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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不知你也爱我
　　作者：南国之痒

 

文案
他们大她13岁，一个是兄长，一个是爱人；一个是爱她的人，一个是她爱的人。却始终无法逃脱她钟爱老男人的事实。
她以为隐忍便可待在他的身边到天长地久，她以为只要不说出“爱”这字，她就能名正言顺的守候在他的身边。可惜，事与愿违，隐藏的爱无疑是玩火，终究焚身。
向南，还是向北，虽无可适从，却终将尘埃落定。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向南 ┃ 配角：向北，陆敏川 ┃ 其它：





　　第一章 大我13岁的男人

　　我爸是个木匠。在我7岁的时候去山上伐木遇到山洪塌方出了意外，我妈就守寡把我和向北拉扯大。每每提起那段日子，我妈总是哭。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苦的时光。
　　向北出生在77年，那时候闹饥荒，家里没钱，我爸每天就靠帮村上的人做家具赚点粮票。情况差的时候根本没得吃，我妈就和同村的女人去田埂上挖□□草，配上粗糠熬成浆糊充饥，向北吃完不消化，她就把家里仅有的一包小麦在砂锅里炒糊，熬成汤水给他当消食。邻居可怜我们家，偶尔也会接济一下。
　　父母都是贫苦的文盲，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哪怕倾家荡产，他们也要供向北读书。我妈是个从来不会抱怨的人，我爸也是沉默寡言的大家长，这一点向北遗传的很好。他向来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但自尊心强从不落于人后。所以从小就是一个乖宝宝，学习好，讲礼貌，人见人爱。
　　89年的时候，我妈已经40岁了，却没想到居然怀上了我。人都已经到县医院了，犹豫着，最终还是哭着拉着我爸的手说，当家的，我舍不得这个孩子，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怀上，是上天给的缘分啊。
　　我爸咬了咬牙，说了声好，我就这样顺利的拿到了通往这个世界的入场券。
　　那时候生孩子好像没有现在人的种种考量，什么奶粉胎教产检。农村人生孩子跟生个小猫小狗似得，只觉得是多添了一双碗筷而已。我妈怀我到七个月的时候还下田犁田，正值开春农忙季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平水稻田，为了一家人的口粮，我爸妈也不能闲着。
　　90年我出生的时候正好碰上我妈下田插秧。本来还有半月才临盆，可是我却早产了。
　　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可是艰苦的山村里，哪里的那么多讲究。我妈的接生婆是村上的一个老兽医，平时帮人看看猪羊，给母猪结扎之类的。其实村上村下的妇女大多数都是他接生的。
　　在他的帮助下，我和向北就这样人生有了交集，他整整大我13岁，可是从我一开始会讲话的时候，就不会叫哥，整天向北向北的喊。我妈就会在我屁股上抽上几巴掌，我爸心疼我，“小孩子这么点大，刚开口说话，不要吓到她。”
　　我妈可不依，一脸不悦的说，“从小看到老，这么没老没少，长大后肯定是个没老少的人”。所以从小我没少挨打，每次我妈揍我，我爸和向北都护着我。他们不在的时候，我就满村寻求那些叔叔婶婶的庇佑。
　　我妈老说，“你以后一定是个没出息的人”。这句话，让我的人生的很多年里留下了阴影和自卑。
　　7岁那年我爸出事后，我妈对我更是变本加厉。稍有差池，她都会很严厉的斥责我，或者棍棒相加。可是对向北，她总是微笑着细言细语，关怀备至。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总会留到向北从学校里回来，有多余的零花钱，她也会赞起来偷偷塞给他。
　　我就在这样缺乏父爱、偏执的母爱下成长起来。可是我从来不会因为而记恨向北。
　　我一直都是学渣型的人，学习不好，也没有任何特长，长相只能算得上清秀勉强上得了台面。不过，倒也没什么不良嗜好，读书就好好读，不早恋，不学太妹，行为中规中矩，一切以不招来我妈的训斥为生活原则。
　　每每说起向北，我妈总是掩不住那自豪的笑，那可是我们那个小山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大学毕业后，短短几年就在上海站稳了脚跟，自己创业当了老板，每月寄给我妈的零花钱比村上汉子一年的收入还多。
　　正是因为向北的帮衬，我的初中和高中生活总算宽裕了起来，可是我妈还是会克扣零花钱。我抗议，那可是向北在电话答应我的每月的开销。我妈还是死死的拽在手里，不肯多给我花一分一毛。她说，“你哥工作不容易，再说我得存点钱给他以后娶媳妇。”
　　我真是欲哭无泪，“向北那么有本事，还要你帮忙？！”
　　我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而后就一巴掌拍我脑袋上，“不要我帮忙，也不能让你这个蛀虫给浪费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妈就说，“向南啊，你就填一个成都本地的大学读，不要去上海麻烦向北。”
　　我顿时就不高兴了，“什么叫麻烦呢，那可是我亲哥。”
　　“你哥养这个家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就不要去添乱了。”
　　“我怎么是添乱呢，我就去读书，又不是去拖他后腿。再说，我都这么大了，我也可以帮他洗衣做饭照顾他啊，你看他发的照片，瘦成什么样了！”
　　其实我又何曾这么善解人意过？这些不过是说动我妈的借口。她迟疑了一阵，还是坚决的摇头。我急了，哭着喊着说，你偏心，从小你就偏心向北，他可以买新衣服，我却只能穿他剩下的，他可以读好的学校，我却只能在镇上的高中凑合，他做什么你都说好，我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我到底是你亲生的还是在田埂上捡来的？
　　一句话噎得我妈半天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得给了我一巴掌，我哭了一夜。
　　或许实在看不下去了，翌日，她起了个大早煮了鸡蛋面端给我说，“你想去也行，那你自己跟向北说吧，我们孤儿寡母已经够拖累他了，我是没脸去说。”
　　我二话没说，就冲进了堂屋给向北打电话，他的手机号我倒背如流。
　　自打我读高中开始，向北就不曾回来。即便如此，我妈每个春节都会做好多好多的腊肉香肠等着他，可是他总是各种忙碌，不得已脱身，寄回家的钱是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说实话，我已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能识别他的声音，那个每月问好的声音。
　　电话才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他不紧不慢的喊了声“妈”。
　　一听到他的声音顿时一句话堵在喉咙竟说不出口。
　　我妈探个脑袋，把嘴巴凑到话筒附近说，“向北，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没事妈，我早上都睡不着，家里出什么事了？”
　　“哦，没什么事，就是向南有话跟你说”，我妈居然有些难为情，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是说不想她去麻烦你。”
　　妈的话没说完，我就冲着话筒一通吼，“向北，我想去上海念大学！”
　　那么直接一句话，短短的三十秒内，我的大脑仿佛转速达到了几百光年。我妈更是黑着一张脸和揪着一颗忐忑的心。
　　最终，他只是一如往常的回了句，“当然可以。”

　　第二章 上海

　　以我的成绩最终只被上海的一个专科学校录取，妈一副丢人的模样，每当村上的人问起，她都含含糊糊的一句带过。这很让我不平，就犟嘴说，“你看王婶的女儿，连大专都没考上呢，还有李叔的儿子，不也只读到初中吗？”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都懒得拿正眼看我。可是临出发前，她还是塞给我一张信用合作社的卡，里面有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看了看，满怀欣喜的藏在了最贴身的荷包里。
　　这些年，她对我不是大发雷霆就是冷言冷语。那天却穿着几年前裁制的一件连衣裙，要知道那件裙子一般都是她参加重要活动的装备。
　　可是跟我道别自然也不会客气到哪里，不过就叮嘱加威胁似的让我不要给向北惹麻烦，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
　　不知为何，一直想要脱离她羽翼的我再看到她鬓角的白发后竟然有些哽咽，一反常态没有还嘴，乖乖的听她的训诫，乖乖的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从四川发往上海的绿皮车要将近32个小时，我妈没有给我买特快说是为了省钱，不过也算当我是闺女，买了一个相对便宜的上铺。
　　一路上我不敢跟别人讲话，主动跟我搭讪的人，我也是讪讪的笑笑，除了三餐在过道里解决，其余时间就趴在床位上，或睡或醒。这么平凡的大千世界，谁会来猜想一个小丫头的梦想和内心的涟漪。我突然变得很想向北。多年不见，他是白了还是黑了？是更加沉默了还是变得健谈了？
　　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去。睡醒后，又开始猜想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无心沿途的风景，我就像一只迁徙的大雁，恨不得马上就能飞离这个“严寒”的地域。
　　上海站人头攒动，虽然久未谋面，我还是一眼看到了人群里高高瘦瘦的向北。果然，他高了很多，严厉的眼神，俊秀的脸，还有那身白色的衬衣衬得他整个人不可亲近。
　　很多年后，我还是能想起那个下午，那是08年8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上海格外的闷热。向北接上我，便开着他那个有些破旧吃力的福特径直去了学校。沿途他的话都不多，只有偶尔的几个工作电话让他看上去没有那么沉默，其余时间都是靠汽车里的音乐来缓和尴尬的气氛。
　　我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他屁股后面，向北向北的嚷着，然后跟他抢吃抢喝。看到他的成熟，我竟然莫名其妙的乖巧起来，问他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诸如上海的天气如何，有什么好吃好玩。他虽然语言精简，倒会面带微笑的每个问题如一作答。一切犹如初次见面那样拘谨着。
　　学校在杨浦区的一个老街道旁，占地面积不大，宿舍就在离学校街道对面的老公房里，4人一间，除了床位和一张居中的大写字桌，别无一物。浴室和厕所是整层楼共用的。向北转了一圈盯着我看了一眼，“这个环境没问题吧？”
　　我耸着肩问他，“什么问题？”
　　他露出一丝笑，“没什么。”
　　其实我懂他的意思。我的两个室友已经扬言不会睡这种烂地方，宁愿每天家里人开车来回的接送。我和另外一个江西的同学沈小白倒是很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虽不知道小白的笑意，可是对于我自己而言，这里的生活环境比起村镇中学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没有多待，向北说他晚上还要去外地出差，便塞给我一只直板的诺基亚手机急冲冲的走了。走之前，他把他的电话设成了快捷键1，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支手机，也是用得最久的一只，而1这个快捷键却永永远远成了他的专属键。
　　我坐在空荡荡的木板床上发呆，顿时才有一种强烈的让人恶心的陌生感袭来。
　　半个小时后，向北又半路折了回来，抱着一大堆的东西，什么棉被，牙膏牙刷拖鞋，额头淌着大颗大颗的汗粒，我二话没说上前就拎着袖子就给他擦汗。我已记不清他那时的表情，只记得他不经意的拂过我的手，笑着说了声，“没事，这些东西你先用，缺什么发信息给我，我出完差回来买给你。”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惹得一旁的小白笑呵呵的说，“你跟你哥的感情真好，我要是有这么个帅气的哥哥，真的要幸福死呢。”
　　小白的那句话我总是久久不能忘怀，时不时的想起，心头觉得甜滋滋的。不过也正是因为向北的气质，惹得小白暗自仰慕了他很久很久，而她在我的整个学业生涯里成了最铁的死党。我问过小白，“向北到底是哪一点吸引你啊。”她眯着眼，慢悠悠吐出三个字，“距离感。”
　　“怎么说？”我问。
　　“不知道。”她答。
　　大一开学后不久就开始军训，热辣的太阳让原本不白的我黑得更加彻底，见到向北更是在两个月后，他的工作室开在金山，因为实在是离得太远加上他的事业刚刚起步忙得脱不了身，我们多靠每周一次的电话草草聊上几句。
　　向北来之前电话里问我想要吃什么，碰巧跟小白一起自习，她凹着嘴型冲了比划着，我便冲着电话傻笑说，“烤肉。”
　　听室友说五角场附近开了一家韩国烤肉店，好吃得不得了，可是人均要一百多，我和小白想了好久还是舍不得。小白说她再没有自力更生前不会乱用父母的钱，而我更舍不得我妈塞给我的零花钱，虽说她克扣我这么多年，可是勤俭的习惯怎么也改不了。两个上海女孩似有嘲讽的说，不至于这么勤俭吧，烤肉都吃不起。我们就笑笑，不予置评。
　　向北还是那样风里来雨里去的匆忙，见面除了吃饭就没干别的。我和小白跟没见过世面的饿狼一样冲了烤肉店，他就在我们身后跟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负责点单买单满足我们一切吃的要求。
　　正当我吃得满手都是油的时候，他似乎不经意的问我，“向南，吃完饭去买点衣服吧？”
　　我的内心顿时像被针尖搓过一般，丝丝发痒。摸了摸那条洗的有些发黄的连衣裙，那可是我衣柜里最得体的一件，为了见他，我好几天都没穿，怕洗了不干。
　　可是他的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戳中了我的自尊，竟不自觉停下手来，不知如何作答。
　　向北毕竟是见过人情世故的人，看到我的失落，他才慢悠悠的说，“穿漂亮了，才有男孩子追嘛，小白你说呢？”
　　小白早就吃得开心得不知所以然，一个劲的点头，“向北说得对！”
　　我这才收拾好心情白了她一眼，“带你白吃白喝你就知道阳奉阴违！”
　　是啊，同为90后，小白皮肤细嫩，穿着时尚。而我俨然一副村姑的模样，黝黑瘦弱，高高扎起的马尾像是发育不良的小学生。
　　见我不开腔，向北问，“是不是零花钱不够？”
　　“不是的”，我的反应很强烈，“妈给我了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你不要操心。”
　　向北也不发问了，只是低着头吃他碗里那些玉米粒。中间出去接了两次电话。每次小白都给我使眼色说，“向北哥真帅。”
　　受不了她的花痴，以至于我有几次见向北都是背着小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或许每次见面太多冲忙，小白的存在会分散向北的注意力，或许我不太喜欢小白那花痴的仰慕状。
　　那时候很流行□□，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向北，时不时和他攀谈几句，而我想加他却未能。对我来说，大我13岁的向北俨然已经是一个大家长，而我却一直在他面前强撑着，我讨厌他当我是小孩子的眼神，讨厌他怜爱的样子。
　　我正在竭尽全力的假装他仍是那个愿意和我争抢的少年。时光，太过残忍。向北在几年之内已然成熟，而我却需要假装。

　　第三章 向北的家

　　寒假很快就到了，向北因为太忙还是没能回去，临走前，给妈买了一堆的衣物和营养品，怕我拿不动，特意用EMS寄回老家。回到家后才发现他跟居然给我买了过年的新衣。
　　出发前，向北说，“向南，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吧，给你买机票可好？”
　　我嘴硬，“不要，我们那个村离市区机场太远，我要坐火车。”
　　其实，我知道他赚钱不易，不忍心。
　　他拧不过我，买了快车软卧，再大包小包的送我去车站。
　　我不知道向北再忙些什么，只知道他的电话很多，可是什么样的工作让他回家的时间都没有？问过几次，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闪烁其词的说，“明年，明年我一定回去。”
　　其实，此后向北就回去过一次，我想那一次是那这辈子最不想回去的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
　　农村的春节虽然没有小时候有气氛，但是还是够人忙碌好一阵子。到家的前几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我妈总是缠着我问向北这向北那，直到我不能忍受的回他，“这么想你亲儿子为什么不去上海看看呢？”
　　她就砸吧嘴，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去多麻烦啊，再说你哥还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
　　听得我气呼呼的顿时没了回家时的亲热感。
　　整个春节就在鞭炮声中慢悠悠的过，我天天数着返程的日子，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到上海，回到离向北最近的地方。
　　其实我是羡慕向北的。想着我将有那么一天也完全摆脱这个小山村，到大城里名正言顺的生存。这种想法成了很多本地人耻笑外地人的理由。为什么非得削尖了脑袋也要去大城市呢？他们又何曾明白浮华所带给人的诱惑。可是对于我来讲，山村是我的根，城市是我的向往。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妈，我不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向南可以像向北一样可以依靠。
　　难熬的寒假终于过完，我兴冲冲的带着妈做的榨菜腊肉回了上海。
　　我记得那t天正好正月十五，上海飘着小雪。怕弄脏向北买的新衣，我就裹着那件洗得已经掉绒的棉服，鼻子冻得通红，缩着个脖子在车站外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向北来电话说，路上太滑加上返程高峰堵车堵得不行。
　　我就站在风里，思绪格外的清晰。广场上小贩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时不时有黄牛过来问需不需要车票住宿之类。形形□□的旅客擦肩而过。这个世界每天有多少陌生人成为你的过客，而我和向北竟竟是兄妹！这种缘分如何得到？
　　向北到的时候，伸手呵了口热气便捂着我已经冻得发紫的脸，“你傻啊，不知道找个避风的地方。”
　　我挥了挥手里的诺基亚，“没电了，怕你找不到我，这里比较显眼嘛。”
　　向北的眼睛里透着暖意，迟疑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那个姿势像儿时的父亲一般温暖。我顿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把扑在他怀里，有些撒娇的说，“向北，你再不来，我要冻成冰棍了。”
　　长大后第一次跟他撒娇。他全盘接受，一把接过行李，一只手护着我上了车。
　　毕竟是淌着一样的血液，我和向北的生疏不过是被岁月冲刷的青苔，时光慢下来之后，自然而然依旧更加绿意盎然。
　　那晚是小年夜，他没有送我去学校，而是去了他的公寓。转过火车站却朝市区方向开了去，向北说他的生意好起来了，金山毕竟太过偏僻，所以趁着春节就和合伙人把办公地址搬到了杨浦的设计园区，他也就近租了一套公寓。
　　我就静静的听他说，时不时的给他讲妈在家里的一些情况。他听完点点头说，只有她身体好我就放心了。
　　我笑着说，“妈说了，你早点娶个媳妇她才能安心。”
　　向北轻轻推了推我的脑门，“你小孩子家的想什么，整天不知道好好学习。”
　　我很不服气，斩钉截铁的说，“我不是小孩子，还有，你要再说我是小孩子，我生气了。”
　　他转过头，稍微在后视镜里看了看我发臭的脸，无奈的摇头笑了。
　　到了他的公寓才发现，只跟学校隔了几条街。我拍着手叫好，那这样我可以不用住学校了。
　　向北点了点头指着里间的卧室说，“你就睡那个卧室吧，棉被什么的都是买的，开学后就把学校的床位退掉搬过来吧。”
　　“向北，你想得太周到了吧。怎么没听你在电话里提起呢？妈要是知道肯定也很开心，这样她要是来上海，就可以和我睡一个房间。不过你也知道，她就是旧思想，怎么样都不肯离开向家村。”
　　我自顾自的叨叨，来回的在公寓里穿梭，这里有暖气，有厨房，有一个小客厅，有卫生间，有洗衣机，有一个家应该有的东西。
　　看到我雀跃的样子他只是倚在沙发上会心的笑，“本来去年你来之前就要弄的，一直忙公司的事，正好年后一起给办了，房间还满意吗？”
　　“满意啊，当然。尤其是那个天蓝色的被套，呵呵，你怎么会也买这么可爱的东西。”
　　向北摸着头有些局促，扯着嘴角说，“我一个女性朋友帮忙挑的，说你们小女生会喜欢。”
　　“什么小女生？我已经快20了，是成年人了好吗？”
　　我撅嘴笑，“什么女性朋友，不会是女朋友吧。”
　　我妈说过，我撅嘴笑的时候就想狡猾的小狐狸。不过，他却不答话。
　　那晚我做了几个小菜，热上妈给带的家乡菜，向北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语气平平但十分满足的说，“还是妈的手艺最香。”
　　我不屑，“让你回家你不回，现在想妈了吧。”
　　他也不多言，伸手就拨通了电话。女人在那便絮絮叨叨的说了几句寒暄话，知道我们住一起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高兴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说，“那向南就辛苦你照顾了，她孩子气，有什么惹你生气的，你告诉我，我回头骂她。”
　　我顿时就红了脸，气哄哄的做鬼脸，电话一挂我就看着向北嚷嚷道，“看吧看吧，向北就是比向南好，真不知道生我干嘛。”
　　“你又说混话了！”
　　向北从不说重话，哪怕微怒也会表现得十分理智。我冲他吐了吐舌头，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那夜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整个人觉得极度畏寒，便蜷成一团却不敢翻来覆去，怕热气跑光光。脑海里全是各种回忆跟跑火车一样，忽闪而过。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记忆很是模糊，却总能想起向北那张生涩的面孔还有少年的微笑，可是转念他现在的表情像模子一样印在我的心坎上，没有太多笑容，取而代之是岁月的光环。
　　快凌晨的时候，正头痛欲裂，门被轻轻推开，我在被子缝儿里看见向北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滴的一声，角落里的空调就被打开了，顿时一股暖暖的风呼呼的吹了出来。
　　“向北“，我叫他。
　　他愣了愣，轻声的问，“怎么了，睡不着？”
　　“嗯。”
　　我坐起身，他就抓起被子盖着我，有些责备的说，“晚上睡觉空调也不开，这边冬天比家里还要湿冷。”
　　“向北，我头疼。”
　　昏暗中，我感觉他沿床边坐下，温润的大手一下就覆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有些吃惊的低语，“怎么烧这么厉害。”
　　说完便起身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夜灯，进了厨房，没一会就一手端着水一手拿着药小跑了进来。
　　“来，吃个退烧药。”
　　他把水放在床头，用被子裹着我扶起来，“一定是白天在雪地站太久了，怪我。”
　　我呵呵了一声，“怎么会，明明是我太笨。看样子妈说得没错，乡下丫头进城笨到家了。”
　　他不再说话，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水，又让我躺了回去，压了压被角，说，“睡吧，不舒服就叫我。”
　　我不爱运动，身体素质也不好，时有感冒。不过唯一让我很自豪的是，每次感冒，用不了一天就生龙活虎。细菌就像到访的陌生人，稍作停留便会自觉离去。
　　第二天，果然我起得比向北还早，还做了简单的早餐。
　　那天的阳光出奇的好，好到很多年后，我依然可以很清楚得记得和向北相处的第一个上海的清晨，美好得一塌糊涂。

　　第四章 大人的世界

　　大一下学期开始分专业课，之前分数刚好过线，我只能被调剂到了商学院。当拿着备选的几个专业问向北时，他正在客厅忙着加班处理公司的事。可是他还是停下来问我，“有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国际经济与贸易，企业管理……”我拿着学校给的章程慢悠悠的念着。
　　“那就国贸吧。”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
　　“这些冠冕堂皇的专业里，起码国贸能学学英语。”
　　向北的回答很中肯，有的时候他是个不看人脸色不给你台阶下的人。我突然有些生气，转身就回了学校。小白一见我，就一脸贼笑，“向南，你选什么专业？”
　　“干嘛？”我仍在余怒中，没好气的问她。
　　小白似乎没有感觉到我的异常，仍旧笑盈盈的说，“没有啊，你选什么我就跟你选啊，这样我们又能在一起上下课还有自习。”
　　“你是为了能监督我，然后有更多机会见向北吧。”
　　我一语道破。
　　她做了个惊悚的表情后，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们家向南不愧是向北的亲妹妹，一点即破。”
　　有一点小白说得没错，那就是向南是向北的亲妹妹。因为这一点我暂时原谅了向北，在专业一栏用尽愤怒的心情写上“国贸”两个字。
　　我们是亲兄妹，他虽没给我台阶下，但不至于害我。
　　大学生活远没有我想得那样丰富多彩，当别人忙着社团、旅游、聚会等种种的时候，我在读书。当别人在读书的时候，我还是在读书。长那么大，好像从来没有那么努力的去读书，而这一切都是好学生向北的引导下进行的。
　　向北说，你要学好专业课，那是你吃饭的家伙。你更要学好英语和电脑以及其他技能，那是你吃饭的家伙不管用的时候用来吃饭的备胎。
　　可是有一点，我至今还是很吃力，就是没法去做有违初心的事情。哪怕掩盖得再好，最终还是犹如包不住的火，一点就着。
　　他跟我讲道理的时候，我都不会是乖乖听着，要么顶嘴，要么说不要听。可是莫名其妙的，一切都按照他说得来做了。他说要学专业课，我就从不逃课，做的一手好笔记连系里的老教授都自愧不如。他说要学语言，我主修了英语选修了韩语。他说要学电脑，我除了EXCEL,PPT,还学了初级的C＋语言。
　　大城市的好处是，当你想学一样东西的时候，有足够的资源，比如说网络，比如说兼职。
　　向北每个月都会给我塞零花钱，可是我都竭力的控制花销，剩下的钱全部用来家里的日常开销，比如买菜、水电、干洗费等等。久了久之，他给得就更多，我就存放在妈给的那张信用合作社卡上。
　　5月第一个周末是我的生日，向北提前订了好大个蛋糕。小白知道后硬要到我邀请她去我家，我就问向北可不可以带朋友回家。他口气平缓的问，“性别？”
　　我狡诈的笑了，“是小白啦。”
　　他在电话那头还是波澜不惊的说，“可以。”
　　就这样，我在上海过了第一个生日。妈打电话过来，问我，“向南有没有吃鸡蛋啊？”
　　“吃啊，放心吧。”
　　“那你多听你哥的话，别闯祸。”
　　听到这里我不开心了，草草的敷衍了几句就挂了。在外面都快一年了，我妈对于我多是猜疑和贬低。其实那一个早上，向北就煮了荷包蛋，放在水里凉了凉递给我，弯着眉眼说，“滚一滚，又一年。”
　　这是老家的一个风俗，在老一辈看来，人的一生犹如鸡蛋，外壳浑浊，内里清白，跟做人一样。而向北犹如蛋黄那样，看上去总会是一个内心沉甸甸的人。我，真的猜不到他的想法，他时而阴郁，时而温暖，时而唠叨，时而静默。这个会不会是小白说的距离感。
　　大一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而是在闵行的咖啡店里当兼职生，每天的下午一点到晚上七点，工作内容无非是扫扫地，收收盘子，活不多但是却很受气，时常有客人因为不顺心而打碎盘子，下雨天没有拖干地被骂，大晴天没有放冰块被数落。
　　我才意识到在家里妈对我的百般不满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开始学习，学习隐藏自己的喜好和表情。不管开心与否，总是微笑示人，下班时分，嘴角都会因为僵硬而发疼。
　　老板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我们都叫她丹姐。她烫着细致的卷发，总是化着精致的眼妆，眉眼上扬，嘴唇小而薄。这种人从面相上看，十分刻薄，实际也是如此。
　　我的时薪从40元变成了25元，从日结变成了周结，偶会还会被她强迫加班。可是我从不抱怨，在外人面前我总算能慢慢把控自己的坏脾气。
　　我要的并不是赚钱，而是学习人情世故。小白说，“你这是自己找虐，放着一个那么会赚钱的哥哥，非要自己去低声下气去赚那还不够打车的薪水。”
　　小白说得没错。可是，谁说我能因为向北很努力而就有资格懒惰？不，他努力，我也要更加努力。
　　有时候被丹姐扣着不放，我到家都快到十点。不出差的日子，向北就会在家附近的公交站等我，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10号线。我们俩就拐进阜新路，然后沿着打虎山路慢慢的走。记忆中，那时上海没有特别炎热，道路两旁绿幽幽的法国梧桐让人心生凉爽。他就买上一只老冰棍给我，对我白天工作事不闻不问。
　　至于他出差的日子，他也一定会按时打给我，当我进了门，他才能安心的挂掉。
　　有一个下午下着暴雨，店刚开门还没有客人，我布置好盘子叠好餐巾就站在门口发呆，丹姐在收银台拿着计算器叮叮咚咚的按着，其他三个服务生就溜到了后厨打闹去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体型肥胖的四十多岁的女人，高高束起的头发，浓艳的妆容，那么大的雨，伞也没撑，蓬头盖脸的，径直就一脚踹开店里那扇装有弹簧的玻璃门。
　　我刚好就站在门后，一个趔趄就栽倒在吧台的台阶下，还没等我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一个响脆的耳光，胖女人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恶狠狠的抽了丹姐一个嘴巴子，打得她嘴角立马有了血丝，整个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我见状立刻爬了起来，冲过去一把拉住胖女人的手，喊，“你干嘛呀，怎么动手打人？”
　　胖女人别过头仇恨的眼神让我顿时吓得战栗。
　　她吼，“打她，这个贱人勾引我老公，我要杀了她！”
　　说完，一把推开我，抄起我身后的木椅就冲丹姐砸了过去，丹姐就顺势眼疾手快的躲在了吧台下面，趁胖女人找下一个“凶器”的时候麻溜的钻了出来，一脚“踹在胖女人的脊柱骨上，痛得她顿时就丢掉手上的东西，狼狈的摔在地上。体重和地板对抗时，她吃了很大的亏，重重的撞击声，几乎让她痛的无力反击，丹姐就着她那双9厘米的细高跟一脚又一脚的踹进胖女人大腿的肉里。
　　直到后厨的人听到尖叫声跑了出来，拉开了二人。
　　胖女人斜着眼，扭曲的表情让我至今难忘，她咬牙切齿的，“你个贱人，抢我老公不说，还要断了我们孤儿寡母的赡养费，你不得好死！”
　　丹姐趾高气扬的仰着头，不屑的说，“大姐，回家照照你那张猪一样的脸，猪一样的身子，你就知道不是我勾引你老公，而是他背叛了你。”
　　女人之间的争吵往往都是恶言相向，可是她们却出奇的精简。胖女人立刻挣扎的爬了起来，可是几次又摔了回去，我实在看不下去上去扶了一把，她的眼神竟满是感激的泪水。
　　胖女人刚出门，丹姐就扯着嗓子喊，“你们都滚，今天不营业。”
　　我吓得浑身一抖，这才觉得膝盖刺骨的痛，低头一看，血已近流到小腿肚，额头上鼓起了一个贼大的包，跛着脚准备“滚”出去。
　　丹姐却叫住了我，那是我进店后第一次她对我那么客气，她让我坐在她最喜欢的西南角的桌子上，窗外一丛玫瑰花被强劲的暴雨打得骨枝分离。
　　“给你。”
　　她放下一杯咖啡在我面前，左手递过一个冰袋，“敷着吧，能消肿，不然你男朋友看到还以为我是资本家虐待你。”
　　我想说，“你本来就是资本家，而且我没有男朋友？”可是没能说出口。
　　低着头看着热气飘散的咖啡，悠悠的香气，我却无心品尝。
　　丹姐好似消气了不少，反而一脸嘲讽，“向南，我知道你心眼里瞧不起我这样的女人，可是你要知道女人犹如这杯咖啡，芳香四溢的时候没有男人品尝，等到人走茶凉的时候，只能自我哀怨。蹉跎的年华还不如这杯咖啡，起码冷咖也别有一番滋味，可是男人在你变得糟糕的那一刻就无法正视你。”
　　她的话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而后在上海大城市的那几年，我又一个怪癖，心累的时候会煮一杯清咖，慢慢的放凉去享受它的芳香，然后却是倒掉。

　　第五章 初涉爱情

　　我辞去了服务生的职位，丹姐就像承诺的那样把拖欠的工资一齐补到我的卡里。出乎意料的，她居然多给了五百。我也没有打电话给她，或许她觉得这是我应得、她应给的医药费。既然别人有这样的用意，我也乐得接受。
　　只是受伤回家的那个下午，碰巧向北早早的就到家。我一进门就被他看出了身上的伤。
　　“谁欺负你了？”他紧张地想要吃人的样子让我莫名其妙的想笑。
　　可是还没笑出来，就被他一把拖到沙发上，他那因为生气的脸变得很是冰冷，额头微皱。
　　向北何时有了皱纹？
　　他也懒得等我解释，有些蛮横的拿过医药箱，用沾过酒精的棉签给我消毒。
　　我痛的呲牙咧嘴，却强装淡定。
　　上完药后，向北的表情开始好转，语气温和了很多，“向南，这伤怎么来的？”
　　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听完久久没有做出评论，倒说了句看似没有人性的话，“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就躲远。”
　　在正义和邪恶面前，父母都会教导我们要守护正义，打击任何邪恶势力。可是爱情似乎没有理由判别的标准。
　　我忍不住好奇的问向北。
　　“向北，你以后会出轨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大人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可他居然郑重的说，“不会。”
　　“那你说爱情有对错吗？”
　　我不依不饶的问。
　　他答，“有，也没有。”
　　那一年我迎来了我的大二，而向北已是一个32岁的大龄单身男青年。他从不过生日，在家的时候就这样，我只知道他生于严冬。我问妈，为什么向北不过生日呢。她骂我，“你哥生的时候吃都吃不饱，过什么生日。”
　　我反驳，“现在条件好了，补回来就好了嘛。”
　　“你以为是补衣服呢。你哥不喜欢别人问他生日，你少掺合。”
　　妈说的话也有道理，遗失的东西补回来也会有个补丁，说不定更碍眼伤感。
　　不过，这个女人时而打电话神秘秘的问我，“你哥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有带过女孩子回家吗？有没有结婚的对象？”
　　问得发烦的时候，我就威胁说要跟向北告状，妈就自觉的闭嘴。她好像很怕向北知道她总是挂心他的终生大事。
　　我偶尔也会观察向北，他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平时顶多和他的合伙人同事一起吃个饭，没有任何聚会和与工作无关的兴趣爱好。向北说，他奋斗那么多年不是为了爱情。
　　我问，那是为了什么？
　　人生的情感虽然有多种，可是不外乎亲情友情爱情。如果他不是为了爱情，然道是为了我和妈？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白终于等不到向北，找了一个同级的文学男，叫何必成。我在某一个自习夜的晚上第一次跟他正式打了招呼。
　　小白介绍到，这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死党向南。
　　何必成穿了件灰色的体恤，一米七几的个子，皮肤细白，黑色的大框眼睛淋漓尽致的凸显了他文学男的气质，他寡言，但眼神里终有一种愤世嫉俗的神情。最后只是高傲的仰着头跟我说了声，嗨。
　　小白，这个男生不适合你。
　　这句话我藏在心里很久，知道几年后一次聚会，我才如实的吐出心声，不过那时小白已经跟他分手多时，听完我的话，她也是云淡风轻的笑，谁没个幼稚的时候!
　　小白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子，犹如江西人吃辣椒一样，辣的爽脆，不拖泥带水。我打趣她，“你不是说要做我嫂子的吗？怎么就放弃了？”
　　她哭丧着脸说，“向北那样的优质老男人我是等不到了，我还是找一个小年轻玩过家家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们俩都笑得很开心。对于感情，有一种也是完全出于欣赏，欣赏的东西更不必拥有。再说，我所知道的向北绝对不是滥情的人，生活阅历让他根本无暇去观看身边年轻的小姑娘，他似乎再等待一段所向往的情感，在那之前，宁缺毋滥。
　　何必成给人的印象还有些鬼魅，自从小白和他好了之后，我时常能见到他，不是给小白送早餐，就是接她下课，要么就跟在我们身后一起自习。我和他偶尔会聊上几句，但是文学男的迂腐实在让人很难忍受，每次攀谈都无疾而终，小白就在一旁打圆场。
　　这个男生太多阴暗面，自带有一种不情不愿的纠结情绪。我实在喜欢不起来。
　　我问小白，“追你的男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他？”
　　“就是因为别人都奉承我，我才喜欢何必成。他不会甜言蜜语，更不会讨好我。”
　　所以说女人总会因为爱情而变得愚笨，一个男人可以不会甜言蜜语，可是如果他的眉眼里透着一股无所谓，说明他根本就不爱你。
　　不过，有多少女人不是经历过人渣的摧残才找到自己的真爱呢，这个算不上是爱情进化史？
　　大二的课程开始紧张起来，向北也因为生意越做越好，变得很是忙碌。虽同住一个屋檐，我和他每个月见面的机会不多，他总是在外地出差，但是每晚他都打给我，看我有没有按时回家。对于这一点，小白歪着嘴笑我，“你哥还把你当小孩子呢？你都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好么？”
　　“谁要嫁人了？”
　　我居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别过脸不理她。
　　“哟，还害羞呢，你看你哥把你管得这么严，你都没机会谈恋爱了。”
　　“越说越离谱，不理你。”
　　我有些生气，掉头就走。想也不想，身后小白的鬼脸肯定更加嘲讽我。
　　不喜欢别人说向北的坏话。不过小白的话听得我内心发热。恋爱？我重来都没想过，脑袋里好像缺根弦一样，想到这两个字都会一片空白。
　　那晚躺在床上，我开始问自己，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你将希望是什么样的？
　　想了很久还是没能像明白。人际关系如此简单的我，身边的男人也只有向北。我咬咬牙，对，怎么样，也不能比向北差吧。
　　第二天见小白的时候，她不讲话，只是邪恶的笑。我气不过，嘟囔着，“干嘛，还在想昨天的事啊？”
　　她满不在乎的说，“谁想了，是你自己胡思乱想了吧？”
　　我讪讪的笑了笑，“你很无聊哎？”
　　她哈哈的笑起来，蹭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浅粉色的信封，贼兮兮的说，“一语成谶哦！昨天本来就要给你的，你呀转身就走了。”
　　“什么东西？”
　　“你拆开看啊？”小白挑着眉毛佯装好奇。
　　“得了吧，还装，你早就看过了对吧？”
　　因为心虚，她只是咬着嘴巴想笑又笑不出来。我太了解她了，好奇心是她这个人最大的弱点。
　　“好啦，对不起嘛，太好奇了。就是有个男生让我传字条给你啊，就是上次我们班跟工管班篮球比赛打后卫的那个，很高的，叫李其。”
　　才想起来大二开学的第一个月，我和小白分配了不同的导师，我除了上课，就做兼职，陪她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后来学校搞了个篮球比赛，小白自告奋勇的去当了啦啦队的队长，还非得拉着我给她捧场。说算是赔偿我这么久以来没有陪她玩耍。
　　那天，应她的要求，我特地买了白T恤和低腰短牛仔裙，高高束起马尾，一副运动健将的模样出现在操场上。
　　小白一见我就紧紧的抱着我说，“哎呦，我们家向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大一进校的时候又土又黑，现在又白又洋气。”
　　我无奈的叹气，“真是夸我吗？”
　　所以李其的信里就有这么一段，你那白白的肌肤和运动的装束让我一见倾心。
　　没读完，把信叠好塞回了给小白，让她还回去，这种文绉绉类似于情诗的东西让我无感，只会联想到何必成之流。吓她，以后要是再传递这种东西给我，就绝交吧。她也有些生气，被人喜欢是件很好的事情，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杀无赦了。
　　对于感情，我和向北很好的遗传我爸，我们忠厚，不善于欺骗，我们更愿意等待，而不是滥竽充数，尤其是当我还不知爱为何物的时候，别人的甜言蜜语只会浊心和不舒服。

　　第六章 小孩子

　　向夏设计事务所的生意开始有了突破性的发展，多年的积累和付出在2009年那个秋天爆发，向北和他的合作人租下了梦寐以求的办公室，请了好几个专业的设计师和销售。
　　趁周末，他还特意带我去他的办公室转了转，看得我手舞足蹈的乐。谁说一穷二白的农村人做不出一番成就，向北不就做到了？
　　我做仰慕状，夸他厉害。
　　向北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说做他们设计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作品有多么出彩，而是买你方案的那个人有没有欣赏你的眼光。所以，机会和缘分也很重要。
　　这让我想起丹姐那些话的寓意，如果没有在好时节展露自己的美好，只能怪自己没有被欣赏的能力，而非怪他人没有眼光。而向北明显已经具备了这个能力。
　　10月底的上海还有一些余热，但是夏日的威严已全然褪去。向北终于从他奔波的旅程中停留下来，我自告奋勇的要去接机，他知道犟不过我便同意了，发来了航班号和到达时间。
　　我长那么大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去机场自然在网上百般的找攻略。小白在电话里嘲笑我还是村姑没能进化成功，不过顺便也把路线发了过来。她就是这个德行，刀子嘴豆腐心。
　　浦东机场离家坐地铁差不多要两个小时，向北是晚上9点抵达，我下午三点就兴冲冲的出来门，一路还算顺利。到得太早，只能一个人能悻悻的坐在国内到达的大厅里，两眼跟死鱼眼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屏幕。期间怕我无聊小白还跟我通了电话，我知道那天是她好不容易约到何必成去看电影，最近他们有些不愉快，可是具体的小白自己都说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两个人越来越远了。
　　距离感便是如此吧。可是，熟悉的人有了距离感往往是件很揪心的事。
　　向北起飞前打给我说，首都机场过来差不多两三个小时。我乐呵呵的说，好啊，我现在出门。
　　在他面前我就是这样，逞强而不愿示弱。
　　飞机准点到达，我已经饿得两眼发昏，惦着个脚翘首以盼，远远的就看到穿着灰色西装的向北和一男一女从行李提取口走了出来。内心很是喜悦，差不多半个月没见，他又消瘦了，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却有些凌乱，眼角满是疲惫。
　　“向北。”
　　还未到他走近，我就尖着嗓子喊。一听到我的声音，他便冲我笑了笑大步的走了过来，还是那双温和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等很久了吧。”
　　我呵呵的笑，摇了摇头。
　　一男一女也走了过来，男的手搭在向北的肩上，扯着嘴笑，“哟，我们家的小美女终于露面了。”
　　我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向北，他介绍说，“这是我的合伙人夏远六，你可以叫他六哥，这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秦月然。”
　　这个六哥长着一张圆润的脸，两条粗壮的眉毛，巴拉巴拉的嘴巴，一看就是个话唠。一旁的秦月然一副成熟女人的摸样，姣好的身材，气质悠然。
　　“你们好。”
　　我的问好有些局促，他们是向北的同事和朋友，不知为何我的内心总有一种压迫感。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我说老向金屋藏娇养了个妹妹，他还不让我见。一年多了，这才见着。”
　　六哥一说完，就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浑厚的臂弯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向北二话没说就拉开他，站在了我和六哥的中间。
　　六哥不爽的瞪了向北一眼，看着秦月然酸溜溜的说，“什么玩意儿，看看，这护得跟个宝一样，你老向的妹妹还不是我的妹妹啊？藏着掖着干嘛，我还能欺负她。”
　　秦月然倒是很有修养的笑了笑，口齿皓白，说道，“向总向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不喜欢生活和工作有半点关联。再过，也是怕您太过热情吓到小妹妹了。”
　　我不喜欢秦月然，从一见面就不喜欢。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农村人见过太多直爽的人，见不得别人矫揉造作。小白就分析到，单从她的言行上看，她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嫌疑啊？
　　我不以为然的说，那是因为你没看到她那张脸？
　　秦月然长得很好看，南方水乡似的长法，却很大气。可是她弯着眉眼说小妹妹的时候，我的心就跟打结的毛线球一样，顿时无法释怀。而她看向北那倾慕的眼神让我很是忌惮。
　　我不是小孩子，更不是小妹妹。回家后我跟向北嚷嚷，他也不答话，就一个劲的笑。这种笑让我记到心坎里去了，更加的讨厌秦月然。
　　从北京回来后几天，向北开始休假。六哥说他要是再不休息就该废了。向北虽然人在家里，可是还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整天对着他的电脑不眠不休，我实在气不过就趁他洗澡的时间给设了密码，然后溜进房间反锁了门，急得他在门外好说歹说，我就不告诉他。
　　向北发急的时候很像幼儿园没有分到糖的小朋友，但他不管怎么生气都只是轻轻的敲门，和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天生的倔强也不知道遗传了谁，死活不愿意给他，对着门外吼，“我问过六哥了，他说公司没你几天跨不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他？他根本不懂，那个设计稿我明早要发出去的。你听话，告诉我密码。”
　　“我就不，我刚在□□上问过六哥，他说了，你这是工作狂综合征，你去睡觉吧，我不会给你的。”
　　“你们还聊上了？”
　　我不理他。向北哼哼唧唧说了几句，我也没听清楚，那晚也就那样睡了。
　　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周六，微风中夹杂着秋天衰败的景象。我就在发凉的秋风中醒来，眉眼满是欢喜。
　　穿着小白生日时送我的蕾丝睡裙，光着脚就开了房门，探了探脑袋，没有发现向北。也顾不上穿鞋，就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向北应该不会应为昨晚的事情发难吧？
　　“向南，别躲了，过来洗漱吃早餐吧。”
　　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我挺直了腰板站在客厅的角落里。向北从厨房出来看了看我，又别过头快步进去了，边走边说，去穿好衣服和鞋子。
　　我低头看了看有些奇怪的自己，撒腿就进了房间套上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跟邀功似的跑回厨房，“向北，你看，我换好了。”
　　那天的向北穿着运动体恤，系着我那可爱的海绵宝宝围裙，让人忍俊不禁却难以忘怀。他看着我，静静的说，“我们家向南越来越漂亮了，都是大姑娘了。”
　　他的话让我很开心。可是因为开心表现会显得更加幼稚。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或许可以学着装老，可以开始驾驭成年人的装束，可是内心的那份稚气也难以掩盖。果然是什么样的年纪有什么样的心气，装是装不出来的。
　　吃饭吃了一半，妈的电话就打过来，我一手拿着汤匙，一手拿着油条，实在没手就按了免提，刚一接通，她就开始叨叨我。
　　“向南，你这死丫头，好长时间都不打电话回家。”
　　我没回话，正在喝粥的向北抬起头看了我一样，像是责备。
　　“你们最近还好吗？没有给你哥添麻烦吧。”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能不能不一打电话就训我。”
　　“我什么时候训你了，不就和你唠唠家常嘛？”
　　她还有些不服气的顶回来，我也不好犟下去就低声回了句，“我知道了，会乖的。”
　　她这才顺了顺气，又开始八卦向北的事，“你哥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拿眼睛瞟他，那张脸拉得跟驴脸一样，我就噗嗤笑出来声，故意揶揄他跟妈说道，“好像有了，你要不要亲自问他？他就在我旁边，我们在吃早餐。”
　　我妈赶紧嚷道，“不用，不用，他好就行了。你呢，不会早恋吧？”
　　我听得一口粥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脸一下就红了，向北像是报复性的看着我，幸灾乐祸的样子让人恨得牙痒痒。
　　“妈，我都二十几的人，在老家早就结婚生子了，怎么叫早恋呢？”
　　她就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半天才回过神，“是啊，你也长大了，那你们班有男孩子追你吗？家境怎么样，人老实吗？”
　　实在让我难为情，丢掉汤匙，一把抓过电话，按掉免提放在耳边不满的说，“你真是越讲越离谱了，放心吧，不会这么早把自己嫁出去的，我哥还单着呢，我才不急。”
　　说完就把电话递给向北了，他在那里嗯嗯的讲了几句，简简单单就挂了电话。我撅着嘴，表情十分难看。
　　“她也是关心你。”向北挂了电话。
　　我气不过，“她就是不相信我，总觉得我是闯祸精，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都偏袒你，什么都是向北好！”
　　或许我的语气太冲，向北顿时无言，正襟危坐的坐在我对面，眼神里满是雾气，竟有那么一丝的愧疚。
　　如果说母爱有限，向北得到的远远比我多太多。我说过我不怪向北，可是看到他，却怎么也抹不掉内心的不平。我对小白说，以后结婚我一定只会要一个小孩。我妈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不均衡的爱让我的内心早就变得扭曲，对任何偏袒事情都无法接受且反应强烈。

　　第七章 初吻这件小事

　　12月的上海并不是严冬，可是我那年格外的怕冷，早早的就穿上了高领的毛衣，向北还专门在内蒙给我带回来加绒的雪地靴。
　　小白和何必成经常吵架，但是每次都是小白一个人的独白，何必成就听着，小白一哭诉完，他转身就走。有一天小白气哄哄的找到我，开始数落他的罪行，说他就是一个冷血到极致的人，对万事不关心，每次吵架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分手？
　　小白突然闭了嘴，眼泪就簌簌的掉。
　　两个人的感情不像穿衣服那样简单，不喜欢了，不舒服了，就脱掉，丢掉。而爱情，就像有生存能力的植苗，一旦用心植入，待拔起之日，必将血肉模糊。既然无法割舍，还不如让它慢慢干涸而死，到最后顶多剩下枯死的驱壳，待来年开春，一切如初。
　　说来简单，希望我们真的可以忘掉那些想要忘掉的往事。
　　李其开始猛烈的追我，我就知道他第一封情书里的文艺是假装的，喜欢体育的男生内心没有办法忍受太多的弯弯角角，所以他慢慢表现出来的竟是疯狂而炙热的。
　　我不用担心没有早餐，因为李其会买给我，我也不用担心迟到没有座位，因为他会提前帮我占好。教室里没有空调，他就买了暖手宝，每次课间就流进教室帮我拿回宿舍充好电又给送回来。晚上晚自习也不用害怕太晚结束，他会等我到任何时候然后在送我回家。
　　这样的李其让小白一度羡慕，加上李其为了追我而极力的笼络她，使得她早就跟叛国的将领一样，没少在我耳边吹风说李其的好处。
　　李其是很好，喜欢运动，证明他有一副健康的体魄。他的个子很高，阳光活力。他很热心，碰到路边问路的老奶奶都会细心的把正确的方向说上两遍。他很善良，每天都会准备猫粮给学校东南角的那几只小黄猫。他很直接，直接到有任何想法便会立刻说给你听。他也很忠厚，对于朋友义气什么的毫不含糊。
　　但是他有那么的好，我却无法动心。
　　有一天小白拉着我说，“李其的好你我都知道，如果你不喜欢他，要早点告诉人家，可是你却不拒绝，我不太懂你想法，难道他最终还是感动了你？”
　　我摇头，“我跟他说得很清楚，说不喜欢他，可是他就是不放弃，我能怎么办？”
　　小白叹气，“都是命，你是别人追着爱，我是追着别人都得不到爱。”
　　两人重视各自无奈的叹气，谁也没安慰谁。
　　我不喜欢李其，更谈不上爱，可是我有些沉醉于他的付出。从小到大，我的存在终于为另外一个人带来了快乐，而且他甘愿为我付出。李其说，向南，我不奢求你接受我，可是我只求你让我待在你的身边。
　　听完他说的那句话，我眼泪都差点掉出来，不是因为他的喜欢，而是因为我很重要。
　　一个下雨的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李其站在门口冲我笑，然后挥了挥手里的伞，“向南，送你回家。”
　　我点头，两人就并排走在雨里。那是12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李其喜欢上我的100天。到我家楼下的时候，雨居然停了，他一副绅士的模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雏菊，奉于我的面前。
　　“向南，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一朵雏菊，美却不出众，我喜欢这么中庸的你。”
　　我笑了，有些尴尬的接过花，小白的话在我心里打转，既然不喜欢他，就放了他，我是缺乏关爱，但绝不是一个自私的小人。
　　“李其，我很开心有你喜欢我变得自信，也开始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但是我真心觉得我们俩不合适。”
　　我的话没有说完，李其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男人哭，苦涩的泪水不似女孩子的哭法，只是一两滴沿着脸颊默默的留下。我变得局促不安，想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空气凝结得让人发疯。
　　他最终仰着头，哀求的表情，两眼全是哀伤的说，“不是说好，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好？”
　　我摇头，“不可以。”
　　“我都说了我不在乎有没有回报，只要留在你身边就好？”
　　我还是摇头。
　　李其开始有些激动，他上前拉着我的手，紧紧抓住。我挣扎，却掰不过他。他的个头很高，把我整个人都罩在了他的身影之下，我这才发觉，他的内心是多么渴望我有所回报。说好的无所欲求不过是留在我身边的缓兵之计。
　　趁他不备，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拔腿就往楼上跑，可是跑了几步却被他从背后死死的抱着，我忘了，他可是篮球队的后卫，我怎么可能跑得过他。
　　我变得很慌张，想要挣开他的胳膊，他就一把我扳回到他的面前，二话没说笨拙的吻了上来。
　　我顿时懵了。他的吻夹杂着汗水的味道还有冬日雨水的微寒，愤怒的一吻让我极为恐惧的捶打他，却无法呼喊。双手被他禁锢，身体像灌了铅一般重重的杵着。
　　就在那一刹那，李其被背后一人挥拳重重的打倒在地，路灯下，向北的眼里满是怒火，犹如傍晚的火烧云。
　　“滚。”
　　他沉沉的喝道，李其一脸懊恼的起身，眼神眈眈，一溜烟儿的跑了。
　　我吓得有些发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向北瞪了我一眼，问我，“没事吧？”
　　我笨重的摇头。只听得他简短的说了句，“上楼。”
　　我一直记得向北的那个眼神，怜爱中带有责备，飘忽不定的神情好似担忧多余任何感情。
　　耷拉着脑袋跟着向北上了楼，我有些狼狈，不敢看他的眼睛，搓着手老老实实的靠在沙发的一角坐下。
　　昏黄的灯光打在我们脸上，向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煞费苦心的对我说，“向南，我知道你这个年纪也该谈恋爱了，可是你一定要懂得自保，以后就早点回家，不要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要有分寸。”
　　向北说话的口气很陌生，我后来才明白，他不过试图跟我讲授性教育，可是却不知如何说起。越说到后面，都只是让我们二人面红耳赤，他也有不知如何启齿的时候。都说长兄如父，向北做的远远比说的多。这种令人尴尬的话题，最后也是无疾而终。
　　不过自那以后，向北不允许我在学校晚自习，只要一下课他就催着我回家。需要看的书我就一并带回，慢慢的就变成他在工作，我在学习，二人不常讲话，都累了的时候就会泡上一壶茶解乏。
　　对于我这个妹妹，他有太多无能为力的地方，毕竟年纪相差太多，喜好隔了一个年代。不过，我们都在为对方努力，让岁月的痕迹没有那么明显。

　　第八章 金鱼记忆

　　自从那个晚上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李其。小白说，学院发出警告，如果在这样旷课下去，会让他挂科重修。可是似乎没有任何威慑作用，临近期末考，还未见到他的身影。直到有一天，一个个子小小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女生找到我。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她姓张还是姓王，只是因为她那张胖乎乎的脸我才记住她的名字：圆圆。
　　圆圆说，“求求你去看看李其吧，他每天把自己关子出租屋里，在这样下去肯定就废了！”
　　我问圆圆，“你喜欢李其吧？”
　　圆圆楞了一下，点了点头，“但是我知道李其喜欢你，你去劝劝他好吗？”
　　我居然不屑的笑了，“这种男人送我我也不要，因为看不起！这么点挫折就一蹶不振，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说完这句话，我掉头就走，气的圆圆傻眼了，对着我喊了好多诅咒的话。有一句话就跟刀模子一样刻在我的心窝窝里，我却从来没想到真有她说的那么一天。圆圆说，“我诅咒你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
　　事后我跟小白讲这件事情，小白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趣我，只是黯然神伤的说了一句，“好羡慕你的潇洒，可以任性的去伤害一个爱你的人，而我却没有。”
　　她的话一下激起了我内心的涟漪，顿感自己的残忍。可是转念一想，去敷衍一个你不爱的人，才是最大的欺骗。自此之后，这个出现在我人生100天的男人再也不曾出现过。人与人的机缘，时而深，时而浅，或者擦肩而过，或者相守终生。
　　一二月份才是上海最冷的时节，尤其是飘着细雨的日子，感觉整个人，连心都能结成冰渣。快要过春节了，向北才真正的闲下来，他说他的客户都忙着度假过年，他自然也能闲着，而六哥回了老家，为了犒劳辛辛苦苦工作的员工，他们这种土豪公司一放假就是三个星期，远远比法定还多出两周。
　　我一考完试，向北就数着日子帮我定机票，我一听说他又让我一个人回去就急眼了，耍性子说，要回就一起回，要么就我就要留在上海。向北有些微怒，问我原因。我只是犟，也不跟他说实话。其实我是心疼他，上海一到春节与空城无异，我真的不忍心让他再过一个人的春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已经过了那么多年，我是无论如何不想让他再这样落寞的活。
　　打电话给妈，她难得不数落我，语气中透着柔和的说，“你不回来也好，我年后来上海看你们。”
　　听完她的话开心极了，眉开眼笑的抱着向北的胳膊晃起来。终于，我们一家人又能在上海相聚了。有多少次，妈在电话里提起向北，言语里满是想念，可是无论我和向北怎么说，她死活不肯来上海。妈说，乡下住习惯了，让她去大城市她害怕。
　　我是知道妈说的那种感觉，犹如第一次来上海一样，什么东西都是稀奇的，而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与他人不同而招人笑柄。
　　妈要来向北也很高兴，一得空就问我妈的喜好，然后去准备着。毕竟这么多年未见，向北竟然有些紧张。我嘲笑他说，“这还是你亲妈，要是换了你岳母娘还不得愁死！”
　　向北也不和我争嘴，只是淡淡的笑说，“要真是岳母娘我还上不了这心！”
　　我们年轻一代人可能真的无法明白70年代的母子情。因为物质条件的匮乏，妈对于向北的付出往往是行动上的，从而显得言语笨拙。什么情啊爱的，像妈那种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如何说得出口。而向北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爱，默默地，不带有任何言语上的修饰。久而久之，两人的关心倒在言语上很难察觉出来。
　　一放假，我每天都空得不得了，向北也一改工作狂的恶习，居然过起了家居的生活。上海又冷又无聊，我就想尽法子鼓动向北来个周边游。向北倒也爽快，就开了车带我去了苏州一趟。
　　冬日的长三角有一个共同的弊端就是寒冷，嚷着要出去玩的是我，嚷着要回家的人是我。我其实是一个骨子里懒惰的人，对于游山玩水什么的根本就是一时兴起，在留园和拙政园了转了一圈，除了记住那怪石崚峋，似乎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向北就敲我的脑门，纳闷的说，“你就长了个金鱼脑袋，什么东西转一圈，没一会儿就忘得干干净净！”
　　我还嘴说，“我就是金鱼的记忆怎么了，但是有一样东西我肯定不会忘的？”
　　“你是说吃吗？”向北反问我。
　　我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晃，说，“NO，这个东西叫向北！”
　　他愣了愣，伸手想要教训我，又停了下来，眼神里说不出的情绪，“没大没小，也拿你没办法，等妈来了就有人治你。”
　　我就对他吐舌头，看见他笑开的俊脸，竟然是那么舒心。
　　从苏州回来我就开始准备小年夜的食材，大城市的好处是，天南地北的菜都能买着，无奇不有。我拖着向北在超市里来回的穿梭，把家里那个双柜的冰箱塞得连一个胡萝卜都塞不下去。向北说，每次开冰箱都跟排雷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口渴，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多想就去开了冰箱门，放在顶格的鸡蛋掉了下来，顿时砸在他脚上来了个透心凉。向北气哼哼的回了房间，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训我。
　　其实他不太会生气，心情不好的时候顶多脸色难看一点，语气硬了一点，似乎没有别的征兆。而我却不同，一不开心，就会蹬鼻子上脸，所有表情会立刻堆在脸上。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没少被我妈骂，她总说，“你这种藏不住心事的人，以后肯定会吃婆婆的苦。”
　　我当然不以为然，在向北和妈的面前，我才不要去隐瞒，要知道除了他们，满世界都是需要以假面相对的陌生人。
　　大年三十那一天，才六点向北就拿着电话进了我房间，也不管我是否清醒，就把话筒塞在我耳边让我跟妈贺新年。
　　我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又睡了过去，事后自己都想不起来说了些什么。向北说，“你这么能睡，也不怕被人卖掉。”
　　“放心，除了你，没人敢要！再说，我没嫁出去前，能在你这里赖一天是一天！”
　　听完我的话，向北没好气的瞟了我一样。我则满足的笑了。我从大到小就喜欢欺负向北，而当他过了而立之年，还是如此。
　　那天天气倒是格外的好，我一觉睡到了午后，好久没有那样的好觉，梦里全是美美的一些回忆。一觉醒来，我好似到了另外一个静谧的世界，客厅里放着悠扬的轻音乐，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向北身上，他坐在那张躺椅上，悠闲的翻着一本闲书。
　　岁月好像没有这么美好过。
　　向北看了看我，眉眼全是宠溺，“睡得好吗？”
　　我笑着点头。
　　幸福好似很简单。向北在我心目中不知何时有了父亲的光辉，他的沉稳，他的关心，还有他那双温暖的大手和坚强的臂弯都让我不时想起儿时的父亲。可惜爸去世太早，所有的情感全部都寄托在向北的身上。短短一两年的相处，我越来越觉得来不开他。

