高。朗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母亲，顿时不免情绪一阵低潮，当他的脸上泛起红晕，脑子也嗡嗡的发涨时，朗生压制的情感一下子爆发了，这种感觉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尘封老旧的情感依然不失激情，如同脱缰野马般纵情奔腾。
　　朗生迷离深情的目光下，菊子显得尤为的美丽，朗生禁不住冒冒失失的抓住菊子的手，后者大吃一惊，奋力的想挣脱出来。朗生脱离摇椅，几乎将头枕在菊子的膝盖上，他闪现出一瞬间孤苦无依的可怜，如同重喻千钧的海浪拍在菊子的心墙上。大概是这酒的缘故，大概别的什么原因，此刻，都不值得深究了，朗生在情感的触动下泪流满面，而菊子也松弛下来散发出温柔的母性光辉，并轻缓地抚摸着朗生的黑发。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仿佛产生共鸣，于黑暗的虚空中迸发出惊人的火花，菊子也忍不住泛起泪光，从而显得楚楚动人。
　　朗生和菊子像被解放的苦苦相恋的情人，翻越崇山峻岭和平原河流走到彼此跟前，他们为什么而流泪呢？他们两人彼此的信念之光融化了拴住心灵冰冷的铁链，在寂静清冷的雪夜里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朗生避忘牵制住他的伦理道德，他亲吻菊子，两人的眼泪混合到一起，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算了吧！算了吧！”菊子推开朗生，掩面而泣。
　　朗生不禁抓住菊子的肩膀，为她忽来忽去的理智感到痛苦，问:“究竟是怎么了？”
　　“对不起，做不到呀，对我而言就像在犯罪一样。”
　　“罪？”朗生哑然失笑，但当他高涨的情感逐渐冷却下来，朗生感到一阵沮丧。
　　“你走吧，最好永远也不要再见面了！”
　　“这不是我们的错呀？”
　　“你还打算怎么狡辩嘛？”
　　昏黄的火光闪烁中，朗生面如死灰，他那挺直的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悲伤，朗生喃喃自语说:“看嘛，你就是在恨我！”
　　菊子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轻柔的哭泣声盖过了这世间一切的音色，朗生垂下眼帘，禁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此刻，屋外雪色正浓，万籁寂静。

　　第八章 霞光中的姑娘

　　火炉里不时传来木柴爆裂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熊熊的火光映亮了屋子，朗生与菊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好似紧紧相拥一般。
　　“这都是我的错。”朗生再次说起这样的话。
　　“算了，没什么意思，老抓住以前不放做什么，放手吧，不可能了。”菊子流露出清冷的神情，在柔和的光芒中格外的醒目。
　　朗生禁不住失神一瞬，他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嗯，去吧。”菊子应了一声，并未打算送他，朗生也就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回荡着踩雪而发出的咔擦声，夜色沉静如水，悄无声息的将朗生裹入无边的黑暗里。
　　在冬至之前的日子，朗生便再没有与菊子见面，菊子只当做朗生被自己说服了，心里也就放松了一些。不过在冬至这天，也就是农历十二，朗生回到鲆丘的第十天，菊子还是意外的和朗生见面了。说起来倒不是意外，因为朗生本就打算和菊子见面，他看起来情绪好转了许多，虽说眼眸里仍然流露着淡淡的悲伤，而朗生一贯如此。
　　菊子心想这可真是她的冤家。
　　“真冷呀，泡壶茶来暖暖身子吧？”朗生轻车熟路的走进屋里坐下。
　　“哟，我还以为你离开了呢，怎么又来了？”菊子照着朗生的要求做了，烧上一壶热水。
　　“你蛮不情愿的嘛。”朗生泛起笑意。
　　“你多想了，有段时间没见你，所以才这样说的嘛。”
　　朗生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菊子吃惊的问:“这又是怎么了？”
　　朗生心想不该再有所回避与顾忌了。
　　“你忙吧，我去看看你母亲。”朗生自顾自地走进卧室，菊子更加吃惊，同样担忧母亲因见到朗生而情绪失控，不禁密切关注着卧室里的动静。朗生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陷入到一阵沉思当中，不知为何，他看着菊子母亲时竟会有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那是一种与他母亲别无二致的感觉。
　　朗生心想:他和菊子的身世怎么会如此相似？而他和菊子之间的种种矛盾，是不是命运别有深意的安排呢？
