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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时歌
　　作者：霜未

 

文案
他说：你刁蛮任性——可是我喜欢。
她说：上天入地都只嫁你，今生来世都只嫁你。
他说：生就一起生，死就一起死。
她说：你为我拼过的命，流过的血，都记在这儿了。
这是一个毛糙公主和一个靠谱小兵在皇权烽烟中患难相随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若金，钟铄 ┃ 配角：青葙，乾王，高剑，素戈，段销，阿穆，铁牛，向亮，韩岭等 ┃ 其它


　　第一章 旧约难续(1)

　　和明年间，西莫奚屡犯东莫奚及梁国边境，东奚上书请求梁国出兵相助。五年，梁帝命乾王祁阳率军出征。乾军兵分两路，一路由乾王领军北上，一路由韩义领军借道东奚绕至敌军侧方，两路夹击，击溃西奚，并夺得青城、固昌、宁州等五城，得胜而归。梁帝大喜，免乾州三年赋税，允乾王郡内太守以下官员自由任免，封韩义镇北侯。
　　东奚两位公主伊罗青葙和伊罗若金亲往乾州道贺。抵郡治曜城之日，从城门到驿馆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虽然看不到马车里的公主，看看阵仗也是好的。当晚，乾王设宴接风，宾主尽欢。为庆乾军大胜和贵客远来，官吏军队劳作人等皆可放假三日。百姓简直比过年还高兴，父母迎儿子，妻子迎丈夫，一家人团圆共度。这三年来，东奚公主每年都会到曜城拜贺，百姓已经不新鲜了，还是回家守着儿子丈夫的好。第二日，驿馆官府等处便冷清了许多。
　　但楚馆酒肆之地却比往常要热闹。军中有城中无家者，放假了便到酒肆里划个拳，吹个牛，也算一种消遣。从城里去往军营的必经之路上有个小酒馆，临水五间大小不一的茅草屋，最大那间屋外摆着十几张破桌。酒馆没匾没旗，若非有这吆五喝六之声，还真难认出这是个酒馆。
　　今日客人已经很多，但店主蒲娘还在道边不断地招呼过往兵士。这时，一匹枣红骏马从道上奔来，到酒馆停住，马上少年向蒲娘问道：“军营是走哪条道？”
　　这少年虽然穿着男装，但老板娘一眼就认出其实是个女子。老板娘笑眯眯地说：“你要去哪个军营啊？黑虎军大营往东边，神机营是——”
　　那女子打断道：“韩岭的。”
　　老板娘一愣，她还没听过有人直呼韩将军名字的。细细打量那女子容貌，忽然满脸堆笑，说：“韩将军的大营是在西边。”那女子点头欲走，蒲娘急忙上前拉住缰绳，“公子，你看这大日头晒的，要把人烤成炭了，到我店里歇歇脚，避避暑，喝口茶多好啊。”
　　那女子确实有些口渴，便下了马，蒲娘引她到屋里临窗一桌坐下，把那桌子擦了又擦。那女子四顾张望一番，微微一笑：“还是老样子。”
　　蒲娘笑道：“可不是吗，我这店开了十年，一点没变过，来的也都是熟客。公子来点什么？茶还是酒？”
　　“茶就好。”
　　蒲娘应承着去后屋拿酒。
　　那女子望着窗外，神色欢喜。却听对角一桌人说话：“昨儿晚上侯府闹翻天了，韩侯把韩将军打了一顿。”
　　同桌之人诧异地问：“昨晚乾王殿下不是摆了酒席吗，怎么韩侯没去？竟在家教训儿子？为了什么事儿啊？”
　　“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韩将军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女人。长得普普通通，却把韩将军迷得颠三倒四的。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韩将军竟然要取消和莫奚公主的婚约。你说是不是疯了。”
　　蒲娘从后屋出来，听见他们说话，骂道：“喝多了吧你，在这儿满嘴胡扯！”边说边瞥了一眼窗边那名女子，那女子正盯着他们，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蒲娘，我没说大话，我昨晚在侯府当值，亲耳听见的。”
　　“好酒好菜还堵不住你的嘴，喝完赶紧滚。”
　　可惜那人还没来得及滚，就被人一把从椅子上揪起，正是那男装女子。她喝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这是干什么？就算你揪住我的领子我说的也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
　　“府中其他人”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女子把他一推，怒气冲冲出门上马，飞奔而去。
　　“哎哟，这下你可闯祸了！你知道她是谁吗！”蒲娘担忧地说。
　　“我管他是谁！”
　　“她就是东奚公主啊！”
　　那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女子正是东奚二公主若金。昨晚宴席之上没见到韩岭，今早便到韩岭府中找他，下人回禀韩岭天没亮便去军营了。若金本欲直接打马去军营，但又想到自己一个女孩家，跑到军营去寻一个男子，未免有些羞涩，便换了男装才过来。她与韩岭一年未见，并不知韩岭已有心上人，忽然听到这些话，气愤至极，到了营门，也不管什么规矩律令，就要直冲进去。守营士兵上前阻拦，她挥动马鞭，打得士兵纷纷退散，有士兵慌忙去通报值班校尉钟铄。
　　钟铄正在帐中，听闻有人闯营，出帐查看。刚掀开帐帘，忽见鞭影一闪，已到面门，他向右一躲，鞭子打在他的左肩，衣服裂开，肩上一道血痕。钟铄心头火起，右手抓住鞭梢，左手扣住若金右腕，微一用力，便夺下马鞭。抬眼一看，不由一愣。眼前是一名华服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未佩珠玉，只腰间系一把金灿灿的短刀，清俊有加，虽盛气凌人，却不像城中那些恶少。
　　若金正要冲进营帐，不料竟有人空手夺鞭，也是一愣。她见此人不过身着校尉服饰，却剑眉星目，在帐前一站，自有一番昂藏之意。她右手被扣，挣了几挣，都未挣脱，喝道：“放手！”
　　钟铄不甘示弱：“不放！你伤我营中士兵，我当拿你治罪！”
　　“你敢！我是东奚公主，你小小校尉有几个脑袋！”
　　钟铄出乎意料，仔细看眼前“少年”，皮肤细腻，面容白净，明眸朱唇，高鼻灰瞳，果然是个莫奚女子。但他没见过东奚公主，也不能确信，仍是不卑不亢地回道：“就算你是公主，也不可擅闯军营，打伤士兵。何况，你有证人证据证明你是公主吗？”
　　若金右手仍被钟铄握着，见钟铄盯着自己面容不住细看，不禁有些尴尬，低声叱道：“你先放手！”
　　钟铄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也有些窘迫，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说：“姑娘，我并非有意为难，但请姑娘说明来意，证明身份。”
　　“我是来找韩岭的，你叫他出来，一切自明。”
　　“这里是黑虎军营地，韩军的营地要往西走。”
　　若金这才知道自己急怒中走错了方向，白闹了这一场，又窘又气，跺了跺脚，便要上马离去，想起马鞭还在钟铄手里，伸手道：“还我！”
　　钟铄已有六七分信她，但总要查个究竟，于是缓和语气说：“你不识道路，不如由我带路，入营也方便。”
　　若金想这校尉还算懂得事理，点头同意。钟铄把马鞭还给若金，暗令士兵先去给韩岭报信，才上马与若金离去。
　　行至途中，还未到营地，就听马蹄声急，两骑从营地方向奔来，当先一人，白衣白马，正是韩岭。
　　钟铄刚要行礼，韩岭摆手道：“营外免礼。”自己向若金一拜：“参见公主。”
　　钟铄忙向若金跪拜：“卑职冒犯公主，请公主责罚！”
　　若金却置若罔闻。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韩岭身后的那名女子。她身材瘦削，肤色黯淡，头发随意束成一束，搭在胸前，与身上劲装极不协调，但若金看的不是这些。她盯着的，是那女子腰间的一块圭形白玉。良久，若金咬牙发问：“她是谁？”

　　第一章 旧约难续(2)

　　若金虽看着那女子，但韩岭知道她是在问自己。他叹了口气：“她叫苏瓷。”
　　若金转回目光，“我不是问她的名字，我是问她与你是何关系？”
　　韩岭回头看了一眼苏瓷，眼神中透出温柔之色。“苏瓷是我心爱之人。”
　　若金想不到他毫不掩饰，十分震惊，“你、你说什么？”
　　“我已与她共约白首，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韩岭语气坚定。
　　若金虽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从韩岭口中说出，此时方觉心中如寒冰锥刺。她强忍泪水，半晌方问：“你很喜欢她吗？”
　　“是。”
　　“胜过喜欢我？”
　　韩岭轻声道：“若金，我与你之间是朋友之谊，并非男女之情。”
　　若金大恸，“骗人！我们一起喝过酒、一起骑过马，你答应过要带我吃芙蓉羹，还要和我去草原看镜湖的照影儿……你都忘了吗？我们的镜湖之约你都忘了吗？”说到最后，泪水扑簌而下。
　　韩岭看见若金落泪，他心中也颇觉伤悲。拿出帕子替若金拭去泪水，缓缓道：“我那时年少，以为共饮同骑便是人世繁华，说过不少轻浮鲁莽之言。但与苏瓷携手并肩后，才真正明白何谓生死相许。镜湖之约是你我少时稚语，既非重诺，更非婚约，你又何必念念不忘、执着于此？我如今既然有了苏瓷，必不能践约了，除此之外，你要打要骂，予取予夺，我都绝无二言。”
　　若金“呛”地拔出金刀，抵在韩岭胸前：“为她死你也愿意？”
　　苏瓷见状，上前欲救。韩岭向她摆手：“别过来！这是我欠她的。”又转头对若金说：“我愿意。可我不想死，我要为她好好活着，我要和她长相厮守。”说着握着刀身移至左臂：“你若恨我，就刺我几刀。直到你认为够了，我绝不还手。”
　　若金又悲又怒：“你就这么喜欢她？她哪里好？她相貌平平，又身份不明——”
　　韩岭急速打断道：“是，论容貌，论身份，论富有，论文才武功，她都比不上你。可是，感情不是比较这些虚名，再美的容貌，再高的身份，也比不过生死共赴，艰辛同度。若金，你以后自会明白。我和她困境相识，危境相扶，患难相随，生死与共。我早已许下誓言，我与苏瓷，生则同行，死则同穴，天上地下，永不分离！”
　　生则同行，死则同穴……此话如惊雷轰响，在她耳边回荡。若金茫然看着韩岭，她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清眼前这个人了。金刀落地，她喃喃地说：“韩岭，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转身飞奔而去。
　　若金跑回驿馆，不待敲门，一把推开青葙的房门，“姐——”后面的话便噎了回去，她本来想跟姐姐哭诉一番，这时却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门边。原来青葙的房中有客人。她推门之际，青葙正与房中灰衣男子在桌前地图上指点商量着什么，两人看见若金红肿着眼冲进来，都是一愣。
　　那灰衣男子也不拘礼，站起身来，向青葙说：“我明日再来吧。”
　　青葙说：“你来这里不便，不如明日我去找你。”
　　那灰衣男子并不跟青葙客气，“也好。明日我在客栈等你。”说罢向若金颔首一笑，便出门而去。
　　青葙边收地图，边说：“还站在那里？进来吧！”
　　若金这么一窘，哭诉的心情也没有了。磨蹭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姐姐，这人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是不是那个你送他佩刀的朋友？”
　　“不是我送的。是遗失了。”
　　“你若不想送，就算遗失了被他捡去你也可以索回嘛。”
　　青葙佯怒道：“你也疯言疯语！该是我问你，你这是怎么了？不是打架打输了吧！”
　　若金听见“输”字，不禁又红了眼圈。“我是输了，但不是打架。”就把刚才韩岭的话一五一十讲给青葙听，但隐瞒了自己闯营打人之事。
　　两人正说话间，侍女素戈通传说，镇北侯韩义求见。若金跳起来说：“哼，他教出这样的儿子，我定要给他个好看。”
　　青葙沉下脸：“你又胡闹！回屋待着去，不许出来！”
　　青葙将韩义请到前厅。韩义是来请罪的，也表达了韩家上下及乾王均愿与公主重修旧好之心，但青葙软语相阻，并未应允，反而婉转规劝韩义应以儿女心意为重。韩义碰了个软钉子，只好悻悻地回去了。
　　若金见韩义走了，便过来询问：“姐姐，韩义说了什么？”
　　青葙瞪了她一眼：“你现在越发没有管束！镇北侯的名讳是你能叫的？竟然还敢闯进黑虎军大营，打伤神羽营士兵！你再这么没规没矩，当心我罚你。”
　　若金分辩道：“我是一时气愤……”但她也知是自己不对，便补了一句：“以后不这么叫就是了。”又低声说：“原来韩……侯是来告状的。”
　　青葙见若金知错，便不追究。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请罪的，想让你与韩将军重修旧好。”
　　若金喜道：“那你答应了没有？”不想青葙却摇了摇头。若金诧异道：“为什么？”
　　青葙放下茶杯，思虑半晌，才说：“这件事，说起来，也有我的不是。当年你与韩将军年少无知，嬉戏玩闹，乾王和镇北侯看在眼里，都想玉成此事。我也便顺水推舟，想着如果你俩情投意合，你嫁与她，也未尝不可，便将心中歉疚压下，但如今我不可再错了。”
　　若金越发摸不着头脑，“姐姐你有什么错？”
　　“你可知乾王与镇北侯对你我礼遇有加，一力促成你与韩将军的婚事，是因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我？还因为别的什么？”
　　“皆因欲与我东奚结盟共抗西奚。”
　　“我们不是已与梁朝结盟了吗？”
　　青葙轻轻叹了口气，“纸上盟约哪有两国联亲最为可靠？咱们东奚虽然势微，但你毕竟贵为公主，如果嫁到韩家，对东奚、对梁朝、对乾王，都是大大有利。”
　　若金方才醒悟，原来自己与韩岭的事不止是儿女情长这么简单，这一嫁一娶，便是一族一国十万兵，自己不过一枚筹码而已。她想起以前，和韩岭那些快活的日子，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假意，一时竟然无法分辨。她默然无语，半晌才黯然地说：“姐姐，我真傻，我老说为你分忧，可我从没想到这个。”
　　青葙轻轻搂住若金，柔声道：“我可以请镇北侯乃至乾王责罚韩将军，甚至也可迫他与你成婚。可他心有所属，就算你俩成婚，也是各自不幸。我只你这一个妹妹，你已为东奚付出甚多，我不愿你的姻缘也系于这家国权事，只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倾心爱你之人，他知你懂你，疼你惜你，护你顾你。你嫁给这样的人，一生幸福快乐，我才放心。”
　　若金大为动容，也拥住青葙，泪水盈眶，“姐姐，我都听你的。”

　　第一章 旧约难续(3)

　　第二日一大早青葙便带着素戈出门了。若金正在驿馆百无聊赖，下人来报有人求见。若金出门，见是昨日与自己交手的那个校尉牵着自己那匹枣红马，站在院中。
　　钟铄上前拜见，“卑职参见公主。”
　　若金问：“你来做什么？”
　　“奉韩将军之命，前来送还公主佩刀与坐骑。”说着将刀双手递上。
　　若金这才发觉自己把佩刀给丢了。她还刀入鞘，接过缰绳，轻揽马头，马儿见到主人，甚是欢喜。钟铄退后几步，看着若金和马儿的亲昵之态，仿佛旁若无人，心想这公主秉性甚怪，正要告辞，忽然若金翻身上马，奔出驿馆。
　　馆内之人都大吃一惊，赶忙出门去追，哪还能追得上啊，就见若金一溜烟儿向西而去。钟铄想，如果公主出了什么事，少不得自己也要担责。于是便上马向西追赶。
　　若金是在驿馆待得烦了，想出去透透气。她随心所欲惯了，就和在草原一样，想走便走。出城不久，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见是那校尉策马追来。她停下等钟铄靠近，问道：“什么事？”
　　钟铄说：“请公主随卑职回去。”
　　“你真是多事！别追了，赶快回吧。”说着又打马前行。
　　钟铄紧紧跟上，“公主请回吧，前面不安全。”
　　若金心想这个校尉真是死脑筋，便说：“你要追便追，追得上我就回去。”轻叱一声，马儿四蹄翻飞，登时便将钟铄抛在身后。
　　钟铄急忙挥鞭策马，但自己的马没有若金的马脚程快，跑了多时，总是差着一截。一时离得远了，若金也慢下来，自己驱马将要追上之际，若金又疾驰而去。追来追去，也追不上。眼见快到石丘了，若金又慢了下来，钟铄不禁有些着急，于是拼命策马，想趁机赶上，哪知那马疾奔得久了，前蹄一软，将钟铄摔下马去。钟铄就势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只听若金呵呵一笑，心想这公主必然要奚落几句，却听若金赞道：“好身法！”不由一愣。他见若金回转，也顾不得身上沾土，急忙上前拉住她的缰绳说：“公主不可再前行了，前面是石丘，有匪盗出没，很是危险，请公主随卑职回城吧。”
　　若金诧异地问：“这里还有匪盗？什么石丘？在哪里？”
　　钟铄左手拉住缰绳，右手遥遥向西一指，“那里。”若金顺着他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只看到一个石头山，其它就看不见了。若金问：“匪盗是在山里？”
　　钟铄摇头，“匪盗是在丘前结寨，寨子很大，匪盗众多。”
　　若金又问：“你们干嘛不平了匪寨？难道乾王的军队还打不过一个土匪窝？”
　　钟铄心想，这公主才真是多事，便含糊答道：“我不知道。安全起见，公主还是早些回城吧。”
　　若金也跑够了，出了一身的汗，便应允了。钟铄的马受伤了，不能再骑，他又怕若金跑掉，就一路牵着若金的马向城中缓行。
　　若金知道这里离军营不远，便说：“你回营去吧，我自己回城就行。”
　　钟铄想，你半路又跑了呢。但他当然不能这么回答。“卑职担心公主安危，还是护送公主回驿馆才安心。”
　　若金心中有些感动，软言道：“我昨日打伤了你，今日又害你的马受伤，真是对不住。你的伤如何了？”
　　钟铄想不到公主能向自己道歉，又关心起自己的伤势，心想，这公主一时喜，一时怒，一时刚，一时柔，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多谢公主关心。伤口已经上了药，好多了。”
　　若金又问：“那些士兵呢？”
　　钟铄以为她问的是昨日阻拦她的士兵是否受到了责罚，便说：“昨日是我们不识公主，冒犯了公主，都尉已经责罚了。”
　　若金着急地问：“被罚了？这怎么可以？昨日原本是我的错，我已经很过意不去。”
　　钟铄看她脸上忧色，不像作假，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她的意思。若金关心士兵比关心自己更让钟铄感动，便温言道：“小惩而已，军营也自有军营的规矩，公主不必介怀。”
　　若金听见“军营”，想起一事，问道：“你今日来给我送马送刀，离开军营，都尉不会罚你吧？”
　　“不会，这是韩将军的命令。”
　　若金闷闷道：“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韩将军有公务在身。”
　　若金长叹一声，“你不必骗我。他不来，自是因为不愿见我。那日我走之后，他说了什么没有？”
　　那天钟铄一见若金与韩岭情形不对，便退到一旁，因未得韩岭命令，不能擅自离开，所以二人的言谈他是都听到了的。若金走后，韩岭便拾起金刀，让钟铄送还若金，除此以外，就什么也没说，只是怅然良久。此时钟铄听见若金发问，不知她是否有意试探自己，便模棱两可地说：“卑职昨日什么也没听见。”
　　若金明白钟铄是想借此话表明自己的态度，便有些气恼，“听见便听见了，又待怎样？我又不会拿你问罪。”
　　其实钟铄是想表达自己不会张扬此事之意，听了这话，发觉若金并没猜疑于他，是自己小肚鸡肠了。也便坦诚答道：“韩将军只命我送刀送马，其它什么也没说。”
　　若金低头不语，钟铄也不再说话。路旁树木青葱，鸟啼声声，两人悠然而行。走了一阵，若金想要叫住钟铄，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好“喂”了一声，钟铄回头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若金想，总不能一直这么喂来喂去的，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钟铄。”
　　“哪个铄？”
　　“‘众口铄金’的‘铄’。”话一出口，钟铄就后悔不已。这下子，自己又该被问有几个脑袋了。
　　谁知若金听了哈哈大笑，说：“那你还不到火候呢！”
　　钟铄也乐了，他发觉此时这个公主跟昨日完全不同，倒很是平易近人，心中芥蒂稍去。“公主刚才唤我何事？”
　　“我渴死了，这附近有没有茶铺？”
　　钟铄心想这公主说话也不知忌讳。左右望去，此时离城已不算太远，便说：“这附近没有什么茶铺……嗯，向北往军营方向有个小酒馆，也有茶饮饭食之类，但很是简陋，还是入城再寻好店吧。”
　　若金心中一动，“你说的酒馆是蒲娘那家吗？”
　　“公主也知道蒲娘？就是那家。”
　　“好，就去那家。”
　　钟铄不欲在路上横生枝节，但若金执意要去，钟铄只得相随。两人进了店，若金便自顾自走到窗边那桌坐下，蒲娘喜笑颜开地跟过来，“哎呀，公主大驾光临，我真是积了八辈子的福啊！”
　　若金十分惊奇，“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公主去年来过嘛！”
　　“来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公主富贵之相，让人过目难忘啊。”
　　若金被逗乐了，“蒲娘，你真是好眼力。”
　　蒲娘笑道：“我们开店的，还不就靠两只眼一张嘴。公主今日想吃些什么？”
　　若金偏头想了一想，“一壶百里香，两碗芙蓉羹。”
　　钟铄连忙摆手，“公主不必——”
　　若金打断他，“钟校尉，我请你。我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你陪我一杯。”
　　钟铄不好拒绝，但又觉得和公主坐在一起吃这个芙蓉羹实在怪异，便叫蒲娘又上了满满一桌菜，不着痕迹地把那芙蓉羹推到一边。
　　若金盯着那白花花的一碗芙蓉羹，想起去年她与韩岭来这里小坐，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她要蒲娘上个招牌菜，蒲娘说不巧，芙蓉羹卖完了。韩岭说，改日我再带你来吃。却不想就没有改日了。干嘛一定要等他呢？自己也可以一个人来吃。她捧起碗，稀里哗啦三口两口就下肚了。
　　钟铄看她也不在乎礼仪，倒跟营中士兵吃饭差不多，有些想笑。若金见他盯着自己，笑了一下，“味道还不错。你干嘛不吃？”
　　钟铄赶紧低头吃菜。若金一连喝了好几杯酒，钟铄担心她喝醉，劝她少喝，若金说：“这酒比我们草原的酒差远了，我们的酒又浓又烈，那才真的叫酒呢。你若来我们草原，我请你尝尝我们的酒。”
　　钟铄想，我才不去和你喝酒，便不答话。若金喝了一壶不够，又叫了一壶。蒲娘担心地说：“公主少喝点吧，俗话说这天涯何处无芳草……啊，这话不太合适哈，不过理儿是这个理儿不是……”
　　若金愣了一下。
　　钟铄脸色一沉，说：“公主好端端的，只是喝两杯酒而已，蒲娘你少胡言乱语。”
　　若金看着蒲娘的背影，苦笑了一下说，“传得可真快……”
　　钟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公主，军营里流言传得快，也消得快，你不必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过几日你便要离开乾州，大不了从此不再踏足此地便是。”
　　若金一拍桌子，“钟校尉你这句话深得我心，来，干了这杯酒，以后我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钟铄举起酒杯，想着以后不会再见若金了，便也爽快地干了。
　　两人吃罢，若金才发现自己没带钱，钟铄赶忙掏钱结账。若金想刚才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请人家，这会儿吃完了倒要人家付钱，好像自己赖账似的，尴尬地说：“钟校尉，我改日一定回请你。”
　　钟铄并不当真。“公主不必客气，这桌酒菜都是我点的，理应我来付钱，不用回请了。”
　　若金不依，“不行，你一定要记得，我欠你一顿饭。”

　　第一章 旧约难续(4)

　　若金回到驿馆，青葙已经回来。见她一身酒气，皱眉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
　　若金有些晕晕的，随口答：“去城外跑了一圈……嗯……跑到一个叫石丘的地方，就回来了。”
　　青葙惊讶地问：“你去了石丘？你去那里做什么？”
　　“还没有到石丘，只是远远看见了而已。”若金感觉青葙怪怪的，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难道石丘这个地方这么可怕吗？”
　　“你知道石丘有些什么人吗？”
　　“听说聚集了一些匪盗……管他什么人，那是乾王该操心的事儿，跟咱们也没关系。”
　　青葙深深地看着若金，咬牙道：“父亲正是死于这些匪盗之手！”
　　若金霍地站起，大惊失色，“什、什么？！”
　　青葙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多年积恨压在心底。“这些年来，莫奚族中不少人认为是乾王暗中害了父亲。前些年我得知父亲其实是被一帮江湖人士所害，便一直托朋友为我查找真凶。现在我已查明，石丘寨就是杀害父亲的真正凶手。”
　　若金跌坐椅中，“这是、这是真的吗？”
　　“当然！”
　　“姐姐，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你从小就没有了父兄，我如果没有确定的消息，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不愿让你知道，白白惹你伤心而已。但如今我已查得实证，咱们姐妹，就该齐心合力，为父亲报仇雪恨！”
　　若金攥紧拳头，“不错，姐姐，咱们去找乾王，让他发兵剿灭石丘寨！”
　　“我是要去找乾王，但不是让他发兵，而是找他借兵。”
　　“为何只是借兵？姐姐，你只要把证据摆在乾王面前，他肯定会帮我们的。”
　　青葙摇摇头，“我手里的证人不能摆在台面上，所以空口无凭，而且，石丘寨平素并无烧杀抢掠等恶行，反而乐施好善，声望颇好，乾王师出无名。另外……乾王还有他不便发兵的苦衷。再说，这是我们的家事，自当我们姐妹二人亲自报仇，借他人之手，非我所愿。”
　　“对，应当我们亲自报仇！但，你空口无凭，乾王会借给你兵吗？”
　　“我想会的。但即便借不来，凭咱们东奚这一百勇士，我也要拼上一拼！你怕不怕？”
　　若金豪气在胸，“不怕！就算只有咱们俩，也要为父亲报仇！”
　　“好妹子！”
　　青葙即刻前往乾王府。她在乾王府前踌躇了一会，她自己也确实没把握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乾王会借兵助她，毕竟如小七所说乾王与石丘寨有些瓜葛，但小七却又说他有八成把握乾王愿意借兵，现在也别无他法，只好姑且一试。便上前请守卫通传。
　　不多时，只听一阵爽朗笑声，乾王竟亲自出门相迎。乾王二十多岁年纪，面如冠玉，身形挺拔，发束金带，身穿滚绣寒绢，温雅雍容，因常年领兵之故，面上多出一丝冷冽威严之气。乾王以为青葙前来是为了若金与韩岭之事，因此一见青葙，就先赔了不是。青葙客套了几句，转到正题，“殿下，舍妹之事，是我训教不严，有冒失之处，还望殿下海涵。但我今日前来，实是另有要事相求。”
　　乾王见她如此神色，屏退了左右，温言道：“公主无需客套，但说无妨。”
　　青葙缓缓开口，“七年前，殿下初驻乾州，我父为了莫奚与大梁修好，率人备礼前来谒见，但未至乾州，便杳无音信。”
　　这件事乾王自是知道，因为此事，莫奚多年与梁朝不和，这些年来，西奚屡次借着这个由头犯境，东奚也不与大梁往来。直到三年前，青葙上书欲与大梁修好，并亲往乾州拜谒，大梁才与东奚重新来往。但这几年间，青葙从未提过此事，乾王也不主动提起。今日忽然旧事重提，乾王一时猜不透青葙的意思，便说：“此事我也一直在调查，不过事隔多年，殊无进展，是本王办事不力，难辞其咎。”
　　“殿下莫要自责。此事本与殿下无关，但殿下多年来一直尽心竭力，四处查访，青葙心怀感激。青葙本以为父亲之事如石沉大海，未敢有所奢求，但最近机缘巧合之下，被青葙查得，真凶乃是石丘寨之贼人。”说到此处，青葙停了一下，观察乾王的反应。
　　乾王一时间心思百转，但面上只露出吃惊之色，“此话当真？”
　　“青葙绝不会拿父亲之名妄言。”
　　乾王点点头，“公主之言，本王深信。”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他已然想到青葙是来央他发兵的，不过他左右权衡，不能贸然发兵。因此便以退为进，打算听听青葙接下来说什么。
　　青葙知道乾王的意思，便接着说：“青葙虽是女儿身，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势必要手刃仇人，血债血偿。只是我此次前来莫奚，只带了一百名随从，人单势孤，因此特乞殿下借我五百兵士，我要亲自率兵攻打石丘寨，为父报仇。”
　　乾王想不到青葙只是借兵，而且只借五百人。但即使借兵，也不免落下把柄。他面上慷慨激昂，道：“我乾州治内决不容许有如此恶贼，公主请放心，公主的家仇也是大梁的国事，本王必将真凭实据上报朝廷，待朝廷允准，即刻发兵相助。”
　　青葙明白乾王是暗示她拿出证据，她心里发虚，硬着头皮说道：“殿下，我现今并没有拿得出的证据，但我所说句句属实，确凿无疑。待我攻下石丘寨后，捕得贼首，找出铁证，当年种种，便可大白。我知此事师出无名，不求殿下发兵，但求借兵，不多，五百即可。我会让兵士换上便服，不会被人看出是乾军兵士，而且我保证可以完璧归赵。如果生出其它事端，由我一力承担。”乾王又轻轻端起茶杯。青葙一咬牙，“如若殿下允准，有我青葙在一日，可保东奚与殿下永结盟约。”
　　乾王神色不动，但他听得明白，青葙说的是“东奚与殿下”，而不是“东奚与大梁”，若说这是青葙的口误，那也太小看这位东奚公主了。
　　青葙不知道再可以说些什么了。她看着乾王垂下眼帘，用杯盖一下一下缓缓将水中茶叶拢到一边，轻啜了一口茶，慢慢将茶杯放于桌边。然后抬眼看着自己，笑容和煦，“攻寨之后，本王愿相助公主搜集证据。”
　　青葙恨不得要跳起来，但还是克制着说：“多谢王爷！请王爷借我两百擅箭者，三百擅攻城者，再加上我莫奚的一百人，便可拿下石丘寨。”
　　乾王看着青葙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心中一动。笑道：“好，公主请先回驿馆，稍后我便派人过去。”
　　青葙再次谢过，便回去了。

　　第二章 石丘剿匪(1)

　　已是黄昏时分，但驿馆门前却还是车来车往。若金守在门口，每辆马车行近，车夫向她比一个“七”的手势，并不说话，若金便连人带车放进驿馆。
　　她不时左右查看有无可疑人等，忽见道上走来两人，都穿着便服，前头那人正是钟铄。她不知钟铄为何此时前来，不欲让他走近，便迎上前去招呼：“钟校尉！这么巧，又见面了！”
　　钟铄咧了咧嘴。上午喝酒时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位公主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钟铄向若金一拜，“我等奉乾王殿下之命前来听候公主差遣。”
　　若金明了，说：“跟我来。”
　　三人走到门口，钟铄正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经过。马车十分平常，车上用大布盖着，不知运送何物。大门并没有守卫，车夫一言不发，也不在门前停留卸货，直接将马车赶进了驿馆。钟铄心中疑惑。
　　若金将他们领到东厢房，隔着门轻声道：“姐姐，乾王殿下派人过来了。”
　　“进来。”
　　若金推门进去，青葙正站在桌前。见二人身着便服，问道：“二位如何称呼？”
　　“卑职神羽营校尉钟铄，参见公主。”
　　“卑职神机营校尉高剑，参见公主。”
　　青葙点点头，“钟校尉、高校尉，此次行事，有赖二位鼎力相助，我先行谢过。”
　　钟铄与高剑均客套了几句。青葙又问：“殿下可有何嘱托？”
　　乾王的确是向他们嘱咐了一些事，但不能说与外人，因此钟铄说：“王爷只吩咐由我挑选两百士兵，由高校尉挑选三百士兵，一切听公主指挥，机密行事。”
　　青葙说：“殿下思虑周到。咱们这次若想成功，首要便是‘机密’二字。任何事宜，切切不可传到他人耳中。我指的是除殿下以外的任何人。你们明白吗？”
　　钟铄与高剑都表示一定遵从。青葙转头对若金说：“也包括你，明白吗？”
　　若金不防青葙突然发话，赶忙起身：“啊？嗯……明白，不会乱说的。”
　　青葙轻瞪了她一眼，招三人聚到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图，正是石丘寨的地图。钟铄粗粗一看，吃惊不小。那地图上方是石丘，山势陡峭，北有断崖，下方是寨子，约略成楔形，东南有大片平地，西北依石丘山势而建，屋舍重重，外有护墙。他曾探查过石丘寨外围，但石丘寨守卫森严，不得靠近，最多只是看到周边地形，寨内情形一概不知。而这地图不仅画出地形山路，寨子轮廓，甚至山中的每一个山洞、寨内的每一间房屋都画得清清楚楚，在某些重要的地方还标注了诸如“卧房”“吊桥”“守卫十人”等词语。如果不是石丘寨中人所绘，外人如何得知这些细节呢？
　　青葙指着地图向三人道：“这就是石丘寨，北边是个悬崖，可以出入的大门有三个。一个是正门，请高校尉带两百人从此门进寨。正门是铁门，两侧有守卫房，护墙上还建有瞭望哨，行军务必小心，不要被贼人提前发现我军行踪。这个是侧门，建于山间窄道，在路中挖了一道深涧，用吊桥相连，请钟校尉带一百人、若金带一百人从此门进寨。其余两百人散于墙外山中，一见贼人脱逃，立即斩杀。我已备好衣服兵器等物，请二位校尉明日集结士兵，换装易箭，做好准备，夜间潜行至寨外埋伏，钟校尉夺下吊桥后，举火为号。北门通向石丘山，贼人可逃之处无非三个，正门、侧门、北门，你们两路进寨后，守好两门，以斩杀贼人为主，将其逼至北门即可，贼人便只有向山上逃。”
　　高剑看着地图，这样布置，北边悬崖就是唯一可以逃命的地方了。他问道：“公主，我们是不是应该在悬崖上布下埋伏？”
　　青葙说：“我已有安排。”接着又说了几点需要注意的细节，便说：“二位可还有不明之处？”
　　高剑纳闷，这就说完了？主将哪有这么安排打仗的，也太草率了点。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明之处，先问道：“请问公主可知寨中有多少贼人？”
　　青葙说：“两千上下吧。”
　　高剑一皱眉。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吗。他待要再问，钟铄轻轻踢了他一下。他与钟铄对视一眼，明白了钟铄的意思。
　　钟铄问：“公主，如若贼人投降，我们该当如何？”
　　青葙说：“不论投降负伤，不论男女老幼，一概诛杀，不留活口。”若金“啊”了一声，想要说话，青葙瞪了她一眼，她就没说出口。
　　青葙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钟铄答：“没有了。”
　　“那好，若金你带他们去领衣服兵器。明晚戊时城外集合。”
　　钟铄和高剑满腹疑惑来到后院，若金掀开一辆马车的盖布，里面是一车黑色衣物。高剑笑了一声，“夜行衣啊？”转头对钟铄说：“那我们倒不用麻烦换衣服了，反正黑虎军的戎服本就是黑的。”
　　若金没听出他话中讥诮之意，摇头道：“那不行，会被别人认出来的。这是石丘寨的衣服，到时候我们冲进去，贼人就分不清你我。”
　　钟铄连忙抖开一件衣服，上面果真绣着个白色“石”字。他看了看院中的马车，问道：“这些都是衣服？一共多少件？”
　　若金说：“不全是衣服。”她走到另一辆马车前，掀开盖布，里面是弓箭，“有的是弓箭，有的是刀斧。衣服数量我没有数，反正肯定够六百人穿的。兵器也都是按照六百人配的。”
　　钟铄拿起一套弓箭细看，都是普通之物，跟神羽营的配置比是差了一些，但是这些弓箭没有任何记号，大小样式也不一样，不像神羽营的弓箭，都是官制，很容易识别。他立刻明白了青葙的用意。除了衣服有混淆敌我的用途，其它物事都是为乾王考虑，就算留下了什么把柄，也不是死证。乾王嘱咐他二人战后要“清理战场”，这样看来，就省事多了。
　　两人带着这些马车回营。高剑问：“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话呢？我有一肚子问题啊。”
　　钟铄说：“你已经问了一个，公主的答复是她已有安排。你再问，估计她还是这个答复。明显不欲直言，何必再问。”
　　“你说这公主究竟会不会领兵打仗啊？让我们四百人攻两千人，而且就这么正面进攻，虽说这石丘寨是个土匪窝，可是听说戒备森严，高手众多，简直是九死一生嘛。”
　　钟铄打趣道：“哪次出战不是九死一生？”
　　高剑郁郁地说：“死在战场上是英雄，死在那里算什么。”
　　钟铄心中一窒。乾王已经暗示，如果找不到石丘寨的罪证，就不能留下把柄，战死的士兵只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不能记册，不能嘉奖。高剑的话没错，但身为军人，没有挑拣的权力。钟铄只能宽慰他，“想必其它事宜，公主另有安排。只是为了机密起见，没有告诉我们。虽然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领过兵打过仗，但是你看她绘制的地图和准备的衣服兵器，这不是一日之间就能备齐的，至少她总是筹划多时了吧。”虽然钟铄说了这话，但他心中也是完全没底的，暗自思量，明日少不得拼死力战一场。

　　第二章 石丘剿匪(2)

　　第二日晚间，青葙与若金带着一百名从东奚带来的随从护卫，到城外会合。未到戊时，钟、高二人还没到。青葙对若金说：“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了。”
　　若金说：“姐姐，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带兵了。”
　　青葙说：“以前你跟着赫叔叔出征，都是在后方，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这次虽然已经做了安排，但毕竟敌众我寡，遇事要听钟校尉的，他比你经验多。”见若金没有应声，她又追问：“听见没？”
　　“知道。姐姐，我倒是担心你。我这边有两百人呢，可你单独一人去对付那贼首，实在太危险了。”
　　青葙向左边某人看了一眼，神色温柔，“我不是单独一人。我有一些朋友已经等在那里。”
　　若金也向那人看了一眼，她虽不知他的身份，但知道他手下有不少高手，想到姐姐得遇如此知己，自己却孤身一人，心中一半欢喜，一半悲凉。低声道：“他愿意帮你，真好。”
　　青葙听了这话，不禁望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沉思，并未理会自己。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漆黑夜空，默然无语。此番究竟是他帮我呢，还是我帮他呢？又听见若金问：“那贼首一定会去悬崖吗？如果他从别的地方溜走呢？”
　　这个问题，青葙自己也问过。小七说，他一定会去。既然小七这样说，她就深信不疑。他筹谋了这么长的时间，不会错漏一处。她答了一句小七说给她的话，“他那个人，目中无人，孤傲不逊，即便他明知我们是守株待兔，也会自投罗网。”
　　若金又犹豫了一下，才问：“姐姐，我们当真要一个也不放过吗？只要抓住贼首不就行了？那些老人和孩子是不是可以——”
　　青葙厉声打断她：“不可以！当年追杀父亲的有几十人，如今都年岁大了，聚在那贼窝当中，你放过他们，就是放过杀父仇人，你让父亲如何瞑目？他们杀害父亲时可曾顾念老幼？父亲及几十名随从，无一幸免，如今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你放过贼人，你又让这些地下忠魂如何瞑目？你如果心软，那就趁早回去！”
　　若金浑身一震，大声道：“我绝不会心软！我必扫平贼寨！”
　　“你要记住，面对敌人，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你都不可心软。”这话也是小七说的，但他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一路踏血而来，从不给自己留退路，更从不给敌人留活路。所以他出手的事，不会有活口。至于青葙自己，杀两千人，还是两百人，并不那么在乎。
　　这时，钟铄高剑带五百人到了近前。乾王军队的确训练有素，虽骑马而行，但全队无一丝人声马声，只有马蹄踏路之声，夜间行军，竟无半点火光，全凭星月照路，准时到达。会合之后，全队在臂上系了白条，以作分别。青葙又向钟铄、高剑和若金细细交待了一番，便分路而行。钟铄瞥见青葙拨马与一人轻语几句，那人是梁人面孔，一身灰衣，他只听见“都照你说的……”几个字，然后两人并辔离去。正疑惑间，忽见若金的队伍打起了火把，他催马跟上，说：“公主，请熄灭火把，否则易被贼人发现。”
　　若金说：“这刚出城，还远着呢。而且现在没有月光了，看不清路啊。”
　　钟铄抬头望去，果然乌云遮住了月亮。“今夜袭寨，全在一个‘隐’字。一着不慎，全盘皆输。你若不想葬送这三百弟兄，就听我一言，即刻熄灭火把。这条路我认识，我来带路。”
　　若金见他面容严肃，与饮酒时截然不同，就像自己闯营被他拿住那日，句句在理，不容反驳，便立即吩咐熄灭火把，跟在钟铄身后，悄声前行。钟铄心中思量，这公主喝酒骑马很在行，行军打仗就欠缺了些，不求她给自己帮上忙，只求她不连累这些弟兄就好，到时少不得还要护着她些，万一公主受伤了自己也不好交待。
　　途中钟铄令全员下马步行，若金也照做。到了石丘附近，钟铄命一名队正带一百人绕道上山，自己带一百人、若金带一百人潜行至石丘寨侧门，令士兵伏于暗处。他自己带了三名擅近斗的士兵躲在一个大石后面，观察寨门形势。地形与那地图所绘十分一致，两侧高石夹道，道中横一深涧，涧上悬一吊桥，桥头有一小房，是守卫所在，有一绳梯通向高石上方，那处有一矮棚，按青葙的交待，这里应有十名守卫，小房中八个，矮棚中两个。
　　若金从后面摸上来，问：“钟校尉，你打算怎么过去？”
　　钟铄说：“依大公主刚才的计策，骗守卫放下吊桥，诱杀下面八人，射杀上面两人。”
　　若金点头，“好，我去射上面两人，你去杀下面八人。”说着不等钟铄回话，就从大石后绕出。钟铄拦之不及，又不能喊叫，只好提心吊胆地看着若金偷偷潜至高石，躲在阴影里，万幸没被守卫发现。
　　钟铄并没打算让若金出战，便偷偷跟上，说：“公主，你往后躲躲，让我来吧。”
　　若金十分不悦，“怎么？你瞧不起我？那咱们比比，看谁射杀的贼人多！”
　　桥头有人大喝一声“谁？”，钟铄知道惊动了守卫，无奈只得走到路中，并招手让那三人过来。他向着桥头喊：“是自己人！”
　　守卫拿着火把一照，见钟铄等人都身着石丘寨衣服，回头说：“毛头哥，好像是寨里的人哟。”
　　被唤作“毛头哥”的守卫头目出来观望，钟铄说：“毛头哥，我们哥儿几个吃酒回来晚了，烦劳你放下吊桥，让我们过去。”
　　毛头问：“今天刮什么风？”
　　青葙已经告诉他今晚的暗号。但钟铄知道自己此言一出，要么是安然进寨，要么被乱箭射死。抬眼望着毛头，就见毛头正举着火把上下打量他们四人，他的心提了又提，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住，将心一横，说：“南风！”
　　毛头忽然一扬手——

　　第二章 石丘剿匪(3)

　　钟铄身形微动，正要准备跃出，只听“咔咔”声响，吊桥缓缓放了下来。钟铄长出了一口气，暗道“好险！”，自己如果真的跃出，现在恐怕已乱箭穿身了。
　　钟铄四人上桥，毛头问：“你们几个我都没见过啊。哪房哪队的？”
　　钟铄有了刚才的经验，知道青葙所言不虚，便从容陪笑道：“我们是下房乙队的，新来不久。”
　　毛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屋里走，“新来的啊，以后早点啊。”走到屋门口，差点撞上门框，猛拍一下脑袋，说：“哎我今天怎么回事，老觉得浑身不得劲呢……”
　　“毛头哥你是不是值夜受风了？正巧，小弟这次顺道带回了一些酒肉，喝口酒暖暖吧。”钟铄特意将“酒肉”那句说得很大声，并将酒肉打开交与守卫。
　　上头矮棚两人听见这话，探出脑袋，问：“毛头哥，有东西吃——”后面那个“啊”字就成了一声惨叫。若金在石下张弓搭箭，等的就是此刻，一见两人探头，便立刻发出两箭，箭如流星，正中面门。
　　钟铄这边也一齐扑上，那些守卫拔刀欲抗，但两三下便被解决了。钟铄看那毛头是个练家子，怎么一招没交就死了，心中纳闷，难道是喝醉了？上前查看尸体，并没闻到酒气，他心中思忖，隐约有了一个想法。
　　若金跳进屋来，比出两根手指，得意地喊：“两个！”
　　钟铄懒得和她计较这些，说：“公主快些让士兵过桥进寨，我要烧桥了。”
　　等士兵全都进了寨子，在道路两边埋伏好，钟铄让几名士兵向吊桥泼油，点着了火。火势一起，正门传来喊杀之声，寨中乱作一团，不少石丘寨人向这边奔逃。钟铄仔细观察，大多数人都是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有的跑着跑着就倒了，再也没爬起来。钟铄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石丘寨这些人应是中毒了。原来大公主早就在寨中安插了内应，探查贼情，暗中下毒，所以她才敢以四百敌两千。钟铄心中轻松了不少。眼见当头几人跑进埋伏，发现吊桥着火，正要呼喝，钟铄“嗖”地射出一箭，两边士兵纷纷放箭，一时箭如飞蝗，寨众招架不住，倒地一片。后面的人发现此路不通，又掉头回奔，想要折返寨中。士兵从后掩杀，寨中帮众听见喊杀之声，回转应战，双方都穿着相同的衣服，只攻寨士兵识得臂上记号，寨中帮众分不清哪是敌哪是友，于是乱砍一气，自相残杀。
　　若金背弓拔刀，左劈右斩，突入寨中，队伍越拉越长，渐渐将士兵抛在身后。钟铄见此情形，喝令几名士兵跟在自己左右，一路冲杀，追到若金身后，一刀砍倒一个正欲扑向若金的贼人，反手又削断一人的长棍，一脚把他踢开。若金喊：“钟校尉，你我一起杀进寨去！”
　　钟铄拦住她，“公主，不可！现在队伍散乱，不易号令，我们应整兵列阵，你我左右相守，这样贼人不会脱逃。”若金这次没有反驳。
　　钟铄将士兵编成阵列，弓箭手与刀斧手交错排列，远近皆可进攻，不多时便攻到寨子中央。此时高剑一路也已冲进正门，钟铄引领士兵向其缓缓行进，打算与高剑会合。忽然几十匹马从山上疾奔下来，马上之人坚甲□□，四骑一组，攻守呼应，不分敌我，遇阻便杀，一冲之下，竟然冲到正门前方。高剑刚攻破大门，未及整兵，士兵与寨中帮众混做一团，正在乱战，高剑大喊“拦住他们！”但听见的不过高剑周边几人，又不得□□，眼看就要冲出大门，几支箭“嗖嗖”飞来，一人坐骑中箭，被抛落马下，下冲之势略减。
　　若金眼看自己明明射中一人，那人前胸中箭，却仍在拼杀，浑若无事，不由“咦”了一声。钟铄喊道：“射马！”若金才醒悟过来，应道：“好！”其实钟铄是给士兵下令，弓箭手纷纷放箭，马上之人接连摔落，士兵便一拥而上。那前胸中箭之人从马上摔下，拼命一滚，避过第一刀，再提不起力气避开后面两斧了。他倒在地上，大睁着两眼，空洞地望着头上的夜空，不明白自己作为排名江湖第十、取下无数高手首级的“冥鸦骑”一员，怎会这么轻易地死在这些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无名小卒手里。而声震江湖的石丘寨，从此就只剩了一个传说。

　　第二章 石丘剿匪(4)

　　拂晓时分，杀声止息。钟铄、高剑清点人数，五百士兵，一个不少。高剑比打了胜仗还高兴，感叹道：“我带他们出来，还能一个不少地带他们回去，实在太好了。”
　　钟铄望着石丘寨，前日威风赫赫，今日尸陈遍地，宛如地狱。令人欣慰的是，自己的兄弟没有无名无份地倒在这个不明不白的地方。心中感怀，轻声应道：“是。”
　　若金还刀入鞘，昨夜的拼杀痕迹未消，晨风吹过，带来一股血腥之气。她忆起父亲最后向她一笑，转身而去，再未归来；自那以后，阿斯勒叛乱，大哥战死，族人东迁，颠沛流离，一切苦难皆由此起。现在，杀父仇人都已倒在自己脚下，可是父亲魂归何处，谁人能知呢？她黯然上马，向钟铄、高剑告别，去寻青葙。
　　走到山后，见到青葙与素戈押着几名贼人行来，却不见那灰衣男子。她诧异地问：“姐姐，你的朋友呢？”
　　青葙淡淡地说：“他受伤了，先行离开。”
　　若金见青葙似是疲惫倦怠又似是心事重重，便不再提。抓过贼人粗粗问过，那贼人确参与了当年追杀莫奚王之事，但他们杀人无数，而且事隔多年，早不记得将尸首抛在哪里。青葙要带贼人去见乾王再细细审问，若金独自郁郁而归。
　　走到驿馆，正遇上乾州太守任禄在门口下轿。任禄上前拜见若金，说：“公主，明日重阳，卑职在飞天塔设宴摆酒，拜请二位公主同往登高，赏菊凭远。”
　　若金正无比烦忧，哪有心思去赏花喝酒，冷冷道：“你郡中窝了几千匪盗，杀人抢掠，你置之不管，害我父——还有脸来请我登什么高！我看你这个太守真是当到头了！”
　　任禄一惊，赶忙追问：“公主说的匪盗是……是指……？”
　　若金不欲和他多言，甩手进了驿馆，留下任禄一人在门前惊疑不定。他脸色阴沉，思索片刻，随即上轿命轿夫速速回转。
　　乾王听青葙简略说了经过，贼首已死，青葙捕获了几名寨中要贼交予乾王审问。乾王知青葙有所隐瞒，也不追问，赞了几句，便请青葙回去休息。青葙走后，钟铄、高剑向他细细描述了青葙的部署及攻寨细节，听到五百士兵无一战死，笑道：“好个青葙，果然是完璧归赵！”然后又问两人对寨中内应是否知晓一二。
　　钟铄说公主对内应一字未提，自己觉得那内应肯定筹谋已久，早已备好退路。
　　乾王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退路自然是断崖那处。筹谋已久的何止一个内应啊，这次攻寨定是早有筹谋。难道东奚此次前来乾州……”顿了一顿，又似自言自语道：“不太像。否则青葙不会只带一百随从。但她到乾州也才三天，如何筹谋得如此面面俱到呢……”
　　不知为何，钟铄忽然想起那灰衣男子，但他不欲多事，并未讲与乾王。
　　乾王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展眉一笑。吩咐他二人下去休息之后再检查从寨中搜出的物品，并命人叫韩岭来王府议事。
　　韩岭一到，乾王择要述之，然后打开桌上包裹。里头是一副千叶铠甲，有八成新，前胸带箭，破损两处，且沾了不少血迹。乾王说：“你看这甲。”
　　韩岭跟随乾王多年，他知道乾王不会无缘无故找他来看一副普通的铠甲。于是上前把那铠甲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说：“这铠甲用过次数不多，想来配发不会超过两年。穿甲之人胸前中了一箭，但并不致命，应是被前后两斧破甲锤胸而死。依血迹来看，死亡不超一日……啊，难道这是昨夜与石丘寨一战亡兵之甲？不过……神羽营和神机营校尉之下应该没有配发千叶甲啊。”千叶甲造价昂贵，军队中并非广配此甲，只部分重甲骑兵有配。
　　乾王颔首赞道：“说的都不错。不过这甲不是我方的，而是钟铄从石丘寨死者身上卸下的。”
　　“想不到石丘寨还造得出一套千叶甲……”话未说完，他忽然神色大变，急急翻过铠甲里侧，果然看见那熟悉的官制印记。他目瞪口呆，看着乾王。“这、这是，朝廷配发的……”
　　乾王倒是镇定自若，显然早已看出端倪。他截口说：“这是朝廷监造的，但不是朝廷配发的。”
　　韩岭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应道：“是。”他定心稍忖，问：“石丘寨不会只有这一套吧？”
　　“钟铄一共看见四十八套。”
　　“四十八套！这么多的千叶甲怎会流到一个匪寨当中呢？”韩岭又惊又疑。
　　乾王却笑了，“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岭应道：“我即刻去查。”接着又叹了口气：“看来石丘寨中隐秘之事远在我们掌握之上啊。”
　　乾王眸中精光一闪，“有些事，总是要进攻之后才见分晓的！”

　　第二章 石丘剿匪(5)

　　翌日，青葙受乾王之邀登塔赴宴，本来乾王也邀了若金，但若金听说镇北侯也去，想着韩岭必然会带苏瓷同去，便假称身体不适，留在驿馆。
　　青葙出门不久，钟铄与高剑便登门拜访。他们连夜整理检查从石丘寨搜出的文书物品，发现几样东西像是莫奚之物，便带来让青葙若金确认。若金辨出这些物品确是莫奚之物，但她不知是否当年父亲贺访所带礼品，便请钟铄高剑将这些物品留在驿馆，等青葙回来确认。若金询问寨中文书可有什么发现？钟铄答只是一些普通信件账册等，并无特别。三人正说话间，下人通传一名神羽营队正来找钟铄，在门外等候。
　　钟铄正欲起身，若金说：“让他进来吧。”钟铄只得坐下，就见那名队正神色慌张，一路狂奔，冲进门来，未及停步，大呼道：“钟校尉，我们的人都死了！”
　　钟铄霍地站起。
　　若金见他一进门就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不悦地说：“什么人都死了，你说清楚点。”
　　昨日石丘寨一战后，钟铄高剑清理战场，掩埋尸体，并留下二十人值守。这名队正本应今早带人换班，却去而复返，钟铄心知不妙。只听那队正说：“我一早带着二十名弟兄到了石丘寨，并没看见有人守卫，喊了半天也没人应。我还以为他们擅离职守，带人到寨中一搜，竟然发现、发现……”说到此处，那队正语带哽咽，“昨天值守的兄弟都……都被杀了！”
　　高剑一把揪起他，怒喝道：“你说什么！”
　　队正眼圈泛红，“被杀了……没找到一个活的……我派人守在那里，赶紧回营给校尉报信，听说校尉来了驿馆，我又赶来这里……”
　　若金听到此时，才算听出了个大概，她啪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说：“石丘寨竟然还有贼人逃脱！这次必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我这就去告诉姐姐和乾王，咱们立即发兵！”
　　高剑说：“公主，乾王殿下已去飞天塔赴宴，此时怕是不便相扰。”
　　若金想了想，宴会上官员众多，的确不便借兵，便说：“没关系，我这里有一百人，那也够了。”
　　自从那队正进屋，高剑与若金你一言我一语，钟铄一直未发一言。此时方才开口问那队正：“你们看见韩将军的尸首了吗？”
　　那队正自然不知乾王命韩岭探查石丘寨的事，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愣才答：“韩将军？没有啊！”
　　高剑这才反应过来，士兵和凶手都在其次，韩岭才是重点！“韩将军昨日探查石丘寨，不会一夜未归吧？”
　　若金纳闷地问：“你们在说什么？韩岭在石丘寨？他不是应该去赴重阳宴了吗？”
　　钟铄知道瞒不了她，便说：“公主，韩将军奉乾王殿下之命，昨日去石丘寨探查。”
　　若金只觉得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啊？！你是说……他、他被杀了……”
　　钟铄连忙说：“公主不用太过惊慌，现在还不能断定，也许钟将军已经回府了。”转身对高剑说：“你马上去侯府打听一下，务必确认韩将军是否回府。我去石丘寨看看是什么情形。咱们石丘寨见。”高剑应允离去。
　　若金紧咬嘴唇，无法想象不久前自己对他又哭又闹的人现在却生死未卜，她早已将自己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你了”的话抛在了脑后，只想立刻飞奔到韩岭面前，看见他活着就好。她跟着钟铄出了门，“我跟你一起去！”
　　钟铄劝道，“公主，寨中什么情形还不清楚，公主还是在驿馆等候消息……”
　　“不！”若金大声道：“我要去！我这就去集合人手！”
　　钟铄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勉强答应。
　　二人均是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到了石丘寨，远远便看见几名兵士守在正门外。钟铄问：“尸首在哪里？”

　　第二章 石丘剿匪(6)

　　队正说：“在寨中。有兄弟守着。”便带着钟铄若金进寨。
　　向北走了不远，便看到几具尸首，正是神羽营的兵士，有两名今日值班的兵士守着，见到钟铄，行了个礼。队正又引他们去下一处。若金急急走了一圈，每处看过，发现尸首中并无韩岭，心中大石才算落下，轻声说：“还好没有他。”
　　钟铄也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想必韩将军昨晚已经回府了。”昨日午后钟铄得守寨兵士来报，韩岭奉乾王之命，携一名女子同行，到石丘寨探查。那名女子自然便是苏瓷了。钟铄嘱咐兵士听候韩岭差遣，若韩岭离开寨子再回营禀告。但他直到今晨也没听到石丘寨的任何消息，故此一听兵士被杀，首先便想到了韩岭。现在既知韩岭无事，他略略定心，仔细查看兵士的尸首。那些尸首大多身前中箭，仰面倒地，有几人手持弯弓，有几人手握长刀，也有两手空空，弓箭佩刀都还背在身后未曾摘下。地上零乱地遗落了不少箭，他拣起一只细细查看，这箭比神羽营常配的箭要短些、细些，但箭头带钩，如果刺入体内，很难拔出，硬□□，必会削皮剜肉，血流不止。
　　若金走近，刚要俯身探手查看士兵箭伤，钟铄忙道：“公主小心！箭上有毒！”若金一惊，赶忙缩回了手。
　　钟铄将自己手中的箭举到若金眼前，阳光一照，箭尖隐隐透出青光。若金却并未看出，疑惑地问：“你让我看什么？”
　　钟铄撕下布带缠住双手，拨开一名中箭兵士身上的伤口，血已发黑。若金这才明白，不由佩服地说：“钟校尉，你真是火眼金睛。”又自言自语地说：“原来他们都是中毒身亡。”
　　钟铄摇头说：“不是。公主你看，他们中箭很深，深及心肺，筋骨俱断，血流得很少，说明是中箭后立时断气的。”但钟铄心中也有疑惑未解。从中箭的深度和力度来看，敌方用箭之人既快又狠，像是用箭的高手，但己方不少兵士都是身中数箭，好几箭均射在致命之处，敌方如此高手，一箭即可毙命，何必多此一举？又何必在箭上煨毒？用毒之术，倒像是江湖杀手的习惯。但若石丘寨尚有如此杀手，为何昨日没有出现？而且，地上散落不少敌方箭矢，显然是没有射中目标而掉落的，准头一般，又不像高手所为。
　　昨日钟铄是将兵士分为四拨，正门、侧门、后门各一拨守卫，余下一拨在寨中巡逻，从尸首分布的情形，正门、侧门和巡逻的守卫都死在寨中靠近中心的地方，大多持弓握刀，后门——也就是通往山上的那个门——的守卫是死在值守之处，靠近后门的地方，双手空空，还有人是背后中箭。钟铄判断，敌人是从后门进入，先射杀了后门守卫，由于事发突然，兵士们没来得及摘弓拔刀，就被伏击；其余守卫听到动静，向后门增援，但刚到寨子中心，就与敌人相遇被杀。令钟铄略感诧异的是，自己神羽营的兵士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神射手，虽然达不到百发百中的地步，射人射马也有十之八九。但寨中竟然没有一具敌人的尸首，也就是说，兵士未及与敌交手就被射杀了，敌人出箭之快令他咋舌。如此高手，突袭石丘，就为了杀这二十名兵士？既然他们已全身而退，又为何不毁尸灭迹？将尸体箭矢留在这里等自己发现，是何用意呢？若说是给石丘寨报仇，单单杀几个普通兵士，除了打草惊蛇，毫无益处啊。
　　钟铄心中不祥之感挥之不去，叫过队正问：“寨中都仔细搜查过了？”
　　队正答：“确实仔仔细细搜查过了。没有别的发现。”
　　钟铄缓缓起身，负手四顾，白日灰灰，石山寂寂。“山上呢？”
　　队正一愣：“山上？那倒没有。可咱们没有派人守山啊。”
　　钟铄正欲发话，望见高剑骑马奔来。高剑翻身下马，神色凝重，向若金行礼后，对钟铄说：“钟铄，事情不妙。”
　　钟铄心头一沉。“韩将军并未回府。”他这句话并非问话。高剑点头。
　　若金心中焦急，问：“既没有回府，可也不在这里，那他能去哪里呢？”
　　钟铄望着石丘山，神情冷峻，挥手喝令：“搜山！”

　　第三章 新盟初成(1)

　　石丘山是一个石头山，石多树少，怪石嶙峋，如鬼斧天工。山中没有大道，只有几条行人踩出的小路，但往往走不多远，便被大石拦断。众人不得不时时手脚并用，一边攀爬，一边寻找。钟铄下令务必要仔细搜寻，一个山洞，一个石缝也不能放过。将近午时，寻到山腰，仍一无所获，若金有些不耐烦，嘟嘟囔囔地说：“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山里，我们不会是在白费力气吧。”
　　钟铄没有答话。忽听一名兵士在一块大石后惊呼一声，钟铄立刻起身，那名兵士随即喊道：“钟校尉！有尸体！”
　　钟铄三步两步便跳过去，那兵士向后撤了一步，给钟铄腾出站立之处，又补了一句：“不是韩将军！”他声音不高，若金刚跃上大石，只听见“韩将军”三个字，脚下一滑，差点从石上栽下来，钟铄赶忙扶住她，说：“公主莫慌，不是韩将军。”若金轻吁了口气，瞪了那兵士一眼。
　　高剑此时也攀上大石，看见若金钟铄一个石上一个石下站着不动，还以为前面无处下脚，俯身一看，虽然空间窄小，但站几个人并没问题，便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自顾自跳了下去，问那兵士：“尸首在哪儿？”
　　若金因为钟铄抓着自己的手，又挡在自己面前，无法跳下大石，才一时站着没动，看见高剑神情，稍显尴尬，轻声说：“你放开手，让我下去。”
　　钟铄本来是担心若金摔倒，想扶她下来，因而一时抓着她的手没动，这时也觉得有些尴尬，便松开手，退了半步。石下空间本就窄小，已经站了三人，高剑又从石缝中将那尸体拖了出来，所余不过一步之地，钟铄退了半步便抵上身后石壁，无法挪步，若金一从石上跳下，两人几乎面对面贴在一处，吓得钟铄忙紧贴石壁向右一闪，右脚踏在了尸体之上，才算没让若金撞到自己胸前。若金一跳，便觉不妥，还好钟铄及时躲开，不然自己要丢脸到家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更觉尴尬。
　　幸好这时高剑“咦”了一声，诧异地说：“还有一具尸体！”原来石缝中有两具尸体，拖出第一具，才看到后面这具，于是与兵士合力将这具也拖了出来。
　　这两具尸体皆着黑衣，以黑布蒙面，钟铄摘下蒙布，是陌生面容。他翻查两具尸体，均是割喉而死，身上没有其他伤口，也无记号特征可供辨认。其中一具尸体手握长剑，另一具没有兵器。钟铄心想，这肯定是袭击兵士的敌人无疑了。他们并非全身而退，只是追逐目标到了此处才被杀。现在看来，他们的目标应该是韩将军了。如果是韩将军杀了他们，韩将军又去哪里了呢？
　　钟铄想到一事，四下里翻找起来。高剑问：“你找什么？”
　　钟铄说：“你看这人身上没有兵刃，我找找看是否掉落了。”
　　高剑说：“我找过了，没有掉落的东西。”
　　若金说：“无关紧要的，找它做什么。可能掉在了其它地方，也可能这人擅使拳脚，不用兵刃。”
　　钟铄抬头望着若金，眼神灼灼，“也可能，他的兵刃被别人抢了去。”
　　高剑已猜到了钟铄的想法，但有些疑惑地问道：“韩将军自己有佩刀，又抢一柄剑干什么？”
　　“他自己虽有佩刀，但——”他本是要说“苏瓷未必身带兵刃”，忽然想到若金就在身侧，听了不免不悦，便改口道：“多一件兵刃总是好的嘛。”
　　若金听他俩言语往来，这才醒悟过来，连忙问钟铄说：“你的意思是，这两人可能是被韩岭所杀，又被韩岭夺去兵刃？”
　　钟铄点头，“这是我的猜测。如果所料不假，那么韩将军至少到这里为止还是活着的。而且，”他笑了笑，指着尸体脖颈上的伤口说：“一刀致命！可见韩将军未曾受伤。”
　　若金本来心中稍宽，听到“到这里为止还是活着的”这句，又紧张起来，问：“钟校尉，你为何说‘到这里为止’？”
　　钟铄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在想，如果仅仅只这两个贼人，韩将军已经解决了他们，为何还要夺了兵刃、却没有回府？想必不止两个。”说着一跃跃上大石，“我们再往山上搜！”

　　第三章 新盟初成(2)

　　众人继续向山顶攀登。果然，不多时又找到几具敌人尸体，装束与那两人相同，黑衣黑布蒙面，但身背长剑，手里握着一只手.弩，腰间挂着箭筒。这几人均是中箭身亡，钟铄拔箭细看，与兵士所中之箭及筒中之箭一般无二。钟铄捡起手.弩，见此弩设计精巧，弩身配有箭匣，上有机关，他对石试射，一按机关，弦上之箭飞出，匣中之箭自动补于弦上，如此往复。钟铄先前疑惑顿解。弩.箭速快力强，短距离内对射，相比还需摘弓搭箭的兵士自然更胜一筹，但敌人也并非个个均是用箭高手，不过仗着手.弩发箭更快更多，见到目标便猛射一气，故而中箭者多是身中数箭，当然没射中目标的箭便掉落地上。
　　若金蹲在尸体旁看了一会，瞧出些不对劲来，问：“这几人怎么死在自己箭下？”
　　高剑笑道：“公主，他们虽死在自己箭下，却不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你看这些人，每人都有一柄剑和一只弩，而刚才那两具尸体只有一人有剑，想必是韩将军从那两人手中夺了一柄剑、两只弩，用弩射杀了这几人。”
　　若金不由得想赞一句韩岭智勇双全，忽然想到前几日才当着钟铄的面与韩岭决裂，便不好开口夸赞了。随口说道：“他一个人，这一刀一剑两只弩，也亏他拿得住。”
　　高剑只知韩岭是带了一人同来探寨的，却不知那人是谁，以为是个普通亲随，就回说：“韩将军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名亲随同行。”顿了顿，又赞道：“这人也是个忠义之士，和韩将军一同出生入死，毙敌护主，好样的。”
　　若金本来没有多想，听到“出生入死”这几个字，忆起韩岭说过的“生则同行，死则同穴”，心中黯然，自己在这里为他担忧，而他却已将生死许诺给苏瓷了。想到苏瓷，她忽然怔住。钟铄正默默前行，若金疾走几步追上他，低声问：“钟校尉，你知道韩岭是和谁一起来的吗？”
　　钟铄转头看着若金。她错听尸体是韩将军时的悲痛，得知韩将军可能未死时的喜悦，又听韩将军仍有危险时的紧张，到现在她眼中的黯然，自己都看得真切。钟铄不想隐瞒，答道：“是苏瓷。”他担心若金会大发雷霆在此胡闹，又赶紧劝道：“公主，韩将军但有再多错处，眼下还是找到他最为紧要。”
　　但若金并没发怒，也没回话，只是默立片刻，随即前行。她想不到韩岭竟是如此钟情苏瓷，奉乾王之命办差也会带着她，想起那日韩岭在军营中也有苏瓷相伴，两人可谓形影不离。而自己与韩岭这三年里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月，厚薄立见。
　　钟铄本欲再劝，一看若金沉默不语，便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继续搜寻。一路寻见都是敌人尸首，韩岭与苏瓷皆无踪迹。
　　转过一道险壁，树木渐多，一条小道蜿蜒穿过前方树林。众人刚走到树林边缘，钟铄耳力好，似乎听见林内传来呻.吟之声，率先奔了进去，果然林内躺着几具敌人尸体，其中，竟还有一人未死，他仿佛听到有人走近，使尽全力大喊，但其实也不过是低声呻.吟而已。钟铄走到这人身边，只见他右眼中插着一指长的一截断箭，眼珠迸裂，甚是恐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若不是喉咙里发出哼哼之声，着实看不出他还活着。钟铄大声问：“听不听得到我说话？”那人哼了一声。
　　若金听见钟铄问话，从后面跑过来，问道：“钟校尉，你找见一个活的吗？”
　　钟铄怕若金看见此人心生恐惧，急忙起身想挡在若金面前，刚说了“公主”两字，若金已经跑到跟前，一见那人，不由低呼一声，但她却并没却步，一把抽出金刀，抵在那人颈间，怒喝道：“快说，韩岭在哪儿？”
　　那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哼，左眼直直瞪着上方，仿若死了一般。若金大怒，手下用力，刀尖见血，“说不说！不说宰了你！”那人终于哼哼了两声，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钟铄拦住若金，“公主，让我来问。”对那人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死，如果你告诉我，你们追杀的人往哪里逃了，我可以救你；如果你不实话实说，那我留着你也没有用，只好把你杀了。”
　　那人张了张口，十分模糊地说了几个字，若金费力细听也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钟铄观察他的口型，像是“山顶”二字，便问：“是向山顶逃了吗？”那人哼了一声。
　　若金收刀起身。钟铄想了想，再问道：“你们追的是两个人吗？”那人又哼了一声。钟铄接着问：“两个人都还活着吗？”那人哼了一声，接着又哼了两声。钟铄疑惑问道：“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还是一个活着一个死了？”那人又说了几个字，钟铄仔细辨认，皱眉起身。
　　若金看钟铄神色不豫，问：“他说什么？韩岭不会……已经……”
　　钟铄摇头：“不是，他只是说‘不知道’。”他吩咐两名兵士留下看守此人，带人迅速往山顶攀登。但他一直想着那人奇怪的回答，像是肯定，又像是否定。难道是韩将军生死不明？

　　第三章 新盟初成(3)

　　石丘山间崎岖不平，山顶却有一片平地，平地尽头，便是悬崖。崖边可见几处血迹，但这是攻寨那日留下的，钟铄早已查看过。平地一览无余，尸体兵刃一个没有。若金气恼地说：“被那该死的贼人骗了！”
　　钟铄四下查看，看到崖边一块突出的尖石上系着一条绳子，垂到崖下，他心中一动，单膝跪在崖边，探身向下张望。崖壁上乱石突出，藤蔓横生，在乱石与藤蔓间，露出一抹白衣，卧于一方平石之上。钟铄向若金高剑叫道：“在这里！”又向崖下高呼“韩将军”，若金高剑也一齐高呼，只见崖下那人似乎动了一下，但离得甚远，听不见是否应声。
　　钟铄站起身说：“我下去！”他查看崖壁情形，虽有藤蔓，但并不伸向那块平石，垂下的绳子断了一半，不达平石。他命兵士又找来粗绳，对准方位，重新系好，沿着绳子慢慢攀下崖壁，到那平石之上，脚刚落地，听见一声轻唤：“钟铄……”。钟铄大喜，叫道：“韩将军！”说着将他上身扶起，翻转过来，正是韩岭。他也顾不得查看韩岭的伤势，说：“韩将军，我把你背上去。”他用绳子一端系在韩岭腰间，把韩岭和自己绑在一起，命崖上兵士向上拉，将他二人拽上悬崖。
　　二人攀到崖边，若金高剑赶忙伸手把他们拉上来。若金见韩岭面色青白，虚弱不堪，心中又忧又痛，仔细瞧去，看他只是手臂有伤，且包扎过，虽然血仍在往外渗，但不算严重，若金这半日的心煎才算略略好些。
　　钟铄解开绳子，将韩岭轻轻放在地上，他背着韩岭向上攀崖时，碰到了左肩被若金拿马鞭抽的旧伤，有些疼痛，便随手抚了一下左肩。
　　韩岭浑身无力，根本坐不住，绳子一松，便要向后倒去，高剑急忙扶住，让韩岭靠着一块大石半倚半躺。韩岭说：“你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
　　高剑俯耳过去，韩岭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高剑大惊失色，目瞪口呆地望着韩岭。韩岭盯着他：“在我怀中。”他已抬不起手臂，高剑从他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韩岭催道：“快去！快去报与乾王！”高剑连忙应道：“是！”韩岭又急急补了一句：“机密行事！”高剑领命疾奔下山。
　　若金悲喜交织，许多话在心中翻涌，但她却不知该从何开口，只是站在一旁望着韩岭。钟铄看韩岭未受重伤，却气虚力竭，疑是中了箭毒，正要发问，韩岭却急道：“苏瓷为了救我，掉落悬崖，你快些派人下去寻她。”
　　钟铄未见到苏瓷与韩岭在一起，本以为苏瓷已经脱身，没想到是掉落悬崖，连忙命兵士多系几条绳子，准备再下崖寻找。若金却说：“我下去找她！”
　　钟铄一愣，他想若金必然恨极苏瓷，此话不知是何意图，因此说道：“公主，悬崖高深，难以攀登，十分危险，还是卑职带人去寻吧。”
　　若金刚才看到钟铄抚肩的举动，说：“你肩伤未愈，不要勉强，而且，苏瓷她一个姑娘家，你……毕竟不太方便。”
　　钟铄这才相信若金的确是真心愿意救人，他倒不在乎肩上小伤，但若金后一句话确实有理，苏瓷是韩将军钟爱的女子，摔落崖下情形未知，如若衣衫不整之类，自己的确多有不便，但他又不放心若金下崖，略一犹豫，只听韩岭说：“若金，求你……无论苏瓷是生是死，求你一定把她带上来。”他身子动不了，只能侧头望着若金，微一颔首，说：“我在此拜谢。”
　　若金听他声音微弱，说话断断续续，但言短意重，字字殷切，他虽知苏瓷可能凶多吉少，眼中却只有痛惜，并无悲戚，仿佛生死之事，早已想个通透。若金从未看过他如此神色，听过他如此言语，从未见他向任何人俯首相乞，现在却对自己连说两个“求”字，她也知那一颔首就如同叩拜，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她蹲在韩岭身边，郑重道：“你不用这样。我一定会把苏瓷救回来的。”又转头对钟铄说：“钟校尉，你先送韩岭回府治伤吧。”
　　钟铄允诺，韩岭却喘着气拒绝：“不……不要，我要在这里等着苏瓷。”说罢，只是殷殷望着若金。
　　钟铄还要再劝，若金霍地站起，大声道：“好！你在这里等着，我即刻救她上来！”
　　若金让素戈跟自己一同下崖。钟铄在若金身上系了两条绳子，绳子这端系在崖边大石上，并让几名兵士拽住绳子，慢慢放若金素戈下去。虽然如此，但崖上尖石刺枝之类，还是在若金身上划破几处，若金紧拽着粗绳，手上也磨破了。约莫下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崖底。若金冲崖上高喊：“我到了！”并用力拉了几下绳子，这是钟铄与她定的信号，以免崖高喊声难辨。钟铄让兵士再放了一小段绳子，就停住等待。
　　若金快至崖底时，看见底下情形，就吃了一惊。下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贼人尸体，大多身上中箭，有不少摔得面目全非。她想，怪不得崖上看不到尸体，原来都掉下来了，这么高的悬崖，就算没被射死，肯定也会摔死。
　　她左右望去，一眼就看见了苏瓷。

　　第三章 新盟初成(4)

　　苏瓷穿着白衣，俯在一堆黑衣贼人当中，非常醒目。她和素戈奔过去，喊了声：“苏瓷！”并无回应。若金想要扶起苏瓷，却发现苏瓷身下压着一名贼人，那人仰面向上，脸上仍带着惊恐之色，苏瓷紧紧抱着那人腰身，脸面朝下，似乎苏瓷是抱着这贼人从崖上跌落。若金大为震动，不由抬头看了看高不见顶的悬崖，又低头看了看生死不明的苏瓷。他们二人，昨夜不知是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恶战。这个女子，她竟然可以为了韩岭，舍命相搏，不惜与敌同归于尽。换作自己，是绝对没有这个勇气的。她轻轻把苏瓷翻过身来，又不禁吃了一惊。苏瓷腹部还有一处伤口，也不知流了多少血，身前的白衣都被血浸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若金眼中一热，缓缓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老天有眼，她还活着。
　　若金用金刀从自己里衣割下一段布条，素戈忙说：“公主，用我的衣服吧。”若金摇摇头，让素戈帮忙给苏瓷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将一条绳子系在苏瓷腰间，一条绳子系在自己腰间，又将自己和苏瓷系在一起，素戈说：“公主，还是让我背苏瓷姑娘上去吧。”若金又摇头。系好之后，她用力拉了几下绳子，同时冲崖上高喊：“向上拉！”绳子绷紧，慢慢将三人拉上悬崖。
　　钟铄一见若金，忙伸手拉住她，问道：“公主有否受伤？”若金并没答话，攀上崖顶，和素戈一起将苏瓷轻轻放在韩岭身边。
　　韩岭深深地看着苏瓷，他很想伸手把她揽到自己怀中，可是现在自己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能这么无能为力地看着，看着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浑身是血地躺在这冰冷的地上。他想起昨夜种种，心如刀绞，脑中昏沉，根本听不见若金对他说了什么，只是想着，苏瓷，你别怕，我答应过你，天上地下，永不分离……我这就去陪你……他眼前渐渐模糊，昏厥过去。
　　钟铄已命兵士砍树制成简易缚辇，忙将两人护送下山，并吩咐兵士带上那名活着的贼人和□□，一同回营。
　　飞天塔建在城北，八角十三层，外砌琉璃雕砖，角上悬铃，飞檐斗拱，高耸入云，每层设有四明窗四盲窗，可行观景祈祷等事。重阳登高乃是梁国民俗，百姓通常结伴登山，今年太守弄了个登塔，倒也别出心裁。他早早在塔中九层布置一番，摆下宴席，取“九九登高”之意，邀请乾王青葙韩义及郡中官员一聚。虽然是太守做东，乾王青葙等人是客，但乾王为尊，太守还是请乾王入坐主位，乾王略一推辞，就客随主便了。酒过三巡，有人提议游戏助兴，众人应和，便挪出一小块空地，投壶赌酒。青葙不欲共嬉，便推说自己不胜酒力，离席走到窗边，略站了站。
　　“公主身体不适吗？我让下人送一碗醒酒茶来可好？”
　　青葙转头，见乾王站在自己身旁。她浅施一礼道：“乾王殿下有心了。我只是对投壶之戏不太精通，不敢露怯。”
　　乾王微笑道：“这些官员也无非是凑热闹多喝几杯酒罢了，公主不用拘泥，在这里赏赏景很好。”
　　青葙见乾王负手站立，望着窗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客气地说：“殿下不必特意相陪于我，想必席上众位都愿与殿下同饮同乐吧。”
　　乾王哈哈大笑：“他们才不这么想呢。我若在席上，他们反而拘谨无趣。而且，我也愿意与公主在一处说说话儿。”身后传来一阵喝彩之声，有人高声说“全中！赢啦！”乾王向青葙说：“这里喧闹，顶层清静无人，说话更自在，公主可愿与本王一同登顶？”
　　青葙想是乾王有话要说，也觉这里不便，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乾王向侍卫示意不必跟着，便先行带路，上了阶梯。越往上走，越发阶高逼仄，青葙穿着广袖长裙，一手扶栏，一手轻撩裙摆，一步一缓，拾阶而上。到了转角最窄处，乾王忽然停住身形，转过身来。青葙正低头盯着台阶，发觉乾王停下，疑惑抬头，却见乾王含笑向她伸出手，“公主小心些！”
　　青葙虽觉阶梯难行，慢些走便是了，她是马上儿女，并不娇弱，无需别人搀扶。虽说两人相识已久，但私交尚浅，何况自己并未相求，乾王何故如此？毕竟男女有别，不便有此亲密举动。青葙略一犹豫，看着乾王向她伸出的手并无回撤之意，又不便拂了乾王一番好意，便将手隔着衣袖在乾王手上略略一抚，袖子扫过乾王手腕，道：“多谢殿下！”好在乾王也只是虚浮一把，他轻轻一笑，转身前行。

　　第三章 新盟初成(5)

　　十三层上地方不大，但干净敞亮。乾王与青葙一前一后进来，几乎同时开口说：“公主请！”“乾王请！”两人相视一笑，乾王踱至北窗前站定，青葙站在他右侧半步之地。今日青葙为了与重阳庆宴相称，特意换上梁国服饰，杏色长裙，裙边绣一圈淡金色缠花纹，发上只簪了一支嵌玉金钗，青葙并非爱素恶奢，只是因今日自己是陪客，不宜过于华丽，喧宾夺主。乾王穿了一件牙色长衫，衣边绣一圈淡金色如意纹，发上仍是系了一条金带，实非刻意，只是凑巧服色相近罢了。不过此刻，两人并肩而立，凭窗临风，倒显得清雅脱俗，璧人无双。
　　乾王微微侧身，面如春风：“公主秀外慧中，我倾慕已久，早想与公主结为至交，但又怕太过唐突。”
　　青葙笑道：“殿下何出此言？能得殿下青睐，青葙荣幸之至。”
　　乾王颔首道：“好，那咱们以后就以朋友相处如何？”
　　青葙未及深想，以为不过是客套之语，应承道：“多谢乾王殿下抬爱。”
　　乾王呵呵一笑，眸中似有深意，“朋友之间，这亲王的虚名就不用了吧？”
　　青葙听乾王之言似有弦外之音，心中惊疑。自己与乾王一向多是公务上的往来，二人在礼节上从未有所僭越，如今他让自己免去对他“亲王”的称呼，其实便是要自己直呼其名了，这样一来，二人的关系自然更进一步，只是……这“一步”他想进到哪里呢？青葙隐隐猜到乾王言外之意，心思急转，便说：“三殿下有命，自当遵从。”乾王暗示希望两人拉近关系，青葙不愿应承，但表面上，乾王只是在谈论称呼一事，青葙又不好直接拒绝，因乾王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三，青葙便称呼“三殿下”，这样既在表面上算是答应了乾王的要求，也在暗示青葙的立场：你仍是亲王，我仍是公主，你我之间关系照旧。并且加了一句“自当遵从”，意思是说，即便改变称呼，我也并非自愿，只是服从你的命令而已。
　　青葙这句话柔中有刚，乾王却似乎没听出深意，就仿佛青葙已经完全赞同一样，笑了一笑，自己先改了称呼：“青葙，从这里看去，乾州如何？”
　　乾王执意如此，青葙也不多做计较，随着他的话转了话题，“青葙早知乾州是人杰地灵之所在，今日登高望远，更觉水秀山明，风光似锦。”
　　乾王朗笑道：“所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嘛！”
　　青葙心中一凛。她用眼角余光瞟了乾王一眼，见他面向窗外，负手远望，神色如常，似乎只是随便吟了两句诗而已，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知乾王心思深沉，说出此话，必有用意，也许是试探自己。青葙感觉顺逆两难，索性装傻，只拿表面上的诗词功夫说事，“三殿下文采斐然，青葙佩服。”其实这两句诗哪就称得上什么“文采斐然”了，只是青葙想让乾王明白自己既不附和也不违逆的用意。
　　乾王也陪着装傻，“你谬赞了，我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青葙见乾王并不深究，略略松口气，道：“三殿下过谦了。三殿下文武兼备，麾下人才济济，黑虎军所向披靡，正因殿下出兵相助，一举击退敌军，才保得我族免受西奚侵扰。”她这番话倒并非全是客套虚言，乾王从少年起便能征善战，一手创建黑虎军，大梁北境多年安稳，多半是乾王的功劳，在这一点上，青葙是心悦诚服的。
　　“青葙莫要枉自菲薄。你听过军中流传的一句话吗？‘地上黑虎天上鹞，要想活命赶紧逃。’东奚的红鹞飞骑动如疾风，战如惊雷，威名远播，足可与黑虎军匹敌。”乾王这话说得极为真诚，青葙不由忆起自己少时，父亲沙场点兵，横刀跨马，红鹞军旗如血，猎猎迎风的场景。父亲在时，莫奚精锐的确“动如疾风，战如惊雷”，不知从何时起，大梁军中将父亲的这支精锐之师称作“红鹞飞骑”，后来还渐渐流传出那么一句话来。那时是多么荣耀辉煌啊！可是，这些都已成为“那时”而已。青葙心中感慨，一时默然。
　　乾王手指城北，说：“青葙，你看，那里便是我黑虎军大营。”
　　青葙顺着乾王所指望去，城外北面有大片营帐，隐隐可见黑旗林立。离得甚远，其实看不真切，但青葙以为乾王有炫耀之意，总要夸赞几句，给足乾王面子。“果然高牙大纛，威风赫赫。”
　　乾王侧头望着青葙，目光深邃，“若是红鹞飞骑在侧，黑旗红帜，岂非相得益彰？”
　　青葙这时才完全明白乾王这一番话中所指。他用黑虎红鹞，代指他与自己，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与自己缔结鸳盟啊！她暗自吃惊，不知乾王为何忽生此念。青葙心有所系，从未有过他念，现下乾王直言若此，让她出乎意料。愣怔片刻，青葙说：“所谓红鹞飞骑不过是坊间戏言，自从父兄故去，东奚军力渐不如前，又怎敢与殿下的精锐之师比肩呢？”
　　乾王明白这是青葙婉拒之意，却不以为忤，仍是望着青葙，语重心长地说：“来日方长，何必急于定论。我想红鹞非久居鹰下之禽。将来之事，尚未可知。”他一语三关，表面上说的是红鹞飞骑有朝一日可以重振雄风，也暗指东奚崛起时机可待，更婉转表达自己愿意等待青葙回心转意、请青葙慎重考虑之意。
　　此话意味深长，青葙似有所动。她望着乾王，默默无语。二人目光交汇，他眼神柔和坚定，如倾如诉，可依可托。

　　第三章 新盟初成(6)

　　风吹铃动，叮当作响。青葙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道：“殿下之言，青葙记下了。”
　　楼下脚步声传来，侍卫站在下层梯口，轻咳一声。乾王道：“上来！”一名侍卫匆匆走了上来，向乾王及青葙各行一礼，说道：“殿下……”向青葙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乾王道：“无妨。讲！”
　　青葙在旁边轻声说：“我先回席了。”
　　乾王点头，温言道：“也好。阶高难行，下去时小心些。”
　　青葙谢过，向楼下走去。只听身后侍卫说：“神机营高剑校尉有密事求见。”乾王说：“让他上来。”那侍卫匆匆下楼，经过青葙身边又行一礼，青葙侧身让他先行。缓缓走到下层，就见高剑疾奔而上，经过青葙身边时既未行礼也未停留便错身而过。青葙知他必有要事，并不生气。
　　青葙回到九层，正看见太守任禄站在阶梯转角处，探头探脑地向下张望，她问：“任太守，往何处去？”
　　任禄不防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青葙，坑坑吃吃地说：“啊……我只是随便看一看。”青葙不知他在看什么，便俯身向下瞟了一眼，似乎看到下面有不少人影晃动，任禄急忙伸手在她身前一拦，差点撞到她，青葙诧异地看着任禄，任禄遮遮掩掩地说：“公主，这里风大，还是往里面坐吧。”
　　青葙更是诧异，这转角处又不临窗，哪里来的风啊。但任禄是主她是客，她还是向席间走去，走了两步，见任禄还站在原地，她叫了一声：“任太守？”任禄站在那里正不知想些什么，听见青葙叫他，只好慢吞吞地走到青葙身边。
　　青葙正吩咐让人换上两套新的酒具，便没有注意到任禄的表情。酒具摆上，她各斟了一杯酒，向任禄说：“任太守，我与舍妹此次前来曜城，多蒙任太守处处照应，在此谢过。”
　　任禄陪笑道，“公主客气了，这是卑职份内之事。”
　　青葙举杯，“不日我们就要离开，今日借花献佛，向任太守辞行。”
　　“公主哪日启程？我一定亲自护送公主出城。”任禄也举起酒杯，送到嘴边，正要饮下，忽听乾王厉声喝道：“任禄，你胆子不小哇！”
　　众人本来正在投壶，听见乾王这一声怒喝，立即丢下木矢，退到两侧。就见乾王从楼上下来，走到任禄面前，脸色阴沉，目光似火，众人都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不知发生何事。
　　任禄手一抖，酒洒了一半。他强装镇定，说：“乾王这是什么意思？”
　　乾王狠声道：“你不明白？好，本王讲给你听。你勾结匪贼，盗采铜矿，私铸钱币，买卖军需，豢养杀手，残害忠良，湮灭罪证，桩桩皆是砍头大罪！你可清楚明白？”乾王声色俱厉，字字如刀，旁边众人都听得心惊胆颤。
　　任禄兀自跳脚道：“你血口喷人！”
　　乾王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你如何抵赖！你是要我把杀手带过来指认幕后真凶呢，还是要我把你与贼人往来的书信公之于众呢？”说着，将手中书信一扬，缓缓打开信笺，作势欲读。
　　任禄“啪”地将手中酒杯用力掷于地上，楼下呼喇喇冲上一堆兵士，手持大刀，将乾王围在当中，任禄大喊：“乾王谋逆造反，将他拿下！”
　　兵士身形刚动，乾王却呵呵一笑，兵士不由一愣。他目光扫了一圈，虽面上带笑，眼神却充满杀伐狠厉之色，兵士们被他这么一望，均未敢往前。乾王目光最后落在太守脸上，气定神闲地说：“哦？我如何谋逆？如何造反？你倒是说来听听。”
　　任禄也是一愣，他哪想到乾王会当众让他说这个呢，一没准备，二没证据，只好硬着头皮说：“你、你结党营私，私自撤换乾州官员……”
　　“皇上圣令，命我监管乾州，授我任免郡内太守以下大小官员之权。圣旨现下在我府中，要不要拿来让你过目啊？”
　　任禄自然知道此事，他没有乾王把柄在手中，只是捕风捉影而已，越发没有底气，语无伦次地说：“你、你招兵买马，私募军队……”
　　“皇上圣令，准我广纳兵士，扩充军备，以攻西奚。皇上亲笔批准的奏折现下在我府中，要不要也拿来让你过目啊？”
　　乾王句句相驳，有理有据，任禄无言以对，颤抖地指着乾王，“你、你……”他看着乾王似笑非笑的面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中了乾王的计，心想在这儿费什么话，抓了你再说！便拔高声音，大喊道：“你狼子野心，勿需狡辩！”他这既是喊给兵士们听，也是给自己壮胆提气。“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拿下！”
　　兵士应承，正要一拥而上，青葙向左疾闪，左手扼住任禄手腕向后一拧，右手勒住任禄脖颈，手中金钗抵在他的脖颈之上，喝道：“住手！”

　　第四章 飞天平叛(1)

　　原来青葙听乾王与任禄激辩，便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她暗暗观察席间形势，除了韩义和乾王的两个侍卫，其余众人都是郡中文官，来此赴宴，无人身佩兵刃，而且这些官员均受任禄辖制，心向何方，难以断定。若仅凭韩义和侍卫三人，想要杀出塔去，把握不大。她知乾王情势不妙，心中盘算，自己与任禄离得最近，只有拿下任禄才可稍微势均力敌，不过她自己也没带兵刃，便悄悄取下头上金钗攥在手中。此时见兵士欲攻向乾王，便当机立断，擒住了任禄。见形势突变，兵士们都呆愣当场。
　　任禄不防青葙站在乾王那一方，竟从背后突袭，气结道：“公主，你这是干什么？难道要伙同乾王一起造反吗？”
　　“笑话！我东奚受大梁恩惠，必忠于大梁，犯上作乱者，当替陛下诛之。乾王殿下证据确凿，正气凛然，你空口无凭，急欲杀人灭口，谁是乱臣贼子，昭然若揭！”其实乾王证据并不算“确凿”，他虽口称有杀手人证和书信物证，但一没见人二没读信，细细一想也同样是“空口无凭”而已。但青葙清音丽语，朗朗道来，众人听来便觉十分入耳，就连“正气凛然”仿佛也算是一个确凿的证据了。她缓缓扫视众人，“我一个东奚女子尚且一看便知，诸位都是大梁肱股忠臣，有谁看不清楚吗？”她刻意把“忠”字咬得很重，最后一句说得很慢，而且一口一个“大梁”，是让那些官员明白，如果谁看不清楚当前形势，站错了阵营，不支持乾王，就是不“忠”于大梁，下场自明。
　　这些官员都不傻，虽然任禄调来重兵，但现在形势急转直下，乾王久经沙场，怎会如此轻易落败？再说这些官员有一多半都是乾王亲自任命的，其中不乏心腹之臣，曜城长史刘正彧当先说道：“公主所言极是。任禄贪赃枉法，犯上作乱，我等有目共睹。”他这么一说，其余众人纷纷附和。那些兵士望着任禄，不知该进该退。
　　青葙喝道：“任太守，快让你的人放下兵刃，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任禄动也不敢动，但嘴里还是强硬道：“你、你敢！”
　　青葙冷笑道：“恐怕这里只有我最敢了！莫说你大逆不道，我先斩后奏，陛下只会赞我忠勇可嘉；就算你是冤枉的，我杀了你，陛下会为了一个小小太守与我东奚翻脸么？你说，我敢不敢杀你！”青葙当然是不能杀他的，但她的话听上去颇有道理，任禄方寸已乱，不得不信。青葙见任禄不语，厉声道：“快令他们放下兵刃！”
　　任禄知道自己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倒不如拼死一争，哪怕争个鱼死网破，自己也不算亏本，因此把心一横道：“不必管我，快把乾王拿下！”
　　兵士的头领犹豫着没有动手，韩义怒喝：“还不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这时乾王开口说：“我知道你们是受任禄蒙蔽，未明是非，错不在你们。只要你们肯放下兵刃，本王保证，绝不会治你们的罪，今后也概不追究，且会奖赏你们弃暗投明，平乱有功。但若你们执迷不悟，那本王只好铁面无情，大开杀戒了！”他这番话前面温和，后面严厉，尤其说道“大开杀戒”四字，语气森冷，杀意俨然，听者仿如刀剑加身，冷汗涔涔。
　　忽闻脚步声响，楼梯上又冲上一队兵士，皆黑服长刀，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一人身着都尉服饰，身高膀阔，黑黝黝的面孔，配上身上的黑衣，仿佛一座黑塔一般。他大步走到乾王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殿下！”
　　乾王看见他，点点头，“你来了铁牛。起来吧。”
　　这个叫铁牛的都尉说：“奉殿下之命，我已派人将飞天塔包围，并带兵前来护卫。”他左右看看，觉出情势不对，问：“殿下，我没来晚吧？”
　　乾王语气平静，“还不算太晚。”
　　铁牛是行伍出身，听不出那些拐弯抹角的意思，还以为乾王是说“不晚”，应道：“哦，那就好。”
　　任禄的兵士头领见黑虎军到了，知道布置在塔下的人肯定已被捉了，立马把兵刃往地上一扔，双膝跪倒，喊道：“小人受妖言蒙蔽，请乾王恕罪！”其余兵士一看头领都降了，噼里啪啦把兵刃都扔在了地上。
　　乾王踱至任禄面前，盯着他冷冷看了半晌，说：“任禄，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任禄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喟然长叹道：“我棋差一着啊！”
　　乾王冷哼一声，“你差着好几着呢！”

　　第四章 飞天平叛(2)

　　青葙将任禄交给韩义，乾王让铁牛和韩义将诸人该押的押，该放的放，带下塔去了。
　　众人走后，乾王望着青葙，眼中波光浮动，柔声说：“青葙，让你受惊了！”
　　青葙摇头说：“小事一桩，殿下不必萦怀。不过这本属乾州内事，青葙不该插手，有不当之处，殿下莫要责怪。”
　　“何谈‘责怪’二字？当危难之际，你挺身相助，此番厚义，我铭刻于心，万谢不足表其一。”说着向青葙施了一礼。
　　青葙也还了一礼，“殿下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殿下还有要事在身，青葙就不在此多做耽搁了。”
　　乾王确需赶紧回府处理后续事宜，而且他还记挂着韩岭的伤势，便道：“好。我派人护送你回驿馆。”
　　青葙本欲拒绝，但想到刚才太守发难，乾王必定不放心自己回去，推来挡去，又要多费唇舌，便也不推辞了。她将头发挽起，依然用金钗簪住。钗上本是嵌了一枚棋子大小的黄玉，可能方才青葙以钗为剑，攥得太紧，把那黄玉掰掉了，方才不觉，此时簪在发间，一松手，黄玉就落在了地上。这钗子也不算十分贵重，青葙不以为意，便没去捡它，转身下楼了。乾王略略一停，也跟在青葙身后下了楼。
　　乾王抽了五十人护送青葙。黑虎军并非乾王府亲兵，没有特殊事务，很少如此多黑虎军兵士在城中亮相，因此青葙这一路回驿馆，阵仗着实不小。青葙在马车中沉思，没去理会外面的纷乱，所以她也没有看见，在马车路过一间客栈时，二楼有间房间里的客人倚在窗边，静静凝望着这队人马，若有所思。
　　青葙回到驿馆，看见若金衣上沾血，吓了一跳。若金讲述了石丘寨之事，青葙叫她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又吩咐侍女锡铃让厨房备饭送到若金和素戈房间。她将石丘寨和飞天塔之事并在一处细细想了几回，似觉整件事中尚有疑点，虽然事发突然，但乾王也不像毫无准备。当然自己与若金所知有限，管中窥豹，不过是揣测而已，真正掌控全局、了然于胸的只有乾王。她觉乾王非但骁勇善战，看来这布局设阱也很有一手，乾王才是那个非久居龙下之虎呢。她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竟坐在这里关心起大梁朝中风云，还是早些离开乾州的好。
　　自从韩岭回府，若金便很少得知他的消息，只是听青葙提过一句，说乾王派了几名大夫过去。若金不知韩岭伤势是否好转，心中焦急，便自行前往侯府，想要打听消息。来到侯府门外，却又犹豫徘徊。自己与韩岭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府中诸人想必都已知道，现在这么贸然探病，不知那些人又是何种眼光，再说韩义曾登门求和，被姐姐给挡了回去，现在不知他是何心思，自己见了韩义如何说辞呢？
　　她正犹豫着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就见钟铄从侯府走出来。钟铄看见若金，手上缠着白布，想是那日下崖救人弄伤的，上前行礼，问道：“公主，伤势无碍吧？”
　　若金一愣，才反应过来钟铄说的是她手上的伤，“啊？哦，没什么。”顿了顿，她问道：“你是去探望韩岭了吗？”
　　钟铄点头，“公主可是来探望韩将军？我让下人去通传一声。”
　　若金支吾道：“我是……不过我……我还是不进了吧。”
　　钟铄心中明白若金的为难之处，便向若金述说韩岭目前的状况：“卑职刚才探望韩将军，他仍在昏迷，情况不太乐观。”
　　若金诧异道：“怎么还在昏迷呢？他的伤也不重啊？”
　　钟铄听她这么一问，才知道若金还不知实情。“韩将军外伤倒是不重，但他是被箭刺伤，那箭上有毒，韩将军是因中毒才昏迷的。”
　　“啊？中毒？”

　　第四章 飞天平叛(3)

　　若金这才想起那些贼人的箭是有毒的，原来韩岭是中了毒箭。“既是中毒，就想法子解毒啊。请了大夫没有？”
　　“请了。乾王殿下也派了几名医术高超的大夫来为韩将军诊治，不过……大夫试了几个方子，都不太管用，现在还在想办法试其它方子。”
　　“呸！什么医术高超，都是一帮庸医！我的随从里有从莫奚带来的大夫，医术很好，我回驿馆去叫他过来瞧瞧。”
　　钟铄想，乾王派来的大夫已经是乾州最好的大夫，他们如果治不了，那便只有去请宫中太医了，可谁知韩将军还能撑几日呢。此时别无他法，多一个大夫总归是好的，这莫奚大夫或可一试。便说：“多谢公主！”他想若金回来之时也许仍不愿进府，又问：“卑职在此候着公主可好？”
　　若金答应，上马欲行，又勒住缰绳，回头问道：“钟校尉，还有一事。”
　　“公主请说。”
　　若金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嗯……那个……苏瓷伤势如何？也中毒了吗？”
　　钟铄一愣，没想到若金会主动关心苏瓷。“苏瓷姑娘没有中毒，但是伤势很重，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大夫已经为她诊治，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失血过多，并没有醒转过来。”
　　若金听完，只是“嗯”了一声，不再言语，策马返回驿馆。她将马交给下人，直奔青葙房间，见素戈在门口守着，问：“姐姐有客人？”
　　素戈点头称是。
　　若金站在门口冲里头喊：“姐姐，我说一句话就走。我要带咱们的大夫去给韩岭治病。”
　　青葙在屋里说：“喊什么？有话进来说。”
　　若金推门进去，果然见那灰衣男子坐在屋中，他见若金进来，只向她一笑，未说话也未行礼。若金并不在意这些，不知为何，她心中似隐隐早将这灰衣男子当自己未来姐夫看待，因此也向他报以一笑。
　　青葙不介绍不解释，也不避讳那灰衣男子，向若金说道：“韩将军的伤自有乾王派去的大夫诊治，你又何必多事。”
　　若金急道：“姐姐，你有所不知。韩岭其实是中了毒，那帮庸医都是废物，治了两天一点也没见好，我想让咱们的大夫去瞧瞧。”
　　青葙皱眉道：“韩将军是中了毒？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侯府碰到钟铄，是他说的。而且那箭上有毒，我是亲眼看见的。韩岭只是受了轻伤，如果不是中毒，是不会昏迷不醒的。”
　　青葙沉吟道：“看来此毒甚是棘手。若是一般的□□，乾王派去的大夫必能很快解毒，不会久拖不解。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带咱们的大夫过去，乾王的大夫都解不了，咱们的大夫更不行了。”
　　若金不依，“没试过怎么知道呢？带过去瞧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吧。”
　　青葙正要说话，那灰衣男子忽然开口：“公主，能否描述一下韩将军中毒后的症状？”他是对若金说的。
　　若金一愣。青葙问：“怎么？你可以解这个毒？”
　　灰衣男子笑道：“听听才知道啊。”
　　若金赶忙将她见到的兵士伤口、敌人和韩岭中毒的症状都细细描述了一遍。灰衣男子听罢，冷笑道：“哼，想不到石丘寨已灭，而余毒尚为祸江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三寸来高的小瓷瓶，递给若金：“这就是解药，拿去给韩将军服下，不用两个时辰，他便会醒来。”
　　若金接过瓷瓶，打开一看，里面是水样流质，闻上去也没有味道，她摇了摇瓶子，疑惑地问：“这真能解毒么？”
　　灰衣男子一脸严肃模样：“这的确是解药。不过我随身只带了这一瓶，你若是弄洒了，韩将军可就危险了。”
　　若金赶忙塞好瓶塞，小心翼翼地把那瓷瓶放入怀中。青葙嘱咐道：“你悄悄地给韩将军服下，不可让外人知道解药之事。”
　　若金奇怪地问：“这是为什么？”
　　青葙道，“这其中牵涉甚多，你不用多问，照做便是。”
　　若金看了看那灰衣男子，他没有说话，想必也是赞同青葙的意思。她以为青葙是不愿让人知道她与这灰衣男子的关系，便答应着说：“知道了，那我走了。”青葙点头。若金走到门口，又转头笑嘻嘻地对灰衣男子说：“忘了道谢了——还是让姐姐替我谢你吧！”青葙待要呵斥，若金已经一溜烟儿地跑了。
　　青葙赧颜道：“若金说话没遮没拦的，你不要——”
　　灰衣男子并不介怀，浅笑道：“没关系，她就是这个性子，我明白。”
　　青葙低着头，抚着衣角，轻声道：“其实我的确应该谢你的。”
　　灰衣男子望着雕花窗格，仿佛透过那窗格望着很远很远的未来，幽幽道：“要谢也应该是我多谢你。只一个谢字远远不够，如果以后你有任何事需要我帮忙，我一定竭尽所能。”
　　青葙仿佛觉出他话中似有若无的弦外之音，但又转瞬即逝，无从寻觅。她有些失落，轻叹道：“你我之间，还用得着如此吗？你这么说，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灰衣男子听见“外人”这两个字，神色似乎微微一动。青葙话中雅意，他如何不知。他仍旧出神地望着窗格，望了很久很久，才缓缓转过头对上青葙的双眸，“青葙，我——”
　　青葙一直都在看着他。他望着窗格，她看着他的侧脸；他转过头，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她心中一沉，打断他的话：“你我约定的日子还没到呢。”
　　钟铄在侯府门外等了一会，就见若金策马奔来，他看若金是独自一人，便知那莫奚大夫也没有良策，故而没有前来，他本来也不对那莫奚大夫抱太大期望，因此并没感到十分失望。若金跳下马，没等钟铄向她行礼，就向府中奔去。钟铄不知这公主又怎么了，忙紧紧跟上，向府中下人喊道：“快去通传！公主来探望韩将军！”
　　若金不是第一次进侯府了，凭着以前记忆，一路奔到韩岭的卧房门口，这时一个婢女端着一碗汤药正要进门，两人差点撞上，那婢女急忙跪下连声道歉。若金看见汤药，计上心来，问那婢女：“这药是给韩岭喝的吗？”
　　婢女答道：“是将军的药，奴婢正要送进去，侍奉将军服下。”
　　若金正愁如何悄悄地喂韩岭服下解药，便伸手抢过药碗，“我来吧。”
　　婢女惊慌地说：“奴婢不敢……奴婢侍奉不周，会被责罚——”
　　钟铄知道这公主喜怒无常，行为脾气异与常人，她若想喂韩岭服药才不管什么规矩体统，便对那婢女说：“公主之命你敢不听？还不退下！”那婢女诺诺退下。
　　韩岭卧房中除了一名听候差遣的下人，其余都是大夫，钟铄向屋中诸人介绍若金，大夫们慌忙起身行礼。若金看见这帮庸医，没好气地问：“韩岭醒了没有？”
　　大夫们一时无人敢言，其中一人大着胆子说：“回公主，卑职无能，我们未能查出韩将军所中何毒，所以……”
　　若金怒斥道：“那你们都坐着干什么！要你们有什么用！”
　　大夫惶恐不安地说：“我们……刚商量了一个方子，打算再试一次，下人已经去熬药了……哦，哦，就是公主手中的这碗药。”
　　若金看了看这碗药，知道这药仍是徒劳而已，但她要用这碗药瞒过众人，让韩岭服下真正的解药，便压下火气说：“好，我去喂他服下。”说着便向韩岭床边走去。
　　众人一听，慌忙围上，乱纷纷地说：“公主，由卑职代劳即可。”“不敢劳烦公主。”“此等小事……”
　　若金回头斥道：“都给我闭嘴！离我远点！”大夫们都乖乖住了口，向后退了几步。
　　若金走到床边，只见韩岭双目紧闭，静静躺在榻上，似乎人事不知。她轻唤了几声，韩岭毫无反应。她悄悄拿出怀中瓷瓶，把解药倒在碗中，将瓷瓶放回怀中，拿勺子将解药搅匀，舀了一勺汤药送到韩岭嘴边，将汤药喂进韩岭嘴里，哪知韩岭紧咬牙关，汤药根本喂不进去，多半都流了出来。若金有些着急，又喂了一勺，仍是如此。她转头喝问大夫：“他都吃不进药，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们一同开口，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若金什么也没听清，她斥道：“闭嘴！”然后指着先前说话的那个大夫，说：“你来说！拣要紧的说！”
　　那个大夫施礼道：“韩将军状况一直如此，时好时坏，有时清醒点，便可喂几口药，有时昏沉，就一口也喂不下。今日病势似乎比前日更加沉重，几副药都吃不下，卑职等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吃一口算一口，多喂几碗便是。”
　　若金心中忧急，想那普通的药多煎几碗无妨，可是解药只有这一碗啊。“哪儿来那么多药，我就要他吃这碗，你们都快点想想办法。”
　　大夫们面面相觑，心想这公主真是不讲道理，可是又不能不回应，仍是那个大夫说：“不如等韩将军稍微清醒些再服药。他清醒时，喂药便不费力。”
　　“他曾经醒过来吗？是否是好转的迹象？”
　　“恕卑职口误，不是完全清醒，只是昏睡稍浅。虽然仍是闭目不醒，但似乎心智清明，对周遭之事如喂药裹伤有所回应。”
　　“那我说话他听得见吗？”
　　“这……依卑职愚见，韩将军所中之毒并非剧毒，即便昏迷，似不应如此人事不知。我们去查看过那个同样中毒的贼人，他并没有如此昏沉。嗯……”他沉吟片刻，又说：“或许韩将军……心力浅弱……”旁边一名大夫拿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急忙改口：“啊，卑职胡言乱语，公主赎罪，赎罪。”
　　若金从他吞吞吐吐的言语中，猜到了几分。她慢慢转过身，叫了几声韩岭，仍是毫无反应。她盯着韩岭，凑近他的耳边说：“韩岭，你还记得你对苏瓷许下的誓言吗？”

　　第四章 飞天平叛(4)

　　她刻意把“苏瓷”二字说得很重，恍惚觉得韩岭微微动了一动，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仍是继续说道：“韩岭，你曾许下誓言，要与苏瓷，生则同行，死则同穴，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你还说过，你非苏瓷不娶，苏瓷非你不嫁，你还记得吗？苏瓷为了救你，不惜拼上性命，你今生是不是应该珍惜她爱护她报答她对你的情意？你说过要为苏瓷好好活着，要和苏瓷长相厮守，现在苏瓷已经醒过来，苏瓷活着呢，等着你去娶她，你打算就这么死了，从此你们二人阴阳相隔，让苏瓷去黄泉地府找你吗？你如果真的爱苏瓷，就把药吃下去，好好活着，明媒正娶，别让苏瓷孤苦伶仃，为你守寡。”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一句都不离“苏瓷”，她曾经无比厌烦这两个字，但是此刻她心无旁骛，只希望这一字一句能渗入韩岭心中，将他唤醒。
　　韩岭并没有醒，但是他嘴唇微启，似乎有所感应。若金急忙端过药碗，舀了一勺药喂给韩岭，他果真顺利服下。若金十分欣喜，一勺一勺将碗中汤药全喂给他，然后将药碗放下。见他嘴角沾有汤药，若金拿帕子轻轻为他拭去，望着他青白的面容，默然不语。良久，轻叹一声，很轻很慢地说：“韩岭，我走了。”
　　若金转过身，发现屋中一片静默，众人都齐齐望着她。越过大夫们或惊或疑或故作深沉的面孔，她迎上角落里钟铄清澈的目光，他向她微微颔首。若金没有回应，她此刻心乱如麻。她低着头走到门口，才发现韩义站在门边。她打起精神说：“镇北侯，韩……将军很快就会醒了，你不用担心。”
　　韩义并不知道解药一事，只以为若金是在安慰他，他深深一拜，说：“多谢公主不计前嫌，不管犬子能否好转，公主厚义老臣永铭于心。”他此话是发自肺腑。他听闻下人通传，若金前来探望韩岭，便从书房赶了过来，若金正与大夫说话，他刚想进来，便听见若金对韩岭说的那番话，他不禁心中动容，驻足静听。他以前只因乾王之意欲与东奚联姻，而今真心欣赏这位东奚公主，又拜了一拜说：“此前犬子不教，触怒公主，还望公主莫怪。如蒙公主不弃，若犬子好转，老臣必当携犬子登门致谢。”
　　若金心思纷乱，没有听出他话中深意，便说：“他醒了就好了，谢就不必了，这件事本就是我的错，我救他是应该的。”顿了顿又说：“我也……我也不想见他。”说着就向外走去。
　　韩义听闻此语，不知若金是在说气话还是断然拒绝，只得含糊“啊……”了一声，跟在若金身后。
　　若金忽然想起一事，又停步问道：“镇北侯，苏瓷是在你府中吧？”韩义一愣，不明白若金这是什么意思，但又不能欺瞒，只得点头。若金郑重地说：“你要好好照顾她。”韩义不知若金是何目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金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不愿照顾苏瓷，便故意板着脸加了一句：“她若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其实若金有什么资格“拿你是问”，不过是让韩义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罢了。韩义果然连忙称是。若金便说：“镇北侯留步吧。”自己走了。
　　若金出了侯府大门，发觉钟铄跟在她的身后，便说：“钟校尉，不用相送了。”
　　钟铄说：“我正好也要回营的。”
　　若金想了想道：“你急着回营吗？”
　　“不急。公主有何吩咐？”
　　若金低着头，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吩咐。我是想请你多留半日，看看韩岭是否能够好转，如果他醒了，你派人去驿馆给我送个信儿可好？”
　　钟铄并不知解药之事，心中对韩岭苏醒不抱过多希望，只以为若金心牵韩岭，盼念深重，便微施一礼，道：“卑职遵命。”他起先只觉若金喜怒无常，经过这些时日，尤其刚才之事，他发觉若金原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心中感佩，不由劝道：“公主胸怀宽广，重情重义，有公主刚才一番肺腑之言开导，韩将军应会心强志坚，吉人天象，公主莫要担忧。”
　　若金黯然道：“韩岭受伤，我难辞其咎。听说追杀韩岭的杀手是太守派去的，太守之所以知道这件密事，都是因为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才给韩岭引来杀身之祸。”
　　钟铄不由一愣，原来是若金走漏了风声。他见若金十分愧疚，宽慰道：“公主只是无心之失，不必太过苛责。就算公主没有透露，任禄他也不见得就打探不出。”
　　若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宽慰我。钟校尉，多谢你。”
　　“只不过是几句平常的话罢了，有什么值得谢的。”
　　若金轻轻摇头，“不是谢这些话，是谢你助我攻寨，搭救韩岭，谢你陪我饮酒，送还佩刀——这佩刀对我很重要的。我还欠你一顿饭，本来应该好好回请你，但我……我此时也没有心情，这两日又在收拾行装……”
　　钟铄闻言急忙问道：“公主要离开了吗？”
　　若金轻叹一声：“是啊，我要回家了。我就不来和韩岭道别了，等他身体好转，你代我跟他说一声吧。”
　　钟铄应承。若金上马离开。她来时心有牵挂，策马疾奔，去时心无所系，缓缰慢行。钟铄看着她马上的背影，身姿俊秀，掩不住落寞神伤，怔忡片刻，才转身进府。
　　韩岭果然很快就苏醒了，若金便再没什么牵挂的了。青葙送了帖子向乾王辞行，乾王稍作挽留，便依了青葙。离城那日，乾王带着长史等人亲自送到城外，青葙一直让若金素戈锡铃跟在身旁，乾王倒也没说什么，两人客气了一番，乾王便回去了。
　　车队走得不慢，不多时就离开了曜城地界。若金和青葙坐在马车里，见青葙闲来无事捧着一本梁文书默读，偏着头看了看封面，原来是《诗经》，问：“姐姐，你怎么想起看这个？”
　　青葙答非所问地说：“你不要老是舞刀弄剑的，也该学些文雅的东西。”
　　若金翻了个白眼，“我懒得花这些心思。”青葙也不理她，仍是低着头在看。若金无聊，也凑了过去，看了一眼便嘻嘻直笑，指着书上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说：“姐姐，这句好似是为你写的。”青葙瞪了她一眼。若金摇头晃脑地念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姐姐，你的那个朋友不来送你吗？”
　　青葙“啪”地把书合上，佯怒道：“你要是闲得慌，就下去赶车。”
　　若金嬉皮笑脸地说：“我才不下去。”
　　素戈在马车外喊了一声“二公主”，若金掀开帘子，素戈说：“公主，韩将军来了。”若金一愣，探身向后望去，果然看见韩岭策马飞奔而来，已经追到队尾，他看见若金探出身子，喊道：“若金，等一等！”
　　青葙轻笑一声，说：“你下不下去？不下去就让韩将军上来？”
　　若金只得不情不愿地下了马车。韩岭下马，跑到若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才得知你今日离开，所以来晚了，还好总算赶得及送你一程。”
　　若金脸色难看，赌气地说：“谁要你送了？我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韩岭却笑了，“可是你仍然救了我，还救了苏瓷。”又肃容道：“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韩岭如此模样，若金不便发作，也缓和语气说：“我害你们被追杀，又救了你们，就算扯平了，两不相欠。”
　　“我知道你救我们不是因为这个。就算没有这个缘故，你也不会见死不救。”韩岭说得没错，若金低头不语。韩岭望着若金，语气真挚：“若金，不管你想不想见我，我心中还是把你当成好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若金听到后一句，心中伤感，难以开口，只是别过脸去。两人默然相对，良久，韩岭微微叹气，道：“一路珍重！”上马离去。
　　韩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若金还默默伫立在那里。青葙掀开帘子，柔声道：“若金，上来吧。”若金摇摇头，牵过自己的马，上马跟在马车后面。青葙也不强求，吩咐继续赶路。

　　第五章 一箭定缘(1)

　　青葙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月，回到东奚所在的碧亭山。此时已近立冬天气，草原上朔风瑟瑟，牧民不再四处放牧，开始扎帐围栏，准备过冬了。得知公主归来，东奚的大将军沙力赫和儿子沙力木铎带人前来迎接。
　　沙力赫和沙力木铎向公主行礼，青葙和若金也还礼道：“赫叔叔请起。”沙力赫曾追随青葙父亲多年，是莫奚老臣，阿斯勒叛变以后，莫奚大部都倒向阿斯勒，只有沙力赫力挺伊罗一族，因此青葙和若金都对他十分尊敬，以叔叔相称。
　　青葙与沙力赫并辔前行，询问族中大小事务。木铎跟在若金身边，乐呵呵地说：“若金，你这次回来得挺快，没在乾州多玩几天啊。”若金和木铎从小一起长大，常常一处混在军营，若金又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木铎并不把若金当成高高在上的公主看待。虽然沙力赫说过木铎几次，但看青葙若金都不计较，也就不再提了。
　　若金一路行来，伴着草原风景，本来已经将乾州诸事抛在脑后，木铎这么一提，她便有些闷闷的，说：“乾州有什么好玩的。”
　　木铎没看出她神情变化，自顾自地说：“你前两次去，不是说乾州很好玩、很喜欢那个地方吗？”
　　若金肯定是说过这类话的，不过她现在还在气头上，自然不会承认。“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了？乾州山险人恶，我才不喜欢那个鬼地方。”提起乾州，她便想起石丘寨的匪盗杀手和太守干的那些勾当，一时愤然，说了个“人恶”，当然指的并不是韩岭钟铄乾王人等。
　　木铎并不知道这些事，他只听若金提过一个人。“乾州人怎么了？你不是说在乾州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嗯……那个叫什么韩……”木铎偏头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了，便转头问若金：“韩什么来着？”
　　若金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把他瞪到马下才好。“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木铎这才觉出些端倪。他装出气愤的样子，语气里却藏不住一丝得意，“啊？怎么了？那个姓韩的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这话委实虚假，若金实在忍不了了，拨马到了前头，与青葙沙力赫同行。木铎想要跟上，但一看青葙沙力赫都在前面，又不敢上去，只能一脸不高兴地和素戈锡铃跟在后头。
　　到了帐前，看见小弟伊罗古早等在那里，一见姐姐身影，便飞扑过来。青葙若金也疾跑两步，三人相拥，十分欢喜。
　　若金回到草原，心中忧烦渐抛，有时陪陪小弟，有时策马驰骋，日子过得悠闲自在。青葙多数时候在处理各种事务，有时要到很晚才能睡下。一日清晨，青葙起得晚了些，正在梳洗，只听若金一路雀跃叫着“姐姐！姐姐！”就闯进帐来。
　　青葙知若金因乾州诸事常常闷闷不乐，今日见她这么开心，问：“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若金兴奋地说：“下雪啦！”青葙一愣。若金上前拉住她的手，“快出来看啊！”
　　青葙跟着若金出了帐篷，果然外面银装素裹，雪花飞舞，看样子从半夜就开始落雪了。她似自言自语道：“今年的雪怎么来得这么早啊……”她遥遥望向远方，更远方，似乎望向草原之外的某个地方。那里，应该还没有下雪吧。她与那人的约定，不知他还记得吗。这场雪来得如此之早，不知是报喜还是报忧啊。
　　若金喜笑颜开地说：“瑞雪兆丰年，今年肯定是个好年景！”
　　青葙心中一动，是啊，这瑞雪不就是来报喜的么？她笑道：“不错！真是一场好雪！”
　　若金兴致很好，跟青葙说：“姐姐，你整天闷在帐中，多没意思，跟我一起去雪中赛马吧！”
　　青葙心中十分欢畅，便道：“好！我看看你的骑术长进了没有！”便叫锡铃去牵马。
　　两人跃马扬鞭，在雪原上追逐嬉戏了一阵。玩闹了半日，两人信马由缰，说说笑笑往回走。走到半途，就见素戈领一骑飞奔而来，青葙一见马上那人，神色惊喜，打马奔去，迎上两人。素戈说：“大公主，这人说要见您，我就把他带来了。”若金没见过这人，他长发散散系在脑后，神色淡然，这么冷的天，却只穿了一件宽袖白袍，雪中策马而来，衣袂翻飞，宛若世外之人。
　　青葙含笑问那人道：“难为你找到这儿来。小七在哪里？”
　　那人摇了摇头。
　　青葙愣住。“他……没有来吗？”
　　那人点了点头。从身上解下背囊打开，里头是个木盒，他将木盒交给青葙。
　　青葙问：“他没有来，只是让你把这木盒交给我。是吗？”
　　那人点了点头。
　　青葙慢慢接过，捧着这木盒，似觉有千斤之重。“他说了什么没有？”
　　那人摇了摇头。
　　青葙凄然一笑，“是了。他既然让你来，就是连句话也不肯留的了。”
　　那人指了指木盒。
　　青葙盯着这木盒。木盒是极普通的一个盒子，方方正正，没有任何雕饰，就像是在街边随意都能买到的那种盒子。“他的话都在这木盒中了。”
　　这话并非问话，那人仍是点了点头。
　　青葙抬头望着纷纷飞雪，眼中迷蒙如雾。怅然良久，她幽幽地说：“我没有话了。”她依然是抬着头的，眼睛没有望向任何人，可是那人知道她是对自己说的。
　　他点了点头，奔回来路，少顷便隐于这白茫茫天地之间。
　　若金等了片刻，不见青葙说话，忐忑地问：“姐姐，这是你的……朋友送你的礼物吗？要不要打开看看？”
　　青葙低头看着木盒，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这木盒中藏着一个妖怪，一旦打开，世间万物便会灰飞烟灭。可是，不管多么恐怖的真相，多么忧伤的结局，终归是要面对。她伸出手去，手指颤抖，拉了三下才拉出木盒的盖子。盒里是一柄短刀。是那柄自己遗失了很多年、被他贴身佩在身边很多年的短刀——现在它终于物归原主了。短刀的下面压着一方锦帕，她拿出锦帕，上面只有四个字：“后会莫期”。是自己看过无数遍的、深深刻在心里的字迹。
　　后，会，莫，期。
　　这四个字，就如这漫天飞雪，盖住所有尘埃，将过往抹个干干净净，如冰锥心，寒冷刻骨。青葙不禁打了个寒战，木盒“啪”地掉在地上。
　　若金急忙下马拾起木盒。抬起头担忧地说：“姐姐，天冷雪大，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么？”
　　青葙怔怔望着远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谁也别跟着。”一夹马肚，马儿向前奔去。若金喊道：“姐姐你要去哪里啊？”她的喊声似乎淹没在风雪之中，青葙并没有回答。
　　素戈问：“公主，我们要不要跟着？”
　　若金犹豫片刻，再抬头看时，青葙已经消失在雪中。她只好说：“我们先回吧。”
　　青葙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狂奔，任雪打在脸上，将她的泪水冻在眼中。过往种种历历在目，仿若昨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神智不清的他对自己喊了一声“青姐”，从此，他的身影就留在了自己心中；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看见他落泪，是他抱着茉姨的尸首失声痛哭，那时她才发觉这个少年的心中也有着同样悲伤的往事；她想起他曾将佩刀双手捧到自己胸前，说“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那一刻，她忽生出命定之感；她想起在石丘寨的悬崖边，他将佩刀交到自己手中，说“青葙，你可以用这把刀为你父亲报仇了”，那时，她觉得两人心意从未如此相通；她想起许许多多两人共度的时光，他说“你好好的，我便心安”，他说“我也很想回草原了”，他翻看《诗经》，对着那篇《子衿》凝望不语 ……她想起在乾州与他分别时，自己还满心欢喜地说：“你要早点来，草原的初雪是最美的。我等你一起看雪。”
　　马蹄踏在雪坑里，青葙毫无预兆地从马上摔下，滚落雪中。马儿喷着鼻息，贴近青葙，不知主人这是怎么了。青葙任自己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任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一动不动。今日是初雪啊，他果真守约——守约送来了他的四个字。他其实一直都没打算来草原吧，没打算和自己一起……看雪。青葙，其实你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吧，你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你希望给他一个挣脱枷锁的机会，也希望给自己一个摆脱命运的机会。但是——你们之间，殊途难归。

　　第五章 一箭定缘(2)

　　不知躺了多久，想了多少事，直到什么也想不起了。雪已经停了，天已经暗了。青葙想站起身，才发觉自己动不了了。她慢慢活动手脚，用尽全身力气才爬上马背。她趴在马上，让马儿自行带她回家。
　　若金等人焦急万分，正集合了一些人手准备出发寻找青葙，一见青葙回来，急忙上前把她扶下马。青葙一言不发，任由若金和素戈半扶半架着自己走回帐中，一头便栽倒在榻上。若金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忙传大夫过来。
　　青葙此次病势很沉，一连几日高烧不退，一直昏昏沉沉的。若金日夜守在青葙身边。有时听见她呻.吟一声，有时听见她梦呓一句，便立刻查看她是否醒了。一日清晨，若金伏在榻边小憩醒来，忽然看见青葙眼中滚落一滴泪珠，她忙唤了两声，青葙仍在昏睡。若金知她是梦见忧伤之事，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父亲大哥亡故以后，姐姐便一力挑起东奚重担，对于若金来说，姐姐，一直是她仰望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姐姐都可以解决，姐姐从来都是自己的依靠，东奚的柱石。她很少看见姐姐落泪，印象中好像只有两次，一次是父亲亡故，一次是大哥亡故。这次，是第三次，却是为了一个跟东奚、跟伊罗毫无关系的人。
　　她心中烦忧，看见榻边木盒，伸手打开，取出佩刀。这佩刀跟自己的那柄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青葙的刀上镶着一块青玉，自己的刀上镶着一块红玉。这两柄刀，是父亲亲自为她们打造的，怀着父亲的殷殷寄托，希望她们得遇良人。她想起那灰衣男子，他不是一向对姐姐很好的吗？这次是发生了什么事？
　　沙力赫在帐外求见。若金放下佩刀，出帐问：“什么事？”
　　沙力赫说：“大梁乾王派人送来书信，还是烦劳公主一阅。”若金平时不太理东奚的政事，青葙生病后也是沙力赫代理，但是沙力赫不懂梁文，书信又是写给青葙的，他不便请旁人代阅，因此交给若金。
　　若金拆信粗粗一看，不过是些应酬之语，乾王询问路上是否顺利啊东奚是否安泰啊之类，又说自己本欲新年出访东奚，但因要回京，所以只能稍后派人送些贺礼云云。若金说：“赫叔叔，信里没什么事，我写一封回信，你派人送去就行了。”
　　沙力赫又问了几句青葙的情况，若金说有些退烧了，但还要多休养几日。回到帐中，若金就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她本来就不擅这些官面上的应酬往来，梁文造诣也不如青葙，想乾王必会奇怪此信文笔差着不少，就在信末说，青葙生病卧床不起，不能阅信，是我若金写的，言语不周还请乾王见谅等等。
　　青葙的病慢慢好转，她能起身以后，就开始在榻上处理一些事务。这么一场大病下来，青葙清瘦了不少，人也比往日更加沉静。若金几次想询问青葙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看青葙郁郁寡欢的神色，就没再提起，只是更加注意青葙的饮食，有时也帮青葙处理一些杂事。
　　这日，两人吃完午饭，若金让青葙小憩片刻，自己在桌前整理信件，见有一封大梁的书信，拆开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青葙还未入睡，翻身坐起问：“怎么了？”
　　若金说：“乾王派人来东奚看你。”说着将书信拿给青葙。
　　原来乾王收到若金回信，知道青葙生了重病，便立刻派新任乾州太守率人出发赴东奚探望，先送了一封信通知东奚。青葙读罢，瞥了一眼若金，见若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由嗔道：“我这一点小病，还值得你特意写信告诉乾王？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若金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小病，你病得多严重啊，把我吓坏了。再说我不是特意的，只是回信的时候顺便提了那么一句。谁知乾王那么上心，竟派人来看你了。嗯，乾王这人还是不错的，不枉你救他一场。”
　　青葙哭笑不得，“你能不能想些正经事？你以为乾王真那么上心，专门派人来探病啊？”
　　若金想了想说：“他上封信说他打算派人送些新年贺礼，所以这次应该是来送礼，顺便探病的。”
　　青葙总觉得似乎不是这么简单，自己一行人刚从乾州回来不久，离开乾州时乾王已经送了不少礼物，这还不到两月，又来送礼，多半另有目的。但她一时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只能吩咐下去，好好准备迎接乾王使臣。
　　新任乾州太守便是原曜城长史刘正彧。任禄之事被乾王加急密折奏报皇上，皇上大怒，朱批就地处决。皇上需选一名新太守赴任，一时之间没想到合适人选，索性让乾王推荐一人。乾王便推荐了刘正彧。这人是颇有才干的，而且在乾州任职多年，熟悉乾州情况，更为关键的是，刘正彧自青年时投奔乾王，追随乾王多年，是乾王心腹之臣，他做了乾州太守，不仅能协助乾王处理好乾州事务，而且乾王不必再担心身侧总有人监视着他了。
　　如青葙所料，乾王派使出访确实另有目的，只是听说青葙生病，便让刘正彧提前出发几日罢了。为了路上安全，乾王还派钟铄带两百兵士随行。刘正彧一路疾行，但到了草原腹地，大雪封路，甚是难行，到东奚时，已经快到新年了。
　　青葙让若金带人前去迎接使团。本来依照太守的职位，应该沙力赫前去迎接，不过沙力赫不懂梁文，无法交流，若金在乾州呆过一段时间，跟刘正彧有过照面，跟钟铄更是熟识，便不拘许多，让若金去了。
　　钟铄跟在刘正彧身后，只见远处浩浩荡荡奔来一支马队，马上的骑士身着统一服饰，蓝衣灰裘，俯身策马，踏雪如飞，蹄声隆隆，雪雾阵阵，十分壮观。当先一人红衣如火，黄裘赛日，金刀闪闪，珠饰熠熠，驭马疾驰，身姿矫健，正是若金。钟铄脑中还记着在镇北侯府门前若金的落寞背影，事隔两月，就见她人如骄阳，明艳似火，如一团火焰飞扑而来，不觉看得呆了。
　　马队奔到近前，若金轻喝一声，骑士们立时勒马停步，卷起的雪雾瞬时消散。若金立在最前，素戈在她之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其余骑士在后面排成四列，整齐划一。若金扬手，众人一齐下马。若金上前行礼道：“若金前来迎接大梁使臣，祝吉祥万安！”然后从素戈手中接过一盏金碗，斟满马奶酒，将酒碗向空中一举，朗声唱起莫奚的祝酒歌。歌声明丽，欢欣爽朗，热情洋溢，钟铄含笑聆听。若金唱罢，双手捧碗上前递给刘正彧，又接过一碗递给钟铄，向他一笑。钟铄虽然跟西奚打过仗，但还是第一次进到莫奚部落，便依着刘正彧样子，一气饮下，只觉此酒甚是浓烈，怪不得若金瞧不上蒲娘的百里香。若金豪爽地一翻酒碗，滴酒不剩，刘正彧与钟铄也亮了亮碗底，若金冲钟铄一笑，将碗交给素戈，上马与刘正彧同行。
　　晚上青葙设宴接风，虽然比不上乾王的筵席丰盛，不过自有莫奚风味。第二日莫奚族人举行射猎游戏，半是比赛，半是娱乐。莫奚与大梁人士随意比试观赏，其乐融融。青葙与刘正彧在帐中谈事，若金不愿作陪，出帐一看，钟铄正站在外面，便要拉了钟铄一同去看雪猎。
　　钟铄推辞道：“公主，我稍后要去巡营。”
　　“巡什么营？在我们自己的地盘还能出事啊？你来陪我聊会，我不想听那个老头说话。”
　　钟铄疑惑地问：“哪个老头？”
　　若金满不在乎地说：“就是刘太守！”
　　钟铄无语，半晌才说：“刘太守还不到四十……”
　　若金随意挥了挥手，“嗨，我是说他说话四平八稳，满口国君王臣，像是那些老儒生似的。昨天和他打官腔，听的我头都疼了。”
　　钟铄忍俊不禁，又觉在这里左一个老头右一个太守的，如果让帐中的太守听到着实不好，便道：“好吧，那我就听公主的吩咐。”
　　两人来到雪猎的场地，若金让锡铃倒碗水过来，便站在旁边看猎手们在雪地上围猎。木铎也在其中，其余都是红鹞飞骑的兵士，也是草原上雪猎的好手，很快便围猎到几只猎物。木铎在队里左冲右突，没抢到好位置，射了几箭均未中目标，一看若金站在旁边观看，心中急躁，见前面追逐一只灰狐，他向前头两人喝道：“快给本将军让开！”那两人正欲放箭，听见木铎下令，便左右让开，木铎从后冲出，一箭射中灰狐，喜不自胜。拾起灰狐，奔到若金身前。正好锡铃拎了一壶水过来，木铎没停住脚步，撞上锡铃，锡铃倒在围栏上，水全洒了。
　　若金赶忙把锡铃拉起来，一看衣服划破了，问：“没烫着吧？”锡铃摇头说没有。若金气冲冲对木铎说：“喂，你把锡铃撞倒了你没看见？”
　　木铎不屑地说：“那又怎样？”
　　“跟她道歉啊！”
　　木铎就像听了什么惊天秘闻，恨不得要跳起来，“我？向她道歉？开什么玩笑！”
　　若金气结，拉过锡铃的手看有否烫伤。木铎扬起灰狐，炫耀道：“看！我射中的！”
　　若金看到刚才兵士让路一幕，白了他一眼，“有什么了不起！你又不是凭真本事！”
　　“我怎么不是凭真本事？我箭术可是军中第一！”
　　若金心想你平时跟兵士比赛谁敢胜你啊，便哼了一声，说：“你那第一名不副实，我看……”她瞥了一眼钟铄，想起那日攻寨，钟铄箭无虚发，她是看在眼里的。便故意气木铎道：“你这将军箭术还不如人家校尉呢。”
　　木铎当然不服。他看若金神色，又见钟铄穿着校尉服饰，便知若金指的是他，转头对钟铄喝道：“你！过来！跟我比试比试！”木铎和若金说话用的是莫奚语，钟铄完全不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木铎的梁文不太好，对钟铄说话是大梁话和莫奚话混在一起说的，钟铄只听懂一个“你”字，他扭头望着若金，意欲询问。
　　木铎以为钟铄怕了，不屑地对若金说：“看来他是怕了我了，没这个胆量！”
　　若金被激起好胜之心，道：“谁怕谁啊！”对钟铄用梁文说：“钟校尉，他要和你比试箭法，你就和他较量一番！”
　　钟铄并不认识木铎，木铎又穿着骑装，钟铄无法从服饰上判断出木铎的官阶，便问：“公主，他是何人？”
　　若金怕说了实话钟铄就不敢比试了，于是撒谎说：“嗯……我的一个手下，骄傲自大，我要教训教训他，你不用怕，好好和他比。”
　　钟铄心想，你教训手下干嘛要我比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呢？他有不对之处，公主斥责几句就是了。”
　　若金急了，“我都夸下海口了，怎么能收回呢？你不想给大梁丢脸吧？” 若金扯到了大梁，钟铄就不好拒绝了。
　　木铎说：“要比就比个好玩的，咱们去雪坡。”
　　钟铄随着众人来到一个小山丘，丘上有一陡坡，坡上白雪皑皑，雪中有两步来宽的一个人为滑过的滑道痕迹，滑道一侧等距离竖着五个箭靶。木铎选在这里比试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东奚常在此处举行射箭比赛，对这种射法他最是熟悉了，但是大梁兵士肯定没见过，自己的胜算当然就大一些。
　　听说莫奚要和大梁比箭，两边都聚拢了不少支持者，一方给木铎加油，一方给钟铄加油，还没开始比，两方的加油声就此起彼伏，钟铄看到这阵势，知道自己不比是不行的了，便走到弓架前挑了一把合适的弓。若金一见围观者众，越发来了兴致，对木铎说：“咱们既然要比呢，就得有点赌注，不然没意思。”
　　“你想赌什么？”

　　第五章 一箭定缘(3)

　　若金眼珠一转，瞥了一眼锡铃说：“你若是输了呢，就向锡铃道歉，还要把你这身狐裘赔给她！”吓得锡铃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
　　木铎冷哼一声，“我才不会输呢！”木铎自恃箭法好，不认为自己会输，所以就答应了。他盯着若金，心中也有盘算，“待会儿你输了的时候，我也要你身上一样东西。”
　　若金哈哈大笑，“你要穿女装啊？”
　　“我要你的佩刀！”此言一出，若金不由一惊。她的赌注不过是让木铎赔点脸面罢了，但是木铎的赌注却是要赔上自己的……她确实不敢把佩刀当赌注，微一迟疑，木铎趾高气扬地说：“不敢赌啊？怕就趁早认输吧！”
　　若金一咬牙，“赌就赌！”木铎笑了笑，向丘顶攀去。
　　若金转身对钟铄低声说：“钟校尉，我和他打了个赌，如果你输了，我要把我的佩刀给他。这佩刀是我父亲送我的，对我非常重要，所以你一定要全力以赴，绝不能输！”
　　钟铄听了，心中暗自叫苦。他并非对自己的箭法没有自信，但是世上哪有绝不会输的比试呢？而且自己是在莫奚地盘上，木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输赢结果难料。若金也太托大了些，随便就把佩刀拿来赌了，这样一来，自己真是只可赢不可输了。
　　他注意观察木铎的行动，见他走到雪道顶端，站在一块木板上，张弓搭箭，准备好后，脚一蹬雪地，木板沿雪道疾速下滑，滑至第一个靶子，木铎放出一箭，正中红心，眨眼之间，便飞掠过五个靶子，木铎也射出了五箭。滑到滑道底端，底端有缓冲的雪堆，木板停住，木铎跳下，回身看去，五箭全中，只是第五箭略略偏离红心，这已经相当好了，莫奚众人高声喝彩。木铎自己也是十分满意，得意洋洋地看着若金，似乎佩刀已是他囊中之物。
　　若金没想到木铎发挥如此之好，此刻也有些发愁。跟木铎说：“让他先练习一下吧。”
　　木铎不同意，“不行，这不公平。我刚才也没有练习啊！”
　　“你在这里比过几百次了，你当然不用练习啦！你不让他练习才是不公平！”……
　　钟铄看出若金和木铎好像是在吵架，转身问锡铃他们在说什么，锡铃如实翻译了，钟铄拉住若金劝阻道：“不用争了，我不练也可以。”
　　若金皱眉道：“你不要逞强啊！你有把握吗？”
　　钟铄抬头仔细观察了雪道的长度、坡度和箭靶的距离，点了点头，就拎着弓箭和木板上去了。若金不知道他点头是说“不逞强”呢还是说“有把握”呢，只好忐忑地看着他。
　　钟铄站在木板上，手中扣了三支箭，木板一动，弓弦绷紧，箭如流星，激射而出，“当当当”三声，均中红心。箭一脱手，立刻又扣了两箭，第四箭也正中红心，刚要射出最后一箭，木板在雪道边缘磕了一下，钟铄只觉木板后方一翘，似要翻倒，他飞身从板上跃起，这稍一耽搁，他已滑过最后一个箭靶。他人在半空，腰身一拧，回头望月，一箭射出，身姿翩跹地落在地上。若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看见钟铄跃起，几乎要喊了出来，等他一箭射出，只顾紧紧地盯着那支箭，就见那箭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稳稳钉在靶上。若金立刻飞奔过去，一看箭尖正钉在了红心边缘，兴奋大叫：“赢啦！”这次不但大梁众人喝彩，莫奚众人见这个校尉确实身手不凡，也一同鼓掌叫好。
　　钟铄向木铎抱拳道：“承让了。”他本想让若金帮他翻译，但是看若金一脸鬼笑，心想不知她会不会如实翻译，便请锡铃翻译。木铎脸色难看，听了也不说话。
　　钟铄又说：“我也是侥幸而已，只比你的箭近了一点点。你箭法高超，我很佩服的。”木铎这才神色稍缓，说：“这次你运气好！”
　　若金跑到木铎身前，“木铎，你输了。你该向锡铃道歉了。”
　　木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锡铃连连后退，说不用不用。若金抓住锡铃，拉到木铎面前，“喂，愿赌服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这个将军要说话不算数吗？”
　　木铎何时向一个侍女低过头啊，张了张口，话噎在喉咙里。若金说：“不说啊？那好，我去找赫叔叔评评理。”作势欲走，木铎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对不住”，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若金喊：“喂，还有衣服呢！”木铎头也不回地把狐裘脱下，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
　　锡铃急忙捡起狐裘，喊道：“将军，将军，等一等！”追了几步。
　　若金拉住她说：“多好的狐裘啊，干嘛要还给他？”
　　“这么冷的天，将军穿得单薄，会着凉的。”
　　“哪儿那么容易就着凉啊！”
　　钟铄虽听不懂她们说什么，但看两人拉扯也明白了，对若金说：“何必逼人太甚呢。再说这裘就算送给小丫头她也不敢穿啊。”若金这才放了锡铃，锡铃赶忙去追木铎。
　　若金转过脸，笑吟吟地对钟铄说：“谢谢你！替我保住了佩刀。”
　　钟铄心想，你以后可别再给我找这种麻烦了。大梁兵士一起拥过来，七嘴八舌兴奋地谈论，有说钟校尉箭法神准的，有说这次胜了东奚给大梁长脸的，钟铄将脸一沉，低声斥道：“你们没事做吗？没事做都去给我跑步！二十里不跑完不准吃饭！谁敢再嚼舌头，一句话加罚五里！想跑步的只管乱说！”兵士们立时噤声，迅速散去。
　　若金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人走完了，她惊讶地看着钟铄说：“你……没想到你治军还挺严厉的。”钟铄是担心兵士们乱说话容易引起东奚与大梁的不快，但看若金这种没事也要挑□□事的性子，也不愿跟她解释，便借口要回去看着兵士跑步，离开了。
　　昨日宴上，刘正彧已向青葙呈上礼单，青葙见俱是金银珠宝，锦缎药材，礼虽贵重，但无甚特别，没从礼单中看出刘正彧此行的真正目的。今日刘正彧一人前来拜见，青葙知这才是正题，便把下人都遣了出去。
　　刘正彧也不着急，和青葙寒暄了半晌，茶都续了三盏，才渐渐进入正题。“听闻公主贵体抱恙，乾王殿下忧心如焚，深愿亲来探病，奈何新年临近，当赴京面圣，不得脱身，惟命我等速速出发，多载药材，日夜兼程，早至东奚，将公主疾情，回报于他。”
　　青葙客气道：“我只是偶感风寒，现在已经痊愈了。多谢刘太守与乾王殿下挂念，请刘太守回乾州后向殿下转达我的谢意。”
　　“乾王殿下确实对公主万分挂念。他知晓公主染疾，亲往福寿寺求拜，为公主祈福。殿下几番重登飞天塔，凭窗抚昔，感怀故人。殿下常念公主如芝如兰，如珮如玉，音容笑貌，难以忘怀。将公主遗落之物长佩身边，睹物思人，以解相思。”
　　刘正彧语气一贯地平静，但青葙却越听越是心惊。在飞天塔时乾王只是些微暗示，后来也再未提及，青葙便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次刘正彧之行竟是乾王派来提亲的！实在是始料未及。刘正彧把乾王对青葙的爱慕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这当然有些夸张，但青葙也知乾王不会是一时冲动之人，她在心中不断地回想自己与乾王相处的种种细节，在飞天塔之前，自己并没看出什么端倪，难道仅因飞天塔一事吗？青葙在刘正彧话中找出一处小误，斟酌着说：“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我似乎并未有物件遗落在乾王那处。”
　　“乾王殿下将此物制成薄礼一份，命微臣献与公主，公主一阅便知殿下拳拳之意。”说着，刘正彧将身后木盒双手递到青葙桌前。这木盒是紫檀制成，上面雕着同心方胜纹，配有如意金扣，甚是精美。青葙打开木盒，不禁大吃一惊。木盒中静静躺着一方青玉，长不到一尺，宽约三四寸，温润细腻，玉上雕着一龙一凤，拥着中间似日如珠的一枚圆玉，共戏同舞，栩栩如生。这么大的一块青玉着实难得，雕工也十分高超，但都不足以让青葙吃惊。令她吃惊的是龙凤之间的那枚黄玉——那是她在飞天塔赴宴时头上金钗嵌的黄玉，掉在了塔内，当时她没有在意，没想到乾王捡了起来，并把它嵌在了这青玉之上。此番心意，令青葙动容，她呆呆看了半晌才说：“此玉……此玉实在甚为贵重……”
　　“图案是乾王殿下花费整整三日，亲自绘制。玉石是乾王殿下收藏多年之物，玉石质优，但未及殿下心意万一。殿下另有重礼愿表诚心厚意。”刘正彧从袖中取出一卷厚纸，在青葙桌上缓缓打开，青葙细细一瞧，浑身一震。竟是一幅青城地图！刘正彧见青葙看得明了，又慢慢将地图卷起，放回袖中，“此事殿下力推，只待陛下圣裁。不过天威难测，殿下并非十拿九稳。命微臣献图，惟愿略解公主心忧。”
　　乾王愿将青城送给青葙作为订婚礼物，青葙实在是大大感动。青城原是父亲故乡，自己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对青葙来说意义非凡。后来西奚占据青城，伊罗一族被迫东迁。今夏乾军击退西奚，现在青城是在乾王的控制之下。带领东奚返回故土，那是青葙从未敢奢望的一个梦。若能梦想成真，父兄九泉之下也可稍慰了。当然，青葙也知，这件事只是乾王单方面的意思，最终还要梁帝批准。如果梁帝不准，乾王也无可奈何。可是，单凭乾王敢把这个心思明白地拿给她看，她就颇为感动了。这可是相当于乾王把身家性命都交在自己手上了。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乾王深意，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避重就轻地说：“殿下心意青葙感动莫名，受宠若惊。”
　　“公主与乾王殿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殿下玉树临风，公主仙姿绰约；殿下文韬武略，公主蕙质兰心；殿下贵为亲王，坐拥乾州，公主为伊罗之首，执掌东奚；殿下伏虎，公主擎鹞，岂非珠联璧合？公主若与殿下良缘得配，则东奚与乾州，同安同乐，共昌共荣，北抗西奚，”刘正彧思路明晰，言语顺畅，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好像漏了一句话似的，又接着说：“对东奚、对伊罗一族，有利无弊，公主聪慧过人，微臣不必细语。只有一处，乾王殿下正妃在宫中陪伴月妃娘娘，殿下深憾不能册立公主为正妃，但殿下愿以正妃之礼待之，绝无虚言。公主另有任何要求，微臣愿向乾王转达。”
　　乾王重礼，太守真言，件件字字都敲打在青葙心坎上。她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这双赢的邀约。只除了一个——她永不能忘怀的，那个灰衣的身影。她缓缓合上木盒，缓缓地说：“请容我缓些时日再做答复。”
　　“微臣静候佳音。”刘正彧拜辞。

　　第六章 镜湖遇劫(1)

　　过了两日就是除夕，莫奚和大梁使团一同欢度新年，这还是首次，到处一片喜气洋洋。若金带着阿古素戈锡铃早起出去放炮仗了，青葙一个人待在帐中，她没有处理政事，也没有对镜妆扮，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坐了一上午。桌上，放着两个木盒，一个华美，一个朴素，盖子都开着，一个里面是青玉，一个里面是金刀。她慢慢拿起金刀，刀如寒冰，冷得她手指发颤，她再也感觉不到在石丘寨悬崖边她从他的手中接过金刀时那样温热的气息了。该结束的应该结束，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把青玉从紫檀木盒中拿出来，把金刀慢慢地放进去，那么慢，好像她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柄刀，而是她一生的命运。
　　若金跑进帐中，一脸兴奋模样，“姐姐，跟我们去放烟花啊，大梁带来的烟花很好看哦！”
　　青葙回过神来，淡淡地说：“烟花易逝，不看也罢。”
　　“你怎么了？”若金觉出青葙有些不对劲，走到近前，看见桌上放着的青玉，赞道：“哇，好精致的龙凤呈祥！姐姐你从哪儿得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乾王送的。”
　　若金端着青玉前后翻看，“哇，乾王真是有心思。你看他对我们多好啊，送了这么多好礼，你还说他另有目的。”
　　“他是遣使来求亲的。”
　　青葙此话平静无波，却如平地惊雷，惊得若金一跳。“什么？不会……不会是我……和韩岭？”
　　青葙长长叹了口气，“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过，不会让你做东奚的筹码，姐姐要你欢欢喜喜地嫁一个自己爱的人。”
　　若金疑惑万分，心里想了又想，试探地问：“那、那乾王是……是姐姐？……”青葙微微点头。若金“啪”地一拍桌子，怒道：“做他的春秋大梦！乾王已经有王妃了，他想把姐姐置于何处啊？”
　　青葙仍是淡淡的语气，“都是虚名而已，我不在乎正侧之分。”
　　若金头摇得像拨浪鼓，“姐姐你身份贵重，怎么能做人家的妾室呢？谁都不行，就算是乾王也不行！”她忽然一顿，觉出了青葙话中的意味，跺脚道：“姐姐你什么意思啊？你答应他了？”
　　“我正打算将此刀交给刘太守，带给乾王。”
　　若金知道青葙将金刀交给乾王即是应诺之意，断然否决道：“不行！绝对不行！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乾王，你喜欢的是——”她想起那灰衣男子，可是从没听姐姐承认过，自己不是十分确定，只好说：“另有其人。你不要逞一时之气，做出些傻事啊！”她以为青葙是因为和那灰衣男子有些许不和才赌气答应的。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嫁给乾王，可保东奚兴旺，伊罗安泰，对我们大有好处。”
　　若金愣了愣，原来姐姐是为了东奚和伊罗一族才答应的么？她又是感动又是悲戚，“姐姐，你希望我欢欢喜喜地嫁一个自己爱的人，你就不想欢欢喜喜地嫁一个自己爱的人吗？你不愿我做东奚的筹码，你就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去做东奚的筹码吗？”
　　青葙心中纷乱，不愿再说，冷言道：“此事我已决定，你勿需多言。”
　　若金激愤不已：“就算你愿意，可是我不愿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拎起青玉，转身就走。
　　青葙喝道：“若金！你给我回来！”若金头也不回地奔出帐外，青葙急忙去追。
　　若金跑到刘正彧帐外，守卫只来得及喊了声“刘太守——”若金就一阵风似的闯进帐内。刘正彧正与钟铄谈事，见若金怒气冲冲地进来，急忙起身说“公——”礼还没行完，若金甩手把青玉砸向刘正彧，钟铄眼疾手快地一推，太守堪堪躲过青玉，但眼角还是被磕了一下。钟铄伸手接住“暗器”，一看是块价值不菲的玉石，赶忙轻放在桌上。若金指着刘正彧骂道：“刘正彧！你给我马上滚回乾州！我们东奚不会为求自保而出卖自己的公主！”
　　青葙追进帐中，怒喝道：“住口！出去！”
　　若金不依不饶，仍对着刘正彧大骂，“告诉你们主子，少做白日梦了，别管什么前王后王东王西王，我姐姐不会做人家的小妾！”只听一声脆响，若金脸上挨了火辣辣一巴掌。帐中人皆目瞪口呆。
　　青葙打了这一巴掌，心中也很后悔，但是若金对刘正彧和乾王如此不敬，她不能不摆摆样子，还是硬起心肠斥道：“胡言乱语！还不出去！”
　　若金又怒又恼又伤心又丢脸，一言不发，飞奔出去。青葙心中担忧，但又不能丢下刘正彧去追。刘正彧心思敏捷，赶忙对钟铄说：“烦劳钟校尉保护二公主安全。”意思就是让他把若金追回来。
　　钟铄领命出帐，正看见若金抢了一匹马，向西奔去，他急忙让兵士牵过自己的马，向西疾追。他想起自己这已经是第二回骑马追这位公主了，不由苦笑。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知道除非若金自己停下，否则自己是很难追得上她的。索性也不喊叫也不着急，就在后面远远缀着，反正大草原上一览无遗，他不怕跟丢。约莫跑了两个时辰，马疲人乏，两人的速度都渐渐慢下来。钟铄见前方明晃晃地一片耀眼，若金停步下马。钟铄松了口气，跑到近前，原来是一个大湖，湖面结冰，被阳光一照，明晃晃的像个大镜子。若金坐在湖边，若有所思。
　　钟铄走到她身边，若金没有回头，说：“我不回去。”
　　钟铄知道她在气头上，劝也无用，便也席地而坐，“那我陪公主坐一会儿可好？”
　　“想待在这儿，就只管喝酒别说话，不然就自个儿回去！”说着若金扔给钟铄一只酒囊。钟铄见若金也拿着一只，想是从那不知谁的马上解下的。若金不说话，他也不开口。两人默默坐了半晌。他忆起两人在蒲娘的酒馆喝酒那次，若金说“你若来我们草原，我请你尝尝我们的酒”，当时自己还想着才不去和她饮酒，没想到事隔两月，自己就来了草原，而且又和她坐在一起喝酒。想到此处，钟铄不禁暗笑。看看手中酒囊，拔出塞子，喝了一口，火辣辣地呛喉咙，却见若金仰脖畅饮，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心底暗赞。若金见他盯着自己，没好气地说：“看什么？我脸肿了吗？”
　　钟铄逮着了开口的机会，赶忙顺势答道：“没有。其实大公主下手不重，她还是很心疼你的。”
　　若金闷闷地问：“是姐姐叫你来追我回去吗？”
　　钟铄这个时候不能否认，只是劝道：“她很担心你。但她毕竟是一族之长，刚才那种情况只能以大局为重。”他原本不知刘正彧此次出使的真正目的，但是听了刚才若金怒斥刘正彧的言语，他也猜到了几分。
　　若金忽地转身看着钟铄，“我问你，什么是大局？什么是小局？东奚的利益就是大局，姐姐的幸福就是小局吗？”
　　钟铄不欲与她正面相驳，避重就轻地说：“大公主嫁与乾王，只是位份稍低，怎能说是不幸呢。”
　　若金愣了愣，钟铄的话虽简单，但确实是实话，她倒是无法反驳。她喝了口酒，沉默片刻，郁郁地说：“不只是这个原因。姐姐其实……她……”若金差点冲口说出那灰衣男子的事，话到嘴边总算及时改了口，“她不喜欢乾王的。她是为了东奚和伊罗一族的安危才答应乾王求亲的。”
　　在钟铄心中，两国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互相嫁娶是理所当然的，听到若金反对这种行为，他微有诧异。“生在帝王家，这种事再平常不过吧。”
　　若金听出他话中带了一丝谴责的语气，问：“你是不是认为我很任性、很幼稚、没有担当？我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身不由己，前路难期。”钟铄听到“身不由己，前路难期”几字，不禁心中一窒。他虽不是王孙贵胄，肩上未担山河重担，但家事萦心，一日未敢忘怀，可是转眼三年有余，自己何尝不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前路难期？他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稍微理解若金伤怀之意，因此不再辩驳，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只觉胸中热辣。
　　若金一气饮完囊中余酒，把酒囊抛向湖面，“其实姐姐这么做还因为我。因为我与韩岭……没能……所以姐姐，算是代替我，与大梁联姻。如果我和韩岭，还像以前那么好，或许就不会有这件事了。”
　　钟铄心思通明，若金这番含糊的话，他低头稍稍细思，也明白了其中纠葛。但不管是韩岭若金的□□，还是大梁东奚的国事，他都不便深言，只简单地说：“公主看开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若金没听过这个典故，问：“塞翁什么？”
　　“有个叫塞翁的人，丢了一匹马，结果这匹马不但自己寻了回来，还带了好多马回来。”钟铄本意是劝说若金，你虽然未能与韩将军相守，但也因此不用被国族重担捆绑，就算一件好事吧。
　　若金只听明白了字面上的意思，皱眉道：“你怎么把他比做马？还是天涯芳草的比喻更好些。”
　　钟铄一愣，片刻反应过来，若金说的是蒲娘那句“天涯何处无芳草”，那她岂不是以为自己的意思是“韩岭不娶你、自会有其他人来娶你”？不禁大为尴尬，赶忙解释道：“我不——”
　　若金想着自己的心事，没留意钟铄想要说什么，自言自语地开口道，“真是物是人非啊。”钟铄后面的话就噎了回去。若金幽幽地说：“我与韩岭说过要一起吃芙蓉羹，芙蓉羹有了，我一个人吃的；要一起看镜湖的照影儿，镜湖结冰了，我一个人看的。”
　　钟铄心说我不是人啊？不过他知道若金只是伤怀旧事，因此也不答话，只是遥遥望着湖面。湖面约略呈圆形，结着厚厚的冰，晶莹无暇，平静无痕，映着天边晚霞，宛若一面明镜。他猛然醒悟，“这就是镜湖吗？”
　　若金点头，“嗯。虽然韩岭说镜湖之约不算婚约，可是在我心里，我是……我是那么想的。他不知道，在我们东奚，传说镜湖是天上仙女的情郎为她梳头用的镜子幻化而成，冬季结冰时，情侣到这儿一起看镜湖映出的两人的影子，就会恩恩爱爱，长长久久。”她长叹一声，“然而他终归不肯来。”
　　钟铄听到“恩恩爱爱，长长久久”一句，低头看见镜湖冰中映出自己和若金并肩而坐的身影，连忙往后退了一下，又退了一下。
　　若金回头不解地问：“你坐那么靠后干什么？怕掉进湖里啊？”
　　钟铄没有答话，起身向远处眺望。若金问：“看什么呢？”也站起来顺着钟铄的目光看去，只见镜湖对岸一队人马向这边奔来，约有二三十人，马上人服色各异，转眼已快到镜湖。若金叫道：“是流匪！”

　　第六章 镜湖遇劫(2)