　　第九章 外人

　　妈到上海的那天是正月十四，正月十五是老家常说的大年。每年的的这一天，妈要起早给全家人包汤圆。
　　糯米是自家种的，种植环境和水稻异曲同工，养在水田里，春天育苗，四五月分种在犁好的水田里，洒上肥料，待到苗木根基长稳之后就可以使用化肥再洒上农药防治害虫。七月抽穗，八月生长旺季，早秋10月收割最好。家乡的温度只能种这种一季稻，不知是不是上天一年一次的恩惠，味道比上海卖的任何糯米的味道都好。
　　如果要做汤圆，还得拿到磨房磨成细粉，用家乡的井水一和，透着一股芳香。
　　妈一出火车站就乐呵呵的说，“你看我这次带了好多糯米粉，明天我们包汤圆吃。”
　　向北接过她手中的大口袋，男人的力气拎起来都嫌重。都说儿女是贼，一辈子，父母都想着把最好的留给你，哪怕一口吃物。
　　“妈，上海什么都有，你带这么多累啊，不嫌麻烦。”我叨叨，无非是心疼她受累。
　　向北偷偷推了推我，笑着说，“可是上海的东西味道都变了，好多年没吃家里的东西，怪想的。”
　　妈的表情由阴转晴，也不搭理我，拉着向北的手，“就知道你爱吃，我还带了好多腊肉香肠还有豆瓣酱呢……”
　　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德行，一见向北，我自然就入不了她的法眼。而向北更像是一个高品质的听众，极度的附和她，夸赞她，一路上开心得嘴都合不拢。
　　很多年，我们一家人没有团年。妈在十五那天不止包了汤圆，还做了一桌子好菜。菜是一早她拉着向北去买的，鱼是向北杀的，她嫌弃菜市场的阿姨弄不干净。她不用我进厨房，觉着我毛手毛脚只会帮倒忙，其实我知道她无非想多和向北说说话，怕我多嘴干扰他们。
　　厨房里谈笑风生，一直不怎么爱笑的向北，在妈的面前顿时变成暖心的少年。而窗外阴雨绵绵，却丝毫不能影响我感觉到幸福的心情，人对幸福的定义是，心情愉悦有满足感。而我只有满足感却无法开心，总会有一种隐隐的失落感，觉得这一切欢乐都是短暂而不真实的。
　　开心的吃过年夜饭，向北一反常态的关了手机，陪妈看起了新闻联播，说着七八十年代我还未出生前的故事，偶尔讲讲村上那些家家户户，谁生了个女儿，谁嫁给了煤老板，谁家的小孩上了哪里的大学，谁家的老人没能熬过冬天撒手人寰。
　　不过都是一些琐事，感觉向北跟她一夜聊的话题比跟我一个月说的话还要多。他对我，总是摆出一副哥哥的架子，在妈的面前倒变成了贴心小棉袄。
　　我不悦，却不发作，蜷在沙发上，懒懒的听着，醒来时已是深夜，娘俩居然还在聊。备感被忽视，我撅着嘴进了房间。
　　接下来几天，向北也去上班，陪着我们在上海兜了好些地方。我来上海一年半，他都不曾陪我出去吃过几顿饭，更别提带我在市区里转。
　　我嘲笑他，“向北，你这么殷勤，搞得我好像成了只会吃喝玩乐的蛀虫。”
　　向北还没搭腔，妈就一脸不屑，“你本来就是蛀虫。看你哥把你养得多好。以后嫁人了也不能忘了娘家人，尤其是你哥。”
　　我急了，“我就那么差劲。”
　　“嗯，跟你哥比，你差一大截呢。”
　　她或许随口一说，而我听到心坎里去了，尤其是在向北的面前被贬低得一无是处，觉得很是委屈，眼泪打转，躲在厕所哭了好一会儿。
　　待我出去，向北没说话，拉我在他的肩头靠了靠，“想哭就哭，干嘛躲起来。她是说着玩，你别往心里去。”
　　我嘴硬，靠在他温润的肩头，“我没哭，就是气她说的话。”
　　向北揉了揉我的头，“这么爱哭，小心嫁不出去。”
　　我吸了吸鼻子，破涕而笑，“那我就赖你一辈子。”
　　向北当了和事老，我仍是心有芥蒂，不过妈重来不在乎我的想法和态度，仍是对我呼来喝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夜里我听见她咳嗽的声音，深咳的那种，却捂着嘴，怕吵醒我们。我起床，拿了止咳药和温水，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柔软，可是顷刻之后又无异于往常，云淡风轻的说，“睡吧，别吵醒你哥。”
　　我失落，除了向北，你还有个女儿，叫向南。
　　已经过了公司上班的日子，向北为了陪她仍旧在家里办公，重要的文件都是六哥开车来送。妈难得看到向北的朋友，自然热情得一塌糊涂，各种好吃的全部上桌。六哥也是很会讨长辈喜欢的那类人，几句话就聊上了，惹得她每天都问向北，要不要让小六过来喝个汤，或者要不要让他过来吃个便饭。我只会觉得内心不平，还不如六哥受她待见。
　　有一天，六哥电话里说有一个会议要开，蓝图会让秦月然来送。妈一听有异性来访，更加来劲儿，从秦月然一进门就小秦小秦的叫着，那叫一个亲热。
　　吃饭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问，“小秦，你还没结婚吧？”
　　秦月然笑悠悠，“没呢，阿姨，我还没男朋友呢。”
　　“哟，我们家向北也是单着呢。”
　　“我哪敢跟夏总比，他可是黄金单身汉。”
　　妈打哈哈，“什么单身汉，该结婚的年级就不能耽搁。小秦啊，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跟阿姨说说。”
　　秦月然正要说点什么，没等她开口，我就摔了手里的筷子，一脸不悦的说，“秦小姐是来送文件的，是公事，妈，你能不能不扯这些私事让人难堪。现在上海的大龄剩男剩女不知有多少，别人自己不急，你急什么呀。”
　　“吃的你饭，谁让你多嘴。”妈肃杀的口气，一句话把我给噎了回来。
　　我瞟到了秦月然脸上那一丝的诡笑，心难受得像被针扎过一样。
　　向北看气氛很是不妙，立刻帮腔，“妈，向南说得对，月然是我请来做事的，你说这些让人家多尴尬啊。现在年轻人都是很注重隐私的。”
　　秦月然仰起嘴角，甜甜的说，“没事的，现在是私人场合啊，我不介意的。我啊，没有男朋友，我爸爸妈妈也是天天叨叨我呢。原来向北也是这样啊，真是同病相怜呢。”
　　妈一听她这么说，立马得意起来，“我和小秦投缘，多说几句不行啊。什么工作不工作的，女人一辈子不就是求个安稳的家，男人也一样，没个知心的人在身边，事业做得再大也是白搭。”
　　“阿姨，我也这么觉得呢。可惜找不到合适的男人。也不知道谁这么有福气能嫁给向北，又温柔又会赚钱。”
　　秦月然那满脸幸福的笑让我起鸡皮疙瘩，“那秦小姐是喜欢他的温柔呢，还是他的钱。”
　　话一出口，都愣住了，我也有些后悔，毕竟是初次到家的客人。可是我是真心讨厌她那欣赏向北且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做派。只是我们人生中的第二次见面，却让我对她没有丝毫的好感。
　　妈正要发怒，秦月然淑女的笑了起来，“向南你太可爱了，我可是有能力养活自己的哦，所以啊，当然是喜欢他的温柔啦。”
　　“秦小姐，你别介意啊，我们家向南从小就不会说话，我回头好好说她。”妈满面春风的起身给她布菜，拿眼睛怒斜我。
　　我看了看向北，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永远都读不出任何信息。多想他能辩驳几句啊，或者说不喜欢秦小姐之类，可是他却没有表态。他只是静静的坐着，听着大家谈话，不痛不痒的笑。
　　吃到嘴里的饭早就是无味，妈又说起了她那些不幸的往事，秦月然一脸小崇拜的听着。妈的确是个坚强的女性，可是却也改不到中国大妈的啰嗦和探索八卦的敏锐嗅觉，才一顿饭的功夫，秦月然的家底她了解的一清二楚，还约来周末一起和我们去东方明珠。
　　秦月然走后，我被她一顿数落。我懒得吭气，赌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给小白却说不出生气的缘由。
　　小白安慰我，“这样气鼓鼓的跟个□□一样，你到底气什么？”
　　我什么都气。不满意向北的态度，讨厌秦月然和妈的亲近。
　　最重要的是，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第十章 将就的爱人

　　那是一个周天，秦月然早早的就来了，妈招呼她吃早饭，和她聊天，全然没把我和一旁闷头喝粥的向北放在眼里。
　　我忍着火气瞪向北，压低嗓音说，“她正忙着给你找对象呢，你也不参谋参谋？”
　　向北稳若泰山的坐着，泰然自若，“妈看得上眼就好。”
　　我急了，“到底是你娶老婆，还是她娶？你怎么能袖手旁观。你不会喜欢那个秦月然吧。”
　　他开始绕弯子，“月然是个优秀的女孩。”
　　我作呕，“都说有了老婆忘了娘，你是有了老婆忘了妹。你们都喜欢她，都不喜欢我，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么？”
　　“你又开始说混话了。”他仍是淡定。
　　有一种婚姻叫做催婚。我总在想，催出来的婚姻怎会幸福？显然，向北是不适合这种模式的婚姻，他的善良和才华值得拥有更好的。我不允许妈这样草草了事，更不能容忍所谓的“在结婚的年纪里就该结婚”的说法。向北是他的儿子，可是也是我的哥哥，怎么如此将就？
　　我很生气，她不是说向北是最优秀的吗？既然优秀，为何要去接受一段人为催产的爱情，秦月然还只是她的下属而已，除了容貌，我不觉得她有任何地方配得上向北。
　　事与愿违的是，不止妈说她好，六哥夸她能力强，连向北都不讨厌她。
　　不讨厌就是会喜欢。我了解向北，他活得中庸，不善于拒绝，可是如果讨厌一个人他都懒得抬眼看那他一样。但他对秦月然有种不一样的情愫，说不出道不明的隐晦，好似有那么点喜欢，又好似不至于深爱。
　　去东方明珠的一路上，秦月然极力的讨好我妈。我发信息给小白，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表面装得无所谓，动机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对向北的意图十分明显，而让人着急的却是向北的态度，随波逐流，急坏了我这个岸上观望的人。
　　我不甘心，揪着向北的衣袖跟在她们身后，轻声问，“向北，你不会爱上秦月然了吧？”
　　他低头，摸了摸我的头，总是笑。
　　我愤怒的推开他的手，“你跟我讲实话啊！不许绕弯子！”
　　向北站定，手伸了过来，轻轻的放在我的肩膀上，弯下腰，忽然一脸正经，“算不上爱，但不排斥，月然是个不错的女孩儿。”
　　还不如不要说。
　　“可是我不喜欢她，你不考虑下我的感受？”
　　“是我结婚又不是你？你这个小丫头急什么？再说，妈说得对，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你总不忍心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吧。”
　　我不服气，“一辈子光棍怎么了，不是有我照顾你吗？我可不喜欢你就这样被凑合。而且我是你很重要的人，我都不喜欢的人你也不可以喜欢。那以后我有了喜欢的人，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就不喜欢了。”
　　“说什么呢，”他笑得很是明媚，开怀大笑的那种，“你这丫头每天脑袋里装得都是什么东西，什么喜欢不喜欢，念绕口令呢？”
　　我泄气了，不再理他。都说了，他喜欢的人我不喜欢，他偏不听！
　　整个出游应该是会很愉快的，可惜夹杂着一个讨厌的秦月然，而这人颇得我家老佛爷的欢心，一路上二人唠个不停，更气人的是到了东方明珠的观光廊架，她在中间，秦月然向北一左一右的站着，非逼着我给他们拍张合影，我彻底奔溃，甩掉相机就下来了，站在滨江大道上，哭笑不得，满心怨恨。
　　计划满满的观光却因为我的“小脾气”而夭折，回家后当然少不了妈的训斥，什么没出息，不识大体云云之类的话我从小到大都听腻了，只是静静的坐着，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向北在一旁劝解。
　　记忆里，认识秦月然的那几年，我和她说话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小白说她所认识的向南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如此极端，如此“嫉恶如仇”。我知道，任何人或事情，只要关乎向北，我都不能容忍任何瑕疵的存在，这种恶习，毕生都无法改掉。当然，更觉得她在撼动我在那个家的“地位”，虽然我不曾有过。
　　2010年的4月，妈病了，脸色苍白，咳嗽不止，在411医院拍了片，医生说是受了风寒，急性支气管炎。
　　我和向北都急坏了，生怕她发高烧，那样会很危险。住院的那两周妈总是抱怨，想要出院，想要回老家，向北自然是不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守在医院寸步不离。而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回家煲汤，然后送去医院。每次路过虹口足球场的时候就再想，这个春天为什么来得这么凛然，以至于好时光都浪费在了在这附近的医院里。
　　不过，那段时间或许是我人生中最耳根清净的日子，妈病了，没有力气再训我，眼神也没有那么犀利了，至少看我时不再那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到她两鬓的白发，人都会老的，可是没想到她老得那么快。鼻子一酸，不想去设想她如果不在了我和向北会如何。
　　秦月然几乎每两天过来探一次病，大包小包的水果鲜花什么的，妈每次看到她心情都格外的好。我虽不开心但也不好发作，只是尴尬的笑笑收拾起坏脾气。
　　一天她前脚刚出门，妈就把杵在角落里的我叫到了床前，“向南，你能不能改改这坏脾气，是你个找女朋友，你就别闹了。”
　　“我没有闹。”我的声音很微弱，怕惹她生气。
　　“那你怎么每次看到人家小秦都一副不待见的样子。向北真娶了她，她就是你嫂子。你这当小姑子的不能大方点，人家也没得罪你。”
　　“妈，她是没得罪我，可是我不喜欢你硬是搞这种胡乱配对。现在时新时代了，跟你们那个年代所谓的父母之言完全不一样的。我们讲求自由恋爱。”
　　我话还没说完，她阴了一张脸，“我也没强迫他们啊。小秦喜欢你哥，你看不出来啊。至于你哥，他是我生的我会不知道，跟你爸一个德行，不愠不火，他要是对小秦没好感会让我在中间撮合？真不知道你个小孩子在中间闹什么，你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才是正经，别毕业了还让你哥养着，那才丢人……”
　　越说越离谱，我实在听不下去，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后来的事情我总是记不太清楚了。妈出院后，向北和秦月然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一步，两人时有谈笑风生，那笑容是我在向北的脸上不曾看到过的甜蜜。慢慢的我好像迫于接受。最后我才意识到，真正“被逼迫”的那个人是我，我的心像被白蚁啃噬那样，疼痛却不得不承认向北恋爱的事实。
　　5月，妈在给我过完生日后就回了家乡，向北给她买了机票。到机场出发的那天她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她总说，这次来上海把这一生都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全都看过了，该吃的也吃上的，该玩的也玩了，就算闭眼也不会觉得遗憾。
　　话很糙，可是我和向北听完都默默的难过起来，她辛辛苦苦忙碌一辈子，我们所想给的不过是力所能及里最好的。可惜，那是的我还得依仗向北，没能让她享享我这当女儿的福。
　　她不知道，我是多盼着她能来，希望我们一家人可以好好的团聚。可是她的到来只会激起我多年的“怨恨”，为何我不如每一个外人？直至她离开上海，我都没能好好跟她说上一句话。
　　三个月里她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我和她生了多场闷气。可是她唯一的成就就是在六哥的协助下成功的撮合了向南和秦月然。无论我是如何伤心，却无人问及。
　　妈说，小秦多好的孩子啊，尊敬长辈有孝心，人也长得漂亮又贤惠，工作能力也强，还能帮助向北。
　　总之，我连秦月然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这让我颓废到了极致。为何我和他们看到的秦月然有着天壤之别。
　　这个女人理性得让人难以忍受，笑起来的样子人畜无害，却让心生凉意。总之，我和她难以亲近。妈越是喜欢，我越是讨厌。向北夹在我们中间最终还是听从了妈的安排。或许他所谓的孝道正是如此。我有些厌烦那样向北，言听计从的乖孩子形象只会衬托得我更加离经叛道。
　　多年后，我开始回忆那段时光，无疑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悔恨。我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没有去容忍妈，因为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过多的争吵和去埋怨。
　　时光过于残忍，怨恨一个人的时候明明很痛苦，可是当你发现你想好好去爱这个人的时候，它偏偏不给你任何机会，让你抱憾终身。

　　第十一章 商人陆敏川

　　2010年9月我开始念大三，对于专科来讲，这就是最后一年象牙塔里的生活，向北说，现在企业的门槛高，建议我再专升本，然后读硕士。我总觉得所谓文凭不过是敲门砖。
　　向北苦口婆心的劝导我说，哪怕是敲门砖，本科文凭和硕士文凭还是差了很多。我犟嘴说，“你不也是大学文凭，一样当老板。”
　　他不再多言，我就那么任性的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多年后，我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倒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敲门砖，只是因为我提早的失去了学生的乐趣，提早把自己丢进了社会这个万恶的大染缸。
　　读书的时候想要毕业，毕业的时候却拼命的想要读书。犹如年少的时候一味装老，年纪一大便感慨万千的希望时光倒流。
　　在接到第一个面试通知之前，我已经在前程无忧上海投了好多个日日夜夜，每天顶着熊猫眼上课，小白一见我就笑着个脸说我去偷牛。我也无心和她玩笑，心不在焉。
　　向北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向南，让你继续读书你不愿意，找工作又不好找，要不你去我公司实习吧？”
　　我瞪了他几秒，没答话，气哼哼的跑回了房间。那段时间我和向北的关系因为秦月然变得有些紧张。说不出的闹心，总有一种向北要抛下我的错觉。妈还不断的在电话里提醒，“向北早晚都要成家，你早晚都要嫁人。他好不容易相中的女孩子，千万不要给你嫂子脸色看，吓跑了人家。”
　　每每想到妈的话，我的心里愈加不平衡。而向北的建议让我的自尊碎了一地，变得一文不值。我不是找不到工作，只是需要时间。
　　小白不解，去你哥的公司实习怎么就伤自尊了？她不明白，向北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一向任由我发展的向北从不干预我的独立，可是这次他却破例让我去他公司实习，分明是认为我找不到工作才出此下策。
　　我要证明，向北做得到的事情，向南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做到。
　　于是就在我的锲而不舍、越败越勇的精神支持下，终于收到了韩川贸易的面试机会。
　　那天下着暴雨，我背着简历，穿了件白色的衬衣，灰色的套裙，公主鞋里已近满是雨水，走起路来咕咚作响。好不容易到地铁站，全身已经湿得差不多，心情顿时坏到了极点。小白还不忘打电话过来祝我马到功成。我拧着眉头说，“希望不是马有失蹄，这暴雨天气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觉得是自己作。其实向北起了个大早准备送我去面试，我冷冷的拒绝了，还嘲讽的说，“这么大的雨，你应该去接嫂子。”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恶毒，可是就是不喜欢他和秦月然在一起的样子。向北有些失落的说，“向南，你就这么讨厌月然？”
　　月然？叫得这么亲热。
　　“对啊，讨厌。”我说的很是自然。
　　向北低着头不再看我，声音虽小，可是字字清楚，“那我要是娶了她，你会不高兴吗？”
　　我的心，忽然变得很凉，就像盛夏被人硬生生的泼上一盆冰水。一时半会儿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难题，扯了把伞跑了出来。
　　向北，如果我不高兴，你会不娶她吗？
　　妈说，向南，不要坏你哥的好事。
　　我害怕自己情急之下说出伤害向北的话，虽然表现得恶毒，可是我的内心多希望他可以幸福。只是我偏执的认为，能给他幸福的人不是秦月然，她配不上向北的一身才华和坦荡的心。
　　3号线上海南站方向格外的拥挤，我等了两班还是没能如愿的上车，人挤人的样子就跟蚁巢里的蝼蚁一般，黑压压的看得人直头晕。我顿时很有感概，这么多人在各个岗位厮杀，能活得潇洒自在的人又有几何？
　　有些人的乐趣来源于金钱，有些人的乐趣来源于工作。而我，只是希望工作来证明向南并不是一无是处。那时的自己心里还燃烧着希望，满胸的报复和对世界美好的憧憬，殊不知，很多年后一回味那时的自己，竟忍不住爱上了过往。
　　当第三班列车进站的时候，我使出吃奶的劲把自己塞了进去，拥挤的车厢满是汗水和包子油条的味道，每个人都是木然的表情，被挤到的人露出一副鄙夷之态。我有些抱歉的缩紧了自己的身体，尽量不与他人碰撞。
　　关门的警笛声渐渐传入耳内，我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庆幸挤了上来，再晚就该面试迟到了。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一道黑影唰的一下冲了进来，直挺挺的把我往后挤出一个人的位置。还未看到来人的长相，就被身后的人愤怒的推了一把。
　　我痛苦的喊了一声，却无人顾及，招来的只是背后阿姨的责骂声，“赶着投胎啊，还要见缝插针。”
　　真是委屈之极！我强忍着没有还嘴，上班高峰又遇暴雨天气谁没个急啊。谁知她不依不饶还是絮絮叨叨起来，“你这个姑娘这么回事，没看到我老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的呀，你还要来挤我，万一挤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也不知道尊老，有没有廉耻心。再说，又不是没乘过地铁，没上过班，挤什么挤啊，脑子坏掉了哇……”
　　满车厢极为静谧，却全是她抱怨的声音。我妈从小教育我要与人为善，忌讳和他人发生口角，向北很好的铭记这一点，我长那么大，没见过他和谁大声的争论过什么，穷人的教养也是不容小觑的。可惜我的骨子里透着一股你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的恶习，从小我都只懂得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道理。
　　顿时忍无可忍，背着她，平静的话，“阿姨，年纪一大把，还这么大的火气，您不就忙着去前面联华买特价蔬菜吗？要我说，早半个小时搭他免费的公车，又省钱又凉快，还不用跟我们这些小年轻抢地铁，跟不用您兴师动众的跟我讲什么尊老礼义廉耻。”
　　阿姨顿时爆发了，声音更大了几分贝，颇有骂街的气势，“你你也知道要尊老，有你这么讲话的嘛？挤到我不道歉就算了，还这么强词夺理？你妈有没有教养好你？”
　　一听到她提我妈，我顿时就火冒三丈，不客气的回，“我妈是有教我尊老，可惜没有说如果那个人是个泼妇，我该怎么办？”
　　话一出口，整个车厢的人都笑了，阿姨尴尬的砸吧了嘴，本想再说点什么，却突然停住，一手肘推我背心上，本来就全是骨头，被她故意这么一用力，我吃痛，重心不稳，一只脚已经离地，眼看就要摔在旁人身上，那人眼疾手快的扶住我往他身上一靠，我倒吸了一口气，还好站稳了，不然摔下去不堪设想。
　　车厢里开始有零零碎碎指责声，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大叔实在看不下去了，“人家也不是故意挤你的，小姑娘上班也不容易，你这样恶意的对推她，万一没站稳，你知道踩踏有多严重的后果哇？你这样做，不对的呀？”
　　阿姨开始慌张起来，先前的嚣张气焰不见了。这时正好车到站，门刚一开，就冲了出去，带着我又重重的撞到那人。
　　我真是气得牙痒痒，奈何她早已消失在人海，只能咽下那口气，敷衍的跟那人说了声，“对不起。”
　　他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言语，我这才留意他足足高出我一个多头，身高和向北差不多，戴着个黑色的墨镜，尖尖的下巴显得很是坚毅。耳朵里塞着BEATS的耳机，整张脸看不清楚任何表情。
　　下去几个人，车厢就像少了竞争氧气的琉璃瓶，顿时宽松了很多，我吐了口气，满心的郁闷尽在不言中。
　　两站后下了车，看表，9点10分。面试时间是9点半。无论你开心与否，时间犹如戏子一样，冷眼旁观，我行我素。
　　到韩川贸易已经是9点28分，前台一脸职业微笑带我进了办公室，让我填了一大堆查户口的表。什么籍贯，什么学校，什么爱好，甚至何年何月到何年何学了何种技能。我讨厌这样的俗套，只要有类似表格，我一律只填姓名、手机号和邮箱，其余能省就免了。
　　人活几十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张薄薄的A4纸。我跟小白时候抱怨时，她一语道破。
　　9点58分，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近半小时，我咬着笔头审视自己填的简短的内容，一边等着面试官的出现。10分钟后还是不见他的身影，打开门正想找前台问个究竟，迎面走来了一人，白色的衬衣打着灰色的细领带，一脸疲惫的拿着几页纸专心致志的看着。
　　“向小姐，你好，我是陆敏川，请坐。”他说完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从进门却没有看过我的脸，一心扑在了那几张纸上。
　　“陆先生觉得我的简历比我的人好看？”我坐下，但并没有跟他问好，受不了他专注的样子，半开玩笑的说。
　　他这才抬起头眼神犀利的看了我一眼，一眼后又看回了简历，严肃的说，“做人总这么有进攻性可不好，我招的是助理可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顿时心一凉，今天的面试算是泡汤了，既然没有希望，自然不会刻意的表演自己的优秀，说起话来反而是最发自肺腑。
　　“那很抱歉，我真不是八面玲珑的人。”我很实诚的答。
　　他抬头，笑了笑，三十几岁的面孔看上去很苍白，眼角的皱纹宣誓着岁月的特权。
　　“我想我不是贵司需要的人，可能这个面试就要结束了。”我说得很官方。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坚韧的笑着，眼神里满是一副把人看穿的样子。这种人总会让你失去防御能力，避之不及的想要挪开那正好碰触的眼神。
　　见他没有表态，我站了起来，准备告别往外走。他才启齿，慢悠悠的说，“向小姐生来就是性急的人吗？”
　　我站着笑着说，“是的，我承认。”
　　他这才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神经变得舒缓了很多，“年轻人就是这么有个性，我喜欢。”
　　就这样我和陆敏川有了第一次的交流。
　　陆敏川和向北同岁，可是却是两个风格迥异的人，向北虽然寡言可是让人觉得容易亲近，陆敏川反之，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向北有才气，陆敏身上却满是商人的气息，睿智而难以琢磨。
　　面试中他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回答我的问题却很干脆。
　　我问他，“作为一个公司的CEO，为什么要招一个实习生当助理？”
　　他答，“因为白纸一张，便于操控。”
　　我问，“那你的时间这么宝贵为什么要亲自面试？”
　　他答，“招人要招自己喜欢的，我不想让人事找一个让我添堵的人。”
　　我佩服他的干脆，满意的点头。
　　就这样，我懵懵懂懂的完成人生的第一个面试，出来泰丰的大楼，居然艳阳高照。打给小白，算是首战全军覆没，等着重整旗鼓，来日再战。
　　好一个倒霉一天！

　　第十二章 意外的工作

　　三周后的一个上午，课间休息时间，我和小白无精打采的趴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当接到韩川贸易的入职通知时我奋力的抱着小白晃了起来，这不是梦。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陆敏川要招我进去？我不圆滑而富有攻击性，这不是他喜欢的气质。
　　小白安慰我说，“他还能吃了你不成？下周你就大大方方的去报到，实在干不下去了，回来我养你。”
　　我傻呵呵的笑了，“你自己还没着落呢，还要养我，先收拾好你那堆破事吧。”
　　小白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没有还嘴。她很是惆怅，实习没有着落，何必成还提出了分手，小白却死活不答应。我劝了好多次，既然不爱自己了，何必留在身边碍眼，让他早早的滚蛋岂不痛快。
　　小白却不这样认为，她说，“向南，我无法忍受失去后，如果我还想着他怎么办？”
　　人就是喜欢自虐，明明是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东西却死也要握在手心，为了提防一个“万一后悔”。与其互相折磨还不如相望于江湖，这段感情给小白带来了几个月的欢愉，却足足带来了两年多藕断丝连的痛苦，或许这就是初恋，不是最好的，确是最舍不得放手的。
　　去韩川报到前我去了趟南京西路，攥着兼职的钱买了两身打折却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大包小包到家的时候，正好碰到秦月然开车送向北，两人在楼下聊得甚欢。我像没看到他们一般，径直走了过去。秦月然叫住我，笑得很是虚假，“向南，没有看到我们在这里吗？”
　　我只歪着眼睛瞪向北，没理她，上楼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连晚饭都懒得吃。
　　后来回忆起这段日子，向北总是倒苦水一样的数落我，他说，“我没想到你的青春期比常人推迟了那么多！”
　　是吧。当别的小孩胡作非为的时候，我正被我妈用棍棒管得服服帖帖。不得不说，我真的被向北宠坏了，才会把所有小孩子的坏心全使在那几年了。动不动跟他斗气，时不时让他无可奈何。可是正当叛逆的时节，我就像被猪油蒙了心，想尽法子和向北对着干。
　　上班第一天，陆敏川安排我坐在他办公室外的隔间里，和我同坐的是一个叫李蒙的女人，三十岁岁的模样，穿着套裙和高跟鞋，个子不高却一副精明，果然符合陆敏川的作风。
　　我一进办公室李蒙也没顾上理会我，只是微微的颔首算是礼仪性的问候，我笑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IT部门新装的电脑透着一股又陌生又刺激的味道，内心久久不平。透过隔间的玻璃，外面是采购、销售、人事等部门，整个公司规模一般，几十号人，办公间倒是宽大敞亮。
　　人事给的员工手册，我从头到尾看了四五遍，好不容易熬过了上午，陆敏川都没有任何指示，除了看到他去茶水间和洗手间，别的时候他都埋头在案，李蒙跟着也是一副极其忙碌的样子。
　　午餐食不知味，小白发了个诡异的笑脸没有任何文字，我回了个大哭的表情便没有下文。
　　看到向北电话进来的时候，虽然心里一顿窃喜，却表现得满不在乎的聊了几句，大致就问我新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吃午餐之类。挂了电话心里自然是甜滋滋的，不管怎么跟他闹，怎么跟他使小性子，只要他一关心我，我就得心软。
　　陆敏川叫我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欲睡，醒了醒神，看到时间正好指到下午的三点。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顿时整个人冻得汗毛都竖起来，已经是10月的天气，他还开着足足的冷风，吹得我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
　　“我跟你交代下工作内容。”他开口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虽然跟我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仿若他在跟空气讲话。“你是实习生，我不会要求你全天都再公司，但是一天至少要有4个小时，早中晚你自己可以安排。”
　　听到他说“晚”的时候，我瞪着眼睛，没有讲话。他有所警觉，立刻抬头看了看我有些诧异的脸。接着说道，“我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从早上9点到晚上9点，所以你可以挑这个时间段过来。每天的事情不会太多，工作上的一般李蒙会去处理，你会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我的行程安排，电话接听，必要的时候，还有一些私人的事情，比如衣物干洗，三餐预定等等，没有问题吧？”
　　他又看我，眼神笃定而又犀利。我顺势点了点头，重重的咽了咽口水。 投简历的时候，职位是私务助理，那时我还纳闷什么叫私务，现在算是全明白了。怪也只怪我面试的时候以为没戏就没有细问，现在后悔已晚，加之我也不是一个失言的人，左右不过是一个实习岗位，到哪里都得这么琐碎，咬咬牙算是接受了这个岗位。
　　陆敏川交代得差不多就丢给我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下周的行程安排，你去准备，出去吧。”
　　没给我问问题的机会，我拿着文件夹如获重生般，大步流星的出来，顿时整个人呼吸顺畅了许多。
　　打开文件夹我才这知道他每天那么多事情，各种会议基本上霸占了他50%的时间，剩下的多半是应酬。看了半天却不知如何下手，讪讪的笑着问李蒙，她板着个脸很不客气的回，“什么都不会请你做什么？”
　　我要是什么都会，就不会是实习生了？
　　那天过得很是沉重，从没想过工作就是如此的枯燥和犯难。一到家就我在沙发上自个儿斗气。
　　向北一进门就坐在我身边开导我。由最开始的不愿搭理他，到后来絮絮叨叨的倒苦水，我们所谓的冷战，全然看我的心情。而向北就像和小朋友玩过家家，怎么样不会往心里去。
　　他静静的听着，露出同情的眼神说要给我指了条明路。谁不是从新人开始，为什么新人就活该被欺负？
　　事实证明，向北的确是个职场老手，他与陆敏川最大的不同的是，陆敏川善于操控权利，而向北乐于建造人际关系。这一点我也是而后的职场生活中慢慢得出的结论，向北靠自己的双手创业，而陆敏川靠的是他有钱有势的老爸，一个是勤勉奋斗的富一代，一个是不甘于人后的富二代。
　　我选择建立关系的人不是李蒙而是前台，向北说李蒙会是一个内心很孤傲的人，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助手，此人心气甚高，不见得比陆敏川好搞。他建议的突破口却是前台。前台因为工作需要，每天基本是孤绝奋战，鲜少有机会和他人聊天，但是公司所有的琐事都会经由她的手，这种人待得越长反而才是最了解公司内部枝叶末节的人。
　　按照向北的方案，上班的第一周我开始试图拉拢那个叫米莉的前台。
　　米莉是扬州人，长相清秀，气质很好，说起话来彬彬有礼，脸上时常挂着职业的微笑。可绝不是一个容易拉近关系的人，她的笑让人时常觉得此人公私分明，难以突破。不过这个僵局只持续到了第三周，那天一早陆敏川火急火燎的递给我一个包裹，说要发顺丰次日达，很重要的样品必须第二天到供应商那里，我写好了地址按照惯例放在前台，如果不出意外，下午三点前会有工作人员来取件。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去前台签单的时候发现那个包裹正躺在快递专用柜里，原来米莉误把寄出件看成了到达件给收了起来。
　　因为这事陆敏川发了很大的火，训斥我的声音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我很清楚的记得他满脸怒气，脸气得都有些变形了，“寄个快递这种小事你都办不好，真不知道你的人生还能做好什么？如果你以后还这样，那你这一辈子也只能这样！”
　　这句话很伤自尊，我强忍着泪水，后来居然给忍过去了。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妈，如出一辙的言语，我难过得就快喘不过气来。
　　中午休息时间，米莉偷偷的拉着我跟我道歉，“向南，对不起，是我看错了，害得陆总骂你，要不我下午跟他解释吧。”
　　“他正在气头上，到时只会连着你一起骂。我进了才几周，做得不顺手，他心里有火堆在一起，今天全给发了也好。”
　　我佯装无关痛痒的说，米莉就跟着愧疚的笑了起来。
　　职场里有一类人是很胆小的，米莉便是属于那种。做事谨慎小心，怕落人口舌，害怕流言，害怕他人殷勤示好。我很庆幸我的第一个职场朋友是通过患难而来，这种关系远比想象的要值得信赖，并带给我诸多便利。
　　米莉告诉我，陆敏川的助手在一年里被骂走了三个，人事已经无能为力，我是第一个能有此殊荣由他亲自面试的人，所以只要没有原则性的错误，他不会让我下岗。他常常指责人事部无能，这次我是他自己招进来的人怎么样也会死撑到底。
　　我忽然想到，陆敏川面试的时候说过，招人要招自己喜欢了。那我是否入了他的法眼？
　　米莉还说，韩川贸易是陆敏川一手创立的，而他老爸更土豪，在东莞坐拥几千人的大厂专门代工消费类电子。陆敏川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拿着计划书让他老爸借钱给他建立了韩川贸易，专门做电脑周边产品，除了资金，其余的货源、客户全是陆敏川一手经营。商场里摸爬滚打久了，自然习气比较血腥。
　　父子都得明算账，到底是有多扭曲的关系让他每天发了疯的工作？我如是感叹道，米莉抹着嘴笑，神秘兮兮的附在我耳边说，“我也是听公司的老员工说的，陆总拼命工作还是为了治情伤！”
　　我惊讶的张着嘴，“他那种商人也会有情伤？”
　　“听说他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两人结婚一年不到就离婚了，在那之前他们谈了六七年。韩川贸易的韩就取自于他老婆的姓呢。”米莉小小声的说道。
　　我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隐私八卦的人，可是耳朵偏偏有收集信息的能力，米莉说的话就深深的刻在我的心里，我赫然明白陆敏川为何要如此拼命，他不过是在向身边的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犹如我想要向妈证明我自己一样，可惜我缺乏陆敏川的才能，现在还只能是一个实习生，而他陆敏川早就功成名就了依然发愤图强。
　　时间很快就过到第二个月，我总算慢慢上手，安排的行程陆敏川也算勉强满意，定的午餐他不再说难吃，买的咖啡慢慢合了他的口味。我变得很开心，这样的工作不过就是日常生活，对于我这个出身农村的人来说，除了品味需要慢慢调养，照顾一个老男人的工作“起居”变成了小菜一碟。

　　第十三章 老板的晚餐

　　有了工作后，好像整个人的心思全部扑在上面，跟向北还是那样，偶尔亲热，偶尔冷战。
　　六哥在□□上跟我说，公司在厦门接了个大案子，这个项目一做完，整年都不愁了，我知道后自然开心，可是片刻后却有些失落，最近向北经常加班忙着赶方案做设计，我想秦月然一定伴他左右。有些时候，我很嫉妒秦月然，她成熟，有能力，她可以是向北的左膀右臂，而我好似越来越是他的负担。
　　除了必须上的专业课，其余时间我基本都翘掉了，每天就待在韩川贸易，虽然做的是琐碎的事情，可是内心却被填得很满，我想这就是学习的过程，新人就是在繁琐中成长，然后学会辨别孰轻孰重的能力，人生才会真正进入轨道。
　　入秋后，李蒙就病了，每天办公司里都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我问她为何不休几天年假，她斜着眼睛，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休假了，手上的事情你做啊？”
　　我自觉的闭了嘴。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呢？米莉说，李蒙不是不想休假，是不敢，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她要是休了假，再回来就不知道这个岗位还是不是她的。
　　我目瞪口呆，可事实上陆敏川就是这么决绝的人，在他的眼里，要么你就干得出色步步高升，要么你就永远歇着。李蒙四年前就跟在陆敏川的身边，只有高中文凭的她爬到了想要的位置，却失去了自我。她的无情是被陆敏川逼的，内心却被自卑死死的禁锢。
　　看到李蒙拼死拼活的样子，我很有感慨，难道就只是因为高中文凭就不敢离开吗？她自己却不知道，她的能力远比那些刚毕业本科生强了多少倍。越是自卑的人在人前就越粉饰太平，她每天逼着自己冰着张脸，该通过的合同就让它通过，该打回的采购计划就打回，在陆敏川的面前从来不会有失公允的偏向任何一人。而陆敏川看中的正是她的绝对服从，很多外人做不了的事情，他都交给李蒙全权负责。至于我，只是负责琐事的私务助理，可有可无。他招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生活更加便捷。
　　11月的一天，向北急冲冲的带来几套换洗的衣服就去了厦门，出发前，他只是笑着说，“我去两天就回，你乖乖上班、上课，有什么事找六哥。”
　　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了，我看他都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六哥说，厦门的案子设计稿一直没能通过规划局的审批，再没有审批前，甲方一直不让他离开寸步。
　　我问六哥是不是秦月然也在那边，六哥支支吾吾的“嗯”了一声，我又开始生向北的气，佳人在侧都忘了回来看看我这个妹妹，我偏不信是因为项目的原因回不来。
　　小白找了份幼儿教育的实习工作，如她所说，她的工作就是一个兼职保姆，每天就简单的英语带孩子而已，什么来是come去是go的，说得都想吐，我们除了上课时间在一起，也很久没有一起吃饭活动了，果然人的精力有限。
　　开始很佩服陆敏川，每天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偶尔和供应商吵得面红耳赤，偶尔因为下面采购的失误而大发雷霆，在我看来，他的人生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处于悲愤状态，就忍不住好奇这么拼命的工作只是让自己在愤怒中度过
　　除此之外，他是个很有规律的人，头天安排好的行程第二天几乎雷打不动的照章做事。米莉说，这种人有很强的执行能力，可是我却觉得用军人般严谨来要求自己的人内心一定是有非常顽固的强迫症。
　　有一个下午我一进办公室就听到他训斥李蒙，米莉抱着文件进来对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我偷偷溜了出去，等到声音渐渐消没了才佯装刚到的样子走了进去。李蒙咳嗽着，一脸不爽的瞪了我，我就扯着脸笑，“李蒙姐，下午好。”
　　说完还不忘对她挥挥手，李蒙压根没拿正眼瞧我，我只好悻悻的闭了嘴，没一会陆敏川就在里间叫我，我大气不敢喘疾步而行。
　　“向南，你英语如何？”他低着头翻着一堆产品册，看不清楚脸色。
　　“还行。”我乖乖的答。
　　“你下午别的事情不要干，把这个产品册子拿过去给我校对一遍，我明天下班前要发给工厂印刷。”说完他甩给我一本厚厚的A4彩页。
　　我接过，有些懵了，“陆总，可是我不懂公司的产品。”
　　他猛然抬头，下颚收紧，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看你没事都在翻公司的产品册子，两个多月了，看也该看懂了吧？”
　　我怕再多说会惹怒他，重重点头说了个“好”退了出来。
　　一回到位置上就看见李蒙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手里的彩页，愤愤不平的说，“陆总让你干嘛？”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答，“他让我校对啊。”
　　李蒙的脸顿时拉得比驴还长，“那祝你好运！”
　　我装傻笑了笑，没搭理他一屁股坐了下来。李蒙不知道我可是做了一年多的翻译的兼职，这种活对于我来说轻而易举，唯一比较困难的是我非技术出身，很多专业词汇得一一对过。
　　趁着上厕所的时间我路过前台，米莉递给我一杯咖啡，慰问到，“今天接了个技术活，你还有空出来透气。”
　　我苦闷的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英语是李蒙的硬伤，加上最近病傻了，外包给翻译机构的产品册子她没让外贸部的人校对就交上去了，陆总一看就是糊弄人的水平气得跳脚呢？”
　　“怪不得中午那么大声的骂人，我还没见他骂过李蒙呢”我砸巴了一口咖啡，真是不好喝，清咖，涩苦异常。
　　“最近李蒙不在状态吧，你也不看看她瘦了多少，陆总真是够狠。”米莉同情的说。
　　“可是他为什么不发给外贸部的人校对，要让我一个小助理做？”
　　“说不定陆总想考考你？！”米莉戏说。
　　我仍是笑，把咖啡杯递回给她又回位置上继续咬文嚼字。不管陆敏川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让我做，我就一定要做好。中间打了个电话给技术部要了一份电子档的彩页，谷歌上下载了几份同行业龙头企业的目录，前后一对比，做完一个产品，后面的便顺风顺水，只要核对词汇和语法即可。
　　整个下午除了上洗手间的时间，我基本是窝在位置上，头都不曾抬过。好不容易接近尾声，猛然抬头，竟觉得有些晕眩，窗外早已不见了阳光，华灯初上，映在窗上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单薄。开着静音的手机有好几通向北的未接来电，最近正和他赌气，不接电话是常有的事。点开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好好吃饭，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我的心软了一下，挥着手指回了三个字，到家了。
　　虽然斗气，却怕他担心。
　　起身，在隔间了晃了一圈，里间陆敏川的办公仍是灯火通明，而李蒙不知何时已经下班，整个办公司显得格外安静。怕吵到他，我这才蹑手蹑脚的摸回了位置，把电子档发到了技术部胡工的邮箱里，我下午跟他约好了，做好的产品册子他会帮忙检测技术指标，然后退还给我，我接着润色，不出意外我明天中午就可以交差了。想着想着，内心竟然有些小激动，这种成就感顿时驱走了所有的饥饿。都说有梦想的人内心很饱满，那刻的自己便是如此。
　　看着电脑电源灯熄灭，我拿着包准备下班。陆敏川办公司的门突然开了，他正扭着脖子放松，“还没走？那给我泡杯咖啡。”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藏了藏手里的包，应了声“好”。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突突的声音，几秒后，一股黑润的液体流了出来，我端起来放在鼻子旁边嗅了嗅，果然很香，可不想这东西是何其的苦涩。或许只有懂得欣赏的人才知道它的真滋味，这让我再度想到了丹姐。顷刻，便从回忆里清醒过来，手脚麻利的端回陆敏川的办公室，毕恭毕敬的放在了他的桌上。小心翼翼的说，“陆总，请用。”
　　对于陆敏川我总有一种恐惧，这个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面试时觉得他不过是让人有距离感，可是接触后才发觉根本就是难以亲近的那种。凶神恶煞之辈，长得并不是帅气，可却有男人独有的韵味和气质，尤其是那犀利的眼神，让人又怕又回味无常。偶尔勾起的嘴角像极了TVB警匪片里的大反派。
　　他细细的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弄好了？”
　　“还差一点，明天应该可以按时完成。”我有些得意。
　　“我要得不是可能，是一定。”他再度看着我，表情笃定。
　　我扯着嘴角干涸的笑了笑，又累又饿，只想找个理由赶紧离开，“陆总那您接着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心里乐悠悠拔腿就往外走。不料，他重重合上了面前的电脑，长吁一口气，“我也忙完了，一起下去吧。”
　　刚拔出的脚又不得不收回来，一脸傻笑的看向他，内心早已揭竿而起，看你要虐我到何时。
　　跟着他一起下楼，却不敢并肩而行，远远的跟在后面，他回头，口气戏谑，“向南，我就那么可怕？”
　　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离我那么远，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陆敏川忽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没吃晚饭就一起吧。”
　　我想拒绝，可是我敢肯定他不是祈使句而是命令句。
　　站在大厦门口等他取车，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SUV滚滚压来。我上了车，扣上安全带，内心感觉总是那么不真实。
　　那是我第一次在非工作的时间那么接近陆敏川。关于他的传言我在公司听到了不少，大多都是关于他的刻薄和资本主义的恶习，鲜少有人夸赞他的脾性，多是对于他铁血手腕的敬佩和臣服。
　　吃饭的地方在虹口的一个闹市，10点多还是人流如梭。停好车，跟着他左拐右拐进了一家叫“RITO”的法国餐厅，餐厅里用餐的人不多，陆敏川自顾自的往里走，没一会穿过中庭就进入餐厅的后花园，满眼的彩灯闪耀夺目，他捡了一个东南角的位置坐下，手指随意的翻着菜单，问我，“想吃什么？”
　　我拿过，看了看三位数单价的菜名半天没开腔。
　　“吃什么？”他又问，语气中夹杂着不耐烦。
　　我别过头看了看几步远等候点餐的洋人服务生，压低了声音伸着脖子悄悄说，“这里好贵啊，顶我几天的工资呢。”
　　他愕然的抬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看我，“你很缺钱？”
　　“算是。”我从不是一个奢侈的人。
　　“那我请你。”他说得很随意。
　　我忍不住开心挥了挥手里的菜单，说，“谢谢老板。”
　　前菜点了浓汤，主菜要了个海鲜意面，全挑得最便宜的。点完他挑了挑眉，“不要点饮料和甜点。”
　　“不用，谢谢。”我笑得自然。
　　静下来的陆敏川，看上去除了疲累，看不出一丝工作中的严厉和咄咄逼人，舒缓的表情，放松的眉眼，他有点像褪去威严的纸老虎。
　　他要了一杯红酒，菜还没上就一个人喝了起来，我不合时宜的说了句，“陆总什么都没吃，喝酒会伤胃的吧。”
　　他咦了一声，冷笑。
　　“笑什么？”我问。
　　勾起酒杯，他抿了一口，一副回味悠长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爱管闲事吗？”
　　听到他的话我不乐意了，张口就反驳，“并非如此啊，只是常识问题，空腹不宜饮酒。跟管不管闲事没有一点关系。”
　　说了一半顿觉自己有些逾越，赶忙赔笑说，“不过陆总有品位，喜欢小酌也是有益身心的。”
　　他拧紧了眉头，摇了摇头，“话一出口就收不回，谎已成言就圆不了。你说呢？”
　　我不再说话，正好服务生上菜，趁机闭紧了嘴巴专心致志的吃了起来。菜上齐后，他不曾吃过几口，只是摇着手里的酒杯，眼神若即若离的看这远处闪烁不定的灯火，或时而打量狼吞虎咽的我。
　　“你不吃吗？”我停了下来，问他。
　　他摇头，“刚挺饿的现在饿过了，反倒吃不下。”
　　我勺了一口汤，含糊不清，更像自言自语的说，“都跟你说了饭前不宜饮酒。”
　　他瞪了我一眼，又看回了灯红酒绿。
　　饭后，地铁早就停运，陆敏川问了一句，“自己回去没问题吧？”，我说，“当然，我打车。”
　　他便一脚油门开车离开了。我绕过闹市穿过高架桥，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吃饱喝足后，显得格外的满足。给米莉发信息说，“晚上和陆总一起吃了晚餐。”没一会儿，她回了个被雷劈的表情，加了一句触目惊心的话，“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我开始变得忧愁起来。

　　第十四章 二八定律

　　无可厚非，校对的彩页按时交了工，我给胡工送了一盒茶叶，那是向北他们客户送的，听说清明节采摘的嫩牙，一万多块钱一两。我说这就是土豪喝的黄金茶，愤愤不平想要拿去礼品回收市场，向北不许，说我们不缺这个钱，可是他却不喝，说自己习惯了粗茶淡饭。我一说拿去送人，他问都没问是谁，就回了一个“好”字。
　　六哥说，难得有向北这样不忘初心的人，上海的物欲横流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我听完，觉得异常的幸福。
　　陆敏川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对我说，“做得还行”，他的一句话让我在云端飘忽了一整天，还不忘发消息给小白得瑟的说，“我老板夸我了。”
　　她回，“上班了，还这么幼稚，向北哥夸你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膨胀过。”
　　我承认，我的内心开始膨胀，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果然干过正经事，反倒觉得陆敏川交待的小事让人烦心，什么干洗不能放有香味的柔顺剂，午餐不能有太油腻的荤菜。已经不甘心于每日的琐事，我所期待的是真正的职场。而这个开头还得从李蒙的休假开始说起。
　　11月的下旬，李蒙病更重了，连续几天的低烧，我把向北备给我的退烧药给她吃了压根不见效，最后进医院一查是慢性支气管炎，如果不住院退烧有可能会转为更为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可是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不肯休息，却因为生病而频频出错，陆敏川隔三差五的骂人，忍无可忍的让她滚回家。
　　李蒙很失落，我未敢上前安慰，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安还有对我的忌惮。下午她简洁的交代了手里一些事情，什么打样、供应商请款、出口回款，听得我云里雾里，记了满满的几页纸，第二天来的时候却不知从何下手，整个人慌张起来。
　　小白发来“贺电”庆祝我正式涉猎一把手的指责。俗话说，在其位谋其事。而我半吊子水，李蒙休假的那两周，我几乎下午进公司要晚上很晚才能离开，太多事情根本忙不过来，也无暇应对。更别提上课的事，能翘就翘，翘不掉的就教室里打个照面就溜了。
　　李蒙休假的第三天就来了一个深圳供应商，做USB接头的，一直想和韩川做生意，无奈产品质量中下水平，出口认证什么的根本做不了，但是来人急着见陆敏川一面说要细聊。采购部的小月拉着我，咬耳根子说，“你就想想办法呗。”
　　陆敏川最不想见此类的人，可是小月却可怜巴巴的望着我，一副殷切。我才知道李蒙这个位置虽然没有响亮的名号，外人看来就是总经理助理，可是在韩川她也算是手握重权的人，陆敏川的信任足以让她立足。可惜的是不知人前人后做了多少次肉夹馍，又被他人吐了多少次口水。
　　我很为难，“你怎么不让你们严经理去跟陆总说呢？见供应商这种事，你们采购部出面就好了嘛？”
　　小月有些不悦，“向南，你怎么跟李蒙一样呀，说话就知道打官腔。我们采购部要是有权利决定用哪个供应商，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啊。”
　　“那好吧，我试试。”
　　我天生是个不会拒绝的人，米莉就说，“你要学会say no”
　　我张着嘴，问，“HOW”
　　职场新人哪有拒绝他人的勇气。怪就怪这个陆敏川什么权利都握在手中，不肯下放，也活该他每天忙得天昏地暗。我在心里暗暗的抱怨，端了杯咖啡进了他的办公室。
　　“陆总，这是今明两天的行程安排。”
　　“好，知道了。”他正忙着打字，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站着，想要说，却半天吐不出口。
　　“有事？”他抬头，眼里满是血丝。
　　“哦，有家深圳的供应商做USB的想要见你。”我尽量说得流畅而自然。
　　他起身，饶有兴致的看了我一眼，“那你觉得我应该见吗？”
　　这句话听得让人毛骨悚然，见或者不见，是你陆敏川一句话，为何问我。我在心里嘀咕，没答话。一颗心快提到嗓子眼里了，感觉此刻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许久，他才淡淡的笑，“那我就见见，你约下午3点在楼下的咖啡厅。”
　　我一听，窃喜。总算可以跟小月交差了。事实上，陆敏川用了这件事狠狠的给了打了我一个耳光。
　　小月背地里乐滋滋的塞给我一张购物卡，我没敢接，硬给退了回去。读书的时候经常听他人说，采购是个肥缺，这样看来有些人慢慢做坏了自己的习气。别人怎样我管不了，而我一直相信正直也一定可以成一番大事，犹如向北那样。
　　下午见供应商，陆敏川却带上了我。厂商一行两人一胖一瘦。
　　四人刚坐定，胖瘦二人就开始寒暄讲客套话，陆敏川阴着脸，“我的时间不多，麻烦二位直接进入正题。”
　　胖子的脸上笑容僵直的抽搐了一下，拿出产品册子递给陆敏川，“陆总这是我们公司的USB产品册，希望能和贵司合作。”
　　陆敏川没有打开，直截了当，“据我所知，贵司很多产品连CE认证都没过，跟别提我们要求的UL,ROHS等等，这种货，让我怎么出口。这两年出口越来越难做了，没有档次的产品我们韩川断不敢推给我们的客户。”
　　胖子顿时语塞，瘦子这才赔笑，“陆总，您要求的我们可以慢慢配合嘛？不要现在就这么依然的回绝，条件价格都可以谈的嘛。”
　　陆敏川喝了口咖啡，似笑非笑的说，“不匹配的合作关系，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迁就，韩川跟你们没有可能。”
　　胖瘦二人顿时不再说话，陆敏川的态度让人实在无法继续。我自一开始没有说过一句话，谈判陷入僵局的时候有几种人，一种是懊恼无策，如同胖瘦二人，一种是尴尬，如同我，一种则是霸占上风，如同陆敏川。
　　最终二人还是说了几句客套话，悻悻的离开，整个谈话不超过十分钟，那二人所付出的时间和金钱就此付诸东流。我才觉踏进商战，眼前皆是刀光剑影。
　　紧闭着嘴，陆敏川没发话，我就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犹如待审的犯人。他最终不冷不热，不急不躁的开了口，“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却浪费在没可能的事情上，你觉得如何？”
　　“说不定也有收获呢。”我强辩。
　　“那你收获了什么？”他问。
　　我支支吾吾，顿时血脉逆行，“收获了，收获了信息啊，他们达不到我们的供应商认证水平，不能合作。”
　　他居然笑了起来，手指敲着咖啡杯在杯沿，“向南，这种信息在网上只需要2分钟你就可以知道，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安排所谓的会谈，浪费80%的时间？当然这也是为什么八成的人不能成功，二八定律，你懂吗？”
　　“不懂。”我低着头，有些急躁。
　　“我答应来见他们，就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还想待在韩川工作，就请你带脑子来做事，不要当传声筒。传声筒满大街都是，而只有会做事的人才能生存。这种愚蠢的错误就不要再犯。你有大把的时间幼稚，而我没空。”
　　果然，这才是他的风格，说话犀利不给人留余地。看着他上楼的身影，眼泪再打转，最终还是硬生生的吞了回去。陆敏川说的没错，时间宝贵不容浪费，可是我学不来的是他拒绝人的果断。
　　那天心情低到了极点，却被一堆事务缠身，加班到晚上9点都没能理顺，还是一团乱麻，好在第二天是周末，就拎着电脑下了班。等电梯的时候陆敏川也正巧出来，看不出是因为个高还是太累，整个人背弯的像是背了千斤重担。
　　我不情不愿的叫了声“陆总”算是打过招呼，电梯一来就钻了进去，待那个伟岸的身影站定，电梯下行。
　　心里再想，陆敏川不过是三十几岁的光景，人却有点像个小老头，偏执而自大，油盐不进。电梯门一开，我拔腿就跑，已是下班时间，我也不是他呼来喝去的小助理。
　　那天很巧。我一到大堂就看到向北坐在会客区等我，身上还穿着出差带着的黑色西服。他家也没回直接就过来接我。
　　不用说，一天的阴霾一扫而空，我跟见了妈妈的小鸭子一样，屁颠屁颠的上去一把抱住向北的胳膊，太开心了竟然忘了身后的陆敏川。
　　向北摸了摸我的头，说“打你电话你也没接到，问小白说你在加班，我就在这里等你，刚好有wifi 也处理了一些事情。”
　　我不爽的嘟着嘴，“回来就知道工作。”
　　向北笑笑，领着我走向B区的电梯，准备下楼取车。却在那里碰到了陆敏川，我正犹豫要不要叫他，他就转过身，一脸狐疑的问我，“向南，不打算介绍一下？”
　　向北看了看我，我才开腔，“向北这是我老板，陆总，这是我哥，向北。”
　　两个男人握手问了好，向北说了句，“向南初到职场，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陆总海涵。”
　　陆敏川扯着嘴笑了，微微点头。
　　后来我跟小白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又发挥了她无所不能的带有狗血剧情的想象力。她说，那时有没有风起云涌，万物寂静，两个成功的男人在你的面前握手言好，顿时觉得整个人生光芒万丈，自己就是女主角。
　　我很粗暴的打断了她的YY ，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老板，仅此而已。不过对于成功的定义，我却无感。陆敏川老爸有钱，他也不差，几十号人的公司他照样运营的风生水起，不缺钱，只为一口气。而向北只是因为缺钱才一口气走上了现在。但是总的来说，他们不过是中小型企业的领导者，并不是大富大贵，只是丰衣足食之余，仍在不停的创造价值。生活里，毕竟是普通人居多，什么财阀大佬，金融世家总是偶像剧里杜撰的太多，糊弄像小白那种有憧憬力的女生。