　　朗生和菊子之间悄悄结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左右着他的心态，甚至深入并影响到他的婚姻生活以及接下来的人生。以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眼光来看，他和菊子之间的感情多少有些悲哀与荒诞，同样的，也不能作为朗生抛妻弃子的理由。使朗生越来越感到困惑以及无助的是，在丧失母亲之痛后，朗生急需寻找到一样东西作为心灵依靠，再者他所丢失的某些情感使他陷入到一种麻木的境地，而这一切朗生似乎都可以通过菊子来解决。朗生的初恋情人菊子完全可以作为他的心灵依靠，在潜意识里他也是朝这个方向倾斜的，朗生感到惭愧，这个人不是胡蝶，但不是说他和胡蝶之间没有感情，但为什么偏偏是菊子呢？此外，朗生希望通过菊子找回自己所丢失的某些情感，在回到镇子这段时间，朗生感受到镇子的淳朴与自然，让他和自然世界之间重新有了联系。同样的，因为菊子的缘故，朗生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静，有时朗生不禁心想:菊子真是一个具有神奇力量的女人。
　　可是，朗生发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的出现使他陷入到另一种困惑的境地里。朗生的欲望不再强烈，他不再强烈的渴望与菊子复合，另一方面他又希望留在菊子身边，也就等同于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暧昧关系，朗生虽表达出与菊子重归于好的意向，但他对胡蝶有所牵挂，这令朗生非常矛盾与痛苦。菊子母亲那副好像已经死去多时的模样让朗生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他的内心升腾起对生与死的敬畏，同时，朗生也突发奇想的冒出一些想法，人生匆匆，他何必束手束脚，不若解放自己，将未说的话，未竟的心愿通通完成，而朗生本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意寻到菊子这里来的。
　　朗生若有所思的倚靠到门框边，菊子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看样子非常忙碌呀。她的身影因此在屋里屋外明暗光线交替中若隐若现，菊子散发出的朴实的品质让朗生愈发的沉醉，他心想:多么贤惠的一个女人。
　　菊子亲切俊美的容貌又不禁让朗生想到:这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呀！
　　菊子远比同龄女孩显得老成端庄，她身上所散发的朴实品质，大概正是深深吸引住朗生的原因。与胡蝶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的两个女孩呀，胡蝶属于那种时刻向往新事物的女孩，她们的不同之处不仅表现在举止言谈，穿衣打扮上，更体现于两者截然不同的气质。
　　而菊子迟迟不结婚的原因，多半也和他有关，她应该还爱着自己吧，朗生天真的幻想道。
　　“喂，菊子！”朗生轻唤，菊子立马停止动作，好像警觉的鸵鸟般扬起头来。
　　“我要回去了。”朗生如是说，“噢。”
　　“我真的要回去了。”朗生重复了一遍，菊子感觉眼前这人越发奇怪，但只好附和说:“哟，不用说得这么明白嘛，我知道了。”
　　朗生有些悲伤，他望着站在门口的菊子，屋外白茫茫一片，背着光的菊子不知是何神情，朗生感觉菊子的身影有些流离与模糊不清。
　　“菊子，到我这来。”朗生朝菊子招手。
　　菊子从门口款款而至，朗生的神经质多少令菊子感到一阵疑惑，两人在温暖的火炉旁坐下，朗生禁不住将头枕在菊子柔软的大腿上，而菊子也并未对此作出反抗，虽然她心里弥漫着别样的紧张，但是某种情感悄悄的流淌过心头，使得菊子屈服了。从下至上仰望菊子，朗生发觉菊子格外的美丽，或许这些都只不过是他的心绪在作祟。朗生细细打量着菊子，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如此认真的观摩过她，当他的目光沉入到菊子波澜不惊的脸颊上时，朗生感觉到些许的陌生。菊子细长的睫毛下，饱含情感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火炉，灿烂的火光映入她的眼帘并热情的跳动着，以菊子白皙的皮肤被映得红润如霞。朗生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感觉前所未有的祥和安宁，火炉里偶尔爆裂的木柴发出的声音也只是使此韵味更加温馨。
　　“我真不想回去。”朗生垂下眼帘，缓缓合上。
　　菊子感觉到朗生的一丝不寻常，不禁问:“回哪里去？”
　　“济州。”
　　也就是朗生离开鲆丘后居住的城市。
　　“噢，是这样呀，什么时候离开呢？”菊子话语间饱含的情感明显深沉了许多。
　　“快了，三两天吧，也或许明天就得走。”朗生仍然闭目聆听火炉里传来的木柴燃烧的声音，他大概是害怕见到菊子流露出无情或者悲伤的神态吧。