　　钟铄一愣，旋即醒悟，疾道：“快上马！希望他们没注意我们！”
　　二人飞身上马，催马疾奔。但流匪早已看见他们，一看只有两个人，还有两匹好马，岂肯放走这到口的肥肉，绕过镜湖，在后面紧紧追赶。若金钟铄的坐骑方才疾驰了两个时辰，已然疲累，此时便奔不快，不一会儿几个流匪当先追了上来，若金钟铄拼命催马，但无论如何也甩不掉。钟铄想，只要撑过这一时，能够接近碧亭山，那里都是东奚和乾军自己的人，便不怕这些流匪。流匪首领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喝道：“放箭！射人留马！”
　　流匪纷纷放箭，箭矢嗖嗖从若金身边划过，若金左躲右闪，十分危急。钟铄手里没有兵刃，只得回身用马鞭抽落几只箭，拨马挡在若金身后，向若金喊道：“公主快走！”哪知若金跑了几步，看见钟铄停下，她也勒马回转，一拽缰绳之际，不及躲避流矢，一箭射中右腿，她“啊”地叫了一声，翻身落马。流匪分成两股，将若金钟铄围在当中。
　　钟铄见若金落马，知一旦流匪合围便无路可逃，他不退反进，催马向右侧流匪冲去，流匪见他迎箭而上，均是一愣。借这一愣之机，钟铄已经冲到近前，那流匪才醒过神来，再要张弓已经太近无法放箭，便伸手摘刀，钟铄哪容他摘刀，狠狠一鞭抽在他的右手，流匪吃痛，本能缩手，钟铄马头并马尾，劈手抢过他的弓箭，一脚把他踢翻马下。以弓当刀，左砍右砸，打落近旁两个流匪，搭弓放箭，稍远几人应声落马。
　　他从包围中突出一个空隙，拨马欲救若金，却见匪首已擒住若金，刀尖抵在若金胸前，向他喊了一句莫奚话。若金见钟铄已经冲出包围，不顾刀剑加身，用梁文向钟铄喊道：“别管我快走！”钟铄却停住了马，将弓箭扔在地上，先前被钟铄踢下马那流匪举刀欲砍，匪首喊：“要活的！”那流匪忿忿地踹了钟铄一脚，钟铄摔在地上，被流匪五花大绑。若金也被捆住手脚，两人被丢在一处。
　　匪首和一名手下走过来，手下用莫奚语向他们凶巴巴地说：“喂，我们头儿问话。你们俩，姓名、身份、在这里做什么。”
　　若金白了他一眼，扭头不语。钟铄问：“他说什么？”
　　若金用梁文回答：“他问我们俩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你就说我们是经商的，路过此处到镜湖游玩。”
　　若金翻译了，那手下骂道：“放屁！经商的能有那么好的身手？”
　　“我雇的保镖不行啊！”
　　“你还嘴硬！”那手下上去就给若金一巴掌。
　　若金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呸！就不说！”
　　那手下还欲再打，匪首哼了一声，上前眯着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打量若金和钟铄，然后一把拽下若金的金刀，若金大叫：“还给我！”
　　匪首把玩着金刀，“这可不是一般的商人用得起的啊！漂亮是漂亮，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锋利。”说着拔出金刀，突然一刀刺向钟铄。
　　“喂——”若金吓得大叫。
　　匪首刀尖抵在钟铄胸口，嘿嘿一笑，“心疼了啊？不想让他死的话就告诉我你们俩的真实身份。”若金不语。匪首说：“我可没什么耐心的。”举刀再刺。
　　“等等！”若金咬了咬唇，道：“我是东奚的公主。”
　　匪首大吃一惊，又打量了若金几遍，“你是伊罗若金啊！”听到匪首喊出若金的名字，若金和钟铄都吃了一惊。若金惊的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钟铄惊的是流匪知道了若金的身份，真是糟糕。
　　匪首大喜，“想不到抓了大名鼎鼎的东奚公主，我真是赚大了！哈哈哈！哎，不过他是谁啊？身手不错嘛！”他略一沉思，忽然目露凶光，“不会是乾军的人吧？”
　　若金看他神情变化，似乎对乾军颇有仇恨，便不敢如实回答，只说：“他是我的侍卫。”
　　“你一个东奚公主要什么样的侍卫没有，偏偏找一个梁人，还不会莫奚语。你当我傻啊！”
　　若金不知该怎么圆这个谎，支支吾吾地说：“他……”不知怎地想起韩岭，冲口而出：“他不止是我的侍卫，还是我的情郎……”
　　匪首哈哈大笑，扭头看着钟铄，“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当然钟铄是听不懂的。
　　若金肃容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警告你赶紧把我们送回东奚，不然有你好看！”
　　匪首满不在乎地说：“哎哟，老子是吓大的啊！”
　　若金想自己落在他的手里，不得不低低头，便缓和语气说：“你不就是求财吗？把我们送回去，东奚会重重有赏。把我们杀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匪首阴笑道：“你真当我傻啊？把你送回东奚，我还能活着出来？求财嘛，哪里没有财啊？你说，我把你卖给阿斯勒，他得给我多少钱？”
　　若金心中一震，喝道：“你敢！”
　　“哈哈哈，老子别的没有，就胆大！”
　　匪首吆喝了一声，众人把若金钟铄横绑在马上，向西奔去。钟铄知道此去向西，便离东奚越来越远，想要指望东奚或自己带来的乾军相救恐怕很难了。
　　一直跑到天黑，流匪才停下歇息，生火做饭。若金钟铄被解下来扔在地上。钟铄看若金腿上好大一片血，问：“你伤势如何？”
　　若金腿上生疼，又被颠得七晕八素的，但她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咧了咧嘴道：“腿伤还好，只是从没这么骑过马，颠得我头痛肚子痛。”钟铄知道若金是怕他担心，故意装得轻松。
　　他问若金刚才和匪首说了什么，若金一五一十翻译了，当然“情郎”这个事除外。钟铄沉吟片刻，看见若金的伤口仍在流血，便向一个流匪说：“拿点药来，把公主的伤口包扎一下！”然后让若金翻译。匪首说：“老子都用不上药！”钟铄说：“她如果流血死了，你们一文钱也拿不到！”若金一听这是什么话，便不做声，钟铄说：“把伤治好了才方便逃跑啊。”若金嘿嘿一笑，便翻译了，那匪首想想也有理，但他确实没有刀伤药，只让手下拿了布条给若金包扎。若金死活不让流匪碰她，在地上乱蹬乱踹，匪首只好一刀架在钟铄脖上，一刀架在若金脖上，给若金松绑，让她自己包扎好伤口，再重新绑上，又胡乱喂他们吃了些东西，留下守卫，流匪便就地休息了。
　　若金轻声喊：“钟……铄！”钟铄双手双脚都绑着，躺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蹭到若金旁边。若金说：“我看那匪首提起乾军便杀气腾腾的模样，怕是他跟乾军有什么过节，所以不敢再叫你的官职了，万一他听得懂。”
　　钟铄说：“我看他听不懂。不过你说的对，还是小心些好。”
　　“你说他会不会是西奚的逃兵，以前被乾军打败过？”
　　“公主，你有没有听韩……公子说过剿匪的事情？草原上有个土匪头子，因手背上有个毒蛇图案的刺青，人称毒蛇王，他纠集一帮匪众，烧杀抢掠，以前常在乾州与青城一带活动，去年被韩公子剿了匪巢，杀了个小头目，但是没抓到毒蛇王。”
　　“你是说他就是毒蛇王？”
　　“十有八九。我看见他手上的刺青了。没想到他老巢被端了以后，跑到碧亭山这边了。”
　　“这个韩……办事太不利索，斩草不除根，害我被抓，要被送给阿斯勒。”若金叹气道：“如果我落在阿斯勒手里，他肯定要拿我要挟东奚。我死也不能落在他手里。”
　　钟铄四下看看，见匪众多已睡熟，看守以为他俩在谈情说爱，也没在意，便轻语道：“我想到一个……”
　　钟铄声音太低，若金没听清后面的话，便向钟铄身边靠近了些，钟铄一扭头，脸颊蹭着若金的秀发，似有若无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下面的话就堵在了喉头。若金并未察觉，在他耳边耳语道：“一个什么？”
　　钟铄耳边是若金温热的气息，手臂紧挨着若金柔软的身躯，心头砰砰直跳。他稳稳心神，半晌才开口说：“我是说，我想到一个逃跑的法子。”
　　“快说！”
　　钟铄一扭头，鼻尖几乎要蹭着若金的脸颊了，只好略向外挪了挪身子，把头放正，目不斜视，“我看方才包扎伤口时，毒蛇王对你还算客气，你可以借口小解，走到远处，趁机逃脱。”
　　若金想了想，问：“那你呢？”
　　钟铄根本没想到自己，便说：“你别管我了。”
　　“不行，我跑了他们肯定会对你不利的。”
　　钟铄想若金真是不分轻重，这会儿是争辩这个的时候吗？他不愿争来争去浪费时间，便故意冷冷地说：“我一个人行事便宜，没有你拖累，更容易找机会逃走。”若金听了一愣，神色黯然。钟铄见她神情，心中有些不忍，又温言道：“再说，你回到东奚可以带兵来救我。”若金沉默半晌，微微点头。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俱是无语。
　　到了半夜，钟铄估摸匪众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便向若金使了个眼色。若金向看守说：“我要小解。”看守正困着呢，不愿动弹，说：“就地解决吧。”若金不依，说我堂堂公主，岂能如你一般不知廉耻。毒蛇王被吵醒了，让手下解开若金脚上的绳子，在她手上栓了一条长绳，把刀架在钟铄脖上，向若金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就宰了你的情郎！”
　　若金默默地望着钟铄，钟铄向她一笑，眼中含义是说：“别管我，走吧。”若金垂首，缓缓转过身去，看守把若金牵了出去。钟铄望着若金慢慢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浑身捆了十几道绳子，不能动弹，自知这次是必死无疑，只盼若金能顺利逃脱，平安回到东奚。毒蛇王等了好大一会儿，不见若金回来，打发两个手下去找，他恶狠狠地瞪着钟铄，说了一句话。钟铄知道毒蛇王找不到若金，就会一刀砍下，他闭上双目，心中反而平静下来，默念道，父亲，阿忠终于还是要去见你了。

　　第六章 镜湖遇劫(3)

　　只听一阵窸窣脚步声响，流匪骂骂咧咧地回来了。钟铄咬紧牙关，只待大刀落下，忽觉颈上一轻。他睁开眼，见毒蛇王收回了刀，若金正站在身前。
　　钟铄大惊：“你被抓回来了？”说完方觉语气不妥，好在毒蛇王已经走开，没有留意。
　　若金在他身边坐下，“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如果我跑了，毒蛇王一定会杀了你。我连累你被抓，已经很对不住，不能再连累你丢掉性命。”
　　钟铄知若金是自行回转，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公主，我刚才是违心之语，只是想把你气走，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并没有连累我，保护你是我的职责，但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害你被抓，该是我对不住。我死不足惜，可是你贵为公主，身系东奚，不容有失啊。”
　　“毒蛇王要把我卖给阿斯勒，他是不会杀我的，如果我落在了阿斯勒手中，大不了以死相拼。但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我绝不能弃你不顾。”她想到钟铄为了自己放弃逃生的机会，又为了自己要豁出性命，心中一热，不禁脱口而出，“咱们要逃就一起逃，要……”她本是顺口要说“要死就一起死”，忽觉不妥，临时改成：“活就一起活。”
　　钟铄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心中不由一震。自己只是一个小小校尉，与若金也只有数面之缘，若金竟如此维护于他，不惜放弃逃生的机会，还要和自己同生共死。他望着若金莹莹双眸，好似天上万千星光皆汇于其中，灿灿夺目。他只觉胸中温热，如烛长明。半晌，他轻轻地说：“公主，咱们总还能找到机会的。我一定不会让毒蛇王把你交到阿斯勒手上。”
　　若金向他眨眨眼，“说不定东奚军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了。我刚才把手镯扔在附近了。”
　　钟铄笑道：“聪明。不过要扔些小玩意，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若金点头，“可惜我首饰不多。不能一路走一路扔。”
　　第二日流匪继续向西，一路尽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钟铄想找人求救也没有办法。流匪们猎到了一只狍子，烤了肉吃，分给二人一些。钟铄一路观察流匪，见他们入夜后较为松散，只是他二人都被捆得结实，吃饭喝水也不松绑，又总有看守看着，一时找不到机会。钟铄想寻个石头把绳子磨断，只是所处之地是草原，又常有积雪，连个石头也寻不见。
　　半夜若金小解回来，和钟铄躺在一处，轻声说：“我把珠串丢下了。”
　　钟铄想起也许可从若金身上寻个钗子之类的尖利物件，便问：“你有没有钗子之类的？”
　　若金说：“那是大梁女子惯用的首饰，我没有。我已经把镯子珠串都丢下了。”又担忧地说：“丢了这么多首饰，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我留下的线索。”
　　钟铄安慰她说：“大公主和刘太守都会派人寻找我们的，只是流匪脚程很快，一时半刻可能寻不到这里。”
　　若金望着夜空，呆愣了半晌，懊恼地说：“都怪我。如果我不乱跑，就不会遇上流匪了。姐姐应该已经发觉我不见了，她现在肯定担心死了。我真是太任性了，不仅不能为姐姐分忧，还让她时时为我担忧。”
　　钟铄劝道：“你只是一时冲动罢了，毕竟也是出于爱姊之心，本心是好的。”
　　若金现在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实在很是冲动，竟然把乾王的使臣大骂了一通，还把他打伤了，心中有些后悔，说：“我把刘太守打伤了，乾……他不会怪罪姐姐吧？”
　　钟铄心想乾王的心思我如何猜度得了，只好宽慰道：“殿下大度有雅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的。”
　　若金稍稍放心，想起乾王种种，叹气道：“他其实也算不错，但是……我总是希望姐姐能欢欢喜喜地嫁一个自己爱的人……”
　　钟铄望着她的面容，被流匪掳来两日，若金发鬓散落，脸上脏污，神色憔悴，已不复对酒高歌的明艳模样，惟有双眸，仍如昨日，莹莹如星。他不再避忌，开口道：“嫁给殿下，就不欢喜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什么鱼？”
　　钟铄静静地说：“鱼游于水，自得其乐。你爱武，他喜文，人各有好。有人恋慕细腰，有人恋慕丰腴，此之熊掌，彼之□□也。你以为不好的，只是你一人所想，怎知大公主也不爱不乐不欢喜呢？”
　　若金被这话说得一愣。她总觉自己都是为姐姐好，从未站在姐姐的角度想过，自己也确实没有听姐姐说过不快乐不欢喜。“你说的也有理。可……可是……姐姐与他并没有感情啊。”
　　钟铄把心中话来回掂量几番，还是开口道：“公主，恕我冒昧多言几句。感情之事，外人最难参悟。一见钟情是情，细水长流也是情，生死携手是情，相敬如宾也是情，小家是情，国族何当无情呢？”
　　若金听到“生死携手”四字，忽想起韩岭说的“生则同行，死则同穴”，她一直都是以己度人，想不明白韩岭为何弃自己选苏瓷，钟铄的这番话让她多少有点醒悟。她不明白那灰衣男子为何把金刀送还，她以为姐姐与那灰衣男子是情深心许，可是姐姐从未承认过啊。他二人之事，与韩岭苏瓷，自己永远也没法参悟。就像姐姐与乾王，她以为都只是委曲求全，其实也可能未必如此。她默然望着夜空，满天星辰，闪烁不语。
　　钟铄知她心有所动，缓缓开口说：“大公主慧人，此事自决无碍，你从旁勉慰宜可，但莫要强拒，否则不是多增伤悲吗？”
　　若金心头一震，是啊，自己如此任性激烈，姐姐该是多么伤心啊？她转过头，诚心道：“钟铄，谢谢你。若我早听到这些话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了。”
　　钟铄微微一笑，“没关系啊，现在也不算太晚。”
　　流匪看守见他们的恩爱模样，想起前年抢的小娘子跑掉了，心中烦恼无比，低声斥道：“你们有完没完？怎么这么多话？”
　　若金用梁文说：“现在天色尚早，我们打算彻夜卧谈。”说完向钟铄一笑。钟铄知她是接着自己的话说的，但是听到“卧谈”，不免有些尴尬。他跟若金身陷匪手，本应思虑如何逃脱，现下两人竟躺在一处谈什么情爱，真是怪异至极。又想起自己跟若金在一处，总是生出许多闲事，偏了正题，也不禁一笑。
　　看守听不懂，猜若金是在说什么情话气自己，他也无可奈何，老大有令要拿这女人换钱，既不能打又不能杀，只能骂了几句。
　　流匪们又向西走了一日，这日没找到什么吃的，仍是吃前日的狍子肉。晚上把剩下的肉煮成了肉汤，毒蛇王让手下给二人拿一些汤来。
　　一个流匪拎着一个小陶罐走过来，钟铄看着那陶罐，心中有了主意。待流匪走近，他一伸腿，把那流匪绊了一跤，陶罐掉在地上，摔碎了。那流匪踢了钟铄一脚，骂道：“找死呢！饿死你们！”弯腰把陶罐碎片和肉块捡走了。
　　钟铄抱歉地对若金说：“对不住，要让你饿肚子了。”
　　若金笑嘻嘻的，“这么难吃的肉汤，我本来也不想吃。快说，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钟铄微微一笑，看匪众都正在狼吞虎咽，没人看着他们，才稍稍把腿蜷起一些，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块陶罐碎片，若金会心一笑，往前挪了挪身子，挡住钟铄半边，钟铄慢慢用腿一点一点地把陶片蹭到手中，塞进袖子里。
　　子夜时分，匪众都睡下了。钟铄观察周围形势，毒蛇王躺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鼾声正浓，有一匹马溜达到自己身前不远处吃草，马上挂着刀和弓箭。他在心中盘算几番，向若金示意，若金会意点头。钟铄向看守说他要解手，一个看守睡意犹浓地起身把钟铄身上的绳子解了两道，钟铄一跳一跳地跳到那匹马附近，看守跟在他身边。他早已用陶片磨断绳子，为防流匪发现，仍是用绳子在手上缠了几道。他假装去解裤带，实际将手上绳子暗暗松开，趁看守打着呵欠背过身去之际，抖落绳子，左手一把捂住看守口鼻，右手猛力用陶片戳进看守脖颈，陶片本有尖角，他知一击不死，难有活路，这一下使了十二分的力气，那看守闷声不响地就倒了。钟铄拔出大刀，砍断脚上绑绳，飞身上马。另一个看守若金的流匪急忙大呼，扑向若金，若金一见钟铄行动，立刻向这边一滚，那看守便扑了空。钟铄已策马到了近前，一刀砍倒看守，提起若金，横放马上，拨马前冲。
　　钟铄杀流匪救若金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匪众从睡梦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毒蛇王离二人最远，翻身跳起，喊道：“截住他们！”有几个流匪反应快，不及上马，提刀便砍，钟铄唰唰几刀砍倒拦在马前的两人，回刀挑断若金的绳子，甩手将刀向后掷出，刺中一个正举弓欲射的流匪。二人冲出匪窝。
　　若金一拍马背，跃起骑落马上，接过缰绳。钟铄摘弓搭箭，回身射落几个流匪。但此时匪众都上马疾追，纷纷放箭。钟铄说：“别走直线！”若金应了一声，策马左右奔跑，再加上毒蛇王喊“射马留人”，流匪的箭愈发没了准头。不过他二人骑一匹马，无论如何也跑不过流匪，见匪众渐渐逼近，钟铄知擒贼擒王，瞄准毒蛇王，三箭齐发。毒蛇王躲开第一支箭，砍落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正中左肋。他痛哼一声，摔到马下，匪众急忙下马，毒蛇王怒喝道：“快给我追！”
　　这么一耽搁，钟铄若金二人便与流匪拉开了距离。若金拼命策马，一路疾奔，直跑到天色微亮，若金觉马儿脚下发软，才勒住缰绳。二人回望，早已不见流匪踪影，均长出了一口气。
　　钟铄想起方才情形，尚自心惊。他二人能逃出匪窝，实在侥幸得很，若一处有失，现在可能已经葬身刀箭之下了。不由暗自庆幸，二人运气还算不错。却听若金惊呼一声：“糟了！”

　　第七章 沙海历难(1)

　　钟铄向来路远望，见流匪并没追来。他纳闷地问：“怎么了？”
　　若金苦恼地说：“我走错方向，进到沙海了。怪不得不见那些流匪，他们知道这里没有水源而且容易迷失方向，很难走得出去，所以才不敢追进来的。他们现在一定在外面守着，我们怎么办？”
　　钟铄也吃了一惊。方才没有注意，此时借着天光一望，果然四下黄沙漫漫。他心中一沉，思量半晌，方开口说：“我们不能往回走了，再被他们抓到肯定死路一条。我们往东走，穿过沙海就到了碧亭山的北边，是东奚的地界了。”
　　若金奇道：“你来过这里？”
　　钟铄摇头，“没有。我只是看过地图。”他在手掌中虚画了一个南北长东西短的圆形，指着下方靠近边缘一处说：“据我估计，我们并未深入沙海腹地，大概在这个位置，从这里往东走的话，大约五日就可以走出沙海。”
　　若金虽觉沙海难行，但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就算死在沙海也比落在阿斯勒手里强，便答应道：“好。”
　　跑了半夜，马疲人乏，钟铄说：“我们歇一会儿再上路吧。”若金应允。二人下马，若金脚一落地，没有站稳，摔倒在地。钟铄赶忙把她扶起来，问：“没事吧？”
　　若金咧嘴一笑：“没事，就是腿有点疼。”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坐下，解开腿上布条检查伤口，钟铄不便观看，就查看马上的物品。马上有食袋和水袋，不过食袋中只有一小块干饼，好在有两个水袋，其中一个还是满的。但是他知仅凭这些很难支撑五日，心中暗自发愁。
　　若金重新包扎好伤口，钟铄把那块干饼掰开递给她一块大的，二人就着水吃完了，若金又给马儿喂了一些水，二人上马前行。这次钟铄以太阳来辨别方向，一路向东。昨夜逃命时，二人同乘一骑，但那时情势危急，钟铄也未觉不妥，此时缓速慢行，他与若金贴得如此之近，他便想起那夜若金与他耳语情景，有些尴尬，想要下马，知步行总是太慢，只好尽力将身子向后靠一些。
　　走到正午时分，若金说渴了。二人下马喝水歇息，阳光照在身上，颇有暖意。钟铄想他们没有引火之物，这里连石头树枝也找不见，夜间不能生火取暖，太过寒冷，不可停下睡觉，只能行路。便提议二人白日休息，夜间赶路。若金同意，便就地睡去。钟铄不敢睡熟，只是把缰绳系在手上，略略浅眠。等到太阳西斜，他起身去唤若金。若金睡得很沉，他唤了好几声才唤醒。从昨晚至今，若金只吃了一点干饼，实在肚饿，没有法子，只好喝几口水充饥。
　　钟铄也是既渴又饿，但水也不算多，他只喝了一小口，尽量多留一些，还要走好几日呢。夜幕降临，他凭借星辰辨识方向，继续向东。二人都很少说话，钟铄有时校正方向，有时观察地形，若金好似很困的样子，钟铄与她说话便答一声，不说话就默不作声，马儿跑得快了，她便歪歪斜斜好像要倒下去。钟铄心想果然是娇生惯养的，这才一日就撑不住了，不得不时不时地与她说几句话，还要时不时地扶她一把，防止她睡着掉下去。
　　走到日上三竿，马蹄踏在沙坑里，连人带马都摔了。那马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站起，躺在沙中，呼哧呼哧喘着气，甚是痛苦。若金抚着鬃毛，拿过水袋要给马儿喂水。钟铄说：“不用浪费水了，即使给它喝了，没东西吃也一样熬不住。你背过身去。”若金惊讶地抬头看看钟铄，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这马儿曾拼命载他们逃出匪窝，又载他们在这不毛之地走了一日一夜，如今要狠心弃之，心中难过，低头不语。钟铄劝道：“让它躺在这儿白白受罪而已，不如早点解脱。”若金慢慢转过身子，等她走得远些，钟铄拿起弓箭将马儿射死。
　　钟铄将一个水袋中的水倒进另一个水袋，剩下的他和若金分喝了，拿起空的水袋装了马血，又凑近喝了几口血。用箭镞剥开马皮，没有刀剑之物，箭镞实在不好用，钟铄手脚并用费了好大劲才割下几块马肉。若金只是远远看着，不说话也不帮忙。弄完这些，钟铄一身是血，他又累又饿，坐下喘了口气，拿了一块马肉走到若金身边，递给她，“没有生火之物，公主将就些吧。”
　　若金脸上表情难以名状，她没有接肉，只是看着钟铄嘴边的血问：“你把水袋灌上……这个干什么？我们要喝这个吗？”
　　“水很快就会喝光的，喝血总胜过渴死吧。”
　　若金一脸别扭，“这怎么能喝呢。”
　　钟铄心中来气，硬邦邦地说：“你喝水，我喝血行了吧。”
　　若金别过脸，嘀嘀咕咕地说：“得亏你喝得下去。”
　　钟铄心想我还不都是为了你，见她如此任性不领情，把马肉向她怀里一丢，冷冷地说：“你见识少吧，饿极了别说马肉马血，我还见过吃人的呢。你现在还能吃到马肉就算相当不错了。”
　　若金大惊失色地问：“你吃过——”
　　“我没吃过人，我是说我见过人吃人。别想那些没用的了，赶紧把肉吃了，吃完休息，接下来只能靠两条腿了。”说完钟铄切了一小块马肉吞进嘴里。
　　若金把马肉捧到嘴边，闻到血腥之气，犹豫片刻，终还是摇头说：“吃不下。”
　　钟铄不耐烦地说：“不吃东西怎么走出沙海呢？你如果不想饿死，就别挑剔了。”
　　若金又拿起马肉盯了半晌，狠下心闭上眼咬了一口，她身体不适，马肉本就难吃，又想起钟铄说的“人吃人”之事，几欲作呕，实在是咽不下，丢下肉说：“我……不用，我吃饼就可以了。”起身去翻食袋。
　　钟铄知道食袋中已经没有饼了，顶多剩一些残渣，他既疲累又烦闷，便不再理若金，想你还是不够饿，等过一两日饿极了自然就吃了。
　　两人睡到日落，爬起来继续赶路。他们都是又累又饿，前日有马儿代步，尚觉勉强可以忍受，此时在寒夜中步行，越发难捱。走了半夜，钟铄两腿就像灌了铅一样，但他知不能停步，只是勉力前行，走着走着，身后听不见若金的声音，回头一看，若金拉下好远，她以弓当拐，一瘸一拐，一步一歇，简直比老妪散步还要慢些。
　　钟铄心中不快，但他想若金毕竟是千金之躯，没吃过什么苦吧。便压下火气，站在原地歇了一会，等若金走近，他克制着说：“公主，咱们得走快一些。”若金好似没听见一般，也不答话，仍是一步一歇，蹒跚而过。钟铄看着她慢慢经过自己身边，走到前头去了，不禁无可奈何苦笑一下。
　　他迈步跟上，就见若金身子一晃，向后倒去，钟铄疾步上前，一把抱住，把她轻轻放到地上。他左手碰到若金的手，只觉手心热烫，也顾不得许多了，伸手抚上若金额头，果然额头发烫。他想了想，解开若金腿上裹伤的布条，借着星光一看，伤口溃烂，肿得老高。他才知若金伤口一直没有痊愈，还生着病，这两日是在强撑，自己却还假以厉色，不禁又悔又愧。
　　若金悠悠醒转，见自己躺在地上，诧异地问：“啊，我睡着了吗？”
　　钟铄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一边重新为她包扎伤口，一边温言道：“你伤口化脓了，还在发热。”
　　若金听到自己病了，愣了一会，坐起来，低着头说：“我真是太没用了。”
　　钟铄见她歉疚模样，明白她的意思，心中更是有愧，包好伤口，把身上羔裘脱下给她穿上，若金拒绝说：“不行，这里这么冷，你不穿裘衣也会生病的。”
　　钟铄说：“我身强体健不怕冷。你已经生病了，不能再着凉了。”坚决给她穿上。然后说：“我来背你。”
　　若金忙道不用。钟铄说：“我背你走得更快。你歇一会也好恢复气力。”
　　若金一脸歉意，“辛苦你了，背一小会就行。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钟铄笑笑，把若金背在背上，继续前行。
　　若金脑袋搭在钟铄肩上，一时清醒，一时昏沉，钟铄说“你睡一会儿吧”，若金“嗯”了一声，说“一会儿你叫醒我”，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恍惚中，她仿佛感觉自己是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父亲背着她转着圈圈，乐呵呵地问：
　　“我的小若金，咱们去哪儿啊？”

　　第七章 沙海历难(2)

　　若金笑着大叫：“回家！”
　　耳边传来钟铄的声音，“放心吧，咱们一定能回到东奚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坐起身，歉疚地说：“你背了我一夜啊！怎么不叫醒我？”
　　钟铄温和地说：“你睡得很香，不想打扰你的好梦。”
　　若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梦到父亲了。”她远眺东方，“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啊。在这里很容易迷失方向的。你的地图不知道准不准确。”
　　钟铄一边打开食袋，一边说：“你不相信地图，也该相信我。”
　　“你确定你不会走错方向吗？”
　　钟铄自信一笑，“我日观阳，夜观星，不会走错的。”
　　若金听到“夜观星”，促狭道：“钟铄，你夜观天象，星君有没有告诉你，你遇人不淑，会有劫数啊？”
　　钟铄递给她一个水袋，眨眨眼笑道：“星君告诉我，我得遇贵人，必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两人均哈哈大笑。钟铄拿出马肉，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到若金跟前，温言劝道：“公主，这里实在找不到别的食物，你好歹吃一点，才能有力气继续走下去啊。”
　　若金实在饿坏了，她也知除了这个没别的可吃，慢慢接过肉来，举到嘴边却没有咬下。
　　钟铄问：“你最喜欢吃什么？”
　　若金偏头想了想，说：“涮羊肉、烤羊腿、炖羊排、焖羊肉……”
　　钟铄扑哧笑了，“你是跟羊有仇啊？”
　　若金也乐了。她望着远方，好似看见家乡的炊烟，眼神中透出向往，幽幽地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姐姐、阿古便在帐篷里支起锅子涮羊肉、喝马奶酒，那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钟铄温柔地说：“那你就把这马肉想象成涮羊肉马奶酒。你吃了它，才能回去吃美味的羊羔啊。”
　　若金感激地看着钟铄，点点头。在心中默念着“涮羊肉涮羊肉”，把马肉塞进嘴里，也不怎么咀嚼，囫囵咽下。这马肉放了一日，比前日干些，没有那么血腥了，若金总算是吃了一小块。
　　歇了半日，若金的体力恢复了些，二人继续赶路。若金有时自己走一段，有时撑不住了钟铄就背着她。歇息的时候钟铄会拿点水帮她擦擦额头手心，但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在这天寒地冻的沙海，没有吃没有喝也没有药，若金的病势一日比一日重，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有时走半夜也不说一句话。钟铄真怕她一睡不起，所以偶尔找些话与她聊聊。
　　若金昏睡醒来，见自己还在钟铄背上，说：“你放我下来吧，你也很累的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钟铄呲牙一笑：“你再让我背一会吧，背着你还暖和些。”
　　若金知道他是安慰自己，黯然道：“钟铄，是我拖累你了。你一个人走的话也许早已走出沙海了。”
　　“我不会一个人走的。”
　　“你一个人走我也不会怪你的。我是个大累赘。”
　　钟铄觉出她有些丧气，便打趣道：“你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吗？我还等着你请我呢。你这就想把我丢开了啊。”
　　若金却没有笑，低声说：“我已经请你喝过酒了。”
　　“那又不是你的酒，不能算。”
　　若金沉默片刻，郁郁道：“如果我们回到东奚，我一定请你吃涮羊肉喝马奶酒。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有的，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若金不再言语。钟铄的话挡不住她心中的惶恐和绝望。他们走了四天了，到处是一望无垠的沙漠，看不到边界，更看不到草原。也许钟铄的地图有误，也许走的方向有误，还有很多其它难以预料的情况，她知道，他们走出去的希望很渺茫。她又渴又饿又疼又累，身上一时像火炭，一时像冰窖，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们又走了一日，仍然是望不到边的沙漠。钟铄把水都留给若金了，只靠马肉马血，早已虚弱不堪，步履维艰，只能咬牙硬撑，反反复复提醒自己绝不能倒下，不然两人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有时走着走着，钟铄头昏眼黑，支持不住，摔在地上，他便爬过去背起若金再走。若金清醒时闹着不让他背，他也不答话，只管背起来就走。好在若金多半都在昏睡。他现在全副精力都在双腿上，每迈出一步都是用尽了全力，再腾不出心思和若金聊天了。
　　若金昏沉了半夜，清晨忽然醒来，默不作声地任钟铄背着他走了许久，突然开口：“钟铄，你不是说五日就能走出沙海吗？可是现在都第五天了，还是看不到草原啊。”
　　钟铄喘着气说：“我们走的比我预计的要慢，所以可能还要多走三五日吧。”
　　“我们水也快没了，肉也快没了，我也没有力气，不可能再走三五日了。”
　　“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背出去的。”
　　若金忽然吵闹起来，“你把我放下！你放我下来！”她使劲一挣，钟铄拉不住，两人都摔倒在地上。
　　她不是第一次闹了，但前两次没有如此坚决，自己挣脱下来还把钟铄也带倒了，钟铄实在疲累至极，心想你不挣扎我已经快要背不动了，你就不能省省心嘛。坐在地上吼道：“你干什么！”不过他声音嘶哑，听起来也没多大力度。
　　若金垂头丧气地说：“我走不动了，我知道你也背不动了，你看我们清晨从那沙丘出发，现在都快正午了，还能看见那沙丘，根本没走多远。照这样下去，我们谁也走不出沙海。你一个人走吧。没有我拖累，你就能走得很快，你就可以走出沙海。”
　　钟铄盯着她看了半晌，明白了她的心思，叹气道：“你有逃命的机会时，没有丢下我，难道我会丢下你一个人走吗？”
　　若金别过脸，“你别管我了，你走吧。你尽快走出沙海，再找人来救我。”
　　钟铄想笑，可是累得连笑也笑不出来了，“这伎俩是我用过的，你就别费心思了。”
　　若金气道：“你怎么这么傻啊！咱们俩不能都死在这儿你懂吗？你也已经筋疲力尽了，你一个人都不一定能走出去，更别提背着我了！我连累你被抓，连累你误入沙海，不想再连累你了，你别管我了行吗？”
　　钟铄静静地看着她，未置可否，却问：“你说话算数吗？”
　　“当然算！我说不用你管就不会再拖累你。”
　　“好。”钟铄点头，平静地问：“你说过要逃就一起逃，要活就一起活，算不算数？”若金闻言一愣。钟铄接着说：“你一个女子尚且可以视死如归，我七尺男儿就不能慷慨大义吗？你既然知道我一个人也不一定能走出去，那何妨我们两人相互扶持，共度难关呢？我是绝不会丢下你自己走的。相信我，我一定能带你走出沙海。”钟铄的话声音很轻，但是沉稳坚定，自信有力，若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像有他在，就有希望。她默默望着钟铄，心中慢慢平静。
　　钟铄见她不再反驳，叹了口气说，“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劝你也是很耗精力的。”
　　若金咧了咧嘴，不知是笑还是哭。两人休息一阵，若金拿起水袋喝了几口水，发现袋中所剩无几。她看着钟铄干裂的嘴唇，把水袋递过去，柔声道：“喝一点吧，最后几口水了。”
　　钟铄推开，“我喝过了。你喝吧。”
　　若金把水袋凑到钟铄唇边，“骗人！”说着举袋欲灌，钟铄急忙用手握住水袋，诧异地看着她。若金说：“我知道你把水都留给我了。这最后一点你就喝了吧。润润唇也好。”
　　钟铄心中感动，不再拒绝，一饮而尽。这水芬芳甘甜，回味无穷。
　　钟铄从食袋中拿出马肉，也只剩一小块了，他准备分成两份，若金拦住他说：“不用了。我难受得很，什么也吃不下。”
　　钟铄半哄半劝：“吃一口吧。吃完了有力气走路。”
　　若金摇摇头，“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不差这一口两口的了。你全吃了吧，你要养足体力，好把我背出沙海。”
　　钟铄知她是为自己着想，也看马肉确实只够每人分两口的，便不再相劝，把马肉吞下，背起若金继续前行。
　　大漠如铁，寒风如刀，钟铄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感觉不到风刀沙剑，感觉不到饥寒疲累，甚至都感觉不到双腿，他只是凭一口气撑着才没有倒下，机械地向前走着，前后左右，已辨不清方向。没过脚面的黄沙，好似千斤巨石，重重压在他的脚上，他用尽力气也踢不开，抬不起，一头栽倒。他想爬起来，但是浑身无力，撑了几下都没能撑起身子，只得躺在沙中喘息。
　　若金半昏半醒，她躺在地上，仰面望着幽蓝的夜空，繁星闪烁，在她眼前缓缓流动，似乎在向她低语。她看见父亲站在天边，和从前一样高大威武，腰系金带，佩着金刀，微笑地俯视着她。她喃喃道：“父亲，你来接我了吗？”

　　第七章 沙海历难(3)

　　若金说的是莫奚语，钟铄问：“你说什么？”
　　若金听见钟铄问话，似乎清醒了一些，用梁文说：“我看见父亲了。”
　　钟铄侧头望着她，“又做梦了啊。”
　　若金抬手指着天空，“不，他就在那里。他来接我了，要把我带走。”
　　钟铄远望星空，见她指的不过是参宿三星而已，知她产生了幻觉，他极累极倦，不想与若金争辩，便顺着她的话说：“他是来鼓励你，希望你勇敢坚强，坚持下去。”
　　若金轻轻摇头，声音渺远，“不，他是来接我的。钟铄，你走吧，我要留在这里等着父亲，我要和他团聚了。”她的眼神飘向远方，表情平静安乐，仿佛真的回到了父亲温暖的怀抱，再也不愿离开了。
　　钟铄心神也渐渐飘向远方。和父亲团聚么？真好啊。身下黄沙柔软，仿佛是家乡后坡上温软芳香的泥土，天上星光浮动，那想必是坡下人家的灯火。父亲在山下遥遥喊着“阿忠——回家喽——”父亲，您终于肯来唤我回家了么？我也很累了……带我回家吧……
　　风吹云动，星光清亮。若金缓缓合上双目。
　　忽听钟铄惊叫：“公主，你看！”若金睁开双眼，眼前夜空蓦地显现一条星河，飞架东西，如银辉铺就的大道，亦幻亦真。星河的一端，正起于父亲站立之处。若金大为震撼，久久不语。
　　钟铄轻声说：“他是来送你回家的，你看，他给你指出了回家的路。”
　　若金心中一震，神智清明，喃喃地说：“回家的路……”
　　“对，这是回家的路。他一直在你的身边护佑着你，他那么爱你，他给你指引方向，希望你快些回家，去吃涮羊肉喝马奶酒，去唱歌赛马，去和姐姐弟弟一家团聚。”
　　若金眼中有泪珠滑落，遥远的家乡啊，那里有好酒好肉，有欢歌笑语，有最爱的亲人，最暖的床榻……那是自己身之所向，心之所依。“一家团聚么……”
　　钟铄翻身爬起，“对，所以我们都得振作起来，好好活着，走出这沙海。”
　　若金泪眼相望，“我还能回家吗？”
　　“能！我一定能把你带回家！”钟铄的话沉稳如山，坚定如铁。他向若金伸出手去，若金望着他坚毅的眼神，抹去泪水，握住他的手，勉力爬起，“好！咱们走！”
　　若金说什么也不让钟铄再背，钟铄只好扶着她，两人一步三晃地走了不远，若金实在撑不住，又倒在地上。钟铄背起她，咬牙前行。
　　若金一路昏昏沉沉，忽觉身子着地，睁开眼，见自己果然躺在地上，还以为钟铄摔倒了，见钟铄站在身旁，挺胸远望，才知自己是被他放下，问：“方向不对么？”
　　钟铄望着她，神情欣喜，“有人来了！”
　　若金吓了一跳，“流匪追来了？”
　　钟铄摇头，“不是。人马比流匪多的多，而且我好像看见红色大旗了。”
　　若金激动万分，拼命抓着钟铄衣襟想要站起，钟铄连拉带拽她才站起身，果然远处烟尘滚滚，有大队人马疾驰而来，马队中似有红旗招展。她拼命喊叫“救命！我在这里！”不过她气力已尽，喉咙干哑，这喊声也不比低语高了多少。
　　钟铄想了想，向若金说：“公主，借你耳环一用。”
　　若金把耳环取下，递给钟铄，“做什么？”
　　两人本是相扶相倚，钟铄接过耳环，一松手，两人站立不住，都跌坐在地上。钟铄本就是靠一口气撑着，如今看见救兵即至，意志一松，便觉浑身瘫软，再没力气站起身了。索性躺在沙上，把手中耳环对着阳光轻轻转动。若金的耳环是两片薄薄金叶，转到某个角度，阳光反射，金光闪闪，璀璨夺目。钟铄说：“这样他们更容易发现我们。”
　　果然，那批人马直冲二人奔来。未到近前，就听见青葙大喊：“若金！若金！”若金也大喊：“姐姐！姐姐！”眼泪夺眶而出。
　　马未停稳，青葙就跳落马下，几步奔到若金面前，一把将她抱住，二人紧紧拥抱，泪流满面。青葙哭道：“若金，你可吓死我了。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姐姐怎么办啊。”若金也泣不成声。
　　青葙让二人饮水吃食，稍作歇息，便将他们扶上马，自己与若金同乘一骑，将若金搂在怀中，命人照拂钟铄，一行人向碧亭山回还。
　　回到东奚，沙力赫刘正彧等众人都十分高兴。若金伤病略微好转，姐妹二人卧榻长谈，均是一番唏嘘。若金得知自己与钟铄一去不返后，青葙与刘正彧便派人四处查找，在镜湖找到了酒囊，知他们可能向西而去，沿途寻找又发现了若金丢下的首饰，顺着这些线索一路追到了流匪，擒住毒蛇王后，见到若金的金刀，逼问二人下落，这才进了沙海寻觅二人。若金拿回金刀，心中感慨。她向青葙道歉，表示自己以前冲动任性，现在不会再反对联姻之事，祝愿青葙欢欢喜喜地披上嫁衣。青葙感怀，笑道：“看来此次历险也非全无好处，你好似长大了些。”若金说这是钟铄劝导之故。
　　提起钟铄，青葙想起一事，问道：“那流匪说你与‘情郎’共行，你这‘情郎’是指钟铄？”
　　若金脸一红，说：“那是一时情急，胡乱说的。”便向青葙解释了来龙去脉。
　　青葙打趣道：“原来如此。我还纳闷呢，这乾军何德何能，娶了一个我，又许了一个你。”
　　二人笑闹一番，到午夜方才睡去。
　　因若金钟铄被掳一事，刘正彧一行在东奚多待了一些时日，现下二人平安归来，刘正彧便预备动身回乾州。青葙已向刘正彧口头应诺求亲之事，又给乾王手写了一封书信，信中自然是表明自己的心意，并一些感谢之语。她写完书信，对案沉思，又拿出一块白色方帕，提笔蘸墨写下“永保伊罗无虞”六个大字。帕上别无修饰，白巾浓墨，意重言深。她盯着这帕子，默然半晌，待墨干了，将帕子折起，打开紫檀木盒，放在金刀之下。然后将木盒与书信一并交予刘正彧，请他转呈乾王。刘正彧说，他必会派人加急送至京中，相信不日就会得到乾王回信。
　　钟铄回到东奚后，休养了几日，身体渐渐复原，便遵照刘正彧吩咐，开始整肃军队，准备出发。若金腿伤恢复得慢，才能下地，听说他们要走了，忙跑到钟铄帐中。钟铄正伏案画着什么，见若金一瘸一拐地进来，起身欲行礼，若金一把拦住了他，面带佯怒之色，钟铄一笑，便不勉强，坐下问道：“你腿伤还没好，怎么过来了？”
　　若金坐在案边，笑道：“我伤好多了，不碍事的。你身体如何了？”
　　“已经复原。”
　　“听说你们要回乾州了吗？”
　　“是，明日就要出发了。”
　　若金有些不舍，“这么快啊……我还没有兑现我的承诺，你就要走了啊。”
　　“什么承诺？”
　　“请你吃涮羊肉喝马奶酒啊。”若金心血来潮，起身说：“不如今晚我们去大吃一顿，给你送别。”
　　吃饭喝酒只是钟铄为了勉励若金打起精神随口说的，他没把这个放在心上，“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抽不出时间。而且，你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若金只好坐下，又想自己很快就要跟着姐姐去乾州了，便说：“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机会喝酒。你记着就好。”钟铄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笑了笑。
　　若金见案上摊着好几张白纸，上面弯弯曲曲画着图形，拿起问道：“这是什么？”
　　“我根据原先看过的沙海地图和此次亲眼看见的沙海地形，重绘的沙海地图。”
　　若金吃惊地问：“你竟还有这个心思？”
　　“原先的地图是很多年前的了，这次亲自走过，发现沙海比原先地图上的边界又向外扩出一些，便对照原图做了修改，沙海西北即是西奚镇东王驻扎之处，对以后行军打仗是很有用的。可惜只是走了一小段，未得全貌。”
　　若金哈哈大笑，“可惜？你还嫌这次吃苦不够多么？”钟铄也觉这个词用得好笑，跟着乐了。若金细细看了几遍地图，问：“这个图画得很好，送给我好吗？”
　　“公主需要就拿去吧。我画了好几张呢。”
　　若金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中，“我不是需要，我是想留个纪念。毕竟这世上不吃不喝带伤带病徒步穿越沙海的人不多啊。”
　　钟铄见若金似骄傲似玩笑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还是要多休养，如果腿伤落下隐疾，以后不能骑马了可怎么办哪。”
　　若金脱口而出：“不能骑马就——”他二人同时想起沙海中背行之事，当时是情势所逼，现在提起不免有些尴尬，都住口不语。沉默片刻，若金轻语到：“钟铄，这次我都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钟铄正色道：“公主何用言谢。如果没有公主，我一个人也走不出沙海的。”
　　若金郑重地点点头，“是了。患难之交不言谢。咱们来日方长呢。”
　　帐外守卫兵士通报刘正彧要钟铄过去谈事，若金起身向钟铄说：“你一路珍重。”与钟铄出帐，道别离去。钟铄望着若金的背影，她虽腿脚不便，蹒跚而行，却肩背挺直，透出一股倔强坚韧之感，似乎多少艰难重担，都可一力承担。钟铄一直等到若金的身影隐在重帐之后，才缓缓转身，向刘正彧帐中走去。

　　第八章 重礼无言(1)

　　刘正彧一行离开东奚月余，乾王书信即到。第一封信述说欣喜思念之情，并应诺青葙之愿，表达互惠共赢之意；不日第二封信寄至，告知皇上准乾王所求，将青城赐予东奚，并册封青葙为“青城公主”，特恩准乾王娶青葙为正妃。此信大出青葙意料之外。不久，梁帝的诏书送到，与乾王信中所说无异，青葙接过诏书那刻，只觉手中不是轻飘飘的一叠纸，而是沉甸甸的一座城，一族人，一生运。
　　春暖花开之际，乾王聘礼送到。附信一封，除绵绵情语，另说因太后三年服丧之期未满，今冬之前不可行嫁娶之礼，万望青葙体谅。青葙随即回信，言忠孝在先，理应循礼，婚事已定，成礼不急于一时，以免落人口舌。二人书信往来，约定趁夏季气候温宜，青葙率东奚族人迁至青城，待乾王服丧期满，青葙由青城出发前往乾州。
　　青城在碧亭山西南之地，是在草原中建起的一座仿梁城格局的城池，原是莫奚东部重镇，大梁与莫奚经商做工之人常往之地。阿斯勒叛变后，将伊罗一族赶到碧亭山，西奚移兵西北，只派少数军队戍守青城，切断交通，青城渐渐衰落。此处水草丰美，远可放牧，近可种植，城外戍兵，城内安居，要比东奚现在居住的碧亭山条件环境好很多。而且青城与碧亭山道路畅通，有不愿或不能迁居的族人今后也可以方便来往，只有一点，青城以南以西的地界现下均属大梁，不过好在是在乾王控制之下。所以青葙得了梁帝诏书后，便与沙力赫若金多番商议，最终决定迁居青城。
　　从春天忙到仲夏，准备妥当，青葙若金率族人出发前往青城，为保一路平安，沙力赫和木铎率军同行。若金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大队，羊马牛驼，衣帐被毯，锅碗壶盏，林林总总，拉拉杂杂。有妇人坐在牛车上缝衣，有小儿坐在马车上猜钱，有男人呼喝着羊群，有兵士高举着红旗。她想起上次看见这样的情景是好几年前，西奚进逼青城，也是青葙带着族人避走碧亭山，那时也是浩浩荡荡的大队，所有人却都垂头丧气，忧心忡忡，缺衣少穿，丢锅弃碗，狼狈而行。可是现在，他们要扬眉吐气地回青城了！她第一次觉得青葙的选择也许并不是那么坏。
　　若金仰起头，展臂一呼，心中舒畅，扬鞭策马沿着队伍奔了个来回。满头大汗地奔到青葙身边，青葙拉住她，一边拿帕子给她擦汗，一边笑骂：“瞎叫疯跑，一点女儿的样子都没有。你是牛啊还是马。”
　　若金呵呵呵地笑，“我是红鹞！”
　　青葙点点头，“嗯，你是该吃药了。”素戈锡铃也掩嘴偷笑。
　　若金撒娇道：“姐——姐——你在她俩面前都不给我留点面子。”
　　青葙道：“你若是能像素戈那么沉稳，像锡铃那么温柔，多给我省点心，我就给你留面子。”
　　若金冲素戈锡铃做了个鬼脸，“以后你们俩跟着我混军营吧，混上十天半月保管不沉稳不温柔——反正王府里多的是仆人，姐姐以后就用不着你们了。”
　　青葙帕子一甩，“看你整天疯疯癫癫的模样，我倒想看看将来你能寻个什么样的驸马。”
　　若金冲着素戈锡铃笑道：“看你们俩沉稳温柔的模样，我倒想看看将来你们能寻个什么样的郎君。”素戈微微一笑，锡铃红了脸低头不语。
　　青葙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少耍嘴皮子，你没跑累的话去通知后队停下歇息吧。”
　　若金正巴不得再跑一圈呢，立刻高高兴兴地打马喊话去了。队伍停下，生火做饭。吃完饭，有人支起简易帐篷，有人便在车上或地上席地而眠。
　　夏夜闷热，若金不愿待在帐内，便和素戈躺在一辆装粮草的车上，微风习习，虫语声声，怡然自得。素戈见若金枕着双臂，望着夜空，微笑不语，问：“公主，你在看什么呢？”
　　若金看见星空便想起沙海中她与钟铄同观银河之事，脱口说道：“银河！”
　　素戈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也没看见银河，奇怪地问：“哪里有银河啊？我怎么看不见。”
　　若金故作玄虚地说，“那自是有缘人才能看见。”
　　素戈叹道：“公主，你又作怪呢！”
　　若金正要解释，忽听守卫喝道：“什么人？”若金素戈坐起身看去，借着火把亮光，见守卫拦住两骑，马上是一男一女。素戈“咦”了一声说：“这人不是那个……”若金也认了出来，那男子正是给姐姐送还金刀的人。若金跳下车跑到守卫跟前说：“别拦着他，这人我认识。”守卫退下，两人下马。若金见那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穿着宽袖白衫，神色淡然，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在他的眼中。若金问道：“你是来找姐姐……大公主的吗？”
　　那人摇了摇头。若金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那人指了指身旁女子，那女子容貌秀丽，身姿纤细，腰间系着一支竹箫，下马向若金施礼道：“二公主有礼了。是我有事求见大公主。”
　　若金不识得她，抬头问那男子她是何人，那男子却向她点了点头。若金更加纳闷，那女子说：“烦请二公主派人通禀一声，大公主自会见我。”
　　若金见他俩神神秘秘的，心念一转，想也许是那灰衣男子派人来讲和的，便让素戈前去通禀，把二人带到青葙帐前。青葙刚和衣躺下，赶忙整理衣衫，走出帐外，一见那女子，抢步上前，欢喜地拉住她的手，道：“阿穆！想不到是你！”
　　阿穆轻轻一拜，“青姑娘，一切安好么。”
　　青葙既喜且伤，喜的是故人久别又重逢，伤的是物是人非情难再。她按下心中激动之情，向阿穆与那男子说：“里面说话吧。”
　　那男子却摇了摇头。青葙看看他，又看看阿穆，心中明了，对他说：“阿穆已平安到达，你可以回去向他复命了。我会好好照顾阿穆，让他不要挂心。”
　　那男子点了点头，望了一眼阿穆，阿穆向他微笑作别。他转身上马离去。
　　青葙携阿穆进帐，让锡铃随若金素戈出去。她点起油灯，细细看了半晌，笑道：“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上次见到小七还问他来着，他说把你派到京城去了。我还以为再难见到你了。”
　　阿穆脸上挂着笑，眼中却似有伤感之意，“是公子特意将我调回，来见青姑娘的。”
　　青葙一愣，忙问：“他是否有什么难处？还是你们帮中出了什么事？”
　　阿穆话中增了几分喜气，说：“公子很好，帮中也无事。阿穆这次是奉公子之命，来送喜礼。”
　　青葙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初见阿穆，还以为是阿穆办事路过此地，又或者小七体恤她思念阿穆，她还曾担忧小七出事派阿穆前来求助，又或者他后悔送还金刀——也有那么一瞬，只是一瞬，她也幻想过他是回心转意了。这些都好。可是原来，他是派人来送新婚贺礼的。青葙冷冷道：“难为他有心了。礼数倒是周全。”
　　阿穆柔声说：“公子与青姑娘的事，我也不好妄言。可是我从京城回来后，听说公子前阵子旧疾复发，昏迷不醒，白姐姐费了好大劲才救醒他的。”
　　青葙听说旧疾复发，又不禁担忧起来，“那他现在——”
　　“公子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了。青姑娘不用担心，有白姐姐在，公子就不会有事的。”
　　青葙点点头，“他身子不好，帮中的事还在亲力亲为么？”
　　“我在京城日久，这个是不知的。我只知你的喜礼是公子一手置办的。”阿穆从怀中掏出一只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份礼单，递给青葙。
　　青葙心中烦忧，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接过打开略略扫了一眼。礼单写得很简单，上面只有五行字，右起第一行写着：半卷器略。青葙问：“器略是那本记载奇兵利器的书吗？”
　　“是。”阿穆答应着，从布袋中将半本《器略》拿出，放在青葙面前。“公子说，另半卷被韩岭得之，现下应该在乾王手中。”
　　青葙看着这本破旧不堪还带着血迹的书，往日种种浮现眼前。这本书曾引发多少追逐杀戮，然而最后却集于一个无甚干系的乾王手中。叹道：“如果我把这半卷送给乾王，想必他会很高兴吧。”接着往下看，念道：“铁木堂令。”
　　阿穆拿出一枚铁牌放在青葙面前，“青姑娘以后就是铁木堂的主人了。”
　　青葙跟江湖上这个铁木堂从无往来，一时没有明白为何要把铁木堂送给自己，随口说：“他把器略和铁木堂送我是让我造兵器吗？”
　　“公子说，放在姑娘身边，比放在他身边有用。”
　　青葙一愣，旋即明白了小七的意思，自己有兵，他便送了武器来配，可是东奚已经好几年没有打仗了，难道他认为将来会有大仗要打吗？她疑惑地看第三行：影组木符。这个东西她没有听过，问：“这是什么？”
　　阿穆拿出一只木符，上面雕着奇形怪状的花纹，交到青葙手中，“影组在各地均布有暗探，掌握许多机密消息，我以前就是影组的人。有了这个木符，以后影组便可听青姑娘的吩咐。”
　　青葙原先便知小七暗中掌握着很多机密消息，此时才知这都是影组的功劳。她知小七送木符给她就相当于将所有影组掌握的机密都对她公开，可是自己父仇已报，不再需要打探什么消息了，因此更加不明白他的用意。“影组在你们帮中至关重要，可是我要来何用？”
　　“公子说，现在用不着，将来或许有用。”顿了顿，阿穆又说：“这些事情，他已妥善安排，外人不会查出青姑娘和公子的关系。”
　　青葙摇头说：“我没有担心这个，我只是……什么？”她盯着礼单，惊呼出声。礼单第四行写着：黄金五万。她惊讶地问：“他哪里筹来这么多钱？难道他把帮中产业变卖了？”

　　第八章 重礼无言(2)

　　阿穆歉然一笑，“这个公子是不会告诉我的。公子只说，他已暗中派人将黄金送至青城，你到了青城以后，亲自拿着这个凭证到方家老店，就可取出黄金。”她将布袋中最后一件物件取出，是一张厚纸，纸上有许多不规则的镂空，镂空周边有墨迹，有的像半个字符，有的像半个花纹，有的什么也不像。
　　青葙看着眼前这张凭证，灯火透过纸上的镂空将影子投在自己眼中。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礼单，“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心意我领了，可是他不能做出这釜底抽薪之举，这些礼物太贵重了，你带回吧。”
　　阿穆轻轻摇了摇头，“青姑娘你应该知道，公子送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之例。何况，我也回不去了。”她打开礼单，指着礼单最后一行：婢女穆忶。
　　青葙大惊，“他把你送给了我？”
　　阿穆点点头，“公子说，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是帮中之人了，只需跟着青姑娘便是。”
　　青葙愣愣地坐在案前，只觉心中炽热，就如同眼前扑扑跳动的火苗。她终于明白小七为何让阿穆来送礼，他知道阿穆全家感恩于她，把阿穆送给自己，阿穆必会尽心竭力为自己打点左右；还有一层，阿穆自己是影组中人，而她的兄长掌管铁木堂，有阿穆在自己身边，不怕影组和铁木堂不听号令。他送的何止是阿穆一人，都是他殷殷心血啊！
　　阿穆见青葙默然不语，缓缓开口说：“青姑娘，前头那些话是公子让我转达你的，还有一句话，我是无意中听见的，我想说给你听。他说，若能十里红锦，银鞍白马，送你出嫁，最好不过，然而明暗殊途，不可牵累于你，只能送些拙礼，望你此生安好。”
　　望你此生安好。
　　青葙忆起他说过的“你好好的，我便心安”，眼中一热，转过脸去。你只望我安好，你便安好么？是么，是这样么？若真是如此，我以后自会好好的，你也要一世长安。
　　青葙将礼单和桌上物品全都收回袋中，贴身放在自己怀里。握住阿穆双手说：“你跟着我，虽不一定能锦衣玉食，但总比从前提心吊胆的日子要好些。”
　　阿穆说：“青姑娘的大恩大德，阿穆此生做牛作马也报答不尽。公子让我跟着姑娘，是让我为姑娘做事，护姑娘平安。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能陪伴姑娘左右是阿穆夙愿。”
　　青葙轻轻搂住阿穆，说：“好阿穆，我知你心意。”
　　“还有一样，未免旁人起疑，以后我在姑娘身边，不能再称呼你‘青姑娘’了。”
　　青葙心中蓦得一酸。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青姑娘”了。
　　快近正午，日头晒得人困马乏。木铎钻进马车避暑，若金看见，骑马靠近车边，揶揄道：“木铎，你不在马上领兵，反倒躲在车里享清闲，哪有将军的样子？”
　　木铎倚在窗边说：“这种小事哪用我亲自出面啊？反倒是你，天气这么热，你怎么不和大公主坐在马车中？”
　　“姐姐有客人，马车坐三个人太挤了。”
　　木铎喜形于色，向她招招手：“那你来我车中坐吧。”
　　若金撇撇嘴：“我才不要。车里憋闷，还是骑马好。你继续坐你的车吧，我先走了。”说着欲打马前行。
　　木铎一叠声地叫道：“等等等等，我这就下去。还有话问你呢。”若金勒马等候，木铎从车上下来，笑眯眯地对若金说：“叫人牵马还麻烦，咱俩同乘一骑吧。”
　　若金瞪了他一眼，“这会你不嫌热了？懒死你算了！”招手叫锡玲牵过马儿。木铎上马，两人并辔前行。若金问：“你不是说有话问我吗？”
　　“我是想问你，大公主车里的那人是谁啊？”
　　若金不好多言，只“哼”了一声说：“多管闲事。问这个做什么？”
　　木铎望着马车说：“我只是看她是大梁人，有点好奇罢了。”
　　“大梁人怎么了？你瞧不起大梁啊。”
　　木铎阴阳怪气地说：“我怎么敢瞧不起？大公主很快就要做大梁的王妃了，你也……”
　　若金见他住口不语，问：“我也如何？”
　　木铎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悦地说：“你不是也差点嫁给韩岭吗？”若金不妨他忽然提起此事，脸色一沉。木铎见她面若寒霜，以为她又要发怒，缓缓语气说：“这事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放不下啊。”
　　若金虽知自己与韩岭已是无缘，但提起他来仍似骨鲠在喉，她未做正面回答，只语气冰冷地反问道：“这事你怎么知道？”
　　木铎见她没有发作，语气里便带了一丝得意：“我问过父亲了。”
　　若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要当包打听么，专爱打听人家的私事。冷冷道：“真是多管闲事。”
　　木铎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你的事怎么能算闲事呢？”
　　若金不愿在此事上与他纠缠，敷衍道：“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这件事我不想再提。”说着拉起缰绳，打起精神说：“咱们去赛马吧！”
　　木铎拉住她的缰绳，“在这些兵士面前玩闹有损我将军威名。”若金撇撇嘴。木铎看她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便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你别成天只知道玩，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我的什么事啊？”
　　木铎咳了两声，看着若金，眼神闪烁，“你看大公主都嫁人了，你也该定下来了，还能耗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把若金逗得哈哈大笑，“木铎，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没有意中人啊，有的话告诉我，我给你做媒！”说完不待回答，一抖缰绳，甩开木铎，回首向他一笑，催马奔远了。
　　木铎想要喊她，一侧头正发现锡玲看着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故意叹气道：“这个若金，实在是个疯丫头！”锡玲扑哧一笑。木铎见她笑起来不乏娇憨可爱，招手叫她过来，“锡玲，我问你，大公主车上的人到底是谁啊？”
　　锡玲摇头说：“我也不知，大公主只说是她的侍女。”
　　“侍女？这么说她不打算让你和素戈陪嫁到乾王府喽？”
　　锡玲低着头说：“大公主让我……们以后跟着二公主。”她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脸上一红。
　　木铎打趣道：“怎么你一见我话也不会说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锡玲急急分辩：“不是的，将军人很好的。”
　　木铎呵呵一笑，“嗯。这话我爱听。”顿了顿，他想起一事，“怎么我没见你穿过那个狐裘呢？你不喜欢啊。”
　　“不是的，我很喜欢的，我一直把它放在箱子里好好保管着。”
　　木铎满不在乎地说：“放着干嘛？我是不会再要了。”
　　锡玲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葙与阿穆坐在马车里，帘子垂着，阿穆拿了凉水给青葙冰手，又要下车去拿凉茶，青葙倚着小几，说：“别忙啦，坐下说会儿话。”阿穆应诺，坐在青葙身边，为青葙打着扇子。青葙看着她，含笑说：“阿穆，我打算带你一起进王府，你愿意吗？”
　　“阿穆就是来为公主做事的，公主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没去过乾州吧？乾州虽处北境，但人稠物穰，百业兴旺，你见识过京城的繁华胜景，到了乾州，也去领略一番北方大郡的风土人情。”
　　阿穆点头：“是。到时，咱们还可以联络上驻乾州的影组成员。”
　　青葙闻言坐直了身子：“乾州也有你们的人？”
　　阿穆含笑道：“应该是‘公主’的人。”青葙笑着摇了摇头。阿穆接着说：“影组在全国各地都有人手，别说乾州，就算是宫中也有。乾州不是影组的重点区域，所以布的人手还算少的。只是前几年，公子为了查一些事情，在石丘寨外围，包括乾州地界，安置了不少暗哨，可惜去年这些人都陆续撤走了，现在乾州可用的人不多了。”
　　青葙忆起阿穆的旧事，约略有些明白那时她为何逃离歌坊。乾州驻扎了几万兵士，红楼楚馆不在少数，难道……这其中也有小七的产业？这实在是她想也未曾想过的事情。她斟酌着词句缓慢说道：“这些暗哨一般是什么样人？在什么处所？”
　　阿穆知青葙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把影组想得偏了，她并不介怀，坦诚道：“什么样人都有，男女老少，各行各业，比如茶馆酒肆，绣坊书院，在一些王公大臣身边也安置了我们的人。”她故意不提歌舞妓寮，专门说些酒肆书院之类，是向青葙表明影组大部分人表面上从事的都还是正当工作。
　　青葙刚要松口气，听到最后一句，又吃了一惊。她虽也惊讶影组的实力，但首先跃入脑海的，却是乾州的那位殿下。她讶异地问：“难道乾王府也有？”
　　“那倒没有。听公子跟我交待说，乾王管理府宅谨慎严格，身边的人都是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影组曾几次试图送人进去，但均未成功，后来就作罢了。”阿穆摇头叹息，似是有些遗憾。
　　青葙才算真地松了口气。如果影组不能渗透进王府，那么其他势力也很难在乾王身边安插耳目。她微微颔首赞道：“乾王还是很有些手腕的。”
　　“是，我在京城时，听说乾王京中旧宅也未有影组涉入。听宫中探子的消息，乾王好像在宫中也布有耳目。”
　　“哦？你可知此人是谁？”

　　第八章 重礼无言(3)

　　“影组一直在查探，但尚未查出。”
　　青葙初听到乾王在宫中有耳目微有讶异，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乾王并非愚懦之辈，不会引颈待宰。皇宫是风云汇聚之处，他理应妥当布置，以便遇事提前应对。否则他又如何能在乾州平安当了这许多年的亲王。”
　　阿穆思忖着说：“皇宫中虽风云变幻，但乾王好似一直置身事外。去年皇上处罚太子闭门思过，大臣们或弹或赞，乾王却一个折子也没递。年底回京面圣，皇上问起，他也未表明态度。太子派和贵妃派两边都想要拉拢他，但是他大多时都待在府中，闭门谢客。像是明哲保身的意思。”说到这里，面上带出些疑惑之色。
　　青葙沉吟不语。乾王位高权重，征战沙场，杀伐决断，果敢狠历，绝不是畏首畏尾，胆小怕事之人。自己以前只知他能征善战，那是大大低估他了。从他严防奸细，安插耳目，冷观争嫡，乃至飞天塔力挽狂澜这些事，可见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面上隐忍，胸有丘壑。他对争嫡作壁上观，或许有他自己的打算。
　　青葙靠在几边，托着腮帮，玩味地笑道：“有趣。”她看了看阿穆，“你是怎么知道如此隐秘之事呢？”
　　阿穆微微一笑，“我在京中负责处理影组与帮中的消息往来，所以知道一些。”
　　青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知道的何止‘一些’啊！看来你在影组也是身居要职吧？”
　　阿穆摇摇头，正色说：“我没有欺瞒公主，我只算是影组一个小小管事，知道的也是凤毛麟角，还有好多消息是用暗语传递，我就看不懂了。不过公主有了木符，以后影组上下绝不会对公主有所隐瞒。”
　　青葙知道阿穆所说都是实话，微微点头。她手指抚着几上的纹饰，沉默片刻，说：“你在京城知道不少宫中讯息，我有两件事想问问你，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便可。”
　　“是，公主请问。”
　　“第一件，太子被罚是怎么回事？”
　　阿穆略想了想，说：“由头是因太子在服丧期间与宫女玩乐，触怒了皇上。”
　　青葙暗思，太子才多大啊，就算与宫女玩乐能到什么地步？无非是吃喝打闹听歌唱曲罢了。再说太子服丧期其实已过，只要在自己宫中，松懈一些也不是什么大错，皇上何必对一个孩子如此苛责呢？这个由头似乎有点牵强。青葙思索着问：“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
　　“这个我就不知了。不过，因为这件事，太子和贵妃两派斗得很厉害。自从卞贵妃生下二皇子，就越来越得势了。”
　　青葙叹了口气，“做母亲的都会为儿女筹谋。不过，皇上不至于到废长立幼的地步吧？”
　　阿穆面露诧异之色：“应该不会吧。我离京时太子已经结束思过，皇上还带他出游了呢。”
　　看来这场风波暂时算是过去了。“还有一件……”青葙说了这几个字，忽觉此话不好开口，便沉吟不语。
　　阿穆见她不往下说了，轻唤一声：“公主？”
　　片刻青葙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关于韦王妃的什么事情？”
　　阿穆一愣，随即明白青葙问的是乾王早先娶的那位韦王妃。她从青葙面上看不出她的心思，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那位韦王妃。可是转念一想，哪个女子不想多了解情敌一些，哪个女子不希望夫君心中最爱的是自己呢？但她在京中甚少听到韦王妃的消息，苦苦思索了一会，只好愧疚地说：“自乾王驻守乾州以来，韦王妃便和小郡王进宫做了人质。他们从不参与宫中事端，后来又住进月妃的观月轩中——月妃不大受宠的，影组并不太注意他们。只听说这次乾王进宫时，去观月轩中看望了他们。别的就……”
　　看来她母子二人多是低调行事。青葙淡淡地说：“嗯，无妨，我只是随便问问。”
　　“公主不用担心，您也是正妃，和她平起平坐的。”
　　青葙呵呵笑道：“我担心什么？我只是好奇她是个怎样的女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危机四伏的宫中生活了那么多年。”
　　阿穆听青葙似有怜悯之意，叹道：“这就是命吧，不得不认命。别说是她，就连乾王也是如此啊。”青葙心中思量，皇命难违，乾王不能抗旨不遵，可是他真的就认命就甘心吗？阿穆见她默然不语，提议道：“公主，你若是想知道详细的情况，咱们到了乾州，可以联系影组传回宫中所得信息。
　　青葙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忙道：“不用，先不要联系。”她坐起身子，摆摆手，“此事不急，待我……厘清乾州形势再做打算。”
　　阿穆知她有自己的安排，不再多问，应诺道：“是。”
　　青葙卷起帘子，听见鹰唳之声，抬头望去，见高空中一只雄鹰盘旋待猎，转头又见车后军队中红旗招展，淡然一笑。
　　落日西沉，映出半天霞光，将一望无垠的草原衬得妩媚多娇。青葙晚饭之后与沙力赫谈事，阿穆独坐车前，晃悠着双腿，这是她第一次心情悠闲地欣赏草原美景，前路平坦，胸中舒畅，无忧无虑。小儿嬉戏，牧人忙碌，青天碧草，红日艳霞，尽收眼底。她忽生出浅歌之心，便自腰间解下竹箫，轻启朱唇，吹起一曲《清平调》。曲调悠扬，欢欣愉悦，十分动听。几个孩子停下追逐，凑到马车跟前笑嘻嘻地听；几个少年少女也手拉手走过来，坐在车前草地上，托着下巴仰着头；不少妇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围拢到马车前。若金和素戈锡玲也闻声而至，她在乾王宴席上听过这首曲子，只觉阿穆的箫声比乾王府的乐师吹得还要好听百倍，见这阿穆不仅人长得美，箫也吹得这么好，啧啧称赞。一曲吹罢，众人鼓掌，阿穆下了马车，微鞠一躬。
　　若金跳上前赞道：“真好听！”
　　阿穆微微一笑，“多谢二公主夸奖！”
　　若金问：“你会不会吹我们莫奚的歌曲？吹一个欢快的，让大伙都高兴高兴。”
　　阿穆低头想了一想，抬头笑道：“会一点儿，我试试吧。”
　　说完便吹起一支莫奚民歌。这首歌是庆祝节日时常奏之曲，明快热烈，莫奚族人人人熟知。平时大家都听惯了弦琴雪胡弹出的曲调，今日听到竹箫的吹奏，别有一番滋味。锡玲到自己车上拿出一支雪胡，跑过来坐在阿穆身边，阿穆知她意图，将前音微微拖长，锡玲立即拉起雪胡和上，箫声轻柔，雪胡高亮，却十分融合。几名少年少女手挽手踏歌起舞，众人纷纷加入，渐渐围成一个大圈，蹦跳旋转，好不欢乐。木铎见若金也在其中，便也挤了进去，拉起若金的手，踢踏呼喝，兴致盎然。青葙与沙力赫听见乐声笑声，走出帐子，见大家跳得开心，也站在一旁含笑观看。
　　此曲奏罢，锡玲又拉起另一支莫奚民歌。这个曲子阿穆也学过，是一支莫奚情歌，叫做《相思曲》，曲调热情洋溢，表达向心上人倾诉爱慕之情，草原上的男女常借此歌传情达意。她侧耳倾听，稍顷便以箫和上。那几名少年少女闻听换了曲子，相视一笑，脸对脸地跳起昆兹舞。昆兹舞模拟雄鹰盘旋飞翔之姿，以旋转为主要动作，通常几名女舞者在中央小转，几名男舞者在外围围绕女舞者快速跳跃旋转，当然也可一男一女对跳。众人所围大圈渐渐散开，自跳一处。木铎与若金也跳得兴高采烈，逐渐被众人簇拥到中央。木铎见若金舞姿灵动，神采飞扬，不禁心旌神摇，也围着若金跳起昆兹舞。若金跳得高兴，也足下轻踏，随之旋转。木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似要把若金圈在当中。大家从没见过木铎跳过这样的舞，不少人停下舞步，退后观看，圆圈中央渐渐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穆自从青葙过来，一边吹箫，一边留意着青葙的举动。青葙起初还面带笑容，看到木铎跳起昆兹舞，笑容便消失了，此刻忽然向阿穆一望，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做了个“停”的手势。阿穆心思急转，忽然箫声陡变，声声悲切，闻之欲泣。锡玲一愣，不由停下了手中雪胡。众人也都从木铎身上收回目光，惊讶地转向阿穆，不知为何一曲未了就变了曲子，且奏出如此伤悲之调。
　　木铎本正在旋转，却蓦地停下，右膝微微一弯——此时恰逢阿穆箫音陡变，锡玲雪胡停歇，他不由愣在当场，还保持着膝盖微弯的姿势，似要单膝跪地。若金也是一愣，停下脚步，走到青葙身边。木铎看见若金离去，才醒过神来，忙站直身子，又尴尬又窘迫，也不好意思再纠缠若金，便默默走到锡玲身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在天色昏暗，没人注意。沙力赫见此情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阿穆吹完了这支曲子，众人都感怀其悲切之情，一时竟无人言语。木铎气冲冲地骂道：“什么糟曲！难听极极！”木铎说的是不甚标准的梁文。
　　阿穆从容轻施一礼，“莫奚乐曲我是不大会的，吹不下去了，只好拣了一首我练得熟的梁曲。还请将军原谅。”阿穆只会说少许莫奚语，见木铎说的是梁文，便也用梁文相答。锡玲忙起身译给木铎听。
　　木铎一瞪眼，若金走过来说：“你干嘛生气？我觉得很好听啊！”若金这么一说，木铎便不好发作了。若金是第一次听到此曲，转头用梁文问：“阿穆，这首曲子好听是好听，只是太悲了。”
　　阿穆说：“这曲子是说男女相欢却未能相守，枉叹佳期如梦，故称《枉佳期》。所以曲调悲凉。”若金愣了一愣，心想这个曲子说的不就是我和韩岭么？便没有心思再聊了，拉了素戈锡玲回帐去了。
　　青葙向沙力赫道：“赫叔叔，天色不早了，请回帐歇息吧！”沙力赫应诺，招手把木铎叫走了。众人也都散去。
　　青葙与阿穆回到帐中，阿穆歉疚地说：“公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该在此吹箫吗？”
　　青葙温言道：“你没做错，只是锡玲不该奏那支情歌。还好你机灵，及时换了曲，不然又是麻烦。”说完也不点灯，和衣而卧。
　　阿穆在青葙对面躺下，心里纳闷。她想起锡玲奏的情歌，又想起木铎伴着这支歌跳的昆兹舞，忽然轻呼出声。
　　青葙在黑暗中幽幽开口：“其实我只是希望不要让赫叔叔难堪。他们从小一块长大，以若金的性子，如果喜欢早开口了，不会等到现在。唉，可惜木铎看不透。你虽明白了便仍当不知道，我只望木铎有一天自己想清楚就好了。”
　　阿穆低低应道：“是。”心中暗暗数落自己不够沉稳，以后不可如此大惊小怪了。

　　第九章 二箭倾心(1)

　　接下来的几天，木铎闷闷不乐的，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谁也不理，就连若金跟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的。若金知他平时就小气些，一时晴一时雨的，以为他不过是因为阿穆的那首《枉佳期》大大扫了兴致，故而也不在意，时不时地逗他几句，引他开心。不料木铎这次气得格外久，直到临近青城总算才好些。
　　青城守将是乾王属下，奉命出城迎接青葙一行，进城稍作安顿，用了几日时间将城中诸事交接完毕，便带兵离去。
　　自从到了青城，青葙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建造房舍，安顿族人，修缮城墙，布营驻防，兴工励农，开路通商，诸事繁杂，事必躬亲。她无暇顾及嫁礼之事，便将准备嫁妆安排行程挑选随从等等事务全交给若金处理。若金从没做过这些事，时间又紧，常常丢东忘西，焦头烂额。好在有素戈从旁协助，组织得当，阿穆也帮了不少忙，总算在短时间内筹备出一份丰厚的嫁妆。若金整理出一份清单，到书房给青葙过目，青葙正伏案计算这几个月的开支，便让若金先放到一旁。
　　若金撅着嘴说：“姐姐，你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到底是你嫁还是我嫁啊？”
　　青葙被逗乐了，把帐目合起放到一边，接过清单说：“好啦，妹妹辛苦了这么多天，我当然得先看看都备了什么嫁妆才对不是？”
　　若金在桌边坐下，诉苦道：“姐姐，你可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是麻烦得很呢！我真是做不来。好在有素戈她们帮我。”
　　青葙边看边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学学，别整天游手好闲的。”
　　若金不以为然地说：“学这个干嘛？我又没有另一个姐姐要出嫁。”
　　青葙头也不抬地说：“理帐撰文是基本功夫。就算你想领兵，军队里也要拨粮发饷汇报军情，你不学让谁做。”
　　“不要紧。我有素戈锡玲，让她们做我的左右手。”
　　青葙白了她一眼，“你老有这么多话说。素戈锡玲难道能跟你一辈子？她们将来总要嫁人的。”
　　“这还不简单！”若金起身拉住素戈锡玲的手，笑嘻嘻地说：“军中多的是优秀的儿郎，你们随便挑！看上了哪个，告诉我，我管做媒！”
　　素戈笑道：“二公主，快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锡玲低下头，轻声道：“锡玲只愿跟着公主就好，公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若金逗她说：“我嫁人你也要当陪嫁丫头么？”
　　锡玲颊上飞起一片红云，低头不语。青葙看了一眼锡玲，对若金说：“好了，少说些没用的。你自己看看这单子还差了什么？”把清单递给若金。
　　若金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疏漏，纳闷地问：“差了什么？”
　　“嫁衣呢？”
　　“哎呀！”若金一拍脑袋，一叠声地说：“有有有有有！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我只是忘了写上了。”说着伸手取过桌上的笔想在清单后面补上。
　　青葙叹道：“你这毛糙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回去重新誊抄一份吧。”
　　若金答应着，和素戈锡玲出了书房。走到院中，正碰上沙力赫和木铎进来。若金笑问：“赫叔叔，来找姐姐吗？”
　　沙力赫呵呵笑道：“是啊。重新规划的城防图需请大公主过目。”
　　若金点头说：“姐姐在书房呢，你们去吧。”正要走，木铎拦在她的身前，说：“我三番五次请你去参观我的新府邸，你总是推托有事。今天可算把你逮住了，你可以去了吧？”
　　木铎的确几次派人来请她，可是若金前段时间也的确很忙，抽不出时间。她诚恳地说：“我真的有事，不是托辞。今天恐怕也不行，我还要把这单子修改一下。”
　　木铎不甚高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改天写不行吗？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的新府邸是什么样子吗？”
　　若金心想，当然姐姐的事情最重要了，你的新府邸改天再看不行啊。不过沙力赫在旁，她还是耐着性子说：“你不要生气嘛！我写完这个再去找你也是一样的嘛。”
　　锡玲从旁插言道：“公主，你若是信得过我，把单子交给我抄写吧。少将军已经好几次派人请你过府了，这次你就答应他吧！”
　　沙力赫也说：“木铎最近老是念叨着公主，看在老臣的面子上，公主不妨就随他走一趟如何？”
　　沙力赫既如此说了，若金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便把清单交给锡玲，嘱咐她仔细抄写，随木铎去了。
　　沙力赫望着两人背影，笑眯眯地看了半晌，才转身进了书房。
　　将军府并不是新建的，是在原来已有的一个大宅的基础上翻新的，因此府内格局、各处房屋均是仿梁式建筑。木铎带着若金参观了前厅偏厅练武场等处，兴致勃勃地一路介绍，若金也夸赞了一番。最后来到卧房，卧房外表是梁式木屋，内部家具摆设等是莫奚风格。若金站在卧房中，笑道：“这好像是把帐篷原样搬了过来。”
　　木铎倚在门边，双手环胸，得意地说：“差不多吧，我是按原样布置的，只是这房间不够大，还是舍弃了不少东西，只能将就些了。你觉得怎么样？”
　　若金摘下墙上的弯弓，边拉着玩边说：“还不错啊！像回到了碧亭山。不过大梁的房屋配上莫奚的陈设，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怪吗？”木铎看看屋内，又看看屋外，“我看着还好啊。再说我们莫奚人干嘛要用大梁的东西？”
　　若金把弯弓挂回墙上，随口说：“哦，你喜欢就好了。”然后负着手在屋里左看看右瞧瞧，溜达了一圈。
　　木铎眼神跟着她在屋内转了一圈，环视自己的布置，仿佛有些不情愿，最后还是说道：“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改天我再让人重新布置一下。”
　　若金正溜达到门边，摆摆手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用那么认真啦。我喜不喜欢无关紧要啦。”
　　木铎眼神灼灼地盯着她：“怎么会无关紧要呢？你将来要住在这里啊。”
　　若金奇道：“我有公主府啊，为什么要……”她猛然住口，醒悟过来，听出了木铎话中深意，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木铎，半晌才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木铎眉头渐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若金此刻才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慌意乱，连退几步，不断摇头，“不、不行……不可以……”
　　木铎大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喝问道：“什么不可以？你是不想嫁给我吗？”
　　若金不知自己该如何拒绝才能不让木铎伤心生气，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从没……我从来都当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从不知道你有这个意思……”
　　木铎逼问：“你到底是嫁还是不嫁？”
　　若金不敢看木铎的眼睛，她低下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稳住心神说：“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
　　木铎大吼：“那你想嫁给谁？韩岭吗？他早就不要你了！”
　　若金听他说得如此难听，心头火气，用力甩开木铎，面若寒霜，“我不嫁韩岭，也不会嫁给你！”
　　木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若金说的是无稽之谈，“除了我你还有别人可以嫁吗？放眼莫奚，只有我才配得上你！难道你认为我配不上你？”
　　“我不嫁给你，不是因为配不配得上的问题，而是我不喜欢你——”
　　木铎打断她的话，怒气冲冲地说：“你不喜欢我？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一年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跟韩岭三年都要多得多！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还比不过一个你刚刚认识的梁人重要！”
　　若金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也觉愧疚难过，缓和了语气说：“这跟韩岭完全没关系。你不要把他扯进来。我对他和对你是不一样的。在我心里你很重要，你就像我的哥哥、兄弟、朋友，可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木铎冷冷道：“那你喜欢谁？”
　　若金十分无奈，“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听得很明白。你不喜欢我。”
　　“对不——”
　　木铎厉声道：“你不就喜欢韩岭吗？哼，我看韩岭不会娶你，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若金十分气恼，“木铎，你简直不可理喻！”推开木铎，愤愤而去。
　　回到府中，锡铃正在抄写清单，见到若金进屋，诧异地问：“公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若金此时气已消了大半，将自己与木铎的事情简要告诉了锡铃。锡铃听了，很是吃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默默站了半晌，才低声问道：“公主，你不想……嫁给将军吗？”
　　若金摇头，“我从没这么想过。”
　　“你仍然记挂着韩将军吗？”
　　若金见她也这么问，无奈地解释道：“这是两码事。不管我记不记挂韩岭，我都不会喜欢木铎。”
　　锡铃不解地问：“为什么？将军他人很好啊。”
　　“这跟他人好不好没关系。感情的事，是要两情相悦，不是比较人好不好，也不是比较认识的时间长不长——”若金忽然发觉，自己这番言语像极了当初韩岭的那番话，此刻再回想起来，自己心中也似有所悟。将心比心，当初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想必木铎也同样一时难以接受。她叹了口气，见锡铃面色发白，似乎比自己还要伤心，劝慰道：“好了，你不用替我难过。我不难过，也不生气。我想木铎过段时间就能想通了。”想了想，又说：“锡铃，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姐姐。”
　　锡铃应了一声，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木铎再没有来找过若金。然而他们还是见过几次面。青葙出嫁在即，木铎将和若金一同送青葙前往乾州，为了行程礼仪等各项事宜，若金还是去找过木铎商量，木铎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不大理她，若金想着他心中必然难受，便不多计较，只是能不见就不见，有些小事就让锡铃代为通知了。
　　出发的日子快要到了，青葙却更加忙碌。她知道自己这一去，能够回到青城的机会就不多了，而现在族人刚刚迁居，青城百废待兴，自己一走，恐无人可掌舵东奚，因此只能尽力把所有事情理出头绪，事无巨细地交待给沙力赫。若金还是个未定的性子，做事不太靠得住，阿古太过年幼，也帮不上什么忙。沙力赫年老守旧，不见得能事事妥帖，但至少他忠心不二，在这点上，青葙是放心的。
　　一连几日，青葙都在与沙力赫交接青城各项事务，大多时若金也在侧旁听，她见到沙力赫，便想到木铎，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但沙力赫从没有说过什么，若金以为他不知此事，面上便坦然些。
　　出发前一天，三人谈事到很晚，青葙仿佛言犹未尽，但也只能如此了。若金送沙力赫出府，走到院中，沙力赫忽向若金一拜，若金忙上前扶住，诧异地问：“赫叔叔，你这是为何？”

　　第九章 二箭倾心(2)

　　沙力赫诚恳地说：“公主，我替木铎向你赔个不是。他出言无礼，是我教子无方，望公主原谅他。”
　　若金一愣，原来沙力赫早已知晓自己与木铎的事情，只是没有表露。沙力赫辅佐伊罗两代人，始终忠心耿耿，青葙和若金都十分感激和尊敬他，从不把他当作臣下看待，私底下也免了沙力赫的礼数，此时沙力赫恭敬地行礼，反让若金心中难受。“赫叔叔，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跟木铎……我辜负了他的情意，若要说原谅，应该我希望木铎能够原谅我。”
　　“公主，木铎这孩子虽是嘴上莽撞了些，但本性还是好的。他是有缺点，但他也有很多优秀之处。”
　　“我知道的，赫叔叔。我们俩从小玩到大，我知道他是个不错的人。”
　　“唉，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母亲去得早，我可能太过宠他了。所以他有些骄傲，有些冒失，说话不知分寸，但……他对你是一片真心啊。照说你们俩的事我不该插嘴，但我知道他真是很喜欢你，所以我……也就豁出这张老脸，前来请求公主，这件事……能不能……再重新考虑一下？”沙力赫满脸期待地看着若金。
　　若金看着沙力赫面上的皱纹，想起这许多年他为伊罗为东奚鞠躬尽瘁，心中实是不忍。她知沙力赫向来恪守本分，若非爱子之心殷切，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向她开口。但她不能拿婚姻来回报这个情分，实在不能答应。她不愿让沙力赫难堪，只低下头，简单说了一句：“对不起，赫叔叔。”
　　沙力赫愣了愣，脸上的期待消失殆尽，顿时像是老了几岁一样。他长叹一声，喃喃道：“我明白了，明白了。是木铎没有这个福气啊。”
　　若金看沙力赫如此颓萎，感觉好像比韩岭拒绝了自己还要难受，她声音发颤，“赫叔叔……”
　　沙力赫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说了。公主，老臣有个不情之请，木铎他现在心情不好，此去乾州，你俩同行，如若他有什么言语上的冲撞之处，还望公主不要与他计较。”
　　若金赶忙说：“不会的，我明白的，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沙力赫又行了一礼，“老臣先行谢过。”
　　若金急忙拦住，难过地说：“赫叔叔你不用对我多礼，我虽然没有答应木铎，但我还是以前那个若金。”
　　沙力赫无力地拍拍若金的手臂，点点头，“好，好。老臣告退了，公主请留步吧。”
　　若金没有坚持。她看着沙力赫黯然离开的背影，想起就在不久前，就在这个院子，赫叔叔邀请自己陪木铎参观新府邸时笑眯眯的样子。那天，还觉赫叔叔意气风发，一如八年前挥刀斥贼的英武，可是今天，忽然发觉他真的老了。双鬓发白，腰背微驼，脚步虚浮。他为伊罗贡献了一生，为姐姐、自己和阿古操碎了心，岁月蚀刻了他的身体，也慢慢地磨耗了他的精神，而自己还给他添了心伤。为了赫叔叔，不管木铎如何暴躁无礼，恶言相向，自己也要予以原谅。这次一别，不知何日相见了，只能望他少些忧心，日日开怀。希望将来他会有一个比自己好过百倍千倍的儿媳，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出发这天，沙力赫送至城外五里，恭祝平安。青葙与沙力赫作别，举目遥望青城，似乎还能望见青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自己是在这里出生的，而今，就要从这里出嫁了，父亲，你可看见了吗？她转身登上马车，朗声道：“启程！”
　　或许沙力赫向木铎叮嘱过了，所以一路上木铎还算隐忍，很少发火，只是对若金爱答不理的，若金对他很迁就，两人倒也相安无事。青葙觉出他们二人有些异样，问起若金，若金只说他们吵架了，青葙知道他俩的脾气，没有三天不吵的，故而也不放在心上。
　　行至半途，乾王的迎接队伍便到了。刘正彧求亲得力，这次仍是刘正彧率人前来迎亲。若金见了刘正彧，先为砸伤他之事道了歉，又询问了他的伤势，刘正彧也道谢客套了一番。礼节已毕，若金在队伍中东瞅西瞅，没看见钟铄，只瞧见了高剑，便上去问他：“钟铄这次没来吗？”
　　高剑笑道：“钟铄那小子，现在升了都尉啦，掌管神羽营，无暇分.身啊。”
　　若金疑惑地问：“有很多事要他做吗？”
　　高剑忙正色道：“公主，我是开玩笑的。迎亲的人员都是乾王殿下的安排，钟铄他即便想来也来不了哇。”
　　若金心中一喜，“他想来吗？”
　　“迎亲这么荣耀的差事，谁不想来啊。”
　　若金呵呵一笑，便不再问了。
　　一路无事，快到乾州时，终于下起今冬的第一场雪。青葙从马车里望着皑皑白雪，忆起去年的那场初雪，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场雪下得颇大，连着下了两天，天寒地冻的，有几名随从便病倒了，若金让他们都上了马车休息，把自己的马车也让了出来。刘正彧谦让了一番也要下车，若金心想你还不一定有我抗冻呢，便坚决不允。于是她和高剑就在雪中带队前行。两人聊些旧事，倒也不觉得累，只是北风呼啸，确实有些冷。若金从马上摘下酒囊，喝了几大口，递给高剑，说：“高校尉，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高剑摇头道：“行军途中不能饮酒。”
　　若金一瞪眼，“行什么军？这是送亲，我说了算。快点拿着！”若金下令，高剑不得不听，再说他也实在是冷，便应诺一声，接过酒囊欲饮，忽想起刚刚公主饮过，自己怎好再对着酒囊喝呢，便看着这酒囊，犹豫着未动。若金看出他心中所想，便回头叫素戈拿只碗来。素戈拿着碗策马跟上二人，从高剑手中接过酒囊，倒了大半碗酒，递给高剑。
　　高剑看她竟能在马上倒酒，单手送碗，平稳如地，滴酒未洒，很是惊奇。晃晃悠悠地接过酒碗，喝了一大口，辛辣无比，立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咳得脸都红了。若金笑道：“高校尉，看来你这酒量和骑术都得好好练练，还不如我这侍女素戈呢。”
　　素戈微微一笑。高剑偷偷瞄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喝惯了百里香，让你们见笑了。”把碗递给素戈，说：“多谢了。”
　　素戈问：“还要吗？”
　　高剑忙摆手道：“不敢了，再喝怕要从马上摔下去了。”
　　若金和素戈一齐哈哈大笑。
　　大雪延缓了行程，直到腊月中才进了曜城。这次与前三年不同，青葙是以待嫁新娘的身份前来，没有入住驿馆，而是住进乾王在府外的一处别院。此处别院位于城北，距乾王府不远，院落不大，但布局精巧，景色别致。为迎接青葙着意布置了一番，在玲珑雅秀之外又添了些富丽华美，并重新挂匾，名为“青园”。根据大梁的风俗，在成礼之前新郎新娘不能相见，因此青葙到了曜城，仍然是刘正彧负责联络一应事务。
　　乾王依例找了司天官来推算一个成礼吉日，司天官坐在下首翻了半晌历书道：“明年三月十六是大吉之日，最宜嫁娶。”
　　乾王喝了口茶，也不看他，眼睛只望着杯中浮着的茶叶，似乎自言自语地说：“看来青城公主是来得过于早了，不如请她先回青城好了。”
　　那司天官慌忙站起，历书“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慌慌张张地拾起历书，胡乱翻了翻，低头哈腰地向乾王说：“其实，本月三十也是黄道吉日，只是卑职担心时间紧张，不及筹备……”
　　“嗯。”乾王淡淡一笑，“这日子很好，多谢你了。筹备之事就不劳费心了。”向侍从使了个眼色。
　　司天官正满头是汗地低头称是，见侍从捧了一只盘子过来，里面是十锭银子，立马转忧为喜，千恩万谢地走了。
　　乾王征得青葙同意，这日子就正式定了下来。乾王手下的人都是很得力的，婚礼需用的物品早就备齐，人员也已分工安排妥当，如今所需筹备只剩礼仪装饰等事，虽然如此，府中上上下下还是忙活得脚底朝天。乾王通告全城，双喜临门，与民同庆。
　　青葙却清闲下来。她入住青园后，不少曜城官员商贾向她送了拜帖，排队在大门外求见。青葙收到拜帖只是堆在桌上，不管是谁，均让阿穆通传自己忙于婚礼，无暇见客。青葙知道，现在满城都在好奇自己这个新王妃，因此每日也不出门，只在房中读书写信之类，并叮嘱若金也不要出门招摇。这可把若金闷坏了，她不像青葙可以安静地在房中读书，又不是每日都有事可做，不找点乐子实在无聊，有一天跟素戈比赛摔跤，结果把院中石台上的方灯摔坏了，被青葙一番呵斥。当晚阿穆做了只毽子给若金。这种小儿的玩意若金也不大看得上，不过聊胜于无吧，就在后院和锡玲比赛谁踢得更高，若金一脚把毽子踢到了墙头。
　　锡玲要去搬梯子，若金摆摆手说：“不用！”顺着墙边大树爬上院墙，锡玲在下面担心地喊：“公主小心些！”若金站在墙头得意地喊：“怎么样？我身手不错吧！”然后拾起毽子，向锡玲挥了一挥。锡玲说：“公主快下来吧！”若金故意在墙头坐下，笑嘻嘻地说：“要不你上来吧，这里好玩。”锡玲不住劝她下来。若金正要回去，突然身后一支箭矢飞掠而至，“当”地一声，正插在大树枝干之上。

　　第九章 二箭倾心(3)

　　若金先是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箭杆上穿着一张拜帖，上书“一路可好”四个大字。她回头一看，对面院内，一人右手握弓，仰头含笑而立。竟是钟铄。
　　“是你！”若金兴奋无比，站上墙头，“你怎么在那里？”钟铄指了指后门。若金会意，“等着！我下去！”
　　钟铄说：“小心点！”
　　若金爬下墙头，让锡玲找了后门钥匙过来，把毽子抛给她，说：“我去去就来，别告诉姐姐！”然后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两个院落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胡同，院门斜对着。若金出了门，正看见钟铄站在对面院落的后门旁，笑问：“公主远道而来，一路安好否？”
　　若金笑吟吟地说：“你有失远迎，非待客之道啊。”两人呵呵一笑。若金跑到钟铄面前，指指院内，问：“这是什么地方？”
　　钟铄侧过身，“这是我家。”
　　若金睁大了眼睛，“你家啊！那我一定要参观参观。”
　　钟铄笑着引她进去。入门便看见一个空阔的院子，院子一侧立着兵器架和箭靶，另一侧是两间小房。院中只有一口井和一棵光秃秃的小树，站在院中任何一处，都能一览无余。钟铄说：“是不是太简陋了。”
　　若金笑道：“不是呀，我喜欢这个大院子。不像那里”，她指指后面，“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
　　“嗯，我租下这个房子也是因为看中了这个院子比较宽敞。”
　　若金奇道：“哎，你怎么以前从没提过你在城中有家呢，我以为你一直住军营呢。”
　　“我也是刚租不久。”
　　“哦——”若金故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对了，你升了都尉了。自然要住得舒服一些。”
　　钟铄摇头笑道：“我是为了和同僚相聚议事更方便些。”
　　“你是故意租这里，好离青园近一些吗？”
　　钟铄直言：“我之前并不知道那处院落是乾王殿下的别院，直到公主住进去，我才知道的。”
　　若金不满地说：“你既然知道我们住在那里，怎么不去找我？”
　　“我送过拜帖，可是没有回音。”
　　若金并没见到钟铄的拜帖，想了想明白过来，“一定是因为姐姐不想见客，所以那些拜帖她都没看过。”
　　钟铄点点头，“我想也是如此。”
　　若金嗔道，“你可以直接让守卫通传，我是肯定会见你的。”
　　钟铄淡淡一笑，“现在不是见着了。”
　　若金想起钟铄用射箭送拜帖，扑哧一乐，“你这个方法很不错，如果哪天我想找你，就在墙头射一箭，射到你的屋顶上，你听见‘当’的一声，就知道是我啦！”
　　两人大笑。钟铄说：“外面冷，我们别老在这里站着了，进屋喝口热茶吧。”
　　若金随钟铄进了正屋。屋中摆着一张长方大桌，占了一半的屋子，桌边整整齐齐排放着数只凳子。右手边立着一个书架，左手边放着一个三尺见方的桌子，上面堆着些东西。若金走到近前，见这桌子四周用三四寸高的木板围挡，里面堆着沙土，有处高耸，有处平坦，有处画着图形，有处插着筷子。若金细看那图形，不禁惊呼：“这好像是沙海？”又指着高耸之处问：“这是碧亭山吗？”
　　钟铄端过两杯热茶，递给若金一杯，“嗯。这是我用沙土堆的莫奚地形。”
　　若金接过茶杯，仍是不住打量这沙桌，“有意思。”
　　钟铄在桌边坐下，“军中同僚常来此处，我们有时会比武射箭，模拟对战之类。”
　　若金也在桌边坐下，兴奋地说：“好哇！下次你们比箭时叫上我，我也来试试身手。”
　　“你是公主，他们不敢和你比的。”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我是谁嘛。”
　　钟铄微微一笑，“就像你骗我那样？”
　　若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钟铄说的是自己骗他与木铎比箭一事。知道自己被戳穿了，不好意思地说：“你都知道啦？”
　　钟铄好笑地看着她，“比完箭我就打听沙力将军的身份了。”
　　若金讪讪地辩解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担心你不肯全力以赴才那么说的，比赛嘛，如果不用实力多没意思。”她忽然来了兴致，“啊，不如不要等他们，我们俩现在就比试一回如何？”
　　钟铄见她说风就是雨，摇头道：“今日不行，我稍后要去营中。”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因钟铄要去营中，若金便道别回去了。
　　过了两日便是小年，城中热热闹闹，青园仍一如平常。莫奚没有这个风俗，青葙只叫人晚饭加些菜就是了。若金无事可做，便去找钟铄聊天。正好军中放假一日，铁牛、高剑等人到此小聚，若金到时，众人正在院中射箭，铁牛十箭中了九箭，胜了高剑，十分得意。
　　若金拍手叫好：“可算逮着你们了！我一定要射上几箭，这几日可把我憋坏了。”
　　若金今日穿着梁服，众人中只有钟铄高剑见过她，别人都不认识，铁牛问钟铄：“这小女子是谁？”
　　若金向钟铄和高剑使了个眼色，向铁牛说：“怎么，你怕输给我这小女子，所以不敢比试么？”
　　铁牛一瞪眼，“奶奶个熊，我怎会输给一个女子。我是怕你输了哭鼻子。”
　　若金在东奚军营中待过几年，知道军中粗人说话都不太讲究，对铁牛不敬之语并不在意。向钟铄一笑，钟铄递给她一只弓，旁边一位身着橙色长袍的男子笑道：“我们可是有彩头的。”
　　这可是正对了若金的脾气，她接过弓箭，问钟铄：“什么彩头？”
　　“输的人要请大家吃饭。”
　　若金兴致盎然，也不管自己身上有没有银子，一口答应，“好！有彩头才有意思。”
　　钟铄看看她，笑了一笑，退到一旁。若金走到划定的位置，静气凝神，射出十箭，十箭全中红心。众人轰然叫好。
　　橙衣男子赞道：“姑娘箭法高超，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若金得意洋洋地问铁牛：“我这小女子如何啊？服不服？”
　　铁牛仍是瞪着眼，不过现在当然是因为太吃惊了。他心里佩服，嘴上却不服软，“你也就赢了我一个，这里这么多男人呢。钟都尉还没比过，他可是黑虎军箭法最好的！你敢不敢跟他比一比？”
　　若金朗声应道：“当然要比！钟铄，我早就想和你一决高下了。这次你再不能推辞啦！”
　　钟铄微笑道：“你别听铁都尉说的，我哪里就是箭法最好的了。”
　　铁牛说：“怎么不是？神羽营不是黑虎军中箭法最好的？你不是神羽营箭法最好的？”
　　钟铄的箭法确实不错的，不过铁牛这种逻辑算法还是让众人一通大笑。
　　若金走到钟铄面前，低声说：“你要好好比，若要让我我可不依。”
　　钟铄眼神奕奕，低声回道：“那你可要准备好银钱。”说完拔掉靶上的箭，挽弓站定，向若金一笑，十箭连发，也是全中红心。
　　众人拍手叫好。铁牛摸摸脑袋，“奶奶个熊，这还要再比啊？”
　　其实钟铄和若金虽然都是十箭全中红心，但钟铄的十箭更聚拢中心一些，院中好几人都看出应该是钟铄赢了，但钟铄没有承认，他们也都没有开口。铁牛于这些细微之处不那么上心，根本不记得若金那十支箭的位置，当然这时便比较不出。若金瞥了他一眼，坦诚地说：“输了就是输了，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你不用替我遮掩。钟铄的箭法好我早就知道，我心服口服。”若金这番话很是真诚，并非惺惺作态，众人都听得出来，对她又增了一分好感。
　　那橙衣男子道：“姑娘箭术高超，胸怀坦荡，我等佩服。钟都尉，你不跟我们介绍一下吗？”
　　钟铄悠悠走到中间，指着橙衣男子向若金说：“这位是神卫营向亮校尉。”指着铁牛说：“这位是神钧营铁牛都尉。”然后一一介绍，众人均是乾军中人。介绍完毕，众人都眼巴巴地等着他介绍若金，他环视一周，与高剑视线相交，两人均微微一笑。钟铄侧身指着若金，清了清嗓子说：“这位是东奚二公主，伊罗若金。”
　　他语气平静，但此话一出，宛如平地惊雷，众人先是一呆，随后手忙脚乱地行礼，参差不齐地喊“公主有礼”“见过公主”。铁牛愣怔了好一会儿，见别人都鞠躬或跪拜，只有自己傻站着，才醒悟过来，慌忙准备行礼，一时也不知是应该作揖还是应该跪下。若金却已经摆手说：“都快起来！我最讨厌这些虚礼了。你们就把我当成你们兄弟一样，一起好好吃喝一顿，我请客！”众人本来听说面前这个女子竟然贵为公主，便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自处，若金这番话一出，他们觉若金果真是个豪爽洒脱的人。军中将士多不拘小节，再加上打仗期间乾王和韩侯也常与他们同吃同住，遇到若金这种性子颇觉志趣相投，便立时热络起来。对若金的提议，都轰然叫好。
　　若金自是非常高兴，喊道：“我们去哪儿吃？你们挑！”
　　铁牛见这位公主一点不摆架子，而且愿赌服输，也立刻忘了自己先前的成见，乐呵呵地嚷道：“要去就去最好的！”
　　若金应道：“对！就去最好的！”侧头问钟铄：“城中哪处酒菜最好？”
　　钟铄未及答话，高剑插嘴说：“当然是第一楼啦！”
　　若金说：“好！就第一楼！现在就去！”
　　钟铄低声对若金说：“青城公主不是不准你出门么？”若金一愣。钟铄又稍稍提高了声音说：“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带着公主，到第一楼招摇聚会，还不闹得满城风雨。”众人一听，都觉有理，但想到这到嘴边的美餐没了，还是有些失望。钟铄又说：“我有个主意，第一楼不是有送菜入户的规矩嘛，咱们让伙计把酒菜送到这里，就在此处饮酒品食岂不更好？”
　　向亮说：“第一楼的规矩是只给官绅大户送菜，我们这里普通人家他们是不会来的。”
　　若金拍拍胸脯，“报上我的名号，就说东奚公主，不，乾王王妃的妹妹在这里，要吃他们的东西，敢不来试试看！”众人哈哈大笑，更觉若金亲切可爱。
　　于是众人每人写了两个菜品，铁牛说自己写字太难看便报了菜名让钟铄替写了。轮到若金，她问：“第一楼有酒没？”高剑说：“那里有西域产的葡萄酒，全国闻名。”若金便在单子上写了葡萄酒。她没去过第一楼，不知道有哪些菜品，想了想，也不管有没有，又写了一个“涮羊肉”。钟铄看了，会心一笑。
　　高剑自告奋勇跑这个腿，钟铄低声叮嘱了他几句，他便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带着一名伙计回来了，两人竟然赶了辆驴车，车上放着十坛酒和十几个大食盒。大家一起动手把东西搬进屋中，那伙计在门口问：“劳烦哪位结一下帐？”
　　若金说：“我来！”走到门口，一摸腰间，没带荷包，面露尴尬。
　　伙计行了个礼说：“小的给公主问安！”
　　若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伙计说：“公主进城那日，我挤在人群里看见了。”若金呵呵一笑。伙计接着说：“公主若是没有散钱，我们小店可以记账的。”说着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钱数日期等，“您看是记在王府还是青园？”
　　若金笑道：“这个法子不错。记在青园吧。”用伙计递上的笔墨签了名字。
　　钟铄见她说了半晌，便走了过来，只听伙计说：“多谢公主！您一定要多多光临我们小店啊！”
　　钟铄递过十文钱，向那伙计道了谢，那伙计高高兴兴地走了。钟铄转身看着若金，笑问：“你不会又没带钱吧？”
　　他这一个“又”字，两人都想起在蒲娘店中那次，一齐笑出了声。若金说：“怎么我跟你在一起时总忘带钱呢？”若金调皮地歪着头，笑意盈盈，娇俏可爱，钟铄微微一愣。
　　高剑在屋中探身喊道：“快点啊！我们要开吃啦！”

　　第十章 辞旧迎新(1)

　　钟铄与若金回到屋中，满屋子飘着酒香菜香，长桌上摆了杯盘碗筷，三十多道佳肴铺满了长桌，第一楼没有涮羊肉，不过钟铄让高剑换成了烤羊腿，和莫奚不同的是，已经切好放在盘中的。若金和钟铄找了空凳子坐下，大家都不计较位次，随意落座，自己挑了或碗或杯，斟上葡萄酒，钟铄举杯说：“敬公主！”众人同声应和：“敬公主！”若金十分高兴，举起酒碗，豪爽地说：“不醉不归！”
　　“好！”十几只杯碗“哐啷”碰到一起，酒洒在菜里也没人在意，都仰脖一饮而尽。若金当先亮了亮碗底，众人都赞：“好酒量！”也都翻过杯碗。若金一拍桌子，“好！都是豪爽儿郎！再喝！”钟铄看了看若金，又看了看高剑，高剑摇头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酒杯——他拿了个最小的杯子。
　　大家在这屋中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大快朵颐，高谈阔论，不亦乐乎。酒酣耳热之际，众人也不分哪儿是谁的座位，随性而至，拎着碗四处拼酒的、好的勾肩搭背的、争得面红耳赤的，笑的骂的划拳的猜钱的慷慨激昂的吟诗作歌的，把这屋子闹得鼓沸喧腾，热火朝天。若金只觉比草原上的篝火夜会还要热闹十分，欢馨十分。到最后她自己也抱了个酒坛挨个与人对饮，高剑已经挡了几人，一看若金又来了，赶忙趴在桌上装醉。
　　若金绕过他，举碗对向亮说：“向……”
　　向亮举起碗，“向亮。”
　　“不管像什么，干了这碗！”
　　向亮哈哈大笑，“对，干了！”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向亮竖起大拇指，“公主，你真是女中豪杰！”
　　“为你这一句，再干一碗！”若金抱起酒坛倒酒，发现酒坛空了，回身喊道：“钟铄，酒在哪里？”
　　钟铄摇摇头，“没有了。”
　　若金大喊：“再买几坛！”
　　钟铄看看屋中醉眼朦胧的众人，但笑不语。
　　若金摇摇晃晃挤到钟铄身边，瘫在凳子上，咕哝着说：“我还没有和你喝过呢！”
　　钟铄看她面色酡红，眼神迷离，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温言道：“来日方长。今日够了。”
　　酒尽菜净，众人也都酒足饭饱，乘兴而归。钟铄将若金送回青园，刚一扣门，锡玲就开了门，她早在后门等候多时了，见若金去了大半天还不回来，急得团团转，一看见她不由长出了口气，埋怨地说：“二公主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公主都问了好几次了，把我吓得够呛。”
　　若金摆摆手：“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就是在对面喝了点酒而已。”又向钟铄说：“你要不要来青园坐坐？”
　　钟铄说：“你喝了不少，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就不叨扰了。”
　　两人道别。若金回房，倒头便睡，直睡到第二日中午。一起床，素戈就说，青葙让她过去一趟。若金吐吐舌头，飞快跑到青葙房间。
　　青葙正与阿穆说话。青葙说：“赫叔叔来信，说青城又下了场雪，牧户都忙着安置牲畜，咱们建的那些大棚派上了用场，但我估计可能不够用的。唉，今年这边下雪好像格外地多。”
　　阿穆说：“何止这边呢，我刚才听那伙计说，南方也遭了雪灾，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
　　青葙从出生以来，从没听过南方遭雪灾的，讶异地问：“南方哪里啊？”
　　“听说好多地方都下了雪，受灾最重的是恩州郡，灾民流离失所，有的都逃难到京城去了。”
　　“朝廷没有出力赈灾吗？”
　　“朝廷的事，咱们哪知道。”
　　青葙想起几年前的旱灾，叹息这几年大梁内忧外患，百姓多灾多难。若金推门进来，乐呵呵地喊：“姐姐！”
　　青葙脸一沉，“睡到这会儿才起？你昨天干嘛了？”
　　若金嬉皮笑脸地说：“没干嘛啊！喝了几口酒而已。”
　　青葙“啪”地把手中书信拍在桌上，“几口吗？你在外面喝了一整天！喝到醉醺醺地回来以为我不知道！”
　　若金看青葙知道了这件事，老大不高兴地嘟囔，“肯定是锡玲告的密。”
　　“不是锡玲。是今早人家第一楼上门来要帐，我才知道的。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看来素戈和锡玲都被你收买了故意瞒着我是吗？”
　　青葙语气不善，若金很不高兴，抱怨道：“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和朋友喝了点酒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我不能见朋友吗，不能喝点酒吗，不能出去玩一会儿吗。”
　　青葙晓之以理，“若金，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在大庭广众喝得醉醺醺的不省人事，别人会怎么议论你这个公主，和咱们东奚，还有我和乾王？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东奚的脸面，以后还会和乾王密不可分，你知道吗？”
　　若金无可辩驳，低声道：“我知道了。”
　　青葙接着动之以情，“若金，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一直这么贪玩下去。赫叔叔年纪大了，阿古还小，我就要嫁人了，希望有一天你可以代替姐姐把东奚这个重担挑起来。这样姐姐将来不管在哪里，就都能放心了。”
　　若金感怀青葙殷殷期望关爱，心中酸甜交织，“姐姐，我明白了，我愿意，我愿意努力。可是我不是贪玩，我只是不像你那么喜欢读书而已……”
　　青葙语重心长地说：“若金，不管是保家卫国，还是治国安邦，都不是简单地一马一刀可以解决的。治国需要方略，打仗同样有兵法，如果你想要成为像赫叔叔那样的大将军，就要好好虚心学习。”
　　若金点点头，“我懂了，我以后不会那么贪玩了。”
　　青葙当然知道让若金一下子改掉贪玩的毛病是不可能的，若金的承诺也只是口头大于行动而已，但若金能听劝就很好，她笑着搂过若金，“玩可以，但不可以贪。这几日就待在园中，陪陪我好不好，等我嫁进王府，咱们姐妹见面的时候就少了。”
　　若金吃惊地问：“我不可以进王府看你吗？”
　　青葙好笑道：“当然可以。可是你总不能日日进王府，一待一整天吧。”
　　若金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听青葙这么一说，心头涌上一丝伤感，脱口应道：“好。这几日我哪儿不去，陪着姐姐！”
　　大婚即至，诸事安妥。城内一条长街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街道两边悬挂着大红灯笼和大红纱花。长街的一头连着青园，另一头通向乾王府。
　　青葙已穿上大红嫁衣。嫁衣是阿穆准备的，她备了莫奚和大梁各六套式样不同的嫁衣，青葙最终选了一套最富贵华美的大梁嫁衣。阿穆为她梳妆打扮，梳了最美的发髻，画了最美的妆容。青葙问：“好看么？”阿穆笑着说：“公主，不，王妃是最美的新娘子。”
　　“王妃”这两个字那么冰冷陌生，她好像感觉自己的心都缩了一下。青葙看着镜中那个最美的新娘，她曾经幻想过这副最美的妆容是为另一个人而画，这身最美的嫁衣是为另一个人而穿，然而，最终，往事如烟。
　　若金走到青葙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青葙拉过若金的手，柔声说：“以后我不能常常看着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的。”
　　“姐姐，你才要好好的。如果乾王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还有整个东奚，都不会让他欺负你！”
　　“姐姐知道，你和东奚永远都是我的依靠。”
　　依靠……
　　若金反握住青葙的手，她的手是冷的，好想把它暖一暖。以前，自己一直把姐姐当成永远的依靠，未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姐姐也把自己当成永远的依靠。她把这两个字默默地埋在了心底，希望自己永远不负青葙所望。她想说些什么，然而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青葙也是眼圈泛红。
　　阿穆劝道：“公主，今日是大喜之日，应该开开心心的。”
　　若金咳了一声，展露笑颜，“对。姐姐，你一定要和乾王快快乐乐，幸幸福福的。”
　　青葙轻轻点了点头，“姐姐会的。”
　　喜娘敲门，站在门边喜笑颜开地说：“王妃，乾王殿下到了！”
　　青葙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若金的手，“若金，要劳烦你送送我了。”
　　若金鼻子一酸，但她仍是微笑着为青葙盖上盖头，牵起她的手，“走吧。”
　　青葙上了轿，阿穆与喜娘一左一右随着花轿出了门。门外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阿穆举目四望，花轿前头，锣鼓开道，乾王身着喜服，意气风发，胯.下黑驹，马配金鞍，头戴红花。若金和木铎华衣白马，银鞍闪亮，押后而行。灯笼点亮了，无数盏灯笼照亮了长街，弯弯绕绕，遥遥伸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红烛点点，映出双喜如花，映照长街胜火，繁华似锦，恍然若梦。阿穆想起七公子的那句“十里红锦，银鞍白马”，不知眼前荣景，是否再现公子心中所念。然而即便景物相似，人却不同。她只得长长一叹。

　　第十章 辞旧迎新(2)

　　乾王在府中大摆筵席，除了若金，双方没有其他亲眷到场，永王只是派了长史到贺，因此席上大多数都是郡中军中的官员将领。若金坐在第一桌，所有的礼仪细节都看得真真切切，大梁的婚仪和东奚大大不同，没有祝酒，没有贺歌，没有亲人的拥抱，甚至自始至终都要用那奇怪的盖头遮着脸——她当然知道这是大梁的风俗，可她心里就是觉得别扭。她看着青葙一拜二拜三拜，看着青葙由着喜娘搀扶离去，看着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隐于帷幔之后，走入深宅之中，自己再也瞧不见了。
　　若金呆呆地望着青葙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直到乾王过来敬酒才回过神来，赶忙起身相迎。若金这桌都是东奚的亲随，木铎也在，乾王用莫奚语和他们寒暄了几句，若金有些诧异，她竟不知道乾王懂得莫奚语的。跟木铎聊了几句，乾王又对若金说：“你可否在曜城多住些时日，常到府中看望青葙，你们姐妹多聚聚，也好排解青葙思乡之情。”若金当然乐意之至。她谢过乾王，乾王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若金得了乾王的许诺，心中便觉高兴了许多，坐下同木铎说话。
　　却听隔桌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恭祝乾王殿下与王妃龙凤呈祥、琴瑟和鸣！”若金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正向乾王敬酒的那人，长身玉立，神采奕奕，正是韩岭。她刚才只顾盯着青葙了，没有注意到旁人，自从来到曜城，她也未见过韩岭，此刻忽然看到一年多未见的人就在眼前，不禁一愣。随即又觉自己好傻，乾王的婚宴，韩岭怎么能不来呢？自己早该想到的嘛。乾王离开韩岭那桌，韩岭迎着若金的目光，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若金连忙慌乱地收回目光，可是又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两眼。她看见韩岭落座，侧头同旁边的女子耳语——此时她才注意到韩岭身边坐着的那人，原来韩岭竟带着苏瓷同来赴宴了，若金苦笑了一下，这个自己也该想到的吧。
　　木铎见她一直望着韩岭，问：“那人是谁？”
　　若金说：“不关你的事。”
　　木铎看了看韩岭，猜到了几分，问：“他就是韩岭啊？”
　　若金没有答话，木铎知她是默认了。“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若金诧异地问：“你要干嘛？”
　　“去会会你朝思暮想的人！”
　　若金一把拉住他，低声喝道：“别耍酒疯了，你要在我姐姐的婚礼上闹事，我可饶不了你！”
　　木铎把若金的手甩开，转身欲走，若金起身拦在他身前，斥道：“你当这是你家么？这可是乾王府！”
　　这句话十分管用，木铎不怕若金，可是提起乾王他不得不三思了。他看看乾王背影，压了压火，停住脚步。若金拉了拉他，想让他坐下，木铎却冷笑一声，“看来我不用去了。”说着下巴朝若金身后一扬。
　　若金回头一看，只见韩岭和苏瓷离开位置，正向自己这桌走来。她慌忙对木铎低声道：“别说话别闹事，就算我求你了！”
　　木铎瞪了她一眼，面色阴郁地坐下。若金转过身，看着韩岭和苏瓷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他们一年多没见了，韩岭还是以前的样子，仍是那么英俊潇洒，可好像又有些不同，面容没变，穿着也没变，究竟是哪里不同了，若金也说不上来。苏瓷仍然打扮得很素净，不过今日难得地穿了条长裙，头发也梳了发髻挽在脑后，不知为什么，若金好像觉得比前两次看见她时好看了些。她想自己应该迎过去，但是她动也不动站在原地，只是盯着两人紧紧牵着的手。
　　韩岭走到桌前，向若金一笑，唤了声：“若金！”
　　若金身子微微一动，也扬了扬嘴角，轻声开口，“好久不见。”
　　两人默立片刻，韩岭举杯，“祝贺青城公主与乾王殿下鸳盟得结！”
　　若金百感交集，缓缓举起酒杯，道：“多谢了。”仰头饮下。
　　韩岭侧头向苏瓷一笑，苏瓷举起手中杯，向若金说：“谢谢。”韩岭含笑向若金解释道：“她是特意来感谢你救命之恩。”
　　若金淡淡一笑，“不足挂齿。”续满酒，也向苏瓷一敬，两人各自饮下。韩岭看了一眼苏瓷，眼神中充满爱护之意。若金看着韩岭，他眉目含笑，却不是笑给自己的，他仍旧牵着苏瓷的手，就在这个人声鼎沸的大厅里，这么旁若无人地、光明正大地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她只觉口中发涩，“你们……”
　　“我们已经成婚了。”韩岭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若金呆了一呆，蓦然转身，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续满酒，顿了一顿，再转过身，便面带笑容地说：“我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韩岭笑道：“多谢！”他给自己和苏瓷都满上酒，然后接过苏瓷手中的酒杯，向若金说：“苏瓷不擅饮酒，这杯酒我替她喝吧。”
　　若金看着韩岭饮了两杯，低头看看手中酒，闭上眼，一饮而尽。清苦辛冽，一直流到心里。
　　韩岭与苏瓷离去。若金缓缓坐下，怔怔不语。木铎斜睨着她，“那个女人是韩岭的妻子吧？”
　　若金不答，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一口一杯。木铎知道自己猜中了，生出一丝得意，不屑地说：“那女人长得实在难看，这小子太没眼光了。你也不用伤心难过了，不是还有我么？”
　　若金忍不住发火道：“有你什么事？”
　　木铎凑近，带着几分得意低声道：“我早说过，他不会娶你，你总有一天得回来找我。”
　　木铎如此执迷不悟，若金气极，猛地把酒壶往桌上一磕，“你有完没完！”木铎错愕，若金本就心情烦躁，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狠狠道：“木铎，你少自以为是了，你给我记住，我这辈子是不会嫁给你的！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些话！”招手叫过侍女，“没酒了，上酒！”
　　木铎又气又窘，盯着若金看了半晌，眼神冰冷。若金也不理他，只管自己喝酒，木铎恨恨地拎起酒壶，跟另一人换了位置，埋头喝起了闷酒。
　　众人都知分寸，没人去闹乾王的洞房，也没人打算在乾王府吃个通宵，况且今日是除夕，大家还都急着回家过年呢，情到意至，礼数周到就纷纷告辞了。木铎不想在这里多待，也不管若金，带着东奚人等一早走了。
　　若金又叫：“没酒了，上酒！”只听身旁有人说：“时候不早了，该走了。”若金抬头一看，是钟铄。他挨着若金坐下，向准备上酒的侍女摆了摆手。
　　若金摇头说：“我不想走，还想再喝几杯。”把一只酒杯递给钟铄，“来，陪我喝点。”
　　钟铄温言道：“你看大家都走了，不如换个地方，我再陪你喝。”
　　若金抬头一看，果然厅中只剩下了自己和钟铄，愣了一下，也觉不妥，便起身同钟铄离开。出了门，素戈急忙迎过来，她牵着若金的马，一直在府外等候。若金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素戈说：“将军同锡铃先走了，我问他公主在哪里，他说你还在喝酒，我不放心，就在这里等着。公主，咱们回去吧。”
　　若金摇摇头，“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吧，我想走走。”
　　素戈一愣，钟铄说：“不用担心，我陪着她，你先回吧。”
　　素戈知道若金的脾气，除了青葙，还没听过别人的话，无奈答应，上马回去了。
　　夜风一吹，若金清醒了许多。她和钟铄走在来时的街上，两旁的灯笼不少已被吹熄，剩下的零零落落摇曳在暗夜里。红纱被风撩起，在这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飘来荡去，越发显得落寞。繁华落尽，欢歌寂寥。若金不说话，钟铄也不开口，两人就沿着这条锦绣长街默默地走了一路。
　　走到青园后头的胡同前，若金停住了脚步，“我不想回去。你不是说换个地方喝酒吗？”
　　钟铄微微一笑，“是啊，这个时候除了我家，哪里还能喝到酒呢？”走到门前，转身笑问：“长风寒冽，可饮一杯？”
　　若金咧嘴一笑，“一杯怎够，当饮千杯！”
　　两人推门而入。若金摸了两只碗出来，往门槛上一坐。钟铄从屋中拎出一坛酒，看见若金坐在门槛上，也不叫她，只把火盆向门边挪了挪，便也挨着她坐下，倒了两碗酒。两人以星为灯，以地为桌，干了一碗。酒一入口，若金便“咦”了一声，“这是第一楼的葡萄酒吗？”
　　“是。那天我看大家都喝得不少，怕他们醉得值不了勤，便悄悄留下了一坛，正好今日拿出来喝。”
　　若金嘟着嘴，“原来那天你说没酒了，是骗我的。”
　　钟铄淡淡一笑，“我若不骗你，现在你我去哪里喝酒呢？”
　　“好，”若金又各倒了一碗，“那天没喝够，今天一定要大醉一场。”冬风清冽，星光闪烁，枯树老井，炭火微红，夜半对饮，倒觉颇有雅意，同样的酒，也觉似比那日更为香浓几分。若金饮了几碗，叹道：“有此美酒，当配好歌。”
　　钟铄愣了一下，“可我不会唱歌。”
　　若金抬头看着天上繁星，静静望了半晌，好像从那繁星中望见了遥远的家乡。她轻启朱唇，唱起一支莫奚歌谣。钟铄看着她，想起去年自己入东奚时，若金飞马相迎，那时她身着一件大红色的莫奚锦袍，唱了一支莫奚的祝酒歌，豪爽热烈，明艳似火，好似能将心儿燃起。此刻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大梁长裙，宛如静夜里绽放的红梅，歌谣平和安详，声音轻柔低缓，在风里打着旋儿，翩然落入心间。

　　第十章 辞旧迎新(3)

　　若金唱完歌谣，默然片刻，一口饮下碗中酒。钟铄默默地给她添满。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钟铄才开口说：“唱得真好。这是什么歌？”
　　若金幽幽地说：“在我们莫奚，女子成婚时，亲人会献一碗酒，为她唱这支祝福的歌。祝福她幸福圆满，顺心遂意，子女成双。本来我应该在姐姐出嫁时为她唱这支歌，但是现在却只能唱给你听了。”
　　钟铄知她心结未解，温言道：“真心的祝福无关形式，你与王妃心有灵犀，你所想，她所念，同心同感，无须多言。相信王妃早已感受到你的祝福，必会幸福圆满，顺心遂意。”
　　若金低头望着碗中映出的人影儿，“我今日看到乾王一表人才，同姐姐站在一处，也觉得很是般配。乾王对我说，担心姐姐思念家乡，让我多去陪陪她，之前还把青城送给了我们，看起来对姐姐很好的。只要乾王对姐姐好，姐姐过得开心，我就安心了。”
　　“王妃如果知道你这么想，她一定会很欣慰。”
　　若金抹抹嘴，笑道：“嗯，我明天就去把这番话告诉姐姐。”
　　钟铄心里暗自好笑，“这恐怕……不大合适吧。我们大梁有个风俗，成婚三日归宁，就是新娘子要回娘家，当然王妃回不了东奚，不如你过两日再去王府看望王妃。”
　　若金叹道：“你们大梁规矩真多。好吧，我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反正我打算在曜城长住下去。”钟铄听到此处，扑哧一笑。若金奇道：“你笑什么？”
　　钟铄闷笑着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再也不来曜城了。现在又打算长住在这里了。”
　　“啊？”若金一愣，随即想起她确实说过这话，那次是在蒲娘的店中，也是和钟铄一起喝酒时说的。不禁也乐了，“哎，真是的，那时还以为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没想到不仅来了，而且以后可能要常常来。”
　　“你以后再别说这种话了，都不作数的。”
　　“我说过的话不作数的何止这一句啊，我还说过再也不想看见韩岭了……”若金轻叹一声，出了会神，半晌才说：“我刚才在王府见到他和苏瓷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见你和他们饮酒聊天了。”
　　“你看见我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在第一桌，我在最末一桌，离得远，你怎会看见我。”
　　“那你怎会看见我的？”
　　钟铄看了看她，抬碗喝了口酒，“你那么显眼，多远都看得见。”
　　若金以为钟铄是说她和韩岭饮酒招人侧目，便不答话，只是喝酒。过了会又问：“你知道韩岭和苏瓷成婚了吗？”
　　钟铄犹豫了一下，说：“知道。”
　　“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钟铄慢吞吞地说：“我怕我说了，你会伤心。”
　　若金愣了一下，又强作笑容，“我……我不伤心。我早想到结局应该是这样。苏瓷可以为韩岭去死，韩岭也可以为苏瓷去死。可是我做不到。所以韩岭娶的就应该是苏瓷。我……我没什么可伤心的。”
　　“伤心就伤心，大不了哭一场，醉一场。在我心中，你应当是那种恣意洒脱之人，当哭便哭，想醉便醉，何须隐藏？”
　　若金咕咚咕咚喝了几碗酒，忽地将脸埋在膝上。钟铄望着前方，枯枝横斜，树影昏昏，他一动不动，沉默无言。片刻，若金抬起头，眼中浮光波动，声音仍微微颤抖，“我不是、我不是为了韩岭伤心，我是……忽然发现，这一夜之间，我曾经最爱的两个人，都离我而去了。姐姐嫁人了，韩岭成家了，木铎也不理我了，我觉得好孤单。”
　　钟铄侧头望着若金的眼睛，眼神温柔，“人生就是这样，有聚有散，有失有得，有时候你要一个人走，有时候又会有人和你结伴同行。王妃虽然嫁人了，但你和王妃仍然可以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还多了乾王殿下这么一个姐夫关心你；韩将军虽然成家了，但你和他仍然可以做好朋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苏瓷做朋友。你会有新的亲人，新的朋友，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这番话像落在了若金的心坎上，她睁大眼睛，看着钟铄，心中的欣悦一点一点升起。空中猛然一亮，耳边传来爆竹声声。两人向空中望去，曜城半空升起团团烟花，缤纷艳丽，璀璨夺目。两人坐在这小院的门槛上，一同看这繁华胜景，默默无语。
　　良久，钟铄喃喃地说：“新年了。”
　　“啊？”
　　钟铄微笑地看着若金，“子时已过，现在是新的一年了。”
　　若金醒悟过来，今日，不，昨日是除夕啊，自己都给忘了。她又抬头看那烟花，心中忽有所感。钟铄回屋拿了爆竹，挂在树上，折了树枝在火盆里引燃，递给若金，说：“你来点。”若金喝多了，手颤颤巍巍地对不准，钟铄拉着她的袖子点着，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响。钟铄大声对若金说：“按大梁的风俗，放了爆竹，辞旧迎新。”
　　辞旧迎新，若金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然后也大声笑着说：“这个风俗我喜欢！”
　　两人伴着烟花和爆竹对饮片刻，若金打了个喷嚏，钟铄说：“冷了吗？回屋去吧？”若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屋里走去。钟铄到里屋柜中翻出件披风，出来一看，若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钟铄轻轻拍拍她，唤道：“公主！公主！”若金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口齿不清地说：“再……喝……”钟铄想了想，半扶半抱地把她扶进里屋，让她在床上躺好，拉过被子为她盖上，把炭火盆搬到床边，然后退到屋外，轻轻把门关上，自己躺在长桌上盖着披风和衣而卧。
　　翌日清晨，若金醒来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抚着额头回忆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昨晚喝醉了，睡在了钟铄的家中，有些不好意思。听见院中有声响，推窗一看，钟铄正在院中打拳。看见若金醒了，钟铄收住拳脚，问：“吵醒你了吗？”
　　若金面上微微一红，“不是。那个，我昨晚喝多了，实在抱歉……你……你昨晚睡在哪儿了？”
　　钟铄指指长桌。
　　若金歉疚地说：“害你没有地方睡，对不住。”
　　钟铄诚恳地说：“我昨晚看你醉得厉害，而且夜已深了，想着把你送回青园不大方便，只好请你在这儿将就一晚，我这里比不得青园，想必你睡得不大好吧。你不要见怪。”
　　若金见钟铄并不在意，也便笑道：“怪什么？我应该多谢你收留我这个醉鬼才是。说起来，咱们在沙海里那几日，可比这儿差多了，睡过那里，便觉哪里都是好的了。”说罢呵呵一笑。
　　若金说起的是沙海的风餐露宿，环境恶劣，钟铄听在耳中，却想起了两人在沙海中同餐共宿，耳鬓厮磨的情景，那时形势所逼，未觉不妥，今日忆起，不禁心中一动。
　　若金见钟铄不语，说：“我也该回啦。”两人作别，若金回去青园。
　　只走了青葙阿穆两人，青园中却冷清了许多。素戈摆上早餐，一大桌子只有若金一个人。若金指指旁边的椅子，说：“素戈，别站着了，一块吃吧，咱俩就别拘礼了。”素戈应了，两人边吃边聊。若金问：“锡铃呢？”
　　素戈欲言又止地说：“可能还没起吧。”若金有些奇怪，锡铃一向勤快，很少起晚的。
　　“木铎还生气呢？也不来吃饭？”
　　素戈低着头，眼睛望着汤粥，“可能还没起吧。”
　　“哦，大概昨晚喝醉了。不用管他，让厨房留些饭就是了。”
　　素戈也不接话，转了话题问：“公主，青城来信了，你要看吗？”
　　若金想以后这些事总不能件件都报到王府去，便答应了。两人吃完饭，若金逐一阅信，信中仍是说大雪之事，青城影响不大，牧民均已安置妥当，请公主放心之类。另有一封是沙力赫写给木铎的，若金没有拆启，拿着信去找木铎。走到木铎房前拐角，却见锡铃从里面出来，低着头匆匆而行，也没注意到若金。若金唤道：“锡铃！”
　　锡铃像是吓了一大跳，浑身一抖，回头见是若金，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若金没想太多，只问：“木铎起了吗？”锡铃一愣，呆呆地看着若金，没有答话。若金纳闷道：“你怎么了？生病不舒服吗？”锡铃迟钝地摇了摇头。若金觉得她怪怪的，便挥手让她走了，自己去敲木铎的门。
　　等了好半天，木铎才开了门，见是若金，没好气地问：“干嘛？”
　　若金说：“赫叔叔来信了，给你的。”把信递给木铎，又问：“你是不是欺负锡铃了，她怎么一言不发的？”木铎盯着若金看了一会儿，“咣”地撞上了门。若金想木铎肯定还在生气，也不计较，不管他是想通了还是被骂通了，只要不再穷追不舍就好。
　　青葙晨起梳妆，褪下昨日大红嫁衣，换上玫红彩绣的缎子小袄，发间簪一支金丝攒花步摇，乾王坐在床边悠悠地说：“欲把青葙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青葙扑哧一乐，“殿下谬赞了，我哪里就比得上西施了。”
　　乾王佯嗔道：“叫我什么？”
　　青葙想起那日在飞天塔两人之间的波涛暗涌，促狭心起，侧头斜了一眼乾王，道：“三殿下。”
　　乾王一把揽过青葙，坐在自己怀中，青葙略略挣了一下，乾王搂得更紧，笑问：“叫我什么？”
　　青葙脸颊绯红，轻声道：“三郎！”
　　乾王展颜一笑，这才松开了她，说：“我已免了众人贺拜之礼，今日谁都不见，陪你在府中四处走走，熟悉一下。”
　　青葙说：“好。”
　　却听门外下人轻轻敲门，乾王问：“何事？”
　　下人回禀说：“刘太守求见，有急事奏报。”
　　乾王微微蹙眉，青葙拿过披风给乾王披上，温言道：“若非十分紧要之事，刘太守不会此刻前来，你还是去见一下，公事重要。而且两位姐姐待会要过来看望于我，你在的话我们姐妹也不好聊天。”青葙说的“两位姐姐”指的是乾王的两个滕妾李蕊和温诗。
　　乾王颔首道：“好吧，我去去就来。”又握住青葙的手，正色道：“青葙，你是我明媒正娶、皇上亲封的正妃，你是主，她们是仆，你爱护她们，这很好，但她们若不知好歹，冒犯于你，你自可责罚，甚至不必告知于我。不止她们二人，这个王府，以及府中上下各人，大小事务，以后都由你做主。若你觉得府中人事有不妥之处，随意处置就是。”
　　青葙见乾王如此信任自己，很是感动，也回握住乾王双手，道：“我记下了。你快去吧。”

　　第十一章 纸上谈兵(1)

　　乾王走后不久，李蕊和温诗就来了。两人都二十多岁年纪，虽称不上美若天仙，倒也温婉可人。李蕊打扮得很是素净，大过年的，只穿着黛紫色素面小袄，发髻簪一朵珠花；温诗倒是略显华美，穿一件暗红嵌纱绸袄，外罩湖蓝苏绣披风，发髻簪着金钗，腕间一对银镯。
　　三人互相问安，李蕊和温诗送上各自贺礼，青葙分了红包，按主仆落座，阿穆上了茶，青葙笑道：“两位姐姐早青葙许多年入府，今后我少不得有些事要向二位姐姐请教。”
　　温诗忙说：“谈什么请教，王妃若有用得着温诗的说一声便是。”
　　李蕊谦让道：“王妃折煞我们了，我俩身份低微，怎敢与王妃互称姐妹？”
　　青葙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王妃长王妃短的，姐妹在一处多亲热。”
　　李蕊说：“王妃既如此说，我俩从命便是。不过我俩只是虚长几岁，不敢妄称‘姐姐’，王妃博学多闻，处事有方，我俩还要跟王妃多多学习，就让我俩叫王妃一声姐姐吧。”
　　温诗才听出些意味，忙道：“是，是，我俩怎敢担这‘姐姐’二字呢。”
　　青葙淡淡一笑：“那我虚受了。”她知乾王有一幼子在府中，看了两人一眼，问：“昕儿好吗？怎么没带他过来？”
　　李蕊笑道：“托姐姐的福，挺好的。只是昨晚守岁祈福，睡得迟了，现在还没起呢。姐姐若是想见他，我叫丫鬟带他过来。”
　　“让他睡吧，咱们都在一处，见面方便，不急的。难为这孩子这么有孝心，你教导有方。几岁了？”
　　“快五岁了。贪玩爱闹，以后还请姐姐多多教导他。”
　　青葙笑说：“小孩子，调皮些是好事。”
　　李蕊附和道：“姐姐说的是。”
　　两人说了会闲话，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青葙打开贺礼盒子，李蕊送了一对手绣的荷包，温诗送了一对翡翠镯子。青葙让阿穆把礼物收起来，阿穆瞥了一眼，说：“这荷包绣工不错，而且绣的是草原骏马，真是有心。”
　　青葙却说：“太有心了。我不喜欢。”
　　阿穆诧异地问：“王妃难道喜欢这对镯子么？我看稍显俗气了些。”
　　青葙淡淡一笑，“虽说俗气了些，她可是把最好的东西拿来送我了。”
　　阿穆正细品青葙之言，乾王进了屋，阿穆施礼抱着盒子退下。青葙观乾王神色，只见他面色平静，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乾王在青葙对面坐下，看了看她，觉她欲言又止，说：“你我之间，知无不言，没有秘密。”青葙觉乾王对自己以诚相待，自己却枉加揣测，心中暗愧。正要开口，乾王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说：“你可知道正彧所为何事？说出来一定吓你一跳。”
　　青葙见乾王语气带着一丝玩闹之意，便也开玩笑地说：“我胆子不小，你想吓我可不容易。”说着端起茶杯。
　　乾王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卫国公谋反被诛，皇后被囚。”
　　青葙浑身一震，差点打翻茶杯，乾王一把扶住，总算茶水没洒在青葙身上。乾王把茶杯放在桌上，忽地一笑，“吓到了吧？”
　　卫国公是皇后的长兄，掌管京城北军十万兵马，在戍卫京城的东西南北四军中，是人马最多、兵力最强的一军。皇后娘家姓袁，袁氏一族从梁朝开国起便辅佐先皇，多人身居要位，尤其是卫国公，手握重兵，护卫京城，不仅是朝廷的栋梁，也是袁家的支柱。在皇后所生嫡子被册立为太子之后，袁家更是如日中天。不想却听闻此讯，青葙惊问：“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乾王悠闲地喝了口茶，“当然是真的。假传圣旨，可是杀头之罪。”
　　青葙看他从容镇定，举重若轻，毫无惊惧之色，心思一转，试探地问：“你是早在刘太守通报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乾王笑道：“聪明。我在宫中有耳目，年前圣旨一下，就飞鸽传书于我了。正彧的消息是驿站送来，自然比我的消息晚了几天。”
　　青葙未料到乾王竟一口承认，不由一愣。乾王只以为青葙诧异于安置眼线一事，半开玩笑地说：“你无需惊讶，为夫若是没有些手段，又怎敢娶你如此女中豪杰呢？”
　　青葙被气笑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开玩笑。你既有眼线，可知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乾王摇了摇头，“我也只是早得了几天消息而已，其中内情，不得而知。只听说皇上得到密报，卫国公有不轨言行，皇上派兵捉拿，卫国公斩使拒捕，带了两千人星夜赴京，未到京城便被西军诛杀。两千人无一幸免。”
　　青葙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于手握重兵的武将来说，“不轨言行”往往即是谋反之意，一旦牵涉到“反”字，不管多高的职位，多大的权势，倾巢覆灭，也不过旦夕之间。她诧异地问：“卫国公怎会谋反呢？”
　　乾王沉吟着说道：“袁氏一族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必定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是说真正的目标是皇后和太子？”
　　“显而易见。”
　　“这么说，卫国公很可能是被诬陷的？”
　　乾王没有回答，却盯着青葙反问道：“你认为呢？”
　　青葙斟酌着说：“我认为，被人诬陷的可能性大些。卫国公身居高位，妹妹是当今皇后，外甥已被立为太子，族中封侯拜相，袁氏地位稳固，他有何理由谋反？再者，如果他真想谋反，十万北军，何以只带两千回京呢？”
　　乾王一笑，“夫人高见。如若卫国公是被诬陷的，你猜主使人是谁？”
　　青葙知道乾王是有意考校她，便直言不讳：“卞贵妃。”
　　乾王以前只知青葙治事妥当，用兵善谋，处变不惊，应对从容，不意她对梁国诸事、宫中暗斗也有涉猎，不禁露出赞许的目光，“青葙，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青葙知道自己所言八.九不离十，也学着乾王戏谑的语气说：“大梁局势我只知皮毛而已，还望夫君多多指点。”两人呵呵一笑，青葙又问：“皇上会因此重立储君吗？”
　　“皇上心思难辨。他下旨禁闭皇后，抓捕袁氏一族，却未牵涉太子；但若皇后有不测，太子又怎能独善其身呢？储君之争，波谲云诡，静观其变就是。想必现在朝堂上两派官员日日争吵不休，端看皇兄是否定罪了。”
　　青葙明白乾王的意思，如果皇上定了卫国公谋反之罪，那么皇后和太子地位难保，反之，如果皇上想要保全皇后和太子，可能便不会明文定罪，毕竟卫国公已死，死无对证了。她觉此事尚在两可之间，道：“袁家经营多年，向着皇后太子的官员应该不少吧，卫国公若是被冤枉的，袁家也不是没有翻身的可能。只可惜他鲁莽行事，葬送了性命，如今无法自证清白了。”
　　乾王叹道：“卫国公是有些骄横跋扈，但此等大罪，束手就擒恐再难见天日。幕后主使既然敢剑指卫国公，绝不会只有一个捕风捉影的密报那么简单。此次他与袁家，是鱼死网破之争，不管是谁，一旦倒下，绝难有翻身之时。”
　　乾王之语浅尝辄止，但青葙何等聪颖，一点即透。她略略思索，便明白乾王的意思是说，卫国公若被擒入狱，对方必有办法迫使其“承认”谋反一事，即使卫国公抵死不认，最终可能也只落个“畏罪自杀”，绝对不会给他机会面圣自辩，所以卫国公才冒死斩使入京，这虽非上策，但生死一瞬，只得一拼。乾王说的“幕后主使”，可能暗指“卞贵妃”，也可能除了卞贵妃，还有利益相关的一干人，卞贵妃敢与袁家抗衡，手中一定早已实权在握，朝中同党遍布，密报只是个引子，由其引燃的大火才是决胜的关键，想必现在两派都在争相拉拢人心。青葙记得阿穆说过乾王在太子一事上似乎明哲保身，问道：“那你支持谁？
　　乾王反问：“你又支持谁呢？”
　　青葙才不在乎什么皇后太子贵妃等人，她只是想知道乾王的立场而已，便脱口说道：“我自然支持你啦。”
　　乾王呵呵一笑，“我也是啊。”青葙一愣，这是何意？乾王正色道：“我不愿搅进储君之事中，否则一着不慎，可能全盘皆输。不管皇上立谁为太子，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青葙并没听出乾王话中深意，点头道：“不管你如何决定，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乾王半开玩笑地说：“你才刚进门不到一天，就开始为我担忧了。万事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青葙肃容道：“我不是只能供在案上的花瓶，我是可以斩敌护身的匕首，我能和你同富贵，也能和你共担当。”
　　“我知道，你在飞天塔救我时我就知道了。”乾王拍了拍腰间的金刀，“你送我的短刀我也一直佩在身边呢。”两人相视一笑。乾王起身说：“好啦，别想这些事了，走，我带你到府中各处看看，尤其是库房，挑些你喜欢的衣料首饰之类。”

　　第十一章 纸上谈兵(2)

　　第二日，若金一早便去王府探望青葙。到王府门前，请守卫通传，守卫施礼说：“乾王殿下吩咐，以后公主入府，不用通传。公主请进。”若金知道自己可以随意出入王府，很是高兴，让那守卫引路，带自己到青葙居处。她以前只进过王府前厅，这次进了内院，自然要一路瞧瞧看看。王府是北方建筑格局，棕梁灰瓦，并不若她想象中那么奢华，但豁朗大气，府院广阔，少说也有上百间屋舍，是若金见过的最大的府邸了。守卫领着若金绕来折去，走了半刻，到一个小院前说到：“这便是殿下与王妃居处，小的告退了。”若金看着这处院落，院子隐在梅花与青墙内，没有匾额，但院大屋高，彩灯环绕，比别处要威严华丽些。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住过的莫奚王宫，好像也是很大很大，走很久才能从一个门走到另一个门，也有这么多房子，最高的那个就是父亲在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事，原来一直都还藏在心里。
　　“公主！你来了！”阿穆从房中出来，见若金站在院前，连忙走过来，“王妃料到你今天会来的，一大早就等着了。”
　　若金欢欢喜喜地随阿穆进屋，一见青葙就扎进青葙怀中。青葙抚着她的头笑道：“好啦，还像小孩子。让别人看见该笑话你了。”
　　若金听见这话，赶忙坐直身子，左右看看，好在屋里没有别人，阿穆去了外间，也没瞧见乾王，便问：“乾王不在吗？”
　　青葙说：“他去书房了。”
　　“正好我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她拉着青葙的手，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
　　青葙好笑地问：“看什么？才两天不见，我变了吗？”
　　若金慎重地点了点头：“变了。我以前总觉得梁服不好看，今日发现你穿着这梁服比以前还要漂亮。不知道是衣服称人，还是人称衣服。”
　　青葙笑道：“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若金噘嘴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又笑嘻嘻地说：“可见乾王对你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青葙听若金此话，知她终于能够打开心结，心中也觉欣慰。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青葙问：“青园一切都好吗？”
　　“好。”若金向青葙简要复述了沙力赫的来信和自己的回信，青葙觉若金处置还算妥善，微微颔首。说完这些，若金又提了一句：“这两天锡玲好像有点怪怪的。”
　　青葙心里还在想着青城的事，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她好像总是躲着我，话也少了。”
　　青葙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若金，问：“木铎呢？”
　　“他还是老样子，不理人的。哦，不，是不理我而已，锡玲还是说得上话。”
　　青葙低头沉思不语。若金见青葙问完了，起身在屋中转了一圈。屋里桌案床柜朴拙古雅，帷帐帘幕却描龙画凤，架上放着宝剑□□等物，桌上摆了许多大小盒子，里头是珠宝首饰丝帛，都是上好的东西。若金随意扫了一眼，踱至书案旁边。却听青葙开口：“若金，你从小就喜欢在军营里玩，若是有一日让你继承父兄遗志，统领红鹞飞骑，你愿意吗？”
　　若金不意青葙突然出此言语，先是一愣，随即大声答道：“当然愿意！”顿了顿，又低声说：“可是……我能行吗？”
　　青葙有自己的盘算，但她不能向若金坦言，只是淡淡一笑：“姐姐相信你。你自己也要努力。”
　　若金得了鼓励，高兴地说：“我会的！”青葙点头，又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若金见青葙不说话了，指着桌上的首饰衣料等问：“姐姐，这都是乾王送你的吗？”
　　“有几样是我挑的，想着你会来，就挑了几样首饰布料看看你是否喜欢。”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我倒是喜欢这个！”若金扯了扯书案旁衣架上挂着的一件金色绢甲。
　　青葙喝止道：“别乱动！那是皇上御赐三郎的绢甲，当心扯坏了。”
　　若金松开手，嬉皮笑脸地说：“你叫乾王三郎？那我可以叫他姐夫吗？”
　　青葙未及答话，只听乾王哈哈大笑地说：“这个称呼甚得我心！”笑着迈步进了房间。
　　青葙温柔笑道：“回来了？”起身接过乾王的披风挂在衣架上。
　　乾王向青葙颔首一笑，转身对若金说：“若金，这绢甲是中看不中用的，而且你穿着也不合身。你若喜欢，改日我送你一套精良的铠甲，真正上阵杀敌用的。”
　　若金兴高采烈地说：“谢谢姐夫！”
　　青葙呵斥道：“不分尊卑！”
　　乾王却满面笑容，“哎，一家人不用太过拘礼，那就显得生分了。”
　　若金以前只与乾王在正式宴席上见过几次，都是官场应酬，今日发觉乾王随和风趣，便不由亲近了许多，抢话道：“姐夫说的是。”
　　青葙回了她一个白眼，乾王朗笑道：“若金的性子洒脱不拘，有大将之风啊！”
　　若金心花怒放，从书案后面一步跨了出来，正要说话，不小心碰翻了案上的烛台，烛台倒在了一摞书上。青葙嗔道：“冒冒失失的，还大将之风呢。”
　　若金吐了吐舌头，回身把烛台扶正，幸好蜡烛没有点着，不然引燃了书册就麻烦了。她撇了一眼书册，见那摞书的最上面一本是《孙子兵法》，不禁“咦”了一声说：“姐夫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还在看兵书吗？”
　　乾王笑道：“常看常新。兵法之书，你也看过吗？”
　　若金赧颜道：“没有，只是听赫叔叔讲过一些。”
　　乾王把案上这几本书递到若金手中，“你若想看就拿去看吧。我书房还有很多书，想看什么只管去拿。”
　　若金把书抱在怀里，喜道：“谢谢姐夫！我先拿这几本就好。”
　　青葙横了她一眼：“我平时让你多读点书你总是不肯，怎么这会就这么听话了？”
　　乾王说：“看来姐夫的话比姐姐的话要管用些。”三人大乐。
　　若金又在府中坐了一会儿，和青葙乾王一同吃过午饭，就一个人溜溜哒哒地回去了。
　　还未过元日假期，街上人不是很多，商铺酒楼也未开门，灯笼和红纱都已撤掉，街上显得有些冷清。沿着大街走了不久，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公主！”若金回头一看，见是钟铄，便停住脚步，钟铄紧走几步赶上，两人并肩前行。
　　钟铄问：“公主是从王府回来吗？”
　　“嗯。你去哪里了？”
　　“去了军营。”钟铄看若金手里拎着一个盒子，开玩笑地问：“你这是从王府还是第一楼拿的吃食啊？”
　　若金噘嘴说：“哪儿啊，这是姐夫给我的书。”说着打开盒子，将三本书拿给钟铄看。
　　钟铄接过书，诧异地问：“你叫乾王殿下‘姐夫’？”
　　若金笑着说：“他准我这么叫的，姐夫人很好，又随和又风趣，对姐姐对我都好。果然就如你所说，我又多了一个亲人。”
　　钟铄那日说这话大半是为了安慰她，钟铄自己也不是十分当真的，现下听若金这么说，只得笑了笑，不予置评。低头看手中这三本书，原来是《孙子兵法》、《军政》和《军志》，都是兵书，钟铄也读过的。他问：“你在学习兵法吗？”
　　若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先试着看看，也不知能不能读得懂。”
　　钟铄随手打开《孙子兵法》撇了一眼，吃惊不小。书无甚稀奇，但是书页边上写满了乾王的批注，仔细读了几句，乃是乾王读书时揉入自己的实战经验所得的心得体会。钟铄爱不释手，粗粗看了两页，见若金盯着他，才将书还给若金说：“这几本书可是真正珍贵。乾王从年少时即征战沙场，十余年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对用兵之道颇有心得，这几本书有他亲笔批注，读之就如高师从旁指点，深入浅出，触类旁通。”
　　若金呵呵笑道：“你把姐夫说得这么厉害？”
　　钟铄脱口道：“你不知道么，大梁的天下有一半是乾王打下来的。”
　　若金一脸惊呆了的表情，“真的啊！”
　　钟铄觉自己此话不妥，转移话题道：“总之你一定要用心读，必会获益匪浅。我们这些人想看也看不到呢。”
　　“你想看么？那你先拿去看吧。”若金将书递给钟铄。
　　钟铄一愣，“这不好吧，这是乾王殿下送给你的。”
　　“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有说不让你看。而且，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呢。”
　　钟铄见若金语气诚恳，况且自己确实很想读读乾王的心得，便接过《孙子兵法》说：“那好吧，我们轮着看，我会尽快看完的。”
　　“不用着急，这两本就够我看一阵子的。”
　　钟铄踌躇了一下，委婉地说：“我家中有几本较为简单易懂的兵书，讲解排兵布阵治军备战之术，我倒是认为，你可以从这几本书读起。你若是愿意，我回去找出来送到青园。”
　　若金并没有误会钟铄是在贬低她，很高兴地答应了。又问：“钟铄，你也读过很多兵书吗？”
　　钟铄低着头走了几步，才说：“不算很多，年少时跟……读过一些。”
　　“那我若有不懂之处可不可以向你请教？”
　　钟铄展眉一笑，“凡我所知，必定知无不言。”
　　两人正走到青园大门外，若金停住脚步，向钟铄盈盈一笑，“你真好！”钟铄见若金如花俏颜，听此软言笑语，不觉心神微荡。
　　若金招手把守卫叫过来，说道：“他叫钟铄，是我的朋友，以后他来青园找我都不必通传了。”守卫应诺，向钟铄看了一眼。
　　钟铄稍觉尴尬，跟若金说他回去找书，稍后送来，两人分道而行。
　　虽说青园的后门与钟铄家的后门是斜对着的，但从青园的大门回钟铄的家，即便走稍近些的后门，也要绕过整个青园，穿过两条胡同。钟铄绕了过去，又带着几本书绕了回来。守卫见他又回来了，笑着向他施了一礼，开门请钟铄入内。钟铄经过守卫身边时，说了一句：“我是来给公主送书的。”说完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和守卫解释这个干什么。
　　钟铄沿着守卫指的方向走到后院，若金正坐在窗边读书，抬头看见钟铄进了院子，唤道：“钟铄！”开了门，向他招了招手，“进来吧！”转身去沏茶。钟铄站在门边向屋内望了望，见是书房陈设，才迈步进了房间。
　　钟铄将手中书放在书案上，见案上有几页纸似画着兵器等物，拿起细看，上面画的都是大小弩.箭，有一张与石丘寨中追杀韩岭的杀手所持手.弩十分类似。他向若金问道：“这是你画的？”

　　第十一章 纸上谈兵(3)

　　若金把茶盏放在桌上，撇了一眼，“不是。”想了想说：“好像是姐姐照着一本书描画的。”
　　钟铄翻看图纸，赞道：“王妃不仅懂得对战之策，对兵器也颇有造诣，与乾王殿下真是相得益彰。”
　　“这话怎么讲？”
　　“石丘寨一战，王妃谋划布局，以五百敌两千，全歼贼人，我方兵士悉数归营，令人佩服。”
　　若金知道石丘寨之战有那灰衣男子大力协助，但她不能对钟铄明言，只是说：“那是因为早已安插了眼线，给贼人下了毒。可是两军对垒，难以下毒，还是要凭实力取胜。”
　　钟铄放下图纸，“公主说的是。不过，如遇敌方扎营在潭井边或困于孤城内，有隙可入，下毒也不失为一个好策略。像石丘寨这样，善于用间，可兵不血刃，消敌无形。”
　　那时攻寨，若金只是听青葙命令，并无细究，今日听钟铄此言，才觉攻此小小贼寨，战前也经长期筹谋，深思熟虑，多番布置，方能手到擒来。不禁对那灰衣男子未雨绸缪，早布眼线一事生了几分佩服之意。“怪不得赫叔叔说，一间犹如一军。但如用间不成，只好硬攻了吧。”
　　钟铄见若金似很有兴趣，起了考校之心，问：“如何硬攻？”说着提笔在纸上面了石丘寨的简略地形图出来。
　　若金虽带兵攻寨，但寨子内外的地形图和钟铄都只是看过一次，如今自己已经记不得多少，但是钟铄竟还能准确画出，敬佩的同时，也提醒自己以后要多加留心观察。她指着地形图及钟铄标注的出入口，道：“带两万人将石丘寨团团围住，分别从正、侧两面进攻，不信他能抗得住。就算一时攻不下，断其粮草，自会投降。”
　　钟铄微微颔首，“公主此计不错。如果我军兵多粮广，可依此计。但战场上未必次次都能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大多时双方实力相当，甚至有时不得不以少敌多。若你只有五百人，粮草也不能持久，仍要攻取石丘寨，又当如何？”
　　若金盯着地形图，沉思良久，方才说道：“这可难了。石丘寨贼人武功不弱，还有骑兵，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钟铄执笔在图上边画边说：“石丘寨内以木屋为主，秋季少雨，天干物燥，可用火攻；或以少量兵马引蛇出洞，再以主力绕袭山寨，两面夹击，敌军必乱。”
　　若金暗赞好计，又问：“若贼人闭寨不出呢？”
　　“那就集全力攻打大门。虽以少攻多，但若我军有破釜沉舟之志，能以一当十，令神机营在先，以攻城车等利器攻城，重甲步兵掩护，破门之后，以重甲兵在先，神机营断后，夺寨为主，杀敌为辅，也并非没有取胜之机。攻城虽倚仗兵力，但也与敌我士气、武器军械等有关。实战之中，要综合各个因素，没有必胜之仗，也没有必亡之军。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用兵需因地制宜，随机应变，这才是兵法真谛。”
　　若金虽从小混在军营中，有时听沙力赫跟自己和木铎说些兵法之事，都是一带而过，他于兵法本就不擅，再加上东奚败退碧亭山以后，再没打过大仗，所以若金对兵法方略知之甚少。现下听钟铄一席话，忽有茅塞顿开之感，兴奋之至，拍手喝彩：“你讲得太好了！”
　　钟铄却摇头道：“我们这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公主过耳一闻即可。”
　　若金还以为钟铄是在自谦，便说：“不不，我真是觉得你讲得好。你再多讲些攻城之事好么？”
　　钟铄知这些事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的，看天□□昏，道：“公主若感兴趣，改日叫上高剑一同切磋如何？他最擅攻城守城，精通各类攻守器械，让他给你讲讲攻取青城的经过，你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若金惊讶道：“青城是高剑攻下的？”
　　“是神机营为主力攻下的。高剑正是因为在此役中立功，被升为校尉的。”
　　若金霍地起身，“那我一定要听！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钟铄笑道：“一个好将领，可不能说风就是雨。”若金脸一红，又坐下了。钟铄接着说：“高剑告假回乡探亲去了。公主不妨先把手里的几本书读完，这样听他讲述时也可对乾王的排兵布阵有更深的体会，不然就只是听个故事而已。”
　　若金觉钟铄说的很有道理，欣然答允。钟铄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若金一向不喜读梁文书籍，但她觉兵书比那《诗经》之类要好看得多，兴趣所在，便读来有味。遇到不懂之处就向钟铄请教，两人谈史论兵，切磋武艺，沙桌对战，越发投契。只是若金去钟铄家的时候多，钟铄来青园的时候少。有一次钟铄来青园还书，碰上木铎，木铎冷冷盯着他半晌，眼神透出讥诮之意。钟铄自忖行为未有失仪，但若金毕竟是公主，自己总是随意出入青园，恐惹人非议，便更加少来了。若金不明其中原委，询问钟铄，钟铄只说军营事务繁忙，若金也不苛求，有事自去钟铄家中找他。
　　隔三差五的，若金便去王府陪青葙聊天吃饭，积雪融化，两人有时也结伴出外走走。遇到民众，青葙总是亲切相待，体恤爱民，不长的时间，曜城百姓就对这位新王妃交口称赞。乾王有时会陪陪她们，大多时都待在书房或军中处理公事。无事的时候，若金就向他请教问题，有时还会拿自己和钟铄讨论过的历史著名战役为例，听听乾王的见解。乾王从不藏私，若金有问，必定详答，还常常举一反三，剖析利弊，对历史战役，乾王有时和钟铄观点一致，有时又有新的角度，令若金眼界大开，受益良多。
　　若金每日过得充实自在，也不大注意青园中各人的事情了。木铎仍然不理她，锡玲越发少见了，每日只有素戈能陪着她。一日素戈正听若金谈论读书心得，木铎忽然来找，若金见他站在门边，说：“干嘛不进来？”
　　木铎冷冷道：“我说完就走。过两日我就要回青城了，跟你打声招呼。”
　　若金吃惊地站起身，“你要走了？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不多待一段时间？”
　　木铎冷笑一声，“你整天只顾往那边跑，当然觉得突然。我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只是雪路难行，才多住了一个多月。我看你倒是在这儿住得逍遥快活，肯定不舍得回去了，我也就不问你了。”说完拂袖而去。
　　若金苦笑道：“木铎也真够小气的，他准备气到什么时候啊？”
　　素戈想着别的事情，喃喃自语地说：“将军要走了，锡玲怎么办？”
　　若金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素戈回过神来，看了看若金，低头犹豫了半晌，才说：“公主，你有空去看看锡玲吧。”
　　“锡玲怎么了？”
　　素戈吞吞吐吐地说：“她、她……生病了。”
　　“生病了？请大夫了吗？”
　　素戈答非所问地说：“公主，你还是去看看锡玲再说吧。”
　　若金来到锡玲房间，门半开着，锡玲正坐在床边，膝盖上铺着一件狐裘，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狐裘，眼中无限柔情。
　　若金唤了声，“锡玲！”
　　锡玲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若金，急忙把狐裘藏到身后，低声应道：“公主。”
　　若金瞥了一眼狐裘，认出是木铎与钟铄比箭输了的那个，笑道：“木铎没把狐裘要回去啊，看来说话还算数。”
　　锡玲没接这话茬，低着头问：“公主是有什么事吗？”
　　若金仔细打量锡玲，觉她精神不济，脸色苍白，真的像是病了，嗔怪道：“你怎么瞒着我呢？好在素戈跟我说了，我这就给你请个大夫去。”
　　锡玲猛然抬头，惊问：“素戈都说了？”
　　“是——”
　　锡玲“扑通”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公主，奴婢对不起你！”
　　若金被锡玲这一跪给弄糊涂了，急忙拉她起来，“哎呀，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你生病了我也没有怪你啊！”
　　锡玲愣住，“素戈说我是生病了？”
　　“她是这么说的。”锡玲跪在地上，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若金看锡玲如此模样，想起素戈吞吞吐吐的样子，知她们有事瞒着自己，问：“你……难道不是生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锡玲只是默默垂泪，低头不语。若金气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去问素戈！”
　　若金转身欲走，锡玲一把拉住她的衣角，“公主！”
　　若金急得跺脚，“说啊！到底什么事？”
　　锡玲双目含泪，双唇颤抖，嗫嚅着说：“我、我怀了将军的孩子……”

　　第十二章 舞刀弄毽(1)