　　第十五章 依然清醒的酒醉

　　记忆里爸爸在晚餐总喜欢喝点小酒，我妈炒上一两个小炒，爸就会倒上一小杯自制的药酒，吃饭前细细的品尝。往往我们都吃完饭放下筷子了，他都还没喝完。我总是很好奇爸爸的药酒里到底都泡了些什么，向北就偷偷的抱我爬上放药酒的那个高柜子让我瞧。我定睛一看，一只大菜花蛇就死死的浮在酒瓶里，吓得我哇哇大哭，发烧说胡话折腾了一个晚上，那是唯一一次妈生气说了向北几句，那年我6岁。至此，我的记忆里妈从未见过她和向北说过红脸的话，永远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而我最讨厌和最怕的动物就是蛇，没能做过的事情就是酒醉，而最为介怀的就是妈那颗偏袒的心。
　　向北从厦门回来后，六哥给他在顺风大酒店办了个接风宴，发信息给我说，“小丫头，要不一起来凑热闹，六哥介绍帅哥给你认识。”
　　我把六哥的信息给向北看，他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跟六哥一顿说，“你以后不要给向南说那些没用的话。”
　　六哥急了，“怎么是没用的话呢，向南也快要毕业了，早晚都要步入这个社会的，你不至于现在还想把她养在象牙塔里，你能养她一辈子，你不结婚不成家？”
　　一句话把向北想说的全部给噎回来了，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的跟我说，“你少跟他来往。”
　　向北那些不打紧的话我总是当耳旁风听听的，周末那个晚上，向北前脚刚出门，我后脚就跟上去了，六哥按照约好的时间到楼下接我。那晚我穿了件白色的欧莎连衣裙，系着黑色的细腰带，梳了个乖巧的公主头，还特地借来了小白的彩妆，细细的化在了脸上。六哥一看我就乐了，“我说向北怎么老是金屋藏娇呢，小丫头越长越标致了。”
　　我抿着嘴笑，“六哥没文化是很可怕的，金屋藏娇用着怎么这么别扭了。”
　　他也打哈哈。生意场上血雨腥风见多了的人，哪怕是诚实的笑，你也会觉得不真实。
　　上了他的车，他开始哼着小曲，后来直接放着劲爆的日韩流行乐一人自娱自乐起来。听向北说，六哥是个妻管严，平时见了六嫂大气不敢喘一个，倒是一个人在外面会友的时候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言壮语，一见了老婆就耳根发软被六嫂管得服服帖帖。我倒觉得有一种爱叫做洋装的恐惧，六哥不是怕老婆，而是因为太爱，因为爱而变得谦让。这种男人往往适合过日子，又或者是一个忠诚的合作盟友，这也是为什么向北跟他合伙多年而一直相处甚欢的原因。
　　向北说，六哥是他生命中的贵人。我问他 ，那我呢，他拧着眉头，说，“你一定是我上辈子的债主。”
　　到顺风大酒店的时候已经开席，六哥催着我赶紧下车，“丫头，快点下车，这帮人已经开吃了，我们要去晚了，六哥特地给你定的凉菜就被这帮白眼狼给吃光光了。”
　　我呵呵的笑，明知道他是开玩笑，可是看他一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禁。
　　果然一到包厢口，就听到里面酒杯碰撞声和笑谈声。六哥还未推开门就在门外喊起来，“你们这帮白眼狼也不等我这个埋单的。”
　　一群人立刻离席迎接了出来，把六哥给围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着客套话。
　　六哥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大家停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个美女。”
　　门被完全打开，我笑着走了进去，看到的十几双满是期待的眼神还有向北那张惊讶的脸。
　　“这位便是我们向总的隐藏多年的亲妹妹向南，大家欢迎。”六哥拉着我走到人群中，一群人又跟看热闹的一样把我们围了起来，问长问短，什么今年多少岁，做什么工作等等。向北二话没说绕开他们拉我靠他的位置坐下，阴着脸没有说话。
　　我这才看见坐在他右侧一直未起身的秦月然，顿时不开心起来。那晚的秦月然真漂亮，真丝的长裙衬得她凹凸有致，气质悠然，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而我像极了尖酸刻薄的小姑子。
　　她娴静的起身，微笑着递过饮料，“向南，你来了。”
　　我没回话，也没接她的饮料，从邻座六哥的手里抢过一瓶啤酒哐当给自己满上，“各位哥哥姐姐，我敬你们一杯。”
　　老板妹妹号召哪有不从，男男女女嗖的一下起身，拎着杯子就碰起来。唯有向北稳如泰山的坐着，秦月然表演着无可适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尴尬着。一群人看着向北的脸色，我仰头咕隆咕隆的一杯酒就喝了下去。见我喝了个底朝天，其余人没敢停下，三下五除二也给喝了个精光。
　　接着是第二杯，我敬了六哥，祝他身体健康。第三杯我敬了向北和秦月然，祝他们爱情甜蜜，我喝得干干净净，向北却说要开车滴酒不沾，秦月然已然一副夫唱妇随的做作，第四杯我敬了一个带着黑色边框的文艺女青年，祝她越来越美。接着是第五杯、第六杯，再到最后的不省人事。
　　我的出现短短半小时，却带动了整个酒桌文化，在我人脸都没认熟的情况下，悠悠然，已经喝了一圈，向北实在忍无可忍的把我拉了出去，走的时候对着六哥满目仇恨的说，“你惹的好事，回头再跟你算账！”
　　出发前，小白问我，“你平时素面朝天的人，今天化妆做什么？然道向北哥让你去相亲，比如政治联盟。”
　　我懒得理她。想化妆的理由是因为有聚会所以要很得体，不能丢了向北的脸面。这是找的借口，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想要在秦月然的面前表演好优秀大方娘家人的身份，让她自然而然退让我三分。可惜的是这个女人往往在我出现后的0.01秒就能洞察我的动机，顺势配合我演一出让向北看上去她更加贤良淑德的戏码。那晚也不例外，我不断演砸了自己，还激怒了向北。
　　出了酒店，她小声的叮嘱向北，“向南还小，不明白你的苦心，你也别骂她。”
　　向北点点头。
　　“还有，路上小心。”
　　余光里，我看到了两个拥抱着的人，顿觉胃里翻江倒海，一口不剩的全部吐在了向北新车里。
　　这部车准确的说是上个季度分红时六哥买的，可是六嫂不让开，说他无非是用来泡妞炫富之类，六哥就硬逼着向北掏钱把车过户给他。向北虽不情愿但也没拒绝，六哥说得对，生意场上外在的行当往往比你内在的品质重要的太多。这也算是为公司带来更多生意的筹码。况且向北那辆破福特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车况。
　　好车跑起来就是带劲，可惜了在上海开到六十码已经不错，耳里满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我醉眼朦胧的看着向北，脑中却清醒异常。
　　原来醉酒就是这种感觉，头痛欲裂，所有的记忆不断挑逗你敏感的神经，让人兴奋极了。身体跟一滩泥一样的瘫坐在副驾驶座上，嘴里却絮絮叨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向北踩着油门，没一刻钟就到了公寓楼下，等他刚停好车，我就扯掉了安全带，冲出去哇的一口吐在了一旁的绿化带里，这感觉像是胃被掏空，就差苦胆水被吐干一样。干咳了几声，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向北那张忧郁的脸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向北，你怎么不开心啊？”我问，去拉他的手，却被他重重的甩开。
　　向北生气了，我开始害怕。原来酒醉后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原来以为醉了内心会无所不能的强大呢。
　　“向北，你不理我了。”我又去拉他。
　　他仍是躲闪，我扑了个空一个趔趄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他终于压抑不住愤怒，大声的说，“你没事喝什么酒逞什么能？你就好好的本本分分的做你自己的事，为什么非要来掺合我的事情？”
　　他的一吼让我变得有几分迷茫。向北说，我为什么要掺合他的事情？他是说他的生活他的情感吗？
　　心，顿时觉得冷。
　　瞳孔里满是向北余气未消的阴郁形象，而我竟一时失了神，眼泪默默的流了下来。
　　小时候哭，妈就训我，说哭鼻子是最没出息的，越哭越没人爱。眼泪不过是博取同情的利器，而这个利器和你使用的频率占有很大的关系。
　　他毫无症状的心软了，也不生气了，帮我抹了抹眼泪就背我上楼。
　　向北的肩膀很宽厚温暖，衬衣里满是他的味道，趴在他的背上，我脑海里满是爸爸小时背着我在田埂上转悠的景象，记忆里满是弥漫的香气和杂草丛生的盎然生机。我就贪婪的享受那刻的欢愉，到家了却怎么也不肯放手，死死的扣在他的背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原来酒醉的后遗症这才显现出来，我时而安静，时而吵闹，可是怎么样都不要放开向北的手，像只登高的猴子，我就挂在他的脖子上，嘴里念着那句话，“向北，你不要不要我。”
　　向北，你不要不要我。心里跟明镜一般，嘴里却一直念着这句话。
　　向北说，“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的妹妹，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摇头，“不，你不要不要我。”
　　他不在讲话，抱过我，坐在沙发上轻轻拍打我的背，直到我沉沉睡去。
　　事后，我问小白，“你有没有发过酒疯？”
　　小白坦诚的说，“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白扯着嘴笑，“考上大学！因为我成绩不好，家里人都没想到我能考上上海的大学。办学酒的那天，我被亲戚灌了好多酒就醉了，然后各种闹腾，我爸妈经常以这件事来笑话我，还说要讲给我以后的老公听。”
　　我觉得很失落。衡量的标准不同，带来的幸福感全然各异。我因为只考上了专科让妈觉得丢脸而小白却因此而受到全家人的祝福。小白的第一次酒醉是因为喜悦，而我完全是因为醋意。人各不同，我开始羡慕起小白来。
　　妈在电话里唠叨说向北的事，我很不耐烦，宿醉的脑袋快要裂开，她不顾不管只是一个劲的絮叨。
　　“妈，你爱过我吗？”我难过的问。
　　她怔住了。
　　顿时，我自嘲的笑。我居然再问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是否爱我？在她看来，能把我从那么贫苦的环境里拉扯大，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惠。
　　挂了电话，我有些哽咽，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还有向北。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只想把向北留在身边，照顾我，爱护我，没有其他女人可以共享这份爱意。小白骂我，“兄妹情和爱情怎么能一样？再说也不冲突啊？向北哥和你迟早要成家，只会有更多的人来爱你啊！”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开导，自私的认为，在我没有找到那个爱我的人之前，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向北的情感，他的爱情只会让我变得富有攻击性。
　　我讨厌秦月然的原因只会越来越简单，因为吃醋。虽然不能理解我自己，可是世上一定会有这样的情感存在，尤其是这个亲人对你来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越显弥足珍贵。

　　第十六章 小助理的无奈

　　11月底的某一天，上完专业课，中饭也没顾上吃饭去了韩川贸易，凳子还没坐热就被陆敏川叫了进去，丢了一堆的表格给我。
　　“你把这个月的收出货清单对清楚发给我签字，然后转给财务部请款。”
　　我杵着，没说话。
　　他眼神瞟过我的脸，“怎么？不会？”
　　“李蒙姐休假的时候交代说对账的事她回来再说，说太复杂不让我碰。” 我极尽的不卑不亢。
　　陆敏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我，余光里很是不满，“她是你老板，还是我是？”
　　“你是。”我答。
　　陆敏川冷笑了一声，“真不知道招你进来干嘛的？真是给自己添堵。以后让你做什么希望可以立刻无异议执行”
　　我接过资料满心不悦的出来了，去茶水间的时候碰到了米莉，她冲我笑，“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又被陆总派了什么死任务？”
　　我如实告知。
　　米莉说，“听说陆总下周要出差，供应商的款又不能拖，所以这周让你对啊。”
　　我闷着没说话。
　　米莉瞟了瞟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嘀咕，“这个帐不好对呢，李蒙每个月底做这个都是焦头烂额。”
　　我不解的看着她，正想问个究竟，她就一溜烟跑了。我把咖啡端回陆敏川的办公室就回到座位上守着那堆资料犯难。
　　我发觉自己就没有真正单纯过。小的时候想讨得我妈的欢心，大了想讨得向北的欢心，现在竟在一味的取悦我的老板和同事。这个世界就没有简单过，也没有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过什么。
　　陆敏川的贸易公司下面主要分五个部门，财务部，采购部，销售部，行政部，技术部。财务部管账无需置疑，但每一笔支出都要陆敏川的签字许可。采购部管材料和产品采买，但每一个供应商都要陆敏川一一甄选，采购部只有推荐的资格。销售部下分国内销售、海外销售。行政部负责员工招聘、行政事务、公关等等。技术部负责新品开发、产品宣传、售后服务。
　　每个部门看上去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可是他们有一个汇集点就是李蒙。李蒙会把他们每月的数据整理按时上报给陆敏川，陆敏川则会用大把的时间去审理这些报表，然后做出决策。而这次他让我对的正是采购部和销售部的月报清单。
　　我翻来覆去不知如何下手，去李蒙的柜子里取了前几个月的资料开始琢磨起来，依葫芦画瓢给做了一份，好在这种月报都是按照一定的格式来做，做表格这种事完全不是什么难事。没一会儿功夫我就发给了陆敏川，谁知他冷冷的丢出一句，“重做。”
　　我不服气，敲开他的门问，“陆总，是哪里您觉得不满意？”
　　他没抬头，还是那张木头脸阴着说，“全部。”
　　我几近崩溃，重新检查数据，发过去还是得到“重做”二字。一天折腾下来，什么事都没干，就跟那几张纸给耗上了，手里积压了一堆的杂事，内心开始变得烦躁。
　　我恶狠狠的打给小白，抱怨陆敏川的资本家特质，就是一个现代版的杨白劳。小白就笑，“总比我天天对着一堆傻孩子，丑的要死还要夸他多漂亮多可爱。”
　　人，都有言不由衷过。
　　抱怨归抱怨，在陆敏川的面前我表现得恭敬而不失礼仪。哪怕内心已经诅咒他千万遍，脸上的笑怕也是笑了千万遍。
　　陆敏川说今天做不完就加班做，加班做不完你就通宵做，反正明天下午三点前必须递交给他。明明知道他故意刁难，我居然没有拒绝，只是硬着头皮说了声好。
　　我有一种错觉，陆敏川好像怎么看我都不顺眼，或许在他眼里，我这种白纸都懒得动用任何精力去打理，反而是随心所欲的乱涂乱画即可。可是后来陆敏川很直白的告诉我，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培养我，对我寄予厚望。
　　数据是没有对完，独自吃过晚饭，我蜷坐在家里的地毯上，咬着笔头犯难。这样看下去，也看不出什么结果，眼皮越来越重，居然睡了过去。
　　被向北叫起时，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十点，我一个激灵的跳了起来犹如火锅上的蚂蚁。他看着我焦躁的样子反而一脸轻松的笑。
　　“我都快愁死了，你还笑 。你是刚应酬完客户回来吗？” 我也不看他，心情沉重的问。
　　他点头，满脸笑意，手指点了点我的脑门，“小小年纪就愁，大了怎么得了。”
　　我盘腿坐会地毯上，仰着头傲娇的说，“我已经是大人，而你已经老了，所以不要和妈一样用那老黄历一样的思想来想我。”
　　他挨着我在沙发的一角做下，没搭理我，就拿起了桌上那堆资料草草的翻起来，良久才问道，“你们老板让你做什么？”
　　“收出货对账单！”我大呼，满目仇恨，“李蒙休假了，我做的又不合他的意，都被打回两次了。”
　　向北没说话，接着看起那堆资料来。
　　当你多年后回想那个让人无所适从的难题时，它变得微不足道。多年后我再回忆起陆敏川交给我这个第一个棘手任务时，便觉得无关痛痒，全然不记得当初的煎熬和慌张。只记得向北陪我到很晚，按照他说的一步一步把数据放进表格，然后归纳汇总，最后在凌晨两点把这份“作业”递交到陆敏川的邮箱。
　　接下来两天并没有听到夏敏川提起这个报告的事情，我以为就这样蒙混过了关。然后又是其他各种事情被他呼来喝去，做得好的他只不过点头说声不错，做得不好的被他各种数落。
　　米莉讽刺说，能得到陆总的“重用”是多么荣幸的事情。
　　我只是笑，内心却是很满足的信以为真。殊不知，这个男人不过是在利用我的天真演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加上向北“好心”帮忙做的报表，我很快就成了公司的众矢之的。
　　遗憾的是我却一直不知为何？职场的凶险之处就在于，往往都死无葬身之处了还不明白到底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记得那是个周五的下午，陆敏川去了杭州出差，阳光明媚，天气不算太凉。我正坐在位置上悠闲的翻着产品册，没人使唤我的日子难得这么惬意的过一个下午。
　　小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我的位置上，眼睛红红的却不讲话，一副恨愤的样子瞪着我，就差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我起身，去拉她，“小月，你怎么了？”
　　随之她用力一甩我差点摔在地上，她喊，“你滚开，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没想到一个新人就这么重的心机，我真是恨自己瞎了眼。”
　　我揉了揉被她震得发麻的胳膊，委屈极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别用无辜恶心的小眼神看我了，我最讨厌你这种阳奉阴违，表里不一的人！”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把话说清楚啊。”
　　“有什么好说的，陆总都让给我滚蛋了，你这个害人精，我倒要看看你能待多久？！”
　　洋洋洒洒的说完，潇潇洒洒的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办公室里满是闲言碎语的声音。
　　这一架吵完后，韩川的每个人似乎都离我远远的，连平日里跟我比较亲近的米莉都似有似无的疏远着我。那会儿我才明白原来职场也有被冷落的时候，还好重来没被过多的重视过，除了内心稍又不平，竟然没有过多的失落。
　　小白说，“你的内心很强大，要我早就受不了别人的冷落。”
　　我笑，“活着，谁就规定要别人喜欢呢。”
　　那时的自己是何等的不受世俗的束缚。

　　第十七章 并不偶然的相遇

　　天气一天比一天要冷，我又把自己裹成了粽子。因为天生是个体质偏寒的人，向北买了很多滋补的营养品让我吃，我就瞪他，又不是老太婆，又什么好补的。后来才知道他给秦月然也买了一份，所以我一看到那堆东西就嫌恶心，直接丢得老远的。
　　我和向北慢慢达到一种心照不宣的境界，只要不提到她，我们过得都很愉快，但是任何事情只要和秦月然沾上一丁点关系，我就反应强烈，醋劲十足。
　　12月一开始，我就忙得晕头转向，陆敏川出差回了上海，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更加凄冷。孤立我的同事继续无视我，他权当没看到，整天对我还是颐指气使。我倒也没有很失落，每天做着他交代的事情，数着日子盼望李蒙回来。
　　一个周三的早上，他叫我进去，又丢给我一堆资料，全是他去杭州拿回来的产品册说是让我翻译，我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陆总，为什么让我翻译，我们有外协的翻译机构，还有外贸部的同事。”
　　他好像有些吃惊，抬头不屑的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不想做，大街上我喊一声，一群人想做，你知道现在大学生找工作有多难？”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怕做不好。而且有越俎代庖之嫌……”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大学毕业生日渐增多的年代，每个人都诚惶诚恐，我倒没有被他吓到，只是觉得他言过其实，静静的站着。
　　好半天，他才起身，扯着老脸笑了一下，“让你做是想培养你，你不会想要做一辈子助理吧”
　　内心说不出是感激他还是憎恶他。因为他没有说得那么有诚意，在我看来，他所谓的培养不过是让我在人群里被他人冷落和“践踏”，而他明明是那个推倒我的人，却洋装好人，不断的施舍。
　　小月的事情让我有了这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陆敏川却一直在旁边看戏看得不亦乐乎。我瞬间变得讨厌自己的懦弱，为了一份所谓的工作，不得不牺牲尊严。这就是这么冷血的世界，哪怕你在家里是呵护在掌心的宝贝，到了外面，你的老板永远都能高你一等的摆布你。
　　出卖劳动力就是如此吧。
　　12月的第一个周末是向北学校的校友会，毕业季年后就要来临，学校就请了各院成功的校友回去给迷茫的学生们打打鸡血，创业有所成就的向北自然就被列入其中。
　　他读书早，我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学校，便嚷着要跟着去，他也没拒绝，我欢呼雀跃的换了套可爱的学生装跟着去了，咋看之下，还以为我是他的女儿。我抱怨，“你也太老气了吧，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我是你女儿呢。”
　　他敲我脑袋，“不知道你每天想什么，时而开心，时而胡思乱想，你们年轻人真是思维跳跃的太厉害。”
　　“什么年轻人，你也没有多老！”
　　“起码比你多喝13年的水，多走13年的路。”
　　我不耐烦，“年纪大就了不起啊，就可以欺负人啊。”
　　我说得很气愤，他听出我话里有话，“怎么，在公司还被孤立啊？”
　　点头，又摇头，我懒得想公司那堆破事。从小我是不怎么招人喜欢，但还是头次这么招人不待见，跟瘟神一样。向北轻轻拍拍我的头，只是笑，没说其他。
　　开车进T大的时候，路边欢迎的横幅格外显眼，这才发现学校真是个生机勃勃的地方，一张张和我一样稚嫩的脸，迷茫的眼神，真是个好岁月。我真想辞掉这个实习的工作，过回和他们一样的生活。可惜我早把自己丢进这个肮脏的染缸。
　　到了会议厅的时候，一群人迎了出来，什么设计学院的院长，副院长，主任，还有向北的同学，师弟师妹，师哥师姐。一下子就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我站在外面冲他挥了挥手，比手势张嘴凹了句，“我先逛逛，一会儿你打给我。”
　　T大的老校区在市区，所以面积并不大，12月不算太冷，我在足球场附近买了个冰淇淋，两手一摊坐在了一旁的木椅上，看那些留学生踢球，来来往往全是身着单薄的男孩和女孩。
　　我又裹了裹自己，难道这个季节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冷吗？
　　冰淇淋都滴成水，我就吃了几口，觉得异常的寒冷，手脚跟冰块一样的坐了一个下午，还好那天有着煦暖的阳光，熙熙攘攘的洒在眉角，添了几分暖意。
　　向北打给我的时候已近是傍晚，看样子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演讲和人情世故上。我乐颠颠的去找他，他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向南，这是我的恩师陈院长。”
　　陈院长打哈哈，“向北拼命创业你也有功劳啊。”
　　我不解，但没多问，跟着一群人哈哈的笑起来。
　　晚宴设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酒店里，陈院长带着一行人进了宴会厅，大门一开，我顿时脑袋跟炸开锅一样，十几桌人，全是西装革履，套裙满目。
　　陈院长乐呵呵的说，“学校这次为了请你们也不容易啊，很多人都是百忙之中过来，还有好多校友都是从外地赶过来的，所有为了大家一起聚聚也是花了不少精力的。这不就把各院的佼佼者都聚在一起吃个饭，说不定你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众人一听跟寻宝一样的冲了进去，找各自熟悉的人，向北只是淡淡的笑着，拉着我去西南角的一个偏桌坐下，他总是低调惯了。都说商人见利忘义，他却懒得去应酬。就像六哥说得那样，钱是赚不完的，况且做设计的人是手艺人，不屑于铺张浪费搞关系。
　　话是没错，但是关系越来越重要的今天，向北仍是一味的避免过多的交际。让我坐下，静静的喝茶吃饭。
　　席间来了好几波人，都是设计院的老校友，不过女人居多，向北微微含笑，问好，碰杯，没有攀谈过多。我这才发现，向北在职场的魅力，就像是一颗自亮的夜明珠，无需太多修饰，就有自己的光环，尤其招女人喜欢。
　　吃了一半，门一开，一群人围着圈，吵哄哄的进来，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好奇的看了过去，我也顺着大家的目光瞅了一眼。晴天霹雳的发现陆敏川也在中间，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给藏起来，还好位置偏僻，他不见得看到我了。
　　向北立刻扶正我的脑袋，“怎么跟贼一样？”
　　我撇嘴，“喏，我看到我老板了。”
　　他冷笑，“你这丫头，看到就看到，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这又不是公司，你干嘛跟做亏心事一样。”
　　一听向北这么说，我立刻来了劲，挺直腰板，目不斜视，专心致志的吃我的饭，反正背对他，他那嚣张的气焰我是没有荣光去观摩了。
　　吃得正出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向北，他正和人碰杯喝着，再扭头看身后，陆敏川一脸俊杰模样，衣冠楚楚的站在我身后，立马嘴里没吞下的饭菜差点给咳得满桌都是，我捂着嘴，表情难看。
　　向北看我受了惊，放掉酒杯，拿起餐巾纸往我嘴上一放，我哗哗的把嘴里的东西全给吐了出来，他一边拍我的背，一边给看热闹的一群人解释说，“抱歉，我妹妹从小就这样，吃东西最怕别人吓她了。”
　　我捂着嘴自觉丢人，不过大伙儿的目光没多没在我身上停留，都是夸赞向北是个好哥哥，继而和陆敏川打起招呼，好一会儿那魔王才摸回我坐的地方，口吻轻蔑，“你怎么在这儿？”
　　脸一块儿青一块二紫的，正想着怎么回答，向北过来，客气是说，“陆总，又见面了，没想到你也是T大的校友。”
　　陆敏川眯着个眼睛，看不出来是蔑视还是骄傲，仰着个脖子说，“向总的记性差，上回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看你眼熟，后来才想起你是陈院长的学生，我们毕业那年，你作为优秀毕业生给学校的就业晚报写过评论还拍过照。这么多年，人嘛是老了许多，模样却没大变。”
　　听不出他是夸奖还是故意揶揄，向北自然不在意，仍是礼貌的笑道，“那抱歉，杂务伤神，也没认出陆总。”
　　陆敏川一听自是不开心，立刻还嘴，“我好想也没有那么没名气吧？要知道商学院可是学校的大院，风吹草动全校都知道。”
　　“那恕向某眼拙。”
　　两个男人又笑了起来。在我看来，都是皮笑肉不笑。
　　我趁他们聊天的时候偷偷溜出宴会厅，里面满是酒气和奉承之言，我实在听不习惯，更听不下去。打了电话给小白，抱怨了几句。又想起孤身一人在家的妈，虽然生她的气，但还是打给了她。
　　她说话的声音好似没有以前洪亮了，自从上海那场病之后，整个人的精神差了很多。不过唯一不变就是她叨叨我的那张嘴，永远都是说不完。
　　我不耐烦，说了几句也挂了。
　　仰面，夜雾伴着夜幕悄然来临，又是一年即将从指间溜走。这个城市却像嗜睡的婴儿，任由世事变迁，时光流逝。

　　第十八章 戳中痛脚

　　在露台上坐了好一会儿，却不敢进去，怕无话可说。陆敏川像个噩梦，无处不在。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和向北是校友，虽然感慨世界太小，可是在上海这个地方又是什么事情是没有可能的呢？
　　已到年尾，空气中湿冷的雾气让人心生寒意。我打着抖，强忍着。
　　宴会快接近尾声的时候，看到六哥才风尘仆仆的赶过来，满脸的风霜。没有看到露台上的我，急冲冲的走了进去。看样子是刚从外地回来，准备过来露个面儿混个脸熟。
　　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从西南角的偏厅进去了，走到门口就看到宴会厅里面乱成一团，无心喝酒的人早就撤了，有心聊聊往事的人却醉的一塌糊涂。咿咿呀呀的说着，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六哥扎在人推里和女人们打闹，却不敢碰酒瓶子，拿着酒杯装了杯白开水糊弄人。六嫂管他管得很严，每次在外面喝了酒都要找向北对口供才肯放过他。生意场上的人，要是没人管的话，天天被酒精侵袭的肠胃早就废了。
　　看到他那“窝囊”的样子，我自觉好笑。
　　没敢直接进去，从门缝里看到向北竟和陆敏川坐在一张桌子上，有一杯无一杯的喝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两人表情严肃也没说话，只有酒杯碰撞的时候露出一副先干为敬的快意。
　　好一会儿，瞥见陆敏川忽然冷笑着开了口，“向总这些年倒没大变，还是那么疼你那个妹妹。读书的时候就听说你跟掉钱眼里一样到处打工攒钱，就为了她？”
　　向北没开口，一口酒仰脖子喝了下去。
　　陆敏川笑了笑，“不过和你这个哥哥相比，妹妹的工作能力明显差很多……”
　　话还未说完，向北就把手中的酒杯咚的一声掷于桌上，不动声色的说，“向南才步入社会，遇到陆总这种老狐狸存心刁难，当然没有还手的能力。倒是陆总，听说你创业比我早，对于公司管理方面嘛，还是要多多学习，内部利益什么的还是要多动脑经去协调，不然单靠杀鸡儆猴的戏码，恐怕不能久矣。”
　　老男人一听完，本来喝了一口的酒也被他簌簌的全部灌进了胃里，脸色微红，立马起身，微怒，“你妹妹在公司被人孤立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看样子向总没有明白职场里只能看不能言的规则。”
　　“我承认我是无心，不过决策权在于你，说白了就是你管理不善，不然也不会出现之前股东卷款潜逃的事。”
　　陆敏川正要发作，向北也站了起来，没给他机会讲话，又吐出一句，“顺便还带走了陆总的老婆。”
　　那火焰我似乎我可以看到。听米莉提起过陆敏川之前有一个合伙人，公司发展正步入正轨的时候却卷走了公司的钱差点让韩川倒闭。我也听说他老婆给他戴绿帽子。
　　没想到，居然是跟那个合伙人跑了。那刻很是惊叹，果然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而作为当事人的陆敏川又是怎样熬过那段岁月？或许他也曾和蔼可亲过。却因为打击而变得善于攻击，行事冷厉，为人尖酸刻薄。
　　陆敏川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酒精的刺激，全身都有些抽搐。拳头握得紧紧的，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我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里，生怕他们言不对心打起来。就立马冲了出去，一把拉住向北，洋装无事的问，“向北，快九点了回家吧。”
　　“你跑哪儿去了？”
　　向北低头看我，语气温和了许多，我眨着眼没答话。跑去拉了六哥过来，“六哥，你没喝酒，你来开车。向北你把钥匙给他。”
　　向北又看了看六哥，嘴角浮出几分得意的笑，伸手在公文包里掏出钥匙丢了过去。一旁的陆敏川眼睛里都能冒出火光，刚才向北的话让他跟吃了苍蝇一样，脸色很是难看。
　　不过，他有些醉了，一屁股瘫坐回饭桌旁，原本想要理论的话又吞了回去，转眼没了火气，脸上绯红。六哥走过去推了推他，“陆总，帮你叫个车？”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有些自嘲的笑了。
　　聚会的人该散的散，交代了服务员叫车的事，我们三个人出了门，六哥去地下室取车，我和向北等在门口。问他，“向北，你没醉吧？你和陆敏川到底喝了多少啊，怎么感觉你没什么事，他倒有些醉了。”
　　“没喝多少，”向北笑，“是你们陆总心中有事，酒不醉人人自醉。”
　　“有什么事？”
　　他却不答话，眯着眼吐着雾气，眺望着夜里的灯火。
　　服务员引着陆敏川出来，叫的车就停在了大门口。他看了我一眼，已经走出几步忽然又折了回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却对着向北说，“向总，我有些醉了不方便开车，你不介意让向南送我一程吧。”
　　向北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条线，额角满是皱纹。像是听到一个大笑话，“陆总，你没开玩笑吧。这出租车都叫好了，不会醉得不认识回家的路了吧。怎么酒量和肚量一样差？”
　　向北揶揄人的时候很是少见。我说过，他活得中庸，鲜少去揭他人短处。可是那晚的向北让我看不懂，陆敏川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说话竟满是嘲讽。
　　陆敏川只是笑，“向南是我助理，让她送我一趟，向总这么不放心？我还能吃了她？”
　　气氛变得很尴尬，虽然都没有讲话，但是他们的眼神好像交流着，好一会儿，向北才笑出声，随意的说，“向南，那你就送你们陆总一程。快去快回！”
　　向北话一出口，陆敏川就推着我进了出租车，我反身瞪向北，他仍旧笑着，猜不透任何用意。
　　一路上，陆敏川都不讲话，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安静的看他。眼角爬着细细的皱纹，因为疲惫而显得干涉的眼窝。长期因为公务而疏于保养的脸。虽和向北同岁，但总觉得比向北苍老许多。可是干练的侧脸，冷峻的高挺的鼻梁，格外寒气逼人。
　　我贴着车窗坐着，不言不语。
　　他缺目不转睛的盯着我，那种饶有兴致的打量，让我全身都不自在。
　　好在他住的地方不远，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公寓楼下。我是个路痴，本想下车看看有没有地铁或公交可以回家，可是又怕不认路，就窝在车里对他说，“陆总你到了，我就先将就这个车回去了。”
　　转头又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去杨浦。“
　　他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抵着车门，没搭理我，结了账才满不在乎的说，“师傅，不用了，她先不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拖了下去，借着路灯我才看到刚才酒店里他那双目都是火焰的眼神，立刻打了个寒栗，想走却被他抓得紧紧的，出租车早就开远了。
　　莫名的觉得不安，会不会因为和向北发生不快而迁怒于我？
　　原本以为他要发作，没想到他毫无预兆的转头俯身趴在一旁的垃圾桶，哗哗的吐了。
　　那刻，我就偷偷的笑了。原来，他也有这个时候！

　　第十九话 新人的困惑

　　到家已是十一点，在楼下就看到客厅的灯亮着。我喘着气跑上楼，向北躺在沙发上，空气中还有酒精发酵的味道。
　　他的手正揉着太阳穴，眯着眼问我，“把陆敏川送回去了？”
　　“嗯。”我走过去，靠在他身边坐着，帮他按着头，“头疼吧。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客户，干嘛要喝那么多。”
　　他侧了侧身，笑，“你不懂，应酬这种东西……”
　　所谓应酬就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建立关系。那向北为什么要和陆敏川建立关系？
　　我正想着，他睁开眼，笑我，“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和陆敏川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回的很坦诚。
　　“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向北坐起身，“你也看到了，我们是大学校友。上次去公司接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只是我们大学的时候有一些小过节，我就装着不知道。此人太过计较了。”
　　“小过节？”
　　“嗯。毕业的时候学校有一个优秀毕业生的名额，每个学院推荐一个人由校委会评出。后来就在我和他之间犹豫，刚好陈主任是评委中的一员就选了我，他就认为是我走了后门。听说他和朋友打了赌，说一定会赢，谁知道输给了我，让他丢了脸。”
　　向北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其实现在想想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多懵懂的岁月。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小事。陆敏川真是没变化，还是那样嫉恶如仇，锱铢必较。”
　　“我刚听到你们说话了，什么合伙人还有他老婆的事，你不像是会讽刺别人的人。” 我说得很心虚。
　　向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仍旧是笑，“那些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空了再告诉你吧。我只是气不过他让你一个实习生背黑锅。”
　　我横了他一眼，“所以上次我带回家做的那个报表真的有猫腻？”
　　“有吧。不过跟你说了你也不见得明白，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公司的采购吃回扣。陆敏川拿着我帮你做的报表当做证据去兴师问罪了。”
　　我有些吃惊，“你是说小月？”
　　向北定了定神，一脸神秘，“其实陆敏川知道得很清楚，只是连我这个外人一看就明白，所以气不过，最近应该会有所动作。”
　　我一听，吓到了，鼓着眼睛问，“不会让我走人吧。”
　　“不会，还不至于迁怒于你。不过你要不想干，就换个工作，毕竟是实习而已。”
　　我不想辞掉韩川的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如果让我辞职，内心总会有逃避大于喜好的嫌疑。
　　忽然想起那晚吐得稀里哗啦的陆敏川，那张脸，那个愤怒的表情，最终只是简单的说了句，“你走吧。”
　　很好奇。他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大费周章的让我送他，气愤的拉我下车，最终只是红胀着脸让我走。
　　职场里的规则我是越来越不明白。每个人都躲在伪善的面孔下，戴着面具的生活让我异常的胸闷、不解，甚至是彷徨。好像每天都在上演着商战的戏码，每个角色都是神秘而好坏难辨。而所谓的同事不过都是凑人热闹，怎会愿意无端少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不愿意捅破。
　　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简单的报表会引发这么多故事，向北不愿多说，我更不敢去找陆敏川问个明白。向北说，反正和自己没有关系，还是不知道的好。我知道他担心我是新人，知道了那些枝枝末末又不知道如何消化，反而害了我。
　　我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很是懊恼。
　　那天下着大雨，我一进公司陆敏川就吵着要喝咖啡。于是去餐厅弄了一杯，他摆着臭脸说，“这么难喝，你敢端给我？”
　　那是他酒醉后的一个工作日，我知道，他又在找茬。忍着没说话，下楼买了咖啡，仍旧被他丢了出来，说我故意给他添堵买来的东西更难喝，于是一个下午就待在位置上等待他的各种刁难。有一点向北说得对，陆敏川是个锱铢必较的人，向北让他丢脸下不来台面，他似乎从我的身上讨回。
　　又不是杀人越货的罪孽，也值得他“以牙还牙”。我变得有些厌恶这个人的某些行为，比如说无理取闹。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他繁忙工作中戏虐的乐趣。
　　快要下班的时候，李蒙突然进了公司，让我很是意外。那天她穿着便装，与平日里职业化的形象截然不同，头发松松的扎起，可能因为连日的病痛，看上去脸色惨白。
　　我一看见她就迎了过去，“李蒙姐，你回来了。”
　　她没答话，不过冲我笑了。印象中，那是李蒙唯一一次对我毫无蔑视的笑容，淡淡的，没有任何敌意，更没有任何瞧不起的神态。
　　看她进了陆敏川的办公室，我在座位上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首先手上那堆做不完的“难题”终于可以还给她，其次，“正宫”回来了，我这个替补终于可以不用受陆敏川的瞩目，被他日日鸡蛋里挑骨头了。
　　想得正是得意，李蒙就出来了。我抱着一推资料放她桌上，开心的说，“李蒙姐，这些资料是最近陆总要的，我放你桌上了。还有，下周二有一个销售的会议，数据我整理好了，就差PPT ……”
　　我正自顾自说，李蒙却拿出一个小纸箱，开始收拾她的桌面。一面收着，一面轻声的说，“向南，我今天是来办离职手续的。陆总没跟你说？”
　　我手抖了一下，愣了，“没啊。怎么这么突然？好好的为什么要离职？”
　　说实话，我没有很喜欢李蒙。她那张高傲的脸，总是让人心生忌惮。可是，我并不讨厌她，和陆敏川一样的行事风格，是一个做事的能手。
　　她停下手里的事，转身笑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就这么一句，没了下文。我就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李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还是她和向北说的回扣事件有关系，不过凭陆敏川的为人，李蒙跟了他几年，如果真做出对公司不利的事情，他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容忍下去。
　　想不通，道不明。
　　下班的路上遇到米莉，笑盈盈的，全然没有往日的避嫌之态。奇怪的是，其他的几个同事也一样，竟然主动的和我打起了招呼。我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过头皮发麻，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快到地铁站了，陆敏川打电话说让我帮他买份快餐再离开。我骂咧咧的去打包了一份港式的餐点拎了上去，臭着脸却不敢发作。
　　他一见我进办公司，就拿过饭吃起来，低着头，好像八辈子没有吃过饭一样的狼吞虎咽。我看不下去，倒了杯水给他，准备离开。
　　他抬头，满嘴都是饭菜，含糊不清的说，“李蒙走了，你的工作内容要换一样换了，具体的我已经发到你邮箱，工资什么的我已经交代人事部去调整。你来公司也好几个月了，如果新的工作你做的问题不大的话，一月份公司会和你签正式的劳动合同，你就不是实习生了。保险什么的，你可以找人事多问问。”
　　我还在云里雾里，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陆总，你是说以后我会做李蒙姐的职位？”
　　他放下筷子，使劲咀嚼嘴里的饭菜，一口给咽了下去，笑，“ 放心吧，只是一小部分，你做不了的我会分给其他部门去做。再说，以你现在的阅历，连李蒙的一个手指都不如。”
　　我就说他不会讲什么好话。不服气的顶嘴，“不如她一个手指头，你还用我？”
　　听完，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我本身就是一个大笑话那样，让我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我不知道你哥怎么说我，不过我不是一个公私不分的人。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心里暗呼，“你这个奸商，好话坏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完了。”
　　实在无法忍受他的褒贬，匆匆告了辞。
　　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发了条信息给小白，“李蒙走了，陆敏川要给我涨工资了！”
　　不一会儿她回，“那你记得下周回学校请我吃饭。”
　　我拿着手机，一半欢乐，一半忧愁。

　　第二十章 琐碎的小记忆

　　最后一次见李蒙在12月底。虽然陆敏川把大部分的工作都细分到各个部门，可是我还是忙得跟陀螺一样，一是因为不会做，二是因为不管做成什么样，他都有话说。好在我已经习惯他的“变态”挑剔，反而淡定了许多。
　　有一个午后正忙得晕头转向，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进来，我以为是供应商，接起来，却传来李蒙的声音，“向南，不好意思麻烦你，我走的时候忘了带走一样东西，你能帮我找找吗？”
　　李蒙说的是家里的备忘钥匙，我找了一圈，最后发现那东西安安静静的躺在办公桌的夹层里。取出来，跟电话那头笑着说，“找到了，怎么给你呢？”
　　“我在公司附近的那个咖啡馆里，要麻烦你跑一趟了。”
　　李蒙不曾对我这么客气过，可是没了“同事”这层关系的束缚，我们又好像亲近了几分。到的时候她早就点了饮料，远远的就看见她冲我挥手，脸上却没有笑容，干涸的表情，身形枯槁。
　　“谢谢你，向南。”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有些苦涩。
　　“不客气的。”我把钥匙递给她，“现在在哪里发展呢？”
　　她咂了一口咖啡，摇头，“没有，我马上要回老家了。身体状况不太好，需要静养。上海总是太吵了……”
　　“严重吗？”
　　我脱口而出，又略显尴尬，或许在她看来，八卦多过于关心。
　　“暂时死不了。”她苦笑。
　　心里顿时有些后悔，之前误会她是收回扣才离开韩川，现在看来真的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而且似乎病得很严重。嘴巴一时没管住，就说出了口，“李蒙姐，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被开除的，没想到你是……”
　　她并不介意，低头看着热腾腾的雾气，慢慢的说，“那件事我听陆总提起过，不过，陆总自己何曾不清楚公司里的那些蝇营狗苟，不过大局为重，很多东西就做做表面功夫。”
　　“我不懂。” 知道李蒙话里有话，可是我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你不需要懂，做好你的事情，慢慢成长，会明白的。”
　　李蒙无心的一句话却成为我多年的座右铭，生活中的确有很多事情你不需要懂，做好自己，时间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什么都懂了。
　　见完李蒙我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算不上担心她的病情，但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又会觉得很是可惜，虽然她为人傲气，其实算得上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况且，跟她接触久了你也就明白，她所谓的傲气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所以，你所看到的人不一定就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李蒙的任何消息。后来有问过陆敏川，他说李蒙走后就不曾跟他联络，所以，无法得到她的病情。
　　一个人，或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无论岁月如何蹉跎，她起码给他人留下过记忆，不管它是好是坏。
　　2011年的元旦，向北答应陪我去外滩倒数迎新年，可是却在2010年的最后一天和秦月然一起去了西安，说是去现场考察。我不能理解，元旦是公共假日，明摆着秦月然为了跟他独处才把他弄出上海。再说什么样的工程非得让他食言？
　　我在电话里抱怨这些给向北听，他有些不高兴，说我想太多。
　　可事实证明我并没有想错。六哥打电话贺新年，心疼我一个人在家，让我过去吃晚饭，我说不用，向北应该很快回来，到时再一起聚聚吧。他乐呵呵的却说漏了嘴，说向北其实去西安看望秦月然的父母，顺便陪二老旅游，短时间应该回不来。
　　我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眼泪莫名其妙的掉下来了。在我看来，向北可以对我有所隐瞒，但绝对不能欺骗我。
　　夜很深了，我还是一遍一遍打他的电话，每一次自动挂断，我的心就往下沉，几乎快绝望了，电话那头却传来秦月然的声音，“向南，你别打了，你哥晚上喝多了，睡着了。”
　　那么不耐烦的一句话，我的火气顿时就冒了上来，骂她，“你算什么，我想打就打，向北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她愣了一下，居然婉然的笑了，“怪不得你哥说你是小孩子，你爸走得早，我不会怪你没教养，但是你也要看清楚事实，我和你哥在一起，我迟早是向家的人，是你的嫂子，你说话就这么不客气，让你哥多难做。”
　　我就知道她的贤良淑德是装出来的。气得双手直抖，却说不错话来。委屈的落败，挂了电话，哭了一夜。
　　向北不在的日子，我一个人过得很凄苦，内心煎熬，总觉得他抛下我自私的去追逐自己的幸福。越想越气，越气越难过。
　　1月中，小白和何必成大吵了一架。与其说是吵架，还不如说是小白一个人的哭诉，何必成沉默的听，然后二人不欢而散。
　　小白说，“那个混蛋浪费我的青春。”
　　我说，“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到现在？”
　　她忽然不讲话，哭得梨花带雨。
　　我对爱情就这样留下更不好的印象。所谓爱情总是很自私的，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让人厌恶到了极点。
　　我有些责备她，恶狠狠的问，“爱情到底有什么好的，爱得那么痛苦，撕心裂肺的还不够？还要让自己体无完肤才肯作罢？”
　　“你没谈过根本不懂！”小白也急了，带着哭腔吼，“如果那么容易割舍，我至于要死不活！”
　　死丫头，自虐。我的确没谈过，可是我好像却懂得那份纠缠的疼痛。
　　2011年头的那几个月，记忆总是无法控制的自动跳过，像是荆棘的小路，因为被细刺扎得生生发疼，很不愿意想起。我只记得向北差不多一个月后才回上海，而我们开始了长达几个月的冷战。
　　向北那淡漠的神情和秦月然没能掩藏住的嚣张，让人心累。
　　妈问，“你哥和小秦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怒言，“你问我干什么？自己向北啊。再说，秦月然正处心积虑的想把自己嫁到向家，你急什么？”
　　“你这死丫头，说话越来越没大小。你就混闹，要是搅黄了他们，我可当没生你这个不争气的。”
　　“那你就当没生过我！”
　　一句话，气得老太太簌簌咳了好久。我虽心疼，却嘴硬不肯认错，她也生我气，好久都不搭理我。想着自己活得真是失败，为何每个人都不待见？心里很是沮丧。
　　时间很快就到了三四月间，小白早早的就买好了鞋子和发饰说是要来配学士服，拍上一个美美的毕业照。毕业季一来，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在校园里游荡，嬉笑打闹。
　　我是没有任何期许的，毕业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仪式和必将经历的事情，我的注意力全都在工作上，想着怎么可以让陆敏川更满意，更这种欲望更多来自于我想自立，向南也是有出息的那天。在电话里信誓旦旦的说，“妈，你看着吧，我会和向北一样成功，不会让你觉得丢人。”
　　妈嗤之以鼻。这种不解，让我的人生已经阴霾了很多年，现在如此，我不想以后如此。

　　第二十一章 亲人的离世

　　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向北早早的就张罗说要好好办一办，我知道他无非是想缓和我们的关系，便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心想，办什么生日宴都不如让秦月然远离我的视野来得痛快。
　　有一天早上，我睡意正浓，舒适的温度，嗜睡的季节。向北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叫醒了我。
　　看了看表，六点十分。怪向北，“干嘛呢，我还以为要迟到了，不才六点吗？”
　　向北坐在床边，一时没有说话。房间里有些黯淡，包括气氛。他穿着件白衬衣，纽扣只是歪斜的扣在了第三颗，表情挣扎痛苦。我顿觉心慌，这不是平时的向北，他可是一向言行谨慎。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片刻后才重重的吐出一句话，“向南，下面的话你冷静的听我说，不要急，要镇静。”
　　整个人犹如大厦倾斜，内心犹如高空坠落的石头变得害怕起来。越是这种话越让人惶恐肆意。
　　向北像是参加一个关乎生命的演讲，一字一句的说，“妈，病危了。”
　　耳朵一听完，大脑就接收了这个信息，顿时瘫倒在向北的怀里，不能言语，只有眼泪成串的掉，心里一片空白，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事变得冲忙而痛苦，回家的行程安排在当天，向北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物，我洗漱都顾不上，套了件外套就跟着他出了门，到了机场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
　　上午九点的班机，十一点一刻出了机场，而飞机上的时间度秒如年，我只是一味的哭，眼睛因为泪水的侵蚀而疼痛，口不能言，哽咽。我怕话一出口，整个人都将崩溃。向北从头到尾都握着我的手，眼里全是伪装的平静，整张脸却因为故作镇定略显狰狞。
　　出了机场转了三个小时的汽车，颠簸的山路让我本来就空荡荡的胃翻腾得厉害，泪水夹着呕吐物全部吐进了小塑料袋里，向北就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愁容难展。
　　我变得恨自己，本是大山的孩子，这才两年没有回来就无法适应山的馈赠，我何时变得如此娇气，如此羸弱？
　　到家已是午后，山中的阳光时而明媚时而阴郁，风中满是泥土的气息，因为不通公路，我和向北徒步走了半个小时。与其是说徒步，还不如说是奔走于泥泞之中，这条路或许是我们走过的最为艰辛的一段旅程，从大山里走出来靠它，现在却无比憎恨，恨它的长，恨它阻挠。
　　院子站着些不亲不远的亲戚，有些是从邻村赶过来，有些是村上的老干部老邻居，一看到我和向北进院子，就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管一个劲的往妈的卧室里冲，向北敷衍着问候了几句就追上我。
　　妈的卧室在里间靠近厨房，她说这样方便她打理柴火间的那些鸡鸭，做饭也方便。
　　我跨过堂屋的门槛，二姑就迎了出来，眼泪汪汪的拉着我和向北的手往里面走，“你们总算到了，我姐已经快不行了，拉着我的手气喘吁吁的问了好多遍。她也真是的，从上海回来就病了，开始还吃药，后来药也不吃了，又不让我给你们打电话，前两天还好好的，昨晚一下子就神智不清了。早上李医生来家里看了说要准备后事了……”
　　农村人的毛病就是絮叨，我越听越害怕，冲进房里，她就静静的躺在床上，头部微微仰起，眼眶深陷，面如白纸，眼睛死死的斜着，口齿含糊不清的叫了我一句。
　　向北拉着我走了上去，一把抱住她，我反而不哭了，握着她冰冷的手，求她，“妈，我们回来了，你快点好起来。”
　　她眼睛眨动了一下，嘴巴张合却说不出来话。向北轻轻的扶着她的身体，哽咽至极，“妈，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
　　还是很安静，她僵直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祈求的眼神看着向北，他一手扶着妈，一手抱着我，三人只是掉泪。
　　二姑上前，对着妈大声的说了句，“姐，向北和向南都回来看你了，你放心吧。”
　　妈顿时好像得到了解脱，身体一下软了下去，直挺挺的睡在了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头还是歪着盯着向北，嘴巴里满是唾沫和牙齿的碰击声，口齿艰难的说，“帮我照顾好……照顾好向南。还有，妈没那个福气……看你……看你和小秦成家了，多希望……希望……”
　　她的嘴张合了两下，因为无声，向北贴着耳朵听完了。她一说完，就闭了眼，片刻后，我才放声大哭，不停的摇晃，我求她，求她再看我一眼，为什么？死的时候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遗憾。人生最大的、也是最无法弥补的遗憾由此而来。
　　到最后，我哭晕了过去，痛苦得到了短暂的救赎。几天的高烧，不省人事。
　　我开始逃避醒过来，偶尔听到向北跟我讲话，可是我抑制自己不能睁眼，一睁眼必然是苦难来袭，因为懦弱，我害怕承受。
　　发烧后的第四天不再说胡话了，只是安静的躺着，李医生来家里用细绳扎紧我的十根手指，用消过毒的细针一一扎破，我并不觉得疼痛，只是自然而然的睁开了眼，仿若隔世。
　　向北殷切的围了上来，眼神里全是焦急，“向南，没事了。”
　　眼泪不自觉的又流泪下来，看他送走李医生，家里顿时寂静万分，因是傍晚时分，透过纸糊的窗户，我看到天际的火烧云，犹如盛开的火焰，耀眼夺目。
　　向北紧紧的搂我在他的怀里，嘴里只是重复的说着，“傻丫头啊傻丫头……”
　　眼泪差不多已经掉光，干涸的眼眶已经没有任何物质，除了那两颗干巴巴的眼睛珠子。而向北好像一夜老了很多，满布血丝的眼睛，皱纹深步的眼角，我摸了摸他的脸，不由自主的说，“向北，这么看你一点都不像爸，也不像妈。我也不像你。”
　　他怔了一下，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放心，有我在。”
　　他胸口的温度过于灼热，而我像贪暖的小兽，紧紧的抱着，不愿放手。
　　妈的后事办得很是冲忙，就在我昏迷的第二天就下了葬，和爸一起埋在了向家坡的南面，我还记得村里的老人说，坟地有关后人的前程，坐北朝南可以看破世事，享尽一切繁华。可惜妈辛苦了一辈子，向北寄回的钱她全都攒了起来，分文未动，二姑把卡递给了我，说，这是你妈给你和向北办人生大事用的，就盼着你好好工作早点找个如意夫婿，向北早点成个家。
　　我咬牙恨恨的想，她为什么总是这么不放心，连命都不要了。
　　李医生第五天过来帮我把脉，笑着说，“南南，心要放宽，人生就是这样的，来了走，走了来，你也这么大了，平常心啊。”
　　我忍着没哭，苦笑，“谢谢李叔。”
　　李医生是村上的乡村医生，从爷爷辈开始就是做这一行，从业几十年，只会中医。现在大城市里医学发达，可是农村医疗设施远远落后，村上的人有什么病痛也只能靠李叔来救命，李叔治不了的就会让病人往镇医院市医院转，妈偏不听劝解，病入膏肓的时候也只是拉着李叔的手说，“老李啊，人老了，出去容易，回头就难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记了很多年。人生如此，很多事情犹如妈说得那样，“出去容易，回头就难”。她从上海回去后一直咳嗽不见好，偶尔低烧，吃了李叔的药不见任何起色，就偷偷的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评语那一栏草草的写着，“肺癌晚期”。
　　这些片子和药笺都是几天后我和向北收拾她的遗物找到了，看到时，我不免又大哭了一回，向北背着我偷偷抹了一把泪。
　　一辈子，拼死拼活，所为何？
　　我问向北，妈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不答，脸色变得苍白。我不忍问下去。妈去世后我好像混沌之间懂事了很多，向北心力交瘁熬得白发丛生。我忽然很讨厌自己，一直扮演一个任性的妹妹，让他操心了这么些年。无论我和他的情感有多么的深厚，可是我迟早都要嫁人，虽然我还不知道我的他在哪里，可是看到向北的白发我忽然醒悟，我可以再等，而向北还有几个十年可以耗下去。
　　向北，你是不是真的很爱秦月然。
　　我认真的问，他却敷衍的答，顾左右而言他，“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我摇头，“不，我问的是你的事情。你爱秦月然吗？”
　　他不在答话，点头摇头之际，我也无心猜想，如释重负的说，“向北，你要是想爱她就娶她好了，妈也是这么希望的。”
　　向北的眼睛里读出来是不可思议的情绪，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失意，几分意外。我舒缓的笑，趁他不备，眼泪哗哗的流，内心犹如堵塞的池塘，满是杂物。