　　“又过去一年了。”菊子轻轻叹了口气，朗生惊觉时间竟过得这么快，转眼就要进入第三个年头了，他不禁有些担心，随着岁月的推移，他对菊子的感情会不会逐渐淡化呢。朗生募地睁开眼睛，菊子黯然伤神的表情恰好映入他的眼帘，他又缓缓合上了眼睛。
　　“你就要二十五岁了咯。”
　　“时间过得真快，就算二十五岁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改变什么？”
　　“咦，何必问得这么仔细。”
　　朗生再度睁开眼睛，目光却投向天花板:“是呀是呀，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菊子的神情冷戚戚的，但她分明动了感情。
　　“是呀。”朗生叹了口气，说:“我糊涂了。”
　　朗生不禁再度忆及起他遵循母亲的意愿抛弃菊子的往事。
　　“我好累呀。”菊子更加黯然伤神，她所流露出来的情感愈发的真实。
　　“该死的，你为什么这样折磨我？”菊子无力的瘫软下来，泪光闪闪。这些泪顺着菊子光滑的肌肤掉落到朗生的脸庞上，好似滚烫的岩浆般灼穿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液之中，最后汇聚到心脏处时，令朗生近乎窒息的不能呼吸了。
　　朗生如从浑浑噩噩的团雾里掉落下来一般，他幡然醒悟，意识到菊子无论如何坚强，他给这个女人所造成的创伤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愈合的。且在菊子的生活步入平静之时，朗生又这般冒冒失失的闯进来，他所图的，与菊子所需的格格不入。朗生忽然意识到，或许他自己丝毫没有考虑菊子的感受，只顾一味的促成自己的解脱。朗生的自私给菊子带来伤害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如今朗生才一下子醒悟过来。
　　悲伤就像□□一般渗进朗生的心里，他不禁温柔的握住菊子的手，将其紧挨住自己的脸颊，大概他真的该离开了。
　　胡蝶临盆将至，更坚定了朗生明天就走的决定。
　　夜色还未完全笼罩，一场大雪突然而至，山那山，人那人，在此雪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倒是镇子上房子雪白的屋顶变得清晰可见，扑朔迷离的晚灯从窗户后射进夜空中，那些雪花仿佛也因此而变得落英缤纷。
　　翌日，阴云散去，冷艳的朝霞大片大片的落下，从远方的山丘处开始，将山巅修饰的闪闪发光，然而山脚依然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暗色之中。霞光似乎刻意避开山脚，直直的投射到镇子的屋顶与街道上来，雪粒朝四面八方折射霞光，闪闪夺目。鸡鸣犬吠，寥寥炊烟，镇子再次散发出纯朴自然的气息，朗生沐浴在这种气息与霞光之间，提着箱子缓缓向镇子唯一的车站而去。
　　他就打算这样离开了？
　　这是朗生第二次自私的离开镇子，然而他觉得，这一次自己离开的理所当然。
　　“喂，你就这样走了吗？”寂静的雪地里传来菊子的声音，朗生感到一阵吃惊。
　　“是呀。”朗生扭头回望，他望着沐浴在霞光中的菊子，心想这多像一位从光芒里走出来的姑娘。
　　“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乱成一团……”
　　“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大概是吧。”菊子自顾自的笑说，又道:“将来不一定能再见面了，你走了，我也要好好的生活了。”
　　朗生禁不住眼眶湿润了，悲伤快要把他淹没而无法呼吸了，他更加的消沉。
　　“陪我走到车站去吧。”
　　“是啊，很久没有一起走路了。”菊子迈开步伐跟上来，两人相依而行。
　　“等开春了，我打算种一些矢车菊和满天星，不过苦恼呀，我在纠结种一样还是两样。”
　　“矢车菊也是菊花吗？”
　　“当然是咯。”
　　“是吗？我还没见过呢。”
　　菊子的眼睛里闪耀着异样的光彩，说:“到时你可以来观赏观赏嘛。”
　　菊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又说:“或者我给你寄过去。”
　　朗生笑而不语，菊子继续说道:“此外我打算开一间酒铺，人来人往，我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母亲的病也要尽快治愈，好久没和她说说话了。”
　　“将来说不准我还会离开镇子。”
　　“打算到那儿去？”朗生终于插上一句。
　　“还没打算咧，不如去济州瞧瞧，那儿下雪吗？”
　　朗生摇摇头，菊子丝毫不觉失望，说:“没关系啦，顺便去瞧瞧你。”
　　“一下子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可真难过呀。”菊子望向山丘，霞光终于弥漫至山脚，银装素裹的树木枝条闪闪发光。
　　“为什么？”朗生寻着菊子的目光望去，见到的却是一副苍凉悲壮的画面。
　　菊子停下脚步，低头仿佛找寻着什么似的，说:“我不送你了，就到这吧，车站没多远了。”