　　锡玲声音极低，若金却像是耳边炸响一个惊雷，她目瞪口呆地盯着锡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锡玲不敢直视若金目光，垂下眼帘，哽咽着说：“我……有了身孕，是……是将军的……”
　　若金觉得身子发软，她退了一步，稳了稳心神。忽然想起这些天锡玲的奇怪举动，现在才算明白是何原因。她想到木铎，怒喝道：“是不是他欺负你！我去找他！”
　　锡玲拉住若金不放手，急急地说：“不是！不是的，公主！是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反反复复只是不住道歉，不住落泪。
　　若金本想立刻去找木铎大骂一通，但看锡玲这个样子，只得安抚她几句，见她还跪在地上，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快起来！你有了身孕不能跪着。”扶锡玲在床边坐下，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锡玲啜泣了一会儿，稍微平复情绪，“那晚，将军从婚宴上回来，喝醉了，又很伤心，我忍不住安慰了他几句，后来……不知怎么就……”
　　若金柔声问：“是不是他逼你？”
　　“没有，没有。将军心里只有公主，是我、是我一直默默地倾慕将军。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公主争什么，我只是……不管将军让我做什么，只要能让他开心，我什么都愿意。”说到最后，锡玲慢慢低了头。
　　若金与锡玲相处日久，竟从没发现锡玲有此心意。不敢置信地问：“你喜欢木铎？”
　　锡玲又泫然欲泣，“公主，我对不起你……”
　　若金哑然失笑，“你喜欢木铎怎么会对不起我？傻丫头。那木铎也喜欢你吗？”
　　锡玲摇头道：“将军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奴婢呢？”
　　“什么！那他和你——”
　　“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虽然将军心中没有我，可是每天能在他的怀里醒来，我已经知足了。”锡玲面上一红，目中却又涌出泪水，“我知道我不知廉耻，我对不起公主，你打我骂我罚我，我都甘愿承受，但千万不要恨将军！”
　　若金怒斥道：“你太傻了！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
　　“将军对我很好的，他送了我狐裘，还带我看花灯。我很开心，真的。”说到此处，锡玲竟微微一笑。
　　若金怒其不争，但见她如此痴情模样，也只能长叹一声，“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木铎知道你有了身孕吗？”锡玲点点头。若金问：“他怎么说？”
　　“我一直没敢告诉将军，昨天知道将军要走才跟他说的，他没说什么。”
　　若金霍地起身，“我去找他。让他娶你！”
　　木铎正在房间指挥几个下人整理物品，见若金跑到门边，嘲讽道：“稀客啊！”
　　若金沉着脸，向下人说：“你们都出去！”木铎见若金有话要说，在椅中坐下，跷起二郎腿。若金虚掩上房门，看着木铎：“你……知道锡玲——”她本是一肚子气，但自己毕竟是女儿家，面对木铎有些话便不好说出口。
　　木铎没等她说完，做了一个了悟的表情，“哦，她跟你告状了是吧？”
　　“告什么状！是我问她她才说的！”
　　木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无所谓。你是吃醋了还是来恭喜我的？”
　　若金气恼，“我是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娶锡玲！”
　　木铎冷哼道：“她只是一个丫鬟！我是堂堂的东奚大将军！我怎么可能娶一个丫鬟为妻！笑话！”
　　若金怒道：“你不娶她？她有了你的骨肉啊！你打算把她置于何处？！”
　　木铎阴阳怪气地说：“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你是我登堂入室的正妻吗？不是。哦，以公主的身份来压我是吧，好啊，启禀公主，我今日想过了，打算把锡玲带回东奚，反正你也不缺这一个丫鬟。满意吗？”
　　若金压下怒火，缓和语气问：“你打算回东奚再娶她吗？”
　　“看情况吧，如果她生了男孩或许会纳她为妾吧。”
　　若金声色俱厉，“或许？纳妾？锡玲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如此对她！”
　　木铎满不在乎地说：“我对她算好的了，我玩过多少女人了，哪个也没进我的门。”
　　若金大怒：“锡玲不是你玩玩就能算的！”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木铎忽地站起，锡玲突然冲进门来，喊道：“将军息怒！”跪在两人中间，素戈也跑进来，挡在若金面前，木铎脸色铁青，双拳紧攥，锡玲不住哭劝，木铎瞪了她一眼，愤愤而去。锡玲转身对若金泣语：“公主，别怪将军，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从来也没有奢望可以嫁给将军，如今能够陪伴在将军身边我已经很开心了。”
　　若金和素戈把她拉起来，若金厉声问：“你愿意就这么无名无份地跟着他？”
　　锡玲抹去泪水，低声道：“我愿意。只要将军不嫌弃我，肯让我跟着他我就知足了。”
　　若金气得跺脚，“你怎么这么傻啊！”转身出门，素戈追了上来，“公主！”若金回头喊了一声，“照顾锡玲！”飞奔而去。
　　若金跑到王府，冲进青葙房间，青葙正在房中与阿穆整理乾王的衣物，见若金也没敲门就闯了进来，不悦道：“我说过多少次了，进门前一定要先敲门。你这么闯进来，如果三郎或其他人在多失礼！”
　　若金噘嘴说：“我以后注意就是了。这次是有大事。”阿穆放下手中的衣服，退到外间。若金把锡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青葙听。
　　青葙对木铎锡铃之事早已看出了些端倪，是以并没太过惊讶。她曾想过再过几年，等木铎娶妻后，便成全锡铃之意，如今不过是提早了些，所以她不像若金反应那么激烈。只是轻叹了一声，“唉，锡玲这丫头，虽然事起不良，但结果总算也圆满。”
　　若金见青葙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一丝许可之意，诧异道：“姐姐难道你认为这样很好吗？木铎不愿娶她为妻啊！”
　　青葙看了看若金，将脸一沉说：“你不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而是想让我出面对木铎施压让他娶锡玲是吗？你要知道，锡玲毕竟是个丫鬟，她出身地位都及不上将军夫人这个身份。如果木铎娶她做将军夫人，你让沙力家颜面何存。”
　　若金反驳道：“韩岭不也娶了苏瓷做将军夫人！”
　　“那不一样，韩岭是因为自己喜欢苏瓷，虽然镇北侯反对，但韩岭心意坚决。如果木铎和赫叔叔自己愿意，咱们推一把也无可厚非，可是现在木铎不愿意，以我对赫叔叔的了解，想必他也不会同意。咱们怎能强人所难、逼其娶妻呢？再者，赫叔叔为伊罗鞠躬尽瘁，这几年心愿惟有让你嫁进沙力家，”听到此处，若金一愣，她不想让青葙烦忧，便一直没有告诉她，却原来青葙早就知道了。只听青葙接着说：“但我知你不愿，我也不逼你。在木铎的婚事上，我已经对赫叔叔十分歉疚，如今怎好再开口让木铎娶锡玲呢？”若金不由想起赫叔叔那日替木铎恳求自己的期盼目光，以及自己拒绝他时的失望表情。即使过了这许多日，心中仍像压了块大石。
　　青葙看她低头不语，知她听进了自己的话，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若金，你已经不小了，凡事不能只重情，也要明理，不能只顾自己，也要顾全大局。你和阿古现在都还担不起东奚的担子，如今以及将来许多年，我们都要仰仗沙力家。你和木铎已经闹得不甚愉快，如果为了锡玲向其施压，便会更加失和，得不偿失。你懂吗？”
　　若金从没想过这层利害关系，听青葙一说，掩不住惊讶之色，愣愣地望着青葙。
　　青葙缓和语气，温言道：“木铎虽然任性，但是赫叔叔不会置之不理。锡玲怀了沙力家的骨肉，再看着你我的面子，赫叔叔是会让锡玲进门的。虽然是做妾，但锡玲遂了心愿，赫叔叔抱了孙子，算得上两全其美吧。明日我让阿穆收拾些金银细软，给锡玲送去，也不枉她跟我这几年。”
　　若金心里想着青葙的这些话，只是呆坐着，怔怔盯着地面，也不答话。青葙言尽于此，换了个话题笑问：“要不要在府中吃饭，我让厨房加一道你最爱的羊肉。”
　　若金默默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听见阿穆在门外说：“殿下万福！”并推开门。青葙随之起身。乾王站在门边，看见若金在，尚未开口，若金说：“姐夫我走了。”便出门离去。
　　乾王问：“若金怎么了？好像不大高兴。”
　　木铎纳妾这种事没必要讲给乾王听，青葙只说：“没什么大事。若金小孩脾气，晴雨不定，过两日就好了。
　　乾王走到屋中，忽然一愣，问：“怎么把它翻出来了？”
　　青葙顺着乾王目光看去，见床沿搭着一件长袍，“我看今日天气好，把旧衣拿出来晾晒，顺便整理一下。”说着走到床边，拎起这件长袍。袍子里外都是簇新的，像是完全没有穿过。月白色素面贡缎，袖领衣边滚一圈白貂短绒，袍上没有纹饰，只在下摆处用夹着银丝的墨灰色丝线绣了几座屋舍，映着水波荡漾，近浓远淡，疏密相宜，宛如一幅写意小景，意境幽远。青葙笑道：“这袍子很是雅致，其上小景倒有些像青园模样。怎么没见你穿过？”
　　乾王微微蹙眉，从青葙手中接过袍子，默默端详了一会儿，坐在床边将袍子叠起，叠得一丝不苟，方方正正，又拿过原来包裹这长袍的白绸将袍子原样包好，动作轻柔，好像手中捧着的是个珍贵的宝贝。他望着手中包裹，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不语。
　　青葙略觉尴尬，轻嗽一声，问：“这袍子很珍贵吗？”
　　乾王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即刻恢复如常，淡淡道：“这袍子是我赴任乾州时从京城带来的，跟了我很多年了。好好收着吧，别弄脏弄破了。”起身将长袍放进箱子最底部。
　　青葙知道乾王年少离京，只以为他是怀念京中旧物，也没有多想。叫阿穆将房间中的几件衣物拿出去晾晒，阿穆退出房间，关上房门，乾王肃容道：“刚收到宫中的飞鸽传书，皇后自刎了。”

　　第十二章 舞刀弄毽(2)

　　青葙遽然变色，惊呼一声。
　　乾王接着说：“皇上将袁氏族人悉数抓捕入狱，据说有人招供了，皇上以密信及口供定了袁家谋逆大罪。皇后血谏未果，自刎于昭日殿前。”
　　青葙虽未亲眼目睹，但听此寥寥数语，已是心惊肉跳。她此前因赴梁京拜贺，见过一次皇后，那时只觉她和善宽容，仪态万方，皇宫美轮美奂，祥和欢腾。想不到短短数日间，遭此剧变，袁家一败涂地，皇后命丧黄泉。那重楼如海的皇宫，表面歌舞升平，内里却激流暗涌，争权夺利的漩涡卷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即便母仪天下的皇后也难逃毒手，命如草芥。她想到皇后血溅皇宫的惨烈，不禁一阵心寒，喃喃道：“好一个烈性的女子。”然而，她终究没有敌过险恶人心。袁家大树倾危，青葙想到庇佑于此树的稚子，恐怕也是岌岌可危，问道：“那太子呢？”
　　“皇上诏书未提太子，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储君更迭，只是早晚之事。卫国公死后，朝中不少大臣力保袁家，冒死直谏，激怒皇上，被抓被撤被流放者多达千人，朝中血雨腥风，却引发更多反对之声，难以弹压。再加上北军哗变，目前皇兄是内外交困，想来顾不上太子了。而且他需要调集东军和西军镇压北军叛乱，此时不可再激化矛盾，不然京城危矣。”
　　青葙吃了一惊，想不到京城局势竟到了如此地步，“北军怎会发生哗变？”
　　“国库本就不充裕，去冬南方雪灾，财政更加紧张，京城戍卫四军已经好几个月没发军饷了，冬衣帐被粮草等都不足，官兵怨声载道。又遇上皇上彻查卫国公谋反一案，怀疑北军多名将领与卫国公勾结，先将这些将领在京中的亲属捉拿入狱，逼其就范未果，反而逼得北军副将斩了几名意见相左的将领，夺取北军兵权，领军直逼京城。”
　　“北军会攻进京中吗？”
　　乾王摇摇头，“北军虽有十万人马，但卫国公一死，余下几名将领能辖制的不过五六万，粮草军备又无后援，东西两军足够应付。即使京城戍卫军平叛不力，皇上还可命诸藩王发兵护驾。拼死也会把北军阻在京外的。”
　　青葙听到此事有可能牵扯到乾王，不禁担忧地问：“皇上会让你带兵剿灭北军吗？”
　　“乾军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戍卫军可以控制的情况下，皇上是不会动用乾军的。”乾王抚着手中茶杯，顿了顿又说：“不过，袁家根基深厚，牵连众多，若再有哪路人马起兵造反，戍卫军分身乏术，可能便会诏令乾军及永平军发兵护驾。”永平军约有五万人，驻扎于永平郡，听命于永王。永平西邻乾州，与乾州一样位于大梁北境，是抵御西奚的两个门户。永平原是乾王先皇叔之封地，先皇叔卒于上次与西奚一战后，其子袭爵，皇上为表嘉缅，特封其为亲王，号为“永王”。
　　青葙观乾王眉头微锁，问：“你是否担心皇上真会下诏给你？”
　　乾王脸色凝重，缓缓道：“我担心的是，如果乾军一动，西奚会趁机南侵。大梁国内纷乱，无暇北顾，西奚觊觎此机多年了，很有可能会趁我朝内乱兴兵来犯。所以我不希望乾军和永平军分兵戡乱，不仅不能分兵，此时更应扩大兵力，囤积物资，以备不测。”青葙心中一惊，她此前只关心朝中局势，听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乾王所虑。朝中虽乱，毕竟山高水远，但若西奚进犯，乾军是首当其冲。提起永平军，乾王微微一笑，“今日收到永王的一封手书，他还不知皇后自刎一事，只知朝中两派激斗，写信来询问我的意思。这个堂弟，比他父王可差得多，遇到点事就慌了神。”
　　“你打算如何回复？”
　　乾王叹道：“我得对他晓以利害，免得他陷进党派之争，还要告诫他整顿军队，探查敌情。”倒不是乾王与永王的关系有多么亲密，而是作为镇守北疆一东一西的两支军队，乾军与永平军同气连枝，对外，若无永平之力，乾军难以独抗西奚，对内，永王若倒戈相向，乾王无异于家门口多了一只老虎，所以乾王要时不时地拉永王一把，保持这似无若有的同盟存在。
　　青葙心中有自己的盘算，问：“我们要备战了吗？”
　　乾王笑道：“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做给皇上看的。乾军要是耗在内战里，于国于我，皆非好事。”
　　阿穆备好饭菜，二人吃罢，乾王到书房写了给永王的回信以及给皇上的奏折。如果皇上下诏，乾王不能抗旨不遵，所以他要未雨绸缪。乾王在奏折中分析情势，并述自雪灾以后，需严防西奚进犯，建议皇上向乾州增派兵马，增拨粮饷，委婉了断皇上使用乾军之心。但他只字未提朝中之事。写完封好，派人以常速送出。
　　青葙在房中也写了一封书信，是给沙力赫的。虽然乾王开玩笑说“一半是做给皇上看的”，但青葙认为乾王所虑甚是，需早做防范，因此给沙力赫写信要他多加留意西奚动向，同样整顿军队，囤积粮草。现在她已与乾王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乾王出征，东奚势不能袖手旁观，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若金离开王府，慢慢地走回青园。她一路上反反复复想着青葙的话，又反反复复想着锡铃的泪水，心情沉重。她以为只有像姐姐和自己这样生在王族的人，婚姻之事才可能搭上国事利益，却不想连锡铃的婚配都要被国事牵连进去。她忽生出一种感觉，好像锡铃之事是被伊罗和沙力的利益纠葛所累，感到更加对不起锡铃，但她知青葙所说句句在理，无可辩驳，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此事都只能如此了。她越发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到青园门口，改了主意，不想进去，绕到后面，想找钟铄痛饮一番。
　　钟铄家的后门虚掩着，她悄悄推开门，见钟铄正在院中练武。他手持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宛若蛟龙出水，叱咤风云。若金心中豪气顿生，走到兵器架前，钟铄这才看见若金来了，停住手中刀，笑问：“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若金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刀，拎了拎，向钟铄喊道：“来打一场吧！”钟铄此前也和若金比试过的，不过两人都是比试拳脚，没有比过兵器，钟铄略略犹豫了一下，若金便不耐烦了，喊道：“你磨蹭什么？”钟铄笑道：“刀剑无眼，咱们还是比试拳脚吧？”说着走近兵器架，准备把刀放下。
　　若金见他走近，不待他放下手中刀，忽地挽了个刀花，揉身攻上。钟铄正笑呵呵地往前走，若金遽然发力，攻其面门，钟铄措不及防，后撤格挡都已不及，只得硬生生将身子往后倒仰，使了一招铁板桥，躲过这一刀，将长刀向地上一点，身子未起，飞退数步。刚刚站稳，若金后招已至，钟铄举刀与其斗到一处。若金只求发泄心中愤懑，因此未顾许多，这几刀是用了全力的，又加上出其不意，起初的确把钟铄惊着了，故此他也用了全力。打了一会儿，钟铄便看出若金刀法招式平平，气力也不够，远在自己刀法之下。更兼似乎带着一股愤懑之气，蛮打蛮砍，如此下去，不用二十招就败了。钟铄看明白了，便只用五成功夫，与若金周旋，好几次钟铄的刀都刺到若金身前了，又收了回来，若金的刀却总是无法近前。但若金也不在乎胜负，只是想痛快发泄一场而已。钟铄陪着若金斗了将近一百招，若金渐渐体力不支，步伐紊乱，招式错漏频出，钟铄正在想要不要停下让若金休息，若金一刀横砍过来，钟铄本可用刀格挡，但他知若金力气用尽，怕自己把她的刀磕飞了，她不高兴，便举刀在若金面前虚晃一下，他本意是让若金撤招回护。但若金此招已老，不及撤回，她想后退避开刀尖，岂料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
　　钟铄一惊，还以为自己伤到了她，吓得脸都白了，急忙问道：“你伤着了吗？”
　　若金嘿嘿一笑，说：“不是伤着了，是累着了。”她实在累极，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懒得站起，就地一躺，舒服地长长叹了口气：“哎——出了一身汗，什么烦恼也没了。”
　　钟铄见她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蹲在若金身边，看着若金绯红的双颊，汗湿的秀发，盈盈的笑眼，犹觉得自己心里砰砰直跳。不觉柔声说：“地上凉，快起来。”说着向若金伸出手。若金莞尔一笑，将手递给他。钟铄只觉手中柔荑，滑腻无骨，温润如玉，不禁耳根一热，急忙拉她起来，松开了手。
　　若金口渴，见院中水井旁有只小桶，过去舀了一瓢水就要喝，钟铄急忙拉住她的手，又赶紧放开，说：“你刚出了一身汗，不要喝凉水。等着我去拿热茶给你。”若金点头，把水瓢放下。
　　钟铄把刀放到一旁，回屋倒了杯茶端给若金。茶有些烫，若金一边吹着，一边小口小口地饮。钟铄站在一旁，看着若金微微俯首的侧颜，几缕秀发垂在耳边，两片金叶子的耳坠在耳下一晃一晃，晃得他挪不开眼。

　　第十二章 舞刀弄毽(3)

　　若金喝完，顺手把茶杯放在井沿上，自己也在井边坐下。向钟铄笑道：“想不到你刀法这么好。跟谁学的？”
　　钟铄答非所问地说：“谬赞了。仍有待精进之处。”
　　若金嘟着嘴说：“不用谦虚啦，要不是你让着我，我在你手下过不了二十招。”
　　钟铄笑道：“你今日有心事，只用了狠力，没能施展出刀法中的精妙之处。”顿了顿，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若金不便将锡铃之事告知，只说：“现在好多啦。我回啦。”起身向后门走去。
　　若金不说，钟铄也不追问，望着若金背影朗声道：“此法比借酒消愁好多了，以后你再有烦心事，我随时奉陪。”
　　若金也不回头，只是将手一扬，意思是“我知道了”，仍旧悠闲地踱步前行，洒脱至极。钟铄不由看得呆了。
　　若金走到门口，发现刀还在手中，转身将刀向钟铄一抛，“接着！”钟铄正在发呆，忽见一把刀凌空飞来，赶忙伸手，已经晚了，刀掉落在地，刀柄正砸在钟铄脚上，钟铄吃痛，“啊”了一声，单脚跳开。若金见此情景，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伸出食指，指指钟铄，又竖起指头摇了一摇，意思是“你也有不行的啊”，大笑着走了。钟铄本来觉得有些尴尬，看见若金可爱模样，自己不由也笑了。若金早就走了，他还站在原地望了许久，直到觉得脚酸，才发现自己一直是单脚站着的。
　　若金回到青园，心中舒畅了一些。和素戈吃过午饭，把自己所有的首饰细软银钱等贵重物品都收起来，放进一个大箱子，身上的首饰一件不剩也都摘下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把金叶子耳坠从箱中拿了出来，戴在耳上。在屋中搜罗了一圈，见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了，才把箱子合上。素戈也把自己首饰银钱都包了一个包裹，和若金的放在一处。若金说：“你手头也没多少钱的，要不就算了吧。”素戈说：“好歹姐妹一场，多少都是我的一点心意。”若金看着箱子中的物件，多是半旧不新的，这竟然就是锡铃的嫁妆了，心里头一阵难过。当晚她左思右想，仍旧不甚放心，还是忍不住给沙力赫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了此事，并说自己和锡铃情同姐妹，将锡铃托付给沙力赫，万望好好待她，给她一个名分。
　　第二日青葙派阿穆从王府送了两箱礼物过来。一个大箱装的是布料锦缎之类，一个小箱装的是金银首饰之类，对王府来说可能只是普通之品，但对锡铃来说算是上好之物了。若金担心木铎不让锡铃同他一起乘车，这一路颠簸锡铃肯定吃不消，就把来曜城时自己的那辆马车给了锡铃，离别那日，若金命人将三个箱子并一个包裹放在马车后面，送锡铃出城。
　　三人在城门外道别，若金拉着锡铃的手，嘱咐了许多话。锡铃哽咽道：“公主，锡铃做出这种事，公主还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公主的恩情。”
　　若金眼圈红了，“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要你的报答，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你的性子柔弱，做妾难免被人欺负，如果以后受了委屈，就写信或派人告诉我，我会给你出头的。”锡铃泪水洒落，若金拥住她，就像拥住青葙一样，不忍放开。
　　木铎不耐烦地喊：“快点！该走了！”
　　锡铃走到素戈面前，说：“我要走了。以后公主身边就剩你一个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公主。”
　　素戈眼中一热，点头道：“我会的。”又说：“锡铃，我向公主说了你的事，你怪不怪我？”
　　锡铃坦诚地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早想跟公主坦白，可是一直没有勇气。如果不是你告诉公主，我又怎能进将军府？”
　　素戈哽咽道：“你不怪我就好。你就要做母亲了，不管是男是女，多为孩子着想，照顾好自己和孩子，遇事要忍让些，想开些。”说到最后，虽然面上带笑，仍忍不住落下泪水。两人紧紧相拥。素戈跟着青葙若金的时间比锡铃长，锡铃自从服侍青葙若金以后，两人一直同屋居住，同处吃饭，素戈比锡铃年纪大些，对锡铃诸多照顾，诸多指点。此时忆起过去点点滴滴，锡铃不禁泪如雨下。
　　木铎急了，喊道：“说完没？不想走别走了！”
　　若金瞪了他一眼，和素戈把锡铃扶上马车。三人依依惜别，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若金仍旧望着队伍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素戈知她心中难过，劝道：“公主，回吧。锡铃也算嫁得其所，公主不用太难过了。”
　　若金回头望着素戈，眼中水汽迷蒙，“素戈，在我心中，你和锡铃，都不只是我的丫鬟，我把你们当作我的姐妹一样。我知道你们都没有亲人了，所以一直期盼，在你们出嫁的时候，我可以作为你们的亲人，作为你们的姐妹，给你们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给你们敬祝酒，唱贺歌，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嫁人，从此和夫婿幸福长久，白头到老。可是，可是，锡铃就这么，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木铎带走了，不知道木铎会不会珍惜她。我难过，我更心疼。”
　　素戈心中感动万分，唤了声“公主”，喉头一酸，便说不下去。
　　若金拉着素戈的手，“素戈，你将来一定要找一个疼你惜你之人，让我给你置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堂堂正正地送你出嫁。”
　　素戈浅浅一笑，“素戈先谢过公主了。”
　　若金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懒懒地待在房中，没有再去找钟铄。钟铄还以为她病了，抽了个空到青园看望，进了青园，发觉园子里人少了一大半，冷冷清清的。素戈告诉他木铎带了不少人回青城了，若金没有生病，只是不大开心。不知为何，钟铄心里便觉一沉。
　　走到若金卧房门口，钟铄敲门，若金喊“进来”，钟铄推开门，看见若金趴在桌上，摆弄着一只毽子。若金抬头见是钟铄，也没有起身，只是说：“进来吧。”钟铄见若金无精打采的模样，想自己若不进去，她是肯定不会出来的，便敞着门，走了进去，坐在桌边。
　　若金今日穿了一身男装，头发也用发带束了男式发髻，钟铄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若金看了看自己：“哦，我把首饰银钱和好些的衣服都给锡铃了。我这里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女装，看这套男装不错，就穿了。很糟糕吗？”
　　钟铄想起自己与若金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穿着男装，自己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两人还动了手，闹得颇不愉快。便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穿女装还要英姿飒爽些。”
　　若金听到钟铄夸赞自己，美滋滋地说：“那我以后就穿男装出门好了。”
　　钟铄看若金情绪好些了，问：“要不要去第一楼吃烤羊腿喝葡萄酒，我请客。”
　　若金却摇摇头，朝门外望了望，起身说：“不如我们出去打一场吧！”
　　钟铄想，这毕竟是乾王的别院，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自己不好交待，便说：“在乾王的园子里舞刀弄枪的不大合适。我们今日不比武斗，来比文斗如何？”
　　“何谓文斗？”
　　钟铄拿过若金手中的毽子，在手里掂了掂，“踢毽子。”
　　若金翻了个白眼，坐回椅中，“无趣。”
　　钟铄瞥着她，“我还没说完呢，我踢十个，如果你能在这十个里抢到一个，就算你赢。”
　　若金来了兴致，霍地起身，负手而立，“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赢了你怎么说？”
　　钟铄侧了侧头，笑道：“随你怎么说。”
　　钟铄似乎无所谓的语气激起了若金的好胜心，她一拍桌子，“好！今日我定要赢你！”
　　青园虽大，但院子并不宽敞，院中摆着石台铜灯，叠石造山，还有一个小池塘。两人来到院中站定，钟铄说：“先说好，只能用脚，不能出手。”若金紧盯着毽子，点了点头。
　　钟铄将毽子轻轻一抛，若金便要去抢，不过她不及钟铄动作快，被钟铄抢先踢了一个。钟铄把毽子踢到身后，若金刚要从右边绕过去，钟铄反身把毽子踢到了左边，若金来不及退到左边，钟铄一步抢到，又踢了一个。钟铄步伐变换，闪展腾挪，若金抢来抢去总是抢不着，一晃钟铄就踢了九个。这次毽子被踢得高了，向湖边飞去，钟铄跃上湖边的白玉栏杆，正准备踢第十下，若金也一步跃了上来，她只顾盯着毽子的方向，压根没注意自己这一跃，差点和钟铄撞个满怀。两人距离之近，钟铄几乎能感到若金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和她的面庞蹭过自己胸膛的温热。钟铄心中一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他忘了自己是站在栏杆之上，一步踏空，“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里。
　　这边若金终于踢到第十个，看见钟铄在水里狼狈的模样，趴在栏杆上笑翻了。池水不深，只到钟铄腰间，他抹了一把脸，从池中站起身来，浑身湿答答的直往下滴水，郁闷地瞪着若金。若金笑个不停，边笑边向他伸出手。钟铄本想抓住她的手攀上栏杆，手伸到一半又绕了过去，双手一撑栏杆，飞身跃上。若金以为他生气了，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还是止不住地闷笑，又用另一只手也捂住，瞪圆了眼睛，向钟铄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不笑了，可是眼睛里还是笑意盈盈。
　　若金的这副模样把钟铄也逗乐了。钟铄无奈地说：“你想笑就笑吧，我得回家换身衣服。”跑着回去了。若金还从没看过钟铄如此模样，松开手，坐在栏杆上哈哈大笑。素戈走过来，见只有若金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担心地问：“公主，你怎么了？”若金摆摆手，笑着回屋了。

　　第十三章 高意素心(1)

　　北军叛乱之事传到了永王耳中，永王第一反应就是写信告知乾王。乾王回信安抚他不必惊慌，并委婉表达了要做好出兵平叛策应京城的准备。永王收到回信十分愁闷，他可不愿千里迢迢地去京城平叛，便召集属下商量对策。一名谋士出主意说，永平地处北疆要塞，就以防范西奚为由，向皇上陈情。永王认为此主意甚好，立刻写了一份奏折，加急送抵宫中。梁帝接连收了乾王和永王的两份奏折，深感头痛。
　　陈邑郡地处京城之东，是陈邑王的封地，陈邑王的正妃是皇后的亲妹妹，夫妻二人感情甚笃，陈邑王一直坚决支持皇后一派。此次因袁家之事株连，梁帝削了陈邑王的郡王头衔，并派钦差大臣赴陈邑接管兵权，押郡王王妃回京。陈邑王见到袁氏族人的下场，恐自己与王妃难逃一死，一怒之下，起兵造反。梁帝调派京城戍卫南军镇压陈邑王，兵力不足，又诏令恩州、梧州、临海等郡的藩王和太守增兵援助。
　　恩州是去年雪灾的重灾区，朝廷赈灾不力，灾民饿殍遍野，流离失所，民怨沸腾。不少灾民为了活命，聚众抢劫，渐成气候。恩州太守左扑右压，勉力支持。然而恩州守军奉旨发往陈邑后，一伙由灾民聚集的流匪趁郡内空虚，竖旗起义，其头目叫做裴交，号称“裴家军”，攻取几个县镇之后，向郡治出击，一路灾民纷纷响应投军，不长的时间竟成星火燎原之势。一时京城东北连片陷于战乱，梁帝焦头烂额。
　　乾军与永平军是诸藩王中实力最为雄厚的两支军队，他本打算诏令乾王与永王发兵平叛，但乾王上书“西奚虎视眈眈”，永王上书“西奚似有异动”，不但不可调兵，还要增兵拨饷，直戳到了梁帝痛处。如今他是要兵无兵，要钱无钱，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北境的十几万人马。只好给二王回折子勉励了一番，面上同意了二王的请求，又说了朝廷的难处，兵饷还得缓缓，若二王可自行筹措，朕心甚慰云云。折子发回乾州，乾王一笑置之。
　　钟铄越来越忙，常常夜宿军营，若金与他很少见面了，去王府找青葙不是不在就是在忙，阿穆说王妃有时会帮着乾王处理军中之事，再加上府中杂事，现在闲时就少了。若金听了，闹着也要去军中，青葙无法，只好答应，说：“你先去乾王帐中做个文书吧。”
　　若金不乐意道：“我又不擅写文章，才不要做文书。我要做将军！领兵打仗的那种。”
　　青葙瞪了她一眼，“将军是张嘴说做就做的吗？都是靠军功摸爬滚打来的。你想被人瞧不起说你是攀关系的草包将军吗？”
　　“当然不想！”
　　“所以就先从文书做起，多观察多学习，看看乾王是怎么领兵治军的。文书只是个虚衔而已，谁还指着你真写文章了。你先回去，我得空跟乾王说一声，你等我的话儿。”
　　若金想了想，还算可以接受，便答应了。把沙力赫给青葙的信交给她，就回青园等消息了。青葙拆信一阅，不禁皱起眉头。沙力赫在信中说了西奚动向，她觉不妙，在房中细思了半日，拿了几个主意。等到乾王从军中回来，青葙说：“沙力将军来信说阿斯勒召集左右两王会于王都，不知商议何事。”
　　阿斯勒与西奚的左王和右王不是君臣，只是同盟，三人虽往来频繁，但除非大事，甚少会面。乾王沉吟道：“他们三人在此时会面很可能是商议共同发兵南下。我派出的探子也探得西奚在组建大军，蠢蠢欲动。”
　　青葙心中一沉，“这么说此仗非打不可了？”
　　“现在下此定论为时尚早，但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乾王负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目前最紧要就是兵饷粮草，人马还在其次，乾军加上永平军，差不多有十三万，也够和西奚抗衡。但是粮饷军备不足啊，皇上若不增一箭一银，单靠乾州之力，真是捉襟见肘。永平想来也是同样困境。”
　　“把西奚的情况再上奏皇上，会有用吗？”
　　“奏是要奏的。但是我想除非西奚真的发兵攻梁了，皇上是不会增援北境的。而且，”乾王在青葙身边坐下，“皇上病了，是否还能如常处理国事都在两说呢。”
　　青葙叹道：“最近京城多事，皇上想必心急如焚。”
　　乾王语带讥诮，“焚是焚了，但不是皇上，而是太子。太子宫中失火，太子未及救出……”乾王话语微微一滞，其义不言自明。“皇上就是因为这个病倒的。”
　　青葙惊问：“太子已经——”
　　乾王点点头，语气凝重，“朝廷已经下旨哀悼了。”
　　朝廷既然已经下旨了，看来太子确实命丧火海。青葙自听闻皇后自刎，袁家获罪，便知太子地位难保，或废或囚，甚或赐死，都在常理之中，却不料太子死得如此惨烈，被活活烧死在自己的宫中！这偌大的皇宫，竟连一个稚嫩幼子也容不得，放不过。袁家最后的血脉，就这样终结于熊熊烈火中。青葙默然半晌，长叹一声，“太子年纪轻轻，未有不端，却落得如此下场。”
　　“太子一去，两派之争很快就要平息了。”乾王语气中有一丝森冷之意，缓缓道：“我真是小看她了！”
　　青葙明白乾王话中所指。此前虽袁家败落，但朝中重臣锲而不舍，拼死力谏，皆因太子还在，如果保住太子不失，即便袁家无人，日后太.子党依然可以东山再起。然而现今太子一死，万事皆休，太子一党再争无益。贵妃一党了无痕迹地赢了这场血战。皇上子嗣不多，除了太子，便只剩卞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不管皇上立不立储，何时立储，贵妃都已稳操胜券，剑指大统了。如若此事是卞贵妃指使，此招釜底抽薪，的确狠辣。青葙看乾王神色阴冷，不由有些担心，“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乾王缓和神色，安慰她说：“大敌当前，应该暂时不会。不管谁做储君，大梁的门户不容有失，否则，西奚长驱直入，危及的可是他的江山。”顿了顿，乾王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即便朝廷不出力，有我祁阳在，也决不容许西奚越乾州一步！”
　　青葙心中激荡，柔声道：“三郎，你不是孤军奋战。粮食我没有办法，兵卒上，东奚有两万人驻扎在青城，可做乾军策应；军备上，我有一个私家的兵器坊，虽然对八万大军来说可能是杯水车薪，但多少也可出一份力。如果你同意的话，即日我就通令他们开工造箭。”
　　乾王惊喜道：“那再好不过了！”握住青葙双手，望着她如花容颜，眉目含笑，眼中带着三分爱怜，三分新奇，三分探究。
　　青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乾王一挑眉，“我越来越发现我娶到了一个宝贝！”
　　青葙娇笑道：“那我有件事你一定要应。”然后向乾王说了若金之事，乾王自然没有异议。
　　铁木堂原是一个江湖门派，专门制造各种奇兵利器，《器略》这部书原来就是铁木堂镇堂之物。但其行事甚为低调，本来在江湖中就少为人知，在阿穆兄长掌管铁木堂之后，铁木堂几乎断绝了江湖上的往来，渐渐成了一个隐秘之所。因为不再公开向江湖中人出售兵器，铁木堂的兵器制造基本处于半工半停的状态，但人手设备都在，如果全部开启，差不多可以抵得上朝廷一个官方的兵器坊。青葙向阿穆说了自己准备启用铁木堂之事，把铁木堂令交给她，让阿穆亲自去一趟铁木堂，筹备开工之事。阿穆知道铁木堂本有铁炭银钱等财物储备，但不知是否够用，便问青葙：“如果需用钱，从哪里出？”青葙果断地说：“从青城出。青城库里的五万黄金还没用完，我会给赫叔叔写信，要用钱就从库里提。”青葙又交待了一番，阿穆一一记下，收拾好行囊，便动身了。出城后，她绕到蒲娘的小店坐了一坐，才向南而去。
　　天刚蒙蒙亮，钟铄和平日一样出门去往军营。从小巷一拐出来，就看见若金一身男装，施施然地向这边走来。
　　若金一看见钟铄，就止不住地哈哈大笑。钟铄尴尬地看着她，若金笑个不停，钟铄背着手走了两步，听她仍在身后乐不可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认输了”的表情，含嗔带笑地说：“你打算笑到什么时候？”连他自己都没觉出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之意。
　　若金勉强止住笑声，摆摆手道：“好啦好啦，不笑啦。”紧走两步，和钟铄并肩而行。
　　钟铄问：“这么早就去王府么？”
　　若金脸上犹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雀跃说道：“不是。我从今天起，要去姐夫帐中做文书了。”
　　钟铄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笑道：“哦，那很好。最近军队加紧操练，以备战事，你正好可以历练历练。”
　　若金掩饰不住的兴奋，“要打仗了吗？”
　　钟铄微感诧异，“你很期盼打仗吗？”
　　若金挥了挥拳头，“阿斯勒猖狂多年，这次一定要痛快地打场大胜仗，打得他再也不敢南侵。”
　　钟铄沉吟片刻，叹道：“打仗何来‘痛快’二字。一上战场，无论结局是胜是负，双方都是生死搏杀。不说战死的，还有重伤不治的，被俘处斩的，如果在冬天打仗，有冻死冻伤的，粮草不济时，啃树吃草的，饿死的，不胜枚举。真正打起仗来，只有痛，哪有快。”
　　若金听到此处，忽想起一事，问：“你曾说过，你见过人吃人，就是在战争之中吗？”
　　钟铄微愣，随即明白过来，沉默着点点头。
　　“是何时的事？怎么一回事？”钟铄看了看若金，低头不语。若金拉着他，“说来听听啊！”
　　钟铄神色黯然，缓缓开口：“四年前西奚侵掠乾州，乾军一路将其逼至固昌，西奚据城坚守，乾军久攻不下，围城对峙。那是冬天，大漠连下了几场大雪，道路阻隔，西奚粮草援兵迟迟不至，固昌粮食用尽，煮土吃草，兵士病饿，无力守城，到了后来，固昌守将下令杀人……”
　　钟铄说到此处话语一凝，若金神色大变，骇然道：“固昌城中可都是莫奚的百姓啊！他、他……杀了自己的族人，守住了城又有什么意义？”
　　“攻城略地、守卫城池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百姓。固昌南面乾州，进可攻大梁，退可守西奚，是军事要地。所以阿斯勒不惜背上骂名，也要保住固昌。”
　　若金不敢置信地问：“阿斯勒就靠着……这个保住了固昌？”
　　钟铄望着远处烟柳青天，似回到那苦寒之地，幽幽道：“那时乾军境况也很糟糕。头一年大梁遭了旱灾，乾军粮草配给也不充足，围城的乾军是饿着肚子、冒着严寒在攻城，士气低落，冻饿而死的都比战死的人多。天暖雪融后，西奚粮草援兵南进，乾王知固昌难下，便撤军了。”静默片刻，又接着说：“虽然那次乾军无功而返，但是阿斯勒失了固昌的民心，前年乾军再攻固昌，里应外合，轻而易举拿下固昌。”
　　若金虽未亲历，但听钟铄讲来，已觉心惊肉跳，大为震憾。她低头深思，心事纷乱，半晌无语。钟铄看她神情惊痛，缓言道：“我本不愿跟你说这些，但你若真想领兵杀敌，要有心理准备，胜负都是白骨堆出来的。”
　　若金沉默片刻，忽地抬头浅浅一笑，真诚地说：“谢谢你！”
　　若金的笑容就像暗潭中的一朵红梅，将钟铄从生死泥淖中拉了回来。他凝望着若金唇边的那抹浅笑，不忍看到有那么一日，这朵纯净的红梅也会玷污于血腥杀戮之中。他忍不住开口：“你为何要从军呢，平平安安地做你的公主不好么？”
　　若金却反问：“你为何从军？”
　　钟铄一愣，目光移开，神色微变。

　　第十三章 高意素心(2)

　　钟铄没有回答，走了两步，又觉不妥，说：“我……我自然是为了保家卫国。”
　　若金跟上钟铄步伐，说：“男子可以保家卫国，女子就不行吗？我希望能够继承父兄遗志，有朝一日，重振红鹞飞骑。”
　　若金语气平静，钟铄听在耳中，却如石投心湖。他忽然发觉尽管自己口称“公主”，心里却似乎忘记了她是东奚的公主。她是公主，皇族之女，即便洒脱不羁如她，也不可能完全摆脱国族重任。只因父亡弟幼，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就这么义不容辞地将国族扛在了自己肩上。钟铄看着若金沉静的面容，目光怜惜，“会有那么一天的。”
　　若金向钟铄盈盈一笑。两人各怀心思，默默前行。路边柳枝摇摆，野花伸展，碧湖微皱，屋舍俨然。若金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眼前酒铺，往事历历浮上心头。她曾在这里和韩岭许下诺言，又在这里听到了韩岭违诺的消息，她曾在这里请钟铄喝酒，还说自己再也不来曜城了。一晃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这里，却一直没变。
　　钟铄猜到几分若金的心思，却打趣道：“你吃过饭没？饿了的话不如在这里吃点东西，军营里的伙食可不太好。”
　　若金嘻嘻一笑，继续前行：“再差能差过生马肉啊！不断粮就行。”
　　钟铄叹了口气，“去冬大梁遭了雪灾，今春又叛乱频发，就像四年前一样。粮草军备不能及时配给的话，这场仗如果打起来，又是倍加艰难。”
　　若金想了一会，说：“如果抢夺敌军的辎重，是不是一种缓解之道呢？”
　　“这也算一种以战养战之道吧。可是此法要依战况、兵力而定，算是险中求胜之法。几万大军是不能靠敌人来养活的。骑兵尤为适用，阿斯勒就曾用此法击败左王谅刺。”
　　若金侧头想了一下，问：“你说的是阿斯勒与谅刺结盟前的那场大仗吗？”
　　“是。当时阿斯勒率轻骑两千，每人自带兵器粮食少许，抛弃辎重，轻兵疾进，伏击突袭，夺谅刺配给供养己军，将谅刺一万多人化整为零，分而击之，谅刺数战俱败，最后不得不与阿斯勒结盟。”
　　谅刺本与伊罗结盟，阿斯勒叛变后，他弃伊罗转投阿斯勒，若金对他毫无好感。“谅刺这个草包。如果这一万多人在我手里，就将全部人马集结正面对战，五个打一个也够了。”
　　钟铄微微一笑，“谅刺不是草包，阿斯勒更不是了。”
　　若金觉钟铄似有不以为然之意，撇了撇嘴说：“若这两千骑兵由你指挥，你会如何应对？”
　　钟铄随手捡了支树枝，在地上画出谅刺军附近的地形图，问：“你结营何处？”若金见钟铄竟将大漠地形烂熟于心，暗暗佩服，也捡了一支树枝，在图中某处画了个圈。此处正中钟铄所料，他不假思索地在沙海西北方画了个圈，“谅刺的父母妻女在此，兵力薄弱，我会避开主力，绕道攻打他的老家，”又画了道弧线绕过若金的圆圈，在中央点了点，“主力必然回救，我埋伏在半途偷袭。”
　　若金蹲在地上仔细看着此图，半晌才直起身赞道：“此计甚妙。”
　　钟铄丢下树枝，笑道：“这是化用‘围魏救赵’之策。胜在用兵神速，出其不意。但以两千人马深入敌军腹地，易陷险境，并非上策。除非势不得已，否则不荐此道。”
　　若金和钟铄模拟对战，总是输多赢少，她心中是由衷地佩服，脱口道：“钟铄，若是有一天你我能并肩作战就好了。”
　　钟铄一愣。若金眼神清澈，笑容坦诚，钟铄却觉心中一热，神思翩然，咳了一声说：“咱们走吧，不然就赶不上点卯了。”
　　乾王今日不在军营，不过已经跟帐中文书打过招呼，若金跟他讨事做，他哪敢给公主派事呢，只说今日无事，请公主随意即可。若金便乐呵呵地去看乾军操练了。主台上指挥的是个中郎将模样的人，下来向若金施礼道：“卑职耿新，见过公主。”若金颔首，“耿郎将，我不妨碍你吧？”耿新已得知会，道：“公主可至台上一观。”若金颔首，随他上了主台。
　　若金站在一角，看黑虎军阵法，心中暗暗与红鹞飞骑比较。黑虎军队形齐整，进退有序，变换迅速，令行禁止，她默叹红鹞飞骑大有提升之处。
　　场中带领各营操练的军官若金认得不少，有高剑、铁牛、向亮等等，好些人是年前和若金在钟铄家中喝过酒的。操练完毕，队伍解散，若金忙不迭地下到场中。众人一见若金，都又惊又喜，上前行礼，若金拍着胸脯说：“不用麻烦了，以后咱们都是同僚了，你们把我当兄弟就行。”钟铄微微一笑。众人围着若金说了会话，因各有事务，便告辞离去。若金叫住高剑说：“高剑，我想听你讲讲青城之战。”高剑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说：“我还有要务在身。”若金问：“那你晚上有空吧？来青园找我好吗？”高剑见钟铄向他使了个眼色，便答应下来。
　　众人都走了，若金见钟铄还站着，说：“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陪我。”钟铄说：“我没什么要紧事，带你去营中各处熟悉一下吧，免得你再认错门。”若金知钟铄指的是自己与他相识那日进错大营之事，不禁爽朗大笑。
　　午后青葙把若金叫回王府，问她可还习惯啊有没有惹事啊，若金答无事可做，青葙说又不是真的让你做事，多听多看多学就是。两人说了会话，若金就回青园了。
　　黄昏时分，钟铄和高剑一同去往青园。高剑听了若金要他讲述青城之战的缘由，向钟铄抱怨，“你这小子，自己懒得讲，倒把我推出来做个说书的了。你要请我吃顿好的才行。”
　　钟铄开玩笑：“能攀上公主，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不感谢我反要讹我。”
　　他们一向玩笑惯了，高剑并不在意，嘴上却不放过，“呸！我是那样的人吗？就凭你这句话得再罚一顿！”
　　两人走到青园门口，守卫向钟铄行礼，钟铄颔首，径直而入，高剑愣了愣，急忙跟上，打趣道：“看来你常来常往啊，出入青园就跟自己家似的。”
　　钟铄尴尬道：“你少胡说八道，有损公主清誉。小心我治你的罪。”
　　“嘿嘿嘿，钟都尉，我不是你神羽营的人，就算你比我官大也管不着我。不过如果你再请我一顿呢，我倒是可以考虑闭嘴。”
　　两人说笑着走到后院，一进院子，便同时目瞪口呆地站住。若金与素戈均着短打，在院中摔跤。两人互相抓住对方，但谁也没能把对方制住，正在难解难分之际，钟铄高剑走了进来，若金背对着院门没有看见，素戈瞧见二人，急忙松开了手，若金趁她分神，脚一勾，把素戈摁在地上，嘻嘻一笑。素戈说：“公主，钟都尉和高校尉到了。”
　　若金回头一看，二人正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她们。高剑尤其惊讶，他低声跟钟铄说：“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别说你进园不需通传，就算她放一只怪物进来我也不应该奇怪。”钟铄觉他此话一石二鸟，不过在若金面前，他也不便反唇相讥，只好瞪了高剑一眼。
　　二人走到近前，高剑恭维道：“公主好身手！”
　　若金得意地说：“要论拳脚兵器，我可能比不过你们，但要论摔跤，两个你也比不过我。”
　　高剑不客气地说：“公主此话太夸张了。”
　　若金“哼”了一声，“你不服啊，来比试比试！”
　　高剑一愣，看了一眼钟铄，钟铄早就见怪不怪，好整以暇地准备看好戏。高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卑职不敢冒犯公主。”
　　若金撇了撇嘴，“你别找借口，是不是怕输啊？不然你先和素戈比，你若赢了她，我再和你比。”
　　素戈听若金发话，转身面对高剑，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剑望着素戈，想起她就是在迎亲途中马上敬酒的女子，笑道：“那便请素戈姑娘手下留情。”素戈微微一笑。
　　钟铄和若金退到一边，钟铄问：“你看谁会赢？”若金自信满满地说：“哪还用说！”
　　高剑从未与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起先稍有些迟疑，素戈出手迅猛，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他只觉身子一轻，双脚差点离地，急忙力沉下盘，专心应战。两人略一相持，素戈抓住高剑脚下换步之机，右脚一勾，肩膀一拧，高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摔在了地上。将倒未倒之际，素戈抓住高剑手臂，向上一带，消减了落地之力。高剑仰面倒在地上，摔得不重，但他想不到自己竟败于一个纤丽的女子之手，而且败得如此迅速，又惊讶又佩服。
　　素戈俯下身子，伸手笑道：“多谢高校尉手下留情。”高剑见她双瞳剪水，笑意盈盈，朱唇流丹，丽语嫣嫣，未施粉黛，却清秀动人，不禁脸红心跳，只想躺在地上，多看几眼。素戈见他呆呆地不动，好笑地挑了挑眉。高剑如梦初醒，赶忙拉住素戈的手站起来。两手相握，高剑只觉自己掌心如炭火燃炽，灼热之焰刹那传到心头，点燃一盏心灯。
　　若金拍拍高剑肩膀，“别发愣了，输了很正常。在莫奚的赛会上，素戈曾经打败过八个男子，你不算丢脸。”
　　高剑望着素戈，眼神灼灼，“我心服口服。”素戈发觉高剑还握着自己的手，轻轻扯了扯，高剑忙松开手，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若金招招手，“咱们到屋里说话吧。素戈你去拿些茶点来。”便向厅堂走去。
　　素戈应了一声，转身离去。高剑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钟铄奇怪地盯着他，“怎么了你？”高剑嘿嘿一笑，拍拍身上尘土，跳进厅里。
　　若金嚷着让高剑讲述青城之战，高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开口。若金连声催促，这时素戈端着盘子进来，她刚才那身短打沾了泥土，所以换了衣服才过来，此时穿着一件莫奚式样的云白窄袖宽摆滚蓝边长裙，腰间系一条宝蓝腰带，清爽利落，高剑眼前一亮，目光跟着素戈奉茶的身形。素戈到高剑跟前，高剑急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笑问：“不知姑娘芳名是哪两个字？”
　　若金说：“‘缟素’的‘素’，‘剑戈’的‘戈’。”
　　高剑“啊”了一声。
　　若金纳闷地问：“你怎么了？茶也上了，快点讲嘛！”
　　素戈上完茶点，正要退出门外，高剑忽地站起，“素戈姑娘也留下来……一起听吧！”
　　若金拍拍身边的椅子，“对对对，来一起听听我们青城是怎么夺回来的。”钟铄低头微微一笑。素戈应了坐在若金身后。
　　高剑侧过身子，对着若金，清清嗓子开讲。他从兵临城下讲到攻陷青城，讲完此役，又翻回头从出兵乾州讲到兵临青城，讲完这些，又把前几年自己参加过的大小战役讲了个遍，讲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讲到高兴处甚至起身在房中手舞足蹈，比比划划。若金和素戈听得津津有味，钟铄看得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等高剑坐下喝了口茶，钟铄赶紧说：“今天不早了，我们该回了。”高剑不悦，“我还没讲完呢！”坐着不动。钟铄说：“留着以后讲吧。”高剑心中一动，便起身道：“素戈姑娘，哦，公主，我明日再来讲剩下的，今日先告辞了。”
　　两人出门。高剑不知在想些什么，钟铄说了好几句话他都置若罔闻，钟铄拍了拍他，“你在想什么？”
　　“啊？你觉不觉得我和素戈很配？”
　　“什么？”
　　“哦，我是说，你觉不觉得我和素戈的名字很配？”
　　“疯话还没说够？赶紧回营去。”
　　“这大半夜的你让我回营？你家不是在附近吗？”
　　“我家只有一张床！”
　　“不是有个长桌吗？不如这样，我用你欠我那三顿饭换三个月桌子。”
　　“你要在我这住三个月！！”高剑不待钟铄答应，翻墙进了钟铄的家。钟铄呆立片刻，回头望了望青园，又看了看高剑离去的方向，会心一笑。

　　第十三章 高意素心(3)

　　第二日清晨，若金出门看见钟铄和高剑都站在路边，笑道：“好巧！”
　　钟铄心想，哪是巧啊，高剑四更就在这儿等了。高剑向后张望了一下，“公主，嗯……素戈姑娘没跟着你吗？”
　　若金纳闷道：“她又不去军营。”
　　三人同行，高剑一路闷闷不乐的。若金还跟以前一样说话无拘无束的，但是碍于高剑在场，钟铄便不敢畅所欲言，他心中也觉闷闷的。
　　到了军营，钟铄把高剑拉到一边说：“高剑，如果公主每日带素戈来军营，你是否可以让出我那桌子？”
　　高剑喜道：“你能让素戈来军营？那我不仅可以让出桌子，再欠你三顿饭都行！”
　　过了几日，若金果然带着素戈来军营做事，高剑喜出望外。可是素戈一天到晚都跟在若金身边，若金又常常待在乾王帐中，高剑很少有机会能和素戈说上话，但总比以前见也见不到要好。
　　一日吃饭时高剑问钟铄：“你怎么做到的？公主为何会听你的？”
　　钟铄似笑非笑，“我跟公主说，你喜欢素戈。”
　　高剑一口汤喷了出来，“你真这么说？”
　　“是真是假你自己去问啊。”钟铄端起碗站起来拍拍高剑肩膀，“做兄弟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要看你自己了。”
　　阿穆在铁木堂待了一月有余，铸造兵器诸事步入正轨后，便回府复命。连赶了几天路，这日已近曜城，见路边有个小摊，便停下歇息，买了馒头充饥。摊上另有一桌坐了两名解差，桌边地上坐着一个身着囚服、披头散发的犯人。乾州常有罪犯被发配来此，阿穆并不在意。摊主给解差摆上馒头小菜，指指那犯人问：“要不要给他个馒头？”解差骂道：“老子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喂他！滚一边去！”摊主诺诺退下。解差狼吞虎咽吃完，一拽犯人身上的铁链，“快走！”那犯人虚弱不堪，没能站起，解差大怒，拳打脚踢，骂骂咧咧，摊主敢怒不敢言。阿穆不欲多事，背起行囊要走。一个解差一脚踢在那犯人胸口，犯人仰面倒下，蓬草般的乱发下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阿穆看见这张面孔，不由一愣，随即喝道：“住手！”闪身挡在犯人身前，“二位差大哥，再打下去就把他打死了！”
　　两人见是一个女子，斥道：“少管闲事！”
　　阿穆冷冷道：“这可不是闲事，此处是乾王治下，所有流放的罪犯都归乾王管辖。”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在两人眼前一晃，“这个是王府腰牌，认得吧？”
　　两人登时傻眼，忙不迭地道歉，“原来姑娘是乾王府的人，小的真是有眼无珠……”
　　阿穆不理二人，转身蹲下，问：“公子如何称呼？”那犯人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流血，双目紧闭，不发一言。阿穆知道他听得见，索性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段销？”他蓦地睁眼，紧盯着阿穆，目光中隐有讶异。阿穆知自己没有认错，从怀中掏出丝帕，为他擦去脸上血污。段销一愣，随即别开脸，阿穆也不勉强，说：“段公子，我姓穆，是乾王府的人。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上我的名号。过几日，等你进城安顿好后，我会去找你。”段销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她站起身，目光深邃。
　　阿穆交给解差一锭银子，“这个人，我要他好好的。给他买点吃的，找个大夫医治伤口，再到衙门报道。交待给接手的人，好生照顾他。知道二位辛苦，剩下的银子就当车马费吧。”两人满面陪笑，连声称是。阿穆又威胁说：“如果他死了，我保管你们出不了乾州！都记清楚了？”两人唯唯诺诺应了。
　　阿穆看了一眼段销，上马离去。回府将铁木堂令还给青葙，详告堂中诸事，并说第一批兵器不日便会运抵曜城，青葙甚是欣慰，说：“铁木堂竟有此大用，我以前想也未想过真有用上它的这一天。”她沉吟片刻，看了看阿穆，问：“难道……他送礼之时已料到会有今日？”阿穆道：“七公子的心思外人哪猜得透？也许是巧合吧。”青葙默然半晌，叹道：“巧合也好，存心也罢，乾王正在四处筹措粮草军备，如今看来，铁木堂和五万黄金真是雪中送炭。皇上身在病中，已离宫休养，乾王的几份折子都没有回音，指望朝廷配给怕是很难了。”
　　过了几日，阿穆估摸着段销已分派完毕，便去衙门打听段销派往何处，办事官对这个一来就有王府罩着的流犯印象深刻，当即说给他派到最温厚待人的一个里长处。阿穆知那两个解差照她所说做了吩咐，拿银子谢过办事官便去找那里长。里长也得了吩咐的，一见果有王府中人前来询问，陪笑道：“这流犯已无大恙。最近兵器坊缺人，卑职将他安排到那里了。”
　　阿穆诧异道：“他会打铁么？”
　　里长苦笑：“他什么也不会，又整日酗酒！种地不会握锄头，运粮不会赶马车，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在兵器坊烧火加炭总可以吧。”
　　阿穆淡淡一笑，也不多言，让里长带路。天气本就炎热，兵器坊中更觉炽烤，阿穆拿出王府腰牌令兵器坊管事带自己去找段销。段销正蹲在炉边烧火，工匠们都赤着上身，唯有他穿着长袖衫，虽然破旧，却很齐整，头发已束起，但仍是乱蓬蓬的，脸上黑乎乎的一层炭灰。阿穆驻足慨叹，看如今他这副模样，谁相信他曾是京城第一才子呢？
　　段销拉过一筐炭，抱起筐子要向炉中投炭，筐沉体虚，一个踉跄，筐子倾翻，段销身子一晃，向火中栽倒。阿穆惊呼一声，冲上前一把抱住他，拖着他连退数步，叹道：“我还是给你换个地方吧。”
　　阿穆问：“这里有没有洗脸的地方？”管事说：“后头有个水井。”阿穆拿银子给两人说：“这个人我带走了，多谢二位。”里长和管事都巴不得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又得了银子，客气地让他们离开。
　　阿穆带段销到井边，打了桶水，没有木盆，就用水瓢舀了水示意段销就着水瓢洗脸。段销冷冷地看了看阿穆，阿穆神色泰然。段销目光如剑，并未有所动作，阿穆不避不闪也不催促，只端着水瓢静静等待。对峙片刻，段销缓缓收回目光，俯身就着阿穆水瓢倾流的水洗了脸，用袖子擦干。
　　阿穆盯着段销的头发，说：“你坐下。”段销不解，疑惑地看着她，阿穆按他坐在井边，解开他的头发，以手略加梳理，重新挽好，段销唇边浮起一抹冷笑，目中透出讥诮之色。
　　阿穆不以为忤，道：“段公子无需误会，我虽是个丫鬟，也懂洁身自好，也并不想攀附于你。只是觉得此处不适合公子。”段销目中讥诮之色渐消，却仍呆立不动。阿穆说：“难道你想烧一辈子火？”说罢不等答话当先走出兵器坊。段销愣了愣，缓缓跟在后面。
　　阿穆知道段销跟在后面，也不叫他跟上，也不停步等他，只是放缓步子，以免段销跟得吃力。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了好大一会儿，段销渐渐跟近，阿穆浅笑开口，“段公子，在乾州可有想去之处？”
　　段销语气颓废：“我百无一用，到哪里都是废物一个。”
　　阿穆温言相劝：“没有百无一用，只有用得不是地方。鸡鸣狗盗之徒都能派上用场，何况公子你博学多才，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段销冷冷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
　　“公子之手不是烧火握锄头的手，而是执笔写千秋的手。”
　　段销神色微微一凛，“你知道我的身份？”
　　阿穆目光澄澈，坦然道：“我知道公子姓名，自然也知道公子的身份家世，我还知道公子是因何获罪。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向公子隐瞒。”
　　段销瞳孔收缩，语中敌意隐现，“想不到在这北疆边塞也有人认得我！”
　　阿穆却盈盈一笑，“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稍顷又正色道：“段公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我是真心想帮你。”
　　段销略略沉吟，眸光深沉，“你是受乾王之令而来？乾王想招募我？”
　　阿穆淡淡一笑，“乾王不知道公子被流放乾州，如果他知道的话，不管公子愿不愿意，他一定会亲自把你请进王府。”
　　段销默思，以乾王与段家的交情，乾王想招募自己的话，的确不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但他疑虑依然未消，“我不相信你只是可怜我。”
　　阿穆也不客气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可怜你。你的遭遇很不幸，但你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段销眼中流光一闪，刹那又消失不见。阿穆缓和语气接着说：“虽然乾王不知此事，但你猜得也不完全不对。我有私心，希望你能为乾王出力。更重要的是，我不愿看见明珠蒙尘。若有伯乐慧眼识珠，你能一展抱负，岂不两全其美？”
　　段销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嘲讽之意，“我这样一个酒鬼，还有什么抱负！看来你要白费心思了。”
　　阿穆毫不在意，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你这样一个酒鬼，一定中意这里。”
　　段销抬头望去，湖边五个茅屋，一大四小，酒香阵阵，看来是个酒铺。他本以为阿穆会带他到王府或军营，没想到是个酒铺，微微一愣。
　　阿穆站在后门向内喊道：“蒲姐姐！”蒲娘应声而出。阿穆笑着说：“我给你带来个会算账写字的人。”蒲娘也笑道：“哎呀呀，我这里正缺一个账房先生。”阿穆把蒲娘拉到一边，两人低声交谈。段销从窗中望进去，见屋中坐着几名军官模样的人，他顺着大路举目北望，虽然树木遮挡，看不到军营，但他知北边便是乾军大营所在。阿穆说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蒲娘笑容满面，“段销，我这五间房子，待客后厨柴房各一，剩下两间，一间我住，你就和厨子合住一间吧。”段销道：“不用，我住柴房好了。”举步向柴房走去，留下蒲娘愣愣站在那里。

　　第十四章 金甲玄铠(1)

　　铁木堂的第一批兵器如期运到，除了弓箭，还有大小弩机若干。铁木堂早已将《器略》中的各类弩机造出，但青葙并不知道。此次阿穆去铁木堂看见样机，便让其运几只过来供乾军试用。
　　若金正在帐中整理文书，一名神机营兵士来报，说高校尉在演武场试射床弩，请公主前去观看。若金带着素戈走到演武场，场内已经围了不少人，高剑一见她们，高兴地招手叫她们过去。钟铄也在，见若金走近，两人相视一笑。分开人群走到弩机近前，若金吃了一惊，那弩机堪比一架小车，有十几个人操纵，箭矢足有两尺有余。
　　素戈讶异道：“这么大的弩，我还是头一次见。想必威力惊人吧。”
　　“你看，”高剑伸手一指，“那是我们刚才射的。”演武场的围墙上插了一支粗大的弩.箭，箭尖全没入石中。
　　素戈惊叹：“好厉害！”
　　素戈说的是弩，高剑听在耳中，却好像是说自己一般，自豪地说：“那是当然！我准备再试试这弩的准头。”
　　兵士问：“高校尉，我们以什么为目标？”
　　“嗯……”高剑看了看素戈，忽问：“素戈姑娘，你说以何为靶比较好？”
　　素戈一愣，微觉尴尬，见兵士都盯着自己，赶忙答：“箭靶目标太小，不如就那棵树吧。”
　　场边有一棵大树，距床弩约两三百步。高剑估计了一下距离和弩力，觉得差不多，便指挥兵士上箭瞄准，发了一箭，从树旁掠过。他调整了一番，再发一箭，仍是从树旁掠过，再调再发，仍是如此，一连几箭，都落了空。高剑觉众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更兼素戈在侧，他心中越发焦灼忐忑。急得满头大汗，气恼地把外衣甩在弩上。素戈轻声说了句：“别着急，慢慢来。”
　　高剑向素戈感激地笑了笑。静心凝神，细细观察了一番，重新调校，此次一发即中，箭矢深入树干尺许，众人鼓掌叫好。高剑十分高兴，素戈也笑容满面。高剑让兵士撤走床弩，众人散去。钟铄似乎和若金有话说，引她走到一旁。素戈不便相随，站在原地，忽瞥见高剑颈上挂了一条丝绦，轻笑一声。高剑问：“你笑什么？”
　　素戈这些天已与高剑熟络，直言道：“高校尉，大梁男子也戴项坠吗？”
　　“啊？”高剑意识到素戈说的是自己的长生符，便从颈上摘下递给她，“这个啊，这不是项坠，这是父母送我的，从小就带着，保佑平安的。”
　　素戈接过细看，见是一对木符，上面刻有扇形花纹，问：“真的灵验吗？”
　　“反正我打了这么多仗，一直都好好的。”
　　素戈柔声说：“战场凶险，不要说莽撞之言。”
　　高剑见素戈关心自己，心都要融化了，“是，多谢素戈姑娘。”
　　素戈将铜锁还给高剑，“你叫我素戈就好。”
　　高剑欢喜地说：“那你也称呼我的名字好啦。”素戈低头浅浅一笑。
　　钟铄引若金到场边放置新到弩机的车旁，拿起一只手.弩给她看，若金微讶道：“很像石丘寨杀手所用手.弩啊。”
　　“你也觉得像？”
　　“嗯。”若金点点头，但并不十分在意，“弓.弩物有类似也没什么稀奇吧。”
　　钟铄沉吟片刻，知道即便其中有何蹊跷也不该自己过问，便不再深究。
　　夜幕沉沉，阿穆见青葙无事吩咐自己，便告了假到蒲娘店中。店内无客，蒲娘便关了门，引阿穆到卧房中坐了。
　　蒲娘点上蜡烛，“我今日听一个商客说，北军叛乱已平，从京城来乾州的路通了。”
　　阿穆说：“嗯，我也听王妃说了。朝廷可以稍做喘息了。有其它消息吗？”
　　“没有了，仗一打起来，来往的商客也少了。你为何不动用京城的影组打探消息？”
　　“王妃不允。我只在查探段家的事情上，偷偷和他们联系过。”
　　一阵风“咣当”把窗户刮开，烛火跳了几跳，阿穆用手拢住。蒲娘起身合上窗户，用力拍打了几下，才算关上，笑道：“窗户不好使了，明日找人修修。咱们往里坐坐好了。”
　　两人坐到床边，阿穆说：“这房子年头久了，不如拆了重新盖个更大更气派的，也可多招徕客人。你如果缺钱我这里有。”
　　蒲娘环视茅屋，眼神眷恋，“倒不全是为了钱。这房子是石大哥盖的，这间，是我俩的新房。”
　　阿穆叹道：“都这么多年了，石大哥音信全无，你还在等他？”
　　“等！多少年都等！他十年没有消息，我就等十年，一辈子没有消息，我就等一辈子。等他回来的那日，看到茅屋还在，我还在，他该多高兴啊。”蒲娘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要不要我让影组帮你查查石大哥的消息？”
　　“前年七公子来乾州时，我请他帮我查过。”蒲娘叹了口气，掩不住失望之情，“没查到。”
　　阿穆忍不住说到：“蒲姐姐，你想没想过，连七公子都查不到石大哥的消息，他可能已经——”
　　蒲娘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日没消息，我一日都不会死心。当年他走的时候说他一定会回来，让我等着他，他就一定会回来，我一定要等他。”阿穆握住蒲娘的手，为之所感。片刻，蒲娘语气如常，“好啦，不说这个了，你是不是来看段销的？”
　　“他怎么样？”
　　“唉，我看是烂泥糊不上墙。整天在柴房里醉个半死，什么也不做。你真觉得他有用？”
　　“他以前何等尊贵，如今落到如此境地，总要给他时间慢慢振作。我去看看他。”
　　蒲娘拉住阿穆，“他不在店中。”
　　“去哪里了？”
　　“天一黑我就看见他沿湖走了，不知干什么。”
　　段销坐在湖边，湖水如墨，夜色如狱。身前有一堆小火，如鬼魅一般在风中跳跃，他把纸钱投入火中，火舌吞噬纸钱，吐出纸灰，如魂魄一般在风中游荡。他将最后一张黄裱纸放入，看着一切统统化为灰烬，仰头将酒灌入喉中。无处发泄，醉也醉不了，哭也哭不出。
　　风中飘来低回的箫声，他循声望去，见不远处的湖边，一名女子乌发飞扬，执箫玉立，借着余烬，他认出是姓穆的那名女子。侧耳静听，是一曲《枉佳期》，哀哀如泣，声声如诉，道不完无尽伤怀，语不尽无限愁思。段销被箫声所引，心中忧愤难抑，悲声吟道：“风卷纸灰消散，箫引肝肠寸断，夜半他乡哭一场，谁与话沉冤。瞬息浮荣没，物非人成半，不辨忠奸贤愚良，天也枉作天！”词罢曲歇，段销举头悲号，双目泪垂。
　　阿穆走近，默默坐在段销身旁。待他情绪稍平，柔声道：“逝者已逝，公子节哀。”
　　段销望着漆黑一片的湖水，“你说你对我了如指掌，你可知道我祭奠的是谁？”阿穆只知段家遇害，这等私隐自然答不出。段销也没等她答话，自问自答道：“今日是亡妻的生祭。她因段家株连，被卖身为奴，不堪凌.辱，投湖自尽！”他心中激愤，越说越怒，指天大骂：“奸人当道，皇上昏聩，忠臣惨死，老天，你有眼吗？！”
　　阿穆并不知段夫人如何殒命，听闻此语，也觉悲凉。她凭词忖意道：“段家遭此横祸，你不想报仇吗？”
　　段销语带嘲讽，“报仇？我是能去杀皇上，还是劫刑部？这就是命！天注定！”
　　阿穆沉声道：“你敢说此大逆不道之言，却不敢与命运一搏，逆天而行？”狂风骤起，裹挟着沙石呼啦啦打来，两人衣衫猎猎飞舞。
　　段销冷冷道：“搏？如何搏？我现在是一个贱犯，一个人人打骂、人人鄙视的贱犯！你能帮我报仇还是乾王能帮我报仇？没人能！这世上没人能！”
　　“自轻者，人轻之，自助者，天助之。”一道闪电击破夜空，阿穆情冷的面容在段销眼前一闪。“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到你心中仍有热望，你不屈，你不甘！你不认命，你想抗争！可你如果就此屈服，这世上没人帮得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雷声滚滚，振聋发聩。
　　段销怒喝：“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话！家破人亡的不是你！”豆大的雨点砸在两人身上，两人都似浑然不觉。
　　阿穆厉声道：“对！家破人亡的是你，要报仇雪恨的是你！可你如果这么自暴自弃下去，段家的人就都白死了！将来你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他们！”
　　又一道闪电撕裂长空，映出段销惨白的脸。“闭嘴！”他的声音湮没在炸雷中。
　　阿穆步步紧逼，扬声大喊：“真英雄，能伸就能屈，能仰就能俯。勾践十年卧薪尝胆，终成大业。你段销就不能忍辱负重，重整山河？如果你想烂死在酒坛里，那就算我看错了你！”
　　暴雨倾盆如注，天像崩塌一般，狂泄直下。“滚！”段销抬手将酒坛掷向阿穆，声嘶力竭地大吼：“你给我滚！”
　　阿穆一侧头，酒坛摔在地上。她晃了晃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冷冷盯着段销，半晌沉声道：“段销，你是要做‘借酒销愁愁更愁’之‘销’，还是‘兵气销为日月光’之‘销’？我想你自己能想得明白。”说罢转身隐于夜雨之中。
　　大雨如同利剑，刺在段销身上。他呆呆地站在雨中，任凭风吹雨打，仿似魂游天外。不知站了多久，他神志模糊，倒在地上。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挣扎起身，只觉浑身热痛。倚在床上，观察屋内陈设，认出是在厨子的房中，松了口气。蒲娘推门进来，“哟，你醒啦！”把手中汤药递给他。段销接过碗说：“多谢。”蒲娘脸色不悦，“谢我干嘛，是阿穆把你背回来的。”扭身走了。段销愣愣地坐在床上，心中动容。原来昨夜她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暗处看着自己。可是，她一个弱质女子是如何在暴风骤雨中将自己背到这里的？她现在可还无恙？
　　阿穆回到王府，青葙见她额上流血又染了风寒，不禁惊讶地问她发生了何事，阿穆只说自己出门忘了拿伞，雨中行路不慎跌倒，别无他事。青葙请大夫抓了药，阿穆还是躺了好几天才略略好些。

　　第十四章 金甲玄铠(2)

　　时至端午，因营中事多，不作庆祝，乾王给各将领发了赏钱，放假半天。上午操练完毕，若金拉住钟铄说：“难得轻松半日，咱们出去解解馋。”
　　高剑凑了过来，“一起啊！”
　　钟铄说：“你是来请我们吃饭的吗？”
　　素戈就站在一旁，高剑瞪了钟铄一眼，道：“嗯……是啊。咱们去哪里？”钟铄暗自发笑。
　　若金说：“当然要去第一楼！”
　　高剑嘴一咧。钟铄解围道：“第一楼太远，来回浪费时间，咱们还是去蒲娘的小店吧。”
　　若金同意，带头先行。高剑又瞪了钟铄一眼，钟铄低声道：“再瞪就去第一楼，让你把年俸都赔上！”说罢大笑着跟上若金。
　　四人到了蒲娘的酒铺，顿觉眼前一亮，只见一面酒旗迎风招展，上写着“将进酒”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门边挂着一副楹联“小村店立南北香飘百里，大将军征东西横扫千军”。若金笑道：“几日不见，变化很大啊。有点意思。”四人进店，店中已经坐满，蒲娘陪笑道：“公主，真是不好意思，要不和哪位客官拼个桌？”只听柜台边有人粗声喊道：“这里！”四人望去，原来是铁牛和向亮。蒲娘加了两个凳子，六人挤在一桌。高剑紧挨着素戈，心里甭提多美了。
　　蒲娘问：“再加些什么菜？”众人都望着若金。若金问：“除了芙蓉羹，你这儿还有什么呀？”屋中另一边有人大叫“上酒”，蒲娘向柜台一指道：“菜牌都在这里了，公主和诸位将军先看着，我去去就来。”几人抬头，果见柜台上方悬挂着许多木牌，木牌上写着菜名，字体工整俊秀。钟铄赞道：“好字！”向亮奇道：“蒲娘何时会写字了？”若金说：“素戈，你定要尝尝蒲娘的招牌芙蓉羹，咱们那儿是没有的。”素戈点头说好，高剑说：“我也要我也要！”于是若金点了四碗芙蓉羹，和其它几样菜，因钟铄高剑晚上值勤，就没有点酒，只有铁牛面前摆了两壶酒。
　　蒲娘端菜过来，不小心撞到铁牛，铁牛“啊”地叫了一声。蒲娘跟铁牛很熟，一边上菜一边说：“你皮糙肉厚的，叫唤什么？”向亮笑道：“今早铁都尉被打了二十军棍，现在屁股正疼呢！”蒲娘低头见铁牛侧身只蹭了个椅子边儿，说：“也得亏是你，换成别人哪受得了？又犯了什么军规？”铁牛闷声不吭，众人但笑不语。蒲娘看这情势，猜道：“你又喝多了吧？误了点卯是不是？”铁牛一脸郁闷：“奶奶个熊，打就打了，还罚我写什么检讨，我像是会写字的人吗？”众人哄笑。钟铄笑道：“挨打对你算什么，写检讨才长记性。”
　　蒲娘心中一动，正待开口，店里进来一个憨头憨脑的小伙，走到蒲娘面前说：“婶子，我爹让我来收这月的豆腐钱，一共是四百九十文。”蒲娘一愣：“这个月和以前一样，都是每日送一板豆腐，以前每月都是四百五十文，怎么这月平白多了四十文？讹我是吧！”小伙也是一愣，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我爹让我收多少我就收多少，要不他会骂我的。”两人互不相让，争执起来，若金这桌离得近，都转头看着两人。铁牛嚷道：“奶奶个熊，敢欺负蒲娘！”便欲起身。就见后厨挑帘出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蒲娘，豆腐老爹上半月送的是三十斤一板的豆腐，下半月换成三十五斤一板的，四百九十文没错。”蒲娘说：“换了板子么？”段销说：“你每日收豆腐没发现板子大了？”蒲娘说：“没注意。豆腐是我收的我都没看出来，你怎么知道的？”段销说：“那你没发现每日可多做十几碗芙蓉羹么？”蒲娘说：“我没数过，你心真细。”问那小伙：“你爹干嘛换了大板？”小伙仍是摇头：“我不知道。快拿钱来！”段销说：“豆腐老爹知道你是按板买豆腐，而钱数是按斤算的。每板加个几斤，一月就可多赚几十文。”蒲娘撇嘴，“真是精明到家了！回去告诉你爹，给我换回三十斤一板的！”小伙领了钱走了。钟铄笑了笑，低声道：“不知蒲娘从哪儿找到这样一个高人。”若金诧异道：“你说那个书生？哪里高了？”钟铄指了指菜牌和酒旗楹联，“都是他写的。文才出众，心思缜密，洞若观火。”若金道：“依你说的，他在这里岂不是屈才了？”
　　蒲娘笑道：“公主说的是啊。铁都尉，你身边不是正缺个写字的人吗？招他做你的门人如何？”铁牛一愣，“他是什么人啊？可靠吗？”蒲娘正色道：“不瞒铁都尉，他是流放到曜城的犯人。可是家世清白，出身书香门第，文才那是一流的。”铁牛道：“奶奶个熊，我要个犯人干嘛！”蒲娘薄怒：“想不到你铁牛是个眼珠子朝天的家伙，算我瞎了眼！”钟铄心有所感，道：“铁都尉你勇武过人，若身边能有个能文擅墨的帮你，那便如虎添翼了。”若金见钟铄开口，也发话道：“铁牛，你若是不答应，我就把你今天又私自饮酒的事告诉乾王殿下！”铁牛赶紧求饶，“别别别，我答应还不成吗？”众人大笑。蒲娘喜笑颜开地说：“先谢过铁都尉啦！今儿这顿我请啦！各位好好吃，我再去添几个菜。”铁牛一听，立即转忧为喜，甩开腮帮大吃。
　　高剑指指芙蓉羹跟素戈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又把一碟蜜果子移到素戈面前，“尝尝这个，你们那儿也没有吧。”素戈向他甜甜一笑，轻轻向高剑面前推了推，“一起吃啊！”高剑真比吃了蜜果子还甜。
　　钟铄望着眼前这碗芙蓉羹，不由想起前年陪若金在这里吃饭时的情景，想起若金和韩岭的约定，默默出神。若金低声问：“你不喜欢吃芙蓉羹么？”其他人说话的说话，吃饭的吃饭，没人注意他俩，钟铄道：“那倒不是，只是……”若金狡黠一笑：“前年在这里你就没吃，还以为我不知道。”钟铄似自言自语道：“你对这芙蓉羹倒是印象深刻。”若金嘻嘻一笑：“要说起印象深刻，什么也比不上生马肉。”说完低头吃羹。钟铄细品她这句话，心中渐悦，见若金吃得开心，也一勺一勺慢慢将羹吃完，从未觉得这羹如此美味可口。
　　铁木堂的弩机得到了乾军上下的称赞，神机营又提出了几条改进建议。乾王向青葙提起此事，青葙才想起自己手中那半卷《器略》里面也有弩机之图，便拿出与乾王一同研究，还带着阿穆到营中勘查实物。这日正与乾王在帐中阅图，铁牛来见。入帐施礼道：“属下是来交检讨书的。”
　　乾王接过，见首页轻墨淡写“省身书”三字，方正典雅。乾王知铁牛底细，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每次读他的文书都大感头痛，心生疑惑，便翻开后页，速览一遍，内文用工整佐书写就，洋洋洒洒写了八页之多，全文无一错字，读来一气呵成。除了检讨自身之外，还略陈对军营管理等之己见，虽点到即止，但见微知著，能看出作者胸有丘壑。乾王问：“铁牛，这是你亲笔所书吗？”
　　铁牛怕再被罚写检讨，不敢说实话，心虚道：“……是……是我写的。”
　　乾王不再追问，淡淡一笑，“此文见解高人一筹，我很佩服。如今全军备战西奚，不知铁都尉还有何高见？”铁牛张口结舌。乾王道：“铁都尉不用急着回答，回去好好想想，写个谏疏呈上来吧。”铁牛一脸不可置信之色，呆呆站着没动。乾王脸一沉，铁牛忙诺诺领命，垂头丧气而去。
　　青葙问：“你怀疑有人为铁都尉捉笔？”
　　乾王笑道：“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此人列述弊政，条理分明，见解远在铁牛之上。故再以谏疏试探，若真是可用之才，我有心募之。”
　　阿穆侍立一旁，微微一笑。
　　固昌守军探得消息，阿斯勒调兵遣将，将西奚各处军队发往南境，动用的人马有十五万之多。乾王和永王皆将此讯加急递往京中。此次终于有了回音。折子批复道，着乾王整肃军队，加紧操练，军备粮饷已拨往乾州。乾王看着手中奏折，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青葙道：“皇上还是没准吗？”
　　乾王道：“准是准了，不过只拨了这些。”将附单数量拿给青葙看。
　　青葙见那上面写着，白银四十万两，铠甲两万套，战马五千匹，另有武器粮草若干，没有兵卒。青葙道：“比我预料得还要多些。军饷和战马略少，不过，我已从青城调了两万黄金和五千战马，这几日就到曜城。你不用忧心。”
　　乾王感激地笑了笑，说：“我不是忧心这些。你看看这个，”把奏折推到青葙面前，指着批语，“折子是直奏皇上的，但这批语可不是皇上写的。像是卞贵妃的字。”
　　青葙知卞贵妃带着皇上赴皇宫之外的离宫养病，说：“皇上病势沉重，可能是让卞贵妃代笔吧。”
　　乾王起身负手立于窗前，眼望窗外，语气凝重，“就怕不仅仅是代笔这么简单。”
　　青葙心中一沉。如果不是代笔，那便是卞贵妃把持朝政。皇上被她带出皇宫，又在病中，太子死后，朝中大臣多倒向卞贵妃，她若有所图谋可谓易如反掌。青葙惊疑地问：“难道卞贵妃她……”
　　窗外阴云密布，乾王喃喃道：“要变天了……”

　　第十四章 金甲玄铠(3)

　　青城来的战马和黄金运抵曜城，青葙亲自清点黄金并送入库中。战马直接运到军营，青葙派阿穆前去监看。清点交接完毕，已是黄昏时分，阿穆准备离开大营，走到营门附近，见前头围了许多兵卒，里面传来喝骂之声。她挤进人群一看，却是铁牛正在责打一名穿着黑虎军戎服的兵士，铁牛力大无穷，那兵士俯在地上，已无还手之力。铁牛怒骂：“奶奶个熊，老子砍了你这个奸细！”说罢拔刀要砍，那兵士挣扎喊道：“私自杀人，军法不容！”阿穆一惊，这兵士竟是段销！她冲上前挡在段销身前，喝道：“铁都尉，手下留情！”
　　铁牛认得阿穆，放下刀说：“你让开！他是莫奚奸细！”
　　“你凭什么说他是莫奚奸细？”
　　铁牛一瞪眼，“他会说莫奚语！”
　　“乾王王妃公主都会说莫奚语，我也会说莫奚语，我们全都是奸细不成？”
　　“你们自然不是。可是他——他是大梁人，还是个犯人，会说莫奚语不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只要肯学，什么语学不来，我的莫奚语也是学来的，大梁和莫奚交往多年，别说文人学士，就算商人旅者，会说几句莫奚语的也多的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滥用私刑，还要杀人，可是触犯了军法，被乾王知道，当心你的脑袋！”铁牛被阿穆噎得说不出话来。阿穆凑近低声道：“还有，我问你，他不是军中兵卒，为何将他带至营中，还穿上黑虎军戎服？你是不是又要偷偷溜出去喝酒，想让他代你值勤？”铁牛被揭穿，态度就软了下来。阿穆见他神色有所松动，接着说：“铁都尉，我知道你一片忠心，此次是无心之失，不会报与乾王殿下知道，但段销你动不得。我敢以性命担保他不是奸细，你自可放心。你今晚还是好好在这里值勤，他我带走了。”阿穆蹲下欲扶起段销，发现他已昏厥，向铁牛瞪了一眼，“铁都尉，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看你良心如何过得去！”说着叫来两个兵士，将段销抬到医帐。
　　军医为他包扎好伤口，对阿穆说：“他肋骨断了，恐伤及心肺，需静养再作观察。”阿穆谢过。坐在床边，见段销嘴角犹有血迹，掏出罗帕为他擦拭。段销悠悠醒转，见阿穆正担忧地望着自己，微微笑了笑，说：“多谢，我自己来吧。”接过阿穆的罗帕把手脸的血迹都擦干净。
　　段销见阿穆额角有一道新疤，心中一沉，知是自己那日大怒中掷出酒坛砸伤了她，歉然道：“你救了我两次，我却恩将仇报，把你打伤，还累你染病，实在过意不去。”
　　阿穆猜自己淋雨染病之事必是蒲娘多嘴告诉段销的，道：“你能重新振作起来，总算我不是徒劳无功。”
　　段销慢慢坐起要下床，阿穆忙扶住他：“你要去哪里？大夫让你静养。”
　　“我是铁都尉的门客，自然要回他府上。”
　　“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要回去，不要命了？”
　　“铁都尉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刚才是一时冲动，我回去跟他解释清楚就没事了。再说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阿穆见他坚持要走，叹道：“那我送你回去。”
　　阿穆扶着段销起身，段销轻轻撇开了她，阿穆只好在医帐中寻了一根拐杖，让他驻着，两人慢慢走出大营。夜色如水，月光温柔。两人默默走了一阵，阿穆说：“殿下看了你的那篇《省身书》，很是赞赏，已经起了用你之心。可能不久就会召见你。”
　　“他用谏疏来试我，我就已料到。”
　　阿穆自见到《省身书》，已知段销重新振作，有入府之心。“你何需如此周折？若向殿下表明身份，他定会礼贤下士。”
　　段销平静答道：“我如今是流放之犯，有何脸面直入乾王府？”顿了顿又说：“我还要多谢你给我的这个机会。”
　　“谢我作甚？是你自己博学高才。锥置囊中，其锋必见。”
　　“莫要谦词，我知是你让蒲娘向铁都尉举荐我。”阿穆一笑默认。段销既已拿定主意要辅佐乾王，便直言不讳道：“你为何不直接向乾王说明实情？乾王若要招我，我不会不从。”
　　阿穆坦诚道：“我是王妃的丫鬟，自然希望你能为乾王殿下效力。不过，不管你决定为乾王或是为其他人效力，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相逼。我最希望的是，你能重焕往日风华，只有你自己想要振作，才是当年才冠京城的段销，不然，就只是流放的囚犯。”
　　阿穆此话如阳春暖风，消融段销心中坚冰。他目中星光闪动，望着阿穆，“穆姑娘，上次大雨中你问过我一句话，让我想想明白。我现在可以答复你了。”
　　阿穆淡淡一笑，“是哪个？”
　　段销字字凝重，“是‘折戟沉沙铁未销’的‘销’。”
　　阿穆静静望着段销，他目光坚定，面色沉毅。“你可想明白了？如今战事在即，一见乾王，就又要踏入风云之中，难有回头路了。以后的路，我也再帮不上你了。”
　　段销缓缓开口，“以后的路，我自己知道该怎么走。”
　　阿穆面上渐渐浮起笑容，望了望前方不远处的铁府，“那我就送公子到这里了。阿穆还有一事相求，请公子莫向旁人说起你我之事。”
　　段销微微点头，阿穆离去。月光如纱，笼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西奚大军分兵进驻南疆重镇，左右二王也整军待召，战争一触即发。铁木堂第二批兵器运抵乾州，其中包括铁木堂原存和改良的大小弩机，朝廷的配给也终于运到，乾王与永王向朝廷回书谢恩，并奏请出兵驻守边关重地固昌与宁州。折子仍是卞贵妃批的，恩准所奏。乾军立刻分发战衣，装配武器粮草，准备出发。
　　乾王没忘记答应过若金要送她一套精甲，从朝廷配发的铠甲中选了一套大小合适的金丝甲送了若金。若金如获至宝，立刻在帐中穿戴起来，跑去神羽营向钟铄炫耀。哪知钟铄不在帐中，她悻悻回还，却看见钟铄迎面行来。他内着黑色戎服，外罩玄光铠甲，铠甲锃亮，左右肩膊饰有虎头，威风凛凛，与往日判若两人。若金还是第一次见钟铄着甲，见他风威仪整，气度不凡，心头一跳。
　　钟铄也是第一次见若金着甲，她红衣金甲，英姿飒爽，摄人心魄。两人均是一愣，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相顾无言。
　　片刻，钟铄轻声道：“金丝甲很适合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好看。”
　　若金面颊淡绯，也轻声道：“你的铠甲也很好看。”忽觉不妥，急忙补了一句，“很威风。”
　　钟铄心中砰砰乱跳，“我……我刚才去乾王帐中找你，你不在。”
　　“啊？”若金笑了，“好巧，我刚才去神羽营找你了。”
　　钟铄低下头，思绪翻腾，半晌缓缓开口，“公主，我……我们过几日就要出发驻守固昌了。”
　　若金点头道：“嗯，我知道。我明日也要回青城了。”
　　钟铄愣住，“这么快？”
　　“是姐姐让我速回青城备战。今早才跟我说的。我马上就回青园收拾行装了。”
　　钟铄心中黯然，也不知是遗憾还是不舍。因全军整装待发，乾王下令所有将士回营，不得外出。这竟然是他与若金的道别之刻。“可惜现在我不能出营送你了。听说东奚会与乾军共同出兵？”
　　若金豪气盈胸，“是。我们战场上见吧！”
　　钟铄张了张口，却未再说话。二人沉默片刻，若金向钟铄一笑，挥手作别，大步离去。
　　钟铄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怅然。战事凶险，此次一别，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只能在心中遥祝她一切平安。
　　素戈趁若金去神羽营的工夫，到神机营寻到高剑，跟他讲明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高剑自是十分不舍，但自己也要开拔赶赴固昌，离别是早晚之事。他从颈上摘下长生符，交到素戈手中，说：“你把它拿去，可以保你平安。”
　　素戈吃惊道：“这怎么行？这是你父母送你的护身符，我不能要！”
　　高剑劝道，“我身经百战不怕的，你是女子，怎禁得住战场拼杀？”
　　素戈仍是拒绝，“公主一向都在后方大营的，我没什么危险，反而你神机营冲锋在前，最是危险，还是你留着。”
　　两人推来让去，高剑见拗不过她，索性将两只长生符拆开，递给素戈一只，“这样好了，你拿一只，我拿一只。”素戈还要推让，高剑急了，“你一定要收下，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我、我……”他想表白心迹，又怕唐突了佳人，一时面红耳赤，又不知如何才能让她收下，焦灼万分。
　　素戈见高剑深情表露，如此关怀自己，怦然心动，接过长生符道：“好，我收下。多谢你。”
　　高剑这才略略放心，又絮絮地叮嘱了许多话，让她小心敌箭啊护全自身啊不要硬拼啊等等，话未说完，帐内来人喊他议事，高剑只好依依不舍地与素戈道别。转身刚走了几步，素戈忽然喊道：“高剑！”高剑回身，素戈追上来，殷切地说：“一定要好好的回来！”高剑郑重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若金与素戈回到青园简单收拾了行装，向青葙辞别。青葙嘱咐若金，此次开战，一切听命于乾王，两军要时时保持密切联系，互通有无。又嘱她万事小心，若随沙力赫出征，莫争强好胜，一马当先，要听从主帅号令。细细说了许多，才送她们出城，若金一行轻装简行，只带了随身物品和几名仆从，策马北去。

　　第十五章 佳人何在(1)

　　这几日军营诸事繁多，乾王帐中积压了好些文书。他挑灯夜批，批到一半，呼侍卫进帐，传铁牛来见。铁牛一入帐，乾王指着案上谏疏，开门见山道：“铁牛，这谏疏是何人所作？老实说吧。”
　　铁牛犹豫了一下，知终究是瞒不过的，便老老实实答道：“是卑职的一个门客所做。”
　　乾王交给他出营令牌，“你马上去把他找来见我。要快！”
　　铁牛看不出乾王是喜是忧，接过令牌，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将段销带到。因乾王未召，铁牛只得在帐外等候，段销进帐跪下叩首，“罪民见过乾王殿下。”
　　乾王见此人一身布衣，身形瘦削，进入这刀枪林立的军营，却神态从容，并无惧色，心下暗赞。问：“何以自称罪民？”
　　段销不卑不亢答道：“小人是流放乾州的罪犯。”
　　一个流犯竟有如此文笔气度，乾王心中微讶，面上如常，道：“无妨。起来坐吧。这篇谏疏是你写的？”
　　段销斜坐在椅边，微微点头，“是罪民辅铁都尉所做。”
　　乾王端起茶杯吟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你在文中陈举梁军优劣，鞭辟入里，审时度势，本王还想听听你对西奚军有何看法？”
　　段销自然是有备而来，略一沉吟，便侃侃而谈：“梁军有三优三劣，兵精器良士气高，但兵少无援配给乏，同样西奚军也有三优三劣。优者，一则兵多，西奚集全国之力，结十五万大军，加上左右两王五万大军，约有二十万人马，且多为骑兵。二则足给，西奚上次失利以后，一直积极备战，近两年国内风调雨顺，粮草充足，辎重配给悉数妥备。三则地理熟，此次战役乾军从固昌出，永平军从宁州出，固昌与宁州北面大漠，梁军多年未曾染指，而西奚军纵横大漠多年，对大漠地形了如指掌。劣者，一则内乱，阿斯勒为人狠辣，国内树敌不少，许多臣民对其施政手法颇有指摘，阿斯勒欲借此次南侵大梁之机在国内立威，但反对声此起彼伏，阿斯勒实则也是内忧外患。二则兵疲，年初西奚军一名大将叛变，欲重演多年前阿斯勒夺位一事，阿斯勒率兵与之激战数月，虽平乱成功，但大军未得喘息即开赴南境，长途跋涉，兵疲马乏，战力削损。三则心不齐，西奚号称二十万大军，但左右两王只是与阿斯勒结盟，并不听其号令，前年西奚与梁军对战，二王均作壁上观；阿斯勒率领的十五万大军，其中有五六万是叛军俘虏，这些人很难奋勇作战；前年阿斯勒丢掉固昌等五城后，北退几百里，今年西奚兵卒再面黑虎军，难免仍有阴影，这也是西奚朝野反对出兵的一个原因。西奚虽领二十万大军来犯，但三处劣势处处致命，乾军胜算不低，只是此战宜速战速决，不可久拖。”
　　乾王初时还闲闲喝茶，越听越觉得遇到了知音，就只顾聚精会神听段销说话了，段销言毕，乾王才发觉自己一直端着杯子未动，放下茶杯，朗声笑道：“先生字字珠玑，深得我心。先生之才，本王很是敬佩。先生可愿做本王幕府，为本王出谋划策？”
　　段销起身叩拜，“罪民叩谢殿下提拔。”
　　乾王起身虚扶了一下，“快请起！请坐。看茶！”侍卫上茶，两人落座，乾王笑问：“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段销望着乾王亲切的笑颜，往事翻江倒海，他压下心中纷乱，缓缓开口：“段，销。”
　　乾王一愣。段销祖父曾任京中太学院的掌院太傅，学问渊博，言行律己，乾王少时在太学院读书，受教于他，非常敬重段太傅，段太傅也很喜欢这个出类拔萃的学生，乾王少年时与段太傅来往甚密，到乾州以后，也依然经常通信，近一两年段太傅卧病在床，不能执笔，通信才渐渐少了。段销少时也是在太学院读过书的，但他和乾王不是同年，两人只在太学院偶尔见过，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段销又经历了刑狱加身，乾王一时没有认出来。但段销一报上名字，乾王即刻想起段太傅之孙也是叫做段销的，心中一凛，眯着眼仔细打量段销容颜，又觉不太像自己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沉吟着问道：“请问段先生是否与朝中段太傅有什么渊源？”
　　段销恭敬答道：“段销乃家祖不肖之孙。”
　　话音刚落，乾王霍地起身，一步抢上，段销也赶忙起身，乾王扶住段销双肩，大喜过望，连声道：“你果真是望之！果真是望之！”“望之”是段销的字。段销见乾王掩不住的喜悦之情，自己也微微一笑。乾王扶段销坐下，自己挨着他落座，道：“我已听闻段家因皇后案而获罪，但想不到你竟流放至此。究竟是怎么回事？段太傅和段御史可好？”“段御史”是段销的父亲。
　　段销神情黯然，语中难掩哀痛，“家父在廷上为袁家辩护，激怒皇上，被列为袁家同党抓捕入狱，死于狱中。家祖拖着病弱之躯入宫面圣，在昭日殿前怒斥奸人，被乱棍打死。此后段家上下悉数被抓，小儿受惊，一病不起，无人看顾，就夭亡了。内子投湖自尽，我被流放乾州。”
　　乾王此前并不知段家遭遇，这时听闻，不禁又怒又痛，悲喝一声，“痛煞我心！”猛地一锤桌案，桌子竟被他锤倒，茶盏碎了一地，侍卫听见声响，忙冲进帐来，乾王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段销急忙起身拉住乾王，“殿下息怒，保重玉体！”
　　乾王敛住怒气，殷殷道：“望之，我封你为相，以后你就跟随我左右吧。”
　　段销拱手再拜，“多谢殿下爱护，我愿追随殿下，效犬马之劳，但我有罪在身，不能入官。做一门客足矣。”
　　乾王冷哼一声，“我要封官，谁敢多言？”
　　段销恳切相劝，“殿下不可为一罪民坏了法度。何况，虽无口敢言，但有目共睹，人心叵测啊。”
　　段销的话提醒了乾王，他沉默片刻，叹道：“那只好暂时委屈你了。”
　　“得殿下看重，何谈委屈？”
　　乾王笑说：“我与段家相交甚笃，受教于段太傅多年，你我也相识于少年，大可以平辈相称。”
　　段销郑重地说：“殿下为君我为民，殿下又为家祖高徒，于公于私，殿下皆在我之上，望之不敢乱了礼法。”
　　乾王记忆中的段销不像现今这般恪守礼度，那时他少年扬名，常做狂放之姿，记得段太傅还常在自己面前做无奈之叹，但如今段销身逢大难，心中郁结一时难以平复也是有的，便不再勉强，“随你吧。”段销谢过，掩口咳嗽了几声。乾王担心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否有病在身？”
　　段销笑着摇头，“没有。可能是流放途中颠沛之故。”
　　乾王召侍卫和铁牛入账，命侍卫即刻去城中请名医来为段销开个调养的方子，又嘉奖了铁牛举贤之功，铁牛本以为段销会在乾王面前告他一状，心中忐忑不安，怎知乾王未罚反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乾王命刘正彧镇守乾州，与韩义率八万乾军从乾州发兵固昌，并携青葙同行。数日后抵达固昌，驻扎在固昌城外。刚刚安营扎寨，乾王府即派人送来京中飞鸽传书，说皇上回宫，并册封二皇子为太子，月妃为皇后。乾王看到消息，浑身一震，良久不语。
　　青葙疑惑问道：“皇上为何册封月妃为皇后？却不册封太子生母卞贵妃为皇后？听说月妃一向不受宠爱，居于冷宫多年，怎会突然之间登上皇后之位？”
　　乾王凝视着纸上“月妃”二字，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青葙想起阿穆说过乾王的韦王妃是住在月妃宫中的，又问：“月妃做了皇后，会否对三郎你有何影响？听说韦姐姐原本住在月妃宫中，你应该见过这个月妃……皇后吧，你对他有否了解？”
　　乾王目光迷离，望着帐帘，似乎穿过帐帘望向遥远的地方，神情飘忽，几番张口都未能说出一字，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青葙很少见乾王如此模样，只以为他为着宫中争斗伤神，宽慰道：“算了，别为这些事伤神了。”
　　乾王犹自出神，半晌才收回思绪，蹙眉道：“我担心皇兄身体大不好了。”
　　青葙一惊，“你是说皇上册封太子是在准备……”虽是在帐中，她还是不敢将“后事”两字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乾王沉吟道：“太子册封与否都不重要，二皇子是皇上目前唯一的血脉了，必然会继承大统。皇上知自己沉疴难愈，太子年幼，等太子登基后，玉玺必然掌握在卞贵妃手中，他特意册封皇后，似乎是有意在百年之后，以姚皇后凤印牵制卞贵妃手中的玉玺。”
　　青葙这才明白皇上册封皇后的用意，“这么说，大梁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皇帝了。”
　　乾王将纸条凑近油灯，看着火焰升腾而起，刹那吞噬了字迹。“这么多年了，该来的总归要来。”

　　第十五章 佳人何在(2)

　　阿穆无事可做，便坐在帐外看天高云淡，绿草如茵。想到这片宁静即将被战争打破，不禁轻叹一声。
　　身后有人轻声问道：“何故叹息？”
　　阿穆回头见段销不知何时立于身后，起身施了万福道：“段先生！”段销还礼，两人视线相交，均淡淡一笑。自从段销入乾王幕府，这是他二人首次单独会面。阿穆见段销身穿一件白色云丝长衫，发束齐整，面容平和，目光沉静，虽不像从前那样锐意飞扬，但依然掩不住由内而外的光华，更添了深沉内敛，静玉生辉。阿穆以为段销是来找乾王的，微笑着说：“乾王殿下和王妃在帐中谈事，需要我去禀报么？”
　　段销微微摇头，“不用，我不是来找殿下的。”
　　阿穆愣了一下，“先生是来找我的？”
　　段销从怀中拿出一只圆盒，“殿下为我请了大夫调养身子，我听他说知道一个养颜的方子，便请他调了一盒药露，可以消减疤痕。我已试过，确有良效。还望姑娘莫要嫌怪。”将盒子递给阿穆。
　　阿穆接过盒子，心中微讶。他虽然语气平平，言辞寥寥，但阿穆知他此中厚意。想必不是大夫主动提起此药，而是段销多方打听、不辞辛苦得来的。而且在送自己之前，还细心地先行试用。阿穆自己都快忘了此事，他却还一直记在心上。她看着手中圆盒，白瓷雪胎，盒盖绘有粉色桃花纹样，未启盒盖，便有淡淡幽香，清雅怡人。阿穆笑道：“阿穆感激不尽。其实先生无需为此事萦怀，伤疤甚小，无损于我。”
　　段销真诚地说：“穆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未能报答姑娘恩情不说，还害得你容貌受损，如果你的容貌不能恢复如初，我一生都会深感愧疚。”
　　阿穆微微一笑，轻语道：“先生莫要自责，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别的女子都以貌美为喜，可我却深为这副皮囊所累。如今虽微有瑕疵，但若此后再看不见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我真心欢喜。”她目光澄澈，句句真心。
　　阿穆眉角的伤口早已结疤，伤疤不长，但清晰可见。她面容娇好，笑若艳桃，静若幽枝，嗔也妩媚，怒也动人。段销以前做富贵公子哥儿的时候，见过各式各样的美人，可就在他这样阅尽千帆的人眼中，阿穆也当得起“摄人心魄”四字。但眉上之疤使美玉微瑕，令见者惋惜。她却并没有刻意掩盖这道伤疤，也没有换个发式遮住，哪有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颜？段销细品其语，觉她话中似乎透出些不如意的往昔，轻唤一声：“穆姑娘……”
　　“嗯？”
　　段销微一沉吟，委婉问道：“姑娘似认识我多年，但我却从未来过乾州，不知你我何处相识？”
　　阿穆望着段销，坦言相告，“我年少时在京城歌舞坊做乐姬，有一日先生设宴，召坊中女子做陪，其中就有我。”
　　段销万没料到阿穆出身风尘，且她如此直言不讳，不禁微微怔住，一瞬不瞬地盯着阿穆。阿穆不闪不避，坦然与他对视，目光相接，段销略觉尴尬。“姑娘莫怪，我只是好奇姑娘如何成了王妃的贴身丫鬟？”
　　阿穆平静地说：“因我不愿委身权贵，偷偷逃出歌舞坊，命悬一线时被王妃所救。”
　　阿穆虽说得云淡风轻，段销亦能猜出其中的惊心动魄。想不到看似这么平凡的一个女子，竟有着如此曲折的往昔。段销轻声道：“抱歉，我并非有意打听姑娘旧事。”
　　阿穆目光清澈明亮，笑容纯真，“无妨的。我说得出，便不介怀。凡事皆有好有坏，若没有歌舞坊，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我感激坊主，也怀念姐妹。”
　　段销怜阿穆经历种种磨难，更敬她敞开心扉，坦然以对。没有仇恨怨怼，没有自怨自艾，淡然处之，自成芬芳。正因她有如此胸襟，才能将自己从泥淖中拉出。段销在京城时，与京中各歌舞坊来往频繁，每个头牌他都叫得出名字，以阿穆的容貌气质乐技，若是在宴上露面，定是艺惊四座，他低头沉思，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曾见过这张面容。“姑娘如此清雅如风，皓洁如月，该令人过目难忘。为何我却记不起曾见过姑娘呢？”
　　阿穆笑道：“我那时还小，尚未满师，只是帮姐姐们打理乐器服饰，站在厅中角落，先生当然记不起了。我却记得先生那日一人与十人联诗，文思敏捷，信手拈来，佳句层出，最后斗得那十人拱手认输，实在是妙不可言。”阿穆当时年少，那是她第一次出坊参宴，犹记得席上的段销风流倜傥，光彩夺目，令她惊叹不已。她在歌舞坊，见多了龌龊之客，那时方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佳公子。
　　段销出神地遥望着远方，默然不语。芳草连天碧，落日染云绯，正是草原上最好的时节。阿穆的一番话将他带回那个挥斥方遒的岁月。那年，他与几位知交好友在家中宴饮，的确请了京中一个歌舞坊的乐姬歌舞助兴，席间谈史论文，赏舞听曲，美人在怀，好不快活。后来，他与好友以诗赌酒，约定一人一句联诗成章，对不出者罚酒，他借酒狂狷，说自己一人可同时与众人联诗。于是那十人各自起了首句发难，他文思泉涌，对答如流，与十人对战依然占尽上风，一番唇枪舌剑，好友相继落败。后来有友人将他们联的诗写成集子，轰动京城，连皇上都向祖父要了诗集去看，还奖了赏赐。如今想来，那竟是自己最好的时节。“少年不知愁啊。”段销幽幽叹道。
　　日落风起，微有凉意。阿穆望着薄暮青空，淡淡道：“天凉好个秋。”
　　段销心中一动，知她是说给自己听的。转头见她盈盈一笑，如云开月见，清辉入心，便也淡淡一笑，静观星出。
　　若金回到青城，先和素戈去将军府看望了锡玲。在沙力赫的要求下，木铎已纳锡玲为妾，沙力赫还派了个丫鬟供锡玲使唤。锡玲大腹便便，每日只是在屋中做些女工，见到若金素戈，十分高兴，把自己早为她们绣的手帕荷包等小物件送给二人，还把为木铎绣的平安腰带和为孩子绣的小衣服给二人展示。若金见锡玲情况尚算不错，略为放心。三人聊天，锡玲说她日日盼着临盆，大战在即，她不知道木铎能不能等到孩子出生，又担心万一木铎在战场上有个好歹，就见不到孩子的面了。若金素戈温言劝慰，若金向她担保木铎一定会平安回来，让她在家中安心养胎。还说不会这么快就开战的，木铎会陪在她身边直到孩子出生。
　　然而天不遂人愿。十月，阿斯勒不顾国内反对声高涨，兴兵南下。乾王永王千里加急战报递京，朝廷随即任命乾王为元帅，总领乾军及永平军，发兵抗敌。同时准青城公主所请，允东奚协同作战。乾王依之前定好的战略，分兵三路，西路永王统率五万永平军从宁州出，迎战西奚右王三万人马；东路沙力赫统率两万东奚军从青城出，迎战西奚左王两万人马；中路乾王统率八万乾军从固昌出，迎战阿斯勒的十五万主力。消息送到青城，沙力赫立即点兵出发。他担心战场危险，本不愿让若金随军出战，但若金执意要去，他便命若金领辎重押后而行。锡玲再有几日就要临盆，却无法等到孩子出生让木铎见上一面，只得含泪与木铎若金素戈作别。
　　军队离营，若金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红衣铁甲，犹如一队火焰在草原上燃烧，旌旗招展，红色大旗上绣着一只展翅之鹞，犹如一团火焰欲击长空。她仰头望着青天，心中燃起豪情万丈，默念道，父亲，大哥，等着看吧，若金定要让红鹞飞骑重振往日雄风！
　　固昌大营，乾王点兵待发。旌旗猎猎迎风，黑色大旗上绣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虎，正是黑虎军大旗。黑虎军一万人，皆黑衣玄甲，列阵如墨，韩军方阵，皆白衣素甲，望之如荼。左黑右白，威严肃穆，铁骨铮铮。乾王着黑衣跨黑马，金甲金盔，在午阳下光芒夺目，令人不敢逼视。他立于阵前，扫视大军，慷慨陈词：“西奚小儿作乱，天命诛之。其蛇蝎为心，豺狼为性，屡犯我境，天地不容！今我八万儿郎，誓师于此，必顺天命，挽风云，安社稷。此乃诸位精忠报国之会，立功授爵之机，勇猛杀敌者，论功行赏，退降逃间者，斩首示众！本王与诸位同陷阵，共进退，我乾军众志成城，何敌不摧！”
　　大军齐声大喊：“众志成城！何敌不摧！”山摇地动，气吞万里。
　　乾王微微颔首，正要发令，见段销纵马而来，在阵边勒马停步。乾王料他有急事禀告，招手让他过来。段销策马近前，乾王示意免礼，他便在马上拱手为礼，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双手呈给乾王。纸条是卷着的，只有二指见宽，乾王一见便知这是京中传来的鸽信，他心中一沉。
　　缓缓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小字：“皇上驾崩新皇登基”。乾王捏着这张纸条，好像不认识上面的字一样，看了又看。半晌，才抬头看了一眼段销，段销默默地点了点头。乾王顿觉如一道霹雳贯顶而来，脸色发白，将纸条紧紧攥在手中，指节作响，仿佛要把骨头捏碎。他举目遥望南方，目光中混杂了悲痛、震惊、柔情、壮志、激扬，甚至仇恨，还有谁也读不出的复杂情感。皇兄撒手人寰，而自己远在乾州。面前是接天蔽日的兵马，兵马的后方，天际处，该是乾州吧，京城更在天际外。那里，是他九年所思、魂牵梦萦之地。自乾州通往京城的大路，从此时起，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前方，乃至更远的前方，会有什么等待着自己，无法预料。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即使头破血流，也不能回头。胜将遂愿，败则身死。不止是自己，还有妻儿和这八万儿郎。
　　他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信任自己，便将此生托付。而自己，将带他们走上一条生死未卜的血路。这条血路的开端，便是此役，意味着这场战争，只能赢，不能输。乾王神色渐复，坚毅如铁，八万将士昂首挺胸，目光坚韧，汇集于自己身上，却鸦雀无声，等待着号令。草原上的北风漫卷而来，云动沙飞。乾王调转马头，面朝北漠，缓缓扬起右手，“出兵！”

　　第十五章 佳人何在(3)

　　行军月余，探马回报阿斯勒大军距阔独乌山不足四百里。乾军也即将抵达阔独乌山，乾王有意在阔独乌山与阿斯勒决战，便在晚间召众将至帐中商议。乾王自带青葙随军出征以来，无论大小事宜，都不避讳于她，因此乾王在帐中议事，青葙也在，众将都已习惯。段销提议在阔独乌山北面布阵，避免阿斯勒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进攻乾军，以韩军四万为中军，黑虎军为右翼，这样既可择机攻敌之软肋，又可呼应东路东奚军。乾王同意。耿新认为可派骑兵为先锋，先抵阔独乌山，占据有利地形。乾王命其率轻骑一万为先锋，翌日启程，五日内至指定地点扎营。接着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并嘱钟铄等黑虎军将领按阵法行军。诸事议毕，已将近二更，乾王让众人回帐休息。众人刚站起身，只听帐外侍卫喊报：“东路军急报！”众人都知若非大事，是不会半夜惊扰乾王的，又都坐下准备一听究竟。青葙不安地看了乾王一眼，乾王示意她不必惊慌，召报信人进帐。
　　那报信人鬓发散乱，浑身尘土，一看就是一路疾驰，未曾歇息。他一进帐，就扑倒在地，用莫奚语喊道：“乾王！公主！大将军战死了！”他是东奚军的老兵，一见青葙，仍忍不住用旧日称呼。
　　青葙大惊失色，霍地站起，“若金怎么样？”沙力赫战死她很悲痛，但她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若金。
　　报信人急急地说：“二公主追逐敌军，没有消息。”语声颤抖，目中悲愤。
　　青葙浑身发软，跌坐在椅中。乾王神色镇定，用莫奚语问：“你不要着急，起来说。可有书信？”
　　报信人起身，从怀中抖抖索索地拿出一封信，呈到案上，“有。这是副将命我送来的书信。”
　　乾王打开书信，与青葙一同观看。信是素戈写的，用梁文写就，信中说，东奚军行军途中忽遇左王大军，沙力赫仓促接战，被谅刺砍伤，木铎也受了伤，东奚军死伤两千余人，若金率后军赶至，与左王迎战，将其打败，沙力赫伤重不治，若金悲愤难抑，领三千红鹞飞骑追杀敌军，至发信时仍未回营。请乾王及王妃定夺。这封信显然落笔时慌乱而仓促，字迹潦草，叙述简略。
　　乾王读完，默不做声地把信递给离他最近的段销。青葙双唇颤抖，眼中浮起泪花，乾王安慰地握住她的手。这帐中只有乾王青葙和段销听得懂莫奚语，其余众人都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乾王正在凝神读信，也无人出声相问。钟铄听见青葙提起若金，又见她如此神情，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心中一凛，早想开口询问，此时见乾王终于读完书信，不等乾王发话，便脱口问道：“殿下，公主情况如何？”他心中只挂念着若金，急切地想知道她的消息，因此开口不问东路军而问“公主”，此时也顾不上这话是否妥当了。段销正在低头读信，听见“公主”二字，抬头瞟了一眼，见说话的人是钟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停留，便又低头继续读信。帐中余将不明就里，都没在意，全望着乾王等他开口。
　　乾王将报信人所言及信中所写复述了一遍，众人想不到东奚军一战即溃，出乎意料。钟铄前头听到东奚战败，沙力赫战死，仍镇定自若，最后听到若金逐敌未归，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仿佛一记闷锤砸在自己头上，乾王后面的话像飘在九天之外。段销读完信，将信放回案上，余光瞥了钟铄一眼，见他神色异常，呆若木鸡。
　　韩岭也担心若金，皱眉说：“公主贸然追击，犯了兵法大忌，她又缺少经验，形势不妙啊。”
　　青葙听了，更加忧急，“若金从来没有领兵上过战场，她只带了三千人去追两万人，简直……”后面的话青葙咽了回去，但不言自明。
　　乾王温言劝慰：“青葙，素戈发信那日若金刚刚领兵而去，素戈说若金没有回还，也只是不到一日的工夫，也许现在她已经安然回营了。我即刻多派探马打探若金和东路军的情况。你不用太过担心。”语毕便执令箭命传令官传令。
　　青葙神思渐复，见帐中诸将都盯着乾王，知现在不该让乾王为自己分心，强抑心忧道：“是我忧急过甚，一时失察。你不用顾虑我，接着谈正事吧。”
　　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左王军队不会这么快遇上东奚军，乾王料想左王是为了打东奚一个措手不及而采用了急行军。“没想到左王行军如此迅速，东路军大败，势必会涨敌之威风，抑我之士气。诸位有何对策？”
　　韩义道：“东路军溃败，主将阵亡，若左王从东路攻我军右翼，则我军两面受敌，形势严峻。我军宜分精兵一万援救东路军，堵截左王来路。”
　　乾王沉吟不语，看了一眼段销。段销问：“殿下，我可否问报信人几个问题？”乾王允，段销问垂手站在一旁的报信人：“现在东路军将领是谁？”
　　报信人见这个梁人用流利的莫奚语问话，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公主出发前任命素戈为副将，统管全营。”
　　“东路军是否择地扎营？”
　　“是。副将已初整兵马，安营扎寨。”
　　“公主率领多少兵马将敌军击败？”
　　报信人没领会段销的意思，答道：“公主率领三千红鹞飞骑追击敌军。”
　　“我问的是初战失利时，公主带多少后援兵扭转败局？”
　　报信人这才领悟，想了想说：“公主带了两营断后，大约四五千人吧。”
　　段销点点头，思索稍顷，望着乾王，徐徐道来：“属下认为镇北侯所言甚是，乾军确应分兵援救。但乾军只有八万人马，而阿斯勒主力是我军两倍之多，两军不日即将会战，分兵一万于我军实力折损不少。东路军形势并未至不可收拾的境地，处理得当，应会有转机。东路军虽然首战即败，但其中有仓促应战之不利因素。之后公主领兵再战，击溃左王军队。如今的形势是东路军已稳住阵脚，而左王军败退而去。东路军尚有一万五千人，只是主将一亡一伤一离，群龙无首，殿下只要派一名得力干将领一营人马疾援，将东路军余众整合，便进可接应公主，退可护我右翼。”
　　乾王目中露出赞许之色，颔首道：“此计甚好！”随即向帐中环视一周，心中盘算派何人前往东路军更为合适。段销似有意无意地瞥了钟铄一眼。
　　钟铄早按捺不住，此时见乾王欲派人赴东路军，翻身跪拜，恳切道：“殿下，我愿领神羽营驰援公主！”
　　乾王微一沉吟。神羽营是黑虎军四营之一，乾军精锐，他本欲利用黑虎军为奇兵攻袭阿斯勒，但如今东路军形势更为严峻，只好抽精锐援救，领兵方面，钟铄也甚为得力。便道：“好！命你率神羽营援救东路军，重整余兵，护卫大营，一切听从中军号令，不得擅自行动，限你三日内赶到东路军营地，即刻出发！”
　　“遵命！”钟铄接过令箭起身。
　　青葙见乾王派兵去东奚大营，便也想亲自过去，“三郎，让我也去吧，我很担心若金。”
　　乾王劝道：“青葙，你离我而去，我也放心不下你的安全。况且你不擅作战，去了也于事无补。”
　　青葙声音微颤，“可是我怕若金万一有个……我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乾王正待再劝，段销开口说：“王妃不必悲观，公主此战未必不能取胜。公主虽以三千敌两万，但是以悲愤之军敌溃逃之军，是以勇敌弱，以死士敌疲士，可以一当十。且公主之前能领五千普通兵士挡住敌军攻势，可见公主能征善战，此次所领是红鹞飞骑，一向以灵活机动见长，擅突袭分击之战，大有胜机。即算公主不幸战败，以红鹞飞骑的速度，普通军队也追不上。”段销这番话，有五分确实，五分夸大，帐中乾王韩义韩岭等人虽听出他将目前的形势估计得过于有利，但知他只是为了安慰青葙，都不作声。而其他将领如铁牛等人，都觉得段销之言，有理有据，心中暗佩。
　　青葙毕竟不擅作战，刚才心中只一味牵念若金，未顾大局，此时听段销所言，也觉若金并非自己想的无生还之机，镇定心神，知自己势必不能独赴东奚大营，否则只会令乱局更乱，平缓语气道：“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
　　段销客气地说：“王妃只是关心则乱。”
　　乾王轻揽青葙，柔声说：“青葙，你还是随我一同等候消息吧，钟铄到了大营，一有若金的任何消息，都会急速报来。”
　　青葙想起钟铄，转头向他殷殷嘱托：“钟都尉，你曾从沙海中将若金救出，我把你当做若金的福将，你此去定要护佑若金平安。”
　　钟铄郑重地行了个军礼，郎声应道：“末将定竭尽全力！”
　　钟铄大步出帐，持乾王令箭点齐神羽营两千五百兵士，星夜出发，赶赴东奚军大营。他心急如焚，一路兵不离鞍，快马加鞭，犹嫌太慢，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军营，亲眼看到若金安然无恙才能放心。行军途中，他盼着素戈会派人传信，禀报若金已经回营，却又怕见到有人报信——他怕信中所报是自己万万不愿看到的消息。令他感到安慰却又略为失望的是，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报信兵士。本来乾王命他三日抵达，他率领神羽营两日就赶到了东奚大营。素戈见乾王派钟铄率神羽营援助东奚，心中稍安。
　　钟铄一见素戈，马未停稳，开口便问：“公主回营了吗？”
　　素戈神色沉重，摇头道：“公主自逐敌而去，至今没有回还。” 钟铄的心仿佛断线的风筝，飘在半空，无着无落，找不到方向。
　　素戈迎神羽营至大营安顿，向钟铄讲述了战事的详细情况。原来确如乾王和段销推测，西奚左王的军队急行几百里，数日前突然出现在大漠，沙力赫发现敌情时，两军相距不到十里，沙力赫急忙整队布阵，而左王早有准备，五千重骑当先冲锋，甫一接战，东奚刚结好的阵形便被击溃，沙力赫被谅刺斩落马下。木铎率红鹞飞骑拼命冲入敌阵，将沙力赫救出，但是木铎也身中两箭，受伤不支。全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幸亏若金得到消息，率领五千后援及时赶至，将士奋勇杀敌，死伤无数，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东奚斩杀了两名左军上层将领，左王支持不住，率兵撤退。若金收兵，却惊闻沙力赫伤重不治，悲愤交加，立刻点了三千红鹞飞骑，抛弃辎重，只让每名兵士带少量食物和箭矢，趁左王撤兵无序，向北追击，若金立誓要杀了谅刺为沙力赫报仇，素戈苦劝无果，只好向乾王报信求援。若金出发当日没有回营，素戈派兵四处打探，第二日得到消息，北边数里外有作战痕迹，地上散落一些左王军的兵器配给及尸体，而双方军队都不见踪影。
　　钟铄听了素戈的讲述，沉思不语。他推测若金趁乱夜袭左王军得手，左王军被迫再向北撤退，因此抛下不少辎重。但是如果若金得胜，为何不回大营？难道她继续向北追逐敌军？钟铄北望大漠，心中焦灼，再往北，就是大漠腹地，极容易迷失方向，而她又是以少敌多，万分凶险。钟铄随即加派人手向北搜寻若金下落，并告诉他们，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都要回来禀报。因木铎卧床养伤，不能带兵，钟铄持乾王令接管左路军，整顿大营，重编兵士，统计死伤人数，安置伤员，置棺收敛沙力赫遗体，将左路军目前形势报告给乾王。
　　钟铄派出的探马很快探得新的消息，在上次发现的作战遗迹之北，又有一堆被遗弃的辎重与尸体，这次死去的兵士比上次更多，不仅有敌军，还有红鹞飞骑，但仍是敌军占多数。钟铄仔细盘问是否看到了若金的尸体，探马坚决否认，他一一查看了尸体，十分肯定里面绝对没有若金。钟铄这才略略松了口气。也就是说，若金又追上了敌军，打了一仗，从死亡人数上判断，若金又胜了一回。但是她仍旧没有回营。钟铄心中又慰又忧，慰的是若金身处大漠，没有迷失方向，且两战两胜，忧的是以若金执拗的性子，从她一路向北追击的做法判断，她可能真的打算不杀了谅刺不回还。可是，她一无配给，二无援兵，如何在大漠中与两万敌军抗衡？
　　乾王回令，命钟铄率东路军向北推进，尽量与中路乾军主力保持一线。钟铄随即率军队开拔，一面行军，一面搜寻若金与左王的情况。过了几日，最后一个消息传来，探马探得左王在沙海之西结营布阵，但不日迅速北撤。那里是西奚腹地，探马不得进入，此后便再无左王军与若金的消息。钟铄知左王在沙海之西布阵，借沙海这个无法逾越的屏障，可防避偷袭，应是欲与若金正面对战，却为何选择北撤？是受到了袭击还是捕到了若金？若金只带三千人马，如何与左王军周旋多日？即使未被谅刺捕去，她所携的粮草甚少，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远距离的长途作战。钟铄心中惴惴，直欲领兵攻进左王军营，探个究竟。然而乾王有令，他不得不依令行事，统率右路军，与中路军同步行进。他每日率兵北行，都希望若金忽然回还，或者打探出确实的消息，却一连多日再无任何线索。一日，素戈问他，公主还能回来吗？钟铄无言以对，他不敢面对那个最有可能的现实，就是若金和三千红鹞飞骑已经全军覆没。
　　钟铄心情沉重，每日食不甘味。晚间扎营歇息，他躺在帐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帐外朔风呼啸，在暗夜中仿佛万军恸哭，闻之惶惶不安。
　　素戈冲入帐中，痛哭失声。钟铄惊问：“是若金回来了吗？”素戈点头。钟铄问：“她在哪里？”素戈向帐外一指。钟铄大喜，奔出帐外，只见一队人马站在帐前，兵士左右一闪，露出身后抬着的一口棺材，若金静静躺在里面，金甲红衣，仍是那个热烈如火的女子。钟铄大叫一声，栽倒在地。

　　第十六章 悲歌四时(1)

　　钟铄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他惊惧四顾，发现自己仍是躺在帐中，冷汗涔涔，汗湿夹衣。梦中情景真实得让他无法呼吸，他跳下床，大步跨出营帐，帐外除了值守的兵士，并无一人，他这才确确实实地相信方才是恶梦一场，却仍心悸不已。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寒风裹着冷雪在空中乱舞，地上一层薄雪，皑皑千里，北望无尽。他忆起与若金并肩杀贼，对酒当歌，沙海同行，冬夜遣怀，嬉戏落水，往日时光浮上心头。他忽然发觉自己是如此挂念这个如火如风的女子，如此眷恋她的笑容，贪慕她的热烈，希望自己能在她伤心时给她抚慰，在她困境中给她力量，站在背后，伴她前行。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心中的风筝线已经系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知所踪，自己也失了心的方向，无处安放。
　　天光微亮，他默立风雪，遥望北方。若金，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一声长长的呐喊划破晨霭，钟铄心中一惊，知道这是有敌军来犯的讯号。随之一名兵士奔到面前，素戈闻声出帐，与那兵士对答两句，转头对钟铄说：“北边有一支骑兵朝我军驰来。”钟铄问：“是左王军吗？多少人？”素戈又问那兵士，对钟铄说：“距离尚远，还看不清是否左王军，看阵势估计有几千人。”钟铄立即整兵，神羽营还未列好阵行，又有兵士奔来，一路兴奋大叫，素戈听到他的喊话，忽然眼神发亮，迎步上前，一把抓住兵士臂膀，喝问了一句，那兵士一边答话，一边狂喜地点头。素戈激动不已，回头向钟铄喊道：“是我们的人！是红鹞飞骑回来了！”
　　话音未落，钟铄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出，素戈紧跟其后。风雪之中，一队骑兵破风而来，蹄声如雷，威势如山。大风漫卷，扬起飞冰眯人眼，虽看不清红鹞飞骑的红衣铁甲，但缺了一角的红色飞鹞大旗在雪中耀眼夺目。钟铄奔到营门，猛地刹住脚步。梦中的场景突如深冰暴雪，冻住了他的心，冷得仿佛停止了跳动。他不知道这队骑兵，带来的是希望还是绝望。他挪不动脚步，不敢再向前，他怕自己看见那不知如何面对的惨烈现实。
　　骑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钟铄心中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重。他没有看见鲜艳红衣和金色铠甲，他紧咬牙关，仍止不住想要发抖。在阴阴沉霭中，骑队马蹄踏起雪雾，疾如闪电，眨眼就穿过茫茫飞雪，驰至营前。钟铄从未觉得这一眨眼有那么漫长，仿佛时间都停滞了。直到他看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的那名骑队将领，发髻凌乱，满面尘灰，一身血污，没有金甲，戎服也看不出颜色，可是那缨盔下的面孔，却正是他日思夜念的若金！她还活着！她回来了！钟铄忽觉心中如春日暖阳，晴朗温热，一刹那，心脏恢复跳动，时间恢复流转。
　　若金疾驰至营前勒马，抽刀将马上一物高高挑起，大喊：“谅刺人头在此！”她浑身落白，霜染盔衣，刀被薄雪，弓结冰花，虽面露疲惫，却目光灼灼，英武非凡，在万千兵士簇拥中，举刀立马，宛如战神一般。营中兵士山呼海啸“公主威武！红鹞威武！”。
　　钟铄听见若金喊声，忽觉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美的仙籁之音，虽然若金说的是“人头”之言，但抵得过无数妙乐软语。稍顷，他才觉惊讶万分，想不到若金真能杀了谅刺，凯旋回营。他心中激越，迎上前去，若金看见钟铄，不由一愣，“你怎么在这儿？”翻身下马。钟铄忍不住真情吐露：“我很担心你。”若金向钟铄一笑。她脸上混着血泥雪土，皮肤脏污看不出本来面目，嘴唇干裂，这一笑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在钟铄心中，仿如天仙一般。若金身上原本红色的戎服沾着血土，凝成硬块，干涸变色，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衣上还有破损，也不知是否受伤。钟铄刚想询问，素戈跑来，满面喜色，叫道：“公主！”若金吩咐：“我掳了谅刺的妻女，押来大营，你去安置她们，严加看管。”素戈领命而去。
　　钟铄解散兵士，若金拎着谅刺人头，问沙力赫遗体安放何处，钟铄知若金要以仇敌人头献祭沙力赫，便带她前去。因日日行军，无法为沙力赫布置灵堂，只能暂放在普通的帐篷中。帐内除了一副棺材，空无一物，棺材也是用薄板简单拼钉，十分简陋。若金手抚棺盖，悲从中来。赫叔叔一生戎马，却未得善终，死后更如此凄凉，叫她心如刀绞。她将人头放在棺上，哽咽着说：“赫叔叔，我给你报仇了！”退后一步，跪下磕头，泪落腮边。磕了三个头，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钟铄见她似有不支，上前欲扶，若金身子一软，倒在钟铄怀中，钟铄惊叫：“若金！若金！”若金毫无意识，已经昏厥过去。
　　钟铄大骇，弯腰抱起若金，才发觉若金的金丝甲穿在戎服之内。他直奔自己营帐，并唤兵士叫素戈和军医过来。奔到帐中，将若金放在床上，素戈赶到，钟铄让她检查若金是否有外伤，自己退出帐外。过了一会，素戈出来说已经仔细查看，公主没有受伤，钟铄这才和军医一同入帐，让军医诊治。军医号过脉后，说公主只是身心疲累，忧急过度，多多休息就好。钟铄放下心来，传令今日大军就地休整。
　　若金睡得很沉，仿佛忘却了所有的烦恼、死亡、杀戮。风雪未歇，营中喧闹，但钟铄却觉无一刻像现在这样静谧美好，踏实心安。风筝线没有断，他这只风筝不再像前日那般四野无边，无处着落，飘忽不定。他坐在床边，静静望着若金的面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素戈在帐外求见，钟铄回过神来，让素戈进来。素戈进了内帐，见钟铄坐在若金床边，不由一愣。钟铄才觉不妥，赶忙起身，问素戈何事。素戈向钟铄汇报，红鹞飞骑只回来一千多人，还有一些伤员，伤兵和俘虏已经安置，其余兵士休整待命。她简单询问了几名下层军官，左王军已经完全溃败，死伤约有一半，败兵散落在沙海西北，暂未南下。素戈这么一说，钟铄方才醒悟他还有军务要处理。见若金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便与素戈到外帐办公。他叫来那几名军官，详细询问了若金行军作战的事宜，素戈从旁翻译。
　　原来若金带三千红鹞飞骑黄昏出发，当夜疾行八十里，追上左王军，左王军刚刚扎营，若金风驰电掣而来，敌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夜分兵向北败退。若金带兵几日疾行，绕到左王军侧方，切断左王军侧翼五千兵马与主力的联系，但终因人少，不能形成包围之势，两军只能近身相搏，虽然又打了一场胜仗，红鹞飞骑也伤亡不少。左王军侧翼抵挡不住，向西败退，红鹞飞骑用敌军抛弃的粮草弓箭等补充配给后，也便东撤。谅刺损失了几千人，将余众集合一处，北退到沙海西边布下一字大阵，欲将红鹞飞骑一网打尽。若金与众将商讨，不能力敌，但若金决意为沙力赫报仇，宁愿战死也不空手而返，最终决定带领红鹞飞骑横穿沙海。他们绕到沙海东边，从东北部入沙海，经过三日行军，成功从西北部穿出，正抵谅刺老家。谅刺把大部人马都带走了，此处守兵不多，也万没料到会有军队绕过前线打来，红鹞飞骑一至，宛如神兵天降，若金生擒了包括谅刺在内的许多将领的妻儿。谅刺立刻回援，若金在其必经之路上设陷，左王军心动摇，伏兵一起，抱头鼠窜，红鹞飞骑将士一鼓作气，将左王军队杀得大败。谅刺身中流矢，被若金斩落马下。之后若金迅速带兵回还，但左王军主将死了，余兵也未追赶。
　　钟铄虽历经不少战役，但因是若金领兵，他也听得惊心动魄，更遑论素戈了。十日之间，若金领三千兵马，风驰电掣，迂回千里，横穿沙海，破两万敌军，直击敌方巢穴，连战连胜，雪夜凯旋。钟铄一辈子也忘不了，晨光薄霭中，那个破风穿雪而来的女子。
　　钟铄又着人带上俘虏，一一问明是敌军哪个将领的家眷，登记好后，命人看管善待之。然后写了一封书信，将诸事详述，急报乾王。忙到晚间，钟铄不便与若金同处一帐，便与素戈换帐歇息。素戈拿了毯子睡在若金床边地上。
　　这一夜，无风无雪，无喊无杀，十分平静。若金悠悠醒转，一时还以为自己仍睡在大漠荒原上，暗夜无边，刀光剑影犹在眼前。她忽地起身，素戈惊醒，轻唤一声“公主”，若金怔怔看着她。素戈点亮蜡烛，照亮帐中，床案屏椅，笔墨纸砚，若金才想起自己已经回营了。她下床命人送来饭菜和热水，素戈服侍她洗漱用餐，若金问起营中诸事，素戈一一作答。若金又问木铎伤势如何，素戈说肩上和腿上各中一箭，虽无生命危险，但暂不能骑马握刀了。两人正说话间，帐外一阵喧哗，若金问守卫何事，守卫禀报说沙力将军把俘虏抓去大将军灵帐了。守卫口中的沙力将军指的是木铎，大将军指的是沙力赫。若金知木铎必定仇恨甚深，怕他做出极端之事，赶忙和素戈赶去沙力赫灵帐。
　　木铎果然绑了谅刺的妻子和女儿，将她们扔在沙力赫棺前。谅刺妻子受惊染病，又天性胆怯，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谅刺女儿官茵虽被踢跪在地上，却怒目而视，不肯屈服。木铎强摁住她要她向沙力赫磕头，她怎么也不肯低头，木铎气极，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骂道：“谅刺杀了我父，你不磕头，我就宰了你这个贱人为他报仇！”官茵被打得口角出血，却冷冷道：“我父亲杀了你的父亲，你们也杀了我的父亲，你肯不肯向我父亲磕头？”
　　若金进帐，刚好听到这句话。她看了一眼官茵，她面容憔悴，发髻不整，但容貌上佳，虽身为俘虏，却目光坚韧，毫不示弱。若金上前拉开木铎，道：“木铎，我知道你心中悲恨，我已经杀了谅刺为赫叔叔报仇，你就别再牵连无辜了吧。”官茵听到是若金杀了谅刺，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若金，目光犹如一柄利剑。
　　木铎一把推开若金，“无辜？她是我杀父仇人之女，竟算无辜？别说杀她一个，就算杀她全家，灭了西奚，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说着拔出一名兵士的腰刀。
　　若金一把抓住他的手，木铎肩伤未愈，被若金夺下手中刀，若金喝道：“你别乱来，他们虽是俘虏，但留着还有用处！”
　　木铎大怒：“你凭什么管我？你以为你砍了谅刺一个人头就是为我父亲报仇了，就对得起沙力一家了？我告诉你，不可能！别说一个人头，就算一千一万个人头，能换回我父亲的性命吗？”
　　木铎字字如针，刺得若金心头滴血，她目中含泪，颤声道：“我知道，我对不起赫叔叔，对不起你。无论我做什么也不能让赫叔叔回来了，我弥补不了。你心中难受，就打我骂我，我毫无怨言。”
　　木铎怒吼道：“我父亲为伊罗铺路开道，流尽鲜血，就换来你一句‘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何止这一件！你们伊罗家从来就没对得起沙力过！别说打骂，就算我杀了你，也抵不过沙力为伊罗献出的这一条命两代人三十年！伊罗若金！在你心里我算什么？沙力一族算什么？!”

　　第十六章 悲歌四时(2)

　　若金嗫嚅道：“我把赫叔叔和你都看成我的亲人……”
　　“亲人？”木铎仰头大笑，笑声颠狂，“你何曾真正把我当成亲人看待，沙力就是伊罗养的一条狗！连狗都不如！活要听你们的话，死要为你们而死！死在这里，连下葬都不能，孤魂野鬼，与曝尸荒野有何区别！”
　　若金倒退一步，泪水滑落，心痛得无以复加，连连摇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官茵倚在棺边，冷冷看着两人，眼神像孤狼一般。
　　钟铄闻报赶来，见此情景，命兵士将俘虏带走看押，木铎欲拦，钟铄挡在他身前，只手拽住木铎，木铎没能挣开，见兵士将俘虏拖走，犹自大喊。钟铄等帐中兵士全部离开，以手作刀，在木铎颈间一劈，木铎昏倒在地。若金惊叫一声，钟铄道：“没事，我只是把他打晕了。他心智迷离，歇一歇为好。”让素戈送若金回帐，并命人将木铎送回。
　　这一闹天也亮了，若金既然回营，钟铄便将军权交还若金。大军已休整了一日，不能再作耽搁，用罢早饭，若金即率队伍开拔。钟铄担心若金身体未完全恢复，想让她坐车，但若金坚决骑马，钟铄便与她并辔同行。若金披甲戴盔，穿戴齐整，素戈已将若金的金丝甲擦干净，今日看来，便又神采焕发了，只是若金眉宇间总有一股抹不去的哀愁，一路沉默不语。
　　钟铄以为若金是因木铎的言语而伤怀，劝慰道：“木铎只是一时想不开，说了些疯言疯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若金摇摇头，“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我想让木铎护送赫叔叔灵柩回青城。木铎说得对，赫叔叔尸骨应当入土为安，战事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不能总随军带着灵柩东奔西跑。”
　　钟铄有些惊讶，“木铎一走，东奚军便失了一员大将。”
　　若金叹了口气，说：“木铎受了伤，即便留在军中，短时也不能作战。如今赫叔叔已经亡故，如果木铎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伊罗就更愧对沙力。况且，我答应过锡玲，定会让木铎安然回家，看看刚出生的孩子。虽然木铎在战场上比我有经验，但现在不是有了你么，我想，于情于理，都该让他回去。你说呢？”
　　若金这番话在情在理，钟铄发觉几月不见，若金似乎成熟了许多。他也觉木铎如今这么颓废，难当大任，是走是留区别不大。又听到若金说“不是有了你么”，虽然若金并无他意，但钟铄却觉这句话十分受用，当下笑道：“你是主将，当然听你的。”
　　若金向木铎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木铎自然一万个乐意。若金决定让木铎带一千人回青城，并带重伤员随行。钟铄与素戈熬夜将这些重伤员登记造册，誊抄三份，一份报与乾王，一份交木铎带走，一份留在钟铄处。誊抄完毕，钟铄让素戈去休息，自己又巡了一遍营。当晚是除夕夜，钟铄担心有兵士思乡心切会闹事，已特意安排神羽营分两班值守。营中一切如常。走到停放沙力赫灵柩的帐外，钟铄发现帐中透出烛光，他掀帘而入，见若金默默站在棺前。
　　因天亮后木铎便要带沙力赫的灵柩出发，若金不能亲自送赫叔叔入土为安，心中忧伤，难以成眠，便想来拜祭一番。见钟铄也尾随而来，轻声道：“你也睡不着吗？”
　　钟铄走到棺前，与若金并肩而立，“今夜是除夕，我担心军心不稳，刚去巡营了。”
　　“除夕？又是除夕啊……除夕应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啊……”若金的目光滑过棺木，飘向远方，彷佛穿过帐布看到了过往，“你知道吗，阿斯勒叛变那年，是赫叔叔拼死把我们兄弟姐妹从王都救出来，若是没有赫叔叔，就没有伊罗，也没有东奚了。如今我长大了，可我却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的恩情了。”
　　钟铄温言道：“我与沙力老将军只有几面之缘，却也知他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是东奚之柱石，甚为敬佩。”
　　“不只是这样，你不会明白，在我心中，他好像我的亲叔叔一样。我曾许过心愿，希望赫叔叔子孙环膝，安度晚年。可是，可是现在……”若金语带悲声，目中泛起泪光。
　　若金的话让钟铄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曾几何时，“子孙环膝，安度晚年”，也是他的梦想，可是现在呢？沙力赫虽死犹荣，将名垂青史，而自己的父亲……自己每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漫漫长夜，何时可见曙光！悲恨如潮水般涌上钟铄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脸色泛白，紧紧攥住拳头，好像要把指节都攥碎了，拼命压下心中悲潮。半晌才语声艰涩地说：“你已为他报了仇，他可以瞑目了，你不必耿耿于怀。”
　　若金没有注意到钟铄的异样，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我是杀了谅刺，可我有一千多个红鹞飞骑的兄弟命丧大漠。这颗人头，是我踩在一千多个兄弟的尸首上带回来的，但我却连这些兄弟的尸首都没能带回来。我做梦都看见他们的脸！”若金悲恸愧悔，泪水涔涔滑落。钟铄微微仰着头，目光飘忽，一言不发。若金悲声说：“你身经百战，是不是对生死之事早已司空见惯？”
　　钟铄想起这些年战死沙场的同袍们。在千里冰封的大漠，大山哥哆哆嗦嗦地抱着刀，说家里给他说了一房媳妇，等打完这场仗就回乡娶她，很快就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可是，他没能等到回乡，第二天，换班兵士发现他冻死在雪地里，死时仍保持着伏击的姿势。小立才十四岁，出征宴上喝得大醉，兴奋了好几天，说这是他吃过最饱的一顿饭，喝过最好的一顿酒，问自己，庆功宴会不会更好？可是，他没能吃上庆功宴，他倒在离自己不过咫尺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同袍。还有阿良，他躺在自己怀中奄奄一息地说：“哥……你要活下去……”还有父亲，他在刀斧之下怒视苍天，死不瞑目。无论经过多少年月，无论遭遇多少杀戮，无论面对多少死亡，自己也绝不可能淡忘！不仅不会淡忘，随着时间的累积，那些逝去的面孔，都化成碧血之色，镌在自己心上，痛彻心扉。钟铄缓缓转头，望了若金一眼，眼神哀痛，却又透出一丝凛然，慨声道：“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司空见惯！”钟铄蓦地抽出若金腰间金刀，划破手臂，展于棺前，鲜血淋漓而下，若金不及阻止，吃惊地望着钟铄，只听钟铄朗声说道：“沙力大将军，还有所有亡故的英灵，钟铄在这里以血代酒祭忠魂！愿你们早日冤仇得报，魂归故里！”
　　若金心中炽热，正欲开口，忽听钟铄低声吟唱：“春雨坠，离人泪，素手酒一杯，欲饮衷肠马上催；夏风吹，征鼓擂，将军酒一杯，此去沙场几人回；秋叶颓，战火沸，兄弟酒一杯，明朝未知同谁醉；冬雪碎，白骨悲，谁人酒一杯，千里孤魂何处归。”他声音低沉，嗓音发涩，唱得并不算好听，然而铿锵有力，慷慨沧然，歌声悲壮，听在若金耳中，隐隐有金戈铁马之音，犹如暗夜星火，闻之让人心生燎原之望。歌声止歇，余音在耳，两人一时都默然无语。
　　若金望着地上点点碧血如红梅怒绽，百感交集。她觉钟铄一向处事淡然，成熟稳重，今日才发觉他也有如此热血激情的一面，她望着钟铄坚毅的面容，心潮澎湃，豪情盈怀，便要学钟铄割臂血祭，钟铄将金刀握在身后，劝阻道：“主将自伤，于军不利。你率红鹞飞骑大破敌军，便是最好的祭奠！”他不愿若金自伤，又恐她不肯听劝，故而半真半假，说此言语。
　　若金默立片刻，忽一把将谅刺的人头打落在地，朗声道：“赫叔叔，和各位兄弟，若金来送你们最后一程，你们都是我心中的英雄！东奚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愿你们在天上保佑红鹞飞骑，克敌制胜，一飞冲天！”
　　两人相视一笑，郁愤渐消。若金握住钟铄受伤的左手，说：“赶紧去医帐包扎一下。”
　　钟铄不着痕迹地撇开她的手，“这么一点小伤，用不着去医帐了，我帐中有刀伤药。”
　　若金随钟铄回帐，找了刀伤药细细涂在伤口上，两人肌肤相触，钟铄心神荡漾，缩回手臂说：“我自己来吧。”
　　若金嗔道：“你一只手就别逞强了。”不由分说扯过他的手臂。
　　其实钟铄只是一点小小的皮外伤，但若金涂了好多药，裹了好几层，还左看右看怕再渗血，钟铄知她关心自己，心中温热，便任由她摆弄，只望这夜再长些，不要那么快天亮才好。
　　若金包扎好伤口，看着钟铄轻笑了一下，说：“你还说你不会唱歌，刚才那首歌分明唱得荡气回肠。”
　　钟铄轻声说：“这是我家乡的歌谣，我从小听到大。”
　　“哦？”若金好奇地问：“怎么听起来像是军中的歌？叫什么名字？”
　　钟铄默然片刻，幽幽开口：“四，时，歌。”

　　第十六章 悲歌四时(3)

　　若金胜利回营的消息传到乾王那里，大家都欢欣鼓舞，青葙韩岭等人都松了一口气，此前众将都觉若金凶多吉少，没想到被段销料中了，不少人从看不起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文弱书生，到现在真心佩服他料事如神。若金的胜利、左王的溃败使军心大振，军中都传，东奚既能以三千克两万，此战何愁不胜！乾王借士气高涨，急行几日至阔独乌山之北布阵，遣兵通令东奚军西进，策应乾军，又通令永王率领的永平军与中路军保持相近的行军速度，选择与阔独乌山平行的有利地势布阵，这样利于左右呼应。不料传信兵未到永平军，即得到永平军败退的消息。永王不擅作战，虽以五万大军迎战西奚右王三万大军，但被右王骑兵冲乱阵形，杀得大败，退兵数百里，依永王的意思，干脆退回宁州好了，幸被手下主战将领裘巩劝阻，择地扎营，但再不敢出战。
　　阿斯勒闻左王大败，恐东奚军与乾军两路夹击自己，遂调拨两万兵马前去阻截东奚军。又闻右王大胜，永平军龟缩不前，遂命右王留少量兵马与永平军对峙，率大部与主力夹击乾军。右王领命，率军东行。
　　乾王得报，立即向永王回信，信中晓以利害，恩威并施，命他迎击右王余军，乾王说，你有五万人，敌军只有一万人，五个打一个，也能打胜啊，怕他什么？你这样退守不出，将来朝廷必会责罚，你这“亲王”头衔难保啊等等。派人加急送与永王。
　　若金与钟铄得令，领兵一路疾行向西。未到乾军驻地，途中遭遇前来阻截的西奚军，以及与西奚军汇合的左王军残兵，约有三万人。两军在旷野对垒，无险可据，只能硬拼。若金对东奚军将士说，红鹞飞骑能用三千人打败两万敌军，现下我们总共有将近两万兵马，并有黑虎军精锐之师相助，对付三万残兵败将，还不是手到擒来！全军都信心满满，摩拳擦掌。若金钟铄和诸将仔细讨论作战方略，钟铄说，抓来的俘虏里有敌军在役军官的家眷，此时当可派上用场了。
　　钟铄将一些俘虏押到两军阵前，让俘虏们对敌喊话，劝自己的亲人投降东奚，东奚承诺绝不会伤害他们，还可以一家团圆。若金横刀立马，冷冷扫视眼前敌军，主将背后的那面大旗，是阿斯勒的标志，她从小看到大，最为熟悉不过。父亲曾经无比信任这面大旗，出访乾州，将莫奚拱手托付，而之后的这么多年，这面大旗成了伊罗的梦魇，它在草原上高高飘扬，在自己的身后一路追杀，倒在它之下的红鹞旗帜不知有多少。今日，自己终于有这个机会带着红鹞飞骑杀回来！不必再东躲西藏，不必再战战兢兢，要堂堂正正、扬眉吐气地打一场！
　　敌军主将是阿斯勒心腹，见左王军归顺的部分军官因俘虏的喊话似有动摇，勃然大怒，令弓箭手向俘虏放箭，但因离得远，东奚军又有盾兵抵挡，难以命中。他遂下令猛攻，钟铄以神羽营在前，一万东奚军为主力，若金率红鹞飞骑为侧翼，迎战敌军。神羽营固守阵地，万箭齐发，遮天蔽日，破空而来，令人心惊胆寒。敌军纷纷中箭倒地，几番冲锋，均未能突破神羽营箭阵。两军僵持，西奚军进退无序，人马相踏，死伤益多，有兵士心惧不前，被主将一刀砍死，喝令谁敢后退临阵斩首。敌军又开始缓缓进逼，有冲锋兵士冒死突进神羽营阵地，两军开始短兵相接。
　　此时俘虏仍在阵中，有专门兵士负责保护俘虏并不断让他们喊话，敌军主将大喝：“杀逆贼一名赏钱一千！”这竟比杀一个军官赏钱还多，西奚兵一拥而上，有一个俘虏连同护卫兵士退之不及，被几人乱刀砍死。左王军中有个军官，早在阵前看见自己的妻子儿女，他的儿子还不会走路，被同样是稚龄的女儿抱在怀中，他离开家时妻子又有了身孕，而现在已经大腹便便，看起来并未受到虐待。他的妻子和女儿也看见了他，两人都泪水涟涟，却没有出声喊话，抓着她们的兵士也并未喝斥。他这样一个虬髯大汉，看见妻子儿女因自己受苦，却还无时无刻不顾念着自己，也不禁泪水盈眶。他拼命压抑自己，想趁乱冲进东奚阵中救出家人，谁知还未冲到阵中，主将就下令斩杀俘虏，他眼看着西奚兵残杀俘虏，唯恐家人也成为自相残杀的冤魂，心中怒不可遏，大吼一声，转身冲向西奚主将，边抡刀砍杀，边喊道：“左王的兄弟们！跟我来！杀了这个魔鬼！救出咱们的亲人！”有好些军官早就犹豫不决，此时一见有人当先起义，立即呼喝跟上，西奚军前退后冲，在自己阵中乱作一团。
　　钟铄见时机已到，命兵士向若金挥旗传令。若金一见旗语，立刻率红鹞飞骑从侧面进攻，一时间杀声震天，山摇地动，风云变色。西奚军内外受敌，登时崩溃，若金在阵中左冲右突，挥刀斩敌，如入无人之境。
　　正杀得痛快，忽听素戈“啊”地一声，若金回头一看，素戈胸前中了一箭，不禁大惊失色，她几刀砍倒素戈身边敌兵，大喊：“素戈！你怎样？”素戈胸前中箭，却不觉疼痛，乱军之中，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把箭拔出，才发现箭尖虽穿透铠甲，但未及皮肤，便向若金喊道：“没事！没受伤！”若金这才放心。
　　西奚军伤亡惨重，终于支撑不住，弃阵而逃。钟铄率主力跟进，与若金汇合一处。若金与他并辔立马，嫣然一笑：“钟都尉，仍是你左我右可好？”钟铄知她想起石丘寨两人左右策护，并肩作战之事，轻笑道：“遵命。”两人率东奚军从后掩杀，若金仍像石丘寨那日，不顾生死，冲锋在前，不过这次，钟铄没有出言喝止。他只是领兵紧紧护卫在若金身侧，为她挡开暗箭明刀，为她守出安然无虞，让她可以痛快拼杀，尽情发泄。
　　那虬髯军官于乱军之中斩杀了西奚主将，率余部向若金投降。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雪原上也殷红如血，蔓延到天边。若金望着倒在自己马下的阿斯勒大旗，昂首向天默语：父亲，大哥，赫叔叔，若金没给你们丢脸，你们看见了吗？
　　大军就地扎营，清理战场，登记死者，医治伤员，安置俘虏和降兵，忙碌之外，活下来的兵士都欢欣鼓舞。他们在战场上浸染多年，早已学会迅速地隐藏悲伤，笑对明天，毕竟，此时的自己，还活着。
　　若金回到帐中，见素戈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个物件怔怔发呆。若金想起素戈日间中了一箭，虽然素戈说没事，但她仍有些担心，问道：“你今日没受伤吧？那支箭没伤到你吗？”
　　素戈闻言抬起头：“没有。我把这长生符挂在胸前，那支箭刚好射在长生符上，所以没伤到我。”原来素戈一直把高剑送她的长生符带在身边，开战后，为防丢失，她将长生符戴在颈上。因在营中每夜都和衣而卧，便忘了解下，不想今日竟救了她一命。
　　若金甚是惊奇，接过素戈手中长生符细看，那长生符像是孩童所佩，既不大也不厚，上面本来雕有花纹，但是如今有一处明显凹进去了，应是流矢击中所致，故看不太出本来模样了。若金啧啧道：“竟有这么巧的事！看来是上天庇佑。”
　　素戈笑道：“这是个护身符。”
　　“这么灵验！你可要好好戴着。”若金把长生符还给素戈，“不过，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个护身符，以前没见你戴过啊？”
　　素戈脸上一红，低头不语。若金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
　　永王接到乾王书信，忙召手下将领商议。不少人赞同出战，于是永王任命裘巩率军进攻，自己坐镇大营驻守。果如乾王所料，裘巩只用了三万人就击溃了敌军。永王大喜，决定北进与乾军会合。
　　与此同时，中路乾军也与阿斯勒主力开战。阿斯勒将赶来增援的右王军安置在右翼，集中兵力攻击乾军左翼。乾军苦战两日，左翼终抵不住三倍兵力的敌军，率先被攻破。乾王于乱军之中坠马，幸得铁牛拼着背上挨了几刀，才闯进阵中将乾王救出。左翼一失，右翼的黑虎军便无法行奇袭之策，乾王见战事不利，鸣金收兵。乾军虽退，但阵营齐整，阿斯勒也不敢贸然追击，何况西奚军虽攻破了乾军左翼，但伤亡也很多，实际没占到什么便宜，便也收兵休整。
　　乾王退到阔独乌山，将黑虎军精锐调至左翼，重新布阵。乾王意在激励全军将士，乾军是背山一战，已无路可退，胜则生，败则亡。两军再次开战。阿斯勒仗着西奚兵力是乾军的两倍，且已小胜了一场，决意此次将大军悉数压上，一举全歼乾军。但乾王已作了妥善部署，前锋将士利用铁木堂所造床弩固守营盘，众志成城，阿斯勒左中右三路数日冲锋都无功而返，反而乾军在床弩的掩护下缓慢推进，步步进逼，西奚军心开始动摇。正在这时，若金钟铄率东奚军赶至，从左后方突袭敌军，西奚腹背受敌，兵败如山倒。乾王率兵追击百余里，终于包围阿斯勒，阿斯勒战至仅余自己一人，身中数十箭而亡。
　　这场战役以乾军大获全胜结束。西奚军死伤过半，从此以后，西奚元气大伤，一蹶不振，阿斯勒身亡，无嗣继位，手握兵权者纷纷自立门户，战乱频繁，曾经纵横大漠的西奚土崩瓦解。

　　第十七章 寒刃出鞘(1)

　　战事刚停，青葙便与若金见了面，姐妹俩紧紧相拥，青葙激动不已，连声说：“若金，你没事就好了，我好担心你。”接着又夸赞道：“这场仗打得漂亮！姐姐为你骄傲！”提起沙力赫，两人俱都十分悲伤，青葙说她已想好，要追封沙力赫为“辅国王”，若金更提议说可让沙力家世代袭爵，这样赫叔叔便没有什么牵挂了。青葙又说，青城有信送到，木铎伤已痊愈，锡铃母女平安。若金听说锡铃产下一女，十分高兴，说等回到青城，一定要先去看看锡铃的女儿。
　　三军会合，乾王在阔独乌山驻军休整，祭亡庆功。他亲自登上祭台，抚碑念旧，三拜恸哭，兵士无不感怀。之后，乾军大庆一日，军中啖肉饮酒，欢畅淋漓。
　　营中燃起一堆堆的篝火，将士们不分上下，三三两两围坐，夜色已深，却仍热闹非凡。若金见阿穆独坐无事，提议道：“阿穆，吹个曲子助兴如何？”阿穆应诺，执箫奏了一曲《破阵子》。段销起声和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少年鞍马功。”箫声振奋，吟和激昂，水乳交融，天衣无缝。曲毕吟止，段销阿穆视线一触，段销眼神灼灼，阿穆垂目避开。钟铄等人高声道好。阿穆又奏起《菩萨蛮》，有人和曲而歌。
　　若金笑问钟铄：“你要不要来唱首歌？”
　　钟铄无奈笑道：“我哪会唱什么歌？就别丢人现眼了。”
　　“你明明就会唱啊，那首《四时歌》唱得多好！”
　　“那是悲切之歌，不适合在这里唱。”
　　“那就换一首嘛！”若金见钟铄不理，不依不饶起来，“你忘了，你还欠我一件事没做哦！”
　　钟铄知道若金说的是他们踢毽子打赌那次，自己输了要答应她任何要求，生怕若金真的开口让他唱歌，他又不能拒绝，在这么多人面前可糗大了，便不待若金往下说，起身离开。若金呵呵一笑，追了上去，拉住他的手，要把钟铄拉回来。正好几个兵士嬉闹着从两人身边经过，嘴里虽然说着吃喝宴饮之事，眼睛却不住地瞟着若金。钟铄恐人非议，大力一挣，甩开若金的手，若金不意钟铄甩开自己，怔了一怔道：“你干嘛生气啊？我是开玩笑的。”
　　钟铄见若金不悦，连忙解释：“我没——”刚开口便见韩岭走了过来，后面的话便吞回了肚里。
　　若金愣愣地望着钟铄，不知他是何意。韩岭走近，见钟铄若金对望不语，神情古怪，又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便笑了一声问道：“钟都尉这是……”
　　钟铄十分尴尬，忙道：“哦，我正要回营。”转身离去。
　　若金呆愣片刻，韩岭在侧，她不便去追，只向韩岭颔首一笑。两人自青葙婚宴上一别，已一年未单独会面，此刻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有一对巡逻兵士经过，十双眼睛齐齐望着若金，看得若金迷惑不解。韩岭笑道：“若金，你横渡沙海，千里逐敌的事迹已经传遍全军，大家都想看看这么厉害的女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若金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所到之处总有那么多梁兵盯着自己，坦诚道：“我哪有那么厉害，我想，是父亲大哥赫叔叔的在天之灵保佑着我和红鹞飞骑吧。”
　　“我知道你很出色。”
　　韩岭言语恳切，并非恭维之词，若金淡淡一笑表示感谢。见韩岭没有跟大伙聚在一处同乐，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明日乾王殿下派信使回乾州报信，我想回帐给苏瓷写封信，托信使带回乾州。”
　　若金开玩笑说：“你与苏瓷日日不分，我还以为这次你也带她一起来了。”
　　韩岭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幸福笑容，“苏瓷身怀六甲，不能随军了。”
　　若金微微一愣，有些出乎意料，但与她在青葙婚宴上得知韩岭苏瓷成婚时不同，她并没有感到心痛，甚至因为苏瓷与锡铃情形相仿的缘故，听到此讯，她油然生出一丝恻隐之心。若金大方道：“恭喜你，就要做父亲了。”
　　韩岭道谢，又面露忧色，“但是苏瓷身体不好，留她一个人在乾州，我很担心。”
　　若金宽慰道：“大军过几日就回乾州了，你很快就能与她见面了。”
　　韩岭笑道：“是啊。这场仗过后，想必西奚再无力侵犯我朝了，我可以好好陪在苏瓷身边，过几年舒心日子。”
　　若金看着韩岭脸上期盼的笑容，越发感觉自己让木铎提前回青城是对的，锡铃看见木铎安然回家，该有多开心啊。她笑着说：“快回去写信吧，给她报个平安。”韩岭应了，两人各自回帐。
　　东奚军汇合以来，高剑一直都没机会见到素戈，今日军中大庆，他终于抽空跑到东奚营地。素戈正在帐中整理物品，见高剑进来，忙起身说道：“你来得正巧，我还想去找你呢。我十分对不住你，你送我的长生符被弄坏了。”说着从颈上解下长生符递给高剑。
　　长生符还带着素戈的体温，高剑接过，想起长生符一直被素戈贴身佩着，不禁脸红心跳。素戈将自己中箭之事讲给高剑听，高剑根本没看那长生符损坏得如何，只连声说道：“还好，还好，你戴着它，要不然我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素戈见高剑对自己牵肠挂肚，面上飞起一片红云，低着头轻声道：“你的这个护身符很是灵验，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高剑忙将长生符推给素戈，“不不，你留着，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是让它保佑你无病无灾，平安健康啊。”
　　“可是……”
　　“不要可是啦，你就当这是我送你的信物就好啦。”
　　素戈一愣，“什么？”
　　“啊……”高剑怕素戈不悦，急忙改口，“我是说礼物啦。你戴着它，以后走在街上遇到坏人什么的，还可以帮你挡挡刀剑嘛。”
　　高剑眼神热盼，情意绵绵，素戈心湖也涟漪重重，春风荡漾。片刻，接过长生符，低低道：“这次真要多谢你。”
　　高剑嘻嘻笑道：“不止要谢我，还要多谢我父母，这可是他们传给我的。”
　　素戈语笑嫣然：“是，要多谢二位老人家。”
　　高剑心中炽热，简直要融化在她的笑容里，冲口说道：“你若真想谢，不如哪天跟我回家见见他们啊。”素戈瞪大眼睛望着高剑。高剑后悔不迭，忙道：“我、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口无遮拦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素戈深深望着高剑，他把祖传的护身符送给她，担忧她的安危比自己更甚，他关心她，为她添菜加饭，逗她开心，他坦率真诚，对自己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不伪装，不掩藏。她在这些点点滴滴中，在他硬把长生符塞到自己手中那刻，就已经芳心萌动了。前路漫漫，能与他携手共行，不悔此生。素戈目光由吃惊慢慢转为温柔一片，秋波如水，含情脉脉，她注视着高剑，缓缓开口，“高剑，长生符我留着，等乾州和东奚诸事安定，我禀明公主，即随你回乡。”
　　高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素戈的心意，忽而就像从深谷飞上云端，心中狂喜，紧紧抓住素戈的手说：“你说话算话！”
　　素戈莞尔一笑，“军中无戏言！”
　　高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看着素戈傻笑，他眼中心中都再容不下别人了。
　　若金忽然掀帘进来，素戈急忙抽回手。若金纳闷地问：“高校尉，你怎么在我帐中？是来找我吗？”高剑面红耳赤，看了看素戈，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是”就大步奔出。若金自言自语道：“今天怎么都怪怪的。”素戈低头不语。
　　若金虽瞥见素戈手上握着的长生符，但并未在意，熄灯就寝。素戈睡在帐中另一床上。若金躺在床上睡不着，将刚才的事情细细想来，恍然大悟，翻身坐起，道：“素戈，你是不是与高剑——”素戈“嗯”了一声。
　　若金暗骂自己眼拙，锡铃的心思没看出来，素戈也没看出来，这两人与自己朝夕相处，自己可真够笨的。她跳到素戈床上，让素戈从头到尾跟自己讲一遍与高剑相识相知的经过。素戈让若金应诺不可告诉旁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若金十分欢喜，和素戈躺在一处，在黑暗中望着帐顶，认真地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好为你预备嫁妆。”素戈赧颜：“没有那么快的。”若金笑叹，“这是最近我听到的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了。”

　　第十七章 寒刃出鞘(2)