　　第二十二话 暴力事件

　　家里小院的栀子花开得正是时节，白朵压满枝头。不同于城市里的景观品种都是一小颗一小颗培育在花坛里，家里这颗有胳膊那么粗，高高耸立在院子的水井旁，吸取天地精华，享用甘甜地底之妙。
　　小的时候，爸从邻村折回的一小枝，我嚷着好看好看。我妈就在水井旁挖了个小坑，把那束栀子的枝干打了个小结种下，不用灌溉，开春就长出了细牙，我就天天蹲在那里数着新增的小叶。第三个开春它就长得很是健壮，大有开花的趋势。可惜隔壁王婶儿家的羊没拴住，把枝叶吃得干干净净，小树苗就一年没有长势。妈说，羊的嘴巴是最毒的，吃过的树枝都很难长出来。
　　我不信，跟妈打赌，它一定能活过来。我妈就笑，树跟人是一样的，从小看到大，它已经这样了，怎么能活？
　　可是妈错了，它不但活了，还枝桠蔼蔼，花开繁华。
　　家里的琐碎、人情都是向北在打理，邻里乡亲的也是多年未见，就在家里都待了几天。妈过世了，我活得也日渐沉默，话不太多，什么事都懒得上心。因为回的冲忙，我连手机都落在了上海，小白几天找不到我，急的跟向北通了电话，向北含糊的说了几句，没让我接。我知道，他怕让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变得波澜壮阔，人在自己亲近朋友面前也很容易示弱。
　　走的那天，我摘了好大一把栀子花去扫墓，坐北朝南的山坡风很大，被风沙眯了眼，又哭了一回。
　　回上海已是一两周后，我不想上班，在家里窝了两天，手机一直没电关机，我也没打算开过，小白来看了我，极力的避免提妈的事情，也不说工作，只是云淡风轻的说，她和何必成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没有安慰她，那个时候我也分不清谁才是最需要安慰的。对她来说，真的是解脱，那个男人压根配不上她，只是她情感上丢不掉的烂包袱。
　　向北留她一起吃饭，原本愁容满面又是春风得意，开心的吃了饭，还在我家睡了一个晚上。我很感激她，明明内心苦涩却在我面前笑得花子乱颤，真正的朋友便是如此吧，你痛苦的时候她试图用微笑来感染你。
　　向北劝我说，如果不想上班了就去辞职。
　　开了机，几十个公司的未接来电还有米莉的信息，心有些慌了。做人还是要有担当，不能你不想做了就消失，我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化着淡妆进了韩川。
　　一进门，公司的人都一脸漠然的盯着我，米莉跑了过来，压低声音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小祖宗你去哪里了？陆总都气疯了，说你要是再不来就让你滚蛋。”
　　我咬着嘴抱歉的笑了笑，径直进了陆敏川的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他倚在办工作上看文件。当我出现在他眼里的那一刻，他就犹如跳脚的怒兽，满眼火光四射。拿着文件夹的手因为生气有些颤抖，“你还知道出现？”
　　我低着头，一副罪恶模样。
　　“你以为你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一声不吭的玩消失？你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和做人的礼仪。这里是公司，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爸你妈你哥可以陪你玩过家家，向小姐，我再跟你说一遍，这里是公司，是你工作，养活你自己，实现你梦想的地方！不是你耍小姐脾气，任性妄为的游乐场！你这种行为我敢断言，你一辈子都无所成就！”
　　陆敏川的恶毒我是知道且有心理准备的，可是他的这句话让我彻底的难受起来。外人的眼光可以不重要，可是伤人的话语无法忍受。
　　我昂起了头，竟有几分大义凛然的说，“陆总对不起，你开除我吧！”
　　他楞了一下，二话没说就把手里的文件夹给丢了过来，嘴里喊出一个“滚”字。
　　我没有躲闪，尖锐的文件夹犹如飞刀扎到我的右肩，血一下就渗了出来，白色沙质的衬衣瞬间变成了大海绵，吸着血浸红了胸前。
　　文件夹本无伤害，陆敏川只是泄愤压根没想过伤害我，可是事情就是很巧，血完全不受控制，越流越多。我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身体好似被掏空。都说女人是水做的，那种感觉就像被放干。
　　他吃惊，吓到了，冲了过来，吼，“你是蠢吗？为什么不躲？”
　　我推开他，扯着嘴笑，“我没事，再见。”
　　办公室外好像每个人都很认真的工作，没人观望抬头，可是这些人耳朵却打开着，吸取各种绯闻和八卦消息。陆敏川的盛怒让他们吓得不敢上前，一见我出去眼睛刷刷的看了过来。
　　米莉跑了进来一看到我身上的血就吓得瘫在了地上，有两三个同事扶起她，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再怎么铁血的领导也不能对员工做出有害人生安全的事情，顿时公司人声鼎沸。
　　陆敏川快步走了出来，看了看众人，扯着嗓门吼，“滚回去上班！”
　　顺势一个打横抱起我冲了出去，直到医院，都不曾开口说话。恒久不变的就是他那坚毅的下颚和紧锁的眉头。
　　医院是一个极其厌恶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更加虚弱，急症的护士带着口罩，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咔嚓几剪刀就把胸前的布料剪得零碎，打了点麻药，拿着镊子去寻找文件夹破碎的渣滓。我就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看着。
　　护士瞪了一眼陆敏川，“你就这样让你女朋友看着，一会反胃呕吐受不了什么的别说没提醒你。”
　　陆敏川靠了过来，二话没说坐下，重重的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急促，心，有力的搏动，男人的气息满鼻皆是。
　　没一会儿伤口就处理好，迅速而粗暴。他这才放开我，板着脸冷冷的说了句，“对不起”。
　　我仰着脸笑了笑，“没关系。”
　　伤害我不是他的本意，我的痛苦也不来自于此。他坐着，我躺着，略显尴尬。好在向北的电话进来，他肯定是不放心我今天去公司辞职的事情。接起来就听到他急急忙忙的问，“向南，怎么半天没接电话。你结束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你在哪里？”
　　我左手拿着电话，看了看正在吊水的右手，撒谎说，“我已经出来了，晚上约了小白吃饭，你先回去吧。”
　　陆敏川看了我一看，表情复杂，我无心猜想。向北的语气顿时严肃了，声音低沉却威严，“你到底在哪里，小白刚还打给我说，你没接电话。”
　　谎言总是很容易被拆穿！ 我就是一个不善于说谎和伪装的人。
　　向北一进急诊室的门就看到满身血迹的我，发了疯的扑了过来，也顾不上和陆敏川寒暄就反反复复的打量我，“哪里受伤了？怎么伤的？”
　　总是很喜欢看向北心急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我舒心的笑，“没事，向北，小伤。”
　　他也不看我，专注的盯着我的右肩，急的心都快吐出来，“流这么多血还说小伤，你到底怎么伤到的？妈才刚去世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还要不要我活？！”
　　向北的话说得生硬和急切，带着抑制的怒气，殚精力竭。
　　陆敏川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才起身，一脸愧疚的说，“向总，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伤到了向南。”
　　向北一听到他的开口，不等陆敏川说完，隔着床就一个拳头挥了出去，陆敏川吃痛顺势倒在了隔壁的床位上，吓得一个女护士大声的尖叫起来。
　　这不算完，向北一脚跨过床，又给倒地的陆敏川来了重重的一拳，巨大的声响吓得我拔掉了输液的管子冲上去拉开二人。可是向北跟失心疯一样，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他都是专注于对陆敏川的暴力上，挥着的拳头犹如雨点打得陆敏川毫无还手之意。
　　女护士叫来了保安，一群人手忙脚乱才拉开二人，我瘫坐在地上啜泣，陆敏川一脸淡然的摸着嘴角的血迹，向北声嘶力竭，“姓夏的，你要再敢伤害我妹妹，我打死你。”
　　“妹妹？好一个妹妹。”陆敏川嘲讽的笑了，看着紧张的护士和保安，“没事了，一场误会。”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一群人才悻悻的散了，小护士绷着个脸收东西，向北过来抱我上床，重新扎上管子，我闭着眼睛，心乱如麻，却觉得莫名的幸福。

　　第二十三章 道歉

　　因为陆敏川的误伤，向北很是生气，可是不清楚他到底气的是陆敏川的失手还是我的不小心。妈的过世，让我们两个人忽然少了很多共同语言，一时之间常常因为词穷而陷入沉默。我开始变得越来越寡言，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家里清静了不少。
　　小白倒是来家里来的很勤，偶尔讲讲学校毕业的一些事，偶尔说说工作上的那些琐事。她最近辞掉了托儿所的工作，找了家外贸公司做起来业务，工资不高，却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了希冀。
　　五六月毕业季，而我窝在家里，没参加毕业典礼。小白发来照片，合照里她穿着学士服笑得最漂亮最抢眼。可是我却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祝她毕业快乐。这个上了三年的学校，我没有太多的感情，班上的同学打上照面都叫不出来名字，不明白时间到底花在了哪里，而我的大学在人际关系上收获贫瘠，可是十分幸运的是认识了小白这个死党。
　　小白说没能穿上学士服拍毕业照，会觉得遗憾吗？
　　我果断的摇头。我有遗憾的事，但觉得不是学士服这种小事。妈的过世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甚至郁郁寡欢。向北看着我只是苦涩的笑或安抚，而我知道他所承受的痛苦不压于我。
　　这种低沉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周，我每天不思茶饭，瘦得只剩骨头，向北每天除了上班总是陪着我。我开始有了私心，如果我一直沉沦，向北就一定会一直伴我左右。可是强大的罪恶感让我逼着自己满血复活，哪怕伪装，我也得在他面前扮演得惟妙惟肖。妈说得对，我不能坏向北的好事，他总该有他自己的家庭。
　　米莉悄悄的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陆敏川回去后气得不轻，第二周就开始让人事把招聘助理的广告给发出去了，面了好几个都气鼓鼓的让人回去了，说是很不满意。终日骂骂咧咧，坏脾气更甚从前，很多同事都开始怀恋我在的那段日子，起码陆敏川发火我能当炮灰。我难得笑了出来，原来我的价值仅仅如此。
　　不过我总觉得我欠陆敏川一个道歉。他伤我是无意，而向北却是杀意十足。因为向北，我想跟他亲自道歉。或许这就是因为亲人，想变得更加善良的缘由吧。
　　问了米莉陆敏川的行程，我特意挑了个傍晚十分，待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之后才上楼，他这么好面子，要是其他员工看我回去难免又要嚼舌根了。
　　办公室的灯已经灭得差不多，唯有陆敏川的那间灯火通明。这个人总是喜欢高要求自己，工作即生活，活得很是疲累。
　　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原本背对门的他有些吃惊的转身，一看是我，便放松下来，不解的问，“你怎么会来？不是说要辞职？”
　　我站在门口，没敢走进。怕他揶揄，更怕他那暴戾的脾气，“陆总，我来给你道个歉。向北不是有意伤你。”
　　他听完，拉着的脸顿时嘲笑般的笑开，“你这妹妹做得倒很是善解人意，为何你哥就这么暴力呢？”
　　“向北不是这样的人。”我辩驳，忍不下外人说向北半点不是。
　　陆敏川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扬着眉毛，“还说来道歉，分明没有诚意，倒像是兴师问罪。“
　　“我没有！“我激动的差点喊出来。
　　他起身看着我，仍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笑着，却不讲话。陆敏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紧绷着脸，偶尔的其他表情反而让人觉得恐惧。
　　我没打算多待，平复了内心，柔声道，“对不起陆总。”
　　他的表情有一丝的抽动，我看的不真切，对着他抱歉的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陆敏川莫名其妙僵着脸冲了出来，二话没说把我抵在了电梯间的一个角落里，一手抓住我的右手一手去拉我的上衣。
　　我吓坏了。
　　惊愕的表情，遇鬼一般，却没有呼喊，只是呼吸急促的拍打他因禁锢我而紧贴的身体。第一次离他那么近，近到他那霸道的气息扑鼻而入，心顿觉颤抖。他的脸真切的印在了我的脑海，如果说他给我的人生留下了巨大的回忆，那一幕才是回忆的真正开始，无法忘怀的始终是他那坚定的眼神和有力的臂弯。
　　上衣被他拉开，漏出缠着纱布的右肩，他的动作轻缓下来，只手抚摸那伤口，自言自语的说，“不会留疤吧。”
　　我在内心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因为想太多，想法变得有些讽刺。他陆敏川怎么会看上我这个黄毛丫头？我笑自己这个愚蠢的想法，转而有些自大，我不是也不会喜欢这个老男人么？
　　他的行为完全是出于愧疚。受伤的是我，动手的是他陆敏川。
　　没等他仔细的打量完，我轻轻的推开他，笑得很是别扭，“陆总，你直接问我就好，干嘛动手，还以为你看上我了。”
　　他笑，“你觉得呢？”
　　我当然不觉得，不过是缓和气氛罢了。一般的女人受到如此待遇时会狠狠的给男人一个巴掌，可是我却没有。不知为何，我压根不抵触这样的陆敏川。
　　当我告诉小白时，她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下来。在她的描述里，如果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扯了衣服，肯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鄙视的笑，心神平静。不知为何，我虽心慌害怕，却不觉陆敏川是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有所反抗，不过是出于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逻辑罢了。
　　验过伤的陆敏川没有纠缠，冷冷的丢给我一句话转身走了。他说，“伤好得差不多就回来上班。”
　　我一度以为恍惚听错了，但是事实是他的确有如此言语。
　　向北自然不同意，苦口婆心的说着陆敏川各种缺点。总而言之，这个男人就活脱脱一个大尾巴狼。
　　向北鲜少说起他人的短处，即便是有缺点的人在他嘴里都会有一个很中庸很中肯的评价。我说，“向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恨分明？”
　　向北懒得解释，说得最多的还是陆敏川的不是，可能彼此都没能留下好印象。所以说人和人的互相讨厌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偶尔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足以让彼此厌恶终身。向北和陆敏川的缘分不会到此结束，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让二人曾近一度视为死敌，水火不容。
　　可是向北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我的事情永远都有商量的余地，和他耐着性子磨了几天，他勉强答应了，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远离陆敏川这个暴君。我有时候再想，既然他愿意为了我做出任何退让，那如果我求他放弃秦月然，他是否可以？可是最终我还是掐灭了这个可耻的想法，虽然难受，我还是接受了他们已经在一起并到了谈婚论嫁的事实。
　　秦月然的第一次上门拜访是在六月的下旬，天气正当事宜，她的礼物是一条黑白格的蕾丝长裙，我的尺码，向北像是如获至宝一般的从包装精美的盒子里取出来，满脸堆笑的说，“向南，看多好看，去试试？”
　　我扯着嘴角笑，内心苦楚。
　　那种感觉就像亲爸要娶后妈似得，向北小心翼翼，生怕让我难过。
　　接过裙子，我躲在房间里草草的穿上，眼泪唰唰的流，那是回上海后第一次哭得那么痛快，却不知为何。我想，或许是因为裙子太美，美得让自己心痛。
　　擦干眼泪，我抹了腮红和粉底，薄薄的唇色想要掩盖所有。
　　秦月然一见我开门就拉着向北的手，笑得很是得意，“向南你真漂亮。还是叔叔阿姨基因好，把你和向北生的一个帅气一个美丽。”
　　向北笑着扯了扯她的手，看着我，眉眼很是欢喜，“向南，很适合你。”
　　我强忍着眼泪的翻滚，逼着自己说，“谢谢。”
　　夏月然顿时笑得花子乱颤，向北笑得很是开怀。

　　第二十四章 酒醉在他的订婚宴

　　向北和秦月然的订婚酒宴定在了七月头，看上去匆忙实则安排妥当。我问他为何不直接办婚宴，他说，秦月然的父母要求按照他们的风俗先是订婚宴再是结婚宴，各自都要非常隆重，以示对他们女儿的珍爱。
　　这种俗不可耐的缛节，我显然没有耐心听完整个故事。他们的事我很少过问，除了之前的一次会面，秦月然更没有出现在我视野里。偶尔我总是怀疑秦月然这个人是否真实的存在过向北的生命里？他好似爱她，又好似不尽然如此。对她的温柔是彬彬有礼的，对她的体贴更像是处于绅士风度。我不止一次的问向北，你是真的爱秦月然吗？他却从未正面回答过我。要么笑而不语，要么避而不谈。
　　我担心这样的向北，可是留不住时间。很快订婚酒宴就要来临，向北跟完成一个重大项目一样，忙着接送秦月然的父母亲朋，忙着安排酒店住宿，忙着结束自己的单身生活。而这一切仿若与我没有任何关联，我上班，我睡觉，我的时间没有一分一刻需要花在跟他的婚姻有关的事务上。六哥不解的说，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兄妹，哥哥结婚，妹妹仿若事不关己。
　　六哥只说对了一半，我们的确互不关心彼此的爱情，可是我们却在乎彼此的情感。一个与我最亲的我男人爱上了别人，有他的家庭和女人。我表演出一个妹妹应有的情感，可是却压抑不住内心的巨大酸楚。终究无法独享他的宠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要失去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回到韩川后，陆敏川撤掉了助理的岗位，手上的事务下分给各大部门，我被他调到了采购部，直接上司变成严经理之后，和他基本上没有交集。偶尔在公司的一个会面，他都是趾高气昂从我面前走过。
　　工作开始成为我最好的麻醉剂和镇痛剂。可惜的是那才是我职业生涯悲剧的开始。到采购部没两天严经理开始各种刁难，难搞的供应商难做的产品线全部丢给我，美其名曰锻炼，实则故意给小鞋穿。不仅如此，我招到了包括其他七个小采购的排挤。无法想象，虽然人缘不好，可是从小到大，被人嫌弃到如此地步倒是前所未有。
　　工作艰辛，情感搁浅。有一种窒息的痛感。那段时间我常常哭，偶尔在厕所，偶尔在密闭的房间，哭起来的时候没有大滴大滴的眼泪，只是默默然的一两颗泪水来宣泄自己。我开始很想妈，想念她的絮叨和责骂，想念她的声音和过往。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这种痛心疾首难以言语。
　　向北订婚宴的那晚我独自一人坐在主桌的角落喝了很多酒，六哥一边忙着劝我，一边忙着帮向北张罗客人，而我还不如一个殷勤的宾客。 来来往往的人，要不是知道我向北的妹妹，大概会觉得是一个蹭吃蹭喝的路人。
　　所有的仪式极尽的繁琐，比婚礼还要隆重。向北穿了套白色的礼服，夏月然一袭红裙和他相拥入场。我仰头一口喝尽了杯中酒，眼泪灼得眼眶生生的疼。
　　六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丫头没看出来，你哥结婚把你给乐得，喝这么多，好像是你嫁人一样。”
　　我有些醉眼迷离，挽着酒杯，哈哈的笑，“是啊，我开心啊。”
　　六哥夺过酒杯，扶着有些歪倒的我，“多好啊，以后又多一个人疼你。等下你要上台演讲的啊，别喝太多。”
　　我没听进去，又灌了自己一杯。果然，司仪扶着我上了台，我这才发现二十几桌人，人头攒动。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却因为酒精的刺激变得随遇而安，倒尽显大方之态。
　　一双双眼睛盯着我，殷切的希望我能说出些什么吉言吉语。秦月然的父母站在舞台的一边看着摇摇晃晃的我，很是不悦。
　　站定。向北上前轻轻的抱了抱我，而后，秦月然跟了过来，三人稍微的相拥。接过司仪递过的话筒，我却哽咽难语。六哥见状爬上舞台，扶着我，抢过话筒打趣说，“小丫头看见哥哥如此幸福，感动得说不出话了。那就我这个兄弟来说几句。”
　　台下满是掌声，我踏着欢呼声回了主桌，喝掉了面前的一大瓶红酒。
　　我已经不记得向北的订婚宴是如何进行，更想不起来我是何时离场。只记得我醉步阑珊的出了酒店大堂，叫了车径直去了韩川。至于为什么要去韩川？可能是醉的太厉害，只记得严经理交代了我做什么事情。我的脑海里就一直念着，我要回公司啊回公司。
　　上楼才有几分的清醒，进了门才想起这个点陆敏川铁定在公司，拔腿就想跑，可是胃酸的厉害，冲进办公间的洗手间吐了一回，正想偷偷的溜掉，就听到陆敏川的办公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女人的声音很是浑厚，一向暴戾的陆敏川倒显得势单力薄。女人的嗓门很大，满是愤恨的说，“陆敏川，亏我爱过你，为何你不肯帮我？”
　　陆敏川口气淡漠的说，“我只帮爱我的人，而不是爱过，黄夫人请你离开。”
　　女人顿时暴跳如雷，“你是个男人吗？好歹我们曾经夫妻一场，你这么绝情，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陆敏川哈哈大笑，极尽所有的力气，“ 我倒要看看是哪一天？”
　　女人因为盛怒而欲言又止，气急败坏的从他的办公室跑了出来，没想看到一旁听得正入神的我。眼里顿时火苗旺盛，二话不说，啪的一声重重的打在我的脸上，吼，“你个贱人，我是说陆敏川什么时候这么狠心，原来办公室还养了一个。”
　　她对着里面的人喊，“姓夏的，你有什么权利恨我，你不自己也在外面沾花惹草？”
　　陆敏川一听此言便快步跟了出来，我正乐呵呵的坐在地上笑出了声，“陆敏川，沾花惹草……”
　　那女人被气得不轻，夺门而去。
　　陆敏川无奈的摇头，却也没追，上前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我，“你怎么了，喝多了？”
　　我不答话。好像酒精让人没有任何忧愁，只是一味的发笑。
　　他急了，靠近我轻轻摸了摸有些红胀的脸，我如一滩烂泥倾倒在他的身侧。片刻犹豫，他还是抱起了我放在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找了条毛毯给我盖上。
　　醒来时将近十二点，我噌的一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脑中空白。陆敏川披着西装坐在对面，双目紧闭。
　　脑中已经断片。我唯一能想到的时向北的订婚宴。对，订婚宴。
　　找急忙慌的开始找手机， 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包却没能找到。正找得专注，一双手托着我的手机放在的眼前，我抬头，正遇陆敏川那灼灼的眼神。
　　“手机在这里。”
　　我看着他，不可思议。 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在韩川，更想不起来为何在陆敏川的办公室里。 两只眼珠干转着，四目相对，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不知道你为何喝多，出现在办公室里，碰巧被我前妻碰到，以为我们有什么，给了你一巴掌。然后你就昏睡过去了。你哥刚打你电话，太吵，我就挂断了。”
　　陆敏川说这些话的时未加以任何的情感，好像每周的例会一般，用语平静而富有描述性 。
　　我“哦”了一句，担心向北可是却下定决心不回电话。我知道那晚他会和秦月然在酒店一起陪她爸妈。而我只会是个局外人。
　　陆敏川眯着眼，对我喝醉之事只字未提。
　　那晚我和陆敏川就这样对坐着，他没有催我回家，也没有离开，就一直静静的坐在沙发上，选了个舒服的位置若有所思的斜靠着。这让我有些悸动，说不上原因，可能是因为酒精褪去后惆怅，也或许是难以单独见到如此淡然的他。
　　我想也没想，问他，“为什么和你前妻离婚？”
　　他抬头，眼角雾气朦胧。就因为我的一句话，他变得些许怅然，不假思索的讲诉着他的故事，言简意赅。
　　前妻叫韩晓莹，大学校友。陆敏川说年轻的时候花了很多力气去追逐这个美丽的女人，可是现在却需要花半生的心血去将她遗忘。韩晓莹给陆敏川的心捅了一大窟窿大的坑，陆敏川用了三年的时间拼命工作都不曾把她忘怀。他的痛苦完全来自于婚前那7年所有的甜蜜，所有的细枝末节都是他现在心痛的根源。
　　陆敏川创业之初没有他爸的支持，稍有成就之际，韩晓莹却跟公司的合伙人好上了，卷走了所有的款项让陆敏川低声下气的去求他爸借钱，这些年钱早已还清，却让他在他爸面前抬不起头。他原本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却因为韩晓莹的背叛成了陆父耻笑他的证据。一个傲气的儿子，一个狠心的父亲，一个水性杨花难以共享荣华的前妻。韩晓莹嫁给了那个姓黄的合伙人，最近她老公因为亏空公款吃上了官司，本想着找陆敏川帮忙补洞，却没想碰到了烂醉的我。
　　故事情节就是这么老套，可是陆敏川却像卸下面具的杀手，一字一句满是血泪。
　　白天是凶神恶煞的老板，夜幕之下不过是一个寂寞而疲累的常人。很多人，退去伪装的外表终究无法存活于世。
　　我开始装醉。知道的太多，必将在白昼到来之际招来横祸。陆敏川像极了杀人灭口的狂徒，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他看了看我，无奈的叹气，和衣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而我在似睡非睡中，辗转反侧。

　　第二十五章 南昌之行

　　难以想象，我和陆敏川共处一室，还能体肤完好。没有工作这个魔咒，我居然变成了他倾诉的朋友，显然与工作毫无关系。对于我的工作，他只字不提。
　　陆敏川不知道，我已经被严经理压榨得难以存活。这个上海老女人有着独特的整人绝技，每天给我做不完的活，处理不完的品质问题和难以签订的各种采购合同。我才明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意味，不过偶尔也能和组里的人聊上几句，时间久了必然有共同语言，诸如对严经理的不满和对公司体制的抨击。有了消极的共同点，自然而然排斥我的行为慢慢淡化。什么样的领导带什么样的兵。严经理只是成功的让她的组员孤立我，却让我成功的诱敌深入打入了内部。
　　我不从来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可是真诚却是□□。不够坦诚的人无法相处，可是却无条件的接受他人的坦诚。这或许是同事相处的不二法则。
　　只是，我开始探究严经理讨厌我的真正原因所为何？当然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没能找到理由。
　　你想知道真相时，世人极力隐瞒。你全然无所谓之时，每个人都像跳梁小丑般各种解密。况且，有时候别人讨厌你，就像你讨厌别人一样，往往不需要任何理由。想到这里，自然就心静了。
　　小白从学校搬了出来，在嘉定白银路附近找了一个合租房，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工作总能是产生距离的借口。唯一欣慰的是我们的感情不会有任何影响。距离是个好东西，远的人自然远了，心近的人无法剥离。过滤掉身边那些不愿意维持的关系。
　　向北和秦月然订婚后，秦月然没有搬到杨浦这边公寓里，还是住在她虹口的单身公寓里。一个仪式后，二人好像也只是仪式的变化。他们的婚礼定在了年底，秦月然正在规划中毕生一次的盛宴。她来家里的次数也多了，向北不出差的日子她会来家里转转，但从不留宿。
　　最近厦门的案子开始进入施工阶段，二人便经常一起过去，出差短则两三天，长则一两周。我知道秦月然故意拖着向北，能在外面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好避开我这电灯泡。
　　我逼迫自己不能依赖向北，他迟早会离开我，不是吗？我开始试着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工作无疑是我的唯一选择。不敢回家，害怕面对空洞带有向北气息的屋子，我就窝在办公室里做资料。采购部开发了一家南昌的供应商，所有的合作细节严经理都踢给我处理，陆敏川就要过去和工厂老板面谈，我得在他去之前做完所有的合同资料。这个魔头最近去了深圳，我的世界好像静谧了不少。工作，生活，活得顺其自然却了无生机。
　　7月天气转而炎热，向北厦门的案子总算告一个段落，施工顺利结束，进入验收阶段后就能回收尾款。因为连日在工地上实地勘察，向北黑了不少，加之过于劳累，一回上海就大病了一场。没日没夜的咳嗽，高烧退了烧，烧了退，秦月然便成了常客，每天过来忙着做粥买药，打扫，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我还是不爱说话，或者说我已经变得不爱讲话。看着向北一天一天的好起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可是秦月然借机深深的打入内部，成功从向北那里拿到了公寓的钥匙。我虽不开心，却没有立场发作。她终究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而我只是待嫁的小姑。
　　敏感的危机意识提醒自己，在向北心目中的地位也好，在这个家的地位也好，都将是江河日下。
　　某一个夜晚我被渴醒，去厨房取水时听到向北的房间里有动静，隔着门听到了秦月然的浅笑声，那种荡漾的声音立刻让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她的声音是那么轻，那么低沉，却是那么的撩人。端着手里的水开始剧烈的晃动，心，是慌张还是疼痛，不可知。
　　翌日，向北在浴室洗漱，秦月然站在向北房间的阳台上打电话。阳台上隔音效果差，只要我开着窗户，她讲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昨晚我们那个了。”
　　心惊。
　　她接着说，“那是自然……嗯，你是说他妹妹？还不是天天苦着脸好像上辈子欠她的，我没有婆媳矛盾，倒有个讨厌的小姑子。不过啊，也不小了，等她嫁出去，跟向北有什么关系。”
　　她的想法也该如此，我并不十分意外。可是又听到她笑得很开心的说，“昨晚向北也跟我聊了，说先委屈我几年，他妹妹不懂事。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计较啊。没了爸妈只能靠向北，我不忍也没办法啊。”
　　我啪的一声拉上窗户，再也听不下去，细声痛哭。原来向北的心里我是如此？没有爸妈，我是否是一个寄生于他身边的可怜虫？
　　自此几周我都没有和向北讲过一句话，他自然不知为何，我的阴晴不定他已经习惯，他唯一做的就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却少了之前的宠溺言语。秦月然在挑拨离间这件事情上做足了准备，手段非常。毕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对女孩心思一窍不通的向北和涉世未深的我，犹如踩死一只蚂蚁那样轻而易举。
　　我和向北的关系就再她的操控下，变得时好时坏，虽然这种情感的裂纹更多来自于我单方面，可是我越来越不想回家，不想看见他那深邃而怜爱的眼神还有秦月然随时变换的演出。
　　小白为我鸣不平，她更多的是觉得向北这种优质男人败在了一个内心丑陋的女人手里。可是木已成舟，况且是向北自己的选择，我除了难过和抑郁，似乎无处宣泄。
　　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但愿她能在向北面前扮演一辈子的贤良淑德。
　　7月中陆敏川去南昌出差，同行的小采购怕热就硬求着我去，我求之不得。终于有了可以短暂逃离上海的机会，这就是救命稻草或雨后甘霖。我已经窒息到无法呼吸的程度，小白说你再这样逼自己，迟早会疯掉。可是在我疯掉之前，满心都是向北。
　　小白说你该恋爱了，有了爱人，自然就能转移注意力了。可笑的是21岁的我连爱情为何物都不知道，我的心根本没有憧憬美好爱情的任何想法。 小白半信半疑，问我，“你不会是同性恋吧吧？”
　　“不，我是无爱主义。”我冷静的答。
　　昌北机场离南昌市区打车要一两个小时，出了机场，陆敏川热得暴躁起来，直呼让我赶紧找车，他需要凉爽的静静。这个男人不是不能吃苦，而是有一张善于抱怨生活的嘴巴，还有突破生活局限的能力，否则他也不能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做，白手起家。
　　陆敏川是个双重人格十分明显的人，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寂寞的夜里，他的眼神迷离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安慰，可是日常生活里总是一副恶毒形象，让人敬而远之。
　　我找了个出租车，到了江大南路附近的酒店，放下行李稍作休息就催他出门吃晚餐。他很不情愿，这么热的天气，南昌这个火炉让人难以静心。
　　记忆里我们在八一广场附近很小的一个菜馆吃了饭，环境一般，可是口味很好，那晚难得我埋头吃了很多，陆敏川抱怨不断，却因为可口的饭菜给了我一些好脸色。
　　酒足饭饱后，我们沿着八一广场慢慢的走着，夜里，空气中仍有灼热的分子闪动，三三两两的行人，英雄纪念碑附近灯光点点。
　　走着走着一个老阿婆提着玫瑰花而来，如老套的爱情剧一样，阿婆对着陆敏川说，“帅哥，女朋友这么漂亮，给买朵花吧。”
　　他紧绷的下颚，有些滑稽的表情。我狡黠的笑了，“阿婆，他是我老板，可不是什么男朋友。”
　　阿婆一愣，满面笑容，契而不舍的说，“很快就是了，先生给买一朵吧。”
　　陆敏川瞪了我一眼掏出一百给了阿婆，10块钱一朵，他买了一把。我推脱说，“不用买这么多的。”
　　他鄙视的说，“我讨厌零钱。”
　　这个男人明明是出于善意，可是说起话来总是不给人留下任何余地。10朵玫瑰，那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没有任何与花语有关的故事，我却觉得异常的芳香。
　　路过万达，一行人在搞活动，几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体恤，胸口印着一个大大的红十字，像是做什么公益推广。我出于好奇多看了几眼，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提着个竹篮跑了过来，笑眯眯的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陆敏川，敏捷的塞了个东西给我们，可爱的说，“祝你们幸福哦。”
　　我莫名其妙的看了看陆敏川一眼，拿起手里的小东西对他晃晃，学着那女孩说，“祝你幸福。”
　　陆敏川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东西，红脸拉着我就走，女孩子在身后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深深入耳。
　　待到人少的地方，他才放开我，表情诡异的说，“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被他的话说得一头雾水，我难为情又有些恼羞成怒，“陆总，何出此言？”
　　他把手里的东西丢给我，讽刺到，“拿着计生用品对一个男人说要幸福，不是勾引是什么？”
　　我这才仔细打量那个叫避孕套的东西，方方正正像化妆品小样，捏在手里像是一个大耳圈。顿时无地自容，慌忙给陆敏川道歉。
　　回酒店后我把这件糗事告诉了小白，她笑到抽经，“向南，你是白痴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21岁的人怎么能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
　　我很无辜，“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它长什么样？”
　　说完还不甘心，拿起那个东西又仔细的观察了一番，这就是“爱”吗？最后放在了包的夹层里。
　　很多年后在一本书上读到关于人成熟的标志，其中一点就是，当你会分辨计生用品的种类并知道如何使用。
　　我也会长大，可是心却仍然停在幼稚阶段。邪恶的想到那晚的秦月然，开始好奇男欢女爱的向北将是如何景象？
　　虽然自己都觉得内心变态。可是这完全是出于对成人世界的好奇。当你模仿他们时，你开始尝试做大人的事情，却不见得能承担后果。

　　第二十六章 是否钟爱老男人？

　　大多数的人在回忆初恋时，哪怕酸涩也会觉得喜悦，尤其是最初心动的感觉让人飘飘欲仙，难以自拔。而初恋在人生的很多年里都是衡量你另一半的完美标准。
　　陆敏川在跟厂商吃饭喝多了的那个晚上，眯着眼睛对我说，“向南，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像大学时代的韩晓莹。”
　　我的心有所萌动，却毫不掩饰，歪着头问他，“那你喜欢我？”
　　“我不是说招人要招自己喜欢的。”他绕开了话题，醉态十足，脑袋看似清楚。
　　我穷追不舍，“那这么说，韩川的员工男男女女尽是你的喜欢的对象。”
　　他仰头大笑，“向南，牙尖嘴利会招来报复的。”
　　说实话我没有太多时间跟他玩语言游戏，我的心思在工作，我的动机是为了逃避向北，对于其他，不在乎，不在意，更无心顾及。
　　扶着他进了酒店，帮他脱掉满是酒气的外套，让他睡下。酒醉的陆敏川像极了熟睡的婴儿，嘟着嘴，全然没有平日的嚣张跋扈，我竟动了侧影之心，打了水帮他擦脸降温。
　　那夜他吐了三四次，每次都是忽然惊醒，痛苦的冲进洗手间，就差苦胆没有吐出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一边帮他冲水清洁，一边叹气道，“你这是为了什么，明明可以不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人，为何偏要比我们这些应该努力的人更加努力？”
　　他抬头，斜眼，萌笑，却不说话。
　　男人总该有脆弱的一面，那么霸道横行的陆敏川会有，可是朝夕相处的向北却从来都是冷静自若，仿佛只有我的人生需要他，而我却不被需要。
　　陆敏川慢慢的停止了呕吐，欠他的人情算是还了。只是不知我酒醉时，是否和他一样狼狈？折腾到凌晨三点，我疲惫极了。瘫坐在地毯上，睡意全无。
　　拿起手机，又放下。来南昌出差已经几天了，向北都没有打电话，他的短信都是简短的问候我三餐。
　　夜深人静，身处异地，竟那么想向北。顿时觉得如果没有他，我的人生真的黯淡下去。妈去世才短短两个多月，我麻痹了自己，却怎么也不能接受如果没有向北，我又将是如何的光景？还是在这个世上，我终将是孤身一人？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冰冷犹如房间的冷空调。身体不知觉的打了个寒颤，抬头竟看到陆敏川一脸好奇的看着我，眼睛忽闪不明。
　　“为什么哭？”他问。
　　我咬着嘴摇头，“没有，困得掉泪。”
　　“你在撒谎？”
　　我不答话，他侧了侧身，面对我说说，“你再想一个人？你爱上他了？”
　　听他胡说八道，我顿时心乱了起来，克制的说，“我什么都没想，陆总既然清醒了，我就回房间了。”
　　我说得很是自然，可是内心早已耐不住他那坚定的眼神。我说过，他总有一种把人看穿的能力。
　　起身，脚麻。
　　他爬了起来，炙热的手掌一把抓住我，毫无礼貌可言拉我入怀，“我想抱抱你。”
　　脑袋没来得及反应，陆敏川的体温铺天盖地而来，容不得我呼喊避让。那一刻，内心害怕挣扎。身体却有一种酥麻的飘在云端的感觉，心跳完全不受控制，呼吸急促，充满暧昧。成熟男人的怀抱，极尽温暖缠绵。
　　我觉得自己是可耻的，任由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拥抱，可是决绝的心，有了沉沦的打算。既然没有可在乎的东西，为何要眷恋这副驱壳。或许小白说得对，我因为向北拉高了对男人的要求，更因为向北的优秀遮挡了其他男人的光辉，可是陆敏川除了脾性，各方面都不输给向北。
　　酒精的余威让他犹如暴风雨般越抱越紧，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双唇紧闭。身上的每寸肌肤都好像被火烧了起来。那么真切的感觉到他搏动有力的心跳，不紧不慢，好似享受这样的午夜。
　　趁我不备，他猛然的亲吻了我的额头，表情戏虐，刚毅的脸，眉眼弯弯。被细小的胡渣扎得发痒，我不自觉的侧脸躲闪。他的唇又跟了过来，在我做出反应前，深深的吻住我。霎时，我害怕起来。被紧紧框住的身体开始挣扎，双手不住的推攘，他一只大手夺过我恐慌肆意的双手，紧握它们并死死的压在我的头部，身体就顺势趴在了我的胸口，我感觉到了下身有一团热火在不停的靠近我，灼汤我的灵魂。
　　发自肺腑的喘息，只会让他兽性大发。趁他咬住我脖子的瞬间，我歇斯底里的喊，“求你，不要。”
　　身体颤栗不止，潸然泪下。
　　泪水沿着脖颈而下，他未能如愿，后悔的一把紧紧的抱住我，不住的抚摸我的额头，跟我说对不起。吃力的看着我，抱歉万分，“向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那你以为我是什么？” 我哽咽的问。
　　他词穷未能答话，但是双手不愿意松开，紧紧的抱着，威胁说，“你要是反抗，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那夜陆敏川就那样抱着我，我的“第一次”就是和一个老男人躺在了一起，他睡得安稳，而我彻夜无眠。
　　我问酒醒后的陆敏川，“你喜欢我还是爱上我了？”
　　他说，“都没有，因为酒精的刺激冲动了一回。”
　　我们没有那么多纠结的情绪，既然都是成人，就按成人的方式坦诚相见。我问的是肺腑之言，他答得诚恳。
　　人总是在冲动自己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酒后会冲动，失意时会冲动。我不爱陆敏川，可是并不讨厌，他身上也有我十分欣赏的品质，可是却从未想过要和他有任何生活上的关联。
　　我洋装云淡风轻，不过是一夜拥抱的关系。可是我的心开始不停使唤的萌动，分不清是否是心动，还是心痛。
　　小白被我的行为着实吓到，“都怪我，让你去转移注意力。如果向北哥知道，他会讨厌死我，还会杀了陆敏川的。”
　　“他不会知道的，他也无暇顾及。”我很肯定的回小白。
　　当然，借此机会，小白讲了太多男欢女爱的事情，实际上她和何必成除了接吻根本没有深入的发展，又是一个理论主义者，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小白问，“那你以后就是陆敏川的女朋友？你们差了13岁，他还是离过婚的男人，向北会同意？”
　　我笑，“他只是我的老板，我不爱他。他不过是喝多了，抱了一个跟他前妻相似的女人。”
　　小白耻笑我，“你也想得太简单了吧，这不过是男人的借口，他抱你那刻就证明他在说谎。偶像剧里都这么演的。”
　　我苦笑，这丫头还是偶像剧看多了，现实中哪来那么多的狗血剧情。我想起被一个叫李其的男人强吻的那事，终是无感。而陆敏川起码让我的心跳不止，我好似无法控制自己钟爱老男人这个事实。不过，至少证明我的身体，我的心不是铁石心肠，我开始瞎想，如果和陆敏川在一起后会是怎样？
　　不过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这个男人喜怒无常，以我的修为，根本无法驾驭，只会被伤的体无完肤。
　　小白打赌，“陆敏川肯定还会有下一步行动的，我们走着瞧！而且直觉告诉我，向北肯定会反对！”
　　“就算在一起，他也不能反对，他有他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
　　我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我其实非常害怕，害怕向北知道这一切会勃然大怒，他讨厌陆敏川我是清楚的。我宁愿在他心目中我是那个有些叛逆但不会离经叛道的向南。而且，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就是向北的想法。他，有着父亲的标杆，检验者我的行为是否乖巧。
　　从南昌回来那天，向北开车来机场接我，陆敏川在我们走出十几米后跟着跑了上来递给我一个茶盒，一脸随和，好似向北不存在一样，“向南这是客户送的庐山云雾茶，我不喝茶，你带着吧。”
　　向北拖着我的行李，傲着头往前走，我冲忙的道谢接过，追上向北，只听得他冷冷的问，“你和陆敏川关系越来越好？”
　　我摇头，极力掩饰。

　　第二十七章 铁打营盘，流水兵

　　2011年的8月，小白又恋爱了，男孩子叫张伟，长相平平，犹如他那大众的名字一样。可是我却很开心，看得出他很喜欢小白，而这种喜欢纯洁的像小溪水一样。
　　我偷偷问小白，“他会在意你和何必成的往事么？”
　　她诡笑，“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
　　我不解，“不是说要坦诚相待，为什么要瞒他？”
　　小白开始教育我，“哪个男人喜欢二手货？只要我初夜还在，以前的故事随便我编。”
　　“可是如果这个男人也是二手货呢？”
　　“那就要看着女人喜不喜欢啊？”小白说得很理所当然，“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女人反而喜欢二手货。”
　　男人和女人，我不懂中间的弯弯道道。比如说那么亲近的向北，我都从未听他提过他的前女友之类。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段往事？
　　我忍不住好奇，跟向北关系缓和的时候问他，“是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处女情结？”
　　向北正在喝水，被呛得不轻。满脸诧异的看着我。我顿觉后悔，干嘛非要问他这么敏感的问题。
　　他拉着脸，质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摇头，“没有，只是好奇。”
　　他无语极了，说，“你还小，要懂得保护自己。”
　　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还是父派的教育口吻。我悻悻的跑回房间，这不是自己找训吗？
　　8月底一个午夜，我被细碎的争吵声吵醒。隔着门缝，我看见向北站在客厅的阳台，背对着秦月然。秦月然则梨花带雨的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哭得煞有介事。
　　她带着哭腔，“我们就差领证办婚礼了，为什么不能住一起？”
　　向北却恰如其分的冷静，“我妈才去世不久，我要是搬过去和你住在一起，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我怎么能放心？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月然，你不是说能够体谅的吗？”
　　“我是能体谅啊。可是你也看到了，无论我怎么巴结她，她真的是很讨厌我。我是你未婚妻，你要我受这样的冷落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这么偏心？”
　　秦月然几近喊出声，向北走了过去，压低嗓音劝解她，“月然，在给我点时间好吗？也给向南点时间。她从小缺少关爱，性格是极端了一点，可是心却很善良。你这么善解人意，肯定可以的，对吗？”
　　向北说好话的时候，眉眼的温柔让人总是难以拒绝。我原以为只有我不能抵抗，原来秦月然也不行。她娇嗔的撒娇，带着泪水的脸，着实让人生怜。
　　“我可以等，可是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住在一起？我真的很向往我们的二人世界。”
　　向北抱着秦月然没有答话，星点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紧锁的眉头。
　　黑夜里，我又哭了一回。没曾想过，向北因为我变得如此左右为难。
　　我变得恨痛恨自己，好似一颗没有骨气的藤蔓植物，不能依附向北这颗大树，便不能存活。开始有了要搬出去的想法，酝酿着，寻找一个时机。
　　有一天，向北刚开车送完秦月然，我拉他在客厅里坐了，郑重的说，“向北，我想搬出去住。”
　　他很吃惊，有些慌张的问，“为什么？家里住的好好的，干嘛要搬出去。”
　　我很坦率，“你都快要结婚了，我在只会让你们不方便。”
　　“你胡说什么，你是我妹妹，我在哪里你就得哪里！”
　　我咬着嘴唇傻傻的笑了笑，“向北，我走到哪里都是你的拖油瓶妹妹啊。”
　　他生气的站了起来，气氛变得很敏锐，仿若一促即发的战役。我说过向北是个不太会生气的人，天大的事情他都沉得住气，可是那次他却没能表现出平时的冷静。脸色阴暗，满是肃杀之气。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问。
　　我沉默了。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气冲冲的进了房间。没一会儿又大步走了出来，丢下一句话，“我没把你嫁出去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
　　我眼泪都快掉下来，开心的，痛苦的，纠缠不清。
　　从南昌回来之后，我有一个月没有见到陆敏川，先是他去了外地出差，再是销售的总结大会，忙得跟陀螺一般。采购部的事情我基本上摸清，做起来不敢说顺风顺水，起码不会犯低级错误被严经理抓到痛脚。不过她总能找到机会来折磨我，做得好的时候一脸平静，做的不好当然会被她骂得狗血喷头。
　　米莉在那个月辞职了，说是年纪大了，父母催她会扬州老家相亲结婚。我单独请她吃了个晚饭，算是送行。
　　职场便是如此，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离了谁都是一样运转。虽然我很可惜失去了一个职场的“熟人”，但是也没有很惋惜，毕竟人和人的缘分有深有浅。
　　11年的9月，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米莉，这个过客就从我的人生中翻过一页。后来听说嫁了个做木材生意的男人，家境还不错，只是男人的相貌不敢恭维。所以说，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找到一个才貌双全又多金的男人，美女也不例外。
　　女人到了一定年纪，无奈的事情便会越来越多。
　　新来的前台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单亲妈妈，同事都叫她云姐。
　　云姐刚来的几天，陆敏川对她还算有耐心。我在心里暗自纳罕，这个人要装绅士到何时。果不其然，第二周开始，开始对云姐的工作百般挑剔，办公室时常能听到他训人的声音。
　　生活总是有很多辛酸的地方。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云姐老公一年前死于车祸，带着一个五岁半的女儿，何种煎熬不言而喻。有时候真想抽陆敏川一个巴掌，这么辛苦活着的女人，起码要给她时间去适应。可在再他眼里，只有工作纪律，没有人情。
　　偷偷的为云姐鸣不平，可是她却不在乎，拉着我的手，笑言，“向南，人活着要是那么在乎别人的想法，你肯定不快乐。只要我慢慢熟络起来，自然而然就合老板的意了。”
　　那时我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起码心活得很开朗，很坚强。这种人有一种魔力就是让人不自觉和她亲近，以至于云姐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带给我很多正能量。

　　第二十八章 离家出走

　　云姐有一个小姐妹在房产中介上班，听说我想找房子，就让她帮忙留意起来。我后来也去实地看了，那会才真的觉得自己太过幸运。上海的房价总所周知的贵，三十平米的一室户，地段好的都要两三千，还不敢要求装修和配置。而我每月那少得可怜的工资，如果真的搬出来住，可能基本花销都无法保障。
　　这一事实让我低落了很久，才发现，不仅在精神上依附向北，物质上都不得不靠他来维持。所以，秦月然讨厌我是可以理解的。
　　周末是六哥小孩的满月酒，我本来没打算去，可是六哥叫了我好几次。自从向北的订婚宴后我也好几个月没见他，况且是他人生最喜悦的时候，我不想泼他冷水便答应了。
　　一大早向北拎着礼物带着我就去接秦月然，我坐在副驾驶位上一直没有吭声，秦月然看了我一眼，径直在后座上坐下，不冷不淡的说了句，“哟，向南也去啊。”
　　向北打着方向盘，没有回头，笑说，“是啊，他六哥昨晚就打电话说了好几次，说是也好久没见向南了，让她过去吃个便饭。”
　　秦月然抿嘴笑，其实是很不屑，我在后视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哦，那好啊，我们一家人去道喜，他肯定很开心。”
　　听到她说“一家人”的时候，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犹如石头掉入空洞的山谷，不找边际的空无一物。
　　向北看了看我，一脸浅笑。我是很久没有一起和他出门了。最近不是和他顶嘴就是和他冷战，他已经习惯没有笑容的我。难得我今天“乖巧”了一回，也没有给秦月然脸色看。
　　我讨厌一个人的方式很直接，就是不和她讲话。哪怕秦月然和向北订了婚，我对她的不喜欢不待见也是显而易见。
　　满月酒就办在家里，请的都是最最亲的家人和朋友，十几个人就凑在他客厅的大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六嫂刚出月子，脑袋上包了个大头巾，说是怕吹风会留下头痛的毛病，抱着小孩子开心的在客厅了溜了一圈，宾客们上前各抱了抱，这也算沾了百家的习气，小孩会比较好养活。
　　六哥跟在六嫂后面，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他儿子，一脸忠厚的笑。这种幸福，让旁人都会被难以抗拒的感染。
　　向北接过孩子有些紧张，横抱也不是，竖抱也不是，一脸认真的样子让我不禁心暖起来。都说没有当过爸的男人都很怕抱小孩，怕抱重了上着他，抱轻了又会摔了他。他那谨慎的样子，惹得在座的人都忍俊不禁。
　　秦月然倒很好的发挥了母性的天分，自在的接过孩子，逗着小小家伙一板一眼的乐。六嫂在一旁打趣道，“你们结婚了也赶紧生一个，爸爸妈妈都这么好看，小家伙肯定又聪明又漂亮。”
　　秦月然竟然也会害羞，红着脸声音附在六嫂耳边细小却听得很真切，“你也得他给我机会啊。”
　　六嫂哈哈笑出了声音，瞠目瞪向北，“向北，也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男人风光就也那几年，还不赶紧生，等以后年纪大了，对你对月然都不好，宝宝的抵抗力也会差。”
　　向北就听着，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脸上始终挂着不深不浅的笑。六哥推了一把六嫂，“就你啰嗦，人家自有打算，你操哪门子心。再说，向南还没结婚，你说些没用的，让人家女孩子听了都不好。”
　　一行人朝我看了看，我佯装什么都没听到，只顾着低头夹那碗里的豌豆，心里早已五味杂陈，口中更是无味。
　　秦月然也不知是使的什么心，抱着那小孩过来硬要我抱。小家伙在襁褓里蠕动着，我看了就害怕。那么小的生命，那么多人寄予的祝福和厚望，我居然不可理喻的嫉妒起来。
　　“向南，你就抱抱，沾沾喜气。说不定很快就能把自己嫁出去，也能生个这么可爱的宝宝呢。”六哥在一旁乐呵呵的说。
　　六哥的话虽不怎么中听，我强忍着心里的不快，试着从秦月然的手里去接，可是看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吓得手就收了回来，就冲秦月然木讷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给我。就在那一刹那，秦月然松了手，小孩子就像颗皮球重重的往下掉。吓得我和秦月然一同尖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身边的向北说是迟那时快从我们身下捞过襁褓总算是接住了，小孩的头轻轻磕到了地面，好一会儿才哇哇大哭出来。吓得一群人全部围了过来，提着心，吊着胆，六哥六嫂都吓得魂灰魄散，一时半会都回不过神来。
　　稍作平静，大家都没开口，秦月然一副既吃惊又惊吓的表情，“向南，你怎么回事，不想抱你就说话啊，手都伸出来了就收回去，这么任性，差点闯大祸。”
　　她话一出口，大伙都齐刷刷的看着我，六嫂眼里更是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诧异，六哥马上打圆场说，“月然，没事的，哪有那么精贵的孩子，向南只是不小心。”
　　我看向了向北，他的表情那么复杂，读不出任何信任，我懒得解释拔腿就跑出了们。听得秦月然在身后大声的说，“这小姑娘什么时候才不那么任性呢。”
　　我任性也好，胡作非为也罢，我一直以为向北会护着我，可是那天他却没有只言片语，我很矫情的认为他伤了我的自尊，也会慢慢的觉得我和他多了个秦月然就像多了个汪洋大海。
　　难过得哭不出来。我简单的回家收拾了几件衣物，打车去了云姐的住处。云姐见了我，没有多说，做了一桌子菜招待我，我却食不下咽。她女儿叫点点，圆圆的脸，可爱至极。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小阿姨，妈妈做饭可好吃了，你要多吃点。”
　　云姐住的房子离市区已经很远，金桥在2011年的时候还没有16号线，每天上班就只能搭公交，我跟她一起在周一的早上一起挤了一回，整个人感觉肺都炸掉，满车的人，洋洋洒洒全是各种恶心的味道。
　　可是自己变得很麻木，闻着难过，胃里翻江倒海，其实空无一物。向北打过无数次电话，我还是狠心关了机，也没告诉小白我的去处，这样他就不能找到我了。我有一种坏心，如果向北找不到我又将如何？他会疯掉？还是一如平静过他的生活？
　　既然我对他没那么重要，又何必再去猜想他的看法？
　　可是他应该会着急的，从小到大，他是多疼我这个妹妹。
　　内心矛盾至极。
　　一个大站下了一拨人，云姐拉着我在后排的位置坐下，这才问我，“你昨天发信心说想在我这边住两天，我就觉着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我笑得难看，“没有，跟我哥，叫向北，我跟你提过。”
　　云姐平静的说，“你说你傻不傻，跟自己哥哥又什么好斗气的。你这样我就想起我的事情了，当初和那个死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父母很是反对，说他一无是处，配不上我，他出事的那天和我吵了架，其实就是很小的事情，因为点点吃饭不认真我就说了她几句，她爸听到了就说我对孩子苛刻。我都忘了我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各自把内心的积怨都倒了出来，还说了很多伤害对方的话。他就和朋友出去喝了酒，在龙东大道那个岔口上撞上了大货车走了。我恨自己，觉得是我害了他，如果我当时忍一忍或许就没事了……”
　　云姐说到后面有些哽咽，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嘴笨的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因为爱而失去的人是多么的痛彻心扉。我和云姐有些相似之处，对于爱的人有太多的计较，对于不爱的人，冷漠得一塌糊涂。
　　她的愁容让我心悸，不自觉的吐露心声，“你还有点点。可是我父母都不在了，哥哥有了个她，我好像成了外人。好揪心，我不知不觉的成了孤家寡人。”
　　我忍着泪，隐忍让人血脉不畅。
　　云姐收拾起心情，悠悠的笑，“所以说你小孩子想太多，你哥有了另一半你应该替他开心，如果实在开心不起来也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样才能对得起生你的父母。”
　　好像被打醒，问自己如果妈还在，现在的我是否让她失望灰心，痛骂我没出息。