　　朗生心想终于要离开了。

　　第九章 旅

　　“我走了以后，你就打算要结婚了吗？”朗生止住步子，若有所思的问。
　　菊子发笑，说:“还没有合适的人呢，再说吧。”
　　“那就是要咯？”
　　菊子沉思:“嗯。”
　　“那是好事呀，你也不年轻了。”朗生凝视着菊子，在她眼角旁，已经增添了两条浅浅的皱纹。
　　菊子咯咯直笑，说:“瞧你说的，我还年轻呢。”
　　朗生心想:是啊，菊子还很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自己却只能遥远的凝视她俊美的容颜了。
　　“那么我便走了，你回去吧。”朗生叹了口气，态度十分坚定。
　　“嗯，保重。”菊子脑袋微微下沉，并垂下眼帘，分明是在注视着雪地。
　　朗生很消沉，与他来时相比，此刻心情无疑更加沉重与失落，究竟是什么蒙住他的心呢？使得朗生始终无法突破自己的内心，胡蝶只是众多原因中的一个，在这个布满白雾的世界，他所图的，所爱的一切犹如繁星般若隐若现，浮浮沉沉，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幸福，最终却离他相隔甚远，他寻寻觅觅着前进，但最后似乎心智也蒙上了一层白雾，朗生心想:自己所图的，所爱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离镇子已经足够远了，但朗生还是忍不住回头，那位犹如从光芒里走出来的姑娘仍然还站立在雪地里，在晶莹而柔和的霞光中凝望着朗生。那渺小却坚定的身躯仿佛风雪中岿然不动的老松般，朗生虽无法观摩到菊子此刻是何种神态，他们两人之间虽隔着一段距离，可是，两人深情的对视，从彼此眼睛里直直射进对方眼睛里的思恋与哀伤已然穿越时空的阻碍，那丝毫不逊色于太阳的热情以及比之白雪还要冰凉的哀伤，混为一体，以势不可挡的架势融进他们的心里。朗生不禁再度热泪盈眶，他举起手拼命的摇动，像风芒中摇摇欲坠的稻草人一般，而又有什么区别呢？
　　开向济州的火车缓缓驶动，朗生心绪低潮至极点，在他登上列车的时候，他就打算以睡觉来度过漫长的时间。但他听到坐在他对面的旅客奇怪的自语，便不禁好奇的睁开了眼睛。
　　“那位姑娘可真厉害！”
　　朗生寻着这位男士喃喃自语的目光而去，豁然见到狭长的站台上菊子追赶着列车的情景。朗生大吃一惊，身心也为之一颤，随即热泪盈眶。然而列车已经缓缓驶出站台，朗生平静下来后心想:原来她一直悄悄跟着自己，可真是傻呀！
　　列车在清晨的霞光中仿佛蜕变般披上一层闪闪夺目的外壳，它缓慢的从镇子穿过，最后从镇子的山丘后离开。此刻，向阳的山丘面被霞光完全覆盖，在雪色的反射下尤为的光彩夺目，仿佛与天空连接在了一起，朗生在这些璀璨的光华中头晕目眩，而那些光华似乎具有某种磁力，朗生的思绪被这股磁力所吸引，他不禁陷入到久远的往事之中。也许连朗生自己都未曾注意到他已变成阴郁消沉的男人，他的失落成为滋养他悲伤的肥料，而他朴实的品质却逐渐消失殆尽，隐匿于他内心的某种情感也成了使他感到痛苦失落的源头。
　　列车越过高高的山丘，又快速的消失在山丘尽头，离镇子越来越远。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单调的雪色更加渲染朗生的悲跄，他陷入至一片虚无的世界里，一切似乎都如同梦幻泡影般即将消散，而朗生说不出是否已经超脱了，或是掉入更加黑暗的深渊，朗生扬起头，霞光顿时映亮他的面庞，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太多机会，一些本可以改变的机会，
　　列车在小站停靠了一会，而离济州还有七八个小时的路程，天色已经逐渐暗沉，大概因为这儿雪下得小的缘故，其实天色已经很暗了，窗户外已然是璀璨的一片。大部分旅客离开车厢到站台上透气去了，除却熟睡还未苏醒的，便少有如朗生那样待着不动的。他似乎连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小，现在开始惧怕白炽灯的光芒，朗生将窗帘拉上，虽然灯光依然透进来，但隔着窗帘，朗生却感觉增添了一分安全感。籍此他可以偷窥窗帘外的旅客，而且可以保证不被发现，这种感觉着实令他感到愉悦舒畅。
　　他忽然若有所思的掀开窗帘，车玻璃上顿时映出他的脸庞，也许朗生从未仔细的观赏过自己，所以他观察的津津有味，他的目光沉入到自己阴郁的面庞里，越发令朗生自己感到陌生。
　　竟如此苍老了！
　　朗生禁不住叹了口气，他拉上窗帘，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全感。列车缓缓启动，雪色渐渐稀薄，那座不会下雪的城市愈来愈近了，朗生的心，也愈发的躁动。
　　济州璀璨的灯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夜空因此而变得暗红，当朗生注视着这座不夜城时，他并没为此感到亲切，冷艳而刺眼的光芒只不过徒增另一种冰凉的情感。
　　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源于他对菊子的爱而衍生的敌视。