　　翌日，乾王召集众将议事。钟铄在帐外碰到若金，刚想跟她解释昨晚之事，若金却春风满面地跟他道了声早，进帐去了。钟铄以为若金是因昨晚和韩岭聊得投机而开心，心中有些怅然。若金步入帐中，坐在右首第一个位置。对面是裘巩，和段销相谈甚欢。本来应是永王列席，但他昨夜通宵欢庆，今晨便起不来了，而且他对军务也不熟悉，就派裘巩过来。
　　在乾州军营时，若金常常旁听乾王议事，所以乾军诸将她虽不能全都叫出名字，但面孔还算熟悉。此时望了一眼帐中各将，有好几个都换了生面孔，若金知道他们多半是因所属营中主将战死而递补上来的，这其中还包括高剑，他是以神机营代都尉的身份首次参加乾王帐内的议事。若金虽与那几名阵亡的将领并不相熟，但也是一阵黯然。
　　乾王布置了大军回程事宜，各将领命分头准备。三军启程，共行到固昌驻军休整，永王领兵返回永平。若金在固昌重编东奚军，选拔骁勇之士补足四千红鹞飞骑，先遣一万余兵回青城，自领红鹞飞骑在固昌扎营，打算陪青葙多待些日子，等乾军回乾州自己再回青城。
　　乾王在固昌分封诸将，提拔耿新为将军，钟铄、铁牛为中郎将，高剑、向亮等为都尉，并赏钱物若干。段销无法封官，乾王除赏了钱物外，另问他有何所求。段销说，此战缴获的汗血宝马，他想求乾王恩赐一匹。乾王允了，让他自行去挑一匹中意的。
　　段销到马厩牵了一匹，送到铁牛帐前。铁牛早就心仪这汗血宝马，奈何数量太少，听说乾王准备进献朝廷，便不敢求问。一见段销牵着马儿走过，不禁伸长了脖子观看，羡慕地说：“我要有这一匹马，中郎将不要也罢。”
　　段销停在他面前，“铁郎将，这匹马正是送你的。”
　　铁牛惊得张大了嘴，“送我？这可是乾王赏给你的宝马啊！”
　　段销笑道：“铁郎将提携我于危困之中，不计罅隙向乾王举荐，我方才能有立功受赏之时。我知铁郎将目中无金钱等俗物，唯爱良驹，所谓良将配宝马，今日便借这汗血马向铁郎将表达感谢之意，还望铁郎将笑纳。”段销这番话七分诚恳，三分恭维，虽然铁牛当初收留他并非出自本意，但他仍心怀感激，这谢意是不假的。
　　铁牛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我以前把你打得半死，你还感激我，我实在惭愧得很，没脸见你啊。”
　　“小小误会，何足道哉？铁郎将这样耿直爽快之人，想必不会纠缠于过往那些小事。若铁郎将看得上段某，便请收下我这一番心意。”段销递上缰绳。
　　铁牛痛快大笑：“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汉子！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铁牛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着竟要跪下向段销磕头。
　　段销急忙上前扶住，道：“不敢当！”铁牛力气这么大，段销哪儿扶得住，铁牛双膝一沉，“扑通”跪下，段销赶忙蹲下道：“既是朋友，不必如此。”又低声说：“军营之中，只能向主将下跪，传到乾王殿下耳中不妥。”
　　铁牛一愣，觉段销说得有理，见周围已有几名兵士驻足围观，只好站起，向那几名兵士一瞪眼，那几人赶紧溜了。铁牛接过缰绳，喜不自胜，“段销，今后若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来告诉我铁牛，我管叫他尝尝我铁拳的滋味。奶奶个……”他差点脱口说出这口头禅来，忽觉段销是来送礼的，自己嘴里不干不净的太不敬了，便临时住了口，十分尴尬，不过他长得黑，也看不出脸红。
　　段销微微一笑，“那我先谢过铁郎将了。”
　　忽见几名兵士飞也似的从营门方向奔来，直向乾王大帐奔去。段销猜想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便与铁牛告辞，向大帐走去。还没走到大帐，就见乾王青葙向营门匆匆而行。段销思忖，能得乾王亲自到营门迎接，想必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可是，固昌边塞之地，能有什么大人物呢。他缓步观望，见阿穆领着若金也向营门奔去，不少将领，包括韩义韩岭都往前营行进，他忽然了悟，心中一沉。悄悄尾随众人走到营门附近，躲在一个帐篷后面，向外望去，果见营门处站着一队人马，当先那人自己认得，是原兵部侍郎桂秉，但看他现在的服饰，应已升至兵部尚书。
　　他手中捧着一张黄绢，见乾王青葙若金到齐，不待乾王发话，即高声传喝：“圣旨到！”众人跪倒。桂秉打开黄绢，一本正经地念道：“朕闻捷报，心甚慰之。乾亲王阳宿卫忠正，威震夷狄，加封郡王爵。青城公主伊罗青葙坤仪毓秀，大义可嘉，加封大公主。大公主之妹伊罗若金，执鼓克定，以安社稷，加封红鹞公主。今外敌已平，着乾亲王交回兵符，钦命乾亲王、青城大公主、红鹞公主入宫面圣，受封领赏。钦此。”
　　战事刚平，骤变突起。乾王心中大震，但面上波澜不惊，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桂秉这才面露笑容，伸手将乾王扶起，两人寒暄几句，乾王想引桂秉至帐中详谈，桂秉笑辞不就，只说奉旨办差，还请乾亲王莫为难自己。桂秉的前任包苍是袁氏一族同党，被抄家流放，桂秉本与包苍交情不错，幸亏自己平时谨言慎行，未有把柄落在卞太后手中，才能保全并接任尚书一职。上任后，自然满心向着新皇帝和卞太后了。此次前来收回兵符，桂秉其实也是叫苦不迭，生怕乾王翻脸宰了自己，因此也是留了一手，他将所带的两千人马分拨驻扎在据乾军大营南面数里处，告知手下，若自己不能按时回还，立刻飞鸽向京中传书，就说乾王造反。
　　乾王若当场拒绝，那便是抗旨不遵的大罪。他也料到桂秉必有备而来，兴许自己今日抗旨，明日消息便能传到京中，妻儿立时丧命，朝廷发兵擒拿。事起突然，乾王一点儿准备也没有，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隐忍几分，只得取出兵符，交给桂秉，并询问桂秉军务如何处理，桂秉笑言自然还是乾亲王一应办理。乾王笑容满面地把他送走，又神色如常地回帐，照常处理军务，直到掌灯时分，才召韩义韩岭段销三人前来。
　　阿穆到段销帐中传话，只见段销衣冠齐整，正襟危坐，阿穆未及开口，段销便站起身说道：“你来的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些。”阿穆一愣，随即明白段销应是早已料到乾王会在晚间召他，故在此等候，她微微一笑，提灯在前引路，二人出帐，行至乾王大帐不远处，段销看见韩义韩岭进入大帐，他脚下一滞，阿穆也随之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段销。
　　段销问：“镇北侯是乾王心腹之臣吗？”
　　这话很是突兀，阿穆疑惑地盯着段销，不知他是何意，但段销望着大帐，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样子没打算进一步解释。阿穆想了想，斟酌着说：“乾王一向很倚重他。”
　　段销思忖片刻，望着阿穆恳切道：“我有一事拜托穆姑娘。”
　　“先生请讲。”
　　段销神色凝重，语气中透出一丝决然，“待会请你去神机营借一支手.弩，隐秘地守在乾王帐外，若听到我摔杯之声，则射杀出帐之人”。
　　阿穆惊呼一声，“你要我杀人？”惊疑之下，她声量不小，幸好乾王今晚遣散了大帐附近的值守侍卫，无人听见。她吓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灯笼，见段销却一副坚定之色，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段销郑重道：“此事干系到乾王和王妃的性命安危，我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详情，但请你务必相信我，我可以项上人头作保。”段销语中期盼之意甚浓。
　　阿穆望着段销的眼睛，这双眼中有智慧谋略，有杀伐决断，有孤注一掷，但没有背叛，没有诡计。他敢把这番话说给自己听，说明他非常信任自己。她看不透段销，但是望着这双眼睛，不知为何，她脱口而出：“我相信你。”
　　段销并没有把握阿穆一定会答应，听到这句话，他暗自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将这种绝顶机密又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托付给阿穆，也许是因为他无人可托，也许是因为他信任阿穆的忠诚，也许……也许还有其它的原因。段销望着阿穆略显苍白的面孔，缓和语气说：“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不过不用这么害怕，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摔杯的，我说的只是万一的情况。”
　　阿穆点头，段销向大帐走去，脊背笔直，步伐坚定，阿穆心头突跳，转身去神机营。
　　段销入帐，见帐中除了乾王青葙韩义韩岭外，若金也在，都是来商议圣旨之事。除了若金，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的“封赏”，不过是个幌子，什么“郡王公主大公主”，都是无用的虚衔，只是让他们进京的借口。这圣旨虽是皇上所下，但皇上幼稚小儿，懂得什么，肯定是卞太后之意，她必然见不得藩王手握重兵威胁到自己儿子的江山，知西奚战乱已平，便急不可耐地要削藩了。但若金一向不关心大梁内政，没有往这上头想，纳闷地问：“我跟梁帝半点关系也没有，他为何点名让我进宫？”
　　乾王正低头看着圣旨，但他的目光却不在文字上，而是停留在圣旨下方，那里，有玉玺与凤印两枚印戳。他缓缓抬起眼，将圣旨放在案上，叹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青葙柔声说：“没有连累这种话，你我结为一体，就当荣辱与共，不分彼此。我愿与你携手共赴危难。”
　　若金听青葙此言，又见帐中众人都一脸沉重，疑惑地问：“难道这次进宫会有什么危险吗？”
　　乾王说：“皇上登基后，以谋反之名抓捕梧王与临海王，梧王为证清白，举火自焚。临海王及家眷被贬为庶民，发配云州。”
　　乾王并未直接回答，若金愣了愣，只听明白一半意味。怒喝一声：“什么！姐夫你忠心耿耿，刚刚打败西奚，就要诬陷你谋反，天下人眼都瞎了吗？”
　　青葙忧声道：“太后想要削藩，网罗何种罪名，只是手段而已。”
　　若金这才了悟，拍案而起，“这狗皇帝要敢削藩，我带着红鹞飞骑杀进宫去！”
　　“放肆！”青葙厉声道：“你说这种话是嫌我们活得太.安稳生怕太后抓不到削藩的罪名？”
　　“我……”
　　青葙怒容满面，“出去！”
　　乾王温言道：“若金，你先回帐吧，让我和你姐姐说会儿话。”若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被青葙当着大家的面这么呵斥，脸上也挂不住，郁郁地走了。
　　韩义满面忧色，“殿下，太后此举意图阴险，想行兔死狗烹之事。一旦入京，则如虎困笼中，难以脱身了。万不可入京啊。”
　　乾王沉吟道：“我若不去，太可便可定我抗旨不遵之罪，更可诬我拥兵自立，意图谋反。所以我不能不去。”
　　青葙望向段销：“段先生，你熟悉京中人事，可有何脱身之计？”
　　“脱身不难，学临海王即可。”段销这话甚是随意，韩义韩岭青葙都为之一愣。让乾王落一个和临海王同样流放发配的下场，算什么脱身之计？却听段销话音一转，“但，乾王王妃还有全军将士是否只求苟且偷生？”这话语气甚重，听来刺耳，青葙面色不悦，乾王却似无动于衷，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段销又道：“虽然红鹞公主口不择言，我却佩服她敢做敢为，果敢决断。我也佩服陈邑王搏命一争，勇气可嘉。”他话中有话，看了一眼乾王，又看了一眼韩义韩岭，却停住不说。
　　乾王放下茶杯，面色平静，“但说无妨。”
　　段销是有备而来，日间已将决心下定，把谏言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又在心中念了无数遍，现在面对乾王，真要说出口，才发觉心中翻腾如海，浑身冰凉似雪。他微微低头，抛却杂绪，澄明心境，语气坚毅，慷慨道来：“如今形势，前有刀斧，后有深渊，无论进退，都没有万全之策。端看乾王如何抉择。”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如果说上一句话提到若金和陈邑王只是隐有所指，那这句话在帐中这些浸染皇权风云的人听来，分明是明明白白地逼乾王造反！乾王目光如电，怒视段销：“你这可是杀头大罪！”
　　段销迈出了第一步，心头反而渐渐平静，他镇定自若地迎着乾王的目光，不愧不惧，“我愿以血荐轩辕！”

　　第十七章 寒刃出鞘(3)

　　两人视线相接，乾王深沉似渊，段销炽热如火。青葙还没有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帐中一片沉寂。韩义追随乾王多年，或多或少也可度出几分乾王心思，此刻他审时度势，察言观色，心念飞转，知此事已到一触即发的关头，当即表态道：“殿下为国为民，隐忍多年，但如今刀悬梁上，不可再忍。且朝中奸佞当道，妖妇揽权，祸国殃民，大梁倾危，殿下应举兵伐卞，匡扶社稷。韩家满门愿誓死追随殿下！”
　　段销道：“殿下，此事迫在眉睫，宜早做决断，不可犹豫摇摆，要知殿下此身，并非只是一人，七万儿郎皆系于殿下一身。若殿下坐以待毙，将置麾下将士于何处？到那时，他们必遭朝廷屠戮，并身负谋反逆贼恶名，千古唾弃。殿下忍心看到为国家甘洒热血的良将枉死奸人之手，使忠魂沉冤、英灵泣血吗？即使殿下肯俯首，七万将士断不能俯首！请殿下决断！”他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韩义韩岭也齐声道：“请殿下决断！”
　　乾王缓缓转头望着青葙，青葙如梦方醒。她望着乾王探询的双眸，脸上的神色渐渐由惊讶转为果决。片刻，她向乾王微微一笑，“你择路，我随行。”
　　乾王紧紧握了握青葙的手，起身“锵”地抽出长剑，寒光如水，剑身喑鸣。他字字铿锵：“我戎马半生，从不惧前路刀斧。今长剑出鞘，无血不收！我意已定，若今后再有犹豫，如同此案！”抬手一剑劈下案角，大义凛然。但段销知道，最后这句话是说给帐中其它人听的。
　　他见自己赌对了乾王的心思，终于大大松了口气，觉手心里都是汗。面上却仍是从容之色，施礼道：“殿下英明！”
　　韩义拜倒，“老臣代乾军上下谢过殿下！”
　　韩岭也随父亲拜倒，“我愿带黑虎军精锐随殿下赴京，若事有不测，便杀出京城！”
　　乾王手抚茶杯，“兴师动众，反而落人口实。且太后必不会准许我带兵进城。即便带了兵，京城四边有几十万戍卫军，区区一万黑虎军，也闯不出重重包围。何况京城虎狼之地，你夫人即将临盆，我怎好让你赴险？”
　　此去京城是九死一生，虽韩岭是主动请缨，但乾王于情于理，都要推拒一二，段销明了乾王心思，出言劝道：“韩将军忠心不二，武功高强，是护卫殿下的最好人选。”他这话半实半虚，武功虽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却是“忠心”二字，乾王意欲起事，此等机密只有帐中这五人知道，最多加上若金，自己是流放之犯不能离开乾州，韩义需统领乾军，韩岭是唯一能跟随乾王入京的人了，或许乾王与韩岭私交甚深，尚有些许不忍，但在段销看来，别说与妻子生离，即便真是死别，也必须随行，因为乾王最重要，他只能顾及乾王一人。韩义和韩岭也都再次请命，乾王同意。段销接着说：“虽兵卒不能入城，但殿下可带一百名死士，驻城外接应。必要之时，可乔装潜行，人越少越容易躲过戍卫军的搜捕。”
　　青葙见段销先是慷慨陈词，几番话使得乾王寒刃出鞘，又分析曲直，提出应对之策，不由大感段销可以倚重，问道：“段先生愿和我们一同入京，指点左右吗？”
　　段销拱手歉然道：“请殿下王妃恕罪，我不便随行。我乃戴罪之身，且被认作袁氏谋反同党，京中卞太后耳目众多，一旦被其发现乾王招我入府，恐会使乾王引火烧身。并且，段家败落后，之前交往之士避之唯恐不及，我在朝中已无人脉可用。”青葙本以为段销久居京城，最为熟悉京城人事，若有段销随行，出谋划策，行事会更为妥当，听段销如此说，略感失望，但她知段销所言不假，并非推托，他身份敏感，一旦入京，确会祸及乾王，便不再追问。段销俯首沉思片刻，道：“不过，我倒认为有一人如可助乾王一臂之力，则困局易解。此人便是姚太后。她为人温厚，曾主动向先皇进言，将韦王妃及小郡王接至观月轩居住，护其周全，这些年她与韦王妃同居同食，感情甚笃，可争取一试。如今她执掌凤印，且姚太后之兄姚羽统领京城御林军，若姚家能倾向乾王，必事半功倍。”
　　御林军负责维护京城治安，若得姚羽帮助，那出京便容易得多了。青葙听闻此讯，面上一喜，忙问：“三郎，你与这位姚羽将军可有旧交？”
　　乾王垂目不语，双手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难咽。他神色淡然道：“我离京多年，人脉几乎流失殆尽，更兼如今京中局势纷乱，交情之事，都是未定之数，不宜过于依赖。”青葙本以为乾王领兵多年，多少会与同样领兵的姚羽有些来往，但看乾王的意思，似乎与他并无交往，又感失望。乾王将茶盏放回案上，向段销说：“望之，你对这盘棋局，有何看法？”
　　段销眉头微锁，“卞太后先发制人，确实抢得了先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盘棋主动权是掌握在卞太后手中，如今我们处处受制，想要翻盘，只能从长计议。从卞太后扳倒袁家一事上看，她是个不达目的势不罢休之人，此次削藩，也显然有备而来，一出手就夺了殿下的兵符，可见她行事狠辣，只可与之小心周旋，见招拆招。但眼下我们有一事需先做防范，桂秉手握兵符，可能随时将乾军瓦解，分派他处，所以请殿下和镇北侯从乾军中选拔最为可靠最为骁勇的战士，调至王府亲卫军。即便将来军队被接管，或乾军被瓦解，殿下依然有兵可用。”
　　乾王本来就打算如此，见段销先提起了，便颔首道：“黑虎军我亲自挑选，韩军请韩侯负责。此事需万分机密。” 韩义领命。乾王又对青葙说：“青葙，红鹞飞骑能否赴乾州待命？卞太后动不了东奚军，若乾军被解散，只有依仗红鹞飞骑脱困。”
　　在段销说起“有兵可用”的同时，青葙就想到了红鹞飞骑，她同时也明白了卞太后为何会下旨让自己与若金也同去京城，因为她忌惮东奚军会佐助乾王，但她又不能插手东奚军政，只好将东奚两位公主控制在自己眼皮底下，以牵制东奚军。她心思不可谓不周，但她不知道，同乾军将士视乾王高于兵符一样，红鹞飞骑更如伊罗家军一般，凭青葙手令就能调兵，这也是为什么阿斯勒叛变后，青葙兄长能在没有兵符的情况下调出红鹞飞骑，且这么多年一直追随伊罗转战东奚。青葙思虑的是，自己和若金都离开乾州后，谁来接管红鹞飞骑，她既需要在红鹞飞骑将士中有一定威信，又需要聪慧机敏，能替自己做一些危险机密之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完完全全地信任她。她心思飞转，片刻已想到两人，乾王一问，她便答应道：“我明日便与若金说，让她带兵与乾军同行。另外，我会留阿穆在乾州，并让若金留下素戈，她二人我最为信任，可代我与若金统领红鹞飞骑。” 青葙把事情安排得如此妥贴，乾王感激一笑。
　　帐中烛光闪动，蜡烛将尽，言亦到此。段销最后说：“殿下运筹帷幄，望之无须多言，只谏殿下六字：保命、离京、归乾。无论如何，万望殿下多加忍耐，以保命为重。除生死之外的任何事，皆可弃之。当断则断，该舍则舍，无论是流放还是押解，只要能保住性命，离开京城，活着回到乾州，那便有翻盘再搏之机。”
　　段销这话并不中听，但在座之人都知他是真真切切为乾王考虑才能出此重语，乾王神色动容，道：“先生肺腑之言，我谨记在心，自会见机行事。”
　　如此平淡无奇的一个夜晚，没人会想到在这个大帐里，刚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惊心动魄。帐中的五个人悄然决定了未来的命运，不止是自己的，还有七万乾军将士和四千红鹞飞骑，而大梁的命运，也将随之改变。这片土地上，将再次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段销出帐，见阿穆从暗影中步出，站在帐角处看着他。他走上前去，阿穆如释重负地道：“看来诸事顺利，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
　　段销面色平静，“是一切都在乾王掌控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稍后王妃会告诉你始末。把弩给我吧。”段销接过阿穆手中的弩，无意中触到她的指尖，只觉她手指冰凉，段销歉然道：“对不住，害你受惊了。”
　　阿穆望着段销，眼中静湖深幽，缓缓道：“我刚才站在这里，一直在想，如果你摔杯之后，出帐的是乾王或王妃可怎么办？”
　　段销轻笑：“你多虑了，殿下深谋远虑之人，不会自困危局。其实我早该明白，今晚这盘棋，始终是殿下执子。能深夜前来相谈密事，必是殿下极为信任之人。你这弩肯定是派不上用场的。”
　　阿穆在料峭春寒中站这许久，手脚冰凉麻木，头脑却益发清醒，她把段销入账之前的话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段销让自己借的弩是防备韩义韩岭之用，她刚才出言试探，果然被自己猜中。段销在帐中没有摔杯，可见韩义韩岭值得信任，但——“万一事情不如你所料，你怎么办？”
　　段销直言不讳，“那就只好丢车保帅了。”
　　阿穆愣了一下，她既想不到段销也有如此狠厉的一面，更不明白何事使得段销甘冒如此大的风险。“你先斩后奏，难道不怕触怒乾王，丢了性命？”
　　段销自嘲道：“我已命如尘土，有何可惧？不历险境，霸业难成。何况若乾王是如此迂腐之人，那也不值得我追随于他。不过，穆姑娘全心信我，愿与我一同涉险，我感激不尽。”
　　阿穆眼中波光流转，笑道：“我知道段先生是可信之人。”阿穆这句话有恭维之意，但段销听来却十分入心。他默默看了一眼阿穆，目光闪动，未再言语，拜别离去。

　　第十八章　虎落平阳(1)

　　三日后，乾军返回乾州，桂秉一直随军，在返乾途中，已遵照卞太后的旨意将乾军逐步分派于沿途及乾州周边，只有黑虎军一万人及韩义麾下一万余人回到了曜城。若金率红鹞飞骑尾随乾军，不日抵达曜城，于乾军大营之北数里处扎营。若金留素戈统领红鹞飞骑，素戈本就是副将，上次若金不在时由她暂领军务，管理有方，下层军官都听她的。
　　乾王刚到曜城，桂秉便送来朝廷催促动身的旨意，看来卞太后是担心乾王故意拖延。既然已经决意进京，乾王不愿在此时引得卞太后生疑，便集齐一百名忠义死士，决定立即出发。若金刚回到青园，正准备就寝，阿穆过来传话，便连夜收拾行装。钟铄日间在军中听到乾王安置逐项事宜，才知道若金就要赴京了。他虽不知其中内情，但也隐隐猜到了朝廷削藩的意图，知此去京城，凶险无比，心中惶惶不安。他飞快将手上事务处理完毕，跑到红鹞飞骑大营，然而若金已然离去，他只得黯然回城。
　　回到家中，他心绪不宁，无心做事。在院中练了一套刀法，也疏漏频出。他叹了口气，坐在井边。井水如镜，映出新月如钩。他忆起去年自己与若金在院中比试刀法，若金就曾坐在自己坐的这个位置，眼中笑意晏晏，耳下金叶灿灿。后来自己又与她在青园比试踢毽，自己不慎落入水中，若金开怀大笑的模样，至今难以忘怀。如果她可以永远这么开怀，自己情愿落水不起。
　　他忽地站起，疾步出了后门。青园后门紧闭，他推了一下发觉上了锁，便犹豫不前。小巷空荡，四下静谧，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月光温柔，映得若金如梦似幻。
　　两人都吓了一跳，几乎同时开口：
　　“你……”
　　“你……”
　　钟铄望着若金，她眸中星光闪动，金叶耳环在颈边微荡，一时失神无语。若金问：“你大半夜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钟铄总不能说我想翻墙进去，便反问道：“你又做什么？”
　　若金直言道：“我明日要出发去京城了，想去与你道个别。”
　　钟铄不妨若金如此坦诚，微微愣怔，道：“我也是。”若金见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碰到一处，会心一笑。钟铄接着说：“宫中人心险恶，你要多加提防。”
　　若金不屑地说：“我才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战场都拼杀过一回，还怕那一个小孩子？”
　　钟铄忧心忡忡地说：“你这样的性子，才叫我担心。皇宫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更比战场凶险万分，步步陷阱，重重暗箭，你最不善应付这些阴谋诡计。一定要记住，不可逞强，不可张扬，遇事莫出头，不要胡乱结交朋友，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在宫中少说话少走动。凡事要和王妃商量，听乾王殿下和王妃的话。”
　　若金知钟铄不是多言之人，这会儿杂七杂八说了这么多，倒像青葙每每嘱咐自己的样子。她知道钟铄是放心不下自己，虽然觉他有些罗嗦，但心中暖意融融。若金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钟铄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你……你到了京中，可不可以……”此话出口，钟铄又觉不妥，话没说完便住口不语。
　　若金等了半晌，见钟铄再没接着说下去，问：“可以什么？”
　　钟铄闷闷地说：“没什么。”
　　若金疑惑地看着他，“你今天好生奇怪，一时罗里罗嗦，一时又吞吞吐吐。”
　　钟铄望着若金，眼神灼灼，“千万珍重。我在乾州等着你平安归来。”
　　若金从小是个疯惯了的人，又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从来只以为青葙是唯一肯守候她回家的人，而青葙出嫁后也不可能再为她守候家门了。此刻钟铄的话让若金发觉，在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乾州，竟还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在此等候自己，让她倍感温暖。她忽然觉得这个冷冷清清的青园，也有了家的味道。
　　乾王与桂秉一行离开乾州，南下赴京。正是初春时节，草长莺飞，桃红柳绿，景色宜人。若金之前从没有到过乾州以南的地界，这次一路南行，颇觉新鲜。
　　青葙兴致就没有她这么好，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到了驿馆，备好饭菜，青葙似乎食欲不振，只略吃了几口，便回房休息了。
　　乾王随她回到房间，见青葙正斜倚在床上，眉宇间有淡淡忧色，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见乾王进来，坐起身子。乾王坐在床边，关心地说：“你这几日总是吃得很少，是不是旅途劳顿，还是饭菜不合口味？”
　　青葙犹豫着说：“不是。我只是吃不下。”
　　“你生病了？”青葙摇头。乾王又猜度着问：“是不是担心京中之事？”
　　“我……”青葙看着乾王，欲言又止。
　　乾王宽慰道：“你不必太过担心，万事有我担着呢。”
　　青葙低头默然，半晌轻声开口：“三郎，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乾王开玩笑地问：“好事还是坏事？”
　　青葙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不算什么好事。”她起身看屋外无人，把房门闩上，乾王见她如此小心，脸色也凝重起来。青葙回到床边，望着乾王，脸上泛起绯云一片，目光里三分娇羞三分喜悦三分忧愁，“三郎，我……我有了身孕。”
　　乾王惊喜万分，“这是大喜之事啊！”
　　“你高兴吗？”
　　乾王眼眸闪亮，将青葙拥入怀中，“怎么问这么傻的话，这是我们的骨肉啊！我早就盼望你为我添枝散叶，如今天赐麟儿，我不知多欢喜呢！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了。”青葙从乾王怀中抬起头来，眉头微蹙，“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等入京之后就遮不住了，定会被卞太后发觉。”
　　乾王这才明白青葙忧心之由。当年，他赴任乾州之时，妻子韦氏正身怀六甲，当时的皇上，自己的父皇，以照顾韦氏及腹中胎儿为由，宣韦氏进宫扣为人质。青葙虽不知当年细节，但她接到圣旨时起，必然料到了这种可能。如果青葙是只身一人，离京的机会还大些，但若卞太后知晓青葙有了乾王的孩子，很有可能也将青葙母子扣为人质，以逼迫乾王撤藩。乾王心中也是一沉，但脸上仍挂着笑容，“青葙，不用怕，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们母子，不会再让十年前的事情重演。你安心养胎，不可费心劳神。”青葙见乾王面容镇定，目光坚毅，稍稍定心。乾王柔声问：“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青葙摇头，“总是想吐，没有胃口。”
　　乾王笑言：“好歹也要吃一点，不然我们的儿子会责怪他的父王没有照顾好他和娘亲。我让厨房做一碗开胃的酸梅汤好吗？”
　　青葙被逗乐了，“不必，驿馆人多嘴杂，不要如此张扬，免得走漏风声，我还是想能多瞒一日是一日。就叫些点心好了。”乾王出门喊来随从，吩咐下去。青葙笑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如果是女儿呢？”
　　乾王哈哈大笑，揽过青葙，“是女儿更好。我早想要个贴心的女儿了。”
　　为免青葙劳累，乾王命缓速行进。又加上听闻裴家军已经控制恩州，众人更加小心，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京城。果如乾王所料，到城外近郊便接到旨意，令乾王将所带兵士留驻城外。乾王便命手下驻扎在京郊驿馆附近，带了韩岭及几名贴身侍从进京。桂秉见已到京城，便放心先入宫复命。若金是第一次进京，坐在马车中，卷起帘子，饶有兴味地四处张望。见城门高大，街道笔直宽阔，并排走上五六辆马车也绰绰有余。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两边店铺林立，高楼飞阁，一片繁华景象，比曜城还要热闹十分。京城中人早就见惯了各种华丽的车轿，若金他们的马车甚为普通，无人理睬，仍是各行其道。若金见路人悠闲说笑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被连绵战事所累，不禁感叹说：“将士们在沙场上拼死力战，而这些人却好像事不关己。”韩岭骑马跟在若金马车旁边，笑道：“那是当然。只要没打到家门口，老百姓们关心的都只是自己的小日子。”
　　到了王府，管家早已在门前等候。乾王虽久不在京城居住，但管家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里与乾王在曜城的府邸不同，地方不大，没有那么开阔疏朗，倒有些青园小巧玲珑的感觉。若金住在王府东院，一进小院，哑然失笑，这里尤其与青园相似，也有叠石假山，也有金鱼小池，仿佛又回到了青园一般。乾王到了王府，稍作休整，便上书请求面圣，不久，太后派人传来口谕，三日后入宫封赏。
　　因尚在大行皇帝服丧之期，众人进宫前都换了素服。韩岭与管家亲自驾车将乾王、青葙与若金送到紫禁城的东熙门外，三人从便门入，至卞太后所居的天极殿外等候传唤。青葙站在殿门边，望着那两扇沉重的红漆大门，想起自己来京朝贺那年，袁皇后就是住在此宫，当时袁皇后就是在这里接见的自己，她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不想短短六年间，人事剧变，物是人非，当年自己是座上宾，而今却成了待宰羊。如果袁皇后仍然活着，先太子没有死去，那么她如今该是玉玺的主人吧。若是这样，自己、乾王，乃至大梁的命运，都会不同吧。青葙不由转头，遥望天极殿前方的昭日殿，那里本是先皇寝宫，是紫禁城中最高之处，即便从如此远的距离望去，仍然让人感觉巍峨壮观，气势宏伟。晨阳照在昭日殿前的白玉台阶上，白晃晃地灼人眼。那里流过多少血，只有这默然无声的昭日殿知道。

　　第十八章　虎落平阳(2)

　　乾王似乎明白青葙心中所想，他轻轻握住青葙的手，向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害怕。这时，内侍出来传他们觐见。
　　乾王抬步入内，青葙若金随后。乾王一入殿，余光不着痕迹地瞥见上首坐着的姚太后，只这一瞥，他心中便不由一疼。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瘦了，面容也显得更加憔悴，但是她目光中仍透露出关切之情。卞太后挨着姚太后坐着，紧紧盯着乾王，面上虽带着笑容，眼神却冰冷犀利。乾王神色镇定，跪下叩首，青葙若金亦是如此。
　　既然圣旨是以封赏的名义召乾王等进京，卞太后也要走个过场。她命内侍宣读了圣旨，给了赏赐，乾王等领旨谢恩，卞太后道：“平身吧。”
　　青葙六年前进宫时，卞太后与姚太后位份尚低，不能参宴，因此青葙此前没有见过二位太后。落座后她细细观察，见二位太后都不过二十多岁年纪，面容姣好，尤其是姚太后，倾国之姿，虽身着素服，未佩珠玉，但在白衣映衬之下更显肌肤胜雪，盈盈似仙，即便青葙一个女子，见之也不由为之惊心，想其少女时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为之倾倒。卞太后容貌上就稍逊一筹，但她端坐椅中，凤目含威，粉面如霜，连一丝淡淡的笑都似乎带着杀气，视线缓缓在殿中一扫，令人不寒而栗。
　　青葙肚子已经略略显怀，尽管她穿了宽松的衣服，卞太后还是一眼看了出来，说：“我说你们怎么路上行得这样慢呢，原来是青城公主有喜了。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故意拖延不愿来京呢。”
　　乾王忙道：“臣等丝毫不敢有所拖延，确因青葙身体不适，故途中车行不快，请太后恕罪。”
　　卞太后呵呵一笑，“有情可原。几个月了？”
　　青葙答：“回太后，四个月了。”
　　“哦？”卞太后脸上笑容褪去，盯着乾王，缓缓开口，“我一时记不清了，国丧期间同房按律该当何罪？乾亲王，你可知否？”梁律确实有国丧期间禁止娱乐之律，所谓“娱乐”严格来说包括夫妻同房，但此事不便管理，虽有律法，却形同虚设，从无人因此事被究责，故王公大臣向来不以为然，大梁立国以来，国丧期间怀胎纳妾者众。此时卞太后搬出此律，虽明显是找茬挑刺儿，但从礼从法上也都站得住脚。
　　乾王未料卞太后一上来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知此事可大可小，也许卞太后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态度，便不做辩解，跪倒伏首道：“臣知罪，请太后宽恕！”
　　青葙见卞太后一开口便给乾王扣上了一个“忤逆”大罪，担心她就此发作，也急忙跪下道：“太后，是青葙未能谨遵梁律，请责罚青葙吧！”
　　卞太后依然盯着乾王，不冷不热地说：“乾亲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按律该当何罪？如何处罚？”国丧期间行娱乐之事，是重罪，若严遵律法，当削爵降级。众人都想不到，卞太后几句话间竟然就要撤了乾王的亲王位份，一时无人出声，殿中气氛凝重。
　　若金起身跪在青葙后面，大大咧咧地说：“大梁律例真是管得宽，吃饭穿衣也管，闺中秘事也管，东奚就没有这么多规矩。我们草原儿女一向自由自在，随性而至。”众人都听得明白，若金这番话的意思是，大梁的律法管不到东奚的头上。她这话虽然有点胡闹，但卞太后能不能依律处罚青葙，若较起真来，还真得礼部上下辩论上几天。殿中其余人等虽明白这个道理，但谁也不能说明，以免触怒太后，然而若金是友国贵宾身份，有恃无恐，再加上她本身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张口就说了，也不管许多。
　　青葙一惊，担心卞太后发怒，正要请罪，却见卞太后淡淡一笑，“红鹞公主心直口快，不愧是巾帼英雄。过来，坐这儿，陪哀家好好说说话。”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卞太后不提乾王青葙，只与若金对话，那是要把乾王青葙晾在一边，意思是不打算就此罢休。
　　若金特别诚恳地说：“母亲从小便教导我要懂得长幼之礼。我姐姐姐夫还跪在下头，我怎么能上去坐着？太后，我就跪在这儿陪你说话吧。”若金知道自己若顺着卞太后，说不准她会聊到何时，她若是不让青葙平身，青葙就得一直跪着。故若金也不起身，看卞太后能僵持到几时。
　　卞太后碰了个钉子，又不便发作，面如寒霜，沉吟不语。姚太后赶紧劝解说：“去岁秋冬，乾亲王在塞外领军作战，先皇驾崩的消息恐怕没有那么快传到军中，此事也不怪他们。”这话也不过是个借口，但一来给卞太后一个缓和局面的台阶，二来论位份，姚太后更在卞太后之上，不管她这话是不是属实，卞太后总要给她几分面子。
　　卞太后一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我错怪你们了，快起来吧，怀着身孕不宜久跪。”乾王青葙若金谢恩入座。卞太后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青葙啊，我是过来人，我可知道，这往后啊，身子就越来越重，经不起舟车劳顿的，依我看，你就在京中安心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如何？”
　　众人皆是一惊，青葙心念急转，委婉道：“多谢太后关怀。我也想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常进宫看望二位太后。”
　　卞太后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就搬进宫中，宫中有太医照拂，养胎产子也更为妥当。”
　　卞太后步步紧逼，乾王正要出声相拒，姚太后笑言：“说起这个，我想起来，韦王妃和暄儿还在观月轩等着乾亲王呢，暄儿已经眼巴巴地盼了三天了，要不先让他们父子见个面，其它的事以后再谈？”
　　卞太后转头深深望着姚太后，半晌才冷冷道：“既然妹妹开了这个口，我怎能不近人情呢？”青葙正心中忐忑，听到卞太后答应，方才松了口气，却听卞太后又说：“妹妹也要回观月轩吧，乾亲王，你们就同行吧。”
　　青葙觉卞太后此语甚为奇怪，见姚太后似面有尴尬之色，她望着卞太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缓缓站起。经过乾王等人身边时，青葙觉得，她的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乾王，那种目光，不是君臣，不是叔嫂，而是含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就仿佛……仿佛自己看着小七的那种目光。
　　乾王听见卞太后的话，心中一惊，但他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姚太后起身，他躬送出殿，并谢恩告退。青葙若金随之告退。
　　姚太后的步辇在前方十步开外，青葙等缀后而行。乾王步伐端正地走在青葙身前，虽然看不到他的目光，但青葙却觉乾王是在看着步辇上的那个人，而那个人虽没有回头，也知乾王的目光是拢在自己身上。一路静默，无人言语。宫苑中人少言本是正常，但青葙却觉周遭氛围怪异，步辇与乾王的十步之间暗流涌动。
　　几人各怀心思，不久到了观月轩。观月轩实为一宫院，是姚太后刚进宫得宠时先皇特意为她所建。姚太后与明月公主祁映住在正房，韦王妃与小郡王祁暄住在东厢房。姚太后在路上已命人将乾王一行到来的消息先行通传了韦王妃与祁暄。韦王妃带着祁暄出宫迎接。祁映跟在祁暄身后怯怯地看。
　　韦王妃与祁暄先向姚太后行了礼，姚太后伸手相扶，叫过祁映道：“映儿，来，见过三王叔。”
　　乾王每次进京都会到观月轩看望妻儿，每次都会见到祁映。前些年祁映还是小孩子，并没觉出什么，如今再看，真是女大十八变，只两年未见，身形长高了不少，也越发出落地像姚太后了，连面上那清淡的神色都像极了姚太后。乾王上前一步，先行施礼，“臣拜见明月公主。”青葙若金也跪下行礼。
　　祁映道：“平身。”随后屈膝万福，“见过三王叔。”回头看了看祁暄。
　　姚太后说：“你们一家人难得一聚，我就不耽搁你们了。我和映儿先回房了。”
　　她们走后，韦王妃才上前向乾王施礼道：“妾身见过殿下。”青葙与乾王间从来不拘礼数，甚至常直呼乾王“三郎”，行礼拜见更是从未有过，此刻见韦王妃礼数如此周全，不禁有些诧异。乾王相扶，道：“来见见青葙。”青葙赶忙上前道：“青葙见过王妃。”韦王妃几乎同时道：“见过青城公主。”青葙见她施了个全礼，微微一愣，刚要俯身行礼，韦王妃拦住道：“公主身子不便，不必拘礼吧。”青葙说：“王妃年长我几岁，如不嫌弃，可否让青葙称一声‘姐姐’？姐姐唤我‘青葙’就好，咱们是一家人，我早想与姐姐多亲近。”韦王妃看看乾王，见他点头，便含笑应允了。
　　乾王满面笑容，俯首向祁暄招手，“暄儿，这一年可好？”祁暄趴在地上向乾王磕了个头，才起身恭恭敬敬地回话说：“回父亲的话，孩儿很好，但母亲身体不适已半年有余了。”韦王妃责怪地看了祁暄一眼，乾王见她面色蜡黄，精神委顿，忙将她扶到屋内。青葙随着进了里屋。
　　韦王妃半倚半坐在榻上，止不住地咳嗽，咳得脸色潮红，祁暄爬到榻上给韦王妃抚背，好半天韦王妃才止住咳声，乾王担忧地问：“病得很严重么？”

　　第十八章　虎落平阳(3)

　　韦王妃笑说：“不要紧的。你也知道我这个病，一到冬天便厉害些，太后已为我请了太医诊治，日日服药，已经快好了。”青葙听她气息不匀，人也骨瘦如柴，不像是快好的样子，倒像是病入膏肓。乾王也觉韦王妃所言不实，心中十分愧疚，然而此时此地，他只能握着韦王妃的手说些安慰之言。韦王妃却轻轻撤回手，面上挂着恬淡的笑，“妾身不能为殿下分忧，已是深深自责，更加不敢令殿下忧心。如今宫中危机重重，殿下需万分小心，莫要为妾身琐事分心了。”
　　乾王宽慰道：“我知道该如何应对，你安心养病就是。”
　　“卞太后——”韦王妃突然打住，向祁暄道：“暄儿，你去小厨房看看汤药煎好了没有。”祁暄答应着出门了。韦王妃才接着说：“卞太后口蜜腹剑，此次召殿下进京，名为封赏，实则恐欲行撤藩之事，若时机得宜，殿下早日离开京城为妙。”
　　乾王简单答道：“我知道。”
　　青葙不知乾王是不愿韦王妃忧心，还是担心观月轩内有耳目，见他不欲细言，自己便也绝口不提起兵一事。三人只是聊些家常话，韦王妃说暄儿书法骑射都有长进，也很孝顺，又跟青葙说了些怀胎需注意的事项，还在纸上写了禁忌食品，嘱咐青葙小心饮食。青葙又感动又难过。感动的是韦王妃如此大度，不仅没有冷眼相待，还对自己关怀备至。难过的是，韦王妃自从嫁给乾王，就被做为人质困于这方寸之地，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劳心伤神，久病不治，但她却毫无怨言，全心全意为乾王着想，恪守本分，谨遵礼数。她把暄儿教得那样好，知书达理，谨言慎行，可是想到那个孩子看见乾王时眼中闪着热切的期盼，面上却挂着陌生的疏离，不是扑进久别的父亲怀抱，而是和下人一样跪倒磕头，青葙就不由地心酸。她自己也要做母亲了，她看着暄儿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她希望暄儿可以承欢膝下，更希望韦王妃可以挣脱牢笼，夫妻团圆。
　　若金没跟进内间，独坐在外间等候。想是因韦王妃身体虚弱，见不得风，外间窗子都关着。若金坐了一会儿，有些闷，便推开窗子，惊讶地发现，观月轩的后院是个大湖，轩中房屋与常见的梁式院落不同，不是方正格局，而是围湖而建。湖中土石叠山，雄奇古拙，若金自看不出妙处所在，只觉奇石涡洞相套，玲珑嵌空，十分罕见。湖边树下系着一只秋千，祁映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不声不嬉。只听“吱呀”一声，内间后门打开，祁暄从里面出来，祁映招手唤道：“暄哥哥！”祁暄指指前面，回说：“我去厨房。”沿湖而行，进了一间小屋，片刻便又出来，走到秋千处，祁映向旁挪了挪，祁暄并排坐下。祁映问：“你怎么不回房？”祁暄说：“母亲和父亲有话要说。”祁映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秋千绳索，默默坐着，再没说话，也没玩闹。
　　乾王说些来京途中的见闻，陪韦王妃解闷，韦王妃听到乾王说因裴家军骚乱不得不绕道而行时，忽然想起一事，向乾王道：“最近宫中流言四起，说先太子并未身亡，而是逃离皇宫，领兵夺位，好像就叫裴家军的。卞太后为此事心烦意乱，你可曾听说？”
　　乾王确实听闻裴家军打出先太子的旗号，不过他之前不以为意，想那不过是裴家军胡编乱造而已，此时听韦王妃这么问，心中一动，问道：“外间似有传闻，但我未曾留心。先太子已葬身火海，此事人所共知，怎会又起波澜？难道先太子之死有什么蹊跷之处？”
　　韦王妃说：“的确有些奇怪。先太子年幼，平时身边总有至少十几名侍从伺候，但走水那夜，太子宫一名侍从也无，后来审问太子的近身内侍，说是当晚太子大发脾气，把侍从都赶出来了。皇宫巡查严密，多年未有如此大火，那夜太子宫起火后，宫人奋力扑救，但火势异常凶猛，直烧了一夜，等扑灭之后，宫院已化为灰烬，太子被烧得面目全非。”
　　乾王眉峰微蹙，“你是说太子的面容已毁？”
　　“是，据说太子被抬出时，已经成了一具焦尸，无人辨认得出本来面目了。”
　　“那是如何确认尸体便是太子呢？”
　　“宫中只有太子一人，不是他还会有谁？”乾王沉思，这么说来，没有人亲眼看到太子尸首，只是凭常理推断那是太子。一具焦尸，可以是太子，也可以是任何人。韦王妃接着说：“我听映儿说，当晚她与姚太后离开太子宫时，太子千真万确是独自一人在宫中的。”
　　乾王一愣，“姚太后那晚去过太子宫？”
　　韦王妃点头，“是。映儿一向与太子感情甚笃，袁皇后——袁氏去世以后，姚太后与映儿常去太子宫探望。”
　　姚太后去过太子宫后，太子宫便失了火，难道这只是个巧合？乾王问：“太子宫是如何起火的？”
　　卞太后想了想说：“听说是蜡烛引燃了帘帐。殿下是否认为事有可疑？”
　　乾王确实心生疑惑，但他不能明言，只说：“宫中秘事，不可妄议。”韦王妃点点头。
　　青葙正要开口，忽听屋外“咣当”一声，接着传来若金的高声呵斥：“你没长眼吗？”几人连忙起身出屋，若金正在外屋训斥一名丫鬟，丫鬟跪在地上，祁暄祁映站在门边愣愣地看着。青葙皱眉问：“怎么回事？”若金一脸怒气地说：“她把汤药洒在我身上了。”青葙见药碗摔碎在地上，若金衣上一大片污迹，那丫鬟跪在地上，一脸委屈。青葙正想劝解几句，姚太后听见吵闹之声，走了过来，若金“扑通”跪倒，说：“姚太后，这丫鬟毛手毛脚，粗鲁无礼，不仅打翻韦王妃的汤药，脏污我的新衣，还出言不逊，死不认错，难道观月轩中的丫鬟都这么猖狂吗？”众人不及开口，那丫鬟抢先说：“我没有……”刚说了三个字，若金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喝道：“你还敢狡辩！”若金是练武之人，手劲颇重，这一巴掌又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一下把那丫鬟打得扑倒在地，口角流血。青葙心中一动，她知若金虽然任性，却并不蛮横，此事必是另有内情，便不说话。若金向姚太后说：“请太后为我作主！”东奚公主受辱，姚太后不能不管，她微一沉思，向那丫鬟说：“小环，你犯此大错，我本该重重处罚，但你是天极殿的人，我不能越俎代庖。你回天极殿去吧，不必再来了。”那丫鬟痛哭求饶，姚太后命人将她半拖半拉出去。一名内侍见此情景，站在门边，缩头缩脑的不敢进来。姚太后问：“何事？”那内侍赶忙道：“启禀太后，午膳已经备妥。”
　　姚太后向乾王说：“乾亲王在这儿一块儿用餐吧。”
　　乾王道：“未得懿旨，不敢擅留。”姚太后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乾王望着姚太后，目光闪动，半晌施了一礼，“请太后保重玉体。臣告退。”两人视线相交，姚太后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微微颔首。
　　青葙与若金上前施礼，青葙道：“舍妹鲁莽，扰了太后清静，还望太后莫怪。”
　　姚太后笑道：“无妨的。红鹞公主率性果敢，我很喜欢。你们闲暇时常来观月轩走动走动，陪韦王妃聊聊天也好。”青葙应诺。
　　乾王青葙与韦王妃祁暄道别，离开皇宫。上了马车，青葙倚着车窗，长出了口气。乾王望着车帘，默默出神。
　　青葙道：“没料到卞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乾王仍望着车帘，沉思道：“看来撤藩之事，她势在必行。”青葙望着他，接着说：“不过，姚太后倒很是维护咱们。”乾王只淡淡“嗯”了一声。青葙又试探地问：“你认为姚太后可以信赖吗？”乾王垂目不语。青葙等了很久，还以为乾王不会回答了，乾王缓缓开口，说了两个字：“但愿。”便不再言语。这并不是青葙想要的回答，她有一种直觉，乾王与姚太后之间好像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她希望乾王能坦白告诉自己。但他没有，连一句解释也没有。这，似乎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到了王府，若金跳下马车，眉飞色舞地往里走，青葙叫住她问：“若金，那丫鬟是怎么回事儿？”
　　若金笑嘻嘻地说：“我看她鬼鬼祟祟地溜到门边，好像想偷听你们说话，所以就撞了她一下。”
　　今日卞太后几次发难，都有若金貌似不经意的解围，青葙心中疑惑，若金是直性子，平日哪有这些鬼点子。“你今天这些招数是谁教你的？”
　　若金一扬眉，“是在乾州临出发时，段销让阿穆转告我，如果遇到太后刁难，我可以胡搅蛮缠，只要不太过分，太后不会处罚我。怎么样？我表现得还可以吧？”
　　青葙微微一愣，有些出乎意料，想不到段销连这等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抬眼见若金正自得意，嗔道：“宫中那是龙潭虎穴，你这点小聪明也不见得能派上大用场。”虽然青葙这么说，但若金知道青葙是赞许的，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乐颠颠地回房了。

　　第十九章　相见如梦(1)

　　黄昏时分，段销离开王府，沿着城北大道走到“将进酒”。大门紧闭，店内安静。段销望着“将进酒”的大旗在暮色中轻摆，旧时情景浮上心头。他曾缠绵病榻，也曾伏案写帐，他曾终日求醉，也曾夙夜深思，他曾一蹶不振，幸能破茧而出。店后湖畔的那个风雨之夜，电闪雷鸣中那张清峻的面庞，他永难忘怀。段销驻足片刻，收起心绪，上前敲门。
　　隔了一会儿，屋内传出蒲娘的声音，“谁呀？”
　　“蒲娘，我是段销。”
　　段销听见脚步窸窣，接着店门打开，蒲娘站在门口，笑脸相迎，“段先生如今是乾王跟前的大红人啦，还能来我这小店，蒲娘真是万分荣幸啊。不过先生来得有些晚了，小店已经打烊了。”
　　段销微笑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一盏油灯由远而近，段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蒲姐姐，还是请段先生进来说话吧。”
　　段销一愣，抬眼看去，灯火如豆，映出阿穆娇媚笑颜。段销不期在这里遇到阿穆，轻“啊”了一声道：“穆姑娘也在啊。”
　　蒲娘呵呵笑道：“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怠慢了贵客，快快，快请进。”
　　段销入内，向蒲娘深深一揖，“蒲娘，我落难之时，承蒙你照顾有加，又向铁郎将举荐，我才能入幕为士。请受段销一拜。”
　　蒲娘又是摆手又是搀扶，“哎呀呀，段先生，这我怎么敢当！”
　　段销从怀中掏出一个四边内叠的锦帕，薄薄的像包着一张纸，交到蒲娘手中，“这份薄礼，略表我一分谢意，请务必收下。”
　　蒲娘笑道：“哎哟，段先生太客气了！”接过锦帕，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纸笺。她拿起上面一张纸笺凑近灯光，大吃一惊，“五千两银子！”原来这是一张银票。蒲娘经营酒店多年，银票也见过不少，但最多也是十两银子的，从没见过这么大数目。
　　段销指着锦帕中另一张纸笺说：“这是对面那块地的地契，你若是不愿拆除这个小店，可以用这些钱在对面盖一个新的酒楼，或者将这里翻修一下。”
　　蒲娘看看地契，又看看银票，惊得合不拢嘴，“天哪，这些钱足够我盖两个酒楼了！”
　　“有了大酒楼，再多雇些人，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蒲娘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急忙把地契银票往段销手中塞，“这、这、这实在……这不行，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我帮你都是因为阿穆的托付，你应该谢她。”
　　段销推拒不收，“蒲娘大恩，我都铭记在心。你收留我在此处，生病时请医煎药，信任我让我做事，为我与铁郎将争执，段销感激不尽，此礼略表寸心而已，还望莫要推辞。”
　　阿穆在旁看了半晌，此时含笑说道：“蒲姐姐，这是段先生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蒲娘看了看阿穆，阿穆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是个爽落人，见段销执意相赠，阿穆也劝自己收下，便将地契银票包好，向段销施礼道：“段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多谢了。”平白得了这么重的礼，蒲娘不知如何言谢才好，想了想，问：“你吃过晚饭没有？我下厨做些段先生爱吃的？”
　　段销觉自己与两女夜深久处不妥，便道：“不用麻烦了，府中还有事，我不能久留，这就告辞了。”
　　段销说王府有事，蒲娘自不便强留，笑道：“那我就不耽误先生办事了，但请先生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的厨房，随时来都可以。”
　　段销笑答：“多谢蒲娘。”
　　阿穆披上月白缎披风，向蒲娘告辞：“蒲姐姐，我也要回王府了，得空再来看你。”
　　蒲娘看看阿穆，再看看段销，又看看阿穆，眼中笑意渐浓，“好，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也不放心，正好和段先生同行。”
　　段销阿穆步出店外，缓步回还。凉风习习，树影幢幢。阿穆提着一盏红纱灯笼，照着两人前方步余之距，映出一双青影交叠于后。
　　“段先生，你怎会想到赠银送地给蒲姐姐？”
　　“我在店中时，帮蒲娘记账，知道店小利薄，本就赚不了很多钱，蒲娘又心善，允许兵士赊账，却从不讨帐，还常施舍银钱食物给城中穷苦百姓，以致有时竟会入不敷出。我和蒲娘聊天时，知她不愿离开此处，又想扩大店面，但既缺钱又无地，只能作罢。所以就自作主张赠银送地，希望能帮她一把吧。”其实蒲娘此店乃是影组暗哨，面上赊账施舍，实则多用于收集递送消息，这些段销自然不知。
　　阿穆虽知内情，但小店入不敷出、年久失修确是真的，诚心赞道：“你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蒲姐姐一定很高兴的。等蒲姐姐的新店落成，你可否再为其拟名撰联？”
　　段销笑道：“乐意之至。”
　　阿穆少女心性忽起，顽皮笑问：“段先生，你送了铁郎将汗血宝马，送了蒲姐姐土地银钱，都是他们所需所好。那你打算送什么来谢我呢？”
　　段销眨眨眼，“我何时说过要谢你？”
　　阿穆听出段销是在开玩笑，俏眉一扬，“铁郎将和蒲姐姐的大恩你都谢了，就不打算谢谢我这个大恩人？”
　　段销半真半假地说：“你曾说过你帮我不求回报，只望我得展才华，我以为这是朋友情意。怎么？我身份轻贱，不配做你的朋友？”
　　阿穆一愣，她向来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思，可段销这句话她却听不出是调侃是试探还是真怒，忙收起玩笑之心，解释道：“不不，是……我身份轻贱——”段销“扑哧”一笑。阿穆问：“你笑什么？”
　　段销脸上还带着笑，摇头叹道：“两个痴人在这里争相自贬，不好笑么？”
　　阿穆这才明白段销是调侃自己，秋波一横，但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段销见她含笑带嗔，烛光映处，娇艳如花，不禁心神微漾，神情似醉。阿穆从小在歌舞坊耳濡目染，于男人种种情态最是熟悉，一见段销神情，脸上一红。又觉段销语中似别有他意，“痴人傻儿”是歌舞坊中情爱之语，段销年少风流，岂会不知？她一时拿不准段销又是调侃还是有意之语，不欲让他误会，便敛了笑容，移开目光，沉默前行。但她掩不住双颊绯红，媚色如丝，看在段销眼中，更是醉人，仿若欲迎还拒之态。段销跟在阿穆身边，静静走了一会儿，肃声道：“阿穆，你清风朗月，重情重义，我很是敬佩，想与你结交为友，你若觉我尚可一交，便以名称我即可。你若觉我不值一交，段销今后再不会叨扰。”段销料定阿穆绝不会与自己绝交，因此故意将话说得极重，好让阿穆无法拒绝。
　　阿穆闻听此言，又觉是自己误会了他。微微放下心来，张口想要答应，以前阿穆也曾直呼其名，但这会儿不知为何只说了一个“段”字就再难开口了。然而段销站在她的身前，眼神灼灼，似乎她不开口就不打算罢休。阿穆几不可闻地唤了声：“段销。”
　　段销一笑，“嗯”了一声，转身向前走去。阿穆跟在段销身后，思绪纷乱。段销见阿穆落后一大截，便放慢了步子，阿穆也跟着放慢步子，始终离得远远的。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段销忽然咳嗽起来，阿穆疾奔过来，见段销用手帕掩着嘴咳个不停。阿穆着急地连声问：“你怎样？着凉了吗？”
　　段销止住了咳声，眼角隐约带着一丝笑意。将手帕展开，又慢条斯理地叠好。阿穆撇见那手帕一角绣着一枝桃花，正是自己为段销拭血留在他处的那方罗帕。“咦”了一声，随口问道：“你还留着？”
　　段销点头，“嗯，一直带在身边。”说着坦然自若地将罗帕揣进怀中，压根就不提物归原主之事。
　　阿穆见段销珍藏自己的罗帕，心中忽明忽暗，似了然又似茫然，失神无语。段销轻咳了一声。
　　阿穆回过神来，关切地问：“你病了吗？”
　　段销摇头，“没事，小小旧疾而已。”
　　阿穆想起铁牛把段销打昏那次，军医说恐有内伤，心中一沉，“是不是铁郎将伤你后，未得好好休养，以致内伤未愈？”
　　段销淡淡道：“不关铁郎将的事。我从京城到乾州，一路上不知被打了多少回。不过现在伤病都痊愈了，只是有时天冷，便会咳嗽几声，不是什么大病。”
　　乾州仍是日暖夜凉的时节，夜风微寒，虽然段销衣衫并不单薄，但阿穆想他身子弱，受不得风，焦急之下，便欲解下披风给段销御寒，却又觉有些不妥，手拽着披风系带犹豫不决，望着段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段销笑问：“你想说什么？”
　　阿穆想究竟还是段销的身体要紧，顾不得许多，把披风解下，递给段销，“你披着吧。总可以挡挡风。”
　　段销一愣，他年少时虽然洒脱不羁，但也没有穿过女装。他定定地望着阿穆，见她面上又焦急又关切又有些无措的表情，实在是可爱极了，忽地一笑，阿穆脸腾地红了。她面对过形形□□的男子，下流的刁钻的蛮横的，从未像今日这般应对失仪，不知所措。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怎能让段销穿女装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她慢慢垂下手臂，段销却一把接过披风，拎在手中，柔声问：“你不冷吗？”
　　阿穆正自懊恼，忽然手中一空，不由一怔，忙道：“哦，我不冷。你身子要紧，快披上吧，别染了风寒。”
　　段销半开玩笑地说：“那就谢了。反正夜黑无人，就借你香衫一用。你可不许笑我。”
　　阿穆想不到段销竟真的将披风披在了身上，还好披风是月白底的，也不觉很突兀。阿穆看着披风在段销背后随步轻摆，心中怦怦直跳，犹如小鹿乱撞。阿穆平时伶牙俐齿的，这会儿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默默跟在段销身后。
　　段销觉阿穆有些尴尬，换了话题说：“今晨接获飞鸽传书，殿下等人安好无恙，但形势不容乐观。王妃有喜，卞太后有意将乾王王妃扣留在京，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卞太后放他们回来，至少放乾王殿下回来。”
　　说到正事上，阿穆便恢复常态，“你是否有主意？”
　　“是有一个，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可给卞太后一些压力。此事还需你大力协助。”
　　阿穆一听于王妃有利，立刻道：“赴汤蹈火。”
　　段销神色温柔，“我不会让你去做危险之事。”阿穆一触到段销视线，便垂首看路。段销接着说：“只需请你派东奚兵卒伪装成西奚贼寇，在永平及乾州之北活动，引起守军注意即可。我已同镇北侯和刘太守商议过此事，他们也觉可行。”
　　阿穆略略思索，便明白段销之意。她狐疑道：“卞太后会因为有敌扰边就放乾王殿下和王妃回来吗？”
　　段销语气平静，“单因此事是不会的，但殿下在京城也会寻找机会，若多管齐下，兴许便会奏效。我们要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好，剩下的就交给天意。”
　　阿穆有些颓丧，喃喃道：“天意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你说过，自助者，天助之。”这是阿穆向段销说过的话，此刻从段销口中说出，却令阿穆油然生出一种安定信赖之感。
　　阿穆轻应道：“不错。”
　　两人已到王府，段销将披风还给阿穆，“多谢。明日我拟好详细方略，再去找你。”阿穆望着段销，动了动唇，终未出声，只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相见如梦(2)

　　乾王在京中待了几日，卞太后既不下旨也不召见，想是要压压他们的性子。乾王和青葙时而外出，总有身着便服的人盯梢，行动不便。两人就随意逛逛集市店铺之类。今日正逢大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叫卖之声络绎不绝。一家名为“彩衣铺”的裁缝店将过季的布料摊在门前甩卖，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挤在摊前挑选。青葙站在门前向内望去，店内各色衣裳间，有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头戴元宝帽，正背对着门整理布料。乾王问：“要不要进去看看？”青葙摇摇头，两人继续前行。
　　转到另一条街上，一家酒楼店外，掌柜正在揽客，见乾王青葙经过，上前陪笑道：“二位进店尝尝鲜吧！”两人摆手拒绝，继续前行，那掌柜跟在后面低声道：“故人相邀，请入内一见。”青葙一愣，停住脚步。她抬头看了看酒楼的招牌，上写着“鲜味楼”三字。青葙离开乾州时，阿穆将京中影组暗哨所在之处告知了她，她不记得阿穆有提过“鲜味楼”一地。莫非是影组新设的暗哨？但那掌柜满眼望着乾王，看也不看青葙。她与乾王对视一眼，目中均有疑惑之色。乾王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转瞬已拿定主意，他轻轻握了握青葙的手，青葙微一点头，表示同意。乾王面上不动声色，大声问那掌柜：“你店中有何鲜味啊？”掌柜笑道：“天上飞的，地上跑到，水里游的，应有尽有。”青葙道：“那咱们就进去尝尝京城风味。”
　　掌柜前头带路，径直将两人引至楼上雅间。盯梢的两人也跟着上楼，在雅间外一桌坐下。乾王等人进了雅间，掌柜拉开雅间中一扇屏风，后面竟又是一段楼梯。乾王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卞太后设的陷阱，就听楼下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既然都来了，就请下来见见包某吧！”乾王目光一凛，望了掌柜一眼，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乾王向青葙点点头，两人下楼。原来此梯通往酒楼后巷，巷中无人，只有一白须老者负手而立。
　　乾王拱手道：“包翁。”转身向青葙道：“这是原兵部尚书包苍。”包苍正是桂秉前任的兵部尚书，其女嫁与袁皇后之兄卫国公为妻，因谋反案被诛，包苍被流放岭南，如今竟在这里现身，乾王青葙都大感诧异。青葙何等聪敏，立时猜到包苍定是与乾王有密事相谈，笑道：“我站久了身子乏，去那边歇息一会儿。”便走到巷子中间的石墩坐下。
　　包苍道：“乾王殿下，老朽如今是朝廷捉拿的钦犯，就不与你虚与委蛇了。明言相告，我要见你，是希望你与陈邑王联手，南北呼应，起兵反卞。”
　　包家与袁家世代交好，曾是袁氏党派的中流砥柱，但如今是何情形乾王不能定论。若卞太后收买了包苍，命他来试探自己也未可知。既便不是卞太后的圈套，此时也非谈论联手起兵的时机。“我向来忠于大梁，忠于皇上，断不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劝你还是赶快投案自首，莫与反贼同党。”
　　“何谓忠于大梁？卞氏祸国殃民，谋害忠良，凡栋梁之士皆应奋起反之，诛杀妖妇，匡扶正统。”
　　“当今皇上乃先皇明诏继承大统的天子。”
　　“那是因卞氏狐媚惑主，且皇上不知太子尚在人间。”
　　乾王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太子假死离宫，至陈邑王军中，聚天下豪杰忠良于左右，举义兵伐卞，挽社稷于危难。这正是殿下尽忠报国之机啊！况且，卞氏召你入京，明为封赏，实则欲行削藩诛杀之事，临海王、梧王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啊！你如执迷不悟，逃不脱死路一条，只有与陈邑王联手反卞，才有生机可寻。你若答应，我可派人将你救出京城。”
　　乾王听到太子之事，初时震惊非常，转念之间，又心生疑惑。但他面上仍只是一副怒容，喝道：“一派胡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了！”
　　包苍拦住乾王，又劝了几句，乾王坚辞不就，欲返身上楼，却见楼梯口暗影处站着一人，面容看不清楚，身形甚是魁梧。乾王转身看看包苍，他目中透出一丝杀气。乾王道：“包翁，我如今手无兵符，无兵可领，且为人鱼肉，但求自保。你放我与内子安然离开，我可以发誓，绝不会将今日所见所闻向外透露一字。”乾王边说，边极慢极微地向包苍移近了些，他腰中佩有青葙金刀，说话间暗观形势，思忖一步之距便可一刀结果包苍，夺路出巷，出了小巷，料梯上那人也无可奈何。
　　包苍面色阴沉，负手不语。乾王右手缓缓移向腰间，忽觉脊背一凉，像有一柄利剑抵在背心。乾王身经百战，立时醒悟，梯口那人是江湖中一流的杀手。相隔丈许，还能以气势控人，足见此人功夫极高，不禁暗道不妙，自己剑法再快，也难逃出这个巷子。他望了青葙一眼，青葙坐在石墩上，肚子微微凸起，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见乾王望着自己，便向他一笑。乾王心念急转，知包苍和杀手的目标都是自己，若自己势难活命，至少要让青葙逃出此地。只是自己与杀手功夫的差距甚大，杀了包苍之后，还能不能有时间阻挡那杀手攻击青葙？巷中极静，静得他似乎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即便在千军万马之中，他也没有如此过。
　　这时楼上传来吵嚷之声，有人喝道：“明明进了这间，怎地不见了？快，给我搜！”乾王忽觉身后一轻，转头望去，那杀手已不见踪影。想是盯梢的人发觉雅间中无人，冲进去搜查，杀手不欲现身，便躲开了。又听楼上咣啷啷乱响，应是正掀桌翻柜。包苍道：“你若想通了，五日内到此处找我。走吧。”说罢转身便走，走不多远，便向右一拐。乾王立刻携了青葙跟上，走了一阵，才发觉巷中岔路极多，包苍早不见了踪影。两人在巷中拐了几拐才走到大道上，却已不是原来那条街了。
　　回到王府，乾王向青葙细细述说了刚才与包苍的对话，不过为免青葙担心，隐瞒了杀手之事。两人讨论了一番，仍无法肯定是否卞太后的阴谋，更兼乾王身陷危局，不欲节外生枝，暂时不打算联络包苍。令青葙诧异的还有一事，韦王妃和包苍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先太子之死的谜团，包苍更是十分肯定地说太子就在陈邑王军中，难道太子真的还活着？乾王倒认为此事不足多虑，陈邑军和裴家军都宣称以太子名义伐卞匡正，也许不过是他们为起兵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毕竟，太子一事都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辞，无人见过太子本人出面作证。无论有多少疑点，除非太子现身，此事便不可轻信。
　　那些暗探跟丢了一次，往后自然加倍小心。这日又见乾王的马车出府，韩岭执辔，府外的暗探一齐跟了上去。却不知乾王马车走后不久，管家身着便衣，从后面的小门出来，四下瞧瞧，见无人盯梢，急急向城中走去。
　　乾王的马车一路南行，到了南城的广善寺，乾王扶青葙下车，进了寺庙。广善寺是京城中最大的寺庙，王公贵胄往来频繁，寺中有一塔林，除葬有历代住持外，也是某些声名显赫又向往佛道之人安息之处。暗探随乾王青葙进寺，见两人在殿中虔诚参拜，均松了口气，想乾王只是前来拜佛，应该无事，于是几人散守于寺中各门处。乾王和青葙拜过殿中各佛，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交给功德处的小和尚。小和尚看了看乾王，道了句“施主稍待”，入内请出了住持。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大德。”
　　乾王还礼道：“大师，在下祁阳，想到永生殿拜祭已故姚老将军。”乾王口中的“姚老将军”是姚太后的先父，他身故之后葬于广善寺塔林，其子姚羽在永生殿中置牌位与长明灯祭祀。今日，正是姚老将军的祭日。
　　住持对京中的王公大臣十分熟悉，因乾王十余年未到过此寺，他初时没有认出，乾王一报上姓名，他立时了悟，恭谨道：“原来是乾王殿下，请随我来。”乾王随住持向后院行去，青葙仍在前殿参拜。
　　永生殿坐落于一个大院之中，与前殿不同，这里院门处有人把守，只有守门和尚识得的常来之人或经住持许可的人才能入内。院中古树参天，清幽雅静。乾王穿过院子，径直入殿。殿中无人，燃着许多长明灯，每个长明灯后都竖着一个牌位。乾王找到姚老将军的牌位，进了三柱香，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礼毕却未起身，抬头凝视牌位，神情怅然。
　　殿门“嘎呀”一声打开，一名身材高大的素服青年迈步入内。乾王起身，含笑相对。那青年先是一愣，继而惊喜喊道：“殿下！”
　　“姚羽。”

　　第十九章　相见如梦(3)

　　姚羽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殿下别来无恙否？”
　　乾王笑道：“幸喜还活着。”退后两步让出位置。姚羽上香磕头，两人就像以前在军营时那样，席地而坐。
　　姚羽说：“我早听说你来了京城，本想去王府见你，但发现王府周边有不少人盯梢，怕生出什么事端，就没敢贸然入府。”
　　乾王点头：“我猜那些人是卞太后派来监视我的。为免令她生疑，就到这里来见你了。”
　　姚羽赞道：“好主意！”乾王呵呵一笑。姚羽上下打量乾王，觉两年未见，他更显沉稳内敛，气度雍容。姚羽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打胜仗的事我听说了。这次一举击破西奚二十万强军，威名震夷，朝野轰动。”
　　乾王淡淡一笑，望着姚羽又欣喜又羡慕又落寞的眼神，问：“你还记得咱们在乾州的戎马岁月吗？”
　　“当然！”姚羽眼神一亮，“你那时初生牛犊，竟敢带着五百人夜袭敌营，除了我，人人都认为你是找死。”
　　“是啊，你还为了我，私下同姚老将军立下了军令状，说若我死在你前头，就自刎去陪我。”
　　姚羽感叹道：“现在想来，那时咱们俩真不知天高地厚。但是那场仗打得确实痛快。”
　　“是，痛快得很。记不记得，袭营之前，你我半夜偷偷查探敌军布阵情况，早上回去迟了，误了点卯，被姚老将军发现，罚咱们跪了一日一夜，饿得你我前胸贴后背的，后来一顿吃了十多碗饭。”
　　“哈哈哈，饿我倒不怕，只是我爹罚跪那地方，临近有个茅厕，实在是臭气熏天啊。”
　　两人哈哈大笑，当年热血男儿，携手退敌，种种情状，如在眼前。笑完又都觉出一丝悲凉，如今一南一北，一人壮志难酬，一人命如危卵。在这血雨腥风中浮沉多年，心上蒙尘，眼中染惫。
　　静默片刻，乾王缓缓道：“我一人在乾州这些年，常怀念以前你我生死与共的日子。若何时你能再与我并肩作战，那就太好了。”
　　姚羽直视乾王，目光中的热烈渐渐熄灭，良久叹气道：“看来你不是来叙旧的。不必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吧。”
　　乾王目光闪动，语意真切，“姚羽，不管人事如何变迁，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当年和你同跨一骑同宿一榻同吃一碗饭同分一袋水的祁阳。我的确是来与你叙旧，但也的确有事相求。”
　　乾王的话令姚羽有所触动，他内心纠结，垂眸沉思，终还是艰难开口：“你所求之事，我不能答应。若我是孤身一人，刀山火海，我也愿为你去闯。但今时月儿与映儿俱在宫中受人所制，我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她们的安危。我若是送你出京，月儿和映儿便性命难保。我不愿你有什么不测，但她们是我仅有的亲人，是我最珍视之人，我更不愿她们有任何闪失。”
　　乾王闻言，心念转了几番，但神色未变，默然片刻，深深点头，作诚恳之言：“她也是我最珍视之人，我也不愿她有任何闪失。你放心，连累她的事我是绝不会做的。就算你要送我出京，我也不会跟你走。如果我要走，定不会在你管辖之区时，令卞太后疑心于你。”
　　乾王此语令姚羽大为自责，深悔自己误会了兄弟，面露愧色，“对不住。”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对不住”是因为没能帮上乾王的忙呢，还是因为误会了乾王，又或两者皆有。
　　乾王笑道：“你我兄弟，何出此言。”
　　两人一时无语。姚羽回想乾王刚才之言，发觉即便这十几年相隔千里，各自嫁娶，人世变幻，都未能湮灭乾王心中旧日情怀，不禁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仍然对她念念不忘吗？”
　　乾王轻声道：“忘不了，也不想忘。”
　　“你这是苦己伤心，自寻烦恼。”
　　乾王望着殿中盏盏灯火，如天上点点星光，幽幽道：“这是浊世上唯一白月朗星之所在，此心向处，此身安处。你所谓的苦，我思之如饴。”
　　姚羽心中一动，“你……”他本来想问“你难道打算再续前缘？”，开口之际，忽怕乾王会给出一个自己承受不起的答案，便临时改了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知你是否留意那些盯梢之人，看他们步法身姿，有几人功夫不弱。我府中只有几个武艺平平的护院，恐骤变之下不能护内子周全。望你能在王府周边多布人手，以策安全。”
　　姚羽惊讶道：“你是说卞太后意欲暗中取你性命？”
　　“我不能肯定，有备无患而已。在京中，我没有可倚仗之人，唯有你可以信任。”
　　姚羽一拍大腿，“这我能办到。我今日回去立即加派御林军，每日三班巡视王府周边。还是那句话，若你死在我前头，我就自刎去陪你。”
　　乾王眼神清明，言短情重，“我若真死了，不需要你陪，我希望你陪着她，好好活。”
　　姚羽望着乾王，这个面容比十年前成熟沧桑，这颗心却十年如一日，未曾改变。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当初没有那道圣旨，又或乾王做了太子，他们二人的命运会否不同？
　　岂止呢，或许连大梁的命运都会不同。
　　晚饭时分，管家布菜完毕，照常请乾王青葙入席。乾王进屋，瞥了一眼管家，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事情办得如何？”管家会意答：“一切顺利。”乾王点点头，再未多言。
　　若金和乾王青葙一块儿用过晚餐，又陪青葙说了会话，府中掌起灯来，若金打算回房，走到院外，不经意间抬眼一望，一条银河横亘天际，璨璨生辉。若金呆呆地望着夜空，沙海中患难同行的往事浮上心头。钟铄说，这条河是父亲指给自己的回家之路。父亲，你现在还在天上看着我们吗？这是不是你指给我和姐姐的回家之路？
　　“想什么呢？”
　　若金回头，见是韩岭，幽幽地说：“我想家了。”
　　韩岭轻叹一声，“我也想家了。”
　　两人在院中小亭坐下，若金道：“韩岭，我很感谢你。你明知危险重重，仍毅然随我们进京。我替姐姐和姐夫谢谢你。”
　　韩岭淡淡一笑，“职责所在，万死不辞。我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很担心苏瓷。”
　　若金哂道：“苏瓷在乾州很安全的，她应该更担心你才是。”
　　韩岭面有忧色，“我离开乾州时，苏瓷即将临盆，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但我没收到乾州的任何讯息。都说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苏瓷身子又弱，我……”韩岭忧心忡忡，后面的话便没说下去。
　　若金这才想起韩岭告诉过她苏瓷有孕之事的，那时韩岭还说“这场仗过后……我可以好好陪在苏瓷身边，过几年舒心日子”，没想到战事刚平，又入虎穴，而此次真正生死难料，韩岭怎会不忧闷呢？若金宽慰道：“苏瓷是个坚强的姑娘，她一定会顺顺利利地给你生一个大胖小子，母子都平安健康。”
　　“嗯。我今日在广善寺为他们卜签，也卜得了一个上上签。我还求了两串佛珠，僧人说可保佑母子平安吉祥。”韩岭从怀中掏出两只串珠给若金看，一只大些，一只小些，不是名贵之材，但韩岭两手珍重地捧着，像捧着心尖宝贝。
　　若金赞道：“你真是有心，苏瓷见了一定很喜欢。”
　　韩岭叹了口气：“希望我还有机会为他们亲手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串珠收在怀中。
　　若金斩钉截铁地说：“一定会的！你、我、姐姐、姐夫，一定都能平安回到乾州。到时，你就能见到苏瓷和孩子，你可以亲手把佛珠送给他们。你要有信心。”
　　韩岭望着若金真诚的目光，心中感动，“若金，我要向你道谢，还要向你道歉。我背约弃盟，对你不住，你却不计前嫌，救了苏瓷救了我，如今又安慰鼓励，赤诚相待，叫我自惭形秽。你的情份我都记着，有机会定会报答。”
　　若金目光悠远，笑容恬淡，“你没有对不住我。苏瓷对你那么好，为了你可以连性命都不要，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选择苏瓷。我现在大概有些明白你所说道‘生则同行，死则同穴’是什么意思了。你能遇到这样好的一个姑娘，是你的福气，你要好好珍惜她。”
　　韩岭十分动容，握住若金的手，“若金，你也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你将来也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可以和你誓约生死与共的人。”
　　若金听到“生死与共”四字，心中忽然浮起一张面孔。她没来由地仰头望去，猛然瞥见一个黑影翻墙入院，韩岭也听见了那人落地之声，两人跃出亭外，喝道：“谁？”
　　那黑影站在墙边，低声答道：“钟铄。”
　　若金跃出之际，手中已拔出腰间金刀，听见钟铄答话，“当”地一声，刀掉在地上。钟铄走近，向二人见礼：“拜见公主、韩将军。”
　　若金一瞬不瞬地盯着钟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若身在梦中，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韩岭问：“钟郎将，你怎会来京？是否乾州有事？”
　　“乾州无事。是段先生和镇北侯命我送信给乾王殿下。”
　　韩岭诧异道：“你为何不走大门？”
　　钟铄笑道：“白日见府外有人监视，因段先生嘱咐需机密行事，故不敢从大门进，一直等到夜深无人留意才翻墙而入。”从怀中一封书信交予韩岭，说：“这是镇北侯给将军的信。不知我现在是否方便面见乾王殿下？”
　　韩岭说：“我带你去。”转身前行。若金仍呆呆地站在原地，钟铄弯腰拾起地上的刀，递给若金：“你的刀。”
　　若金如梦初醒，从钟铄手中接过刀，喃喃道：“钟铄，你来了，真好。”
　　钟铄翻墙入院，正看见若金韩岭执手相望，心中本来沉甸甸的，被若金这么一说，立时觉得轻飘飘的，直可飞到九霄云外了。他望着若金盈盈双眸，轻声道：“你还好吗？”若金点点头，又摇摇头，耳下金叶微光闪闪，清音叮叮。直到此刻，钟铄才觉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真的近在眼前了。
　　韩岭走了几步，转头见钟铄没有跟上，扬声喊道：“钟铄！”
　　钟铄向若金歉然一笑，“我去见乾王殿下。”若金微微点头，钟铄跟上韩岭。
　　乾王还未休息，见钟铄突然前来，也以为是乾州有事，待读了段销的书信，知原来段销与韩义拟了一个“西奚假侵”的计划。乾王知这是一个机会，但如何利用，他一时没有想好。不过此事传到京中尚需时日，还可慢慢商议。

　　第二十章　暗巷遇袭(1)

　　钟铄与韩岭同住西院。翌日清晨，若金跑到西院门边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钟铄正在院中练拳，见若金躲在门边，笑道：“你干嘛不进来？”
　　若金跳出来，“我想你连赶几天路，一定很累了，怕打扰你休息，没想到你起得这么早。”
　　“在战场上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惯了。”
　　若金笑嘻嘻地说：“钟铄，你跟我来，我带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钟铄心说都是院子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见若金高兴的样子，别说看院子，就是看敌营他也会去。“你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转身回房。
　　若金在院中等候，正巧韩岭出门，见到若金兴高采烈地说：“父亲的信里说，苏瓷平安生下一个男孩。”
　　若金笑道：“恭喜恭喜，你终于当爹了。”
　　韩岭笑叹道：“这么快就当爹了……我还一点儿当爹的感觉都没有呢。”见若金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说：“光顾着说我了，你来找我什么事？”
　　若金一愣，支吾道：“啊……不是，我来找……钟铄。”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有事。”
　　“哦。”韩岭随口问：“什么事啊？”
　　“我……”，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若金心虚道：“……没事。”转身走了。
　　韩岭看了看若金的背影，又看了看钟铄的房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若金回到东院，闷闷地坐在湖边。没过多久，却见钟铄进来，若金立时神采飞扬，招手道：“这里这里！”
　　钟铄说：“我换完衣服出来，你怎么就不见了。”说着坐在若金身边的矮栏上。
　　若金揶揄道：“你当心，别再掉下去了。”
　　钟铄也调侃道：“我不知是跟这湖冤家路窄，还是跟……”话说一半，忽觉不妥，便住了口。
　　若金不明就里，问：“什么？”
　　钟铄不答，只问道：“你让我来看什么？”
　　若金抬手划了一圈，“你看这院子，像不像青园？”
　　钟铄环顾四周，“嗯，的确很像。看来青园是照这个院子仿建的。”
　　若金恍然道：“哦，怪不得呢。看来姐夫很喜欢这个院子。”稍停片刻，又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青园，那时你我只隔了一条小巷，但现在你我隔了好几个院子。”
　　钟铄脱口而出：“没关系呀，我常来找你就是。”若金偏头望着他，笑意盈盈。钟铄脸上一红，“呃……我是说……”
　　若金笑道：“有你陪我就好了。我在这里无聊得很，姐姐常常和姐夫出门，她又不许我一个人出去，我都闷死了。”
　　钟铄想起昨晚若金与韩岭的亲昵模样，忍不住问道：“韩将军呢？”
　　“他？”若金纳闷地反问：“我跟他有什么话说？”
　　有句话在钟铄心中盘桓许久，此时不知不觉就冲口问了出来：“你还记挂着韩将军吗？”若金怔住，瞪大眼睛望着钟铄。钟铄心中狂跳，深悔口不择言，低声道：“我胡言乱语，你别介意。”起身向外走去。
　　若金一愣，随即紧追几步，“钟铄！”伸手拉住钟铄手臂。
　　正巧青葙走了进来，若金一见青葙，赶忙松开钟铄，两人都颇为尴尬。青葙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笑道：“若金，太后口谕，命我们午后入宫赏花，咱们未时出发，你别误了时辰。”见若金今日穿着一件紫色的莫奚衫子，嘱咐道：“记得换上素色的梁服。”若金答应了一声，青葙转身走了。
　　若金轻唤了一声，“钟铄……”
　　钟铄忽想起一事，向若金说：“我有事要禀报王妃，需得过去一趟，你……”
　　若金忙说：“哦，无妨无妨，我也得准备进宫的衣服。”
　　钟铄追上青葙，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封口用蜡封着，“段先生有一封信，让我交予王妃。”
　　青葙接过信，“你昨晚为何不给我？”
　　“段先生说，此信不要让乾王殿下知晓。”
　　青葙面露疑惑，“他还说什么了？”
　　钟铄摇头，“没有了。”
　　“嗯，多谢钟郎将了。”
　　青葙回房，正好乾王不在房中，她关上房门，打开信笺，薄薄的一张纸上只有三个字：留闹逃。
　　青葙凝望着这三个字，眉头紧锁，面罩寒霜，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直到手指上的汗把信纸都濡湿了，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慢慢倚在椅中，眉头渐展，似乎下定了决心。
　　未时左右，若金出得门来，见钟铄站在马车前，一副车夫装扮，含笑望着自己，玩笑道：“堂堂郎将先做驿使又做车夫，怎么还这么欢喜呢？”说着跃上马车。
　　钟铄甚少见若金穿素色衣服，这会儿看若金穿着一件云白色长裙，飘飘似仙，说不出的婉约柔美。不禁神思荡漾，也用玩笑的口吻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云胡不喜？”
　　若金虽于《诗经》不熟，但也能听出这几句是出自《诗经》的，大概是夸赞自己美貌之类。从钟铄的口中说出，若金更觉高兴，想以《诗经》应和，无奈从没好好读过，便胡诌了两句，模仿钟铄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君子驭马，携女何往？”
　　钟铄冲口答道：“之子于归——”后面那句是“宜其室家”，但钟铄忽然就停住不说了。这句意指娶妻之事，他本来心中喜悦，一时忘形，开玩笑地回答若金的问话，但话一出口，想到若金是身份贵重的公主，而自己却是……两人之间，有云泥之别，只有像韩岭木铎那样的王侯子弟才稍稍配得上她。若金胸怀坦荡，以诚待己，而自己却处处欺瞒，无颜以对。身负死罪，又在这刀林剑雨中徒劳挣命，也许有一天，不是死于沙场，便是死于刑场。竟还敢有什么痴心妄想么？想到此处，顿觉心灰意冷，黯然神伤。不再说话，挥动鞭子跟上前头的马车。
　　若金坐在车中，看不到钟铄神情变化，听他一句未完，笑问：“怎么不说了？”
　　“后面忘了。”
　　若金听他语气淡漠，觉得奇怪，心想他对自己忽冷忽热，却是为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不快？闷闷坐在车中，想起一件事来，低声问道：“你……你今日为何问我是否还记挂着韩岭？”她以前曾在钟铄面前为韩岭落泪，也曾对他诉尽心中哀思，却从未觉得羞涩，此时不知为何，话一出口，面上就带了三分羞色。
　　只是钟铄瞧不见。他黯然心道，即便你不记挂韩岭，也不记挂木铎，我又能如何？真是多此一问，徒增伤感。
　　若金见钟铄没有回答，以为他没听见自己问话，掀开车帘探身唤了一声：“钟铄！”
　　钟铄想自己重重伪装，连真名实姓都不能向心仪之人吐露，丽语声声，唤的都是子虚乌有，更觉悲凉。硬梆梆地说：“公主，你还是少说点话，好好坐回去吧，免得把你颠下来。”
　　若金“啪”地一甩车帘，“谁愿意说话！”气呼呼地坐回车中。
　　钟铄恼恨自己出言不逊惹得若金不快，又难过自己心有爱慕却不能倾诉，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终究未再出声。
　　乾王与青葙坐在前面韩岭所驾的车中，青葙膝上放着一只精致的漆盒。乾王问：“这是何物？”
　　青葙打开盒子，“姐姐有咳喘气虚之症，这是几支人参，打算送与姐姐，让她补补身子。”
　　乾王本以为是送给太后的物件，没想到却是特意为韦王妃准备的，入京之前他本担心她们二人不能融洽相处，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微笑道：“青葙，你如此善解人意，贤良淑德，有你在侧，我心甚慰。”
　　青葙合上盒子，“我不过做些微末之事罢了。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很想多多援手，只叹有心无力，甚感歉疚。”
　　乾王叹道：“是我亏欠他们良多。”
　　青葙望着乾王，突然问道：“三郎，我们是否有办法把姐姐和暄儿接出宫呢？？”
　　乾王神色黯然，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不能，也不可。”
　　“为何？难道你不想和他们母子团圆？”
　　乾王侧头望着青葙，语气凝重，“想。可是若他们出宫，你我便难以保全。”青葙心中一凛，她不是不知道韦王妃母子是人质，但她此时才略略明白“人质”两字的份量。乾王目中悲凉，冷笑了一声，道：“可笑我堂堂一个亲王，竟要押上弱妻稚儿换来苟且偷生，俯仰皆愧，无面示人。”
　　青葙柔声道：“三郎，莫要自责，此事并非你的过错。有朝一日，我们定能救出姐姐和暄儿，那时，你便可好好弥补这些年对他们的亏欠。”
　　乾王重重点头，“会有那么一天的。”
　　两车到了东熙门外，若金也不理钟铄，自己跳下车，青葙瞥见若金腰中竟还系着金刀，斥道：“快把刀取下！”若金知道进宫不能带刀的，但今日一时疏忽，换过衣服，又习惯性地系上金刀。这时听见青葙呵斥，忙把金刀解下，左右看看，不愿交予韩岭，又不欲理睬钟铄，便把刀往钟铄车上一放，转身走了。钟铄明白这是让他代为保管之意，他知金刀对若金很是重要，便拿起揣在怀中。
　　御花园中姹紫嫣红，煞是好看，但众人的心思都不在花上。卞太后绵里藏针，明里暗里地敲打乾王，乾王避其锋芒，小心应对。
　　走到一株樱花树下，花瓣纷飞，落英满地。卞太后说：“我宫中也有两株樱花，先帝在时，常赞人如花花如人。如今思来，此话颇有禅机。譬如这樱花吧，盛绽之后，便懂得落幕，这才引人留连，若如这月季常开不败，那就不值得怜惜了。”伸手掐了一朵月季在手中把玩，“青城公主，你说是不是？”
　　青葙暗惊，觉卞太后此言似乎意有杀机。她在心中拿定主意，道：“太后之言，令臣妾受益匪浅，还望太后多多提点。若能与姐姐一般，得伴太后左右，日日聆听太后教诲，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青葙这就是自愿入宫为质的意思了。
　　“哦？”卞太后知青葙不会平白如此，倒要听听她有何要求，“只怕乾亲王会怪我不通人情吧。”
　　青葙道：“怎么会呢？我姐妹二人能得太后护佑，乾王自可安心固守边疆，为朝廷效力。”乾王乍听青葙所言，又惊又恼，恼她不与自己商量，便要铤而走险。细思之下，又感动非常，他知青葙都是为着自己，但他已赔上韦王妃母子，再不愿重蹈覆辙，又赌上青葙母子性命。他拧眉望着青葙，心中是千百个反对，只是此时不能明言。
　　卞太后心道，原来乾王是想舍妻归乾了，冷冷问道：“不知乾亲王是怎么想啊？”
　　乾王微一沉吟，知此时俯首也无甚用，不如顺势试探一番，便答：“臣满怀忠君之愿，若得太后垂怜，允我报效国家，臣感激涕零。”
　　卞太后怎会如此轻易便答应，笑了笑说：“既然如此，我今日——”

　　第二十章　暗巷遇袭(2)

　　忽听前方一阵喧闹，卞太后沉脸喝问：“何事喧哗？”
　　服侍小皇帝的宫女慌慌张张地挤出人群，面色苍白地跪下回话：“启禀太后，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小犬，皇上去追了。”
　　卞太后大惊，“快把皇上找回来！”早有侍从们去追小皇帝了，卞太后话音刚落，侍从们已抱着小皇帝回来了，小皇帝没追上小狗，又摔了一跤，哇哇大哭。其实小皇帝并没摔伤，只是沾了一身的土，但众人呼喊太医的，斥责奴婢的，安抚皇上的，磕头请罪的，乱做一团。小皇帝见这阵势，更哭得撕心裂肺，卞太后十分担心，也顾不上乾王他们了，命侍从抱着皇帝赶紧回天极殿请太医诊治。
　　姚太后走到乾王身边，道：“皇上身体不适，你们先回吧。”乾王望着姚太后，目光中充满感激之意。姚太后微微颔首，飘然而去。
　　乾王一行出宫，钟铄待若金走近，低声道：“是我不好，你别气了。”若金横了他一眼，学了他的语气说：“钟郎将，你还是少说点话，好好驾车吧。”钟铄待要再说，若金钻进马车，似是不想理他，钟铄只好闷头驾车。若金等了一会儿，见钟铄果真不再说话了，心中更气，伸手摘下车帘，在车中独生闷气。
　　这边若金和钟铄在怄气，前面乾王和青葙也在争论不休。乾王不同意青葙自作主张留京为质，说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决不会再舍下妻儿不顾。
　　青葙不急不躁，温言劝道：“三郎，你爱我护我之心我深深明了，但你这是赌气话。如今看来，即算你一人归乾尚无定数，我与你同归更加不能了。若我们都留在京中，就算安稳如斯，有何益处？总有一天，也躲不过流放或被杀的结局。我知你于心不忍，但现下唯有以退为进，让卞太后放你归乾，这是头等要事。你我本是一体，你荣我荣，你损我损，你回到乾州，重掌大权，才能救我与姐姐逃脱桎梏。”
　　青葙此话很在理，但乾王这十余年来妻子被扣，为人所制，常思如许抑痛，倒不如奋起一搏，就算血溅宫池，也算了无遗憾，真不愿再历此梦魇。何况他与青葙的感情比韦王妃深厚，十年前他被逼无奈忍痛放手，如今要他亲手送青葙入虎口，更加难以割舍。乾王忿忿道：“就算你们四人都留做人质，太后也不见得会放我回去，何必做此无益之举。今日你也看到，她并没为之所动。”
　　青葙明白乾王心中郁结，柔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少不得要忍辱负重，更少不得要赌上一赌。若她肯放你，我做什么都值了，若她不肯放你，我也不过和现在一样待在京城罢了。于我并无损益，何不一赌？再者，你该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我想走，她也未必困得住我。”
　　乾王目中浮光波动，轻拥青葙入怀，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车拐了个弯，驶入一条小巷，离王府已不太远。夜黑云重，月掩星熄。车头的纱灯烛火闪烁不定，似要淹没于这无边暗影中。韩岭心中莫名一紧，他四下观察，并没发现异常，但还是放慢了车速。
　　钟铄紧跟于后，不明前方情况，刚想开口询问，骤觉左方劲风袭来，他反应极快，立时团身滚入车中，一把将若金拽倒。两人身子未及着地，一柄大锤戳穿车顶，重重砸在若金刚才所坐之处。与此同时，便听见若金半声轻呼，“当”地一声，“咔嚓”一声巨响，马儿长嘶和青葙一声惊叫。若金轻呼并非因刺杀所发，而是钟铄将她拽倒太过突然，她不知何事，故而喊了一声，这声没喊完，就见大锤砸来，登时明了，后面半声就惊得咽了回去。那“当”地一声是攻击钟铄那人之剑砍在车头之声。钟铄不待着地，左手一按车底，借力拧身上跃，双腿大力踹翻车顶，同时右手一捞，将若金带上。若金身在半空，就觉一剑贴着自己脚底掠过，若不是钟铄疾变，自己不知已被戳几个窟窿了。饶是若金杀敌无数，这会也惊出一身冷汗。车顶上那杀手不妨钟铄竟从自己所立之处跃出，被钟铄一踹，摔下车去。两人在车顶边沿立足未稳，剑锤一齐攻上，两人左右跃下，躲开攻势，钟铄在半空中向若金掷出一物，喊了一声：“接着！”若金伸手一抄，原来是自己的金刀。
　　钟铄落地，余光瞧见有三名黑衣杀手围攻乾王三人，他们那辆马车已裂成碎片。这才醒悟，刚才那声“咔嚓”巨响竟是杀手劈开马车所致，不禁骇然。钟铄想上前援手，但使锤杀手欺身攻上，这人使的是链子锤，但锤大如斗，威力无穷。钟铄没有兵器，黑暗中又看不清他的出招方式，不敢硬接，只能左躲右闪，好在巷窄，又有马车阻碍，链子锤舞不起来，给了钟铄躲闪之地。
　　钟铄若金遇袭同时，另有三名杀手攻向乾王所乘马车，乾王在车中已察觉不对，在马车碎裂之前，携青葙跃出，一把将青葙推到墙边。那名劈裂马车杀手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弯刀，紧逼乾王。他出招缓慢，刀法也不甚稀奇，但一刀击出，似蕴藏着刚猛内力，刀锋未至，乾王已觉一股劲力压上，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乾王拼力错身闪开，只觉一股激流擦身而过，腰间玉佩被劲力余风斩断，一半玉佩“叮”地一声掉在地上。乾王大惊，那杀手使一招“力劈华山”，自上而下向乾王击来。乾王便觉周身上下都罩在他劲力刀影之中，情急之下，一矮身，贴地从马腹下滚出。只听一声惨嘶，马儿横摔于地，马身上一段贯穿裂口触目惊心。乾王滚到墙边，未及起身，那杀手后招已至，大力袭来，乾王顿觉气息翻腾，几欲呕吐。此处已避无可避，只好将心一横，准备豁出命去接下这一招。
　　青葙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板，狠狠向杀手砸去。那杀手并未回头，听风辨物，知来势不凶，攻击乾王招式不变，只运内力于背，青葙一板砸上，非但没有伤到杀手分毫，反被震得摔坐在地，肚中骤痛，再站不起身。
　　韩岭一人抵挡一个使棍的杀手和一个使两只峨眉刺的杀手，本已左支右绌，见乾王情势危急，便欲强突，一分神，被长棍横扫于地，峨眉刺直点面门，韩岭双手死死抓住峨眉刺，另一杀手举棍便砸，韩岭一闭眼。苏瓷，来生见。
　　当此危急关头，忽听一人高喊：“保护乾王！”一队甲衣兵士冲入巷中，分而围之，情势立缓。原来姚羽率御林军正在附近巡逻，听到车裂马嘶之声，立刻赶来救人。御林军的速度其实不慢，但杀手们行动迅疾，弹指间乾王几人已身临险境，御林军再晚来一步，姚羽就只能给乾王等人收尸了。杀手们被御林军围攻，以一敌多，却丝毫不乱，仍占上风。巷中哎哟哇啊之声不绝，兵士伤亡不少，幸好姚羽应乾王所求，在附近派遣重兵巡逻，陆续又有几队御林军赶来增援。
　　好几人围着那持刀杀手，他浑不在意，抡刀一挥，三名近身兵士应声倒地。那杀手转身回刀，使一招“湖心捞月”，弯刀划了道弧线，自下而上斩来，挟着虎啸龙吟之势。其时乾王刚刚站起，还未脱离攻势范围，姚羽大骇，心知若乾王中招，必非死即残。当下持刀跃至乾王身前，大喝一声，举刀格挡，那杀手也大喝一声，劲力疾吐，暗夜之中，只见火星四溅，随即姚羽一声惨叫，躺倒在地，鲜血迸射。原来那杀手内力惊人，双刀相交，震裂姚羽虎口，姚羽单刀脱手，那杀手刀势不减，硬生生斩断了姚羽的手臂。乾王大叫：“姚羽！你怎样？”姚羽痛不欲生，但仍咬牙道：“还没死！”那杀手听姚羽如此重伤之下，竟还能答话，微微一愣。
　　乾王已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是哪个兵士丢下的刀，横刀于胸，冷对杀手，问道：“你既要杀我，总要让我死个明白。何人派你而来？”那杀手并不答话，欺身攻上，乾王仍不敢正面硬接，采用游斗之法，但巷窄人多，地上又躺了许多伤亡兵士，施展不开，那杀手弯刀左右翻飞，前攻乾王，后斩兵士，游刃有余，几招间又将乾王逼入死角。
　　若金所持金刀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和那使剑杀手甫一交手便一刀削断了他的剑，不料那杀手瞬时又从背后拔出一柄短剑，与若金缠斗起来。不过他对若金的金刀有所忌惮，一见将要碰上金刀，便立即变招，总不能使出杀招，这样若金才堪堪与他打个平手。她看到青葙摔倒，心中忧急，但那短剑总不离她三寸之距，无法摆脱。
　　直到御林军冲来，若金才得以喘息，跳出圈外，奔到青葙身边，喊道：“姐姐！”将她扶起，青葙捂着肚子，一推若金，“我没事，快去救三郎！”此时乾王已被逼到死角，若金猛地跃起狠狠刺向杀手后背，那杀手听见背后金戈之声，知是一件利器，侧身闪过，顺带“刷刷”两刀砍倒几名兵士，一人倒在若金脚上，若金差点绊倒，退了两步，站稳脚跟，举刀再攻。
　　杀手转身正面若金，一刀“落叶秋风”斜劈下来，他招式虽然简单，但一招中似蕴有雷霆万钧之势，若金周身如裹在暴风之中。她拼尽全力急欲后撤，却发现自己似被鬼魅附体，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手脚皆动弹不得。若金大惊失色，抬眼瞧见大刀已近身前，恐惧如毒蛇一般死死地勒住了她的咽喉。

　　第二十章　暗巷遇袭(3)

　　却见人影一晃，钟铄飞身挡在若金面前。劲风袭至，钟铄暗道不好，这一招非把自己拍碎了不可，但他身后就是若金，死也不能躲。电光火石之间，钟铄一脚挑起地上尸体，挡于胸前，正接住杀手这雷霆一击。尽管如此，钟铄仍被震飞，和若金摔出十几步远，倒在若金身上。
　　若金此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翻身揽住钟铄上身，问：“钟铄！你伤着了吗？”钟铄昏昏沉沉中，听见若金似乎非常遥远的喊声，想要回答，一张口，就喷出一口血来。若金黑暗中看不清钟铄的模样，但这口血喷在自己手臂上，她是感觉到了，登时吓得大叫：“钟铄！钟铄！”
　　钟铄吐出这口血来，神智倒清醒了许多，发现若金正抱着自己大叫，微弱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若金哇地俯在钟铄胸前哭出声来，“我……我以为你死了……”
　　若金的面孔贴在钟铄胸膛，钟铄只觉胸中滚烫，喘息着说：“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啊……你没事吧？”
　　若金与那杀手中间隔了一人一尸，自然没有伤到。她抬起头哽咽道：“我没事。”然后把钟铄拖到墙边。
　　乾王余光扫了一眼所立之处，身后是两堵高墙，无可借力之处，想要在那杀手攻势之间攀墙而上是不可能的。他本欲趁若金偷袭，合力攻之，哪知那杀手一招就击退了若金钟铄，反刀直指乾王。乾王心中一凛，知今日生死难测，紧握长刀，欲要拼命一搏。蓦地，却觉身上一轻，自己竟被一人凌空提起，落于圈外。那杀手似是一惊，这人何时来此他竟不觉，抖手一刀攻向此人，那人身子犹在半空，正欲落地，也未见他有何动作，忽地又向上跃起数尺，同时杀手只觉数点寒星直扑面门而来。这暗器发时悄无声息，近身时才听到微弱的破空之声，幸亏那杀手经验老道，先前那刀三分攻七分守，一觉不妙，立刻变招回护，险险将暗器打落，但仍听到微微的“噗”地一声，想是有一只刺穿衣服所致。若换做旁人，这会儿就成刺猬了。那杀手知眼前之人不可小觑，振奋精神，与他斗在一处。
　　杀手一身黑衣，黑布蒙面，那男子一身白衣，白布蒙面，宽袖长衫，衣袂飘飞，轻灵曼妙，即便是在恶斗之中，也觉潇洒至极。那杀手是大开大阖的打法，而白衣男子起先只是绕着杀手闪展腾挪，渐渐越逼越近，虽在窄巷乱战之中，却犹如平原广地，丝毫不为人物所阻，身法诡谲，常从不思议之处飘出，如仙如魅。白衣男子手中并无利器，是以暗器为长，但众人只见杀手一刀紧似一刀，周遭劲力如波涛翻涌，逼得兵士不得近前，却看不出白衣男子些微出手征兆，只听见杀手震落暗器的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不由惊叹白衣男子暗器手法之快之高。两人一黑一白，倏忽交错，时合时分，令众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出谁占了上风。斗得数十招，忽听杀手闷哼一声，向后跃出，白衣男子飘然落地，立于墙边。纵然杀手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也总是有隙可寻，终中了一枚暗器，那杀手向后跃出一瞬，内力不畅，立时明白暗器上有毒。他又见御林军越聚越多，知自己一伤，单凭其它四人撑不了许久，便唿哨一声，拔地而起，其它四人疾攻逼退身边兵士，跃上墙头，几个腾落，便遁远了。
　　余下众人谁也无力去追，只能眼看着杀手们消失在夜色之中。但令众人不解的是，那白衣男子明明轻功远胜于杀手，却也没有去追，望着杀手离去的方向，确定他们不会回还，左手在袖中微微一抖，只听“哧”地一声，一条极细的绳索从袖中射出，牢牢钉入墙中，白衣男子借绳索之力，翩然而起，落于墙头，收起绳索，飘然离去。
　　这一场厮杀来如惊雷，去似闪电，转眼间，巷中就归于安静。其实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车裂之时，车前的纱灯掉在地上，烛火引燃了薄纱，此时还未燃尽。但众人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几十具尸体，想起刚刚险象环生，几番生死攸关，仿若经历了半生浩劫，无不心惊，都怔怔说不出话来。
　　还是乾王久经沙场，指挥若定，他本想留住那白衣男子，但见他飘然离去，也就作罢。乾王先扶起青葙，问：“你还好吗？”青葙知此刻未算全安，忍痛答：“还好。”乾王又一一唤了韩岭钟铄若金等人，三人俱都答应，只是姚羽未有应声。一名都尉模样的军士说：“殿下，姚将军昏过去了。”乾王蹲下试其鼻息，发觉姚羽还活着，想他可能是失血过多以致昏厥。起身朗声道：“诸位今日救我等于危难之中，小王不胜感激。凡在场之人，无论生死伤残，小王均有重谢。请诸位帮忙将伤亡者送到乾王府，所有伤情后事，王府一应料理。”又问那都尉姓名，都尉说他叫李京。乾王道：“李都尉，烦劳你带几名兵士去将城中最好的大夫都请到王府来，多多益善，越快越好。”李京领命而去。
　　一时间王府人满为患，乾王命管家将府中各人都移到东院，腾出西院给伤兵诊治之用。大夫一到，若金先拉了一个给钟铄治伤，把过脉，那大夫说伤得不重，开了药方给下人抓药。若金不放心，又拉来一个大夫，见两人所说和药方大致相同，才放下心来。
　　药煎好了，若金端到钟铄床前。钟铄歇息了一会，已觉气力恢复了许多，想要自己喝药，若金坚决不肯，钟铄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喂自己服药，心中半是甜蜜半是伤感。若金望着他，双目盈盈若水，柔声说：“你怎么这么傻啊，以后万不可再这样不顾性命了知道么，你若是为我而死，叫我怎么办啊。”
　　钟铄心想，我若是为你而死，你便会记我一辈子，总好过我死在乱军之中或铡刀之下。目光灼灼，望着若金道：“为你而死，死而无憾。”
　　若金娇嗔道：“胡说八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胡话了。我方才以为你死了，可真是吓死我了。”
　　钟铄偏头看着她，笑道：“你都当将军上战场了，还整天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多不吉利，还是改改口吧。”
　　若金低头巧笑道：“好，我听你的。以后再也不说这个字了，咱俩都大吉大利。”
　　钟铄甚少见若金如此乖巧顺意，心中柔肠百转，直欲将她揽入怀中，将心中热忱全数倾诉。但又想到若金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不定再也不理他，也说不定会恨他一辈子。一念及此，又觉黯然，神色不豫。若金以为他累了，便叫他好好休息，自己去看看青葙乾王韩岭的伤势。
　　青葙有小产征兆，大夫开了安胎药方，嘱咐卧床静养。青葙服了药，便觉疼痛有所缓解，心中稍安，乾王让她不要挂心府中之事，只需安心保胎即可。韩岭虽双手血肉模糊，但总算没伤及要害，上药包扎后还帮管家安置府中保卫之事。乾王没受什么伤，将几件大事交待给管家和韩岭、巡视过伤兵后，便去探望姚羽。
　　姚羽手臂被斩，伤势最重。因乾王下了重令，务必要救活姚羽，三四个大夫围着他，又是针灸又是上药，总算止住了血。灌下一剂汤药后，到凌晨时，姚羽悠悠醒转，见乾王守在床边，虚弱地说：“你守了我一夜么？如今咱俩可是两不相欠了。”
　　乾王恨恨道：“你少来这套！你要记着，我祁阳欠你一条命，这辈子你都别想赖！”
　　姚羽咧嘴一笑，只是这笑中带着一抹凄凉之色，“好，我记着了。若将来有一日我要你还了，你也别想赖。”
　　乾王看着姚羽的笑容，心如刀绞，“姚羽，我——”
　　姚羽打断乾王的话，唤了声“三郎”。当年在乾州军中，两人不分尊卑，姚羽常直呼乾王“三郎”，但世事变幻，自姚太后入宫，乾王就藩，十余年白驹过隙，无形中两人的关系渐行渐远。如今事隔多年，这声“三郎”，叫得乾王眼圈都红了。姚羽情真意切地说：“你是我的兄弟，便一生都是我的兄弟，我为你两肋插刀亦在所不惜，何况现在只不过是丢了一条臂膀，算不了什么。我还是铁骨铮铮的男儿汉，你无须难过，更无须怜悯。我在京中蛰伏数年，今日还能与兄弟并肩一战，稍许重温当年乾州战事，心中甚慰。”
　　乾王闻得此语，更觉悲伤难抑，毅然说道：“姚羽，你跟我回乾州吧，以后我们兄弟，生死都在一起。”
　　姚羽摇摇头，“不了，我早想卸甲归田，但先皇一直不允。如今正好可以辞官回家，颐养天年了。”
　　乾王知这是搪塞之言，姚羽是武将出身，如今臂断身残，朝廷再不会用他。悲叹道：“你才不到而立之年，若不是因我之累，该有大好前程。”
　　姚羽轻声道：“我倒觉得这样很好。这样你我便永不会兵戎相见。”
　　乾王浑身一震，明了语中深意，大恸道：“姚羽，我不需你为我如此！”
　　姚羽出神地望着帐顶，不知是有些疲累还是忆起旧事。半晌缓缓转过脸来，望着乾王悠悠地说：“三郎，若有朝一日，你再无刀斧加身，而那时我还活在世上的话，得闲时你便来陋居看我，你我还像旧时，席地而坐，畅饮通宵。只是不知你那时还能不能习惯坐在地上喝那些粗劣之酒了。”
　　乾王哽咽道：“和你在一起，如何简陋我都不在意。只是我不忍见你如此落魄。”叹了口气，问道：“你当真不愿和我回乾州吗？”
　　姚羽肃容道：“殿下，天亮之后，请派人通知御林军营，将我与兵士接回营中，我们身负皇差，久留不妥。”
　　乾王见姚羽转了称呼，知他不欲多谈，再劝无益。坐在床边默默看了他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第二十一章　患难情真(1)

　　若金替下韩岭，与李京一道接送安置御林军伤员，忙到午后，才得喘息片刻，回房换衣时，发现金刀不见了。细细回想，忆起昨夜和钟铄摔倒后，金刀脱手飞出，不知掉在何处了。她立即跑去寻找。
　　傍晚时分，钟铄觉精神尚好，下床在檐下略站了站，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点纷纷而落，越下越大。不一会儿，若金以手遮额跑进院中，见到钟铄站在外头，道：“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当心受风，快回去吧。”
　　钟铄见若金头发衣衫都淋湿了，问：“你这是去哪儿了？”
　　若金将金刀丢失和出去寻找的事情讲了一遍，懊恼地说：“找了一下午也没找见。肯定是有人见财起意捡去了。”
　　钟铄见若金满面愁容，道：“你别着急，那巷中血肉遍地，谁还敢打那儿路过？或许再仔细找找就能找见。你先去换身干爽衣裳，别着凉了。”
　　若金叹着气，踱回房中。换了衣裳，在屋中闷坐了一会儿，想起钟铄该服药了，便去找他。到了钟铄房中，却不见人影，问端药的丫鬟，答说：“钟郎将要了把伞，出门去了。”若金纳闷，这天儿都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儿啊？蓦地明白过来，钟铄不会是替自己寻刀去了吧？风厉雨疾，他身上还有伤，这可怎么行呢？她心中焦急万分，把那丫鬟手中的伞和雨灯抢了过来，冲进雨中。
　　走到小巷，果见前头有个黑影，若金喊道：“钟铄！”钟铄直起腰，答应一声。若金心头火起，冲到钟铄面前，扔了雨伞，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怒道：“你不要命了！”钟铄将自己的伞遮住若金，解释说：“我知道那把刀对你很重要……”若金抢白道：“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一把刀重要？快跟我回去！”钟铄说：“我还有一半没找过。”若金气得跺脚，“你若不马上跟我回去，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钟铄知若金虽然怒气冲冲，但满心满意都是自己，心动不已，柔声说：“好啦，我跟你回去。”若金“扑哧”一笑，牵起钟铄的手说：“走啦，明日让下人们来找。”
　　两人转身，钟铄忽然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若金忙伸手想拉钟铄起来。钟铄却没起身，一手在身下一摸，摸出一物，凑到雨灯前一照，竟是若金的金刀。两人哈哈大笑。若金扶钟铄站起，她的伞掉在雨地，已不能用了，两人合用钟铄的一把伞，若金执灯，钟铄擎伞，慢慢走回王府。
　　油伞不大，两人挤在伞下，贴得很紧。若金和钟铄如此亲密相处也不是头一回了，沙海中两人同乘一骑，后来钟铄背着她又走了好几天，那时若金都觉平常。但此刻两人衣衫单薄，又都被雨打湿，贴在身上，两人就如肌肤相触一般，若金感觉到钟铄健硕的臂膀，想起这只手臂曾揽着腰身救自己于危境，也曾把自己抱在怀中，不禁脸热心跳，微微向外挪了一步。钟铄怕她淋雨，也跟着向外挪了一步，仍将油伞大半遮着若金。如此反复几回，若金已经挪到墙边，再无可躲之地了，只好作罢。但她心中砰砰跳个不停，不敢与钟铄挨得太近，便将双臂环于胸前。
　　钟铄问：“你冷吗？”若金说了一句什么，声如蚊蚋，雨中听不太清，钟铄问：“你说什么？”
　　若金低低地说：“我这佩刀三番两次被你寻着，你说是不是……天意。”说完只觉面红耳热，不敢抬头。
　　钟铄将手中金刀递给若金，笑道：“什么天意？难不成这金刀是我的？快些收好吧，别再弄丢了。”
　　若金抬头，定定望着钟铄。两人已到王府门前，韩岭站在门廊下，喊道：“你俩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找了。”若金看见韩岭，心中慌乱，一把攥起金刀，跑入府中。韩岭已然看见两人还刀收刀之举，目光闪了几闪，似有不解又似有所了悟。
　　青葙卧床静养了两日，复原大半，王府中兵士尽去，一切恢复如常。遇刺翌日，宫中便派人前来慰问，随后又派太医入府诊治。青葙认定此事是卞太后所为，慰问诊治只不过是掩饰之举，但乾王却说也不尽然。然而杀手未留下什么证据，无从判断幕后主使。青葙心中疑虑重重，趁乾王去御林军探望姚羽的时候出府到了“彩衣铺”。自从乾王被刺，卞太后更得了借口，大张旗鼓地派了许多兵士日日在王府周围巡逻，有人出府，总有一队人光明正大地跟着。
　　青葙也不管他们，进了裁缝店，那矮胖掌柜笑脸相迎，青葙问：“是钱掌柜吗？”
　　“正是正是。夫人是做衣啊还是买衣啊？”
　　青葙随手拈起一匹纱料，问：“做件夏衣要多少钱？这些钱够不够？”说着打开荷包，向钱掌柜隐秘地出示了内中之物，荷包中是影组木符。
　　钱掌柜依然满面堆笑，“够了够了。请夫人移步到内室量量尺寸吧。”青葙随钱掌柜步入内室，钱掌柜关上房门，换上恭谨的神色，施礼道：“原来是乾王妃大驾光临。”
　　青葙奇道：“你怎知我是乾王妃？”
　　钱掌柜笑道：“前些日子穆姑娘已联络京中影组各处，将王妃之事告知了我们。小的是影组京城分组掌事，恭候王妃多时了。”
　　青葙开门见山地问：“钱掌柜，你家公子可在京中？”
　　钱掌柜摇头道：“不在。”
　　“你确定？”
　　“小的不敢欺瞒王妃，公子确实不在京中。”
　　青葙知他不致隐瞒自己，那夜巷中遇袭，她觉那白衣男子甚是熟悉，还以为小七带人来了京城。她与小七别后，已将近三年未有音讯，忽然发觉他可能就在身边，甚是欣喜，此刻得知是自己想错了，不免有些失望。“那夜遇袭，我似乎见到一位故人，是我看错了吗？”
　　钱掌柜道：“王妃并没看错。因公子旧病复发，白姑娘四处找寻药引，影组探得药引可能在京城，白姑娘便派人来京城寻药，正巧遇上王妃遇袭，便出手相助。”
　　青葙大惊，“小七……你家公子又病了吗？情况如何？”
　　“公子的状况从不对外透露，这次若不是找寻药引，我是断不会得知公子生病的。我只知药引已经拿到，目前公子是否康复，就不清楚了。这是影组不可涉及之事，我不能打探，还望王妃见谅。”
　　青葙缓缓点了点头。她心中忧急，却又得不到任何消息。既然钱掌柜说不能打探，再问也是无用。青葙不发话，钱掌柜也垂首不语。半晌，青葙开口转到正题：“我有三件事想请钱掌柜帮我查探一下。”
　　“王妃有事但请吩咐。”
　　“请你查出刺杀乾王的幕后主使。”
　　“这件事影组已经在查了，但杀手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能凭他们所使的功夫大致圈定一个追查范围，恐怕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
　　“若有结果无论何时请你即刻通知我。”
　　“是。”
　　“第二件，朝野盛传先太子并未葬身火海，而是逃入了陈邑王军中，此事当真否？”
　　“据影组得到的消息，先太子应是已经身亡了。影组潜在陈邑王军中的人切实查过，太子根本不在陈邑王军中，那些都是陈邑王散布的谣言。裴家军也是一样。”
　　青葙颔首，看来乾王的推断是对的，此事不足信。“还有一件，我想知道与姚太后有关的事情。”
　　“是。小的今后会从宫中传来的密信摘出姚太后之事，送与王妃过目。”
　　“不，我指的是陈年旧事，尤其是姚太后入宫之前的事。”青葙沉吟着说：“比方说，她年少时有哪些密友，和什么人交往频繁。”
　　“哦？这倒要费些周折。姚太后入宫十年有余了，那时影组还未成立，想来不会有旧闻记载。我会命人去查，但不知能查到多少。”
　　“无妨，此事不甚要紧。”前两件事都是为着乾王，这最后一件是青葙自己的私事，她虽然隐约感觉到乾王与姚太后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但眼前最为重要的仍是性命攸关的那些事。事情已经交待完，青葙最后问：“钱掌柜，我若时常来此，怕引人怀疑，你说我们如何联络为好？”
　　钱掌柜略一思索，“这个容易，请王妃召一个下人入府即可。但务必知会管家莫要查问。王妃若有事吩咐，令他传信给我便是。”青葙见他说得如此轻松，不禁惊讶影组人脉之广，简直无孔不入，另一方面，也更加确信阿穆说的乾王府无影组暗探之事，否则钱掌柜就不必费此周章了。

　　第二十一章　患难情真(2)

　　卞太后听闻青葙身体无恙，在宫中设宴为乾王与青葙压惊。宴开一桌，摆在天极殿的偏殿，乾王与青葙走到天极殿前，见内侍总管常鸣正站在殿外，等二人走近，躬身施礼。常鸣十几岁就入宫做了宦官，一路摸爬滚打竟成了先帝跟前的大红人，他眼光独道，在众人都依附先太子之时，他却暗中联合了卞太后，如今深得卞太后宠信，简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乾王客气道：“有劳常公公迎候。”常鸣呵呵笑道：“份内之职嘛！乾亲王请随我来。”说着向内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之际，轻声道：“此宴凶险，乾王小心！”乾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入得殿中，常鸣退到卞太后对面的角落之中。乾王与青葙施礼落座，见其中不止有卞太后，小皇帝、姚太后、韦王妃也在，便料想这恐是一场鸿门宴。果然，没过多久，卞太后哀叹着说：“先皇在时，嘱我辅佐皇上，但诸侯王纷起异心，欺我孤儿寡母，兴兵作乱，哀家真是日夜忧心。”
　　乾王立刻停箸明志：“臣心中只有太后与皇上，决无二心，请太后明鉴。”
　　卞太后笑里藏刀，“嗯，我知你尽心竭力，多年来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如今北疆已定，乾亲王也该功成身退了，哀家为你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修身养性，岂不美哉？”
　　众人都知这是要撤藩之意，一时殿中寂静无声。乾王怎肯如此轻易罢手，“臣正当年富力强，惟愿报效国家，尽忠皇上。”
　　卞太后心想，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她瞥了一眼姚太后，笑道：“好啊，哀家正有一事不明，还请乾亲王为哀家与皇上解惑。”高声喊道：“小环！”就见一个丫鬟捧着一个圆盘走了过来，跪在姚太后身边，青葙认出她就是与若金争执后被姚太后赶出观月轩的那个丫鬟。圆盘上放着两封信和一件衣物，姚太后与乾王一见，两人都遽然变色。
　　卞太后从盘中拎起那件衣物，是一件披风，月白色素面贡缎，衣边滚一圈白貂短绒。青葙觉此披风甚是熟悉，待瞧见下摆处用夹着银丝的墨灰色丝线绣的屋舍小池，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披风与自己见过的乾王的一件长袍是成套的，只是这披风的上部多了几缕飞云与一轮圆月，更添雅意。但是不知这明明成套的衣物，怎么披风单落在了卞太后手中？此刻她拿出示众又是何意？青葙偷眼瞧了一眼乾王，见他大惊失色，额角汗水沁出，显是惊惧非常。
　　卞太后冷冷地说：“乾亲王，不知这披风你是否识得？”姚太后惊慌失措，刚要开口，卞太后道：“妹妹，你不必惊慌，我还没说完呢。”拿起盘中的两封信，这两封信已经有些旧了，信封上只写着端正秀丽的“亲启”二字，“这儿还有两封信，是乾亲王与妹妹亲笔所书吧，哀家倒要看看你们是如何忠于先皇的！”向姚太后说：“妹妹，你想不想听我读一读？”姚太后脸色苍白，紧咬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几乎要昏厥过去。
　　卞太后慢条斯理地打开信封，就要抽出信笺，乾王大喊一声：“太后！”众人都转头盯着他。乾王无惧流言蜚语，但姚太后身份贵重，绝不能有任何累及名声之事传出，否则，她位份难保，还会受千夫所指。乾王闭目，缓缓俯首，以额触地，低低地说：“臣……臣愿……听凭太后处置！”青葙与韦王妃慌忙离席跪倒。
　　卞太后冷冷一笑，挥手让小环退到一边，“这才对嘛，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哀家念在乾亲王为国操劳多年的份儿上，准你择地安家，你是想去云州呢？还是想去岭南？”
　　青葙恳求道：“太后，皇上，乾王征战杀敌，多次负伤，身有旧疾，恐不惯南方湿热气候，乞求太后皇上开恩，允殿下仍在乾州安身……”
　　青葙话未说完，小皇帝也不知怎地，许是吃到了好吃的东西还是看见了好玩的东西，忽然拍着手咯咯笑起来，口齿不清地说：“好……好……”众人皆是一愣。青葙反应最为机敏，立即叩首道：“谢皇上隆恩！”
　　卞太后气得一拍桌子，怒喝道：“胡闹！”小皇帝吓得立时哇哇大哭起来，扭着身子寻找乳母，卞太后好好的一局棋被自己的儿子给搅了，心烦意乱，斥道：“别哭了！坐好！”乳母与丫鬟等都站在稍远之处，未得懿旨不敢近前，小皇帝被卞太后训斥，就自己跳下高凳去寻乳母，一步没走稳，趴在地上，头在凳边磕了一下，越发哭得大声了。卞太后赶忙抱起小皇帝，见头上红红的一片，忧心不已，令侍从去传太医，侍从们这才涌了过来，又是一通忙乱。
　　卞太后冷冷道：“你们都先退下吧！”众人叩首，离开天极殿，韦王妃经此一吓，咳喘不止，青葙命丫鬟扶韦王妃回宫。外面艳阳高照，乾王却觉背上冷汗涔涔。他望了一眼姚太后，两人都觉犹在梦中。姚太后缓缓走过乾王身边，低声道：“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我会想办法让她放你回乾州。”
　　乾王亦低声答道：“你不需为我做任何事。保护好你自己就好。”宫禁之中，难以多言，姚太后微微颔首，回观月轩去了。
　　永王加急递来一份奏折，称宁州、永平等多地守军发现西奚军队活动。随后乾州太守刘正彧也上奏称，固昌、乾州一带有西奚军队出没。早朝议事，听闻奏报，卞太后大为吃惊，本以为西奚敌军已平，想不到余患尚存，如今陈邑王与裴家军之乱屡压不灭，若容忍外敌，恐其趁机南侵，到时局面就难以收拾了。群臣都赞同拒敌于门户以外，有人认为应立刻予以反击，有人认为应先行观望，无论如何，需派人前去乾州整兵督军。此时撤藩的旨意还没下，多数大臣还不知内情，便有大臣提议仍请乾王回乾州领兵。卞太后自然不允。可如今朝中无人可用，想来想去，也只有桂秉一人，他虽没打过仗，总算去过乾州调过乾军。虽有大臣善于察言观色不再出声，但仍有耿直大臣谏言称，桂秉不是领兵的材料，又无军功，内镇不住乾军，外慑不住敌寇，最适当的人选仍是乾王，只有乾王坐镇乾州，才能威慑西奚。桂秉自己也是连连称是。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做个文官写写画画还可以，让他督军打仗哪能行呢，何况，乾军是好辖制的吗？上次他就是提着脑袋去的，这次脑袋能不能带回来真就不一定了。卞太后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如今她骑虎难下，既然已经收权撤藩，断没有放手之理。在朝堂上怒斥了这几名大臣，桂秉只能愁眉苦脸地领旨了。
　　晚膳后，卞太后陪小皇帝玩了一会儿，便命人带小皇帝休息去了。她倚在榻边，透过天极殿的雕花大窗望出去，院中的两株樱花树，沐着月光，摇曳生姿。不由想起当年，自己就是站在这株樱花树下，白衣与落樱飘飘齐飞，先皇打此经过，一眼便看中了自己。可是此后这十年深宫，生死浮沉，寂寥欢歌，从头想来，如大梦一场。
　　这时殿中众人齐齐跪倒，“参见姚太后！”姚太后步入殿中，缓缓说道：“姐姐是在追思往事吗？”
　　卞太后坐直身子，“你是来与我怀旧，还是兴师问罪的？”
　　姚太后坐在对面，“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说与姐姐听。”
　　卞太后遣散殿中众人，道：“你我多年不曾亲密无间了，还有什么体己话可说？”
　　“姐姐追昔思旧，是否还记得在秘狱中感激涕零，推心置腹，言犹在耳？”
　　卞太后冷笑道：“你是来提醒我，你救过我一命？我若不是顾念着你那时的救命之恩，能让你顺顺利利当上太后？不要以为你如今有了凤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以前，你压着我，我可以忍，可是如今，你敢压着我的儿子，那就莫怪我翻脸无情了！”
　　“你要做的事我并不想干涉，只是希望你能对乾亲王网开一面。”
　　卞太后厉色道：“你为了一个乾亲王，三番四次阻拦于我，我念在从前咱们的姐妹情谊，一直没与你计较，你也别得寸进尺！”
　　“我何曾得寸进尺？只是望姐姐莫要逼人太甚。战事初平，你便收了乾亲王兵权，不可谓不厉；又假意宣乾亲王进京行撤藩之事，不可谓不狠；借我与乾亲王当年旧事削藩放逐，不可谓不毒。我知你日夜担心诸藩不利，这桩桩件件，我未曾阻拦。只是你意欲撤藩而已，何必派人暗杀乾亲王，定要将其一家赶尽杀绝？甚至累及我大哥受伤断臂！你实在太过分了！我不能再坐视不理！”
　　“我本来没必要向你解释，不过，既然你挑明了，我也说两句。暗杀乾亲王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他就是我脚下的一只蚂蚁，我若想杀他，一句话而已，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话说回来，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落人口实而已。我不至于愚蠢到这个份上。依我看，是有人欲行一石二鸟之计。这件事，我已经着刑部去查了，既然牵连到姚将军头上，查到凶手我自会给你个交待。一事论一事，我没派人暗杀乾亲王，可你若站在他那一边，与我为敌，也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姚太后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案上，“我可能不够分量，但是，这个凤印，总够分量吧。”
　　这的的确确就是凤印，是卞太后觊觎多年却终究未能得到的凤印。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你什么意思？”

　　第二十一章　患难情真(3)

　　“放乾亲王回乾州。你已经收了兵权，撤了藩，何必执着于乾亲王在何处安身？如今，边关告急，更莫如令乾亲王回去安置一番，于桂秉接手也多便宜。若乾州将士得知乾王进京不归，反被流放他地，必会军心动摇，则西奚很有可能趁乾军不稳，兴兵犯境，那便得不偿失。再者，你是以封赏名义召他进的京，若扣留不放或流放他处，别的藩王看了，就再不敢进京了，放他归乾，与你大有好处。”
　　卞太后觉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关键当然还在这凤印上。“你要拿凤印来交换么？”
　　“你若同意，我便将这凤印交付与你。”
　　卞太后望着这枚静静立于案上的小小凤印。这枚凤印，曾是大梁最尊贵的女人的象征，而今，更是集结大梁天下权力的徽章。先帝遗嘱，所有旨意，均需加盖自己手中的玉玺与她手中的凤印才可生效，令自己处处掣肘，有时不得不与她假以辞色，又要同朝臣诸多周旋。若得凤印在手，今后便不需看这些人的脸色，真正大权在握了。还有一点私心是，她渴求凤印多年，如此也算稍偿所愿。便答应道：“你把凤印给我，我就放他归乾。”
　　岂料姚太后说：“你放他归乾，我就把凤印给你。”
　　卞太后面如冰霜，“你跟我讨价还价？”
　　姚太后寸步不让，“我以前从不愿与你讨价还价，今后，就更加没有资格与你讨价还价，这是我唯一一次跟你讨价还价。你不答应，我是不会交出凤印的。”
　　卞太后深深望着她，见她语气坚定，目光决然，讶异道：“我一向以为你温柔和顺，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面。”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深宫如狱，逼人成魔。”
　　见姚太后毫不妥协，卞太后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呢？如果我放他走了，你不交出凤印怎么办？”
　　“这么多年，我何曾失信于你？何况，我一宫四命都在你手上，你怕什么呢？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交出凤印以后，无论朝堂如何论辩，我不会再见朝臣一面，不会再过问朝政一事。从此以后，玉玺和凤印就都在你手上了，这天下，尽归你一人所有。”
　　这种诱惑，任谁也无法不动心。卞太后凝望着面前的凤印，目光滑过姚太后，飘向窗外。这株樱花树见证了她在宫中迈出的第一步，从那时起，她一步一步，越攀越高，如今，终于要到达这紫禁之巅了。用一个乾亲王换这天下大权，没什么可后悔的。她的目光缓缓转回凤印，最后凝于姚太后沉静的面容，“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是因为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失信于我，我希望这次，你也不会让我失望。”
　　姚太后颔首道：“只要乾王安然到达曜城，我便会将凤印奉上。”伸手取回凤印，起身离去。
　　卞太后望着她的背影，长裙曳地，步履坚定，忍不住开口：“月儿！”这声“月儿”把两人拉回刚入宫时互相扶持、亲如姐妹的那段时光。姚太后闻声止步，却未回头。卞太后缓缓问道：“你为了这么一个，从来不属于你，今后也永远不会属于你的男人，耗尽血泪，值得吗？”
　　姚太后默然良久，轻声回答：“就算我为他，流尽眼中泪，耗尽心中血，也还不了我欠他的情债万一。”迈步出门。
　　重门叠帐之后，留下一声深重的叹息。
　　翌日，撤藩圣旨下。旨意中多写了褒扬之辞，说因乾王主动请求撤藩，特准其归乾安家。但以青葙有孕不宜远行之故，令青葙留京。命乾王与桂秉同行，不日出发。这实则是让桂秉押解乾王回乾州了。圣旨一到，青葙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即刻为乾王收拾行装。
　　临行前日，乾王青葙入宫叩谢皇恩，并赴观月轩与韦王妃和祁暄道别。乾王能够回乾州，虽然是好事，但此次分别，不知今后还能否再见，一家人不免悲从中来，坐在一处絮絮说了许多，互相叮嘱托付，都知来日难期。不觉就到了时辰，该出宫了，内侍几番催促，乾王紧紧抱了抱祁暄，拭去韦王妃面上泪水，转身大步走出。姚太后站在院中，静静凝望着他。
　　青葙正要随乾王离开，韦王妃拉住她，说：“妹妹留步，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青葙又在床边坐下，“姐姐，你要跟我说什么？”
　　“刚才为免殿下忧心，没有当他的面说与你听。我听姚太后说，卞太后有心让你入宫，待你产子后，将你与孩子一同扣在宫中为质。要知此宫一入，再难脱身，妹妹你一定要想个法子，不能进宫。”
　　青葙早料到卞太后有此打算，她蹙眉道：“姐姐心意，青葙很是感激，我自不会向殿下说明。想来卞太后也是要等到殿下离京后再下懿旨，到时我也不能不从。”
　　韦王妃着急地说：“不如你装病吧。就说病势沉重，暂时入不了宫，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青葙摇头道：“装病瞒不过太医院的太医啊，而且说不定太后正好利用这个借口让我进宫养病。姐姐还有其它良策吗？”
　　韦王妃哀哀叹道：“我哪有什么良策？我如果有良策的话，也不至于困在这宫中许多年了。”
　　“姐姐不用担心，我们还未到生死关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乾王出了京城。”
　　“对，对，妹妹说得对。”韦王妃咳了一阵，接着说：“妹妹，我有一事想拜托于你。请你替我转告殿下几句话。”
　　青葙一愣，“姐姐可以自己跟殿下去说啊。我这就去叫他。”说着便欲起身。
　　韦王妃忙拉住她，“不，这几句话不能当面讲。”
　　青葙大惑不解，“什么话？”
　　“请你转告殿下，若有一日，殿下他……”韦王妃顿了顿，青葙自明白其中深意，微微颔首，韦王妃接着说：“请他不必挂虑我与暄儿。我们死不足惜，惟愿殿下大业有成。”
　　青葙想不到虽乾王和自己未曾透露只字片言，但韦王妃早已将此事看得如此透彻，且将生死置之度外。她眼中一热，握住韦王妃的手，“姐姐，你不必如此悲观。你和暄儿都不会有事。”
　　韦王妃轻轻摇了摇头，“我这多病之身，还能撑得几日，我心中有数。你一定要将我的话带给殿下，一定。”
　　青葙重重点头。
　　院中，乾王与姚太后相顾而立。乾王忽地跪下，“臣叩请太后对他二人多加照拂。”
　　姚太后道：“乾亲王请起，我自会照顾二位王妃与小郡王。有我一日，必不会让他们为人所害。”
　　“多谢太后。”乾王起身，歉然道：“姚羽的事，我很对他不住。”
　　“你们的事我听说了。以大哥和你的交情，何来‘对不住’三字？你勿需介怀，也勿需担忧，以后我会照顾大哥的。”姚太后顿了顿，又说：“另则，你一定认为此事是卞太后指使，不过我向她质询，她矢口否认。她的话虽不能尽信，但也并非全无可信之处。是否另有树敌，你自己要多加提防。”
　　乾王点头，两人视线相交，脉脉无语。半晌乾王开口说：“我明日就要回乾州了。”
　　姚太后静静望着他，“此去乾州，是否箭在弦上？”
　　乾王深深望着姚太后，似乎要看穿她的心，姚太后坦然视之。乾王叹道：“不知问我此话者，是太后还是月妃？”
　　姚太后轻声说：“是月映小湖夜送衣的月儿。”
　　乾王眼中戒备之色瞬间瓦解，眸光闪动，满目柔情。眼前的月儿，依然仿佛十余年前一般，只消一句话便击溃自己的心防。那夜，她说“你去何处，我都等你。”如今，自己的心仍在原地，她呢？乾王心潮难抑，低声答道：“刀悬头上，不能不发。”
　　姚太后默然伫立，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当年青梅竹马，情窦初开，那个跃马扬鞭的少年，那个展眉轻笑的少年，那个深情相许的少年，那个怒闯宫禁的少年，那个黯然离京的少年。如今，已成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沉稳隐忍的乾亲王。将来，或许还会成为这紫禁城新的主人。今日一别，此生难再。她定定看了乾王许久，这眼、这眉、这鼻、这唇、这张面容，自己从未有一刻忘怀。只叹过往种种，都烟消云散。她轻叹一声，“江山险阻，万事小心。”转身欲行。
　　乾王紧跟一步，低声喊道：“月儿！”姚太后侧过身来，乾王又迟疑不敢开口，踌躇片刻，终还是鼓起勇气说：“若有一日，我衣锦回京，你可愿……可愿等我？”
　　姚太后目光复杂，默然良久，才说：“但愿那日，乾亲王莫忘了月映小湖，夜送之衣。”飘然而去。
　　乾王认为这是她允诺之意，心中欣喜若狂。他望着姚太后的背影，望着她乌发如云，白衣似仙，一如十年前的模样。望着她一步一步，踏上阶梯，隐于门后，消失不见。忽然觉得，前方这血肉征途，总算有了一个温暖光明的终点。即便披荆斩棘、劈风破浪，也要走到她的面前。

　　第二十一章　患难情真(4)

　　乾王与青葙回到王府，若金看到钟铄离开房间，想是去见乾王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她心中烦闷，在池边来回踱步，不时瞧瞧院门。池边长着高高矮矮的灌木，不知怎的，勾住了若金的裙角，若金拽了几下，都没能拽开，心头火起，拔出金刀一刀割下了裙摆，犹嫌不够解气，又挥刀砍倒了几株灌木。
　　钟铄进院时，正看见若金在灌木丛中乱砍一气，大发脾气，上前唤了一声：“若金！”若金理也不理，钟铄一把拉住她的右手，“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要你管！”若金一挣，竟未挣开，她手腕一翻，短刀横着向钟铄手腕刺来。
　　钟铄吓了一跳，赶忙撒手。若金并非真想刺伤钟铄，只是虚晃一招，金刀在钟铄腕边划了个弧线又收回去了。见钟铄撒手，若金想从钟铄身边绕过，钟铄哪肯放她，斜步挡在她面前，若金故技重施，抖手一刀直刺钟铄面门。钟铄知道她这是虚招，不避不闪，空手欲接这一刀。若金只想逼退钟铄，见他竟空手迎刀而上，大惊之下，唯恐伤了他，急忙收刀后撤，不料后面即是池塘，若金一脚撞上池边栏杆，立足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去。钟铄一把拉住若金右手，用力一带，若金手一松，金刀掉进了池中。
　　两人皆是一愣。并肩站在池边，扶着栏杆，俯身向池中望去，池水清澈，夕阳照下，金刀在池底映着波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哈哈大笑。钟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跳入池中。若金“啊”了一声，她担心钟铄身上的伤，本想自己跳下去的，不想钟铄动作快，抢了先，她趴在栏上，焦急地望着池中。钟铄很快摸到金刀，捞了起来，从池中站起，浑身湿透。若金含笑向他伸出手去。钟铄见若金转怒为喜，心中欣悦，轻轻握住她的手，翻身跃上。若金只觉触指温热，心头突跳，接过刀，柔声说：“你快去换身衣服，别受了寒。”
　　钟铄见若金关心自己，心里说不出的受用，道了声“好”，便进屋换衣。若金慢慢走到廊下，站在钟铄房间门口，轻轻倚在墙边，听着屋内窸窣的换衣声，心中千丝万缕。半晌，她低低唤道：“钟铄？”
　　“嗯？”钟铄在屋内应了一声。
　　“你明日要回乾州了么？”
　　“我留在京城，不回乾州。”
　　若金一愣，随即心中生出无限欢喜。“你……你为何不回乾州？”是为了我吗？
　　钟铄没有即刻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愿意让我留下吗？”
　　若金急急分辩：“当然不是！”千万个愿意你留下。“可是，这次能回乾州，是大好的机会。留在京城会很危险。你……你还是跟姐夫一道回乾州的好。”虽然她多有不舍，可是终究不愿看到他身陷险境。
　　钟铄却说：“正因为危险，所以我才更要留下。”
　　若金咬着嘴唇，想了又想，还是说道：“你不明白，现在比之前更加危险。姐夫一走，太后随时会杀了姐姐，王府中人也会祸及。我自然要与姐姐生死相依，可你不必在这里送死。”
　　钟铄声音平静，“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姐夫这次回乾州，是打算要——”
　　钟铄打断若金的话，“我明白。我来京城之前，镇北侯一直暗暗调配人马，我已经猜到乾王殿下的意图了。此次王妃为质，若殿下起事，则王妃……与你首当其冲。”
　　若金愣怔片刻，喃喃地说：“既然你都明白，为何还要留下。要知道，这次不走，说不定就再也走不了了。”
　　钟铄不假思索地答：“那我就陪你一起待在这里好了。”
　　若金心中大震，呆呆地望着房门，说不出话来。她说她留下来，是“要与姐姐生死相依”，而钟铄的这句话，就是在委婉地表达，他留下来，是要与自己生死相依么？不错，不错，就是这样。他明明知道留下来是九死一生引颈待宰，明明知道跟乾王回去不仅可以保住性命更可以建功立业，明明知道和自己在一起可能命丧此地再也回不了乾州，可是他还是选择陪着自己。他说，陪你一起。陪你。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把性命交了出去。若金忽然觉得，有他陪着，即便死在此处又有何惧？清风徐来，拂去心霾。
　　钟铄在房中叫了两声“若金”不见答应，以为若金离开了，上衣都没系好，便忽地拉开房门，一见若金正站在门前，两人吓了一跳，都立时背过身去，瞬间脸红到脖根。钟铄躲在门后，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一边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走了，所以……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若金正自羞涩不已，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低低“嗯”了一声，垂着头向外走了几步。
　　钟铄听见若金走远，在门后急急喊了一声：“若金！”
　　若金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过身来。钟铄系好上衣，整好衣服，定定心神，才出门说：“若金，你是因为担心不能离开京城才生气的吗？你不用害怕，王妃聪慧过人，她一定有办法离开京城，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的。”
　　若金不敢回头，低着头轻声道：“钟铄，谢谢你！”顿了顿，又说：“有你在，就没什么好怕的。”若金似乎听见钟铄脚步声响，赶忙跑回了自己房中，关上了房门。她倚在门上，闭上眼睛，想起刚才看见钟铄精壮的胸膛，想起自己曾伏在他胸前大哭，觉自己的脸烫得像火烧一样。
　　当晚，乾王与青葙彻夜未眠。乾王忧心忡忡，担心卞太后对青葙母子不利，青葙安慰他说自己会小心行事，想出办法脱身，赴乾州与他会合。两人又商讨了乾州的局势，乾王说韩义与段销已暗中联络几位分派他地的原乾军将领，均愿协助于他，加上黑虎军和红鹞飞骑，已是小有胜算，只待自己回到乾州，便可起事。青葙将自己用东奚语写就的手书交给乾王，嘱他贴身收好，到乾州后，即可用此手书调动红鹞飞骑。又将韦王妃所托之话告知乾王，乾王感动悲切，青葙勉慰道，若大业可成，到时便可一家团圆，既然决意起事，断不可瞻前顾后。
　　不知不觉天色已明，青葙等人将乾王送到城门处，两人依依惜别。遵照旨意，乾王没有将那一百名驻扎在城外的死士带走，仍只带了韩岭和几名随从，桂秉带了两千人马在此等候，虽知是押解，但他也对乾王客客气气的。长长的队伍蜿蜒出了城门，向北方行去。
　　钱掌柜很快派那送菜小厮给青葙传来关于姚太后的往年讯息。青葙本以为不会查到很多消息，没想到拿到手的有十几页之多。她在房中细细翻阅，里面杂七杂八各类讯息汇总一处，竟然连宫廷玉牒记载的姚太后生平简略都有，影组渗透之广让青葙大为惊讶。不过，这些讯息多半无甚大用，青葙并不关心她出生成长于何地，写过什么文章做过什么诗。直至翻到最后一页，有两行字引起了青葙的注意，上面写万寿十七年，姚家人暂居于乾亲王府至姚府建成后搬出。青葙十分诧异，原来姚太后在这王府中住过一段时间么？自己倒从未听乾王说起过。她当即想叫管家来询问，那管家已经在王府干了十多年，肯定知道此事，但转念一想，他是乾王心腹，自己向他问了，他必然会飞鸽告知乾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青葙将这前前后后的许多细微小事总在一处想了一番，蓦地醒悟，乾王那套长袍和披风上面所绣屋舍小湖，自己本以为摹的是青园，其实绣的是王府东院之景。之所以误认作青园，乃是因为青园是仿东院所建。二人之间的绵绵情丝，都在这一丝一线当中了。看来自己所料不差。这世上最难琢磨、最难忘怀，便是“情”之一字了。虽不知他们二人当年经历过什么，但十多年依然情丝难断，也令人唏嘘。
　　她又想起卞太后摆宴撤藩那日乾王的言语和态度，当时自己十分慌乱，未及深思，如今想来，乾王似乎是怕两人当年之事被公之于众才立刻自请撤藩的。看来，卞太后是一举拿住了乾王的软肋。乾王是为了不累及姚太后的名声才这么做吗？姚太后在他心中的地位如此之重吗？甚至重过藩位？这么说来，肯定也重过韦王妃和……自己了。
　　青葙抚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她曾以为，乾王心中最挂念的一定是韦王妃，原来却是同样住在观月轩中的另一人。自己真是太不了解乾王了。不知道他的心中还藏着多少秘密。
　　可是姚太后知道这些吗？她应该知道吧。不，她一定知道。从她看向乾王的眼神，从她为乾王化解险情，从她对乾王低语倾诉，她不仅知道乾王的情意，或许，她也并没有忘情。她将韦王妃与祁暄接到观月轩居住，就是因了乾王的缘由。她肯帮助韦王妃，一定也愿帮助自己。
　　青葙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第二十二章　巧计离京(1)

　　宫中传来太后口谕，说卞太后挂念青葙无人照看，特命青葙入宫养胎。青葙虽盘算多时，但心中无一丝把握，她已知会钱掌柜，做好了两手准备，又跟王府管家和钟铄做了交待，稍微收拾了一番，午后携了若金进宫。卞太后本没有宣若金进宫，但青葙自有她的打算。
　　入宫后，青葙若金先是拜见了卞太后，卞太后虚情假意地问候一番，青葙毕恭毕敬地一一回答，若金心中不忿，言语态度上就流露出些许不满。既然已经把青葙握在了手中，卞太后也不计较许多，就装作听不懂看不见，略略聊了几句，问青葙想住在宫中何处，青葙答自然与韦王妃同礼。卞太后知她是想与韦王妃住在一处，她本想让青葙住在天极殿以便看管，但看若金难以招惹的架势，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青葙一到观月轩，便向姚太后行了大礼。姚太后伸手相扶，笑道：“你身子不便，不必行此大礼了。起来吧。”青葙扶着姚太后的手，却没起身，仰头恳切道：“臣妾一身两命，今后还仰仗太后护佑，臣妾泣首谢过！”说着重重磕了个头。姚太后吓了一跳，赶忙俯身拉她，柔声道：“切莫如此。我已答允乾亲王，会对你母子二人多加照拂，有我一日，必不会让你们为人所害。快起来！”青葙这才起身，哀哀叹道：“多谢太后。唉，不知今日一入观月轩，何时再能踏出此宫了。”姚太后温言相慰，“也不必太过担心。若有机会，我便求卞太后放你出宫。”青葙察言观色，知姚太后确是真心之言，心中暗喜，这才缓了神色，随姚太后进到东厢房。姚太后与韦王妃和青葙聊了几句，便带着祁暄祁映回房练字去了。
　　若金无事，从侧门出来，靠在湖边围栏上，望着湖面映出的青蓝天空，想起前几日钟铄掉进池中和后来种种，不禁浮起一丝浅笑。良久，又轻叹一声，转身坐在湖边，托腮沉思。
　　突然屋内“咣啷”一声，把若金从沉思中惊醒。接着便听见青葙惊呼一声，若金急忙站起，冲进屋中。就见青葙原本坐的凳子翻倒在地，青葙侧身倒在地上，捂着小腹，神色痛苦。韦王妃坐在床边，面露惊慌之色，见若金进来，急忙伸手欲搀青葙起来。若金喝道：“别碰我姐姐！”这时，姚太后祁映祁暄也跑了进来，见此情景，姚太后惊问道：“这是怎么了？”若金扶着青葙坐起，青葙□□着哭诉道：“韦王妃嫉妒我怀有殿下子嗣，竟然把我推倒，意欲害我腹中胎儿。我一向待她如亲姐姐，没想到她如此心狠！求太后护我母子周全！”说着意欲跪倒在地，又似腹中疼痛，不能自持，跪了一半又坐到地上。姚太后大吃一惊，她与韦王妃同住多年，知韦王妃温厚和顺，怎会行此狠毒之事？韦王妃慌道：“臣妾怎敢？臣妾没有推她！”姚太后忙叫下人去请太医来，微一沉吟，又命人去请卞太后过来。
　　若金听是韦王妃把青葙推倒的，怒不可遏，一步抢上揪住韦王妃的衣领，“你敢推我姐姐！我宰了你！”祁暄一听，撒腿冲到若金身前，狠狠向若金撞去，若金不防，被他撞了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祁暄喊道：“你敢动我母亲！我宰了你！”说完护在韦王妃面前。韦王妃喝道：“暄儿，住口！”若金怒道：“好哇，你们母子俩，合起伙来要害我和姐姐！今天我跟你们没完！”爬起来左右看看，找不到趁手的家伙，看见桌上有个细颈的高瓶，伸手抄起，在桌角狠狠一磕，瓶子底部碎落一地。姚太后吓得拉着祁映倒退几步，连连喊道：“快拉住她！快拉住她！”几名内侍和宫女跑进屋来，若金握着半截细瓶，向他们一指，“谁敢碰我！”唬得那几人都不敢近前。祁暄大喊：“抓住她！快呀！”
　　青葙坐在地上，眼泪簌簌而落，“太后，韦王妃如此险恶，臣妾怎敢再与她同居宫中，即便今日不出事，日久我与孩子势必难保。恳求太后恩准我回府暂避，待我身体复原，再入宫谢恩。”姚太后听其此番言语，再看看屋中情形，心中略略安定，向下人说：“先扶青城公主起来。”下人围拢进来，若金半截瓶子一划，狠狠道：“都给我出去！”此时卞太后正好赶到，一见屋中鸡飞狗跳，若金一副要杀人的气势，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姚太后说：“姐姐，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到院中，姚太后简略说了事情经过，大致就是韦王妃将青葙推倒，若金不依不饶。
　　屋中若金怒气冲冲，非要教训韦王妃不可，众人连拉带劝，若金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才不管这是什么所在，有人敢拉她，她便将那半截瓶子当刀使，真的划伤了一个内侍。那内侍也太胆小，一见鲜血流出，登时吓晕过去。祁暄喊：“你敢过来，我跟你拼了！”说着抱起一个凳子。若金一脚把凳子踢到一边，青葙看闹得差不多了，就在旁边说了一句：“若金，别理他们，扶我起来，咱们回府去。”若金答应着扶青葙起来，青葙捂着肚子，靠在若金身上，两人向屋外走去。韦王妃喊了一声：“妹妹！”青葙回头望了她一眼，两人视线相触，韦王妃目中嘱托惜别之意甚浓，青葙微微颔首。若金以为韦王妃要横加阻拦，喝道：“谁敢拦我，我让他横着出去！”
　　卞太后刚好听姚太后说完事情经过，便听到若金这一句怒喝，真是头疼不已。姚太后趁机说道：“万一青城公主真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如何向乾亲王交待？他人还未到乾州，孩子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没了，他岂肯善罢甘休？此事若传出去，诸藩王也定会认为是我们有意为之，更加不敢前来京城了。倒不如先让她们回去。即便孩子有事，那也是在自己的府里，与你我无干。若没有事，等她产下腹中胎儿，再让她进宫也不迟。若我们硬加阻拦，看今日之状况，莫说青城公主，就单单红鹞公主也要闹个鸡犬不宁，她这个性子，万一伤到了韦王妃，又或者伤到了哪个公主郡王或你我，谁拦得住她？”
　　卞太后想不到半日间就生出这许多事端。她自是不愿放青葙走的，不过姚太后说得也在理，何况她想，乾王府外围都是自己的人，一个孕妇能走到哪里去？她看若金摆出了一副战场杀敌的架势，就算不想让她们出宫怕也是拦不住的。过几日等这个风波过去，再找个由头宣青葙进宫就是。她硬着头皮温言劝了青葙几句，嘱她好生休养，便准她们回王府了。
　　青葙与若金来时的马车已经回府，姚太后另派了车送二人回去。若金不住问她是否有事，要不要请个大夫，青葙不欲多言，怕旁人听去，只说自己疲累，让若金安静些，便阖目休息。若金也不敢多言。快到王府，青葙坐直身子，若金忙问：“姐姐，你觉得好些了吗？”青葙点点头。若金这才略略放心，仍是余怒未消地说：“幸亏你没事。今日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定要给那韦王妃好看！”青葙笑道：“你脾气这么大，我倒想看看将来谁降得住你。”若金低着头不出声。
　　马车停稳，若金当先跳下车，就见王府门前站着一人，他穿着家仆的衣服，可是即便在这暗沉夜幕中，若金只一眼望见他的侧影，便即刻认出。她不知道钟铄为何会等在这里，又在这里等了多久。但是她一望见钟铄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到家了。尽管这不是自己的家，尽管这仍是危机四伏的京城，但是他站在那里，便觉安详温暖，有家的感觉。一瞬间，今日种种明争暗斗，都烟消云散。她离府之前，曾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没想到半日工夫又回到这里，再见到他，而他，早早守候在门前等着自己归来。若金并非多愁善感之人，此时却觉鼻子一酸。
　　钟铄一见若金下车，大大松了口气，快步走来。青葙探出头来，揶揄道：“哟！说曹操曹操就到。”若金脸上微微一红，赶忙扶青葙下车。钟铄向青葙若金施礼道：“王妃公主一切都好吗？”青葙点头，拉着若金进府。若金回头望了钟铄一眼，青葙轻笑了一声，若金赶紧正视前方，扶着青葙回房了。
　　钟铄拿了谢钱给车夫，再回来听青葙吩咐。青葙说：“你去请个大夫过来。”钟铄问：“王妃是否身体不适？”青葙说：“那倒没有，不过刚才在宫中假装跌倒，总要做做样子。”若金睁大眼睛，“姐姐，你刚才是假装的？”青葙笑道：“是啊，那是我和韦王妃合演的一出戏。”若金撅着嘴说：“你不早告诉我，害我担心你好久，还差点打了韦王妃。”青葙斜了她一眼，“我不告诉你，你才能做得那么真啊。今日大闹观月轩，多亏你大力配合。我们能去而复返，你居功至伟。”若金嘟着嘴。青葙说：“好啦，气什么，回房去吧，我也休息一会儿。”
　　若金钟铄一起出来，若金问：“你是不是也早知道姐姐的计划了，所以等在那里？”
　　钟铄说：“王妃只告诉我和管家，她今日会想办法在天黑前回府，若是天黑还不回，那便是回不来了。我等到日落也没见你们回来，心中焦急，所以就到府门守候。我可是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一定能回来。”
　　若金问：“钟铄，若是……若是我一直不回来，你会一直等吗？”
　　“会。我刚才在门前等你时，就在想，若是你今晚回不来了，我就在这儿等到你回来为止。或者，我想办法进宫去见你。”钟铄没察觉他无意间把“你们”变成了“你”，可是若金听出来了。她望着钟铄如星子般闪亮的双眸，她以前从没留意，如今方觉，他的眸中有自己的影子。
　　月光温柔，映着钟铄的影子，印在若金心上。
　　青葙算算乾王离开的日子，快则月初，慢也不过中旬，乾王即会抵达乾州了。一到乾州，乾王就会发兵，朝廷快则三日间就能收到急报。卞太后一旦收到消息，决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必须在乾王平安到达乾州后、□□发兵前离开京城。她与钱掌柜暗中联络，多番商议，决定利用往返城外香泉山给皇宫送水的水车来出城。钱掌柜已通知阿穆，一旦乾王抵达曜城，便飞鸽传书至京，他即刻安排青葙等人离开。至于细节，全由影组筹划。几日后，钱掌柜告知青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十二章　巧计离京(2)

　　这一切，若金全然不知。她每日陪着青葙，有时出府逛逛，看看风景，尝尝小吃，有那么两三次还陪青葙在一家叫“彩衣铺”的裁缝店挑了布料。看上去，青葙每日悠闲自在，倒不为外事所扰。若金偶尔提起乾王，青葙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若金见青葙这么一副样子，暗自焦急，难道她不知道她们即将大祸临头了吗？还好有钟铄陪着她，时常开导劝慰，有时若金烦恼透顶，便和钟铄在院中小试身手，发泄是假，嬉戏是真。
　　一晃半月过去。这晚，若金钟铄正倚在池边喂鱼，青葙来说：“若金，你明日陪我去广善寺一趟。”若金答应了，又问：“让钟铄送我们去吗？”青葙说：“让管家送我们就是了。钟铄另有事情要做。”若金问：“什么事？”青葙瞪了她一眼，“你是钟铄的什么人？管得这么宽？”若金脸一红，嗫嚅着说：“随便问问嘛。”青葙斥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快回屋去，明日还要早起呢。”若金嘟着嘴，看了钟铄一眼，钟铄向她一笑，示意她回屋去，若金把手里的鱼食撒进池中，乖乖回房去了。青葙等若金关上门，将钟铄叫到自己房中，向他详细布置了一番。
　　翌日清早，若金早早起床，却见钟铄已站在自己房门之外。若金走到他的身边，觉他身上似带着一阵夜间的凉气，不禁诧异道：“你站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钟铄望着她，眼波温柔似水。“你……要听王妃的话，不管去哪儿，都要跟着她。”顿了顿，又交待道：“小心行事，不可莽撞。”
　　若金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去拜佛而已，又不是出征。”
　　钟铄仍然温柔地望着她，却没有笑，轻声说：“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若金扬起灿笑，“知道啦，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钟铄眼神中透出一抹坚定之色，“我等着你！”
　　若金点点头，“好！”
　　她摆摆手，向院外走去，走到院门时，只听钟铄在背后喊道：“你一定要来见我！”
　　若金回头一笑，“好！”
　　青葙若金出府，照例有一队骑兵跟着。从广善寺出来，青葙若金上了管家所驾的马车，照常返程，那队骑兵跟在马车后面，保持两三辆车的距离。今日适逢大集，街上熙熙攘攘，行人众多，马车和后面的骑兵不时避让路人，都行得不快。青葙端坐在车中，神色凝重，沉默不语，若金百无聊赖，听见车外传来一阵喜乐之声，掀起纱帘，只见车前方迎面走来一队迎亲的队伍，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乘花轿，前后簇拥了足有几十人，吹吹打打，锣鼓喧天，排场不小。
　　迎亲队伍走过乾王府的马车，快到骑兵马头时，新郎官的马突然受惊，前蹄扬起，将新郎官摔在马下，那马长嘶一声，向前冲去，将骑兵队列冲散。这下犹如炸了锅，新郎官躺在大街中央昏迷不醒，新娘子下了花轿跪在新郎身旁嚎啕大哭，一众丫鬟婆子仆人围在街当中喊的喊，叫的叫，哭的哭，闹的闹，跳的跳，跑的跑，再加上围观看热闹的，把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那骑兵头目被堵在这堆人后面，几番拨马都找不到缝隙，眼看着乾王府的马车越走越远，拐进了一条小巷，急得火烧火燎，从马上跳下，把缰绳一扔，拼命挤过人群，飞奔到巷中，就见马车仍是不快不慢地行着，管家握着马鞭坐在车前，透过马车的纱帘，车中两个白衣女子隐约可见。那骑兵头目这才松了口气，又有几名手下挤过人群，跟了上来，他们一直跟着马车直到车子进了王府。
　　马车虽然如常回到王府，青葙若金却不在其中。那迎亲的队伍自然是影组安排的，目的就是在马车进入小巷前隔开马车与监视的骑兵。影组在巷中买下了一处院落，在院中备了一辆与乾王府一模一样的马车，车中自然也坐了两个和青葙若金身形装扮十分相似的女子。青葙的马车一拐进小巷，管家就将车赶进这处院子，立即跳上那辆备好的马车，又将车赶进小巷。等骑兵头目追来的时候，管家已经驾着车在巷中行了很远了。这小巷是返程必经之路，那头目离得又远，看不真切，丝毫没起疑心，还以为青葙若金已经回到了王府。
　　乾王府的马车停进那处院落，若金十分诧异，刚要掀帘询问，青葙低声喝道：“别动！别出声！性命攸关！”青葙的神情语气严肃至极，若金不禁一动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出。透过纱帘，若金隐约看见管家驾着另一辆马车出去，接着院门紧闭，院内似乎站着好几个人，但是鸦雀无声。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外的喧闹渐渐平息，有人进了院子低声交谈，片刻，一个矮胖身形的人走到车前，低声道：“王妃、公主，已经安全了。”
　　青葙神色缓和下来，掀开车帘，若金见车前那人竟是“彩衣铺”的掌柜，更加迷惑了。青葙下车，“多谢钱掌柜了。”钱掌柜道：“水车是每日凌晨出城，委屈王妃公主在此处稍待一晚。”若金跟着下车，看看钱掌柜，又看看青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青葙淡淡一笑，“咱们要回乾州了！”
　　若金大叫：“什么？”青葙呵斥道：“别一惊一乍的，唯恐旁人不知道吗？”若金瞪大眼睛看着青葙从容进了房间，急忙跟了进去。她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青葙只简单说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能帮她们出城。若金再追问，青葙便说自己累了，吃完午饭，就去睡觉了。钱掌柜对若金虽然客气，但是任凭若金如何逼问，他什么也不说。
　　若金悻悻地回房，青葙真的睡熟了，可是自己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行，却没料到是一次计划周密的出逃，自己一直蒙在鼓里。再过几个时辰就要离开京城了，那是她今天之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就这么走了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吗？那钟铄呢？他现在有没有发现回到王府的不是自己呢？
　　若金想起清晨出门时钟铄和她说的话。“我等着你！”“你一定要来见我！”你一定要来见我！……当时急着出门，未觉有异，现在想来，好生奇怪。难道他早已知道今日的计划？但是他为何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呢？他不会丢下我吧……月光照在窗上，映得床前微白。若金思绪翻腾，难以成眠。
　　钟铄，你现在在哪儿呢？你知道我就要走了吗？
　　刚过寅时，钱掌柜轻轻叩门，“王妃，公主，该走了。”若金一骨碌跳起来，青葙随之起身开门。钱掌柜拿了两套衣裳请她们换上，若金拎起一看，都是寻常百姓的衣服，不过倒是干净，便与青葙换好，挽了一个难看的发髻，把首饰全都取下，金刀藏在怀中，一眼瞧去，两人就像农家妇人了。钱掌柜带路，两名影组成员护送，一行人避开巡兵，一路谨慎而行，只走背街小巷，弯弯折折，走到一处暗巷中，躲在离巷口不远的门楼后面。钱掌柜说水车一会儿就到，送水的已换成了自己人。并嘱咐她们钻进水桶后千万不要出声。
　　若金拉拉青葙的袖子，轻声说：“姐姐！”青葙回头柔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若金凑近道：“我不是害怕。我是想知道，钟铄在哪里？也要离京吗？”青葙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真是女大不中留！”若金面上一红，待要再问，就听到寂静的街上传来马蹄踏踏和车轮轧轧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辆装着两个巨大水桶的马车拐进巷中。
　　赶车的是个老汉，他向钱掌柜点了点头，下车将桶盖打开，若金跳进一只桶，钱掌柜扶着青葙爬进另一只桶中，道：“王妃，血组已在城外等候，一路平安！”青葙道：“钱掌柜大恩，日后定当重谢！”钱掌柜说：“王妃言重了。此地不宜多言，王妃请坐好，得赶紧走了。”青葙小心坐下，钱掌柜盖好桶盖，拔出出水口的塞子以便通气，水车缓缓驶出小巷。
　　水桶很大，若金坐在里面并不觉得憋屈。但是四顾皆是桶壁，闷坐在这黑暗之中，甚是茫然无助。她也曾经历追杀，也曾狼狈逃难，但那时的杀也好，逃也好，都是日光下的，马背上的，从不曾像现在躲在黑漆漆的桶里，被一个不知什么人带去一个不知什么地方，身家性命全在别人手里。她抱膝坐了很久，车子依然慢悠悠地行进，四周寂静无声，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命运的鼓点。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鲜明的面容。你一定要来见我！
　　忽觉车子顿了一下，有人远远招呼道：“来啦！”若金听见这赶车老汉应了一声，接着车子缓缓停下。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怎么换人了？麻子呢？”另一个粗粗的声音说：“麻子病了起不来，换了好些天了，你一直没当值不知道。开城门吧。”若金听见脚步声朝着这边走来，在自己的桶旁停下。若金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年轻的声音在桶边响起，“怎么回事？塞子都掉了？”赶车老汉陪笑道：“桶里没水，塞不塞都一样。”说着拿起塞子就要塞上出水口。年轻的声音又说：“等等！我怎么好像看见里面有东西？”若金不及拔刀，只听桶盖响动，掀起一角。

　　第二十二章　巧计离京(3)