　　第二十九章 生活就是交易

　　向北看上去一夜未睡，我强装无事，没有搭理他挽着云姐进公司，他二话没说上前拉着我就走，任我怎么推他让他放手，那只大手就死死的框住我，冷静执着的拽着。
　　到了公司外的林荫道上他才一把松开，我瘦不拉几的胳膊满是红印。低着头，不敢看他那怒火熊燃的眼睛。
　　向北屹立于此，好一会儿才开口，“向南，你这么大了怎么能玩离家出走，你知道我又都担心吗？”
　　我不屑，“我是大人了，有什么好担心。”
　　一句话挑起了他的怒火，大手紧紧的抓住我的肩头，气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欲言又止，明明生气到了极致却极度的隐忍。
　　我不甘心，接着说，“再说，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昨天的事不是我不小心，是她故意的，你为什么不帮我？”
　　向北怔了一怔，“昨天的事谁都没有放在心上，你为什么老是喜欢钻牛角尖？”
　　闻他一言，我顿时心凉了半截，“向北，你以前也会护着我，现在怎么只会护着她？”
　　他的神情变得幽怨而凄凉，无可奈何的说，“是你说让我娶她？为何不住的发难？”
　　我让你娶她？对，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我说什么你都要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爱这个女人我才做出了让步？向北，我嫉妒，我不想与他人分担你的爱你的温暖，我更不喜欢和有心机的女人。我后悔了，可是还来得及吗？
　　这些话在心里呼喊了一遍却没能说出口，四目相瞪，满是火药的味道。我和向北从未有过如此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紧迫感，随时都能吵起来。
　　难过是在所难免的，从来没和他吵过架，今天为了所谓的不信任大动肝火。其实我很清楚，这不过是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全盘爆发的时候，昨天的事情的确是小事，小的连导火线都有些牵强。
　　两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我不要回家，他不愿多说但很坚持，僵持不下。
　　陆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看不出是进公司还是从公司出去。他在车里喊我，“向南，不上班在路边傻站着干嘛？发你工资不是让你儿女情长的。”
　　我看了看向北余怒未消的脸，再看了看表，已过上班时间，便斜眼瞪了向北，说，“对不起，马上上楼。”
　　转身还没没能迈开步子，向北又把我拉回去，黑着脸，固执着。
　　陆敏川伸出个脑袋，一脸嘲讽，“我说向总没必要吧。管妹妹管这么严，也不怕管太严没人要嫁不出去。”
　　陆敏川话音刚落，向北很不客气的说，“陆总总是这么爱管闲事吗？我倒觉得别人家的家事你少管。”
　　陆敏川笑了哈哈大笑，“我可没空管你家事，只是我不是慈善家，付人薪水让她来处理家事。”
　　向北嘴角抽动了一下，看是气势被压了下去，只有我知道他是懒得和陆敏川这样油嘴滑舌的人多浪费时间做什么唇枪舌剑之争。拉着我就往他停车的地方走，挣扎，吼，“向北，你别这样，我不会回去的。就算你带我回家，我还是要离开，你不能禁锢我一辈子吧。”
　　我的话让他立刻松了手，还是那双深邃的眼睛，衬得俊秀的脸格外的落寞。他说，“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语言悲然，神态凄怆。
　　我难以面对这样的他，趁他不备，转身钻进了陆敏川的车里。那刻他好像跟我有了默契，车门一关，就一脚油门开除老远。后视镜里的向北让我心疼却忍住没有掉泪。
　　那是南昌回来后我第一次于陆敏川独处，他一脸气定神闲的开车，我转过头聚精会神的看向车外，已然是2011年的9月，秋天的感觉犹如不清不楚的心跳声，姗姗而来。四川北路的林荫道变得有些滑稽，有些绿叶甚绿，有些黄叶满枝桠。连树都活得这么不干不脆，何况是善于伪装的人类。
　　陆敏川打了两个弯，绕过公司的停车场却没停，径直开了到了我们第一次吃法国餐那家餐厅。停好车他也没招呼我，大步往中厅走，我紧跟在他身后。
　　刚坐定，服务生满天笑意的过来，“陆先生，今天来得晚了哦。还是和往常一样吗？”
　　陆敏川点头。
　　服务生看向我，“那这位小姐需要点什么？”
　　我哪有心情吃早饭，正想推脱说不饿，陆敏川就阴阳怪气的说，“这位小姐吃过了，满满的力气呢。”
　　我笑了笑，装没事人跟服务生说，“不用，给我一杯白水就好。”
　　陆敏川听完笑出来，“喝白水能补充你刚才遗失的战斗力？给她一杯温牛奶和松塔蛋糕。”
　　服务生应了声好准备餐食去了，陆敏川还是意犹未尽的笑着，让人头皮发麻。我真的懒得和他在揶揄什么，更不想欠他人情，“陆总，今天的早餐我请你吧。”
　　他眼里冒着光，漏出鄙夷的神情，“你们向家人还真是一个德行，不爱欠人情更不会让他人占便宜。”
　　我慵懒的坐在沙发椅上不想和他计较，于公于私，我都不能顶撞他。生活总是有很多无奈，明明很多人你不喜欢，可是碍于情面你不能指出，有些人明明看上去很碍眼，可是他却是你的上司领导，是你的衣食父母。当然陆敏川嘴坏，我更没有激情和这类人去辩驳什么。
　　见我不说话，他穷追不舍，“怎么？今天又欠我一个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我真是无奈，尽量微笑说，“不是说请你吃早餐？”
　　他哈哈大笑，“小丫头倒挺会算的。可是我怎么记得我也请你吃过一次饭，你只能算是回请。再说，今天这么高规格的协助，小小一顿饭就把人打发了可不好！”
　　我气愤，脱口而出，“陆总，您！真是个商人！”
　　无论上行动上还是思想上，这个男人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行为乖巧，从不肯吃半点亏。
　　他仍是嚣张的笑，“如果你才发现，说明你已经落入圈套了。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无利可不贪早啊。所以我要的回报你很快就能还我了，我下周有个聚会，你陪我去。”
　　我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原本打算装傻充愣糊弄过去，想着吃过早餐下次单独见他还遥遥无期。这么私人的要求，我当场就拒绝了。先不说我和他上下级的关系，我对陆敏川总有一种警惕，总觉得这个老男人过于危险。小白说的话开始隐显在脑海，他的女性朋友不会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年纪小，但不天真不傻，过于明显的切图心顿时让我慌了神，问自己，陆敏川真的对我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感？
　　见我愣着不说话，他秒变成坦诚的样子，“我还是帮了那姓黄的，韩晓莹说他们想请我吃个便饭，顺便带上你。”
　　我更吃惊，但很耿直的问，“陆总，那为什么是我？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陆敏川这次笑得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继而上气不接下气。
　　我发怒，“我就这么好笑？”
　　他定了定神，收起那该死的笑脸，“只是上次你酒醉被她看到，误会了。既然她这么想，何不顺了她的意，以为我找了个年轻的。”
　　真是无语。人为何都要活在与他人的心理博弈当中，你的生活为什么总是要被他人导演？陆敏川是这样，而我也是这样。明明是自己的生活却总是被别人的情感操控，哪怕那个人不再身边，你就跟玩具小狗一样，对方的一个表情一句话就成了遥控你的指令。
　　陆敏川虽然和韩晓莹离婚，可是他如果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情感，为何还要帮他。口口声声说与自己无关，却用行动出卖了自己。只有自己再强装镇定罢了。
　　而我呢？明明想要留在向北身边，可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全是背道而驰。
　　总不能活在自己的意愿里，忧伤。

　　第三十章 天生的演员

　　向北再也没有找过我，电话也不曾打过，短信也没有，离家出走后的第四天我开始变得很焦躁。我不相信向北这次就这么“听话”，心里不住的骂他木头疙瘩，消了气，仍不见他有所心动，心灰气冷。
　　云姐收留了我几天，每天做一桌子好菜，我和点点两个人吃得很是开心。身边忽然多了个孩子，心也变得透彻了不少。小孩子的童真好像是一剂良药，治疗胡思乱想很有疗效。
　　周五傍晚下班云姐陪我去看了房，离公司只有一步之遥，一套两房一厅的公寓，听说是她朋友的房源。房子是新装修过的，电器设备一应齐全，连被子和床垫都是新的。一进门我就摇头，这么好的房子我可住不起。
　　云姐笑着没说话拉着我还是转悠了好几圈，我半推半就的看完，只有干瞪眼。
　　这房子就像你觊觎的东西，想得到却黔驴技穷。
　　云姐乐了，“别瞎想，这个房子不要钱，是我朋友的，这丫头从小和我在一个院子里长大，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你看这些东西东西都是新的，本来她结婚要用的，可是男方突然反悔了，搞了个逃婚。她这周就回了老家，说这辈子都不会回上海。这房子她打算卖掉，可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买家，你就先住着，平时有看房的，你就帮忙开个门，也算是照应。”
　　我半信半疑，这么狗血的剧情真的会出现在身边。
　　见我半天没应声，云姐说，“哎呦，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苦笑，“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两人相视一笑，我就开始了我的独居生活。
　　我让云姐和点点也搬过来一起住，这样上班方便，我还能帮忙照顾点点，可是她拒绝了。她说，现在住的房子是她老公辛辛苦苦为她娘俩买的，不舍得搬出来。我明白，现在除了点点，她一直都活在回忆里。30几岁的女人也没打算再嫁，任其年华凋零。
　　小白听说我搬家了，嚷着要带着张伟一起来看我，无奈最近她去了广州参加广交会，只好电话里安慰了我几句。
　　周末还是答应和陆敏川去参加他所谓的聚会，本来拒绝了很久，他总说我欠他人情，我答应了。但是我很清楚，我为的压根不是还所谓的人情，只是忍不住他的多次“邀请”。
　　他说去的那天你给我穿漂亮一点，还有精神一点，年轻一点，有活力一点。
　　我很无奈，心里想，一把年纪的老男人还这么矫情，这么喜欢斗气，为何不找个年轻的嫩模，又漂亮又能演。
　　基于他对我的定位，当天我还是很给面子。年轻的优势在于，只要你有一点气质，一点容貌，皮肤嫩滑，举止自然，只要稍加修饰就会很瞩目。我挑了一件乳白色的长裙，黝黑顺滑的头头发披于肩头。小白经常说，我装淑女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陆敏川一见我就饶有兴致的说，“果然听话。”
　　我笑着上了车，不想讲话。
　　“你怎么搬家了？和你的向北哥哥闹翻了？”。他说“哥哥”的时候很是阴阳怪调。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搭理他。
　　“还是你被撵出来了？”他就像个捅刀子的人，满刃是血的让我难堪。看样子他经常在“关注”着向北的近况。
　　“陆总，我昨晚没睡好，你介意我睡会儿吗？”
　　他楞了下，笑得很阴险的点了点头，便专心的开着车，车厢里正放着轻音乐，是《年华都是无效信》。我听完想哭，却瞑目忍了一路。这是向北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他在家阅读的时候总是单首循环。音乐也是很讨厌的一件东西，总有太多回忆在里面。
　　不到四十分钟，我们到了徐汇区的一家叫Coffee history的咖啡馆，门上挂着个铃铛，一推门，尽是清脆的声音。满目都是老上海的东西，什么钟表，风扇，桌椅。正值午后开门营业，店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算安静。陆敏川昂着头领着我往二楼走，边走边说，“我和韩晓莹谈恋爱的时候最喜欢来这个地方了，那时候没钱，我们就只点一杯咖啡腻一个下午。”
　　然后他笑，极少的纯净的笑。在回忆美好的东西时，应该是这样的表情。
　　“那她约你在这里，你怎么想？”我没多想就问出口。
　　他突然停在了木质的楼梯上，我没停住，脑袋直挺挺的装在他的后腰，生生发疼。
　　“陆总，你怎么不走？我都被撞傻了。”
　　“有两件事我要交代下。”
　　他转身弯下腰，娇小的我正好笼罩在他的身影里，犹如黑暗来临。他的脸离得很近，我说过他不是帅，但很有威严，更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忍不住心跳了起来。
　　“你说！”我绷直了自己，乖巧的站着。
　　他这才漏出笑容，大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哎呦，本来就傻，这一撞更傻。”
　　我气得鼻子冒烟，这个男人总能让人跟失心疯一样的发毛。见我板着脸，不满得嘟着嘴，他的手就顺势摸过脸颊，十指压在我的嘴唇上，暧昧的说，“再敢嘟嘴，我就亲你了。”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本能得往下个楼梯退，他的手一把抓过我，紧紧的，嘴角满是鬼魅的笑。
　　“陆总，我可是来陪你演戏的，你要这样，我就回去了，你自己唱独角戏去吧。”
　　“小丫头还会威胁人。”他的手有所松开，但没有完全放开，“好吧，逗你的。给你说正事，第一，对于我的过去我想告诉你的自然会告诉你，你不能多问。第二嘛，今天不许叫我陆总。”
　　“那我叫你什么？敏川？川川？还是敏敏？”
　　他转身上楼，笑，“随便你。”
　　我一身鸡皮疙瘩愣了好久才跟上去。一上楼就看到陆敏川和两人寒暄起来，韩晓莹生的很是美丽，虽然已过三十，但是皮肤很好，眉眼间笑得很妩媚，怪不得陆敏川为了她神魂颠倒。可是那个老黄就一般般，个头不高，长相平庸，只是一副精明的样子。
　　陆敏川输给这样的人应该会很失意吧！
　　陆敏川招手让我过去，介绍我，“这是向南，你上回见过的。”
　　韩晓莹对着我笑，看不出来是否有诚意的道歉，“向南，对不起上次打你，是我急过头了，这不老黄的事情一解决，我就想着要给你道歉。”
　　我摇头，尽量随和，“没事，我那天喝多了，根本不记得了。”
　　四人就爽朗的笑着落座，我就闷着头点餐，然后吃饭，多是他们三人聊着生意上的事情。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陆敏川和韩晓莹还是爱着对方，可是谁都回不去了，只好认清事实，摆好各自的位置，却无法坦诚。
　　陆敏川不知是不是故意作秀，整个饭局都殷勤的帮我布菜切牛排，左手时不时在我的腰际和肩膀上徘徊，我内心尴尬，但表情极其自然。
　　吃到一半，韩晓莹突然笑出声，“哎呦，向南，瞧你，嘴边都沾到酱了。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笑，却不输气势。吃饭弄到嘴角不是很正常的事，为何小题大做。陆敏川拿起餐巾纸左手扶过我的头，细致的擦了擦，突兀的一口亲在我的右脸上，笑言，“我家的小朋友一直就这样，让你们见笑。”
　　老黄顿时满脸坏笑，“老陆，我说你这老牛吃嫩草，也分分场合。让我们这些老人家看了都不好。”
　　韩晓莹推了推老黄，不太高兴，“我老了吗？”
　　“没，没，这不开玩笑嘛。”
　　一看老黄就是那种妻管严，应该被韩晓莹收拾得服服帖帖。
　　“向南，你和老夏怎么认识的？”老黄抹了抹嘴角的肉汁问。
　　我看了眼陆敏川，脑洞全开编起了故事，“我住在敏川公司附近，有一天他上班我不小心在楼下的早餐店里撞到他，互相有了好感，然后几次偶遇，发现可以聊得话题很多，聊着聊着就在一起了。”
　　“那你们也太顺其自然了吧。”韩晓莹有些不屑。
　　“爱情本来就是平淡的，敏川他外表看上去很凶，可是内心却很温暖。刀子嘴豆腐心，但也是个很需要温暖的人。你别看他说话很气人，可是心细如麻，照顾起人来绝对是细致入微，很会疼人。”
　　本来是演戏，却看上去那么真切，感人肺腑。气氛忽然冷却下来，各怀心思。
　　你爱过的人，已经拥入他人的怀抱，爱上了别人。这绝对是件很惆怅的事情。
　　整个饭局安静了很多，草草收了尾。出了咖啡馆的门正好三点过半，思南路上满是法国梧桐，已经入秋，零零散散的黄叶开始在风中盘旋。
　　韩晓莹一下楼就急冲冲的拉着老黄去取车，告了别。陆敏川杵在思南路的街头，眯着眼，找了条长椅坐下，没有说话。
　　行人流水，有些人行色匆匆，有些人闲庭信步。这个世界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喜怒哀乐有任何改变。
　　我静悄悄的陪着他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格外的落寞。我想向北了，一周过去了，没能听到他的声音，没能看到他的笑脸，内心变得极其的空洞。他，应该和秦月然过得很快活，没有我的干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一定和平而美好。想到这里，油然升起一股怨念，挥之不去。却听到陆敏川启齿，悠悠的说着。
　　“我一直恨韩晓莹，觉得是她背叛了我。今天我才知道，老黄才是最适合她的。我太过强势，让她很受伤。创业之初，我只顾着忙工作，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物质生活，却忽略的她内心是多么的寂寞。有了钱了，她早已失去了等我的耐心和老黄搅合在一起了。他们卷走公司的钱，无非是晓莹想要气我。而我也拿这个当借口，去恨她。恨总比爱好吧。爱，太过凄惨。”
　　我的神经抽搐了一下，“看得出，你们还互相爱着对方。”
　　“从何而知？”
　　“感觉而已。”
　　他干笑了几声，扭头瞪着我，“都回不去了，还不如痛快放手，彼此解脱。不过，你这丫头挺有趣的。明明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白纸，说起话来倒像个情场高手。”
　　“我可不是什么高手，谈恋爱和交朋友一样的，人的需求不同罢了，谈恋爱是找个爱自己的人，交朋友是找个愿意和自己相处的人。最重要的是，想法简单，大家还要足够诚实。”
　　说完这句话，我心揪着痛，其实我自己也没能做到诚实。说道理总是比实践要简单百倍。

　　第三十一章 背道而驰的心意

　　那个下午，我们在路边坐了很久，聊得却很少，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各自陷入回忆。他在想韩晓莹，我在想向北。那一刻我有些恐惧，他和韩晓莹是曾经的恋人，无可厚非。可是我对向北的情感好像超出了兄妹，却没有觊觎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我对此的理解是，向北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失去唯一的亲人的难过不会亚于失去曾经的爱人。理由很牵强，但勉强让我可以肆意的去回忆些美好的瞬间。
　　傍晚十分，陆敏川取了车，却不是送我回家，而是驱车到了新天地的露天酒吧。我不太情愿，问他是否可以让我先离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凄楚，说，“你就不能陪我？”
　　我们捡了靠喷泉广场的位置坐下，满天都是霓虹闪烁，三三两两，男男女女，尽是消遣之流。我很少来这种地方，向北更不许，我们的思想总是保守的，觉得这是坏孩子的天堂。
　　陆敏川给我点我一杯果汁，自己点了一瓶洋酒，全是法文，我没能看懂。他猛灌了自己几杯，我看不下去了，劝说，“陆总，酒喝太多伤神，喝太急伤身。”
　　他瞠目，“就你事多，每次喝酒你就要讲，怎么还没从我女朋友的戏份里出来？”
　　我就知道他的可怜是装的，此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难以攀谈的，说不上几句就能被气个半死。便不再理他，任他自生自灭。
　　没一会儿，一大瓶酒就下去了一大半，他略显微醉。
　　“把你家地址告诉我，等下你喝多了，我帮你叫车。”趁他还算清醒，我问他。可是他不理我，自顾自的越喝越急。
　　我耐着性子等他回答，他却只是喝酒。内心莫名觉得烦躁，起身就走，他喊，“向南，你敢走？”
　　我转身，瞥见他那迷离之态，有些心软。本想劝他一起离开，随之他又吐出句没人性的话，“你敢走，我扣你工资。”
　　我顿时觉得此人无药可救，头也不回的往10号线地铁站走了过去。夜幕已经来临，新天地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城市蜗居一族才开始活动，而我已经疲于在这样的夜晚在外游走。这样，没有任何归属感。
　　陆敏川不知怎么追上我，开始酒后撒泼，一手拽着我，一手框住我的脖子，死乞白赖。路人纷纷看着我们，让我推开他也不是，扶着他略显难受。
　　此人要不是我老板，我真心丢了他。
　　我扶他在路边的花坛坐下，可是一问三不知，手机有密码，我解不开，只能放弃打给他熟悉的人。问他住处的地址，只是一味傻笑不肯讲话，听说他搬过一次家，所以上次的地址是去不了。周折来周折去，我快被折腾死。心一横，打车回了我的住处。想着等他酒醒后再让他回去。
　　下了出租车，他醉得连脚都抬不起，我求着司机一起帮忙抬他上楼，累了一头大汗。司机是个五十岁的大叔，憨笑着说，“小姑娘，你老公也太沉了点，以后没事少吵架，这喝得不省人事都不好呀。”
　　我尴尬的笑，趴在肩头的陆敏川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顿时来了劲儿，吼，“我们没吵架，就是喝酒。”
　　怕吵着邻居，我捂他嘴。他一个大巴掌拍过我的手，哐当一声，重心不稳，撞到了防盗门上，额角上顿时冒出一个大包，司机大叔捂着嘴笑得气都喘不上来。原来陆敏川还有这么逗逼的一面。酒精的麻醉，他也不知道喊疼，坐在地上，只管抱着我的腿，来回的晃着，嘴里嘟囔着，“回家，我们回家。”
　　好不容易把他弄到沙发上躺下，我多给了大叔二十块钱，算是停车费。也就一个转身的时间，他稀里糊涂的吐得满客厅都是，顿时胃里有些翻江倒海，崩溃。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看着他躺着沙发上的样子，竟也憨态可掬，不生气，却笑不出来，去厨房拿了冰袋，敷在他的额头。他忽然睁大了眼睛，一副天真无邪，“小丫头，你爱上我了吧？”
　　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一头雾水，我拿开冰袋，一本正经的回他，“陆总，你要是酒醒了，就回家吧。”
　　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死死的按在他的额头上，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向南，你要是爱上我了，就告诉我，我说不定不会拒绝你。”
　　他似笑非笑。
　　我的心一惊，一把挣他的手，警告他，“陆敏川，真不知道你的人生里哪里的自信。别搞得自己跟大众情人一样。”
　　“我本来就是大众情人。”
　　他自傲的撅着嘴，似醉非醉的神情，陶醉的笑。这个男人哪怕是醉了，说话都是自带一种气人的逻辑。
　　电话突然响起，我一看到向北的名字，紧张而又兴奋，这么多天了，他终于愿意打给我了。
　　提心吊胆的按了接听键，却不是那个熟悉温暖的声音而是冰冷的质问声。
　　“向南，你要闹脾气闹到何时？”
　　“我没有闹。”我答得很平静，虽然他的话一出口，我心痛的泪都快掉下来。
　　“那你现在在哪？”
　　“在家。”
　　“哪个家？”
　　“……”
　　我们各自沉默了一阵，向北的话让我如何回答。向北说得对，在他看来我在闹脾气。可是要我讲出原因，我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只知道，我想念向北，却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陆敏川不知道发的什么神经，原本睡得好好的，忽然起身，抓住我拿手机的手大喊，“向南，你干嘛呢？过来陪我。”
　　我顿觉天昏地暗。一手捂着听筒，一手推他回了沙发，压着嗓子吼，“你故意的吧！？”
　　或许是因为我那惊悚的表情，他顿时安静了下来，我这才对着电话久久的发呆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和陆敏川在一起？”他问。语气极度冷漠。
　　“向北，你听我解释。”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向北，你听我解释。”
　　“不行，陆敏川不行。我不同意你跟他。”
　　“向北，你听我解释。”
　　可是他根本不听，好像上过发条的机器不停的运转，不停的说话，冷静而带着胁迫，“向南，你要是和陆敏川好上了，你就不是我妹妹了。那个男人大你13岁，还离过婚。”
　　“大我13岁了怎么了，如果爱上了，跟年龄有太大关系吗？”我顶嘴，心虚。
　　“向南，不要跟我犟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你离他远远的然后搬回来住，要么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哥哥。”
　　说完，电话里只整下忙音。我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瘫坐在地板上，眼泪这才跟断了线的珍珠掉了下来，掉入深灰色的地毯里犹如大海落针般安静。陆敏川睁着眼睛看我，怜悯的。
　　我跟发了疯一样的冲了过去，拿靠枕打他，泣不成声，“你满意了，你现在满意了，我讨厌你，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每次不是戏弄我就是给我惹麻烦。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什么？”
　　我哭的很丑陋，他却很镇定，无论我怎么打他，他只是用手护着脑袋，待我停下来，他才一把搂我入怀，口吻略显酒态，“明明是你自己看不懂自己而颓败、绝望，为什么怪旁人。”
　　眼泪决堤，再也找不到任何隐藏的理由。
　　哭够后，我撇开陆敏川，自己回了房间，发呆发了一夜，全然无心顾及客厅里的他。
　　向北会如何想我呢？他会不会真的觉得我和陆敏川有什么？肯定会的，他已经误解我们的关系。我一直再等的这个台阶终于放在我的面前，向北让我回去，我可以冠冕堂皇一回。因为一时之气，我离家出走，可是如果回去了，我是否还有那个勇气再次离开他？
　　向北笑得时候无公害，虽然谈不上阳光满满，却很温暖。他关心人的样子连小白看了都妒忌，经常说向北就是个完美男人。他生气的样子却让人害怕，胆怯。可是，既然回不去，何不将错就错。
　　早上很早就从梦中惊醒，醒来时竟像不知自己在何处那样彷徨，心被掏空，人很恍惚，眼角残留的泪渍已经石化割得眼角生生发疼。失魂落魄的推开门，陆敏川端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新闻，褪去酒精的新潮，他又变回了衣冠楚楚的老板。
　　“你醒了。”他口气很轻。好似不记得昨晚的事情，我这才吐了一口气。要知道我昨天拿着枕头打他，不会饶了我。
　　“哦。”
　　陆敏川抬头正好看到我那种有几分庆幸的脸，我别过头，不敢看他，这才看见自己穿着睡衣，披着头发活像一个午夜幽灵。
　　“醒了就收拾下你自己，然后弄早餐给我，吃完了我得回家换衣服。”
　　他斜着眼看我，说“收拾”的时候语音拖得很长，我没多想，“嗯”了一声，快步回了房间，换衣服到一半，才醒悟过来。这里是我家，不是他陆敏川的办公室，看样子人的奴性真的不容小觑，明明是可以拒绝的事情，他要求得很顺理成章，我居然鬼使神差的应了。
　　早餐是白粥，煎了鸡蛋和面饼，配上一些榨菜。放在他面前居然没有拧眉头，拿着筷子很自然的吃起来。
　　“还以为陆总的胃只能吃高档的法式早餐呢？”我浅笑，说得诚恳。
　　他看了看我，接着喝粥，好一会儿才接话，“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有时候自己都会被自己蒙蔽，更何况世人还有一张善于伪装的脸。”
　　我扯着脸笑了笑，没胃口，拿筷子一颗一颗的挑着碗里的饭粒，一句寻常的话也能惹来他一顿牢骚。哪有心情去揣度他的言语？
　　他吃完饭，一抹嘴就拿了外套往外走，到玄关的时候却回过身。我正在收拾碗筷，立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他有何圣意。
　　“别迟到。”
　　说完，潇潇洒洒的走了。

　　第三十二章 可以说“爱你”吗？

　　小白从广州回来已是10月的下旬，瘦了一圈。我让她带张伟来家里吃饭，结果她一个人来了，说是他还在广州忙着10月下旬的家居展。为了生计而奔波，我们无可奈何。
　　不过，二人的感情却很好，小白看上去内心滋润，从何必成的阴霾里走出来，她显得很是恣意。人，总会不小心爱上渣男。
　　我问她，有了爱情的滋润怎么还瘦成这样。她呲着嘴，一副愤世嫉俗的说，“你要是天天在展馆里站着只能吃盒饭，嘴巴还要不停的应付来自于全世界的英文，你就知道有多疲惫。”
　　近几年广交会的效果远远不如以往，外销的黄金时代已经慢慢褪去。很多小工厂迫于生存却不得不参加。对于生意我真的不感冒，更没有什么概念，可是小白就在这样一家公司，辛苦，她却觉得格外的充实。
　　我一直很羡慕小白，读书的时候羡慕她的人缘，工作的时候羡慕她的抱负。对生活有想法的人才能越活越好，而我除了工作，似乎连对生活的热情都没有。21岁的年纪，没有爱人，没有亲人，屈指可数的朋友，勾心斗角的同事。一切都觉得疲于应对，对生活失望至极。
　　我想起每年的10月是家乡秋收的季节，爸去世后，向北不在身边，我和妈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早起去山坡上收割小麦。被麦穗割得全身都是小口子，内心却是殷实的。每年的第一波麦子，妈都会把它晒干，然后拿到村上的研磨店里磨成细粉给向北寄去。秋天的小麦才是最美味的，无需任何佐料，只要兑水，揉搓成面团，做成一碗清香可口的面疙瘩汤，那是向北的最爱。
　　妈常说，做人要像面疙瘩汤一样朴实。连六哥都说过，向北是他少有的不忘初心的人。所谓富贵，在他看来只是生存的物质。可是为何对我？他在一夜之间冷漠了许多。每每想到那晚电话里那单薄清淡的口吻，心都像被绞割的小麦梗，纠结的疼。
　　10月末，早上出门开始会觉得凉飕飕，阴雨天，仰头望着天，泪水就夹杂着雨水落下。小白心疼我，“你要赶紧找个男朋友，这样才有人关心。”
　　这种话她从大学时代就一直再跟我说。我就问她，“男朋友真的就那么好吗？”
　　我所看到的是她被困在何必成的爱情里，挣扎反复。我也看到向北和秦月然，所谓婚姻好像没有太多激情四射的情感，而他会因此而抛开我。我还看到陆敏川和韩晓莹，明明互相爱着对方，却被变化万千的世俗给拉远。还有云姐，一辈子活在记忆里。还有我妈，年轻丧偶，清苦一生。
　　所有的所有，对于我来说都是消极的反面教材，我对爱情，好像没有任何奢望。我对生活，更没有太高的期许。我对工作，只要自食其力即可。而我想要的就是能待在向北的身边，被他宠爱，被他夸赞，好像只有他才能带给我新生的力量。可惜这一切都像是奢侈的盛宴，可想而不可得。
　　其实，我有偷偷的回过向北住的公寓。那日却不巧，远远就看到秦月然挽着向北的胳膊出了小区的门，二人相谈盛欢。我很失落，我的离开无非是成全了他们铸造爱巢享受二人世界的美好良机。脑海里满是那句“如果你和陆敏川好了，就不是我的妹妹”。
　　每每想起这句话，眼泪就倏然落下。为何你可以大大方方的爱别人，而我却只能任由你摆布？心，多有不甘。至此我们冷战了将近一个多月，不曾通过电话，不曾见面，好似中断了所有联系，人生像被老鼠啃掉一大块的蛋糕，残缺不全，我越来越无法忍受没有向北的生活，开始莫名的焦躁，莫名的哭泣，莫名的不安，回忆过去又会觉得莫名的快乐。
　　这种时而忧郁，时而悲伤的生活状态，让我每天像活在无望的地狱了，自我摧残。想念向北的心像是恣意生长的绿藤，缠得我透不过气来。
　　小白过来陪我，“向南，我真的不忍心你这样，你和陆敏川明明什么都没有，跟向北哥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干嘛斗气呢？一个人生活都辛苦啊。你要说不出口我来说！”
　　我摇头，“不要。我妈说不能拖累他。”
　　“你傻啊。你怎么拖累他了？无非是和秦月然的关系不好嘛。慢慢处着处着，说不定就喜欢她了。”
　　我咬着嘴唇却说不出口。那刻我猛然发现，我原来也有说不出口的理由。我怕，如果我回去了，势必与秦月然水火不容。我更怕，如果我回去了，就再也离不开向北。
　　小白不解，无心的说，“你这种恋兄情结真是害人害己。也不能怪你，你爸去世得早，在你心里一定把他当成父亲了吧……”
　　小白后面说的话我没听再真切，只是突如梦中惊醒般抓住她问，“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啊，说你恋兄情结太严重啊。”
　　心开始乱了。
　　陆敏川从酒醉后，对我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偶尔在办公室里碰到也会挤出一个笑容，老脸纵横，笑起来比不笑还要恐怖。但是渐渐地，什么难批的价格和合同严经理都故意让我送到陆敏川的办公室，其他同事对我比以往更加客气，甚至有少数人开始巴结我。
　　这样的工作氛围让人感觉身处在夏日炎炎的午后，湿哒哒的人际，让人窝火。云姐劝我想开点，人不过都是权益的动物，总是倾向于对自己有利的事物。
　　我和云姐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该说的和不该说的，空闲时间里我和她都会聊上几句。忽然觉得身边有一个大姐疼爱异常的幸福，多多少少弥补了一些向北不在身边的缺憾。
　　问云姐，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云姐嘲弄般的笑，“小丫头春心萌动了吧。那人不会是陆总吧？”
　　我推她，“胡说八道什么啊。就是好奇想问问罢了。”
　　云姐这才正襟危坐，一脸回味的说，“我也说不上爱一个人到底怎样的。只知道他是你的空气，你的水，没有他，你会觉得窒息，离开他，你会觉得痛苦万分，失去他的话，好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我从云姐的眼神里看出了对往事的留念，实在不忍心再问下去，只好就此打住。可是她的话让人愈加无法从容。没有他，我会觉得窒息。离开他，我真的是痛苦万分。如果失去他，我想我真的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那个人就像针一样扎入我的心坎，无人倾诉，也不敢和他人提起半句。
　　这么多年，我所爱的人，所想的人，所念的人，原来是近在咫尺。想起多年前那个圆圆的女生对我说的话，“诅咒你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
　　原来是一语成谶，我爱上的不是一个不爱我的人，是压根不可能爱我的人。
　　而我，可以说“我爱你”吗？

　　第三十三章 火锅宴的不速之客

　　虽然不用交房租，可是我过得还是很拮据，那微薄的工资必须得每个月计划着花，原来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毕业了还是得这样凄惨。每每自嘲都是一把辛酸泪，没了向北的照佛，我一无是处。
　　张伟从广州回来后，我们三人准备聚一次，小白说，外卖的馆子又贵又不卫生，我们自己买菜吃火锅吧。
　　其实是因为我们贫穷，但却因为年轻，所以快乐。
　　那天周五，正值暴雨天气，云姐要加班弄完这个月的考勤表，我便让她结束后过来一块儿吃。正好点点在她娘家，她回家也只是一个人。
　　小白和张伟相拥着进了门，看到他们恩爱的样子，我是又嫉妒又欣慰。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厨房里忙着，我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开心。
　　火锅刚上桌就听到门铃响。我吼，“我来吧，肯定是云姐过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啊，很好的一个大姐。”
　　小白嘴里啃着香肠，含糊不清的说，“哟，赶紧把我们这位贵人请进门，我得谢谢她照顾你呢。”
　　我一边朝小白抛媚眼，一边乐呵呵的开了门。门一开，我的笑就僵在脸上了，云姐后面跟了个陆敏川！
　　云姐的脸一块青一块紫的，有些为难，正要开口，陆敏川就不客气的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哎呦，我听何云说你们聚餐呢，这么大雨我也回不去，不介意我来蹭饭吧。”
　　小白没见过陆敏川，却看过我给她的照片，立刻围了上去，一脸殷勤，“哎呦，陆总，我是向南的闺蜜小白，这位是我男朋友张伟，我们没听向南说你要来啊。真是贵客啊，来这边坐。”
　　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挪位置。我冲云姐使了个眼色，说没事，二人也笑着到了餐桌那坐下，顿时气氛变得离奇的冷淡，好好的聚会要被这个男人给搅合了。
　　还好小白和张伟这两人自来熟，怪不得是做销售的料，一行人坐下，他们就和陆敏川攀谈起来。好歹不是他的下属，说起话来客气了许多，小白问什么他答什么，几个人聊着还算熟络。
　　厨房里洗碗，云姐一脸歉意的拉着我，小声说，“我出门的时候碰见陆总了，他问我这么大雨怎么回家，我嘴快就说你家在附近先过来避避。他就跟着一起来了。”
　　“没事，”我擦了擦湿哒哒的碗，“他也不是第一次到我家，我给你说过的，上次酒醉的事。所以呢我看他是故意的。”
　　“我看那陆总八成是喜欢上你了。”云姐用胳膊推了推我，笑得很是诡异。
　　我瘪嘴，“不会吧。你没看见他在公司对我那凶神恶煞的样子。”
　　“他公私分明啊，再说，人家是老板，拉不下这个面子说喜欢你呗。”
　　“喜欢？他这个年纪应该没那么容易动心。如果动心了，也应是爱才对。你看出来他哪一点爱我了？”
　　我说得很轻松，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如果陆敏川爱上我会如何。甚至是，就算他爱上我又如何，我也不会爱他。我对他，顶多是喜欢他身上的某些品质罢了。况且，他那么的危险，让我如何驾驭？恐怕只会被他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这种大胆的想法我没有说出口，自己歪着脑袋冥想了一番，嘴角露着冷笑。陆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口，一脸欣赏的看着我。
　　云姐被他不声不响吓到“啊”的叫了一声，又抱歉的说，“陆总，您走路没声音，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不做亏心事，怎么会怕呢。”
　　云姐本是玩笑话，被他这么一说便讪讪的不好答话，拎着个拖把说是要去清理客厅的地板。我知道她是故意避开我和陆敏川，制造所谓的“二人世界”。
　　我笑了笑，不理会他，转身接着洗碗。
　　他走近我，口吻淡漠，“怎么，我来吃饭你就这么不欢迎？”
　　“我没有不欢迎，只是陆总来的不是时候，好好的聚会被你毁了，你也看到了。”
　　“被我毁了？” 他有些不屑，“我什么时候变成了瘟神，你就这么讨厌我？你别忘了，我还得发你工资呢。”
　　一听他的话我就倔劲儿就上来了，转身正好看到他那张得意的脸更加来气，“陆总，我是出卖自己劳动力赚钱，干干净净，请您不要动不动就拿工资威胁我，我可以给你打工，我也给别人打工！”
　　我话一出口说，他脸上的得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盛怒的脸，一把把我推在了洗碗池的角落里，整个人立马压力过来，那灼热的温度铺天盖地袭来。
　　正要发作，他竖起食指堵住我的嘴，“你敢喊我就敢亲。”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说不清是害怕，是生气，抑或是其他。
　　“向南，我希望你认清一个事实，你哪里都去不了！”
　　那坚毅的眼神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继而听他说，“我也搞不懂，但在我搞懂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好吗？”
　　语气温和了许多，眼神柔和了许多，脸色缓和了许多，连身上那灼人的体温也降了下来。我拉了拉有些发紧的脖子，低下头不自然的说，“我可没心情陪陆总玩什么心理游戏，我不过就是一个靠工资养活自己的小工薪，所以也请你不要动不动拿工资说事，我可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他笑，倏尔收回他那前倾的身躯，用弯曲的食指轻轻勾了勾我的鼻头，语气轻蔑，“胆小鬼！”
　　待他出了厨房的门我才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谁知他又折回来，伸着个脑袋神秘兮兮的说，“下周我要去东莞出差，你准备下，我跟严经理说了带你过去。”
　　还没等我发作，他就回了客厅。我心里犯嘀咕，为什么总在我想逃离上海的时候他就带我出差呢。虽然不想跟他一起去，但总比我待在上海被活活的逼疯了强。
　　还算他有人性，饭局结束后，他自告奋勇的要开车带他们一程到地铁站。我笑着送他们出门，说了再见。
　　关上门，整个人就像泄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欢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何时，我开始变得害怕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上海。每一刻都是那么的揪心，每一天都是那么的漫长。
　　换下满是火锅味道的衣服，随手只带了钥匙出门，今天是周五了，我要去看看向北。
　　已是晚上10点，客厅那盏昏暗的照明灯开着。向北不喜欢太强烈的灯光，他说做设计的人总是喜欢柔和或者昏暗的东西，那样会带来更多的灵感。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我没撑伞躲在了那颗常青树下仰面就能看到穿着家居服的向北倚在阳台。
　　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看到他手指尖那一闪一闪的烟火。向北何时会抽烟了？！
　　心，霎时收紧。
　　瞳孔迷成一条缝，我想好好的看看他的脸，可是怎不样都看不清，从体型上看他近日又消瘦了不少。也是，从不抽烟的他，怎能受得了尼古丁的迫害。
　　到底是为何这么忧心忡忡？难道是因为我？
　　正困惑着，就看到秦月然一袭玫红睡裙跟了出来，从背后紧紧的环抱着向北。我早就知道她搬了进去，可是第一次看到二人如此相拥，隔着薄薄的睡衣，我的脸好像被那温度传染一样，红到了脖子根，心堵得不成样，眼泪哗哗的流，夹杂着雨水，奋力的跑开。
　　明明知道是如此，为何要去？
　　我恨自己的愚蠢。

　　第三十四章 “霸道总裁”的家事

　　12月东莞更像是初秋，没有上海的微寒，冰凉的心也得到了救赎。
　　一出宝安机场，陆敏川就冷厉的去了B2找代驾的人取车。他说喜欢自己开车的感觉，不受控制。
　　我虽然不明白他的逻辑，但是看他开车的那股野蛮劲就觉得这个男人生来就不是吃素的。
　　也不知道他开了多久，睁眼已经出了市区，高速两旁满是大叶乔木。什么样的水土养什么样的人，树木也一样，这些品种在上海都不曾见过。他一个转弯，我们就下了高速，道路两旁满是盛开的一种黄花，当地人管它叫鸡蛋花。
　　他忙着加油，我忙着拣那树下的黄花。正拣得开心，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悠悠然的走了过来，从枝干上掐掉一朵开得最艳的花，框住我的头，□□了我那乱得跟鸡窝一样的脑袋上。
　　“笨丫头，这个花就是这样戴的，可以戴一天呢。”
　　他拉着我走到了加油站的小卖部，隔着玻璃我看到了右耳发髻上的那一簇黄，心莫名的暖了一下。
　　“不要戴，”我理了理头发顺便把花取了下来，“好好的花长在树上，你干嘛痛下杀手？”
　　他扶了扶太阳镜，站在身侧的我正好看到他那微眯着皱纹重重的眼角，毕竟是三十好几的男人，岁月总是留不住青春的。
　　加好油我们在旁边的餐馆凑合着吃了晚餐，他一边吃一边抱怨那粗茶淡饭。我已经习惯那样的他，闭口不言。
　　上车时，天际的云像是集结的军队，黑压压的挂在日落周围，有些渗人。他还是开得很快，说是要在天彻底黑下来前赶到。
　　我没有问他为何此次行程安排如此紧张，更不知道此次见的客户是谁，只是默默的跟着他，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内心却充满的莫名的安全感。
　　过了常平镇却没有停车，天色已晚，穿过灯火通明的闹市又是泛黑的狭小公路，我实在忍不住，问他，“陆总，我们要去哪里？路越来越难走了，不急的话我们现在这个镇上住上一晚。”
　　黑暗里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冷冷的说，“我们去塘角，很快就到了。”
　　“塘角是什么地方？“
　　问他，却没回，我自觉的闭嘴，闭目养神。
　　他所谓的快了，其实开了很久，假寐的我早就睡熟，当有灯光照到眼角的时候，只看到他一脸温柔，手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脸，“向南，向南，醒醒。”
　　我睁开眼，揉了揉发涩的眼球，“我们到哪里？”
　　他仍是轻言，“到了，来下车吧。”
　　说完他俯身帮我解开安全带，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更像是轻柔的抱了抱我。
　　下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满脸笑容。
　　“他是宗叔，是我们家的老管家。”
　　“小姐，你好。”宗叔一看就是那种慈眉善目的老人。
　　“宗叔好。”我一边打招呼，一边张望。
　　那是个有些年代的老别墅，四周满是高耸的树木，目光所到之地，全是漆黑一片，就远远的看到又几户人家星星点点的灯光。我并不害怕，反而有些亲切感，这个地方的夜晚和向家村无异，是那么的宁静，空气中满是夜幕露水的馨香。
　　“别看了，上楼吧。”陆敏川扶着我的腰，带着我进去。宗叔取出后备箱的行李跟在了我们身后。
　　一进门，房间里明亮了许多，但不是灯火通明的那种，照明灯具像是90年代的黄光，照得人一股暖意。
　　“少爷，你们要吃点什么？”宗叔笑呵呵的问。
　　“少爷？”我别过头奇怪的看了看陆敏川一眼。
　　他按住我的肩头让我在沙发上坐下，温和的说，“不用了，我们吃过了才过来。时间也不早了，你帮我收下房间顺便告诉他一声，我等下上去看他。”
　　宗叔应了声好，满心欢喜的去了。我认识好奇的打量着他，已经这个年代了，称呼少爷总觉得有些怪异，让我想到了旧时代的电影。还有那个“他”是谁？
　　陆敏川一看我不解的样子就噗嗤一声的笑了，“你脑袋瓜里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
　　我摇头，这一路，他越来越奇怪了。
　　没等我开口，宗叔就下楼了，踩着那木质的楼梯咯吱咯吱的响。
　　“少爷，你们去吧，老爷等了你们一个晚上。还有，房间我老早就收拾好了，刚才给你们点了香，这农村啊虫子多，晚上睡觉就不要开纱窗了啊。”
　　“好的，谢谢宗叔。你也赶紧休息吧。”
　　待宗叔走远，我瞪他，“你搞什么把戏啊？怎么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旧时代？”
　　他起身也不答话，拉着我上楼。
　　二楼左手边有一个很大的书房，在走廊里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各色的书籍，都是上了年数的读物。我伸着脖子正好奇的往里瞟，陆敏川一下拉着我进了右手边的门，门一开，一个有些病态的男人正好看向我们，不轻不重的说，“回来了。”我跟着进去，陆敏川也没答话，拉着我坐在了门口的一把藤椅上。
　　那人才支起身体，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咳嗽了两声，就冲我招手，“来，小丫头，扶我一把。年纪大了，躺下了想坐起来就死费力气。”
　　我瞄了眼陆敏川，他点了点头，走过去，有些吃力的扶起他。他干涸的笑，“哎呦，越老越不中用了。”
　　这才看清他的脸，深陷的眼窝，发黑的印堂，嘴唇全无血色。听他这么一说，安慰道，“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话，家有一老，胜有一宝。”
　　他听完乐了，可能笑得太吃力，顿时簌簌的咳嗽起来。我赶忙取过一旁的水递给他。
　　喝完，冲我挤出个笑容。
　　“怎么，见了你老子还这个态度，我都半个身体在土里的人了还让你这么不解恨？还好你找了个心善的媳妇。”
　　我一听，什么媳妇，正想辩解，陆敏川过来又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时间不早，我也累得慌，你早点睡，工厂的事明天跟你谈。”
　　只听那人笑了一声，没答话。
　　一出门，他像拎小猫小狗一样拎着我上了三楼。
　　“他是你爸？”我问。
　　他停了下来，“嗯。”
　　我诧异的张开了嘴巴。都说陆敏川的老爸是有着几千人大厂的土豪，怎么跟传说中一点也不一样呢？而且那么威风的他，现在怎么病成这样。
　　他也懒得管我是否诧异，拉开三楼阁楼的门把我丢了进去，自己也跟了进来，关上门就脱衣服。
　　我吓得立刻窝成一团，问他，“干嘛呢？干嘛脱衣服？”
　　他抬眼，疲累的看了看受惊的我，没好气的说，“当然睡觉啊。”
　　“睡觉。”我几近是喊出来。
　　他冲了过来捂我的嘴，“别喊呀，被老头子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不是，睡觉，你去你的房间睡啊。”
　　他放开我，一副讲道理的模样，“这个家就三个房间，客房多年没人住了，宗叔那么大年纪你忍心让他去收拾？你就委屈一下。”
　　“那你可以睡客厅的沙发啊。你不是最喜欢睡沙发的么？” 我仰起脸，不肯让步。
　　他鄙夷的笑，脱掉外套，解开衬衣的扣子，一屁股坐在了床头，“我都跟他们说，我带未婚妻回来，你让你老公睡客厅？”
　　我一听，气炸了头。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也懒得和他辩解，扭头就往外走，什么出差，什么见供应商，肯定是年纪大了被家里追急了，找个女人过来虚晃一枪。可是我没想到，他把我想成那么随意的女生，顿时心急如焚的想要逃离。
　　手还没碰到门，就被他一把拉了回去，重重的摔在床上，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就覆身而上，把我紧紧的压在身下。威胁说，“你要敢跑，敢喊，我就办了你。”
　　“你敢。”我仍是嘴硬，“你还无法无天了。”
　　他停了停，我还以为他有丝毫的犹豫，哪知他长着嘴一口就把我唇给咬在嘴里，深深的一口，好像吸尽我所有的精元。
　　我想咬他，可是牙齿还没碰到他的唇又被他巧妙的逃开，挥舞的手像是溺水般拍打他坚实的后背，他却不痛不痒的去扯开上身的衣服，一秒钟，白嫩的肩膀就被他的大手反复的揉搓，待我痛苦的摇头，他深深的一口咬在我的右肩上。
　　痛。
　　被放开的唇像是逃离束缚的野兽，嘶喊声刚发出喉咙就被他的右手紧紧的框住嘴巴，到后来只有喃喃的哼唧了几声。
　　他腾升的体温想要把我活活烤死，忽然收住，只听得他喘息的声音，久久才平复下来，附在我的耳边，“你听话，算我求你，今晚就这样吧。奔波了一天，我想好好睡个觉。”
　　我听完，憋在眼角的泪水流了下来，滴在深陷在我锁骨的那张脸上。
　　最终还是哭了。心惊胆战。
　　那一刻，我竟撇开恐惧，可耻的想象着，抱着我的男人，如果是他，该多好啊！

　　第三十五章 大BOSS的气焰

　　乡村的早餐格外的宁静，陆敏川睡得正香，我踢开他起来个大早，溜下了楼。
　　远远的就看到宗叔在院长里拔青菜，我走了过去，问好。
　　他一见是我，笑得很开心，“小姐，早啊。”
　　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不要叫我小姐了，宗叔你叫我向南就好了。”
　　“好呢，小南，今天想吃什么？宗叔做给你吃。”
　　听到他叫我小南，却丝毫不别扭，笑着迎上去和他一起拔起了青菜。
　　“宗叔，我帮你吧。”
　　“不，不，那怎么行。你是客人啊。”
　　我自嘲，“我算哪门子客人啊。你就当我来蹭饭的就好了。”
　　实际上我本来就是被陆敏川骗来的，见什么客户，全然陪他演一场戏。
　　摘完菜，跟着宗叔进了厨房，他说老爷子的胃口不好，最近也很伤脑筋。我就做了简单的番茄蔬菜汤，煎了点薄饼让宗叔送上去。
　　没一会儿宗叔就下来，眉开眼笑的说，“小南真厉害，老爷全吃完了，还夸你贤惠了。”
　　我有些害羞，低头不语。
　　“哎，也不知道少爷修的什么福气能再找到你这么个好孩子。以前那位啊，每次回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说的是韩晓莹！
　　“宗叔，早上吃什么？”
　　陆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好似故意打断宗叔，疾步从楼上下来。
　　宗叔端上我做的早餐，献宝似得，“咯，今天我这老头子托小南的福，她做的早点连老爷都说好吃呢。”
　　陆敏川在餐桌旁坐下，顺势拉着我的手，“今天这么乖。”
　　被他一大早就占便宜，我恶狠狠的把他的手给甩了出去。他瞪我，却碍于宗叔不敢发作，坐下老老实实的喝起汤来。
　　“嗯，是不错。”他赞许，抬头眼睛里很是喜悦。
　　我不答话，和宗叔总在另一侧吃起饭来。
　　早餐一结束他就上楼见他爸，让我老老实实的在一楼等他，不许乱跑。我实在压抑不住好奇，就拉着宗叔问个所以然。
　　宗叔这才拉我在院子里坐下，不时的瞟楼上的动静。
　　“两父子基本上没感情，详细的我也不好说。只是这次老爷病得厉害，想让少爷回来看看，顺便接管老爷工厂。”
　　“接管？”
　　“是啊，”宗叔神秘的笑了笑，“老爷年纪大了，做不动了。总有有人接手的。”
　　我佯装好奇，“那陆总……哦，敏川也愿意？”
　　宗叔打哈哈，“父子俩关系不好，其实呢老爷前两年就想把工厂给少爷，但是一直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不过了少爷也是倔，不肯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愿意了。小南，还要靠你在中间多调和呢。”
　　陆敏川生性古怪，现在为何又愿意接他爸手里的盘子。同事都说他心气高，当年公司都快倒闭了，都不肯服软，宁愿高利息从老爷子手里借钱。他的家事我是无心去管，宗叔忙家务去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兜了几圈，实在没什么看的，就推开院墙的门在庭院前的小路上晃悠起来。
　　满目都是四季青，还有一些野草重生的庄稼地。老爷子这么有钱，怎么会把别墅买到这么偏僻的乡下，如果真是为了养老，这乡下什么都没有，医疗设施也差，完全说不通。
　　实在无暇去想透这些事，拿着手机在田埂上饶了好几圈，还是没有信号，这个荒郊野岭的，真能活生生把人逼成世外高人。我有些担忧，如果向北找不到我怎么办？下一秒又自嘲的笑了，我一定是想他想到脑子坏掉了，自那次争吵后，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他的心忽然变狠了，好似真的不要我，任由我自生自灭。
　　想着想着，风迷了眼，眼泪打转。我厌恶的抽了自己一巴掌，骂道，“你真的是够了。”
　　耳边突然传来陆敏川的喊声，“向南，你跑田埂上去干嘛，早上露气重，赶紧回来。”
　　我没搭理他，捡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他一看，急了，三步并着两步跑了过来。
　　“陆总，我再等你的解释。”我仰头，自信满满。言外之意，你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立刻拍屁股走人。
　　他的脸色不好，但没发怒，贴着我也坐下了，口齿淡漠，“这次回来是处理程建国工厂的事情，详细的我也跟你讲不了那么多。”
　　我摇头，不解，“程建国？”
　　“就是我爸，不过我跟我妈姓。”他好似无关痛痒的答。
　　“哦，那你不是不愿意接吗？”
　　“以前不愿意，现在迫于无奈。你也看到了公司现在的情况，外贸越来越难做，产品质量不受控，如果没有实体工厂，我们这种贸易商永远都在喝别人剩下的汤。程建国的工厂做了二十几年，在同行还算小有名气，如果不接，也只会便宜了同行。”
　　生意场上的东西我真的不太明白，那是他陆敏川经营策略的问题，跟我好似没太大关系。刨根究底的问，“那为什么带我？”
　　他转过头，用手捏了捏我的脸，扬起嘴角，“我家老爷子说了，要我带媳妇给他看，如果满意的话，他会多给我一些股份。”
　　这么狗血的借口他也想得出来，我自然不信，躲过他的手，恨恨的说，“陆总，请您不要嘲笑我的智商，这么小儿科的理由你也编的出来。”
　　他哈哈大笑，看了我一眼，回去了。我气得跺脚，想自己赌气走掉，可是这目光所到之地，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更别说车了。这好耷拉个脑袋跟着进屋。见我乖乖的跟在身后，他笑得更加得意，拉着我上楼跟老爷子问了声好，又下楼。上午十点左右带着我开车去了虎门。
　　陆敏川并不是全然骗我，此次工作才是重头戏。到了虎门，他一改随和的样子，满脸商场厮杀的狰狞感。我就说这个男人是个变脸狂魔，这一秒温顺，下一秒吃得你骨头都不剩，俗称笑面虎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其实我对虎门的印象并不好，街道满是灰尘，路边骑着摩托车的男子总是时不时的问你需不需要搭车。听说早年那些抢劫杀人的案件比比皆是，出门都不能带手提包之类。近些年随着开发的步调加快，很多电子料工厂都搬到了虎门，无业游民少了，治安也就好多了。
　　我们把车停到了工厂的门口，保安凶神恶煞的不让进，陆敏川也没为难他，下了车倚在车门上打了个很简短的电话。
　　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把头伸了出去，“陆总，我们就停在这里？”
　　他笑着，手却重重的把我按回车里，恐吓我，“这里抢匪多，你还是躲车里安全。”
　　我气不过，一把推开车门也跟了下去，大有女汉子不怕土匪的架势。
　　两个人二啦吧唧不知道等了一会儿，保安瞪我们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口里还嘟囔着，“就你们这些外人天天往工厂里跑坏了习气，就不让进！”
　　陆敏川也不搭理他，仍是悠闲地踱来踱去。又过了一会了，一群人从里间跑了出来，满脸堆笑，走到他面前就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副溜须拍马的德行，“哎呦，陆总，不知道您今天要来，怠慢怠慢，快，里面请。”
　　这才是他陆敏川该有的待遇，走了进步他回头指着那保安说，“这个人让他立马滚蛋。”
　　我顿时心里一顿翻江倒海。这个男人在职场里的残忍会不会用在我的身上？ 保安的脸顿时就哭丧着，陆敏川没给他还嘴的机会大步向前。我虽无能为力，但很同情他。之前听小白说起过，很多销售的第一道坎就是保安，他不给你开门，你永远都别想“进去”。我后来问过陆敏川为什么要开除那个保安，实际上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拦截不必要的访问是很正常的。他却鄙视吐出两个字，“服务”。
　　不是因为他做的不对，是因为他用最差的服务做了最对的一件事情。可是陆敏川的要求是你必须用最好的服务去做对每一件事情。相比之下，他对我的要求真的低之又低。他说过，只要我乖乖待在他身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好。
　　职场的事情我真的太嫩，不只是因为我才毕业不久。重要的是我的心压根没办法融入这样嗜血的社会，尤其是在妈过世后，我对成功没有了任何期许。