　　朗生抵达济州后，便迫不及待的赶往胡蝶居所，沿途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停留与称道的，过去如是，将来也如此。
　　“肚子竟这么大了？”朗生吃惊于此，不过仔细算来，胡蝶也差不多是这幅样子了。
　　“快了快了，家里一切还好吧？”
　　“还好。”朗生禁不住靠在胡蝶的腿上，大概是孕期增肥了，朗生觉得胡蝶的大腿尤为酥软。
　　“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胡蝶垂怜于朗生，在孩子还未降生之时，她便散发出母性的光彩。而这种光辉不禁令朗生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好感，他禁不住细细打量着胡蝶，在这张温柔的脸颊上，朗生没有找到那种令他近乎融化的亲切感。
　　“你觉得呢？”
　　“说不准是女孩，安静得要命。”
　　“那倒不像你嘛。”
　　“恐怕憋着一股劲呢！”胡蝶咯咯直笑。
　　“这么说倒可能是男孩哟。”
　　“说不准呢。”胡蝶的目光越发柔和，朗生缓缓合上眼睛，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但他忽又一下子睁开眼睛，调转身子，侧卧于胡蝶的腿上，目光定定的望着窗外。
　　朗生的生命产生了某种质的变化，朝着某个方向不可控制的延伸着，他甚至天真的幻想着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他的世界了然无光。然而朗生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固执的认为是自己种下的恶果。
　　他困顿与疑惑，问题的根源出现在哪里？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朗生的这幅状态可真是奇怪。
　　朗生恋上了出行，济州死寂冰凉的景色已然无法满足他饱含情感的心灵，邻近的牧峡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他疯了似的，在胡蝶已快临近分娩的时候选择了远行，而牧峡瑞丽的灯光却并没有令他的悲伤好转一些，牧峡最负盛名的大峡谷两侧，层层叠叠的森林银装素裹，从谷底飘然而来的白雾在树林里弥漫开来，然而这一切并未使朗生释怀。
　　牧峡的山腰处，有一座藏身于树丛里的木质小楼，那儿是牧峡有名的温泉浴所，如果没有温泉，恐怕也是一个极佳的观景台。朗生当晚便栖身于温泉浴所，时下已是十二月底，温泉浴所外已然结了一层薄冰，内部却春意盎然。朗生打算洗浴过后便睡去，对于第二日的行程他心里早有打算，虽说没有精确的安排，但是大致有了目的地。这只不过是他来到牧峡的第一天，但他却已按捺不住离去的心。
　　夜色如同一张破碎的黑布般蒙住天空，从破碎的地方露出鱼肚白，那并不是天要亮了，而是济州璀璨的灯光映亮了夜空，即使身处在遥远的牧峡也能够感受到那座城市的繁华。可它终究比不上牧峡沉静的美，大峡谷已然变作一条隐隐约约的沟壑，谷底是更加触目惊心的黑暗，牧峡瑞丽的崇山峻岭也全然变成几条简单粗犷的线条。树丛好似一条暗线潜藏于山体中，而山岭好像与夜空相接了一般，纯粹的黑暗掩去了不必要的细枝末节。
　　朗生已然丧失了初来时的新鲜感，大概他来的季节不对，没有见到牧峡的树丛竞相争艳的绚烂色彩。单调清冷的雪色朗生早已生厌了，但不知为何，他依然对冬季情有独钟，而他对穿衣打扮也颇有讲究，说到底，也就是在冬季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会让朗生衍生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朗生心里终于有了打算:向北方走！
　　第二天清晨，牧峡被一场大雾罩住了，只有大峡谷在雾霾中若隐若现。朗生用过早餐后，便打算离去，温泉浴所的主人劝告朗生，待雾散过后再走。
　　朗生已然按捺不住离去的心，他迫不及待的期望飞奔到下一站。
　　那么去哪里呢？
　　朗生选择一路向北，答案立马浮现于他的心头，汝镇。
　　朗生早就听说过舞阳河的瑞丽与凄美，他幻想着是否真有美丽的少女在河畔舞动身姿。这对他而言，将是五个小时后的事。
　　朗生这次没有乘坐火车，因为那个小镇子根本没有火车站。于是，他史无前例的决定选择搭乘汽车先到离汝镇最近的地方，然后通过轮船抵达镇子，借此他便可以领略舞阳河两岸的景色了。
　　但实则朗生的目的完全不在领略景色上，说起来这倒是一趟稀里糊涂且任性妄为的旅行，倒不如说朗生是为了逃避某些令他感到不安与害怕的现实，在这个时节，到北方去寻求那种近乎幼稚可笑的安全感。
　　舞阳河两岸已然结上霜花，朗生搭上一条下午五点前往汝镇的轮船，算上他和船家，也就两人，这倒十分符合他的心意。
　　这是一趟没有意义的旅行。
　　总之，朗生不想看到任何熟悉的人与景物。