　　那粗粗的声音骂道：“一个空桶，你看个屁！小屁孩，事儿不少！皇宫的车也敢拦！赶紧赶紧，开门去！让他赶紧走了，老子还要睡觉！”那年轻的声音诺诺称是，放下桶盖，一溜儿小跑开了城门，赶车老汉道：“谢了！”扬鞭出城。
　　车子出了城，便行得飞快。若金从出水口隐约见到一丝亮光时，车子稳稳停下。赶车老汉喊了一声：“到了！”随即桶盖打开，若金仰头望去，天色还未大亮。她不知外面是何情形，扒着桶沿探出半个脑袋向外看去，只见另有一车三马，车前站了四个人，其中一人正是钟铄！她腾地站起，跳出大桶，雀跃喊道：“钟铄！”却听青葙咳了一声，若金回头一看，青葙站在桶中，赶忙过去扶她出来。青葙向赶车老汉道了谢，那老汉驾车离去。
　　事不宜迟，青葙若金上车，钟铄驾车，另三人上马随行。这三人正是钱掌柜口中的“血组”成员。“血组”是杀手组，其成员大多是武功高强之人，多执行暗杀任务，平时都在帮中，执行任务时才可外出。此次青葙离京事出仓促，钱掌柜手下的影组成员会武者不多，他向帮中报信未得答复，只得临时向血组借调了本是派到京城执行其它任务的三人随行保护。
　　青葙身子不便，只能坐车行路，如此一来，一行人只能走官道。为免被人察觉行踪，他们白天一直赶路，未做停留，直到傍晚，走到一个小镇，拣了一家很小的客栈歇息。客栈只有粗茶淡饭，青葙也不计较，尽量多吃了些，还买了烧饼当作干粮。吃完晚饭，几人自去休息。
　　若金晨间见到钟铄，心中无限欢喜，但碍于青葙在场，不好说话，此时借口去找掌柜的要热水，跑进后院。钟铄正在喂马，看见若金过来，含笑而立。
　　若金含嗔带笑地说：“你明明知道今日要出城，却和姐姐一道瞒着我！”
　　钟铄笑道：“是王妃不让我说的，她怕你露了马脚。”
　　“姐姐也真是的，我问你是不是一起走，她也不说。害我一整天都忐忑不安，还以为……”
　　“以为什么？”
　　若金娇羞地说：“以为你要丢下我了。”
　　钟铄目光如水，温言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若金动容，情不自禁地说：“你知道吗，我躲在水桶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不知道你在哪里啊，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了。好怕就此见不到你了。”
　　钟铄望着若金盈盈双眸，听着动人情话，几乎要忍不住展臂拥她入怀。今日在城外等她之时，自己也一直在想，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平安出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了。他也好怕就此见不到她了。钟铄强压下心中冲动，喃喃道：“还好你平安出城了。”
　　若金轻声说：“钟铄，我们能一起回乾州，实在是太好了。”
　　一行人走了几日，一路很是平静。若金见逐渐远离京城，重获自由，又得钟铄日日相陪，越来越开心，赏赏风景，说说笑笑，一点儿也不像出逃的样子。青葙却越来越忧心，她知道乾王一收到她们离京的消息，即刻便会起兵，自己和若金的出逃瞒不了多久，随时会有追兵杀至。只盼卞太后的行动不要那么快才好。
　　又走了一日，晚间依然找了家小店落脚。进店时，那掌柜狐疑地看了几人半晌，问他们打哪儿来去何处，钟铄胡编了几句搪塞过去，掌柜也没再多问，安排了房间备了饭菜。青葙觉那掌柜不甚可信，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换家客栈。钟铄刚把马车赶出后院，就听前门拍得山响，有人高声喊道：“开门！奉旨捉拿朝廷钦犯！”众人大惊，青葙若金急忙上车，钟铄叱马疾驰离去。血组三人紧跟车后。掌柜的在后面大喊：“钦犯跑了！钦犯跑了！”那领兵的头目立刻上马，带兵在后面紧紧追赶，骑兵竟有百人之多。
　　一匹马拉一车三人，根本跑不过训练有素的骑兵。不多时，那队骑兵已经追至一箭之地，几名弓箭手搭弓放箭，射中血组一人坐骑，他飞身跃上马车。血组另外二人调转马头，拔刀迎着箭雨而上。他们都是不要命的杀手出身，临危不惧，两柄刀上下翻飞，眨眼间冲进骑队，大开杀戒。骑兵头目呼喝一声，骑兵分成两队，一队人将两人团团围住，另一队跟着头目继续追赶。
　　托赖这两人拼命阻拦，将骑兵缓得片刻。马车冲进一片树林，前方是条小河，河上有一拱桥。钟铄知如此下去，跑不多时又会被追上，骑兵人多，纵使拼死抵抗，也难脱逃。看见拱桥，灵机一动，停车向青葙说：“王妃，快下车！”青葙若金下车，钟铄也跳下马车，血组那人即刻明白了钟铄的意图，不待言语，接过缰绳，驱车疾行。
　　钟铄指着那拱桥说：“我们在此处躲一躲！”青葙点头。夜深林暗，也瞧不清脚下是什么，三人连滚带摔滑到桥下，才惊觉这河水竟有一人深。就听不远处马蹄声响，追兵已经跑进树林，马上就到河边了。三人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河里。骑兵跑过拱桥，那头目却又勒马回还，喊道：“拿火把来！”手下举着火把过来，头目向桥底望了望，没瞧见什么，才上马离去。
　　三人又等了片刻，青葙实在憋不住气了，探出头来，接着若金钟铄也浮出水面。若金大口大口地喘气，刚要说话，忽然又听见马蹄声响，三人大惊，又躲进水中。原来围攻血组二人的那队骑兵已经解决了两人，策马跟了上来。他们直冲过树林，向前追去。
　　这次三人直等到再无声响了才浮出水面。青葙脸色十分难看，被若金钟铄连拉带拽拖上岸来。三人不敢停留，钟铄抱着青葙，趁夜走出树林，走了一阵，看见几户散落的农家，三人躲在屋后。青葙若金浑身湿透了，不赶紧找衣服换上恐会生病。钟铄偷了晾在外面的衣服，自己走远些守着，让青葙若金换上干衣。青葙歇了一阵，觉得略略好些。便叫钟铄过来商议。
　　青葙说：“刚才追兵喊的是‘捉拿钦犯’，想来乾王已经在乾州举兵了。朝廷现在一定在四处通缉咱们。咱们不能再走官道了。”
　　钟铄说：“咱们可以走山道。从此处向北，翻过芒山，就到了芒北地界。过了沐河，就到乾州了。芒山山高道险，少有人走，不易被人发现行踪。”
　　若金说：“可是我们都没走过芒山，在山中很容易迷路啊。”
　　钟铄说：“我认识路。”若金看了他一眼，微有诧异。
　　青葙说：“那好，咱们走。如今也管不了许多了，保命要紧。趁现在天还没亮，赶快走出这个村子，说不定官兵白天就会到此搜查。”
　　若金扶起青葙，钟铄探路，三人一口气走到天色泛白才躲进一个谷仓里休息。钟铄溜进一户农家的厨房，找了些水及窝头等物，几人分吃了。青葙这一夜又惊又累，一阖眼便沉沉睡去。钟铄守在出口处。若金躺了一会睡不着，坐起身凑到钟铄身边。钟铄问：“睡不着吗？”若金点点头。钟铄温言道：“别担心，有我在呢。”
　　若金突遭此变，心神未定，青葙又状况不佳，本是忧惧交加，听见钟铄一句镇定自若的“有我在”，差点落下泪来。钟铄轻声说：“我守在这儿，你睡一会儿吧，晚上还要赶路。”
　　若金想起他们在沙海中时，也是晓行夜宿，钟铄对自己照顾有加，一肩担起重任。笑道：“你觉不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些熟悉？”
　　钟铄知道若金指的是沙海中的时光，安慰她说：“现在可比那时好多了，至少有吃有喝，还认得路。”
　　若金明白钟铄这是安慰自己。沙海中虽艰辛，却没有追兵，现在时刻提心吊胆，不知能否逃过此劫。但她不愿给钟铄再添负担，便笑答：“不错。天气不冷，肚子不饿，我没伤病，实在好得太多啦。”最好的是，咱们还在一起。
　　阳光透过谷仓，照在若金身上，暖暖的。她倚在钟铄身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沉稳的气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到天黑，三人将早上剩下的窝头分吃了，悄悄出了谷仓，向芒山行去。
　　三人紧赶了一夜，终于在拂晓时分进了芒山。芒山峰峦叠嶂，林密幽深，除了猎人，罕有人至，即便官兵搜山，他们也容易找到藏身之处。若金跟着钟铄沿路采些野果，做充饥之用。走了两三日，已进了芒山深处，山风渐大，天色阴沉，似欲落雨。若金采果子时看见一只山鸡在地上扑腾，扑过去一把抓住，得意地向钟铄青葙炫耀。钟铄近前，见那山鸡是被绳子套住了，道：“这是猎人设的陷阱。”若金笑道：“现在这猎物归我啦！”钟铄向四面看了看，心中盘算着什么，离开山道向林深处走去。若金叫道：“钟铄你去哪里？”钟铄回头说：“我找找猎户的房屋。等我一会儿。”说着又向前寻去，走不多远，果然发现一处小屋。若金奇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猎户的房屋？”钟铄不答，只说：“此处无人，我们可暂时避一避雨。”
　　这处小屋是猎人进山打猎时暂时歇脚所用，虽然简陋，却有床有被，还有火燫铁锅等物。钟铄找出一把破斧，砍柴生火，把山鸡煮了，若金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赞道：“好吃！”钟铄道：“没有调料，怎会好吃。”若金笑道：“比起沙海中的生马肉，这可算是人间美味啦！”钟铄大笑。
　　照例由钟铄值守上半夜，若金值守下半夜。若金听见喊杀之声，看见官兵蜂拥而至，从梦中惊醒，发觉屋外大雨滂沱。屋中漆黑一片，她轻唤：“钟铄！”钟铄在门边应了一声。若金循声凑到钟铄近旁，钟铄听见动静，向她伸出手去，若金触到钟铄手掌，轻轻握住，觉这只手温热厚实，坚定有力。钟铄低声说：“还不到时辰，再睡会吧。”若金说：“我也睡不着了，你去歇息吧，我来守着。”钟铄没动，“我不累，陪你坐会儿。”若金靠着钟铄坚实的臂膀，听着他沉静的呼吸，心便安定下来。她喃喃道：“钟铄，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不知道怎么走下去。”钟铄柔声说：“跟着我就好，别害怕。”若金点点头，想起钟铄可能看不见，便又低声补了一句：“有你在，我便不怕。”
　　山林如墨，雨声如筝。两人肩并肩坐在门边，无心入眠，却又都沉默不语。若金微微转头，望着钟铄的侧容，他的轮廓模糊难辨，而双眸却幽深如渊，目色中似乎透出她看不懂的忧伤，出神地望着空山夜雨，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望见。若金轻声问：“钟铄，你在想什么？”钟铄没有回答，也毫无动作，好像没有听见一般，但是若金知道他听见了自己的问话。若金没再追问，两人各怀心事，静默并坐。良久，钟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若金望着他，“什么事？”钟铄避开她的目光，站起身来，“不早了，我去睡了。”便往地上一躺，不再动弹，似乎很快便进入梦乡，但他的呼吸却深深浅浅，直至天明。
　　青葙身子越来越重，三人走走停停，每日行不多远。好在官兵没有进山搜捕，虽山路难行，三人倒也行得安心。钟铄从猎户小屋中拿走了火燫斧头，便能逮些山鸡野兔之类烤了，若金笑说：“野味鲜美，果子酸甜，泉水清冽，也算饕餮盛宴了。”三口两口啃光了一只鸡腿。青葙被逗乐了，说：“天大的事儿也挡不住你这张嘴！”若金满嘴食物，口齿不清地说：“那是自然！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啊！”钟铄背靠大树，遥望着南方，余光却时时落在若金身上，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第二十三章　血色黎明(1)

　　走了大半个月，三人翻过芒山，进入芒北地界，遇上一群北行的难民，青葙等人衣衫破旧，满面尘灰，看上去和这些难民差不了多少，便谎称他们也是逃难的，和这些难民同行。那些难民见青葙挺着大肚赶路，都对她很好，匀出自己的干粮给青葙吃，有个老妇人拿出自己的衣服给青葙替换。
　　这些难民说的都是南方方言，青葙若金恐被他们看出破绽，在脸上抹了黑灰，假称受了风寒，以布遮面，尽量少开口。好在男女避嫌，难民们也不常与青葙若金说话，只有一两个老妇人有时关心一番，但她们也不甚留意容貌口音的差异。有事皆是钟铄出头。他问这些难民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巴州，有人说蜀中，大多是陈邑的。因陈邑王与朝廷打仗，陈邑及周边郡地的百姓遭了殃，许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说家乡是蜀中那人问钟铄，听他口音，是否也为蜀地人士？钟铄说他是巴州人。巴州与蜀郡相邻，钟铄又在北方待了好几年，口音有所变化，那人也便信了。
　　独处之时，若金问：“原来你家乡在巴州，以前不曾听你说过。巴州离乾州很远，你怎会到乾州参军呢？”钟铄一语带过，“军中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没什么稀奇。”若金笑道：“听说巴州有奇山秀水，想来定是美景如画吧。”钟铄望着远方，沉默不语。
　　三人随难民一路北行，芒北与乾州以沐河相隔，他们听说乾州也打起仗来，觉得北边也不安稳，便决定进入邻近的城池稍做安顿。钟铄等人见城门把守严密，守兵逐个盘查过往行人，不敢进城，遂与难民分道而行。三人绕城北上，走了几日，难民赠的食物已经吃完，青葙一日一夜没有进食，虚弱不堪，难以支撑。
　　三人正坐在路边歇息，见路上行来一支商队，钟铄拦住那商队，请求施舍些食物，领队不允。若金从怀中掏出金叶耳环，看了又看，恋恋不舍地拿起其中一只，塞到领队手里，说换些食物并请载他们一程。领队这才仔细打量若金和青葙，他见多识广，一眼便瞧出两人并非大梁人士。他见三人面污衣破，却能拿出如此贵重的耳环，心生诧异，问他们是何来路。青葙见他看出端倪，便扯了谎说，她们是胡地来的歌舞姬，在芒北卖艺讨生活，认识了一位富家公子，以身相许，他返乡后迟迟不归，便携妹妹前去寻他。大梁各地确有胡姬卖艺，青葙的说法也算可信。领队收下耳环，问她们要去何处。青葙没敢说要去渡口，随便说了个去处。领队说商队不经过那里，最远可以把他们送到吕家村。便命手下拿出水和食物，让青葙三人坐在运货的驴车上，向北行去。
　　商队行得很快，次日便抵达吕家村。在村口放下青葙三人，商队继续赶路。天色暗了下来，飘起雨丝。青葙连日奔波，腹内隐痛，三人就溜进一个农庄避雨。这户农庄应是富庶之家，养了十几头马牛。若金抱了些干草铺在棚中，让青葙躺在上面歇息。她和钟铄分守在棚圈内外。若金听着雨打木棚的声音，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若金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她急忙起身，见钟铄正躲在圈门之后，偷偷向外张望。几十个手执火把的官兵，由南向北沿着村道而来，在村口下马，向村中行来。看他们的服饰佩刀，像是宫中禁卫军。官兵头目站在路中，低声指挥手下道：“你，你，去那边搜！你们，去这家！”一队官兵领命，向钟铄等人的藏身之处走来。钟铄大惊，立时转身将青葙唤醒。
　　若金急道：“怎么办？”钟铄道：“只好冲出去了！”他四面望去，心生一计，向青葙问道：“王妃，你能骑马吗？”青葙知只凭双腿是跑不过官兵的，咬牙道：“能！”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事不宜迟，钟铄起身将马牛圈门打开，用斧背往几头马牛的臀部狠狠敲了一下，马牛吃痛，吼叫着冲出圈外，钟铄在后驱赶，牲畜乱哄哄向官兵奔去。若金拉住三匹未惊的马，将青葙扶上马背。青葙觉腹中疼痛更加明显，但此刻只能咬牙硬挺。
　　官兵听见棚中有响动，立刻向那边跑去。忽然马牛蜂拥而来，当先的官兵不及躲闪，被奔牛一头撞死。后面的官兵傻了眼，不知是何状况，纷纷躲闪，但仍有不少官兵被疯牛疯马撞踏伤亡，头目在后面大喊：“躲开！都躲开！”
　　正在这时，忽有三匹马从棚中疾驰而出，向北奔去。官兵头目借着火把的亮光，看见马上坐着三人，一男二女，虽未看清长相，他知必是朝廷通缉要犯，喝令手下上马追赶。但村道并不宽阔，官兵无处躲避，人畜裹挤在一起，进退不得，混乱至极，难以脱身追赶，他眼睁睁看着三人消失于黑暗之中。
　　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地面泥泞，虽然暗夜中瞧不清，但钟铄料想一路定会留下蹄印，即便那些马牛能阻得官兵一时半刻，但他们一旦脱身，顺着蹄印必能追上三人。就算三人下马步行，也掩藏不了行踪。他见前方有条岔道，转头向若金说：“若金，我要跳到你的马上！”若金驭马靠近钟铄，稍稍比钟铄领先一个马头，两马并排而行，钟铄轻拍马背，飞身跃起，右脚在马身上一点，身子向左斜飞，稳稳落在若金背后。那匹马沿着大路继续前行，三人转往岔道。
　　三人所乘之马并非战马，又未配马鞍，脚程不快。但吕家村位于芒北郡北部，已近沐江，打马再行两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就能抵达沐江南岸。渡过沐江，便是乾州了。若金想，只要今夜能逃过追捕，明日过了江，就安全了，更加紧催马。忽见青葙勒住了马，若金急忙停下，问：“姐姐，怎么了？”青葙没有答话，艰难地俯身从马背上滑下，若金赶忙跳下马，上前扶住青葙。青葙一落地，便支撑不住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咬牙迸出了几个字：“我、我要生了！”若金惊呼一声，搂着青葙急道：“这可怎么办啊！”青葙腹中疼痛袭来，紧咬牙关说不出话。
　　这里地处荒郊野外，没有一户人家，钟铄估计再往前不远就是孟庄，但他见青葙情势紧迫，怕是撑不到孟庄了，举目望去，看见前方小路旁边影影绰绰立着一座房屋，他翻身下马，在两马臀部各击一掌，两匹马沿道驰走。他对青葙说：“王妃，我抱你到林中一避如何？”青葙勉强点了点头。这时也顾不上什么尊卑避忌，钟铄一把抱起青葙，大步向那房子跑去，若金紧紧跟在青葙身边。
　　走到近前，才看出这座房子原来是个破庙。庙门一扇倒在地上，一扇歪斜在墙边，庙内结满蛛网，地上积了寸厚的尘土。后墙塌了半边，一尊不知什么神佛菩萨倒在地上，被掉落的泥瓦埋在里面。除此之外，庙中空空荡荡，显是荒废已久。
　　钟铄把青葙轻轻放在门板上，青葙此时疼痛稍缓，喘了口气，说：“钟郎将，我相信你能救我母子脱险。但万一情势不容两全或我有不测，不要管我，带上孩子和若金回乾州，将孩子交给三郎。”
　　若金一听这话，仿佛诀别就在眼前，登时就要落下泪来，颤声道：“姐姐，我要跟你在一起，你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青葙斥道：“不要任性！”转头对钟铄说：“钟郎将，你记下我的话了？”
　　钟铄怎敢答允弃青葙于不顾，他犹豫着说：“卑职定会竭尽全力护佑王妃母子平安，王妃莫要轻言放弃。”
　　青葙攥住钟铄手臂，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地说：“钟郎将，目下情势不容我多做解释。我知你行事可靠稳重，故将至亲骨肉托付于你。我深信你能分得清轻重缓急，在危局中做出最有利的抉择。”阵痛袭来，青葙忍痛道：“你、你能、答应我吗？”
　　钟铄猛然醒悟，青葙这是在托孤啊！眼下容不得他犹豫不决，立刻道：“我答应！”
　　青葙这才松开钟铄。钟铄走到门边，用力扯下另半块门板，挡在青葙身前。他不便待在庙中，还要提防追兵，就站在庙外。
　　青葙腹中阵阵剧痛，神智似乎都渐渐模糊，她紧咬双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待疼痛稍缓，她向若金说：“找东西塞住我的嘴，别让我喊出声！”若金拔刀割断裙摆，叠起塞进青葙口中，跪在青葙身边，握起青葙的双手，青葙死死地攥着若金的手，几乎要把她手掌掐断，若金一声不出。
　　雨渐渐停了，荒原之上，却连一丝风吹、一声虫鸣都听不到，仿佛空气都凝滞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远处得得的马蹄声，显得犹为刺耳。钟铄闪身躲进庙中，向若金说：“追兵来了，别出声！”若金一手握着青葙，一手握着金刀，伏在门板之后，祈求神灵保佑追兵不要发现他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钟铄透过墙缝望去，骑队最前的仍是刚才那个头目，但官兵只剩下了十几人。眨眼间骑队就驰至破庙跟前，钟铄紧紧攥着斧头，侧耳听着蹄声，声声令人心惊。但追兵并未减速，循着那两匹马的蹄印飞驰北去，火把的亮光渐渐隐没，蹄声也听不见了。钟铄大大松了口气，这时方觉自己的衣衫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青葙仍在痛苦挣扎，身下的门板嘎嘎直响，若金对她说：“姐姐，追兵走了，我们安全了。”青葙嗯了一声，若金也辨不出她是听见了自己的话，还是痛呼的声音。
　　钟铄刚把斧头别在腰间，忽听北边道路上马蹄声疾。他与若金对视一眼，遽然变色。若金问：“官兵又回来了吗？”钟铄说：“看来没有瞒过他们。”他知这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只好搏命一战，抽出腰间斧头，对若金说：“我去挡一挡！”若金起身要与他同行，钟铄拦住她，“留在这里，王妃需要你。”若金忧道：“你一个人怎么对付那么多人？”钟铄道：“放心，我拼死也会保护你和王妃。”若金心如火炽，将金刀塞进钟铄手中，“活着回来！”钟铄握着若金的手，心如潮涌，唤了声“若金”，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第二十三章　血色黎明(2)

　　官兵驰至通往破庙的小道前下马，一个官兵指着破庙说：“就是那里！我好像听见有声音！”头目拔出佩刀，低声喝令：“跟我来！”走到破庙不远处，头目果然听见庙中有响动，他示意两个手下进去查探。两人举着火把，慢慢靠近庙门。正欲探头查看，火光一晃间，钟铄骤然从庙中跃出，疾扑两人，右手一刀割断一人喉咙，左手斧头同时击中另一人手中的火把，那人措手不及，被火把撞到脸上，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号。
　　后面的官兵见同僚遇袭，反应极快，不待钟铄出第二招，持刀齐攻。钟铄无暇变招，力运金刀，顺着割喉之势，横削一刀，他用了十成劲力，金刀又削铁如泥，这一下竟呛啷啷斩断攻向面门的四五柄刀尖。不过他下盘躲闪不及，腿上中了一刀，腾跃闪转立感不便。官兵被他一刀斩断兵刃，却并不显得十分惊慌，头目呼喝一声，官兵立时结成圆阵，将钟铄围在当中。钟铄知禁卫军是朝廷精锐，不可小觑，自己被团团包围，兵刃从四面八方攻来，尽管利器在手，也抵挡不了多久，不出一刻，便会命丧于此。死则死矣，无所惧之，但不能白死，至少要杀了面前这些追兵，好让若金有机会逃脱。他知道自己难逃此劫，索性豁出命去，只攻不守，舞起刀斧，横砍竖劈，猛击狂杀，拼着受伤，在刀影中斩杀五六个人，但自己也添了好几处伤口，鲜血直流。然而钟铄一想到身后就是若金，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却，暴喝一声，凝神对敌，竟似不觉疼痛一般。余下官兵见他如疯若癫，使出这等不要命的打法，都有些胆怯，又听一声如雷怒吼，一时心惊胆战，不敢进前。
　　钟铄借官兵进攻稍缓之机，提一口气，闪身滑进刀阵之中，左斧右刀，又击倒两人，官兵合围之势被破。头目以为钟铄要突围逃跑，大喊道：“拦住他！钦犯首级赏银百两！”挥刀直点钟铄脑后，官兵听见赏银，也紧逼不放。此时钟铄已到包围圈外，却根本没想逃走，听见身后几处风声，双足一点，拔地而起，团身后翻，躲过刺向脑后和背心的致命两刀。官兵不料他未往前行，竟纵身翻回，收不住刀势，仍往前冲，钟铄空中后翻，正巧跃至两兵头顶，刀斧左右分击，立毙两人。
　　那头目功夫最好，一见钟铄回跃，挑刀疾砍钟铄手腕，这一刀去势刚猛，若被砍中，手腕必断不可。钟铄左肩已然受伤，变招不及，虽尽力回撤，左腕仍被刺中，斧头脱手掉在地上。他暗道不妙，右手金刀直削敌刃，那头目见识了金刀的锋利，急忙收刀避开。钟铄落回圈中，觉自己脚步虚浮，眼前昏黑，他咬破舌头，血腥入喉，激起残余真气，大吼一声，攻向余兵。
　　若金在庙中心急如焚，青葙痛得死去活来，似乎已经神智不清，孩子却迟迟生不出来，若金胡乱按着青葙的肚子，但似乎毫无用处。庙外的激斗之声不绝于耳，若金听得心如刀绞。她宁愿冲进敌群，与钟铄并肩杀敌，也好过安坐庙中，却万般煎熬。然而她不能，不能丢下青葙。那些伤亡的惨叫声、兵刃的撞击声、众人的呼喝声，还有身边青葙的痛哼声，声声刺在若金心上，刺得她千疮百孔，痛彻心扉。钟铄就在一门之隔的庙外，咫尺之间，强敌环伺，生死难料。而青葙也危在旦夕。若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无用，她既帮不了青葙，也救不了钟铄，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生，或者看着他们死。一想到他们可能死去，若金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袭上心头，锥心般地疼。
　　青葙忽然没了动静，若金大惊，连声呼唤，青葙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已然失去了意识。若金边拍面颊掐人中，边颤声说：“姐姐，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你不要我了吗，不要孩子了吗，孩子还没生下来呢，你快醒醒啊！”青葙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双目，若金喜道：“姐姐，你——”
　　青葙突然哼了一声，猛然推开若金，青葙的力气并不大，但若金正蹲在地上，没有防备，被青葙推得向后倒去，就在这时，一道寒光掠过若金身前，直直劈下。原来青葙一睁眼，正瞧见有个官兵从后偷袭若金，她急喊了一声，但嘴里塞着布，听在若金耳中只是哼声而已，青葙本已力竭，危急之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奋力将若金推开，那官兵这一刀便劈空了。若金没有兵刃，电光火石间左手死死抓住刀身，右手持金刀剑柄狠狠捅向官兵一目，那官兵正欲夺刀，躲闪不及，登时被戳瞎了一只眼睛，惨叫一声，丢刀捂眼，若金一刀贯穿官兵肚腹。她未及拔刀，便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另一个官兵倒在庙门处，背上插着自己的那把金刀。
　　钟铄力战十余强手，身受重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几乎没有抵挡之力。那头目知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他了结，命余下两人进庙查看。钟铄忽见两人奔进庙中，不及追赶，甩手飞出金刀，正中一人背心，然而头目的刀也已经刺到自己眼前。钟铄已无力挪步，只得全力后倒，那头目改刺为劈，随钟铄身形而下，钟铄身子着地，那刀也已经到了面前一寸之处，钟铄再无可避，双眼一闭，然而本能中还是尽力侧头，那一刀落在左肩之上，却停住不动。钟铄睁开双眼，见头目缓缓倒在地上。若金站在身前，望着自己。
　　所有的追兵都已倒下，若金环视四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头骨碎裂，有的开膛破腹，有的还在□□，土地都被染成暗红色，可以想见刚才经历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恶斗。钟铄身上无处不是伤口，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神情痛苦，倒地喘息，只有那双眼眸，仍如星子微芒，欣喜地望着自己。若金心碎欲裂，强忍住泪水，想要扶他起身，钟铄却微微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说：“别管我，去把追兵脑袋砍下来。”若金立刻明白了钟铄的意思，她让钟铄倚墙坐着，从头目背上拔下金刀，不管死活，又挨个在官兵的脖颈上深砍了一刀。
　　钟铄封穴止血，扶着墙勉力站起，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眼前一黑，又要倒下，若金急忙抱住钟铄下坠的身子，觉他身子极重，一丝气力也无，轻轻将他放在地上，道：“你要做什么？”钟铄双目微合，气若游丝地说：“把马牵过来，此地不可久留。王妃如何了？”
　　若金忽然听见青葙喊了一声。她跑进庙中，见青葙竟然已经娩出婴儿，正挣扎着起身。若金大喜，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青葙已经取出嘴中布条，虚弱地说：“刀……割断脐带……”若金忙把金刀在身上拭净，到庙外寻了个仍在燃烧的火把炙烤了一会儿，进来割断婴儿脐带，托在手中给青葙看。婴儿是个女孩，十分瘦小，安静无声，青葙担忧地说：“她怎么不哭呢？”若金一愣，轻拍了两下，婴儿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啼声。青葙松了口气，倒在地上。
　　若金脱下外衫，轻轻擦去婴儿身上血污，一边裹住婴儿，一边向青葙说：“姐姐，咱们得赶紧离开此地。”青葙却没有答话，若金抬眼一看，青葙双目紧闭，人事不知，唤了几声，未见醒来。她呆立片刻，惊觉青葙下身仍不断有血流出，状况似乎不妙，慌忙跑到庙外叫道：“钟铄！钟铄！姐姐昏过去了！”钟铄倚在墙边，低垂着头，毫无反应，若金蹲下一探，他也已经昏厥过去。
　　此刻东方微白，晨曦初露，若金怀抱婴儿，站在破庙门前。她看看钟铄，看看青葙，又看看怀中的婴儿。四野空无一人，风拂草动，犹如江浪起伏。

　　第二十三章　血色黎明(3)

　　若金深吸了一口气，平定心神，在心中默念，姐姐，钟铄，你们要撑住，我一定会救活你们。咱们一起渡沐江，回乾州！她牵过两匹马，将钟铄和青葙分别抱到马上，自己抱着婴儿与青葙同乘一骑，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向北行去。
　　走不多远，便到了一个小村庄，道边有个石碑，刻着“孟庄”两字。村民多是渔民，或在渡口谋生，天不亮就出工去了，若金等人进了村子，没碰见一个人。她见一户人家房门虚掩，下马推门而入，屋内一名中年男子闻声而出，一见若金身上血迹斑斑，吓了一跳，若金持刀抵住他的咽喉，低声喝道：“别出声！”那人吓得面如土灰，噤若寒蝉。若金正要问话，一名妇人从里屋出来，问道：“谁来——”一见屋中形势，“啊”地惊叫一声。若金厉声道：“别叫！不然我宰了他！”妇人抖如筛糠，颤声说：“你、你要什么只管拿去，别伤害我夫君！”若金问：“村里有没有大夫？”那男子和妇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若金向那妇人说：“你去把他请来！”那男子和妇人又对视一眼，男子指了指自己，妇人指了指男子，说：“我夫君就是大夫。”若金一愣，环视屋中，果然放着不少草药。她吩咐那妇人说：“你去把门外的两人抱进来，把马牵到后面。不许示警！”妇人出门一看，马上两人浑身是血，差点吓晕过去，若金喝道：“磨蹭什么？快点！不要命了？”妇人赶忙一一照做。若金向那男子说：“把他们救活！不然你们两人都没命！”那男子指了指颈上的刀，若金收刀转身扣住妇人，道：“敢耍花样先杀了她！”那男子连声道：“不敢不敢。”
　　男子医术本就不高，平时在镇上只看些头痛脑热的小病，此时又心惊胆寒，把了半晌的脉，也只探出失血过多引致昏厥。好在给产妇止血他还是会一点儿的，为青葙施了几针，又煎上止血的汤药，拿出刀伤药粉，给钟铄包扎伤口，所幸的是钟铄伤口虽多，却均未伤及要害，他已封住穴道，上药包扎后，血便渐渐止住。又见若金手上也在流血，问她是否要包扎一下，若金右手持刀逼住妇人，伸出左手让那男子简单上药包扎一番。
　　里屋传出婴儿啼声，那妇人眼泪汪汪地恳求若金，“我夫君一定尽力救治他们，求你让我喂喂我的孩儿。”若金向里屋一望，果见一个婴儿正躺在小床中啼哭，若金让那男子将婴儿抱来，交给妇人哺乳。不知青葙是听见婴儿啼声有所感应还是男子的针灸起了作用，此时悠悠醒转。若金大喜，对此夫妻增了几分信任。那男子将止血汤药喂给青葙，又盛了一碗蛋粥给青葙食用。青葙见屋中情景，也明白了几分，对这夫妻说道：“大哥大嫂，我们不是坏人，并不想伤害你们，如果你们能答应不对外声张，我可以让妹妹放下刀。”两人自然答应。若金收起刀，但仍站在一旁监视。青葙吃完粥，从若金处抱过孩子，听着她嗯嗯的哭声，心中酸楚，让若金找一碗水来。妇人说：“你身子不好，喂不了奶吧？只喝水可不行，让我来喂她几口吧。”青葙十分感激，妇人将自己的婴儿放在一边，抱过青葙的孩子喂奶。若金始终不太放心，伸手抱过妇人婴儿，那夫妻大惊，若金道：“好好喂奶，我不会伤他。”让那男子再盛了两碗蛋粥，自己吃了一碗，另一碗便一勺一勺地喂给钟铄。
　　刚喂了两勺，钟铄清醒过来。若金欣喜万分，柔声问道：“你觉得怎样？”钟铄身上无一处不疼，火烧火燎一般，却淡淡一笑，说道：“好得很！没想到还能活下来！”若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钟铄向屋中一望，见那妇人正撩衣哺乳，急忙回头，那妇人也赶紧背转身子。钟铄说：“这位大哥，烦劳你找三套男装给我们，不需华贵，越普通越旧越好。再准备些大饼干粮之类。”那男子拿出三套旧衣，又去厨房准备吃食。若金放下婴儿，将钟铄扶进里屋，自己与青葙在外屋换衣。
　　钟铄原先的衣服都快成了碎布，一扯就掉了，但要穿衣就难了，稍微一动就扯动伤口，疼痛难忍。若金在外间半天不见钟铄出来，以为他又昏倒了，进来一看，钟铄刚穿上裤子，正疼得呲牙咧嘴。她拿起上衣，说：“我帮你。”
　　钟铄满面通红，拦住她说：“我自己可以。”
　　若金目中泛起盈盈波光，伸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脸庞，将脸上一点血迹拭去，颤声说：“别逞强了。”钟铄一颗心都要融了，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乖乖任她摆布。
　　若金见钟铄上身缠满了白布，不知道究竟受了多少的伤，肩上的伤口似乎还在渗血，她站在钟铄背后，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舍生忘死、为了自己体无完肤的男子，觉得揪心般地疼。钟铄见若金没有动静，问道：“怎么了？”
　　若金为钟铄穿上上衣，转到身前，低着头系带，钟铄觉一滴泪水“啪”地滴落在自己手背上。他轻声问：“若金，你哭了吗？”
　　若金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她什么也顾不得了，顾不得男女有别，顾不得身在险境，紧紧抱住钟铄，将脸埋入钟铄胸膛，泪水汹涌而出。钟铄顿时整个人如云似雾，心中混沌一片，伤口被撞引发的痛楚，竟似丝毫不觉。他只觉若金的热泪，滴在他炽热的心上，若金的肌肤，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若金这样大胆热烈的表示，让他不知所措。经历过这样一场生死逃亡，他脑中迷迷茫茫地有个声音说，什么身份冤仇，随它去吧，只想跟她在一起，哪怕一刻也好。他缓缓伸出双臂，将若金环在怀中，原来她的肩膀这么瘦弱，腰肢这么纤细。如果可以，他想就这么一生一世地抱着她，永远不让她受到伤害，永远不让她哭泣流泪。
　　他们就这么站了很久，钟铄轻语道：“若金，你怕吗？”
　　若金在钟铄胸前点了点头，啜泣着说：“我怕。我好怕你再不会醒过来了。”
　　钟铄一愣，他没想到若金满心满意担忧的是自己。他柔声说：“别担心，我会好好活着。我一定将你们送回乾州！”
　　若金没有抬头，默然片刻，闷声说道：“钟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能听见钟铄砰砰的心跳声，能听见钟铄长长短短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钟铄拥住自己的有力的臂膀，和他踏实的怀抱。但是她等了很久，不见钟铄回答。若金缓缓抬起头来，迷惑地望着钟铄。钟铄张口欲言，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双手。
　　忽听那大夫跑进外屋，慌慌张张地说：“有官差向这边来了！”若金钟铄一惊，赶忙出来。妇人惊慌地问：“他们是来抓你们的？你们是逃犯吗？”青葙一边抱起孩子起身，一边说：“大嫂，我们是被奸人陷害，并不是恶徒。官差不分黑白，我们不能落在他们手里。”那妇人见青葙刚产下婴儿，虚弱不堪，又要逃亡，她自己也刚做了母亲，心中不忍，说：“要不你们在里屋躲一躲。”钟铄从厨房窗户望出去，见官兵已经快到村子，他们所着服饰和昨夜追兵相同，也是禁卫军的人。他知官兵必是循着血迹而来，房前屋中都是血迹，他们在这里藏身不住，向青葙若金说：“不能躲在这里，快走！”
　　若金扶青葙上马，钟铄问：“还有其它道路可以出村吗？”那男子向北一指，“这条路通往津口城，”又往东一指，“出了这片田地往东走也有一条小道，通往官道。”钟铄知若去津口便是自投罗网，便策马往东驰去。
　　官兵顺着血迹搜到房前，蜂拥而入，见屋内地上有许多血，却未搜到人，问那男子钦犯在哪里，那男子向北一指：“跑了。”官兵立刻上马向北追去。
　　钟铄三人一气奔出十几里，觉浑身伤口像撕裂一般剧痛，青葙也支持不住，在马上摇摇欲坠，他们见官兵没有追来，便下马稍作歇息。此地距离渡口已不太远，三人歇息一阵，上马缓行，一路都无官兵追来，青葙料想是那夫妻帮了他们，指了错路给官兵。
　　到了渡口，若金混在渔民商客中走了一圈，见果然有许多官兵盘查，她低头遮面，溜了回来。渡口既不能用，三人商议决定向下游而行，在江边找处水浅登舟之地，偷一条船，夜渡沐江。渡口人多眼杂，三人弃马，沿江东行，青葙身子虚弱，实在走不动了，若金便背起她前行。
　　他们走了许久，并没找到一条可用之船。天色渐渐暗下来，若金举目北望，只看到黑沉沉的江水，对岸的乾州不知何在。
　　钟铄忽然停住脚步，道：“听！”若金侧耳倾听，万籁俱寂之中，西面传来疾驰的蹄声，那蹄声像死亡的鼓点，敲打在三人心上。转眼间，骑队已驰到近前，火光照耀下，足有二十余人，均着禁卫军服饰。
　　若金心生绝望，只不过是一江之隔，一条沐江而已啊。他们千辛万苦地走到了这里，难道再也跨不过去了吗？
　　青葙知道再也无处可逃，对若金说：“放我下来。”若金将青葙放下，青葙从钟铄手中接过孩子，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语道：“孩子，对不住了，为娘没能让你长大成人。”若金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官兵奔到跟前，将三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头目说：“你们莫再垂死挣扎了，自行了断吧！”青葙道：“我们可束手就擒，随你回京。”头目说：“没有这等好事，朝廷只要人头，不要活口。”青葙道：“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是谁。我们的人头值多少钱？你若放了我们，我出十倍。”头目轻蔑地哼了一声，“乱臣贼子，狂妄无知。给我上！”
　　“上”字刚出口，就听一声惨叫，他“扑通”摔到马下。暗沉的江面上，一人凌空飞来，白衣飘飘，人未近前，三人身后的几名官兵已相继倒下。他在距离青葙等人还有丈许之地时，又飘然跃起，如鸿雁翩飞，落在三人身前。
　　青葙惊喜万分，回头向江中望去，只见江上两条小船如离弦之箭，飞驰而至，一前一后，当先那条船一近岸边，未及停靠，便有四人纵身跃上岸来，兔起鹘落，几个腾落间便抢到包围圈外，分四面攻向官兵。官兵立刻持刀应战。
　　钟铄认出这白衣男子正是在京城巷战中救了乾王的那人，但他此时垂手而立，并未参战。再看战况，不由吃了一惊。那四人虽以少敌多，一柄剑至少要对付四五把刀，但暗夜之中，只见剑光霍霍，攻势凌厉，杀招迭出，如旋风一般将四五把刀裹在其中，占尽上风。不消一刻，官兵就全部倒下。
　　那四人任务完成，又跃上小船。接着船上下来另外四人，两人持刀割下官兵头颅，两人宰杀马匹，行动利落，钟铄看得目瞪口呆。
　　白衣男子忽然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青葙，青葙知他是有事要说，问：“什么？”他向江中一指。
　　江上，第二艘船缓缓靠岸停稳，船舱中走出一名灰衣男子，站在船头，语声微颤，“青葙，我来迟了。”

　　第二十四章　金刀问情(1)

　　青葙如被施了迷咒一般，定定地望着他，心神纷乱，恍如隔世，无数言语哽在喉间，眼中泛起一层水雾。
　　小七说：“上船吧，我送你们过江。”
　　青葙稳稳心神，说：“我们上船。”若金扶着青葙钟铄上了船。
　　波浪起伏，船身微微摇动，青葙身子一晃，小七急忙伸手相扶，说道：“你不能受风，进舱吧。”青葙也不客套，俯身进了船舱。船夫划浆，小船缓缓离岸。
　　若金想姐姐定要与他说些私话，便与钟铄坐在船头。小七并没即刻进舱，在钟铄身边坐下，说：“钟郎将，可否让我探一探脉？”钟铄一愣，知他是好意，便伸出手去。
　　小七探过脉象，若金急问：“如何？”
　　小七说：“并无大碍，将养即可。”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交给钟铄，说：“这瓶是上好的刀伤药。这一瓶，是内服之药，能助你恢复内力，加快痊愈。每日一丸，直至伤愈。”钟铄想他与自己素不相识，不知该不该收下这份好意，便看了若金一眼。
　　若金知他是因了青葙之故才对钟铄施药，感激不尽，恳切道：“谢谢你！”钟铄这才向他道谢，收下瓷瓶。小七向若金点了点头，起身进舱。
　　钟铄觉这人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不知他手下如何聚拢如此众多的高手。前头那艘船上，方才攻击官兵四人中，一人站在船头，一人站在船尾，警惕地望着四周。其余两人想必在船舱中。两艘船距离半个船身，不管自己这条船是快是慢，两艘船始终保持半个船身的距离，光凭这点，就令钟铄叹服。那白衣男子垂手立在船尾，漠然望着江面，似乎对周遭事情浑然不觉。如若不是钟铄亲眼见识过他鬼魅的身法和超绝的暗器，根本想象不出这个看似超脱世俗的男子是个顶尖高手。
　　若金打开瓷瓶，让钟铄服下一粒丸药。钟铄忽然“啊”了一声。
　　若金问：“怎么了？这药有什么不对吗？”
　　钟铄忙道：“不是。我想起舱中这人是谁了。我在攻打石丘寨之前见过他。”说完钟铄想起这船上都是他的人，不由看了船夫和白衣男子一眼，见他两人神情平常，好似听不见自己说话一样。
　　若金“嗯”了一声，“他是姐姐的朋友。攻打石丘寨是他和姐姐联手谋划的。但是想不到他今日竟会出现在这里，救了我们。”停了片刻，想起一事，又说：“你千万不要和旁人说起他。”
　　“好。”
　　江风沁人，云开雾散。夜幕中繁星晶莹，点亮心灯。船头浪花翻卷，小船乘着南风，飞速驰向江北，将南岸的血腥杀戮远远抛在身后，前方，连绵的石影林廓如一副浓墨的画卷徐徐展开。那里，就是乾州了。
　　若金与钟铄促膝而坐，任江风拂乱发丝，拂去心霾。多日来的逃亡、杀戮、惊惧、彷徨、忧愁、绝望，都随风而逝。桨声水声叠在一处，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旷远悠长。两人都静默无言，享受这难得的安详时光。
　　若金侧头望着身旁的钟铄，从石丘寨夜攻、沙海同行、西奚大战、暗巷遇袭到此次亡命北归，是他一直陪在自己身侧，屡次遇险，屡次相救，不惜以性命相护。他就像一座大山，坚定地守护在自己身边，让自己身有所依，心有所归。她缓缓地、缓缓地靠在钟铄肩头，心中无比宁静。好想就这么永永远远地靠着他，永永远远地不分离。
　　钟铄看着若金平和的面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渐入梦乡。他没有将她挪开，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的容颜。她面上仍有些脏污，皮肤也不那么白皙细腻，可是看在他的眼中，是那么动人心魄。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想把这副容颜牢牢地印在心里。他知道，一旦回到乾州，她将再成为东奚的公主，而他则仍是黑虎军的中郎将，以及，隐姓埋名的逃犯。他将再不能奢望像现在这样，可以和她毫无距离，如此亲密无间。他遥望对岸，祈求这一程远些，再远些，祈求这一夜长些，再长些，好让他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多看她几眼，多些，再多些。
　　青葙怀抱婴儿，坐在舱中。船舱内只有一矮桌，两蒲团，边上有一大箱，桌上放着盏油灯，别无他物，是小七一贯的风格。小七掀帘入舱，青葙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向青葙淡淡一笑，打开箱子，青葙扫了一眼，见箱中是衣衫被褥等物，忽然明白过来，他在这船上已不止行了一日了，且未上岸歇息，想是不顾病体，一直在追赶自己，她心中十分动容。小七从箱中拿出一件披风，为青葙披上。船舱遮着厚布帘，并不透风，青葙也不觉得冷，但小七为她披衣，她并没推辞。披风是小七的，灰布厚料，披在身上，甚觉温暖。小七盘膝坐在青葙对面，两人已三年未见，此时默然对视，相顾无言，心中却俱是波浪起伏，感慨万千。半晌，小七轻声开口：“你身子觉得怎样？”
　　“还好。”
　　“我看看。”小七搭上青葙的脉搏，探完右手又探左手，凝神细思片刻，说：“你气血两亏，胞宫有损。”青葙却不以为意，只是盯着他。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双颊凹陷，身形瘦削，手上骨节凸显。此时正是炎炎夏季，他却穿着夹衣，仍是手指冰冷。小七低头想了片刻，懊恼地说：“唉，可惜我医道粗浅，不知用什么方子为好。我该想到你可能早产，应带上白芷随行的。出来的时候太急，也没带多少成药。这盒蕴荣丸，可补血养元，你拿去服用。我已记下你的脉象，稍后告知白芷，让她开个方子传给阿穆。”
　　青葙接过蕴荣丸，放入怀中，道：“不必如此麻烦，等到了乾州，我自会延医调养。”
　　小七摇头说：“那些中庸之辈，怎比得上白芷医术高明？还是用白芷的方子，我才放心。”
　　青葙知他是十分在意自己，宽慰道：“我自觉尚好，你不必忧心。倒是你，似乎病得不轻。”
　　“前些时日确实大病一场，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青葙并不觉他是“好多了”，凭她对小七的了解，恐怕他刚能下床，就硬撑着来了。他接着说：“若非病发，日日昏沉，白芷勒令帮中人事一律不许进见，我便不会错过你的讯息，几乎害你丧命。”小七虽轻描淡写，青葙却听出不妙。听这话，似乎小七病发已久，竟一直昏迷了三四个月么？怎么病势如此沉重？他的病，虽有白芷精心调理，却似是一年比一年更重，那自是忧思过度所致。想到他病重之下，还千里飞渡搭救自己，青葙柔肠百结。小七面色凝重，语中有深深的自责之意，“方才，我远远看见那团团火把时，不知是否还赶得及救你，恐惧得都要窒息了。不敢想象我若来迟一步会是什么后果。”
　　“莫要自责，你已经救了我们母女脱险了。”
　　小七挪近身子，看着青葙怀中的婴儿，她闭着眼睛，正睡得香甜。“是女儿么？”青葙点点头。“她一定会像你，美丽聪慧，果敢坚强。”小七从腕上解下一只丝线穿着的碧色珠子，递给青葙，“我没带什么礼物，就把这个送给她吧。”
　　这珠子只有黄豆大小，不甚起眼，青葙却知它是件宝物，曾救过小七的性命，连连摆手，“不行，这是你随身佩戴之物，有百毒不侵之效，对你万分重要，怎可送人？”
　　小七怅然道：“如果我姐姐还在这世上，她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这当舅舅的自当备一份重礼，这珠子我还嫌寒酸了一点。再说，也没有百毒不侵这么夸张，只不过能避瘴气驱毒虫罢了。”
　　青葙接过珠子，面上浮起欣喜之色，“你愿当她舅舅，那再好不过。”
　　小七笑道：“她将来是万金之躯，若有一个当杀手头子的舅舅，岂不是不大好听？”
　　“什么万金千金，我只望她平安健康，顺顺利利地长大。”青葙不容小七婉拒，“有一个当杀手头子的舅舅，更可保她一生平安，岂不是大好？”
　　小七未置可否，拿出一把剪刀将焦黑的灯芯剪去，火苗扑扑地闪动。青葙心中忐忑，生怕他再说出拒绝的话来。小七的视线从油灯移到青葙，淡淡一笑，“起名字了吗？”
　　青葙听他未加拒绝，以为他是答允之意，松了口气。“大名还要乾王来取。我先前想了几个小名，如今都觉不甚合意，不如你这当舅舅的起一个吧。”
　　小七凝神想了想，“‘安康’，如何？”
　　青葙见小七毫不犹豫应诺了自己，十分高兴，“好，很好。就叫‘安康’。”
　　江风渐大，掀动舱帘。小七移到舱口，将布帘重新掖好。跳动的火光将小七单薄的身影映在帘上，忽浓忽淡。他弯着身子，似乎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瘦削的肩膀，压得他直不起腰来。青葙心潮起伏，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开口：“小七，当年草原初雪，你送来一纸别书，我以为，你再不肯见我的了。”

　　第二十四章　金刀问情(2)

　　小七转过身来，背靠舱壁，“在我心中，一如既往。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只望你一生安好。无论何时，只要你需我援手，召之必到，麾下影组血组随你调遣。”
　　青葙心道，原来你送我影组木符意在此处，然而这却并不是我想要的。“小七，其实我不希望你叱咤江湖，也不必为我耗费心力。你可不可以卸下枷锁，抛开重担，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别再去管江湖的杀戮，别再去管帮中的是非，甚至别来管我，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他墨黑的眸子望着青葙的方向，然而青葙却看不清他的目光，她不知道小七是望着自己，还是望着他心中的远方。良久，小七轻轻叹了口气，“青葙，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是如今，我已经不能抽身，也不想抽身了。”
　　“你不想抽身吗？我记得你曾说过，想抛下一切，回到草原定居。你不想过牧马放羊、赏日观云的日子吗？你不想远离仇恨杀戮，和心爱的人双宿双飞吗？”既然说到此处，青葙索性将心中藏了多年的话和盘托出，“我知你心中一直有她，她心中也有你。她曾对我说过，愿和你一起离开中原，去草原也好，去南岛也好，去番邦也好，去哪里都好。”青葙想起那个笑如夏花的女子，自己曾与她亦敌亦友，而今，终究是她赢了最后。
　　小七的目光闪了闪，“她这么说过？”
　　青葙点头，“嗯。她说，四海为家也好，漂泊流浪也好，她都心甘情愿。只要你肯走。我那时有私心，没告诉你。其实她一直在等你，等你带她走。小七，别再执着于那些飘渺的仇恨了，误人误己。带她远走高飞吧，去一个没有仇恨恩怨的地方。”
　　小七的目光又黯淡下去，声音低沉，“她已经不再愿意和我远走高飞了。”
　　“什么？”
　　小七缓缓地别过脸，将自己半身隐没于黑暗中。青葙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微微颤抖的声音，“她已与我割袍断义，恩断情绝。”
　　青葙大惊，“怎会如此？”
　　小七苦涩道：“我伤她至深，她始终对我恨意难消。”猛然剧咳不止，青葙欲要上前，小七摆摆手，从怀中拿出一瓶药饮了一口，咳喘渐止。
　　青葙忽然了悟，小七这场大病，兴许就是因她而起。两人分分合合，纠缠数年，小七早已情根深种，难以自拔，然而终是有缘无份，枉自嗟呀。她的离去，让小七心碎神伤，一病不起。他黑暗中的身形显得那么寂寥无助，让青葙揪心地痛。青葙柔声劝慰道：“总有一天，这些仇恨痛苦，都会随着时间远去。你若放下执念，适时回头，相信必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小七低垂着头，纹丝不动，许久都没有开口，仿佛没有听见青葙的话语一般。船儿轻摇，青葙的心也跟着一摇一摇沉向水底。小七几不可闻的声音像从极远极高的天边飘渺而来，飘渺地像找不到归路的魂魄，“也许，相忘于江湖，是我俩最好的结果。”
　　青葙张了张口，无言以对。他和她之间的事情，自己从来都不清楚，也许是自己从不想弄清楚。他和她，谁爱着谁，谁又伤了谁，聚首欢，抑或离别痛，自己都无可评判，也不想评判。青葙所关心的，只有小七一人而已。虽然自己不能与他携手，但她仍一直祈望小七幸福快乐，不管和谁在一起，能好好的，好好地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好。青葙心中百转千回，“小七，我真的很担心你，你的病容不得你如此忧心伤神。忘了这些前尘过往吧，我虽不在草原了，但你我的草原之约仍然有效。回草原吧，那里天大地大，任你逍遥，那里有你一直念念不忘的家。”
　　“我的确很怀念幼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但是青葙，我回不去了。”小七语中有深深的无奈，但是在这无奈之外，青葙却听出了一丝绝望。
　　“小七……”
　　小七移近了些，灯火晃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面容惨白，但他却换了轻松的语气说：“放心吧，有白芷在，就算我想病入膏肓也没那么容易。”
　　青葙追问：“如果有一天白姑娘不在你身边了呢？”
　　小七笑了笑，似乎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不说这个了。青葙，在京城巷中刺杀你们的幕后主使已经查出来了。是陈邑王。”
　　青葙心中尚有万语千言，但知他言尽于此，再谈无益。听闻此语，讶然道：“怎会是他？他还曾派人拉拢乾王，不过被乾王拒绝了。难道是拉拢不成，而至恼羞成怒？”
　　“没这么简单。如果乾王在京中死于非命，其它的藩王定会认为是太后下的毒手，宁愿玉石俱焚也不会再来京城送死了。诸藩齐反，于他大大有利。”
　　“陈邑王的心思如此深沉。”
　　“他行事令人捉摸不透，你们要小心提防。”
　　“我知道了。”
　　顿了顿，小七接着说：“还有，韦王妃已经去世了。”
　　青葙大惊失色，“太后杀了她？”
　　小七摇了摇头，“不，是病逝的。”
　　青葙怔怔地望着舱底，难以置信。她犹记得，大闹观月轩那次，自己与韦王妃密议，韦王妃不仅赞成，而且配合自己演了那出戏。那时她看起来还是好好的，想不到竟然已经病得如此之重了。青葙想起韦王妃对自己说：“我恐怕再也出不去了，但你定要离开这皇宫。今后还请妹妹尽心照顾殿下。”或许，她一直知道她病势沉重，时日不多，只是每次会面，都硬撑着不让乾王和自己发觉。她让乾王和自己放心地离开了京城，而她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到死也没能踏出那个牢笼。青葙心如刀割，片刻忽想起祁暄，急问道：“那，暄儿呢？是不是也……”
　　“祁暄么？他安然无事，仍是住在观月轩中。”
　　青葙本以为韦王妃过世，乾王起兵，祁暄必会祸及，问话时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听闻他安然无事，倒十分诧异，“安然无事？卞太后没有对他不利？”
　　“没有。”小七也有些不解，“也许是想拿他做人质要挟乾王？是何原因不得而知。”影组在宫中安插了多名眼线，要事秘闻尽在眼中，但看不穿的，永远都是人心。
　　就像青葙看不穿小七，乾王看不穿姚太后，若金看不穿钟铄。
　　红日东升，江波潋滟，芦苇浦际，白雀翩飞。岸边停有两车数马，小船近岸，有两人从芦苇丛中现身，施礼道：“公子！”小七颔首。众人离船上岸，船夫调转船头，向上□□去。小七和青葙等人分坐两车，余者骑马随行。钟铄见那四人上马后，转眼便只剩下两人左右相护，另两人依然不见行踪。
　　不知是通缉未达江北，还是小七已除去障碍，一路北行，十分平静。走了两日，前面道上一马驰来，远远向白衣男子做了个手势，他便敲了敲小七的车窗。小七下车，与那人低语几句，那人打马离去。他默立车前，遥望隐隐青山，轻轻叹息一声。
　　青葙探身问：“小七，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转身望着青葙，缓缓道：“青葙，我们该道别了。”青葙正从马车中钻出，闻听此言，登时愣住，神情变得黯然。小七向西北方向一指：“乾军已经抵达江城城外，离此处不远了。”
　　青葙知道，这次相见，终有一别。只是想不到这分别来得如此之快，如快刀断发，她心中隐隐作痛。语带不舍，“你要走了吗？”
　　小七目中也染上一抹伤感之色，“若乾王发觉你我相识，于你无益，所以我不能再往前送你了。这里已近乾军管辖范围，不会再有危险，我会派人一路暗中保护于你，直到你平安为止。快些走吧，日落前就能抵达大营。”若金钟铄听见两人言语，下车近前。
　　青葙凝视着小七苍白坚忍的面容，长叹一声：“我们还能再见吗？”
　　小七目光缓缓垂下，青葙的心也一寸一寸沉落谷底。良久，他艰难开口，“望你从此安好顺遂，再无用我出手之日。”他深深地望了青葙一眼，转身离去。
　　青葙知他语中之意，今日一别，后会难期。她跳下车来，望着小七孑然一身的孤独背影，悲伤难抑，忍不住大喊：“小七！”小七停住脚步。青葙双唇颤抖，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得重重道一声：“珍重！”
　　小七微微侧头，似乎想要转过身来，但终是没有。他缓缓点了点头，在路中稍稍站了片刻。青葙无比期盼他可以转过身来，笑着对自己说：“我会再来见你！”但他终于迈开大步，上了后面那辆马车，放下车帘，马车调头而去。自始至终，青葙都未看见他的神情面容。她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车边，望着小七的马车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天与路的尽头。只余白云悠悠，碧草萋萋。

　　第二十四章　金刀问情(3)

　　乾王被桂秉押回曜城，客气地请桂秉入住乾王府，桂秉哪敢，婉拒不入，带兵住在驿馆，仍准乾王居于王府。乾王密召韩义段销刘正彧等人布置谋划。青葙一离开京城，乾王立刻出动黑虎军入城，夺取各门，攻入驿馆。桂秉见势不利，乖乖投降，交出兵符。乾王控制曜城后，连夜带兵疾奔永平，至城外请永王相见。永王还未得乾王起兵之信，不疑有诈，出城远迎，被乾王扣留军中。乾王恩威并重，劝永王与自己结盟。永王知结盟为假，夺.权是真，但命在人手，怎敢不从，只得将四万余永平军拱手相赠。乾王留下少量人马守城，将裘巩等将领麾下的四万兵士编入乾军。
　　随后乾王发檄文以伐卞除奸之名，在曜城起事。乾王与韩义分兵南下，攻夺乾州各城。乾州各城守将多与乾王交好，有不少更是乾王旧部，去年被桂秉调配至此的，一见乾王举旗，纷纷开城呼应。有个别守将虽未归顺乾军，且力主一战，但势单力薄，又毫无准备，乾军轻而易举就攻下城池。乾军势如破竹，无往不胜，竟在不足两月间以雷霆之势席卷整个乾州，攻至江城。
　　乾王驻扎在江城城北，派出几路前哨先锋。一日晚间，派去东边探查敌情的一队人马忽然返回，竟护送青葙等人归来，乾王等皆是喜出望外。乾王远远奔出大帐，不顾官兵在侧，紧紧拥住青葙母女，泪洒衣襟。随后急传军医给三人诊治，当晚即下令擢升钟铄为将军，并将护送青葙等人归来的队正升为校尉，赏银百两。这队正不过是在路上偶遇三人，便得升官发财，喜不自胜。
　　乾王听青葙细细讲述了脱逃经历，震惊不已。将青葙揽入怀中，疼惜地说：“青葙，我欠你良多，今后要好好补偿你。将来若大事有成，定会给你最尊贵的身份，最荣华的生活。”青葙靠在乾王胸前，轻声道：“三郎，有你这句话，我涉险历难也心甘情愿。”青葙怀中的孩子醒了，吭吭哧哧地要哭，乾王伸手抱在怀中，她立刻止住了哭声，向乾王舞着小手，乾王轻握住她的小手，她本能地蜷起手，环住乾王的拇指。乾王被这柔软触动，幸福满溢。青葙笑道：“看来安康认得你是她的父亲。”乾王爱怜地看着她，“你给她取名叫安康么？安康，安，康，平安健康，嗯，好名字。”青葙说：“安康先天不足，所以取了这个小名。你说，大名用哪个字好？”乾王说：“我们的女儿，自然要取一个又好听又吉祥的名字。”他轻拍着安康，侧头想了想说：“用‘曦’字好吗？‘晨曦’的‘曦’。”青葙道：“甚好！她出生之时，正是晨曦初露。她一定喜欢这个名字！”
　　乾王将红鹞飞骑交还若金，钟铄总领黑虎军四营。但两人均在休养复元中，尚未领兵。若金休息一晚，翌日便跑到黑虎军营帐看望钟铄。钟铄正在帐中听高剑讲述这两月来乾军的作战情况，见若金掀帘进来，含笑而视。
　　高剑眼里只有若金身后的素戈，兴高采烈地喊：“素戈！”素戈使了个眼色，高剑才赶忙向若金行礼，“啊……见过公主。”
　　若金毫不在意，往钟铄身旁一坐，望望高剑和素戈说：“正好高剑也在，省得我再往神机营跑一趟了。”
　　素戈脸腾地红了，高剑却笑嘻嘻地望着她。
　　钟铄问：“你的手好些了吗？”
　　若金伸出手来，“已经快好了。”
　　钟铄解开若金手上缠着的布条，仔细查看，见伤口虽已止血，却愈合得不好，说：“还是用这个刀伤药好些。”一手握住若金的手，一手拿过小七赠他的药，忽然想起高剑和素戈还在帐中，抬眼一瞧，高剑瞪大眼睛正望着自己。钟铄十分尴尬，急忙松开若金，支吾道：“啊……我……素戈，你来吧。”
　　若金却说：“素戈和高剑有话要说，是吧？”
　　高剑连忙应道：“是啊是啊！咱们走！”向钟铄眨眨眼，拉起素戈出帐。
　　钟铄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低头为若金上药。若金见他并不惊诧，好奇道：“你知道他们……”
　　钟铄点点头，“说起来我也算他们的半个媒人吧。高剑对素戈一见倾心，为了常见她，还在我乾州家中桌上睡了几天呢。”
　　若金感慨道：“高剑倒是痴心。素戈比锡玲命好，能找到一个爱她惜她之人。等她出嫁之时，我要给她置办风风光光的嫁妆。”
　　“我这个媒人可一定要喝上这杯喜酒。”
　　若金逗趣道：“那我这个娘家人岂不是还要为你准备谢媒礼？”
　　两人哈哈大笑。钟铄包扎完毕，抬头见若金颈间两片金叶闪动，诧异道：“这不是你的耳环吗？”
　　“嗯。虽然只剩一只了，但是我舍不得丢弃。这耳环陪我们走过沙海，逃过追杀，救过我们的性命，对我来说很重要。”若金整理物品时，看见这耳环，不由便想起钟铄，想起他用耳环召唤救援，想起两人相扶相携。她送锡玲出嫁时，将自己所有贵重首饰都赠了她，唯独这耳环，她没舍得送出。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留恋这副耳环，但现在，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钟铄想了想说：“借我一用可好？”
　　若金奇道：“你有何用？”
　　钟铄并不解释，“只管给我便是。”若金解下坠子，交到钟铄手中。
　　乾军布阵，进攻江城。江城守将出城迎战，不敌身亡，余兵溃散，乾王率兵入城，稍做休整。
　　每日若金都会去看望钟铄，这日他却不在帐中，守卫说他出营去了，若金纳闷，他伤未痊愈，去做什么呢？
　　若金等了一会儿，不见钟铄回来，便回到自己营帐。素戈说，刚才阿穆来过，送了一盒药膏，说有消疤去痕之效。若金拿起药盒，盒子十分小巧，只有扳指那么大，打开来，里头的药膏馨香扑鼻。若金涂了一点在手上，柔滑细腻，清凉宜人。若金赞道，这药很好，阿穆真是贴心。左右无事，她便去中军大帐，打算看望青葙和安康，顺便谢谢阿穆。
　　走到中军帐外不远处，见段销从帐中出来。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步出营帐，低头而行，并没看见若金。若金没太在意，想段销定是来与乾王议事的。她走到帐门，守卫行礼说，乾王王妃不在帐中。若金说，无妨，我进去等一会儿。又想起，乾王不在，段销来干什么？
　　若金掀帘入帐，见帐中只有阿穆一人，背对着帐门，低头看着什么，看得这么入神，连若金进来都没发觉。若金促狭心起，蹑手蹑脚地走近阿穆，在她背后大喊了一声，阿穆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原来是把折扇。阿穆慌忙捡起，合上藏在背后，转身施礼道：“公主！”
　　若金眼尖地看见那折扇上似有一副图画，她嘻嘻笑道：“画了什么？给我看看！”
　　阿穆迟疑着没动，若金一把抢过扇子。折扇是一把很普通的纸扇，一面画着一树艳丽的桃花。若金把折扇反过来，见另一面是两行墨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字迹端正，隽秀典雅。阿穆见若金目不转睛地盯着折扇，十分尴尬。
　　若金觉“之子于归”四字很是熟悉，想了半晌，才记起有次钟铄跟自己说过这话，却不知为何要写在折扇上。她见这扇子无甚稀奇，把折扇还给阿穆，随口问道：“这两句是出自《诗经》吧？什么意思啊？”
　　阿穆愣了愣，见若金不像是开玩笑，才明白若金并不理解这两句诗的含义。她局促地握着折扇，觉自己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踌躇片刻，还是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然后将折扇小心收好。
　　若金见她如此珍视折扇，倒起了好奇之心，说：“我才不信！你不愿说，自会有人知道。”她想钟铄肯定明白，便想去问他，转身欲走。
　　阿穆误会，急忙拉住若金，“好公主，别去问他！我说就是了！”若金并没细思这个“他”指的是谁，见阿穆仍一副不甚情愿的模样，只催促阿穆快说。阿穆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是……是男子向女子求娶之意……”
　　若金的笑容消失了，她瞪大双眼，望着阿穆。心头一阵茫然，又渐渐变得澄澈。阿穆双颊绯红，恳求道：“公主，别告诉王妃好么？”若金却置若罔闻，仍是呆呆地站着。阿穆轻声唤道：“公……”话未说完，若金猛然转身奔出大帐。
　　若金出帐，向黑虎营飞奔而去。这短短的一段路，她却觉得无比漫长，恨不得插翅飞到钟铄面前。她不断地骂自己好蠢，原来钟铄竟是用此诗向自己表白心意！可是自己傻乎乎地根本就没明白他的意思！怪不得觉得他那时总是怪怪的，他一定是以为自己不喜欢他。怎么会呢？自己的这颗心早就陷进去了，难道他没发觉吗？
　　若金奔到钟铄营帐，不待守卫通禀，便冲入帐中，扬声唤道：“钟铄！”
　　钟铄刚回到营中，笑道：“若金！我正想去找你呢！”
　　在来时的路上，若金攒了一肚子的话，但是到了钟铄面前，她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看着钟铄，心中砰砰直跳，“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钟铄伸手入怀，掏出一样物件，在若金眼前摊开手掌。掌心中，静静躺着两只金叶耳环。
　　“啊！”若金惊喜万分，拈起两只耳环，阳光斜照在四片金叶上，闪着微芒。“你怎么找到的另一只？”
　　“我请金匠照原先这只打造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若金仔细端详，金匠的手艺很好，几乎瞧不出两只耳环有什么分别。“太好了，多谢你！”钟铄微笑地看着若金兴奋的模样，若金触到他的目光，娇柔一笑，轻声道：“这么点小事，你也记挂在心上。”
　　“这耳环不止对你很重要，对我来说，也一样重要。”钟铄回想两人沙海同行，耳鬓厮磨；井边嬉戏，笑语嫣然；星夜话别，离情依依；京城重逢，互诉衷肠；归途险恶，生死相随。每当意浓，总有金叶闪闪。“它们本是一双，尽管历经艰险，仍希望一如当初，所以我把它配成了一对。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天戴着它。”
　　若金听钟铄以耳环喻“成双成对”，心中像一树繁花怒放。“我明白。”她望着钟铄，眼中无限柔情蜜意，“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若金摘下腰间佩着的金刀，缓缓举到钟铄胸前，眸光流转，一片深情。钟铄不解其意，“你要把金刀给我？”
　　若金抿着嘴唇，双眸如新月明光，有浓浓的祈盼之意。她握着刀的手，仍举在两人之间，攥得紧紧的，仿佛攥着的是自己的一颗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觉得耳根火热，她张了张口，才发现原来说出这句话是这么难。可是她要说，一定要说，因为她想和钟铄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羞涩地说：“我……希望你收下。”
　　钟铄见若金如此神情，有些迷茫。“我只不过送了你一只耳环，你用不着拿这么贵重的金刀回赠。”
　　若金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钟铄见若金似乎不大高兴，解释道：“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我怎么能收呢？”
　　若金的目光瞬间失去了神采，祈盼和柔情烟消云散。“你不收？”
　　钟铄不明白若金为何执意要以金刀相谢，但他知金刀在若金心中十分宝贵，不愿夺其所爱，温言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能收。”
　　若金浑身的血液像冰冻了一般，冷得她几乎站也站不住，她握着刀的手无力地垂下，在身边微微颤抖。她盯着钟铄，目中怒气隐现，“既然你不要，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钟铄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若金怒道：“说啊！”
　　钟铄如骨鲠在喉，有口难言。他心中伤痛，却无法倾诉，只能苦涩道：“我救你，是理所应当。你不必挂心，也勿需相谢。”
　　若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钟铄屡次舍命相救，只是因为“理所应当”？她不死心地追问：“钟铄，我问你，在你心中，把我当作你的什么？”
　　钟铄不明白若金话中所指，心中颠来覆去，终不敢吐露真情，只艰难说了两字：“朋友。”
　　若金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心中大恸，满面悲伤，喃喃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钟铄觉若金不大对劲，轻唤道：“若金……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若金恨恨道：“你没错，是我太傻……”她难抑伤悲，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水。她不愿在钟铄面前流泪，转身跑出营帐。
　　钟铄不知若金为何突然悲戚，急道：“若金！”
　　若金已经跑出几步，又转身回还，钟铄心中一喜，刚要开口，若金将手中一物丢在钟铄身上，“还给你！”然后跑了出去。
　　钟铄不防，没有接住，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竟是那对耳环！他顾不得捡那耳环，大步奔出营帐，喊道：“若金！”若金并不停步，钟铄疾奔追上若金，一把拉住她。
　　若金满脸泪水，悲愤道：“钟铄，我讨厌你！别跟着我！”
　　钟铄从未见过若金如此模样，心中一惊，放开了手，怔怔地望着若金跑远了。他怅然回转，捡起耳环，握在手中，呆坐桌边，百思不解。
　　若金跑回自己帐中，伏在床上大哭。素戈问她怎么了，她一句话也不说。素戈只好默默坐在她身边陪着。

　　第二十五章　佳期枉叹(1)

　　江城紧临沐江，是江防要塞，备有精良战船及常驻水军。乾王收编水军，登船操练，计划以江城为据，渡江攻取对岸的津口。同时派裘巩与韩岭兵分两路，夺取上下游军事重镇，稳固江城，断敌后援。若金主动请缨，要求随韩岭出战，乾王许。
　　那日若金洒泪而去后，一连几日再没来看望钟铄。钟铄按捺不住，去找若金，她都避而不见。钟铄无法，只得托素戈将耳环转交若金，却随即又被素戈送回，素戈说：“公主吩咐，从今以后不许收你的任何东西。”钟铄知若金有时任性发发小脾气，但不多时便好了，并不是刁蛮不讲理的人。虽说是因为自己不肯接受她相赠金刀引起的，但也不算什么大错，何以气得这么久呢？他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得知若金即将出征的消息，钟铄忧心不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若金似乎是为了躲开他才去攻打彩砂的，他无论如何也要见若金一面。若金不肯见他，钟铄从素戈口中打听了她的去处，径直到马厩中截住了若金。
　　若金一见钟铄，扭头便走，钟铄紧追两步，拦在她面前，“若金！若金！我有话跟你说！”
　　若金别过脸，冷冷道：“你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钟铄见若金对自己如此冷漠，心中像被狠狠戳了一下。但他仍是温言道：“你……你此次出征，万事小心，不要争强好胜。手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骑马握刀当心些，别让伤口迸裂。这两瓶药给你，”他将小七送他的刀伤药递给若金，若金没接，他想起素戈说若金不收他的东西之言，赶紧补了一句，“这不算我的东西，你可以拿着。”若金仍然没接，但是心有所动，抬眼望着钟铄，含情带怨。钟铄心神摇曳，柔声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若金一直咬着唇，默默听钟铄说话，未发一言。听到最后一句，触动她心底旧事，终于忍不住开口：“钟铄，你别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越难受。咱们还是……不见面的好。”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钟铄苦涩道：“你若见到我心里就不痛快，我……我可以不再见你。你大可不必为了避开我而领兵出征，战场上刀箭无眼，别拿这个来赌气。”
　　若金摇摇头，“我没有跟你赌气，我只是……”我只是情伤难愈。但这话又怎好对钟铄说出口。“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或许，战场厮杀过后，我就能忘记这些，重新跟你做回朋友。”说完转身欲走。
　　“若金！”钟铄拉住她，将药瓶塞在她手中，“药你拿着，以防万一。”若金知他身上的伤也未痊愈，有些犹豫，钟铄劝道：“拿着吧！”若金触到钟铄殷殷祈盼的目光，心头一热，没再拒绝。
　　翌日红鹞飞骑开拔。钟铄登上城头，远远地在红色长龙中寻到那金盔金甲的小小身影，默祝她此战平安。
　　下游彩砂城长史常涛得知江城失守，乾军来势汹汹，吓得丢下一城百姓连夜渡江逃到南岸的沐阴城。韩岭若金不费一兵便进驻彩砂。
　　时逢夏秋之交，江城却忽然刮了几日北风，乾王挟天时起锚进攻津口。借北风之势，令小舟载火药干草疾驰对岸，至江中点火，欲.火烧敌船。津口兵力雄厚，有几十艘巨舰，津口长史谭溪严阵以待，迎战乾军。乾舟带着火焰，未至梁阵，早有梁船做好准备，在江中拉起铁索绊住火舟，倾覆江中。火攻不成，乾王令水军急速压上，梁军以主力战舰为首，一字排开，两军在江上展开激战。第二日风向转南，梁军以火箭远攻，以拍竿近击，乾军半数战船或被烧毁或被击沉。乾军连攻三日，未能攻破梁阵，败退江城。津口得胜，但后无援军，不敢进逼江城。两军在沐江两岸对峙月余。乾军趁夜黑雨急意图偷袭津口，但伪装之鱽鱼船被梁军巡逻游艇发现，梁军迅疾出动百余艘战船，将偷袭船只围而歼之。
　　津口屡攻不下，乾王召众将商议对策。韩义说：“津口是梁军水师重地，舰船精良，兵士熟习水战，难以轻取。需得多造战舰，全军出动，津口只有约一万守兵，援军不至，强攻之下，必能破城。”乾王皱眉道：“如此一来，我军势必会付出惨重代价。即便能夺取津口，所余兵力也不足以攻打京城了。此法不是上策。”他见段销垂首不语，问道：“望之，你有何想法？”段销道：“殿下，容我再想想。”众人商讨半日，并无良策。
　　过了几日，月上中天，阿穆正从厨帐拿了点心回来，见段销微躬着身子迎风而来，天刚入秋，他已经穿了夹袍，袍袖鼓动，嘭嘭作响，似要把他整个人都卷入风中。阿穆不由停下脚步，等段销走近，发觉他神色疲惫，眼中似有血丝，担忧道：“你气色不大好，是否行军不惯，睡得不安稳？”
　　段销扬了扬眉，“自那日之后，你也不来瞧我了，害得我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阿穆着急地说：“我、我只是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没想到害你这样……”
　　段销笑道，“骗你的。这几日熬夜谋划战事，睡得很少，不过身体无恙，你不用担心。”阿穆知她是调侃自己，目光微嗔，瞪了他一眼。段销呵呵一笑，“但是我确实因为你心神不宁。你考虑了这么久，可有想好么？”
　　“我……”
　　“不要紧，你慢慢想，我等得起。”段销淡淡一笑，转身入帐。
　　阿穆在帐外略站了片刻，才掀帘入帐，段销正坐在案边和乾王说话，阿穆低着头，没敢看他，将点心摆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乾王等阿穆退出帐外，才说：“你想到了什么计策？”段销从怀中拿出一大叠纸笺，上面弯弯曲曲画着图案，每张纸笺都标着数字。段销将纸笺按照顺序铺在案上，发觉案上不够大，便移到地上，铺展开来，原来是一副从江城至彩砂的江防地图，图上诸城诸军备至，尤其彩砂和沐阴两城犹为详尽。乾王一眼便看出端倪，问：“你是想从彩砂渡江，攻取沐阴？”段销颔首，“殿下英明。”乾王沉吟道：“此计我也想过，不过沐阴并不比津口易得。”段销道：“水战的确如此，而我军强处在步骑兵。攻取沐阴有两点优势，一是守将懈怠，二是江面最窄。”乾王细细看图，从彩砂至沐阴的江面确是沐江最窄之处，道：“江面最窄又如何？”段销微微一笑，指着此处，正要开口，大风卷帘而入，将纸笺纷纷掀起，段销急忙按住。
　　阿穆在帐外听得乾王扬声喊道：“再拿几盒点心过来！”她以为两人肚饿，又送两盒点心入帐，一见帐中情景，忍俊不禁。先前那盒点心一块块压着地上纸笺，段销盘腿坐在地上，侃侃而谈，神采飞扬；乾王也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阿穆将两盒点心放在两人身边，悄悄退出帐去。
　　帐外，月洒银辉，风卷白衣。犹记得，多年前，她从段销家宅回歌舞坊的那个夜晚，也像今晚一般。而此时的段销，有那时的七分神采。她望着营帐，不觉温柔而笑。
　　时近中秋，沐阴的守兵发现有三艘画舫沿江东下，停在彩砂附近的江上。画舫描金涂银，彩灯环绕，帘幕低垂，每到夜晚便离岸在江上游弋，灯火璀璨，轻纱漫舞，琴音袅袅，歌声飘飘，分外妖娆。透过重重纱帐，隐约可见舫中盛装女子，倩影柳腰，欢声笑语，惹人遐思。彩砂城头也灯笼高悬，兵士每日不断从码头卸下酒桶猪羊等物，隔了一条沐江，梁军似乎都能嗅到对岸的酒肉浓香。沐阴兵士私下议论，都认为是乾军大胜，犒赏兵士，那画舫想是乾王特派来助兴佳节的。沐阴兵士无比艳羡，纷纷争着抢着到哨防守卫，远远地望一眼画舫也是好的。兵士时常三五成群地打赌，猜那画舫中的女子是军妓、官妓还是民妓呢，猜有幸能登上画舫的军官得是都尉、郎将还是将军呢，虽无答案，却乐此不疲。
　　这些兵士只猜中一二。画舫中确有官妓，但其中一艘四面悬着黄纱红穗大灯笼的画舫却载着若金素戈阿穆段销等人。他们自然不是来助兴的，而是以画舫为掩护，接应两个重要的人。为做得逼真，段销特意将可靠的官妓安置在另两艘画舫上，专事笙歌，只不过每艘画舫都有兵士看守，以防有人心怀不轨，借机向对岸报信。画舫并不真的待客，只是每夜在江上随意游弋，迷惑敌军。
　　八月十五这夜，天气却十分阴沉，重云遮住了星月，江面浓墨一般，只有三艘画舫在江上游来荡去，点缀期间。沐阴长史吴基邀各官员在城中宴饮，兵士们在哨防发着牢骚。远远见那艘悬着黄灯的画舫缓缓向东南驶来，越来越近，驶近江心。此前画舫从不曾离北岸如此远距，胆敢驶近江心，有梁兵雀跃欢呼，随后一群兵士齐声高呼。那画舫竟仿佛听见了呼喊一般，又向南岸驶近了数里，已过江心，进入沐阴守区。军官不在，兵士惰怠，又见只是个画舫，并不动用战船巡艇驱赶。梁兵见画舫如愿靠近，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各喊各话，不过离得这么远，画舫中人是听不见的。有个胆大兵士也不管什么军规，站在城楼吹响了号角。此声未歇，画舫立时有了回应，只听见清亮的琴声从舫中扬起，悠悠飘过江面。其实琴声传到沐阴已十分模糊，但梁兵都听得兴味盎然。一个兵士叹息：“这是咱们家乡的小调啊。看来弹琴的女子也是咱们江南人士。”众人附和，都有故旧之感。
　　弹琴的人却不是江南人士，更加不是位女子，而是段销。

　　第二十五章　佳期枉叹(2)

　　若金初次听到段销操琴还吃了一惊，如今也习以为常。这江南小调婉约清新，十分悦耳，若金问阿穆：“这是什么曲子？”阿穆说：“是《江渔歌》，沐江两岸的乡谣，流传很广，几乎人人知晓。但多是渔民村姑口口传唱，没有乐谱，今天我是第一次听到琴曲。”若金问：“阿穆，你怎不唱一曲？”阿穆说：“我不会江南方言，一唱就露馅了。”
　　段销看了阿穆一眼，此曲奏罢，抚了一首新曲。阿穆听出是《击鼓》，却听段销奏了起首两句，又回头重奏一遍。阿穆望着段销，见他向自己微微颔首。阿穆微微一笑，在曲起三遍时，和曲而歌：“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歌声低回，一咏三叹，如一阵柔风弥散在沉静的江面，一波一波送到岸边。梁兵屏气凝神，静静地聚坐在一处，听得如痴如醉。一个兵士轻声问：“唱得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兵士轻声回答：“战鼓敲响，奔赴沙场。抛家离妻，身远心愁。曾经发誓，与妻白头。生死难料，不得聚首。”今日正逢中秋佳节，本该人月两圆，但这些兵士舍亲离家，戍城备战，孤苦无依，此时听闻此歌，更感凄凉，倍加思乡。有人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把泪。
　　若金梁文造诣不深，只大约听得懂词中是说战争之事，暗自纳闷为何曲调如此哀婉。听到最后四句，才顿悟词中深意，心中如浪涛澎湃，思绪万千。她反反复复默念这四句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想起自己被毒蛇王擒住，已突出重围的钟铄束手就擒的决然；
　　她想起自己千里歼敌归来，守侯在营门的钟铄如释重负的笑脸；
　　她想起暗巷之中，钟铄以血肉之躯为自己挡住致命一击；
　　她想起破庙之外，钟铄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
　　想起两人力尽志丧的沙海星夜，想起金甲玄铠的并辔领军，想起赫叔叔棺前的慷慨悲歌，想起沐江同渡的心心相印。
　　想起在绝望的漫漫黄沙中，他对自己说：“我是绝不会丢下你自己走的。”
　　想起离京前的那个清晨，他在自己屋外等了半宿，只为了跟自己说：“我等着你！你一定要来见我！”
　　想起在村医的屋中，伤痕累累的他拥着自己说：“我一定将你们送回乾州！”
　　想起……想起自己把金刀送给他，他却说：“……我不能收。”
　　不，能，收。
　　这些年，她和钟铄一路行来，现在深深懂得了何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她多希望能够“与子偕老”，但是他却不愿“执子之手”。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像对韩岭那样放手离去，但是现在她发现，这个人，早已深深铭刻在自己心中，即便身已远，心难离。
　　但，再有不舍，又能如何？
　　一回唱毕，阿穆又复唱一回。若金听着“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心中黯然道，我与钟铄，也只能如此罢。
　　余音渐歇，一兵士忽掀帘而入，低声对段销说：“来了！”段销立刻起身，步出舱外。
　　若金等并不知道接应的是何人，她跟在段销身后，出了船舱，见另两艘画舫已游弋到附近，显然是为掩人耳目。她见段销站在北侧船舷，俯身道：“一切正常吗？上来吧！”随即水声响动，两个黑衣身影爬上船头。若金正要前行查看，段销向旁边走了一步，吩咐船夫向北岸驶去，身后露出两人面容。若金顿住身行，如木雕泥塑般站在舱口，一步也动不了，愣愣地望着眼前人。
　　钟铄也目瞪口呆地望着若金，怔怔无语。
　　高剑却十分高兴地说：“公主，素戈是不是也在？”
　　若金回过神来，刚要答话，素戈闻声从舱中出来，见果真是高剑，欢喜不已，高剑牵住她的手，众目睽睽下，素戈赧颜，轻轻挣脱，心疼地说：“你浑身都湿透了。”掏出帕子拭去高剑脸上的水，又回舱拿了件披风给高剑披上。
　　画舫调转船头，缓缓向北驶去。钟铄高剑身上背着丝绳，丝绳一头垂在水中，两人跪坐在船头，随着船行速度，缓缓放绳。原来两人前些时日已受命潜至沐阴，扮作渔民，白日以打渔为掩护，勘查沐阴附近江势地形，晚间将丝绳一端系于南岸礁石，引绳驾舟离岸，中途浮水渡江至画舫，用画舫继续牵引丝绳至北岸，以此测量江面宽度。
　　沐阴守卫松懈，因乾军大败于津口，且占领彩砂后两军从未开战，沐阴上下均视沐江为天堑，不认为乾军能够攻过沐江，因此两城竟似和平共处一般，只要不越界，甚少干涉，渔民也仍旧日日出江。再加上段销做足掩饰，沐阴守兵丝毫未觉有异。
　　钟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江面，忽觉背上一重，回头一看，见是若金为自己披了件披风，他轻声道：“多谢！”若金没有答话，回身默默坐在舱边。
　　阿穆吹起竹箫，箫声悠扬，如倾如诉。若金静静望着钟铄的背影，哀悦交织。就在不久之前，两人还曾肩并肩坐在船头，渡江北去。那夜自己靠在他的肩头，安然入睡，两人离得那么近，心与心没有距离，那么甜蜜，那么温暖。自己还以为从那以后，再也不会与他分离。然而时隔不过两月，也是同样的夜，也是同一条江，也是同样的方向，两人相隔咫尺，却宛如天涯。她心中黯黯生悲，隐隐作痛。
　　画舫行至北岸，钟铄高剑在绳上做好记号，画舫旋即南行，段销命兵士代为收绳，两人进舱。钟铄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交给段销，段销打开，里头是钟铄高剑所勘的沐阴地形图，用油纸包着，绘在布上。他铺展于案上，仔细查看，有不明之处便向钟铄高剑询问。钟铄俯首看着地图，感觉若金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偶尔抬头，两人目光相触，若金便立即躲开。
　　行至江心，两人即将游水南渡。素戈摘下颈间的长生符，挂在高剑脖上，说：“千万小心。”高剑耳语道：“放心吧，我明晚还来找你。”素戈瞪了他一眼。
　　钟铄将披风还给若金，若金低着头接过，又忍不住抬头凝视着他，轻声问：“你的伤好了吗？”钟铄目中露出一丝微笑，说：“已经好了。”若金点点头，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钟铄高剑悄悄滑入水中，迅疾隐没难寻。若金伫立在船头，望着黑沉的江面，默然良久。
　　白日若金段销等人或沿岸或游江勘查彩砂附近地形，勘查完毕，段销便记在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若金本不过问，因钟铄所绘之图，才有兴趣一观。她看见钟铄的图，便想起他曾绘制的沙海地图和家中的堆沙模型，不禁会心而笑。图上用两种字体写了不少注解，其中一个若金认出是钟铄的，另外一个应是段销的。但若金觉此字似曾相识，好像在何处见过。直到见到阿穆进来，她才想起这字与阿穆折扇上的字如出一辙。她回想那日情景与这些天来的种种，不禁恍然大悟，直骂自己太笨，早该看出端倪啊！
　　日落之后，画舫照旧行向江心。阿穆吹罢一支江南小曲，段销奏了首《兼葭》。阿穆微微红了脸，段销反复奏了两回，阿穆都未开口，段销望着她，若有所思。若金在阿穆耳边说：“你怎么不唱呢？段先生琴艺高超，你歌喉甜美，你俩琴歌相和，珠联璧合啊。”阿穆支吾着说：“这个我……我不会唱。”
　　段销似听到此语，瞥了阿穆一眼。一回奏毕，又从头复弹，阿穆转头望着江水。却听一个清朗的男声悠悠唱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若金一愣，望望段销，见段销虽手下抚琴，口中歌唱，却眼望阿穆，目光热切。阿穆面红耳赤，垂首不语。
　　若金约略猜出两人或是凭曲传情，既为阿穆感到甜蜜，又为自己感到伤悲。她刚要起身出去，给两人独处空间，段销正唱到“……溯洄从之，道阻且跻……”，兵士入内，段销一愣，歌停琴止。他向阿穆歉然一笑，起身出舱。
　　钟铄高剑仍是同前夜一样放绳，放完后，素戈拿出白日备好的酱鸭和芝麻烧饼，这两样都是高剑最爱。高剑大快朵颐，众人也略吃了些。一边吃，一边将前日图中疑问一一核对。行至江心，两人便浮水离去。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来往测量完毕后，钟铄高剑在沐阴江边做了最后一次勘查，一切妥当，便等当晚返回北岸。
　　两人无事，钟铄坐在船头，高剑躺在舟中，用斗笠盖住头脸，挡着夕阳，双手枕在脑后，舒服地长长叹了口气，“终于能回彩砂了。可以好好地和素戈待上几日。”
　　钟铄提醒道：“我们在彩砂待不了多久的，得马上赶回江城。”
　　高剑很是扫兴：“唉，什么时候能不再打仗啊，我真想赶快带素戈回家乡见我爹娘。”
　　钟铄笑了笑，道：“也许不用等仗打完，等乾军打到平仲，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高剑一把摘下斗笠，大笑着说：“不错不错，一举两得。”他目光明亮，望着头顶晚霞绚烂，彩云绮丽，想起家乡，神情眷恋。“唉，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回家了，小妹写信总是只报平安，我挺挂念他们的。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能不能到平仲。到时白果正好熟透，我请你们吃白果。”停了一会儿，不见钟铄回应，他“喂”了一声，钟铄仍没有答话。高剑抬腿蹬了蹬他，“钟铄，想什么呢？”
　　钟铄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我在想，过了平仲就是京城了。”
　　“啊？”高剑听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道：“是啊……”乾军到达京城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他喃喃地说：“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钟铄悠悠地说：“如果乾王入主紫禁城……”
　　“如果乾王入主紫禁城，那我们可都是大功臣啊！我至少也该官升三级吧。我要在京城买一个大房子，和素戈生一大堆孩子，把爹娘小妹都接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日子。”高剑一脸神往，遐思纷扬。片刻目光转到钟铄身上，问：“你呢？”
　　“我……”钟铄遥望着南方，神情复杂。这些年来，他虽在杀场中挣扎，在生死中浮沉，改名换姓，隐瞒身世，但心中时时未忘家恨深冤，只是此命常悬一线，翻案之事更无从谈起。此时他隐隐约约觉得，若乾王能够称帝，乐家冤案或有昭雪之机，仇人或能伏法受诛。忽觉多年暗无天日的漫漫长路，前方仿佛有了一线曙光。
　　高剑并不知钟铄心中所想，见他欲言又止，忽然想起一事，坐起身来，拖长了声音揶揄道：“你——到那时，你也该当驸马了吧！”
　　钟铄“呸”了一声，“胡说八道什么！”
　　“嘁，你还不肯承认。你和公主每天眉来眼去的，当我是瞎子啊！”
　　钟铄苦笑，“她是公主，我是……我只是个军士，怎敢高攀。”
　　自从钟铄若金回到乾州，两人来往频繁，若金更是日日探望，高剑旁观这些时日，也瞧出些意思。但两人之间内情如何他并不知晓，故而也无从深劝，只说：“你若是无意那便算了，你若是不敢我就要骂你一句愚夫！”
　　钟铄心底密事难向人说，长叹一声：“天黑了，启程吧！”
　　高剑下船去解缆绳，解了两下没能解开，索性从怀中拿出一柄刀砍断了缆绳，推舟入江。钟铄见那刀是莫奚常见的式样，诧异道：“你怎么还带着莫奚的刀！小心被人看见！”
　　高剑不好意思地笑说：“这个是素戈送我的定情之物，我舍不得放在别处。”
　　钟铄愣了愣，脑中像有一道闪电划过，好像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你说什么？”
　　高剑一边划船一边说：“我本打算年初带素戈回家拜见父母后便成亲，怎知战事又起，不知何时能安定下来，素戈便将她的佩刀给了我。在莫奚的风俗中，女子赠刀给男子，便是择定他为夫婿……”
　　钟铄脑中轰地一声，呆若木鸡。高剑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素戈是想让我安心，让我知道她非我不嫁。唉，我觉得很对不住她，让她等我这么久……”但是钟铄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眼前都是若金握着金刀那祈盼羞涩的目光， 耳中都是若金一遍遍地对他说：“我希望你收下。”
　　希望你收下。

　　第二十五章　佳期枉叹(3)

　　原来她以金刀相赠并不是道谢，而是表白心意。但是自己却断然拒绝了她。他想起若金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如刀割，恨不得狠狠戳自己几刀，更恨不得顷刻间飞到她的面前，把她紧紧拥在怀中，跟她说“我愿意”。
　　钟铄归心似箭，推波踏浪，飞速向江心游去，高剑拼力才勉强跟上他。高剑边追赶边纳闷，钟铄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画舫里有宝贝似的。
　　但若金今夜并没上画舫。日间乾王军令传到，若金便留在营中与韩岭议事。钟铄大失所望，失魂落魄地在画舫中坐了半夜。
　　画舫一靠岸，钟铄便拿了腰牌，迫不及待地跳下船，一路狂奔，奔向军营，奔向心爱的女子，要把心底的话统统倾诉。钟铄冲进军营，越过韩军驻地，径直奔到红鹞飞骑的大营，若金的营帐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然而他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军营笼罩在夜幕之中，一片沉寂。夜凉风冷，吹在裹着湿衣的身上，寒意逼人。钟铄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冷下来，冷彻心扉。他从不知道仲秋的夜是这么深，风是这么冷，露是这么重。他站在风中，望着营帐，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就能挽回她，但是他不能。他们之间地位悬殊，即便自己能够建功立业，得以与若金身份匹配，但除非沉冤得雪，否则自己永远都是身负命案的通缉要犯，永远不能以真名实姓示人。可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翻案之时，此事难期。也许永远都等不到翻案的这一天，也许在这之前，他就被揭发、被捕获、被斩首示众了。就算他能够隐姓埋名地以“钟铄”的身份待在军中，也难保性命无虞，也许某一天他就死在敌箭之下，或死在饥寒之中，或死在水火之境。即便有一天他能够沉冤得雪，家仇得报，战场生还，封侯拜相，即便这些障碍不再，他也已经……
　　他无法迎娶若金了。他不能够许给若金一个未来，他终究会带给她痛苦。
　　所以他不能开口，不能。他宁愿让若金误会自己，痛恨自己，也不希望牵累她这一生。她应该嫁给一个身份相当、家世清白、专心无二的人，而不是自己。尽管万般不舍，也要放手。他们本就不应该纠缠不清，现在，是该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好像浑身的气力都在来时狂奔的路上耗尽了。他走不开，也不愿走。他想待久一些，再待久一些。直到换班的兵士问他是否需要通报公主，他才惊觉自己该走了。他对兵士说：“不用告诉公主我来过。”颓然离去。
　　为免梁军生疑，画舫仍每夜如常游弋了几日，阿穆段销照旧待在舫中。段销伏案绘图，阿穆在旁研墨，有时说说笑笑，偶尔两人视线相触，都温柔一笑，有时阿穆兴致所起，便临水吹箫。所吹之曲都是平常的江南小调，但段销从箫声中也能听出几缕情丝缱绻，他心中怡然。
　　这日天气晴朗，画舫停在岸边，阿穆离舫登岸，观浪赏景。就见前头走来几个小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并没在意，转身向江边礁石而去。却听一个小乞丐在身后轻声唤道：“穆姐姐！”
　　阿穆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眼前这小乞丐散乱的头发下一张精致的小脸，脏污的面孔上一双灵动的大眼，却是蒲娘在曜城招揽扶助的小乞丐之一，她讶异道：“小丫，你怎么来了？”
　　小丫笑道：“蒲姐姐好久没见你的信鸽，所以让我来送信给你。”她从怀中拿出一封折得小小的信封，交给阿穆。
　　阿穆离开江城之前，已知会蒲娘自己将会去彩砂一段时间，信鸽留在江城无人接应，不要与她通信。在彩砂这许多天，阿穆都没与蒲娘联系，她猜想蒲娘许是得了重要的消息，想要赶快告诉自己。她拆信细读，蒲娘在信中说，东奚的辅国王娶了谅刺的女儿为王妃，并且在招兵买马。又说阿穆的哥哥派人送信，说铁木堂银钱即将用尽，兵器制造不得不暂停，让阿穆想想办法。还有其它一些小事。
　　头一件令阿穆错愕。东奚的辅国王自然说的是木铎，阿穆想不通他怎么会娶仇人的女儿为王妃呢？并且在精锐的红鹞飞骑不在青城时，招兵买马，意欲何为？自从乾军南下，青葙阿穆已很少听到东奚的消息，木铎从不主动来讯，阿古的信也越来越少，若不是蒲娘的消息，她还以为东奚一切如旧。
　　第二件令阿穆头疼。乾军攻打西奚时铁木堂制造兵器的费用都是从青城的金库出的，那还是七公子送给王妃的贺礼。现在乾军与梁军交战，耗资巨大，很难再从乾州腾挪出多余的钱来，而青城的金库中也所剩无几了。还能再从哪儿找到这么一大笔钱呢？
　　这两件事若是告诉王妃，她也必会心烦意乱，王妃身体还未完全复原，阿穆不愿她过于劳心伤神。木铎的事是不能瞒的，铁木堂的事阿穆想暂时压下来，先问问七公子有没有法子。
　　小丫仰着小脸问：“穆姐姐，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蒲姐姐吗？”
　　阿穆把信笺放进怀中，说：“你一个人来的吗？怎么来的？打算怎么回去？”
　　“我跟几个伙伴一同来的，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来是为了送信给你。我们一路扮做逃难的乞丐，从曜城走过来的。还打算这么回去。”阿穆掏出一锭银子，小丫摇头道：“我们不缺钱。蒲姐姐给了足够的盘缠，我们扮成乞丐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当了好几年的乞丐，对扮乞丐最拿手了。你给我这么多银子，反倒会引人怀疑啦。”
　　阿穆笑笑，换了几个铜板递给她说：“小丫，回去告诉蒲姐姐，她信上说的事我知道了，谢谢她。”
　　“好，我一定带到。那我走了？”
　　阿穆点点头，“路上小心！”
　　小丫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黑黑的牙齿，边使劲地把手里的铜板往怀里揣，边走向不远处蹲在地上的一群小乞丐。那群小乞丐见她走近，都站了起来，她挥了挥手，大伙跟着她向城中走去。
　　阿穆望着他们的背影，心生叹息。她觉小丫是个可造之材，在蒲娘这里，只能做个耳目跑腿，可惜了她的聪慧，但偏生长了一张动人的面孔，若是送到公子那里，又会踏上自己的老路。想着等战事平息，把小丫接到自己身边，让她学些文墨礼乐，顺便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阿穆想着心事，转过身来，却见段销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她吓了一跳，轻呼一声。段销忙道：“对不住，吓着你了？”
　　阿穆心中一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段销笑道：“刚来。还没来得及喊你，你正好转身，不是故意站在背后吓你的。”
　　阿穆盯着他的眼睛，察言观色，觉他不像说慌，松了口气，说：“没事儿。”
　　段销朝那群乞丐的方向努努嘴问：“他们是什么人？你认得他们吗？”
　　阿穆心中又是一沉，“一群乞丐而已，我怎么会认得。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只是远远看见你和那小乞丐说了好久的话，还以为你认得她。”
　　“不认得。听说是从曜城来的，所以多聊了几句。”
　　段销皱眉道：“从曜城来的？”他望着那群乞丐，见他们顺利地进了彩砂城门，沉吟着说：“如果他们是奸细，我军的行动很容易就泄露出去了。”
　　阿穆惊问：“你说什么？”
　　段销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说他们是奸细，我是说城池把守太松懈。这些乞丐从曜城而来，穿林越野，轻松入城，无人过问。若有奸细同样扮成乞丐，探查我军情况，城防部署，岂不是易如反掌？我要向乾王殿下上疏，加强各营各城及水陆道路的把守盘查，防止奸细混入。”
　　阿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中渐渐被一个巨大的暗幕所笼罩。她正色道，“段销，假设——我只是说‘假设’——假设有人欺瞒了殿下一些事情，你会怎么做？”
　　段销觉此问题十分怪异，无从回答，见阿穆神色肃然，想了想才说：“那要看什么事情。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殿下安危利益的事情，就不能坐视不理。”
　　阿穆静静地问：“你会站在殿下那一方吗？”
　　段销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是当然。殿下对我有恩，我自然要忠于殿下。”
　　阿穆眼望江波，心中翻涌不定。是啊，乾王对他有恩，所以他一直对乾王忠心耿耿，一心为乾王着想，甚至可以为了乾王不惜除掉镇北侯和韩将军。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如果有一天……到那时候，他，和自己，会不会反目成仇？会不会连累到王妃和公子？
　　段销未觉有异，说：“该回营了，走吧！”
　　阿穆摇了摇头，在江边的礁石上坐下，轻轻地说：“我想在这儿坐会儿，你回吧。”
　　“那我陪你一会儿？”
　　阿穆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这儿清清静静的，很好。”
　　段销也不勉强，道别离去。
　　江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万朵梨花。阿穆独自坐了许久许久，拿出竹箫，缓启朱唇，吹起一首曲子，曲调悲凉。
　　这曲子是说男女相欢却未能相守，枉叹佳期如梦，故称《枉佳期》。

　　第二十六章　飞桥夜渡(1)

　　阿穆回到江城后，便向青葙说了木铎之事。青葙心生疑虑，分别写信给木铎和阿古询问详情，并让阿穆将书信即刻送出。阿穆将书信交给差使，命他加急送到青城。回到营帐，听到段销在帐中与乾王议事，便在帐外稍候。
　　天边只有一线残月，秋风稀，月光薄，人心殇。阿穆环膝坐在围栏边，眼眉低垂，无声无息，仿佛融进了夜色一般。帐帘轻晃，一双白绮深履在阿穆身边停下。阿穆缓缓站起身来。
　　段销柔声问：“累了么？”
　　阿穆未答，只说：“夜深了，该回了。”
　　段销并未离开，却更近前一步，道：“我明日要离开江城了。”
　　阿穆不假思索地问：“去哪里？”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忙道：“军机秘事，我不该问。”
　　段销知阿穆是关心他，笑道：“我对你没有秘密。我要去乌湖几个月，咱们再见可能就得在彩砂或是沐阴了。”
　　阿穆面色清冷，却心如火炙。他对自己没有秘密，可是自己对他有秘密，而且自己的秘密牵连着王妃，牵连着公子，永永远远不能让他知晓。
　　段销并不知阿穆心中所想，他目光热切，凝望阿穆，“阿穆，我对你的心意，你心知肚明。渡江之后，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阿穆深深地望着他，良久，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如君所愿。”
　　段销未理解阿穆语中深意，狂喜道：“你肯答应我么？”
　　阿穆未置可否，只说：“沐阴再会，便有答案。”
　　段销笑问：“现在和那时，有何区别？”阿穆不语，段销叹道：“也罢，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惧再多牵肠挂肚一时。沐阴再会，等你答案。”
　　阿穆道：“平安。保重。”
　　段销满心欢喜地离去，阿穆站在原地望着段销的背影，心事重重。
　　木铎和阿古的回信直到一个月后才一块儿送到青葙手中。木铎承认他娶了谅刺的女儿官茵，说两人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承认在招兵买马，说如今西奚群雄并起，常年混战，恐威胁到东奚，故此增强兵力以卫东奚。之前未向青葙请示乃是因为青葙在京难以联络，现请青葙定夺。阿古回信与木铎基本一致，除了略述诸事之外，还说木铎所为均与自己商讨过，自己无甚异议。
　　青葙观信，心中略觉不悦。木铎扩兵似乎有僭越之嫌，倒像把自己当成东奚之主了。虽说他是“辅国王”，那是授予赫叔叔的封号，他不过是袭封而已；掌管东奚军政要务，也是代管而已。归根结底，东奚仍是伊罗家的，将来阿古长大了，他才是东奚的主子。但青葙转念一想，阿古如今也不小了，他身在东奚，理应比自己更了解东奚的情况，既然木铎凡事与他商讨，还算懂得君臣尊卑，而且阿古也没有异议，自己远在中原，更不好过多插手。木铎说的有道理，换作自己，也会招兵强军。但青葙也纳闷木铎怎会看上了仇人之女，她听若金说过木铎曾差点杀了官茵为父报仇，不过木铎娶妻与青葙无关，她并不在意。青葙眼下更关心的是乾军战况，故而见东奚还算安定，也就没再去信了，只叮嘱阿穆多加留意东奚动向。
　　常涛弃城南逃后，卞太后下诏责骂了一番。常涛对领兵打仗一窍不通，能当上彩砂长史这个肥差，全靠他叔父常鸣全力提携。常鸣把常涛调至彩砂，是想通过他掌管船运，大捞油水，却没想到遇到乾军兵临城下，常涛就落荒而逃了。
　　常涛这人却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脑筋活络，写得一手好文，见诏之后，立刻上了一份陈情书，言辞斐然，声泪俱下，把彩砂之形势说得如何艰巨，把沐阴之形势说得如何重要，生生把自己的临阵脱逃说成了审时度势。卞太后大为感动，竟然又下诏勉慰了一番，命他与吴基守住沐阴，将乾军挡在江北。常涛与吴基联名上书，将沐阴守卫说得天花乱坠，固若金汤，担保乾军决不会从沐阴渡江。再加上常鸣从旁美言，卞太后大悦，下诏嘉奖。
　　吴基是个既没本事又没主见的人，家里捐了巨资才扶他当上沐阴长史的。初时听到乾军来袭，吓得屁滚尿流的，没想这一连数月相安无事，还因为常涛的奏折连同自己也被嘉奖了，十分得意，更加和常涛要好了。两个狐朋狗友整日在长史府中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不亦乐乎。
　　这日收到谭溪加急传来的军书，说观察到乾军近期在江城以东的江面上，运送大批竹木，修造船舶竹筏，数以千计，恐做搭建浮桥之用，请吴基封锁江面，严加防范。吴基叫中郎将列刚来问，乾军有否异动？列刚答说，未见异常。想了想又请示吴基是否扩大巡江范围？以免遗漏敌情。吴基请常涛前来商议。常涛认为这简直匪夷所思，古往今来，哪有凭区区浮桥便能横跨大江的，必是津口守兵风声鹤唳，又或谭溪想揽功请赏。吴基闻听此言，就把心放回了肚里，遣列刚回营，把军书扔到一边，携着常涛听曲儿去了。
　　然而乾军果真是在修造船舶竹筏，并且计划在彩砂搭建浮桥供大军渡江，夺取沐阴。这就是那晚段销对乾王所献之计。此计极为大胆，超乎常人所想，古今水战无数，虽有寥寥几战试图架桥渡水，却无一成功，实在是冒险之举。但乾王为此计激赏，浮桥渡江，乾军就可突出步骑兵的优势，攻取沐阴后，西上合围津口，南下之势便可打开局面。因此乾王命段销主导浮桥建造，命韩义负责物资采集，亲自调配操练军队以备渡江。
　　段销收集到彩砂至沐阴附近江面宽度水文地形等的准确信息后，即返回江城，与乾王、韩义等商讨细节，着手修造搭建浮桥所用的大船和竹筏。为防沐阴察觉，段销将修造之处选在江城与彩砂之间的乌湖，此处水域开阔，背临驿道，交通便利。他们征集了大量商船渔船工匠民夫，并江北各城合用的战船和派遣的兵卒，汇聚乌湖，要将现有的船只改造成坚固大船，大船以铁索钩锚联结合分，以作桥墩；又砍伐巨竹，搓制粗绳，扎竹为筏，以作桥面。每天船来车往，运送人物，日夜赶工，热火朝天。
　　青葙将铁索图样送至铁木堂，令铁木堂在一月之内造出数千条铁索。铁木堂依令照办，一个月后，果然将铁索如数运抵乌湖。青葙赞赏，却不知小七在暗中付了铁木堂二十万两白银。
　　阿穆得知此事，不由吃了一惊。她虽不知公子名下究竟有多少产业，但这二十万两白银确是一笔巨资了，不知公子从何腾挪而来。公子不许她告诉王妃，并且许诺以后铁木堂的用资都由他一力承担，要知战争花费是个无底洞，以后还不知需投入多少银钱，这让阿穆有些后悔向公子求助。
　　在乌湖修造浮桥的同时，乾王分派大军向沐江上下游进逼，横扫沐江北岸江城至彩砂东西各地，为彩砂渡江清除障碍。
　　十月，沐江北岸大段已完全掌控在乾军手中。十一月初，乾王召裘巩回江城驻守，自率乾军主力东移乌湖扎营。十一月中，铁牛向亮奉命至彩砂换防，韩岭若金率军赴乌湖与乾王会合。十一月底，大船及竹筏修造完毕。
　　刚至腊月，乾王令高剑所领神机营为主，并选拔水性好、擅驾船的兵士，作为“渡江军”，专职搭建及守卫浮桥。高剑与段销在乌湖附近量好一处与彩砂沐阴之间差不多宽度的水面，夜间模拟架桥。兵卒白日可以饱餐休息，但高剑段销等人白天还要分析前夜模拟得失，总结利弊，修改方略，常常忙得废寝忘食。素戈很是心疼，向若金讨了腰牌，时不时带着好肉好饭去探望高剑。段销也跟着沾光，他笑说，两人成婚时自己一定要备一份大礼，以报这肉饭之谊。
　　架桥训练进展神速，头一次架桥时点灯举火，整整忙乱了两夜一日才架完；第二次撤了一半灯火，不到一日一夜就完成搭建；第三次全凭星月微光，天光大亮时，已架桥结束；到第五次兵士能在黑云罩江的情况下迅速联结各船，搭好竹筏，前后不到五个时辰。高剑十分得意，但段销犹有不满。他担心渡江那日，在生疏之地，若风急浪陡，又有暗礁险流，难如现在这般顺利。与乾王计议后，决定改变策略，先将浮桥搭好，分做几段，渡江之时平移至彩砂江面，简单联结即可行军。于是高剑以此法再行模拟，而段销与韩义东行寻找适宜的架桥地点。
　　腊月中旬，乾军开始模拟渡江。根据乾王制定的作战方略，各营有先有后依照次序从浮桥上通过。浮桥十分牢靠，步兵在其上甚至可以奔跑跳跃，如履平地一般。骑兵策马缓行，如常通过，无有阻碍。但毕竟浮桥宽度有限，一夜之间，不可能通过全部人马。乾王根据通行人数对战术做了调整。
　　韩义回乌湖复命。他与段销已找到合适之地，此地在彩砂上游不远处，江阔滩平，对岸是悬崖峭壁，无梁军驻守。于是乾王命高剑率渡江军沿江而下。命韩义留守乌湖。亲自带领乾军从陆上东行，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彩砂大营。诸事齐备，只待令下。
　　吴基和常涛在做什么呢？两人近日忙得是四脚朝天。卞太后派了钦差来犒赏沐阴守军，她真以为沐阴固若金汤，乾军跨不过沐江天堑，赏赐了不少酒肉钱物，兵卒武器仍是一个没有。吴基和常涛天天跟着钦差左右，忙着巴结讨好，这钦差也是个爱酒好色之人，三人臭味相投，每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钦差自己享着乐，也不忘沐阴的兵士们，为表仁德，把太后赏赐的酒粮猪羊都分发下去，并且下令，时近新年，从除夕起放假十天，酒色无忌。列刚表示反对，认为大敌当前，如此大肆庆祝新年似有不妥，被吴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沐阴上下一片欢腾，完全没发现乾军在暗中调动，甚至连彩砂附近的浮桥都没发觉。期间吴基收到谭溪的军书和列刚送来的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情报，均称乾军有意从彩砂渡江，攻取沐阴，但吴基压根不放在心上，因为对岸的彩砂守军也日日吃喝玩乐，欢度新年。
　　这自然是乾王的惑敌之举。彩砂外松内紧，军营繁忙备战，驿马穿梭，而江上画舫轻歌曼舞，渔船交织往来。彩砂早就禁止渔民出江了，乾王率军抵达后，又封锁了城门，除非有令牌，否则只许入不许出，严防消息外泄。故而江上的歌舞升平都是假象，掩人耳目而已。乾王有时扮作渔民或普通商客，利用渔船画舫沿江查看梁军的江防和主营情况，梁军战舰仍列阵于岸，游艇仍照常巡江，但有一日画舫距离梁军游艇十分接近，近到乾王能从窗中望见游艇上的梁兵在艇边垂钓！而这几人竟还起身对北来的画舫挥手致意！
　　乾王令画舫北归。他坐在窗边，凝望着渐渐远去的沐阴城，肃容道：“良机已到。”

　　第二十六章　飞桥夜渡(2)

　　段销道：“兵临城下，守卫仍如此懈怠，沐阴亡城近在眼前。殿下此次南渡，天时地利人和，必将大获全胜！”乾王未喜反忧，长叹道：“若大梁皆此等败类，莫说亡城，亡国也未可知。”段销道：“殿下励精图治，重振朝纲可期。”乾王目光如炬，重重颔首。
　　乾王一下船，就命候在岸边的钟铄传令众将，今晚到中军大帐议事。钟铄吩咐传令兵通知各营将领，余下红鹞飞骑，钟铄犹疑了一下，还是亲自前去传令。
　　若金并不在帐中，守卫说若金素戈巡营去了，看时辰很快便回了，钟铄本可将乾王之令交待给守卫转告若金即可，但他盼望见若金一面，便自在帐中等候。若金的帐中十分整洁，金丝甲齐整地放在几上，弓箭佩刀挂在上方。看见佩刀，钟铄不由想起若金的金刀，心中一阵黯然。
　　他走到桌边，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等物，镇纸下面，压着一叠纸笺，最上面一张露出一个“死”字。钟铄疑惑地挪开镇纸，见那纸上写着“死生契阔”四字。字体有些歪斜，不甚好看，是钟铄再熟悉不过的若金的笔迹。他知若金最厌恶《诗经》，不知从何学来的这句诗。钟铄喜忧交织，忧胜于喜。他想不到若金情深至此，却又不希望她对自己情根深种。
　　钟铄伸手拈起这张纸笺，见下面那张上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愣了愣，抄起这叠纸笺，迅速翻阅一遍，有的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的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竟然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足足写了十几页。钟铄心中大为震撼，这一张张轻薄的纸笺如同金嵌铁券，沉甸甸地让他几乎无法捧在手中。若金心里的痛苦，都在这一笔一划之中，每一笔都像深深地刻在自己心上。他这才明白，她对自己用情多深，自己就伤她多深。所以她避而不见，所以她冷言相对，都是在独自疗伤而已。
　　钟铄缓缓将纸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角，心乱如麻。他没办法单独面对若金，他怕自己会动摇，会松口，会情不自禁，他怕自己一时心软，而害了若金终生。他强迫自己转身出帐，将乾王之令传达给守卫后，黯然离去。
　　当晚众将齐聚大帐，乾王端坐案后，道：“利剑磨砺数月，该是出鞘之时了。明晚戌时，建桥渡江！”众人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乾王将彩砂沐阴地图铺于案上，分兵派将。命高剑带领渡江军搭建浮桥，要静要快；韩岭带一营步兵为先锋军，击破岸防；钟铄带黑虎军神羽营与神钧营为中路军，攻打主营；若金带红鹞飞骑为西路军，登岸之后，疾驰至沐阴以西的江边道截断梁军退路；铁牛带水师两营为东路军，在彩砂至沐阴以东的江面布阵，以防下游梁军救援，乾军登岸后，东路军至沐阴以东截断梁军退路；向亮带神卫营为南路军，在沐阴以南截断梁军退路；加上之前乾王已飞马传令韩义，在乌湖江面布阵，以防上游梁军救援。如此沐阴东西南北皆在乾军包围之中。乾王已传令裘巩明日一早发兵佯攻津口，无需取胜，只需吸引津口守军注意，并牵制津口守军，使其无暇东顾。他将亲自带领乾军大部在中路军之后，过桥攻城。
　　乾王叮嘱各将，原彩砂长史常涛尽量生擒，此人留之有用。他判断常涛决不会死守沐阴，多会选择向西逃窜，因为沐阴东南的军事要地被裴家军占领，他不会以身犯险，向西逃往津口是唯一的活路，而江边道是西去津口的必经之路。他特命若金加强防范，不可放一个梁军西逃。又命钟铄夺营之后，注意搜寻常涛，莫要让他浑水摸鱼。并传命众将，对沐阴守兵，若非负隅顽抗者，均以招降为主。
　　乾王部署周密，众将无可非议。接下来众人商讨了许多细节，竟至天色微明，才各自回营安置。
　　若金步出帐外，东方微白，晨曦初露，一个不眠之夜。她想起不久之前破庙之外的那个血色黎明，眼前满目死尸，而怀里是初生的婴儿，那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一个不眠之夜。她想起夜攻石丘，想起大漠逐敌，想起暗巷遇袭，想起许许多多这样的不眠之夜，不是在亡命厮杀，就是在筹划厮杀。周而复始。原来这就是穿上铠甲的代价。
　　耳边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若金……”若金慢慢转过身，望着钟铄，等他开口。“你……”钟铄本想叮嘱几句，又想起若金说自己对她越好，她越难受，便不知如何说下去。
　　若金却明白钟铄心中之言，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你此次主攻大营，定要多加小心。祝你旗开得胜，平安无恙。”
　　钟铄见若金仍如此关怀于他，心中动容，脱口问道：“若金，你不恨我么？”
　　若金望了他一眼，说：“你为我拼过的命，流过的血，都记在这儿了。”她按着胸口。“无论你对我如何，我都不会恨你。”
　　钟铄心中大震，他几乎要冲口说出埋于心底的情话，但是若金没等他开口，转身离去。钟铄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感觉喉咙被紧紧扼住，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裘巩在江上摆开战船，旌旗蔽日，鼓声震天，作势欲攻。津口不知是计，将所有战船列于南岸，严阵以待。沐阴未得战报，仍是一派祥和欢乐。吴基等官员大摆筵席，一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抬回了府邸。营中欢宴整日，兵士们敞开肚皮畅饮美酒，饱餐佳肴，喝空的酒坛堆得比人还高，醉倒的兵士敞胸露怀，东倒西歪。列刚在回营前最后巡了一遍大营及江防，见营中兵士十之六七都酣醉大睡，不禁心生忧虑。好在他安排的游艇值守兵士恪尽职守，未有懈怠，仍在江上巡逻。他略略安心，夸奖叮嘱一番，便回营了。游艇兵士一见列刚走远，立刻拿出藏着的两坛酒，推杯换盏起来。喝到日落西山，颇有醉意，往舱中一躺，便呼呼睡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地间死一般地寂静。沐阴的守兵都正在甜美的梦乡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从沐江的上游，团团暗影正飞速逼近，犹如黑风浓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那正是搭建浮桥的大船。渡江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大船有将近千艘，横联并行，拆为数节，遮江掩水，气势恢宏。却只见木浆击水，船头推浪，千船万兵，别无他响。在这黑沉的江上，就像无声无息一般，驶近彩砂。
　　与此同时，彩砂岸上，也无声无息地现出数万兵士的身影，他们站在即将搭桥的岸边，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没有人声，没有马声，连一丝风声也没有。冰封的空气里弥漫着肃杀和死亡的气息，压抑的江水中涌动着血腥和屠戮的不安。如果沐阴的梁兵看见，一定会以为这是一支幽冥之军。
　　若金跨马握缰，立于红鹞飞骑阵中。她遥望江天，今夜月掩星藏，风止江平，江天一色，岸城难分，四面八方都隐于浓墨之中。这是天赐的偷渡夜袭之机。对岸一片寂静，但若金知道，不久之后，沐阴将会变成一个杀戮之地，被自己身边的这些将士踏在脚下。
　　她的四周，都是乾军儿郎。黑虎在前，如狱如冥，红鹞在后，如火如焰。刀枪如林，帽缨如云，杀气隐隐，威势森森，昂首伫立，蓄势待发。他们都在等待着浮桥的建成——跨过浮桥，便是他们大显身手、立功得赏之时。
　　大船已经停在预定泊位，除了两名浆手留置控制船身位置，其余浆手立即下锚联索，铺筏固桥。他们已训练过多遍，动作利落娴熟，分工合作，忙而不乱。一节浮桥半成，第二节迅速跟上，稳稳移至其后，双船靠拢，紧密无间。如法炮制，节节相接，浮水成道，犹如天路神途。尽管若金已在浮桥之上来往数次，但她亲眼看到浮桥如一条巨龙般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仍觉鬼斧神工，叹为观止。素戈在马上不住张望，在这暗夜众船中，她并分不清桥上点点人影哪一个才是高剑，但是她看着这些人都平安无事也是好的。
　　浮桥渐延渐长，渐渐伸向沐阴，两岸即将联通。若金看见浮桥两侧，从彩砂这端，数十条蒙冲斗舰风驰电掣驶向沐阴，同时，有白衣铁甲的兵士踏上浮桥，疾奔向南。若金知道，这是韩岭的先锋军出发了。先锋军之后将是钟铄的中路军，再之后，便轮到红鹞飞骑过桥。她横刀在手，望了一眼夜空。今夜，是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呵……可是对自己、对这些将士来说，将又是一个血色杀声的不眠之夜。
　　浮桥搭建过半，沐阴游艇上有酒醉不深的梁兵总算从睡梦中惊醒，挑灯一望，见原本空旷的江面上，竟凭空出现一条宽阔大桥，乾军已不过一箭之地，差点吓尿了裤子，高声呼喊，唤起其余兵士，鸣号示警，有兵连滚带爬跑回主营报信。
　　号角只响了一声，就戛然而止。韩岭的先锋军已杀到跟前。十几艘蒙冲直扑梁军游艇，梁军兵士未及反应，便被制住。其余蒙冲乾军跃上南岸，分袭岸防哨所。乾军行动迅急，梁军前哨兵士刚被号角惊醒，犹在梦中，不知是真是幻，乾军便冲了进来，一面对敌，一面高呼：“投降不杀！”梁军多数不及反抗，举手投降，只有寥寥几人挺刀迎战，被乾军围而歼之。
　　转眼之间，南岸梁军巡防哨所就被铲除，韩岭扫平搭桥障碍，摇旗为号。最后一节大船缓缓靠近南岸，准确无误地驶进桥与岸之间的空隙，北边与前船并拢，南边与岸礁平齐，严丝合缝，分毫不差。韩岭不禁大为惊叹度量之精确，计算之严谨。多名乾军从大船上跳下，拉动长索，系于岸边早已择定的重石之上。浮桥建成，两岸联通。
　　从浮桥过江的那营乾军顺利通过浮桥，登上南岸，韩岭举火为号。钟铄在北岸看到火光，率中路军上桥。
　　列刚闻听号角，立即传召都尉，集结全军。营中将士不齐，有些人回城去了，只有三个营的都尉在营，两人披挂整齐，速来进见，一人醉眼朦胧，姗姗来迟。从游艇跑来报信的兵士慌慌张张地奔进大帐，列刚听他细述，大吃一惊。他沉思片刻，向各营下令，命一都尉带本营疾至江岸，拼力阻止乾军登岸，伺机烧毁浮桥，命那酒醉都尉带一营随自己入城会合城内梁军守城，命一都尉带领余下梁兵坚守主营。三人领命，各自点兵。不少梁兵被从酣梦中揪起，盔歪甲斜地列队出兵。
　　梁兵迅速赶至江边，正遭遇韩岭的先锋军登岸。梁军都尉举刀高呼：“誓死杀敌！护我河山！”身先士卒冲入乾军，两军在岸上展开激烈厮杀。梁兵虽人少且仓促应战，但在将领的激励下，奋勇作战，毫不示弱。韩岭带兵拼力抵挡，坚守防线，不让梁军前进一步。江岸上血色刀光，杀声震耳。一个个梁军倒下，一个个乾军倒下，但是战线没有挪动一步，双方都拼尽全力，死则倒下，决不后退。

　　第二十六章　飞桥夜渡(3)

　　在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梁营援兵赶到，梁兵士气大振，一寸一寸逼退乾军。梁军都尉带数名弓箭手占据高地，向浮桥射出火箭。一支支火箭如流星一般，划破夜空，带着梁军的希望，飞向浮桥。然而却陨灭江中。原来高剑令盾甲兵在浮桥前方结成盾墙，火箭纷纷被挡落江中。浮桥已泼水浸湿，不易点燃，偶有越过盾墙射中浮桥的火箭，也迅速被乾兵扑灭，浮桥无损。
　　梁军都尉见火箭无用，一手抄起一只火把，一手挥舞着大刀，喝令：“跟我来！”率兵狂冲猛突，要在乾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烧毁浮桥。正在此时，钟铄的中路军过桥上岸，神羽营在前，几人齐声高呼：“先锋军退后！”韩岭迅速带兵撤避，神羽营万箭齐发，梁兵毫无遮挡，转瞬之间，一排排倒在江滩之上。随后中路军神钧营的重甲骑兵冲上岸来，玄兵铁马，黑云压境，风惊雷动，锐不可当。梁军都尉命殒铁蹄之下。两军形势立转。梁军余兵见江岸无法突破，难以据守，回撤主营。中路军紧紧追赶，如一柄尖刀直插梁军大营。
　　梁军奋起守卫，奈何中路军是曾驰骋塞北大破西奚的精锐骑兵，所向披靡。梁军步兵根本抵挡不住乾军的冲杀，甫一交战，便被杀得大乱。乾军神钧营开路，刀箭无惧，神鬼莫阻，乾军中不断有人高喊：“降乾不杀！弃刀活命！”梁军从没遇过如此强悍的军队，又见出营迎战的三千多人，只逃回了几百人，都心惊胆寒，听见乾军喊声，有人动摇不定。梁军都尉挥刀斩杀一个畏缩不前的兵士，怒骂道：“谁敢投降？我让他脑袋搬家！”但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之法，梁军军心动摇，杀一非但不能儆百，反而适得其反，使得原本犹豫不决的梁兵立时投入乾军阵营。乾军攻势猛烈，如旋风一般席卷整个大营，所过之处，非死即伤，梁兵心神惧裂，或降或逃，弃营保命者众。
　　部分梁兵在都尉的带领下，据守大营一角。神羽营箭如雨下，步步进逼。梁兵见败局已定，劝都尉莫要死守大营，不如领兵退回城中，与列刚会合。都尉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道：“你们撤退吧。我奉郎将之命，营在人在，营亡人亡，誓不能退！”众人热血沸腾，大喊：“我等与都尉同进退！”然而只凭一腔热血并不能力挽狂澜，钟铄命一名队正带一队神钧营骑兵从后包抄，合围歼之，对那队正说：“尽量给他们留个全尸吧。”梁军前有箭阵，后有铁蹄，随着兵士越来越少，梁军的橙色大旗终于轰然倒地。
　　若金踏上浮桥。前方人鼓齐沸，兵戈喧天，黑虎军的旗帜在彼岸摇动。后面是静默如山的乾军，他们已经集结在桥头，只待乾王号令，便向沐阴进发。每个兵士都手擎熊熊火把，从江边一直延伸开去，接天连地，无穷无尽，望不到边。红鹞飞骑行过浮桥，中路军已逐敌而去。素戈在将旗下望见高剑，高剑也正望着她，两人微笑相视，错身而过。
　　江滩之上，尸横遍地，血染滩涂，如同阎罗地狱。红鹞飞骑是踏着阵亡的尸体穿过江滩的。若金率兵疾驰至江边道，见大道平阔，北临滔滔大江，南接密林深山，确是西去津口的咽喉要道。她命兵士隐于密林之中，潜伏待命。
　　吴基正搂着娇妾呼呼大睡，被列刚唤起，听闻乾军已渡过沐江，吓得鞋都没穿就从床上滚下，惊慌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列刚镇定道：“吴长史稍安，沐阴城池未破，我军仍有转机。末将会率城中守军，抗敌反攻。只要烧毁敌军浮桥，阻止敌军主力渡江，我军就可扭转不利局势。”吴基大喜，连声道：“不错不错！快去快去！”常涛已得到禀报，急从另一院奔来，听见两人对话，大叫道：“不可不可！乾军来势汹汹，难以抵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时又有兵士来报，说主营已经失守，敌方大军正在过桥，分路攻向沐阴城。常涛急道：“吴长史，必须令列郎将速速领兵护送你我离城，否则性命难保啊！”吴基大骇，连声道：“不错不错！快去快去！”列刚义正词严道：“二位长史，虽然主营被夺，但城池仍在，沐阴城固粮丰，易守难攻，我们可以据城固守，不出一月，朝廷及津口等城的援军必到。届时里应外合，便可将敌军赶回北岸。若二位长史弃城逃命，那几千名为保沐阴死战敌军的将士鲜血就白流了啊！而且，沐阴一旦失守，敌军就可长驱直入，大梁再无天堑可据，京城危在旦夕啊！”吴基大惑，看看常涛，又看看列刚，不知该听谁的。常涛跳脚骂道：“呸！你小小郎将，竟敢大放厥词，构陷吴长史与我！我二人是保存实力，联络援军，何来弃城逃命之说！吴长史命你护送我二人出城，你抗命不遵，依律当斩！吴长史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还不速去点齐精锐兵马，送我二人出城！”吴基大悟，拉住列刚殷切道：“哎呀，列郎将，我二人性命全系在你身上了，你定要竭尽全力保我二人平安无事啊！”
　　列刚心中愤懑，但军令如山，不能不从。他强压心中怒火，转身走到府外，望着笼罩在薄雾中的沐阴城，长叹一声。唤来那酒醉都尉，命他留守沐阴，切切叮嘱，无论乾军如何猛攻，只管据城坚守，等候援军到来。那酒醉都尉本以为可以跟着长史逃出沐阴，此时老大不情愿地领了命。列刚点齐两千兵马，护送吴基常涛从西门出城，直奔江边道而来。
　　行至江边道，忽见前方林中冲出大队人马，挡住去路，红色将旗下一人红衣金甲，横刀立马，高声道：“梁营已破，莫做无谓之斗了。放下兵器，可饶你们不死。”列刚听声音发觉对方是一员女将，又观敌军衣着旗帜，知晓这支军队原来就是一战成名的红鹞飞骑，无怪乎速度如此之快，竟能抢在自己之前埋伏在林中。吴基惊慌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列刚说：“我们只有回撤，另寻他路。”命一队兵士护卫吴基常涛向来路行去，自领人马断后。若金看见橙衣着甲的兵士护拥着两个团绣锦袍的人，想其中必有一人是常涛，她命军队从后包抄。梁军瞬时如被卷入红色火海之中。列刚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带领军队且战且退，阵形齐整，前排倒下，后排续补，以血肉之躯结成一道壁垒，将乾军阻在江边道。
　　若金道：“拿弓来！”素戈递上一张大弓，若金弯弓搭箭，对着锦袍二人，犹豫一下，不知哪个才是常涛。正在此时，东边人马喧腾，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黑虎军军旗之下，是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
　　梁军腹背受敌，压力陡增，死伤无数，阵形渐溃，但列刚仍顽强抵挡，拼命顶住乾军追击。常涛见东西皆是乾军，与吴基掉转马头向林中逃去。若金与钟铄相距甚远，但似心有灵犀一般，同时举起手中弯弓，弓弦响处，两箭分射锦袍二人坐骑，若金射右，钟铄射左，正中马匹，二人应声落马。乾兵拥上，将二人擒住，拖出密林。
　　钟铄与若金会合一处，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钟铄心中感怀，温言道：“我没事。”若金点点头，别开脸去。钟铄见她盔甲无损，也知她没有受伤，放下心来。
　　此时梁军已被乾军团团包围，插翅难逃了，钟铄在马上高喊：“梁军将士听着，梁军大营已被我军攻下，沐阴城守军已开城投降，长史已被活捉，你们再做抵抗是无用之举。乾王有令，只要投降乾军，便可饶你们性命，去留自便，前事不咎，有功者赏！还不放下兵器！”
　　列刚闻听沐阴竟然开城投降，怒不可遏，追悔莫及，他痛恨属下如此贪生怕死，竟将城池拱手相让，也痛恨自己大意草率，竟将沐阴托付给如此鼠类。他举目回望，城郭迷蒙，江水呜咽。带出来的两千人马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足五百人了，脚下尽是梁兵尸首，四面都是重重乾军，已无路可退。他知道此地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处，并不畏惧，只是不愿白白赴死，也不愿这些弟兄为自己陪葬。他凝视着乾军将旗下的钟铄和若金，神色凛然。
　　钟铄见列刚有所动摇，向他喊道：“这位一定是列郎将了？列郎将，现下形势，你断不可能突出重围了，再战只是徒劳无功，何必让这些壮士同你一起枉死战场。莫如入我乾军，定能得到乾王重用，也可给他们一条生路。”
　　列刚目光闪动，道：“你能担保不伤害投诚之兵？”
　　钟铄道：“我以乾王名义担保，只要你们放下兵刃，不再抵抗，乾军绝不会伤害你们。”
　　列刚望望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忽然在马上俯下身去，好像拍了拍马背，再直起身，似乎拿定了主意。他高声道：“诸位兄弟，不必再战！”撇手将刀扔在了地上。梁军见主将投降，便纷纷弃刀投降。乾军罢战，将梁兵俘虏。乾兵要来捆绑列刚，列刚怒道：“我是投诚，怎能以俘虏待我？”
　　钟铄喝退兵士，道：“请列郎将过来。”兵士闪开道路，列刚走近。钟铄挂弓下马，前迎几步，若金也下马跟在钟铄身后。钟铄笑道：“列郎将勇猛过人，驭军有方，钟某很是佩服。”
　　列刚上下打量钟铄，“将军就是与红鹞飞骑大破西奚的钟铄吗？久闻大名。”
　　“不敢当。正是在下。”
　　“原来我是败在黑虎军与红鹞飞骑手下啊。”列刚站在钟铄左侧，左手向右方一指，“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羽营吗？”
　　钟铄顺他所指转头右望，道：“不是。那——”
　　就在钟铄转头之际，列刚右手猛然击向钟铄面门，两人只有不到一臂距离，钟铄惊觉列刚偷袭，手中微芒已攻到眼前，他已无阻挡躲避之机，顿觉浑身冰寒，心跳骤停，周围万物尽逝，只余那夺目寒光，在眼前无限放大。

　　第二十七章　三箭衷情(1)

　　若金惊呼一声，一道金光闪过，削中列刚手腕，金刀何等锐利，一刀将右手齐齐斩断。钟铄只觉冰凉的箭锋掠面而下，若是再晚一瞬，自己的眼睛就被刺瞎了。
　　列刚剧痛之下，竟不停手。右肩狠狠一撞将若金撞开，左手挥拳攻上，钟铄使出擒拿手，微一侧身，双手牢牢钳住列刚左手，一扭一拗，生生将列刚手臂折断。列刚和身扑上，脚下一勾，钟铄被他带倒，压在身下，列刚双腿拧住钟铄，用半截残臂死死顶住钟铄咽喉。列刚以死士之勇，做毕力一击，钟铄用尽全力都没能挣开。若金大喝一声，举刀刺中列刚背心，刀没入柄，列刚竟仍没松手。这时素戈等兵士已奔了过来，若金抢过素戈长刀，挥刀砍掉了列刚的头颅，一脚将列刚身躯踢开。列刚头颅滚落，目眦睚裂，死不瞑目。地上的一截断手中仍紧握着一支折断的箭头，五指微伸，保持着攻击的姿势。
　　钟铄坐在地上，若金站在身边，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对望良久，心悸不已。梁兵眼含热泪，跪倒一片。钟铄起身，命乾军严加看管俘虏，防止激变。又命人将列刚头颅身躯收容，送回沐阴。
　　若金震惊道：“想不到梁军中竟有如此刚烈之将！”
　　钟铄望着他的尸首，轻叹一声，“是条真汉子！他不是败在你我手中，而是这两名愚懦官员手中！”
　　若金回头看那锦袍二人，其中一人已经被这场面吓晕过去，另一人抖如筛糠，面无人色。若金提刀喝问：“你是不是常涛？”那人全然没了逃跑时的官架子，跪地求饶，“别杀我，我投诚，别杀我……”若金厌恶至极，狠狠踢了他一脚，怒道：“我问你是不是常涛！”那人痛呼一声，哼哼啊啊地说：“我……我是……”钟铄走到近前，若金用刀一指常涛，对他说：“抓到了。”常涛见刀光一晃，立时惊叫一声，哆哆嗦嗦地说：“别杀我……我真心归顺……我、我叔父是京城大官，家资丰厚，可、可以出重金赎——资助乾军，还可——”若金啐道：“管你叔父是谁！”与钟铄转身欲去。却听常涛在背后说：“我叔父是常鸣。”钟铄猛地回身，一脚踏在常涛胸前，喝问：“你叔父是常鸣？！”常涛哀叫几声，才说：“是啊，你一定听过他的大名。”
　　钟铄一把抽出身边兵士腰刀，挺刀便砍。若金一愣，急忙挥刀格挡。两刀在常涛眼前铿然相交，常涛怪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若金抓住钟铄手腕，道：“军令要留他活口，你忘啦？”钟铄死死地盯着常涛，咬牙切齿，青筋暴突，怒目圆睁。若金从没见过钟铄如此模样，心中惊疑，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敢松手，道：“钟铄，他是乾王要的人，你不能杀他。”常涛听说乾王下令要留自己性命，这口气又缓了过来，说话也利索了，“钟将军，不知是否我叔父以前曾有得罪之处？若确有错处，我代叔父赔罪，还望将军海涵。退一步说，冤有头债有主，即便你要算账，也该去找他，莫要牵连无辜啊！”若金喝令：“堵上他的嘴！再出一声，砍掉他的舌头！”常涛立时闭嘴。若金柔声对钟铄说：“你若定要杀他，等押他回营审问之后再动手也不迟。”钟铄狠狠将刀掼在地上，刀尖入地，刀柄颤动不已。
　　若金嘱兵士看好常涛吴基，紧走几步跟上钟铄，悄声问：“钟铄，你怎么了？”钟铄走到马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若金见他不语，便不再问，只默默陪在他身边。钟铄强压心中仇恨，对若金说：“我是一时冲动，别担心。”翻身上马，在江边道来回查看一遍，布置两团留守，与若金收兵回城。
　　沐阴确实已落入乾军手中。列刚离城以后，那酒醉都尉听闻乾军已到城下，登城一望，只见城外层层叠叠都是乾军，火把旌旗不计其数，一眼望不到边。他心道，之前军情探说乾军有十万大军，看这架势，至少也有二三十万之多。而沐阴的梁军只有几千人，简直是螳臂当车嘛。他未战先怯，乾王又命人在城下呼喊招降，这都尉便拱手将沐阴交了出去。
　　乾军一入沐阴，乾王即刻调兵遣将，要趁津口未得战报，攻其不备。乾军兵分六路，一路由若金率领，稳固沐阴及周边防守；一路由钟铄率领，向西进发，扫清沐阴至津口之间的交通要道；一路由铁牛向亮率领，切断津口的后援；一路由韩岭率领，直取津口，与裘巩、韩义的水军三路夹击。同时乾王亲自修书一封，备礼遣使送往裴家军，希望裴家军能与乾军联手共抗梁军。
　　常涛被带至乾军大营后，乾王以礼相待。这日若金来探望青葙，青葙的帐篷就在乾王中军大帐近旁，若金听闻乾王竟在大帐设宴款待常涛为其压惊，十分不解，问青葙：“这常涛有何能耐，让姐夫如此高看？”
　　青葙给安康掖好被角，“他能有什么能耐，不过是看在他叔父的脸面上。”
　　“他叔父？那个叫什么常鸣的？他是什么人？”
　　青葙笑道：“这人你也见过的，就是卞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
　　若金那时在宫中哪有心情留意什么太监，想了半晌也没多少印象，撇撇嘴说：“一个太监有什么了不得的，值得姐夫这么拉拢。”
　　“十万兵不如一张嘴。别看他是个太监，可是在卞太后跟前是最能说得上话的，说他权倾朝野也不过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横行霸道、欺良凌弱？”
　　“这样的人能有今日之地位，想必是踩着不知多少人的血汗爬上来的。”
　　若金愤愤道：“我就知道他定是个恶贯满盈之人！”
　　安康扭了扭身子，睁开眼睛，扁着嘴要哭。青葙嗔道：“这么大声干什么？看把安康都吵醒了！”抱起安康轻声哄着。
　　若金试探着问：“姐姐，那你知道他究竟做过什么坏事吗？”
　　安康还没睡着，青葙不耐烦地赶若金出去，“他的事与你何干？别在这儿瞎操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若金只好出了帐篷。左右无事，便顺着后营往马厩而去，马厩漆黑一片，空无一人，若金绕到后面打算给自己的马添些草料。就见段销提着一盏红纱灯笼从前方经过，听他唤道：“阿穆！”阿穆应了一声。若金心道他们两人在此说些悄悄话，自己此时若是出去，颇为尴尬，不如等他们走了自己再出去，便躲在马厩之后。
　　阿穆站在黑影之中，静静望着段销渐渐走近，那灯笼的一小片红光一晃一晃，映着段销春风满面的笑容，让她想起去年在乾州从“将进酒”回王府的那个夜晚。那夜，春意融融，今夜，冬寒料峭。
　　段销走到阿穆面前，轻笑道：“月上柳梢，人约黄昏。良辰美景，千种风情。”
　　阿穆并没有笑，她望着段销面容，心中五味杂陈。片刻，道：“多谢段先生前来赴约。”
　　段销愣了一下，“如此疏远，何意？”
　　阿穆淡淡道：“先生盛情，阿穆感激不尽，但不能应允，请先生见谅。”
　　段销的笑容消失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阿穆，一字一顿地问：“此话当真？”
　　阿穆微微侧过面庞，避开段销视线，“深思熟虑。”
　　段销眼神黯淡，垂首默然。半晌，抬头问：“可有挽回之机？”
　　阿穆轻轻摇了摇头，“心意已决。”
　　段销冷冷道：“如此，那段某就不叨扰穆姑娘了。”转身快步离去。
　　若金在马厩之后又躲了好长一会儿，外面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想两人肯定已经走远，便从马厩后走出，竟然看见阿穆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登时万分尴尬，急忙解释：“那个……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是……来看马的……”
　　阿穆见到若金，起先也是一愣，随便明白过来，道：“没关系的。我与段先生之事公主早已知情，只要别告诉王妃就好。”
　　两人都有些怅然，坐在干草堆边，若金问：“我看你们两人在船上情深款款，却又为何不答应他？”
　　阿穆轻叹一声，“我有我的苦衷。”
　　若金遥望天际，月半缺，人不圆。幽幽道：“看来多的是有情人不能相守。”
　　阿穆觉若金似有所指，想了想，问：“公主指的是钟将军吗？”
　　若金一愣，转头望着她，“你怎知道？”
　　“公主莫怪。是之前段……先生曾些微透露过此事。当时你与殿下王妃在京城，段先生有绝密书信要送与殿下，便请钟将军亲自送去京城。他说，此信关系到你们的性命，钟将军心仪于你，如途中遇敌，拼死也会护住密信不使其落入敌手，所以请钟将军送信他最为放心。”
　　若金这时才知原来钟铄前去京城送信还有这么一番原委，恐怕钟铄自己也不知道真实的原因。她回想去年之事，并不觉得在赴京之前她与钟铄之间有任何让人误会之处，不知段销为何生出这无端猜测。“段销堪称神机妙算，但这次却大大地错了。钟铄并不心仪于我。”若金垂下眼帘，望着脚下黑土，郁郁道：“阿穆，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段销他赠扇表情，凭曲传意，真心一片。若……钟铄肯对我如此，哪怕只有一句话，我……”若金没有说下去。她毕竟是女儿家，有些羞涩。但其意不言自明。
　　“公主何出此言呢？我听王妃说起赴京以来之事，钟将军曾几次舍命相救，他似是对公主情深意重啊。”
　　若金苦涩地说：“那只是他职责所在而已。”
　　阿穆不便再劝，道：“是我多嘴了。旁人所观都是表象，公主才是局内之人。”若金闻听此语，心中忽有所动，沉思不语。阿穆说：“公主，我出来时候不短了，该回去了。”
　　若金点点头，阿穆起身，若金又说：“阿穆，我虽不知你为何推拒段销，但我觉你俩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你若错过了他，今后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了。你要三思啊。”
　　阿穆苦涩一笑，“多谢公主，我自有分寸。”
　　两人各自回帐。若金一晚都在想着阿穆的话，想起钟铄的一言一行，想起往事种种，思绪万千。

　　第二十七章　三箭衷情(2)

　　几日后，乾王派人将常涛送至沐阴边界，常涛南下归京。派去裴家军的使者回营，带来裴家军回礼及书信一封。裴家军并没接受乾王联手抗梁的提议，而是说裴家军无意扩张，目前稳守恩州即可。乾王明白裴家军话中深意，一是告诫乾军莫要进攻恩州，否则裴家军便会出兵；二是只要不损害裴家军的利益，便不会插手乾梁之斗。乾王本就没指望以一封信便能成功拉拢裴家军，因此得到这样的回复，也不算失望。裴家军作壁上观，至少乾军不会两面受敌了。
　　乾军水陆合围津口，同时乾王派兵夺取津口以南邻近城寨，切断梁军援救之路。乾军主力东移津口，加紧攻城，津口孤城被围月余，粮草耗尽，援兵不至，梁军饥伤交困，损耗巨大，难以支撑。神机营用弩车和攻城车一举破门，黑虎军攻入津口。
　　乾王亲率乾军包围谭溪大营，他要看看这个阻住乾军胜势数月之久的长史是何模样。铁牛向亮分攻大营，营中竟多是伤兵在坚守，乾军风卷残云一般占领大营。铁牛寻到谭溪，向乾王回报。乾王领兵入内。
　　向亮在大帐外守候，脸色阴郁。铁牛带路，乾王大步走进帐中，向亮随后。帐内案后端坐一人，身着官服，上有尘污，却衣帽整齐，正襟危坐，似正在等着乾王到来一般。此人身材瘦小，却挡不住一身浩然正气，面带倦容，却掩不住一脸慷慨从容。他双手垂于案下，从案底露出的脚上却有一大片血迹，渗出白鞋之外，想来应是受伤极重，已不便行走。
　　乾王暗暗诧异，想不到令自己如此头疼的津口守将竟是个文弱书生。他生起爱才之心，望着谭溪，恳切道：“谭长史，小王十分敬重你的为人和才干，若谭长史愿弃暗投明，入我麾下，必前途无量。”
　　谭溪冷哼一声，“弃暗投明？大梁为国，乾军是叛，孰暗孰明，人所共知，休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我虽只是小小长史，但也知精诚为国，忠心报君，绝不可能与你叛军为伍。”
　　乾王正色道：“如今卞氏篡权，祸乱朝纲，奸臣当道，残害忠良。天下英雄，纷起除奸伐恶，忠臣明士，拨乱反正，义不容辞。”
　　“我之前一向仰慕于你，甚至以你为范，以为大梁有乾王坐镇，北疆无碍。真是可笑至极！原来你竟是如此道貌岸然，包藏祸心之徒！古往今来，帝乃天命。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君有不察不周，臣子应谏言献策，辅佐国君。若天下皆如你祁阳这般，自忖英明，见帝王稍弱，便起兵代之，国何以兴？家何以存？民何以生？所谓除奸伐恶，不过是你叛国夺位的借口而已，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谭溪言辞文雅，语气却慷慨激昂，向亮听得微微变色。
　　乾王被谭溪当着这许多兵士叱骂一番，心中隐怒，但又觉他文韬武略，杀之可惜，仍耐心劝道：“谭长史满腹君臣之道，却不知成王败寇之论？战场如此，国朝也是如此。何必执迷不悟？谭长史若一时不愿投诚，也不要紧，来日方长，总有交心之时。只是眼下要委屈谭长史做一回乾军之俘了。”
　　谭溪冷笑道：“我大梁男儿，屈膝天地可，屈膝国君可，屈膝父母可，屈膝乱臣逆党——万万不可！谭溪一生光明磊落，俯仰无愧。只恨不能同千万将士战死沙场，断不会屈膝于你祁阳小贼之前！”
　　谭溪左一个“乱臣”右一个“小贼”，乾王心头怒起，沉脸道：“哼，那就由不得你了！”刚要挥手命人上前，却见谭溪抬手向颈间一抹，乾王瞥见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大叫：“谭长史！”疾奔过去，却已经晚了。谭溪脖颈鲜血迸射，歪倒椅上，气绝身亡。乾王身前溅了斑斑血迹，默立案前，既惋惜又敬佩。向亮惊呼半声，眼眶微红，掩口转身出帐。
　　乾军攻占津口，打通了曜城至沐江南岸的交通。曜城筹措的粮草军备就可经由江城过江运抵津口，以津口为乾军在沐江之南的粮仓，乾军南攻的后援无忧。乾军接连两场大战，兵士疲累，在津口稍作修整。
　　乾军杀猪宰羊，犒赏全军，但不许饮酒。并设坛比武，赢者有赏，输者也不罚，参赛者众。射箭场上最为喧腾，暨此机会，神羽营选拔箭术高超之兵士补足缺额。如能进入神羽营，月饷翻倍，升迁机会也大，兵士十分踊跃。围观的兵士也不少，遇有箭术高超者，便齐声喝彩，热闹非凡。
　　高剑与素戈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高剑拎了只酱鸭，打算边看边吃，奈何在攻城时手臂受了轻伤，不大方便，素戈便用刀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他吃。高剑甭提心里多美啦，情不自禁地说：“如果你以后都能这么喂我，我日日受伤也心甘情愿了。”素戈斥道：“胡说八道！”转头不理他。高剑拉拉她的衣袖，好言哄道：“素戈素戈，别生气啦，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以后再也不受伤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再也……”素戈回身将一块肉塞进他嘴里。高剑嘿嘿地乐。
　　这时场上又传来连声叫好，高剑向内望去，原来有一名红鹞飞骑的兵士上场比试，几乎百发百中。神羽营兵士上来挑战，那东奚兵士接连将三名乾兵比了下去。红鹞飞骑高声喝彩，神羽营不服，于是双方各选十名射箭好手，代表本营，捉对比试，胜数多者赢。听说乾军与东奚军比箭，许多兵士纷纷赶来助威，把射箭场围得水泄不通。
　　素戈边看边问高剑：“你说哪方会赢？”高剑嘴里塞着酱鸭，口齿不清地答：“那还用说，当然是神羽——”素戈扭头看了他一眼，高剑顿了顿，改口道：“神羽营当然是不会赢的啦。”素戈气笑了，道：“你拍我马屁干嘛？我有那么小气吗？”高剑嬉皮笑脸地说：“你一点儿也不小气。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说着向她身边蹭了蹭，悄悄勾住她的手指。素戈横了他一眼，轻甩了一下，高剑不撒手，素戈便随他了。高剑心里美滋滋的。
　　十场比试很快结束，却是两方各胜五场，仍是平局。双方都不服气，决定再比一场，神羽营都尉朗声道：“我来！”起身摘弓，神羽营兵士高呼助威。就听红鹞飞骑那边一阵纷乱，上百人齐声欢呼，高剑问：“他们在喊什么？”素戈正踮着脚向对面观望，头也不回地答说：“他们在喊‘公主必胜’。”前面的人挡着看不清，素戈十分着急，高剑拉着她使劲挤到最前面，果然见若金已经从红鹞飞骑人群中走出，步入场内。素戈叹道：“公主还是这个脾气。”
　　神羽营都尉一见若金上场，便心生犹豫。论身份职位，他都低着一截，输赢都不合适。正犹豫间，忽见门口一片骚动，兵士纷纷向两边闪开，钟铄护着乾王与青葙走了进来。神羽营都尉上前施礼，把二人迎到观战台上落座。其实所谓观战台，也不过是个略高一点的土坡，但位于箭靶的对面，一是安全，二是看得清楚，本来是自己和考官所坐的位置，现在自然要让给乾王二人了。原来乾王和青葙听闻东奚军和乾军比试，便兴致盎然地前来观战。当然不只是为了看看比箭，也可镇一镇群情激昂的兵士。
　　听说乾王王妃都来助阵，又有不少人陆续涌进来。铁牛也挤在人群中，他身高膀阔，三两下就挤进门来。忽觉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道：“铁郎将！”铁牛回头见是段销，嘿嘿笑道：“段先生，你对射箭也感兴趣？”段销皱眉道：“你一身酒气，又私自饮酒了么？”铁牛遮着嘴说：“我就喝了几口，不多，没喝醉。”段销道：“军中严禁饮酒，违者要受二十军棍。你莫要心存侥幸。”铁牛瞪着眼睛说：“难道你要告发我？”段销说：“我自然不会告发你。不过你满身酒气，难保不被别人发现。殿下就在那里，你还是小心些为好，如果他看见你，叫你过去，岂不就露馅了？别往里挤了，回营帐待着，醒醒酒去吧。”铁牛一拍脑袋，“哎呀，不错。我还是回去吧！”说着就往回挤。段销又说：“铁郎将，饮酒误事，戒掉为好。”铁牛敷衍道：“知道知道。”挤出人群。段销摇摇头，叹了口气。
　　乾王和青葙落座之后，若金前来见礼。乾王笑道：“你要亲自上场吗？看来双方实力相当，斗得难解难分啊。”又向神羽营都尉说：“你可不许故意让她哟！”神羽营都尉忙道：“末将怎敢与公主同场竞技？正要请钟将军一展身手呢！”若金钟铄皆是一愣。乾王颔首道：“将军对将军，这样才对。那钟铄你就上场一试吧。除了原本的奖励之外，你们两人之中的胜者，本王另有赏赐。”又令都尉传话，红鹞飞骑和神羽营上场比试的兵士，赢者赏银十两，输者赏银一两，最后获胜一方的全营兵士，每人赏钱百文。双方兵士欢呼声此起彼伏。
　　乾王下令，钟铄不能不从，便向乾王施礼领命，从台上走下。神羽营兵士见钟铄出场，顿时欢声雷动，山呼海啸一般，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第二十七章　三箭衷情(3)

　　乾王问青葙：“你看谁能胜出？”青葙微微一笑，“自然是若金。”乾王摇头道：“那是你没见过钟铄的箭术。”青葙斜了一眼乾王，“那咱们打个赌啊？”乾王笑道：“好啊。赌什么？”青葙在乾王耳边说了一句话，乾王哭笑不得地望着她，青葙挑衅地扬了扬眉，乾王耳语道：“好，就依你。不过你若是输了，哼哼……”青葙笃定地说：“我不会输的。”
　　若金提起弯弓，不由想起之前钟铄几次比试箭术的情景，那时两人亲密无间，而今两人心生隔阂，郁郁不欢，觉手中弓重如千斤，实不愿再与钟铄对垒。而且她知道钟铄箭术神准，自己曾是他的手下败将，三箭之局，最多和他打个平手，何况自己心乱如麻，更加难以取胜。但场外的红鹞飞骑呐喊助威，呼声震耳欲聋，都在期待着她一举获胜。
　　钟铄摘下弓箭，走到箭靶百步之外的位置站定。若金慢慢踱到另一箭靶之前。箭靶边的令官挥动着小旗，示意两人可以开始比试。场外渐渐安静下来，兵士们都紧张地盯着二人。
　　场内黑虎军大旗迎风飘扬，树枝摇摆，戎服翩卷。钟铄望着大旗，仔细感知风的强度与方向，随后张弓搭箭，瞄准箭靶，微微校正方向，便弦动箭出，稳稳落在红心之内。神羽营一片喝彩之声。
　　若金望着钟铄矫健利落的身手，心里也暗暗赞叹。她缓缓举起手中弓箭，望着前方箭靶，余光却瞥见钟铄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忽然想起在曜城钟铄的家中，他们一众人等在院中比箭，钟铄和自己都是十发十中，但是自己仍然稍逊一筹，之后长桌欢饮，尽兴而归；想起江边道上，两人不约而同放箭，一左一右，射落吴基常涛，默契有加；想起碧亭山的雪坡之上，钟铄身姿翩跹的那一跃和出神入化的那一箭——他一向低调内敛，很少在自己面前展露英姿，那一次是为保金刀不失才会如此。金刀，金刀……无数过往在若金眼前浮现更迭，最后想起的是钟铄对自己说：“我不能收。”
　　“嘣”地一声，长箭离弦而出。若金心思纷乱之中，手中一松，胡乱将箭射出。弦动声响，她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箭落在箭靶边缘，远离红心。红鹞飞骑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若金万分沮丧，她想自己就算射中红心也未见得能胜过钟铄，这下必输无疑了，她只觉非常愧对红鹞飞骑的兵士们。
　　钟铄十分惊讶。若金的箭术他是知道的，不至于偏得如此离谱啊。他下台时就拿定了主意，有心要让一让若金，因而第一支箭虽射中红心，但故意只落在红心边缘，只要若金的箭射在红心上，便是她占上风，怎料若金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偏离红心如此之远。钟铄不愿让若金落败，但又不能让大家看出他是有意歉让的，这可让他犯了难。
　　钟铄低头沉思片刻，方才举弓射出第二箭，这一箭去势不疾，却比第一箭更准，正中红心中央。若金既然必输无疑，便只想赶快离场，心无杂念之下，连射两箭，反而都正中红心。她正欲转身离去，见钟铄屏气凝神，满弓似月，箭指红心，却半晌都未射出，看上去他似乎十分谨慎。若金心中奇怪，驻足观望。
　　钟铄耳中无声，眼中无物——只除了红心中央的那支箭。他紧紧盯着那支箭，仿佛天地之间只余这一只箭，别无他物。他调整呼吸，平心静气，手指微微一动，箭矢飞射而出。满场将士几百双眼睛随着箭矢划出的弧线，等待着这毫无悬念的一射。那箭矢不负众望，直向红心而去——神羽营已有兵士欢呼胜利——却听“当”的一声，紧接着是“嚓”“嚓”两声——第三支箭仍然正中红心，却好巧不巧，箭尖正击在第二支箭的箭尖之上，前箭入靶甚浅，后箭力道甚大，竟然将第二支箭击脱箭靶，双双掉落于地。于是钟铄的箭靶上只剩下一支箭，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神羽营兵士欢呼半声，戛然而止，都目瞪口呆，大出意料。场中静了一瞬，忽然爆发出欢呼之声，那自然是红鹞飞骑，他们本以为自己要输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激动万分。
　　乾王抚着下巴，笑叹：“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是何时知道的？”青葙得意道：“不告诉你。反正你输了。哦，别忘了，还要给若金赏赐。”乾王把若金叫过来，问她想要什么赏赐，若金正在神思恍惚中，说不知道想要什么，乾王让她想好了再向他要。传令红鹞飞骑可自去领赏，便携了青葙回帐了。
　　红鹞飞骑兴高采烈地去领赏，神羽营垂头丧气地离开。其余兵士见无甚热闹，逐渐散去。素戈要去找若金，被高剑拉住，高剑冲钟铄努努嘴，素戈心领神会，二人离去。
　　若金站在钟铄箭靶前，看看那三支箭，又看看钟铄，若有所思。钟铄将弓箭挂在弓架上，走过来说：“别傻站着了，把弓箭给我吧。”钟铄语中流露出一丝宠溺之意，他不自觉，若金却听了出来，心中不由温柔如水。
　　她没动，只盯着钟铄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让我？”
　　钟铄躲着若金目光，“啊？我哪有……”
　　若金看出他是说谎，轻笑道：“口是心非。”
　　钟铄面上一红：“被你看出来了？我以为可以瞒过大家。”
　　“你应该是瞒过了很多人，不过你忘了么，在碧亭山的雪坡上，我亲眼见识过你精湛的箭法，所以你瞒不过我。而且你撒谎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我不是故意让你，我是看你似乎状态不佳，我胜之不武。”
　　“我不是状态不佳，而是走神了。不过就算我专心致志，也赢不了你。其实你一开始就打算让我赢，对吗？”若金指着箭靶上钟铄的第一支箭说：“我想听实话，别再对我撒谎。”
　　钟铄老老实实地说：“我知道你赢了便会很开心，我不想看见你不开心。”
　　钟铄费尽心思，不惜愧对神羽营的兄弟只为了让自己开心，若金心湖翻涌，脱口问道：“我在你心中这么重要吗？”钟铄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但是若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
　　若金咬着嘴唇，深深地望着钟铄，她从钟铄的眼中望见了自己，他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鼓起勇气说：“刚才有一瞬间，我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情。你曾经问过我，是否仍记挂韩岭，我那时问你为何如此相问，你并没回答。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但我想告诉你我心中的答案。年少之时，我随姐姐赴曜城拜见乾王，结识了韩岭，我俩整日在一起玩耍，那时我少不经事，以为这就是深情了。直到……直到后来遇见了你。这些年，你我一起经历过艰难险阻，经历过生生死死，并肩作战，携手对敌，绝望过，也坚守过，悲伤过，也开心过。我们之间共度的那些时日，点点滴滴，我都难以忘怀，无论是谁，也替代不了。时至今日，我才深深懂得何谓深情。我与韩岭，只有朋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我心之所系，是那个舍命救我的人，是那个在门前守候的人。你一定明白。”
　　若金如此直白热烈，钟铄心潮澎湃，感动非常，他强抑住心中冲动，望着若金，眼中温热，声音发颤，“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倾心托付？”
　　若金坚定道：“你是我心中最好最好的人，我说你值得就值得。”
　　钟铄觉心底柔软之处被狠狠击中，痛得他说不出话来。他垂首不语，半晌才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的另一面，你会发现我不是你心中想象的那个样子。你会失望至极，甚至恨我入骨。”
　　若金迷惑不解，“你在说什么？”
　　钟铄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若金，你……你将来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若金脸色微变，凝视钟铄，钟铄躲开她的目光。若金觉这不像他的真心话，上前轻轻拉住钟铄的手，“可是我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了。钟铄，我只想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有，还是没有？”钟铄大恸，他在心中千遍万遍地大呼，可是他不敢说出声来。若金柔声道：“钟铄，我想听实话，别再对我撒谎。”
　　钟铄心中酸楚，甩开若金的手，狠声道：“若金，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我们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吧。”说完疾步向外走去。
　　他听见若金在身后大叫：“钟铄！”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遏制不住地向她奔去。他听见身后一声脆响，有弓弦绷断的声音。他担心若金伤到自己，猛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见若金已经走远，她手中的弓掉在地上。钟铄走近一看，弓弦断了，但是好在上面没有血迹，应该是被大力摔断的。他看着这断了的弓弦，感觉自己心中的线也被生生扯断，无牵无依，空空荡荡。呆呆地望着若金远去的方向，心痛难抑。
　　如果若金此时回头，看到钟铄的目光，那混杂着深情、怜惜、隐忍、痛楚、舍离种种情愫的复杂目光，她就会明白，钟铄对她用情之深。可是人往往总是容易轻信言语，而忽略真心。