　　第三十六话 虎门遇险

　　在虎门的那几天，要不就待着高管的宿舍里，要不就在工厂的会议室里听陆敏川舌战群雄。老爷子病重，工厂乱成一锅粥，陆敏川每天开会到深夜。
　　一天夜里，看他开会实在困得不行，我就拿了手机和钱包，悄悄的从会议室的后门出来，下楼去买咖啡。新来的保安一看是我，立马殷勤的迎了过来。要知道跟在陆敏川身边的女人一定不能得罪，在这个“恶魔”的名声下，我也被同化了。
　　“向小姐，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小伙漏出两颗兔牙，煞是可爱。
　　我晃了晃手里的钱包，“厂里的小卖部里没有现磨的咖啡，说是街对面有。”
　　兔牙朝外面看了看，四处灯火昏暗，只有那便利店的门开着，又笑了，“哦，那你注意安全，现在很晚了。”
　　我笑，“没事儿，就几步路。”
　　在农村待过的人不怕黑，在大城市生活过的人没有安全意识。这句话一点不错。我忘了那里根本不是上海，是2011年的虎门。夜晚的街道上随时都漂泊着各色的人。
　　买好咖啡出了店门，我哈了一口气，已是12月中，昼夜温差大了，冬天怕已经在路上了吧。
　　还没走完那条马路，一顿轰鸣刺耳的摩托车声音就传了过来，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人一把抓住我左手上的手机和钱包，准备掠夺。
　　我一看他抢我手机，也没都想，右手一挥，热腾腾的咖啡就泼在他的胳膊上。那人急了，一个刹车，右脚重重的揣在我的肚子上，我痛得当场就跪在了地上，可是左手怎么都不要松开手机。那人没了耐心，直接挂档加速，拖行了我两三米后扬长而去，手机和钱包自然被他抢走。
　　我痛得趴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膝盖，爬了半天都没爬起来。
　　兔牙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声音，箭一样的从厂里冲了出来，蹲下一看是我，就冲着厂里的办公楼一顿喊，“抢劫啊抢劫啊。”
　　那声音大的我拦都拦不住，不用想，肯定惊动了楼上开会的人。哐当一声，三楼办公室的窗户被打开，一群黑压压的脑袋围在那里，我从凌乱的头发里一眼就看到陆敏川那张受了惊吓的脸。
　　几乎他是飞下来的，一把年纪了跑起来还飞快。到了跟前，也不看我，一个打横把我丢上了车，急速去了最近的医院。
　　他的脸色黑得吓人，我痛得呲牙咧嘴。膝盖上的皮全被磨破，尤其是右脚脚腕已经肿的碗口那么大。他也不怕血，直勾勾的看着护士给我做处理，整个晚上，那张严肃的脸就没缓和过，吓得那小护士大气也不敢喘，包扎完粗略的交代了几句就闪人了。
　　我看了看他，抱歉的说，“我没事了，对不起耽搁你们开会。”
　　他的火气腾的一下就点燃了，盛怒的说，“你是蠢吗，明明知道不安全还要出去。你去也就算了，抢你东西你就松手，什么破玩意儿比命还重要。你要早点松手，那人能拖行你几米，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他不知道，手机是三年前进校，向北买的，丢了手机的那一刻我就像是肉被人刨掉一块，血淋淋的痛。好似最后的牵绊被活生生的剪断。被他这么一通骂，我更加的泄气。眼泪止不住的流，我所心疼的，他怎会明白？我所经历的，我又如何启齿跟他说个清楚？
　　我恨自己的懦弱，恨世俗的牵绊，更恨那不可能的爱。
　　整个人顿时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下慌了神，抱我入怀，轻轻的拍我的背，“对不起，我也是担心你，你吓坏了吧。”
　　我哪还答得出话，心痛比腿上的疼痛来得更直接，越哭越哀伤。陆敏川却以为我丢了手机和钱包难过，老半天吐出一句，“不就是钱吗，我让财务给你报工伤，多发你点出差补助，行了了吧？”
　　原本难过的心顿时跟被泥巴塞了的下水道，哭笑不得。
　　在医院李躺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我扔回了老爷子那里，宗叔一看我伤的不轻，心疼的心肝肉肝的叫。陆敏川没多待，拿着材料上楼和老爷子打了个照面就潇洒的走了，留下我在那穷乡僻壤与世隔绝。
　　这一待就是一周，原本还心急如焚，后来反而淡然了许多。向北肯定不会找我，他都一个多月没理我，又怎么会在这一周内回心转意。越想越心灰意冷，反而不纠结。每天就跛着脚跟在宗叔后面和他忙院子里那些蔬菜瓜果，也算回味了一把在向家村的生活。
　　老爷子身体虚弱不怎么出门，天气好的时候，我搀扶他到二楼那宽阔的大阳台上晒太阳。60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因为精神不济，所以和我讲话的次数并不多，倒让我去二楼的书房取了让我念给他听，多是一些坊间见闻奇人异事。竟不知，他喜欢此类读物。
　　读到感人的章节，他还会让我停下了，苦思冥想一番，然后再让我接着读。
　　有一个午后我读到近代野史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小丫头，你喜欢我家那小子什么啊？”
　　我愣了一下，立刻淡定的答，“不知道，就是喜欢。”
　　他呵呵的笑，“他可不是什么顾家的男人，你真的喜欢！”
　　“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我开始脑洞全开，搜索各种应对的句子。陆敏川难道想不到，丢我在这里，迟早露馅？我能帮他的就是尽量去圆谎，出了纰漏也怨不得我。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怕是熬不过咯。”他说完，猛烈的咳嗽起来。
　　那刻，我深深的内疚起来，让我去骗一个弥离之人，好像迟早会有天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见他吃力的抬着眼帘看我，泪眼婆娑，“你是个好孩子，就看他有没有这个福气啰。”
　　是不是察觉到了？
　　老爷子的话让我想起云姐所说的，陆敏川喜欢上我的事情。而立之年，如果是喜欢应该很容易放手，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可是如果他真是爱上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脱身。以他的风格就算我心猿意马，也会牢牢的把我禁锢在左右。
　　忽然想起陆敏川的吻，霸道粗鲁丝毫没有顾忌我的感受。生气也好，拒绝也罢，他都全然不放在心上。事后又跟没事人一样的，一副桀骜不驯的欠扁模样，甚至连解释道歉之类的话语都不曾有过。更可怕的是，我虽不期待却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抗拒，仿佛在他的身上去寻找向北的影子，借此多一丝慰藉。
　　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暗暗警告自己，回上海后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我承认，我们已经暧昧不清。虽然这并不是我故意营造的，可陆敏川如果是主犯的话，我必将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帮凶。任何“恶果”我都难辞其咎。而现在，心里竟幼稚善良的认为，你不能伤害陆敏川，更没有资格。
　　任何爱上你的人都值得你的珍视，而非践踏。

　　第三十七章 生死何意义

　　养伤那一周，宗叔天天都是骨头汤，说吃什么补什么。
　　我咬着牙笑盈盈的喝完，道谢。其实我哪是需要补身体，应该是补心眼儿才对。陆敏川这么幼稚的手段我居然半推半就的接受，虽然警告自己拉高警惕线，可惜实际行动却不断的让自己沦陷。
　　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陷入他的家庭故事，不要了解他，不要去心疼他，哪怕是同情。可惜，我都没能忍住。
　　宗叔闲下来就跟我唠嗑，陆家的事情我七七八八知道个大概。
　　他们家老一辈儿是潮州人，后来举家迁到了常平，叔叔年轻的时候去了大上海打拼，认识了陆妈妈。可惜女方家里嫌他穷，不肯远嫁。叔叔父母只好答应让儿子入赘，这门亲事才勉强成了。
　　陆敏川出生后跟着娘家姓陆，这点让生为南方人的程家人觉得很是耻辱。恰逢改革开放，叔叔就想法设法的把老婆孩子带回了老家，自己下海经商。现在的这个小别墅就是以前老房子宅基地改建的，听说那会儿叔叔赚到了第一桶金。可惜金钱多了，感情也就疏远了。
　　后来的事情宗叔没有细说，但我也听出了陆敏川对于叔叔的怨恨。早年在陆家那些不快，统统都在事业有成后发泄在陆妈妈的身上，以至于让她郁郁而终。
　　一个没有包容的家庭，互相埋怨的双亲，他是如何成长？我自是不知，听完了唏嘘不已，不忍细问。再痛苦的事不过只是别人的一个故事。人活着，还是得多看眼前。
　　老爷子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虽然他不说，我却看得出他每天都在阳台上望着那条回家的路。他想儿子了，因为害怕自己随时咽气，怕最后一眼没能看到陆敏川。可是两个人有一个怪毛病就是嘴硬。
　　我问他，“叔叔，敏川应该忙得差不多了，我打电话叫他回来吧。”
　　他疲累的摇头，吐词开始不清，“不，不用……厂子里事多，事多……不好让他分心……”
　　别过头，想哭。妈临去前或许就跟老爷子一样，明明想念，却怕相见。
　　人到垂危，到底眷念什么，害怕什么，我好奇更恐惧，你无法想象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慢慢凋零是多大的折磨。
　　陆敏川到底用意何如？
　　一个午后，我趁着叔叔午休的时间，去一楼偷拨了陆敏川的电话。老式的座机，按键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听得到，于是拿着毛巾裹着那老古董跟做贼一样。声音是小了很多，可是滴了好多声都没人接听。
　　我有些懊恼，心里骂咧咧，“商人、痞子、土匪……”
　　正失望得想挂掉，他“喂”了一声。
　　“是我。”我拿着电话，声音细小的像个军事间谍。
　　“什么事？” 口气很硬。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指一直在那里绕着电话线，活像个娇羞的小妾。咬了咬嘴唇，嫌弃自己居然为了别人家的家事词穷。
　　我的无言让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了许多，“怎么了？想我了。”
　　“别自以为是！”我有些激动。
　　他听完就哈哈的笑起来了，“要不然是在家里无聊了，如果想来我这里，下午我让工厂派车去接你。”
　　“不！”我立刻打断他，继而柔声道，“你能回来吗？”
　　“工厂的事太多，走不开。”
　　“到底有什么好忙的？！”
　　竟然有些莫名的气愤。陆敏川，你个笨蛋，要真是错过你会遗憾终身的！
　　却懒得跟他解释，气急败坏的挂了电话。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也不知道跟谁赌气，心情坏到了极点。
　　没一会儿，就听见宗叔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火急火燎的喊，“向南，快去厨房取点温水来，老爷忽然喘得厉害得赶紧吃药。”
　　我一听完，不敢耽搁，顾不得跛脚，一瘸一拐的跑进厨房端了水，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宗叔扶着他倚在床头，不住的拍打他的胸口顺气。老爷子却越喘越厉害，到最后全身都不受控制，好像癫痫病人一样不住的抽搐，眼角泛白，口吐白沫，吓得我丢了水杯跌跌撞撞的扑了过去，和宗叔一起按住他的手脚，宗叔眼疾手快把一旁的毛巾塞进了他的嘴里。
　　好一会儿，老爷子才消停下来，脚一蹬，眼一横，身体直挺挺的摊在床上。我顿时吓得疾呼，“叔叔，叔叔，叔叔……”
　　喊得嗓子都嘶哑，都没有应答。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满脸湿润。
　　宗叔一把握着我摇拽他的手，精疲力竭的说，“小南，老爷只是晕过去了，别怕！”
　　我顿时松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瞪着死鱼眼，半天没回过神。
　　“我恨你，陆敏川！”
　　我咬牙切齿的想。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来面对这么残忍的画面？又为何让我在美好的年纪里去看尽岁月的凋残？又或许，你根本就是胆怯，不敢面对！忍无可忍，殚精极虑的啜泣着跑下楼，打通他的电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吼，“你个混蛋，赶紧回来！叔叔好像快不行了！”
　　已经不记得陆敏川赶回来的那几个小时里，我是怎么度过的。 心肺像被掏空，思绪全无。
　　宗叔守在病床前，说要等到老爷子神智清楚。而我守在了院子门口，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翘首以盼。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如此心急如焚，才短短数日，好像跟两位老人有了情感。
　　懦弱的人。为何这么容易付出真心？！
　　骂自己，好管闲事也罢，滥情也罢，反正都已经担心了，便也不找借口。这个时候要是向北在，该多好。他冷静而温暖，我一定不会如此惊恐万分。
　　陆敏川到家的时候已是黄昏，田野上铺着一层夜雾，天际挂着冰冷的斜阳。他的车一停稳，车门一打开，我便没命的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来人，恨不得紧紧的勒死他，嘴里早已吐不出成句的话，泣不成声。
　　他拉着我往里走，从一楼到二楼不过数步，他走得沉重，我跟的纠结。早就顾不得脚的疼痛，也分不清是他扶着我，还是我扶着他，反正我们相拥着上了楼，宗叔在一旁偷偷抹泪，看我们进去，欣喜的起身让开了床头的位置。
　　陆敏川有些艰难的坐了下去，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劝解老爷子，沉声说，“要不去医院吧。”
　　老爷子已经没了语言能力，老泪众横，只是摇头，然后就是嘴角挂着浅笑，很是满足。
　　宗叔已然崩溃，看着自己的老伙计游走于生死边沿，比自己去阎罗殿走了一遭还痛苦。我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不忍直视的别过头，拉他出了老爷子的卧室，下了楼。
　　那夜，反复而漫长。
　　那夜，谁也能没入眠。
　　陆敏川一直在老爷子的房间里，而我陪着宗叔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那时而间断的咳嗽声和喘息声。直到后半夜，所有的一切都随黎明而静谧，恰如迎接死神的来临。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将近凌晨四点，陆敏川红着眼睛下了楼，一脸冷静。
　　宗叔看他下楼，立刻什么都明白了，肃然起身，又颓败的坐了回去，我除了落泪，一无用处。亲眼看到妈的离世，以为死亡不过一霎那，可是叔叔的残留，就是抹不去的老时光，慢悠悠的犹如凌迟处死，消磨了他的阳寿，也一刀一刀的捅入陆敏川的心窝。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互看了一眼，各自神伤。
　　我想起了老家那隆重的老式葬礼。人在花甲或自以为活不长的日子里就可以给自己准备后事了，所谓后事不过一副棺材本，一套老衣，一个送终人。当然，事先择址好的墓地定会事半功倍，不会让后人因为准备不充分而慌了神。
　　棺材本是普通的木材，木料店定制好，回家上红漆，晾干，放在背光干燥的地方保存。老衣是中式的系带棉麻衫，藏青色的麻布配上黑色的腰带。回光返照之际，便可有送终人穿上老衣，温水洗净全身，准备后事。
　　妈的后事办得简单，我也全然不知，自是不孝。老爷子的葬礼更加简洁，陆敏川蒙了我的眼睛，把我藏在他的胸口，屋里来来回回，人流不息了一阵子，没一会儿又安静了。他拉着我出了门，一出大门便是入殓的殡仪车，白光光的照的人眼睛发涩。
　　他扶着宗叔上了那车，却把我丢进另一辆车里，嘴角微扬，仍是淡定的说，“你先去工厂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我当然不肯，正要反抗，门被重重的关上，司机一脚油门开出老远。回头，张大着嘴，窒息得快要晕过去。他，就那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第一次，因为与他分离而感到失落。
　　那个自负的男人不明白，那刻的我是何其的不知所措和茫然若失？！出于对生命的敬畏和对亲人的思念。
　　活着，不过手里的一把沙。稍不留心，风起，沙扬，所有都会荡然无存，空留一声叹息。

　　第三十八话 强者自强

　　去工厂的路上，我窝成一团缩在车的后座，经历过的一幕幕总是挥之不去的在脑中循环，老爷子痛苦扭曲的表情，宗叔痛心疾首的模样，还有陆敏川那平静的脸。
　　他为何如此淡然与冷血？
　　都说当早已预料的事来临时还是会感到突然。而他表现得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人颤栗。
　　我可以接受商战中厮杀无情的他，却怎么都不能冷静下来去欣赏一个淡漠亲情的嗜血商人。
　　害怕。又不知道再怕什么。指尖一片冰冷，呆若木鸡的瞪着窗外忽闪而过的林林总总。
　　到厂门口的时候，兔牙一看我在车上就乐颠颠的跑了过来，笑呵呵，“向小姐，伤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谢谢。”我皮笑肉不笑。
　　“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陆总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太累，只是摇了摇头。
　　却听得他跟个话匣子，叽叽呱呱的说，“昨天下午陆总什么都没交代，急急忙忙的出去了，一屋子人等他开会等到深夜，电话也打不通，个个都打电话来问门卫科，说陆总回来了，要通知他们。你能联系到他吗？”
　　我愣了楞，抬着疲重的眼帘看了看他。还是没答话。
　　他自说自话，“陆总真是够累的，连续开了一周的会，各部门经理都休息了，他还在会议室熬夜。我前晚换班巡逻的时候看见他就睡在会议桌上，还是我去后勤科取的毯子呢。我们这办公楼吧，非工作时间都没暖气。虽说才12分，半夜也挺冷的。干嘛这么拼命呢？真不容易啊。”
　　实在听不下去，略感心酸。冲他挥了挥手，“他说很快回来。”
　　他毕恭毕敬的应了声好，招呼司机驶入了高管住宿楼。
　　下了车，我抬头，旭日和风。竟有些绝望，这么美丽的天气，有多少人却看不到初升的朝阳。
　　陆敏川说的“很快回来”的确很快。当然，我理解的快是基于他所需要处理的事情本身是不能速战速决的。
　　他傍晚抵达的时候，正好碰上产线工人下工。园区里三五成群的工人，好似高校放学般热闹，嬉笑打骂，欢乐至极。我杵在宿舍的大窗户前，远远的就看到几个高管模样的人围在他身旁，顿时显得那男人没有那么的形单影只，心头浮起一丝暖意。
　　神经，莫名的抽动。
　　他的步伐稳健，雷厉风行的行走于人前，像是御风的壮年，无所畏惧。三步并着两步进了员工食堂。
　　我毫无食欲，胃里空无一物，却频频作呕。正难受就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个年轻的女孩伸着头，笑盈盈的说，“向小姐，陆总让我转告你去三楼用餐。”
　　谢过她，换了套正装缓行着下了楼。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时而发痒。肿胀的脚踝虽已消肿，还是酸痛得厉害。我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个德行回上海，不知道向北看到会作何反应？
　　三楼是高管用餐区，本来人就不多，再加上陆敏川在此，一帮人吃饭连筷子轻撞的声音都不曾闻见。
　　我慢悠悠的走过去，他头也没抬，把旁边座位的餐具一推，“过来吃饭。”
　　几个主管一看我坐下，有的笑了笑，有的颔首，算是招呼过。他们知道我是陆敏川的随行人员，却摸不定我职位，见过几面都是客气的打过照面，没能交谈。在韩川，我鲜少获得这样的礼遇，不是助理就是小采购，谁会在意你的分量。
　　现在跟在他的身旁，我的身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光环，每个人都习惯用复杂的眼神来打量我。羡慕的，嫉妒的，鄙夷的，还有不可思议的。陆敏川这个空降兵显然已经让沉寂的工厂沸腾起来，站队的，旁观的，偃旗息鼓落荒而逃的，各色人物皆有。
　　我忽然想起六哥给向北办得那次接风宴，他的员工看到我也是一样的表情和反应。原来，如果你自己本分没有分量，那么什么样的待遇往往还取决于你站在谁的身后？离了他们，我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陆敏川狼吞虎咽，好似饿了几天几夜。食不言寝不语，他不开口，随行人员吃饭都跟上坟一样静默。我挑着碗里的青菜，逼着自己咽了几口，味如爵蜡。
　　三下五除二，他吃个底朝天，嘴一抹，筷子一丢，对着斜对面一个中年胖男人说，“王主管，仓库清算的数据出来没？”
　　胖男人停下手中的筷子，打哈哈，“快了快了，还有点杂碎料需要点时间。”
　　陆敏川霎时不满，拉直了脊梁，一副高高高在上，“那晚饭后就请你接着去处理，明早6点前我要看到数据，生产部的计划我要在11点前看到，11点后开始上料，明天下午2点前我要看到产线按照我们之前会议要求的那样运行起来。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就辛苦各位自行解决！出错必纠，纠者必罚。”
　　没敢再吃饭，哪怕心中唏嘘不已，却没人发作，一帮人僵着笑容听他说完了话。
　　胖男人拧着脸起身，满脸堆笑，弓着腰说，“那陆总我先去忙了。”他一走，其他人自然不敢多待，这种低压强的氛围谁都避之不及吧。
　　我还是低着头，拿着筷子在碗里来回的搅，一群人消失在视野后就被他一把抢下，按在了桌面上，叹气说，“吃不下就别吃了，免得不消化伤胃。”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操这个心！
　　我实在不能理解，起身，话已出口，“陆总，叔叔他……”
　　没能说完，他做出个噤声的手势，继而摇摇头，“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你回去歇着，看看邮件，随你喜欢，我还得忙两天，两天后送你回上海。”
　　“我自己可以回去，不用你送！”我脱口而出。
　　他挤出个苦笑，“怎么，翅膀硬了？”
　　不懂他是否话里有话，我眼神里满是怜悯。陆敏川被我看得不耐烦，敲了敲我的头，“收拾起你那弱者的眼神。”
　　转身，他快步离开。
　　如果我是弱者，你就是强者吗？你到底是强者，还是故作坚强，只有你陆敏川心知肚明。我一屁股瘫坐回位置上，想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实在是不解。
　　正想得出神，他又折了回来，晃了晃手里的一只白色手机，“这个给你，算公司陪你的。”
　　“不用。”他居然还有心情管我手机？！
　　他冷笑，没搭理我，把手机丢在了饭桌上，“给家里人回个电话。”
　　我正要发问，他却没有留给我任何间隙，转身，疾步离开。
　　望着那支手机，心如刀割，左右为难。向北一定是找不到我就打到公司了，继而找到陆敏川，这下，全部变成了无力回天的现实。虚假的谎言也好，不被理解的误会也罢，我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挫败感。
　　谁被需要，谁需要被需要。已然看不清。
　　脑子里跟豆腐渣一样混乱，浑浑噩噩，头痛欲裂。向北的手机号我倒着也能背出来，按了几位，又删掉，接着输入，又删掉。如此反复，自我厌烦到了极点也没有拨出去。心一横，按了关机键。
　　不能面对，请允许我逃避。

　　第三十九章 候机厅的眼泪

　　两天都没能见到陆敏川，我在宿舍里，连吃饭都是他让人送到房间。或睡或醒，养着伤，偶尔看看邮件。打给严经理，出奇的好态度，装好人，“向南啊，陆总带你去出差，你就不要关心上海的事情，放心吧，其他同事会帮忙看着办的。你做好陆总交给你事情，不要丢采购部的脸。”
　　我恶心的挂了电话。现在巴结的行为越来越直接，无需掩饰。市侩的嘴脸在我这里是最不讨喜的。再说，我哪有在工作？陆敏川这种假公济私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我正常工作。所谓职业规划是无望了。这倒与他招我的动机不谋而合，私务助理。
　　在心里纠结了半天，也没打给云姐和小白，两周没联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一切琐碎的事情，等回了上海在说吧。
　　窝得快要发霉，陆敏川也不曾来看过我，或许因为忙，或许因为怕看到我的脸会击溃他的坚强。毕竟在熟悉的人面前，会更容易软弱。
　　晚上睡不着，迷迷糊糊全是噩梦。时而惊醒，背脊上全是冷汗。我张大着嘴呼气，如若即将溺亡。
　　回程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天气不太好，天际黑压压的，雨水快要来临。陆敏川没有让厂里派车，而是自己开着车，载着我去了宝安机场。
　　虎门到宝安机场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一上车，他就带着个墨镜，大冬天，大阴天，他就戴着个大蛙镜，看上去很是滑稽。我却笑不出，倚在副驾驶上辗转难眠。
　　上高速，天开始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黑沉沉的犹如陆敏川的脸。
　　我怕不安全，问他，“陆总，这么阴的天气戴墨镜看得清楚吗？”
　　他并不答话，在弯道上减了速，转过弯视野开阔了，顺手取下墨镜，下颚收紧，仍是专心致志的开车。我斜过身，这才看到那肿的跟核桃一样的两只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居然累成这样！
　　一到机场，他把钥匙丢给接车的人，提着我和他的行李，不管不顾的CHECK IN。 腿长，我跟在身后，着实吃力。好不容易到了登机口候机，他又不消停，指着旁边的空椅说，“你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去哪？快要到登记时间了。”
　　他却不愿搭理我，带回墨镜，走开了。
　　我望了望登机口上的登记时间，还有20分钟就开始了，无奈的叹气，拣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机场外来来往往的航班还有忙碌的地勤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却没有回来。我拿出手机，想打给他，电话号码是他预先存好的，可是刚拨出去又给掐掉了。算了，随他吧。
　　看着忽闪忽闪的手机屏幕发呆，我想起那支直板的诺基亚，用了整整三年，因为老是和向北通话，“1”字键已经按得有些发旧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打开新手机的软键盘，按着“1”，心里若有所思。
　　这个电话要是真能拨出去该多好。想想，讽刺的笑了。低头，却看见一串号码已经拨了出去，是陆敏川的。
　　无语，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偷偷的把他的手机号设置成快捷键的？
　　电话滴了两声，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找我干嘛？”
　　我回过头讪讪的笑，“快要登机了，看你还没有回来。”
　　他一屁股重重的在我身边坐下，困顿的打了个哈切，“怎么，现在已经不习惯没有我了。”
　　我没好气的瞪他，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我。真是懒得理他。见我不说话了，他又往我身边靠了靠，发问，“你打给你哥了吗？”
　　我摇头。
　　陆敏川漏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像你的作风。向北不就跟你的神一样，怎么这次这么能忍？”
　　我瞠目，“向北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质问我，说我拐带你。”他表情不爽，“真是可笑，让下属出差，怎么就成了拐带，你哥是不是法盲?”
　　我承认向北用语不当，可是却很讨厌他那轻蔑的口吻，反驳，“我不喜欢别人说向北坏话。”
　　“向北就那么好？他要那么好，还让你离家出走，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真是个好哥哥！”
　　心被他捅刀子了，为什么哪壶不开偏提哪壶？没好气的说，“那是我们的家事，请陆总就不要瞎操心了，还是管好您自己吧！”
　　他没想到我不耐烦的说了这么一句，自知无趣，张开胳膊一字排开仰在座椅上，微眯着眼，活像个泥菩萨。远看，我好似被他揽在身侧，像是两个依偎着观雨的旅人。
　　窗外雨越下越大，已是2011年的最后几天。明明是冬季，可是这雨势还是这么凶猛，刷刷的从天上掉，泄愤般倾倒。
　　我们静静的坐着等登机，没想到就听到了延迟的播报声。果然，这边晚点的恶名不是浪得虚名的。陆敏川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恨恨的骂了句，“就TM没一次准过点儿。”
　　这男人，何时嘴巴也变得这么粗暴。短短几天，浮生若梦，他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毕竟是父亲去世，可他还是一副不痛不痒的不羁模样。
　　我太多感概，没能忍住，“陆总，叔叔的事情我很遗憾。”
　　他一听我提他爸，眼神尽是警惕的瞄了我一眼，转而满满都是琢磨不定的雾气。忧伤而又真诚的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冷血动物？”
　　我心里说“是”，嘴巴却紧闭，不置喙。
　　他嘴角挂着自嘲的笑，“他早就病入膏肓，现在的结局或许才是最好的，免受了更多病痛的折磨。这样活着的人也不用跟着痛苦。我和他彼此厌恶这么多年，活着的时候没有父子情，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多年的怨恨全都可笑至极。向南，你说人为什么总是眷念太多东西，以至于更加贪婪。我再想，如果他还在世，或许我会对他没那么差？”
　　我就说你会遗憾。你还洋装无事。现在又让我如何来安慰你呢？！这种事上，我可是过来人。虽然不知道他和老爷子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解开的“纠葛”，可是父母和儿女之间哪来的那么多“深仇大恨”。
　　“那你明明知道他时间不多，为什么不陪着他呢？”
　　“工厂比他的命还重要，我不能让外人毁了他一生的心血。再说，让我看着他一步一步油枯灯灭，太残忍。”他声音很轻的诉说着，无可奈何溢于言表。
　　“那你让我去面对，就不残忍？”我有些激动，喊出了声。惊动了旁边的旅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我收了收嗓门，“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虽然我跟老爷子相识不长，可是我真的……”
　　话已出不了口，哽咽。
　　他一把扳过我的头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的侧脸，“对不起，不该让你搅合进来。我和韩晓莹离婚后，他一直盼着我能找一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可惜事与愿违，他熬到人生的尽头，我才想让他如愿。虽然是欺骗，起码随了他的心意了。”
　　那刻，我词穷了。万千感概，却不知说什么才好。生气也说不上，只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吞不下。
　　他转过头，正好侧脸映在我的额头，凉凉的，带着男人的气息，“向南，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那晚他跟我说，你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过的很开心。”
　　说完，一滴冰凉的东西划过我的脸际，正想抬头看他，他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蒙住我的双眼，被他死死的扣在胸口。
　　这个男人，哭的时候都那么自大。希望你哭完后会得到短暂的救赎吧。
　　那刻，我是那么的希望，陆敏川，你一定要幸福。

　　第四十章 返沪再见向北

　　飞机上，陆敏川塞给我一瓶晕机药，又睡过去了，原来是去买药了！我心怀感激的看了看瞑目休息的男人。其实，他安静的样子，并非凶神恶煞，倒十分的善良。
　　飞机一落在虹桥机场，他就跟敢死队一样把我送回住处，急着离开了。听说要去办公司准备一些资料，当晚还要赶回虎门。多奔波的旅程，果然活着的人，更“痛苦”。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感交集，人跟飘在云端一样。掐自己，居然没有痛感。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么多不想感知的事情，就不应该离开上海。
　　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打给谁。最后还是打给了小白。电话一通，她甜甜的喂了一声，我笑，“是我啦。”
　　她立刻带着哭腔，“你个死丫头跑哪去了，我都急死了。”
　　“去出差啊，你不是知道的吗？”
　　“那手机为什么打不通啊？你知道吗，我和向北哥都找不到你，都急的更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后来打给云姐，她也说联系不上你们，你这出的什么差啊，去盗墓去了吧。”
　　被她说的啼笑皆非，便把来来去去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我不想太八卦，陆敏川的家事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几句。听完，大家都叹气了。
　　小白愤然，骂我，“那你也太过分，手机丢了就更应该打给我们，你这样失联，我们多担心！”
　　“对不起，我以为没什么事嘛，你本来就知道我出差，而向北本来就没打算理我，我怎么知道他会找我？”
　　“你真是笨到家了，向北哥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比你看得清楚！ 我和向北哥什么都说了，他早就不生气了。”
　　“说什么？”
　　“你和陆敏川没在一起的事情啊。本来误会解除了，你倒好，联系不上。向北哥好像打给陆敏川了，气得不轻，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什么了。现在估计正在气头上。”
　　我心顿时收紧，这个陆敏川又在中间掺合个什么劲儿？
　　“向南，你还是回家看看吧。毕竟是自己哥哥，干嘛搞得还不如外人。你有心思去关心陆敏川的事，还不如少气向北哥。”
　　“行了，我知道了。”小白的话第一次觉得这么不中听，可能和向北经历了共同的“担心”，倒变成一条战线上的人了。而我的想法，怎敢启齿和她道个明白？这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惊天秘密，掩埋都来不及，怎可无耻的摆上台面。
　　向北快要结婚了，他和秦月然本来就是水到渠成。婚礼不过是走个过场，是秦月然庆祝自己找到如意夫婿的重大宣告仪式罢了。
　　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没有那么痛了。不敢承认的感情已经面对了，不敢相信的事实已经一件件的摆在我的面前。爱的人，不能爱你。那我起码能做的是勇敢的爱他，保护他不被世俗唾弃。越是爱之深，越是藏之深。
　　不得不承认，老爷子的过世让我顿时醒悟过来。人生短短数载，何必计较得失。迟早都会是一把黄沙，只要他觉得幸福，我愿意祝他一臂之力。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不计较是什么样的身份。只是唯一的遗憾是，永远都无法感知他的温度和爱抚。
　　罢了，罢了。
　　挂掉小白的电话。我不气她偏心向北而忘我才是她的挚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莽撞的爱护着我们的友谊。有什么错呢？小白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我为自己庆幸。
　　换身衣服带着身份证出了门，补办了电话卡，想打给向北，犹豫不决的挂了。差不多两个月都都没能进到他的住处，那天，我莫名的想回去看看。今天周六，或许他在家。
　　我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借口，冬天到了，回家取冬衣。
　　熟悉而又陌生的楼道，我来回踱步，怕开门看到自己不想看到情景，怕不知道如何和向北攀谈。前前后后的情感完全不一样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表演自己。
　　千难万难，还是掏出了钥匙，插了半天都没能□□去，我苦笑，怎么会如此紧张。
　　又试了一次，还是插不进，一看，锁孔和钥匙完全对不上。她把锁给换了？！
　　早该想到，我要回来怎么如此容易，秦月然会用尽心机利用这个好机会，保卫自己的爱情。那刻居然觉得并不恨她，也不生气，只有无穷尽的失落感让整个人沦陷。
　　敲门无人应，我掏出手机，有些颤抖的拨了向北的电话。
　　通了，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喂”了一句。
　　“向北，是我，我出差回来了。”极尽的小心。他却没有应答，我只好硬着头皮，“我回家取冬衣，可是锁换了，进不去，你在家吗？“
　　还是深深的沉默。我恨不得扔开电话，结束这尴尬的局面。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淡漠的说，“我在加班，走不开。”
　　“那……那我过去找你拿钥匙？”
　　挂了电话，发现自己是何其的卑微。虽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向北何时对我变得如此冷淡？
　　他的公司离家不远，在这之前我只去过一次，那会儿，我的想法还很单纯。
　　到设计园门口就碰到六哥，两个月不见他好像老了不少，神情匆忙。一见我，先是吃惊，然后开怀的笑了，“我说你这丫头，怎么好久没见你了？”
　　我笑，“我也上班，你也上班，都很忙，自然见不到。嫂子和宝宝可还好？”
　　他扯着干涸的嘴角哈哈笑，“当然好。只是你六哥我快累成狗，几天家门儿都没着，你嫂子怕要家法伺候咯。”
　　“很忙吗？”
　　“可不是，作死的甲方天天改方案，我和你哥昨晚通宵都没睡，这不买两杯咖啡，买包烟接着干呢。”
　　“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这话，你还是对你哥说吧。原来不抽烟的人，现在跟个烟鬼一样，比我还能抽。我啊，也就背着你嫂子吸两口，解个隐儿。向北那家伙现在嗜烟如命。”
　　我难受极了，咬着嘴唇，不赞许的摇头，“那……那，秦月然也不劝劝他？”
　　六哥看了看我，神秘兮兮的说，“劝什么劝，这两天又吵架了，我们赶项目，她都不来。你啊，等会儿上去别提，免得向北听了烦心。”
　　“吵架？不太可能吧，向北很少跟人吵架的。”我居然有点幸灾乐祸。
　　“就是因为不跟人吵架！每天跟个木头一样，哪个女人受得了他这种冷暴力。还说要结婚，也不改改这臭毛病，你呀，找个机会劝劝你哥。不然结了婚，以秦月然那脾气，少不了磕磕碰碰。”
　　我笑而不语，一路听他叨叨，跟着上了楼。
　　其实只有我知道，向北并非冷暴力，只是在谈情说爱的时候无善于言语。而秦月然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强势的女人，凡事都爱追根究底，那可是向北的死穴。
　　跟在六哥的身后，办公司坐着几个人正在画图，一见六哥和我，都呆呆的看着。六哥吼了一嗓子，“别看了，赶紧做事儿，下午弄完，明天给你们放假。”
　　一帮人面无表情，跟僵尸一样，又收回眼神，忙起来。六哥瞟了我一眼，一脸得意，“看吧，个个儿加班都加傻了。你说设计是不是个苦逼的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向北的办公室们，还是大嗓门儿，“老兄，你妹子来了啊。这是咖啡这是烟，总共78块。记得还我！”
　　向北站在办公司的一角，手里拿着马克笔正给蓝图上色，没有抬头，挥了挥手，六哥无趣的吧唧着嘴，看着我，“看吧，这人也傻了。你们聊，我忙去了。晚上六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别走啊。”
　　我乖乖的点了点头。走进去，挺直脊梁坐在他身后的皮沙发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向北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没有系领带，解着扣子，挽着袖口，一手拿着尺子，一手拿着绘画笔，目不斜视的盯着画架上的那张已经上完色的大图，若有所思。
　　伟岸的背影，多有父亲的光辉。都说情人像父亲，此话不假。
　　他始终不肯搭理我。实在沉不住气，还是弱弱的开了口，“向北，我来拿钥匙。”
　　原本正在思考的他，忽然“啪”的一声把笔和尺子丢进了工具箱。转身，一脸冷漠，“怎么，你还知道回来？”
　　这是训斥吗？
　　叫我如何开口，只有压低头老实坐着，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他快步走回了办公桌前，坐下，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翻着桌上的资料，意想不到的平静下去。
　　我害怕起来，那个带着温暖笑容的向北不见了，那个满脸宠溺的向北更是无迹可寻。搓着手，局促不安的呆坐着，不敢再言语。

　　第四十一话 被漠视

　　那个下午我安静的待着，他不愿理我，我更不敢直视他。原本只是静静的坐着，却因为连日的奔波显得尤其困顿。回到他的身边，心都干净了不少，所有的恐惧和担忧都不在，竟然倚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的入睡了。
　　六哥叫醒我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星星点点的灯光，胳膊麻木，眼神呆滞。
　　“我说你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哪里都睡得着。”
　　我惭愧的浅笑，向北还在办公桌前头也抬的看着什么资料。六哥走过去，一把夺过，“得了，别看了，回去休息吧。又不是没明天了。本来说请向南吃饭的，我老婆刚打电话让我赶紧滚回去，我得撤了，再不回去我儿子都不认得我这个爸爸了。你带我宝贝妹妹吃去啊，别偷懒……”
　　每次听到六哥说话，我就很开心，这个男人，永远是油嘴滑舌，心善得一塌糊涂。我笑笑，“没事的，你帮我跟嫂子问好。赶紧回去吧。”
　　六哥瞅着眉毛乐，“还是我的好妹妹善解人意。那老向我走了啊？”
　　向北没答话，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六哥便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对着办公室的人喊，“行了，赶紧回家吧，一个个的，估计回家的路都不认得了。”
　　外面一声哄笑，没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哄吵后的静谧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六哥走后，向北也开始整理办公桌前的琐碎，起身关了电脑，拿了车钥匙关了灯就往外走。我坐在昏暗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种感觉像是在大冬天泡着冷水澡，浑身冰凉，血脉不通。
　　见他离开，我只好紧随其后。
　　以前的我从来没有仔仔细细打量过向北的背影，原来风中行走的男人是那么的沧桑，右手夹着香烟，左手深深的插在裤袋，头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微微弓着的腰，落寞极了。
　　我鼻子一酸，想冲上去紧紧的抱着这个男人。可是他那寂寥而又充满距离感的背影让我就此打住。
　　取车的时候趁他开门我也溜了上去，乖乖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原以为他总该说点什么了吧，可还是没有开口，目空一物的看着前方，开着车出了地下车库。
　　上海的夜，悄然来临，早早的就掠夺了光明的影子，我斜倚在那里，就好像等待一个开口的机会。以前都是我跟他赌气，每每生气向北都是笑着脸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导。可是这次我已经表现的行为如此乖巧，他还是这般冷漠，叫我如何是好？
　　咬着唇看着他那被路灯点燃的眼眸，欲言又止。
　　他那天开得很慢，在一个主干道等红路灯的时候，开了窗，又点燃了一只烟，靠在车窗口，漫不经心的吞云吐雾。
　　我实在无法忍受，开口，“向北，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扭头，用空洞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嘴角渗出冰凉的冷笑，无言。绿灯一亮，就重重的按灭了烟头，对着窗外吐完最后一个烟圈，一脚油门开出了老远。
　　没一会他就把车停在了公寓的楼下。熄火，拔钥匙，下车。动作流畅而无视我的存在。
　　他的眼神不曾温暖的在我的脸上停留过一秒。无助了！向北生而未有的冷漠让我极度的慌了神，想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于他。可惜，都无济于事。没有想到他说的“没有你这个妹妹”原来不只是气话，而是由衷的感到无望所履行的实际行动，像父亲对待一个不听话孩子那样，失望透顶。
　　我灰了心，向北是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一进门，那种熟悉的家的感觉已然不在，短短两月，屋内的陈设早已变成了秦月然的风格，窗帘、台布、沙发、地毯，无一不雍容华贵，尽显小资情调。
　　我弯着腰在玄关探索了半天都未能找到自己的拖鞋。这个女人连我的鞋都不放过！定睛一看，买给向北换洗的家居鞋早已不再，取而代之全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透着陌生气息的新鞋。心里有些恼了！这个女人凭什么！
　　没有拖鞋，只好在门口傻站，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向北。他这才发现我未能进门，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顿时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转身进了我的房间，没一会儿取出我的拖鞋丢给我。却不说话，进了卧室。
　　我清楚他的习惯，他总是喜欢一回家就洗澡换上家居服。所以换好鞋，在他没出来之前来回的踱步。除了我的房间，整个屋子已经找不到任何我生活过的痕迹。
　　她是有多嫌弃我的品位？又是有多讨厌我的生活？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心情像是暴雨天一样心烦意乱。但又莫名的庆幸自己回来了，否则我是不是早已出局？
　　才半天，我已经无法忍受向北的漠视。想起以前的自己，每次跟他冷战都是雄纠纠气昂昂，底气十足。没想到这么快他就以牙还牙了。我暗暗骂自己，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任性而为。还好，这段时间我总算是明白自己吃醋和神经质的诱因，虽不能坦坦荡荡的说出口，起码在秘密被捅破前让自己学会缄默。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了餐，我们俩埋着头，静静的吃完，食不知味。
　　晚餐一结束，他就回了房间，门关着，我再也没有勇气再去敲开那扇门，做无谓的解释。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柔软的皮质沙发还散发着一股秦月然的香味。我自嘲，连沙发都觉着我是客人吧。
　　夜，变得好像更长。四季轮回，物是人非。房间的被子还是10月前离开的薄被，冬被全被放在了头顶的储物格子里,可是腿还隐隐的疼着不能用力，我站在凳子上半天都够不着那格子。只好心有不甘的作罢。
　　接着又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空调遥控器。我气急败坏，为什么连你们都要跟我作对。急的一屁股坐在床前，忍了半天，才把泪水给咽了回去。
　　正百无聊赖就看到陆敏川的电话进来，怕被向北听到迟迟不敢接，绞尽脑汁回了个简短的信息就关了机。“陆总，今天太累，工作的事麻烦你发邮件，我睡了。”
　　这么正式的语气，他应该可以明白我的用意吧？
　　快凌晨的时候才稍微入睡，裹着那薄的跟单衣一样的被子，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人，脑袋像是糊了的粥，轰隆隆的作响，时而寒冷，时而燥热，时而瑟瑟发抖，时而大汗淋漓。好像整个人都快被蒸干，口渴难耐，头晕目眩的飘进了厨房。
　　黑灯瞎火摸半天也没找到我的水杯，想起可能被她丢了也说不定，正转身开灯，啪的一声就撞到一旁的桌角，桌上的餐盘被我倾倒的身体一个不落的撞倒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摔破声。我卡着嗓子低呼，完了，闯祸了。
　　地板的冰凉让我顿时觉得舒畅极了，也不急于爬起来，蜷在那里听见向北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他开了灯，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一脸神伤。
　　我仰头，类似闯祸精的傻笑，“对不起，吵着你了，我就口渴。不知道厨房的东西重新放过了，以前这桌上都没盘子的……”
　　说着说着又觉得有些委屈，不想说下去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欲要过来扶我。
　　我笑，“没事，你去睡吧。我来弄！”
　　他绕了绕脖子，看我没伤着，疲累却不带感情的说，“明天再弄吧，回去睡觉。”
　　我窃喜，总算肯跟我说话了！
　　在地上，爬了半天也没爬起来，受伤的地方被磕到，头重的像个皮球，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只知道像个垂死挣扎的人跟地板斡旋了几个来回，最终败下阵来，重重的摔了回去。
　　连地板都跟我作对，这个家真是够了！也不挣扎了，贴着那冰凉，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劝解

　　有意识的时候正是天际露着象牙白，神经末梢感知很是迟钝。像是在梦中，又像是无端醒来的那一刻，对周遭全然不知。
　　身体不是烫，而是前所未有的暖和。我斜着头看到房间一角水植的那盆绿萝，那是我送给向北为数不多的礼物之一。他曾经笑言，这是他收到过最健康的礼物了。没想到，还是那样蓬勃的生长着。虽然没有灯光，我依然可以感觉到它的绿意葱葱。
　　借着窗外那微亮的光，这才看到向北支着脑袋坐在床头的木椅上，双目紧闭，似乎眉头紧锁。
　　“向北。”
　　我轻轻的喊，想起刚住进这个公寓的那个晚上，我也是病了，他是多么的无微不至，而我可以毫无负担的去接受他的宠溺。而如今，我却无法坦然，见他没有反应，叫我如何忍心再开口。
　　他的房间里虽然开着十足的暖气，我还是怕他着凉，扯过毯子，猫着身子想要给他盖上。没想还是惊动了他，睁眼正好看到我蹑手蹑脚的傻样。他先是一愣，随后坐着没动，伸手开了台灯。
　　我握着毯子，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尴尬极了。他好似无所谓，拿过毯子，俯身，大手掌轻轻的附在我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轻言，“烧退了。”
　　我大气也不敢喘。只记得自己打破盘子，没想到晕倒。一回来就闯祸。
　　他看我跟个小老鼠一样的畏头畏尾，伸手把我盖得严严实实后， “好点了吗？”
　　我点头。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睡吧。”
　　我不肯闭眼，问他，“你呢？”
　　“天快亮了，我也睡不着了。去客厅改个图，晚点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了，不用去医院。”
　　他一边开门，一边轻描淡写的说，“去医院照X光，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这陆敏川搞什么，为什么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向北，明知道说了只会让向北更加厌恶他。还有，这两个男人到底都聊了些什么？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越好奇越无法入睡。进来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无法入睡似乎已经成了常事。照X光都是浪费，还是让医生开点安眠药让我入眠才是更实际的。我透过门缝看到向北站在阳台上，凉风嗖嗖，香烟作伴。
　　你到底为何忧愁？！因为我，还是因为秦月然。
　　我没提秦月然的名字，这个女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我和向北反目相向的□□。明明已经得到向北，又为何和他争吵，让他烦心？真是害人不浅。
　　冬日的早晨来得格外的静谧，我望着眼角那一丝一缕的阳光呆若木鱼。鼻口里满是向北被子上的馨香味儿。那不是向北的味道，他一向不喜欢香氛。我试了试，身体有力气了就爬了起来，推开门，客厅的桌椅上还七零八散的堆着向北的图纸，那盏昏黄的照明灯已经被换成了精致的筒灯，洋洋洒洒的光洒在昏暗的角落里。
　　走过去，关了灯，听到厨房流水的声音，探头探脑的看见男人围着一个布艺的围裙在切西红柿，发现我的偷窥，眼神缥缈的看着我，“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微微笑。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近，手掌又附在额头上，几秒后挪开，快步进了房间，取出一件他的披风给我披上。宽宽大大的衣服好似他的怀抱一样温暖，我贪婪的裹紧自己，倚在门口看他劳作。
　　向北还是不乐意跟我说话，起码没了以前的热闹。以前只要我在家，就会叽叽呱呱说过没完，他哪怕不想说话，都会温和的看着我，暖心的笑。可是现在，他跟我好似总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因为我有见不得人的企图，不敢擅自跨越。而他是为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早餐很丰盛，却没有半点食欲，喝了点清粥，精神不济的跟着他出了门去医院。
　　流感多发期，医院人满为患，向北买了口罩给我戴上，扶着我挂了内科和骨科。
　　我是最讨厌医院的，就算没什么大毛病，少不了拍片验血整一堆报告，劳民伤财。可是因为向北的陪伴，我竟有些享受这次是病痛。它至少拯救了我们的尴尬。
　　内科看完，医生给开了一堆药，什么消炎的，退烧的，润肺的。向北拿着药一盒盒的看，看完把退烧的药给收了起来，“你就吃剩下的，退烧药不能多吃。”
　　我抿着嘴笑，“好，向北，你都可以当医生了。”
　　他却不答话，扶着我进了骨科拍CT。 来来回回又是两三个小时，取到报告的时候都快赶上医生中午下班。看片子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医生，虚着眼睛，戴着老花眼镜，慈眉善目的笑，“小丫头，骨头倒没什么大碍，就是皮外伤，有些发炎，给你开点消炎药，早晚各一次。发炎可能引起感冒发烧，所以这几天多注意。还有膝盖磨得厉害，我给开的药虽然有利于愈合，但是日后可能会留疤……”
　　“会很明显吗？”向北很急切的打断。
　　“现在还不清楚，要看愈合情况，才能对症下药。”老医生瞟了向北一眼，斜着眼睛对我讥笑，“你对象看面相是个稳重人，怎么这么心急？！”
　　我一听，心里又惊又喜,没有反驳。抬头正看到向北用无法言喻的眼神打量我，也就那么一秒又归于平静，掉头问老医生，“那她多久再过来复查？”
　　“两周后吧，下次就不用拍片了。”
　　道过谢出来，向北一手扶着我，一手拿着那些药品片子，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前面的路，也不和我说话。气氛再度陷入沉寂，我揪着心七上八下，还好有那搀扶有力的温暖臂弯，让我感知他还在身边，未能离去。
　　出来医院的大门，我正想要找时机和向北攀谈，六哥开着他那破旧的丰田滚滚而来，推开门就接过向北手上的片子啊药啊什么的，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搭在我的肩头，“哎呦，小丫头没事吧？你哥说你昨晚烧晕了，六哥我别提多担心了。”
　　我讪讪的笑，低着眉眼看了看向北没说话。
　　向北也没接茬，话锋一转，“老邢那个案子设计稿已经做完了，等下我约了他碰头，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如果他通过了，我晚上发你邮箱，你再做深化方案……”
　　“得了得了，”六哥一副不耐烦，“见面就聊工作还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啊。你别废话了，你要忙赶紧走，向南交给我你放心好了，我保证安安全全给你送回家！”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赶紧开腔，“我不用人陪，我可以打车回去，你们忙去吧。”
　　向北没理我，笃定的看了眼六哥，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扔给他，就朝医院附近的停车场走去，六哥鄙夷的哼了一声，轻轻推了推有些出神的我，“别看了，上车吧。外面冷，仔细再感冒了，就不好了。”
　　我温和的冲六哥笑了笑，跟着他上了车。车里放着那些90后甚至00后日韩流行曲，六哥边开边嗨，这么乐天派的一个人居然也没能感化向北那张冰冷的脸。车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就堵在的高架上，六哥拍了拍喇叭，前面还是一动不动，他方向盘一打，直接下到了一条小路，颠颠簸簸的开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日子啊今天，大周末大中午堵成这样。”
　　我痴痴的看着窗外，沉默着。
　　“我说妹子，你平时话挺多的呀，怎么最近和你哥一样变深沉了？”
　　“没有啊。可能感冒了不太想讲话。”
　　他拧着眉头在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要不咱先去吃个中饭吧，你也该饿了。”
　　“没事啊，你送完我就去忙吧，早上还有点粥，我热热就好了，感冒了嘴巴没味道，也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啊？白粥越吃越饿，这附近有一家咖啡馆儿，他家的蛋糕特别好吃，我给你买一块儿去去嘴里的苦味。”
　　我笑着点头，轻言，“谢谢。”
　　六哥嘴角浮笑，方才一个大转，开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原本以为买完蛋糕就离开，谁知他拉着我上了二楼的雅间，靠着露天的阳台，隔着玻璃能看到冬日的旭阳还有那长势甚好的一阳台绿植。
　　刚坐下，他噼里啪啦的点了一大堆，服务生一上完，整个桌子满满当当的，看得我直呼吃不完。
　　“怎么吃不完了，不还有我嘛。我可跟你说，都说女人爱吃甜食。我吃起来可比一般女人都离开，你嫂子那种甜食控，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得意的拿着叉子对着那鲜果奶油蛋糕就一顿狂挖。我不好意思的笑了，“大周末的让你陪着我，你应该多陪陪嫂子还有宝宝啊。”
　　六哥忽然抬起头，一把正经的看着我，“向南，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哥，当外人啊？”
　　“没有啊。”
　　“没有，”他狐疑，“没有的话，今天那么客气干嘛。我和你哥是生死之交，你是他妹妹就是我妹妹，虽说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可我自从和你哥好上了，你我还没见面前，我就跟你哥拍胸脯，说认你当妹妹呢。”
　　我笑，“哦。 原来这样啊。” 六哥是实诚人，我相信他说的，只是那认真的表情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像被怀疑作弊的小学生。
　　两人吃了一会，聊着有的没的，他扯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问我，“向南，你要是真把我当哥，不介意哥多说几句废话吧？”
　　听他一言，我放掉手里的叉子，答，“当然不介意，六哥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咕咚咕咚的和了几口柠檬水，“六哥啊不是个八卦的人，也不是爱管别人家务事的人，不过我这次真想好好说说你。你说你出差不跟家里联络，你知道你哥有多着急吗，他那两天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刚好赶上业务事儿多，白天得上班应酬，夜里还得急着找你。打给那朋友还有公司都说你东莞了，可是就是联系不上，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吗，不肯服输低头的人，后来逼得没办法了才打给那陆敏川。”
　　我听着心揪着疼，惭愧？心疼？无法判断。
　　“陆敏川这人嘴贱又好胜，也不知道和你哥说了什么，两人差点吵起来，气得向北电话都摔了。又听说你受伤了，担心得茶饭不思的，都说长兄如父，这还真的一点都没错。好吧，你的事情愁完了，又刚好碰到秦月然的事儿。亲情爱情都不顺，最近烟瘾越来越大，我们上学那会儿都没见他这么大隐，好不容易戒掉了，又染上了……”
　　要我如何接话。六哥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般扎进我的心坎，正中要害。我好像忽然明白向北的冷漠源自于何，换着是他让我如此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我肯定三个月都不打算搭理他。这么说来，我真的是个不合格不称心的妹妹。
　　六哥见我恹恹不语，没再说下去，喝了口水看着我，“ 怎么，听多了，头疼。你要不开心，六哥就不说了。”
　　“没有，”我摇头，“六哥教训得对，是我太任性了。”
　　“哈哈，你这丫头认错态度倒不错，换着我呀，我也不忍心跟你生气了。你别担心，别看向北现在臭着个脸，你能乖乖的回来他心里的大石头一放下，过几天就好了。”
　　我略感安慰的松了口气，忐忑却极度伪装平静的问，“向北和秦月然到底怎么了？他们不是打算年底办婚礼吗？”
　　“别提婚礼的事了，你说这女人也奇怪，没结婚前一副小鸟依人，一旦婚事板上钉钉了就秒变成大灰狼了。她爸妈要求可多了，什么婚礼要66桌图个吉利，彩礼要28万8，七大姑六大姨要包来回观礼费用。你哥以为订婚宴隆重了，正酒就简单了，谁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后来我也管不了了，不知道怎么谈着谈着秦月然就闹起来了，还说要辞职呢。辞职信还压在我抽屉里，我都不敢跟你哥说这事，怕两个人越闹越僵。你哥光棍儿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想想蛮可惜的。”
　　“可是两个人脾性不和，婚姻只会是坟墓。”
　　六哥有些吃惊的盯着我，“不会吧。你这当妹妹的也想得太开了吧？”
　　我口气淡漠的说，“秦月然压根配不上向北。”
　　六哥这下跟发现新大陆一样，又惊又奇，“ 你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啊？”
　　我没有学，而是一直都这么认为，不过看着六哥那夸张的表情，我还是忍住没说出更多恶毒的话，静静的搅拌那份松子蛋糕，食不知味。
　　六哥深深的叹了口气，“我算是看不懂你们向家兄妹了。妹妹不满意嫂子，哥哥不满意妹夫。不知道是你们眼光高呢，还是你们运气不好，没遇上对的人。”
　　一听到他提“妹夫”两个人字，心中一凉，六哥什么都不知道，我又何须解释呢。随即听到他说，“算了，我也不管了，看他们一路走来，细细想想，秦月然还真是不太适合你哥。”
　　我这才有些得意的笑了，一口吞掉那已被我捣得粉碎的蛋糕。六哥扯着嘴乐起来，“那陆敏川也不适合你。”
　　我正要发作，六哥挥了挥手让服务员递了杯热水顺便埋单。
　　肚子饱了，吃了药，跟着六哥出了咖啡馆，心情莫名的开朗的几分，连感冒的征兆都逃之夭夭了。