　　不多时，夜色暗沉，朗生依稀辨别出河对面划来一条筏子，若不是仔细辨认，筏子上那弱不禁风的人影好似站在水面上一般。朗生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住了，他把脸凑到船窗前，几乎快要贴上去了。筏子上的人儿举着长长的竹蒿插入水底，吃力的推着筏子而来，朗生认出那是一个女子，心绪顿时被触动了，他不禁观察的更加仔细。
　　女子那一身不小的力气着实令朗生感到一阵吃惊，他不禁担忧这筏子会不会沉到水里去？当朗生乘坐的轮船与女子的筏子交会时，朗生得以窥见女子的容貌，这时夜色更加暗沉了，船家打开船舱内的灯光，玻璃窗上顿时映出朗生的面容，恰好与女子的脸庞重叠在一起，朗生的目光刹那间被玻璃窗映出的那个虚幻世界所吸引，他从自己的脸上读到了什么呢？他如此殷切而热烈的渴望着什么呢？却又为什么而感到深深的不安，致使他逃避一切呢？
　　朗生回过神来时，姑娘已然远去，但婀娜多姿的背影也足以让他浮想联翩了。朗生收回目光，将视线转移到夜色中出现的星星点点的灯光。
　　船家将朗生带到一家旅馆，看起来应该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才会轻车熟路。夜色给予了他最大的保护，朗生再度燃烧起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他甚至幻想自己会不会与筏子上的那位姑娘碰面，即使碰见了，他大概也认不出吧。
　　朗生觉得似曾相识，不经意间想起了菊子，那张幽怨的脸就像魔咒般烙印在他的脑子里。刹那间那些沉睡的情感便跳跃起来，朗生的心绪坠入到回忆的拉扯之中，他更加的无所适从，茫然无知。
　　他离济州和鲆丘已经足够远了，却依然时时刻刻牵挂着，他依然没有逃脱他所要逃避的某种情感的困扰。朗生偶然抬头，云层残缺的一角露出大片星空，隐隐约约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光。
　　朗生心里浮起另一股沉静的情感，他被此所牵引，禁不住朝着露出星空的那一角缓缓踱步而去，不知不觉来到舞阳河岸，开阔的河面飘浮着一层白雾，河岸那一面云层稀薄，星空已然无所遮掩。熟悉的亲切感悄然无息的浮上朗生心头，朗生心想，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所追寻的，将情感寄托与自然世界的品质。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菊子身上他能感受到这种品质，而在胡蝶那里他却无所共鸣，因为在遇到胡蝶之前，朗生和菊子就已经产生了这种情感与品质。
　　难道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吗？
　　朗生感到了痛苦，他听到夜空里传来某种声音，于是便好奇的循声而去，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朗生豁然看到一位姑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哭泣。她黑而长，犹如瀑布般却又与夜色融合到一起的头发垂落于脸颊两旁，这位姑娘规规矩矩端坐在椅子上悲伤的姿态着实令朗生感到好奇与同情。
　　“你怎么了？”朗生温柔而诚恳的问道。

　　第十章 尽

　　这位姑娘将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借着从那远方投来的朦胧光华，映出她楚楚可怜，悲痛欲绝的脸庞。朗生恍惚间将眼前这位姑娘误作菊子，于是，深刻于他心灵深处的那张幽怨悲伤的属于菊子的脸颊以及情感一同涌现。朗生不由得更加同情这位姑娘，没有缘由的，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大概是因为他们素不相识，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似曾相识的缘故，朗生的心扉宛如汩汩溪水流淌般静谧平和的舒展开来。
　　这位姑娘丰润的脸颊两旁晶莹的泪花尚未干涸，在朦胧的光华中闪闪发亮。当她抬起眼帘与朗生四目相对时，两人出乎意料的没有闪躲，反而久久凝视，仿佛各自正酝酿着某种情感，并直直的射进彼此的眼里，热烈且悲伤。这位姑娘率先垂下眼眸，轻叹口气，那副神态，分明是婉拒了朗生的好意。
　　朗生自讨没趣，转而继续往前走。不多时，那位姑娘却已将他赶超，步子快快的将他甩在后面。姑娘婀娜多姿的背影顿时让朗生想起了划筏子的另一位姑娘，她们的背影如此相似，难道是同一个人吗？
　　朗生是如此天真的一个人，他的幻想有时发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远方的暗色更加深邃与冰冷，像潮水一般涌来，朗生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舞阳河倒映的光华让朗生发晕，那棵香樟树在微风徐徐中轻轻摇弋，朗生止住步子，他的心绪波澜起伏，总容易受到外物的干扰。