　　第二十八章　沉浮赤水(1)

　　乾军兵临沐江时，便有大臣向卞太后进言，派大军援助津口沐阴等城，借沐江的地理优势，将乾军牢牢阻在沐江之北，使其不得南下，以免京城陷入北东夹击之危。其时梁军与陈邑军正处于决战之机，卞太后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又闻津口连战连捷，同时常涛吴基奏疏称乾军畏惧沐江天堑，梁军江防万无一失，她便令会战陈邑的梁军主力专心作战，务求斩草除根，而征调梧州郡守军两万人马北上增援。梧州本不是朝廷直辖，自梧王自焚后，军队归属中央管辖，备受排挤，军资不至，减员降俸，将士不满，因此对于朝廷的调令消极应对，走一日，歇两日，直到新年才刚走到宝应。随即听到沐阴、津口接连失守的消息，便按兵不动。
　　乾军渡过沐江的战报急递入宫，卞太后这才惊觉情势危急，立刻召群臣商议对策。群臣七嘴八舌，有提议和解的，有献言招安的，有主张力战的，多数人言之无物，另有几人闭口不言。卞太后心高气傲，与前不久还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的乾王和解是万万不能的。她问主战大臣派谁领军北抗乾军最为合适，几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大梁以武立国，本不乏能征善战之辈，但先帝重文轻武，武将渐渐势弱，且不少将门世家与袁家交好，卞太后上台前后，血洗政敌，如今朝中真正有实力与乾王抗衡的领军之将堪无一人。卞太后怒道：“我大梁人才济济，难道找不出一个可用之将？”一个大臣说：“陈邑平定在即，可将主帅调到北线。”另一大臣摇头道：“主帅一走，梁军群龙无首，若陈邑军反扑，如何是好？”庭中沉默片刻，吏部尚书道：“莫若请林老将军出山。”林如曾是京城戍卫南军的统帅，因上书为袁家鸣冤，被先帝罢官。卞太后沉吟不语。她知道林如是名经验丰富的干将，但他因支持袁氏获罪，想必对自己心生怨怼，且他已年过花甲，恐不肯为自己所用。吏部尚书看出了卞太后的心思，道：“林老将军能否胜任，太后可召其当面一试。”卞太后遂下旨召林如面圣。
　　国难当头，林如并不以个人恩怨丝毫萦心。他大义凛然，慷慨请命，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臣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愿为大梁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卞太后十分欣慰，封其为平北大将军。大梁近年内外战事不休，兵力损减，卞太后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从会战陈邑的梁军中调出十万人，并将梧州的两万人马交予林如，林如又说服卞太后从京城戍卫军中抽调三万人，领兵出征。
　　梁军本已将陈邑王围困数月，破城擒贼指日可待，朝廷忽然调走十万兵马，陈邑王危势顿解，趁梁军阵营松动，率死士突围而出，逃出陈邑。卞太后虽然惋惜，但眼下陈邑军已不是心腹大患，阻截势如破竹的乾军南下才迫在眉睫。
　　林如率大军北上，急行数日，抵达绿柳城，同时梧州军也赶到绿柳之东。绿柳西临芒山，东接宝应，北拒乾军，南望京城，以芒山为屏障，是京城之北最后一处据险而守之地。绿柳以南，便是广袤平原，直通京城。林如决定在绿柳摆开阵势，对战乾军。他将主营驻扎在绿柳城北，并在北距绿柳百余里之处东西布置数座营寨，根据地形，有近有远，有大有小，相互呼应，进攻退守，联动分击。
　　乾军从津口向南进发，行至梁军营寨之北扎营。乾王登高查看梁军，见连营结寨，壁垒森严，阵形齐整，不禁叹道：“不愧是林老将军之军！”他只带韩岭、钟铄等十余骑亲自沿线查探敌情，每营俱至，然而由于梁营防守严密，游骑众多，他们不敢十分接近，只能大致了解梁营布局及兵力多寡。
　　回到乾营，乾王召集众将筹划对敌之策。经过几番计议，决定分几路进攻梁军营寨。这种作战策略虽有被敌军各个击破的风险，但比之单攻一营，还是更有胜算。后者极易陷入各营围攻之中而致全军覆没。况且，乾军的作战能力整体要比梁军占优，再加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算不能悉数拿下，也应能夺取其中几个关键营垒，即可破解绿柳的外围防线。
　　乾王命韩义、韩岭、铁牛各领一支队伍分别进攻三座梁营，根据目标营垒的布局和兵力，每支队伍人数有多有少，出发时间有先有后。命钟铄与若金带五千人马攻打赤水河梁营，次日出发。
　　钟铄领命，若金却面沉似水，起身硬邦邦说道：“我不要和钟铄一起，我自己攻打赤水河即可。”钟铄闻言一愣，随即表情古怪，又焦急又尴尬又羞赧又神伤的模样，视线皆在若金身上。段销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两人一眼，面色如常，似乎并不放在心上。韩岭和高剑是微显诧异的神色。帐中其余诸人都觉得莫名其妙，转头看着若金。未等乾王发话，青葙“啪”地一拍桌子，喝道：“胡闹！军令如山，岂能儿戏视之！再敢抗命不遵，军法处置！”青葙的话倒比军令还好使，若金瞪眼撅嘴，但终于气呼呼地坐下了，梗着脖子不说话。青葙斥道：“尊卑不分！军纪学哪儿去了？”若金又慢吞吞地站起来，向乾王行了个军礼，低声道：“末将……领命。”乾王嗽了一声，众人急忙正襟危坐。乾王看看若金，又看看钟铄，道：“你们二人，要以大局为重，同心协力，团结一致。军中凡事共谋同商，遇有疑难之事，由钟铄定夺。不可违抗将令，不可延误战机，不可挟私废公。是否清楚？”乾王这番话实则是说此次行军，若金要听钟铄的。钟铄道：“末将谨记。”若金不满，本欲反驳，看见青葙严厉的眼神，只好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
　　两人点兵出营。钟铄策马到若金身旁，唤了声：“若金！”若金一夹马肚，跑到队前去了。钟铄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后面跟着。一路上若金都没有理睬钟铄。
　　第二日到达赤水河边。河面不宽，河水很浅，水流甚缓。若金临岸探水，马匹可轻松涉水而过，便吩咐兵士过河。钟铄策马近前，见河水虽浅，岸堤却高，这时节已过了枯水期，前些天还下过大雨，赤水河面却不及马膝，浅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下马俯身细观岸堤，泥土湿润，并不是河水涸竭已久的干裂之象。他起身望着上游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红鹞飞骑当先入水，缓缓向对岸行去。钟铄急忙奔到若金身边，道：“不能过河，快让他们回来！”若金问：“为什么不能？”钟铄道：“我觉得不妥。恐梁军有埋伏。先退回来勘察清楚再做决定。”若金不屑道：“笑话！哪里有埋伏？你若是不敢过河，就留守此处。让开！”若金叱马前行，踏入河中。钟铄劝阻不住，只得命神羽营以岸堤为垒，列成弧形守阵，以防上游或对岸有梁军偷袭。
　　不过周围平静如常。最先下水的兵士已经安然登上对岸，红鹞飞骑陆陆续续不断有人涉水上岸。若金十分谨慎，在浅滩处停马观望片刻，见上下游并无异常，且兵士已经登岸，才放心前行。
　　还未行到一半，觉水流似乎有变，渐涨渐急，正疑惑间，忽听钟铄大叫：“若金！快回来！”声音中充满惊惧。若金刚想回头询问，就听上游传来轰隆巨响，犹如惊雷爆裂。激流咆哮而至，白浪翻卷，如蛟龙出海，万马奔腾，顷刻之间将河中兵士尽数吞没。
　　若金连一声惊呼都未发出，便连人带马被卷入激流。她不会游水，在洪流中更无所凭依，只觉自己被巨大的力量裹挟而去，浑身有力也使不出。她拼命将头探出水面，却见身边水流湍急，不少兵士在水中呼喊挣扎，一具尸体向她疾冲而来，猛地把若金撞入水底。若金想要大声呼喊，一张口，河水涌入口鼻，胸中像要炸裂一般，死亡的恐惧将她重重包裹。她挣扎着想向上游，头顶的水面上映着明晃晃的白光，那是生之希望。但越用力挣扎，却越陷越深，离那团白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时间像停滞了一般，周围悠远宁静，没有水声，没有杀声，仿佛母亲温柔的怀抱，好想闭上眼睛，就这么长睡不醒。
　　突然身子一滞，胸前像被一道钢箍紧紧勒住，随即猛然被拉出水面。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水流声、喊杀声、哀号声充斥耳畔。若金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脑后问：“若金！若金！你怎么样？”若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钟铄。她正被钟铄抱在怀里拖回岸边。对岸，红鹞飞骑被橙衣大军团团包围，正激烈厮杀，空中水上，箭矢纷飞。
　　若金惊得忘了回答，忽然一道大浪打来，两人又被狠狠拍进水中。钟铄猝不及防，环住若金的左手被激流冲开，若金无声地惊叫一声，感觉自己又要被激流裹挟而去。就见钟铄猛地向前一划，左手死死抓住若金的手腕，向怀中大力一带。两人挨得如此之近，几乎脸贴着脸，若金能清晰地看见钟铄眼中的恐惧。两人再次浮出水面，钟铄大喊：“拉！”若金这才发现钟铄的右手挽着一条绳子，岸上的兵士正拽着绳子往回拉。梁军发现了两人，调转弓箭向两人射来。神羽营伏岸对射，掩护二人。
　　洪流不断冲击，二人又身着沉重的盔甲，绳子绷得紧紧的，勒进钟铄掌中，他觉得十分吃力，两只手都已麻木不堪，便说：“若金，你能不能抱紧我，我怕抓不住你。”若金缘着钟铄手臂慢慢靠近，右手环住他的脖子。不断有箭矢落在两人身边，若金拔出金刀，拨打箭矢，但根本施展不开，有一支箭正射在钟铄肩甲上，幸亏玄光铠坚厚，并没刺穿，但已把若金吓得不轻。见上游飘来一具尸体，她急中生智，收起金刀，用力拽过那尸体，挡在两人之前。那具尸体是红鹞飞骑的兵士，他口鼻出血，面目狰狞，若金又心伤又心惧，偏过头去，不敢看他。钟铄伸手扶着若金的头盔，将她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若金闭上眼睛，拼杀喊骂的莫奚语不绝于耳，她知道自己的兵士正陷入死境，但是她却无能无力。这一段路是如此漫长，每一声莫奚的惨叫都像是在向她求援，她感觉是自己亲手将这些兵士推入死地，她想补救，想赶快上岸，组织反攻，把他们都营救出来。一定还有机会的，不是吗？
　　终于到达岸边，二人被兵士拉上岸来。若金站在岸边，见河水暴涨，几乎已与堤岸平齐，波涛汹涌，河中尽是红鹞飞骑人马之尸，不断被激流卷走，又不断从岸边跌下。血染河水，赤水河当真成了赤水之河。眼见对岸红鹞飞骑的兵士越来越少，若金喊道：“快随我渡河！冲过去！”
　　钟铄拦住她道：“不行！水深流急，根本无法渡河！而且梁军早有埋伏，就算我军强行渡河，那也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先行撤退，再做图谋。”
　　若金大惊，“就这么撤退？那他们怎么办？”她向对岸一指。对岸的红鹞飞骑只余下数十人，已被逼到赤水边缘。
　　钟铄冷静地说：“我们救不了他们。首要是阻止梁军过河追击，保存现有实力。”
　　若金愤然道：“我绝不会丢下他们！你不救我救！”便向红鹞飞骑喝令。
　　钟铄挡在若金面前：“绝不能渡河！必须速速撤退！乾王有令，军中听我指挥，你若不听，我就不客气了！”
　　若金全然不听，“那你军法处置我好了！”快步向红鹞飞骑走去。
　　情势紧急，容不得钟铄细细劝阻，他捡起地上的绳子，疾追上若金，一声不响便从后一揽，三两下将她捆住。

　　第二十八章　沉浮赤水(2)

　　若金大叫：“放开我！”拼力挣扎，奈何钟铄捆得很紧，若金根本挣不开。
　　钟铄留神羽营两团断后，两团以退兵阵形护守乾军撤退，将其余兵士重新编队，翻身上马，弯腰提起若金，横放马上，传令退兵。虽是撤退，但乾军常速而行，队形齐整，且战且退，梁军见无可趁之机，也便没再追击。
　　乾军行到数十里外，择地扎营。钟铄下马，把若金从马上抱下，替她松绑。若金手脚一得自由，立刻向钟铄击出一拳，钟铄一侧身，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你若想打，等我卸了盔甲再打！”若金恨恨地盯着他，道：“放手！”钟铄松开手，若金转身就走。刚走两步，脚下一软，跌坐地上。钟铄赶忙上前，蹲在若金身边，问：“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伸手想扶若金起身。若金低着头，一把推开钟铄，站起身来，跑开了。但是钟铄已然看见若金眼角的泪光，他望着若金的背影，心中疼惜，暗暗责备自己太过狠心了。
　　钟铄安营布防，派兵探讯，治疗伤兵，晚间巡营，见营中安定，井然有序，兵士正埋锅造饭，围火用餐。走了一圈，没看见若金，走到她的帐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帘入内。若金正呆呆地坐在帐中，见钟铄进来，冷冷道：“出去！”
　　钟铄坐在若金身边，软语道：“若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若金恨恨道：“你不应该向我道歉，你应该向死在敌军手里的将士们道歉！”
　　钟铄眼神温柔却语气坚定，“他们阵亡，我也十分痛惜。但我不认为我做错了。如果我为了救那几百人，而不顾危险形势将这几千人带到敌军陷阱之中，不仅救不出他们，还有可能全军覆没，那才是大错特错！”若金咬着唇，默默低下了头。钟铄温言道：“若金，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兄弟，看到他们战死你很伤心。但你也经历过多次战事，战场之上，有赢就有输，有生就有死，这都是兵家常事。你不必耿耿于怀。输了这次，下次赢回来就是，战死的兄弟，下次为他们报仇雪恨就是。你看那些兵士，”钟铄指指帐外正在用饭的兵士，“他们已经惯于遗忘，他们只会向前看，寻找希望。”
　　“可是我忘不了！”若金颤声道：“因为这几百条人命是葬送在我的手里！你说的对，你用不着道歉，应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如果我听你的劝阻，不让他们过河，他们就不会死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大错特错……”她眼含热泪，语声悲切。
　　钟铄这才明白若金的心思。他以为若金是在气他将她捆绑，又或气他不肯援救陷入重围的兵士，却原来若金是在深深地自责，她之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救出那些兵士，只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而已。但是她最终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在眼前。若金的泪水从眼中滑落，钟铄感觉像是砸在自己心上。他轻轻为若金抹去腮边的泪水，柔声道：“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虽然怀疑敌军在上游拦截水流，但我没能对你坦诚相告，我应该早点提醒你，应该尽力阻止你，是我做得不好。”
　　若金知道钟铄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但是她也明白确实是自己的任性铸成了大错。她叹了口气，“钟铄，你无需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我们不要争辩谁对谁错了，这不重要。答应我，别再内疚，别再自责。记住，你现在是统领大军的将军了，活下来的将士都还看着你呢，振作起来，我们一定能再找到机会为那些阵亡将士报仇的！”
　　若金望着钟铄坚毅的目光，止住泪水，点了点头，“我听你的。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钟铄道：“吃饭！”若金愣了一下。钟铄换了轻松的语气说：“吃饱饭才有力气打啊！”起身出帐。若金觉这话有些熟悉，忽然想起是自己曾在芒山时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她明白钟铄是想逗自己开心，心中又甜蜜又伤感。
　　钟铄盛了饭进来。乾军的将领自有更好的伙食，但若金钟铄也常与兵士同饮同食，此时行军在外，都不计较许多。桌上摆的，只有两碗米饭，及一小盆肉菜汤，但这已经算是不错的饭菜了，至少是热腾腾的。若金真的饿了，她在钟铄面前从来也不在乎吃相，埋头大吃。吃完一碗，却见钟铄坐在对面宠溺地看着她，问：“还要吗？”若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钟铄又出去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若金忽然拉住钟铄的手，抚平手掌，见掌中道道血痕，明白是刚才在河中钟铄拼命搭救自己时被绳子勒的，心疼地问：“疼吗？”钟铄缩回手，摇头笑道：“不疼。”顿了顿，又柔声问：“我刚才……把你捆起来，实在是情势所迫。没有把你弄伤吧？”若金道：“伤倒是没有。但被你像小狗一样拎来提去，太没面子了。”两人都呵呵笑起来。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兵士回营报讯，钟铄命他进来。那兵士说铁牛和韩岭的两路人马都被梁军伏击，钟铄若金俱是一惊。钟铄问详细情形，兵士只知是中了埋伏，详情不知。钟铄命他再探，务必将铁牛韩岭两路人马、还有韩义的情况打听清楚，并加派人手打探各方消息。
　　消息很快打探清楚，铁牛和韩岭两路军队果真落败，而韩义虽遇埋伏，但攻克梁军，夺下梁营。韩岭伤亡不大，退兵十里。铁牛却被梁军围困于葫芦岭，无路可退，岌岌可危。若金道：“钟铄，我们必须立即出兵援救铁牛！”
　　钟铄沉吟道：“梁军正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若贸然出兵，恐会被敌偷袭。”
　　若金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打算见死不救？！”
　　“救当然要救，但要想个万全之策。”
　　若金急得直跺脚，“救兵如救火啊，还想什么万全之策！等想好了计策，也救之不及了！”
　　钟铄望着若金，目光恳切，“若金，相信我，我和你一样都非常想救铁牛脱困，但我是一军的主将，我不仅要救铁牛，更要为我手下这些将士的性命负责，我不能带着他们去打一场前有阻截后有追兵毫无把握之仗。依铁牛现在的形势，他还能再坚守三五日，我们完全有时间做一个妥善的部署。”
　　钟铄的话十分在理，若金想起因自己一意孤行而造成几百兵士丧命，大军败退，面有愧色，“对不起，是我太急躁了。”
　　钟铄温言道：“我明白，你是重情重义之人。”
　　“那我这就去召集将领共商计策？”
　　钟铄颔首，若金走到帐门边，钟铄突然出声阻止道：“若金，等等！”若金止步回头，询问地望着他，钟铄说：“此事还是暂时不要透露给旁人。”
　　若金走过来，“怎么？”
　　钟铄沉吟地说：“你觉不觉得这次战况有些蹊跷？”
　　若金疑惑地问：“哪里蹊跷？”
　　“我们遵照殿下之令，特意避开大路，绕走小道，一路上并没发现梁军探马，但梁军已然知晓我军路线，提前在赤水上游拦截河水，在南岸设伏，若非梁军放水时机稍早，如等到我军大部过河时再泄洪，我们就插翅难飞了。铁牛遇袭也是在半途之中，梁军设陷的地点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在葫芦岭西南伏击铁牛，使得铁牛只能东退葫芦岭，如此梁军便可瓮中捉鳖。但葫芦岭西南是平原之地，无遮无挡，想要埋伏数千名兵士而不被发觉，必定要事先计划周详，早做准备。而韩将军本欲夜袭梁营，行军十分机密，却仍然被梁军于途中伏击。只有镇北侯一路人马取胜，但镇北侯也遭遇梧州军埋伏，幸亏探马及早发现梧州军埋伏之地，镇北侯有所准备，才能险中得胜。四路军队路路遇伏，且设伏与围击均经过周密安排，似乎梁军对我军的行动了如指掌。若不是林如有事事洞悉先机的神通，那便或许是我军机密军情有泄露之嫌。”
　　若金听钟铄分析曲直，侃侃而谈，心中赞叹他对战事洞若观火，又对地理了然于胸。她早知钟铄有勇有谋，此时更觉他有大将之才，不禁又佩又爱，更暗自得意自己没有看错人。钟铄见若金怔怔望着自己，却不言语，道：“你是否认为我草木皆兵？”
　　若金回过神来，忙道：“不、不，我……觉你心思缜密，思虑周详。”被若金这么毫不掩饰地夸奖，钟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若金问：“你若怀疑军中有奸细，我们是否应该查一查？”
　　钟铄想了想，道：“这只是我的揣测，在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之前，不宜大肆搜查，恐使军心动摇。况且，我军差点便全军覆没，若奸细在我军之中，岂不是自寻死路？我还是愿意信任这些将士。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若金颔首：“我明白了。”
　　钟铄探听到梁军仍驻守于赤水河南岸，并未北进，便与若金商议，派一队人马假装绕道赤水上游过河，将梁军兵力吸引至西面，然后悄悄带兵东行援救铁牛。钟铄命一名队正领一队兵士，带上许多军旗鼓号，出营向西，择林地而行，行军时将队伍前后拉开，挥旗响鼓，用饭时要多生火多埋锅，佯装出数千大军的模样，往赤水上游进发，途中控制好行军速度，不可过快，也不可过慢，以两至三日行到赤水上游之速为宜，避免与梁军正面遭遇。那队正领命，带兵大张旗鼓地出发。梁军果然上当，派出大队从赤水南岸向上游疾行，意欲抢占有利地形阻击乾军。
　　钟铄听闻梁军出营，知道计策已成，对若金说，他决定即刻点兵援救铁牛。
　　若金看天色将昏，道：“好！我们现在出发，黎明前就能赶到葫芦岭，正好杀梁军一个措手不及！”
　　钟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若金，我想让你留守大营……”
　　若金一怔，黯然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会误事？”
　　钟铄急急分辩：“当然不是！我怎会这么想呢？我是……此次我们对敌军情况不甚了解，在敌军营寨环伺之下孤军深入，十分危险。我不想你跟着我去冒险，况且大营的确需要有人留守。”
　　若金正色道：“我穿上这身铠甲，就从来没有怕过危险。如果要我留守后方，临阵退缩，那我愧对‘伊罗’这个姓氏，愧对父亲大哥赫叔叔，愧对红鹞飞骑的将士们。何况，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赴险，难道你以为我可以在大营坐享平安吗？既然上了战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没什么好怕的。除非你以军令制我，否则我定要跟你一起去！”
　　钟铄听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热血沸腾，心中激荡。若金望着他灼灼目光，看到他向自己伸出手臂，似乎想拥住自己，情不自禁向他靠近一步，却觉他的手在触到自己铠甲的那一刹那，微微一滞，最终只是停在自己的肩头。若金觉钟铄的目光渐渐深沉，只听他轻声说：“好！那咱们就一起去！”若金微微叹气，心中失落与欣慰交织。
　　钟铄召集众将，命一校尉领一千兵士留守大营，要其一如平常，将旗不收，探马照放，尤其注意梁军动向，同样多生火多埋锅，做出主将率主力安守大营的假象。命余下各将点齐所有人马，立即出营，随钟铄若金袭击梁军。
　　夜幕之中，乾军悄无声息离开大营，向东行进。若金与钟铄并辔疾驰，树影飞速后退，风声掠耳轻呜，身边的人儿握缰策马，身姿矫健。若金望着钟铄的侧容，心中起伏不定。钟铄似有感应，侧头回望若金，两人视线一触，各自移开。
　　红鹞飞骑堪有追风之速，大军如闪电一般穿过林地，越过平原，疾行一夜，抵达葫芦岭时还未到四更。

　　第二十八章　沉浮赤水(3)

　　大军在梁军包围圈外三四里处停下。钟铄策马军前，站在垄上，查看地形，见此地沟多草深，丘陵起伏，命一队人携带事先备好的大量松枝，分散于沟壑丘陵草深易藏之处，每人执数把松枝，待大军攻势一起，立刻点燃所有松枝，并执火把在外围到处走动，同时摇旗呐喊，擂鼓助威，要做出几万大军杀气腾腾的气势来。
　　钟铄将大军分为两路，分别从西北和西南进攻。铁牛的军队位于东北方的葫芦岭下，这样梁军将被乾军三面夹击。神羽营都尉问：“东南方向无人把守，会给梁军留下脱逃之机。”钟铄说：“正是要给梁军留下一条逃跑之路。我军兵少，不易形成合围之势，且远道而来，深入梁地，必须速战速决。梁军兵多地利，若不予退路，恐激起敌兵破釜沉舟之勇，反而弄巧成拙。故此战不以歼敌为上，只要将敌军击溃，使其撤退，救出铁郎将，即可收兵，不得私自追击敌军。”
　　若金侧头望着钟铄，见他镇定从容地调兵遣将，周密详尽地布置安排，心中暗自钦佩。黑衣玄甲的他，挺立于黑骑之上，深沉如夜，稳重如山。跟在他的身边，即使面前危险重重，也觉安心如斯，生死无惧。
　　钟铄吩咐完毕，转头问：“若金，你看还有无疏漏之处？”若金喃喃道：“没有。你很好。”钟铄闻听此语，微微一怔，见若金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中情意绵绵，不禁心神荡漾。他垂下视线，平定心神，冷静片刻，才抬头克制着对若金说：“若金，我们先把私情放在一边，专心打完眼前这场仗，好吗？”若金心生愧疚，暗暗责备自己不分轻重，失神乱语，她颔首道：“你说的对，如今当以军务为重。你放心，我不会再烦扰你了。”钟铄一愣，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梁军连攻铁牛军队两日，已将其逼至绝境，胜券在握，这夜就地休整。梁兵正在酣梦之中，突然西北方向杀声大作，守兵报梁军将领西北有乾军攻来。梁将以为是铁牛的军队意欲突围，不屑一顾地说：“谅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突然又听见西南方向杀声大作，守兵报西南也有乾军攻来。梁将这才发觉不妙，登高一望，见西面锣鼓喧天，火光通明，拿着火把的乾军在丘野间穿梭往来，连绵不绝，遍野皆是点点火光，足足有几万人之多，简直如神兵天降。他大惊失色，急忙整兵迎战。此时东北方向也杀声大作。这才是铁牛的军队。铁牛得知援兵进攻梁营，立刻领军冲出葫芦岭。乾兵听说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奋勇作战，要一鼓作气，杀出重围。梁兵猝然遇袭，被打得晕头转向，西边防守阵形尚未结成，便被击溃。不断有兵士来报：“西北方被敌军攻破！”“西南方守不住了！”“东北方急需增援！”梁将大骇，问：“东南方向如何？”兵士说：“并无乾军。”梁将心道，天不亡我！传令梁军向东南方撤退。乾军在后呼喝喊叫作势追杀，梁军仓皇而逃。
　　三路乾军会合。铁牛见到钟铄若金，大喜过望，上前紧紧搂住钟铄，“奶奶个熊！好兄弟！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住了！”钟铄笑道：“这是阎王爷不愿收你。”铁牛松开钟铄，大步跨到若金面前，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激动地忘乎所以，伸手就要去搂若金，钟铄闪身挡在他的面前，“铁牛，道谢的话以后再说。我们要速速回营，以免被梁军发现有诈。”若金看了看钟铄，眼中隐有笑意。
　　乾军返回。将近大营时，守营的校尉派人来报，梁军已渡过赤水，距离乾营不到十里扎营，如何应对，请钟铄定夺。若金道：“梁军是否发觉我军主力不在营中，想要趁机偷袭？”钟铄思索片刻，命铁牛率军先行回营休整部署。向若金笑道：“咱们探探梁营去！”
　　钟铄带了两名兵士，与若金向梁营驰去。四人走密林小道，不多时便遥遥望见梁营炊烟。四人放缓速度，边行路边查看，忽听林中传出一阵孩童啼哭之声。走到近前，见是几个逃难的百姓，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像是一家子。那几人看见身着铠甲的钟铄等人，吓得面如土色，一名男子慌忙捂住正在啼哭的孩童嘴巴，哆哆嗦嗦地说：“不……不知几位将军在此……我们只是、只是路过……”
　　钟铄说：“你不用怕，我只是想跟你们借几件衣服。但是我身上没带银子，拿这匹马跟你们交换可好？”
　　那男子胆怯地望着钟铄，迟疑地刚要点头，他身后的女子壮着胆子说：“将军，我们要马没有什么用，如果有吃的，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衣服都给你。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孩子实在饿得撑不住了。”
　　若金解下食袋递给他们，男子看看钟铄，又看看若金，犹犹豫豫地接过了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面饼，欣喜若狂，立刻分给父母妻儿。那饼又干又硬，平时若金也要煮在汤中食用的，几人却狼吞虎咽，仿若人间美味。那女子也十分肚饿，拿过饼却是先喂孩子，但饼实在太硬，孩童难以下咽，若金将水袋递上，那女子将饼掰碎，沾着水，怀抱孩童，一点一点地喂给他吃。
　　男子将包裹打开，让钟铄挑选衣物。钟铄挑了三套男装和一套女装，若金对他耳语道：“我还是穿男装吧。”钟铄也对她耳语道：“你穿女装更容易隐藏我们的身份。”
　　孩童吃完干饼，显然没有吃饱，但他又虚弱又胆怯，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若金。若金心中不忍，回头望着钟铄。钟铄无奈地笑了笑，把自己的饼也送给了这家人。男子千恩万谢，分了几块给家人，自己只留了半块，把剩下的饼珍惜地包起来，收进包裹之中。
　　钟铄坐在他身边，与他攀谈起来。“这位大哥，从哪里来？”
　　“我们是从绿柳来的。”
　　钟铄已然猜到，并不吃惊。“看你们衣着，不像是贫困之家，怎会落到如此境地呢？”男子望了望钟铄等人，迟疑了一下，没有开口。钟铄失望地说：“我们虽是军士，但也跟你一样，是普通百姓出身，路过此地，与大哥萍水相逢，颇觉有缘，毫无恶意。若大哥不信任我们，那便作罢。”
　　男子听钟铄语中有气愤之意，忙道：“将军是个大好人，我怎会不信任你们。我们一家是为躲避抓丁，好不容易才从绿柳偷跑出来的，所以……见到将军就很害怕。”
　　“绿柳在抓壮丁充军吗？”
　　“是啊。唉，说起来，我家有几亩地，前几年日子还算宽裕。这一两年赋税越来越重，十之七八的收成都交了税，所余口粮只够勉强度日了。但林将军的大军一到绿柳，征缴军粮，家中的余粮都交到军营去了。谁知前几日又强征男子从军，下至十四岁，上至五十岁，若不想从军就要缴粮钱代替。我家拿不出这么多粮钱，我和我爹就要被抓进军中，我们哪会打仗啊，更不想死在战场上。实在没办法，才用家中的首饰细软贿赂了守门的官兵，偷偷跑出来的。城里有好多人都是这么跑出来的，这些守门的官兵肯定赚了不少。”
　　“林将军的军队征缴了那么多百姓的余粮，想必伙食很好吧？”
　　“好像也不是这样。我给那官兵送礼时，听见他们发牢骚，说每天只能吃两顿饭，总是不饱。所以他们最看得上的礼都是吃的。”
　　钟铄用同情的语气说：“你们也算幸运，虽然出了城，但能穿过重重封锁走到这里很是不易了。”
　　“确实啊，一路提心吊胆的。不过我们得到了守兵的指点，从西边过来的，还算顺利。”
　　“何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那官兵说，林将军的大军驻扎在绿柳城北，直接往北走的话是不可能穿过封锁区的，但是西边的守军比较少，不易被发现。”
　　钟铄从他的话中，探得了两个信息，一是梁军粮草短缺，二是绿柳西边防守较弱，想来是因绿柳西临芒山，无法行军的原因。钟铄又与他聊了几句，再没问出有用的消息，便与这家人道别。
　　四人走出很远了，若金眼前还不断浮现那家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和那孩童可怜巴巴的眼神。她不禁生出恻隐之心，道：“打一场仗，将士苦，百姓也苦。不仅担惊受怕，还要忍饥挨饿，背井离乡。”
　　钟铄静静地说：“若遇城困，还有可能成为盘中餐；若遇城破，还有可能成为刀下鬼。”
　　若金心中一缩，急道：“那都是敌军所为。乾军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乾军是站在百姓这一边的，没有抢夺老百姓的粮食，也没有强迫百姓从军。”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样急急分辩。
　　钟铄冷冷道：“没有战争是真正为百姓而战的。”
　　若金长叹一声，“等这场战打完了，等战争平息了，将士就能卸甲归田，百姓也能安居乐业了。”
　　钟铄望着青黛色的天空，幽幽道：“战争是没有平息的一天的。”
　　若金想要反驳，但不知为何，她却隐隐约约地觉得钟铄的话或许就是事实。她在心中反反复复品味着钟铄的话，再没有开口。

　　第二十九章　生死一线(1)

　　在距离梁营不远处，四人换上普通衣物，若金把头发解开，重新挽了个大梁女子常见的发髻。他们把铠甲马匹藏在林中，徒步靠近梁营。此时天色渐暗，梁军点起灯火。钟铄观梁营已安置妥当，用餐完毕，营中守卫严密，不断有兵士穿梭巡逻。料想梁军未至天黑就停军扎营了，可见他们行军谨慎，不敢冒进。钟铄猜测梁将现在还不是十分确定乾营是否真是兵力无多，一旦得到铁牛被援军解围的消息，就会立刻进攻乾营。
　　忽听林中脚步声响，钟铄等人不及躲避，便有人喝问：“什么人？”若金一惊，伸手便要摸怀中的金刀，却见随着喝问之声走来了一高一矮两个男子，衣着普通，想来又是逃难的百姓，才松了口气。
　　钟铄不着痕迹地挡在若金面前，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心念急转，用蜀地口音说：“我们是从外地来的，路过此处。两位大哥是本地人吗？我们好像迷路了，能指点一条去丰镇的路吗？”
　　那两人戒备地问：“你们从哪里来？做什么的？去丰镇有什么事？”
　　钟铄诚恳地说：“我们是从蜀郡来的布商，本来要去宝应送货，但是途中遇到一支军队，竟然连车带货都抢走了。”若金诧异地看了钟铄一眼，钟铄手背在身后向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几人身无分文，打算去临近的丰镇投奔朋友。却在这林中迷失了方向，走来走去走到了这里，又看到了军队，我们十分害怕，正不知如何是好。两位大哥是附近的村民吗？是躲避战乱逃到这里的吧？”
　　林中昏暗，若金又站在钟铄身后，那两人没留意若金的容貌，以为是钟铄的妻子。听钟铄一口地道的蜀郡方言，又带着妻子同行，便信以为真。听钟铄问起两人身份，高个本能地摇了摇头，矮个却点了点头，两人都愣了一下。矮个向高个使了个眼色，高个忙改口道：“啊……是、是啊。”这时若金也瞧出两人不大对头。
　　矮个问钟铄：“你们遇上的军队是什么样的？穿什么衣服？”
　　“好多人。穿黑色和红色的衣服。”
　　“你们在哪里遇上的？”
　　“就在东北之处，他们一路往东去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欲走，钟铄急忙问：“两位大哥，能否告诉我们去丰镇怎么走？”
　　两人都已忘了此事，钟铄一问，高个才说：“哦，从这里向西南就是丰镇，但是途中要经过绿柳城，现在把守很严，不许随意来往了。你们若是没有文牒令牌，是很难过得去的。”
　　钟铄为难地说：“这怎么办呢？”
　　矮个说：“我劝你们也别去丰镇了。军队很快就要从这里路过，若开战的话恐怕连累无辜，还是赶快离开此地吧。”
　　钟铄道：“多谢了。”
　　等那两人走远，钟铄对若金说：“我们要速速回营！”他命两名兵士留下监视梁营，一旦梁军有动，立刻回报。便与若金寻到坐骑，风驰电掣向乾营奔去。
　　若金此时已明白那两人多半是梁军派出的探哨，向钟铄问道：“你怎么看出那两人是梁军探哨？”
　　钟铄说：“哪有普通百姓一开口就问‘什么人’的，所以我留心观察，两人虽穿着平民衣物，但袖口却扎着梁军常用的绑带，且发髻也是兵士常见的发型，言行举止完全不像逃难的百姓。因此我特意透露些乾军的消息给他们，一为试探，二为引诱。”
　　若金这才明白钟铄编造这么一件子虚乌有之事的意图，但仍是有些不解：“你要诱骗梁军上当？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梁军想要偷袭我们的大营，但是他们对我们的情况并不十分掌握，行军缓慢，错过了时机。现在我们的主力已经回营，我就来个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让那两个探子将乾军主力离开大营的消息禀报梁将，他若中计，必会以为这是偷袭的良机，率兵攻营。而我们将军队埋伏在大营周边，一旦梁军进入大营，便围而攻之，瓮中捉鳖。”
　　若金吃了一惊。钟铄竟然要故意引诱梁军攻打乾营，这实在是十分冒险之举。但她看钟铄沉着冷静，似乎成竹在胸，也便暗暗放下心来。
　　两人一到乾营，钟铄迅速部署乾军。他令乾军埋伏在营外北、西、东三面，营门处守卫如常，但撤回探马，取消巡兵，只在营中多布旗帜火把。刚布置停当，监视梁军的兵士便回营报称，梁军已拔营北进，一路疾行，不久就会抵达乾营。钟铄微微一笑，“来得正好！这次要让敌军有来无回！”
　　梁将未至乾营，已派出多名兵士前来查探虚实。兵士回报说，乾营虽外观守卫严密，但营内似无兵巡逻，且马匹甚少，看来大军确实不在营中。到乾营近前，梁将亲自查看，见乾营中旗帜林立，处处灯火，营帐中却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他冷哼道：“故布疑阵，虚张声势！”亲率梁军冲入乾营。乾兵守卫正在打盹，一见梁军来袭，呼喊奔逃，一哄而散。梁军未遇丝毫抵抗，便攻进乾营。梁将大喜，想情报果然无误，看来乾军主力确已离开大营，今夜梁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乾营，等乾军归来，哼哼，要他回兵无路！
　　梁将摩拳擦掌，要大肆杀掠一番，不料率军在营中东冲西奔，除了逃跑的几个乾兵守卫，再没发现一个人影，偌大一座乾营竟空空如也，无一兵一卒。他心中疑惑，就算乾军主力出征，营中也不可能一兵不留啊！不由勒马四望，暗夜幽遂，深林隐密，细听之下，周遭除了梁军的鼓声喊声，竟无一丝声响。回观梁军，已悉数入营，他暗道不妙，正要下令收兵，忽然鼓声大作，杀声四起，乾军如奔雷一般呼啸冲入大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三面包围梁军。梁兵正在营中搜寻乾军，忽见乾军从外杀入，懵然无措，不及抵抗便被砍倒一片。
　　梁将知中了乾军埋伏，高声喝令结阵撤退，但梁兵惊恐万状，只顾各自逃命，阵型早就溃散，无人听其号令。梁将只好带领一小拨人马，奋力拼杀，从南面冲出乾营，落荒而逃。主将一逃，梁军更如无头苍蝇一般，东逃西躲，乱战一气，被自己人砍杀的、被马匹踏死的、被他人踩伤的，不计其数。有少数梁兵好不容易突围而出，追随梁将向南逃去，但乾军紧追不舍，如索命阎罗，杀得梁军一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梁将带人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远，听到前方水声喧哗，而后方杀声震耳，不禁悲呼一声：“我命休矣！”梁军被逼至赤水河畔，水深流急，无法渡河，而被乾军一路追杀至此，梁军已如惊弓之鸟，根本抵挡不住红鹞飞骑的犀利进攻，纷纷掉落河中，一时间，河中漂满了橙衣之尸，赤水河又一次被鲜血染红。梁将终也不能幸免，被若金一刀砍落水中，溺毙身亡。
　　梁军将近一万兵马无一兵一马渡过赤水，乾军大获全胜。朝日东升，映照河上，赤水色如赤橙，不知是红日所映，还是两军血染。若金站在赤水河边，望着翻涌急流，心中默念：兄弟们，我为你们报仇了。一路好走！
　　若金默默站了好久，才缓缓转过身去，蓦然发现钟铄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他温柔地望着自己，面上浮起一丝温暖的笑容，“好些了吗？”
　　若金毫无防备地被这四个字直直击入心底，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黯然道：“虽然我为他们报了仇，但是他们也回不来了。”
　　钟铄轻声道：“他们已经没有遗憾，可以安心回家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不要再自责了。”若金凝望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她发现，钟铄总是默默地站在自己身后，默默地陪伴着自己，他总是懂得自己心之所想，总是为自己抚平伤痛。他就像长旅中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又像暗夜中一盏引路的明灯，平淡，沉默，但是坚实，温暖。
　　铁牛大步走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情愫暗涌。他大笑着说：“奶奶个熊！这场仗打得才叫痛快！钟铄，好小子！我老牛从今天起是真心佩服你啦！”
　　若金哈哈笑道：“可见老牛你眼神不怎么好。”
　　钟铄道：“铁牛你不用恭维我，这两次都是险中求胜，不足为道。”
　　铁牛诚恳道：“你小子用不着谦虚。我以前只知你箭法好，论射箭我是比不过你的，不过我看你参军没几年，就蹭蹭地升官，一年之间，竟从都尉升到了将军，倒在我这个黑虎军老将之上了，我是有些不服的。想你不过是仗着救了公主几次，走了些狗屎运，论领兵打仗哪比得上我！这次跟你一起打了两仗，才发现你真正是这个，”铁牛竖起大拇指，“我老牛佩服得很啊！”
　　铁牛与钟铄若金早混熟了，说话也不注意分寸，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若金脸色一沉，“铁郎将，原来你一直认为钟铄升职有名不副实之处，那你是说乾王殿下用人不查、待人不公、赏罚不明喽？我倒想看看殿下知道了此事会作何感想？”
　　铁牛一愣，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求饶说：“别别别！千万别告诉殿下啊！我认错还不行吗？”
　　若金板着脸说：“认错要有所表示才行啊！要不怎么能堵上我们的嘴呢？等到了京城，你要请我和钟铄——哦，还有今天在场的这些将士——到最好的酒楼吃一顿上好的佳肴！”
　　“啊？！”铁牛惊得瞪大了眼睛，“京城里最好的酒楼……这么多人——那吃一顿得多少钱啊！要不，”铁牛小心地问：“我只请你们两人行吗？”
　　钟铄看着铁牛一脸为难的表情，哈哈大笑，“老牛，她是开玩笑的！”拍拍铁牛的肩膀，扬长而去。
　　若金也绷不住了，掩嘴偷笑，跟上钟铄。留下铁牛呆愣了片刻，才明白自己被若金戏耍了一把，一脸郁闷。

　　第二十九章　生死一线(2)

　　梁军主力既灭，钟铄等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梁军大营。同时，韩岭也重新部署，击退梁军。梁军营寨被乾军攻破三个，已难成联结之势。乾王派兵增援，逐个击破，两军在绿柳之北展开争夺战，连战两月，互有胜败。后乾王探得绿柳大营押送粮草的路线，派精锐伏击烧之，梁军粮草不继，难以坚守，撤回绿柳大营。乾军进逼绿柳，驻营城北，与梁营对峙。林如增兵固垒，加强防守，乾军几次出击均未有所成。
　　这一日晨起晴空万里，南风和煦，午时却天色昏黄，北风猎猎，乾王见风沙欲起，正是攻敌良机，立刻点兵，亲率大军直扑梁军阵营。梁军迎战，两军激烈厮杀。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黑云蔽日，黄沙漫天，北风带着席卷天地的气势奔涌而来，刮得梁兵睁不开眼睛，迈不动脚步，旗倒鼓翻，阵形溃乱。乾军趁机大举进攻，终于攻破梁阵，直捣梁军大营。林如领军退入绿柳城。
　　梁军虽败，但林如立即重新部署梁军，在绿柳以东、宝应以西一线增援兵力，坚固营防，而绿柳及宝应驻有大军，这样便使绿柳与宝应联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将乾军阻在绿柳以北。
　　乾军日夜攻打绿柳，但林如调度有方，守城得力，乾军进攻一月，损兵折将，却□□墙都没靠近过。乾王先后派裘巩、韩义等人进攻绿柳之东的梁营，意图绕道南下，但梁营防守严密，绿柳和宝应又可时时策应，乾军几次出战都无功而返。
　　从年初攻下津口，到如今将近半年过去，乾军一直被阻于绿柳之北，寸步难进，将士疲乏，士气低落。绿柳简直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乾王一筹莫展。
　　这日乾王与钟铄在营中随意查看，听见两名兵士在前方边走边聊，其中一人说：“喂，你听说咱们很快就要撤军了吗？”
　　另一人说：“听说了。说是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大军就要撤回乾州了。”
　　“唉，回去也不错，我早就想回家了。”
　　钟铄断喝：“大胆！在军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依律当斩！”
　　两人回头一见是乾王与钟铄，吓得慌忙跪倒在地。乾王向钟铄摆摆手，对那两人说：“起来吧，本王不怪罪你们。撤军之事你们是听谁说的？”
　　那两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军中都传遍了。”
　　乾王问：“从哪个营传出的消息你们知道吗？”
　　一名兵士摇摇头，“这个不知道。不过我是听黑虎军的人说的。”
　　另一名兵士说：“我也是。”
　　乾王挥手让那两人离开。钟铄诧异道：“军中怎会有这样的谣言？而且还是从黑虎军中传出的！太奇怪了。此事是否应当细细查上一查？”
　　乾王叹道：“绿柳屡攻不下，也难怪兵士会胡思乱想。只要城破军进，则谣言自灭。此事并不紧要，紧要的是如何能攻下绿柳。”
　　钟铄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乾王瞟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钟铄道：“殿下，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绿柳城坚，但粮草不足，如果我军绕道而行，至绿柳之南，形成合围之势，并切断梁军粮草通道，绿柳可不攻自破。”
　　“但东面梁营防守严密，难以攻破。”
　　钟铄目光灼灼，“若绕道西面芒山呢？”
　　“芒山山高路险，大军无法通行。”
　　“我知道芒山之中有一狭长谷.道，穿山而过，只是道中有巨石阻挡，是以长期不通。但若移去巨石，或可行军。若殿下允许，我想带人前去勘察一番。”
　　乾王十分惊喜，“甚好！即刻动身！不过要机密行事，不可向第三人透露。这样吧，你和若金一起去，你们两人都走过芒山，熟悉地形，可带几名东奚护卫，速去速回。”
　　钟铄本未打算带若金同去，但既然乾王发话，他也不便辩驳。与若金商议之后，若金倒是颇为兴奋。虽然上次翻越芒山是为了逃避追兵，一路狼狈不堪，但那些时日她与钟铄同行同宿，苦中作乐，如今想来，却是一番美好回忆。所以一听要故地重游，若金立刻兴致盎然。
　　乾王要钟铄机密行事，钟铄知道乾王的顾虑。他思虑再三，决定不带护卫，只与若金两人进山。他们扮成猎人，从大营出发，骑马至芒山脚下，弃马入山。这次走的却不是之前那条路，钟铄离开山道，在荆棘密林中寻路，为了尽量不留痕迹，他没有砍倒荆棘，遇到难行之处，便用脚踏出一脚之地，供若金循印而行，即便如此，若金的衣衫也划破多处，钟铄就更不用提了。
　　渐渐进入山谷深处，荆棘树木越来越少，若金感觉两人是逐渐往低处走，两侧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脚下越来越平坦，渐渐形成一条夹在峭壁之间的狭窄小道。若金问：“你说的那条路就是这里吗？”钟铄说：“是。你看这条小道并排走两匹马不成问题。”
　　若金打量四处，两侧是光秃秃的峭壁，高有数十丈，连一枝藤蔓也很难寻见。两面峭壁倾斜对立，峭壁之间形成的空间呈下宽上窄状，顶上只露出一线之天，有的地方被树枝遮挡或岩石相接，更是连一线之天也望不见，以致外面虽是白天，这里却宛如青暮。若金暗暗称奇，想若非钟铄早知此地，就算在顶上行走，也不易从这一线缝隙中察觉到下面别有洞天。底下自然形成的小道虽不算宽阔，但基本可容得下两马通行，只是因常年无人行走，积满了落叶石块，但比那荆棘丛生的山道，这里算平坦易行了。
　　若金赞叹道：“真是难以想象。若是此路贯通南北，便的确如你所说，大军可从此处通行，直达绿柳之南。不过，上次咱们翻越芒山时，你怎么不说有这么一条路呢？这里似乎比翻山越岭还要好走一些。”钟铄说：“前面有巨石阻路，无法通行。”
　　两人沿着小道前行，走到午后，谷底渐渐暗沉下来，钟铄捡了支树枝点燃，在前引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这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若金前方晃动，钟铄沉默前行，若金也默默地跟在钟铄之后。尽管这点火光那么微弱，既看不清道路也看不清面前的他，可是若金心中却满满都是温暖，她好想就这样跟在钟铄的身后，永永远远地走下去。
　　山中似乎下起雨来，不时有雨点打在若金身上。若金仰望一线天，连一丝亮光也无，与暗黑的峭壁和谷底融为一体，难以分辨，自己犹如置身在一个大笼之中。忽觉火光停住不动，钟铄默立身前。若金发现前面是一堵峭壁，已无路可走。她说：“到了尽头啦！看来这条路通不到南边。”钟铄说：“翻过这块大石，便可通行。”他将树枝举高，若金借着火光，凝目细看，原来这不是一堵峭壁，而是一块巨石，巨石几乎与小道同宽，高约丈余，其上叠有许多大小石块，将这条小道堵了个严严实实。钟铄上上下下仔细地勘察巨石，若金说：“大军是无法从这里通过的。即便人能翻过去，马也过不去啊！而且如此大石，人力也难以移动吧！”钟铄指着巨石与峭壁之间的一个缝隙说：“可以用火药，在此处炸开一个豁口即可。”若金恍然大悟，“好主意！还是你有办法！”
　　两人查看完毕，要翻过障碍，继续探路。钟铄拿出从高剑那里借的飞索，将其抛上大石，飞索前有铁爪，勾住石缝，后缀长绳，钟铄用力拽了拽，十分牢靠。他用嘴咬住树枝，小心地缘绳攀石而上，若金在石下紧张地观望，只见那火光一点一点缓缓升到了石顶，方才松了口气。钟铄一手举着树枝，一手挽紧绳子，向若金道：“上来吧！石头很滑，当心些！”若金抓住绳子，踏上巨石，石面本就光溜溜的，又被雨水打湿，滑得站不住脚。若金心道，幸亏钟铄提前借了飞索，否则这巨石之上，无处借力，单凭手脚如何爬得上来。
　　若金攀到顶端，钟铄将铁爪移了个位置，重新固定牢靠，若金慢慢滑落到另一边，绳子已经淋湿，手脚皆是一动一滑，十分难行。好不容易落在地上，若金向上喊：“我到了！你下来吧！”钟铄将树枝从顶上抛下，若金接住，为钟铄照明。钟铄拽绳缓缓垂落，行动谨慎。此时雨下得越来越大，树枝上那一点火光闪了一闪，突然熄灭，黑暗陡然袭来。若金还来不及提醒钟铄小心，不知为何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第二十九章　生死一线(3)

　　若金惊呼一声，扑到近前，焦急地问：“钟铄！你有没有摔伤？”钟铄虽然从高处摔下，但地上积了厚厚的树叶，并没伤到，他起身道：“没事。”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若金左右望去，见峭壁中有一处黑洞洞的所在，似乎是个山洞，她疾奔过去，发现果然是个山洞，兴奋喊道：“钟铄，这里是个山洞！快来避避雨！”钟铄沉默地站在雨中，无动于衷。若金跑到他的身边，“怎么了你？傻站着干嘛？”将他拽进山洞。
　　钟铄在洞口呆立了片刻，踏着黑暗向内走去。若金在地上摸到一支干树枝，点燃照亮山洞。山洞并不大，约莫有五六人的空间。洞中空无一物，地上散落着碎石树叶，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最靠里侧有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也散落着一些石块，但比洞口处要干爽整洁。钟铄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土堆之前，垂首默立，不知道是在凝视着什么还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若金笑说：“这里还算干净些。”边说边把燃着的树枝插在土堆上。钟铄劈手抢过树枝，吼道：“你干什么！”若金吓了一跳，见钟铄脸色沉郁，怒气俨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嗫嚅着说：“我……我没干什么呀……”钟铄没有理会若金，他缓缓、缓缓地坐在土堆边，凝望着这泥土碎石，眼中隐隐有波光闪动。若金也在钟铄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面饼和水，说：“吃点东西吧！”把面饼递到钟铄面前，钟铄摇摇头，“我不想吃。”若金把水袋递给他，说：“那喝点水吧！”钟铄道：“你别管我。”若金觉得钟铄十分奇怪，说：“走了一天了，你不饿也不渴吗？”又把面饼和水袋向他跟前送了一送，钟铄怒喝道：“你别管我！”若金愣了一下，慢慢地撤回拿着食物的手，低声问：“钟铄，你怎么了？”钟铄缓了缓语气说：“我没事。我……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若金以为钟铄不想和她如此亲近，心中黯然，把食袋和水袋放在钟铄身边，自己走到洞口坐下，望着对面陡峭的石壁，心情低落。
　　钟铄打开水袋，却没有饮用，而是在土堆上洒了三回。土堆上飘落了些许枯枝败叶，他伸出手去，一片一片将它们摘去，动作那么轻缓，犹恐惊扰了梦里人。土堆多处塌落，已不复当初模样。钟铄捧起一抔土，砌于塌落之处，一点一点地将其修复如新。泥土潮湿冰冷，怎么那么冷啊，冷得锥心刺骨。在这里孤零零地待了这么久，你该有多么寒冷啊……可我，从没听你说起过……
　　钟铄捧着一片大树叶跑进洞来，抱起躺在地上的阿良，让他倚在自己怀中，轻声唤道：“阿良！阿良！”阿良睫毛抖动，勉强睁开眼睛。钟铄说：“我找到一点水，喝一口吧！”他将树叶移到阿良嘴边，阿良缓缓启唇，突然喷出一口鲜血。钟铄大惊，双手抱住阿良，颤声叫道：“阿良！阿良！你怎么样？你怎么样……”阿良双唇翕动，“我……我不行了……你……你走吧……”钟铄悲痛欲绝，泪流满面，“别说傻话！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的……我带你走出去！我带你找大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阿良气若游丝地说：“我……我知道……自己的伤……我不能再跟你……走下去了……”钟铄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摇头，口中喃喃地说：“阿良，阿良，求求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他发觉原来自己是这么没用无助，他可以杀解差，斗追兵，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良死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就像一个废物。阿良意识渐渐模糊，他的眼中失去了焦点，口中却还不断地唤着：“哥……哥……”钟铄连忙说：“我在！我在这儿！”他躺在钟铄怀中，奄奄一息地说：“哥……你要活下去……”
　　怀中的阿良突然变成了若金，她满面是血，浑身冰冷，轻轻地唤着自己：“钟铄！钟铄！”钟铄紧紧地抱住她，惊惧万分，若金说：“钟铄，我要走了！”钟铄大叫：“别丢下我！”若金在钟铄耳边大声呼唤：“钟铄！钟铄！”钟铄想要抱住她，但是若金猛地一推——
　　钟铄猛然从梦中惊醒。他喘息不止，胸前剧烈起伏。若金柔声问：“钟铄，你做噩梦了吗？”钟铄这才发现若金正蹲在自己身边，担忧地看着自己。原来自己是被她唤醒的。
　　若金见钟铄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神色惊惧，似乎犹在梦中，轻言安慰：“没事没事，只不过——”话未说完，钟铄忽然一把搂过若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搂得那么紧，紧得若金都要喘不过气来。她感觉钟铄的身体在颤抖，止不住地颤抖，钟铄在她的耳边说：“若金，别丢下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她缓缓伸手轻抚钟铄后背，她的手温暖柔软，一下一下，就像母亲的怀抱。
　　钟铄渐渐平静下来，他的下巴抵在若金肩上，他的脸颊贴着若金的脸，若金觉得他的脸是那么冰冷，好像从地府中走来。若金轻声问：“钟铄，你怎么了？”
　　钟铄像个小孩子一样，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我害怕。”
　　“你在怕什么？”
　　“怕你也会丢下我。”
　　若金轻笑，“你是不是梦到梁军了？梦到我们与梁军作战吗？”
　　“什么？”
　　“我听到你在梦里大喊梁军。”
　　“我在梦里大喊梁军？”
　　“是啊，你喊了好几声。‘梁’—— ”若金停下，仔细回想钟铄梦中之语，“不对，好像不是梁军，好像是什么‘良’……‘阿良’？ ”钟铄浑身一僵，慢慢推开若金。若金望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阿良’是什么？是人名吗？”
　　“阿良……阿良……”钟铄呓语一般喃喃唤着此名，“阿良……是我弟弟。”
　　若金大为诧异，“你弟弟？我从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弟弟啊！”钟铄不语。若金温言道：“思念亲人了吗？也难怪，你好像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乡了。”
　　钟铄望着石壁，“我家乡已经没有亲人了。”
　　“啊？那你弟弟在哪里啊？”
　　“就在这里。”
　　“在这里？”若金以为自己听错了，见钟铄沉默，她迷惑道：“在什么地方？”
　　钟铄幽幽地说：“他已经亡故了。就葬在这里。”
　　若金听到头一句，心中不禁一沉，刚想安慰几句，听到钟铄说“葬在这里”，愣了一下，不明白钟铄话中何意。钟铄默默转过头去，凝望着那个土堆，眼中深情满溢。若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呆了片刻，猛然醒悟，大惊失色，“难道……难道，这个是你弟弟的坟墓？！”钟铄微微点了点头。若金难以置信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真的是你弟弟的坟墓？你确定没有认错？”
　　钟铄苦涩道：“怎么可能认错！是我亲手埋葬的。”
　　“怎么会……你弟弟怎么会葬在这种——这个深谷底下呢？”
　　钟铄眼中满是伤痛之色，“那时我们被人追杀，他受了重伤，从山上跌落谷底，命殒此地。”
　　若金知道钟铄已经入伍多年，长期戍守北疆，怎会在此处遭人追杀呢？不解地问：“被人追杀？什么时候的事啊？被谁追杀？”
　　钟铄沉默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别再问了。”
　　若金见他神情悲切，语声哀痛，心中也不禁隐隐作痛，虽然她心存疑惑，但实不忍再让钟铄将这血淋淋的伤口扒开示人。断然道：“好，我不问了。”她站起身，望着阿良之墓，道：“既然这是你弟弟的墓，我们是不是应该拜祭一下？”见钟铄没有反对，她把面饼摆在阿良墓前，拜了一拜，道：“阿良。我是钟铄的……朋友。你大哥，他很思念你，我想你们一定是一对非常非常好的兄弟。今日我们来去匆匆，不能好好祭奠于你，等我们打完这场仗，我们一定回来把你从这里接走，给你找一处最好最好的安身之地，你再忍耐一段时间。”钟铄深深地望着若金，又诧异又感动。把阿良葬在此处，是不得已之举，这么多年，他身份未明，无处安身，既不能到此地拜祭，又不能为阿良迁坟，心中既痛又疚。若金仿佛明了他心中隐痛，一番话正说在他的心坎之上，听得钟铄眼眶湿润。若金接着说：“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你大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钟铄一怔，若金心中终究还是挂念自己的。
　　若金退后一步，望着钟铄。钟铄上前，低低说道：“阿良，大哥对不住你……”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不能续语。
　　若金安慰道：“他明白的，他不会怪你的。”
　　钟铄深深吸气，平定心情，再度开口，“阿良，我若能够打进京城，必定回来为你迁葬，到时我们兄弟就可以在一处了。你定要保佑我……和若金，平安无事。”他在心中默念，若金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要像保护我那样保护她。再保佑我乐家沉冤昭雪，大仇得报。
　　若金听到他对着阿良之墓说“保佑我……和若金，平安无事”，心中又酸楚又羞涩又甜蜜。想钟铄已经没有亲人了，此时在弟弟墓前将他和自己相提并论，岂不是有相娶之意？她不禁含笑望向钟铄，见他肃容默立墓前，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些什么。若金眼中的微笑又渐渐淡去，她今日才觉，自己好像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钟铄，他身上似乎有好多过去，好多秘密。她看不透他，也不见得就听得懂他。

　　第二十九章　生死一线(4)

　　钟铄与若金回营向乾王复命。钟铄根据勘察所得，提出以火药炸石通路的建议，乾王大喜，与钟铄若金商讨半日议定细节，命两人即刻带兵开工。为防泄密，这些兵士均从红鹞飞骑中选拔可靠之人，全程不许回营，不许与外人接触。五日之后，钟铄若金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线天”小道贯通。乾王秘召两人，命其次日晚间带领神钧营与红鹞飞骑一营人马赶赴“一线天”。并令铁牛带人在芒山及“一线天”入口处警戒。
　　夜色笼罩下，钟铄与若金领兵进入芒山。循着已开辟的道路，大军来到“一线天”的入口。铁牛在此守候，与两人短短交接几句，若金便率先踏入“一线天”。谷中幽黑，无星无月无灯无火，向上望去，只看见怪影重重，阴森可怖。四周死寂，无一丝鸟声虫声风声树声，只听见马蹄踏在枯叶上的嚓嚓声，毛骨悚然。钟铄心中莫名生起不安之感，似乎头顶之上，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着他，有无数只脚在悄悄移动，脊背一阵阵发冷，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望向前队，队伍弯弯曲曲，若金已不知行到何处。他一提缰绳，策马快行，想要赶上若金。
　　道路狭窄，钟铄难以畅行队中，直追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远远瞧见若金，若金正走到巨石那处。巨石已被移去一半，可容一匹马通行，红鹞飞骑在此处放缓速度，鱼贯而过。钟铄正想喊住若金，她已骑马通过豁口，消失在巨石之后。此处拥挤了许多等待通过豁口的兵士，钟铄无论如何也抢不过去，正焦急间，忽觉头顶有亮光一闪。
　　他循光望去，只见一物在半空中燃着璨璨火焰，如一道流星，飞驰而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空中猛然间“流星”如雨，火焰纷飞。伴着这道道“流星”，是接连不断的“嘣”“嘣”之声——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弓弦的响声！这是火箭！梁军的火箭！
　　刹那间，空中被团团火焰映得亮如白昼，而谷中成了一片火海地狱。箭至火起，引燃枯叶、戎服、马匹和人身，烈焰腾腾，火舌漫卷，把一线天烧得红彤彤如沸炉一般。乾军无处躲闪，人仰马翻，挤踏撞踩，惨叫声、哀号声、马嘶声，还有烈火噼啪声，火箭破空声，在谷中激荡回环，凄厉惨绝。梁军犹嫌不足，火箭之外，又不断抛下燃火的毛毡，有火人在地上翻滚、有火人狠狠撞向石壁、有火人狂舞乱冲，谷中如修罗炼狱，惨不忍睹。
　　钟铄拔刀拨开几支火箭，跳下马来。在熊熊火光中，他一眼望见若金在那巨石豁口，跌落马下。钟铄不顾四下皆火，飞身跃起，在马上、人上腾落跳跃，向若金冲来。
　　梁军一轮火箭放毕，开始抛石和射箭，石如雨下，箭如飞蝗。先前侥幸未烧死的兵士不是被砸死，就是被射死。若金跌落马后，急中生智，躲在马与巨石峭壁之间，未被火箭射中，此时忽见大石隆隆从岩上滚下，直冲自己而来，大惊失色，慌忙从藏身之处跃出，堪堪躲过这块大石，却觉腿上重重一击，被另一块石头狠狠砸中，她痛呼一声，摔倒在地，长刀脱手。她想将腿从石下拔出，但左腿剧痛，一动也不能动，好像被砸断了。她只得仰面躺在地上，拼命挥舞金刀拨打箭矢，但金刀太短，而箭如瀑布倾泻而下，眨眼之间，若金腿上就中了好几箭，虽然她身着金丝甲，中箭不深，但她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此时又有一块燃火的毛毡从空中飘落，就在若金的正上方，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火缓缓坠落，火焰越来越大，铺天盖地一般。她惊恐地扭动身子，一动便觉痛入骨髓，但她仍咬紧牙关，右腿用力蹬踹大石，但那大石纹丝不动。毛毡越来越近，近到若金都能感觉到那炽热之焰了，她知道自己再无生存之机，不想葬身火海之中，举刀向脖中刺来。
　　“若金！”随着一声嘶吼，若金看见一个身影飞扑过来，在半空中展臂拽住毛毡，团身向旁滚落。若金惊呼：“钟铄！火！”毛毡上的火引燃了钟铄的戎服，钟铄甩掉毛毡，扯掉铠甲，在地上滚了几滚，总算扑灭火焰，觉身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得查看伤势，飞快爬起，双手用力推那大石。他无刀挡箭，片刻腿上、背上便被几箭射中，若金大叫：“你别管我了！”钟铄置若罔闻，也不管箭雨纷纷，仍是只顾推那大石，几番用力，大石终于有所松动，若金咬牙拔出腿来，钟铄一把抱起她，疾步扑进山洞之中。
　　两人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山洞，但这次他们身受重伤，浑身是血。钟铄踉跄着走了几步，栽倒在地，和若金一起跌在阿良之墓上。火焰在洞口肆虐，两人已无路可逃。他们匍匐靠近，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此生再也不会放开。
　　钟铄声音微弱地说：“若金，对不起，我没能把你救出去……”
　　若金知道钟铄为了救自己已经豁出命去，听到这句话，心如刀绞，哽咽着说：“不，不，钟铄，我腿断了，我走不出去了。你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你还有机会，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钟铄咳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若金，你还记得吗，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这是你说过的话。我不想再一个人走了。如果注定要死，能陪你死在一起，我也心甘了。”
　　若金热泪盈眶，“不要……我不要你陪着我，我不要你死！你走吧，你走啊！把我的铠甲给你，你可以走出去的！”她边说边解开金丝甲。
　　“若金……”钟铄颤抖地伸出手，无力地抓住若金的手腕，阻止她解甲的动作，低下头向自己身前看了一眼，“我……我走不出去了……”
　　若金顺着他的目光，赫然发现钟铄右肋间透出一枚箭镞，鲜血浸湿戎服，她蓦地明白这是射中背后的箭穿透右肋而出，钟铄重伤难治，命不久矣。绝望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若金肝肠寸断，痛哭失声。
　　钟铄抬手为她抹去泪水，微微一笑，“别哭，若金。这样……这样也很好……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永远再不分开了。”
　　若金紧紧抱住钟铄，泪水落在钟铄肩头，“好！我们永远再不分开了！”
　　山谷中烈焰纷飞，山洞中浓烟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钟铄强撑起身子，拽住衣角，但他已无一丝力气，扯了半晌也没扯动。若金问：“你做什么？”
　　钟铄咳了几声，说：“撕两块布……”
　　若金用金刀从衣摆割下两块方布，递给钟铄，钟铄将方布按在伤口之处，一碰伤口，不由闷哼一声。若金说：“钟铄，我帮你包扎。”
　　钟铄摇摇头，将浸透鲜血的方布交给若金一块，“掩住口鼻。少说话。坚持下去，或许能够等到援军。”
　　若金接过方布，手中湿凉，想到这布上皆是钟铄为自己所流之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钟铄已没有力气捂住口鼻，只好将方布搭在面上，忽觉喉中甜腥，一张口，鲜血顺着钟铄嘴角涌落，他不想让若金看见，偏过头去，剧烈咳嗽，半晌方止。
　　若金猜到钟铄伤势加重，颤声问：“钟铄，你怎么样啊？”
　　钟铄喘息着说：“我……我没事……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若金泣不成声，“钟铄，你别离开我……我好害怕……”
　　“别怕，若金，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等援军到来，或者等火焰燃尽……还有机会可以出去……”
　　若金似乎感觉不到双腿的疼痛了，洞外的呼喊惨叫好像也越来越远，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只有与钟铄交叠的手尚存一丝温暖。钟铄听不见她的应答，着急地问：“若金！若金！你在听我说吗？”
　　若金听到钟铄的唤声，渐渐清醒，轻应道：“在。”
　　钟铄感觉气力正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流逝，他知道自己再撑不了多久了，在这生死徘徊的一刻，所有身份、地位、冤仇、责任都随风而逝，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爱恋和愧疚。他再也不用理会世俗的桎梏，终于可以把心底的话和盘托出。钟铄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若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若金，我明白你对我的深情厚义，但是我……对你不住，辜负了你。如果……有来生的话，如果来生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一定要好好待你。你……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若金恸哭，“愿意！我愿意……”她和钟铄紧紧拥抱在一起，贴得那样近，泪水落在一处，血水融为一体。她喃喃地说：“钟铄，来生我们不要做公主和将军了，也不要再上战场了，就做普普通通的百姓，过平平凡凡的日子好不好？”
　　“好……听你的……”钟铄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勉力开口，声如蚊蚋，“若金，我……想睡一会儿……”
　　他没有等到若金的回答，就坠入黑暗深渊之中。

　　第三十章　铁骨亮节(1)

　　若金醒来时，发觉自己是躺在营帐之中。左腿绑着夹板，右腿缠着厚厚的布条。她愣愣地躺了一会儿，神智渐渐清醒，意识到自己已经得救了。她正挣扎着起身，素戈手中拿着一个药盒走了进来，看到若金醒了，大喜叫道：“公主！”若金劈头就问：“钟铄呢？”素戈走到床边，说：“钟将军也已经得救了，现在正在他的营帐之中。”若金略略松了一口气，问：“他伤势如何？”素戈说：“钟将军伤得比你重，现在还昏睡未醒。”若金急道：“快抬我去见他！”素戈劝道：“公主，你现在行动不便，钟将军也还没有醒，不如过几天再去看他，先换过药安心休息，我这就去禀告王妃。”若金翻身就要下床，“不行！我现在就要去！”素戈连忙答应，着人用缚辇将若金抬到钟铄营帐。
　　钟铄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若金默默地倚在床边，深深地望着他，轻轻地握起他的手。钟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动，若金忙唤了几声，然而钟铄并未睁开眼睛。若金忧心神伤，怅然良久。素戈在帐外轻唤道：“公主，我们回吧。等钟将军醒来，再来看望他。王妃十分担心你，还是先向王妃禀告一声吧。”若金伏在钟铄的耳边轻轻说：“钟铄，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等着你，等着你来娶我。”又凝望片刻，才吩咐兵士进来。素戈掀起帐帘，兵士抬着若金出去，若金不舍地回头望着钟铄，他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缚辇出了帐子，素戈放下帐帘，若金才转回头来。她没有看见，一滴泪珠从钟铄眼角悄然滑落。
　　青葙得知若金醒来，欣慰不已。两人见面，青葙少不了一番唏嘘感慨，若金大难不死，倒觉豁达了许多，反过来劝慰青葙。她询问青葙自己和钟铄是如何得救的，青葙一边帮若金换药，一边把经过详述了一遍。原来在小道入口处的铁牛发现梁军火烧一线天，一边派人上山截击，一边带人冲入谷内救人。但一线天中火势太猛，无法进入，而梁军也根本不与乾军对阵，箭石放完，即刻撤军。铁牛在外急得跳脚，但束手无策，直等到火势渐小，他才冲进一线天。此时乾兵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队尾尚未进入火场的少数兵士逃了出来。然而铁牛却不放弃，命人逐一查找，终于在山洞中找到了钟铄和若金，两人俱已昏迷，幸得尚存一息，铁牛便将他们救了回来。若金感叹万分，心想若不是钟铄浸血的方布，恐怕两人也撑不到铁牛进谷了。她笑道：“这次当记铁牛一大功！”青葙却不作声。
　　铁牛非但没有记功，反而被绑在了中军大帐外的木桩之上。大帐之内，除了钟铄、若金和已阵亡的神钧营都尉，乾军将领悉数到齐，个个神色凝重。乾王脸色铁青，怒气冲冲。段销坐在角落，仍是一副平常神色，似乎此事与他并无多大干系，但目光却悄然扫过帐中诸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高剑见诸将都不说话，斟酌着开口道：“殿下，铁郎将的为人大家都很清楚，他追随殿下多年，忠心不二，绝不会是梁军奸细，此事可否再详查一番？”
　　乾王怒道：“我也一直以为他忠心不二，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身边潜藏了这么多年！连累我乾军无数将士冤死沙场！”
　　神羽营都尉说：“殿下，此前铁郎将也中过梁军埋伏，差点命丧葫芦岭，今日又冒着生命危险从火海中救出钟将军和公主。若说他是奸细，这……怎么说得通呢？”
　　乾王冷冷道：“正因他曾葫芦岭遇伏，所以我从不怀疑于他。但此次芒山之行，我只对钟铄、若金和他面授机宜，再无第五人知晓昨夜的乾军动向，竟依然被梁军窥得先机。梁军所用火箭、火毯、滚石等物，必需事先备好。若不是奸细透露军情，梁军如何得知？现在钟铄和若金都还在昏迷之中，只有他好端端地回来了，这奸细是谁还用说吗！”
　　铁牛在帐外听见乾王之言，大骂道：“奶奶个熊！就因为我活着回来了，我就是奸细？！他奶奶个熊！早知道我还不如死在那儿！”
　　乾王拍案而起，喝道：“你还敢狡辩！还不如实招来！”喝令左右道：“给我打！打到他招为止！”
　　韩岭心想这还了得，依铁牛的脾气，打死也不会招的，忙出言相劝，“请殿下息怒！此事颇有蹊跷，目前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奸细就是铁郎将，若屈打成招，反而令真的奸细逍遥法外。不如——”
　　韩岭话未说完，乾王冷笑一声，道：“屈打成招？你说我是昏聩不明、忠奸不分喽？若不是他，还有谁能透露机密军情？难道是昏迷不醒的钟铄若金？”
　　铁牛在外大喊：“奶奶个熊！打就打！老子被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谁怕谁！祁阳，告诉你，我不是奸细！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是奸细！我要是奸细，在阔独乌山就不会救你了！现在老子背上还有三道伤疤！那都是为你祁阳拼的命！你如今说打就打，说杀就杀，说我是奸细我就是奸细，他奶奶个熊，老子不干了！有本事你杀了我！阎王爷那儿自有公论！”
　　高剑一头冷汗，心想你这不是自己找死吗。忙道：“殿下——”
　　乾王怒不可遏，厉声喝道：“拖下去！斩了！”
　　众将大惊，高剑急道：“殿下！铁郎将他绝不是奸细，我敢以性命担保！万万不能处斩啊！”
　　乾王断喝：“谁敢求情，与其同罪！”
　　向亮话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被乾王这么一说，众将都不敢再贸然求情，真恐乾王盛怒之下，也摘了自己的脑袋，帐中一片焦躁的安静。乾王举起令箭，“来人——”
　　“殿下！”段销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乾王皱眉，“你也要求情？”
　　高剑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乾王很器重段销，段销说话乾王或许听得进去，铁牛这回有救了。却听段销不紧不慢地说：“非也。铁牛是该杀的，不过如果只是简单斩首，就没有震慑全军的效果。我有个提议，先把他关押起来，等两日后全军操练时，在所有将士面前将他缚于高台，万箭穿心，以儆效尤。”
　　高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刚要反驳，乾王已经发话，“不错，的确应该杀一儆百。那就照你说的，先把他关起来，后日午时处置。”众将瞠目结舌，纷纷起身，乾王冷冷扫视诸人，狠声道：“谁敢再说一个字，一同军法伺候！”
　　翌日清晨，乾王召裘巩、韩岭、高剑、向亮等诸将到帐中议事。乾王说，梁军经历一线天这场大捷，必定会认为乾军元气大伤，不敢再主动出击，从而在防守上有所懈怠，乾军要把握此机攻其不备。命诸将兵分四路，裘巩佯攻绿柳梁营吸引梁军主力的注意，韩岭、高剑、向亮领兵从三个方向攻打绿柳之西营寨。韩岭认为林如经验丰富，梁军不会松懈，此时大举进攻似乎不妥，但乾王未采纳他的意见。命当日整兵，次日出发。各将领命而去。
　　向亮回到神卫营，如常处理军务。黄昏时分，他独自巡营，然后信步向马厩走去，沿着马厩近旁的小溪悠闲踱步，渐渐远离军营。他在小溪旁驻足片刻，有意无意地观察四周，月光清明，蝉鸣蛐吟，微风拂柳，四下空无一人，溪水潺潺流向南方，一片夏夜独有的静谧。他从怀中拿出一只用油纸折好的小船，蹲下身子轻轻将纸船放在水面上，纸船随着溪流缓缓向南飘去。他站起身，望着那纸船晃晃悠悠，越飘越远。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喀嚓”声，这声音极细极弱，掩在蝉鸣蛐吟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是向亮敏锐地听出这是脚踩树枝断裂的声音。他倏地转身，目光如剑，迅速扫过月下的树林，同时右手握住了刀柄。林中仍然空无一人，只有树影昏昏。但是他却已然感到危机四伏。他缓缓向旁跨了一步，一棵树后，有微弱的亮光闪了一闪——他蓦地睁大了双眼——那是刀刃变换角度，反射的月光！
　　他“呛”地拔出腰刀，转身大喊：“快跑！快跑！”同时疾步向南奔去。只听林中一声呼喝，树林中陡然冲出几十名乾兵，有人持弩，有人持刀，将向亮团团包围。向亮前后左右皆是□□手，但他们只射下身，□□射速极快，向亮根本挡不开，眨眼腿上便中了数箭，跌倒在地。向亮欲横刀自刎，忽然劲风袭至，一支长箭狠狠射中右臂，透骨而出，刀落于地，向亮闷呼一声，想必手臂已断。兵士拥上来将他五花大绑，另有人跳入溪中将那纸船追回。
　　乾王手握铁弓，走进圈内，喝令道：“给我搜！务必把他的同党抓回来！”兵士点燃火把，四散搜查。乾王从一名兵士手中接过那张油纸，借着火光，看到上面写的正是当日清晨他给诸将安排的作战部署，冷哼了一声，走到向亮跟前，俯首凝视着他。向亮不避不闪，不惧不愧，坦然回视。乾王挥手，冷冷道：“带回去！”
　　向亮被抬回营中，乾王并未立即审问，而是命军医给他止血，但不许接上手臂断骨。又召裘巩、韩岭、高剑等人前来，告知今晨的进攻计划取消，这只是引蛇出洞的一个诱饵。众人得知向亮才是那个奸细，不禁惊讶万分。高剑痛惜向亮的同时，为铁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心想，铁牛待斩这件事究竟是乾王真意抑或也是做戏呢？
　　刑帐之中，铁牛被反捆着双手坐在地上。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对他这种食量如牛的人，这哪受得了，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啊。他扯着嗓子叫嚷：“喂！有没有人？奶奶个熊，想饿死老子啊？万箭穿心也得给顿上路饭吧？”守卫没有应答，反倒听见乾王哈哈大笑，掀帘入内，亲切地说：“哎呀，委屈你了！我来给你赔不是了！”说着亲自蹲下解开铁牛手上的绳子。铁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呆呆地看着乾王。乾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十分真诚，“真正的奸细已经抓住啦！之前那都是做戏给奸细看的。我知道你的忠心，也记得你的救命之恩，怎么可能杀你呢？来，快起来！”铁牛被乾王拉起来，半晌才转过弯来，长出了一口气，“嗨！做戏呀！吓死老牛了！奶奶——”后半句被他强咽回了肚里。乾王不以为意，笑道：“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铁牛嘿嘿地乐，“先来一只鸡垫垫肚子！再来一壶——”乾王嗔道：“还敢喝酒？你知道你贪杯误了多大的事儿吗？”铁牛莫名其妙地看着乾王。乾王说：“奸细是向亮。你想想看他是怎么得知一线天行军之事的？”铁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乾王道：“你虽不是奸细，但你触犯军纪，铸成大错，该罚还得罚！先去吃饭，吃完饭过来领罚吧！”转身出帐。
　　铁牛愣愣地站在帐中，想起昨夜段销独自前来问了自己许多话，把自己从得到乾王命令到出兵这之间的事情详详细细问了个清清楚楚，自己瞒不过他，便承认喝了点酒，其时向亮来陪他喝了几口，之后就记不得了。难道是自己酒醉之下将机密军情透漏给了向亮？所以才导致一线天遇袭？他想起谷中遍地焦尸，惨不忍睹，钟铄若金重伤昏迷，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暗暗道：铁牛，你要是再喝酒，就叫你万箭穿心！

　　第三十章　铁骨亮节(2)

　　若金在床上躺了两日，感觉右腿箭伤疼痛稍缓，便驻着拐下地了。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觉还可以支撑，十分高兴，夸赞军医的灵丹妙药。素戈说：“哪儿啊，给你上的药是穆姑娘拿来的，说是对生肌续骨有奇效的。”
　　若金好似想到什么，说：“把药拿来，我给钟铄送去。”
　　素戈笑道：“穆姑娘说，已经给钟将军用了最好的内服外敷之药，请你不必担心。”
　　若金脸上一红，扶着拐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这时一名兵士奉高剑之命前来禀报，说钟将军清醒过来了。若金腾地从床边站起，腿上一阵剧痛，又扑通坐倒在床上。素戈赶忙扶起她，若金拿过双拐，在素戈搀扶下，慢慢向钟铄营帐走去。
　　钟铄正在帐中同高剑聊天，高剑向他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两人都不免黯然。钟铄又问起若金的伤势，高剑细细说了，末了调侃道：“公主恨不得一天十趟派人来打探你的消息，这次你可不能再否认了吧？”钟铄不语。只听守卫在帐外道：“参见公主！”高剑笑着站起身，“来得可够快的。”
　　守卫掀起帐帘，素戈扶着若金走进帐中。钟铄望着若金，若金望着钟铄，两人都觉恍如隔世，凝噎无语。高剑轻咳了一声，说：“我和素戈出去待会儿。”拉着素戈出去，让守卫走远些，两人在帐外守候。
　　若金和钟铄待帐中无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
　　若金嫣然一笑，慢慢走到钟铄床前，钟铄撑起身子扶她坐在床前凳上，若金柔声说：“钟铄，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你。我好怕你醒不过来，好怕你会离开我。”
　　钟铄咧了咧嘴，笑容似乎有些勉强，“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公主不必担心。”
　　若金轻轻握住钟铄的手，眼神娇媚，笑容羞涩，“我想好了，等你伤好一些，就去跟姐姐和姐夫说明我们的事。你说好不好？”
　　钟铄抽回手，淡淡道：“公主想必有所误会，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情应该向殿下和王妃禀告。”
　　若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钟铄，你怎么了？你忘了吗？咱们在山洞中曾经说过，永远再不分开了。”
　　钟铄咬了咬唇，“那……那一定是我神思恍惚时的胡言乱语。”
　　若金怔住了，她发觉眼前的钟铄又变成了那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钟铄，心中隐隐作痛，“你撒谎！你对我的好，我感觉得到，你心里有我，我清楚得很，你也清楚得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你为什么总是在我面前撒谎？你心里明明有我对不对？你告诉我啊！”
　　钟铄冷冷道：“你腿上的伤需要静养，还是回去吧。”
　　若金断然道：“我不回去！我要问个清楚！钟铄，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可以告诉我呀！”若金双眸盈盈如水，情意绵绵，钟铄别过头去。若金恳切道：“你是不是担心，战场凶险，生死难料，不能给我未来的承诺？我也知道，或许你我不会永远这么幸运，或许有一天便命丧战场之上。我的确很想和你白头到老，但是如果不能，哪怕和你在一起一年、一天、一时一刻也是好的！未来的事，谁也没办法预料，所以我们能抓住现在就好！我不需要你承诺未来，我只需要和你共度此刻。只要咱们俩在一起，活着就欢欢喜喜地活着，死也可以毫无遗憾地去死，这样不好吗？”钟铄紧咬双唇，一言不发。若金噙着泪水，继续说：“我虽然挂着公主的名儿，但我这个公主有名无实。你知道我对身份地位全不在意，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而已！你如今已官至将军，身份地位也不在我之下啊！你若觉得现在的官职还有所欠缺，我这个公主不当也罢，或者我可以让姐夫给你封侯封王！只要你坦诚相告，我做什么都愿意！”
　　钟铄紧紧攥着拳头，手上伤口针扎一般地疼，却不足以抵挡他心中的痛。他轻声说：“你走吧！”
　　若金泪水夺眶而出，“我已经剖开心给你看，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坦诚相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心中有我？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欺骗你自己？究竟为什么？”若金猛然起身，走到床边，双腿剧痛，她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钟铄急忙伸手扶住，若金抓住他的手，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他的手上，“你为什么不回答？你对我已经没有话说了吗？我想清清楚楚听你说一个答案，你心里有我，你想跟我在一起，对不对？我想听实话，别再对我撒谎。”若金祈求地望着钟铄。
　　钟铄轻轻推开若金，“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走吧！”若金泪流满面，定定地望着他，她的目光几乎要让钟铄心底的防线溃塌，他狠狠心，决然道：“你走啊！走！”
　　若金冷冷开口，“你不会后悔？”钟铄心中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只听到若金绝望的声音，“好！我走！”若金茫然地转过身，一步未迈便狠狠摔倒在地。
　　“若金！”钟铄急忙下地去扶。
　　若金伸手想推开他，但想到他身上的伤，又怕弄伤他，只是伸手在身前一挡，低声喝道：“别碰我！”
　　钟铄愣了愣，缓缓缩回了手。
　　素戈高剑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素戈将若金扶起，把双拐递给若金，扶着若金慢慢走到门口，高剑掀起帐帘，若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钟铄一眼，“钟铄，你别后悔！”转身离去。
　　帐帘缓缓放下，若金的身影一寸一寸消失在帘外。钟铄浑身的气力像被抽干了，颓然坐在地上。
　　高剑缓缓走到钟铄身边，他没有扶钟铄起身，只是默默地俯视着他。半晌，才冷冷地说：“钟铄，如果不是你有伤在身，我一定要打你几拳。你的心思我虽然明白，但你的做法我不能苟同。你以为拒绝她就是对她最好的吗？你真是愚蠢到家了。不管艰难险阻，陪在她身边才是最好的。就好像我和素戈，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不离不弃，不管将来我们是不是能白头到老，但能有这么一段相知相守的时光，一生无憾。”
　　高剑的话像黄钟大吕在钟铄耳边回响。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心乱如麻，不知坐了多久，等他抬起头来，高剑早已离开。
　　他发觉自己后悔了。已经后悔了。
　　向亮被半押半拖至中军大帐，他的右臂痛得已经麻木，双腿也无法行走，但他神情却坦然自若，似已准备好从容赴死。乾王命兵士将他缚于椅上，之后令兵士退下，帐中只余乾王、段销与向亮三人。向亮望着段销，嗤笑道：“段先生，好计谋！可惜你一身才干，却认贼为主，为虎作伥，将来必受天下唾弃！”
　　段销淡淡道：“向亮，你若肯如实招供，我可以向殿下求情，饶你不死，让你看看将来你与我，谁会受天下唾弃。”
　　向亮仰天大笑，“我既然落到你们手中，就没打算活着。斩首示众也好，万箭穿心也罢，随便你们。”
　　眼前的向亮还是那个视死如归、豁达爽朗的男儿，但却已不是和自己席地幕天、彻夜畅谈的那个人了。乾王长叹一声：“林如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
　　向亮冷哼一声，“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老将军从来不屑贿赂拉拢之事。我生是大梁人，战为大梁战，死为大梁死，忠臣不事二主，更遑论你这样的乱臣贼子，我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乾王凝视着他，推心置腹地说：“向亮，自你被贬到乾州以来，是我赏识你，重用你，提拔你，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于我？”
　　“我向来忠于大梁，以前是，现在也是，从未改变。若论‘背叛’二字，是你背叛了大梁，背叛了朝廷，背叛了皇上。我的确曾钦佩于你，曾以身在黑虎军、身在乾王麾下为荣，那时的乾王，是忠君报国、抗敌驱虏的大将军！而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一个践踏河山、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大反贼！每一个有良知的大梁人，都会选择站在正确的一方，为正义而战！”
　　类似的话乾王从敌将口中听过，那时他不屑一顾，然而此刻从向亮口中说出，乾王心中不禁有所动容。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心心念念誓死效忠的当今朝廷，是那个曾冤枉你、排挤你、贬谪你的黑暗官场，奸臣把持朝政，忠臣不得重用，这样的朝廷，你效忠何益？”
　　向亮冷笑，“或许你认为当今朝廷黑暗，天子昏聩，但你能担保你做了皇帝，天下就没有冤情，就没有奸佞，就没有饥荒战乱吗？你踏着这几万将士的血肉，成就你一己之私，祸乱河山，荼毒百姓，你手上的人命鲜血，比先帝、比皇上要多出几万倍！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但你身上罪孽深重，你为了满足私欲，挑起战争，以致山河破碎，百姓苦难，大梁将倾，所谓的‘为国为民’，不过是你犯上作乱的借口而已！真正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应该像林老将军那样，不计个人得失，以国家利益为重，应该像谭大哥那样，以微弱之力行大义之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大丈夫！”
　　向亮字字铿锵，乾王心中大震。他可以征服天下，但如何征服民心？他有能力荡平河山，但是否真有能力清平朝政？他举兵起义，这一路血肉征途，回首是否无愧无憾无悔无怨？他回答不出。乾王望着向亮，默然不语。
　　段销开口问道：“你说的是谭溪吗？你与谭溪是旧相识？”
　　向亮目光中流露出追思之意，“我与谭大哥曾经同在林老将军麾下任职。”
　　“这么说，从殿下举旗，你就已离心叛德，成为梁军的奸细了？”
　　“不是。我是在江城得到谭大哥送来的讯息后，才开始和梁军联络的。”
　　乾王恍然，“怪不得谭溪用兵有如神助，原来是有你这个内应。”
　　段销接着问：“谭溪是如何与你取得联系的？”
　　“谭大哥自有妙计。”
　　“你是如何向梁军送信的？”
　　“你们不都看到了。”
　　“在江城呢？”
　　向亮斜睨了段销一眼，“段先生，你谋略过人，不妨猜猜看。”
　　乾王问：“你的同党是何人？军中还有无其它奸细？”
　　向亮闻听此语，忽然朗声大笑，“看来你们没有抓到她。”他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温柔，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容。他心中唯一的牵挂终于放下，可以安心离去了。
　　段销道：“你还是如实招供吧，免得自讨苦吃。”
　　乾王劝道：“向亮，你我君臣一场，你若一一招来，我可饶你一命。”
　　向亮淡淡一笑，“要杀要剐只管来吧。但你们休想知道答案。”

　　第三十章　铁骨亮节(3)

　　向亮被关在刑帐之中，日日受刑，头一两日还听得见喊声，后几日便只余行刑的声音了。黑虎军的将士路过刑帐，都绕道而行，他们听见那行刑之声，都觉心惊肉跳，毕竟向亮与他们同袍多年，心中着实不忍。他们不知道向亮受了什么样的酷刑，人变成了什么样子，只知道酷刑一日不止，向亮就还活着，并且没有招供。
　　这一夜，营中没有行刑之声，若金却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了半晌，起身问素戈：“什么时辰了？”素戈说：“公主，才刚一更天。”若金又闷闷地躺了回去。就听帐外阿穆的声音轻唤：“公主？”若金翻身坐起，道：“进来！”阿穆掀帘入内，素戈点着油灯。若金问：“是姐姐有事找我吗？”阿穆说：“不是。是段先生让我转告你，请你即刻去刑帐一趟。”若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没听错吧？深更半夜的，我去刑帐干什么？”阿穆神色严肃，“公主没听错，我也没听错。段先生的确是这么说的，他原话是：穆姑娘，你马上去公主营帐，请她即刻去刑帐一趟，务必要快。旁的他就没说。但我想，段先生特意找我传话，必定是有要事，公主还是去看看为好。”若金点头，“好，我这就去。你先回吧，免得姐姐找你。”阿穆答应离去。素戈举起灯，若金想了想，说：“别拿灯，咱们悄悄过去。”
　　刑帐之中，向亮与钟铄面对而坐。向亮半躺半倚着被捆在木桩上，浑身皮开肉绽、伤痕累累，多处血肉模糊，双腿弯曲，姿势怪异。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一只眼几乎已经睁不开，另一只眼也肿得老高，尽管如此，目光却依然坚定不屈。他的头靠在木桩上，微微昂着，淡淡一笑：“是乾王派你来游说我的？”
　　钟铄摇摇头，“没人知道我来这里。”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放在向亮面前，里头是白色的粉末。钟铄静静开口：“我是来送你一程。”
　　向亮死死地盯着纸上的粉末，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片刻，又忽尔一笑，视线牢牢锁在钟铄脸上，“这是乾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钟铄与之坦然对视，目光中有一丝悲戚，平静地说：“是我自作主张。我救不了你，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药是烈药，痛苦很短。”
　　向亮望着这包毒.药。这是毒.药，但对自己来说，却是解药，解脱之药。他自从被俘，就盼着这一天了。但是他一日不招供，乾王就不会让他死，如今他腿臂皆断，就连自尽也是不能的了。他不惧刑罚，但也不想备受折磨而死，更怕自己在神思恍惚中说出了她的名字，那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名字。钟铄的药，终于让自己有了一个选择的机会。他目中流露出感激之意，“钟铄，我是奸细，是我向梁军泄露了你的行动，令你全军覆没，身受重伤，差点命丧芒山。你不恨我？”
　　钟铄微笑，“一日为兄弟，一生为兄弟。我永远记得当年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大漠了。你我只是各为其主，没有仇恨。”
　　向亮心中动容，他的确和钟铄曾是生死之交，但自从他叛乾归梁，而钟铄与若金越走越近，他与往日的兄弟已经渐行渐远，分道扬镳，甚至狠下心来亲手将他推向死亡。想不到在生命的终点，急自己所需的人，仍是钟铄。他慨叹道：“钟铄，你如此忠君报国之人，为何要明珠暗投，辅佐逆贼呢？”
　　“你有你的想法，我也自有我的道理。你我之间，只论兄弟情，莫谈家国事。”
　　向亮已是将死之人，此刻在他心中，大道已远，山河已渺，他不愿再争论这些是非对错，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帐外的守卫随时可能进来查看。他望着地上的毒.药，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既然迟早要死，既然此生不能再见，那在自己还能保护她的时候选择清醒地死去是最好不过的了。向亮抬眼望着钟铄，“好兄弟，你的大恩，我只有下辈子再还了。还要劳烦你帮个忙。”
　　钟铄轻轻颔首，从地上拿起毒.药，轻声问：“你准备好了？”向亮灿烂一笑。钟铄的手微微颤抖，他双手托着纸包，极缓极缓地将药送到向亮唇边。
　　向亮向钟铄重重地点了点头，钟铄明白，他身不能动，这就是叩拜大礼了。钟铄侧过头，眼中湿润，喉头哽咽。向亮默然片刻，低声道：“谢了！”猛然张口吞下毒.药。钟铄手一抖，纸片从手中滑落。
　　若金与素戈行到刑帐之前，见守卫站在离刑帐十几步远的地方，心中奇怪，上前说道：“我奉乾王之命，与向亮有机密要事相谈。”守卫纳闷道：“怎么又有机密要事？”若金斥道：“废什么话！闪开！”若金推开守卫，命素戈在外等候，一进刑帐，不由怔住，“钟铄？！”钟铄也是一愣，“若金！你怎么来了？”
　　若金未及答话，听见向亮呻.吟之声，转头看去，见向亮紧闭双目，死咬牙关，神色痛苦，闷哼不止，若金惊呼：“向亮！”扑到他的跟前。向亮上身被绑在木桩之上，但仍拼命扭动，似是十分痛苦。他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叫声嘶哑惨厉，把若金惊得坐到了地上。钟铄拿起一块布轻轻地盖在向亮的脸上。若金看见似乎有血从布下渗出，她心惊肉跳，不忍直视。向亮抽搐了几下，渐渐瘫软，不再动弹。
　　守卫听见叫声，进帐查看，掀开向亮脸上的盖布，若金不由惊叫一声。向亮面容扭曲，五官变形，眼耳鼻口处处是血，加上脸上原来的伤痕，看起来狰狞恐怖。守卫也吓得浑身发软，壮着胆子唤了两声：“向都尉！向都尉！”钟铄低低道：“不用喊了。向都尉死了。”
　　若金与钟铄跪在中军大帐，若金腿伤未愈，跪在地上只觉双腿钻心地疼，钟铄心疼不已，悄悄用力扶着她的手臂，希望能减轻一点腿上的压力。若金转头冷冷斜了他一眼，板着脸抬臂躲开钟铄。钟铄触到若金目光，心中风雨如晦。
　　乾王勃然大怒：“你们真是胆大包天！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还有没有我？！”
　　钟铄正欲答话，若金抢白道：“向亮肯定是不会招的了，与其折磨他折磨军中将士，不如早些了断，以免多生是非。”
　　乾王拍案而起，“你还有理了！在军营中私自杀人，你可知该当何罪？”
　　钟铄正欲答话，若金抢白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甘愿受罚。”
　　钟铄急急道：“殿下，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公主无关，请殿下责罚末将。”
　　“不是钟铄，是我做的，要罚就罚我吧！”
　　“是我带进去的毒.药，公主毫不知情，请殿下责罚我一人！”
　　乾王指着钟铄若金，“你以为你们互相袒护我就罚不了吗？不说实话都给我——”
　　帐帘突然掀开，青葙冲进帐中，不问三七二十一“扑通”往地上一跪，哀求道：“三郎，若金犯下大错，都是我管教不严，你责罚我吧。”
　　乾王忙不迭走到近前，双手搀扶，“哎呀，你这是做什么，你有孕在身，不能跪着！快起来快起来！”
　　青葙却不起身，仍是面带悲色，“我这个做姐姐的，既没有教导好她也没有照顾好她，令她身受重伤又触犯军规，我就这一个妹妹，我怎忍心看着她受军规处罚，让我代她受罚吧。”
　　乾王叹道：“好了好了，我谁都不罚，你快起来吧！”他用力将青葙拉起，青葙站起，身子微微一晃，乾王忙揽住她的腰身，问：“怎么了？不舒服？”
　　青葙蹙眉道：“有点头晕。扶我回帐好吗？”乾王应诺，揽着她向外走去。
　　若金正看得目瞪口呆，忽见青葙的手背在身后向自己打着手势，示意自己出去，若金恍然大悟，等乾王离开，即刻拉起钟铄一瘸一拐地出了帐。
　　出得帐外，若金不由一惊。帐外的大树之上，悬着一颗人头，若金定睛一看，正是向亮的人头，七窍出血，面目可怖。若金怒问：“这是怎么回事？”兵士答道：“是乾王殿下吩咐的。”
　　若金呆住，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悲戚。她想起与向亮初次见面，那个身着橙色长袍的男子，爽朗洒脱，他称赞自己“巾帼不让须眉”，他称赞自己是“女中豪杰”，他和自己拼酒拼到最后，自己却还没能记住他的名字。那些往事历历在目，他向自己竖起大拇指的模样仍鲜明如昨，而此刻，他却已经身首异处，悬颅示众。
　　若金退了半步，险些栽倒。钟铄连忙展臂相扶，让她靠着自己站稳。若金望着钟铄，哀哀念道：“人都已经死了，何必这么残忍？”钟铄长叹一声，默然不语。两人视线相交，目中都是悲切之色，心底秘语，尽在不言中。良久，两人移开视线，深深望了向亮一眼，互相搀扶着缓缓向营帐走去。

　　第三十一章　奇袭挽城(1)

　　虽然除去奸细，但乾军依然未能越过绿柳。双方你攻我守，从春末战至入冬，乾军伤亡益增，从曜城起兵时的十万兵马到如今的六万余人，几乎折损将半。而梁军不断招兵，仅绿柳就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乾军数战不胜，进退维谷。
　　十月，乾军形势有了转机。文城长史克扣军饷，欺压百姓，文城守军早就深恶痛绝，又因长史看上中郎将黎优貌美之妻欲强行霸占，竟胡乱网罗了一个罪名将黎优投入狱中。兵营哗然，兵士收买狱卒将黎优救出，黎优率兵起义，杀了长史，控制文城，派人向乾王递送投诚密信。文城位于芒山之北，乾营之西，扼守通往大梁西南腹地的交通要道，与关城呈对望之势，据险而守，万夫莫开，自大梁建国以来，无论东西之战火，从未燃过文关一线。
　　乾王见信喜惑参半，派韩岭密谒黎优，得知黎优诚意十足，遂与之定下计谋，秘密诱捕关城守将胡潮。黎优向乾王献计，乾军可从西北绕过芒山，打通南进的道路。
　　乾王觉此计虽险，但确是突破困境之机。与众将商议后，决定趁挽城尚未得到文、关两城归乾之讯，奇袭挽城。挽城位于芒山西侧，关城西南，与绿柳隔山相望，城池不大，兵力薄弱，城墙老旧，易攻难守，若拿下挽城，乾军便可经关城、借挽城，直达绿柳之南。这是攸关乾军前路至关重要的一战，乾王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派红鹞飞骑与神机营同往，能疾行四百里还能保有强战能力的，非红鹞飞骑莫属。若金高剑立即冒雨点兵出发。
　　钟铄奔到营门时，红鹞飞骑正从他身边掠过。若金策马如风，快得让他连一声珍重都没能喊出。素戈看见了他，纵马过来，问：“钟将军，是否有话要我带给公主？”
　　钟铄殷殷嘱托，“素戈，保护好若金！”
　　素戈郑重道：“钟将军放心，我会全力护佑公主周全的。”
　　神机营出发，高剑跟上前来，笑道：“别忧心忡忡的了，这小小挽城不在话下。我们誓死也会保护好公主的，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高剑虽是戏谑的语气，但钟铄明白这是他的承诺，颔首道：“兄弟，谢了！”
　　高剑将手一挥，“还有没有别的话？兄弟我要走了！”
　　雨水顺着高剑的玄光铠簌簌而落，把铠甲冲刷得锃亮，衬得他英武逼人。钟铄昂首望着高剑灿烂的笑容，“活着回来！”
　　高剑一笑转身，拨马与素戈随队而去。
　　夜黑雨厉，大军如魅影疾风一般驰在道中。四百雨路，一刻未歇，到达挽城时夜色正浓。雨声轰轰，雷声隆隆，掩没行军之声。挽城静卧于潇潇雨幕，毫不知晓即将置身于一场名垂梁史的血战之中。
　　高剑令大军缓速慢行，悄然接近城墙。挽城已有十年左右未曾经历战事，城内只有一两千人的城防军，长史是个连真正的军队是何模样都没见过的人，他八辈子也想不到会有敌军越过文关两城的关隘，攻打挽城。高剑隐于道边，细细观察，城防极其松懈，城外无兵驻守，城上无人巡逻，城门守卫不见踪影。他料想因雨势太大，守卫都进到门内的值房去了。他抬头看那城墙，城墙多处坑洼，利于攀登。他与若金简要计议一番，便携素戈潜至城墙之下。
　　高剑从背后取下飞索，这飞索已经过改制，可用手.弩射出，射程比手抛要远得多。他在弩上装好飞索，对准墙头，手抚在机簧之上，凝神静待，雷声一起，飞索弹出，雷声落时，飞索已牢牢抓住墙头。高剑将手.弩背在背后，援绳攀墙而上，伏在墙头，勘察城内情况。城中漆黑平静，无兵巡防，城门一侧有一值房，也是无声无光。高剑轻轻抖动绳子，示意安全，素戈也攀上墙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落城内，贴在墙边。高剑指指自己，指指值房，又指指素戈，指指地下，素戈会意点头，拔刀在手。高剑潜至门边，俯耳门上，听到屋中有长短不一的鼾声，从鼾声判断，应该是两个人。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是虚掩的，从背后摘下手.弩，闪进屋中，一人给了一箭，那两名兵士便真正睡死过去了。
　　素戈在外守望，听见远处传来梆梆之声，轻轻扣了扣门。高剑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入屋中。素戈入内，关好屋门，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边。敲梆之声越来越近，时不时伴随着沙哑的锣声和有气无力的“天干物躁，小心火烛”的语声。素戈心中暗自好笑，这阴雨连绵的天气，还“小心”什么“火烛”。巡更人渐渐走近哨房，素戈紧握长刀，只要他稍作停留便准备跃出一刀砍下。不过那巡更人眼皮都没抬，又渐渐走远，丝毫未留意此处异常。直到完全听不见敲梆之声，素戈才轻吁了一口气，问高剑：“何不干脆杀了他？”高剑说：“守兵听不见报更，必会起疑。再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好啦。”素戈一笑。
　　两人打开城门，若金率兵悄悄入城，兵分三路，一路迅速控制四个城门，一路包围城防营，一路随高剑疾赴内城。高剑如法炮制，乾军未惊动一兵一卒便夺取内城。高剑分兵一路制住内城城防军，亲自带兵包围长史府邸。
　　守卫急报乾军攻至。长史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莫要胡言乱语，肯定又是囚犯作乱，等天亮再收拾这帮小贼。”话音刚落，就听院中一人朗声道：“长史，我等奉乾王之命前来拜会，叨扰了！”语气听来客气，进门的方式却不怎么客气，门闩“喀嚓”被一刀劈断，一人黑衣玄铠，手持长刀，施然入内。长史怪叫一声，抱起枕头挡在面前，大喊：“齐都尉！齐都尉快来救我！”高剑满脸堆笑，“找齐元是吗？”向兵士挥了挥手，兵士押上一个五花大绑的军官，这军官只着内衣，无盔无甲，赤足乱发，显然和长史一样，是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齐元被按在地上，垂头丧气地说：“长史，城防军已经被制，你还是投降吧。”长史目瞪口呆，手中的枕头掉在了床下。
　　夺下挽城后，若金立即派人回营通报乾王。高剑则重新布兵，稳固城防，同时安抚百姓，优待俘虏，动员梁兵归乾。那齐元是个见风使舵之人，带头归顺乾军，于是属下梁兵便也跟着投入乾军阵营。高剑将梁兵编成小队，由乾兵带领，加固城墙，修缮城门。若金见大雨刚止，兵士便开始堆土垒石，对高剑说：“大军不日即至，你何必多此一举？”高剑道：“毕竟挽城深处梁地，西南两面环敌，若敌军得悉战报，抢先围城，切断北路交通，挽城便成孤城一座。还是有备无患的好。”若金颔首。
　　乾军日夜巡逻，城中治安良好，城外平安无事。三日后，信使如期回城，将乾王书信带到。乾王赞誉两人大功，命两人守好挽城，后续人马五日内便会动身。高剑命探马出城打探。
　　五天过去，却未有乾军到来，探马回报，附近未发现乾军踪迹。高剑疑惑，若金道：“也许大军行得慢，也许出发得晚了，再多等几日吧！”高剑命一名队正一路向北，查探乾军动向，同时观察文关两城是否有异。
　　那名队正很快便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跟着两万大军一同回来的。这两万大军是穿着梁军橙服，却举着乾军大旗，若金登城遥望，迷惑不解，问：“这是敌是友？”高剑也不甚明了，令弓.弩手在城墙上做好准备，让一名兵士向对方喊话。兵士高喊道：“喂——！前方军队停步！报上名号！”大军在城前缓缓停下，将旗下有人高声回答：“此是关城胡潮将军的军队，已与乾王结盟！今奉乾王之命，率军前来接应公主与高都尉，稍后将与乾王大军会合于挽城，共同南下！”若金笑道：“原来是关城的军队，定是姐夫令其先行赶来。”高剑凝眉道：“请问胡将军有否乾王令箭？”胡潮答：“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令箭，向上一扬，道：“请公主开门放我军入城！”那令箭轮廓与乾军所用一般无二，只是距离尚远，看不清上面的字。高剑道：“烦劳胡将军将令箭抛上城头一观！”胡潮道：“乾王令箭不可离身，入城后自会面呈。请开城门吧！”若金见高剑沉吟不语，想他是应许之意，遂命兵士打开城门。高剑站在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胡潮和他身边那名自己派出的队正。
　　兵士摘闩，开启城门。胡潮驱策军队缓缓前进，城门刚打开一条不到一人宽的缝隙，忽听高剑疾喝一声：“放箭！”

　　第三十一章　奇袭挽城(2)

　　弓.弩手皆是一愣，高剑已经举弩一箭射出，兵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放箭。高剑放箭的同时，厉声喊道：“关门！快关门！”胡潮军队已经疾驰而来，当先一队骑兵几乎冲到了城门之前，总算城门关得及时，将其阻于城外。乾军箭如飞瀑，倾泻而下，梁军几番冲击，均不能冲破箭阵，便撤于箭程之外，围城扎营。
　　局势陡变，若金大为震惊。她问高剑如何看出梁军有诈，高剑说：“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那队正随梁军策马过来，我才发现那队正在马上摇摇欲坠，双腿姿势甚怪，猛然想到他可能是被梁军擒住受刑所致。因此知梁军是诈开城门。”若金回想方才一幕，仍觉心悸不已，若是真让梁军入城，那后果不堪设想。若金说：“原来是关城反叛，所以乾军才不能到达。”
　　高剑与若金排兵布防，加紧修固城墙，素戈筹集战具，应对梁军随时可能的攻击。胡潮当夜便发起攻势，梁军如潮水般涌来，乾军密集放箭，弓.弩交织，一夜射出十万支箭，梁军寸步难进。天亮梁军稍做休整，乾军也立即轮换休息，又战到黄昏时分，梁兵疲惫，胡潮撤军回营。
　　若金说：“挽城难守，援军短时也难以到达，我们不能在此固守孤城，需尽速突围。”高剑看了看若金，又凝望梁营，沉思片刻，说：“公主，敌军有两万人马，我军只有四千兵卒，强突恐难成功。”若金问：“你有何计？”高剑一笑。
　　梁兵刚支起锅子准备吃饭，城头鼓声大作，胡潮料乾军欲趁夜突围，立即整兵结阵。梁兵个个瞪圆了眼，握紧了刀，聚精会神，准备迎敌，不料等了一夜，直到鸡鸣鼓停，也没见到一个乾军的影子。胡潮在兵士保护下小心翼翼地登上一处高地查看城内境况，发现城头乾兵或坐或卧，防守松懈，城内一片安静，根本没有乾军待出。他这才明白被乾军戏耍了一番，气恼地令梁兵卸甲休息。梁兵两日两夜未得休息，紧张疲累，一得将令，倒头便睡。
　　此时乾军突然冲出城门，杀入梁军大营。乾军兵分五路，从各个方向杀出，高剑素戈护佑若金率领精锐骑兵向北突围。梁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弃甲丢刀，四散奔逃。梁营乱作一团，将不见兵，兵不见将，溃不成军。胡潮多方遇敌，顾此失彼，阻之不及，若金军队如一道赤色闪电，劈开梁营，疾速北进。
　　眼看就要突围而出，东西两侧忽然战鼓轰鸣，杀声震耳，一路增援梁军如海潮般汹涌袭来，乾军瞬间淹没在蔽地连天的橙衣大军中。梁军主力截断若金前路，两翼左右夹攻，乾军虽奋力拼杀，但梁军人数十倍有余，冲势被阻，困守不前。高剑大喊：“公主，速速回城！”若金也知势难突围，摇旗鸣金，传令后队变前队，退回挽城。胡潮营中仍然慌乱未定，兵士各自为战，乾军一番冲杀，挽城守军放箭掩护，若金一路险险闯出梁营，退回城中。但其余四路只撤回两路，其中一路回城时只剩十几个人了，另外两路皆没于梁军阵中。
　　此时也顾不得惋惜懊悔，若金高剑立刻重新布防，登城查看。梁军援军与胡潮军队会合一处，将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看情形约有五万兵马。营中飘扬着林如的军旗，另有橙色旗帜上绣一个黑色的“尹”字。若金诧异道：“这是林如手下尹其的军队吗？看来胡潮和林如早就暗中勾结了！”高剑没有应声，若金见他面有忧色，劝道：“你不用如此担忧，虽然此次突围不成，我们可以择机再试，而且我想姐夫很快会派援军来的。”
　　高剑沉默片刻，道：“乾王殿下或许也遇到了麻烦。”
　　若金一惊，“什么意思？”
　　高剑说：“文关两城统共只有两万多守军，胡潮几乎倾巢出动，如此算来，两城现在防守应十分薄弱，不足抵御乾军西进之势；林如在绿柳与乾军鏖战数月，不断招兵，犹恐不足，此次竟能分三万兵力及得力干将远袭挽城，可见其绿柳防线胜券在握。故而我担心乾军遇险，无力援军。”
　　若金呆呆地望着高剑，眼中浮起深深的担忧之色。
　　高剑忙说：“公主，即便援兵不至，我们固城坚守，风来墙挡，火来水挡，也不见得就没有胜算。”
　　若金低低道：“我不惧敌军。我是……我是担心钟铄，不知他现在是否平安。”
　　高剑一愣，随即笑道：“这小子福大命大，必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才不会有事！”
　　若金想起在沙海之中，钟铄跟自己开玩笑说“星君告诉我，我得遇贵人，必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如今人各两地，音讯杳无，心中不禁柔肠百转。可是她也清楚担忧无用，眼下紧要之事是守住挽城。她收回思绪，郑重地对高剑说：“你比我擅长守城，此后城中攻防要务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高剑“唰”地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多谢公主信任！末将当全力以赴，守卫挽城，保护公主！”
　　若金一把拉起他，“高剑，我和你一样，只是乾军的一名将领，和这些忠勇的将士也没什么两样。困境之中，不应再分什么尊卑高下，当齐心协力，共渡危难！”
　　高剑通令全城，征收粮草药品木头布料油脂等物资，召集城中身体健康的青壮男子搬石砍树修筑城墙备造战具，不从者重罚。将原城防军与乾军混编守御作战，懈怠者严惩。高剑与若金将城防营作为指挥中心，轮流指挥休息。挽城虽被重重包围，但城内乾军意志坚定，守备井然有序，不惧敌军恶战。
　　尹其令弓箭手列于阵前，疯狂向城中放箭。箭矢密如疾雨，遮天蔽日。城头乾兵拿木板挡在身侧，躲在城墙与木板的间隙中，与梁军对射，但不时仍有兵士中箭倒下，便立即有兵替换。百姓都不敢出门，屋顶整日当当噗噗响个不停。兵士在城中行动，需得顶着木板才敢小心翼翼地出街，连门板，甚至床板都用上了。
　　翌日高剑与若金换防，高剑与素戈正在帐中用饭，忽听“噗”地一声，高剑眼疾手快，一把拽着素戈向旁扑倒，一支箭正钉在木凳之上。素戈心道：好险！
　　高剑抬头向上看去，见帐顶有好几条裂缝，想是这两日乱箭刺穿所致。他看看素戈，嘿嘿笑道，“看来要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说着向桌子底下一指。
　　素戈想都不想就欣然同意。高剑从地上拎起一条棉被，和素戈披在身上，藏身于桌下。伸手到桌上摸到饭碗端了下来，两人捧着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刚吃了没几口，又听到当的一声，想是又有一支箭从裂缝落在桌上。两人并不在意，反倒忍俊不禁。
　　高剑嘻嘻一笑，“天公作美，桌下偷食，被中同坐，也别有一番趣味！”
　　素戈嗔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寻公主去！”
　　高剑急忙拽住她的手臂，“好嘛好嘛，我不说就是了，你一天没休息了，不累啊。睡会吧！”素戈瞪着他。
　　高剑叹道：“这种境况下，你就别挑剔了。要不我出去？”高剑作势欲出，一支箭正扎在高剑脚边，素戈急忙拉住了他。高剑忍住笑意，两人互相倚靠，蜷在桌下，将就着睡了半夜。
　　对战两日，双方互有伤亡，梁军一直被压制在挽城之下，不得近城。尹其暂且收兵，高剑令人迅速收集梁军落入城中的箭矢，墙头、房梁、沟渠、树木到处都是梁箭，河面上飘了一层，街道上积了一地，将完好仍可再用的梁箭送至城头。
　　刚得喘息一日，梁军又攻。高剑正在营中听一名队正奏禀军备情况，兵士来报，说梁军进逼。高剑命那队正将备妥之物运到各处防御点，起身向素戈道：“咱们去看看。”走到门边，拿起一块木板，同素戈顶在头上，向城头走去。
　　木板不大，高剑怕流矢伤着素戈，伸手揽过她的腰身，两人紧挨在一起。头顶上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高剑玩笑道：“素戈，这箭木相击之声还挺好听的，不如咱们成亲时让钟铄带神羽营射箭为乐吧？”
　　素戈也玩笑道：“若是你爹娘不觉刀箭送亲不妥的话，我也无异议。”
　　高剑似笑非笑，侧头望着素戈，“这么说你是答应要嫁给我喽？”
　　素戈一愣，随即面上绯红，白了高剑一眼，羞道：“谁答应你了。”
　　高剑得意洋洋，“反正我听见了，你是赖不掉。”
　　尹其将铁甲兵士列于阵前，持盾掩护弓箭手，乾军所发之箭十之六七都落空了，梁军缓缓前进，已离城墙不远。高剑伏于城头，见梁军所用大多为藤盾，遂命乾军弓箭手换上火箭。火箭早已备妥，是在箭头后部绑上浸过油脂的麻布等物，引燃后射向梁军藤盾，梁兵慌忙丢掉手中盾向后退去，梁阵处处腾起火焰，兵士惊惶，阵势渐乱，高剑命弓.弩手猛烈放箭，梁兵抵挡不住，再次败退。
　　次日停战，若金逐队清点伤亡人数，并根据前日战况及城墙损毁情况调整防守布局。兵士来报，城中河水突然枯竭，十分奇怪。若金前去查看，果然见前日还水丰流深的小河此时已几乎干涸。若金有了赤水河的经验，知此必是上游被敌军截断所致，惊疑心道，难道梁军要水淹挽城？立即到营中寻到高剑告知此事。
　　高剑蹙眉道：“挽城地势不低，此河又小，不至被淹啊！”
　　素戈问：“那敌军截断河水做什么？”
　　高剑凝思片刻，沉吟道：“这是城中唯一水源，此河一断，就无取水之处。”
　　若金疑惑道：“尹其是想让我们无水可喝，不战而降？”
　　高剑道：“可能有这个想法，也可能——”他看了若金一眼，“尹其打算火攻挽城。”
　　若金惊问：“我们能否夺下上游、保住水源？”
　　高剑道：“那样代价太大了，且胜负难料。找水而已，城中自有。”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若金着急地望着他。
　　素戈催道：“这会儿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说！”
　　高剑向地一指：“打井！”
　　乾军与百姓连夜打井，一夜凿出数十口井。高剑命军民将所有可盛水之器物皆蓄满水，并将水桶水缸搬上城头。果然不出高剑所料，尹其效仿乾军火箭攻法，令梁军赶制数万支火箭，卷土重来。一时间挽城白日浓烟蔽日，夜间火光映空，军民奋起扑救，常常这处火灭那处又起。木板遇火便着，已不能做挡箭之用，乾兵身陷箭雨之中，却个个将生死置之度外，伏于城头对战。但伤亡激增，战力削减，梁军终于首次冲到城下。乾军用大石滚木对付攀墙架梯的梁兵，并不断抛下点燃的蒿草布料，梁兵如秋风落叶，坠落城下，死伤无数。梁军猛攻一日，乾军顽强抵抗，没让一个梁兵攻上城头。尹其命梁兵暂且停止攻城，换弓箭手轮班不间断向城内发射火箭，恨恨道：“我就不信烧不死你！”
　　城中几乎已无完好之处，不是正在燃烧，就是已被焚毁。百姓男女老少纷纷出动，一边躲避流矢，一边端水扑火，水井边取水之人络绎不绝。街上不时听见嚎哭谩骂之声，那是某家的房子又被烧毁了，或有人又被流矢射伤了。若金等人缩在城垛之后，头顶箭矢嗖嗖飞过，连头都不能抬。尹其命人在城外展开一幅白布，上写着“投降不杀 顽抗必死”，并有兵不断喊话劝乾军向尹将军投降。若金怒道：“别说你小小尹其，就是皇帝老子来了我也不会投降！”
　　高剑正望着那白布出神，听见若金的话，忽然眼中一亮，让素戈去城中寻几名善缝纫之人，将乾军收集的白布缝缀成幅。
　　若金一拍大腿：“好！我要写‘绝不投降乾军必胜’！挂在城上气气他！”
　　高剑笑道：“公主，我想到一句话，比这个更能气他。”

　　第三十一章　奇袭挽城(3)

　　尹其正在帐中与胡潮商议攻城之策，一名中郎将来报，说乾军在城头之上挂出白布，属下不敢擅自做主，请尹其前去查看。尹其还以为乾军投降了，心中大喜，同胡潮走到阵前，发觉梁兵火箭已停，怒喝：“谁如此大胆？竟敢不执行将令？”那中郎将慌忙道：“我等不敢触犯天颜，还请将军做主。”说着向城上一指。尹其举目细看，见挽城城头挂着一面巨幅白布，上写着“文宗圣穆恭德孝皇帝”九个大字，这是先帝的谥号。城头有乾兵高喊：“尹将军，胡将军，见到先帝灵牌还不跪拜！”尹其气得嘴都歪了，看看胡潮，两人同骂乾贼奸滑，但谁也不敢下令再肆无忌惮地大放火箭，他们心知肚明，如果火烧此布，万一有小人向朝廷举报大不敬之罪，无异引火自焚。尹其问：“胡将军，你看如何是好？”胡潮道：“不如暂且收兵，另谋良策？”尹其顺水推舟，下令撤军。
　　经此一役，乾军伤亡一千多人，实力大减。高剑将原来征召的青年男子编入军中，让他们穿上乾军阵亡或伤重兵士的甲衣轮换作战，并通令全城每户至少再出一人，不论男女老幼，充当民夫。高剑严令，不从者斩，是以百姓虽怨声不绝，但也不敢不听。
　　不久，梁军攻城车运到，车上装载巨木，欲冲破南门。乾军从城上垂下层层帷幔，上写先帝谥号，挡住攻城车去路，使其不得靠近城门，攻城车方才停下，乾军便从城头倾倒火油，引燃棉被抛到车上，熊熊烈焰吞噬木车，阻绝梁兵进攻之路，尹其无奈退兵。
　　此后梁军几日都没有发动进攻，但高剑若金不敢掉以轻心，日日巡城查看。梁军每日在阵前车来人往，忙忙碌碌，却只是运些土石。高剑起初不甚明了，直到这些土石渐渐堆叠成山，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梁军要砌起土山，居高临下攻城。他立即令人搬运木料，于城上各处搭建简楼，使其高于土山，在其中驻兵备箭。挽城军民日夜赶工，竟赶在土山砌成前搭好高楼。尹其见此，狂妄叫嚣：“就算你搭楼至天，我也能穿城取之！”
　　挽城西面较为平阔，尹其一边从西面挖掘地道，一面令军队从南面进攻，双管齐下。若金领军于高楼上阻击梁军，梁军仗着人多，蜂拥冲上土山，但一入乾军射程，即被弓箭压制，有死士冒死逼近城墙，乾军即指挥城上百姓投石掷木，梁军日夜冲锋，土山上尸体堆叠，仍未能登城。尹其命神射手用火箭射烧高楼，但若金早料到他会如此，有专人在高楼外部泼水警戒，几次引火都未能燃起，尹其十分挫败。
　　另一边的地道进展顺利，几条地道很快便下穿城墙而过，挖到挽城城中。一夜兵士来报，其中一条地道已经挖通，胡潮大喜，立即命一队兵士悄悄进入地道，他跟在队尾，要出其不意偷袭挽城。地道幽黑，众人潜行一段，便渐渐向上，走到出口，外面十分安静。胡潮得意偷袭将成，示意兵士潜出查探情况，兵士刚一露头，就听两声惨叫，两具尸体跌落地道。胡潮大惊，知被乾军发现，刚想返身逃回，只觉道中烟雾弥漫，眼耳鼻口都是浓烟，呛人欲窒，一边掩口剧咳，一边拼了命地往回跑，跑到一半，就一头栽倒。幸亏梁兵有人守在入口，一见烟出，立即派人进道将胡潮救出，否则胡潮就被闷死在地道之中了。胡潮悠悠醒转，听闻其余兵士皆死在地下，又闻另一条地道尚未挖通，便被乾军发现，梁兵或砍或烧，全队皆亡。登时又晕了过去。
　　原来高剑一发现梁军在城外挖掘地道，便立即在城中挖掘沟堑，截击地道，并令兵士全城巡逻，若发现敌兵从地道上来则立即将他们砍死，并在出口堆积柴草，引燃投下，以烟熏之，以火烧之，再将备好的大石投下堵死地道。同时通令全城，若有发现敌军不报甚至隐匿敌军者，一律处以极刑，若发现敌军地道痕迹迅速举报者，则给予重赏。胡潮那条地道便是一名老翁发现的，他听到屋后地下有奇怪响动，便上报乾军，高剑勘察属实，早命兵士守候多时了。那老翁得了一锭银子并免去劳工，高兴地四处炫耀。
　　几条地道相继被发现，高剑守在一处出口，命人再去搬些柴草。不一会儿，只见素戈和几名女子快步走来，背后都背着柴草。高剑忙上前帮她卸下柴草，笑道：“你怎么来了？”
　　素戈这几日一直在城中各处筹集战具物资，数日未见到高剑了，她目中情意绵绵，道：“我想你了。”
　　高剑闻听此言，心中半醉半伤，柔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
　　素戈见高剑一脸黑灰，都是烟熏火燎之色，只露出一双眼睛，却布满了血丝，不禁伸手抚过他的面庞，酸楚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高剑本想说几句玩笑话逗乐一番，忽觉自己面颊上素戈的手指粗粝不似以前，急忙握住她的手细看，见素戈引弓之指崩裂深痕，血凝于上，不知她是拉了多少次弓射了多少支箭，竟至指裂尚自不休，心疼不已。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说：“怎么不上药包扎？”
　　素戈面似轻松地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用不着上药了。”
　　高剑心中一动，盯着素戈问：“是不是没有伤药了？”
　　素戈踌躇了一下，才说：“不多了。还有伤势更重的将士需要医治。”
　　高剑心中忧虑重重。神机营与红鹞飞骑上月夜袭挽城，为了轻装疾进，未带辎重，只兵士随身带了少量箭矢和粮食。挽城城小人少，药品兵备粮草储量也不多，如今激战一月，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无水可以打井，无药可以不医，若无箭无粮，该如何坚守下去？
　　两计不成，尹其气得七窍生烟。从绿柳梁营又调来两万人马，仗着兵多势众，拿人命猛冲，日夜轮攻挽城。乾军全员上阵，百姓备援，弓.弩连发，旦夕不停。梁军发起无数次冲锋，均被阻于城下。弩.箭已经用完，乾军弩手或换弓或持刀或抛石或掷木，非死不下城头。最激烈的一战，乾军一夜击退梁军二十多次进攻。城下积尸如山，城上血浸青石。
　　趁梁军攻城间隙，乾军轮换吃饭休息。高剑见素戈领着数名头上倒扣铜盆的妇人，抬着大锅上城送饭。从高剑身边路过，他瞥了一眼，锅中是煮好的汤食，上面一层是水，看不见一点油花米粒。妇人将大锅放在地上，开始给兵士分饭。素戈坐在若金高剑面前，递给两人一人一只陶罐。高剑向内一看，是糙米稠粥，上面盖着几片咸肉，他愣了一下，起身到那大锅旁拿过勺子在锅里划拉了几下，锅里只有面疙瘩，无肉无菜。他转身沉着脸对素戈说：“兵士只能吃得上面汤了，我却还有肉有粥，你让我如何咽得下去？”
　　若金正准备吃饭，闻言一愣，停下筷子，也起身望了一眼大锅。素戈分辩道：“你和公主是主将，当然要吃得好些才能保存体力，不然如何领军作战？”
　　高剑指着身边这些面容憔悴的兵士，激动地说：“他们才是对抗敌军的主力！是他们拼死作战，挽城才能守到今日！他们比我更应该吃得好吃得饱！”说着将罐中的稠粥分给身边两名普通兵士。
　　若金看着素戈难过的神情，拍了拍她的肩膀，缓言道：“我说过，我和这些将士没什么两样。困境之中，不应再分什么尊卑高下，当同甘共苦，共渡危难！”也把手中陶罐塞到身边一名兵士手中。
　　那人一愣，迟疑道：“将军，我、我……我不是……”
　　若金温言道：“我知道，你原是城防军兵士。但你在城头激战多日，奋不顾身，我都亲眼目睹，我感谢你与我乾军齐心协力，共抗强敌。而且你受了伤，得吃点肉才能好得快些。”
　　那兵士从未受过如此善待，心中感动非常，霍地跪地行了个军礼，激昂道：“多谢将军！我虽不是乾军，但我愿与乾军兄弟并肩作战，与挽城共存亡！”
　　乾军这些日子见若金高剑与他们同杀同战，同食同宿，又听若金说出“同甘共苦，共渡危难”，都十分感佩，被这兵士一引，纷纷誓言：“我愿与挽城共存亡！”
　　高剑拱手一拜，“高某在此谢过各位兄弟！”
　　若金高剑各盛了一碗面汤，坐在地上喝起来。素戈抱膝坐在一边，默默无语。高剑偷眼瞧了瞧她，凑近低声说：“好素戈，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你了。要不你也骂我一顿吧。”
　　素戈眼中波光浮动，颤声道：“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
　　高剑心中动容，温柔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是军中主将，我不能不以身作则啊。”
　　素戈凝望着高剑，“你是军中主将，可你也是我的高剑。”
　　“素戈！”高剑心中炽热，直想将眼前佳人揽在怀中，但众目睽睽，他压下心头热火，情真意切地说：“等这场仗打完，我就不再领兵了，专心致志地做你的高剑，好吗？”
　　“你说话算话？”
　　高剑笑道：“军中无戏言！”
　　素戈露出一丝浅笑，却又倏忽不见。

　　第三十二章　挽歌长生(1)

　　转眼已进腊月，乾军援兵依然杳无音信。挽城下了一场大雪，这雪纷纷扬扬直下了两天两夜，将挽城内外的鲜血、尸体、残墙、破屋统统掩盖，一片肃杀之景。
　　梁军暂停攻城，整日在城外埋锅煮饭，炊烟袅袅，肉香阵阵，城头乾军能忍住不看，却忍不住不咽唾沫。晚间升起篝火，远远望去，温暖宜人。而乾军身上的戎服早已破烂不堪，不能抵御严寒，也无可供更换之衣，哆哆嗦嗦缩在城头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挽城守军只剩下一千多人，所有能上阵的百姓都上了，连老弱妇孺都被征召，或运送战具，或做饭治伤。民众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
　　尹其令人不断向城内投射劝降书，高剑担心城内军心不稳，民心浮动，严令军民不许观看藏匿梁军的任何物品，违令者斩，拾获上交者赏。
　　尹其时不时令人在城外喊话：“你们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何必坐以待毙，投降是唯一出路！”“开门投降者，重重有赏！”高剑让兵士在城头端起空碗佯装吃饭，尹其也不知是真是假，跳脚大骂：“不出十日，我必将踏平挽城！”
　　高剑嗤笑道：“狂妄小贼。”
　　若金望着城上虚弱不堪的乾军，幽幽地说：“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的确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坚守挽城如若坐以待毙。若援军月内不至，恐怕……”
　　高剑沉默不语。他知道若金说的都是事实。守城之初，他曾期盼乾王很快能派援军解围，然而时至今日，希望越来越渺茫。
　　若金似乎喃喃自语道：“乾军主营真的遇上大.麻烦、所以无暇分.身吗？”
　　“这只是我瞎猜的，做不得准。也许乾王并未得到挽城被围的消息。”这句话有多么自欺欺人，两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这却是仅存的希望。若金思索着说：“我们应当派人突围出去，向姐夫报信求援。”
　　高剑知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他们眼下也并无其它的选择。大军突围是绝无可能的，但如果策划得当，少数死士或可拼力一试。他望着梁军将旗下仍在大骂的尹其，道：“需得筹谋一番。”
　　若金高剑回营，见前面走着一名红鹞飞骑的兵士。他身上背着好几把损坏的弓，看样子是要送回营中修理。他身子摇摇晃晃，步子拖拖沓沓，耷拉着脑袋，好像梦游一般。若金刚想出声呵斥，他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若金急忙上前相扶，伸手一拉，觉他手臂有异，才发觉他臂骨绑有树枝，想是中箭后骨折了。这才明白他因为手臂受伤不能上阵，故而改为备制战具。那兵士片刻醒转，见公主竟然在身边望着自己，忙爬起来意欲行礼，若金拦住他，说：“不必了。”又关切地问：“你伤势如何？”那兵士道：“多谢公主！手臂已经不觉得疼了。”若金道：“还有没有别的伤？你刚才晕倒了。”那兵士羞愧道：“我……我是太饿了……”若金怔住。高剑上前伸手搀起那兵士，他向两人行礼后慢慢离去。若金望着那兵士蹒跚的背影，心如刀割。
　　高剑问：“公主，你怎么了？”若金说：“他是饿晕的。”高剑不甚惊奇，说：“粮食已经不多了，只能优先供应作战的兵士。”若金虽然明白，但心中依然难过，“苦战的兵士没有饭吃，受伤的兵士没有药用，骨头断了连块合适的木板都寻不到，只能用树枝固定。尽管如此，他们还在为守城出力。我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高剑心有同感，默默点了点头。忽然心头一跳，一个大胆的想法掠过心间。他向若金说：“公主，我有一计，说不定可解挽城之围！”
　　若金犹豫再三，还是走进了马厩。她的枣红马无精打采地卧在地上，粮草不足，割来的草大半用于引火投敌了，马儿也都吃不饱。然而马儿一见到若金，便从地上腾地跃起，依然像以前那样亲昵地蹭着若金。若金左手疼爱地摩挲着它的脖颈，他的鬃毛，觉得它比以前瘦了好多，心中难受。她想起这匹马儿曾陪自己驰骋过草原、冲杀在大漠，自己曾骑着它和钟铄数次并肩作战，并辔行军，这么多年来，不管是孤单还是欢乐，总有它陪在身边。如今竟要在此永别，心痛不已，泪水止不住滑落。
　　素戈不明若金心中所想，诧异道：“公主何事伤悲？”却见若金右手忽地拔出金刀，一刀刺入马儿脖颈，刀没至柄，枣红马重重倒地。素戈大惊，“公主你这是为何？”
　　若金头也不回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杀马饷军！”
　　兵士终于饱餐一顿。可是这顿大餐却吃得异常沉默。他们知道，碗里的肉曾是陪伴他们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也知道，杀了战马就意味着大军突围无望。坚守挽城，等待援军，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高剑选了五十名作战勇猛、擅长攀山的兵士，计划让他们从东门突围，翻越芒山，向乾王报信。挽城东面因接邻芒山，梁军防守稍松，这是最有可能突围而出的方向。高剑以马肉为他们践行，破例给每人亲自斟了一碗酒，沉声道：“如今挽城危在旦夕，全赖诸位拼力一搏。诸位皆是我乾军好汉，高某感激不尽。不论此行是成是败，诸位大义，永铭于心！高某在此替全城将士谢过诸位大恩！请受我一拜！”说着双膝跪地，拱手深深三拜。五十死士齐齐跪倒，俯首对拜。
　　高剑含泪起身，举起酒碗，向众人一敬，一饮而尽。五十死士纷纷端起酒碗，仰头饮下。酒干碗净，语尽情长。
　　城墙上坚冰渐融，梁军又开始猛攻。若金高剑站在城楼之上督战，高剑说：“公主你箭法超群，能否射杀尹其？”若金说：“我早想射死这个奸贼了，但每次他出阵作战，都有好几个人穿上一模一样的铠甲，蒙着脸，分不出谁是谁。前几日我射中过其中一人，可惜不是他。”高剑说：“我有法子让这奸贼现出原形！”
　　一名梁兵向前冲锋之际，一箭射中前胸，他吓得惊呼一声，却不痛不痒，低头一看，射中自己的并不是一支箭矢，而是一只树枝。这树枝差不多与箭矢等长，一头削尖，明显是乾军箭矢不足，以此充数。他急忙向上级将领禀报。中郎将大喜，拿着树枝便疾奔至尹其面前，禀告说乾军箭矢用尽，当趁机强攻。尹其从中郎将手中接过树枝，未及细看，忽然一箭破空而来，快如闪电，尹其毫无防备，一箭正中左眼，大叫一声，跌下马去。
　　这当然是高剑的计谋。他见若金射中尹其，立即与若金、素戈率兵从北、西、南三门杀出，梁军主将受伤，无人指挥，惊慌无措，三队人马一番砍杀，将梁营冲得大乱，斩杀无数敌兵。胡潮急忙重整军队，排兵围阻。与此同时，一支五十人的队伍，从东门疾驰而出，冲入梁阵，与梁兵混战一处。在皑皑芒山的沉默注视之中，橙军铺天盖地如潮水般涌上，眨眼之间，这五十名黑衣兵士就淹没在橙色海洋中，瞧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冲出了梁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抵达了乾营。
　　乾军于此艰苦卓绝中，竟还能取得这样一场大胜，实在是鼓舞人心，士气大振。将士们知道有死士突围求援，他们都乐观地期待着援军能很快到来。然而，高剑却毫不乐观。他原本希望尹其受伤之后，梁军能够退兵，如今不仅没有退兵，反而又从邻郡借来两万援军，更将挽城围个铁桶一般。
　　战马已经快被杀光，之后就再无可食之物。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乾军的箭矢消耗殆尽，再不能支撑下一次作战。如果乾军无箭可用，则瞬息立败。高剑冥思苦想，辗转难眠。
　　素戈清晨给高剑送饭，见他倦容深重，心疼道：“你又一夜没睡么？”高剑啃着马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素戈坐在高剑身边，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静静开口道：“高剑，若老天注定，挽城是我们的葬身之地，那也没有什么好怕。你已尽力，可无愧于心。该来的总会要来，至少我们俩还在一起。”
　　高剑心中一痛，但眼中深情无限，轻轻一笑，温柔地抚着素戈面庞，“别胡思乱想，我们都不会有事。我还要带你去见爹娘，还要娶你为妻呢。”
　　素戈见他装作无事宽慰自己，心中倍觉酸楚，喉间哽咽，难以成言，只低低地“嗯”了一声。高剑也颇为心伤，不欲她看见眼中悲情，低头猛啃马肉。素戈等他吃完，柔声劝道：“你睡一会儿吧？别把自己当铁人了。”
　　高剑乖乖道：“好。我睡一小会儿。待会儿还要去巡查，你记得叫醒我。”
　　素戈应允。房中的床榻桌凳都拿去引火了，高剑就地躺下，合上双目。素戈拿过一个披风，正要为他盖上，高剑突然翻身坐起，吓了素戈一跳，高剑兴奋大叫：“我想到了！”

　　第三十二章　挽歌长生(2)

　　尹其一直昏迷不醒，胡潮忧心如焚。他生怕乾军趁机偷袭，派兵士日夜巡逻监视。夜深雾重，黑云压城，有眼尖梁兵忽然发现挽城城头上有乾军悄然顺墙而下，立即报与胡潮。有了尹其的教训，他不敢太过靠近挽城，只在阵中离得远远的，拢目遥望，在浓雾之中，影影绰绰望见城墙上有不少兵士，正从城上缓缓攀下，皆着黑色乾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距远夜黑，瞧不真切，估计约有数百人。此时又有手下来报东西南北四面皆有乾军趁夜出城。胡潮大惊，不敢贸然出击，命兵士结阵待敌，同时令弓箭手出阵射杀乾军。梁军几千名弓箭手列于城外，黑夜中也无法瞄准，只是对着城墙狂射一气，箭如飞蝗，遍野只听见弓弦崩响和箭矢穿空之声。乾兵遍体中箭，无一幸免。但诡异的是，射死一批乾兵，便又有一批乾兵冒着箭雨从城头攀下，源源不断。胡潮看得是胆战心惊，先不说乾军这份视死如归的意志，只说这一夜攀墙而下的人数，粗粗一算，也有成千上万人，乾军鏖战月余，竟还有这么多兵士可供驱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胡潮不禁怀疑自己得到的情报是否准确，乾军究竟在挽城驻扎了多少人马？如此一来，他更不敢令梁军进攻，只命弓箭手拼命放箭，务必将乾兵统统射死在城墙之上。
　　梁军整整射了一夜，发出几十万只箭矢，终于未让乾军靠近阵营一步。胡潮十分欣慰。天光大亮，日出雾散，胡潮提着一夜的心些许落回肚中。这时一名兵士来报，说梁兵发觉昨夜攀墙的乾兵有异。胡潮不解，出阵查看，此时天色清明，一览无遗，城墙底下，只掉落了几名乾兵。胡潮诧异，细细一看，差点气晕过去。那哪是乾兵啊，这些“人”全都被乱箭穿身，身上的黑色戎服成了碎布，露出里面的稻草来，散落一地。胡潮明白中了乾军的计，白白送了对方几十万支箭，悔之不迭。
　　高剑的草人借箭之计解了战具的燃眉之急，而粮食不足依然如一片乌云笼罩着乾军上下，甚至全城百姓。乾军奉令挨家挨户强制收缴余粮，不交者全家获罪。百姓之前几乎所有的粮食都被乾军收走了，如今又要上缴仅存的一点点还不够果腹的余粮，怎肯甘心，军民冲突不断，乾军全都以武力镇压下去。
　　这日若金与素戈在城中巡视，忽听前头传来怒骂呵斥之声，两人疾步上前，见两名乾军兵士正与一名妇人抢夺一个枕头，那妇人脸色蜡黄，骨瘦如柴，似是有病在身，却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死死抓住枕头不撒手，好似这枕头是她的性命一般。兵士恼怒，向她脸上狠狠踹了一脚，那妇人仰倒在地，口鼻出血，终于松手。估计是被大力拽扯得久了，那枕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里头的东西“哗”地洒出一半，满地都是白花花的米粒。两名兵士忙蹲下身子去捡，连滚落土缝之中的一粒也不放过。那妇人也要去捡，身后屋中忽然跑出一名稚儿，含糊不清地哭唤：“娘！娘！”摇摇晃晃地走到妇人身边。妇人慌忙拉住他，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恐惧地向后退了两步。那孩子看见娘亲满面是血，吓得哭个不停，周边围了不少百姓。
　　妇人哀求道：“兵大哥，我孩子才两岁，这么小，受不住饿啊！他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们，给他剩一点米吧！求求你们了！开开恩吧！”说着跪在地上，“梆梆”地向他们磕头，孩子站在母亲身边哇哇大哭。
　　兵士不耐烦道：“我们也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们还要打仗！私藏粮食是重罪，不罚你已经很开恩了，你少在这儿碍事！起开起开！”
　　若金挤进人群，发话道：“怎么回事？”
　　兵士见是公主来了，急忙行礼道：“公主！她将大米藏在枕头之中，抗命不交，不与乾军同心抗敌，被人举报，我们是来收缴余粮的。”
　　妇人闻听眼前大将是公主，抬起头，额上已经磕出血来，膝行向前，拽住若金衣摆，仰面哭诉，“公主！公主！我不是不与乾军同心抗敌，我夫君……他已经……已经战死在城头了……他是被你们……他是奉乾军之命上城作战的。这孩子是他留下唯一的根苗，不能……不能再出事了……求求公主，求公主开恩，赏一点儿吃的吧！求公主看在他爹是为乾军战死的份上，留一点儿米给他！”
　　若金看着她满面泪容，心中也沉甸甸的。可是乾军在前线饿着肚子苦战，相比之下，当然是将士们更加重要。虽然这一点米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藏匿粮食不交者，料想不止这一家，若此时网开一面，易使他人心存侥幸，则会乱上加乱。若金沉声道：“你夫君为挽城战死我很钦佩，但是军令不可违，我看在他立下战功的份上可以不处罚你，不过粮食必须全数上交，不能给你。”
　　妇人颓丧地垂首坐在地上，搂着孩子嘤嘤哭泣。围观者中有人冷冷道：“军令就是要拿百姓的性命换你们的性命吗？”
　　若金闻声望去，见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破了洞的长袍，右手缠着厚厚的布条。若金斥道：“将士浴血奋战保卫你们，你们自应当做出稍许贡献！”
　　“稍许？”那男子指着妇人，“她的夫君为你们送了性命，这叫稍许？”扬起自己的右手，“我一个靠写字过活的秀才为你们废了一只手，这叫稍许？”又指指那孩童，“你们现在还要活活饿死他们母子，这叫稍许？你口口声声说乾军是保卫我们，可是你们强占挽城，引兵成祸，征民作战，夺吃抢穿，你们哪一点是保卫？！你们分明就是强盗！贼匪！”
　　若金怒喝道：“放肆！竟敢污蔑乾军！给我抓起来！”
　　兵士左右抓住男子臂膀，他并不反抗，却大笑三声，笑声中充满了轻蔑之意。“你害怕了？因为我说的句句都是事实！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横行霸道？凭什么将挽城置于战乱之中？挽城是大梁的城池，我们是大梁的百姓，城外的军队才是真正保卫我们的军队！”
　　若金“呛”地拔刀抵在他脖上，“住口！你活腻了！”
　　人群中却纷起喝彩之声，“对！”“说得好！”“放开他！”
　　男子面对寒刃，并不惧之，仍义愤填膺大骂：“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你杀不了全城的人！你可以强占挽城，但是你们绝对守不住！大梁的军队一定会攻进——”
　　后面的话被惊叫声吞没。若金怒不可遏，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鲜血迸溅在若金脸上，她闭了闭眼。两名兵士愣了愣，同时松手，尸体缓缓向后倒去，围观者惊恐退后，人群骚动。
　　若金狠厉的目光扫过人群，用刀指着地上的尸首，“谁再敢妖言惑众，这就是他的下场！”没有人敢再说一个字。片刻之后，有人反应过来，转身向家中狂奔，人群纷纷奔逃散去。
　　若金还刀入鞘，向那两名兵士说：“把他的脑袋挂在城中，让这些乱民看看离心叛德的后果！”
　　兵士领命，将尸首拖走。若金疾行离去，没走几步，猛地刹住脚步。素戈紧跟在身后，差点撞上她。素戈轻唤一声：“公主？”
　　若金怔怔地站在街中，她想起了向亮，想起了乾王。那时她觉乾王将向亮悬颅示众太过残忍，而今日，自己竟也步其后尘。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残忍、如此无情？
　　若金茫然开口，“素戈，你是不是认为我心狠手辣？”
　　素戈轻轻为若金擦去脸上血迹，劝慰道：“公主，乱民无法无天，确实应该严惩不贷。杀一儆百，对心怀不轨者有震撼之效。”
　　若金强迫自己相信素戈的话，相信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在这种时候，杀一儆百，是不得已而为之。内有乱民，外有强敌，作为主将，不能心软。此时此刻，她好像有一点理解乾王了。他也许的确残忍，的确无情，但也许和自己一样，是为了保住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他可以眼都不眨地对昔日爱将酷刑折磨，他可以将多年同袍的头颅悬在中军帐外日日相对，那是经历了多少鲜血白骨才磨练出的冷硬心肠，是面对了多少背叛暴.乱才锻造出的狠辣手段。黑虎军的黑衣玄铠，是由多少阴谋暗斗，诡变毒计染就而成。
　　是不是穿上铠甲就意味着，最终都会走上这条不归之路？抑或人间，抑或人性。

　　第三十二章　挽歌长生(3)

　　几名兵士押着一队男女向这边走来，渐渐走近若金所立之处。队中男女都着囚衣，是从挽城监牢提出的犯人以作充军之用。走到岔口，兵士将女子和老人挑出，命他们去城防营做工，其余男子都上城作战。兵士正欲带着男队前行，其中一名男囚忽然跌坐地上，一名女囚从自己队中跑出，奔到他的面前，伸手相扶。队正骂道：“少装病！快起来！”
　　女囚不恼不惧道：“他不是病了，是因受刑腿上有伤，行走站立皆不便，不能作战，这位队正大哥，能否给予方便，让他前去城防营做工？”
　　队正喝斥：“谁知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爬也得爬去！你不去他不去大家都不去，谁去守城？”
　　若金皱起眉头，按刀走近。素戈担心她心中不快，又要发怒，忙赶在若金之前，向那队正说：“别在这里啰嗦了，还不快将他们带走！”
　　队正上前大力拽起女囚，扔回队中。那男囚坐在地上望着她，温言道：“别管我，你去吧。”若金正走到队正身后，闻听此语，心中不由一动。
　　队正转身看见若金，忙行礼道：“公主！”若金颔首。
　　那女囚听闻队正唤若金为“公主”，猛然回头，却见若金一副将军的装扮，她细细打量若金面容，一望既知她并非梁人，心中微有诧异。若金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女囚施了个万福，道：“拜见公主！”若金颇为惊讶，这女囚身出囹圄，直面刀剑，却泰然自若，守礼有度，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她囚服污秽，蓬头垢面，看不太出相貌如何，只有一双眼睛，安然从容，如平湖静流。女囚走到男囚身边，说：“公主，他确实受了伤，”说着蹲下身子，轻轻挽起男囚的两只裤脚，腿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她抬头望着若金，确认若金看见伤痕，便轻轻将裤脚放下，又环视四周囚友，“大家都可以作证。”若金不由随她目光看去，见囚犯纷纷点头。女囚接着说：“就算他上了城头也无法作战，还恐怕拖累诸位将士。如果定要凑足人数，我愿意代他守城。”
　　男囚急道：“不行！你又不会打仗，只是白白送死。要去我去！”
　　女囚语气中似有一丝不悦，“你连站着都十分困难，难道不是白白送死吗？”向若金道：“公主，我虽是女子，但是还有些力气可用，请公主恩准我代他守城！”
　　男囚又气又急，“小雪！你怎么如此固执！”
　　名唤“小雪”的女囚静静望着他，低语道：“我们不是有约定，谁也不再丢下谁。”
　　若金心上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画面，沙海、山洞、沙场，她和钟铄，也曾不止一次地像眼前这两人一样，生死相依，艰险不离。如果现在钟铄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会跟自己说：若金，别怕，有我呢。但是幸好，幸好呵，他不在这里。
　　若金向那队正说：“既然她自愿守城，那就让她去吧。”转身前行，听见身后传来小雪欣悦之声：“多谢公主！”
　　当夜梁军再次集结兵力，发动猛攻。若金在城上看见尹其蒙着左眼，像疯了一样，癫狂地挥着大刀，不断敦促梁军向前、向前冲、再向前冲。无论乾军的箭矢有多么密集，梁军都不能后退，凡有后退者，尹其挥刀便砍。梁军一波波倒下，又一波波涌上，仿佛他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兵力。乾军击退一轮又一轮进攻，然而这进攻似乎毫无尽头，永无停歇。
　　乾军渐渐没有那么坚定了，漫山遍野只有橙衣大军，望眼欲穿的援军依然无影无踪，也渐渐没有那么勇武了，他们已经断粮两日，只能靠挖草根、剥树皮、捕麻雀果腹。谁都不知还能再撑多久。
　　猛攻两日两夜后，梁军终于从西面首次登上挽城城头。两军短兵相接，贴身肉搏。素戈身先士卒，冲向敌军，长刀上下挥舞，将几名刚刚攀上城头的梁兵斩落城下。梁兵越来越多，素戈一时不慎，被砍中右臂，长刀落地，她不及退后，敌兵一刀已攻到身前。忽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短刀从肩头飞过，刺中敌兵面门，那人仰面栽倒。高剑跃到素戈身前，替素戈挡住敌兵攻势，大喊：“跟着我！”素戈左手捡起长刀，两人并肩对敌。原来是把守南门的高剑得报梁军登城，率兵前来增援，正见到素戈遇险，甩手飞出素戈赠他的那把短刀。此时把守北门的若金也率兵前来增援，两军在城头激战半日，梁军始终不能站稳脚跟，胡潮劝尹其暂且收兵，休整再战。
　　乾军已经没有伤药了，高剑只得向民家寻了干净衣物，撕成布条，为素戈包扎伤口。素戈的伤口很深，裹了厚厚几层，仍不断渗血，短时间内是无法握刀了。高剑捧着素戈的伤臂，忧心道：“你以后就不要再上阵了。”
　　素戈笑道：“不要紧的，我左手好好的呢。”
　　“不用哄我，你左手不会使兵刃。”
　　“别担心我，我会小心的，大不了我跟着公主就是。现在这种境况，我怎能退缩不前呢？”
　　高剑叹了口气，从颈上摘下长生符，为素戈戴上。素戈诧异道：“你做什么？”
　　“戴着它。保佑你平安。”
　　素戈不依，“我们说好的，一人一个，你把你的给我了，你怎么办呢？”
　　“我比你武艺高，还比你多一只手，我比你安全多了。”
　　“狡辩！”说着素戈就要摘下长生符。
　　高剑按住素戈的手，说：“素戈，我们俩早就不分你我了，戴在你身上，就如同戴在我身上。只有你平安无事，我才能心无旁骛，全力作战。况且，这长生符本来就是一对，应当合在一起。让它们分离而居了这么久，现在也该团圆了。”
　　素戈明白高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不着头脑的话，其实不过是担心自己。素戈觉得颈上的长生符沉甸甸的，坠着高剑的深情厚意。她含嗔带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高剑见她不争了，松开了手，望着素戈盈盈笑意，想起那年青园中自己初坠爱河时她的模样，虽不复当年双瞳剪水，朱唇流丹，但仍然一如既往，清秀动人。他幽幽道：“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永远开开心心的，但好像气你的时候比较多。我从送你长生符的那天开始，就希望咱们俩能像这长生符一样，有一天团团圆圆，永不分离，但好像机会不多了。”
　　素戈深深望着高剑，眼中情丝万缕。“我跟你在一起，一直都好开心。不管以后如何，我此生能得你青睐，有你陪伴同行，共度这几年欢乐时光，就算明日长路将近，我也无憾无悔。”
　　高剑重重颔首，“我也是。能遇到你，是我攒了这一辈子的运气。”顿了顿，又黯然道：“但我怕，我的运气就要用完了。”
　　素戈淡淡一笑，“不怕。是生是死至少我们在一起，从此以后永不分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刀山火海也随你去，阎罗地狱也随你去。”
　　“素戈……”高剑心中犹如火炽，忍不住揽过素戈瘦削的肩膀，两人紧紧相拥。至少此时此刻，在一起，不分离。
　　素戈在高剑耳边喃喃说：“高剑，我早就认定你了，早就认定你是我夫君了。”
　　高剑眼中迷蒙，在心中默念：老天，请你再给我一点运气，让我能有机会和素戈共结连理。
　　尹其誓要拿下挽城，为他那左眼报仇，再发起猛攻，梁军从北面登上城头，若金高剑素戈都身受数创，仍负伤作战，乾军兵士拼至刀刃崩卷，便徒手肉搏，个个战成血人，又一次奇迹般地将梁军击退。连胡潮都感到不可思议，两军激战两月，挽城粮草耗尽，援兵不至，九万梁军已折损四万有余，而四千乾军依然未克。不由感叹：“撼山易，撼挽城难！”尹其暴跳如雷，胡潮劝他少安毋躁，等待良机。梁军又开始日夜不断向城内投射劝降书。
　　又一个茫茫无尽的长夜。冷月寒星，断壁残兵。乾军或坐或卧，意志消沉，等待着下一个生死未卜的黎明。若金缓缓走上死气沉沉的城头，穿行于一道道或空洞或绝望的目光中，感觉这些目光仿佛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将她缚住。
　　萧萧风中，传来一阵细细的歌声。若金侧耳倾听，听出是一个女子声音在轻声吟唱：“……离人泪，素手酒一杯，欲饮衷肠马上催……”若金浑身一震，疾步向前走去，歌声渐渐清晰入耳，“……夏风吹，征鼓擂，将军酒一杯，此去沙场几人回……”真的是《四时歌》！想不到竟在危城之上又再次听见这支《四时歌》！她一时恍然若梦，不知身在何处。她犹记得钟铄在自己身边歃血而誓，激昂悲歌，唱得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而此时此刻，分明是同一首歌，这女子唱来，却低回深幽，哀婉凄绝，歌声随风飘散，如滴滴泪珠，洒落入心。
　　高剑大步行来，不悦道：“是谁如此大胆，敢唱这哀歌动摇军心？”若金从纷乱思绪中回过神来，与高剑循声前行，走到歌起之处，在寒甲残石间，一名身着囚服的女子抱膝而坐，怆然而歌。若金认出正是那名唤做“小雪”的女囚。月光落在她眉间发上，映出她淡淡的面容，衬着这渺渺的歌声，透出一股清远绝尘之气。
　　有兵士转头，向着歌声的方向。有躺卧的兵士慢慢坐起，倚着城墙静静聆听。有兵士遥望沉夜，和着这歌声吟唱，“……兄弟酒一杯，明朝未知同谁醉……”。另一名兵士也随声低唱，又有几名兵士陆续加入。低沉的歌声渐渐汇成一股悲流，在城上回旋不绝。他们的嗓音枯涩喑哑，曲调也并不和谐，但齐声唱起“……冬雪碎，白骨悲，谁人酒一杯，千里孤魂何处归”，却令人荡气回肠。歌声里有金戈铁马，有思乡情切，有手足难舍，有慷慨赴死，却没有恐惧退缩，没有哀怨自伤，好似要用这悲怆挽歌为自己送行。若金凝望着悲歌将士，心中如火如冰。

　　第三十二章　挽歌长生(4)

　　高剑询问：“公主，要不要让他们停下？”
　　若金微微摇了摇头，“如今唱或不唱，有何分别？”
　　一名队正发觉若金走到近前，以刀撑地，艰难起身，欲向若金行礼。若金扶住他，“不必了，坐着吧。”但那队正依然挺直胸膛，行完了军礼。
　　若金问：“你们怎么都会唱这首歌？”
　　队正答：“这是我们家乡的歌谣，本来是军营中兵士所唱，后来流传开来，几乎人人都会唱。”
　　若金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钟铄的家乡，“你是巴州人？口音不大听得出来了。”
　　“我是蜀郡人。在乾州待得久了，家乡话的味道没那么重了。”
　　原来蜀郡也流传此歌么？若金见这队正年约三十上下，的确是名老兵了，问：“你参军有多少年了？”
　　“我是蜀郡大旱那年加入乾军的，有六七年了吧。”
　　算起来，钟铄参军也应该有这么多年了。若金不觉说道：“嗯，那你和钟铄差不多。”
　　队正惭愧道：“我比钟将军可差远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队正。”
　　若金脱口道：“我知道你英勇善战，等此战结束，我让乾王给你升职封赏。”
　　队正并无惊喜，只是平静地行礼道：“多谢公主。”接着轻叹一声，“不过恐怕我也没有机会领受了。”语气依然无波无澜，无哀无痛。
　　若金忽然明白，他，抑或他们，都知道此战胜机渺茫，势难存命，他们早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城破人亡那一刻的到来。若金心中被深深感动，也被深深刺痛。直面死亡，无惧无伤，的确是铁骨铮铮的乾军气概，令人钦佩。然而，死亡，或许对他们来说，更是一种解脱。战争无休无止，不会有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所谓“结束”，不过是敌死，抑或我亡。
　　旁边一名身穿城防军服的兵士忽然压抑不住地抽噎起来，那队正转头斥道：“哭什么！没出息！”
　　若金向那队正微微摆了摆手，轻声问那哭泣兵士：“害怕了？”
　　那兵士站起身，一边用袖子抹着泪水，一边抽抽答答地说：“才不是害怕，我是想家了。”
　　他一站起，若金便是一愣，这兵士个头还没有自己高，语气中也透出稚嫩之意。她细观其面容，在血污之下，是一张年少的面庞，不禁诧异问道：“你多大了？”
　　小兵一挺胸：“十五了！”
　　“你才十五就来当兵了？”
　　小兵眼角还挂着泪花，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骄傲，“我家里穷，弟妹多，父亲亡故，祖母多病，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只好瞒报了年龄，进了军队，我本来想等过年放假回老家，把发的饷钱送回去，这样弟妹就能吃上几顿饱饭了，祖母也有钱抓药治病了。可是现在……公主，你说我还能有机会回家吗？”
　　若金想说“能”，然而她面对小兵天真的面容，却无法开口，自欺欺人。她深深知道，不只是小兵，连同自己、以及这几百将士，很难再有机会离开挽城了。
　　小兵没等到若金的回答，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喃喃自语又似在诘问若金：“为什么大梁人要打大梁人哪？”
　　若金心中一震。为什么？她也回答不出。也许战争，本就是毫无理由的。她无法再面对小兵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默然离去。
　　若金高剑一前一后，沉默前行。月光铺在台阶上，青石映出暗红的血色，每一步都像踏在若金的心上。她仰望残月寂寂，幽幽问道：“高剑，你家中还有何人？”
　　半晌，高剑才低低答道：“还有父母与小妹。”
　　若金声音飘忽，“我还有姐姐和小弟。”还有钟铄。
　　恐怕此生再也没机会与他们相见了。
　　夜最深时，梁军再从北西南三面攻城。此次攻势不若前次猛烈，似乎梁军不急于登城，而是出动攻城车，缓缓逼近城门。高剑正在南门督战，有乾兵飞奔来报，梁军重兵集结于东门。高剑大惊，带了十几名兵士奔向东门。忽听东面锣鼓大作，千军万马汹涌而入，一路杀来。高剑惊疑万分，东门未及对战，如何便被攻破？他刹那愣神，即知势难挽回，立刻回头向内城奔去。只要进入内城，封住城门，便仍有对峙之机。
　　箭矢“嗖嗖”掠过，身边乾兵接二连三倒下，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大喊：“叛贼！哪里跑！”高剑肩头中了一箭，他咬牙硬挺，仍是勉力前奔，猛觉腿上剧痛传来，箭贯铁甲，钉入腿中，高剑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梁军迅速攻占外城，若金素戈带兵奋力拼杀，乾兵死伤多半，最后只剩下两百多人退入内城。许多内城中百姓听说梁军入城了，都跑去投奔梁军，只余少数来不及或走不了的，内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素戈在混乱的乾军中四处寻找，没发现高剑，便知不妙，正心急如焚，城外传来骂阵之声，城头乾兵急报若金。若金素戈登城查看。五万梁军密密麻麻围在城外，仿如无边无际的地狱之焰。
　　若金向下望去，见城外骂阵之人竟是原城防营都尉齐元。齐元向若金喊道：“你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战备，只余残兵败将，不堪一击，梁军拿下挽城易如反掌，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再负隅顽抗，投降可给你留一条活路！”
　　若金并不答话，张弓便射，齐元拨马回撤，叫嚣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向后一挥手，几个梁兵押着五花大绑的一人走上前来。
　　若金素戈一见，不由惊呼出声：“高剑！”只见高剑盔丢甲斜，蓬头乱发，面上血污难辨，裤子已被血浸透，脚下一片殷红。素戈心痛难忍，泪落腮边。
　　齐元下马，一把揪住高剑，趾高气扬道：“高都尉，你也有兵败被俘的一天哪！”
　　高剑虽腿上中箭，仍站得笔直，冷冷道：“我并非兵败。若不是你这奸诈小人背叛乾军、私通外敌、偷开城门，就算再有十个你、十个尹其，也进不了我这挽城！”
　　齐元冷哼一声：“可笑之至。我本就是梁军中人，何来‘背叛乾军’？告诉你，打开城门迎接我军入城的不仅有我，还有城防军和老百姓，你们这帮叛贼，上不顺天，下不顺民，怎能守住挽城！你还是看清形势，劝城中乾军投降吧，免得自讨苦吃。”
　　“呸！”高剑向齐元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我乾军儿郎只有战死，决不投降！”
　　尹其在阵中等得不耐烦，催马上来，斥道：“罗嗦什么？”拔出腰刀指在高剑胸前，向城头高喊：“乾军听着，开城投降！否则我杀了他！”
　　素戈浑身颤抖，掩面不忍直视。若金重重一拳砸在墙石之上，怒喝：“尹其，你这狗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尹其嗤笑，“碎尸万段的不一定是谁呢！”刀尖抵着高剑，喝令：“让他们投降！不然我让你碎尸万段！”
　　此时破晓微光之中，芒山莽莽，挽城巍巍。高剑仰望苍穹，长吐胸中浊气，淡淡一笑。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城头上摇摇欲坠的素戈，他看不清素戈此时的容颜，但她的容颜自己早就铭心刻骨了。他在心里默念：素戈，对不住，又让你流泪了，咱们就此别过吧。父亲，母亲，小妹，此生再不能尽孝尽责，愿我死后能魂归故里，长守家园。
　　尹其稍稍用力，刀下见血，“说不说？！”
　　高剑望着城上乾军将士，朗声喊道：“此身将死，无所惧之，惟愿乾军志气长存，血战到底！敌将在此，向我放箭！”
　　尹其大怒，挥刀砍断了高剑的一条手臂，血流如注，若金素戈齐声惊呼。高剑咬碎牙齿忍痛大叫：“杀了敌将！梁军自乱！”
　　若金泪水涔涔，但她却无法举起弓箭。她的箭都是对准了敌人，从没有指向过朋友。素戈如万箭穿身，剜心碎骨，眼前的人是她情投意合的伴侣，是以身相许的夫君，他们曾相知相惜，相扶相携，他们曾许诺长相厮守，生死不离。他是她此生最爱啊，怎么能下得去手！
　　尹其又挥刀砍断高剑的一足，高剑闷声倒在地上，仍不断挣扎，面向挽城，高呼：“快放箭！为我报仇！”声音凄厉令苍天都变了颜色。
　　乾兵义愤激越，热泪盈眶，一名神机营校尉高呼：“高都尉千秋长生！”举起手中弓，但颤抖的手拉了几下都没能拉开铁弓。
　　素戈望着倒在血泊中的高剑和在一旁狰狞奸笑的尹其，擦干眼泪，毅然张弓搭箭对准高剑。若金大惊，握住素戈弓箭，“你做什么？”
　　素戈悲声道：“我不愿看他受尽凌.辱而死。死也要让他死得有尊严！”
　　若金眼泪涌出，“那让我来！你不可以！”
　　素戈望着高剑抽搐的身躯，决然道：“公主，请你让开。高剑的事我要自己来。”
　　若金深深震撼，悲痛不已，缓缓放开手。素戈紧紧盯着高剑，心中默念，高剑，咱们说好的，生死不离，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来。满弓如月，一箭激射而出，矢至人终。
　　尹其想不到乾军真敢放箭，急忙回撤，已然不及，乾军愤怒之箭如闪电流星逐命而来，胡潮见形势不妙，刚令兵士出阵救护尹其，眨眼之间，尹其便被射成了刺猬，一命呜呼。梁兵顶着箭雨将尹其尸首抢回大营。阵前只余高剑残尸仰卧于地，怒目向天。
　　素戈悲戚难止，晕厥在地。