　　第四十三章 称呼

　　六哥送我到家的时候才三点，推开门向北坐在客厅里抽烟，六哥鞋也没换就冲了进去，“我说你，天天除了抽烟就是加班，你能不能有个积极的娱乐活动？你不是约了老邢？”
　　向北瞟他，“早就谈完了。让你送个人送这么久？”
　　六哥不高兴的把钥匙一丢，“饿了还不得吃饭啊。这人我也给你送回来了我就撤了，你那什么方案的今天之内不许发给我，我可没天天加班的毛病，这是个骡子也有休息的时候，我也劝你歇着吧，多陪陪妹妹，别到时候老婆没了，妹妹也不要你了，你就真的孤家寡人了。”
　　六哥的话越说越离谱，向北唾了他一口。六哥得意洋洋的瞄了我一眼，两脚并一脚撒丫子跑了。
　　我换好拖鞋，垂头丧气的走了进去，风一吹，满屋尼古丁的味道呛得我簌簌的咳嗽起来，气都快喘不上来。向北见状掐灭了烟头，把阳台的窗户大打开，问我，“药吃了吗？”
　　我点头。
　　“被子和冬衣我都从储物格里取出来了，放在外面透透风。你到我房间躺着去。”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什么感情。
　　我仍是点头，进了屋，和衣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大床上发呆。没一会儿向北端着热水进来，手一摊把手机递给我，“响了一个下午了。”
　　我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陆敏川的。抬头，正碰触到他雾气十足的眼神，我一个激灵收拾好心情按了电源键关了机。
　　“不打算回？”向北有些不依不饶。
　　“不了，肯定是工作上的事。今天周末，明天到公司再说吧。”我咬着嘴唇尽量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向北毫无预兆的靠着我在床沿边坐下，却仰着头，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对面白花花的墙，似有心力交瘁的说，“向南，可以换份工作吗？”
　　“可以。”
　　几乎是想都没有想我就回答了，认真而虔诚。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能那么快吐出那两个字。听到我回答的向北，眉眼顿时舒展开来，仿若嘴角噙笑，只是静静的坐着，没再说话。
　　原来我们之间所谓的冷战和矛盾，只要我做出如此简单的妥协就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了，可为何之前我我未能让他如意呢？这个我不能说“我爱你”的男人，我是那么想把他放在心里，放在别人看不到而我可以夜夜枕着入眠的地方。我迷茫以后将如何，却无可救药的迷恋他，他不能爱我，他会有他的家庭，而被这份感情牵绊的我将可能是孤独终老。可是，我忽然鼓起勇气，什么都不怕了。我相信自己可以隐藏，也可以为他的幸福而祝福。时光荏苒，谁知道以后的路会是如何。
　　两个人不知道静坐了多久，他忽然起身，“我去厨房给你炖骨头汤，你先睡会儿。”
　　“向北。”见他起身，我叫住了他。
　　“嗯？”他回头，削瘦的脸颊，疲累的双眼看得我生生心疼，“怎么？”
　　“我明天要回趟公司，公司的电脑还在我这里，还要交辞职信。”
　　他没有答话，脸色有些阴暗，我立刻补充道，“陆敏川不在上海，他还在东莞。”
　　向北这才轻微的点头，毫无声息的折身去了厨房。
　　我窝在被窝里，自然无法入眠，想起当初进入韩川的日子，短短数月，胜过数载，犹如黄粱一梦。一切的人和事，记忆应接不暇。
　　天黑的时候才醒，喝了汤，吃了药，向北安顿好我，怕我受凉，就自己睡在了我的房间。我说，我不想睡你这里。他问，为什么。
　　我却答不上，就此作罢。他不知道，我讨厌那丝熟悉中掺杂的陌生，那是秦月然的味道。即便如此，一夜竟睡得香甜无梦，感冒好了大半，腿也不怎么酸疼。
　　早餐时，向北说要陪我一起，我说不用，没有多少东西自己可以打车。我知道他有一堆的公务要忙，一大早公司的电话就催个不停。
　　吃过早餐回了之前的住处取了公司的资料，打印了一份辞职信，拔腿上了韩川的楼。这一切都如往日上班一样，毫无任何不同。
　　刚到前台，云姐眼尖立刻冲了过来，“向南，你回来了？”
　　我笑，“是啊。”
　　她这才愁着脸，“你也真是的，去了那边也不联系我，电话也打不通。小白还有你哥都打来公司问我，吓得我以为你什么事情了。”
　　“没有，手机被抢了，所以……”
　　“啊！ 抢了？怎么回事啊？”
　　我看时间还早，跟云姐就把那晚遇险的事情初略的说了说。云姐听完直呼阿弥陀佛，“还好你人没事，要真有个意外，这得多吓人，陆总还不得担心死？”
　　我听出云姐话里有话，却无暇多问，冲她挥了挥手里的辞职信，她顿时就愣住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干了？”
　　正想答话，就遇到严经理和采购部的几位同事上楼，一看是我全都围了过来。
　　“向南，陆总和你一起回来了吗？”严经理不咸不淡的问。
　　“没有，他还在东莞。”
　　“哦，那你怎么回来了？”她那饶有兴致的表情让我很是不舒服，难道我就应该陪在陆敏川的身边才是正理。我早知道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个靠年轻美貌攀附老板的小狐狸精，顿觉无趣，不想再说下去，淡淡的说，“我回来辞职。”
　　“哟，干得好好的怎么辞职”她吃惊。
　　我扯着嘴笑了笑，没答话，转身去了人事部，填了一堆表，交接了公司财物，半个小时不用就结束了。人事说，“你的财物清算没有问题，陆总回来签字即可。”
　　“为什么要陆总签字？我现在归采购部管，严经理签字就可以了吧？”
　　小姑娘摇头，“不是的，你最初是陆总招进公司的，组织架构还在他下面，后面你转到采购部却没做变更，所以要让他签字。”
　　我有些惆怅的说了声好。转念一想，反正我已经递交了辞职信，就是他陆敏川不批，大不了少发一个月的工资。到前台约云姐中午去我住处取钥匙，然后离开。
　　云姐到的时候我已经收的七七八八，东西本来就不多，除了几件衣物，就是一些随身小物，不过住了两三月，却好像对这个“家”有了一丝眷恋，里里外外的看了又看，明明内心是开心的，可是还是那么怅然若失。
　　她进门看到收的齐整的房间都苦笑了，“都不住了，还收拾它干嘛？”
　　我傻笑，“毕竟是你朋友的房子，这两个月也没人看房子，走的时候收拾干净点，万一有买家来看，给人留个好印象。”
　　云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真是傻，你真以为这房子是我朋友的啊？”
　　“难道不是啊？”
　　“当然不是啊，你可别怪我骗你，既然你都辞职不干了，免得你内疚我就跟你直说吧，这房子是陆总的，那天他在楼下碰到你和你哥吵架，就给我钥匙让你住。怕你不肯，就骗你说是我朋友的。屋里这些东西都是他添置的，他让我帮他做个好人。我还真以为自己当了红娘，没想到你们压根就没这回事。”
　　我一听，傻了，半天没缓过来，“那你怎么不早说呀，我这样得欠他多少人情？！”
　　云姐见我急了，安抚道，“哎呦，也没什么啊，住都住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巴不得你住这儿。”
　　我还是不能接受，温怒，“我怎么看不出他喜欢我！而且你也早点告诉我，我！”
　　一时半会儿，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拿着行李把钥匙往云姐的怀里一塞，羞愧难当转身疾步下了楼。上了车，云姐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打进来，我接也是不接也不是，极度的不安。原来在她眼里，我不过是老板喜欢的女孩子，可是这种感觉，让我莫名的想到“豢养”两个字。悔恨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懊恼至极。早该听向北的话，远离陆敏川，我这又是为何？欠了人情不说，还欠着感情债。全都是自己咎由自取，自取毁灭。
　　只是陆敏川对云姐说的那些话，究竟是捉弄我的把戏还是可怜我无处容身？男女的暧昧我可以感受得到，可是他的喜欢我终究是捕风捉影，权当我一无所知就此两清吧。
　　向北晚上到家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睡意沉沉，他走近，把毯子往我身上拢了拢，“药吃了吗？感觉怎么样？怎么不进房间睡，被子我取下来铺好了，你的冬衣也放在柜子里了，天气越来越冷，要开始加衣服。”
　　那是我回来，向北开口说得最多的一次，我有些懵了，点头，又摇头。
　　“饿了吧，我做饭去。” 他挽着袖子准备起身。
　　我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眼角有些湿润，“向北，对不起。”
　　他怔了一下，转过脸，嘴角蠕动，却没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浅笑，“以后我不可以叫你向北了。”
　　“那叫什么？”
　　“哥。” 那个字吐出的时候我很是哽咽，咬着舌根忍住了，只感觉他的头忽然深埋在肩胛，有些微颤。
　　再也在受不了这样的冷清气氛，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无关痛痒的喊，“好了，我饿了，你做饭，我去加件衣服。”
　　等不了他开口，我落荒而逃冲进了房间关上门那一霎，泪流满面。是啊，我不可以再叫你向北，多叫你一句，都爱你一分，只有叫你哥的时候，我才能提醒自己理性，否则毁了自己，也会让你被所谓的伦理纲常所湮灭。
　　那一天正好是2011年的最后一天，我望着窗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烟火，格外的落寞。

　　第四十三章 小白

　　元旦小白过来住了三天，张伟最后一天来接她顺便一起吃了个晚饭，那是我最后一次在上海和他们吃饭。吃完那顿饭，她就在一个月后和张伟一起辞职回了江西。
　　小白说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一直希望她可以回去。张伟刚好兄弟姐妹多，就当入赘吧。两人说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尴尬的，反而很是喜悦。我很钦羡他们可以如此自然的爱情。就好像，你不知道在人生的哪个时间遇到那个人，感觉对了，无关时间长短就决定携手到老了。
　　我问小白，“你不是说要在大上海打出一片天地吗？怎么才毕业半年就撤了，还把自己嫁出去？”
　　我俩捂在被子里聊私房话，她突然伸手抱了抱了我，叹气，“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女人一辈子，有一个疼自己的男人，什么狗屁计划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哄我，“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回上海。”
　　我哭得更厉害。
　　“傻呀你，我们认识几年了，你一直没在我面前哭过，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我抹了抹鼻涕，笑，“替你开心啊。还有不能参加你的婚礼。”
　　“哎呦，我都跟你说了，我俩就领证，简单的请亲朋好友吃个饭，不会张罗办的，所有就没必要请你过去了嘛。我父母年纪大了，也不是外嫁女儿，所以我们那边的习俗也不能大办的。你就没必要把这种事情挂在心上。”
　　我点头。
　　“你啊，我不停念叨你，说你要找个男朋友就好，可一直也遇到合适的，反正年纪也还小，慢慢来，不要让向北哥担心你，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哥哥。”
　　我又点头。
　　“还有那陆敏川，人倒不坏，可惜看来看去是不怎么适合你。”
　　听她好端端的扯到陆敏川，我推了她一把，“早跟你说了，跟他没什么。”
　　她乐呵呵的笑出声，表情诡谲。
　　我俩抱着对方不知道聊了多久，不知不觉天都亮了，还能时不时听到她的笑声。我很抱歉，她把我当做挚友，而我却不能坦白我的感情。我哭泣不只是因为她要离开，更是她不会知道我可能永远都不能跟她一样去正大光明的享受爱情。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就让我一个人可耻的享受与自我折磨好了。
　　小白离开后的那段时间我更沉默了，没人说话，也不想说话。每天看看招聘广告，看看向北的身影，自是满足。
　　一个周末，六哥一大早就过来敲门，一看是我，乐呵呵的说，“丫头，听你哥说复查没什么问题，现在身体好了，怎么还天天窝在家里。年轻的小姑娘可都是成天外面飘着呢，你是不是被你哥管傻了？”
　　我还没答话，向北从房间出来一公文包就砸过来，“你怎么跟鬼魂一样的，不是跟你说会场见，跑我这里来干嘛？”
　　“哎呦，我不是紧张吗，今天这个案子很重要，有个细节想跟你再沟通，等到了会场不就没时间了。”
　　向北没理他，径直坐到饭桌前。我邀请六哥进来，去厨房打了两碗粥，“六哥，时间还早，过来吃了早饭再说吧。”
　　六哥随手把西服外套搭在椅背，坐到了向北对面，嘲讽，“还是我这妹妹疼我。”
　　我笑着把粥端到他面前，又递了一碗给向北，“哥，小心烫。”
　　向北的脖子有些僵，不过还是淡淡笑接过碗，六哥伸长了脖子，一副活见鬼的样子，“我说向南，你啥时候肯叫他哥了？我真怀疑这家伙给你灌迷魂汤了，变这么乖？”
　　我觉得耳根发烫，心中不是滋味，但还是笑，“我长大了，不任性了不可以啊。”
　　六哥瞪了一眼向北，呲牙咧嘴的，“你们两兄妹终于和解了？”
　　“吃你的吧。”
　　“吃你的吧。”
　　我和向北几乎同时开口，唬得六哥一愣，只管把脑袋放在粥碗里痛快的喝起来。
　　六哥说的那个重要的案子我听向北说过一次，那是一个市政的投标，他们公司耗费了很多的人力经费在前期准备上，如果中了，接下来一年也就不愁没项目做了。
　　“秦月然最近跟你联系吗？” 六哥好端端突然开腔。
　　向北当即抬头想看了看我，气氛黯淡下去。
　　六哥似乎觉察了什么，打哈哈圆场，“哦，那个粥挺好吃的。”
　　我按捺不住好奇，用筷子搅动碗里的粥，问向北，“是啊，哥，你和秦月然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向北没预料到我也会问他，好像很是尴尬，咽了嘴里的粥，良久才开口，“没有，她回家看她父母了，过两天就回上海了。”
　　我的心一沉，六哥嘴快，“那她回来是跟你结婚咯？”
　　“是吧。”向北敷衍的答。
　　六哥跳脚，“什么叫是吧？向北，我跟你说啊，结婚这个事不是过家家，你也一把年纪了，要想清楚，秦月然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女人。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觉得她不合适，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要等结了婚后悔，只会是害人害己。”
　　向北一把扔掉手里的筷子，不耐烦，“我说你一大早就是过来跟我添堵的，催着我结婚的人是你，不让我结婚的人也是你？”
　　“兄弟，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六哥也扔了碗筷，站起来义正言辞的样儿，“我怎么样都是希望你好。再说，这妯娌关系不好，你能幸福吗？”
　　六哥说完，盯着我看。向北昂着头也望向我。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生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极尽的压制自己，“我没关系。又不是我结婚。”
　　二人忽然冷笑了起来，一屁股坐了回去，接着吃起来。我一看，顿时松了口气。这两个人穿一条裤子好多年，我怎么会担心他们会吵起来呢？
　　“向北啊，话你不爱听，我就不多说了。只不过秦家要求多，你用的上我的时候，就开口，你要打定主意这个婚接定了，我倾家荡产也帮你。”
　　向北不屑，“管好你自己吧。”
　　我埋着头，食不知味。
　　他们吃完饭离开一会儿，我就叫了快递上门，那支白色的手机是陆敏川在东莞给的，毕竟太贵我总觉得受之有愧，之前办离职的时候给忘了，现在无论如何也要还回去。
　　一支手机孤零零的放在盒子里，我想了想还是拿出纸笔，写道，“谢谢陆总的厚爱，祝你幸福。”
　　语言有些矫情，却发自肺腑。
　　和陆敏川的相遇就像一场仲夏夜之梦，是那么的不真实。他的气息，他的为人处世，的确让人难忘。尤其是在东莞的那段时日，我承认自己始终铭记于心。这个男人是那么的缺乏温暖，可是我却不是那个给得了他温暖的人。或许对他，我曾经动过心思，可最终还是败给了对向北的感情。
　　陆敏川让我等他。抱歉，我不能。
　　所以，只能希望你，幸福。

　　第四十五章 酒会

　　一月中，上海开始雨雪天气，我怕冷自然不想出门，每天窝在家里，到了年底，合适的岗位不多，也就没抱期望随便看着，向北说，每年的三四月是辞职高峰期，就好好休息，索性过完年再说。
　　内心还是有些焦急，我有种被他“养”着的感觉，不敢说比秦月然厉害，起码希望自己可以自食其力。可惜，总是事与愿违的时候比较多。
　　换了手机的那个下午，向北盯着我看了好久，“怎么换手机了？”
　　他明知故问，之前他看我用那支白手机的时候，每次眼神都跟长了刺一样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们果然一样的毛病就是喜欢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笑，“那是公司给的，我给还回去。”
　　听我一言，他自然不会多问，满意的笑着，“公司明晚有个酒会，你六哥说把你带上。”
　　我很意外，“酒会？你们公司酒会，我去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们那个案子中标了，开庆功宴，加上年底了，就和年会一起办了。公司每个员工都要带舞伴。”
　　“可是我不会跳舞，更不会喝酒。”我承认自己有些兴奋，脱口而出。
　　向北看着我笑，“没事，我也不会，留给那些会跳会喝的人，我是老板，总不能没有舞伴吧。”
　　对啊，秦月然还没有回来，向北女性朋友虽多，但都不是深交的那种。 我自然心安理得的答应了。
　　向北说这个酒会会有很多他们的战略合作伙伴还有重要的客户，所以要穿着得体。我又开始打退堂鼓，长这么大，像样的晚礼服都没有，怎么出去见人。
　　不过，我多虑了。
　　酒会当天下去，向北就开着车带我去试礼服。我不是性格张扬的人，一件长款小黑裙配上简单的首饰，微挽的发髻，镜子里的我很是温婉。拍照给小白，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回消息，“我们家向南什么时候变成名媛了。”
　　试完衣服站在中厅等向北，只见他从楼上的男更衣室下来，西装革履自是不说，□□的身脊，冷静帅气的眉宇，不被这个男人痴迷才是傻。
　　我站着久久没有挪步，仰着头，好像他的身上有万丈光芒一样，让我无法移目。店员小姐随即附在我的耳边，嗤笑，“哇，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啊。”
　　心情像水中的小气泡一样顿时被炸开，脸上却安静的答，“他是我哥。”
　　店员很会看眼色，话锋一转，便迎向向北，“哎呦，伯父伯母的基因也太强大了，这兄妹都跟画里走出来的帅哥美女一样啊。”
　　向北这才看到楼下一角的我，眼神像是午后散射的阳光分子，温暖却难以琢磨。他走近我，拍了拍我的肩头，“向南，你真漂亮。”
　　我满心欢喜，娇羞的低着头，轻唤了一声“哥”。
　　摄影师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举着镜头对我们就是一拍。一惊，一个回头。那张照片永远的藏进了我的钱包夹层。那刻，他的手轻轻扶着我的肩膀，望着我，暖暖的怜爱，没有任何杂质，而我因为受惊，偶然回头，一脸幸福和惊恐。
　　多么美好而又讽刺的镜头。
　　向北开着车载着我去了徐汇的一个五星酒店，看得出他们公司砸了很多钱来办这个酒会。说着是年会犒劳员工，更像是笼络制造关系的公关场合。而我不在乎，只要跟在他的身后，我都无所谓。
　　到没门口的时候门童迎了过来打算替向北泊车，他挥了挥手，说了声，“谢谢，不用。”
　　又看了看我，“你穿着礼服冷先进去，我停好车就过来。”
　　向北这人永远都享受不来这些所谓的服务，向来自食其力。我笑，下了车，门童引着我进了门去向B厅。
　　远远的就看到B厅门口一堆男男女女，华服美妆正在一一登记入场。看样子，这规格，远比我想的盛大。我有些怯场，放慢的脚步跟在人后，排队听着不认识的人闲聊。
　　“听说这家公司老板还没结婚呢？有才又多金。”红衣舞裙的女子娇嗔的说道。
　　她身旁拿白色短裙的女子立刻搭腔，“有什么用，听说也快结婚了，你说这好男人都有主了，我们只能干瞪眼。”
　　红衣推了推白衣，“不见得，晚上说不定你去跟人家搭讪，还能看上你，你不是最擅长此道。”
　　白衣狐着眼，呸了红衣一口，“你是狐狸精，还要搭上我。”
　　二女笑开了，推推嚷嚷，正好撞到身后的我。我吃痛轻轻推了推正踩着我脚的红衣女子，谁知她一回头就不客气低声骂了一句，“作死啊你，敢推我。”
　　话一出口，白衣女子也转头一副鄙夷的打量我。我顿时不自主的后退一步，正好撞到不知几时站到身后的向北，微微转身就好似撞进他宽大的怀里，心，不听话的跳得越来越快。
　　向北毫不避讳的拥着我，却不看我，眉眼弯弯的说，“马小姐，王小姐，谢谢赏光前来。”
　　二女一看是向北，早就忙着流口水，附和道，“向总今天真帅啊！”
　　向北笑笑，扶着我介绍到，“这是我妹妹。”
　　两个女人顿时语塞，讪讪发笑不知如何是好。我冲她们笑了笑，跟着向北进了会场。
　　一进去，顿时所有人的眼光都跟了上来，好似众星捧月般光芒万丈。我不习惯，更不喜欢别人专注看着向北的眼神，尤其是她们。
　　向北开始寒暄，六哥一看我到了，开心的跑了过来，拉着我对向北说，“你来晚了，老邢那帮人都催了好几次，你赶紧去打个招呼，我带向南转转。”
　　向北点头，含笑走开。六哥拉着我就往里面走，“走，去看看你嫂子。”
　　“嫂子也来了？”
　　“对啊。这种场合，我哪敢带其他女人。”六哥挤眉弄眼。这倒是，这个妻管严也没那胆子。我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远远的就看到六嫂穿得雍容华贵和一群妇女在嘻嘻哈哈的说着什么。
　　六哥喊道，“来，向南妹妹来了。”
　　六嫂转身一看是我，眉眼都笑开了，“呦，向南今天真漂亮，六嫂好久都不见你了。”
　　一见六嫂我就想起之前差点摔了宝宝的事情，心里羞愧，表情为难的笑，“六嫂今天也好漂亮。宝宝还好吧？”
　　“好着呢，小家伙越来越胖，估计你都抱不动了，你有空来家里坐坐就知道了。”六嫂一把拿着我，紧紧我着我的手，感觉得到，她是真的喜欢我，心里早就没有什么芥蒂了。
　　所以说，六哥六嫂真的是向北的贵人。如此有情义而不在乎金钱的人，很是少见了。
　　和六哥六嫂闲聊了一会儿，向北就回来了，跟我打了个照面又拉着六哥扎进一堆男人里，聊着工作事业。六嫂也忙着应酬其他女宾，而我在外人眼里只不过是老板的小妹妹，天真不谙世事，知道我身份的人见了我都只是谦和的打招呼。
　　我把自己丢在酒会的角落里，有些落寞，却很幸福，远远看到他驰骋职场的样子，早就心猿意马。
　　一个小时后，酒会进入□□，请的驻唱乐队优雅的献唱后就是开场舞，一堆人起哄让六哥跳舞。六哥豪爽的往厅中一站，豪着嗓子，“好啊，大家都想看我老六出洋相就出给你们看。”
　　一阵哄笑。六哥接着说，“可惜，我和爱人可是有舞蹈基础的，你们要想看笑话，那得请我们的向总。”
　　向北一听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了，可劲儿的给六哥使眼色，可惜无济于事，一帮人早就把他从人群中推攘了出来，平时自信满满的向北这个时候竟有些乱了阵脚。
　　我自然抿着嘴笑，这人平时就是个工作狂，什么娱乐活动动没有，怎么会跳舞呢。再加上我这个舞伴也是半吊子水，这回怕真要出洋相了。
　　六嫂拉过我，笑嘻嘻的说，“向南，你不救救你哥。”
　　我看了看向北，他看了看我，二人无计可施，无可奈何。虽然站在一起，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搭，尴尬极了。六哥这才发现闯祸了，这里面很多都是客户，如果全是公司的员工这洋相出了就出了，可是这里面很多都是金主，真要气氛没调节好，回头少不了嘲笑。
　　正骑虎难下，听得一女声传入二内，“没我在，你们就欺负我男人，这可不行。”
　　众人一听乐了。我定睛一看，秦月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厅进来，一身闪闪亮亮的深蓝色长裙，衬得她肤白美艳。
　　心，乱得无法收拾，脚，不听话的退到了离向北几步远的地方。
　　好似，被抓个正着。
　　莫名其妙的思绪被随即而起的舞曲扰得无处安放。二人相拥的样子，让我的心嫉妒到了极点，猛灌了自己几杯冰水，还无法压抑内心的不平。
　　半支舞曲后，原本起哄的男女开始翩翩起舞。我没想到向北在秦月然的引导下也能美美的把那支舞曲给跳完，二人合作无间，水乳交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多余。
　　默默的从酒会退了出来，出了宴会厅，被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好不容易舒缓过来。 服务员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我疲累的摇头，靠在会客区的长沙发上莫名神伤。
　　那样的夜晚，那样的一些人，叫我如何掩埋内心。
　　早知道的，早知道，会心痛，却不想这么痛。我安抚自己，摸着胸口顿觉呼吸不畅。
　　没一会儿，向北就跟了出来，一脸焦急，一看我在大堂，顿时安心了许多，快步跑过来，“向南，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抬头，正好撞到他双关切的眼，慌乱的低头，轻轻摇了摇头，“哥，我就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他吐了口气，靠着我坐下，“我看你一个人在家，怕你闷。其实你跟我一样都不喜欢这种场合。”
　　说完，掏出一盒烟，左右望了望，我想他在找抽烟区，一把按在他的手腕上，“哥，你可以把烟戒了吗？”
　　他瞳孔里有光闪了闪，没回答。
　　“抽烟对身体不好。”我咬着嘴唇说。还有，我讨厌这个味道的你。只是，没能说出口。
　　“好。”他坚定地答，一个起身，烟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我很意外的看着他，他倒一脸随意的坐了回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到过向北抽烟，很奇怪，六哥所说的烟瘾好像对他来说不过是随心所欲的取与舍罢了。
　　两人，静静的，没有聊为什么秦月然会来，没有聊酒会上的事情，什么都没有聊，只是坐着。我总是很享受和他安静独处的时光。不要说话，听到彼此的呼吸就能心静。至于其他人，尽量当她是外人就好。
　　坐了一小会儿，秦月然走了出来，远远的笑，“向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你哥了？”
　　听出了她酸溜溜的语味，我扯着嘴角傻笑。向北一听她话中有话，接茬，“你怎么出来了？”
　　“你这男主角都不在，我这女主角都成配角了。赶紧进去吧，老邢那帮人找不到你，又开始躁动了。”秦月然嘴角浮着高傲的笑，俨然是女主角的姿态，谁敢拿她当配角呢？
　　向北看着我，我笑，“哥，你先进去吧。我再坐坐就进去了，放心。”
　　秦月然一听，诧异，“肯开口叫哥了，看样子这回我们家向南懂事了。”
　　我无话可说。
　　她媚笑，搀着向北进去了。背影，很是刺眼。
　　怎么办，越来越不喜欢她？怎么办，越爱越忍不了她？怎么办，越来越爱他？

　　第四十六章 被拆穿

　　转眼就是年下，天气越来越冷，春节的气息却不明显，这种大都市，一到春节就是孤城，没有熙熙攘攘，尽是人情淡薄。我想起老家的春节，腊月里就忙着杀猪宰羊，家家户户写字贴春联，互相道贺新年之禧。妈更是忙着做腊肉香肠，准备年夜饭。
　　可是现在只剩下我和向北在这座冷漠的城市相依为命了。
　　我想妈了，想到心酸。一辈子辛劳，无福消受。我跟向北说，“哥，我想回去看看妈。”
　　他不放心我身体，没答应，承诺我，“等天气暖和一点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那个冬天我总是在感冒中度过，咳嗽，发烧，头痛是常事。老医生常说，心病多害身。果然自作孽不可活，心中集郁，好得了才怪。不过不是什么大病，断断续续，除了瘦了几斤，精神气差点，不影响观瞻。
　　秦月然回来后来家里吃过几次饭。回来的时候我就没看到她的东西，想必是之前和向北吵架，东西全都搬走了。既然搬走了，现在又为何回来？这个女人让人越来越难以琢磨。偶尔见了我，嘘寒问暖，偶尔却横眉冷对。
　　她是没有什么忌惮的，我是个没爹妈的小姑子而已，向北面前过得去就行，何必私下讨好我。关系也就时好时坏的处着，一直也没听到他们婚礼正酒的时间，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期许和希望。
　　接到陆敏川的电话是在一个月后，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大年三十的前几天，向北去了公司，那是年前的最后一天班。我再网上买了些春联福字准备贴在家里图个气氛。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以为是快递，接起来那边先是没有声音，过来很久才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向南，你要躲我到几何？”
　　我顿莫名恐慌，一时忘了怎么答话。是说你打错了，是说不我不是向南吗？他那磁性带有坏坏气质的声音我怎么可能会听错。
　　“我要不换个号码，你是不愿意接吧。”他讥讽，“不打算开口？还是我要找向北好好聊聊？”
　　我一听，急着开了口，“你回来了？”
　　“好个你回来了，”他哈哈大笑，“你真是不听话，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让你等着我，可惜我回来发现你已经想尽千方百计离开我。亏我满心欢喜，原来竹篮打水了。说吧，你怎么补偿我？”
　　听他胡说，我无法忍受，“陆总，我和你一直都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我也并没有承诺你什么，所以，一个员工辞职了，您批准不就好了。”
　　他听完，安静一秒，随后是丧心病狂的笑，好似听到了一个世纪大笑话，“现在想摆脱我，来不及了。”
　　我实在不想再谈下去，想要敷衍几句挂电话，却听得他说，“给你半小时到之前的住处，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不会去的。”多么斩钉截铁的答案。
　　“不，你会来的。我要是半个小时看不到你，我想我有必要和向北好好聊聊对晚辈的伦理道德的教育问题，比如恋兄情结……”
　　他的话让我顿时瘫坐在地上，什么是伦理道德，什么是恋兄情结。他在胡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不，他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自认为伪装的多么完美无瑕，连最亲近我的小白都不曾洞察我这天理不容的心思，他陆敏川怎么可能会知道！ 他一定是戏弄我！一定是忽悠我去见他而已。我不可以上当。
　　喉咙干得似乎吐不出任何字眼，我安抚自己，假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你看过我给你的礼物你就知道了！”
　　“你别胡说！”我低吼，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笑，“我等你。”
　　电话挂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忘了怎么到的之前的住处，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窟窿，冷，刺骨的寒冷，从未有过的深寒。心已经跳到嗓子眼，好像等待死刑前的凌迟，刨骨之痛，提心吊胆。我不相信他知道什么，可是我又害怕他知道什么。
　　那刻，多么的无助，多么的想痛哭一场。
　　公寓的门好像故意为我而虚掩，手颤抖着推开门，我收拾了自己的表情走了进去，屋内缓缓的传来轻音乐-《年华都是无效信》。是故意，还是巧合？
　　他端着一杯红酒正赏心悦目的听着曲子品着酒，一看我到了，竟勾着嘴角浅笑，一副享受的模样斜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自娱自乐。
　　“你要给我看什么？”
　　他抬眼，挥着酒杯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台平板，我拿起来，按了HOME键，一个暂停的视频出现在我眼前。手指冰凉，迟疑着按了播放键。
　　我曾经一度扪心自问，酒醉的自己将是如何的光景？是放纵的？是疯狂的？原来都不是，陆敏川他用偷拍的方式告诉我，我是啜泣而带有忧郁气质的。
　　画面里我喝得烂醉，披头散发，双手抱着一人的腰，眼泪流的稀里哗啦的诉说，“求你，不要离开我。要是你也离开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她不要我了，她已经离开了，我只剩下你，现在你要娶别的女人，那我怎么办？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没有你！”
　　那人扶了扶我，我听到视频里陆敏川的声音，“大晚上发什么酒疯，你不好好工作，暗恋你老板，信不信我明天开除你！”
　　我无力的仰着头，残留的泪痕，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小点声，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爱你，不可以。”
　　陆敏川笑，“你不会来真的吧？”
　　我笑，“当然是真的，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爱你，向北。”
　　“向北”两个字传入耳际的时候，平板应声落地，全身的毛孔像是被扎入细针，万劫不复。是向北订婚那晚，我喝多了被陆敏川拍个正着！
　　陆敏川一口饮尽杯中酒，起身扶我坐下，“吓到了吧。最开始我也吓到了，后来见你们几次总觉得气氛不对，你看他的眼神真是缠绵啊。”
　　泪已经流不出，我跟发了疯一样一巴掌打在了陆敏川的左脸上，气急败坏的喊，“你混蛋！！！”
　　他吃痛，一把抓过我的手，死死的按倒我，头被磕在沙发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痛得我天旋地转。他那尽在咫尺的气息是那么猛烈而又肃杀，仿佛将我活活憋死，怒吼，“我混蛋！你就贞洁，你的心里早就有了那个男人，还要让我吻你，让我和你睡一张床，让我利用你假装我的未婚妻，你要是烈女，到死也可以拒绝。可是你却没有！我现在告诉你，你成功了，成功得到我的心，你休想一不做二不休的逃跑！你以为你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就会幸福吗？我告诉你，你痴心妄想！你们这是乱伦，不但你得不到幸福，向北还会被所有人看不起。他不可能爱你，他也不会爱你，在他的心目中，你就是妹妹，妹妹你懂吗？”
　　我反抗，掐他，咬他，踢他，口中尖叫着。我不要听！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是个混蛋！
　　可是力量之悬殊，一切都那么的徒劳。
　　被他狠狠的压在身下，四肢被禁锢，所有的挣扎不过是负隅顽抗，直到我精疲力竭，再也发不出一丝□□，他才附在我耳际，轻言，“好吧，这些我可以不在乎，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忘了他，我发誓我一定用毕生的时间换你的幸福。”
　　我斜过眼，那紧绷的下颚，威严的眉宇正等待着答复，我苦笑，“陆总真是好心思啊，看样子你是最聪明的那个人，原来你早就发现我爱上了向北，在我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还别有用心的留下这所谓的证据！亏我……算了，多说无益，我的确不是贞洁烈女，在我的心里你不过是向北的影子。”
　　话一出口，就完全激怒那个男人。他先是一抬头，赤目怒火，随即扳过我的头，张口就咬在下唇，血腥味开始蔓延到我口腔的每一个细胞，他的舌头开始滑入，扫荡了每一颗牙齿，直捣喉咙让我作呕。他又恶作剧的退了出来，一只大手框住我的双手，一只扼住我的喉咙，掐得我大脑已经不能思考，缺氧着就差昏过去。
　　好吧。这样也罢，如果他真掐死我，这个噩梦也该结束了。
　　就在大脑还有残存的思维的时候，他猛然收手，一把扯过胸前的布料，跟魔鬼吸食血液一般咬在肩头，让我痛彻心扉的嘶吼。
　　叫声让他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压在我的身上，那么富有占有欲的气息让人心惊胆寒。
　　陆敏川，你真是混蛋够了！
　　他瞪了我一眼，嘴角又浮起那该死的笑，“怎么，看样子不怎么享受我的爱？！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会让你喜欢的。”
　　说完，起身，理了理衣物，拿过平板开始往外走，“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必须出现，否则我可能就会找向北或者校友们喝喝咖啡聊聊往事了。”
　　关门的声音啪的入耳，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我火辣辣得疼。都说自作孽，不可活。我还能怨谁！ 是自己作死要招惹陆敏川，早就知道他是个商人，杀伐决绝的冷血动物，对他爸都可以漠视无情，而我不过是他想要得到的一个女人罢了，我怎会斗得过那老谋深算的商战高手？
　　亏我念他是个内心孤苦的人，不想只是示弱以迷惑敌人。是我自己天真，是我自己愚昧，怪不得旁人！

　　第四十七章 年夜饭

　　陆敏川擅长在商场上与人斡旋，在情场上也不例外，他越来越享受和我躲猫猫一样的游戏人生。开心的时候要见我，不开心的时候也要见我，喜怒无常，让人疲累。
　　那天正是大年三十，秦月然也来家里过年，我虽不开心却嘴上跟向北说没关系。一大早她夫唱妇随跟着向北准备去菜市场。上海的大年三十菜场只上午营业，二人看上去心情不错，我笑着送他们出了门。
　　没一会儿就收到陆敏川的短信，“晚上过来陪我吃年夜饭！”
　　这个混蛋，明明知道我今天抽不开身。看完，删掉短信。我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敢不去，可是左右为难。
　　想破脑袋，后来在网上订了两张夜场电影，联票，从七点到凌晨一点。向北他们一进门，我就吵着饿了。秦月然打趣我，“向南，这么早就喊饿，怎么熬到晚上。”
　　我没搭理他，缠着向北，“哥，要不我们中午过吧。在老家也是吃中午这一餐，没有年夜饭一说。”
　　秦月然刚想说什么，向北就笑了，“随你开心。不过我们那边真的和北方的习俗不一样，一般是早上祭祖，中午正餐，晚上就和亲朋聊天什么的。”
　　我知道他故意说给身为北方人的秦月然听的。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知趣的去帮向北打下手。
　　所谓过年，不过是做些大菜，一家人团团圆圆，欢欢乐乐的享受亲情。可惜，2012年的那个年，我是没有任何心情，心中有鬼，怎么会有胃口了。向北做了一个上午的大餐，我草草的吃了几口，连秦月然都看不下去，说我，“你这丫头，喊饿的是你，现在又不吃。”
　　向北立刻帮腔，“算了，月然，她最近身体不太好，重油的东西我都不让她碰。能吃多少随她。”
　　秦月然眼珠子一转，白了向北一眼，“你呀，就宠她吧。向南，你也真是好福气，就看你以后老公会不会想向北这么宠你。”
　　这个厌恶的女人，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塞的一塌糊涂，忍住了，发了电子券给向北，装得傻呵呵的说，“哥，你做饭这么辛苦，我给你定了两张电影票，晚上你们去看吧。”
　　向北一听，一脸狐疑，“好好的看什么电影啊？要看，你也一起去啊。”
　　“我怕冷就出门了，你们去吧。都是都市言情的，我定的情侣座，就不跟你们凑热闹了。”
　　看得出向北的脸一下拉下来了，秦月然反而欣喜，“哎呦，向南，你也太懂事了吧。你怎么知道我想看夜场电影啊，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你哥都没行动。”
　　我讪讪的笑，“是吧。那正好，你们玩的开心。”
　　说完，我进了房间，余光里，向北满腹心思的样子，秦月然则一脸幸福的依偎在他身旁，不停的确认向北手机里电影券信息。
　　向北，应该不会怀疑吧？！虽然我的行为的确非常可疑。
　　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左右，向北推开房门，我正睡得沉，他轻轻拍了拍我头，“向南，醒醒。”
　　“哥，怎么了？”我睁开惺惺睡眼。
　　他温和的笑，“我们要出门了，你一个人在家要是怕就打电话给我。”
　　我拉了拉他的手，“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怎么会怕？我再睡儿就起来看春节联欢晚会，然后等你回家。”
　　“好，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向北关上门，听见秦月然催促他的声音，我想二人一定是手挽着手，行走于灯火通明的夜市，相偎的身影在外人的眼里格外甜蜜吧，这个冬天也一定不像我所在的地方，四季严寒，冰天雪地。
　　待家里没声响了，我才磨磨唧唧裹了件大衣去了陆敏川的住处。自从我搬出来，他就搬了进去，那个地方就变成了我们相见的秘密基地，他对我总是呼之则来，喝之则去。对他来说是有恃无恐的享受，对我何尝不是一种挖心的折磨。
　　他说，“我不会现在要你，我陆敏川不会要一个心不在我这里的女人，可是我就要把你放在我的身边，哪怕是玩物，就当是惩罚你玩弄感情。”
　　除了苦笑，我还能说什么。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惩恶扬善的大好人？！世事的对错他有什么资格来评判？这么幼稚的想法我只好迫于接受。
　　也对，在他看来，凭空被一个黄毛丫头玩弄了感情，这种大男人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开红酒，一桌子佳肴只有我知道那是楼下酒店的招牌菜。这种强行营造的幸福感觉顿时让人生笑，以为这样就会有乐趣了。
　　脱掉外套，径直坐到餐桌前，接过他递过来的红酒，听他讥讽，“你来晚了？不过你挺厉害的，今天大年三十也能脱身，看样子我小瞧了你。”
　　我不答话，拿过筷子自行吃起来，他穷追猛打的问，“不打算跟我讲讲你的金蚕脱壳之计？”
　　“不要把每个人都想成是心机婊，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知道的。”我很冷静。
　　奇怪的是，自从被他威胁后，每次见他我都很淡定，只要我出现，他就不会让这个游戏结束。现在的他正玩得兴起，事态正如他规划那样如火如荼的发展着，他怎会让这个美妙的故事就此打住呢。
　　他冷笑，端着酒杯碰了碰我面前那支，仰头喝了下去，又散漫的坐在我对面，漫不经心的说，“向南，你知道吗？我妈在的时候，每年她都会做上一桌子好菜，我每次都撑得四仰八叉。后来她病死了，我和程建国就很多年没有年夜饭吃了。”
　　他是个混蛋，我提醒自己。可是，恻隐的神经，分明挑动了一下。
　　他接着说，“程建国说你是个好女孩，说如果我娶了你就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说韩晓莹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呵，他倒挺抬举你。真是病糊涂了！”
　　“你对我残忍也就算了，叔叔已经过世了，你就不能尊重他。”我忍不住驳斥。
　　“看看你，自身难保，还有空说教。”
　　“是啊，陆总已经吃定我了，使唤我？占有我？只是我的心你又挖不出来，又能奈我何？”
　　他被我大胆的言论震惊了，张狂的笑，“你胆子挺大的，既然这么大胆为什么受我控制？”
　　“因为我爱向北，我不想他因为我自私的爱而承受什么，”我坚定的答，顿了顿，“当然还有那百分之一的因素是，还你那所谓可笑的人情。”
　　陆敏川没想到我如此牙尖嘴利，闭了嘴，笑吟吟的喝着酒，并不吃菜。我夹了一些青菜放他碗里，“请你吃菜，我可不想伺候你酒醉。还有影响我看春节联欢晚会。”
　　他抬眸，恶狠狠的把菜塞进嘴里。我没再理会他，吃完饭收完碗筷，扯着毯子，一个人蜷在沙发上看春晚。
　　什么小品，歌舞，我只是静静的看着，怎么样的包袱都不能将我逗乐，脑海里全是向北和秦月然看电影时的一些假想画面，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陆敏川悄无声息的站在阳台上，饮酒，吹风，赏夜景，希望他真的享受这样的“两个人的世界”。
　　时间过得缓慢，可终究会流逝，快12点我提出离开，他有些微醉，脸颊透着红晕，摇摇晃晃的问我，“你不陪我倒数吗？你看，这边望去，正好看到外滩的烟火，新年伊始东方明珠的灯光四溢，外滩华灯重彩，很漂亮。”
　　我叹息，“再漂亮又如何，不过是转瞬即逝。陆总有雅兴就自己欣赏吧，我得回去了。”
　　“那如果我要你今夜陪我呢！” 他低音炮的声音似乎带着几丝哀求。
　　“那我也要走！”我很决绝，“既然你都说了这是游戏，希望陆总也不要入戏太深。”
　　夜，真的深了。满耳的炮竹之声，好像人人都在欢呼喜悦中盼来年，对我而言，只是更多的迷茫和无可是从。
　　穿好衣服出门，他冲了出来，“向南，太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我怕被人看到，我会打车。”我说得很快，走出几步，莫名其妙的回头， “你进去吧，太冷就别看什么烟火了，早点睡，祝你新年快乐。”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失落的望着我离开。
　　不过都是寂寞的人！

　　第四十八章 男人的私房话

　　听到锁孔转动的声音，我在立刻卧倒在沙发上假寐，电视里正在播春晚的一些幕后花絮，越是嘈杂喜闹，越显得房间安静。
　　他走了进来，把钥匙放在了玄关的白色瓷盘里，随即关上了门。换了拖鞋，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索性装熟睡，没有睁眼。
　　他靠近，轻轻喊了一声，“向南。”
　　见我没有反应，听他叹息了一声，低语道，“怎么就这么睡着了，明知道自己身体差也不怕再感冒。”
　　我仍未醒，飘在眼角的电视光霎时熄灭了，房间顿时静谧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向南。”他又叫了一声，贴身摇了摇我。这种时候我多么想念他的温度，怎会愿意清醒。果然，他跟往前一样没再叫醒我，把身上的毛毯慢慢拿开，蹑手蹑脚先去推开了我的房门，又折回身，轻柔的抱我入怀。
　　一个舒适的斜抱，我有意无意的融入他的怀抱。
　　温暖。前所未有的温暖。
　　香甜。前所未有的香甜。
　　耳际正好贴在他的胸口，听得心跳是那么有力的搏动，大胳膊刚硬而温柔，满鼻腔的芬芳，令人堕落着迷。短短一分钟，内心早被被正义和邪恶撕咬千百回，可仍是恬不知耻的贪恋。
　　他细微不至的放我在被褥中，拢了拢被角，拉下遮光帘，似乎借着客厅微弱的照明光打量着我的脸，因为我没听到关门的声音，只觉一团黑暗笼罩在我的眼角。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一分一秒的过去，除了窗外时不时的炮竹声声，我听不到向北任何气息。正想睁眼探个究竟，忽然感觉身体被一重物倾轧，一团冰凉印在了额角。
　　那是。
　　向北的唇！
　　心里别提如何的翻江倒海。还好那轰鸣的烟花掩埋了所有的心跳，那凌乱的，不堪的思绪早就能将自己活活的缠绕而死。
　　那是一个绵长的吻！
　　我竟不知道他的唇是那样的冰凉。是因为一贯如此？还是他刚从冰天雪地回到我的身边？
　　不敢睁眼，更莫名的期许这个吻可以更久更深，或者还有更多。
　　可惜，一切都被我肮脏的思想给打破。他终究是停了下来，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侧脸，用几乎腹语的声音在说，“新年快乐。”
　　随后是关门声，夜晚终于暗了下去，而我内心的黎明才真正开始。一夜辗转，无眠。这个我爱的男人终将是冥冥中把我带入泥淖中，无法自拔。
　　大年初二，六哥六嫂就特意邀请我们去他家串门。都是异乡人，难得有亲朋在上海。一大早向北就送我去了六哥家，自己开着车再去秦月然的住处。
　　他一离开我就没了心思，恹恹的坐在客厅里陪六哥看孩子，六嫂在厨房张罗饭食。小家伙才几个月大，眼珠子倒转的欢实，看到陌生人兴奋得不得了，我伸长手抱了抱。果然跟六嫂说得，别看月份不大，真的是个巨婴，重得不得了。
　　要是我和向北有孩子，一定比小家伙更可爱。
　　我抿着嘴偷偷的笑，转念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我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呢？
　　六哥见我又是笑又是愁的，问道，“向南，你想什么呢？”
　　“没有，我再想宝宝这么胖是遗传你还是六嫂。”
　　“当然是你嫂子，你看你六哥那是标准身材好吗？”
　　六嫂闻言，伸个脑袋出来骂道，“向南，别听他胡扯，他才胖子呢！没我这个胖子，他也生不出这么可爱的孩子。别废话，孩子也该饿了，我现在也没时间喂他，他爸去泡点奶粉吧。”
　　六哥笑呵呵的应道，看了我一眼，“去吧，丫头，奶粉在茶几上，水瓶的温度正好，你给我泡上，我得抱着他。”
　　我不情不愿的起身。泡奶粉真是个力气活，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笨手笨脚不说，差点把奶粉撒一地，乐得六哥直呼我和向北怎么差那么远，哥哥聪明得快成人精了，妹妹能活活笨死。
　　我不服气。只能说，我爸妈把好的基因都给了他，要不然我妈怎么会老是护着他。想到这里，又心酸了一回。叹了叹气不想了。
　　奶粉刚弄好，向北和秦月然就敲门了。我跑去开门，秦月然走在前头，我歪着头看向北跟在身后，两个人气氛好像有点不对，我叫了声“哥”。他也没应，跟这进了门。
　　六哥笑，“贵客贵客啊。”
　　这个老江湖，向北常来，对秦月然才会如此客套。秦月然扯着嘴笑了笑，抱着小家伙直接去了厨房看六嫂。里间就传来了寒暄之声。
　　向北丢给六哥几盒礼品，“给，月然给你们买的补品。”
　　六哥一副不可思议的接过那大包小包，瘪着嘴，“跟我这么客气！再说，我身强力壮，倒是你需要补补！借你手给我放那杂物间去吧。”
　　向北苦笑拎了进去，又喊，“放哪儿啊？”
　　“你这人第一次来我家！”六哥气呼呼的跳了起来，跟了进去。
　　我看着这俩男人也挺没劲的！正无聊，六嫂就在里间喊我，“向南，你来。”
　　“怎么了六嫂？”
　　六嫂挽着袖子和秦月然托着小家伙的屁股，“你去房间帮我找一下尿不湿，他可能是尿了不舒服，哼哼唧唧的。”
　　我“哦”了一声退了出来，还听到六嫂打趣秦月然，“别看小孩可爱，养孩子能去半条命。”
　　秦月然又笑得跟银铃一样。
　　真是双面人。
　　在客厅里搜罗了半天也没看到，又不好直接进六哥的房间，就跟到杂物间本来想问清楚，谁知门缝儿里看到他和向北倚在窗口说话。
　　六哥说，“说吧，怎么回事儿？你们俩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又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脸这么臭，我第一天认识你啊。”
　　向北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只听到他淡淡的说，“我们聊到结婚的事情，她说这次她回家和父母商量了，彩礼的事情就算了，只要上海的房子我出钱，房产证加上她的名字就行了。”
　　“那是好事啊，这不就谈妥了，还愁什么？说实话，月然也不是一个非常物质的女孩儿，她父母势利眼，她也控制不了，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
　　“你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向北冷笑。
　　六哥扯着脸笑，“我是觉得来来回回太折腾了，结婚本来就是开心的事情，怎么扯到金钱就翻脸呢。不过你也不是出不起这个彩礼钱，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僵持不下？”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不想结婚才这样呢？” 向北转身，一脸认真的看着六哥。六哥顿时就炸开锅的蚂蚁，“什么？不想结婚！这么混蛋的话你也敢说出来！”
　　向北叹气，“是啊，是挺混蛋的，所以没能说出口。在订婚前我是觉得她是个能过日子的女人，可是之后就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婚姻被压上了金钱的砝码，而她一直要求婚后不想让向南跟我们一起过。”
　　“这未免太过分了吧。”六哥喊了出来，顿时又压低声音，“虽说向南性格是怪了点，跟她不和，但毕竟是你的妹妹。再说了向南早晚都要嫁人的，她一时半会儿都忍不了？”
　　向北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犯难的样子，“我爸走得早，我妈好不容易把我们拉扯大没享福也走了，向南内心一直自卑觉得不如我，不招大人喜欢，你说我们这当哥哥嫂子的都不疼她，你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于心何忍。所以，这婚，能拖就拖着吧。”
　　六哥冷不丁的踢了他一脚，“你说的都是对的，不过有句话叫快刀斩乱麻，你真要下定主意了，就早点说清楚。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她辞职的事。信还在我抽屉里呢，上次年会又跟没事人一样回来，我是不懂你们两个了！”
　　“……”
　　我躲在门后，喜忧参半。

　　第四十九章 拥抱

　　初三，我买了些东西去浦东看云姐和点点。
　　没想到我要去，她乐开了花。点点好久没见我，围着我“小阿姨小阿姨”的叫个不停。
　　云姐留我吃饭，我拒绝了，简单的喝了茶跟她聊了聊近况就离开了。磨不过她，只好让她送我去公交车站。
　　郊区，风大，等了好久也没班车，二人就在寒风瑟瑟中，有的没的聊。
　　她说，“向南，陆总的事情你不要往心里去，他这个人没你想得那么坏。最近年也没过，就拼了命的加班，昨晚还打电话问我要行政部的一些资料。”
　　我摇了摇头，不想聊他的事情，“我都知道，你自己保重就好，一个人带着女儿不方便，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一定告诉我。”
　　云姐眯着眼笑，“你呀，心好。一定会有好运气的。”
　　希望借她吉言吧。
　　等来班车，然后又转了趟地铁去了陆敏川的公寓，这样我跟向北报备的看同事吃过晚饭回的借口才能完美。
　　到的时候他还才起床，好像是病了，精神不济的在家窝了一天。一看到我就跟猫见到老鼠一样，顿时来劲了，“等你好久，怎么才来？”
　　我没搭理他，去厨房取了碗筷，把打包的食物递给他。他不满，“我想吃你做的。”
　　我摇头，“我只做给自己在乎的人。”
　　他无语，饿了一天只好忍着吃外卖。扒了几口就没胃口，餐盘一丢，又开始变臭脸。傲慢无礼的样子着实欠揍，而我又能耐他几何？就好像他拿我没办法一样，我们不过是两个寂寞的人无聊的互相折磨罢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他不满，“每次让你过来就是让你打个照面的吗？”
　　我笑，“陆总，我和你又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也不是上下级关系，我已经来了，就有权利决定什么时候走？就像我们的契约那样，你想见我，我就得来。我做到，也请你不要多提要求。”
　　他笑，笑得太用力，竟然簌簌得咳了几声，又无奈的摇头，“向南，你厉害，我早该知道你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就像一条不轻易崭露自己毒牙的小蛇，平时温顺，一旦咬起人来，一招毙命。”
　　这种比喻！
　　不过随他想象好了，这般境地，争吵也好，争论也罢，都无济于事。
　　听他咳得厉害，我想起之前住的时候有些备用的家常药，转身进了厨房，拎着医药箱出来，“你自己挑着吃吧。”
　　他挑眉，“我就说你心里有我的。”
　　“你想太多了，我无非怕你传染我。”
　　“你又不让亲不让抱的，我怎么会传染你呢？”
　　被他无赖的话说得有些脸红，没搭腔，他得寸进尺，“这么说，我有必要修改我们的合同了。就让你来见我，着实太便宜你了，我们加一条可好？就是你来了得让我亲，让我抱……”
　　他还没说完，我就一个抱枕砸了过去，正中那想着蝇营狗苟的脑袋。他吃痛，吼，“向南，你活腻了！”
　　那充满怒火的眼睛，好像秋天摇曳的漫山红叶。
　　“陆总的脑袋里都是恶心的桥段，请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我无视他的愤怒，故意不看他，无关痛痒的说着。
　　他冲到了我面前，怒发冲冠的样子不知为何让人忍俊不禁，我就说他是个暴戾的人，大多时间都处于愤愤的状态，果然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敏川。
　　“我是龌龊。我倒知道，你和向北住在一起，名义上是兄妹，实际里不知道你们俩有没有干出不为人知的动人事迹？！ 听说你哥还有个女朋友，这么想来，真像是个幌子。”
　　“你闭嘴！” 我由不得外人说半点向北的不好，更容不得他如此肮脏的来诋毁我们的亲情，“我和向北清清白白，他对我只有亲情，如果要骂你就骂我，是我恬不知耻，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我很激动，言到深处，愤然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见我如此反应激烈，软了下来，“好，我不跟你辩论这些问题。你过来抱我一下，我就放你走。”
　　我杵在原地，被他这种流氓行径着实气得不轻。这种小男人的行径，的确不是那个商人陆敏川的形象。深深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着急离开，无可奈何的上前，俯身，轻轻的把坐在那里的男人往自己的身上靠了靠。
　　他的气温很高，但全热不是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热情的气息，是高烧！ 我才感觉到，他烧得很厉害，灼热的温度好似吞噬我所有的寒冷。
　　正要站直身体，他一把圈抱住我的腰，像小猫小狗一样蹭了两下，满心欢喜的把脸贴在我的小腹上，久久不肯松开。
　　“抱也抱了，是不是该放手了？”
　　他仰头，一副鄙夷，“小气鬼！”
　　松了手，我转身才走出一两步，他高大的身影从背后抱住了我，顿时整个人都被他的温度所覆盖。可是这次的拥抱全然不似以往的霸道和占有，而是犹如清泉石上流的缓缓宣泄。
　　大手温柔而有力的禁锢着我，他的头耷拉在我的肩头，呼呼而出的热气扑打在耳际，生生发痒。
　　“你又想干嘛？”我垂手站着，没有挣扎。他才像一条毒蛇，你越是拼命抵抗，他越是绝命的置你于死地。
　　脖子被他的脸贴着，胡须扎进肉里，有些发疼。他深吸了一口气，惆怅十足的说“我就想好好的抱抱你。可你偏偏跟刺猬一样，扎得我满身是窟窿。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想抱着你。哪怕得不到，也不想要放手。”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趴在我的肩头。那刻，心中很是萌动，我们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固执，偏执，无可救药。
　　他终是放开了，蜻蜓点水般在我的耳后一吻，那唇全然不像向北的冰冷，而是灼热的让人心悸。
　　我有些慌乱，拿了外套冲了出去。
　　这个男人，哪怕混蛋到了极点，我也不曾憎恨，因为他和我是出奇相似的一类人，我厌恶他的操控，却理解他的心境。就好像无助的劫匪，着实让人害怕却因为他苦难的身世而心生怜意。
　　陆敏川，我希望你幸福，更希望你放了我。