　　朗生回到旅馆不久，便已天色大变，天际残缺的一角被飘来的阴云掩住，他不知晓窗外已然细雨霏霏，直到嗦嗦的雨点声响起时，他才发觉下雨了。奇怪，这个时节怎么会下雨呢？朗生觉得汝镇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而这个镇子对他来说似乎又完全没有了吸引力。
　　翌日清晨，朗生早早苏醒，他的睡眠很浅，微小的动静便足以将他吵醒，但外面此刻安静无比，连天色都未曾大亮，只露出朦胧的光亮，夜色依然还很浓重。这幅景致却吸引了朗生，他穿戴完毕，便套上围脖离开了旅馆，外面着实有些湿冷。他不知不觉走到舞阳河岸，水对他来说似乎天生便有一种吸引力，或许就像他坎坷的生命一样，虽然道路艰辛，却依旧柔和，他的情感，早已与自然世界紧密的联系到一起。
　　朗生再次来到昨夜与那位姑娘会面的地方，兴许是因为夜色的缘故，如今这棵香樟树格外的粗壮高大。这时，寂静中传来一阵水流划动的声音，朗生循声而去，豁然看到河面上一条筏子正缓缓前行。而那位让朗生感到好奇的姑娘正举着长长的竹篙，那筏子上还拖着两条箩筐之类的。
　　“喂！”朗生朝那位姑娘招手大喊，筏子上的人儿犹豫了片刻，便调转方向朝朗生而来，却并未停靠在岸边。
　　“干什么？”那位姑娘举着长长的竹篙，双脚浸泡在水里，不过却穿着高高的水筒鞋。朗生认出了她就是昨晚那位姑娘，而那位姑娘也认出了朗生，所以在问完话之后神情微微有了变化。
　　“能载我去河对岸吗？”朗生突发奇想。
　　“不能！”姑娘干净利落的回绝了，这倒让朗生手足无措，不过那位姑娘又继续说:“我还有事呢！”
　　“耽搁不了！”
　　“那可不行！”姑娘的态度依然坚定。
　　“实话告诉你，我生病了，急着去见一个人。”
　　朗生确实病了，所以才会口无遮拦的说这种话。其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抱着怎样的目的搭上这条筏子，可却好像非要这么做一样，有时他就是这么天真幼稚的一个人。
　　“什么病？”姑娘皱起眉头，狐疑的望着朗生。
　　“头疼。”
　　姑娘思索了一会，兴许她本就很善良的，朗生撒谎却有些对不起她的真心好意了。
　　姑娘将筏子划到岸边指挥朗生说:“上来吧，坐在箩筐上，双脚踩在这上面。”
　　朗生老老实实照做了，姑娘将扁条置于筏子上，朗生踩在上面避免鞋子进水，他不禁为这位姑娘的细心而感动。姑娘将竹篙撑在岸边，使力一推，筏子便缓慢地离岸而去。朗生低头看着大部分已没入河水里的筏子，不由得有些担忧筏子会不会沉下去。
　　姑娘平静的脸庞又使他这莫须有的担忧渐渐打消，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但已明亮了许多，姑娘的脸颊在晨光中露出要强的神态，这种气质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一下子吸引住朗生的目光，他心想:她昨夜为什么哭呢？
　　天色渐明，河两岸的房屋层层叠叠露出棱角分明的清冷，晨雾自山那边弥漫而至，仿佛天塌下来一般，逐渐将一切吞噬，而载着朗生与那位姑娘的筏子也无可避免的被吞进雾霾里，朗生的虚幻感越发的强烈。不大一会，筏子穿过雾霾，抵达岸边，朗生跳上河岸，筏子沉入水里忽又弹起来，不多不少的水花溅至他的裤脚上。
　　“多谢你了！”朗生回头答谢，姑娘微微一笑，撑着筏子要离去。
　　“待会还能送我过去吗？”朗生意犹未尽，不愿和这位姑娘就此别过。
　　姑娘自然有些惊诧，但她出乎意料的问:“多久？”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
　　“今天没太阳。”
　　“大概就是那个点吧！”
　　“如果我没事耽搁的话，就在这儿碰面吧。”姑娘撑着筏子缓缓而去。
　　朗生兴致全无，他不是合格的旅行者，至始至终，他的心思都没有放在行途的景色上，确切的说，甚至有些索然无味。至下午时，朗生便早早的等候在河岸边，但划着筏子而来的姑娘迟迟没有出现，他等的有些坐立难安。
　　夜色苍茫，朗生没有等来那位姑娘，他只好寻到另一条船，带着无限的失望与猜测悻悻而归。朗生忽然觉得，再继续走下去，也多半没什么意思了，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大概是夜莺，也或许是麻雀，朗生惆怅万分，他心想:春天来了吗？
　　朗生决意离开汝镇，而他并不继续向北，而是选择回去，这一趟没有意义的旅行该结束了。
　　朗生的困顿演变到无可复加的地步，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生命的光芒，都仿佛在时光中静止了一般，他凝固于一个奇异的节点，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其实朗生明白，他只不过简单地想为自己找到一个心灵寄托罢了，一个能令他感到安全的港湾而已。
　　朗生径直搭上火车前往鲆丘，他再度地想见一见菊子。
　　大雪已然融化，露出绿意盎然的青草与树条。
　　朗生的心，早已迫不及待的去见那位姑娘了。
　　菊子那会儿正在山丘那边整理花圃，朗生在她家扑了空，便又急匆匆地赶往那里。此情此景，就像他第一次回来奔丧时那般，又急又怕。