　　第三十二章　挽歌长生(5)

　　经此惨烈一役，乾军上下皆立誓血战到底，不死不休。梁军将高剑曝尸荒野，意要引诱乾军出城收尸，但素戈知这是敌军奸计，立阻若金出城。胡潮见乾军并不上当，三日后便将高剑尸首拖走。梁军时而列兵擂鼓，时而摆阵放箭，却不攻城，乾军两百多人不分昼夜，严守城头。若金知道，胡潮是要将他们拖疲拖垮，再一举拿下。
　　这日，梁军在营中烹肉煮汤，城外酒香四溢，营中欢闹喧腾。若金冷冷道：“这就要庆祝胜利了吗？”有个老兵答：“他们是过年吧。”若金一愣，忽然想起今日是除夕。呵，又是除夕啊……
　　素戈说：“公主，今夜敌军应该不会攻城了，你去休息吧。”
　　若金说：“还是再巡查一遍吧。”
　　两人又巡视一番，东边是薄弱之处，城墙有部分塌落，乾军已尽量做了修补，若金又多调了些兵士防守东门，但粮断矢尽，恐怕仍难以坚守。若金望着城上这些体弱多伤的兵士，心中绝望，“也许梁军下一次攻城之日，就是我们亡命之时。”
　　素戈望着若金，坚定地说：“公主，你要活下去，你还有王妃，还有钟将军，他们都在等着你回营呢。”
　　若金叹道：“我想不会有机会了。”
　　素戈临墙而立，飒飒西风扬起她如血盔缨，卷起她如火战衣，扑扑作响。她的神情如刀刻斧凿般决然，“公主，临行前，高剑和我曾向钟将军许诺，一定会保护好公主。不管是为了这许诺，还是为了我自己，我拼死也会保护公主……”
　　若金听说钟铄之事，心中先是一暖，听到后面一句，心中蓦地一凉，“素戈！我不需要你——”
　　“公主！”素戈打断她，“你听我说完。我曾经发誓，要与高剑生死不离，如今他已经去了，我断不会独活于世。我决意陪着他，长眠在此，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素戈语气伤悲，目中却柔情无限。说到此处，唇边竟有一丝浅笑，仿佛死去并不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若金听她语意决然，见她眼神澄明，料这是她几日来深思熟虑之决定，立志要随高剑而去了。不禁悲从中来，心如刀绞，唤了声“素戈……”，泪水便止不住落下。
　　“公主，我心意已决，你无需再劝。能与高剑永永远远待在一起，我死而无憾。可是我怕就算我拼上性命，也未必能护你周全。”素戈取下脖上的长生符，一对长生符叠在一起，就像高剑和她，永不分离。每一只都是高剑亲手为她戴上的啊，仿佛还残留着高剑手掌的温暖。如今，她要把这曾系着高剑和她的性命的长生符送给若金了。“公主，这是高剑和我的长生符，你戴上它，希望能保你平安。就算高剑和我都去了，我们的在天之灵也会保佑着公主。”
　　若金泪水奔涌，拼命摇头，“我不要，素戈，我不要，你戴着，你戴着就不会有事……”
　　素戈轻声道：“公主，莫要推托了，我还有一事想拜托公主。若公主有幸生还，请公主将长生符送到高剑父母手中，这是他唯一留存之物了。公主，素戈从来没有求过公主什么，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请公主务必成全，这样我便再没有牵挂了。”素戈郑重地将长生符挂在若金颈间，仔细地摆正，轻轻向若金一笑，云淡风轻。
　　若金崩溃恸哭，紧紧与素戈相拥，口中喃喃唤着：“素戈，素戈……”却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长路已到穷处，长日已到尽时。
　　若金素戈带甲而宿，在城头与兵士们同息。夜幕降临，梁军欢闹，乾军安静睡去。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
　　然而胡潮没打算让乾军看到新年的曙光。是夜，梁军发动猛攻。乾军饥肠辘辘，体虚伤病，不堪一击，梁军一举登城。尽管乾军奋力抵抗，刀砍斧劈，扯拽撕咬，甚至有乾兵抱着敌兵滚落城下，同归于尽，但乾军寡不敌众，橙色大旗终于夺占城头。
　　四五个梁兵围攻若金，若金体力不支，拼力斩杀三人后，被一人刺伤腿部，跌倒在地，若金挥刀砍伤一人足腕，另一名梁兵刀尖已到近前，忽然一柄大刀横飞而至，正削中那人咽喉。若金转头一看，竟是小雪与那男囚。小雪从地上又捡起一柄刀递到男囚手中。梁兵不断登城，若金跃起，砍倒攻向小雪与男囚的梁兵，大喊道：“还不快跑！”小雪一愣，那男囚手中不停，左刺一人双目，右削一人右手，但他气力不足，腿脚不便，只刺伤左兵鼻子，斩中右兵大刀。那名梁兵身材魁梧，力气甚大，两刀相交，竟把男囚震倒在地，小雪赶忙去扶。若金一刀刺中那梁兵背心，向小雪踢了一脚，“别在这儿找死了，快下去！”小雪这才明白是跟自己说的。若金替他们挡住梁兵，小雪搀起男囚，跌跌撞撞向城下跑去。
　　乾兵越来越少，梁兵越来越多，城头皆是如蚁橙军，挽城已失。若金渐渐招架不住，方才被梁军冲散的素戈拼力冲杀过来，她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不知受了多少伤。素戈脚步虚浮，招式已乱，只是凭着胸中一口气在，乱砍乱劈，以血肉之躯挡在若金身前，向若金喊：“公主快走！”
　　若金置若罔闻。她从没打算独自逃生，就算她想，现在也已经逃不出了。又一波梁兵攀上云梯，素戈砍落一名意欲登城的梁兵，被另一梁兵砍中双腿，摇晃着倒了下去。若金惊呼：“素戈！”击退几人，抱起浑身是血的素戈，素戈却猛地推开她，大喝一声：“走！”梁兵持刀攻来，素戈提刀迎上，梁兵见她满脸是血，如巅如狂，不由生出几分怯意。若金知两人皆难存命，含泪转身，此时此刻，她不再想救人，也不再想活命，只想多杀几个敌军，为将士们的亡魂作祭。
　　齐元爬上城头，指挥梁兵围攻若金素戈，高喊道：“擒获敌将有赏！”话音未落，素戈挥刀冲来，几名梁兵急忙阻拦，刀斧加身，素戈似浑然不觉，她像一团复仇的火焰直扑仇敌。齐元身后是城墙，退无可退，心中发怵，大喝一声：“逆贼找死！”双手持刀刺向素戈。素戈不躲不闪，迎刀而上，手中长刀直指齐元前胸。齐元大惊失色，再想躲闪已来不及，他的刀刺入素戈腹中的同时，也毙命于素戈刀下。
　　素戈仰面倒在城头，青天白日中，高剑站在云端，俯身向她露出熟悉的笑容，她微笑着合上了双目。
　　若金看见素戈倒下，心智迷乱，长刀撞在梁兵大刀上，被磕飞出去。她急拔腰间金刀，梁兵哪容她喘息，挥刀便砍她头颅，若金本能地一矮身，梁兵一刀重重击在她头盔上，若金只觉“轰”地一声，鲜血从头顶涌下，眼前一切都变成了殷红之色。恍惚中，她拔出刀来，胡乱挥舞，却没有听见金戈相击之声。在这杀声震耳的黎明，她清晰地听见铠甲崩裂之音。那是自己身上的金丝甲被利刃劈断的声音。刀尖穿过金甲，刺入了她的胸膛。若金茫然地大睁着眼睛，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看不见。梁兵拔出刀来，狠狠踹了若金一脚。若金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向后倒去。
　　她右手还握着金刀，仍然保持着举刀欲攻的姿势。她无力地伸出左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就像一片落叶，缓缓地、缓缓地，从城头飘落。她忽然看得见了，看得见火红的天空，火红的大地。杀声消失了，鼓声消失了，乾军消失了，挽城和梁兵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在这一片死寂的红幕中，高大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宽厚的兄长，温柔的姐姐，调皮的小弟，还有英勇的赫叔叔，一一滑过她的眼前。
　　而她最后看见的，是钟铄温暖的笑容。

　　第三十三章　云开月明(1)

　　钟铄与铁牛的大军赶到挽城时，胡潮刚得内城攻破、敌军尽歼的战报，正在沾沾自喜，突闻乾军杀至，慌忙整兵迎敌。这时梁军主力已入挽城，城外梁营余兵不多，胡潮亲自出战。精疲力尽的梁军怎是神羽营的对手，一击即溃，胡潮被钟铄斩于马下。主将阵亡，梁军大乱，内外不接，各自为战，被乾军斩杀一万多人，余众溃败如潮。
　　乾军入城，满目皆是乾兵尸首，状况之惨烈让历战无数的钟铄铁牛也心生寒意。钟铄令铁牛布兵防守、追击残敌，亲自带人在城中搜寻若金高剑等人。一路所见皆无幸存，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命兵士逐一细查尸首。
　　一兵士从前方跑来，向钟铄禀报，说城上发现一具女尸，钟铄不待兵士说完，拔腿便疾奔上城，见两名兵士正抬着一具尸体走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报信的兵士此时追了过来，说：“钟将军，这尸体身着都尉服饰，不是公主，应是红鹞飞骑的将领，请将军前去辨认一下。”钟铄这才稳住脚步，定定心神，上前查看。他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认出素戈时还是心中一沉。素戈已经身亡，那么若金和高剑呢？
　　他站在城头，城上尸体累累，冬风中泛起血腥之气，恐惧像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心。他向兵士询问，兵士说已经仔细搜过，并没发现公主。钟铄又忧又慰，慰的是尚存一丝希望，忧的是若金仍不知所踪。他扶墙垂目，心中飘忽。若金，我来迟了吗？你在哪里？别丢下我……
　　白日西斜，余晖洒在城下，层层尸首中，一点微芒闪闪，映入钟铄眼睑。钟铄心中一动，探身细看，似乎像是一件兵刃，瞧不真切。他觉心中格登一下，心急如焚，来不及绕到城阶，见靠墙有一云梯，以掌撑墙，纵身翻过城头，落在梯上，沿梯滑下。兵士见钟铄突然跳下城头，都吓得不轻，一齐俯身张望。
　　钟铄奔到那微茫闪处，脚下未及停稳，便认出这正是若金的金刀。在两具梁兵尸体之下，露出一只紧握着金刀的手，是他牵过无数次的那只手。钟铄心神俱裂，一把抛开梁兵尸体——那是他牵肠挂肚、魂萦梦绕的面容。若金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仿佛睡着了。只是她盔断甲裂，满面是血，戎服已被血浸透。
　　钟铄魂飞魄散，“扑通”栽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揽起若金，将她抱在怀里。任凭钟铄大声呼唤，若金毫无反应。她身躯冰冷，气息皆无。钟铄心神散乱，悲痛欲绝，仰头长啸，放声恸哭。兵士从未见过钟铄如此失态，城上城下一时讶然，但见钟铄浑身剧颤，听他凄然哀号，都觉颇为难过。钟铄风驰电掣赶了一夜，却仍是晚了一步。连战三日，转战千里都未能压垮的汉子，只这一眼，顷刻之间，便万物崩塌，天地陷落，再也支撑不住，心痛得几乎昏厥过去。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若金，带我一起去吧……
　　钟铄凝望着若金，她流了好多血啊，该有多痛啊……尽管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容颜，但他依然觉得若金貌美如初，她一直都如红梅怒放，从未凋谢过。钟铄缓缓为她拭去面上的血迹，她的皮肤那么冰冷，冷得钟铄不住发抖。他轻轻扶起若金的头，将她的脸颊紧贴着自己温暖的面庞。若金，别怕，我这就来陪你了。
　　迷迷茫茫中，钟铄从若金的手中拿过金刀。他喃喃地对若金耳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榖则异室，死则同穴。”他轻轻放低若金，深深望了她一眼，缓缓举起金刀。突然之间，若金口中涌出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钟铄的手掌，如朵朵红梅。钟铄顿如枯木逢春，喜从天降。若金还活着！还活着！此时此刻，他觉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一口生还之血。他惊喜若狂，抬首向四面嘶吼：“快找大夫！快找大夫！快去！快！”兵士急忙去寻军医。钟铄小心翼翼地抱起若金，那么小心，那么谨慎，仿佛他抱着的是一个瓷娃娃，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碎片。
　　军医匆匆跑来，钟铄也来不及走到营帐，就近找了一间民房，请军医为若金诊治。若金的伤势很重，但万幸的是，头上的伤口不深，胸前那一刀也未伤到心脉，算是捡回了一条命。钟铄悲喜交加，激动落泪。铁牛听说若金还活着，也万分欣喜。钟铄把军务多半交予铁牛，除了处理重要军务，他日夜都在若金房中，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看顾。不过毕竟男女有别，若金胸前的伤口钟铄不便亲自上药包扎，便出钱请了城中医馆大夫之妻从旁照料，其余喂药外伤诸事都是钟铄亲自料理。若金伤势如此沉重，他生怕再有什么差池，自己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她的恐惧了。
　　钟铄铁牛夺下挽城后，乾王即派裘巩率大军疾行通过挽城，绕道绿柳之南。绿柳腹背受敌，林如派人送信给宝应梁军请求援助，宝应军却按兵不动，林如不得已放弃绿柳，率军南撤，退守兹镇。乾军攻占绿柳，并相继拔除多个梁军营寨，宝应与兹镇被割断联系，也岌岌可危。乾王并不急于攻打兹镇，率军在绿柳稍事休整。
　　之前挽城被围，乾王未收到任何讯息。高剑派出的那五十名死士无一冲出梁营，全部阵亡。但乾王已经猜到挽城有难，只是如高剑所料，乾军主力也遇到了大.麻烦，无法分兵援救。当日乾王向若金高剑发出书信之后，胡潮设计杀了黎优，夺回文关两城的控制权，立即向林如报信，同时出兵攻打挽城，林如也派尹其率兵援助。乾王得知文关有变，便觉不妙，正待发兵挽城，裴家军忽然向乾军后方、芒北诸城发动攻击。乾军一路攻城拔寨，所留守军却不多，裴家军攻其不备，三日就攻下三座城池。绿柳和宝应梁军趁机转守为攻，分别向北、向西进军。乾军六万兵马被裴家军和梁军几十万大军从北东南三面合围，困退芒山东侧，几成瓮中之鳖，处境艰险。
　　段销审时度势，知此局关键就在裴家军，若裴家军撤兵，则乾军困境可迎刃而解。裴家军虽未与乾军有过盟约，但此前一直相安无事，这次转而与梁军联手，必是林如暗中有所动作。他遂向乾王提出，要亲自去会会裴家军首领裴交。乾王初时不允，认为此行太过凶险，有去无回。段销一再相劝，向乾王保证不仅能全身而退，而且可劝服裴交撤兵。乾王见他信心十足，问：“你有几成把握？”段销笑道：“总有九成以上。”乾王狐疑道：“莫要说大话。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就算乾军败退乾州，我也不愿失去你这个良士益友。”段销正色道：“我何时说过大话？若我死在裴家军，不能完成重任，对殿下、对乾军有何益处？我不会去做这只亏不赚的事。”乾王还是不放心：“你打算如何让裴家军撤兵？利诱还是威逼？”段销摇摇头，“裴交这个人，利诱威逼都无用，只有以诚相待。我心中已有筹谋，但请殿下允我功成回营后再详述吧。”两人又深谈一番，乾王要派兵护送，携重礼同往，段销一概谢绝，仅选了几样小巧的普通之物做见面礼。
　　临行之前，段销特意向阿穆辞行。其实他说的“有九成把握”不过是宽慰乾王之语，他并不是信心十足，但在段销心中，比起乾军功败垂成，自己实在是微不足道，成则战局逆转，霸业可图，败也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书生，值得冒险一试。万一不能生还，他还是想再见一眼阿穆。
　　阿穆闻听段销将只身一人深入虎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向段销道了“珍重”。段销转身，忽又听阿穆在身后唤道：“段先生！”段销回头望着她，阿穆却欲言又止。段销问：“还有未尽之言？”阿穆踌躇片刻，轻声道：“你要平安归来。”段销心中一动，笑道：“放心，我自会平安无事。等我回来，还有话想要问你。”
　　段销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上至乾王，下至阿穆，无人知晓。但段销去后不到一月，裴家军便停止对乾军的进攻，驻兵芒北，免战高悬。与此同时，驻守乾州的刘正彧之前得知乾军战况，立刻在乾州、永平两郡征兵从军，并招募原西奚之地的散兵游勇、无家百姓入伍，一方面给予丰厚的奖赏，一方面施加严厉的惩罚，短短一个月，就组织起一支五万人的大军，渡过沐江，驻扎津口，这对乾军来说如同雪中送炭。裴家军形势悄然变化，此时南北皆有乾军，再战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不久，段销带着裴交的手书回到乾营，裴交表示愿意与乾王结盟，为示诚意，愿先行退兵。数日后，裴家军果然分批撤退，芒北重归乾军，津口五万人马南进与乾王会合，乾军实力大增。
　　乾王分派钟铄、韩岭、裘巩等人领军反攻，迎战宝应、绿柳进犯的几路梁军，同时派探马打探挽城的消息。局势稍稳，立即派兵援救挽城。钟铄连番作战，乾王本未想派他前去，但钟铄坚决请命，乾王思虑一番，也便同意。
　　钟铄铁牛一夜疾行，飞闯文关两城，但仍然太晚。若金与高剑带出的四千乾军，在挽城几乎全军覆没。然而，若金高剑以四千敌九万，在援失粮断矢尽人心离的情况下，仍然坚守两月有余，斩敌五万，挽城一役，已经成为了大梁战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乾军北西两面平定，与裴家军结盟一事提上日程。裴交邀乾王会面同商大计，乾王询问段销的意见，段销认为裴交确有诚意，可前往一见。乾王遂回信应约。段销陪同，韩岭随护，即刻启程。
　　青葙一直十分挂念若金，多次询问乾王若金情况，问若金为何不前来绿柳汇合。因青葙身怀六甲，乾王一直将挽城之事瞒着青葙，只说命若金钟铄等在挽城驻守。青葙心中也曾有疑惑，暗中命阿穆打探，不过阿穆已得了乾王命令，为着青葙身子着想，她也谎称无事。此时乾王等人要去赴这场“鸿门宴”，青葙心系乾王安危，也只得暂且放下若金之事。
　　若金昏迷数日，这日终于悠悠醒转。不期然看见钟铄欣喜的目光，还以为自己已经身赴黄泉，所见皆是幻境。钟铄紧紧握着若金的手，泪水滑落。若金怔怔地望着钟铄，这是自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钟铄落泪，为自己落泪。他这样隐忍刚强的男子，竟然也会在自己面前毫不顾忌地落泪，这难道不是幻觉吗？

　　第三十三章　云开月明(2)

　　若金缓缓抬起手，拭去钟铄面上的泪水，轻声问：“你哭什么？”
　　钟铄向她展颜一笑，“我是太高兴了。你总算醒过来了，我担心得不得了。”
　　若金怔住。她感觉到掌心中的温暖，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挽城一幕幕惨状浮上眼前，若金放声大哭。
　　钟铄慌道：“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若金拥住钟铄，痛哭道：“高剑死了，素戈也死了……”
　　钟铄轻轻搂着若金，不敢用力，怕弄痛了她，也不敢松开，怕若金会摔在床上。虽然没找到高剑的尸首，但钟铄已从幸存兵士口中听到了他的死讯，那一刻，他一拳捶在墙上，血飞石裂。
　　此时眼见若金泪如泉涌，钟铄仍觉心如刀绞。他想起高剑临行之时，灿烂的笑颜，郑重的承诺，他说：“誓死也会保护好公主的……”他说：“兄弟我要走了！”没想到这一走，竟成永别。他用性命守住了对兄弟的承诺，但是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个好兄弟。钟铄想起很多很多，这些年来，他和高剑之间的点点滴滴，也曾斗气，也曾欢笑，也曾暗中较量，也曾互相欣赏。他犹记得，在入军不久的箭术较量中，高剑是唯一一个赌自己会赢，且拿出全部饷钱做赌注的人，事后自己问他为何如此，高剑一边数着赢来的钱一边笑着说：“哪有为什么，你是我同帐的兄弟呀！”在固昌城外饥寒交迫的雪夜，高剑冒着触犯军规的危险偷偷跑到神羽营塞给自己半块面饼，那是他一天的口粮。在曜城过的第一个新年，高剑得知自己亲人皆逝，无家可归，连赶了一夜一日的路，在大年初二的晚上就回到了军中，带来了高大娘亲手做的年糕，那一晚，两人畅谈通宵，年糕甜，兄弟暖。在沐江晚霞下的小舟上，高剑面遮斗笠，怡然自得，笑谈未来，他说要买一个大房子，要和素戈生一大堆孩子，要和爹娘小妹团团圆圆地过日子……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对将要出发去挽城的他说：“活着回来！”但是他没能回来。他永远地留在了这小小的挽城，最后留给自己的，是一个转身的微笑，就像两人初见，正在帐中铺床的他转身向自己微笑：“我叫高剑。”
　　钟铄热泪盈眶，哽咽难言。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抱拥着，相对而泣。同历过艰险，同面过死亡，同失过挚友，同哭过长夜，才知两人更密不可分，情深如许。
　　若金苏醒过来，钟铄一颗心终于放下，他趁若金服药后昏昏沉睡，去大帐与诸将商议军务。若金醒来时，见屋中只有一名妇人。那妇人笑说：“钟将军去大帐了，说是一会儿便回。钟夫人，我煮了药膳，你吃一点吧？”若金点头，那妇人端过药膳，扶若金坐起，想要喂若金喝下，若金示意自己来，那妇人便端着碗，若金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妇人问：“钟夫人，味道还可以吗？”若金点头，又说：“你别叫我‘钟夫人’了，我不是他的妻子。”那妇人爽朗道：“哎哟，钟夫人就不必害羞了，钟将军都承认了。”若金一愣，“他承认了？承认什么了？”那妇人见若金如此神情，不禁怀疑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仔细想了一想，将军倒确实没有亲口说过“夫人”或“妻子”之类的言语，可是自己一直在他面前称这女子为“钟夫人”，他也没有否认过呀，便笑说：“钟将军对夫人好得没话说，要不是夫妻怎能如此。唉，你们年少夫妻啊就是脸皮薄儿，钟将军也不爱挂在嘴上。”若金默默无言，若有所思。
　　若金伤势渐渐好转，可以下床走动了，钟铄这几日似乎很忙，陪着她的时间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铁牛抽空常来看望她，说起高剑，两人都是一阵唏嘘。铁牛说他和钟铄派兵在城里城外搜了两遍，遗弃的梁营也里里外外都搜了，没找到高剑的尸首。若金知道，在战场上死去那么多人，找不到尸首是常事，梁军也不会刻意留着敌军的尸首，早不知道或抛或埋到哪里去了。若金心中很是遗憾，她曾对钟铄说过素戈的遗愿，希望能将高剑与素戈合葬，如今高剑却不知所终，甚至连衣冠也未曾留下，忠烈大将，身后之事如此凄凉。铁牛接着说，钟铄将乾军兵士掩埋在芒山脚下，并在城东建了一座祠堂，为高剑造了一只空棺，将他与素戈合葬在那里了。若金闻言，泪水簌簌而落。铁牛慌了神，忙不迭劝道：“别哭哇，我又说错什么话了，骂我几句也成啊！你别哭嘛，要不钟铄又该骂我把你弄哭了。”
　　掌灯时分，钟铄回到若金屋中，发现若金不在，兵士说若金刚出门。钟铄在房中等了一会儿，不见若金回来，出去在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见。若金伤势尚未痊愈，应该走不远啊。他心中纳闷，问值守兵士今日有没有什么事，兵士说，没有什么事，白天只有铁郎将来过。钟铄想了想，大步向城东走去。
　　若金拎着酒坛，一直向东，出了内城东门，走不多远，果然见到一个新建的祠堂。祠堂坐北向南，遥望着高剑的家乡。祠堂坐落之处，正是当日高剑葬身之地。尸首虽失，但筑坟于碧血之上，也算稍许告慰英灵。祠堂门上挂着一副挽联，上写“激战伤雄才直气横乾坤”，横批是“忠烈千秋”。若金手扶门框，故地思人，悲从中来。守卫向若金施礼，询问若金是否有何吩咐，若金向他们摆了摆手，说：“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你们都退下吧。”守卫遵命离去。
　　若金步入祠堂，祠堂不大，前堂还未完全建好，穿过前堂，便望见一座大坟立于青松碧草之中。墓碑尚未立好，但这便是高剑素戈无疑了。浓云遮月，雾锁沉夜。她将坛中酒在坟前洒了一道，说：“素戈，高剑，我来看你们了……”说到“你们”二字，便已泣不成声。饮泣良久，若金缓缓在坟旁坐下，倚着高高的坟堆，天冷土寒，她却也不觉得冰冷。“素戈，你是好样的，你说到做到，你和高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敬你们！感激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大难不死！”若金举坛向坟前一扬，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入愁肠，如剑穿心。“素戈，你让我办的事我一定办到，你放心去吧。”
　　若金抱着酒坛，泪滴在酒中，酒流进心里，也不知喝的是酒还是泪。她一边喝一边喃喃地对着坟墓说：“素戈啊，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等你嫁给高剑之时，要给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要做你的亲人，给你敬祝酒，唱贺歌，送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你记不记得啊……可你就这么走了……你知道吗，我送你的嫁妆礼单都已经偷偷地写好了，只等着拿给你看的那一天呢。可是再也没机会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像个姐姐一样照顾我，不论我在草原，还是去乾州，不论我玩闹，还是领军，你都陪在我的左右。我以为，等这场仗打完的那天，你会顺理成章地嫁给高剑，我会如愿以偿地嫁给钟铄，你还会陪在我的左右。我一直在盼着那一天……盼着打完仗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回青城，看看锡铃和她的女儿。盼着打完仗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出嫁。可是再也没机会了。没机会了……素戈，你走了，我很难过，很难过。但是我羡慕你，真的，我羡慕你。你和高剑生死不离，我祝你们……”若金举起酒坛，醉眼迷离，“祝你们，在地下，永结连理，白头到老。”仰脖将酒灌进喉咙。
　　酒坛突然被人一把拽走，钟铄沉声道：“你伤未痊愈，还在这喝酒，不要命了！”
　　若金摇摇晃晃地起身欲抢，“这是我敬高剑素戈的，还给我！”
　　钟铄左手拦住若金，右手将酒坛向坟前一扬，“高剑，素戈，我替若金敬你们！”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将酒坛倒转过来，向若金示意滴酒不剩，把酒坛放在地上。
　　若金颓然地坐在地上，“钟铄，你好讨厌！”
　　钟铄温言道：“你若想喝酒，等你伤好了，我陪你喝个够。今天天晚了，这么冷，回吧。”
　　“我才不要和你喝酒。你把高剑素戈葬在这里还一直瞒着我。我要在这里和素戈说话，才不回去。”若金挥手叫钟铄走开，缓缓向坟上倚去。
　　钟铄慌忙扶住她，在若金身边坐下，脱下裘衣给若金穿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说：“我没想瞒着你，现在不告诉你，是担心你的身体，怕你伤心过度，又或像现在这样，烂醉如泥。想等你伤势完全好了，再带你来这里。你如果怪我瞒着你，打骂随你。”
　　若金醉眼迷离地摇头，“不。我不怪你。这里很好，素戈能在这里，在高剑离去的地方，长眠于此，她一定很欢喜的。我应该感谢你。”
　　钟铄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既然如此，不要难过了好么？”
　　若金没有回应钟铄的话，仍是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我死了，我也要葬在这里。父亲和大哥都没有安身之处，只有素戈，有她陪着我，我也不会那么孤单。”
　　钟铄从她口中听见“死”字，都觉心中一窒。“胡说什么，你不会死的。不许再说这种话。”
　　若金凄然一笑，似喃喃自语又似向钟铄倾诉：“我从城上掉落之时，好像看见了很多人，有父亲、大哥、赫叔叔，他们都离开我了，姐姐嫁人了，阿古远在千里之外。素戈与高剑一起走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其实死也没有那么可怕，孤孤单单地活着才可怕。”
　　若金语气中的脆弱无助让钟铄万分心疼，他轻轻搂着若金，柔声道：“若金，你不是孤单一人，你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生就一起生，死就一起死，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从今以后，咱们……”他顿了顿，语气温柔而坚定，“咱们永远再不分开了，好吗？”
　　若金没有应声。钟铄转头一看，若金倚在自己肩头，已经睡着了。钟铄爱怜地望着她泪痕犹湿的面容，轻叹道：“若金，我何尝不想与你白头到老啊！”他弯腰抱起若金，怀中的人儿沉沉入梦，他动作轻柔，步伐平缓，唯恐惊扰了梦里人。
　　风吹雾散，云开月明。

　　第三十三章　云开月明(3)

　　若金是被暖洋洋的阳光唤醒的，没想到自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她一睁眼，正对上钟铄温柔的目光。若金愣了愣，望着钟铄略带倦意的双眼，“你不会在这儿看了我一夜吧？”钟铄淡淡一笑。若金歉然道：“抱歉，我昨晚太任性了。不过我伤势已无大碍，你不用整天守着我了。”
　　钟铄正要开口，城医之妻推门而入，一见钟铄还在，讶异地说：“钟将军，你今日没去大帐啊？”她这并非问话，不待钟铄回答，将汤药端到若金面前，说：“钟夫人，该喝药了。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又叫错了。罗夫人，喝药吧。”若金告诉她自己姓“伊罗”，这妇人只记住了一个“罗”，顺嘴叫成了“罗夫人”。若金早不与她计较了，接过药碗，那妇人又去厨房了。
　　钟铄打趣道：“哪里来的‘罗夫人’？”
　　若金斜了他一眼，有意无意地说：“哪里来的‘钟夫人’？”
　　钟铄听出她弦外之音，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简单解释道：“她自顾自地这么叫的，那时你还在昏迷，我也没心思跟她纠正这个。”
　　若金喝完药，钟铄接过药碗放在桌上，若金坐在床上抱膝望着钟铄。“我昨夜似乎听见你对我说了几句话，不知是梦是真。”她看着钟铄的表情，钟铄先是一愣，继而脸上一红，微微动了动嘴唇，若金不待他说话，抢先说道：“我听见你说，咱们永远再不分开了，还听见你说，想与我白头到老。”
　　若金目不转睛地盯着钟铄，钟铄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略略转过头去。若金心中便是一沉。钟铄随即又转过头来，诚恳道：“那不是梦。我的确说过。”
　　若金眼神一亮，目中渐起笑意，“我还以为，你又要说那是你神思恍惚的胡言乱语。”
　　钟铄目中深情一片，“不，那是我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以前我执迷不悟，说错过很多话，做错过很多事，最错的，就是一再辜负你的心意。若金，我现在明白了，我不能失去你。我喜欢你，我心中一直有你，我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知……我现在才说晚不晚？”
　　若金又惊又喜，情不自禁握住钟铄的手，钟铄温柔一笑，也回握住若金。若金觉这双手掌又宽厚又温暖，握住了，便再不愿松开。
　　那妇人又推门而入，两人急忙缩回手，那妇人嘿嘿笑道：“哎哟，我来得不是时候。钟将军，钟夫人，你们聊，你们聊，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啊！”将鸡汤放在桌上，关门离去。
　　钟铄端过鸡汤，若金摇头，“我什么也不想喝，我想跟你说说话。”
　　钟铄温言道：“不吃饭怎么行。你把鸡汤喝了，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若金接过鸡汤，一气喝下。钟铄瞠目道：“你把鸡汤当酒喝啊！”
　　若金抹抹嘴，嘻嘻一笑，“等了这么久的甜言蜜语，我现在可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钟铄垂首无言，默然片刻，似乎拿定了主意，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沉静，望着窗外，窗外树木凋零，风景萧瑟，一如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八年前，蜀郡大旱，颗粒无收，民不聊生。朝廷拨发赈灾钱物至蜀郡各城救灾。蒙城府军有约一千士卒，但统共只分到一百两银子，按人头分的话每人不到百文，当时物价飞涨，还不够一天的饭钱。府军人心浮动，刀箭教头漏夜急谒蒙城长史，却被他无意中发现长史私吞赈灾钱物的证据，未等他将此事上奏，便被太守及长史诬告他贪污数十万两赈灾银，抓入大牢，刑讯逼供，令他说出赃银下落。他如何说得出。长史捏造了一份认罪口供，要将他问斩。借探监之机，他密告其子，贪污书证被他秘藏于某处，要其找到证据呈报朝廷。可惜他的儿子寻遍他所说之处，并未找到这份证据。不久教头便被斩首。”说到此处，钟铄语声微微波动，目中深有痛悔之意。若金听得聚精会神，并未觉出异样。钟铄稳稳心神，接着说道：“他的两个儿子被发配古塔。走到半途，解差陡起杀心，次子身死，长子逃脱。”
　　钟铄的话就停到这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中，脊背挺直，微昂着头，目光依然朝着窗外，仿佛穿过凋木萧冬，穿过空间与时间的洪流，望见了八年前的自己，身负血仇、踽踽独行的自己。
　　若金迷惑地望着钟铄。钟铄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中，似乎蕴藏着惊涛骇浪。好像一团纷乱的丝线，里头暗藏银针无数。若金感觉脑海中有无数盏灯火扑扑跃动，似乎在指引着自己，似乎这些银针触手可及，似乎已经触摸到这团丝线系着的真相。但是她伸出手去，却只得一团乱麻。
　　若金轻抚钟铄臂膀，试探着问：“钟铄，你讲这位教头的故事是……”
　　钟铄从陈年往事中收回目光，缓缓转过头，凝望着若金白玉无暇的面容，艰涩开口：“这位教头，是我父亲。”
　　若金脑中如一道惊雷划过，刹那之间，许多往事闪过心头，无数个有关钟铄过去的细枝末节，都如烛通明。她拿到了那根针，乱线自解。
　　他的刀法和箭法出神入化，原来因为他的父亲是刀箭教头；
　　他熟读兵书，自也是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他称自己是巴州人，却会说蜀郡方言，会唱蜀郡军歌；
　　他认识翻越芒山的路，知道芒山谷底还藏着一条隐秘的小道，对这小道了如指掌，想来是从蜀郡发配古塔时途经芒山；
　　他的弟弟名叫阿良，匪夷所思地葬在芒山的谷底，他说是被人追杀，原来是押解途中被官差所害。
　　不过，幸好他逃脱了，幸好一线天山洞中坟墓里葬的不是他，幸好。不然自己怎能遇上他？
　　钟铄只是深深地望着若金，一言不发。若金从这巨大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心中又渐渐浮起一团更大的阴影，她一时抓不住要领，想了想，先问道：“钟铄，你加入乾军是从解差手中逃脱之后的事吧？”
　　钟铄点头，“当时乾军正在招兵，很多蜀郡难民为了有口饭吃，不远千里去乾州参军。我已经走投无路，加入乾军可能是唯一的生存之道了，所以就改名换姓入了军队。”
　　若金终于抓到了那个要领。她震惊地望着钟铄，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钟铄的话：“改名换姓入了军队？”
　　“钟铄是化名。我的真名叫做，‘乐忠’。‘乐曲’的‘乐’，‘忠良’的‘忠’。”钟铄忽然发觉，这个曾经深入血脉的名字何时开始，变得这么陌生了。“我为了活命，杀了一个解差，被朝廷通缉，只得改名换姓，隐藏身世。”
　　若金呆若木鸡。搭在钟铄臂上的手无力地垂下，撞在床框，生疼。
　　钟铄垂下双目，低低说道：“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我是……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若是……你……不愿……接纳我，我也……能够理解。”这番话他反反复复念了一夜，然而临到说出口，仍然那么难。短短两句话，他中断了六次才说完。他太在意若金了，他太希望听到若金肯定的回答，他好害怕，这两句话说完，他们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若金怔怔地望着钟铄，“钟铄”“乐忠”这两个名字在心中轮番隐现，思绪翻腾。忽然之间，以前钟铄的种种态度，那些疑惑不解、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答非所问、那些忽冷忽热、那些欲迎还拒、那些口是心非，现在她统统都明白了。原来钟铄的身上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背负着这么深的痛苦。傻乎乎的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
　　钟铄没有等到若金的回答，他惨淡一笑，“我明白了。”缓缓起身向房门走去，脚步沉重，重过沙海苦行。
　　“钟铄！”忽听若金大喊一声，接着钟铄便觉一个柔软的身躯扑到背后，双臂从背后环住自己腰身，以手成扣。若金娇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许走！”
　　钟铄陡觉身如浮云，他手掌覆在若金双手之上，心中狂跳。“若金，你明不明白‘杀人犯’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若金不假思索地说：“我不明白，我也不在乎。你是将军也好，杀人犯也好，钟铄也好，乐忠也好，我都爱！”
　　若金的话如烈火熊熊，灼尽钟铄一腔孤愤，融化他心中坚冰。钟铄情意激荡，猛然转过身，捧住若金面颊，滚烫的双唇吻上她娇艳欲滴的唇瓣。若金觉脑中轰地一声，惊得连眼都忘了闭上。钟铄却一合即离。迷乱之中，他忽然想起若金贵为公主，而自己仍是犯人一个，实在是太过亵渎，慌忙离开若金，后退一步。
　　若金这时才反应过来。钟铄正要道歉，若金才不让他说话，扑上前去，紧紧搂住钟铄脖子，印上他的双唇。若金的吻热烈火辣，钟铄瞬间脑中空白一片，只剩下眼前这如火如焰的佳人。他忘情地回应若金的爱意，贪婪地叩开若金贝齿，沉溺在甜蜜醇美之中，两人唇舌纠结，宛转缠绵。若金柔软的身躯紧贴着钟铄燃烧的肌肤，身上的幽香迷醉着钟铄飘忽的心智，香甜的唇舌不断挑逗着钟铄濒临崩溃的防线。钟铄渐渐觉得把持不住，急忙在自己尚存一丝理智之时，轻轻推开若金，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膛之中。
　　若金感到钟铄心跳得飞快，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觉出他按着自己脖颈的手掌心似火，微微一挣，想要抬起头来，钟铄急道：“别动！”若金不明何事，便不敢动。钟铄缓了语气说：“先别动，嗯……就……就这样呆一会儿。”若金乖乖伏在钟铄胸前，伸出双臂环住钟铄腰身，她觉钟铄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儿，钟铄感觉自己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说：“若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钟铄怜惜地说：“很多事。我伤过你的心，让你流过泪，骂过你，还绑过你，可是你，你还对我不离不弃。你这么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以前对你的伤害。”
　　若金从钟铄怀中抬起头，嫣然一笑，“那你答应我，以后我们之间要坦诚相待，不许再自以为是，口是心非。”钟铄含笑点头。若金瞪起眼说：“你没有别的事再瞒着我了吧？”钟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件往事，不由愣了一下。不过若金并未等待他的回答，撒娇地点着他的胸膛说：“你如果敢再欺瞒我，我要你好看！”
　　钟铄低头忽然发现若金没穿鞋子便站在地上，打横抱起若金，若金惊道：“干什么？”
　　钟铄说：“地上凉。你有伤在身，别总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的。”走到床边，将她放在床上。
　　若金甜蜜道：“我自己能走。”她从床头拿起金刀，细细瞧了片刻，然后缓缓举到钟铄眼前，目中情深款款。钟铄望着这把金刀，心中百感交集。
　　若金含嗔带笑道：“这次可不准再说你不能收了。”虽然语中含嗔，但若金双颊绯红，眼中娇羞无限。
　　钟铄不禁心驰神醉，郑重接过金刀，温柔一笑，“我必定日日带在身边，不负你意。”将金刀放入怀中，顺手取出一物，托在手中。
　　若金一看，却是那副金叶耳环，不由诧异道：“怎么你一直随身带着吗？”
　　钟铄脸上微微一红，“我是想……想你什么时候能接受……”
　　若金望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扑哧一笑，身子向钟铄倾侧过去。钟铄明白若金是要自己为她戴上耳环，不禁大窘，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望着若金小巧的耳垂和雪白的脖颈，将耳环在旁左比右比，既不敢也不知如何为若金戴上。若金等了半晌，不见钟铄动作，转过头，见钟铄正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忍俊不禁。
　　钟铄叹道：“你这是在惩罚我么？”
　　若金接过耳环，一边戴在耳上，一边促狭道：“我这是在试探你，看你以前有没有给别的女子戴过耳环。”
　　钟铄一愣，随即说道：“当然没有。不过就算……我现在心中只有你。”
　　若金嘻嘻笑道：“看你这么笨手笨脚的，肯定是没有啦。”见钟铄神情愣怔，眨眨眼说：“我是说笑而已啦。不过姐夫还给姐姐画过眉呢，你连耳环也不肯给我带。”
　　钟铄有些不可置信，“乾王殿下为王妃画眉？”
　　“是啊，姐姐亲口说的。不止画眉，还擦过粉，涂过胭脂，染过蔻丹，描过梨花妆。”
　　钟铄目瞪口呆，“若金，你饶了我吧。我还是宁愿陪你打几架。”
　　若金哈哈大笑。

　　第三十四章　倦鸟思巢(1)

　　乾王与段销会见裴交，一去数十日，算算日子，若是一切顺利，也该回了，却迟迟未归。青葙坐立难安，阿穆也心神不宁，不知是否盟谈有变。又忐忑等了几日，乾王一行终于平安归来。盟约已订，裴家军将发兵南下，进袭宝应，呼应乾军。乾王等人本是如期返程，只是因段销染上风寒，病情甚重，不能骑马，故而乾王一路缓行，路上耽搁了时间。
　　段销数月间奔波劳碌，此次病来如山倒，高烧不退，神智不清。乾王令两名军医专职诊治，这两人想尽了办法，段销还是昏沉不醒。阿穆焦急万分，偷偷向军医询问了段销的脉象，私自联络了白芷，白芷飞鸽回信说，从阿穆的描述上推测段销似有肺气不调的旧疾，此次风寒引发了旧疾，数病同发，但白芷没有面诊，也不能十分确定。随信附了几个方子供阿穆酌情选用。之后又附言几句：“忶妹忧情，跃然纸上，岂只因姑娘故？段某何人，莫轻言心系。当断则断，免累公子。阁中誓言，切切谨记。”信中的“姑娘”指的便是青葙。
　　阿穆看着这几句话，心中凄然。她默坐片刻，重新誊抄了药方，将纸条在灯上烧了。阿穆拿不定主意用哪个药方，便把药方拿给那两名军医看，谎称是段销医治旧疾时用的方子。军医并不知他有旧疾，又细细勘了脉，确与阿穆所说无异，信以为真，从中选了一个合适的方子。
　　阿穆焦灼地等了一夜，翌日，乾王召两名军医询问情况，阿穆前去传话，一进帐子，军医一脸喜色，说病情大有起色，已经退烧了。阿穆大慰，让两人前去面见乾王。两人正要出帐，阿穆又道：“我们用旧方子冒险一试，还是不要相告殿下的好。”两人会意，他们巴不得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呢，便颔首离去。
　　阿穆坐在段销床边，伸手轻轻试了试段销额头，热度的确退了不少。她低低叹道：“你何苦拿命去拼呢？”她将段销搭在被外的手臂轻轻盖在被中，为他掖好棉被，又默默坐了一会儿。帐内静谧，蕴着药香，段销沉睡，是两人难得的静处时光，阿穆舍不得离开。她静静望着他憔悴的睡容，心中百感交集。段销刚过而立之年，本应是年富力强之时，如今却体弱多病，痼疾缠身。他发间竟生出了几丝白发，面容也依稀有了岁月的痕迹，阿穆心中隐隐作痛。若不是那一场飞来横祸，他该仍是那个恣意飞扬的公子哥儿。自己不会与他的人生有所交错，更不会得到他的倾慕。可是，可是自己情恩不能双全。“段销，你很好，但我，我也只能道声抱歉。”她不由自主喃喃出声。
　　阿穆缓缓起身欲行，忽觉手腕被紧紧攥住，她惊讶地回头，发现段销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阿穆怔住，不可置信地问：“你在装睡？”
　　段销坐起身，坦然一笑，似也未觉不妥，“我醒了有一会儿了，听见你对我说话，就想听听你还会说些什么。”
　　阿穆气恼地向外走去，段销急道：“阿穆等等！”阿穆不理。帐帘一挑，一名兵士端着汤药进来，段销说：“拿来。”那兵士将药交与段销，便退了出去。段销双手捧着碗，不住颤抖，药汁几乎泼洒出去。阿穆赶忙上前接过碗说：“我来吧！”段销轻轻一笑，任由阿穆一口一口地喂他服下。
　　段销盖着厚厚的棉被，床边放着旺旺的火盆，喝完药，满头是汗，他从怀中拿出一条罗帕轻拭额头，阿穆认出那正是原来自己遗在他处的帕子，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带在身边，而且洁白如新。段销将罗帕展在手中，轻轻抚过，悠悠说道：“那日你为我拭血，将罗帕遗在我处，自那以后，我便日日不离身。你或许无意赠我，我却是有意留存。去年气你恼你之时，几次想把它丢掉，终究是舍不得。有时茫然无措，便对帕忆旧，睹物思人，常得心静意暖，身轻志坚。浮生若梦，人世渺茫，我于孑然独行中竟还能遇到知音之人，是我之大幸。惟愿惜之护之，共谱曲谐。”
　　“段销……”段销情真意切的一番话令阿穆大为动容，忱忱爱意几度涌上喉头，但白芷信中那句“阁中誓言，切切谨记”，如一柄利剑横在自己喉间，斩断一切念想。阿穆侧过头，咽下苦涩，声音微颤，“你为伯牙，我便愿做子期；你志在高山流水，我便峨峨洋洋。”
　　段销目光热切，“你我之间，不应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而应共谱一曲相如文君的《凤求凰》。”
　　《凤求凰》，那该是每个女子毕生所望。可是，可是自己从踏入歌舞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翅膀。自己既不能相伴，惟愿段销无牵无挂，振翅高飞。阿穆硬下心肠，“你才比相如，但我不是文君。我在歌舞坊中所学都是些凡歌俗曲，《凤求凰》这样的阳春白雪之音我不会。”
　　段销轻轻一笑，他知阿穆是借喻推脱。“阿穆，你何需枉自菲薄？你早告知我你出身歌舞坊，你并不介怀，我也毫不在意。你侠肝义胆，挺身而出救我于危难；你光明磊落，锲而不舍励我于颓靡；你义薄云天，雨夜挚言为我指点迷津。世间有很多卓文君，但让我脱离泥淖，重燃生志的，只你一人。”
　　阿穆心中百般煎熬，却又不愿重言伤之，只淡淡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谢也已经谢过，不必为报恩赔上此生。”
　　段销正色道：“我对你是用情而非还恩，你我皆心如明镜。”
　　阿穆心中倍感酸楚，段销一片赤诚，自己却满是慌言欺瞒。他以为自己光明磊落，却不知自己背负着许多见不得天日的秘密。可是自己无法言说，不能示人。阿穆幽幽一叹：“莲浮水上，只见花美，不知根深。”
　　段销深深地望着她。阿穆语中深意他听得明白，他倾身向前，诚挚道：“我爱花美，也愿知根。你若肯诚心相待，我必倾心相知。”
　　阿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面对段销殷切目光，她心中悲凉。心思百转，再度开口：“我是卑下乐籍，无父无母无家无世，以前卖笑娱歌，做的是迎来送往的营生，我……我配不上你。”
　　段销耸耸肩，语气轻松地说：“我倒觉得很般配。我是流犯贱籍，如今两袖清风，孑然一身，以前风流成性，做了不少荒唐无稽的勾当。咱们两个，是天造一对儿，地设一双。”
　　阿穆说不过他，急道：“段销，你身有彩翼，冬去春来，展翅翱翔，指日可待。到时百花争艳，凭君采撷，何需执着？”
　　段销目光从阿穆身上移到面前的罗帕，爱惜地抚着一角绣着的那枝桃花，又缓缓抬眼凝视阿穆，淡淡一笑，“任他万紫千红，我只爱这桃之夭夭。”
　　阿穆眼中一热，定定地望着段销，哽咽道：“你何必苦苦纠缠？”
　　“你何必苦苦隐瞒，伤人误己？我知你未曾为旧事所累，但你既称有碍，我可禀明乾王殿下，等他大业有成，许你我脱贱归良。”
　　阿穆惊慌地说：“不可、不可如此……”
　　段销目光如炬，“不出所料。阿穆，你明明心系于我，却又百般推拒，究竟为何？”
　　阿穆无言以对，沉默片刻，低低道：“这个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段销神色坚定，“很重要。你若没有能说服于我的理由，我绝不会放手。”
　　两人静静对望，目光纠缠。段销缓缓向阿穆伸出手，刚触到阿穆手指，她如梦惊醒，霍地跳起，低头向外跑去。正巧那两名军医进来，差点和阿穆撞上，他们见到阿穆仍在帐中，不由一愣。阿穆收拾心情，浅施一礼，“段先生醒了，劳烦两位费心。”说罢头也不回地出帐而去。
　　两名军医见段销醒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可以对乾王有所交待了。两人上前问了一堆病情之语，段销似听非听，一概简单应答：“还好。”那两人又好一番叮咛嘱咐，他却只是默默坐在床边，望着帐门，目光凝重，眉宇间一抹淡淡忧色。
　　林如放弃绿柳，退守兹镇的消息传入宫中，卞太后去书质问，林如上奏称用兵当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卞太后看罢，十分不悦，把奏折扔在了一边。打开下面一本奏折，又是奏报宝应战况不利。她心中烦闷，丢开案牍之事，起身到窗边透透气，常鸣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窗外萧条，无景可观，卞太后对常鸣说：“摆上棋局吧！”两人对弈三局，卞太后三局皆胜，心情舒畅，笑道：“你呀棋力不弱，只是不敢进攻，一退再退，最后就退无可退了。”
　　常鸣陪笑道：“太后说的是。奴才是过于保守了。”
　　卞太后说到“退”字，心中一动，望着棋盘残局，问道：“常鸣啊，林如退而不攻的打法，你如何想？”
　　常鸣躬身道：“太后，这是国家大事，奴才怎能参言呢？”
　　“不要紧，这是咱俩私下聊天解闷儿，无妨的。说吧。”
　　“是，那奴才就斗胆说几句。”常鸣认真思虑片刻，才说：“太后，领兵打仗的事情奴才不懂，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林老将军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只是奴才想啊，这再有道理，‘将’毕竟还在‘君’之下不是，不能恃宠而骄，失了本分。话说回来，林老将军该是忠君为国的，不过他退了兵，让乾军得了便宜，危及的那可是皇上的江山哪！奴才是想不明白林老将军这道理何在。倒是不妨请林老将军进京，太后也可当面提点提点，免得让他生出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心来。”
　　卞太后沉思片刻，缓缓颔首，“常鸣啊，还是你跟我一心啊。”便命大臣入殿拟旨。
　　林如接到召他回京的圣旨，大为吃惊，立刻上书称战事吃紧，此时不宜离军返京。卞太后震怒，下诏斥其抗旨不遵，心怀不轨。林如无奈，只得上书请罪，将军中事务交予监军聂作，即刻动身赴京。聂作原任兵部侍郎，在这军中，除了林如，他官职最高，但他一向只任文职，作战经验还不如乾军的一个校尉。林如离开军营之前，彻夜未眠，向聂作细细交待，一一嘱托，说乾军这般，梁军便这般，乾军那般，梁军便那般。此等拘泥之法，并非用兵上策，但事已至此，更无良策。又叮咛聂作遇事多与诸将商议。那聂作表面上一副受教的模样，实则心中老大不高兴，觉林如小瞧于他。凌晨离营之时，林如回望连绵梁营，万里河山，喟然长叹，满怀忧心而去。
　　林如一去，乾王便得到了消息。他列阵于营前，擂鼓震天，聂作也排兵布阵，与乾军对峙。乾王立马阵中观敌，见梁军虽队形严整，盔甲鲜明，但排开一字长阵，长.枪刀斧手在后，弓箭手在前，中布骑兵，如此布阵，挡不住乾军一冲之力。不禁喟然道：“林老将军运筹帷幄，手下却无一人可托。可悲可叹。”并不进攻，收兵回营。
　　聂作见乾军不战而退，洋洋自得。几日后率军进攻乾营，有属下劝其不可冒进，聂作不屑一顾，他怎肯放过这立功受赏的机会。梁军摆开阵势，擂鼓助威，乾军却闭门不出。聂作遣梁兵在阵前叫骂，战鼓一阵紧似一阵，乾军只是坚守，并不理会。如此几日，梁兵渐渐骂得有气无力，鼓声也稀稀落落，乾王观梁军阵形松动，兵士几多懈怠，当晚命营中灯火旗帜照举，分两路人马悄然绕至敌后设伏，亲率主力出战。梁军正是志散气竭之时，猝然迎敌，不堪一击，又兼聂作身为主将，却慌乱无措，号令无度，梁军乱做一团。黑虎军从侧面冲锋，梁军兵败如山倒，四散溃逃。聂作被属下护佑向南败退，又遇早已埋伏好的两路乾军，被杀得七零八落，乾军活捉几名梁将，聂作只带了几十个人狼狈逃出。

　　第三十四章　倦鸟思巢(2)

　　此时林如日夜兼程，刚到京城，闻听梁军大败，失了兹镇，忧怒攻心，身染寒疾，但仍是拖着病体入宫觐见了卞太后。卞太后怀疑林如为了彰显他的重要，故意布置这么一出兵败之戏，话里话外满是谴责疑心之语。林如百口莫辩，回到驿馆，便大病不起。
　　乾军乘胜追击，梁军节节败退，芒北数城接连失守。乾军一路俘虏梁兵梁将数万人，乾王下令，凡真心归降的，皆可编入乾军，与乾将乾兵同等待遇，论功行赏，仕途无限；如不愿归降，则放其归家，赠予口粮若干，自由来去，不准阻拦。乾王令行禁止，梁军俘虏自愿归降者原本只有十之二三，其余果然依命赠予干粮，放其回家，梁兵皆感恩戴德。不少梁兵回家后见家中贫困，食不果腹，便又回到乾军，乾王一概收留。乾军日益壮大，声望日增，如风卷残云，沿线梁军闻风丧胆。又听闻乾王治军严明，善待俘虏，优抚百姓，广纳能臣良将，临近城池梁将不少慕名投奔，携城归降。两三月间，芒北余城悉数收入乾军囊中。与此同时，裴家军夺下宝应，进逼梧州。梁军全线溃败，军心动摇，梁兵叛逃者众。梁军退到平仲时，原绿柳大营号称二十万之众只剩下几支零散的队伍，加起来还不到两万人。而乾军不断收编，人马已扩充至二十万，对外声称五十万大军，兵临平仲。
　　卞太后如坐针毡，连番下令催促各郡各藩调军。各郡藩早得圣旨，却多有借口，消极应对。卞太后怒撤了一名太守，这才有几郡征发兵马。另一方面，卞太后采纳了兵部的提议，除了调部分京城戍卫军应急，又勒令百姓参军。征兵钱项全进了各级官员的腰包，到了最后，百姓既要赔命还要赔钱，怨声载道。有门路的便极尽贿赂之事，无门路的只能被抓去充数。好不容易凑了将近十五万乌合之众，卞太后接到的奏折上却变成了四十万精兵。她勉强算是满意，令二十万兵马赶赴梧州，二十万兵马援助平仲。
　　平仲乃是卫州郡郡治，太守蔡戊虽才学平庸，但还算忠心尽职。他重整败军残兵，并调集卫州守军，加上朝廷派来的人马，才堪堪凑了十三四万人，但只能硬着头皮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分置于平仲及周边营寨，即便难为，也要挡一挡乾军。
　　芒山、绿柳、宝应一线既已平定，挽城便不必再重兵把守，乾王令若金钟铄铁牛撤离挽城，带兵至平仲乾营会合。
　　若金伤势已基本痊愈，三人接到乾王命令后，整兵备物，安置城事。离城前日，三人前去“忠烈祠”与高剑素戈告别。祠内青松挺立，碧草萋萋，从市井喧哗步入其中，夏风隐隐，虫吟微微，如一处世外桃源。
　　若金站在墓前，环顾四面，心中凄楚。三人擎起酒碗，面色俱悲，一时无语。铁牛性子直爽，说：“高剑，我老牛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这辈子，我能交你这个兄弟，值！”
　　若金心中默念，这里很好，从此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你们终于可以远离战争、远离杀戮，安安心心地、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了。
　　要幸福。
　　她喃喃道：“记得有空来看我。”
　　铁牛若金相继将碗中酒洒于墓前。钟铄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墓碑，一动不动，无声无息。他的悲痛都刻在了骨里，镌在了心上，和父亲、和阿良一样，碧血深痕，永不褪色。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痛不欲生，如果没有若金，他也许再无气力前行下去。
　　钟铄站了许久许久，久得好像忘了时间。若金低低唤了一声：“钟铄？”钟铄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若金。若金轻抚他的臂膀，眼中满是安慰之色，钟铄淡淡一笑，示意若金不必担心。将酒洒在墓前。
　　三人又各斟了一碗，向墓前一扬，一饮而尽。钟铄与若金执手并立，铁牛拍拍墓碑：“走了，兄弟！”三人深深一拜，辞别而去。
　　铁牛先走一步。钟铄若金默然回营，一路牵着的手再没放开。走到营前，看见先前照顾过若金的妇人正站在营门边，见到若金，便喜笑颜开地迎上前来，向两人施礼道：“钟将军！钟夫人！”
　　若金伤势好转后，早已重酬并遣离她，不知此时她为何又找上门来，诧异道：“你来找我么？什么事？”
　　那妇人拿出一个布帕裹着的小包，托在手中，打开来，若金一看，帕上是一支人参。妇人说：“我听说你们就要走了，把这个拿去吧。钟夫人你身子不大好，用它配上乌鸡熬些参汤，我夫君说，有补血益气的效用。”
　　若金大为感动，想不到这妇人并没照顾自己多长时间，却一直记挂着她。但若金仍婉言谢绝道：“多谢厚意。不过我伤势已好，而且有军医为我调理，这人参十分贵重，你们得来不易，还是留着自用吧。”
　　妇人不由分说就把人参塞进若金手中，“客气什么，钟将军给我的银子够买十个这样的人参也不止啦，还派人给我家修房子。唉，可惜我家原有的不少好药都被官兵搜去了，只剩这一支藏在柴禾堆里没被发现，不然多给钟夫人拿一些过来。我看你们当兵啊也是很苦的，哪有好药好饭调理将养，但是自己的身子还是要爱惜。不然钟将军也心疼不是。”她是个直肠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也不顾忌眼前的两人就是搜去她家好药的官兵的主将。
　　钟铄不以为意，笑道：“说得不错。多谢了。”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妇人。
　　妇人说什么也不收，说：“我是来送给钟夫人的，又不是拿这个来卖钱的，收了你的钱，我成什么了。”钟铄只好作罢。
　　若金听了妇人前番言语却觉心酸，不由问道：“大婶，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挽城百姓难道不记恨我们带来这一场战祸吗？”
　　妇人没料到若金会问起这个，愣怔半晌，才说：“咱俩儿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呀，看你就像我闺女。什么打仗啊，灾祸啊，我倒没往你身上想。你打没打过仗，杀没杀过人我是没看见，可是你躺在床上，浑身是血，那个可怜样儿我是亲眼瞧见的。钟将军让人给老百姓发粮食，修房子，补城墙，疏河道我是亲眼瞧见的。我打从心里觉得你们挺好。话又说回来，挽城这么多老百姓呢，哪能个个儿都觉得你们好？前头那场仗里头，死了人的当然会骂你们。可是这日子不还得过？就算没有你们，保不齐又有别的军队，我活了一把岁数，打仗也见过不是一回两回了。只要有人的地儿，就没有不打仗的。不是你打，就是他打，没有个头儿。我这小老百姓，管他那么多呢，能顾好眼前儿的事儿就行了。”
　　若金觉得她言语虽俗，却颇有深意。妇人向两人道别，若金钟铄再次相谢，妇人欣然离去。若金举目远望，杨柳依依，城郭齐整，行人如织，车马喧哗。今日的挽城丝毫看不出那一场血战过的痕迹，原来时间这么快就能掩埋一切，无论多么惨烈的战争，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过眼云烟。
　　她未至挽城时，根本未将这小小挽城放在心上；初至挽城时，以为自己仍会像之前的多次战事一样，在这个城市只是个匆匆过客。未曾料到，自己竟与挽城同处七月，恶战数场，至交、姐妹皆葬身于此，麾下无数将士血染城郭。在这里，她曾经恨过、哭过、绝望过、赴死过，也同样是在这里，她爱了、笑了、期望了、重生了。她曾誓与挽城共存亡，也曾恨到一砖一瓦都不愿再见，可是她终究还是走上修缮后的城墙，走上血洒过的街头，为百姓盛起一碗粥。挽城留下了她太多太多，离别在即，她却忽生出几缕不舍之情，似乎这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尽皆有魂。来时四千兄弟，姐妹相随，去时衣袖如风，纤尘不染。
　　若金感伤莫名，幽幽道：“曾有一个小兵问我，为什么大梁人要打大梁人。我回答不出。不仅这个，我也说不出为什么莫奚人要打莫奚人，为什么莫奚人要打大梁人、大梁人要打莫奚人。没有人喜欢战争，但是战争却无处不在。”
　　“我们都只是执行者，不是决定者。但好在我们还有选择的权力。”钟铄凝望若金，“若金，如果你厌倦了刀兵，等此次战事了结，乐家冤案昭雪，我愿陪你策马草原，好么？”
　　若金欢喜非常，“钟铄，谢谢你！”
　　钟铄轻笑，“你我之间，就不必言谢了吧。”
　　两人步入营中，若金说：“钟铄，关于乐家冤案一事，我想，只要我们跟姐夫说明，他是一定会帮你翻案，还你父亲一个清白的。你当年杀解差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你战功赫赫，姐夫应该不会追究这等小事的。我们这次去到平仲，就将当年的冤案和你被追杀一事原原本本告诉姐夫，让他为你主持公道可好？”
　　钟铄摇头道：“不妥。”
　　“为何？”
　　“虽则我知道父亲是被诬陷，但并无实证，空口无凭，如何让殿下信服？”
　　“有我和姐姐帮你说话，姐夫怎会不信？难道我们三人他还信不过？”
　　钟铄沉声道：“若殿下凭我们一面之词便翻案平反，那也不过是念在情面，此等翻案并非堂堂正正为父亲昭雪。况且，乐家是被刑部定的罪，以殿下目前的形势，即便翻案，也不过是个虚名，在刑部、在大梁境内，无人承认，乐家反会被人指摘。惟有等到殿下大业有成的那一天，才有可能真正为乐家洗冤。”
　　若金诧异道：“难不成你当初加入乾军就是为了那一天？”
　　钟铄失笑，“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未卜先知啊。我当时仅是为了保命。殿下起兵后，我才觉有一线曙光。期盼殿下能肃清弊政，查实忠奸，严惩污吏。我还有个私心，希望乐家冤屈得伸的同时，凶手能被绳之以法，以告慰父亲和良弟在天之灵。”
　　若金想了想说：“你说的凶手是指诬陷你父亲的长史和太守吗？”
　　“不止是他们。还有幕后主使。”
　　“是谁？”

　　第三十四章　倦鸟思巢(3)

　　钟铄停住脚步，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常，鸣。”
　　若金惊道：“是他！”她想起江边道中，面对常涛，钟铄怒不可遏，差点不顾军令杀了他，自己从未见过钟铄如此冲动，却原来是杀父灭门之仇，如何能忍？不禁骂道：“这个恶贼！”又问：“你父亲得罪过他？”
　　“应该没有。可能是赈灾钱款贪污案牵涉到了他。虽然是猜测，但我有很大把握他就是幕后主使。我杀的那个解差在临死前说，他们就是受了常鸣一个手下的指使要除掉我兄弟二人，并拿到证据交给他。我想常鸣可能听说了父亲秘藏证据一事，但他误以为证据在我俩手中，便欲行杀人灭口。但那两个解差并未得手，一死一逃，之所以后来我被通缉，应该也是常鸣想要找到我拿回证据。”
　　若金思虑道：“看来这个证据十分关键。可你并没找到，将来又如何翻案呢？”
　　钟铄沉吟片刻，轻叹一声，“这也是我忧虑之处。我当年确实找遍了所有可能之处，但没能找到，曾经一度认为父亲是欺哄于我，这个证据实际并不存在。但从常鸣追杀又通缉我一事上看，这个证据确实存在。只是父亲究竟将其藏于何处，不为人知。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是否还在。如果我当年能够找到，父亲就不会被害，良弟就不会被杀。”他语气充满痛悔自责之意，心中悲愤难平。
　　若金温言相劝，“这是奸臣恶吏所为，怎能怪你？就算你当年能够找到证据，说不定也会立即被害，同遭厄运。那乐家冤屈就永无洗清之日了。”
　　钟铄也知若金说得有理，缓和语气说：“我希望将来若有机会，再回家乡寻找此证。就算找不到，还可寻求父亲同僚出来作证，当年父亲上报之前，曾与要好同僚密谈过此事，父亲入狱后，他们也曾联名作保，应该愿意帮我。”
　　若金重重点头，“嗯。到时我陪你一起去，他们若不肯出来作证，我这个公主就把他们统统抓起来问罪。”
　　若金夸张地比了个抓人的手势，钟铄忍俊不禁。他知道若金是故意逗自己开心，心中感动，望着若金，目中情意闪动，轻言道：“若金，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若金偏头一笑，娇俏动人。钟铄忍不住想伸手揽过若金，一队巡逻兵士从两人身边走过，向两人行礼，钟铄讪讪地缩回手，崩起面孔。兵士走远，钟铄才望向若金，笑着说：“若金，饿不饿？我们——”
　　却听铁牛大嗓门远远喊道：“钟铄！你小子怎么才回来？等着你吃饭哪！”说着向这边跑来。
　　钟铄面露无奈，若金大笑不止。
　　若金等人到得平仲，正赶上青葙诞下麟儿。乾王欣喜，为其取名“祁晔”。青葙一见若金，便觉若金气色不对，细问之下，若金承认自己受了伤，但只说是小伤。青葙心疼不已，搂着若金不断掉泪。阿穆从旁劝解，说未及满月，伤心动气于身不益。若金也活蹦乱跳地说，小伤而已，和你生孩子比起来，微不足道啊。青葙被逗得破涕为笑。不过乾王来看青葙时，青葙还是给了他脸色看，乾王自然知道其中缘由，只是一径软语温言、赔礼道歉，青葙板着脸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带了孩子回青城去，再也不回来了。”乾王一本正经地摇头说：“那怎么成？你若走了，忍心让我独守空房啊！”青葙斜了乾王一眼，“你不还有李蕊和温诗吗？”乾王笑道：“她们怎能与你相提并论？你是我将来的皇后啊！”青葙轻轻一笑，两人重修于好。
　　若金回归乾营，仍是掌管红鹞飞骑。红鹞飞骑三营将士经过一线天和挽城大战，如今只余两营不到。若金经乾王许可，从乾军中选拔精兵填补空缺。日常军务并不繁忙，乾王也不让她出战，若金每日只是看看青葙，逗逗安康，陪陪钟铄。倒不是乾王刻意让若金休息，只是乾军近期无仗可打。
　　平仲城坚墙厚，硬取损耗颇大，乾王探得梁军虚实，知平仲及周边营寨梁军号称三十万，其实只有十万余人，多半还是临时拉来凑数的乌合之众，老弱病残皆有，余者如京城戍卫军、绿柳残兵等本分属不同军系，凭蔡戊一人之力难以完全辖制，是以平仲梁军实力不强。乾军拔除平仲周边数个营寨，步步进逼，但平仲梁军阵法严密，一时难以找到破绽之处，乾军几次出击，均未得手。
　　两军对垒时，乾王擅用黑虎军从侧面奇袭，乱敌阵脚，自其建立黑虎军以来，此法屡试不爽。但梁军显然早已防范，坚阵以对，两翼精兵严守，黑虎军几番冲锋竟不得破阵，反被梁军打乱，只得撤军。
　　乾王设计，派兵虚攻平仲之东一镇，欲诱平仲出兵相救，则乾军可趁平仲城中空虚，袭而取之。乾王令韩义率军事先伏于平仲周边密林，韩岭裘巩两军接应。见平仲大营出兵东去，韩义知其中计，带兵疾扑梁营，不料鼓声大作，梁军早已布下埋伏，韩义挥军迎战，片刻却又听后方杀声震天，竟是东去那路梁军折返，两路夹击，韩义不敌，幸得韩岭裘巩带兵赶至，杀出生路，才逃回乾营。原来梁军洞悉乾王之计，便将计就计，引君入瓮，差点捕获大将韩义。
　　乾王再定一策，集中兵力攻下临乡，欲取道此处进攻满仓，满仓是梁军粮草所在，夺下满仓，平仲粮草自断。梁军闻讯，连夜从满仓向平仲调粮，车辆载道，络绎不绝。乾王命裘巩疾袭粮车，务将粮车截于途中。同时命韩岭及黑虎军攻打满仓。押运粮车的梁军一见乾军来袭，丢下粮车，慌忙逃窜。裘巩到粮车近前查看，掀开车上覆布，惊见车上皆是草木火油，不及撤退，火箭飞至，正中粮车，熊熊火起，其余粮车皆是如此，梁军趁机冲杀过来，乾军登时被困于火阵敌军之中。危急关头，幸突降大雨，浇熄火焰，裘巩率兵拼力厮杀，总算逃过一劫，狼狈败退回营。另一边，韩岭到了满仓，却中了空城之计，梁军从四面杀出，韩岭力战不敌，多亏黑虎军援救，才得脱逃。
　　裘巩、韩岭带残兵退回临乡，未得喘息，当夜梁军袭营。梁军竟穿着乾军服饰，雷雨之中，乾军根本分辨不清，于是好一番自相残杀。乾军伤亡惨重，裘巩、韩岭弃守临乡，撤回乾军大营。
　　乾军几番战败，乾王心中纷乱，暂且休兵，平仲也不出击。恰逢青葙产子，乾王在青葙面前谈笑风生，实则心中忧虑非常。这日旁观乾军操练，见铁牛赤膊舞刀，念起旧日时光，朗声道：“铁牛！敢与我比试一番？”铁牛才不拘谨，提刀便上。乾王卸去铠甲，只着单衣，与铁牛斗在一处。两人都使出全力，铁牛势大力沉，乾王招式精妙，两柄刀上下翻飞，寒光迸射，铿然作响，十分好看。斗了几十回合，乾王一招“杨柳拂风”，看准铁牛破绽，斜刺里穿入刀阵，刀背在铁牛腕上一拍，铁牛大刀应声落地。众人哄然叫好。铁牛大叫：“痛快！老牛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打一场了！”乾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拾起铁牛扔在地上的衣服，为他披上，笑道：“老牛，如今也只有你敢和我痛痛快快地比一回了。有空咱们再来比过！”
　　众人散去，乾王却见段销还坐在木桩之上。乾王走近，段销欲起身施礼，乾王摆摆手，将腰刀戳在身边地上，撩衣跃上木桩，与段销并肩而坐。
　　段销直截了当道：“殿下是为平仲难下而心烦吗？”
　　段销一语中的，乾王也不讳言，“半为平仲，半为敌将。”
　　段销目光灼灼，“殿下指的是耿新吧。”耿新原在乾军中高居将军一职，两年前桂秉从乾王手中取得兵符后，为削弱乾王势力，将不少将领调离乾军，耿新就是那时被调到平仲的。
　　乾王微微颔首，语气甚为无奈，“他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于我排兵布阵、计谋攻略了熟于心，我前策才出，他便知后招如何，知己知彼，因计制宜，怎能不胜。”
　　“耿新颇有将才，蔡戊乃庸碌之辈，胸中并无用兵方略，若非耿新为其出谋划策，他如何与乾军一较高下。”
　　乾王知段销所言切中要害，平仲难下，皆因耿新。他目光悠远，天上澄澄碧空，绵绵浮云，地上细细风吟，恢恢马嘶，一如当年的乾州。他幽幽开口，“耿新跟在我身边，有十年了。自我就藩乾州，到离乾赴京，他一直追随于我，整整十年。”“整整”二字，语气甚重。
　　“我初到乾州时，他只是一个饲马少年，但我看他武艺精湛，心思缜密，是可造之材，有心提拔，将他选做我的亲卫军，亲授兵法，亲传谋略，连他的刀法都经过我的指点。”说到此处，乾王停了一停。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常与耿新比试刀法，那时耿新年少气盛，从不因自己是亲王抑或他的上级而手下留情，两人每每对战，都酣畅淋漓。耿新年纪渐长，刀法渐精，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肯与自己交手了？乾王竟想不起来了。
　　“这些年来，我委以重任，他也确实不负我望，与西奚几番大战，锋芒毕露。只是想不到，我一起兵，他就离我而去。”乾王长叹一声，“十年亲随，竟也难测其心。”
　　段销知道，乾王一向善于掩藏内心，大多时，他面上的喜怒哀乐都不过是一张面具。而此刻，段销从乾王的眼神中看到了少见的复杂情绪，有痛心、惋惜、悲伤、迷茫、疲惫、孤独，还有一些他读不出的情感。他还记得，上一次看到乾王流露出类似的眼神，那是接到先皇驾崩消息之时，那时，自己同样读不出乾王的心思。现在正如那时，乾军骑虎之势，只能进不能退，不论前方是谁。段销斩钉截铁道：“殿下，恕望之直言。耿新选择与殿下为敌，难道殿下此时还对他存有情分吗？要知耿新不除，平仲便如第二个绿柳。”
　　乾王立即接口，语气坚定，“我对耿新旧谊与战局无碍。耿新要除，我心中明了。只是如今他青出于蓝，我屡战屡败，如何除之？”
　　段销见乾王并不犹豫，这才放心道：“殿下，耿新原是将军之位，调到平仲，蔡戊却只让他做了一个小小都尉，可见蔡戊对这个出身乾军、并非自己心腹的外人不大信任。昨日得细作报称，蔡戊欲一鼓作气，进攻我军大营，耿新力劝其据城不出，蔡戊责怪耿新畏缩不前，安于现状，不肯出力，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虽然蔡戊暂时听用耿新之计，实则两人有罅，时刻分崩在即，我们可择机破之。”
　　乾王目不转睛地盯着段销，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第三十五章　永结连理(1)

　　乾军闭营数日，这日韩岭至平仲城前叫阵。耿新自请出战，策马阵前，韩岭却调头回营。耿新十分纳闷，收兵回城。次日钟铄又到城前叫阵，蔡戊派耿新出战，钟铄仍是不战而归。蔡戊问耿新敌军究竟何意，耿新也说不出所以然。乾军又至，蔡戊令耿新再战，并亲自登城督战。
　　耿新催马出城，见铁牛立马阵前，他拔刀在手，正待交锋，铁牛又拨马欲回。耿新急道：“铁大哥留步！”铁牛勒马转身，喊道：“我不与你打！”耿新道：“不打也可，我有话与铁大哥说，且慢回营。”说着，还刀入鞘，一夹马肚，赶到近前。两人马头交错，站在阵中。铁牛瞪着他，气呼呼地说：“你要当叛将，还叫我什么大哥？”耿新面有愧色，“我虽与你们分道而行，同袍之谊却不敢忘，你仍旧是我大哥。”铁牛冷着脸，“这文绉绉的话我听不懂。我只问你，你还认我、认韩岭、认镇北侯、认殿下吗？”耿新默然片刻，“当然。但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不容我手下留情。”铁牛呸了一声，“你这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家伙！要不是殿下不许我与你交战，我非要把你抓到殿下跟前，看你怎么有脸面对殿下！”耿新诧异道：“殿下不许你与我交战？为何？”铁牛说：“我怎么知道？殿下只说，刀兵无眼，若遇你出战，便叫我们回营，免得自相残杀，徒增伤悲。”又指着耿新怒斥道：“耿新，你要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只管与我们为敌！”说罢拨马回营。
　　耿新心中五味杂陈。铁牛说乾王顾及“刀兵无眼”，不愿他们“自相残杀，徒增伤悲”，耿新是深信不疑的。他太了解铁牛，凭铁牛的拙嘴笨舌，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必是复述乾王之言。时至今日，乾王竟还记挂着自己，还顾念着往日旧谊，又感伤又悲楚。
　　蔡戊在城头看得奇怪，等耿新回来，问：“敌将与你说了什么？”耿新自觉不便将原话告知，便搪塞道：“也没什么。我……我只是斥责一番。”蔡戊不再出声，心中却大大不信。他在城头虽听不到两人言语，但观耿新状似亲厚，敌将也分明把他看做自己人，不战不擒，哪像斥责之言？
　　蔡戊疑心耿新与乾军联手做戏，再战便不派耿新，改派心腹大将甘疆迎敌。甘疆与裘巩两人一番激斗，裘巩不慎被对方大锤磕飞长刀，落荒而逃。甘疆大喜，急率大军追赶。耿新听闻，忙告于蔡戊，乾军此为佯败，必有埋伏，不可追击。蔡戊置若罔闻。
　　甘疆追出数里，到一处草深林密之处，道旁突然杀出一路乾军。甘疆知中了圈套，欲要撤退，后方也杀出一路乾军，将回路截断。这时裘巩从前方折回，三路夹击，甘疆无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
　　蔡戊失了一员大将，十分烦闷。这时兵士来报，乾王亲自出战，蔡戊拍案而起，喝道：“天赐良机！必要一举擒之！”看看左右，除了耿新，也没人可与乾王匹敌，只得又把耿新叫上，嘱咐道：“务必拿下乾王！”耿新面有难色，迟疑道：“属下恐不能胜任……”蔡戊厉声斥道：“难道你重逢旧主，又生二心？”耿新怒道：“我若生二心，你平仲早已不在！”夺令而去。蔡戊气得脸色铁青，稍坐片刻，忽又出帐登城。
　　耿新出城，见乾王站在阵前，黑甲黑马，一如当年英姿。他定定心神，催马上前，扬声道：“殿下可近前一言？”他心中仍一如既往将乾王作为主君，故而出声便同从前一样唤做“殿下”，语气也甚为恭敬。
　　乾王向他招了招手，“有话过来说。你想诱捕于我，也没那么容易。”
　　耿新观乾王所立之地离平仲城甚远，若自己近前与乾王说话，难免又引起蔡戊猜疑。便说：“属下决无此意。只是殿下离乾军太近，我……”
　　乾王手指后方，“你放心，这都是你曾经的兄弟，不会射杀于你。倒是你那里，我信不过。”
　　耿新觉乾王所说也有理，他必定担心蔡戊在城头伺机放箭。便不再多言，一提缰绳，走到乾王跟前。乾王冷冷地望着他，“怎么不拔刀一战？让我看看你离我两年，刀法是不是有所精进？”
　　耿新听出乾王语中讽刺之意，愧疚道：“属下不敢与殿下对战。”
　　乾王沉着脸说：“你早已不是我的属下了，不必如此。”
　　耿新诚恳道：“我虽离开乾军，但十载恩情永铭于心。”
　　乾王闻言，似有所动容，“你还记得十载恩情，却为何背叛于我？”
　　耿新在马上抱拳一拜，“殿下对我恩同再造，耿新没齿难忘。只是我耿家两代三人皆为大梁捐躯，我身为耿家儿郎，断无背弃国家之理。忠义不能两全，惟有舍义取忠。殿下恩情，我来世做牛做马，必当报答！”
　　乾王轻轻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耿新的意思，于情，耿新仍心系乾军，于理，他却选择了大梁。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你心意已决，再无回头之机了？”
　　耿新从乾王语中觉出一丝决绝之意，心中感伤，“若殿下肯……肯罢兵归乾，我辞官削职，也愿追随殿下。”
　　乾王淡淡一笑，招手命兵士送上两碗酒，将其中一碗递与耿新，道：“你我皆知，此言无益。我不愿与你为敌，但你一意孤行，我也只能忍痛绝交。耿新，我与你十载旧交，饮下此酒，便一笔勾销。你不用记我之恩，我也不会念你之谊。以后是敌非友，沙场对战，各出全力。是输是赢，谁生谁亡，全凭本事，无恨无怨。”
　　耿新虽身归梁营，但心中无时无刻不怀念乾军时光，眼下乾王忽然要与其决裂，心中又惊又痛，万分难舍，急切道：“殿下、殿下……”
　　乾王静静地望着他。他也十分不舍这个一手□□出来的爱将，即便木已成舟，仍愿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然而，乾王默然稍待，耿新只唤了两声“殿下”，之后再无言语。乾王苦笑一声，举起酒碗，“耿新，咱们至交一场，想不到以后要做生死仇敌。从前欢饮无数，今日这最后一碗，也就别再推辞了。”说罢一饮而尽。
　　耿新心中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他眼中含泪，饮下碗中浊酒，苦涩难咽。
　　乾王仍旧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地拍了拍耿新肩头，语气哀伤，“耿新，你回吧。我们择日再战。”
　　耿新也仍旧习惯性地答：“是。”
　　乾王又望了他一眼，拨马回营。两军阵前，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只有耿新一人一马，形单影只，乾军任凭他默立呆望，并不驱赶，也不放箭。他举目望着营中那熟悉的黑虎军旗帜，头上晴空万里，心中却如大雨倾盆。
　　蔡戊在城头看得分明，耿新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乾王把酒言欢，亲厚有加，不思回还，几乎只差临阵倒戈了。这还得了！命兵士喊他回城。耿新入城，蔡戊诘问斥责，耿新也无法据实以告，只是简单地说他欲劝降乾王。蔡戊怒喝：“一派胡言！你胆大妄为，违逆军令，若不治罪，何以服众！来人！给我拖下去重责八十军棍！”耿新并不求饶，咬牙硬挺。这八十军棍若是实打，非把耿新打残了不可。好在执杖兵士念其平日厚待，高举轻落，尽管如此，耿新也被打得皮开肉绽，动弹不得。
　　耿新被杖责一事很快传到乾王耳中。乾王见蔡戊果然中计，欣喜之余也不禁喟叹。
　　甘疆被捉数日，一直看押在帐中，既不杀也不审，令他迷惑不解。这日乾王忽然设宴款待，段销作陪，席间劝甘疆归降，并望其规劝镇守满仓的兄长一同降乾。甘疆心道，保住性命逃出乾营为上。便假意应允。乾王甚喜，与甘疆推杯换盏，要一醉方休。甘疆可不想被灌得人事不知，饮过几巡，便装醉不支，歪倒在案边，鼾声渐起。
　　乾王唤了几声，甘疆只当不闻。乾王舌头发直，语中也有了几分醉意，嗤笑道：“你、你看甘疆，酒量太、太浅！这么几杯就成醉猫了！”
　　甘疆并不作声。只听乾王自斟自饮之声，边饮边得意道：“蔡戊这老儿绝想不到满仓不日就会易帜！嘿嘿！”
　　甘疆心道，想得美！又听段销说道：“殿下，甘疆此人可信吗？若放其回还，他却趁机归梁，并不劝降其兄，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既未得满仓，又放虎归山，得不偿失啊！”
　　甘疆不由一阵紧张。乾王呵呵一笑，语气轻松，“无妨无妨，且让他前去一试。我看他不像诈降，能不费兵卒拿下满仓，此机不可错过。即便满仓不肯归降，也无碍大局。平仲已是我囊中之物！”
　　甘疆心中一惊，忙屏气细听。段销似也十分惊讶，“殿下何出此言？莫非已想到良计妙策？”
　　“平仲兵广城坚，实不易取。不过……嘿嘿，若能里应外合，那平仲还不就如纸城一座！”
　　“难道平仲梁军中有殿下心腹？”
　　“哈哈哈，此人乃是天赐。你道是谁？”

　　第三十五章　永结连理(2)

　　沉默片刻，段销试探着说：“不会是耿——”
　　甘疆忽听乾王座椅响动，段销便停住不说。想是乾王示意段销噤声。甘疆觉乾王探身过来，便刻意鼾声如雷。乾王拍了拍他，又唤了两声，甘疆一动不动，只管打鼾。乾王放心笑道：“睡得死猪一样！”
　　甘疆心中暗暗呸了几声。乾王坐回椅中，却不说话了。甘疆正欲探听内情，却听乾王又喝起酒来，心中又气又急。好在段销忍不住问道：“殿下，我猜得没错吧？”
　　乾王道：“不错！”轻舒一口气说：“毕竟我与他十载同袍，比那蔡戊老儿亲厚万分。他在梁军中郁郁不得志，早萌生去意。此番重逢，阵前话旧，并辔共饮，念及往日情份，便想重归我军。回城之后，又被蔡戊责打，心生怨恨，遂下定决心，暗中送书一封，愿为内应，里应外合，助我夺下平仲，以做归乾之礼。随信还择要概述了城中布防，并许诺稍后献上详细城防图。”乾王越说越得意，脱口道：“嘿嘿，我有耿新为内应，平仲何愁不破？”
　　甘疆在心中大骂耿新奸贼小人。耳边传来纸张窸窣之声，又听乾王得意洋洋道：“望之，你看，这就是他给我的手书。”片刻又说：“此处太暗，我们去那边看吧。”接着便是椅子响动，乾王起身，忽听“咣”地一声，段销惊呼“殿下！”，乾王似是摔了一跤。乾王醉醺醺道：“哎呀，我头晕眼花，你扶我回帐去吧！”段销依言扶起乾王，两人踉踉跄跄出帐。
　　帐中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甘疆偷偷将眼睁开一条缝儿，四面一瞧，帐中果然无人，才放心抬起头来。竟然发现案边掉落一封信笺，信瓤在信封中露出一点头儿，尚未取出。他急忙拾起一看，信封上写：“乾王殿下亲启”，他一眼便认出正是耿新的字迹。抽出信纸展开粗粗浏览，确与乾王所说无异。
　　忽听帐外段销声音问道：“甘疆还在里面吗？”守卫答：“在。未曾出来。”甘疆慌忙将信纸塞进怀中，将信封扔在案边，照旧装睡。
　　只听脚步声响，段销进帐，在案边上下搜寻，找到那只信封，欣喜道：“果然落在这里了！幸好未失。”未做停留，出帐而去。
　　甘疆暗赞自己机智，既拿到了重要证据，又没让对方发现。惴惴过了一夜，天不亮，便假做酒醒，向乾王辞行。乾王兀自酣睡，段销送他出营，还不断感激他如此尽心，夜奔满仓。
　　甘疆离了乾营视线，立即转往平仲。守军见是甘将军归城，开门迎入。甘疆将耿新投敌之事急报蔡戊，蔡戊见那信上所书，确是耿新字迹，城中布防也一一对应，勃然大怒，命左右将耿新绑来。耿新尚无法行走，被人半架半拖至帐中，跪在地上，看见甘疆站在蔡戊身边，十分诧异。
　　蔡戊断喝：“耿新！你投敌叛国，出卖军机，充当奸细，军法不容！”
　　耿新虽双腿受伤，仍笔挺地跪着。冷笑道：“蔡太守你若不容于我，将我免职就是，何用栽赃于我？这等污名我可担当不起。”
　　“大胆！你私通敌军证据确凿，竟还敢污蔑本官！这是你亲笔所书，岂容抵赖！”蔡戊将书信扔到耿新面前。
　　耿新扫了一眼，信上之字确实与自己的笔迹十分相似，但仔细辨认，耿新还是能看出些许不同，可是旁人恐怕很难瞧出细微差别。待他凝目细读，登时如五雷轰顶，这竟是一封自己的降书！而且不仅字迹相似，连语气、心态都一般无二！耿新大惊道：“这、这定是伪造，是敌军离间之计。我可发誓，从未写过此信。敢问太守是从何处得来？”
　　甘疆趾高气扬道：“你还敢狡辩！我亲耳听到乾王说你与他话旧饮酒，愿重归乾军，说你觉不受太守重用，心生怨恨，说你暗中送书，欲献城投降，事实俱中，无可辩驳！”
　　蔡戊怒道：“你说是伪造，就算敌军模仿你的字迹，但平仲布防机密若非你主动献上，敌军如何得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耿新直直地盯着甘疆，一言不发。甘疆被他盯得脊背发凉，心中发虚。忽然想起叛国的又不是自己，为何要心虚？不由挺了挺胸，咳了一声。
　　耿新目光缓缓垂落，肩上像有千钧重压，不堪重负，压得他直不起腰。一幕幕画面浮上眼前，韩岭钟铄的不战而退，铁牛复述的乾王“真言”，乾王与自己阵前饮酒断交，降书中几可乱真的笔迹语气……他猛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悲凉与失落。蔡戊与甘疆诧异莫名地望着他。耿新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是你棋高一招啊！”
　　蔡戊闻言，问：“你认罪伏法么？”
　　耿新目光落在身前的那封书信之上，如坠深海，如置冰峰。炎炎夏日，却如瑟瑟寒冬，冷得他浑身颤抖。乾王说：“以后是敌非友……谁生谁亡……无恨无怨。”乾王说：“今日这最后一碗，也就别再推辞了。”原来意在此处。那碗酒，并非绝交之酒，而是断头之酒。乾王步步机关，引己入瓮，十载师友，最了解自己的仍然是他。亏欠殿下的，亏欠乾军兄弟的，拿自己这条命去还，的确无恨无怨。死在乾王手中，死得其所。
　　耿新心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挺直身躯，抬起目光，昂首前方，眼中有悲切，有伤痛，但没有愤怒，没有不解。他静静开口：“蔡太守，你信也好，斩也罢，一切随你。我耿新虽与你不睦，但心在大梁，从未有变，天地可鉴。”
　　“哼，”甘疆不屑斥道：“死到临头，还一味嘴硬。”
　　蔡戊正色道：“耿新，你也听个明白，我之所以不重用于你，是早料到你会生异心，你果然通敌叛国，愧对皇上栽培多年。我与你并无私怨，但为国为军，只能立斩不赦！”
　　耿新竟淡淡一笑，“蔡太守，我并不怨恨于你。斩首之后，请你将我的头颅悬在城头，我要亲眼看着乾军进城！”
　　蔡戊面如寒霜，“哼哼，想不到你对乾军如此之忠心哪！我必如你所愿！来人！”他取出一支令箭，“耿新投敌叛国，证据确凿，供认不讳，立即斩首！”扬手抛出，令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于耿新面前，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心裂之声。
　　乾军中军大帐。
　　乾王正独坐沉思，段销匆匆入帐，道：“殿下，大功告成！”
　　乾王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能明白段销话中的意思，抑或不愿明白。
　　段销解释道：“殿下，离间计得成，蔡戊已将耿新斩首。”
　　乾王声音发涩，“已得到消息了？”
　　段销迟疑一下，才说：“不用等消息了。耿新的头颅就挂在城头。”
　　乾王霍地站起，疾步奔出帐外。段销赶忙追出，刚想请乾王止步，乾王在前面猛然顿住身形，段销差点撞上乾王，急忙停步，见乾王出神地望着平仲方向，面无表情。
　　段销轻声道：“殿下……”
　　乾王没有回头，扬手止住段销后言，“我知道。”负手望天，轻叹一声，“准备攻城吧。”
　　段销并未应答，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乾王也并不等段销应答，缓缓离去。
　　阿穆正带着安康在青葙帐外玩耍，安康看见乾王，扑到乾王面前，乾王把她抱起，安康格格地笑。乾王看着安康天真无邪的笑容，面上也不禁浮起微笑。他抱着安康进帐，青葙正在喂奶，乾王一边哄着安康，一边和青葙聊些家常闲话。等祁晔吃饱，青葙叫阿穆把祁晔抱走，带安康出去。乾王笑道：“你有私房话要和我说啊？”
　　青葙望着乾王，神色温柔，“三郎，你我夫妻，不仅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应有欢同笑，有苦同悲。你心中之伤，可愿与我一诉？说出来，便会好些。”
　　乾王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以为掩藏得很好，却原来她早已将自己的心伤尽收眼底。乾王眼望青葙，目光却越过她，飘向不知所在的远方。许久许久，他都没有开口。青葙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半晌，乾王才轻轻唤了一声：“青葙……”
　　“嗯？”
　　乾王声音像从风中飘来，无怒无怨，满目悲戚自伤。“我自问待人赤诚，为何我的兄弟都背弃于我？向亮如是，耿新如是，就连我唯一的亲生兄弟，也是如此。我的亲人，好像都不愿和我一心。”
　　青葙又惊又惑。乾王兄弟三人，长兄早夭，乾王口中“唯一的亲生兄弟”自然指的是先皇了。乾王从不曾对青葙说过皇家旧事，此刻显然是真情流露。青葙只知表面上乾王对先皇十分恭敬，至于他们兄弟的私密往事、抑或乾王对这位二哥的真实情感、两人之间有何纠葛，就像乾王与姚太后之事一样，自己从来不知。青葙柔声劝慰，“三郎，背弃你的，都不是真正可信之人，无需为他们耿耿于怀。你还有很多兄弟，他们愿意一心一意追随忠诚于你。还有我，我永远都会与你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青葙的最后一句话令乾王收回了无处安放的目光，他盯着青葙浅浅的笑容，目中悲伤尽褪。然而，青葙并没有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信任，看到欣慰，没有青葙意料中的任何情感，只有深不可测。不知为何，青葙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安，故作轻松笑道：“你不会连我也不信吧？”
　　乾王忽地一笑，将青葙揽入怀中，“怎么会呢？”

　　第三十五章　永结连理(3)

　　耿新头颅在城头示众三日，有以往受过耿新恩惠的兵士借口气候炎热臭味难耐，报奏后，将其收敛，葬于城郊。
　　耿新去后，平仲再无将领可与乾军抗衡，连战连败，临乡、满仓接连失守，半月后，平仲城破，蔡戊带人仓皇南逃。
　　乾军入城，安营扎寨，将士忙碌纷纷。钟铄与若金却离开大营，缓缓向城南行去。两人身着素服，若金穿着白色梁裙，颈上垂着长生符。一路无语，默然前行。远离喧闹的街市，步入僻静的郊野，穿行在高大的银杏树间，前方犬声渐起，屋舍成排。
　　两人在一座小院外停步。透过稀疏的篱笆墙，可以看见院内两棵郁郁葱葱的银杏树。院门虚掩，屋中隐约传出低语之声。
　　若金低声问：“是这里吗？”
　　钟铄看看院中情景，“应该是了。他说过他家中种有两棵银杏树。”若金又望了一眼院中大树，两棵树并立于院中一侧，一棵稍粗，一棵稍细，挺拔秀直，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钟铄上前扣门。屋中走出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上下，面容清秀，一身素衣。看见两人不曾认得，却步门前，怯生生地问：“你们找谁？”
　　钟铄问：“这里是高剑的家吗？”
　　小女孩点点头，“你们找我大哥吗？可是他出征去了，不在家中。”
　　若金闻听眼前这女孩竟是高剑的小妹，心中不由一酸。
　　钟铄正待答话，屋中有一苍老之声问：“婉儿，谁呀？”随着话声，走出一名老妇人，头发花白，满面皱纹，也是一身素衣，看走路姿势身体还算硬朗。
　　高婉回头说：“娘，他们是来找大哥的。”
　　钟铄向高母一拜，说：“高大娘，我叫钟铄，是高剑在军中的同僚。我们来拜望二老。”
　　高母喜道：“你就是钟铄呀，高剑经常说起你。快进来快进来！”
　　钟铄推开院门，两人入内，向高母见礼。高母一眼瞧见若金颈间的长生符，满面笑容牵住若金的手，边向屋中走边问：“你……是素戈吧？”
　　若金望着高母亲切的笑容，依稀可以辨出高剑的影子，想起素戈的嘱托，不禁眼中湿润，垂下头说：“不，我叫若金，与素戈情同姐妹。”
　　高母爽朗笑道：“哎，看我糊涂的，认错人啦。我家剑儿啊也有这么一对儿长生符，写信跟我说送给了素戈。我天天盼着他放假了带着素戈回家让我见见，所以一看见你啊，就当成素戈了。”
　　若金忙要摘下长生符向高母说明，此时几人正走到屋中，钟铄见靠墙的案上竟供着高父的牌位，不禁一愣。高剑生前经常提起父亲，从未说过父亲已逝之事，钟铄不敢置信地问：“高大伯身故了？”若金闻言，也是一愣。
　　高母让两人坐下，叫高婉去斟茶，叹了口气说：“他爹是年初走的，我一直没让婉儿告诉剑儿。你们也千万别告诉他！他在战场上打仗可不能分心！危险着哪！回去见着他，就说家里都好着呢，让他安心打仗，不用记挂家里头。”钟铄若金听着高母爱子深切的殷殷之语，心如刀割，都难以开口成言。高婉端过茶和点心，高母热情地招呼两人取用，两人心事重重，滴水难进，只是垂首看着茶盏。高母笑问：“你们是路过平仲吧？”
　　若金看了一眼钟铄，两人都不知该如何回答。钟铄思绪翻涌，终觉还是无法直接说明来意，便犹犹豫豫地说：“是……”
　　“那剑儿没跟你们在一处啊？他现在在哪儿呢？”
　　钟铄若金又对望一眼，却沉默以对。那句话犹如巨石，堵在胸口，谁也说不出来。若金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高母觉出些不对，面上的笑容换成了焦急的神色，“他、他还好着呢吧？啊？”
　　钟铄艰难开口：“高剑他……他……”他望着高母满怀关切和期待的目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字来。
　　高母神色渐渐凝重，她也许有了不详的预感，但是作为一个母亲，不到最后一刻，总还是愿意保持着一丝希望。她试探着问：“他不会受伤了？还是……”
　　若金摘下长生符，放进高母手中，哽咽着说：“高大娘，这就是……高剑的长生符……是高剑和素戈留下的……”
　　“剑儿！”高母手捧木符，痛不欲生，悲号大哭。若金和钟铄也禁不住热泪盈眶。
　　高婉扯着高母，惶恐地问：“娘！娘，大哥怎么了？”
　　高母紧紧搂着高婉，老泪纵横，“你大哥随你爹去了……”高婉愣了一下，忽地放声大哭。孤女寡母抱头痛哭，令人心酸。
　　钟铄眼含热泪，悲声劝道：“高大娘，你要保重身子，高剑泉下有知，定希望你平安康泰，再者，你还有婉儿呢！”高母抚着婉儿的头，拍拍钟铄的手，示意她明白，但仍是泪如雨下，口中喃喃唤着心爱的儿子。钟铄撩衣跪倒，“高大娘，我与高剑是至交兄弟，你若是不嫌弃，就收我为义子吧，今后让我替高剑来孝敬你，照顾婉儿。”
　　若金早已泪水涟涟，见钟铄跪下，自己也随之跪下，扶着高母膝盖，泣不成声，“高大娘，你可以把我当素戈……素戈她早就想来拜见你们，嫁入高家……都是因为我……你以后就把我当你的儿媳吧……”
　　钟铄心头一热，眼泪滑落。钟铄欲认高母为义母之事此前并未同若金商议，他也不敢奢望若金会同自己一样，毕竟她贵为公主，且与高剑情谊不如自己深厚。想不到若金和自己心意相通，毫不计较身份地位，这让钟铄又感动又愧疚。
　　高母强忍悲痛，一手一个，拉两人起身，“好孩子……起来！都起来！”两人站起，高母拭去高婉泪水，慨然道：“婉儿，不哭！你大哥是为国捐躯，该当自豪！过来，跪下！给钟铄若金磕个头！”钟铄若金赶忙阻止。高母挺直身子，一脸正色，“别拦着！这是高家的礼数！替我谢你们送回剑儿和素戈的消息和遗物！”
　　高婉跪在地上，向钟铄若金磕了三个头，哭着说：“谢谢！”若金泪水扑簌而落，伸手拉起高婉，搂在怀中。
　　高母擦干眼泪，颤声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跟我说说。我这当娘的不能糊里糊涂！”
　　若金就将高剑素戈如何战死详述一遍，但略去了高剑受敌摧残一事，并把二人合葬之地告知高母。高母伤心欲绝，泪水涔涔，“俩孩子宁死不屈，没给我高家丢脸！我老婆子……我老婆子骄傲……”说了两句，忍不住掩面而泣。片刻又强抑悲伤，哽咽道：“难为你们有心，我老婆子感谢你们！”
　　钟铄道：“高大娘，你别把我们当外人。”从腰间摘下荷包，送至高母面前，“这是我和若金的一点心意，权作贴补家用吧……”
　　高母却不接，硬声道：“收起来！这钱我们不能要！剑儿和素戈是为大义而去，我老婆子也不能给他们抹黑！”
　　“高大娘，我这是——”
　　高母打断钟铄的话，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这是想替剑儿孝敬我，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们高家从不受人恩惠。我虽老了，但是这个家还撑得住！你们都是有父母有前程的人，我不能随随便便就收你为义子，但你以后不管走到什么地方，能给我寄一封平安家书，我就知足了。”
　　高母斩钉截铁，不容反驳，钟铄无法再劝，只得收回荷包，满怀敬佩应道：“是！”
　　高母爱怜地抚摸着长生符，仔细地捋顺丝线，缓缓挂在若金颈上，“来，这个啊，你还戴上……”
　　若金惊讶道：“这是高剑的……”
　　高母望着若金胸前的长生符，目光慈爱，“这是剑儿小时候，他爹亲手刻的。那时候人家都有金锁银锁什么的，我们家穷，买不起那些个，他爹就用银杏木刻了这对木符。银杏在我们这里是长寿的象征，他爹和我也是希望剑儿一生……”高母顿了一顿，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如今他不在了，你若不嫌弃这长生符简陋，就送给你吧，希望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若金忙道：“我很喜欢！可是，你不想留一样高剑的物件在身边吗？也好有个念想。”
　　高母目光遥遥穿过房间，喃喃道：“剑儿和素戈早就回来我身边了……一直陪着我呢。”
　　钟铄骇然，“大娘？你……你不要太过伤心了……”
　　“你以为我神智失常了是吗？没有，放心吧，我还挺得住。”高母望着院中的两棵银杏树，“你们看那银杏树，死了好几年了。新年的时候，突然发了好多新芽。我还当是好兆头，以为他爹的病就要好了。现在想来，那是……是他们俩回来了……回家了……”
　　若金呆呆地望着院中银杏。两棵树相依相偎，枝叶横出，尽力向对方伸展，在空中相触相握，交缠贴合，彼为此叶，此为彼枝，比肩携手，融为一体。
　　若金泪洒衣襟，梦游一般趋步树下，仰头望着绿荫葱茏。风过叶梢，碧心齐动，沙沙轻响，犹如情人倾诉私语，又如挚友随风寄言。
　　青血化为碧心，魂归故乡，永结连理。
　　若金忽然崩溃大哭，怕惹得高母更加伤悲，向其一拜，跑出门去。
　　“若金！”钟铄担心地喊了一声，若金仍然头也没回地跑了出去。钟铄想去追她，但又觉就此离去似有不妥。
　　高母明了两人心思，向钟铄道：“这丫头不错，好好待她，去吧！去看看她。”
　　“大娘……”钟铄心中不舍，迟疑未动。
　　高母拉着婉儿，“去吧，让我和婉儿自个儿待会。”语声掩不住的疲惫哀恸。
　　钟铄了悟，毕竟儿女连心啊，高母向外人展示的坚强又能撑得了多久。他向高母跪拜，“大娘，你和婉儿多保重，我和若金闲时再来看望你们。”
　　高母令高婉还礼，扶起钟铄，送他至屋门，“孩子，战场上千万小心。照顾好自己和若金，别挂念我们。你走吧，我们有孝在身，就不送了。”
　　钟铄应诺辞别。走出院门，回首仍见高母与高婉站在门前望着自己。高母向他挥挥手，示意他放心离去，钟铄再拜，转身前行。
　　钟铄一路呼唤若金，跑进树林，看见若金跪在一棵树下掩面痛哭。钟铄又怜又悲，俯身道：“你腿上受过伤，跪久了腿会疼的。”双手扶起若金。
　　若金紧紧抱住钟铄，将脸埋在钟铄胸前，嘤嘤哭泣。钟铄也觉十分心酸，轻揽若金腰身，任她在自己怀中肆意伤悲。两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相拥在银杏林中，时光缓缓流淌，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斑驳地落在若金发上，又悄然溜走。良久，若金的哭声渐小渐低，渐渐止住悲声。钟铄柔声问：“好些了么？”
　　若金默然不语，钟铄也不追问。半晌，若金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犹湿，双眸如水，盈盈望着钟铄，“钟铄，我们成亲吧！”
　　钟铄愣住。若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忧伤，“钟铄，我好怕。我好怕咱们等不到战争结束，等不到三媒六聘，就会像高剑素戈这样……我不在乎那些世俗的礼节，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没有聘礼没有婚典也没关系，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够了。你愿不愿意……你愿不愿意娶我？”
　　钟铄心中大为感动。他们两人，开口表白的是若金，开口求亲的还是若金，她甘愿抛开女儿家的羞涩，甘愿放弃公主的荣华，甘愿舍去风光的礼典，只为了跟自己——跟自己这样一个隐姓埋名的逃犯在一起。这样好的女子，自己有什么理由不答应？钟铄心中早想过千遍万遍迎娶若金的情景，可是他，尚有一件心事未了。
　　钟铄望着若金，目中真情闪动，诚挚道：“若金，我心中再无他人，此生是非你不娶。但……”他停了一停，迟疑不语。
　　若金问：“你是否有何顾虑？只管说来就是。”
　　钟铄想了想，说：“我如今仍在被朝廷通缉，我虽知你不介意，但我很是介意。我不愿用一个假名和一个逃犯的身份迎娶我心爱的女子。我希望，等我翻案复名，可以堂堂正正地以乐家儿郎的名义娶你进门。所以——”后面的话钟铄犹豫着没有出口，他怕若金生气伤心，但即便若金生气打骂，钟铄也都心甘情愿承受，只是实不愿再令她伤心。
　　若金却并没有气恼，只是目光中有一丝失落。但她仍旧宽慰钟铄，“你说的很有道理。是我想得太简单，没有体谅你的处境。没关系，我愿意等。等到你可以堂堂正正娶我的那一天。”
　　若金如此善解人意，处处为自己着想，钟铄更觉愧疚，他恨不得立时了结一切过往，风风光光地迎娶若金，用一生来珍惜呵护这个倾心所付的女子。然而此刻，他却只能无力地说一句：“对不起。”
　　若金嘴角扬了扬，“不必歉疚，你愿意将心中所想，坦白告知于我，我已经很开心。你要知道，无论何事，我都愿与你共担。”她从颈上取下一只长生符，为钟铄挂上，“我们两人，今后要长安无恙，长相厮守。”
　　钟铄微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人牵起手，踩着细碎的阳光，并肩而去。

　　第三十六章　牛殒羽落(1)

　　乾王从钟铄口中闻听高母大义，将军中事务安置妥当之后，也亲去看望高母，并以主帅名义送去财物及一幅手书“忠烈千秋”以示嘉缅，此次高母拜谢受之。同时，命段销打听耿新葬于何处。段销向梁兵探得耿新坟墓方位，回报乾王。
　　乾王遣退侍卫，只令段销带路，在城郊荒野寻到那座土坟。坟前无碑，只竖着一块简陋的木牌，木牌空无一字，周围野草丛生，几欲淹没土坟。
　　乾王疑惑问道：“是这里无疑吗？”
　　段销答：“是埋葬耿新的兵士亲自指认，确定无疑。他因担心有人毁墓，未敢立碑。”
　　乾王颔首，“此人尚算有心，当得奖赏。”
　　段销说：“已经给过赏银。”
　　日隐月匿，暮色中唯见草影暗暗如海，旷野无声，偶有黑鸦呀呀喑鸣。乾王默立坟前，面上无悲无喜，不知心中何思。良久，向段销道：“望之，你回吧。”段销微一踌躇，乾王知他心思，道：“无妨，我稍待片刻便回。城中尽是乾军，不会有事。”段销遵命，见天色阴沉，便将雨伞留与乾王一柄，告辞而去。
　　走不多久，果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段销撑起油纸伞，缓步而行，街上行人稀少，细雨霏霏，夜色温柔。穿过长街，却见前方街心亭中一名女子倚栏远望，桃红长裙，身姿聘婷，惹人遐思。段销眉间心上俱是笑意，大步走到近前，唤道：“阿穆！”
　　阿穆回过头来，愣了一下，惊讶道：“段先生？！段先生……不会是特地来找我的？”
　　段销听出阿穆语中戒备之意，笑容淡了淡，“我随殿下办事，路过此处，碰巧遇上了而已。”
　　阿穆稍显轻松，道：“我进城采买些东西，走到附近，赶上下雨，就进来躲躲。真是好巧。”
　　段销笑道：“正好我有伞。要回营吗？一起走吧？”
　　阿穆推辞道：“谢了。不过不用了，我看这雨也下不长，你先回吧，我等雨停了再回。”
　　“那又何必呢？要不把伞留给你吧？”
　　阿穆摇了摇头，“段先生不需顾虑我，请回吧。”
　　阿穆神色疏离，语气淡然，段销欲言又止。两人一个亭里，一个亭外，一个伞下，一个伞外，一个凝望，一个垂首。沉默片刻，段销轻叹一声，“那，我先走了。”踏入雨幕，前行不远，转入小巷，消失不见。
　　阿穆怔怔地望着雨中的长街。烟雨朦胧，如轻罗雾纱，织就一种浩大渺茫之感。雨落青石，如清音琴响，奏出几分孤单寂寥之意。她默然伫立，忧伤如丝如缕，缠绕心间。阿穆取下腰间竹箫，缓启朱唇，吹起一曲《枉佳期》。箫声声声泣泪，往事纷至沓来。忘不了，断不得，握不住，唯有枉自嗟呀。
　　阿穆陷入愁思，箫声渐低。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忽然传出几声铮铮之音，似调弦试琴之声。稍停片刻，琴音渐起，热烈欢欣，缠绵浓烈，竟是一曲《凤求凰》！阿穆倏然一惊，停下手中箫，细听琴曲，情思纷纷，爱意绵绵，跃然曲上。她越听越惊，这奏法分明像是出自段销之手，听琴意也像是回应《枉佳期》、对自己倾诉衷肠，但他不是已经回营了吗？阿穆四面张望，萧萧雨中，不见一个人影。琴声也仿佛与雨声相融相和，从四面飘然而来，辨不出来自何方。她欲要奔出去寻觅琴音，可是转念一想，即便让自己寻到段销，又能如何？自己仍然不能得偿其愿，徒增伤悲罢了。
　　一遍奏罢，尾音未歇，一遍又起。与第一回的热烈不同，此回显得平和舒缓许多。阿穆心中渐静，独立亭中，默然倾听。她听得懂段销的琴声，听得懂他的心声。第一回的热烈是倾诉，爱深切，第二回的平和是抚慰，莫伤悲。琴音音音诉情，相思扑面而至。不能忘，不愿放，不忍伤，唯有默默守候。
　　阿穆潸然泪下。
　　琴音止歇，阿穆仍恍如置身梦中。她依然站在亭中，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等阿穆回过神时，雨都已经停了。夜已深，该回了。
　　阿穆步出亭外，缓缓前行。走到前方巷口，忽有人喊道：“姑娘？姑娘等一下！”
　　阿穆停步，见巷中一名伙计模样的人，拿着一柄油纸伞，向自己走来。诧异道：“你叫我吗？”
　　“是啊是啊！我是这茶楼的伙计，这是一位公子让我交给姑娘的。”说着把手中的伞交给阿穆。
　　阿穆心中一动，“他是不是姓段？”
　　“这他倒没说。他只让我看着姑娘别有事，说等你回去的时候，要我把这伞交给你。”
　　阿穆知肯定是段销无疑。“他刚才在这里吗？”
　　“他本来在茶楼里头喝茶，听见姑娘吹箫，就借了我们掌柜的琴，弹了好长时间来着。”
　　“他还在里面吗？”
　　“早走了！”
　　茶楼掌柜听见两人对话，出得门来，向阿穆道：“姑娘，那位公子留字一篇，可愿入内一观？”
　　阿穆闻言，走进茶楼。一入大厅，东面一整面墙的辞句赫然映入眼帘，浓墨淋漓，龙飞凤舞。“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正是《凤求凰》。
　　阿穆想起雨中琴曲，望着墙上之辞，又震撼又酸楚。段销心中爱恋与苦涩，尽融于这一音一调、一笔一划之中。她听得出，看得到。
　　掌柜站在阿穆身旁，叹道：“姑娘与公子正是才子佳人，何不琴瑟和鸣？”
　　阿穆看那掌柜，想来也是知音之人。并不回答，掏出一张银票，施礼道：“掌柜可否保留此辞？”
　　掌柜敬谢不收，“我是个附庸风雅之人，爱琴爱字惜才惜情。今日得遇公子，实觉幸甚。公子题字于墙，令我店中蓬荜生辉。姑娘放心，只要我在，茶楼在，此辞定为二位保留。”
　　阿穆道谢。这时她才看见，临窗的一桌，放着一张琴，尚未收起，那定是方才段销所坐之处了。从那里望出去，能看到街心亭。她忽然明白过来，段销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转角的茶楼，守候着自己。直到，箫琴各自悲吟，心伤难抑，才黯然离去。阿穆在心中大呼，段销，段销，你何必为我如此？她哽咽向掌柜告辞，临出门去，又深深望了东墙一眼。
　　今日所闻所见，毕生不忘。
　　卞太后闻报平仲失守，惊惶无措，急召群臣商议。吏部尚书仍是提议启用林如。卞太后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下诏抚慰林如，令其重新领军上阵。林如那场大病尚未复原，但国难当头，毅然带病出征。
　　此时乾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城掠寨，直逼京城。林如重掌兵符后，立即集结军队，但不过短短几日，降乾献城者如云，乾军已攻到距京城仅百里之遥的运牛坡。林如疾行北上，率军迎击乾军。以不足乾军半数的兵力，一击得胜，终于阻住乾军迅雷南下之势。
　　然而这时的运牛坡却不是之前的绿柳。绿柳有芒山屏障，有宝应呼应，而运牛坡一地，除了背后孱弱的京城外，已几乎三面陷入敌军包围，无援军可应，无屏障可依。即便林如有神机妙算之能，也难以一己之力回天。故而林如稳住阵脚后，即刻上书请求卞太后下诏命各地前来勤王。卞太后如何不知，但此时圣旨似乎也不那么管用了，北方如乾州、永平、芒北、恩州、梧州、卫州等诸郡已陷，而南方诸藩王要么坐山观虎斗，要么趁机起兵，更有人已经投向乾王那边。这场仗打了两年多，如今该见分晓，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输赢的结局，谁也不愿在此时自掘坟墓。还能一心抗敌的，似乎只剩林如一人了。
　　即便在这样艰巨的形势面前，林如也毫不退缩。他竭尽全力，安营布防，调兵遣将，力图拖住乾军，为将来的反击争取时间。乾军与梁军在运牛坡数次交锋，你退我进，我退你进，十分胶着。尽管互有胜败，乾军裹足不前，但乾王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他不仅要拿下运牛坡，而且要趁此役瓦解梁军主力，为其后攻取京城打下基础。
　　钟铄若金军务繁忙，已好几日未有机会见面。这日若金闻听钟铄率黑虎军出战，十分挂怀，飞快将手头事务忙完，跑到黑虎军营地。此时黑虎军刚从阵前撤下，没胜没败，伤亡无几，将士们正颇为轻松地埋锅造饭。若金一路奔向钟铄营帐，忽听钟铄在背后喊道：“若金！”若金停步回看，不由哑然失笑，钟铄正和几名兵士围坐在一个大锅前，向她招手。
　　若金走近，旁边几名兵士施礼离开。钟铄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若金道：“想你了。又担心你。”
　　若金如此直白，钟铄倒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根本没怎么打，就是上阵造了造声势。不用担心，好好的呢。”说着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对若金说：“吃饭没？一起吃吧？”
　　若金不拘许多，盘腿在钟铄身边坐下，她也不去寻碗筷，直接与钟铄分食一碗。两人在离京赴乾的逃亡路上，时常如此，不过那时是形势所迫，今日自然大大不同。若金向来随心所欲惯了，才不管他人眼光，不觉不妥，钟铄却有些迟疑，怕若金遭人非议。不过两人之事早不是秘密，有些将士看见了，也只是笑笑，不去打扰二人。钟铄过得片刻，也便安然。
　　两人独坐一角，边同食一饭，边忆起许多旧事。“将进酒”的芙蓉羹，沙海中的生马肉，第一楼的烤羊腿，芒山上的煮山鸡，村医家的鸡蛋粥，行军时的肉菜汤……好些算不上美味，甚至在当时颇觉艰辛，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却只余甜蜜温馨。自与林如开战，两人好久没有这样亲密相处了，若金无所顾忌，偶尔说些亲昵之语，钟铄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岂会不乐。两人说说笑笑，甚是开怀。
　　钟铄盛了第二碗，两人正要接着分吃，却听铁牛大嗓门喊道：“钟铄！你怎么在这儿？”大步行来，看见若金，乐呵呵道：“公主也在啊！”一见锅中有饭，忙从别处讨了个碗过来，也不等两人招呼，便大刺刺坐下，“哎哟，有饭吃太好了！饿得肚子咕咕叫！”
　　钟铄捧着碗，和若金对望一眼，钟铄面露无奈，若金掩嘴偷笑。钟铄咳了一声，问：“铁牛，你来找我何事？”

　　第三十六章　牛殒羽落(2)

　　铁牛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是要这几日的值守名册吗，我赶着给你拿来了。”钟铄心道，谁让你赶着了？铁牛扒了几口饭，抬眼一看钟铄和若金谁也不吃，奇怪地问：“你们干嘛不吃啊？吃啊吃啊，锅里还有这么多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咦？你们怎么只有一个碗啊？”
　　钟铄忙将手中碗塞给若金，尴尬道：“啊……我……我正要去拿。”起身又去寻了一只碗。若金低头吃饭，不住偷笑。
　　铁牛吞了一碗饭，一边盛饭一边笑着对若金钟铄说：“说起来，你们俩藏得可够深的啊！在挽城我都没发现！要不是韩岭说起，我还不知道呢！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哪？是不是得请我们这些兄弟好好喝上一顿喜酒啊？”
　　钟铄面上一红。若金揶揄道：“老牛，你太眼拙了，该罚！还有，我怎么听说你发誓再也不喝酒了呢？”
　　铁牛支吾道：“啊……我……那是行军作战的时候不喝酒了，你们的喜酒我当然得喝了！”
　　若金调侃道：“你别忘了，你还欠我和钟铄一顿饭呢！”
　　“啊？哦，噢对，”铁牛拍拍胸脯，豪爽道：“我记着呢，到京城包你们吃个痛快！不过，这可是两码事啊，你们成亲摆酒可不能不请我！”
　　钟铄被逗乐了，“放心，一定请！”
　　铁牛爽快地说：“到时兄弟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钟铄玩笑道：“大礼倒是不必，你别喝趴在我们的酒席上就行。要不然，就你这块头，我得找多少人才抬得动你？”
　　三人哈哈大笑。铁牛一连吃了四碗饭，心满意足道：“吃饱啦！走啦！”
　　钟铄拦住他，“等等！名册！”
　　铁牛忙道：“对对！我就是来送这个的！”将名册交给钟铄，大步离去。
　　钟铄见若金托着腮帮，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不解地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若金只笑不答，起身道：“营中还有事，我回啦。”满面春风而去。
　　钟铄心中纳闷，坐在原地想了一回，恍然大悟。方才与铁牛一番言语，自己一直在说迎娶之事。言语来往间，不觉流露出早将若金视作妻子之意。他想起若金甜蜜的笑容，心中也生出无限向往。忽又想到，若换作以前的自己，是断不会洒脱到作此玩笑之语，不知何时起，自己也如若金一般慢慢无忌不羁起来。曾经封冻在坚冰中的心，春暖向阳了。
　　皇宫中刚办完一场重阳盛宴，表面似乎一切如常，歌舞升平。然而卞太后从那些奔走来往的宫人身上，能看出他们内心的惶惶不安。连宫人们都知道，京城守不住了。卞太后倚在榻边，秋风拂过，一片樱树枯叶从开着的窗中飘落榻上。盛时已过，花谢叶枯。
　　宫女来报，观月轩的太医求见。姚太后缠绵病榻数月，最近病情加重，一直是这位太医诊治。卞太后问那太医何事，太医道：“太后你曾吩咐过小的，到了时候，前来禀告。”
　　卞太后惊问：“难道……难道她已经……”
　　“总不过这两日了。”
　　卞太后早知道，或者说，早盼着这一日了。但真到了如愿以偿的这一天，她却没觉出一丝兴奋之意，反觉心中空空落落。她挥手叫那太医退下，呆坐半晌，起身去观月轩。下人们忙不迭地准备轿辇，卞太后摆摆手，步行而去。到得观月轩，卞太后也未令人通传，就像年少时常来常往的那样，唤了声“月儿！”，便推门而入。
　　姚太后闻声，从床上挣扎起身欲要行礼，卞太后忙扶住她，道：“罢了，躺着吧。你身子不好，我是来看看你，不用拘礼了。”
　　姚太后命宫女扶自己半倚在床上，虚弱一笑，“多谢太后记挂。”
　　数日不见，姚太后已经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卞太后心中惊惧交加，颤声道：“月儿，你怪我吗？我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可是月儿，归根结底，我心里也只认你这一个姐妹。许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千万别怨我好么？”
　　姚太后摇了摇头：“姐姐，我不怨你。要怨，就怨命吧。生死荣辱，皆为命数，命由天定，不由你我。”
　　闻听此言，卞太后心中稍安，却又添了几分愧疚，几分不舍。眼见人之将去，那些仇恨宿怨，皆随风而逝，留于脑海的，竟只有两人相识相知、相扶相携的那一段美好时光。卞太后真情流露，眼中含泪，“月儿，先皇去了，若是你也离我而去，我在这牢狱一般的紫禁城，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人可以和我说说话了。”
　　姚太后却淡淡一笑，“姐姐不必伤心。该来则来，该去则去，命数如此，欣然受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欢锦有时，悲寥有时，如今，也该散席了。”
　　卞太后怔怔无语。要散席了啊。不仅眼前人将要散席，自己这场席也该散了吧，这皇宫、这天下，也到了该散的时候了吧。卞太后惨笑道：“是啊，该散了。月儿，你能在城陷之前离去，也算是一种福气。我这活着的人，说不准又要再次成为阶下囚，备受煎熬凌.辱。倒不如现在去了干净。”
　　“姐姐何出此言？”
　　卞太后长叹一声，“你卧病多日，不知战况。乾军已经快要兵临城下，皇上的皇位保不住了。我真是愧对先皇，愧对皇上……”卞太后哽咽难言。
　　姚太后的确对战事一无所知。初闻此言，遽然一惊。她想起两年多前，就在此轩，乾王道：“刀悬头上，不能不发。”她透过门上的白纱，望见他毅然决然转身而去的背影，他沉稳的身躯，坚定的步伐，犹在眼前。而今，时光流转，他已经携军归来了么。“这么快……”这么快啊。可是她已经等不及了。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无语。良久，卞太后忽然开口，“月儿，我一直都想知道，乾亲王要夺这个江山，为的是皇位，还是你？”
　　姚太后咳喘数声，闭目轻言：“是此是彼，都无意义了。”
　　卞太后没再追问，反而苦笑一声，“我真的想不明白，大梁的两个皇子都爱你如狂，你却都不屑一顾。乾亲王为你倾覆江山，而先皇直到驾崩，心中所念，仍是你。你一定以为我坐拥天下，志得意满，其实我最羡慕你。我入宫一年连先皇一面都没见过，你知道后来为何突然受到宠幸吗？先皇说，因为那日一身白衣，站在樱树下的我令他想起了你。可是你入宫之后，先皇就将我弃如敝履。我穿和你同样的衣服，梳和你同样的发髻，佩和你同样的香包，一切一切都学你的样子，但是先皇只有在你对他冷眼相待的时候才会拿我当你的影子。我只是你的影子！我一直都是你的影子！我豁出性命也比不上你的一笑！！你有先皇呵护，还有乾亲王可以依赖，可是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不争不抢不狠不毒如何在这杀人不见血的皇宫生存下去？如何保护我的孩子、我的亲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所求不过是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如果有一个人肯像先皇、或者乾亲王对你这样地对我，这天下、这天下我要来何用？！可是，你身边的男人都对你情深意重，我身边的男人都对我熟视无睹。月儿，你永远不会明白孤芳独绽、无人惜取是什么滋味。有的时候，我真想和你交换一下命运。”
　　卞太后所说，姚太后从来不知。她有些吃惊，也有些伤感。忆起这些年来的种种爱恨纠葛，唏嘘不已。你情我怨，你爱我离，到头来，也只留幽幽一叹。“孤芳独绽固然辛苦，但，两重花开也不见得就是欢欣。人各有命，不能强求。”如今先皇已去，自己也是将死之人，往事种种，终将化为飞灰，萦心之事，惟有稚子幼女。她强打精神，说道：“姐姐，我以前不知你所历所想，但我是真心相待，从没有把你当作我的影子。如今我时日无多，再不能帮你，只有一言相劝。”
　　“你说。”
　　姚太后殷殷道：“莫要为难暄儿。”
　　“你还在为乾亲王着想？”
　　姚太后吃力地摇了摇头，“我是为姐姐和皇上着想。许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若战事果真不利，将来乾亲王入京，或许会因你放暄儿一命而放你们母子一条生路。”
　　卞太后见她在弥留之际，竟还为皇儿着想，心中动容。“妹妹此言大善。我知道了。”
　　姚太后倚在床边，喘了半晌，才又说道：“还有两件事想求姐姐恩准。”
　　“何事？”
　　“临走之前，我想见大哥一面。”
　　“当然可以。”姚太后随即吩咐下去，立刻传姚羽入宫觐见。
　　姚太后谢过，又断断续续地说：“另一件，映儿从小就住在观月轩，别处她也住不惯，我走之后，还请姐姐准许她仍旧住在此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卞太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放心吧，我自会善待映儿的。”
　　姚太后强撑身子，伏在床边深深一拜，“多谢姐姐！”说完此语，她便喘息不止，神情甚是难受。卞太后见此情景，惊惧不安，嘱咐下人好生照料，便辞别而去。
　　姚太后头痛欲裂，不住呻.吟，恍惚中觉一双温暖的小手在自己额上轻轻揉按，勉力睁眼，见是祁映。祁映喜道：“母后觉得好些了吗？”
　　姚太后强抑痛楚，虚弱地笑了一下，“有映儿在，就好多了。”她遣退下人，向祁映道：“映儿，你去把柜中最下面那个檀木盒子里的披风拿来。”

　　第三十六章　牛殒羽落(3)

　　祁映依言将衣服拿到姚太后身边。姚太后说：“映儿，我把这件披风送给你。”
　　祁映拎起这件月白色的披风，白貂短绒滚边，上绣飞云圆月，下绣屋舍小池，她曾见过这件披风，还记得父皇和母后曾因这件披风大吵过一架。祁映嘟着嘴说：“我不喜欢。也不合身。”
　　姚太后正色道：“我没让你穿它，只是要你收着。你记着，无论将来你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件披风，无论将来遇到什么艰难困境，都不可丢之弃之。记住了吗？”
　　祁映虽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记住了。”
　　姚太后喘息着说：“映儿，你和暄儿最要好，他在这宫中没有亲人。若有一日母后不在了，你要替母后保护好暄哥哥，就像保护太子哥哥那样。明白吗？”
　　祁映郑重点头，“明白！”
　　姚太后将祁映搂在怀中，泪水止不住滑落。
　　卞太后神思恍惚，缓缓向天极殿走去。前方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来，一下扑倒在卞太后面前。卞太后厉声斥道：“慌什么！就是敌军攻进皇宫也轮不到你来慌！”
　　那内侍哆哆嗦嗦地说：“皇上、皇上、跌进湖里了！”
　　“什么！”
　　乾军分兵数路，分攻运牛坡周边营寨，同时乾王派红鹞飞骑，飞夺落玉道，截断梁军运粮之路，亲率黑虎军埋伏在落玉道附近，意欲全歼敌军。林如知落玉道中必定有伏，但这是运粮要道，势要夺回，于是派一路主力正面迎敌，并分派十余路精锐兵马或绕敌后方，或侧面伏击，或从后接应。林如也抱病亲至落玉道指挥作战。双方要在落玉道来一场鱼死网破之争。
　　若金得到的军令是诱敌深入。因此，梁军主力一至，若金并不恋战，与梁将打了几个回合，佯装败走。梁将早得林如嘱咐，知若金是假败，并不着急追赶，而是挥旗向林如报讯，重新布阵，缓缓向前方进发。
　　乾王在军中得报红鹞飞骑向这边退来，令黑虎军准备出击。正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跑来。因段销淋雨染病，乾王让他好生休养，将收发鸽信之事交给几名亲卫负责。此时见他跑到阵前，知必有要事，唤他近前。那亲卫施过礼，将纸条交予乾王。二指宽的纸条上，仍只有八个小字：“皇上病危 姚太后薨”。乾王死死捏着这张纸条，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钟铄已经看到红鹞飞骑经过，其后的梁军近在咫尺，但看梁军阵法严整，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见乾王不声不语，便想询问是否按原定计划出击，刚开口唤了一声：“殿下……”乾王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昏厥马下，人事不知。钟铄大惊失色，慌忙跳下马来，抱起乾王，以手探鼻，还有气息，连声呼唤，乾王双目紧闭，毫无反应。众人皆惊慌失措，纷纷挤到近前呼唤救治，一时间黑虎军中乱做一团。
　　若金还不知乾王出事，一路奔逃，丢盔弃甲，退到指定之处，驻足回望，见梁军已进入埋伏之地，却不见黑虎军出击，心中纳闷，不知自己是该按照原定计划回击呢，还是继续败退？正犹豫间，梁军已攻到近前。若金急忙令兵士回转应战，但红鹞飞骑奔逃之中，队形散乱，不及结阵，仓促对敌，被梁军冲得大乱。若金率残军拼命抵挡，岌岌可危。
　　钟铄听见杀声，猛然惊醒，命人护佑乾王，翻身上马，拿过乾王令旗，急令黑虎军分路出击。黑虎军兵士正跃出埋伏，忽听四面杀声大作，鼓声震天，好几路梁军汹汹攻来。钟铄暗叫糟糕，中了敌军黄雀之计。他果断令黑虎军转攻为守，且战且退，要从落玉道突围出去。他观敌军来势，心思飞转，知此时唯一可能的逃生之路便是若金那里。道中混战一片，战况不明，他从喊杀声判断，红鹞飞骑还没有完败，立刻与铁牛率神羽营从侧面冲入敌阵，将梁军从中截断，一番激烈拼杀，终于与若金会合。此时若金才知乾王晕厥不醒，而落玉道已被梁军切断。
　　林如见形势逆转，急调多路人马增援。黑虎军腹背受敌，主帅昏厥，将令不达，陷入乱战，被梁军重重包围。只余神羽营和红鹞飞骑的部分兵士还能号令，然而即便这些兵士拼尽全力，也难以抵挡汹涌如潮的梁军，况且，若梁军一旦从后包抄，将截断他们唯一的退路。钟铄铁牛都无惧死战，但乾王万万不能有事，拼死也要护送乾王回营。时不我待，铁牛向钟铄若金大喊：“带殿下走！我来断后！”
　　若金急道：“不行！怎能留你一人！”
　　铁牛横刀立马，大义凛然，喝道：“少婆婆妈妈的，快走！我随后就来！”
　　钟铄知情势危急，不容多言，在马上向铁牛一拜，“铁牛，神羽营交给你了！”向若金喊道：“殿下要紧！走！”
　　若金狠心下令：“红鹞飞骑，跟我撤退！”她催马前行，回首望了铁牛一眼，他向两人挥了挥手中刀，示意快走。若金心中激荡，默祝平安，一提缰绳，决然而去。
　　铁牛命神羽营放箭阻敌，弓弦崩崩不绝，飞矢密密如雨，梁军一时不得近前。林如知神羽营辎重尽弃，箭矢无多，此刻拼命放箭乃是自寻死路的打法，只是为乾王逃命争得时间。他命一路兵马追击红鹞飞骑，同时令弓箭手结阵待命。不消一炷香的时间，神羽营箭矢将尽，梁军弓箭威力立显，前排乾兵纷纷中箭倒地。铁牛向兵士大喊：“奶奶个熊！跟我冲！”身先士卒纵马冲向敌阵。乾兵弃弓拔刀，迎着箭雨，向梁军冲去。他们都豁出了性命，冲在前头的，莫不中箭，但只要不死，决不停步，他们要以自己的身躯为同袍铺出一条血肉之路。
　　这真的是一条血肉之路。在这短短的一箭之地中，神羽营倒下了一半还多的兵士。剩下的兵士是踏着同袍的鲜血，踩着同袍的尸体冲过去的。两军接战，刀斧相交，近身搏杀。
　　铁牛大刀舞动开来，拨打箭矢，上护自身，下护坐骑，但箭如飞蝗，难以顾全，眨眼之间，身上就中了三箭。他仗着铠坚甲硬，皮糙肉厚，咬牙硬挺，只管前冲。忽地马匹中箭，将铁牛摔落马下，铁牛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挥刀冲入敌阵，大吼一声：“铁牛在此！贼儿受死！”声如霹雳，地动山摇。梁兵见当先冲来这名乾将，高大威猛，黑盔黑甲，黑衣黑面，身上插着三支箭翎，却浑若无事，又闻听这一声如雷怒吼，震破贼胆，犹如阎罗索命，俱是心惊胆寒，吓得纷纷倒退，不敢应战。铁牛狂斩乱劈，砍倒一片。
　　梁将见铁牛身中三箭，仍虎虎生风，如入无人之境，也不禁咋舌。取过大弓，对准铁牛，放出一箭，射中铁牛胸肋，此箭力大势疾，穿透玄光铠，刺入肋中。铁牛剧痛，仰头怒吼一声，震耳欲聋，近旁一个梁兵吓得摔倒在地。铁牛一刀砍断箭尾，摆刀横扫，梁兵围在圈外，均不敢上前。梁将又惊又佩，叫过一名神射手，这人连发两箭，一箭刺穿铁牛大腿，但他只是屈了屈膝盖，提刀又战。第二箭正中铁牛右腕，大刀应声落地，但他左手如铁钳一般，一把钳住一个意欲趁机偷袭的梁兵咽喉，那梁兵登时气绝，铁牛抢过他的大刀，踉跄再战。这射手也未见过如此勇猛之人，大为惊讶，想了一想，瞅准时机，又发一箭。此箭直取铁牛咽喉，铁牛闻听劲风袭来，拼力倾身，终未躲过，那支箭只是偏了寸许，仍狠狠刺进铁牛颈中，鲜血迸射。铁牛身子晃了一晃，以刀驻地，竟未栽倒。他喉中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声，配上横在颈间的那支长箭，和半身殷血，十分可怖。周围梁兵皆瞠目结舌，尽管铁牛已无力再战，却无人敢上前结果他的性命。
　　纷纷箭矢破空而至，铁牛万箭穿身，被刺得犹如刺猬一般。然而他至死也未挪动脚步，怒目圆睁，挺立道中，如同一座镇妖黑塔，堵住梁军去路。梁兵望着这非人的战将，心中大骇，双腿发软，肝胆欲裂，都不敢再看一眼，也不敢从他身边越过。
　　神羽营兵士眼含热泪，心怀死志，与梁军决一死战，刀砍斧劈手撕嘴咬，无所不用。落玉道简直成了一条地狱之道。神羽营凭一营之力，将数万梁军阻于落玉，梁军十余路大军鏖战半日，歼灭神羽营最后一兵，才打开落玉道的去路。而此时，乾王早已安然远离落玉。
　　创下无数丰功伟绩的神羽营，在落玉道一役全军覆没。

　　第三十七章　青梅竹马(1)

　　乾军兵败如潮，之前占领的营寨尽数失守，幸有韩义坐镇，北退数十里后堪堪稳住阵脚。青葙临危不乱，一面请韩义对外声称乾王已经苏醒，一面召所有军医前来为乾王诊治，乾军众将围在帐外，焦急地等待消息。军医问过原委，诊过脉象，均认为是急怒攻心所致。乾王一向身强体健，本不足虑，但军医们谨慎起见，还是聚在一处商议了足有两个时辰，才下针用药。针灸施过，乾王便略略睁眼，不过稍顷又合目睡去。军医又忙不迭一轮诊脉，都说乾王这次只是睡着了，应无大碍。青葙心中稍安，留两名军医值守，其余便叫回去歇了。又告众将乾王已醒，现下正在休息，请众将各自回营，有事再请前来。众将这才放心离去。
　　青葙让阿穆照顾安康和祁晔，自己留在帐中看顾乾王。这时，她方有时间将此事前后细想了一回，心中疑惑，究竟是何消息竟能使乾王如此大受打击？她叫来鸽房兵士询问，鸽信虽失，但那兵士还记得内容，向青葙复述了一遍，青葙这才恍然。她不由望了一眼沉沉昏睡的乾王，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爱之沉，殇之深，外人无从知晓。可是这么多年来，无论多么艰险如渊，忧心如焚，青葙也从未见过乾王如此模样。姚太后在乾王心中之重，从这一口鲜血便可明了。青葙思绪翻涌，百味杂陈。她渐渐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乾王这一场杀戮，究竟是为了皇位，还是为了她？
　　青葙默坐半晌，释然一笑。乾王有不为己知的过去，自己何尝不是也有不为他知的过去？既然姚太后已经离世，何必再计较孰轻孰重、何思何想？死了的人永远无法与活着的人争。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时刻掌握宫中动向。她出帐与阿穆密语，让阿穆与钱掌柜联系，探听小皇帝病情及祁暄状况。
　　乾王睡得很沉，一夜无梦。月落雾浓之时，他突然醒来，忽地翻身坐起，愣愣地望着忙着点灯的青葙。这一夜，不知为何，恍然生出一种隔世之感。青葙柔声说：“三郎，身子觉得如何？你这一昏，真是把我们吓得不轻。”青葙的话如一道闪电，劈开乌云，昨日手中那刀剑一般的四字刺入心头，痛彻心腑。
　　他垂下头，极轻极缓地说：“你出去。”
　　青葙一愣，旋即明白乾王之意。她并不气恼，应了声“好”便起身出帐。刚走出大帐，便听帐中哗啦一声巨响，似是桌案碎裂之声。侍卫惊惑，待要入帐查看，青葙拦阻道：“不必了，你们退远些。除非殿下有令，否则今晚无论帐中有何声响，都不许入内。”侍卫遵命退后。青葙回望一眼大帐，叹息离去。
　　乾王心中悲凄愤恨，无处发泄，一拳将桌案砸碎。断木刺入掌中，鲜血淋漓，他却如浑然不觉。他想大喊，他想大骂，他想大哭，他想大打一架——可是他不能。他是深如浩海的乾王，他是稳如泰山的主帅，天地崩于面前而不改色——但是，那个女子，在他心中，重过天地，赛过日月。
　　他颓然坐在一片碎木当中，双手掩面，浑身剧颤。
　　他父弃兄叛友散妻离，阴谋诡计屡遭暗算，独身赴乾千里成殇，忍辱负重为人牛马，沙场陷阵几番生死。无数个黯然饮泪的长夜，无数个相思欲狂的长夜，无数个激愤不甘的长夜，无数个惊梦难眠的长夜，无数个血影刀光的长夜。这如狱如淖的十余春秋，都是因为有她，是她那遥远的身影支撑着他一步步穿过狂风骇浪走到今天。无论多么艰辛，无论多么痛苦，只要想起她，想起她还在那里，便觉有了勇气，有了希望。
　　她是暗夜中的白月，迷途中的朗星。她是他在这浊世上唯一的身之安处，心之向处。有她，一切才有意义。
　　现在，他终于要衣锦回京了。在三千个日出日落的隐忍挣扎之后，在廿八个月满月亏的烽火厮杀之后，这一段白骨累累的血肉征途已近终点。他感觉自己已经可以望见京城的风烟和她如月的容颜。他们跨越时光漫漫，跨越山水重重，终于可以执手不离了。然而，她却撒手人寰，弃他而去。
　　就差一个月啊，他多年的夙愿就可以实现。再有一个月，他就可以攻入京城，龙袍加身。他要弥补这些年的遗憾，他要挽回这些年的错过，他甚至都想好了，要将她留在他的身边，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共赏天下，携手百年，这是令他多少回梦中笑醒的圆满结局啊！可是，可是，她就在这即将圆满的前头，飘然远去。这世上，从此再无可依可恋之人，从此，只余自己孑然一身。
　　不知过了多久，乾王缓缓抬起头。他仍坐在碎木之中，参差不齐的断口刺破腿上肌肤，渗出血来，但他一动不动。手掌和大腿上的伤口很疼，但是还不够疼，最好更深一些，更疼一些，好掩盖掉心里的伤，心里的痛。可是他知道，无论多重的伤，也无法掩盖他心上的裂痕。这道裂痕，将他的心劈成两半，让他的魂无处安身。乾王失魂落魄地倚在床脚，双目空洞，呆坐无语。
　　她去了，也把曾经的祁阳带走了。
　　乾王独自待了一夜。除了桌案碎裂的那声响动，侍卫什么也没有听见，他们甚至以为乾王又睡着了。天光大亮时，乾王从帐中走出。侍卫并没看出他和平常有何不同，神色淡然，鬓发齐整，并且还换了一身新衣，只是手上缠着白布。乾王一如往日平静地吩咐他们如何如何，好像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林如将战死于落玉道的乾军将领尸首收敛入棺，派人送至乾军营前。钟铄命兵士将棺木运至营中，开棺查看。赫然见铁牛满身箭矢，面目全非。钟铄心痛如绞，悲愤难抑。忽见若金匆匆奔来，钟铄疾步上前，一把揽住若金，将她搂在怀中，“别过去！”
　　若金挣扎着想要看个究竟，但是钟铄双臂环紧，她挣脱不出。若金哀求道：“钟铄，我只是想看铁牛最后一眼……”
　　钟铄颤声道：“铁牛他……他……很惨……”
　　若金仰起头，泪眼汪汪，望着钟铄，“求你了……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钟铄实不愿让若金看见铁牛如此惨状，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着若金的泪眼说出拒绝的话，只得缓缓松开手。若金立刻从钟铄怀中挣出，冲到棺木前，只望了一眼，惊呼一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钟铄强忍泪水，近前拉了若金一把，若金却不起身，倚在棺木旁，泣不成声，“你不是说要喝我们的喜酒吗？你不是说要送我们大礼吗？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大吃一顿吗？你不是说你随后就来吗……你说话不算数……不算数……你起来啊，起来！我们再来拼酒……”若金一下一下地拍着棺木，每一下都像大锤重重击在众人心头。旁观兵士无不落泪。
　　钟铄抚着若金抽动的肩膀，悲凉道：“若金，铁牛在咱们心中永远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汉子。就让他安静地去吧。”他半抱半拽将若金拉起，用力拖着她走远几步，若金推开钟铄，一边掩面哭泣，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钟铄没有跟上前去，觉心中如炙如焚，恨不得来一场瓢泼大雨，将他浇个透彻。回头一看兵士们仍站在原地垂泪，不知为何怒火突起，厉声道：“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去设置灵堂！”
　　兵士们还没完全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恍惚上前，一名兵士抬起棺盖时，不慎将棺盖掉在地上，钟铄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喝道：“你跟铁郎将有仇？胆敢如此不敬！”
　　钟铄这一脚甚重，踢得那兵士半晌没爬起来。他心中不忿，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钟铄大怒，骂道：“你胆子忒大了，还敢顶嘴！罚你三日口粮！再敢顶嘴，军棍伺候！”
　　那兵士虽觉冤枉，但看钟铄面色铁青，双目血红，只好把牢骚吞进肚里了。旁边兵士面面相觑，不知一向宽厚的钟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钟铄抬眼扫了他们一圈，众人赶忙各自忙碌起来，谁也不敢出声了。
　　梁军的运牛坡大捷，十分提振士气。当此江山欲倾之际，林如凭老病之身，竟能力挽狂澜，梁军上下又重燃斗志，似乎退敌可期。林如探得乾王莫名昏厥，知这是不可多得的反攻良机，一面向外散播乾王病危的消息，一面连夜向朝廷上书请求下旨反攻。不料未及兴兵，林如却一病不起。他本就是带病督战，数日来殚精竭虑，疲累交加，病如山倒，日渐沉重。军医束手无策，上书太后请太医前来一诊，但如石沉大海，并无回音。
　　宫中早已纷乱一片。小皇帝在湖边玩耍，不慎失足跌入湖中，虽然即刻被宫人救起，但受寒受惊，高烧不退。所有的太医都诊过了，所有的药方也都试过，全无效用，小皇帝初时还哭闹不止，后来渐渐委顿无声，奄奄一息。卞太后又急又怒，痛骂太医无用，甚至撤了两个太医的职，但无济于事。此时什么乾军、梁军、江山还是皇位，卞太后统统管不了了，她日夜守候在儿子的病床前，殷殷看护。她这一生从不信佛，这时也开始日日诚心祈祷。只要小皇帝的病能好起来，让她抛弃一切也愿意。
　　乾王设坛祭拜阵亡将士，于大军之前祭酒三拜，痛哭一场，哭声之哀切，闻者无不心碎。乾王哭罢止哀，拔剑在手，慷慨悲声道：“诸位与我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如同亲生兄弟。今时一去，犹折腰断臂，痛煞我心。是我祁阳之错令诸位青山埋骨，我万死难辞其咎！恨身不能同往，惟有断发罪己，略表我心。”乾王挥剑削下一截长发，双膝跪于坛前，郑重奉上，大恸道：“诸位兄弟！安心上路！”坛下将士纷纷落泪。但他们见乾王如此情深义重，心中又觉激越感佩，那些战死的同袍能得乾王断发祭奠，跪拜恸哭，也算死得其所，虽死犹荣了。不禁默念，如果自己能得殿下如此对待，即便战死沙场，也无憾无悔了。乾王起身肃容朗声道：“我祁阳在此对天发誓，必攻陷运牛坡，杀敌灭贼，为诸位报仇雪恨！若违誓言，如同此衣！”说罢一剑斩断长袍下摆，扬手抛向空中，大风卷起断衣，呼啸而去，军旗猎猎，盔缨飒飒。
　　乾军将士山呼海啸：“杀敌灭贼！报仇雪恨！”喊声雷动，直击九霄。

　　第三十七章　青梅竹马(2)

　　林如在病榻上依然为反攻做着准备。他抱病听取乾军和裴家军动向，乾军只是固守营盘，并未出击，而裴家军击败梧州梁军后，向运牛坡进发，看来乾王是在等待与裴家军会师，合而攻之。林如觉反攻良机稍纵即逝，再次上书请求皇上准许出兵。同时强撑病体，与诸将重修战略。林如踌躇满志要将乾军赶回沐江北岸，可惜病体如残烛风灯，命不由己。他病势一日重于一日，神智一日昏于一日，水米不进，药石无用。尽管如此，林如在属下来看他时，仍吃力地问：“朝廷下旨了吗？”闻听仍无旨意，无力地颤动着手说：“快去……再上书……反攻……请朝廷反……攻……”属下含泪领命而去。
　　林如至死也没能等到朝廷的旨意。离世之时，乾军与裴家军从北、东两面发动进攻，阵中喊杀震天，而林如的营帐，死寂沉沉，只有一寸白蜡，烛光燃泪，扑扑闪动。他空洞地睁着双目，直直地盯着帐顶，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反攻……反……”蜡烛燃尽，火熄人去。
　　林如亡故，梁军无主，军心涣散，斗志全失，每战必败，陷入绝境。梁军将士见大势已去，江山易主已是板上钉钉，纷纷降的降，逃的逃。乾军轻松夺下运牛坡，京城门户洞开。
　　乾王与裴交会面，乾军在运牛坡稍歇。若金在营中遍寻不着钟铄，询问守卫是否看见，守卫说黄昏时分，钟将军向落玉道方向去了。若金打马奔到落玉道，果见钟铄正独立于沉沉暮霭之中，神色寂寂。若金遥遥唤了一声“钟铄！”，下马走到近前。钟铄并没回头，低语道：“我想一个人待着。”若金温言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太危险了，跟我回去好么？”钟铄不耐烦道：“我不想回去。你走吧，别管我！”若金轻握住钟铄的手：“钟铄，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你哭出来吧，或者发泄一下，别憋在心里。”钟铄大力甩开若金的手，喝道：“我让你别管我！”若金不防，踉跄一步，柳眉倒竖，“你想打架是吗？来啊！”说着就挥出一拳。钟铄伸手架开，“别胡搅蛮缠了，你不是我的对手。”若金挑衅道：“大言不惭！试试看啊！”
　　若金左拳在钟铄眼前虚晃一招，钟铄知是虚招，只是略略偏了偏头，口中仍说：“若金！我不想打架。”若金全然不理，右拳直击钟铄小腹，钟铄闪身躲开，怒道：“你再胡闹我就不客气了！”哪知若金这两拳全是虚招，趁钟铄闪身之际，飞起一脚踢中钟铄小腿，钟铄脚下不稳，摔倒在地。若金不屑道：“看来你也不怎么样嘛！”
　　钟铄被激怒，翻身跃起，使出一路长拳，攻向若金。他虽然心中有气，但不欲伤到若金，故而没出全力。若金知道自己功夫不及钟铄，且笃定钟铄不会伤她，因此用了十足十的本事，完全不避不闪，倒把钟铄逼得手忙脚乱，一时不备，还挨了两拳。若金却似打得兴高采烈，并不停手。钟铄气恼，心想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再不相让，舞动双掌，虎虎生风，拳法威猛，招式凌厉。若金渐渐落于下风，被钟铄一拳打中手臂，但钟铄在击中若金时，刻意减力，原只想让她挨了打，收手便罢，谁知若金换了一路拳法，拧身再攻。钟铄心道，你非要吃个苦头，那可怪不得我。瞅准时机，拳中夹腿，一脚将若金扫翻在地。
　　若金跌在道边，惊呼一声，沿着斜坡骨碌碌滚了下去。钟铄大惊，急忙扑出想要抓住若金，仍是慢了一步，若金滚落坡下，撞在一棵树上才算停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钟铄觉自己心上仿佛被狠狠砸了一锤，心跳都要停了。他跃下坡去，狂奔到近前，见若金双目紧闭，昏厥过去，唤了几声，并不见苏醒。钟铄肝肠寸断，追悔莫及，颤抖着双手将若金抱起，拼命疾奔上坡，想带若金尽速回营医治。
　　夜色中看不清脚下，钟铄刚爬到坡顶，脚下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了一跤，若金也被摔在地上。他不及站起，急忙爬了两步，跪在若金身边，抱起若金上身，但他觉自己浑身无力，站也站不起来了。若金倚在钟铄怀中，微垂着头，无声无息，钟铄望着她在暗夜中模糊的容颜，在挽城墙下的一堆尸体中发现她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痛楚突然间重袭心头。钟铄搂着若金，放声痛哭。
　　忽觉怀中人儿似乎动了一动，钟铄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见若金睁开双眼，慢慢坐起身子，神色含忧，又似有一丝愧疚。钟铄喜极，紧握若金双手，道：“若金！还好你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我把你……你觉得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若金歉然道：“我刚才那是装的……我不想你硬撑着，你又不听我劝，所以就想了这个法子。你别怪我。”
　　钟铄怔怔地望着若金，渐渐明白过来，面上的喜色渐渐褪去。若金以为他要发怒了，但钟铄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若金。”
　　若金轻轻拥住钟铄，软语温言：“对不起。可是我不愿意看你这么难过，又统统憋在心里。”
　　钟铄下巴靠在若金肩头，默然片刻，在若金耳边低低倾诉：“若金，我自入乾军，便加入神羽营，这么些年和神羽营的弟兄们情同手足。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全都没于此处。”钟铄声音哽咽，“我在营中无时不忆起他们熟悉的面孔，仿佛随时还能听到他们和我说笑。我每夜都梦见高剑铁牛向亮，还有很多亡故的弟兄，好像他们仍然与我并肩作战。但是梦醒了，一切就灰飞烟灭。若金，我、我……我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若金轻抚钟铄后背，心疼道：“我知道，钟铄，我知道。你现在哭出来，也说出来了，是不是好受些？”
　　钟铄没有回答。若金感觉他伏在自己肩头，双肩不住起伏，像一个脆弱无助的孩童，又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翁。许久许久，钟铄呼吸渐渐平稳，轻轻道了声：“谢谢你，若金。”他从若金肩上抬起头，目光真挚。“不过可别再这么吓我了。刚才真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若金笑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况且你把我摔得也够疼的。”
　　钟铄禁不住乐了。柔声问：“摔着哪儿了？我看看。”
　　若金脸一红，垂下头不好意思低声说：“没哪儿。”
　　钟铄微微一愣，随即恍然，也觉十分尴尬，脸上发热，不敢再接话了。
　　两人并肩而坐，落玉道上，星幕低垂，寒风吟啸。若金忆起大漠逐敌的那些寒夜，踏血渡江的那个寒夜，挽城悲歌的那个寒夜。忽觉掠过枯林的冬风似挟着无数亡魂在耳边低泣，心中悲凉，便如这深冬寒夜。不禁打了个寒战。
　　钟铄关切道：“冷了么？”脱下裘衣披在若金身上，刚想起身回还，若金幽幽道：“钟铄，我想成亲了。”
　　钟铄怔住。
　　若金望着他，眸中星光闪动，“钟铄，我明白你想翻案洗冤之后再成亲的心思，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战场无常，生死难料，越觉得近在眼前越觉得恐惧，生怕像那些故去的将士，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你让我做钟铄的妻子也好，乐忠的妻子也好，将军的妻子也好，逃犯的妻子也好，我都欢喜。钟铄，我们成亲吧！万一有一天我……我像他们那样，我也可以没有遗憾地去了。”
　　钟铄望着若金热切的目光，心中又感动又怜惜，几乎要脱口答应，但旧事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万语千言哽在喉头。
　　若金目中的热切渐渐冻结，“钟铄，我想问一句，在你心中，我和乐家的冤案相比，究竟哪个更加重要？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乐家永远不能翻案，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娶我了？”
　　“不，不！”钟铄急道：“若金，你在我心中最最重要，什么也比不上你！你知道我想娶你，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你知道的！”
　　若金唇边浮起一丝浅笑，“那我们回营之后就禀明姐姐姐夫，结为夫妻好不好？”钟铄回答不出。若金无限失落，眼中泛起泪光，喃喃道：“你还是不愿意……”
　　钟铄慌了手脚，“若金，若金，你别哭……我、我不是不愿意，我……”若金抬眼望着他，泪珠滚落腮边，钟铄揪心不已，脱口而出：“我还有一件事尚未了结。在这件事未了之前，我不能……我不能与你……”
　　若金心中半是明了半是疑惑，原来他还有难言之隐，却为何一直以来都瞒着自己？犹疑着问：“是……什么事？”
　　钟铄目光闪烁，张口说了个“我”字，却又迟疑了一下，先说：“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若金不假思索道：“我不生气。你说。”
　　钟铄将心一横，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有……婚约在身。”
　　若金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像被霹雳击中，呆若木鸡，半晌才震惊地喃喃道：“你说什么？！你已经有妻室了？！！”

　　第三十七章　青梅竹马(3)

　　钟铄连连摆手，“不不，我只是曾经订过亲，尚未——”
　　话未说完，若金猛然将钟铄推开，霍地起身，大怒道：“你这个大骗子！”转身向马匹跑去。
　　“若金！”钟铄知道如果让若金上了马，自己肯定就追不上她了。三步并作两步疾奔到若金身后，一把拉住若金手臂。
　　若金大力一甩，钟铄紧抓不放，若金屈肘狠狠撞向钟铄胸膛，钟铄被撞得倒退一步，松开若金，若金扭头便跑。钟铄大急，抢上一步，使出擒拿手，左手擒出若金右腕，右手锁住若金左肩，将她牢牢扣住。喝道：“若金，你听我解释！”
　　若金完全不听，拼命挣扎，“放开我！”钟铄不愿她挣脱而去，但又不敢太过用力，怕弄伤了她，不得已将她按在树上，左手反扣若金右手，右手压住若金肩头。若金毫不示弱，抬脚踢在钟铄腿上，左手使劲推搡，钟铄无法，和身压上，两人紧紧贴在一处，总算令若金无法反抗。虽然姿势暧昧，但钟铄此时也管不了许多了。
　　若金扭动身躯，但钟铄力气甚大，她动弹不得，只能瞪起眼睛，“放手！”
　　钟铄强硬道：“不放！”他好不容易才钳制住她，才不会轻易放手。“你说过你不生气的！”
　　若金怒气冲冲道：“我恨你！”
　　“若金，你别这么激动，先听我说完好吗？”
　　若金大叫：“不听！全都是谎话！”
　　钟铄也不跟她讲什么道理，“你不听我也要说！”
　　若金别过脸，表示自己不听。钟铄只管说道：“若金，我这门亲事是少年时定下的。我父亲曾与一名同僚交好，于是两人口头结为儿女亲家。但我与那名女子既未下聘，也未成礼。我虽与她算是青梅竹马，不过我们那时年纪都小，并无男女之情。后来乐家遭难，我远走乾州，就再无她的消息了。若金，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人，想娶的也只有你一人，今生今世，心中再容不下其他女子。我早就想过，等这场仗打完之后，我便回乡与她退亲。我不是要骗你，之所以没有如实相告，是因为我想我自己可以解决，又怕你不能接受，就像现在这样，故而犹犹豫豫一直隐瞒。若金，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与她做个了断。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你……你能原谅我吗？”
　　若金忽地转过头。两人挨得实在太近，若金转头之时，钟铄只觉若金唇瓣几乎似有若无地蹭过自己的面颊，两人都是脸上一红，颇觉尴尬。若金声音软软道：“钟铄，你先把我放开，你弄疼我了。”
　　钟铄见她不吵不骂了，想她听进了自己的解释，心中稍安，微微卸力，身子向后撤了一点，乞求道：“那你答应我别跑？”
　　若金点头。钟铄松开双手。若金一得自由，一脚把钟铄踹倒在地，恨恨到：“我死也不会原谅你！”翻身上马。钟铄不顾疼痛，急忙起身，若金已经策马远去。钟铄上马急追，但若金疾如闪电，钟铄一路追到营中也未赶上。
　　若金驰至红鹞飞骑营门，将缰绳甩给守卫，吩咐道：“拦住钟铄，不许入营！”说罢奔入营帐。
　　钟铄随后奔至，守卫将其拦下。钟铄在营外徘徊半晌，既不能闯营，又不便呼喊，无奈归去。
　　次日乾王召众将议事，钟铄想借机与若金攀谈几句，若金全程黑脸，看也不看他一眼，钟铄郁郁不欢。议事完毕，若金转身便走，钟铄疾步追出帐外，拉住若金。若金冷冷道：“放手！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钟铄低声下气地说：“若金，我只想跟你说句话，别不理我好么？”
　　若金冷哼一声，“留着话跟你的青梅竹马说吧。我没话再跟你说了！”
　　钟铄知道这是若金的气话，也不争辩，温言道：“你生气也好，不跟我说话我也好，打我骂我也好，但是别说什么‘死’啊之类的。我听到这个字便觉恐惧不安。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平安无事。”若金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钟铄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说：“你……你若是不想见我，我可以等你气消了再来找你。”
　　若金气鼓鼓地说：“我一辈子也不想看见你了！”
　　钟铄脱口而出：“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若金语结，瞪了钟铄半晌，白了他一眼，斥道：“少在这儿花言巧语！”挣脱而去。
　　乾王起兵运牛坡，剑指紫禁。沿途梁军弃守逃散，不战而降，乾军势如破竹，直取京城。宫中奔走相告，人人自危。卞太后却不闻不问，每日只是失魂落魄地守在小皇帝病床前，好似身外再无事与她相关。小皇帝已经昏迷多日，气若游丝，宫人们都知皇上大限已到，对卞太后是能避则避，惟恐惹祸上身，只有常鸣仍时常伺候左右。这日，常鸣同往常一样在殿外守候，禁卫军统领匆匆奔来，一脸惶急之色，向常鸣道：“常总管，我有急事向太后禀告！”
　　常鸣并无惊讶之色，做了个莫慌的手势，向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说话镇定些，莫要惊扰了皇上。随我来。”
　　二人入殿，向卞太后施礼，常鸣道：“太后，禁卫军统领有事禀告。”
　　偌大的天极殿中空空荡荡，只有卞太后和小皇帝两人。卞太后坐在床上，低垂着头，怀中抱着小皇帝，小皇帝似乎睡熟了，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两人皆无声无息，死寂一般，令无数次进过这里的禁卫军统领也不禁感觉脊背发凉。卞太后对两人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正不知所措，见常鸣微微侧身，示意可以说话了，忙躬身道：“太后，乾军攻到京城了！”
　　此话如平地惊雷，卞太后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统领满面焦灼之色，常鸣仍是平静无波。卞太后怔怔望了两人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癫狂，厉声道：“祁阳，你想要那个椅子，我给你！”
　　禁卫军统领目瞪口呆，常鸣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太后……”
　　卞太后止住狂笑，面色悲戚，瞬息之间，委顿苍老，已不复曾经那个威仪荣光、睥睨天下的皇朝第一女子了。卞太后语中了无生气，一字一顿地说：“诏告天下，皇上，驾崩了！”
　　常鸣忽地跪扑在地，悲呼：“皇上！”恸哭不已。禁卫军统领也慌忙随之跪倒，哀痛大呼。
　　乾军将京城重重包围，指日可下。将士皆斗志昂扬，只盼乾王一声令下，便可攻入京城，功成名就，营中随处可见兵士掩不住的兴奋神情，就连风中似乎也蕴藏着些微激动的气息。皇上驾崩，大梁无主，乾王得知此讯，立召段销商议，段销认为这是天降大吉，主张趁京中守军军心涣散，收买守将，或可不战而胜。两人议毕，段销出帐，遥遥望见微芒星光中，城郭隐约，往事如烟。他在心中默念：京城，我回来了。
　　段销沉浸在纷繁思绪之中，未觉阿穆在不远处默默观望。她见段销久久伫立，心中不禁担忧起来，轻唤一声：“段先生！”走到近前，关切地问：“天寒地冻的，怎么一直在这里站着？在看什么？”
　　段销幽幽道：“在看城墙。”
　　阿穆聪慧，知段销戴罪离京，衣锦返京，心情复杂，问道：“近乡情怯吗？”
　　阿穆善解人意，段销觉心中颇为温暖，感怀道：“故城犹在，故人无踪。”
　　阿穆温言劝慰：“世事无常，福祸轮转。段先生如今东山再起，辅助殿下霸业得成，必能封侯拜相，重振段家。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哀思伤身，段先生想开些。”
　　段销听到“来者可追”，心中一动，凝望着阿穆，轻叹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阿穆一愣。她明白段销用《蒹葭》这句来暗示自己，默然片刻，低声道：“既然道阻且长，你又何必执着？”
　　段销目光澄明，“山高水远，百折不回。白云苍狗，候之无怨。”
　　阿穆之前于他琴音中已听出此意，今日再听他亲口诉说，心潮翻涌，“段销，你莫要如此，不然只会误了自己。你的情意我感铭于心，但我、我……我只有辜负于你了。”
　　段销诚挚道：“你知道我的情意，我也知道你的心意。你虽推拒于我，但你心中有我。我虽不知你究竟有何苦衷，但我却知你挣扎过、痛苦过，离我而去非你所愿。既然如此，我更不能弃你不顾。我愿意等，等到你愿解心结的那一天。”
　　阿穆怎忍心让段销空等一场，急道：“段销，你别傻了，无论你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不可能答应你的！”
　　段销深深地望着她，“阿穆，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我……我出身风尘，地位卑贱……”
　　段销轻轻一笑，“这个借口已经用过了，换一个。”
　　“你以为的我的好，都是虚浮，我不曾真心对你。”
　　“这个借口也已经用过了，再换一个。”
　　阿穆咬了咬牙，狠心道：“我爱慕虚荣，期盼飞上高枝，不愿委身败落之族。”
　　“哦？你是这样的人？那你我更是绝配了。你自己都说，我封侯拜相指日可待，你想要富贵，还是荣光，我都能给你。”段销面上带着浅笑，目光灼灼，顿了一顿，又说：“但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些。这也是你的借口而已。你讳莫如深的究竟是什么？”
　　段销如此信任了解自己，阿穆十分感动，酸楚道：“你何必苦苦相逼？”
　　段销眼神坚定，“我说过，你若没有能说服于我的理由，我绝不会放手。”
　　阿穆思绪万千，她怎不渴盼携手白头，但，在公子面前说过的话如一道深渊将她与段销狠狠隔绝，她今生也无法越过。既不能应诺，便不能误了他，只能狠心推开。阿穆心中辗转，终于开口：“我曾经立过誓言……”
　　“什么誓言？”
　　阿穆望着段销，眸中忧情浮动，缓缓开口：“不许终身。”
　　段销凝视阿穆双眸，知她所言非虚，不禁大为惊讶：“为什么会立下这样的誓言？是谁逼你立下这样的誓言？”
　　阿穆颤声道：“我不能再说了……”
　　段销逼前一步，急切道：“是谁？是王妃吗？”
　　阿穆讶然，连连摇头：“你不要胡乱猜测，王妃根本就不知道你我之事。段销，我说的是真话，我不能违背誓言。所以你放手吧，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段销定定地望着阿穆，片刻，似轻松一笑：“心已经都交出去了，怎么能说放就放呢？阿穆，无论你从前经历过什么，我都不在乎。无论你立过怎样的誓言，我都愿意等。等你心上的锁打开。”
　　阿穆心中大震，呆呆地望着他。段销向她展眉轻笑，那笑容平和温暖，阿穆几乎要落下泪来。段销向阿穆微微点头，“阿穆，我不会再逼你。但你要记得，我会永远在你身旁等着你。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恭候。”他裹了裹裘衣，缓步离去。
　　阿穆望着他穿过如林的营帐，渐行渐远，渐渐融入夜色之中。浩渺的星空下，他的背影孤单寂寥。
　　段销，得你钟爱，三生有幸。可是，你如天上月，我如水中花，可望不可及，相对无相依。