　　第五十话 不合时宜的亲吻

　　陆敏川在初五就去了东莞，一去就是大半个月，除了每天被他的电话和短信骚扰，万事都太平了许多。他的离开无疑让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每天活在双面人的世界里，不用编各种理由外出，不用欺骗向北。
　　法定的假期一过，向北就忙得不可开交，秦月然也回了公司上班，每天二人夫唱妇随，向北早早的出门接她上班。我不想探究他是否享受这样的爱情，只想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因为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投了一些简历，却无心面试，总觉得这样的人生和早前自己设想的天差地别，并非是我想要的美好。再直面自己内心之前，我起码是快乐的，而这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味道，仿若浮生。
　　向北并不催促我去工作，说什么好工作都是要慢慢找的，我才毕业不久，不用心急。小白还是那句话，有个这么会赚钱的哥哥，干嘛拼命工作呢。这丫头怎会知道我的心思，她和张伟过得幸福快乐我就开心，至于其他，没必要跟她提起。
　　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向北给我电话说是公司聚餐，让我不用等他吃饭，我一个人草草的吃了些东西，等他到很晚，也没见他回来。打给他，未接，我打给了六哥。
　　六哥笑呵呵的说，“聚餐结束后，你哥跟秦月然去公司附近的酒吧玩儿去了。”
　　我不信，向北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再等了一个小时，已是午夜十二点，我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嫉妒，连打了几通电话他都没接，正急的焦头烂额，电话忽然通了，接起来却不是向北的声音。
　　“你哥喝多了。”秦月然不紧不慢的说。
　　电话那头很是吵闹，重金属敲击的声音让我头痛欲裂。
　　“那麻烦你送他回来。”
　　她吼，“我们吵架了，你自己过来接吧。”
　　电话就断了。这个女人又是上演哪一出？
　　无心去想，裹了件衣服下楼。上海二月的深夜，正是寒冷时节，我孤身站在了无一人的街头，焦急的叫着车。早就顾不上寒冷，而是心心念念要去到他的身边，带他回家。
　　我怎样都无法忘记那个夜晚，我的着急，街头的寂寥，冻人的夜晚，还有呼呼而来的北风。
　　一下车，满街都是灯红酒绿的酒吧，门童拦着我，查了身份证，我就冲了进去。目光所及之地都是昏暗的光线，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恣意摇摆的男男女女。
　　我有些害怕，就好像在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去找那个干干净净的男人，心急，恐慌。
　　眼睛跟雷达一样在搜素，到处都是酒醉的人，行尸走肉一般放纵快活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不能理解。平生第一次进这种闹吧，我想起第一次来上海的无可是从。
　　酒吧被我转了个大半，终于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看到醉生梦死的向北。他的外套被搭在椅背，领带松着，胸口白衬衣上还有未干的酒渍，双眼迷离，手中还托着个酒杯，意犹未尽的喝着。我有些恍惚，那明明是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却像一个满身光环的忧郁少年，让人心动不已。
　　我快步上前，夺下那个杯子，喊，“哥，你别喝了。”
　　他一愣，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我，勾着嘴角醉醺醺的说，“你来了。”
　　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难过得讲不出话来。从未见向北如此的醉过，今天又是为何？张望着，却找不到秦月然。这个女人着实可恨，就真的拍屁股走人？！
　　上前扶了扶向北，“哥，你起来，我们回家。”
　　他却纹丝不动，眨巴着眼，望着我，“回家？”
　　“对啊。回家啊。”
　　他忽然笑了，却是苦涩，摇头，“不，不要回去。我要接着喝。”
　　“好，我等下陪你喝。我们先下去。”
　　都说酒醉的人零智商，他被我哄的起了身，却醉得脚都抬不起，一个趔趄就栽了回去，好在没磕着。我急得直想哭。受惯了这个大男人的照顾，一时要照顾起来，就心酸的要命。
　　又试了一把，还是没能扶起他。我拉着他的手喊，“哥，你坐着别动，我下去叫服务生。”
　　抬脚，他就拉回我，口齿不清的说，“不要……走……”
　　“我不走，我去叫人。”
　　他却不松手，张着嘴呼呼的吐着酒气，一脸猩红，表情是那么的无辜。我焦急的跺脚，束手无策的任他拉着我。店内的鼓点好似敲打着我的每一根血脉，思绪万千，杂乱无章。
　　索性坐了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因为酒醉而出着细汗，他另一只手拿过酒瓶，正准备猛灌自己，我一把夺过，求他，“哥，你别喝了，再喝就要酒精中毒了。你到底和秦月然怎么了，你要借酒消愁？！”
　　他一听秦月然的名字就一个激灵，手支着桌子弓着腰起身，冲我嘘了一声，咬着嘴唇笑，“没事。”
　　哎！
　　不想向北也这么磨人！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把扶着他，正想掏手机打给六哥，他乘我不备，又去夺那酒瓶，我眼疾手快又给拦了下来藏在身后。
　　他拉着我，脑袋却跟着我藏酒瓶的手到了身后，搜索的一番，发觉我不愿意给他，就拿眼睛瞪我。即便如此，也没能掩盖那满是表情的侧脸。
　　那张脸，那张我眯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每一个细纹每一个表情的脸，是那么近，那么近！近到我忽然听不到嘈杂的音乐声，感受不到这个物欲的夜晚！
　　好似，世界安静下来，他的眼神宛若流水，淌过我的心窝，抚摸那枯竭的灵魂。那不是平日里他表露的怜爱的表情，而是满满的犹如巧克力熔化的爱意，柔和的将我包裹，肆意的将我湮灭。
　　我有些窒息的张着嘴呼气，热气扑打在他的睫毛上，有些零星的闪动。
　　就在那一霎那，他的唇倾覆而来！
　　我震惊的瞪着眼睛！
　　那样的冰凉！悠悠的压在我的唇边，跟小兽一般轻轻舔舐着，敲开我的齿关。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贴着我，拉我入怀，好似珍宝般爱惜。一只手锁住我的右手，一只手托住我想要逃避的头。
　　内心早就千疮百孔，悔恨，期许，百般思绪。
　　他已酒醉，而我却清醒，怎可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 邪恶的自己说，这里，谁也不认识你们，谁也不知道你们的过往！
　　不！正义的自己说，他是你哥，你不能陷他于不义！
　　不！不！不！
　　已经被他要命的吻而攻陷，抱歉，我无法自拔。
　　眼角的泪早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他的体香早已将我填满，无力反抗自己的邪恶和欲望，更无力防抗酒精味所带来的悸动，我开始笨拙的回应。
　　见我有所反应，他放开手，一把抱过我放在桌上，继而高大的身躯贴了上来，一只手支撑住身体，一只手轻柔的抱着我的腰肢，眼神像丝绸般拂过我的脸颊，闭着眼，又吻了下来。
　　不似陆敏川的蛮横和占有，他的吻是那么的温润绵长，充满爱意，每一次舌头的触碰更像是一场浪漫的邂逅，毫无掠夺之意。
　　这个吻。这个拥抱。
　　我曾日日冥想，日日被它折磨。却不想有实现的一天。
　　哪怕现在向北的眼里根本不是我，而是秦月然！可我甘愿是这个替身，去享受着这个无望的世界所带给我的最后的一丝奇遇，让我那无耻的梦想可以得到短暂的实现，就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过了午夜，过了这个万恶的夜晚，哪怕竹篮打水，我也甘愿付诸东流！哪怕碎尸万段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温柔的亲吻都让人思绪停滞，嘴唇发麻。他停了下来，笑盈盈的抚摸着我的面庞，仔细的打量，我心中一惊，推开他。
　　不！你不能看！如果你发现吻的人是我！是你的亲妹妹，岂不是五雷轰顶！
　　我已到万劫不复，怎能让你也落入其中。这个秘密，这个我至死都不能启齿的秘密怎能让你一起承受！
　　两人正在拉扯之际，秦月然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二话不说，推开向北，使出吃奶的劲儿，就给我一巴掌，顿时让我清醒万分。
　　她嚎啕大哭，早已惊得花容失色，说不出话来，“你！你们！”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害怕极了，这种恐惧比陆敏川发现的时候还要强烈百倍，犹如白蚁啃噬般折磨，“我哥，我哥把我当成你了，你不要误会！也不能误会！”
　　她自是不信，一把上前拉住向北，又是拽又是打，“你们恶心！！！我说怎么不想要跟我结婚，原来是因为她！亏我不忍心，走了一半又回来。你们却！原来你们！你们乱伦！你们无耻！你们可恶！”
　　她急得再也说不出话，我吓得早就瘫坐在地，除了哭泣，别无用处。而向北早就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来来往往的人流，看到我们一片混乱却毫无惊讶之意，更无人驻足看热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世界！
　　秦月然不知道哭了多久，起身，我拉着她想要做最后的解释，被她一脚踹开，磕在了椅子上，额头顿时冒了个大包。
　　看到她痛心欲绝的样子，我岂止是悔恨万分！好在向北北并非清醒，让我得到短暂的救赎。
　　可是，她知道，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我已经完蛋了！

　　第五十一章 说教与建议

　　把向北弄回家，看他睡得深沉。可是睡着了，眉头都没能舒展，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梦中的你都如此忧郁。
　　我蹑手蹑脚的出来，在自己房间里呆坐了一夜。满脑子跟跑火车一样，过往的时光和所有的猜想都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轮回，直到榨干我所有的精力，浑浑噩噩的睡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出奇的平静，向北犹如往日一般，静静的喝粥，看资料。而天气犹如过往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一样，姣好的照耀着每一个灰暗的角落。心中那一块沉沦到地狱的地方却怎么样都平静不下来。
　　站在厨房里，幻想我就是一个已经得到宣判的死刑犯，死亡或许并没有那么恐怖，而我忐忑的却是何时何地被结束生命。这种等待，如锥心之痛。怪不得无望的犯人都巴不得快速被赐死，而不是了无希冀的苟活片刻。
　　向北在外面叫我，“向南，不吃早餐，在厨房干嘛？”
　　我端着粥，心慌慌的出去，坐下。没胃口却假装享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立刻起身，走了过来，手一把伸了过来，吓得我失魂落魄的躲闪。
　　“哥，干嘛！”我低呼。
　　“什么干嘛，我看额头上怎么那么大个包啊？都青了。”他这才收好手，交叉在胸前，笑盈盈的说。
　　看样子，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松了口气，讪讪的笑，“没事，昨晚不小心磕着了。”
　　“以后小心点，女孩子家家的，把脸弄花了就不好看了。”
　　“哦，知道了。”
　　他的关心总是让我内心凌乱。想起种种的事情，害怕自己再也藏不住那份感情，起码是藏不久了。知道真相的他会如何？我一直都是害怕他会知道.那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会怎样？会责备？会意外？还是会抛下世俗爱我？好像都是只是假想而已。
　　或许秦月然会告诉他？或许今天，或许明天？或许再某个需要讥讽我的时刻？
　　憎恨现在的无可奈何！
　　这样的挣扎持续了好几个日夜，向北每日回来都跟往常一样，我不敢问秦月然怕他想起那晚的事情。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所有的压抑都无法释放。我每天都问自己怎么办？我想秦月然是故意不说，她很聪明，我已经跟凌迟处死的犯人无异了。你到底还要如何惩罚我？
　　最终我还是认输了，打给她。那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约在一个湖上的咖啡馆。到的时候她正喝着咖啡，一脸媚笑的看我进去。
　　“喝什么？”她指尖一点，指了指菜单。
　　“不用。”
　　她笑，是鄙夷的那种，“向南，看样子你是不打自招了。”
　　见我不答话，她接着说，“那晚的事我没跟你哥说就是再等你，我到底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想的是对的，”我知道已经骗不过这个女人，也没心情再跟她斡旋，“我爱他，他却把我当成了你。”
　　话刚出口，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就被泼到了我的脸上和身上，汤得我一下就叫出了声。服务员跑了过来，正要劝解，我挥了挥手，“没事，你去忙吧。这位小姐只是心情不太好。”
　　“你真够无耻的，动心思动到自己哥身上了，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秦月然摆着十足的傲慢之态。
　　“是啊，我是无耻。那你呢？费尽心思的想要嫁给向北，你又打得什么如意算盘？”
　　“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而且他跟不跟我结婚，跟你没关系！你，这一辈子都别想。”
　　她的话的确戳得我疼，我苦笑，“对啊，我是没戏。那你到底要怎样，告诉向北？要说，你早就说了，拖到现在，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很简单，我要你离开，越远越好！”
　　真是可笑，她凭什么让我离开！
　　“你凭什么让我离开？就是他不爱我，他是我哥，是我的亲人，你逼我离开我的亲人？”
　　“切，你可以不走，那我就告诉向北，他疼得死去活来的好妹妹动得是什么恶心念头。你说他知道后会不会很失望？我好像记得阿姨一直说你没出息，果然如此。看样子，你哥也不会觉得你有出息吧。让所有亲人都失望的心情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闭嘴！”
　　“瞧瞧，我说两句你就受不了，那你哥真知道了，你还不去死啊。我这是教你，为你好。你也不想想，就算你无所谓，你让向北怎么办？退一万步，就算我没能嫁给他，他就不结婚了吗？就算他不结婚，他也不可能再跟你住一块儿。恐怕到时只会想方设法的把你嫁出去，岂不是更尴尬？你见过哪个亲哥哥娶亲妹妹的？亏你哥疼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任□□。”
　　这种说教！
　　秦月然起身，边走边说，“你还小，去慢慢看看其他男人，说不定你对向北的感情就淡了，到时候钓个金龟婿也不错啊。你好好考虑我的提议，我可没耐心等你太久。”
　　她的话不动听，有句话我却听到心坎里去了。或许她说得对，离开他，或许感情就淡了。
　　我在咖啡馆坐了很久，望着外面的太阳一点一点的消失，夜幕一点一点的把这个城市吞没。时间滴滴答答的，谁也留不住。原来这个地方突然是那么的陌生，如果没有向北，对我而言不过是个孤城而已。我害怕到了一个没有他的城市，那种思念如泉涌的寂寞会让我疯狂。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妈和向北在田间忙绿，我蹲在田埂上一动也不动的望着他们。我妈就问我，“向南，你怎么不去跟村里的小孩玩儿啊？”
　　我摇头，稚气的说，“我不要，我要和向北在一起。”
　　妈笑，“你这么粘你哥，他有了媳妇儿，你怎么办？”
　　“我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他要是结婚了，你就不能粘着他了。”
　　我哭，“为什么不能？我生下来就和他在一起，为什么长大了不能？”
　　向北过来抱我，哄我，“不哭了啊，哥会照顾你一辈子呢。”
　　想着那段往事我就忍不住潸然泪下。是啊，我跟他生下来就在一起，我们为什么现在却不能？我要的不多啊。只要能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就好了。可是这样只会成为他的负担，陆敏川这样觉得，秦月然也这样觉得。
　　原来是我离经叛道，是我太忽视世俗的力量了。向北毕竟也是普通人，他只会和他们一样吧？！

　　第五十二章 再见

　　没有再投简历，跟向北说，我想先回家看看妈，然后再接着找工作，这样不至于一上班就请假。他也应允了，吵着说要跟我一起回，无奈年后是他公司最忙的时候，怎么可能脱身。
　　秦月然来过家里，听说我要回老家，只是略微一笑，“我们向南真有孝心！”
　　我懂她的意思，她也懂我的意思，谁也没说破。
　　陆敏川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见我，他说，你去家里等我，晚上一起出去吃饭。我不是那个望眼欲穿等待被临幸的宠妃，而他俨然还很享受这样的游戏。
　　去的时候我买了很多菜，他说过想要吃我亲手做的饭菜。
　　做的七七八八的时候他就进门了，看着满桌子的菜傻眼了，还以为进错了门 ，一看我从厨房出来，他就过来抱住我，激动极了，“你做的啊？！”
　　“放手，再碰我就不给你吃！”我鄙视的说。
　　他笑哈哈的洗手，落座，狼吞虎咽。
　　给他和自己倒上红酒，看他吃，我在一旁静静的喝着。他猛然抬头，“你怎么不吃啊，大晚上喝酒，不怕回去有酒气，被他发现。”
　　“他出差了。”
　　“呦，那你晚上可以陪我通宵？”瞧他坏坏的笑我就来气，懒得搭理。
　　他识趣的闭了嘴，只顾着吃，撑得四仰八叉的，最后满足的摸了摸肚子，勾着酒杯跟到窗前，“看什么呢？”
　　“没什么，你不说这里可以看到外滩吗？”
　　“对啊，”他侧过身指了指东南方向，“就那边，节假日的时候更漂亮。”
　　我看着，满眼都是灯光跳跃的颜色，向家村可没有这样的风景。以至于我贪婪的多看了几眼，意犹未尽的喝光了杯中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倒不拦着我，“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哪天又没有？”我笑，转身窝在沙发上。
　　他跟了过来，靠在一旁坐下，“你今晚特别的有心事！”
　　“那就有吧。还有，我要回老家一趟，给我妈扫墓，这段时间你不要找我了。”
　　“去多久？！”
　　“不知道，应该不会太久。机票还没定好。”
　　“那你定好告诉我！”
　　我笑而无言。我应该不会告诉你吧。
　　“对了，你帮我好好照顾云姐，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别老当资本家，当老板的不就应该大气嘛，你整天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不起你这英明的气质。”
　　“你这丫头，夸我还是骂我呢，怎么好好的又提起何云啊？”
　　“没什么，就突然想起了。”
　　他舔着脸把脑袋支了过来，诡笑，“要不，你回上海后还来我这上班，办公室恋情多刺激。”
　　我呸他，“算了吧。你那公司我就不去了，每天勾心斗角！”
　　他的脸一下拉下来了，看得我觉得好笑。忽然想起刚进公司的事情，问他，“说到这里，我有几件事很好奇，请陆总解答？”
　　他点头，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件就是报表的事情，为什么小月被开除了，到底是谁吃回扣？”
　　陆敏川摇头晃脑的笑，“你对这件事还耿耿于怀啊？好吧，告诉你，是严经理。”
　　我吃惊，“那你怎么开除小月啊？”
　　他乐了，“有什么好吃惊的。你还真以为我傻，小月只是个跑腿的，严经理自从进公司没少吃回扣，可是我却奈何不了她，你要知道我们公司很多供应商都是带进来的，如果我把她抓出来，利益的链条断了，公司很多价格渠道就没有了。我开除小月只是给她提醒不要太明目张胆，连你哥那个外人一看我们公司的账目就明白有问题，我这个当老板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拿我当挡箭牌？调我去采购部，她一直以为我是卧底，天天给我小鞋穿。”
　　“你倒不笨嘛！不过也不全是，还有气不过你哥多管闲事。”
　　我推了他一把，这人真是无聊，因为这可笑的自尊心来作弄我。
　　“那第二个问题，李蒙是辞职的，还是你解雇的？”
　　“她自己要走的。”
　　我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他摇了摇杯中的酒，咕噜咕噜的喝完，耻笑，“你真以为我冷血啊！她跟了我好几年，走的时候我可是给了一大笔奖金的，可惜好好的就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个男人，的确没有我想得那样绝情。实际上，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亦邪亦正的人。未知的才是带有希望的，李蒙说不定已经痊愈，早已开始她的人生。
　　他见我苦思冥想着什么，打断我，“还有什么问题？”
　　“那最后一个，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听完我的提问，他就丧心病狂的笑了。受不了这种张狂的大笑，我有些气愤的瞪他。
　　“我自己都不知道，就不知不觉。就好像我问你，你什么爱上你哥的？”陆敏川问得很认真。
　　我想得也很认真，可我的却答不上来。语顿，二人相视哈哈的笑了。我和陆敏川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默契，也没有这么心平气和的聊过天。
　　那夜，我们喝光了家里所有的酒，二人聊完了所有的话题。醉眼婆娑之际，我问他，“如果我哪天我不见了，没人陪你玩了，你得多寂寞。”
　　他挥着手，嚎着说，“不会，我就算找到天涯海角，都得把你挖出来。”
　　我居然觉得感动，“你要真找得到我，我也就认了你这个老男人，就嫁给你。”
　　他可开心了，高举着酒杯嗨了一阵儿，然后满眼爱意的低着头看我，“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种夜晚，毕生不会再有了吧？谢谢你，陆敏川，这个居心叵测而又善良的男人。
　　第二天我们醒得很早，像两个熟知的人，和衣躺在同一张床上。睁眼，互相问好，友好的微笑。
　　“你今天好像更美。”他斜着眼瞟了我一眼，勾着嘴角笑言。
　　“你今天好像更帅。”
　　二人又笑了，起床，简单的吃过早餐，他开车送我回家。
　　下车的时候他跟了过来，紧紧的抱了抱我，含着寒气的说，“向南，早点回来。”
　　我点头，笑，目送他离开。竟有些不舍。
　　回家的行程定在二月中，走之前，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收的收，冰箱里被我塞满了各种食物。
　　向北出差回来，我就跟他叨叨三餐按时吃，衣服要干洗，早睡早起这些话，他都听不下去了，说我，“你怎么变老太婆这么啰嗦了，不是几天就回来了吗？!”
　　“是啊，我不是怕你工作忙，没时间照顾自己嘛。”
　　“放心吧，你都是我照顾的，我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啊。” 他乐了。
　　对啊，我应该比较忧愁的是离开向北谁又能照顾我，纵容我的任□□。
　　向北送我去机场，拎着大行李箱问我，“你才回去几天，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我笑，“就跟向家村的亲戚朋友带了些礼物。还有女孩子自己的一些小东西。”
　　“那你下了飞机叫一个小哥帮你拿行李，这么重，你自己拿不动。”
　　“嗯。”我点头。
　　“到了给我电话，免得我担心。”
　　“好。”
　　“家里冷，你早去早回，回程的时间定了就打给我，我帮你订机票。”
　　“……”
　　向北，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宠爱我。我怕自己会动摇，会想着一辈子赖着你，会极度恐惧以后那些没有你的日子。
　　向北，我心心念念的向北，到了跟你说再见的时候了，你可知我的世界因为你早已荒无人烟，大雪纷飞。

　　第五十三章 陆敏川（一）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陆敏川忙得焦头烂额，趁着闲暇就会想起向南，她回老家也有两三周时间，却一直没有来电话说什么时候回上海。反正他现在被困在虎门，哪里都去不了，索性也没联络她。向南说过，她要回家扫墓，不希望被打扰。
　　陆敏川偶尔会嘲笑自己，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迷得七荤八素，要知道他陆敏川从一懂事都不曾受任何人任何事牵制过，哪怕是韩晓莹对他都是诸多的迁就，可惜到了向南那里，她全然不吃这一套。更可恶的是，她心里压根就没有他的位置。那种禁锢她在自己身边的幼稚游戏，陆敏川心里门清，他无非是想要多那么一刻的欢愉罢了，怎会多嘴去掺合别人的家事？！
　　其实他想跟她说，向南，等你从老家回来，我就放你离开。你爱我，就到我的身边来，你恨我，就离开我的世界，游戏结束，你自由了。
　　可是他想要等到她回来再揭开这个“谜底”，算是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享受”她还属于自己的假象。
　　正是夜里，虎门的天气渐渐变暖，他披了件薄外套立在窗前，从高管宿舍的顶楼公寓望下去，正好看到程建国一生打拼的基业在他的手里渐渐有了声色，内心觉得莫名的安慰，更是感慨万千。
　　正在踌蹉之际，电话响了，他拿了起来，心里一惊，那是向北的号码。这个男人，无端端找自己干嘛，想起他上一次的电话，二人已经擦枪走火的吵了起来，这次又是为何？今天，陆敏川没有心情跟任何人吵架，他很疲累，更不想被打扰，于是按掉了。
　　上一次，陆敏川带着向南来虎门，她受伤去程建国那里休养，向北找不到人，发了疯的给他打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你陆敏川凭什么带走我妹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向北第一次给他放狠话。让人着实想起了大学时代那个不与人争的青年。
　　说起他们相识要说回大一的那个全校辩论大赛，陆敏川到今日已经全然不记得当时的辩题了，可是却清楚的记得那个冷静的主辩手向北。那个人，让人一眼看上去是个软柿子，实际上却是一个反应敏捷字字珠玑的强大对手。最后让陆敏川所在的商学院败北，他甚至被同院的其他同学嘲笑。
　　那是陆敏川第一次遭受所谓的打击，嫉恶如仇的他怎能忘记这种“耻辱”。以至于以后有任何的比赛，只要有向北的地方，就会有陆敏川的存在。
　　两人的争锋多是平局，要么你胜这一场，他胜这一场，不相伯仲。每次胜利，陆敏川就会邀上老黄还有其他的狐朋狗友大吃大喝一顿，可是向北却不这样，他很淡然，对于失败和成功他都十分的平静。
　　陆敏川就是看不惯这种装腔作势的人，他觉得人在该喜悦的时候就要喜悦，该悲愤的时候就要大肆的宣泄。这种木头人没有感情的戏码让他着实作呕。他当向北是对手，每次都把自己搞的跟战斗的公鸡一样，对手却无动于衷。
　　陆敏川觉得，他没有受到对手应有的尊重，向北是在漠视他。
　　这种情感萦绕了他大学四年，却比任何一种关系都要诡异得多，以至于毕业了他还不断的关注向北的所有动向。校友们都说向北为人低调，唯一一个宝贝妹妹，是他的软肋，读书的时候就拼命打零工接济家里，工作了更是一门心思在赚钱上。
　　陆敏川这种小康家庭出身的孩子自然不能理解个中的苦楚，他虽然没有妈妈，起码还有一个供他读书的厂长老爸。虽然他不想花程建国一个子儿，可惜没能自力更生前 ，程建国的钱他也没少花。
　　毕业了，他偶尔想起和向北争名逐利的那些日子还觉得很是美好。当然也很惋惜，步入社会，商场上的激战早已没有学生时代的单纯和幼稚。陆敏川没有想到他和向北还会有交集。
　　那天，他在电梯口碰到来接妹妹下班的向北，那刻他是多么的欣喜若狂。他感叹，世界真是小啊，没想到你向北的妹妹居然是我陆敏川的助手！ 每每想到这里，陆敏川的心跟蘸过蜜糖一样，这样你向北对我总会有所求了吧！
　　万万没想到，向北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请陆总多照顾。”
　　就这么一句，就没有任何表示了。要知道，他们可是校友，多年未见，出于礼仪常人都会说，一起吃饭一起叙旧。可是向北居然无动于衷的从他的面前走过，让陆敏川着实恨得牙痒痒。
　　从那以后陆敏川更对向南来了兴趣，她是向北的妹妹，性格上也有几分向北的影子，不善于和人争抢什么，外表温顺，内心却很固执。
　　向南不知道那个雨天陆敏川在地铁上第一次见她，她正和上海老阿姨争论不休。当时陆敏川就想，好一张伶牙俐齿！ 没想到她来面试自己的助手，陆敏川顿时来了兴趣，招她进了公司。
　　可是更有趣的事情就是她是向北的妹妹，陆敏川感觉就像是个游戏玩家，看到对手被死死的扣住，那种喜悦不言而喻。
　　本来觉得自己抓住了敌人的软肋，没想到在校友会上被向北一顿奚落。相比韩晓莹给他带绿帽子的事情，向南在他手里根本算不了什么把柄。那晚，陆敏川喝了很多酒，可是意识很清晰，他拉着向南送他，他看到向北眼中凸起的那一丝怒火，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
　　他本来想跟向南说说他和向北在大学的那些事儿，可是话一到口，又觉得没必要。这种友情算不上友情的情感，到底怎与他人说呢？！
　　陆敏川没有朋友，所谓的死党老黄不过是撬他墙角的小人。所以他和向北的重逢，有一丝好基友的惺惺相惜感。就算向北从不拿他当回事，他也无所谓。
　　这些年，他一直很嫉妒向北，嫉妒他的冷静，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有一个死党夏远六。更嫉妒向南爱上了他。对于向北反对向南和自己在一起，更是耿耿于怀。
　　陆敏川想了很多，觉得头痛，摇头晃头的正想放松，电话又响了，他眉头一紧，还是接了起来，拉高了嗓门，嘲讽的说，“呦，向总啊，大半夜打我电话做什么？”
　　电话那头凝滞了一秒，传来向北冰冷的语气，“向南有跟你联系吗？”
　　向南不是回家扫墓了吗？他没问出口，只是心中一惊，“向总自己的妹妹怎么来问我，你不是不喜欢她跟我在一起吗？向南又是听话的孩子，自然没联系我……”
　　正要说些什么，向北严肃的打断，“没时间听你废话，要是向南联系你，麻烦你告诉我。”
　　陆敏川心顿时乱了，这才正经的问，“向南怎么了？”
　　向北没打算说什么，正要挂电话，陆敏川又问了句，“你就告诉我，不然她联系我，我该怎么说？”
　　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气，失落的说，“向北回老家给我妈扫墓，这周我就联系不上她，打给老家的亲戚说她早就离开了。如果她联系你，请你一定告诉我！”
　　陆敏川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头晕，脑袋胀像皮球。心里搜索着向南离开前的种种画面，任何跟她失踪有关的细节。
　　很久，很久，他都没能想通。
　　她想要逃避这一点可以说的通。 可是这件事陆敏川不会捅破，她又何必离开？
　　唯一知道她要离开的征兆是那离别的晚餐！ 她做了很多菜，格外的可口。她喝了很多酒，格外的落寞。她还和他说了很多话，格外的心平气和。他想起她问他，如果我不见你，你会怎样？
　　想到这里，陆敏川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她要逃避呢？！如果早知道，他就应该早点告诉她，我陆敏川只是吓吓你，压根不会去掺合你们家的那些事情，你不爱我，也就罢了，我又不是强抢名家妇女的恶霸。
　　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捶胸顿足。觉也睡不着了，买了最早的一个航班回上海。他怎安心当局外人。如果向南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是主犯，也是帮凶！

　　第五十四章 陆敏川（二）

　　飞机晚点，陆敏川恨恨的骂了几句，真是踏着光辉出门，踩着日月落地。到上海已经是傍晚的五点。
　　三月，还真冷。
　　他裹了裹单薄的外套去停车场取车，一脚油门向虹口出发。向北的办公地点他是知道的，一直想去却没能去成。老是跟校友打听向北的动向，都快被人嘲笑是暗恋了。可惜是两个老小子，在外人眼里顶多算一对好基友，殊不知，向北压根没把陆敏川这个人放在心上。
　　正好遇到下班高峰，陆敏川被堵在高架上，进退不得，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还是把车泊在了办公楼下，洋洋洒洒大步上楼，刚出电梯，就碰到夏远六带着几个年轻的员工嘻嘻哈哈的下班。
　　夏远六眼尖，一眼就看出是他，迎了上来，“我没看错吧，陆总怎么会来”
　　陆敏川扯着脸笑了笑，“你们向总请我来！”
　　夏远六哈哈的乐，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不信。伸着脖子往办公室里喊了一声，“向北，陆敏川这老小子来了。”
　　回过身，“进去吧，他还没走。”刚走两步，夏远六又轻描淡写的说了句，“陆总下次有空的话，我们再喝一杯。”
　　难得见夏远六这么客气，陆敏川自然觉得得意。要是换了读书那会儿，这家伙每次见了自己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尽跟向北学些坏习惯！
　　向北正在裁硫酸纸准备画图，陆敏川进去也没打招呼，一屁股坐到了他办公桌前的老板椅上，晃了晃，“向总真是不会享受，这椅子这么硬，也不怕伤腰，回头我送你个好的。”
　　向北丢掉手上的刀片，开始准备器具，没搭理他。
　　陆敏川有些没趣，起身大步走到向北的身后拍了怕他的肩头，“向南找到了吗？”
　　向北有些颤动，只是轻微的摇摇头。
　　“这丫头唱的是哪出？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家出走？跟你吵架了？还是跟你那未婚妻吵架了？”
　　见向北没回应，他洋装不在乎的说，“你也不用担心，这又不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她上次不也跟你闹过。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最在乎你这个哥哥。”
　　说道后面陆敏川有些不情愿，但话已经出口，还是说完了。
　　向北这才转过身，良久没开口。阔步走到会客的沙发旁，指了指，“过来坐吧。”
　　陆敏川笑了笑坐了过去，“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我没有喝酒的习惯。”向北立即回绝。片刻，又说，“我这里有茶叶，陆总可以尝尝。”
　　说完，又寂静了好一会儿，满屋子里都是杯具茶香四溢的声音。
　　两人坐了一会儿，抿了口茶，才听得向北不紧不慢的说，“这次她是不会这么容易让我找到她了。上次她只是闹脾气，根本算不上什么离家出走。”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敏川问。内心多心虚啊，可是他不会说，他答应过向南，而且陆敏川是个商人但不是小人。
　　向北端着茶杯，看不出是在吹气还是摇头，喝着茶，又不说话。
　　陆敏川急了，啪嗒一声把茶杯丢在桌上就说，“我说向北你什么毛病，你怎么每次跟我说话都这副德行。好好讲话不行！”
　　向北看了看那满腔不满的陆敏川，自顾自的浅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待见你吗？”
　　“不知道！”
　　他理直气壮的回答，向北叹了口气，苦笑说，“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我们学院有一场美术比赛吗？杰出的十张画被悬挂在校通告栏，然后由全校师生投票选出冠军。”
　　陆敏川似乎有点印象，笑呵呵的说，“好像记得，我还找了一帮水军去投那画的最丑的选手，你最后落选了，夏远六还差点揍我一顿。”
　　“你知道冠军的奖品是什么吗？” 向北停了停，喝了口茶，接着说，“是一千块奖金。”
　　陆敏川不解，“不就一千块钱嘛，还至于让你一直记恨我。”
　　向北竟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吗，如果拿了第一，向南就有钱买校服不用整学期都被其他同学笑话穷孩子，我就有钱买画具，剩下的还能给我妈当做她们的生活费。”
　　听完这些，陆敏川突然沉默了，说不上什么感觉。他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他知道向北出身农村，却没想到家庭条件如此拮据。
　　看他如此落寞，向北反倒笑了，“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人品有问题的人。算了，最苦的日子也熬过了，现在什么都不愁，可惜我妈不在了，向南也不见了，我这当得什么哥哥。”
　　这么自责的话听到陆敏川的耳朵里，竟有几分惆怅和痛心。憋了半天，也没讲出句安慰的话。他陆敏川就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拍了拍屁股，往外走。
　　向北叫住他，“如果向南联系你，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陆敏川回头，看到向北那带有祈求的眼神，心很乱，“你怎么觉得她会联系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再找每一个认识她的人，找每一个能找得到她的机会。”
　　“放心吧，我会和公司里跟她关系好的员工也打声招呼，如果有她的消息立刻通知你。”
　　向北听完，缓缓的笑了，低声说了声“谢谢”。
　　要知道那是向北这么年第一次跟他说谢谢。陆敏川心里自然开心，竟然得寸进尺的说，“那如果是我先找到向南，你会同意把她嫁给我吗？”
　　“你先找到她再说吧。”向北的话无疑给陆敏川一个臆想的空间。
　　两个男人，一个是寻找亲人，一个是寻找爱人。都是爱的力量，却不知往何处使！
　　向南不见的那段日子里，陆敏川总是夜夜不能入睡，他已然说不清对向南是怎样的情感。他爱她，这是绝对的。他也问过自己是何时爱上这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陆敏川曾对向南说她很想大学时代的韩晓莹。
　　其实，他再撒谎。她们一点都不像。这无非是在南昌那个夜里他对她的悸动而找的借口。陆敏川的酒量可谓千杯不醉，哪怕吐得一塌糊涂都是十分清醒，他可是靠着这本领在商场上拿下不少的合同。
　　说来可笑，那夜，他只是想抱抱她，亲亲她，又不想破坏自己潇洒伟岸的老板形象。
　　他对向南还有怜爱，没了爸妈，又偏偏爱上不该爱的人。他气她不知道保护自己，更气她不善与人争的懦弱。他讨厌她的眼泪，更讨厌她的假装坚强。程建国和宗叔都说，向南是个多好的女孩子啊。
　　陆敏川耻笑，他怎么不知道向南的好，可是就无可救药的爱上这个黄毛丫头，而偏偏她还说自己是别人的影子。
　　这让不可一世的陆敏川是多么的受伤。
　　坏丫头！笨丫头！死丫头！
　　你到底躲哪里去了？！

　　第五十五章 陆敏川（三）

　　韩晓莹找过陆敏川，说她想跟老黄离婚，问他是否还爱她。
　　陆敏川立马回绝，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心里该是惆怅得一塌糊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当初这么爱这个女人，会因为她的背叛而有极度的挫败感。除了自嘲，他想不到用其他方法来安慰自己。
　　人的情感总是随着时间而千变万化。向南的离开无疑给他心中捅了一个大窟窿，因为补不上，反而更是思恋万分。他是多怀念在虎门的那段日子，向南陪着垂暮的程建国，而自己在商场厮杀。
　　程建国病危的时候才打电话给陆敏川，说他可以把工厂给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陆敏川能再婚。
　　陆敏川很清楚，这种威胁无非是程建国念他以后就是孤身一人，想让他早点找个知心人成家罢了。他早就不怨恨他爸。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他才猛然明白个中的苦楚和身不由己。
　　而后的几个月里，陆敏川和向北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找到向南踪迹的蛛丝马迹，最后却不了了之。
　　七月份，正当天气炎热的时候，陆敏川在厦门出差，客户老李打给他，说自己跟航空公司有关系，查到向南用身份证在半个月前买过一张成都到昆明的打折机票。
　　这个消息无疑让陆敏川振奋了很久，他没有犹豫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向北。向北听完楞了很久。之前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报警报失踪，可惜公安局只是草草的做了个所谓的备案就没了下文。也托老家的亲朋好友打听，可是每次回来的消息都是空穴来风罢了。
　　而这次，真实的几率又有几成？陆敏川知道向北的担忧，他更知道这个男人在向南不见后是多么的殚精竭虑。向北说，他只有向南这一个亲人了，怎能不急不担心。
　　向北甚至在这几个月里在上海和四川之间来来回回的飞，可惜都没能找到任何可靠的消息，他是真的又累又怕了。
　　陆敏川自告奋勇，说这次让他去吧。他其实很同情向北，怕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受不了这种来回的波折和打击。
　　等他安顿好公司事宜定好行程已是七月末。
　　陆敏川出发那天，向北和夏远六竟然到浦东机场送行，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让人心旷神怡。他打趣向北，“没想到我们也有成为朋友的一天，早知道我这么仗义，你就应该把向南嫁给我，就没这么多事儿。”
　　夏远六踹了陆敏川一脚，“你就一大尾巴狼，老牛吃嫩草，癞□□想吃天鹅肉！”
　　向北只是笑了笑，拍了拍陆敏川的肩膀说了声，谢谢。
　　陆敏川像是背负国家重责一般，带着期望去了昆明，一下飞机就按照老李提供的路线飞奔了去。
　　有一次陆敏川到福建跟老李谈生意，提到自己再找人，老李顿时来劲儿说自己别的不懂，最擅长找人了。一问才知道，老李做了十几年替人收账的生意，什么样的人都找过，关键是他能找得到。没想到才短短几周他就有了向南的消息。无论真假，他都想亲自去验证。
　　束河是丽江市的一个下属辖区，从昆明出发转了两趟大巴，陆敏川在这山路长颠簸得就只剩下一个口气了，早就没了平时那嚣张的气焰，什么大老板前呼后拥跟他都没有任何关系。跟车的小妹递给他一袋子山楂，“大叔，吃个山楂，会舒服点。”
　　陆敏川恨得牙都快咬掉了，他狼狈的只剩下别人叫大叔的份儿了，真是穷途末路啊。又好笑又好气，关键向北的短信电话一个接着一个问他事情的进度。
　　一路风尘仆仆，到束河已是晚上八点，他在小镇的客栈里落了脚，放下行李，来不及捯饬自己就去了四方街。老李说有人看见长得和向南很像的女孩子在四方街上做英语导游。
　　天气中夹杂着山的冰凉感，陆敏川随着人流往四方街行进，正值暑假旅游高峰，满耳都是游人的吵闹声。他皱了皱眉，想要加快脚步却被人群隔断在后。
　　四方街灯火通明，长宽不过30几米，四通八达的挤满了人，广场中央搭建的舞台上正在表演纳西族歌舞。
　　陆敏川谈着脑袋去寻找那些导游旗，这样目标会比较明确，眼睛扫过一堆人，忽然停住在某个点。 继而眼中的光亮了，亮了很久，却没有上前。
　　那夜，陆敏川睡得格外的好，关了手机，没有向北的叨扰，他在这个静谧迷人的古镇上一觉睡到了午后。打扫卫生的阿妈一见他就笑了，“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客人，别的客人可天没亮就想着出去玩呢。”
　　陆敏川只是呲着牙笑，那天他穿了件鹅黄的卫衣，白色的裤子，看上去像个年轻的帅小伙，可惜脸上的皱纹没能遮挡岁月给他的馈赠。行人都会回头看看这个潇洒的老男孩，还有他怀里那束开得火焰的山茶花。
　　行云旅行社是非营利性的旅行社，主要是接待外国友人，介绍当地风情。陆敏川预约的是下午三点在三眼井，随便给自己起了个英文，操着一口英语腔这事就算成了。
　　他故意晚到了几分钟，阳光姣好，他躲在阴暗处，看见阳光里的女孩子穿着素色衬衣和垂到脚踝的藏青色大裙子，一双白色的球鞋被光线反射的灼灼耀眼。
　　迎了上去，把花置于她的胸前。
　　向南无疑被吓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陆敏川能找到她。两人对视了很久，最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怎么会找的到我？”
　　“我说过天涯海角我都能挖你出来！”
　　向南笑了。
　　陆敏川把脸凑上去，“那现在可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什么承诺？”向南数着花朵，低着头。
　　“你可是说过，我要是找得到你，你就嫁我。”
　　那可是玩笑话。陆敏川心知肚明，只是故意揶揄她罢了，没想要她回应什么。陆敏川陶出手机打算给向北报个信，这人估计早就急的双脚跳了。
　　短信写了一半，向南走了过来，垫脚，抬头，轻轻的亲吻了一口他的侧脸。
　　陆敏川顿时傻了，看着向南，女人的脸上已然是嫣红一片，宛若怀中那捧姹紫嫣红。

　　第五十六章 番外一

　　李蒙接到那个男人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接受第二个疗程的化疗，她没有想到此生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原本颓败毫无生机的心多了几分继续生存的渴望。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有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尽量让自己平复，笑着，“没想到你会打给我。”
　　男人有些尴尬的笑，随后就跟她打听向南的消息。李蒙没有想到陆敏川最后一次找她居然是问向南有没有跟自己联络过，原本满心欢喜，最后还是失望至极。
　　李蒙有些生气，她是多么不甘心却只有多么坦然的放下。她病了，病的很严重，痛入骨髓的化疗让她三番五次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可是她都忍了，她还有父母，还有个疼爱的妹妹，她终究是舍不得这个浮华的世界，舍不得那个恍如隔世的回忆。
　　沉默了良久，男人说，“那没事，我先挂了。”
　　“等，等等……”李蒙有些急迫的说出口。
　　“你说。”他再等。
　　李蒙想了想，抿着嘴说，“我现在病的很重。”
　　电话那头的男人还是不痛不痒的说，“生命总有尽头，你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
　　李蒙笑了，两人都说了珍重，挂了电话。那是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通话，继而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
　　她不恨他的决绝，他还是了解自己的，自己骨子里的确是个倔强固执的人。况且他什么的给不了，别说一句承诺，就算是一句让她误解的话，他也不肯多说。
　　她的心又暖和的些许，觉得莫名的安慰。陆敏川是个重诚信的人，这点她没看错。
　　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她就无药可救的爱上他。她不介意他离过婚，更不介意他破产，她看重的是他的人，而非其他。这些年来默默的付出，她都是心甘情愿的。当然，她从来没想过要从陆敏川那里得到什么，静静守候就是她唯一的奢求。可惜第一次见向南的那天，李蒙就有一种被挑衅的错觉。
　　她不喜欢这个女孩子，这个眼神有些呆滞的丫头，办事能力低下，一无是处，就是一张让人厌恶的大白纸。可是陆敏川却有意栽培，明明知道向南不是笑傲职场的料，他却很坚持。
　　他越是坚持，李蒙越是失望。或许她早就看出了陆敏川对向南不一样的情感，又或许她无法容忍这个对自己波澜不惊的男人却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来了兴趣。再加之突如其来的重病，彻底击溃她的内心世界，最终满心疲惫的离开。
　　离职的那天她问陆敏川，“你知道我爱着你吗？”
　　陆敏川避而不谈，低着头神情严肃的说，“你是个很优秀的员工，如果你要回来，韩川的大门永远对你打开。”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到了眼角的泪最终是咽了回去。她又问，“那你对向南是？”
　　他答，“我没必要跟自己的员工汇报自己的感情世界。”
　　李蒙那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猜测的不假。跟在他身边四年多，她怎会不了解他。
　　验收工资的时候卡里多了一笔，财务说，这是陆总交代的，却没有付款缘由。李蒙觉得羞耻，他知道自己需要钱，而如今他能给她的也只有这个。终究是没有感情交集的两个人。
　　向南给自己送钥匙，她认真的看了看那张稚嫩的脸，也知道这个丫头单纯的一塌糊涂，公司那些勾心斗角一概不知，怪不得勾起了陆敏川的保护欲，她认输了，败给谁不要紧，关键自己心里静下来了。
　　病痛不可怕，思念最磨人。这倒成了她想活下的动力之一，她想，哪怕活在回忆里，起码得活着！
　　秦月然打小就是人群中的焦点，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出身好，学习好，人也长得漂亮，从来都只有她不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当然她从小到大更没有输给过谁。
　　谈过几次恋爱，对方要么都是高干子弟，要么是出过国的海归，却无法入她的眼，谈恋爱都是家里人逼着半推半就的谈着，从来没动过心思，自己厌烦了也就分手了，随心所欲的活着，很是满足，直到遇到向北，这个男人让她疯狂起来。
　　习惯被别人追捧的人，绝对无法容忍被他人踩在脚底。认识向北是在一个建筑设计师晚宴上，那些所谓的俊杰都是侃侃而谈，唯独他，举着酒杯，嘴角噙笑，藐视万物的眼神让她一下子都陷入他迷人的气息里。
　　她托朋友拉线认识了夏远六，继而到向北的公司工作，曲线救国，她觉得这个招数玩的真是完美。然后她使出浑身解数取悦向妈妈，有了老人的帮衬，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但是一直都想吃到嘴里的冰糖葫芦竟然不想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甜滋滋的，它时而苦涩，时而辛酸，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她和向北之间硬生生的塞着个无法拔出的向南，像一根刺扎到她的心窝里，日日心疼，夜夜难以平复内心的苦闷。
　　秦月然不是小气的人，她从小得到的很多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在她看来，偶尔也是愿意分享自己拥有的东西给他人，当然施舍的成分会更多。她可怜过向南，从小没爸，妈又不疼的一个孩子。可惜啊可惜，向北疼她更甚过自己，她怎能容忍别人可以得到更多，这让她嫉妒的同时更加厌恶向南。
　　向南离开后，秦月然的心情别提有多么明朗，她觉得自己英明极了，终于拔出这根刺，可以独享向北的爱。哪怕眼睁睁的看着向北跟得了失心疯一样的满世界找向南，她都把那个“秘密”藏在心里头，不愿说出来。她觉得自己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向南答应离开，她自然不可泄密。向北找累了，自然就会放弃，一切不过是时间而已。
　　可是，事情并没有朝她预想的那样去发展。那天，向北几乎跪在她的面前求她分手。犹如晴天霹雳，秦月然简直无法接受。本来已经几乎完美的剧本，为什么这个男人就这样打破一切美好。
　　更让人生气的是，向北居然说，“月然，你没有想象中的爱我，我更没有你想象中的爱你。”
　　这是什么话？！秦月然奔溃了，她爱他，真心爱。她问自己到底有多爱呢？可是答不上来。她哭着跟母亲打电话说了向北悔婚的事情，秦母出乎意料的冷静，没有谩骂，只有淡淡的一句，“不合适再找吧，你条件这么好。”
　　“你条件这么好！”
　　这句话真耳熟，她已经听了无数次了，原来自己没有正确的爱情观也有父母的功劳，他们总是鼓励自己好的男人还在后面，以前她很笃信，可是这次她有些犹豫了，这也是谈了这么多次恋爱，秦月然第一次犹豫，她害怕她再也找不到像向北这样的男人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惊，原来自己是有找备胎的潜意识的。可是真正的爱情不是毫无猜疑，大胆向前的吗？
　　和向北分开的那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从向夏事务所辞了职，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搬出了向北的公寓，甚至想要删掉关于跟向北有关的一切。真正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秦月然出奇的冷静，她好像觉得这就是预料的事情。
　　难受是有的，比以往的每一次分手都来得猛烈，可是没有撕心裂肺。以至于向北打给自己的时候，她有种此生不想再见这个男人的念头，不过她还是去了，人总有好奇心。
　　向北看上去老了很多，为了找妹妹，只是他自作自受。秦月然的内心竟然没有半点的同情，她双手环抱，坐在向北的对面。对啊，她秦月然原本就应该是这样高高在上的。
　　向北低着眉眼，没说话，递给她一个档案袋。秦月然一拆开，发现是房产转让书。她有些意外，问，“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的声音很是低哑，面带愧疚的说，“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的，希望你可以接受。”
　　那套公寓有多少他们的回忆啊，里面还有向南的影子。她曾几何时是多么的厌恶那个房子里的气息。而现在向北要把它给自己，是要呢还是拒绝呢？
　　她仰着脸，勾着嘴角，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审视了这个男人。他还是那样让人寡淡的神伤，脸上总带着一丝忧愁，总觉得他需要温暖。
　　秦月然是多么不可一世的人，她取下了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高傲的神情却黯淡了许多，低声说，“不用你补偿，我也不需要。这个戒指还你，我们两清了。”
　　向北的嘴角张合，最后只是缓缓的吐出句，“对不起。”
　　秦月然笑了，内心竟是五味杂陈。
　　分手总是让人忧伤的事情。她不想再多待下去，再去和他多讨论什么，多说都是错。正准备起身，向北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她，可怜巴巴的问，“月然，你是不是知道向南去了哪里？”
　　原本平静的心立刻波涛汹涌，他早就猜到了什么。向南那么大个大活人，且日日相处，他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他居然怀疑到自己的头上，秦月然彻底怒了，抬手就给了向北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很是响亮，向北的嘴角都渗出了血丝。秦月然是多么用力的去仇恨他！恶狠狠的说，“在你的眼里，向南一直都比我重要。今天是分手的好日子，你为什么提她？她自己躲起来，为什么要问我她去哪里了？好吧，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就慢慢的天涯海角的去找，找得到算你运气好，找不到，你就遗憾终生吧。”
　　秦月然气得跺脚，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取过桌上的文件，放在向北的眼帘挥了挥，“既然你觉得你亏欠了我，那我就接受了。”
　　离开了向北的视线，秦月然像泄气的皮球，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这应该算得上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失恋，痛心，却可以忍受。她终于可以远离这对诡异的兄妹，还有让她透不过气的所谓亲情。
　　她自然不会说出向南的“秘密”，秦月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猜测，如果她说出来，向北是不是也会义无反顾一回呢？

　　第五十七章 向北

　　向北大向南13岁，70年代出身在农村的孩子，大多是经历过饥荒的洗礼。那时候没有吃，没有穿，什么都没有的年代，父母却给的很多，向父拼命赚钱供他读书，向母拼命攒好吃好喝满足他的温饱。
　　为了帮向北赚学费，向父不顾洪峰期预警上山伐木，最后出了意外过世，这是向北最觉得亏欠向南的地方，她那时不过是孩提，小小年纪就没有了爸爸。出殡的那天，向南穿着他的旧衣服，跟在屁股后面，咿咿呀呀的说，“向北，你带我玩了，你带我玩儿啊。”
　　看到那么稚嫩的她，向北哭得肝肠寸断。从小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向母总是留给他，那件缝着补丁的上衣竟然成了向南的裙子，拉链一拉，小小个的娃娃一脸童真的样子让向北毕生难忘。
　　向南总是抱怨妈偏心，重男轻女。每每听到她说这些，他的罪恶感就多一分。他拿走太多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所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赚钱，赚足够的钱让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过上优越的日子。
　　向北几近用哀求的口气求着向母来上海一起生活，向母打哈哈，“大城市不好，我不习惯。你工作又忙又累，我们只会给你添麻烦……”
　　如是的托词他听了多少回了？以前是没能力，可是现在有能力又如何，向母不愿意“麻烦”他，向北的心里终究是有疙瘩的，可是他已经习惯这种客气的“母爱”，不好再要求什么。直到知道向南想要来上海，他别提有多开心。
　　夏远六总说他把向南关在象牙塔里，太多溺爱。别说象牙塔，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千方百计的满足她。向北总是愧疚多过亲情，他真心想要弥补她，却又想不着痕迹。因为他跟向父一样，都不是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内心火热，外表却淡然得一塌糊涂。在向南的眼里，向北顶多是个疼她的哥哥，她可曾知道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第一次在火车站接到向南的时候，向北别提有多心酸。这个丫头明明到了亭亭玉立的年纪，却又黑又瘦，像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学生。而农村孩子的韧性在向南的身上体现了淋漓尽致，她节俭勤劳，体贴而不造作，怎能和身边那些所认识的女孩子相同。
　　而第一次看她穿着睡裙光脚在家里蹿来蹿去的时候，向北的心里又泛起丝丝涟漪，他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情感，心里发痒，心跳有些漏拍。早就该知道自己对向南的情感远不止妹妹这么简单，可是自己怎能说得清楚。
　　向母总是旁敲侧击的想要知道向北的感情生活，向南也在一旁起哄，每次她跟着闹向北的心情就格外的不爽，却不愿发作。他总是不愿她看到自己的坏情绪。
　　向母说，“向北，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早点结婚生子，早点让我抱孙子啊。”
　　向北多无奈啊。老人眼里，这也是孝顺的一种。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结婚，可是跟谁结婚呢？向北的圈子里不乏有优秀的女孩子，家事好，能力好，品行好的都有。可是向北压根没有这个心思。读书的时候就一门心思想着读书，工作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创业，现在到了一定年纪了，又怎愿随随便便把婚给结了。
　　都说心里总该有一个理想对象吧。向北是有过的，他觉得女孩子一定要可爱，不能过于物质。他能力强，自然不要求另一半是什么职场精英，但是一定要勤劳孝顺，更要朴实不奢华。想来想去，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个所谓的理想型真有些向南的影子。
　　向母夸秦月然能干，相貌好。向北只是笑。他压根没有往那方面想过。秦月然这种气质悠然家世又好的女孩子，他从不觊觎。可谁知，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向北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个中发展的如此诡异，可是真正当这个女人枕着自己手臂入眠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这真是自己想要的另一半？
　　算了，向母都说了，月然不错。既然她喜欢，自己不讨厌，所谓婚姻不过如此。
　　可是向南却来劲了，她总说不喜欢秦月然。每次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就嘟着嘴，说不出个一二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向北的心里就乐滋滋的，却强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月然不错。
　　这口气，分明是学了向母。他的心里压根没有个衡量，谁让恋爱中的人都是白痴呢。男人也不例外，不管喜不喜欢，身在其中根本无法辨别。
　　要问向北的内心是什么时候有了波澜，要从陆敏川的出现说起。这个男人他很是厌恶，读书的时候处处与自己作对，毕业了却没想到冤家路窄。早知道向南去了他的公司上班，向北就会千方百计的让她辞掉这份工作。让人郁闷的是，向南就是一个倔强的人，你让她往东，她死命的往西。而陆敏川的眼神让向北的内心很受折磨。
　　男人看男人总是很准，尤其是到了他们这个沉淀淀的年纪，眼睛一瞟，就能洞悉所有。在电梯口遇到的那天，向北一眼就看出了陆敏川眼中的异样，对，他对向南很好奇，这种眼神就像猎手看到小兽的快感。而校友会的那个饭局上，陆敏川竟然公然挑衅，叫嚣着，“看你向北都这么宝贝这个妹妹，我陆敏川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就是这句话，他厌恶陆敏川到了极致。这种玩笑般的话语总是让人联想到玩弄感情之流。其实陆敏川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气话，徒增了这么些坎坷。
　　当然也是因为这句话，向北感到前所未有的酸涩，像是即将被他人夺走挚爱宝物一般，顿时唤起了内心的保护欲望，他恨不得用跟绳把向南死死的栓在身边。物极必反，越是反对，越是叛逆。向南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她不再是个听哥哥话的好妹妹。任性起来，向北真的是无计可施。
　　秦月然偶尔会跟他吵架。向北不解，有什么好吵的呢？秦月然很不服气，“你偏心，你爱你的家人多过我，她们比我还要重要。”
　　向北不否认，但哄她，“你也很重要。”
　　秦月然来劲儿了，向母过世后，她更夸张，每次吵架都说，“你爱你妹妹胜过我，你爱向南胜过我。”
　　恐怕这是秦月然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了，因为它提醒着向北去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是否真的爱向南胜过秦月然呢？那这种爱是什么性质呢？
　　向南去东莞消失的那两周，向北跟疯了一样，四处打听她的下落。秦月然都鄙视他，“不过是出差至于紧张得跟什么一样吗？再说，她还有公司的老板在一起，能出什么意外？如果有，那也是两人好上了，怕你反对，不敢联系你。”
　　这话，彻底激怒了向北。他的世界顿时黯淡下来，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男人吃起醋来更加莫名其妙，让人难以琢磨。向北的反应更加大，他居然不想睡觉，不想吃饭，不想结婚，除了向南，他什么都不想。
　　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他反对陆敏川，义正言辞的样子，可是心虚极了。转念一想，就算在向南身边的人不是陆敏川，也不会是他，只能是其他男人。他怎可能留向南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这些想法就想吸血虫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一日复一日，待盼到向南回来的时候，他早就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样对她。这种若即若离的感情，要让他如何说出口？他害怕无法掩饰的时候，自己有何颜面去面对过世的向母和一直敬爱他的向南。他狠狠的抽自己，向南只能是你妹妹！除此之外，不能有非分之想。
　　越是压抑，越是爆发。
　　那夜绵长的吻，他终就还是暴露了自己。借着酒精的借口，把一切抛诸脑后。可是事后向北是多么的怀念而又后怕。这一切，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狂了。他装淡定，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甚至觉得自己比陆敏川还要卑鄙龌龊，明明不能相爱，却想要拥有，他太过贪婪，以至于向南毫无声息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直到他明白他找不到向南，无计可施的时候，他选择打给陆敏川。可是陆敏川的反应告诉他，这个男人跟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向北忽然感到一丝的欣慰，对，他不相信向南会残忍到离开他和陆敏川走到一起。起码现在他可以坦然许多，向南一定在某一个角落里。但是，她为何离开？
　　向北无日无夜不在想这个问题？他想不通，他唯一想做的是找到向南，问清楚始末。可是他还是输给了陆敏川。
　　陆敏川说如果他找到向南，得把向南嫁给他。
　　向北的内心是纠结的。他把这句话当成是赌注，也当成是缘分。和秦月然分手后就一直再想，如果他能先找到向南，他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哪怕向南拒绝他也好，痛恨他也罢，他都认了。但是，如果陆敏川先找到她，他要把这些情感掩埋一生，就当是对自己的惩罚和对向南的弥补。而这个姓陆的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不济，起码他爱的坦荡。
　　几月不见向南，向北差点没有认出眼前的这个更加瘦弱的女孩。他扯着嘴角咧着嘴笑了，原本是生气的，可是一看到向南的脸再大的火都消了。原本是有千万个问题问她的，可是她的身边站着陆敏川这些问题也就没有必要摆上台面了。
　　他迎了过去，接过陆敏川手里的行李箱，一声不吭的走在前面，领着二人去停车场取车。向南看了看陆敏川，就一步并着两步跟在向北的身边，拿过最小的行李箱，跟向北攀谈起来。
　　“哥，最近过的还好吗？”
　　“好。”
　　“可是我看你瘦了。”
　　向北笑，“我也没胖过。倒是你瘦了很多。”
　　向南咬着嘴唇，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哥，这次回来，我和敏川要结婚了。”
　　向北的心咯噔一声，像枯木沉入大海般深沉，想笑，笑不出。想说点什么，很是哽咽，不完不整的吐了个“好”就疾步离开。向南盯着他的背影，是多么的落寞。
　　向南和陆敏川的婚礼办得很简单，都是几个熟悉的朋友，吃了便饭，向南也不像以往那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这次安静了许多，温和的笑着接受朋友的祝福。
　　陆敏川一脸满足，大家打趣他人到中年还能娶到娇妻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向北只是取起酒杯静静的和他碰了碰杯，只看到二人眼神交汇，什么都没说，仰脖子一口喝干杯中酒。
　　那夜，向北到家后又喝了几杯，熏熏然的想起很多往事，从皮夹里掏出那张二人不经意的合照，照片里向南一脸惊愕，而他却是笑得温暖和煦。礼服店的老板说，“说实话，你们看上去不像兄妹，倒有夫妻相，怪不得你妹妹还特意过来要这张照片呢。”
　　不管她的想法是什么样的，她已然做出选择。向北觉得自己还是留下美好的回忆就好，只要她幸福，他怎样都可以。
　　向母咽气的时候说，“多想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儿子，我不后悔。”
　　向北想到这里眼里婆娑，满是泪水。他不仅是他的儿子，更是向南的哥哥。哪怕他们毫无血缘关系，可是向北答应过向母，永远是他的儿子，以报答她和向父在饥寒的冬天救下他这个弃婴，悉心照顾，分享甚至占有原本属于向南的亲情。
　　他欠向家的，更欠向南的。只要她幸福，他又有何欲求？！

　　第五十八章 番外二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无意读到这些句子，感叹每个人的情感分很多种，向南对向北的感情是亲情和爱情的复合体，无法决绝，终因有亲情相绊，难以分离。
　　很多人不愿意和最好的朋友做情人原因也是如此，更何况向南的心里早就有了陆敏川，二人之间除了爱情毫无掺杂其他。
　　相见相聚，不过数载，在此《竟不知你也爱我》全书完结。如有文辞错误，望指正，更感激读完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此生缘分，免教生死作相思。
　　2016年1月25日–南国之痒-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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