　　朗生爬上山丘，豁然见到菊子正在花圃里。他的躯体徒然松弛下来，好似犯了毒瘾般一下子得到了解脱了，朗生禁不住热泪盈眶，甚至想嚎啕大哭。
　　“菊子！”他从未这样的无助，言语饱含悲呛与苍凉。
　　菊子猛的一下子扭过头来，沉重的情感好像挣脱牢笼的野兽般涌现，蕴藏于两人内心的某种情感，终于得到了释放，朗生和菊子紧紧相拥。
　　其实，朗生对菊子的爱，早已超越了情感所圈定的范畴。
　　“呀，该死，你怎么又回来了？”菊子又惊又喜，她的笑容仍然富含澄静的魔力，且压制着隐隐的激动。
　　“我不知道。”朗生热泪盈眶，其实他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了。
　　但自他母亲去世，以及他背负着沉重的情感包袱度过两年的生活后，朗生从没有现在这样理性过，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就是现在这个时刻回来见菊子，而非回济州。
　　一场雨始料未及的降临，春天果然来了。
　　朗生徒然涌起一股心思，他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他凝望着菊子的脸颊，他忽然间像卸掉了所有沉重的包袱，他感到莫名其妙的轻松。隐隐的，朗生感觉自己丢失的某种品质悄然回归，那种真挚情感所带来的快感和愉悦，让他的内心为此轻轻的颤抖着。
　　菊子贯有的悲伤幽怨的神态在他眼里渐渐蜕变，饱含真挚情感且散发柔和亲切的光芒，朗生惊异于自己内心世界的巨大变化，而这种变化是从什么开始的呢？是见到菊子的那一刻开始而产生的微妙变化吗？细雨朦胧，朗生和菊子的身体一同颤抖，房屋的角落还有未曾化尽的残雪。
　　而朗生心里的悲伤隐隐与这残雪一般，已然将要融化，他的心境确实与以往大不相同了，仿佛在一夜之间，他便悄然完成了这个蜕变的过程，朗生尝试不再紧抓着某些东西不放。
　　朗生意识到自己该学着接受生命里不见光明的一面，那些充满悲伤的，困顿的情感，必然会被逐渐遗忘。
　　入夜，山峦云影都透着一股灰白色的朦胧光华，镇子的寂静让朗生的思绪更加柔顺了。他暮然回想起与菊子的恋人时光，一股沁人心脾且久远的甜蜜如同瀑布般流进他的内心，而当他每每想起母亲的无情阻扰时，这股甜蜜就变成发苦的□□。
　　山峦那边的风送来泥土湿润后的味道，这其中可能混合着昆虫粪便以及烂草根的气味，朗生毫不忌讳的大口大口吸着，他眷恋且热爱这个镇子。朦胧昏暗的光华里细雨霏霏，朗生心想，他一直以来为之着迷的或许只是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并非还深爱着这儿的事物，假若菊子离开了这里，镇子多半便将被他永久遗忘。无论如何，朗生都将注定接受某种结果。
　　菊子熟睡的脸颊在黑暗中被屋外投进来的微弱的光芒映得分外美丽，这将是朗生和菊子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朗生忍不住想多看菊子几眼，仿佛看不够似，仿佛余生将就此别过，然而这都将成为现实，朗生从未如此悲伤，也从未如此从容，他将帮助菊子达成她的心愿:也就是朗生离开后，菊子也就要好好生活了。
　　是了，这只不过是朗生对菊子最后的补偿以及对自身的宽恕。
　　窗外忽然掠过一群飞鸟，朗生不禁低下头凝望菊子，他生怕她就此醒来，从而使他强硬的心再度融化，而菊子已然沉入梦乡，她很久没有今夜这样睡得香甜，看这模样，是不会苏醒了。那么，菊子已经完全了解朗生的心意了吗？也许她正怀着另一番心思也说不准呢。
　　朗生垂下眼帘，温柔地抚摸菊子的长发，好像瀑布般滑过他的指缝，他禁不住用自己温暖的手掌盖住菊子的脸颊，朗生的目光被菊子面容精致的轮廓所吸引，那已然渗入他生命最深处的亲切情感，多少令他意志出现动摇。这个可怜的女孩对朗生的伤害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朗生就要以此作为借口离开了。朗生缓缓合上眼帘，他最终还是无法打破那层屏障，当朗生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座灯火璀璨的城市时，他便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莫过于自欺欺人。他真挚而勇敢的情感与品质，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淡忘，即使他仍旧念念不忘，但是朗生已然没有办法将此作为改变的起点，他最终还是无法抛下远在济州的胡蝶。尽管那里令他感到孤独，尽管那里令他感到悲伤，可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新生活更加令人向往。
　　屋外细雨绵绵不绝，枯萎，死去以及沉睡的已然悄悄焕发生机，朗生在空灵的雨声中缓缓睡去，昏暗的屋子里，借着微弱的夜光，投影出朗生与菊子紧紧相偎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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