　　第三十八章　天授皇权(1)

　　乾王依段销之计，暗中联络御林军都尉李京，李京早有归顺之心，遂携手下守军开启城门，迎接乾军入城，余军无一抵抗，纷纷降乾。常鸣与禁卫军统领赶去禀告卞太后时，却发现她已自缢于天极殿中。常鸣劝服禁卫军统领莫要螳臂当车，审时度势为上。于是禁卫军压制住宫中纷乱局面，打开皇宫的东熙门，宫中各房各司管事跪于道旁，迎接乾王等人入宫。
　　这一天恰是安平四年的除夕之日。自此，历经两年有余的内战以乾王胜利而告终。“安平”终未能永安长平，它完于新年之前的最后一天，成为大梁建国以来最短命的年号，却因这场著名的“安平之役”而被后世牢记千秋万代。乾王登基称帝，大梁繁荣昌盛的“天授之治”拉开帷幕。
　　乾军迅速接管京城及皇宫各处守卫，实行宵禁，严格盘查。若金率红鹞飞骑守卫东熙门外一带区域，命兵士分批分班在辖地内来往巡查，严令戌时之后，百姓没有令牌一律不得外出、喧嚷、点灯等，令兵士若发现异常，立即回报。她亲自在各街各巷巡逻检查，夜深无休。
　　月隐星明，长街空寂。偶尔有一队执着火把的巡逻兵士经过，向若金行礼后，继续向前。若金金甲红缨，手扶腰刀，沿着长街行至宫墙之前，仰望厚重幽闭的宫门，思绪万千。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入京时的提心吊胆，想起暗巷遇袭的惊心动魄，想起困于乾王府的任人宰割，想起逃离京城时的惶惶不安，想起归乾途中的生死厮杀，想起金戈铁马上的累累白骨。才不过两载秋冬，自己却似历尽了一生的悲欢离合。那一年，在京中，曾无助地以为再也无法离开这个牢笼；那一年，在路上，曾绝望地以为再也无法回到乾州。而现在，自己不仅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披甲带兵，威风赫赫。如今思来，恍如隔世。父逝兄离时，流浪碧亭时，重归青城时，大漠逐敌时，乃至被困王府为人鱼肉时，都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有一天会以胜利者的身份踏入大梁的京城，而伊罗母仪天下。不得不叹一声世事轮转，运道无常。
　　若金默立片刻，转身向来路行去。正巧钟铄从前方一条小巷走出，望见若金，甚为欣喜，迎面行去。两人在道中相遇，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却又对望无言。半晌，若金开口问道：“你找我何事？”钟铄忙道：“无事，我只是在此处巡逻，刚巧遇上。”说着向南一指。若金方才记起，那边是钟铄分派守卫的区域，与红鹞飞骑守地以此长街为界。她点了点头，继续向东行去。钟铄见她并未出言相逐，心中喜悦，便转身随若金一道东行。
　　钟铄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惹得若金不快，见若金不语，自己便也不言。两人一路沉默，并肩缓行，金甲玄铠，相得益彰，连步伐都出奇地一致。朗朗星光将两人在青石上描出淡影来，两个身影肩并肩，手连手，一对佳人。
　　走到长街尽头，若金顿了顿，又折返西行。钟铄也自然而然地随之西行。若金余光瞥了他一眼，却仍未出声。钟铄便也仍是默默作陪。长街空旷，静谧安详，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双影，街无边，夜无尽，好似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若金不由想起很多个相似的长夜，在夜行沙海时，在夜饮小院时，在夜歌英魂时，在夜宿芒山时，在夜探一线天时，在夜哭忠烈祠时，还有许多许多。只有她和钟铄，他们有时说话谈心，有时沉默无言。那些长夜，那些相依，那些悲歌和欢笑，思之难忘。
　　两人将要走到宫门之外，忽然传来“噼啪”一声，紧接着，一团火光直冲天际，在夜空中绽成点点碎花。若金一愣，循声望去，又见一团火光升起，她看准是北边巷中某处，正是自己管辖之地，飞快向那处奔去，钟铄紧随其后。奔入巷中，便见一名兵士匆匆跑来，若金问：“哪里施放信号？”兵士向后一指：“那户人家。已将全家捉住。”若金奔到近前，见一座小院被兵士包围，院墙破落，院门敞开，里头两间茅草屋，院中有几人跪在地上，皆着布衣，有老有小，被兵士拿刀看着。
　　若金入内，见当先跪着一名年轻妇人，搂着一名孩童，正瑟瑟发抖。若金喝问：“是谁违令私放信号？”
　　那妇人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孩子不懂事，在院子里放……放烟花，求……求将军赎罪啊！”
　　若金厉斥：“宵禁令不许点火放烟，你们好大的胆子！”
　　妇人磕头如捣蒜，哭诉道：“都是我没管好，没看住他，我守夜时打了个盹儿，他就跑出来了。孩子他爹……他……他被强充入军队，一直下落不明，也不知是生是死，这孩子是独苗啊，千万不能……不能出事啊……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他爹啊……求求将军，求求你，要罚罚我吧，要杀杀我吧，他还是个小孩子，求将军饶了他吧！”身后两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也不住磕头求饶。
　　若金望着眼前情景，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那是在挽城中，也有一位这样的母亲，为了她的孩子向自己哭诉求情，磕头见血，她的夫君、孩子的父亲为乾军战死沙场，只留下孤儿寡母。而当时，自己狠心将他们仅余的口粮夺去，并斩杀了一名为他们母子打抱不平的男子。不知那对母子现在如何了？还活着吗？活得好吗？而那名被自己所杀的男子，家中是否也有妻儿？他们是否也成了凄苦无依的孤儿寡母？若金心潮起伏，酸楚难言。
　　钟铄拉了拉若金的袖子，示意若金一旁说话。两人走到院外，钟铄恳切道：“若金，他们不是施放信号，只是小孩子玩烟花而已。今日是除夕，大梁有子夜燃放烟花的习俗。应该无甚大碍的。”
　　若金听到“除夕”二字，怔了一怔。片刻会意点头。回到院中，向这几人说：“这次饶过你们，再有违令，严惩不贷。”那几人千恩万谢。若金命兵士将烟花爆竹悉数收缴，严加巡查，便与钟铄一同出来。
　　走到巷口，喧哗渐消，长街寂寂，星辰渺渺。若金忽然幽幽一叹：“今日又是除夕啊……”
　　钟铄感慨道：“是啊。又到一年辞旧迎新时。”
　　若金眼神迷蒙，喃喃道：“我真讨厌除夕啊……都说除夕是团圆的日子，而我的除夕，好像都是在离别和杀戮中度过。去年的除夕，挽城城破，素戈战死；前年的除夕，渡江攻城，血染滩涂；三年前，赫叔叔阵亡，扶柩送别；四年前，姐姐嫁人，大醉一场；五年前，湖畔遇贼，身陷匪手。除夕一点儿也不好，一点儿也不好……我再也不想过除夕了……”
　　钟铄温柔地望着若金，“好，你说不好就不过，以后咱们的日子里再也没有除夕这一天。”
　　若金眼望东熙门，语气哀伤，“我不想再打仗了。为了这个门后面的东西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赫叔叔、高剑、素戈、铁牛、向亮，还有成千上万的将士们，他们连自己为之奋战的东西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命殒黄泉了。我真的不愿再经历这些了。”
　　钟铄目中温情无限，“好，你说怎样便怎样。不管你是要纵横沙场，还是驰骋草原，抑或采菊篱下，我都相陪。”
　　若金转过头，凝视着他，问道：“永远？”
　　钟铄不假思索地说：“永远。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若金伸手捂住钟铄的嘴，嗔道：“不许说‘死’字！”
　　钟铄轻轻握住若金的手，把它从自己唇上拿开，笑道：“好。”
　　两人手牵着手，相互依偎着向来路行去，不时相视浅笑，情意绵绵。钟铄如释重负，好想就这样牵着若金的手永永远远地走下去。远处传来悠长的更鼓之声，二人停步细听，钟铄微笑地看着若金，“子时了，新的一年了。该是辞旧迎新之时。”若金并未领会钟铄话中深意，只是想到四年前的除夕之夜，她与钟铄在曜城旧宅通宵畅饮，钟铄也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想来，甚觉甜蜜。钟铄侧过身来，正对若金，执手相望，郑重地说：“若金，我计划一等军中事务安置妥当，便向皇上告假，回家乡退亲。相信我，我今生非你不娶。”
　　若金微笑颔首，“好。我等你。”
　　钟铄在心中默念，若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第三十八章　天授皇权(2)

　　京城及皇宫安定后，皇上连下诏书，首先安抚各方，表示既往不咎，劝告梁国境内仍在兴兵的各路人马归降臣服，并稳定原文武群臣的情绪，除个别要职，其余大部仍予留用。
　　其次封赏任命。封青葙为皇后，祁曦为安康公主，追封韦王妃为先皇后，封李蕊和温诗为妃。加封若金大公主头衔。封韩义为“镇北王”，任命其为左丞相，统领京城戍卫北军，裴交、裘巩各封侯爵，分领京城戍卫东军与西军。追封高剑为“忠烈侯”，铁牛为“怀恩侯”，分赐宅院，将其家眷接到京中居住，封高剑之母为“忠烈夫人”，铁牛之妻为“怀恩夫人”。皇上本想给段销封侯，但段销坚辞不受，称欲归家休养，皇上当然不允，不由分说任命其为右丞相，顾念段销身体不佳，准其无事不必上朝。任命刘正彧为中丞相，即刻进京履职。任命韩岭统领禁卫军，负责皇宫守卫，任命钟铄统领御林军，负责京城守卫，擢升李京为中郎将，担任钟铄副手。各人并赐宅邸钱物若干。其余将士各有封赏。
　　随后颁布一系列平反诏书，为包括段家在内的被袁氏一案牵连的诸多官员族众一一翻案，并通告全国，凡是因冤案获罪或贬或流或罢的官员，意欲履职者，均可向吏部上书。同时计划年内新开科举，南北分录，选拔人才。此举甚得人心，一时间，朝堂内外，颂扬之声不断。
　　大梁因连年战乱，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皇上下旨，免去经战受灾地区的三年赋税，其余郡县酌情减税，使民众得以休养生息。并以新皇登基为名，大赦天下，除重犯以外的犯人全部除罪归家，鼓励耕田劳作。废除准许大户豢养奴隶的制度，所有奴隶可恢复平民身份，任择职业。对释放的战俘狱犯奴隶及愿意择地定居的流散人员等，如有意愿，可分其田地或收入官家作坊。种种措施，不一而举。举国上下万民称道，风雨飘摇的大梁迅速稳定下来。
　　宫中诸事平稳，青葙接掌凤印，井然有序。她与安康祁晔住在凤禧宫，皇上日夜在昭日殿议政批折，常常临近寝于昭日殿后殿，起居之事由新提拔的大内总管费庸负责料理。费庸原本只是宫中一个低等内侍，是给常鸣跑腿办杂事儿的，皇上一入宫，即点名擢升，青葙便知其意。经皇上点名擢升的还有一名内侍，提拔为御膳房总管。这两人嘴牢心细，礼数周全，并不倚功，对青葙十分恭敬，青葙有意拉拢。
　　祁暄早在乾军入宫之前，便得了常鸣的消息，乔装成小太监模样，躲在观月轩床底。皇上入宫之后，由常鸣依照暗号报以平安，父子相见，悲喜交加。祁暄仍欲住在观月轩中，但皇上以先皇后病逝于轩中，要常往哀思为由，让祁暄另择宫而居。又询问祁映下落。祁暄答，祁映不欲身陷囹圄，投湖自尽了。皇上大惊，立即命人按照祁暄的指点打捞尸体，果然从湖中捞出一具身着公主服饰的女尸，高矮胖瘦与祁映无异，只是因浸泡多日，面目溃烂，已无法辨认容貌。皇上默望良久，下旨以公主之礼厚葬。
　　高剑和铁牛的家眷一到京中，钟铄若金便前去探望。见吃穿用度侍从车马一应俱全，家眷情绪尚好，便放下心来。并说二人会时常前来探望，有事随时可派人至公主府相告。
　　公主府就是以前的乾王府，是皇上钦赐给若金的。钟铄的将军府已择好位置，是一座现成的宅院，不过年头有些久了，正在翻修。若金也不避忌许多，就叫钟铄暂时住在公主府内。钟铄说这传出去有损若金清誉，便暂住在御林军营中，打算等将军府翻修完毕，再搬过去。红鹞飞骑与黑虎军均归入北军大营，若金只挂了个虚衔，并不需驻营领军。除了督造将军府之外，若金还暗自派人四处寻找适宜建墓的风水宝地。闲来无事时，便常去御林军营。只是钟铄实在太忙，无暇陪伴若金，两人最多能一起吃个饭，若金常在营中闲逛，有时也帮钟铄处理一些军务，一来二去，和御林军营的诸将都混熟了。
　　春风染绿之际，京中防务安妥，钟铄向皇上告假回乡，皇上允准，让若金暂时接管御林军。若金欲同钟铄一起返乡，被青葙斥阻，只得悻悻回营。
　　钟铄与若金在营中忙到掌灯，将一应事务交接清楚，才摆上晚饭。一盘酱咸鱼，一盘清炒芦蒿，一盘鸡丝银芽，一盘蒸羊羔——这是钟铄特意吩咐厨子给若金备的，一碗火腿鲜笋汤，一盘茯苓糕，两碗米饭。御林军统领的伙食自然比起军中要好了不少，可是若金只略吃了几口，连蒸羊羔也只夹了两筷子，瞅着米饭怔怔地出神。
　　钟铄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若金摇头，“不是。我一想到你明日就要走了，就吃不下。”
　　钟铄见她面有忧色，问：“你担心我吗？”若金点点头。钟铄道：“嗨，刀山箭雨都闯过来了，我只是回趟家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金望着钟铄，语中流露出焦灼之意，“钟铄，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
　　钟铄这才明了若金的心思，原来她是担心自己与青梅竹马再续前缘，一去不返。钟铄伸出手，掌心覆于若金手上，温言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与她退婚，了结此事，尽速赶回。我保证，我与她之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你现在已经是大梁的将军了，有权有势，如果她不愿意退婚怎么办呢？”
　　“我会尽力补偿她，只要她答应退婚，钱物宅地随她开口。”
　　“如果她不想要钱呢？如果她只想做将军夫人呢？”
　　“她不是贪慕权势的那种人。我想我能够说服她的。”钟铄顿了顿，其实他也惴惴不安，如果她无论如何也不愿退婚又该如何呢？可是他不愿让若金心中不安，又故作轻松道：“何况，我已离家那么多年，又是流徙之犯，说不定她早就改嫁他人了。”这句话既是安慰若金也是安慰自己。
　　若金果然面色稍霁，自言自语道：“也对。她应该不会傻傻地等你那么多年。”片刻又叹气道：“但万一她痴心不改呢？”若金放下手中箸，凝视着钟铄，“钟铄，你欠我一件事未做，你还记得吗？”
　　钟铄颔首：“当然记得。”
　　若金正色道：“那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她现在是何状况，你都不可以娶她。”
　　钟铄不假思索应道：“我答应你！”若金这才露出笑容。钟铄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若金，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若金俏皮一笑，“你自己说的，说话要算数哦！”两人笑闹一番，若金又问：“钟铄，你这次回乡是不是要把翻案的证据找到？”
　　“嗯，我要再找一找，但我不是很有把握。这么多年了，即便真有这个证据，恐怕也早已湮灭。如果找不到，我就联络父亲旧日同僚，出来作证。”
　　若金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米饭，思索着说：“你如今手握重权，他们应该不会不理。如果胆敢推诿，你可以去官府，亮明身份，带兵将他们抓起来，不怕他们不答应。啊，不如你直接带兵过去吧，这样更方便。”
　　钟铄失笑道：“不至如此。他们与父亲共事多年，十分要好，想来应该愿意帮忙的。你别为我担忧了，一切都要等我回到家乡依事而定。你安心在京中等我的消息，快则十天，慢则一月，我就回了。”
　　蜀郡距京城将近两千里地，十天来回已是骑行极限。若金立时瞪起眼睛：“你不要不眠不休地赶路啊！你以为你是红鹞飞骑啊！告诉你，不许日夜兼程，不许日行五百。如果你十天就回了，我定不依你！”
　　钟铄自然知道若金是关心他，笑道：“好了，都听你的。快吃饭吧！”一摸饭碗，已经凉了，钟铄叫过厨子把饭菜端走再热一下。
　　若金满不在乎地说：“不用这么麻烦啦，以前行军还不是经常吃凉的，早习惯了。”
　　钟铄板起面孔，“现在不是行军，你又受过重伤，不要老吃生冷的。我走了以后，你要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别总是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把身子养好才能——”钟铄忽然一顿，停口不言。
　　若金脱口问道：“才能什么？”
　　钟铄面露尴尬之色，支吾道：“没、没什么。”
　　若金一愣，随即明白了钟铄的意思，不禁双颊绯红，含羞带嗔地扫了钟铄一眼，忽地又扑哧一笑。望在钟铄眼中，娇媚如花，可爱至极。

　　第三十八章　天授皇权(3)

　　钟铄离京之后，若金接管御林军。她命李京带她至钟铄交待过的各巡防要处熟悉情况，两人未带随从，若金身着便服，策马出营。一路走，一路听李京汇报各处情形，若金细问详查，清晨出发，到得正午，一刻未歇。走到一条热闹的大街，若金见前方一座三层酒楼雕梁画栋，金字招牌“天下宴”光鲜气派，顿觉肚饿，道：“李郎将，咱们去‘天下宴’吃点东西再走吧？”
　　李京笑道：“公主好眼力，那可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了！”
　　若金愣住。李京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她犹记得，铁牛曾经许诺要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请她和钟铄吃一顿上好的佳肴，他被自己戏耍时的勉为其难、拍着胸脯许诺时的豪爽大气宛在眼前，如今，酒在楼在人无踪。若金怔忡半晌，叹息一声，道：“算了，我们还是去这家小店吧。”
　　若金指的是近旁一家卖酱肉酱菜的小铺，李京虽不明其意，但也不计较许多，点头同意。两人在铺外街边的小桌上坐下，要了两盘酱菜，一斤酱肉，四个馒头，掌柜又端了茶水上来。若金边吃边向李京讲述了铁牛之事，李京这才明白原委，又敬又惜，感慨道：“原来怀恩侯是这样铁骨丹心的汉子！李某佩服！”吃了两口，李京又说：“唉，可惜我从军以来从未离过京城，上过战场，整日在街头巷尾虚耗光阴，如果能像公主和钟将军这样征战沙场，厮杀一番，那该有多痛快！”
　　若金问：“你想打仗吗？”
　　李京眼睛一亮，“想啊！做梦都想！哪个男儿不想在真正的战场上有所作为呢？保家卫国、杀敌作战、纵横驰骋、横扫千军，”他挥手做了个荡平一切的手势，一脸神往，“嗬！想想都觉得过瘾！”
　　若金望着神采飞扬的李京，眼前的他就像当初的自己。曾几何时，若金也像李京这般，向往金戈铁马、沙场纵横。而真正经历了烽火连.城之后，她才明白，何谓“此去沙场几人回”，何谓“千里孤魂何处归”。时至今日，她依然常常在梦中遇见那些鲜活的面容，那些惨烈的场景，无论时空如何流转，永难忘怀。然而，这些事，无法向李京说个明白。未历过厮杀，便向往战场；未历过平安，便向往田园。她希望李京永远也不必再经历自己所经历过的杀戮，永远也无需再踏入自己所踏入过的地狱。
　　李京并不知道若金在想些什么。他兴致盎然地说：“公主，听说你率领红鹞飞骑屡建奇功，给我讲讲呗！也让我长长见识！”
　　若金微微一笑。李京不好意思地说：“我话太多了，请公主见谅！”
　　若金道：“我只是想起，我以前也让钟铄给我讲过作战攻城的故事。”还有高剑，自己央高剑所讲的青城之战，已成绝声。若金不由一阵黯然。
　　李京好奇道：“钟将军？钟将军他平时十分低调，从没给我们讲过战场上的事。他打的最厉害的是哪场仗啊？”
　　若金心道，哪场都很厉害呀！但她不想谈及安平之役，便说：“那我跟你说说对战西奚一役可好？”李京连连点头。
　　若金刚要开口，就见一群人从天下宴出来，吆五喝六，排场颇大，若金不禁多看了两眼。那群人中间簇拥着一个锦衣胖子，若金细细一瞧，登时便沉下脸来。她问李京：“那人是谁？”
　　李京顺着若金目光看去，“哦，他就是皇上新封的荣享伯。其实他原本是宫里的——”
　　话未说完，就见若金腾地站起，几步冲到常鸣跟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跟着常鸣的仆人呼喝着正要围上，若金厉喝：“我是红鹞公主！还要脑袋的都给我退下！”众人皆是一愣，仔细看去，果然是红鹞公主，谁还敢再上前阻拦。若金对常鸣拳打脚踢，可怜那常鸣像个肉球一样缩在地上，不住喊叫求饶，毫无反抗之力。
　　李京只是一愣神的功夫，若金就已经动起手来。他呆愣一瞬，猛然醒过神来，疾冲到跟前，用力将她拖开，若金不依不饶，仍要上前再打。李京向周围众人喝道：“还不快把荣享伯送回府邸！”
　　若金一边大骂：“常鸣！你这个恶贼！”一边试图挣脱李京。
　　李京死死拉住若金，低声道：“公主，你暴打荣享伯，传到皇上耳里不妥吧。”
　　这句话提醒了若金。她倒不怕皇上，但是若青葙听到了消息，免不了又要将她训斥一顿。若金这才恨恨地罢手。常鸣的仆人们已经架着他逃之夭夭了。街头的驻足围观者被李京斥散，若金坐回桌边，埋头猛吃。
　　李京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荣享伯怎么得罪你了？”
　　若金头也没抬，“他遇见我没行礼。”
　　李京目瞪口呆。
　　已是二更时分，昭日殿中仍灯火通明。皇上批阅完最后一份折子，起身行至窗前，窗外，明月皎皎，楼阁层层。他并未回身，唤道：“费庸！”
　　“在！”费庸应声趋前。
　　“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费庸示意殿中侍从退下，才不慌不忙答道：“回皇上，已寻到观月轩当夜值夜宫女，问过口供，与大殿下之言无二。正寻找其它人证以作佐证。”
　　皇上蓦地转过身来，“将她带过来！”
　　费庸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一名宫女带到。虽然皇上之前去观月轩的次数不多，但每去都十分留心，是以一见此人，便认出她的确是祁映的贴身侍女。那宫女身体无恙，只是面带惊慌之色，匍匐跪在地上，向皇上行礼。费庸温言道：“不必害怕，把你对我说的话原原本本禀告皇上即可。”
　　那宫女便将祁映跳井之事复述了一遍。自姚太后薨逝以后，祁映更加郁郁寡欢，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只有祁暄与姚羽能与她说上话。乾军入城前三日那晚，祁映与祁暄在房中说话，不知为何大发脾气，把祁暄赶了出来，关上房门。这宫女在院中值夜，半夜听见扑通一声，急忙拍打房门不见回答，便与祁暄绕到房后，却见朝向湖边的后门大开，湖边有一只祁映的锦鞋，祁映已投湖自尽。当时宫中纷乱，小皇帝已经驾崩，卞太后神智时清时迷，观月轩早已无人看顾，她找了好久才拉来一个相熟的禁卫军侍卫，让他在湖中打捞一番，湖水甚深，那侍卫水性欠佳，折腾了半夜也没能将尸首打捞上来，就弃之不顾。此时宫中人人自危，再也无人愿理祁映之事。这宫女也十分害怕，便躲在宫女宿房中不敢出门。直到乾军入宫。
　　皇上眉头深锁，又问了一些细枝末节，这宫女一一作答，前后并无矛盾可疑之处。他沉默片刻，又问姚太后如何故去，宫女答说姚太后身染沉疴，病逝之前卧床不起已经好几个月了。皇上叹息一声，挥手令其退下。
　　殿中静寂，只有铜壶滴漏不时答答作响。他倚在椅中，缓缓合上双目，似是十分疲惫。
　　费庸轻步近前，小声唤道：“皇上？”皇上“嗯”了一声。费庸说：“皇上，回房歇息吧。”
　　皇上睁开眼，“摆驾吧。”
　　“是。回凤禧宫吗？”
　　“去观月轩。”
　　费庸一愣，迟疑道：“夜深了，观月轩此时无人，恐……”
　　“无妨。去吧。”
　　费庸立刻备辇，皇上登上步辇，又想起一事，问：“韩岭在吗？”
　　费庸答：“韩将军今夜不在宫中，明日当值。需要传韩将军入宫吗？”
　　“不急。明日叫他来见我就是。”费庸应诺，传令起驾。
　　皇上令侍从守在轩外，撩衣上阶，推开观月轩大门，院中一草一木一屋一舍都如旧日模样，往事扑面而来，一时竟有却步之感。他在门边停了片刻，方才迈步入内。费庸轻轻阖上大门。
　　月光朦胧，如轻纱笼在青石灰瓦之上，将观月轩幻化成一片梦境。皇上一步一步，走到庭院当中，独立在月光之下。他犹记得，三年前的那日，就在此处，就在他站的地方，他问：“若有一日，我衣锦回京，你可愿等我？”她眉目如画，白衣似仙，站在他的面前，说：“但愿那日，乾亲王莫忘了月映小湖，夜送之衣。”月儿，我来了，我衣锦回京，坐拥天下，我兑现了我的承诺，可是你呢？你还记得你的承诺吗？月映小湖，夜送之衣，我从未忘怀，可是你呢？你已经忘了吗？
　　他缓步行至正房，轻轻推开房门。他早已下旨，保留观月轩中旧貌，此时房中陈设，皆如姚太后在世时一般无二。因着皇命，观月轩日日有人打扫，房中上下大小物件，一尘不染，就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不久便会归来。他坐在床边，抚着床上厚厚的锦绣被褥，花团锦簇间似乎仍残留着一丝她的香气。这么厚的被褥……月儿，你冷吗？你向来怕冷的，一个人在这孤寂的深宫中，会感觉更加寒冷吧……对不起，我来晚了，来晚了……如果我早知如此，我定会不顾一切来看你，哪怕拼上性命，哪怕抛下江山，带你远离权利烽烟，带你去看花月团圆。如果可以从头来过，我定不许你入宫。定，不，许。你怪我么？怪我迟了一步，就晚了十三年，差了一辈子。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柜椅桌案，各式摆件，花式繁杂，皆不是她爱之淡雅纹样。最后看见那扇紧闭的后门，他心中惊跳了一下。祁映……祁映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么？他缓缓起身，走到门前，轻轻一触，房门应声而开。
　　门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湖中立着一座假山。他茫然地走向湖边，倏然驻足，惊觉湖中映着两轮圆月。他细细瞧去，原来湖中假山叠石而成，涡洞相套，不知经过如何巧妙的设计，使得天上月光穿洞而过，映在湖中，自成一轮圆月。石洞映月与天上映月，相伴相依，随波轻浮，美妙非常。
　　他以前都是白日来此，虽见过假山，却未知奥妙所在。然而，凭他见多识广，也绝想不出天下竟还有如此巧思。是了，这定是他特意为她所建。他如此深爱着你吗，月儿？那么你呢？你爱的又是谁？
　　月儿，你还像当年那样深爱着我吗？也许，你早就移情别恋了，对不对？否则你为什么不等我？你连最后一面也不愿相见吗？你连梦中也不愿让我再见一眼吗？我等了你十三年，煎熬了十三年，期盼了十三年，却只等来了阴阳两隔。你为他生育，你为他求情，你为他让我放弃皇位，你为他让我戍守边关，可我一直在痴痴地等你！你又给了我什么！
　　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枝叶轻颤，风过微吟，如怨似嗔。他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感觉心中就像这观月轩一样，人去楼空。
　　粗大的树干挡住了月光，照不见他的容颜。他呆呆地坐在阴影中，寒意彻骨。
　　戎马半生，徒劳翻云覆雨，却挽不回香魂一缕。紫禁称王，空余江山万里，再无人携手看这天地浩大。情深几许，皆成幻影。
　　他忽然自嘲一笑。
　　十三年，梦一场。

　　第三十九章　故人重逢(1)

　　次日皇上下了早朝，见韩岭正等在昭日殿后殿。皇上屏退左右，向韩岭说：“你去查一查姚羽现在何处？如能查到他的下落，就说我想见他，请他前来宫中一聚——嗯，若他不愿前来，我前去一见也可。”甫一入京，皇上就命人前去姚府探访，但姚府早已易主，那户人家已住了一年有余，并不认识姚羽，也不知其下落。皇上闻讯，虽然失落，但也不感意外。姚羽因伤卸任，抛开过往，另寻清净之地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他搬去哪里了，登基之后全无音讯。想来他毕竟与这紫禁城的旧主诸多瓜葛，有意避见也未可知。
　　韩岭略一思索，道：“是原御林军统领姚将军吗？”
　　皇上颔首，补了一句：“不可大张旗鼓，要暗中查访。”又与他说了几处故地，让他先去查访看看。韩岭领命而去。
　　费庸入内禀告：“永王求见。”
　　“宣。”
　　永王一进门，皇上满脸笑容道：“哎呀，你呀你，这么多天也不来看我，怎么我如今只是搬了个家，咱们兄弟间就生分了不成？”
　　永王心道，你只是搬了个家吗？你搬这个家可是非同凡响，如今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啊！但面上自然不能流露出来，陪笑道：“皇上说笑了。皇上政务繁忙，臣弟不敢耽扰。这两月臣弟又忙于翻修王府，疏于向皇上请安，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亲切道：“哎，兄弟之间哪还论这些虚礼。如今王府修得如何了？”
　　“王府已经修葺完毕，臣弟是特来向皇上谢恩的。多谢皇上时常敦促照应。”
　　宫女奉茶，皇上端起茶盏，笑道：“那太好了，王府落成，就赶紧把弟妹和侄儿侄女接来吧，你们一家也该团圆团圆了。”
　　永王犹犹豫豫地说：“呃……臣弟此次除了谢恩，还有一事相求。”
　　皇上用茶盖拨着浮叶，垂目抿了一口茶，才道：“哦？”
　　永王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臣弟在北方待得久了，这一到京城，实在不适应此处的气候水土，时不常呢，嗯……犯个头疼脑热的毛病。我那两个孩子吧，也是体弱多病的身子，这……我怕他们更待不惯了。不然，你看，还让我回永平如何？”
　　“你身体欠佳，永平那苦寒之处，更不宜居住休养了。再者，咱们兄弟感情一向最好，以前分守两郡，不得相见，如今天下太平，你还不愿在这里陪陪我啊？侄儿侄女也好久没见了，让他们和暄儿安康一处玩耍习文，咱们坐享天伦，其乐融融，不好吗？”
　　永王忙道：“是，是，好，好……呃……我自然乐意陪着皇上，不过这……京城太过喧闹，我实在不惯。若是皇上嫌永平道远不便相见，不如让我去临海？临海距京城不远，皇上何时召见，臣弟随时可以进京。”
　　皇上淡淡道：“临海战乱刚平，百废待兴，不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你若是觉京城喧闹，我倒是有个好去处，风物宜人，清净自在。”
　　永王见皇上终于松口，心中大喜，“呵呵呵，那多谢皇兄了！不知是何处哇？”
　　皇上轻呷了一口茶，“云州。”
　　云州是大梁西南边陲蛮荒之地，永王大惊失色，“皇上，我……我……”
　　皇上笑得全无心机，“你觉着京城好，还是云州好？”
　　永王脱口而出：“京城，京城，自然是京城……”
　　皇上面有惋惜之色，“哦，那可惜了。虽然我觉着云州也不错，不过既然你择定了京城，还是听你的。那就赶紧把家眷接来吧。”
　　“是，是……”永王冷汗涔涔，如坐针毡。
　　皇上见他仍呆呆地坐在椅中，笑问：“用不用我派人去接啊？”
　　永王慌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可以，我可以……”猛然醒悟过来皇上是在下逐客令，急忙起身，“噢，我这就去，我……”一脚绊在椅子腿儿上，差点摔了一跤，费庸忙上前搀扶，永王跪倒施礼，“臣弟……臣告退。”
　　永王颓然离去，皇上接着召见刘正彧等几位大臣。刘正彧禀报了治贪廉政的细则，皇上略做修改，命他循序渐进施行。礼部尚书禀报了科举规划，皇上对他推荐的主考不甚满意，他希望此次科举，开创新风，不拘一格，除主考以外，其余尚可，命他完善细则再报。兵部尚书禀报南方几郡藩王有罢兵之意，但因有后顾之忧，目前仍在僵持。皇上欣然，命此事今后直呈自己，并召韩义入京商议。
　　用过午膳，皇上略做小憩，之后批阅奏折。今日奏折不多，黄昏时分便已阅毕。费庸问：“皇上，晚膳摆上吗？”
　　皇上未及回话，便听外面孩童喊道：“父皇！父皇！”一路欢叫而来。皇上笑道：“安康来了！”话音未落，安康就已经跑到门前，扭着身子要爬过门槛。宫女紧跟而来，还未等宫女费庸等人近前，皇上已经抢步上前，一把抱起安康，搂在怀里，安康环着皇上的脖子，格格地笑。皇上问：“安康想没想父皇啊？”安康口齿不清地说：“想‘吃’了。”皇上哈哈大笑，逗着她问：“安康想吃什么了？”安康开心道：“……糖糕！母后做的！”说着就扭动着身子从皇上怀中跳到地上，扯着皇上的大手向外拉。皇上明白她的意思是青葙做了她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要拉着他一起去吃。
　　费庸多有眼色，立刻喊道：“摆驾凤禧宫！”
　　凤禧宫白日里却是客流不断。午后时分，青葙陪安康祁晔玩了一会儿，便叫宫女带他们回房休息，伏案给阿古写了一封信。如今局势平稳，青葙思念阿古，望他前来京城，姐弟相聚。
　　阿穆从外面进来俯耳青葙说：“你等的故人到了！”青葙会意，屏退左右，阿穆出门亲自领入。
　　就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头戴元宝帽，满面春风地进屋，跪在地上向青葙磕头，“草民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故人相见，分外欣喜。青葙待他落座，笑问：“钱掌柜，别来无恙否？”正月里青葙封后不久，便叫阿穆请钱掌柜进宫叙旧，不巧钱掌柜出远门了，故此一直拖到今日。
　　钱掌柜起身笑答：“托娘娘的洪福，还算不错。”
　　青葙让他不必拘礼，主动谢过当年钱掌柜救命之恩，两人聊起那时离京前后惊心动魄的往事，都是一番感慨。两人说了一会闲话，青葙转入正题，“钱掌柜，我知道你宫里有人，如今我既然在位，就不得不问一问了。”
　　钱掌柜早料到青葙会询问此事，他也并不打算隐瞒，“即便娘娘不问，小的也是要说的。我在宫里原本有三个人，去年死了一个，走了一个，现在只剩一个了。她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了，办事牢靠，娘娘若是有意，可以一用，若是无用，她也到了出宫的年岁了，打发出去便可。”说着以指作笔，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名字。
　　青葙俯首看过，又望了阿穆一眼，阿穆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青葙才向钱掌柜说：“知道了。还有一样，你们在京中的产业照理我不该过问，不过我想略略了解一二，方便以后照应。”
　　钱掌柜早有准备，诚恳道：“不敢欺瞒娘娘，京中本来有十几处产业，这两年逐渐缩减，现在只剩四家了。”他又在手心里写了四个字，阿穆会意。
　　青葙闻言，立时想到是小七为自己变卖了产业，忙问：“是否因银钱所困？”
　　“那倒不是。这两年，”钱掌柜比了个“七”的手势，“……不大管事，各组之间内耗得厉害，生意难以为继。”
　　青葙担忧道：“他身子又不好了么？”
　　钱掌柜并不多言，只就事论事地答：“上月我刚从那边回来，看情形还好。”
　　青葙语气忧急，脱口道：“钱掌柜……”
　　“在。”
　　青葙却住口不语，钱掌柜神色平常，好似青葙并没唤过他一样。青葙手扶案几，出了会神，再开口，却已换了平静的语气，“钱掌柜，之前多亏你仗义相救，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了，我十分信任于你，今后更要倚重你。”
　　钱掌柜知青葙笼络之意，他也有心倚靠皇后这棵大树，立即离座跪倒，郑重道：“娘娘只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青葙清楚这是钱掌柜向自己表示忠心，伸手虚扶，笑道：“这话忒重了，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把生意做大一点儿？”
　　钱掌柜何等聪明伶俐之人，一点就通，明白青葙的意思是要他将生意做进宫中，这自然是为着以后行事便利铺路。他应诺道：“彩衣铺一直都有和京中的王公大臣生意往来，只是宫中有专办采买，彩衣铺不好涉足。如今有娘娘点拨，就容易得多了。”
　　青葙颔首，“钱掌柜，你是敏行慎言之人，我十分放心，不过还要再叮嘱两字：机密。”
　　“小的谨记在心。”
　　钱掌柜知事已谈毕，便不多做停留，起身拜退。阿穆将他送出，回来时遇上一个小太监，他刚从昭日殿退值，两人攀谈了几句，阿穆回房，向青葙说道：“皇上昨晚在观月轩待了一夜。”
　　青葙正在翻看夏衣的花样子，不动声色地说：“唉，皇上是念旧之人。吩咐下去，好生照管观月轩。”
　　“是。”
　　青葙问：“今儿皇上事情多吗？”
　　阿穆说：“应该不多，听说午后还睡了一会觉。”
　　青葙翻着图册，似乎漫不经心地说：“皇上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吧？”
　　“这月初七去的李娘娘那里，之后就一直宿在昭日殿。”
　　青葙从图册中抬起头来，想了想说：“安康肯定想她父皇了。叫厨房晚饭加一份藕粉桂花糖糕，安康最爱吃这个了。”
　　这时下人禀报若金来见，青葙传见，若金乐呵呵地进来，说：“姐姐，你找我来有事吗？”
　　青葙板起面孔，“你是不是与常鸣打了一架？”
　　若金气哼哼道：“嗬！他还敢来告状！”
　　“还用他告状！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红鹞公主当街与荣享伯打架，传得沸沸扬扬！”
　　若金不屑道：“不是我与他打架，是我揍了他一顿！他只有求饶的份，哪有还手之力！”
　　青葙“啪”地把图册合上，喝道：“你不仅不知悔改，还在这儿得意忘形！”
　　“我悔改什么！他这种败类，打一顿都算便宜他了！”
　　青葙斥道：“你现在越发没有管束了！常鸣虽说只是个太监，但他是为皇上立过大功的，他的荣享伯那是皇上封给天下人看的！你视若无物，说打就打，这是打在皇上的脸上你知道吗！现今是常鸣没有上奏，否则有你好看！”
　　若金诧异道：“他一个太监，他是领兵了还是打仗了？立过什么大功？凭什么这么猖狂！”

　　第三十九章　故人重逢(2)

　　青葙并不细言，只说：“他立过什么功与你无关，总之，不管他怎么得罪你了，如今你打也打过了，以后不许再去招惹他。”
　　若金恨恨道：“别让我遇上他！”
　　青葙见若金完全没有悔过之意，怒道：“怎么？钟铄走了就没人能管你了是不是？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若金不服道：“这关钟铄什么事？常鸣算是个什么狗东西，你至于为了他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吗？”
　　若金用词不当，阿穆在青葙身后忍俊不禁，青葙也差点笑了出来。她缓缓语气，又问：“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你是不是强逼一户人家把他们的房子卖给你？”
　　若金瞪眼道：“怎么能叫‘强逼’呢？我出了很高的价钱的！”
　　“你带着府丁上门寻衅，还不是强逼？”
　　若金想不到青葙的消息如此灵通，嘟嘟囔囔地说：“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想让他们松口罢了。我可没动手！”
　　青葙冷冷道：“可是现在他们告到衙门去了，说你仗势欺人，鱼肉百姓。你这个‘公主’当得可真是‘名副其实’啊！这入京还不到三个月你就学会仗势欺人了！”
　　若金一拍桌子，“他们也太不识时务了！还敢去告我！我出的价钱，够他们再买三个这样的房子了！”
　　“人家不愿卖，再高的价钱也无济于事。我问你，那户人家地处城郊，荒凉偏僻，你买那儿的房子做什么？”
　　“我打算给钟铄的家人寻一块好的墓地。”
　　青葙讶然，“就为了这个你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块墓地而已，哪里不行啊？”
　　若金摇头道：“我请人算过了，那儿风水好。而且从将军府过去，路途也不远。”
　　青葙斥道：“你给我安分点！回头我再给你寻其它的地儿，这块地你就别要了。去给那家人赔个不是。”
　　若金几乎要蹦了起来，“是他们不依不饶的，我干嘛要赔礼道歉？”
　　青葙想，叫若金去赔礼道歉确实为难她了，便说：“不赔礼也行，房子的事就别再提了。”
　　若金当然不依，正要分辩，阿穆悄悄向她使了个眼色，若金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这时宫女将厨房做好的藕粉桂花糖糕端了过来，满屋子弥漫着香甜的味道。若金笑道：“哎哟，我来得真巧，有好吃的！”说着凑前就要捏一块来吃。
　　青葙端起盘子挪到一旁，“自个儿回府吃去！一会儿皇上要来！”
　　“母后！”安康循着香气跑来，偎在青葙身边。
　　青葙搂过安康，指了指桌上的盘子，“母后做了糖糕，安康喜不喜欢？”
　　安康乐着拍手，“喜欢！我要吃！我要吃！”说着伸手去够桌上的盘子。
　　青葙哄道：“如果你现在吃光了，父皇就没得吃了。要不要等父皇一起吃？”
　　安康乖乖缩回了手，“好吧……”她在桌边站了一会，眼巴巴地望着糖糕，忍不住转头问青葙：“父皇什么时候来呀？”
　　青葙笑着说：“母后也不知道呢！”
　　“我去叫父皇！”安康撒开小腿就跑了出去。
　　若金正看得饶有趣味，青葙说：“你没听见我说的话？”
　　若金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啊？”
　　“皇上待会要来，你先回府去吧。”
　　若金摇头，“我不回去，正好我要找姐夫讨个奖赏。”
　　青葙沉下脸斥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叫‘姐夫’，你一点儿都不长记性！”
　　若金不耐烦地说：“我记住了，这不是在私底下嘛！”
　　青葙见若金满不在乎的神色，厉声道：“私底下也不行！如今他是皇上，不是以前的乾王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的知道吗？”
　　若金撇了撇嘴，“知道了。”
　　青葙又问：“你要找皇上要什么奖赏？”若金就把两年前在津口军营与钟铄比箭得了皇上承诺的事说了一遍。青葙方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笑道：“猴年马月的事儿了，你这会儿又想起来。你公主府什么好东西没有，还想要什么啊？”
　　若金故意卖了个关子，“要一样顶大顶大的东西！”
　　青葙当即想到她是要那房子，板起脸来，“你不许提那房子的事儿，听见没有？”
　　若金晃晃脑袋，“那个事儿我自己能摆平。”
　　两人又闲聊几句，外面传来高声通报“皇上驾道！”青葙一边起身迎驾，一边瞪了若金一眼，“你别疯疯癫癫的，管住你的嘴！”
　　皇上带着安康进屋，各人见礼，青葙面上含笑，“皇上，我今晚让凤禧宫的小厨房预备了几个北方菜，你要不要尝尝？”
　　皇上笑道：“哎，真是想念乾州的风味了，还是你有心思。若金也一块儿吃吧。”
　　若金直爽道：“皇上，我就不耽误你们一家团聚了，我是来讨赏的，得了赏就走。”
　　皇上笑容可掬，“呵呵，想了两年的一个赏，必定是个大物件。说说看，想要什么？”
　　若金本来还以为要再复述一遍当年之事提醒皇上，没想到皇上脱口就说中了若金的心思，不禁赞道：“皇上不愧是皇上，记性真好！”
　　青葙嗔道：“说正经的！”
　　若金道：“那我可就直说了？”
　　皇上正掰着糖糕喂安康吃，头也没回地说：“说吧！”
　　若金郑重道：“我想给钟铄要一块免死金牌！”
　　此语一出，屋内皆惊。青葙喝道：“胡闹！”
　　皇上手中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仍是继续把这块糖糕喂完，方转头望着若金，“钟铄闯了什么大祸了？”
　　若金忙道：“没有没有！不过……他那样的脾气，容易得罪人……又或者得罪了我……我还是未雨绸缪的好。”若金不善撒谎，皇上青葙都看出若金必定有事相瞒。若金见皇上沉吟不语，着急道：“皇上，你可是金口玉言，说话不能不算数啊！”
　　青葙斥道：“怎么说话呢？”
　　若金乞求道：“皇上，你那时可是亲口答应过我，我想要什么都行的，再说钟铄出生入死，忠心不二，得一个金牌也不亏吧！”
　　青葙弦外有音地说：“越发没有规矩了！金牌是皇上的恩典，那是皇上给有功之臣的封赏，哪有自己讨的？”
　　皇上望着青葙，展眉一笑：“钟铄数次救过你我若金和安康的性命，居功至伟啊！早该给他一个奖赏，是我疏忽了。如今既然若金提起了，那我还不做个顺水人情？”
　　青葙笑着向若金说：“还不谢过皇上！”
　　若金喜笑颜开地说：“多谢皇上！多谢皇上！”不多停留，告退而去。
　　阿穆摆上晚膳，皇上抱着安康，拣软糯的饭菜喂她，安康吃饭十分挑剔，皇上极有耐心地哄着。其实安康有一众宫人服侍，祁晔才不到一岁，青葙已经全交给下人照顾了，安康快三岁了，早已不需旁人喂食，但皇上喜欢，青葙自不阻拦。安康吃了几口，就饱了，在屋子里乱跑，阿穆拿着夏衣图册哄着她玩。
　　皇上问青葙：“这会儿就开始做夏衣了？”
　　青葙夹了一块风腌鹿肉放在皇上碗中，说：“这会儿开始，时间都还紧张呢。宫中人手不够，而且历来的花样儿都太老旧，新朝该是万象更新的气象，看来看去都觉不合适。之前住在王府时，旁边一家裁缝铺倒是时常推陈出新，我想着让这家铺子做几件试试看，你说如何？”
　　“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还有，过几个月就是韦姐姐的三年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办一场法事？”
　　皇上叹道：“三年了……这么快。唉，我欠她实在太多了，是该好好办一场。青葙，多亏有你记挂着。又得辛苦你了。”
　　“哪儿的话？”青葙也叹了一声，“我跟姐姐感情甚笃，本想同享荣华，如今却只能焚香哀思了。姐姐是为你我而去的，忆及过往，便觉心痛。”
　　皇上越过碗碟，握住青葙的手，柔声道：“青葙，你重情重义，识体顾局，你的好，我都知道。”
　　青葙笑道：“老夫老妻了，又拿这些甜言蜜语来哄我！哦，还有一事，前几日刘相觐见，提及选拔秀女，充盈后宫之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呢，你看，定在什么时候好呢？”
　　皇上语气不悦，“刘正彧也是胡闹。如今朝局待稳，内乱未平，竟然就开始想这些事了。明儿我就传旨，谁再提此事，罚俸三月！”
　　青葙垂目搛了一块鹿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并不答话。
　　若金走到院中，站在廊下。宫女正忙着点亮长廊里的灯笼，昏沉夜色中，灯笼渐次亮起，映着曲折的长廊蜿蜒延伸，隐没在远处宫墙外的暗影之中。凤禧宫灯火璀璨，宫人来往，却静默无声，空旷沉寂。若金不由回首望着门窗紧闭的屋舍，除了从重重帷帐后隐约透出的些微亮光，看不出一丝人影，听不见一丝人声。不知怎地，她觉青葙和皇上之间与以前不同了，虽然究竟如何不同，她并说不上来。
　　若金叹息一声，正要前行，听到身后有人低唤：“公主！”
　　若金转回身，见从屋后跑出一名小宫女，约莫十二三岁，眉目如画，粉雕玉琢一般。若金问：“是皇后找我吗？”
　　小宫女施礼道：“是穆姐姐让我来转告公主，墓地之事请公主不必担心，她能办妥，请公主耐心等候几日。”
　　若金喜道：“真的？她有什么办法？”
　　小宫女笑答：“穆姐姐倒没说什么法子，但是她办事是极有分寸的，她若说能办就一定能办，想来不出三日就会有消息了。请公主回府稍待。”
　　若金答允。又问：“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小宫女点头道：“我叫小丫，才进宫两三日，现今跟着穆姐姐。穆姐姐本想亲自跟公主说明，但因要服侍皇上皇后用膳，这会儿走不开，就叫我来转告一声。公主有事吩咐我即可。”
　　若金想阿穆真是有眼光，哪里挑的这么一个漂亮伶俐的人儿，便笑说：“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过阿穆，就说我回去等她的好消息。”

　　第三十九章　故人重逢(3)

　　果不其然，两日后若金就收到了阿穆派小丫送来的地契。若金问小丫花了多少钱，小丫说就是市价买的。若金好奇自己出三倍的价钱都谈不妥的房子，阿穆是如何让那家人答应的？小丫说她不知道。若金也就懒得追究了，她立刻着手准备修墓之事，正好将军府邸已经基本整修完毕，若金就将工匠们召到郊外，拆房绘图。
　　钟铄一去数日无讯，若金虽嘴上说过不许他十日便回，但真等了一月不见消息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免忧急。一时想他是不是路上出事了啊，一时想他是不是见了青梅竹马就三心两意了啊，越想越坐立不安。等到月底，终于盼来了一封钟铄的书信，却是钟铄刚到蜀郡时寄出的，驿站速慢，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才到京城。信中自然无甚讯息，只说一路平安，让若金勿念。
　　若金怎能不念？她每日往来于府邸与御林军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连李京都看出了端倪，安慰她说蜀郡山高水远，就算快马加鞭，来去少说也得一月，再加上与亲人稍加团聚，两三月也不为过吧。若金心道，也不知他那个青梅竹马长什么样儿，不会一聚就乐不思京了吧？忙完营中之事，她心事重重地打马回还。行至府门前，就见一人一马立在昏黄灯影下，正与守卫说着什么。若金只远远地望见了一个背影，心中立时便如冬去春来，百花怒放。她催马疾行，雀跃喊道：“钟铄！”
　　钟铄回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扬声道：“我听说你还未回府，正要去找你呢！”话音未落，若金已经奔到近前，一头扑进钟铄怀里。钟铄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推开，低声说：“有人看着呢！”若金拉着钟铄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面容，看得钟铄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问：“你看什么？”
　　若金伸手抚上钟铄的面庞，心疼地说：“我怎么觉得你都瘦了。”
　　钟铄握住若金的手从自己面上拉下，赧颜道：“咱们进府再说吧！”
　　两人回到屋中，若金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事情办得不顺利？”
　　钟铄叹了口气，说：“我回到家乡，才发现家中房屋不知何时已遭火焚，即便真有证据，也早化为灰烬了。父亲当年的同僚一人已逝，一人失踪。当年牵涉此案的太守和长史几年前已经身亡，知晓此事的大小官员全部离任。我找了半个月但找不到一点线索。”
　　“钟铄，你别担心，就算没有证据，也要给乐家翻案。我们一起去面见皇上，将真相据实以告。”若金从屉中拿出一只木盒，打开来放在钟铄面前，“我已经从皇上那儿为你求了免死金牌，你看！”
　　钟铄又惊讶又感动，“若金！你这是……”
　　“不管你有没有证据，有没有功劳，我都怕皇上会追究你杀人潜逃之事，所以先要了一块金牌，有备无患。”
　　钟铄心头一热，握住若金双手，“若金，你对我这么好，我……”
　　若金一笑：“那你是不是该说说退亲之事啊？”
　　钟铄面色沉痛，说：“她已经死了。”
　　若金吃了一惊，“什么？怎么死的？”
　　“她家早已成为一片废园。我多方打听，才得知我发配之后不久，她父亲就去世了，她坐船北上，船翻沉水，葬身江中了。”
　　若金曾经设想过无数可能，比如她仍然痴痴守候，比如她早已另嫁他人，比如她接受补偿答应退亲，比如她胡搅蛮缠死不撒手，但若金没想到这件事是以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她本来对此女毫无好感，而今听闻她已逝去，却又不禁生了几分怜悯。见钟铄默然望着地面，目光哀伤，轻声问：“钟铄，你很难过么？”
　　钟铄点点头，缓缓道：“若金，我难过不是因为与她的亲事，而是因为……她对我来说，就像小妹，像朋友，像亲人，像是家乡的牵挂。如今，那个家乡，什么都没有了。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她家是受我家牵连，才会连遭不幸。我心中很是愧疚。”
　　若金柔声道：“我明白的。”
　　钟铄怅然道：“若金，与我有关的人都走了，我真的一个亲人也没了。”
　　两人沉默片刻，若金静静开口：“钟铄，我已经找好了一块墓地，打算把阿良接来。那块地就在城郊，山清水秀，风水很好。”
　　钟铄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若金，大为动容，禁不住揽过若金拥在怀中，“若金，谢谢你！”
　　若金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钟铄，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钟铄紧紧搂着若金，“好！”
　　钟铄回朝销假，仍然统领御林军。将军府的家具都已备妥，尚缺一些陈设帐帘，仆人也未配齐，不过钟铄也不计较，便收拾行李搬了过去。钟铄行李不多，但打扫整理也是好一番折腾，若金正在屋中归置钟铄的衣物，公主府派人来报，说青葙急召若金入宫，让若金速去。若金不知何事，别了钟铄，打马奔向皇宫。
　　到了凤禧宫，却见屋里坐着一男一女并一个小男孩。青葙见若金进来，笑问：“若金，你来看看，还认不认得？”若金见那孩童和安康差不多大，怯怯地坐着。那一男一女也都一副惶恐的神色，三人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看上去甚是好笑。她虽觉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那两人似乎也未认出若金，但都慌忙站起。
　　青葙向他们笑道：“你们想必也认不出了吧？这就是当年拿刀挟持你们的那个女凶徒嘛！”
　　青葙这么一说，若金才忽然想起，眼前这两人就是救过青葙若金钟铄安康的村医夫妻啊！不过那时他们一身布衣，如今着意打扮一番，穿得比过年还要夸张，若金当然认不出了。原来青葙一直对他们心怀感激，局势平定后，就派人前去寻找他们二人，但当年慌乱匆忙，地址村名都记得不太准确，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二人。便将他们一家请进京城，夫妻二人不知何事，一路忐忑不安，等见了青葙，才知当年救过的那个年轻妇人竟然是如今的皇后，当即吓得跪在地上起不来了。青葙温言抚慰，说自己是报恩来的，送了他们一座宅子，请他们定居在京城，还给这名村医谋了个太医的差事。两人又惊又喜，这辈子也想不到会有这等好运掉在自己头上。
　　若金哈哈笑道：“当年是情势所逼，现在给你们赔不是啦！多谢你们拔刀相助，仗义相救！”
　　若金那时浑身是血，破衣烂衫，逃犯一样的人儿，如今满身珠翠，仪态万千，天仙一样的人儿，他们哪能认得出来呢？听到青葙的话，他们依稀想起当年那名女子，但又不知如今她是何身份，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话，阿穆说：“这是红鹞公主。”两人慌不迭拉着那孩童下跪拜见。
　　这时安康抓着一个山药糕跑了进来，宫女拎着食盒跟在后面。青葙说：“不是才吃过饭？怎么又吃上了？”宫女回话说是皇上赏的。青葙拉过安康向村医妻子笑说：“这就是当年你喂过的孩子，小名叫安康。”两人又忙不迭地磕头。青葙让他们起来，那孩童站起身，看见安康拿着山药糕吃得津津有味，虽不敢说话，却咂着指头直愣愣地瞧着。安康瞅了他一眼，从食盒里拿了一块山药糕递了过去，村医夫妻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孩童就接过咬了一口，立刻眉眼弯弯地笑对安康，大约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青葙笑道：“俩孩子倒挺自来熟的！”夫妻二人又跪下谢恩。青葙摆手道：“都起来吧！以后常在宫里走动，我还有倚仗之处呢。”将食盒递给阿穆说：“远道而来的，没顾上吃饭吧？我这儿还有点事，就不虚陪了。阿穆，让厨房做些好的，好生陪着。”阿穆便领了三人退下了。
　　若金笑道：“姐姐，你急着叫我进宫，就为这事啊？”
　　青葙叫宫女领安康出去，才换了一副肃容道：“为这事用得着你进宫吗？当然是另有要事！昨夜常鸣在府中被刺客行刺，这事你知道吗？”
　　若金十分惊讶，“不知道呀！他被刺客行刺？死没死？”
　　“只是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不过估计是吓得够呛吧。真不是你干的？”
　　若金翻了个白眼，“我要想杀他用得着半夜行刺吗？不过这主意不错，或许我将来会考虑一用。谁干的？”
　　青葙知道若金所言不虚，放下心来。“知道谁干的还问你干嘛？听说常鸣手下将刺客打伤了，但是没抓住。现在正在全城搜捕呢。”
　　若金忽生出一丝同仇敌忾之感，倒不希望那刺客被捕。“常鸣这是自找的，他以前坏事做尽，造孽太多，迟早要遭报应。”言语中颇有解气之意。
　　青葙告诫她莫要火上浇油。二人又说了会话，天色渐暗，若金便告辞离去。出了宫门，竟见钟铄坐在一辆马车上翘首以待，若金欢喜地跑上前去，笑问：“你怎么来了？”
　　钟铄拉若金上车，说：“我看天色阴沉，像要下雨，所以来接你回家。”
　　若金坐在钟铄身边，玩笑道：“堂堂将军亲自驾车，这如何使得呢？”
　　钟铄一挥缰绳，也半开玩笑地答：“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两人相视一笑，都知对方忆起旧日往事。马车悠悠前行，片刻，钟铄缓缓念道：“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若金一怔。那时，她不知此句含义，而现在，她早已知晓其中深意。她望向钟铄，却见钟铄也情深款款地望着自己。钟铄说：“若金，那天，我就想对你说这句话了，怪我那时没勇气，害你受了许多委屈。还好我终于没失去你，不然我真的会终生后悔。”
　　若金温柔巧笑，挽着钟铄的手臂，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车上温暖的灯光映出两人的笑颜，恬静安详。
　　马车拐到大街，不时有官兵来往巡查，看服饰，都是京兆尹辖下府兵。钟铄因搬家今日未去御林军营，还不知常鸣之事，疑惑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了吗？怎么如此多的府兵在街上盘查？”若金就把常鸣遇刺之事说了。钟铄听罢，叹道：“看来天下还有不少与我同病相怜之人！”
　　到了公主府，钟铄将马车停在府外，两人携手入府。吃过晚饭，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翻案之事，钟铄说他已写好奏折，准备择机上书。
　　从公主府出来，已将近一更天了，夜色浓重，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钟铄戴着斗笠，披上蓑衣，走出府门，守卫向他行礼，他颔首而过。长街尽头，火把点点，喧闹纷纷，他知准是官兵又在搜查，不甚在意，踱至马车近前，正要撩衣上车，忽地停下。他抬眼向车中望了一眼，帘幕低垂，纹丝不动。他慢慢解下斗笠蓑衣，放在马背之上，动作极轻极缓，然后无声无息地从腰间拔出金刀，握在手中，微微一顿，猛然如闪电般跃上马车，扑进车中，手中刀直刺前方。
　　帘动灯晃，钟铄看见车中一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逝，登时如雷霆震空，惊骇非常。他身经百战，这一刀毫不留情，是一击致命的杀招，灯光一晃之时，刀尖已刺到对方咽喉。钟铄来不及收招，电光火石之间，他左手摁住车壁，右手调转刀尖，反转手背，在对方肩头磕了一下，卸去这一击之力。尽管如此，这一招去势甚猛，那人还是闷哼一声，显是咬紧牙关极力不发出声响。那人受了这一击，才发觉有人偷袭，举剑回刺，钟铄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惊问：“阿雪？”

　　第四十章　月下明心(1)

　　钟铄用的是蜀地方言。那女子一愣，借着帘缝中漏进的灯光，仔细打量眼前之人，讶然道：“阿忠哥！是你！”
　　车中藏着两人，另一人是名男子，似乎已经昏厥，被阿雪揽着，倚在她的肩头，双目紧闭，不发一声。钟铄惊疑万分，待要细问，就听车外吵嚷不断，脚步声近。钟铄低声问：“官兵是在找你们吗？”阿雪惶急道：“阿忠哥！帮帮我！”钟铄镇定道：“别出声！别出来！”说罢松开阿雪的手，转身坐到车前，从容地戴上斗笠，披上蓑衣。
　　几名官兵跑到车前，叫嚷道：“谁的车？给我搜！”钟铄说：“公主的车也要搜吗？”为首的官兵一听“公主”二字，急忙举起火把，钟铄摘下斗笠，说：“我是钟铄，刚送红鹞公主回来，这会要回府了，有何不妥吗？”官兵立马陪笑行礼道：“没有没有，是小的刚才没认出将军，将军和公主的车当然不用搜了，将军请回。”说着摆手让手下让路。钟铄慢悠悠地戴上斗笠，问：“这半夜三更的，你们吵吵嚷嚷地在这儿干什么呢？大老远都能听见你们的喊声。”官兵说：“小的是奉命捉拿刺客，得报刺客在附近出没，所以带人前来一查。实在该罚，打扰公主清净了。”钟铄颔首道：“嗯，辛苦了。一定要仔细搜查，以免刺客伤害公主。那我就不耽误各位公干了。”官兵连连称是。钟铄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马车不紧不慢，一路未停，径直从将军府后门进入。钟铄锁了院门，和阿雪一起将受伤男子移入屋中，检查伤势后，钟铄知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而致昏厥，便找出小七给他的刀伤药和内服药给那男子用上。从厨房拿了中午剩下的饭菜给阿雪食用，又上了马车将车内血迹擦拭干净。
　　回到屋中，阿雪已经吃完，正坐在床边拿着帕子为那男子擦拭手脸的血迹，动作轻柔，爱意俨然。发觉钟铄进来，阿雪神色赧然，起身坐到椅上。钟铄坐在她的对面，深深地望着她。屋外雨打檐窗，屋中油灯如豆，两人对望，静默无语。她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憔悴，脸色蜡黄，与他记忆中那个粉面俏妆的小丫头大相径庭。那时两小无猜，一别将近十年，生死未知，各自挣扎浮沉，不想却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相见，身份各异，官匪殊途，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少年玩伴，人在眼前却又觉得分外陌生。他心中万语千言，出口却只说了一句：“你好似十分疲倦，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来看着他？”
　　阿雪摇头，“不用。多谢。”钟铄知她仍是不大放心，便不勉强。沉默稍顷，阿雪问：“这是什么地方？”
　　“是我的府邸。”
　　“我刚才听那些人喊你‘将军’，你如今官至将军了吗？”钟铄点了点头。阿雪上下打量着他，轻轻叹道：“我听说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如今衣锦荣光。”
　　“此事说来话长。”钟铄便将自己如何逃脱解差追杀到隐姓埋名加入乾军，再到多年征战辅佐乾王，新皇登基位列将军简要说了一遍，但略去了若金之事。
　　阿雪一言不发地听完，口中喃喃念着：“钟，铄……”似在咂摸其中意味。
　　钟铄恳切道：“你仍旧可以叫我‘阿忠哥’。”
　　阿雪感慨道：“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阿忠，我也不是以前的阿雪了。”
　　钟铄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阿雪话中深意他如何不知，世事剧变，人事皆非，他与她，都早已不是当年傻傻的小伙子和纯纯的小丫头，两人如北山南海，相隔之远，即便千句万句个“阿忠哥”也无法跨越。钟铄觉心头沉甸甸的，半晌道：“阿雪，我上个月回乡找过你，但是家乡人说你翻船沉水，葬身河中了。”
　　阿雪淡淡道：“我爹去世以后，我想去古塔寻你，不料途中遇险，我确实掉入河中，但幸未身亡。”
　　看来是乡人以讹传讹。“万幸你没事，还能再见到你。”钟铄关切地问：“这些年来，过得好吗？”
　　阿雪抬起双眸，目光缓缓落在钟铄面上，沉声道：“和你一样，背负着家恨父仇，一日未安。”
　　钟铄悚然一惊，“伯父他……”
　　“乐家出事以后，他屡次上书鸣冤，后被奸臣所害。”
　　钟铄悲叹一声，“我听闻你家之祸，便有预感为我所累，果不其然！阿雪，对不起，是我害了伯父，害了你！”
　　阿雪目光如火，“不是你，是那帮奸臣恶吏，是太守长史。不过我已经血债血偿，他们得了报应了。”
　　钟铄想起太守长史身亡一事，心中一动，“太守和长史是你杀的？”
　　阿雪知道瞒也瞒不过，便直言相告，“不是我，是他。”阿雪望了一眼床上昏睡的男子，“是他找出的幕后真凶，是他帮我报了父仇。”
　　钟铄觉两人关系匪浅，问：“他是什么人？”
　　阿雪却只简单答道：“我的朋友。”
　　阿雪既不愿明言，钟铄也不追问。无论他是何身份，无论他们二人犯下如何滔天大罪，就凭自己与阿雪的旧日情意，就凭乐家连累阿雪家破人亡，就凭他们杀了太守长史为父报仇，钟铄已拿定主意定要护他二人周全。他望着血透黑衣的男子，想起城中的搜捕，忽然明白过来，惊问：“昨夜行刺常鸣的不会就是他吧？”
　　“是他。”阿雪恨恨道：“你知道害得你我两家家破人亡的幕后真凶是谁吗？就是常鸣！”
　　原来刺客竟然是他！钟铄曾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却万万想不到刺杀常鸣的刺客与自己息息相关！钟铄心中震撼，半晌才答：“我猜到了，我一直想为乐家翻案，一直想将其绳之以法，只可惜我没有证据。”
　　阿雪神色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起身从床边的包裹中拿出一叠纸笺，递给钟铄，“你要找的证据在这儿。”
　　钟铄不明其意，疑惑地接过这叠纸笺，翻开一看，大吃一惊，这是太守长史伙同各级官员贪污赈灾款项的记账册和来往书信！想不到他费尽周折遍寻不见的证据竟峰回路转重现眼前！钟铄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就是它！就是这个！当年父亲告诉我的就是这个证据！怎么会……怎么会在你那里？”
　　阿雪叹息道：“你还记得么，你发配上路之前，曾经将这件事告诉过我。后来，我找到了这个证据，可是那时我听说你已经死在发配的路上了。我曾想以这个证据翻案除奸，可惜朝廷黑暗，求告无门，就算重证在手也没办法告倒他们。法度无纲，唯以刀剑求正义。”
　　钟铄低头看着这叠纸，上面污迹重重，甚至可以辨出血迹斑斑，那些血污早已干竭，有的转淡，有的转深。从这叠纸上，钟铄能够想见阿雪为了翻案，曾经经历过多少波折，多少艰辛，甚至可能经历过生死险境。而她，辗转多年，倾力守护，终于完璧归赵。他感动非常，“阿雪，你愿意将这个证据交给我吗？我将其呈给皇上，你我两家的冤情必能洗雪，常鸣必能得诛！”
　　“这本就是乐伯父寻到的证据，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不过，你确定呈给皇上便能如愿以偿吗？”
　　钟铄满怀希望，“以前的朝廷的确黑暗，但当今皇上不同，他要清平治世，绝不会徇私枉法，坐视不理。”
　　阿雪不以为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年来，我早已明白，所谓‘清平’，只是对某些事、某些人而言的，没有绝对的‘清’与‘平’。但你官至将军，你要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可是有一样，你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和他的事。”
　　钟铄郑重道：“你放心，我定会保护你俩的安全。”他想了想又说：“城中太危险了，到处都在搜捕你们，不如我将你们送至城外如何？”
　　阿雪一口拒绝，“不，常鸣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出京城。”
　　钟铄劝道：“阿雪，这些年你为乐家申冤报仇，已经做得够多了，常鸣就交给我吧，我定会让他为你我两家偿命。”
　　阿雪坚持道：“我所做的，不止为乐家，更为了我爹。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想法。就凭这个证据能不能扳倒常鸣，尚未可知。我寻仇九载，如今眼看大仇得报，绝不能功亏一篑。”
　　钟铄讶异道：“你还要去刺杀常鸣？你们一击不中，已经打草惊蛇，再行刺杀，势难得手。”
　　阿雪不为所动，“我会想别的办法。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于你。”
　　钟铄忙道：“你多心了，我既然救下你们，就不怕连累。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府中除了我，只有一个看门老仆，他不会进后院的，这里很安全。”
　　阿雪应允。此时东方既白，钟铄出门给两人买了吃食，又做了一番安置，便去御林军营当值。

　　第四十章　月下明心(2)

　　修墓需要的木石物料齐备，工头请若金验看，若金查验无误，便即开工。回城时，若金买了三斤酱肉，请掌柜的切好，包成两包，向将军府走去。看门的老仆人正在打盹，若金问钟铄回府了没有，老仆人惊醒，迷迷糊糊地说还没有，若金估摸着应该快回了，就给老仆人留下一包酱肉，拎着另一包进府等待。走到后院，却发现院门从里面闩上了。她心觉奇怪，老仆人明明说钟铄还没回呀？若金左右看了看，踩着墙边的石凳攀上院墙，跃入院中。暗沉暮色中，有昏黄的灯光从钟铄的卧房透射出来，窗户上人影晃动。若金暗笑老仆人睡糊涂了，钟铄明明已经回来，他却没发现。
　　若金径直走到门前，唤了一声“钟铄”，便伸手推门。门是虚掩的，一推便开，若金眼尖，已然瞥见钟铄的身影，笑呵呵地正要抬腿迈入，突然一柄利剑当头劈下，若金大惊失色，抬手用那包酱肉一挡，油纸破裂，肉片从纸包中飞出，撒得满身满地都是酱肉。使剑之人的功夫似乎也不怎么样，被这一挡，剑身便斜了方向，若金趁机闪身躲开，这才发现眼前人虽穿着钟铄的衣服，却并不是钟铄。
　　若金只当进了贼人，狠狠一脚踢出去，那贼人扑通倒在地上。若金正要上前捉拿，被人大力从身后一拽，若金本能屈肘回撞，就听耳边熟悉的声音急喊：“住手！”
　　若金立即停手，回头叫道：“钟铄，有贼人！”
　　那贼人从地上爬起，低声喝问：“阿忠哥，这是谁？”
　　若金听得竟然是一个女子声音，十分诧异，仔细一瞧，那人果然是女扮男装的，而且似乎认识钟铄，不禁一头雾水。钟铄说：“都是自己人，谁也别动手！”说着反身关上了门。
　　若金与那女子互相打量，都觉对方颇为眼熟，还是那女子先行认出，收剑屈膝道了个万福，“公主驾到，未曾认出，还望恕罪。”
　　若金方才恍然，惊诧道：“你……你是那个……女囚？小雪？”阿雪轻轻点头。
　　这下轮到钟铄诧异了，他望望阿雪，又望望若金，讶然道：“你们认识？”若金点头，阿雪摇头。
　　钟铄又疑惑地望望两人，阿雪说：“我与公主在挽城曾有两面之缘，但未敢高攀。”
　　若金此时已看到床上躺着的受伤男子，认出他就是那个男囚，说：“你们能活着离开挽城，实在太好了。不过怎么会在这里？钟铄，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钟铄不知两人有何渊源，想到若挑明阿雪的身份若金必然翻脸，只得含糊道：“她是我……家乡的故人。”
　　若金明明记得钟铄说过家乡已经没有故旧亲人了，纳闷道：“家乡故人？什么故人？”
　　钟铄支吾道：“她……她就是……”
　　若金见阿雪的目光在钟铄与自己之间游移，神色中透出玩味之意，又见钟铄吞吞吐吐，一副此地无银的模样，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她不会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
　　钟铄急道：“别喊！”
　　这自然就是默认了。若金火冒三丈，跳脚大叫：“好啊！钟铄，你骗我说她已经死了，却在这里金屋藏娇，风流快活……”
　　若金叫骂的同时，钟铄一迭声地说“别喊！”若金这火爆脾气，怎肯听劝，钟铄越是阻拦她越是恼怒，举拳欲打，钟铄无法，故技重施，一手扣住若金手腕，一手捂住若金嘴巴，将她按在墙上，低声喝道：“别喊！你听我解释！”
　　若金向钟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钟铄吃痛松手，若金抬腿给了钟铄一脚，把钟铄踹得倒退两步，若金转身踢开房门，跑出院子。钟铄紧跟着追了出去，奔了两步，忽然想起房中的两人，回身向阿雪说：“我得去跟她解释清楚！”
　　阿雪道：“我们的行踪已被她知晓，要马上离开此处。”
　　钟铄劝道：“只要跟她说明原委，她是绝不会把你们的行踪向外透露的，相信我！现在城中到处搜捕你们，离开这里，更加危险。你安心待在此处，至少等我回来再做打算。”钟铄语气诚恳，阿雪想了想，确实也无更好的去处，便点头答应。
　　钟铄追出府外，若金已无影踪。他也来不及牵马，一路跑到公主府，守卫却不让他入内。公主府上下都知道钟铄与若金的关系，钟铄向来是来去自由的，此时忽受阻拦，自然是若金之命。钟铄知若金肯定已经回府，就更要进府与其见面。他绕到公主府的后墙，飞身攀上墙头，跃入府中。来到若金的卧房，见房中漆黑一片，他贴近房门，听见屋中有嘤嘤哭泣之声，知是若金，心中难受，推了推门，门是闩上的，他轻轻拍门，“若金……”
　　只听若金在屋内怒喊：“滚开！”
　　钟铄焦急道：“若金，你别哭，你别哭好吗？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我听见你哭，特别心疼！”
　　“你去跟你的青梅竹马重修旧好吧！少在这儿惺惺作态！”
　　钟铄隔着门向她解释，“若金，我之前打听到的消息确确实实是她已经死了，我没有骗你。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刚刚与她碰面，才得知她并没有死。我并不是金屋藏娇，也没有重修旧好，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她落了难，不管是出于旧交，还是为了报恩，于情于理，我不能置之不理。这其中的缘由，我在这儿没法细说，你打开门，让我进去，我从头到尾说给你听，我身上还有一样东西，你看了自会明白。”
　　若金不为所动，骂道：“我再也不会听你的鬼话了！骗子！小人！三心两意！拈花惹草！风流倜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给我滚远点！”
　　钟铄听若金气恼之中，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用上了，实在好笑。但此时他也笑不出来。“我让她住在府……那里，是情急之举，绝没有重修旧好或再续前缘之意，我对她也绝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无论我和她有什么过去，那都过去了。现在还有将来，我只愿与你携手共度。”钟铄站在门前，听着屋内隐约的啜泣声，又忧又悔，情真意切说道：“若金，这么多年来，你我共闯过地狱杀场，共赴过亡命天涯，经历过多少死亡，面对过多少险境。一起受过多少伤，杀过多少人，吃过多少苦，洒过多少泪。一同踏过黄泉，熬过绝望，哭过兄弟，饮过热酒，一路相扶相携，相依相偎，相爱相惜，走到今天。难道这些种种还不足以让我们互相信任吗？难道你我共同挨过的刀和流过的血还抵不过一个虚无的婚约吗？难道你我共同经历过的生死悲欢六载春秋还不够让我们情比金坚吗？”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回答，也没有了哭声。钟铄轻轻叩门，“若金，你在听我说吗？若金，你打开门好吗？”
　　无人应声。钟铄有些失落，沉默半晌，颓然在阶前坐下。一弯新月，独立檐头，静映朱扉，门里门外俱息声。往事悠悠入怀，万语千言涌上心头。钟铄目光悠远，缓缓开口：“若金，你曾经对韩将军一往情深，但是在津口军营中，你对我说，我们之间共度的那些时日，无论是谁，也替代不了。时至今日，你与韩岭，只有朋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你心之所系，是我。而我现在，也是一样。我与她虽然青梅竹马相识有十几年了，与你在一起才不过六年，但是这六年，是令我刻骨铭心的六年，是令我终生难忘的六年。我从未喜欢过她，可是，若金，虽然我心有顾虑一直不敢对你直言，但我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初识之时，觉得你刁蛮任性——当然现在你还是有些刁蛮任性——可是我喜欢。”钟铄轻笑了一下，“直到你不计前嫌搭救韩将军与韩夫人，我才对你另眼相看。经历过镜湖遇劫和沙海艰行，我更发现，你和其它的王公贵胄不一样，你没有架子，直爽真诚，坚强勇敢，那时我便觉你是与众不同的了。等你再到曜城，我们日日相处，更觉你样样都是好的——唱歌动听，酒品不错，豪爽大方，活泼可爱——嗯，还有，你穿着红裙唱歌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带着金叶耳环笑眯眯的样子也真是可爱极了！你那时只把我当成普通朋友吧，而我已经……已经喜欢上你了。可是我不敢说，不能说。”
　　“得知你孤军深入追击敌军杳无音信的时候，我就像……就像五雷轰顶一般。那时候我忽然发现，你在我心里是那么那么重要，跟你在一起，你就像夏日骄阳，深夜暖灯，我的世界都是亮堂堂、暖融融的，如果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是一片冰冷黑暗。我这辈子也许不能和你结发，但是我愿意用生命守护你。所以当段相让我去京城送信时，我欣然前往。我知道京城有多危险，所以我更要和你在一起。若金，虽然那段日子提心吊胆，屡次遇险，但我却是很开心的。因为你我每日都可以见面，你对我……你对我又那么好。”
　　“之后我们逃离京城，亡命北归，我无数次想跟你和盘托出，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村医的屋中，你问我，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我多想跟你说我喜欢你，可是我说不出口。你送我金刀之时，我并不明白金刀在莫奚族人中代表什么含义，直到在沐江查探地形时从高剑口中得知金刀之意。那晚我才明白你的心意，我想向你一诉衷情，我跑到了你的帐外，但是又望而却步。我狠下心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你，我恨自己身负人命地位卑微，更恨自己患得患失没有勇气，我看着你伤心失落，我更加痛苦难过。”
　　“在挽城的尸体堆中发现你时，我以为你死了，觉得天都塌了，只想随你而去，差点自尽在你面前。那时我才明白，没有你是多么可怕绝望的一件事。如果你不在了，我的生命都没有意义。所以我决定坦白，或许你会嫌弃憎恶我，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赌一把。因为我想娶你为妻，想和你结发百年。幸好，幸好你不介意我的过去。若金，你知道吗，你从身后搂住我的那一刹那，我心里有多么激动，我忽然觉得老天对我不薄，恨不得当时就与你成亲。”
　　“若金，你是我生命里的阳光，若是失去你，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这辈子以后的日子，我只想和你一起过，只有你。这辈子我只会娶你一个，只有你。富贵也罢，艰辛也罢，盛世也罢，兵戈也罢，与你共度，再不相离。你曾经写过一叠纸的《击鼓》，我心意也与你相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若金，我爱你。”
　　钟铄是在说给若金听还是自抒胸臆，说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了。这些年的时光在心中缓缓流过，半是甜蜜半是伤感。他坐在台阶上，遥望新月，默然无声。却听身后吱呀一声，钟铄回头，若金站在门边，默默地望着他。
　　钟铄慢慢起身，静静望着若金，片刻，伸手抚上若金面颊，缓缓俯下头去，若金微仰起头，睫毛扑闪，合上双目。钟铄的吻落在若金唇上。这次的吻不似前次那样热烈，但温和却坚定，轻柔却绵长，带着不容拒绝、不容反驳的味道。他的唇牢牢锁着若金双唇，辗转启合，越吻越深，不霸道却宣示着绝对的占有。若金瞬间陷落，全无抵抗之力，不由自主迎合着钟铄的动作，轻启贝齿，钟铄探舌入内，攻城掠地，肆无忌惮地吮吸香甜。若金任取任夺，沉醉在钟铄悠长深吻中，渐渐呼吸急促，双颊滚烫，她嘤咛一声，揽住钟铄腰身。

　　第四十章　月下明心(3)

　　钟铄却忽地离开了她。若金眼神迷离，仰头不解地望着钟铄。钟铄沉声说：“这是惩罚你每次都不听我解释。”若金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刚踮起脚，钟铄便知她的意图，轻轻按住她，从若金头上摘下一粒酱肉，笑道：“喂，这是什么？”
　　若金一跺脚，扭身回房，“浑身一股子酱肉味儿，我要去换身衣服。”
　　钟铄怕若金再把他关在门外，急忙以手挡门，跟进屋中，边点蜡烛边说：“别换了，什么血污没见过，我不介意。酱肉味总比醋味好。”
　　若金哼了一声，“谁吃你的醋了！”
　　烛光燃起，钟铄把灯笼罩罩好，坐在桌边，揶揄道：“那是谁方才又咬又踢的？”
　　若金心有愧疚，软语问道：“咬伤了吗？我看看。”拉过钟铄的手，俯首凑近灯下细细查看，见果真一排牙印，不过她也是嘴下留了情的，并没见血。
　　烛光温柔地映在若金白皙的后颈上，钟铄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热吻的余味，不禁心猿意马，脱口说道：“若金，我一定要快点把你娶进门，不然不知道还要受多少伤。”
　　若金抬头白了他一眼，“谁要嫁给你了！”
　　“金刀都送了，现在又要悔婚啊？”
　　“不送了，还给我！”若金伸手就去摘钟铄腰侧的金刀。
　　钟铄一手抓住若金手腕，一手按住金刀，“那可不成，这金刀是我凭本事赢回来的，这辈子都不打算还你啦！”
　　若金扬了扬眉，“你何——时——赢的啊？”她故意把“何时”两个字拖得很长。
　　“你忘了，碧亭山我与辅国王比箭，以金刀为赌注，那场比试我赢了。从那时起，金刀就已经是我的了。”钟铄脉脉含情，望着若金，“若金，我们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你赖也赖不掉了。”
　　若金先是一愣，旋即想起当年之事，面上渐渐绽开一个欢喜的笑容。原来早在那时两人便结下了不解之缘。她抽回手，羞涩地垂下头，又忍不住偷瞄了钟铄一眼，抿嘴一笑。钟铄见她不气了，便把如何遇见阿雪以及他与阿雪的对话讲述一遍，然后从怀中拿出证据给若金看。
　　若金兴奋道：“太好了！有了证据，就能为乐家洗冤，还你清白，报仇雪恨！”
　　钟铄见若金最先关心的仍是自己的冤仇，心中感动，颔首道：“我想明日便去面见皇上。”
　　“我和你一起去！”
　　钟铄尚拿不准皇上会是何态度，不便兴师动众，说：“还是我自己去，以免皇上心有疑虑。”
　　若金急切道：“那我能帮你什么？”
　　钟铄轻轻握住若金双手，“有你对我不离不弃，就足够了。”若金低眉浅笑。停了停，钟铄又说：“哦，还有，你千万不要透露阿雪他们的行踪。”
　　若金嗖地抽回手，嘟嘟囔囔地说：“阿雪……叫得这么亲热。你让她穿你的衣服，还让她住你的卧房！”
　　钟铄耐心道：“我没让她穿我的衣服，想是她衣衫脏了，随便找了一套换上。他们无处可去，现在我府中是最安全的地方。若金，你一向最重情义，如果换成是你，你也不会将他们往火坑里推吧？”
　　这话正切中若金要害，若金无法反驳，撅着嘴说：“那你不许再回去住了。”
　　“如果我回御林军营，恐会惹人怀疑。”
　　“那你住这儿好了。”
　　“虽然我很想，但是你我尚未成亲，我就住进公主府，还不流言满天飞啊？”
　　“谁敢胡言乱语，砍了他的舌头！”
　　钟铄半哄半劝，“若金，我不能不回，一来方便保护他们，二来方便议事。我保证绝不会跟她重修旧好，你不会这么信不过我吧？”
　　若金语气有所缓和，“我信得过你，但我信不过她。谁知她是不是想做将军夫人！”
　　钟铄半开玩笑道：“我哪有那么抢手啊，我看她现在的意中人应该是她的那个朋友吧。”
　　若金想起阿雪与那男子在挽城时的生死相依，也觉钟铄说得有理，但还是不放心地说：“那你也要跟她说清楚。”
　　钟铄笑了，“嗯，我回去便与她解除婚约。”
　　次日早朝，兵部奏报南方两郡藩王已经停战，一郡已接受朝廷议和条件，另一郡反复不定，探得是陈邑王从中作梗。陈邑王本退守陈邑一隅，后与当地匪众联合，又纠集了数万人马，打着前太子的旗号，意欲卷土重来。群臣有提议出兵剿灭的，有提议派使讲和的，皇上听众人争辩，不发一言。等群臣议论完了，皇上问刘正彧的意见，刘正彧说，新朝伊始，当天下归心，陈邑王却冥顽不灵，迷惑众听，不宜宽容。皇上又问段销的意见，段销只说了一句话：“诚心者则揽之，诡心者则灭之，皇上英明，定有良策。”皇上笑叹道：“知我者，望之也。”当即下诏，任命裘巩为大将军，领兵十万，征讨陈邑。
　　礼部奏报科举一切顺利，各地乡试已陆续开始，只是眼下殿试因考官未定，进程稍缓。皇上沉吟片刻，问段销能否担当此任，段销领命谢恩。下朝之后，皇上召段销同行，边往后殿缓行边说：“望之，前些时日听说你又病了一场，现今好些了吗？”
　　段销躬身道：“多谢皇上延医赐药，已经大好了。”
　　皇上恳切道：“我虽觉你是主考最佳人选，但你若是病体未愈，不要勉强，一切以身子为重。”
　　段销恭敬答：“是。皇上放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身体无碍，必能妥处。”
　　皇上关切道：“去岁以来，你连病两场，实在让我担心哪！听太医说，你这是老病根儿了，需得用心调养，我看你自己却不大上心。”
　　“多谢皇上体恤。我这都是小病，上次是淋了雨，这次是去郊外扫墓时染了风寒，服过药，发发汗，就没事了。”
　　说着话，两人进到偏殿，却见青葙与阿穆正在殿中等候。各人见礼，段销似不经意地望了阿穆一眼，阿穆也不自禁向他望去，两人视线一触，又各自移开。
　　礼毕落座，皇上接着说：“唉，你身边没个人嘘寒问暖，添饭加衣，只凭那些下人免不了有照顾不周的时候。我给你保个媒怎样？京兆尹的女儿年方十八，端庄贤淑，知书达理，皇后也见过的，我们都觉得你俩十分般配。”青葙含笑点头。“你意下如何？”
　　段销不疾不徐道：“多谢皇上皇后挂怀。不过我不敢高攀，请皇上莫怪。”
　　皇上知段销不中意那女子，便道：“嗯，无妨。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说来听听，我和皇后也给你留心着。”
　　“不敢劳皇上皇后费心，我暂时未有想过娶亲之事。”
　　皇上不解，“为何？你年纪尚轻，该当再娶，段家也要传宗接代嘛！你妻子去世也很久了，难道你还放不下吗？”
　　段销轻轻摇了摇头，“生者放手，死者才能安然。”
　　青葙接话道：“这便是了。那你又为何推脱？”
　　段销举目望向青葙的方向，阿穆站在青葙身后垂下头来。段销缓缓道：“我已有意中人了。”
　　青葙与皇上对望一眼，都笑逐颜开，青葙说：“原来如此啊！是哪家的姑娘啊？是否京城人士？是出身官宦还是小家碧玉？”
　　皇上说：“既然两情相悦，就莫要拖延了嘛！需不需要我给你们俩赐婚啊？”
　　“如今只是我一厢情愿，还未到结发同心之时。”
　　青葙诧异道：“这么说是她不答应？却又是为何？”
　　“她尚有心结未解，我曾许下等候之诺。”
　　皇上道：“哎呀，什么女子这么傲慢？我看不要也罢。京城里这么多好女儿，难道没有一个胜过她的？”
　　段销的目光掠过青葙身后那垂首静默的女子，微微一笑，“我今生非她不娶。”阿穆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青葙笑问：“越说我越好奇了，这是个什么样儿的姑娘，能让段相如此执着？不知现今人在何处，我倒想见上一见了。”
　　段销暗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的视线越过青葙，看见阿穆紧紧绞着双手，脸色发白。他轻叹一声，“还未水到渠成，请恕臣不便相告。”阿穆忽地抬头，望了他一眼。段销眼神温柔，侧过头去。
　　皇上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俩也不问了。等你成亲之时，我定要看看，你这个名动京城的右相，究竟是被何等女子给降服的！”
　　段销起身谢恩。皇上问青葙，“哦，你来找我何事？”
　　青葙笑道：“臣妾是来求皇上赐一副墨宝。”青葙感怀当年在破庙中死里逃生，诞下安康，如今便想将那破庙重建，以积恩德，皇上也是极力赞成的，还说要亲笔给安康出生之庙宇题个匾额，现在已经动工，青葙便来讨字了。
　　皇上恍然，“是了是了，我屡次想着此事，一忙起来就又给忘了。我现在就写。”阿穆铺纸研墨，皇上大笔挥就“永宁寺”三字。青葙对阿穆说：“你先拿去凤禧宫描几个样子出来，我还有几句话和皇上说。”阿穆应诺。段销也一并告退。
　　青葙在皇上身边坐下，说：“祭奠的法事，我打算请藏心庵的师太进宫为姐姐诵经。”
　　皇上颔首道：“甚好。藏心庵与皇室一向往来甚密，先皇后在世时，每年都会去庵中礼佛。青葙，你办事真是细心妥帖。”
　　青葙半开玩笑道：“皇上谬赞了。这不过才几个月，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若是我有处事不周之处，还望皇上念在我是新近掌事，莫要怪罪。”
　　皇上调侃道：“嗯，我这个皇帝，也是新近掌事，若有待妻不到之处，也望贤妻海涵。”说罢哈哈大笑。皇上话里有话，青葙自是听得分明。自入宫以来，两人便不似军中亲密，青葙也知今时不同往日，不可能让皇上日日相陪，有这话总比没有的强。故而也随之一笑。
　　这时韩岭觐见，青葙知他有事奏禀，正要告退，皇上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避忌，青葙心中颇感温暖。皇上直截了当地问韩岭：“姚羽的下落查到了吗？”
　　韩岭说：“请皇上恕罪，没有查到任何消息。姚羽在京郊买了块地，盖了一座简陋的茅屋，臣去查访过，十分破败，看情形久无人居住了。我打听到他最后露面是去岁腊月里，入宫看望明月公主，之后再无人见过他了。也许他已经离开京城。”
　　皇上听罢，垂目无言，半晌喃喃道：“我还欠他一条命，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青葙劝解道：“来日方长，也许有一天他想开了就会回来。”
　　皇上点点头，宽慰一笑，也不知是笑给青葙还是笑给自己。
　　宫人通传钟铄求见，皇上让韩岭退下。钟铄未着官服，只穿着一身便衣，大步入内，面色凝重，撩衣跪拜。按理说这不合规矩，皇上虽觉奇怪，也未申斥，仍是笑呵呵摆手道：“不必拘礼，起来吧！”
　　钟铄却不起身，满面肃容抬首望着皇上，郑重道：“皇上，臣今日特前来请罪。”
　　皇上并不吃惊，若金讨要免死金牌时他已料到钟铄犯了事儿，但凭钟铄这些年的功劳，就算是抢了民房打了官宦，他也不打算追究的。皇上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指了指椅子说：“起来起来，坐下说。请什么罪呀？”
　　钟铄仍端端正正地跪着，缓缓开口，字字如雷，“臣，杀人潜逃，改名换姓，隐瞒身份，加入乾军，犯了欺君之罪。”
　　“哗啦”一声，茶盏被摔得粉碎。皇上面色剧变，拍案而起，抬手直指钟铄，震怒道：“你说什么！！！”

　　第四十一章　伏杀惊刺(1)

　　青葙也惊得离座起身。殿中众人慌忙跪倒，费庸忙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不着痕迹地退到角落。青葙一惊之后，心思急转，道：“皇上息怒。这其中必有内情，请听钟将军细言。”
　　皇上这会也醒过味来，慢慢坐回椅中，缓了缓语气说：“你给我原原本本从实道来！”
　　钟铄神色从容，沉着应道：“谢皇上！罪臣原名乐忠，九年前，父亲担任蜀郡蒙城府兵教头，查知蜀郡有官员勾结贪污赈灾钱款，举报不成，反被诬陷入狱，含冤而亡。蒙城有正直官吏上书鸣冤，也不幸遭人暗算。我与小弟流放途中，遭凶手派人追杀，小弟丧命，我杀掉凶徒逃至乾州。为求活命，化名钟铄，从军为兵。多年来得皇上器重提拔，罪臣感铭于心，未敢稍有邀功求赏之心。但深冤大仇，从不能忘。前月回乡，幸被罪臣寻得铁证，查出真凶，罪魁祸首竟是常鸣，他贪赃枉法，陷害忠良，残杀无辜，罪大恶极！罪臣句句属实，无一字妄言，书证详情在此，皇上一阅便知。罪臣身犯数罪，不敢奢求宽恕，皇上如何处置，罪臣受之无怨。但赈灾钱款贪污案，先父身负污名九年，两家三命，沉冤待雪，亡魂未安。罪臣泣血乞求皇上，重审此案，洗沉冤，慰忠魂，除奸佞，还公道于天下！罪臣叩谢皇恩！”说到最后，钟铄语声激越，俯身重重叩首。额触青石，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如钟鼓撼心。
　　钟铄直起身，双手捧起证据与奏疏。皇上盯着钟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青葙听完这一番话，已明了来龙去脉，钟铄之罪，说大便大，说小便小，责恕端看皇上一句话而已。她看不透皇上的心思，生怕他一怒之下重责不赦，先开口说道：“想不到你竟身背如此奇冤，实在可悲可叹。”青葙这句话表面是抚勉钟铄，其实意在向皇上表明自己的立场，并婉转求情。
　　皇上似被青葙点醒，瞥了角落中的费庸一眼，费庸忙疾步走出，从钟铄手中接过书证呈至皇上面前。皇上不动声色地说：“你虽身犯数罪，但尚算有情可原。此事我已知晓，如何处置待我看过书证再说。你先退下吧！”
　　钟铄一愣，皇上这话模棱两可，可进可退，并非定言。他待要问个明白，却听青葙呵呵一笑道：“皇上宽宏大量，是臣下之福！”钟铄听出这是青葙暗示他莫再追问之意，只得按捺住心中焦虑，谢恩告退。
　　殿中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殿外却一派旖旎的初夏风光。阿穆步出殿外，见段销随之出殿，泰然跟在自己两步之后。她缓缓停步，转身望着段销，段销含笑以对。阿穆柔声道：“段相，我们走的路不同，就此别过吧。”
　　段销不以为意，“还有一段路可同行，何需此时道别呢？”
　　阿穆幽幽叹道：“长路总有尽头，又能同行到何时呢？”
　　段销淡淡一笑，“同行时便欣然悦之，路尽时便再寻下一段同行。你坚守你的，我等候我的。我常念你我初识之时，那个坦然为我挽发的女子，那个雨夜将我骂醒的女子。我不求问答案，你也莫赶我离开。我们抛开芥蒂，仍旧做回旧友，好么？”
　　阿穆眼中一热，别过头去。她没有答话，缓步前行，段销默然相随。两人穿过桃林小道，一路不语，然而心意缠绵，一切尽在不言中。道边桃树株株，轻风习习，只是花事已了，徒弄青枝。走到尽头，阿穆要向左转回凤禧宫，段销该向右转去中宫门，阿穆驻足，轻轻说：“我要走了。”
　　段销凝望阿穆，说：“阿穆，我有一言。”
　　阿穆“嗯”了一声，等他开口。
　　段销沉默片刻，才郑重说道：“宫廷险恶，万事小心。段府永远是你可依之所。”
　　此话情深意重，真真是肺腑之言。阿穆感动非常，望着段销，眸中莹光闪动，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她微微点头，静立片刻，终飘然离去。转身刹那，她觉脸颊湿凉，原来自己仍旧情难自已。她不敢停步，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纵使无缘，奈何情深。
　　阿雪与那男子仍坦然住在钟铄府中。那男子伤势渐好，却甚少露面，偶尔与钟铄碰面，也不过微微颔首，既不热络也无敌意。钟铄非但不介怀，反倒有几分欣赏。
　　不久，皇上就颁下诏书，为当年贪污案中蒙受不白之冤的忠臣平反。圣旨是费庸交到钟铄手中的。钟铄难掩激动，颤抖地接过圣旨，捧旨细读，热血却渐渐冷了下来。圣旨着意赞赏一番，冤雪了，名正了，官复了，太守长史斥罚了，可是一字未提常鸣之事。钟铄手捧圣旨，愣怔半晌，缓缓抬起头来，盯着费庸，“费公公，这案子就这么了了吗？”
　　费庸微微颔首，“这圣旨是皇上亲自拟的。”言下之意，该说的话都写在上头了，没写的就是不打算再追究的。
　　钟铄心中悲怆，顾不得是否合宜，激愤道：“真凶不除，奸臣不判，草率了案，何为大公？”
　　费庸面露同情之色，轻叹一声，趋前一步，低声道：“论理儿我不该多嘴，不过，有句话想送给将军。皇上虽贵为天子，但也有他的难处，此案如此了结已是天大的恩宠，有些事就莫要再争了吧！”
　　钟铄沉默半晌，忽地苦涩一笑，“我明白了。多谢费公公提点。”
　　费庸拱手离去，钟铄站在门边，望着青天白日，心中空荡无望，欲哭无泪。九年的不白之冤、血海深仇，就这么了结了，轻巧得就如天上的浮云，渺小得就如地上的尘埃，不值一谈。他呆呆地站了半晌，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府去。阿雪还在等待他的“好”消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于她。
　　那男子不在屋中，阿雪一身锦衣男装，正独自坐在桌前，摆弄着一只小胭脂盒出神。钟铄站在门边，望着这个锲而不舍寻仇九年、历尽艰辛矢志不渝的弱女子，感觉自己无颜以对。阿雪抬起头来，望着钟铄，静静开口：“有好消息吗？”
　　钟铄艰难地举起圣旨放到桌上，勉强咧了咧嘴，在阿雪看来，不知是哭是笑。钟铄声音沙哑，“皇上……翻案了，褒奖你父亲忠直勇——”
　　“这无关紧要。”阿雪无动于衷，钟铄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我父亡家没，要这样一个虚名何用？”阿雪展开圣旨，默读之后，原样折起，并无流露出十分失望的神色。
　　钟铄愧疚道：“阿雪，对不住。”
　　阿雪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不必道歉，这并非你的过错。官官相护，哪个朝廷都是一样。我早说过，法度无纲，唯以刀剑求正义。”
　　钟铄心中一惊，“你什么意思？”
　　“与你无关。”说着将胭脂盒揣入怀中，起身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阿雪淡淡道：“去我该去的地方。”大步离去。
　　钟铄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坐在桌边，总觉得有何处不妥，但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杯子凑到嘴边，猛然停住。那胭脂盒！阿雪身着男装，根本无需涂脂抹粉，那盒中装的并不是胭脂，而是……钟铄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水，心中蓦地一惊，“砰”地将杯子重重拍在桌上，疾步奔出。夜色茫茫，行人寥寥。他们会去哪里呢？他略略思索，转身向南海坊跑去。
　　南海坊附近大小湖泊如珠玉散落，因地处京城之南，百姓习惯称之为“南海”，挨着南海的巷陌便被称为“南海坊”。南海坊是京城著名的烟花之地，聚集了众多品级不等的红楼歌肆，最近每到入暮，常鸣府中侍从便簇拥着大轿明火执仗地来此，直到子夜才回。如要行刺杀之举，这是唯一可以接近他的地方。
　　钟铄跑到南海坊，长街弄巷灯红酒绿，楼阁馆舍鳞次栉比，他不知常鸣所在，后悔没向李京问个清楚，只得一家一家查看。走过两条街巷，终于在一家名叫“百鸟楼”的歌坊外看见常鸣的侍从。他向四周看了一圈，并无阿雪踪迹，想必他们已进入楼中，便径直入内。几名打扮清雅的丫鬟迎上前来，问钟铄是听曲儿还是吃酒，钟铄问她们常鸣在哪个房间，丫鬟面面相觑，并不答话。钟铄拿出腰牌亮明身份，才有一名管事的丫鬟引钟铄进了后院，钟铄见院中停着一乘大轿，那丫鬟向二楼雅座一指。钟铄抬眼望去，正看见一名垂发绣裙的女子端着茶盘向常鸣屋中行去，心中大惊，疾奔上楼，在常鸣屋前一把拽住那名女子。那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阿雪。
　　阿雪被这一拽，盘中杯碗叮当乱响，常鸣屋前的两名侍从向这边望来。钟铄错身挡住两人的视线，扬声说：“我叫了半晌的酒饭，怎么这会才送来？快给我送进屋去！”向阿雪努努嘴，用口形示意她回房。阿雪知此计已不能再行，只得装出诺诺之色，回身向二楼对面一间包房走去。常鸣的两个侍从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进入房间，才收回视线。
　　不出钟铄所料，阿雪的那个朋友正在房中。看到两人进来，他一愣之下，随即起身，持剑在手。钟铄闩门回身，责备道：“你们太鲁莽了！赶快离开这里！”
　　阿雪怒气冲冲，“我不用你帮我，但你也别想阻碍我，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不是要阻碍你，我是来救你们的！”
　　“一派胡言！”
　　钟铄心中焦急，低声道：“常鸣根本不在这里！”
　　阿雪一怔，“什么？”

　　第四十一章　伏杀惊刺(2)

　　钟铄坦言，“常鸣现在躲在府里呢，那屋子里只是个替身。这是个诱饵，引你们现身的诱饵。”
　　阿雪与那男子对望一眼，疑惑道：“何以见得？”
　　“自从上次遇刺以后，常鸣从未踏出府门半步，一直卧床养伤。但此人诡计多端，因多日未抓到刺客，便欲以此法引诱刺客再次行刺，从而一举擒之。你应该看得出，那些轿夫侍从都身怀武功，且功夫不弱。而且，此地和来回路线均是御林军重守区域，莫说你们两人，就算我们三人齐上，也是白白送死。你们若不相信，在此守候片刻，便见分晓。”
　　阿雪半信半疑，犹豫着望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微微颔首，阿雪便与他同在桌边坐下。钟铄倚在门边，透过门缝瞧着对面。三人皆沉默无言，气氛压抑。守了半夜，还不见对面房间有何动静。这时正值暑天，屋中门窗紧闭，闷热难耐，钟铄一晚上滴水未沾，嗓子都要冒出火来。桌上酒水丰盛，香气扑鼻，可是钟铄只咽了口唾沫，不敢取用。那男子见状，从桌上拿了只鲜桃，扔给钟铄。钟铄接住，迟疑了一下。阿雪冷哼一声，“放心吧，桃子里没毒。”钟铄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那男子轻笑了一下，问道：“这些内情你如何得知？”
　　钟铄甚少见他开口，此时听他忽然发问，不禁愣了一下，随即领会出他的弦外之音——他既然这么问，说明他已经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了。感激一笑，说：“别忘了，我现今统领御林军。”
　　阿雪正要开口，忽听对面门声响动，钟铄急召两人来看。阿雪凑近门缝，看到对面屋中有人走出，衣衫华贵，身形与常鸣十分相似，但那人正巧面对阿雪，阿雪自然一眼瞧出他并不是常鸣。侍从簇拥着他下楼，上了院中停着的大轿，一行人从后门离开。
　　阿雪缓缓直起身子，默然无语。钟铄知她看见了“常鸣”的真面目，无需多言。三人将房中酒饭处理干净，留下房钱，阿雪外穿男装，钟铄向看门小厮亮了身份，给了赏钱，带两人从后门离开。刚从小巷中转出，就见迎面行来一队御林军，领头之人正是李京。李京不意在此处碰上钟铄，疑惑地问：“钟将军，啊，不，乐将军，你大晚上的怎么在这里啊？”
　　钟铄不欲与他多言，敷衍道：“随便走走。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便携两人离去。李京看看钟铄的背影，又抬头看看轻歌曼舞的百鸟楼，撇了撇嘴。
　　钟铄将两人送回府中，阿雪问：“你既然统领御林军，有没有办法探得常鸣行踪，并调开御林军？”
　　钟铄惊讶道：“你还不肯放弃？”
　　阿雪嘲讽道：“我不像你，你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你要顾及你的仕途，顾及你的权势，顾及你的公主皇上。你可以为了保全你的荣华富贵而对仇人卑躬屈膝，抛却血海深仇！我不会！我追索九年，绝不会半途而废！”
　　钟铄心中如焚，恳切道：“阿雪，我不是贪恋荣华富贵，这个仇我也一定要报，我会再向皇上上书请求重审。可如果你私自取其性命，便终生都要背负杀人犯的罪名，被朝廷通缉，不见天日，亡命天涯！阿雪，你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如今皇上已下旨褒奖你父，难道你不想清名盛誉地回家，过风平浪静的生活吗？”
　　“清名盛誉？”阿雪冷笑一声，悲愤难抑，“这世上早就没有阿雪了，阿雪已经死了！已经被常鸣害死在那条河里了！阿雪早就没有家了，也永远回不了家了！这些年来，是惩凶除恶的信念支撑着我才活到现在！我手上早已沾满了血，也不怕再多一条人命。法度是靠不住的，常鸣我一定要杀！”
　　阿雪拂袖而去。钟铄独立夜下，心中如火如炽，热血沸腾。他几欲冲去常府，哪怕同归于尽，也不愿再忍气吞声。可是他终究还是压下怒火，沉痛离开。他并不怕死，也不怕丢了权势地位，但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还有若金。他什么都可以抛却，唯独不能舍弃的，便是这个心爱的女子。他想娶她，他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娶她，而不是让她和自己一道亡命天涯或阴阳两隔。为了若金，他可以忍，也必须忍。
　　次日钟铄午后去御林军营当值，却见若金正在营门之前与李京说着什么，她似乎一脸不可置信之色。钟铄见到若金，便觉心中晴朗，笑着走上前去，问：“说什么呢？”
　　李京打住话头，施礼道：“乐将军！”
　　若金愣了愣，钟铄也觉十分别扭，摆手道：“你还是叫我‘钟铄’吧，这么多年也听习惯了。”
　　若金挥挥手让李京退下，钟铄欲要进营，若金叉腰瞪眼挡在钟铄身前，语气不善地说：“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钟铄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明白是李京误会了自己，还向若金密告了此事，不禁暗自好笑，心道，李京何时与若金处得这么熟了？笑问：“李京跟你说什么了？”
　　若金一看钟铄还嬉皮笑脸的，登时怒火中烧，骂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竟然跑去妓院，算我看错了你！想不到你也是个采花贼！风流鬼！浪——”
　　两人站在营门前，若金这么一骂，守门的兵士都伸长了脑袋往这边瞧。钟铄伸手掩住若金嘴巴，低声喝道：“你再喊，我就下嘴啦！”若金气哼哼地拍掉钟铄的手，却果然没再出声。钟铄把若金拉到一边，说：“我昨天是去了妓院，”若金腾地瞪大了眼，钟铄忙道：“但我是为了救阿雪。”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若金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钟铄半开玩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已经有你这只红鹞了，其它的鸟儿还能放在眼里吗？”
　　若金“扑哧”乐了，忽而又瞪了他一眼，嗔道：“那你有没有招蜂引蝶？”
　　“前有毒酒，后有杀手，哪儿来的心思招蜂引蝶？”
　　若金忍俊不禁，又叹息一声，“想不到阿雪外表看上去弱质芊芊，行事却如此不择手段，狠辣果决。即便飞蛾扑火，也誓不罢休。”
　　“这也怪不得她。若换成是我，只怕也会如此。”
　　若金惊讶道：“你也要去刺杀常鸣？”
　　钟铄郑重道：“弑父杀弟之仇，怎能不报？我要让他血债血偿，但我不能行刺杀之举。我不能再次成为杀人犯，不能累你苦守无终，我还要跟你白头到老呢。我想向皇上再次上书，求他惩治真凶。”
　　若金明白钟铄是为了自己而隐忍大仇，心中感动，默默地想，钟铄，你的仇就是我的仇，这个仇，咱们一起报！沉默片刻，忽想起一事，问：“对了，你有没有跟阿雪退亲？”钟铄支吾不言，若金急得跺脚：“你敷衍我？你根本没有提是不是？”
　　钟铄连忙解释，“我没有敷衍你。我跟阿雪说了，但是她……”
　　“她不答应？”
　　钟铄只得如实说：“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若金不解，“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说，等大仇得报再说。”钟铄温言相劝：“若金，阿雪这些年也不容易，再给她、也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慢慢说服她的。”
　　钟铄以为若金又会不依不饶，但若金却未有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这时公主府派人来报，说青葙召若金入宫。钟铄说：“快去吧，晚上我去找你。”若金似有话要说，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青葙正伏案反反复复地读着一封书信，一见若金，就扬起书信，喜不自禁地说：“若金，阿古终于来信了！”从年初至今，青葙已经去了三封书信，邀阿古前来梁京一叙，却迟迟不见回音，青葙心中焦急，正欲跟皇上商议派使前往，今日终于收到阿古的回书。
　　若金也十分高兴，展信细读，阿古的字迹并没比以前进步多少，倒是措辞更加成熟。信中说因东奚出兵收复故地，转战草原半载，因此未能及时看到青葙的书信，回信迟了，请青葙见谅。如今战局初定，不便即离，打算诸事妥善后，年底赴梁，携礼贺拜。其余又略述东奚一切安好并问青葙若金康泰。信并不长，若金也爱不释手地读了两回，感慨道：“阿古如今都能上战场了！”
　　青葙也不禁感叹，“是啊，东奚欣欣向荣，阿古也能独当一面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她望着若金，语重心长地说：“若金，咱们俩，没有辜负父亲和大哥的期望。”
　　若金真切地说：“姐姐，东奚和伊罗能有今日，都是你的功劳。”
　　青葙动容，“若金，你长大了。”她理了理若金乌发，轻叹一声，“唉，俗话说，女大当嫁，你和钟铄有什么打算？依我看，等阿古节时来京，就成婚吧，也让阿古能有机会亲自送你出嫁。好吗？”
　　若金垂首一笑，“当然好。”想了想又说：“姐姐，能不能让锡铃也过来？好几年没见了，怪想她的。”
　　青葙颔首：“我写信问问。不过，带不带锡铃那得木铎说了算。大婚的日子等我向司天监询过吉日再定，现在先准备着。”
　　若金凝视青葙，“在这之前，有件事定要做个了结。”
　　青葙笑问：“什么事？”
　　若金肃容道：“惩治贪污案真凶常鸣。”
　　青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若金，“是钟铄让你来说的吗？”
　　若金撅着嘴：“如果钟铄肯让我帮他的话，我去年就已经说了，还用等到现在，费这么多周折！”
　　青葙略一思忖，说：“这件事皇上已有定论，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说不上话的。其实你早就心中有数，否则就不会巴巴地求了那个免死金牌。现在皇上已经格外开恩，不仅不予追究钟铄之罪，还下旨褒奖，就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若金见青葙竟然都懒理此事，又惊又怒，“那就任常鸣逍遥法外吗？天理何在？”
　　“什么是‘天理’？皇上说的话就是‘天理’！皇上不肯查办常鸣，自然就有不能查办的道理。苦苦追究，毫无益处。这池浑水你就别趟了，你也回去劝劝钟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忍一时之气，日后皇上必会加以厚待。”
　　若金愤愤道：“这不是一时之气，这是杀父大仇啊！皇上为什么不肯查办常鸣？在皇上眼里，难道一个公主驸马，还不如一个小小太监重要吗？”
　　青葙叹了口气，“这不是谁重要谁不重要的事儿。常鸣立过大功，是皇上的旗子，杀不得的。”
　　类似的话青葙之前也曾经说过，若金想不明白常鸣究竟有何神秘背景，竟能如此猖狂。怒气冲冲地问：“我今儿定要知道，常鸣究竟立过什么大功？当的什么旗子？凭什么杀不得？”
　　青葙望着若金，知道这个妹妹的脾气，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如果不跟她解释清楚，她定不会善罢甘休。想了想，说：“这是咱们姐妹私底下说话，可不许传到外头。常鸣早在皇上还是乾王之时，就已经投向了他。三年前咱们入京，常鸣就屡次助皇上脱困。其它小事就不提了，最重要的，他还救过祁暄，说服禁军，开门投诚。皇上给他封官赐赏，那是要告诉前朝旧臣，凡是诚心归顺的，必会不计前嫌，择优任用，论功行赏。那些正在犹豫不决的藩王反臣谁没有个过去？如果此时翻出旧账一斩了之，他们还敢归降吗？若定要论个高低轻重，这是牵扯到江山社稷的大事儿，比一个臣子的私仇不知要重多少。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若金目瞪口呆地望着青葙，常鸣背后牵扯了这么多的国政要事，这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青葙的话，她听得很明白。她不惧位高权重，也不惧劳苦功高，但是皇上要保的人，他人能奈其何？默然半晌，她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是这不止是私仇，有案不办，有凶不惩，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青葙劝道：“若金，你也不是井底之蛙、平头百姓，你该知道，这世上的事儿哪能件件都较个真切论个明白？尤其是在皇家。就算你权势再大，上头都还顶着天呢！莫问‘公道’，只问天言。”
　　“天”若不言，该当如何？若金无望地问了最后一句，“姐姐，这个案子再没有重判的可能了吗？”
　　青葙缓缓摇了摇头。

　　第四十一章　伏杀惊刺(3)

　　若金茫然地离开了紫禁城。紫禁城，这是大梁的中枢，权力的核心。可是，若金抬眼望去，阴云笼罩，壁垒森森。虽然自己贵为公主，也无法看透这重重宫苑。与之相比，沙场上真刀真枪真本事的决斗反而更加真实公平。握惯了刀的人，还是习惯以刀剑来解决恩仇。现在，她些许明白阿雪的想法了。天若不言，以刀言之。
　　若金心事重重，不知不觉走进钟铄府中，站在房门之外，看见灯光中映在窗前的窈窕身影，才忽然记起钟铄说过晚上要去找她。大风陡起，夜雨欲来。若金站在风中，衣衫扑扑作响，树影张牙舞爪，心中恍惚不定，不知自己是该向前还是该转身。呆立半晌，忽觉雨点滴落额头，她长叹一声，转过身去，却听身后门扇轻响，女子清音道：“大雨将至，公主既然来此，何妨入内小坐？”若金回头，门边女子，正是阿雪。
　　阿雪布衣荆钗，未施粉黛，面容沉静。若金红衣点翠，金叶闪闪，眸光迷惑。两人对望一刻，眼神交错，俱是无言。若金缓缓点了点头，阿雪侧身将若金迎入屋中。
　　屋外风雨如晦，屋中一灯如豆。阿雪盈盈一拜，“挽城一别，太过匆忙，未及言谢。阿雪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若金望着阿雪，暗叹世事轮转。那时她为阶下囚，自己手握生杀大权，而今她入住将军府，握着自己与钟铄的生杀大权。若金淡淡道：“挽城之时，你在城头吟唱《四时歌》，我从未想到你竟会与钟铄有一段故旧之交。”
　　阿雪微微一笑，“这世上的事真是奇妙得很，挽城之时，我也绝没想到阿忠哥会与公主有一段难舍情缘。”
　　阿雪语音清朗，语意却咄咄逼人，若金想她无故不会与自己独对，必是来者不善，便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你既知他心向于我，而你也另有牵挂，何不放手，成人之美？”
　　阿雪不假思索道：“我若成公主之美，那公主肯成我之美吗？”
　　若金不解，“这是何意？”
　　阿雪却又婉转道：“我是乡下女子，言语粗鲁，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主莫怪。”
　　若金不耐烦道：“直说吧。”
　　阿雪正色道：“请公主除去常鸣，我便如公主所愿。”
　　若金大惊，“你让我杀了他？”
　　“我没这么说。除掉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公主是最接近天颜的人，公主一言重似千钧，除去一个太监，还不是易如反掌？”
　　若金“啪”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亲自抓你入狱！”
　　阿雪神色不动，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公主权重身贵，自可以为所欲为。可是不管我到哪里，我不亲口退婚，你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你们成婚了，你心里也会梗着一根刺。如果我死在你的手里，那阿忠哥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若金气极，偏又知道她的话不假，憋着火说：“你与钟铄虽有婚约，但事隔多年，你早已移情别恋，只不过钟铄同情并未弃你，还敢在此要挟于我？”
　　“我并非要挟公主，常鸣和阿忠哥，哪个对你更重要？公主自会衡量。”阿雪顿了一顿，望着跳跃的火苗，陷入沉默。若金正想开口，阿雪忽又幽幽道：“至于我，我自从与阿忠哥订婚，洁身自爱，谨守妇德。为给乐家申冤，我父受累丧命。我不辞艰辛寻找乐家兄弟，北上古塔，险遭暗算。冒死回乡寻得证据，为求翻案，击鼓喊冤，身受重刑。查得真凶，拼死护证，雪冤报仇，九年不弃，直至将铁证交至乐家后人手中，乐家沉冤终得洗雪。我对得起乐家，对得起乐忠，也当得起‘贞烈’二字！我若不离，乐家何敢弃之！”阿雪愈说愈加激愤，说到最后，声音难掩颤抖。
　　若金闻言，心中也不禁震撼。她虽然并不站在阿雪这边，但也不得不承认，阿雪恩功莫大，无愧乐家，九载春秋，艰辛备尝，难能可贵。甚至可以说，乐家欠了她的。以钟铄重情重义的性格，的确如阿雪所说，她若不亲口退婚，钟铄只怕会永远等下去。若金震撼于阿雪的坚韧，也同情她的遭遇，却又明明和她势如水火，心中矛盾难言。
　　阿雪见若金有所动容，缓和语气道：“我可以发誓，只要常鸣一死，我即刻退婚，绝不反悔，到时公主便可以和阿忠哥天长地久了。你不仅替他除了仇敌，也替自己除了情敌，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何妨一试呢？”
　　若金紧紧盯着阿雪，阿雪不避不闪，坦然回视。若金重重地说：“记住你今天的话！”起身大步出门。
　　“公主！”阿雪追来，撑伞遮住若金，“风大雨大，带上伞吧！”若金瞪着她，阿雪目光真诚，毫无敌意。若金抬手接过，闯入雨中。
　　钟铄正在公主府中等着若金。外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若金却还没回来，钟铄忧心忡忡。他已派人去宫中问过，侍卫说黄昏时分若金就已出宫，钟铄不知若金跑哪儿去了，只得在府中焦急等待，不敢离开。正想着要不要派府丁去寻一寻，若金半身湿透跑了回来。钟铄赶忙唤人准备热汤热水，若金一头扎进钟铄怀中。钟铄轻轻拥住若金，柔声问：“怎么了？皇后又训斥你了？”若金摇了摇头，趴在钟铄的胸前，轻轻地说：“钟铄，你的……”她闷在钟铄怀中，声音又低，钟铄没听清后面的话，问：“你说什么？”这时下人叩门送饭，若金跳出钟铄怀抱，嬉皮笑脸地喊：“我饿了！陪我吃饭！”
　　钟铄再向皇上上书，皇上送了他一本养心经连同奏折一起退了回来。钟铄失望气馁，欲要面见皇上，皇上却总是推脱不见。若金知钟铄心中郁结，常伴左右，想尽法子逗他开心，钟铄面对若金，才感稍许宽慰。
　　转眼到了韦皇后的忌日，若金应诏入宫，随青葙赴观月轩祭拜。青葙把韦皇后的法事安排在观月轩，是有着另一层深意的，但若金自然不明。她虽与韦皇后来往不多，但想起当年轩中鼎盛人事，今日却只余一众女尼在房中打坐，四面经语声声，白纱飘飘，不由黯然。皇上也亲自至灵前拜过，众尼分列两旁，望着大梁的新皇帝抚牌落泪，心事俱各难知。旧时宫中的近臣亲侍，现今的嫔妃命妇，也纷纷到此洒上几滴泪，至于他们是籍着这个机会打着什么心思，只有地下的韦皇后才能看得分明。来来去去的人里头，或许只有祁暄的哭声是真的。但，即便是他，也不能毫无顾忌、彻彻底底地大哭一场。十分泪水，三分在眼，七分在心。
　　来此祭拜的男女老幼无不向若金谄媚示好，若金是个随性惯了的人，平日里公主府的拜帖摞成山，凡不认识的她一概不见。这些人逮着了机会，都跟蜜蜂遇见了蜂蜜一样，争先恐后地和这位新贵公主攀交情。若金不厌其烦，正巧看见韩岭，借口与韩岭有事相谈，向他递了个眼色，韩岭便心领神会地带若金离开了观月轩。
　　法事的主场是在东厢房，而皇上却似信步走到了正房。房中正有两名女尼打坐诵经，见皇上进来，忙跪倒参拜，皇上说：“师太请继续吧，朕只是随便走走。”其中一名女尼微微抬头望了皇上一眼，皇上目光扫过，她已俯身叩首。
　　忽听祁昕喊了声“父皇”，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李蕊紧跟其后。两人向皇上见礼，李蕊面有愧色，说：“昕儿看见皇上进来，就定要来见，臣妾没能拦住，扰了皇上清净，请皇上恕罪。”
　　皇上满面笑容揽过祁昕，“这算什么罪，难道儿子想见父亲还不许啦！”
　　祁昕说：“父皇，儿臣好几日没见着父皇了，想念得很。”
　　皇上抚着祁昕的头，“唉，父皇政事缠身，疏忽了昕儿，是父皇的不是。”
　　祁昕仰着脸，语气真诚，“父皇事务繁多，也要爱惜身体啊。昕儿一定要好好学文习武，将来为父皇分忧。”
　　皇上看了一眼李蕊，笑道：“昕儿这么懂事，朕要感谢你教导有方啊。”
　　李蕊娇笑道：“臣妾懂得什么，昕儿都是跟皇上学的。”
　　皇上笑了笑，问：“这里乱得很，你怎么带他来了？”
　　李蕊微微叹了口气，“臣妾和昕儿无福，从未能得见先皇后圣颜，心中倍感痛惜。故而今日带昕儿前来拜祭，我抄了一部经书，想烧在堂前，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皇上颔首，“你有心了。”
　　李蕊说：“那臣妾这就叫人送过去。”
　　却听房中一名女尼忽然开口说：“祭经之事，请允小尼代劳。”说着跪下叩首，便站起身来，另一名女尼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她。
　　李蕊想这尼姑倒挺会来事儿，说：“那便烦劳师太了。”
　　那女尼双手合十，缓缓走来。李蕊拿出抄好的经文，准备交予女尼。皇上正低头问祁昕最近读了什么书啊，写了什么文啊，祁昕神气活现地夸着口。女尼走到近前，李蕊递上经文。女尼却未伸手接过，而是先向皇上躬身施礼，皇上正和祁昕说话，并不十分留意。李蕊只道那女尼礼数周全，便耐心等着她再向自己施礼。那女尼躬身一拜，微微顿了一顿，才慢慢慢慢直起身子。将起未起之时，蓦地寒光一闪，女尼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直刺皇上。

　　第四十二章　风雨相随(1)

　　危急之间，李蕊和身扑上，死死抱住女尼，摔落在地。皇上反应极快，一把将祁昕扯到身后，同时以手作刀，劈向女尼。那女尼已刺中李蕊，用力将她推开，正要跃起再刺，皇上重重劈在她的手腕，匕首应声落地。皇上踢起匕首，抄在手中，厉喝：“来人！”
　　从行刺到事败不过瞬息之间，此时另一名女尼刚刚惊呼出声。禁卫军闻声奔入，一见屋中情景，俱是大惊，将两名女尼制住。李蕊趴在地上，纹丝不动，皇上俯身蹲下，轻轻抱起她的上身，见她尚自清醒，只是腰间血染白衣，祁昕吓得放声大哭。李蕊握着皇上的手，殷切询问：“皇上，你有没有受伤？”皇上柔声道：“我没事。我这就叫太医，你要撑住！”李蕊泪水滑落，断断续续地说：“皇上，臣妾……臣妾怕是不行了……咱们的昕儿……昕……皇上要多加……费心……了……”皇上心痛道：“别胡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急令禁军传太医速来。
　　轩中众人听见动静，围拢过来。青葙从东厢赶来，大惊失色。皇上让青葙送祁暄祁昕回宫，命禁卫军封锁观月轩，抓捕所有女尼，严守屋门。安置妥当，方才抱起李蕊，左右看看，屋中只有一床一榻，都是姚太后旧物，便把李蕊抱到了西厢房。几名太医和医女匆匆赶来，为李蕊止血上药。李蕊伤势不重，那一刀并未伤到要害，但李蕊这等娇弱女子，连惊带痛，泪流不止。皇上好一番抚慰，李蕊才渐渐安静下来。
　　皇上回到正房，见那名行刺女尼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另一名女尼浑身瘫软，瑟瑟发抖，不用绑也站不起来了。皇上坐在椅中，脸色铁青，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女尼被捆得结结实实，坐也坐不起来，倒在地上，却神色淡然，冷冷道：“大梁人。”
　　皇上斥道：“大梁的臣民行刺大梁的天子？荒谬至极！”
　　女尼冷笑一声，嘲讽道：“大梁的天子？大梁的天子早就被你害死了！你杀侄篡位，逆天而行，什么天授，根本就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贼子！你以为抢到了皇位就能坐得安稳吗？你手上沾的血不会夜夜噩梦吗？”
　　此话字字如锥，正中皇上软肋。他勃然大怒，霍地起身，重重一脚踏在女尼胸前，“你这是找死！”
　　女尼咳了几声，却又扬声大笑，毫不畏惧，“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出去。你杀了我一个人，自还有千千万万个大梁人，你永远都会活在无休止的噩梦惊魂中！”
　　皇上气得浑身剧颤，狠狠踹开女尼，大吼道：“拖出去！”
　　禁卫军拽着女尼向外拖行，女尼凄厉骂道：“祁阳！我兄夫之仇，我做鬼也会来找你还！”
　　皇上闻听此言，忽觉女尼背后似乎另有秘事，急忙喝道：“回来！”
　　禁卫军已走到门口，又忙忙地拖着女尼回转，将她丢在房中地上，却见她口角出血，双目紧闭，僵在地上一动不动。皇上问：“怎么回事？”
　　一名禁卫军上前查看，道：“回禀皇上，她咬舌自尽了。”
　　皇上一惊，想不到这女子如此刚烈。颓然地挥挥手，“拖出去吧。”禁卫军将尸体拖出门外，外头一阵哗然。皇上方才想起观月轩中还扣着一堆人呢，环视一圈，却未寻见韩岭，问：“韩岭呢？”
　　韩岭刚才和若金出去，只和属下打了个招呼说去去就回，两名属下见闹腾了这么半晌韩岭还没回来，便出门寻找。刚走到门口，就见韩岭大步奔来，神色凝重。属下喊了声：“将军……”正想把皇上遇刺的事告知韩岭，韩岭却置若罔闻，人未近前，先发问：“皇上在否？”属下愣了愣，向正屋一指，韩岭闪身冲入屋中。
　　皇上见韩岭进来，神色不豫，刚要责问韩岭擅离职守，韩岭瞧也没瞧屋中情景，急急道：“皇上，公主将荣享伯杀了！”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皇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句：“哪个公主？”
　　韩岭看了一眼皇上，低声答：“红鹞公主。”
　　原来韩岭带若金离开观月轩，一路往宫门而去，两人边走边聊。若金问起苏瓷近况，韩岭说苏瓷又有了身孕，在家中静养，若金恭喜道贺；韩岭问起若金和钟铄之事，若金说打算年底成婚，到时阿古会来，韩岭也恭喜道贺。若金开玩笑说，虽然你当年成亲没叫我吃酒，但是我成亲会叫上你的。韩岭也玩笑说，不打紧，等孩子满月时，叫你和钟铄来吃满月酒。两人都哈哈大笑。多年前的心结早已解开，如今毫无芥蒂了。
　　快到宫门时，远远看见常鸣迎面走来。若金脚下顿了顿，脸色微变。韩岭想起她之前暴打常鸣一事，便想引若金绕道而行，免得两人碰面再生不快。若金哪里肯听，径直迎上前去，韩岭怕起冲突，忙跟上前去。常鸣见若金走近，再想避开已然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施礼。韩岭紧挨着若金右手，想着若金要是生事自己也好尽速拉开。岂料若金微微一笑，说：“荣享伯，上次的事是我的错处，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常鸣一愣，旋即眉开眼笑地说：“岂敢岂敢，公主言重了。”韩岭神色也缓和下来，笑问：“荣享伯这是去哪里啊？”常鸣说：“去观月轩，祭一祭韦皇后。都是这宫里的故人，如今——”
　　韩岭与常鸣正在说话，都未留意若金。若金趁两人不备，伸手拔出韩岭腰刀，闪电般横劈常鸣脖颈。韩岭惊得魂飞魄散，抬手夺刀，已然晚了，常鸣毫无防备，被若金一刀切断咽喉，当场毙命。
　　韩岭又惊又怒，指着若金，连说了两个“你”字都没能接上话来。半晌才怒斥出声：“你闯了大祸了！”
　　若金把刀往地上一丢，冷冷道：“你去向皇上禀报吧，我不会跑的，我杀的人我就会认，不会连累你的。”
　　韩岭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连累我？我顶多被皇上打几棍子，罚几月俸，算得了什么？你在这宫闱里杀人，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你以为这是在东奚？还是在乾州？这是皇宫！那个不是乾王，更不是你姐夫！他是皇上！！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若金被韩岭这么一骂，也有些心虚了，咬咬牙说：“反正人我已经杀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也没用！”顿了顿，一跺脚，“我自己去说！”转身往昭日殿跑去。
　　韩岭急忙追赶。追了两步，又想起一事，叫来两名禁卫军，一人守着尸体，一人去向钟铄报信。然后追到昭日殿，费庸说皇上还未回还，韩岭这才至观月轩报信。
　　皇上听罢始末，脸色十分难看，命韩岭处理观月轩之事，自己带人怒气冲冲回到昭日殿，却见钟铄和若金手挽手一起跪在殿前，皇上怒哼一声，拂袖入内，向左右喝道：“把他们押进来！”
　　禁卫军押着钟铄若金入内，两人跪在殿中，皇上厉斥道：“伊罗若金！反了你了！你以为你做上公主，王法就管不了你，我这个皇上就管不了你了！”
　　若金愤愤道：“王法为什么不惩奸？皇上为什么不除恶？常鸣这个狗贼，作恶多端，我杀了他是替天行道！”钟铄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袖，若金不为所动，仍是一口气把话说完。
　　皇上见若金竟然争辩不休，更是怒不可遏，“你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里杀人，还拒不认罪！我一再包容于你，你却毫不知悔改，你不要以为你有功我就不敢动你！”
　　“皇上！”钟铄叩首道：“此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求公主替我报仇，请皇上念在公主情深所致，一时冲动，恕其罪过，责罚罪臣吧！”
　　若金急急道：“此事与钟铄无关，是我自己要杀常鸣。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冲我来吧！”
　　皇上勃然大怒，“啪”地重重拍案，案上杯碗奏章叽哩哐啷掉在地上，怒吼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此话一出，钟铄只觉五雷轰顶，寒意彻骨。万千言语都被这一个“杀”字击得粉碎，心中只剩了一句话：若金，我要跟你去。
　　不待皇上再度开口，默立殿角未发一言的费庸突然疾步近前，跪倒在地，“启禀皇上，安康公主求见！”
　　皇上一愣。果然听见门外传来安康的哭声，哭声越来越近，安康喊着“父皇！父皇！”，已经跑到门边。殿中乱七八糟的，皇上怕吓着安康，赶忙大步出门，见安康满脸泪水，手里拿着一个木盒，一见皇上，便搂着他的腿，哭得更加歇斯底里了。皇上抱起安康，边哄边向殿外走去。安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沾在皇上衣襟之上他也不在意。哄了一阵，安康哭声渐渐小了，皇上问：“是谁惹了安康了？说给父皇听听？”安康抽抽噎噎地说：“……母后……”皇上笑了，“是不是你又淘气了？”安康扁着嘴说：“我……我把这个摔坏了……嗯……母后就生气了……”皇上斜眼瞥了一眼安康手中的木盒，笑容却忽地淡了。
　　那个木盒，是当年他派刘正彧向青葙求亲时送去的青玉之外盒，青葙答允后，将此盒还回，内装一柄信物金刀，金刀之下，另有一方白帕，上书“永保伊罗无虞”六个浓墨大字。帕轻字短，意却千钧。那时他看到此帕，便明白青葙所求。她让自己担保伊罗家人永远平安无虞，这是一个最简单却最深重的请求，这是当时的自己责无旁贷也同气连枝的担当，并且当时的自己，也是亲笔回书承诺了的。
　　而现在，殿里正跪着一个伊罗家的人，身犯重罪。如果说安康的到来是巧合，如果说安康摔坏这个木盒是巧合，那皇上自己就成一个大笑话了。这当然、必然是青葙的安排。安康是虚，木盒也是虚，借木盒让皇上兑现他当年的承诺才是真。青葙的深意，皇上怎会不明？

　　第四十二章　风雨相随(2)

　　皇上帮安康擦去泪水，说：“不要紧的，还能修好。安康不哭了，父皇找人把木盒修好母后就不会生气了。好不好？”安康点点头，皇上叫了一个小内侍过来，让他去修木盒，又哄了安康几句，才让宫女将安康送回凤禧宫。
　　他并没有即刻回殿。而是负手而立，凭栏远望，殿外禁卫军站得笔直，宫中侍从来往不绝。他眼神幽深，神色冷峻。青葙为若金求情这是意料之中的，青葙利用安康带话也在情理之中。
　　但，安康来的太快了。
　　他环视宫中，目光扫过侍卫、宫女、太监还有各色人等，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挥手叫来禁卫军，命他们把若金钟铄押入秘狱，好生看管，转身往观月轩而去。
　　韩岭办事利落，查得行刺之事与他人无关，便放那些大臣命妇出宫，只留下众尼细细审问。韩岭记挂着若金，旁敲侧击地打听皇上如何处置若金，皇上板起脸训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还没罚你失职之罪呢！从这月起，罚俸半年！再有此事，撤了你的职！”韩岭咧了咧嘴。
　　宫女煎好了药，皇上唤醒李蕊，亲自喂她服下，李蕊感动落泪。皇上又亲自把李蕊送回宫中，陪了她一整夜。
　　宫中被两桩血案搅得翻天覆地，宫外的人却毫不知晓。当晚，段销正在家中挑灯著文，忽听下人通传宫中来人，急忙出门相迎。未至门前，瞥见门外背立一人，便扬声询问：“不知哪位——”
　　那人转过身来，段销怔住，竟是阿穆。他立时明白阿穆深夜偷偷出宫前来，必有秘事，忙将她引至屋中。阿穆一路疾行，满头是汗，段销唤下人取来一碟冰镇梅子，又轻轻为阿穆摇起扇子。阿穆赶忙接过扇子，说：“不必忙了，我说完就走。”
　　段销笑道：“不用急，慢慢说。”
　　阿穆便将若金杀常鸣一事详细说了一遍，段销听罢，轻轻一笑。阿穆诧异道：“你笑什么？”
　　段销摇头叹气，“我笑他们二人又来了这么一出。”段销刻意将“又”字念得很重。
　　阿穆呆了片刻，才明白段销说的是两年前钟铄杀向亮一事。急道：“那可不一样。那时杀的人是奸细，今日杀的人可是荣享伯。皇后说秘狱是进得去出来难的地方，急得夜不能寐，又因为观月轩的事，不敢贸然再向皇上求情了，这才让我来请你拿个主意。”
　　段销还未听闻宫中之事，问：“观月轩有什么事？”阿穆便简略说了女尼行刺之事。段销虽猜得皇上平安，但还是问了一句：“皇上无碍吧？”
　　“皇上没事，只是李娘娘受了点伤。”
　　段销便沉默不语，凝眉细思。阿穆知他在想事情，也不敢出声打扰他，只是一下一下地为他打着扇子。片刻，段销抬头望着阿穆，直截了当地问：“皇后不是让我拿主意，而是想让我向皇上求情吧？”
　　阿穆脸上微微一红，“是了。皇后说皇上十分看重于你，望你能出言相助。”
　　段销断然拒绝，“这个情现在求不得。”
　　阿穆讶然，“为何？”
　　“皇上现在怒气未消，谁去求情都没有用，还会引得皇上猜忌。”
　　阿穆焦急道：“难道就放任不理吗？”
　　段销却点头“嗯”了一声。见阿穆瞠目结舌，便展眉一笑道：“放心，公主不会有什么事的，至少性命无忧。”
　　“何以见得？”
　　段销盯着阿穆问：“公主和常鸣哪个重要？”
　　“当然是公主了，这还用问。”
　　“是呀，你我都明白的道理，难道皇上会不明白？皇上在盛怒之下，有可能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但皇上将公主关入秘狱，冷静过后，就不会做出冲动之举啦。依我看，公主与钟将军影响不大，倒是皇后可能要受些委屈。”
　　前头的话阿穆刚听明白，后一句又让她迷惑不解。“此话怎讲？”
　　段销轻描淡写地说：“俗话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嘛。”
　　阿穆聪慧过人，一点即透。观月轩与常鸣两件事加在一起，皇上虽斩不了若金，但少不得会疏离青葙。“那怎么办呢？”
　　“兵家有云，以退为进，以静制动。”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起递给阿穆，“交给皇后，她自会明白。”
　　“多谢！”阿穆珍重接过，贴身放入怀中。
　　“你有事肯来找我，我很高兴。以后，客套的话就不必了。”
　　段销目光温柔，看得阿穆心中砰砰直跳。她垂下头轻声说：“我不能久待，皇后还等着我呢。”说着便站起身来。
　　“稍等。”段销叫下人拿来一个小食盒，将那碟冰镇梅子放入食盒，“这个拿着路上吃吧，天气这么热，当心中暑。”阿穆接过食盒，望着段销，眸中情意闪动。段销笑了笑，“走吧！”将她送至门外。
　　阿穆又深深望了段销一眼，才慢慢转身，向皇宫走去。走不多远，便是一身的汗。她打开食盒，拈起一颗梅子送入口中，酸酸甜甜，冰凉沁心。
　　阿穆回宫，将段销之言转告青葙，并将段销的手书呈上。青葙见那信中，只写了三个字：“忍退等”。她明白段销之意，将信笺在灯上烧了。默坐片刻，叹息一声，“我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这边众人为若金焦心忙碌，那边若金却自得其乐。秘狱本是关押宫犯之所，多是犯了大罪的嫔妃宫人，即便没犯大罪，狱监也有法叫他认了。历朝以来，进去的人数不胜数，可完完好好出来的，一只手都数得清。若金倒没听过这些传闻。她本以为牢狱必定肮脏污秽，不想这秘狱却和普通房屋一般，虽狭小阴暗，却尚算干净，有门有窗，只是门窗都拿木栅封着，屋内空无一物，连个草席都没有。若金悠然地背着手到处瞧了一遍，见窗户虽然破旧，但依稀能辨出曾经雕花朱漆的模样，自言自语道：“不知什么人曾经住过这里。”转头却见墙上有干涸暗淡的斑斑血痕，不禁叹道：“又不知什么人死在这里。”四下瞧过，若金坐回钟铄身边，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歉然说：“我没跟你商量，你生气了吗？”
　　钟铄心痛道：“你怎么这么傻啊！就为了那么一个常鸣，值得吗？”
　　若金微笑：“常鸣不值得。但是为了你，值得。”
　　钟铄心潮澎湃，眼中渐渐湿润，“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你就不怕吗？”
　　若金叹了口气，轻声说：“说实话，刚开始确实有点怕。但是我独自跪在昭日殿前忐忑不安地等待圣裁的时候，看见你向我飞奔而来，握住我的手和我义无反顾地跪在一起，我就不怕了。那时，我想，如果我要上刑场，能有你送我一程，我也知足啦！你——”
　　若金话说一半，钟铄蓦地俯首，用双唇堵住了若金后面的话。他一手按着若金秀发，一手紧紧地拥着她，拥得那么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若金双臂环住钟铄，忘情回吻。两人的唇瓣滚烫如焰，两人的呼吸火热如炽，两人的心紧紧贴合，融为一体，用这一枚唇之印章，彼此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他们沉醉在彼此的深情之中，醉得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地点，忘却了前途险恶，忘却了世间一切，天上地下，只有他们二人。
　　这个吻，好像天长地久那么长。
　　情浓之时，钟铄在若金耳边低沉却狠决地说：“我才不送你！你说过，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咱们沙场一起闯过，刑场也该一起上！你想丢下我，我，不，准！”
　　若金并没拒绝，也没劝阻，两人心心相印，同生共死。她毫不犹豫道：“好！刀山火海一起上，阴曹地府一起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钟铄心中激荡，凝视若金，轻唤一声：“若金……”
　　“嗯？”
　　钟铄缓缓道：“你，若是不准备再改变主意，我们成亲好吗？”
　　若金嫣然一笑，“上天入地都只嫁你，今生来世都只嫁你！”
　　钟铄目光环视牢房一周，又落进若金双眸，情意深长，“我本想给你一个风光的婚典，可是……若金，你若不介意这里简陋，我们就拜堂结发吧！”
　　若金愣了愣，“啊？现在？”若金望着钟铄，眉眼温柔，“我倒是不介意这里简陋，可是我……我还是想等阿古来，想让姐姐和阿古唱着草原上的歌，送我出嫁。”
　　钟铄攥着若金的手，若金觉他手心里都是汗。“若金，我害怕……如果我们等不到那时候，我想……你可以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若金一扬眉，“哼！我就不信皇上真会为了一个狗太监而杀了我！再说，”若金指指门窗，语气中满是不屑之意，“就这么几根破木头，能关得住你我？多少生死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风雨？真要大难临头，咱们就一块杀出皇宫，去草原上逍遥快活！”
　　钟铄知这是宽慰之言，但若金的豪气也让他从容随遇而安。钟铄柔声道：“好！你要怎样就怎样，都随你。”
　　若金笑嘻嘻地说：“其实这里也蛮不错啦，又清静又私密，折腾了一天了，正好睡一觉！”若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地躺下，向钟铄拍了拍身边的地面，钟铄呵呵一笑，躺在若金身边。两人以臂为枕，侧卧相对，含笑而视。秘狱幽静，时光缓流，两人沉默无言，却心有灵犀。不管能否天长地久，此刻相知相守足矣。

　　第四十二章　风雨相随(3)

　　躺了一会，若金忽然拍拍肚皮说：“哎哟，我饿了！”翻身坐起，冲外大喊：“喂！来人呀！拿点吃的过来！”钟铄在一旁忍俊不禁。
　　过了一会儿，狱监果然端了一个盘子过来，透过门上的送饭小窗放进牢房。若金看了一眼，见只有窝头咸菜，瞪起眼睛，“这是给人吃的吗？拿点好的！”
　　狱监陪着小心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若金冷哼道：“什么玩意儿啊这是？连点肉都没有！”
　　狱监惊讶道：“这秘狱里从来也没有肉哇！”
　　钟铄扯了扯若金的衣袖，若金仍是端着架子说：“那你不会出去找啊？不然去凤禧宫找皇后，就说她妹妹想吃肉了，叫人送点肉过来。对了，还有酒！”狱监目瞪口呆，钟铄啼笑皆非。若金又自言自语地嘟囔：“姐姐也真是的，都不来看看我……”抬眼一看狱监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斥道：“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狱监只得无奈转身，一溜小跑到外面，对大门前一名内侍说：“费公公，公主要酒要肉，你说我该不该给啊？”
　　那人正是费庸。费庸眯着眼说：“皇上是怎么吩咐你的？”
　　狱监想了想，“禁卫军传皇上的话，只说好生看管，别的也没说什么。”
　　费庸微微一笑，“那就是了。什么叫‘好生’，你还不明白吗？现在里头的这两位可是和以前那些人大大不同，你多伺候少招惹，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儿。”
　　狱监如醍醐灌顶，“多谢费公公指点！小的明白了！”
　　费庸颔首道：“明白了就好。这里你上心照应着，我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狱监点头哈腰地送走费庸，赶紧叫人准备好酒好菜。这边费庸回到昭日殿，伺候皇上更衣上朝，皇上边整衣边问：“听了一夜，听出什么没？”
　　费庸毕恭毕敬地答：“听了许多，但没有皇上要问的事。”
　　皇上挑眉，“哦？那他们说了什么？”
　　费庸犹豫了一下，慢慢吞吞地说：“公主和钟将军互诉衷肠，嗯……言行……亲密。”
　　皇上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叹道：“这两人，唉，真拿他们没办法。”拍拍费庸的肩膀，“难为你了。不必再去听墙根儿了。一宿没合眼了，回去歇歇吧。”费庸谢恩告退。
　　朝臣闻听行刺之事，全场哗然，犹如沸水烹油，众口不休。有要求严惩刺客的，有进言查明真相的，有谢天谢地的，有惊诧莫名的，朝堂简直比街市还要热闹。皇上托着腮倚在龙椅上，颇有耐心地看着他们。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皇上慢悠悠地问：“望之，你怎么不说话啊？”段销躬身道：“皇上纵横沙场，戎马半生，区区小贼，岂会放在眼中？但，天下归心，任重道远，富民安国，宽刑廉政，方为正道。”皇上颔首叹道：“望之之言，甚切要害。”
　　散朝后，皇上召段销同回。段销呈上一份折子，是他为科举殿试拟的三个考题，请皇上择定。皇上抚着折子，却没有打开，而是向段销问道：“望之，常鸣一案，你认为如何处置为好？”
　　段销垂首沉思片刻，方才谨慎说道：“此事牵涉红鹞公主，外臣似不便论言。”
　　皇上摆摆手：“你我不用见外，我确实想听一番中肯之言。”
　　“是。”段销想了想，正色道：“臣以为，既然木已成舟，不如顺水推舟。”
　　皇上默然半晌，“只恐另起风浪。”
　　段销斟酌着说：“以臣愚见，律公罚平，吏治清明，则水清风定，难起大浪。”
　　皇上指节一下一下轻轻扣着手下的奏折，稍顷叹息一声，“‘清明’二字，当年言之若水，如今方觉浩如深海啊！”
　　段销知皇上感叹言易行难，便道：“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祛邪扶正，需持之以恒。皇上入主紫禁，犹记当年舫中之志，已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了。”段销这话三分慰三分励三分恭维，委婉言之。
　　皇上十分入心，挑眉道：“你何时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段销一本正经道：“臣句句肺腑。”
　　皇上哈哈大笑，笑罢又恳切道：“望之，有你在朕身边，朕心甚慰啊！”
　　韩岭马不停蹄地审问探访三日，将刺杀案查明，回奏皇上。皇上一身短打，正在殿后与几名侍卫较量箭术。韩岭近前施礼，皇上正搭箭张弓，眼望箭靶，问：“主使何人？”
　　韩岭答：“回皇上，此案是那刺客一人所为，并无主使或同党，藏心庵其他女尼也与此案无关。”
　　皇上满弓如月，一箭射出，正中靶心，众人齐声喝彩。皇上并没望向韩岭，又取出一支箭矢，“刺客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韩岭顿了顿，抬头望了望皇上，皇上正举弓待射，韩岭说：“她是……谭溪的妹妹。”皇上突然手中一松，箭矢掉在地上。韩岭站在皇上的身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见铁弓缓缓垂下，皇上仍面向箭靶方向，无言默立。韩岭见皇上无话，便接着说：“据臣查知，她年初隐瞒身份，向藏心庵捐赠大笔家产，得以入庵为尼，可见早有图谋。”
　　皇上仰首遥望，残阳如血，映红半边青空，好似当年沐江激战，碧水染朱。谭溪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他决然自刎时迸溅的鲜血；那女尼的面容也未及细看，却深深记得她狠厉的目光和嘴角涌出的血，还有她最后那句：“我兄夫之仇，我做鬼也会来找你还！”皇上心中一动，蓦地转身，盯着韩岭，“她夫家是谁？”
　　韩岭一愣，道：“她并未成亲。”
　　皇上想了想，“她有否定亲或婚约之人？”
　　韩岭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关心刺客的亲事，但还是认真思索答道：“谭家所有能找到的关系都查了，无人知道她与谁往来。据说她以前跟谭溪住在津口，可能是谭溪死后才潜回京城。但熟悉谭家的人已经不多了，官面儿上并没有媒聘，不过或有私定终身也说不定。是否需要臣再去探查？”
　　皇上默然半晌，幽幽道：“不用了……已经死了……”韩岭不知皇上指的是那刺客抑或另有他人，见皇上神色黯然，也不敢多问。皇上长叹一声，“唉，谭家满门英烈，若能为我所用该有多好！”这时内侍来报，青葙来后殿侯驾，皇上将弓箭交给侍卫，吩咐韩岭将刺客择地安葬，放回余尼，了结此案，才回至后殿。
　　青葙已等候多时，见皇上归来，忙上前见礼，“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淡淡道：“平身吧。”在榻上坐下。宫女奉茶，青葙接过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指了指对面示意青葙坐下，望了她一眼，“你气色不大好啊？”
　　青葙勉强一笑，“臣妾无妨，只是担忧皇上和李妃。”
　　皇上垂目一下一下地刮着杯中浮叶，淡淡地说：“嗯，我知道你每日都去看望她，照应周全。你自己也要注意身子。”说完便只是喝茶，不再开口。他料想青葙是来向他求情的，因此便不发话，等着青葙挑头。
　　青葙岂能不知皇上的心思？默坐片刻，轻轻说道：“皇上，臣妾是来请罪的。”
　　皇上以为这不过是欲擒故纵之法，也不惊讶，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问：“请什么罪？”
　　青葙低声道：“臣妾召藏心庵女尼入宫，却未严查身份，以致皇上受惊，李妃受伤。又未能好好教导约束若金，致其骄纵任性，酿成大祸。臣妾日夜不安，深感有负皇上重托，愧对皇上信任，更无资格总理后宫之事。不敢乞求皇上宽恕，只望皇上允臣妾静心自处，思过省身。”
　　皇上想不到青葙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禁愣了愣。抬眼望着青葙，见她神情痛悔，不像做假，并且竟然甘愿将大权拱手相让，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皇上缓缓盖上茶盖，将茶盏放在几上，温言道：“这些事不是你的错，不用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过，这段时日以来，你的确很是辛苦，歇一歇也是好的。后宫之事就交给温妃吧。”刺客案和常鸣案与青葙毫无关系，皇上自是清清楚楚，他的此次小惩，真正所为并非此事，而是另有他因。
　　但青葙是不知道的。她起身施礼，“谢皇上体恤。那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了。”转身向门口走去。
　　皇上盯着她的背影，见她步履匆匆，毫无停留回转之意，心中更觉纳闷。看她已然走到门边，忙唤了声：“青葙！”青葙回头，询问地望着皇上。皇上忍不住问道：“你不想替若金求情吗？”
　　青葙怔怔地望着皇上，眼中波光浮动，长叹一声，“我想，可是我怎么开得了口？若金犯下如此大错，我哪有颜面向皇上求情呢？我恨不得亲手打她几巴掌把她打醒！我也希望借这次牢狱之灾让她吃点苦头，好让她知道收敛。”青葙声音颤抖，泪光盈盈，“但是，但是……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妹妹，再恨再气心连心啊，我、我……”青葙哽咽难言，珠泪滚落。
　　皇上知青葙是真情流露，言出肺腑，不禁动容。起身近前握着青葙的手，安慰道：“好啦好啦，我都明白。放宽心，若金的事我自有分寸。回去好生歇着，等李妃好些，我再过去看你。”
　　青葙拭去泪水，柔柔地笑了一笑，“谢皇上。”方才离去。
　　前来昭日殿的路上，她还有些忐忑，而现在回去凤禧宫的路上，她却不再忧虑了。虽然皇上将后宫处事之权暂时交给温诗，但她知道不日便会回到自己手中；虽然皇上没有答允放出若金，但她知道若金已经无事。
　　青葙明白，自己赢了。

　　第四十三章　征宴成婚(1)

　　刑部依旨重审贪污案，指常鸣身犯数罪。皇上下诏严斥了若金，但念其因知晓案情，属为国除奸，酌情减刑，贬为郡主，令起反省思过，引以为戒。这两桩案子就这么结了。
　　钟铄出狱回府当日，阿雪便向钟铄告别，她要离开京城。钟铄知难以挽留，但还是心有不舍，说：“如今城中已不再追查刺杀常鸣的刺客，何妨在京中住下？”阿雪道：“大仇已报，京中非我长留之地，我自要去寻我的天高海阔之处。”钟铄知她去意已决，便不再相劝，只说：“即便要走，也让我送你出京吧。”阿雪想了想，因担心城门守兵盘查，便答应了。
　　出城那日，阿雪与那名男子均扮作钟铄的仆人，守卫见是钟铄带人出城，未做盘问便放其离去。三人骑马到了郊外，钟铄一直送出五里多地，前方岔路分道东西，阿雪勒马停步，与那男子对望一眼，微微颔首示意，那男子静静前行，走到远处驻足守候。钟铄知离别在即，心中黯然。
　　阿雪望着钟铄，眸光柔静，“请替我向郡主说一句‘多谢’，再说一句‘对不起’。此事累你与她入狱被责，非我本意。”
　　钟铄点头，又道：“你无需内疚，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阿雪面上挂着恬淡的微笑，真诚道：“郡主对你如此情深意重，你要善加珍惜。”
　　钟铄明白阿雪语中深意，轻声道：“听你此言，我心方安。”
　　阿雪嫣然一笑，“请你转告郡主，我已与你取消婚约，以后你我各自嫁娶，再不相干。我也再不会出现在你和她的面前，请她放心。”
　　这竟是永别之意，钟铄不禁大恸，“你不打算再回来了？你要去哪里？”
　　阿雪望了那男子一眼，神色温柔，慢慢转回视线，幽幽道：“我们不想再涉足恩怨是非当中，要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耕织渔樵的生活。”
　　钟铄想问她是否还会来信，想问她是否会回去家乡，想问她去往桃源何处，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很好。”
　　两人默然相对，再无言语。良久，阿雪哽咽开口，“阿忠哥，多加保重！”
　　钟铄心中伤感，低声道：“保重。”阿雪轻轻颔首，调转马头。钟铄不舍，又道：“一路平安！”
　　阿雪回头，唇角绽开一朵笑容，眸中却带着一抹酸楚，她微微扬了扬手，转身驱马前行。行至那男子身边，他向钟铄拱手作别，钟铄也拱手回礼，那男子便策马跟上阿雪，两人扬鞭疾驰，并辔远去。
　　风拂草低，旷野无踪。
　　夏秋之交，裘巩大胜陈邑军，斩杀陈邑王，威震大梁。其余藩王再无犹豫之心，倒旗投降。皇上并不论罪，反而抚慰奖励，余者见状，更诚心臣服。南方诸郡烽火尽熄，大梁南北一统，江山平定。
　　转眼秋去冬来，阿古迟迟没有动身。青葙去信询问，阿古回信说与木铎商议再定，却再无音讯。青葙隐隐觉得不安，让阿穆打听青城的消息。阿穆已多时未同青城影组联络，几番周折，才通过钱掌柜探得原本布在青城的暗哨已经失踪。而蒲娘远离青城，所得消息并不多，只知东奚近一年来确实战事连连。青葙疑惑难消，请皇上命固昌守军代为探查，却在此时接到了木铎的书信。木铎说因阿古受了风寒，故而拖延至今，可惜病弱难行，为免耽误行程，此次入梁暂且由木铎带队先行。青葙见信忧急万分，但信至梁京时木铎已行至半途，此时再去信追问无益，只得焦灼等候。
　　若金听说阿古不至，十分失望。青葙安慰她说，看信中的意思，阿古或是稍晚动身，应该还能见面。若金与钟铄商量过后，决定将婚期延后一月，等候阿古。
　　腊月底，木铎终于带着官茵、锡铃到了京城，入城那日，阵仗颇大，好几百人的队伍加上贺礼车马，把整个驿馆全都占满了。木铎献礼恭贺新皇登基，并呈上阿古亲笔书信，信中称阿古病体未愈，不便亲至，特命木铎代为拜贺。青葙担忧阿古的病情，官茵宽慰道，只是偶感风寒，并不严重，但恐行路劳累，引致病情加重，故而此次并未同行，等明年天气暖些，阿古身体大好了，再来也不迟。青葙心中稍安，想总还有机会见面，也不急于这一时。
　　若金与锡铃终于见面，锡铃仍是像从前那样，行了个家礼，唤一声：“二公主！”若金顿时泪落如珠。这一声“二公主”唤起了多少如烟旧事，如梦故人。人事如水，一往而东，渺渺无踪。今昔剧变，再见故人，俱是悲喜交加。悲的是素戈已长眠地下，念及往事不由相对泪垂。喜的是两人尚各自安好，锡铃说自己与女儿过得还算不错，木铎与官茵并不亏待她们母女二人。若金见锡铃还像以前那样温柔，更添了几分沉静稳重，女儿也乖巧温顺，遂放下心来。
　　前头各人应酬客套，若金和锡铃寻了一处清静的小亭聊些私话。说起若金的婚事，若金说已经定了，婚期是明年开春。叹了一声道：“本来是想等阿古来的，如今看来也等不到他送我出嫁了。”锡铃抬眼瞄了一眼若金，见她神色如常，又默默垂下目光。若金抱着锡铃的女儿，边逗哄便问：“锡铃，你能不能多住些时日，等我成亲以后再回啊？”锡铃正想着心事，没有答话。若金见她愣愣地盯着地面，笑着拍了拍她，“发什么愣呢？”
　　锡铃猛然惊醒，抬起头来，见若金正盯着她，仿佛怕被人看穿心事一样，慌忙别开眼神，支吾道：“没、没什么……”
　　若金望着她欲语还休的表情，奇怪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锡铃咬着嘴唇，双手绞着衣角，沉默不语，似有难言之隐。半晌，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来，四面望了一下，嗫嚅着说：“公主，其实——”
　　忽听木铎扬声唤道：“锡铃！”接着便见木铎与官茵等人疾步行来，见礼过后，木铎瞟了一眼锡铃，淡淡问道：“锡铃，跟郡主聊什么呢？”话里含着隐隐的威慑之意。
　　锡铃似乎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垂下头轻声说：“只不过是些家常话。”
　　若金不乐意地向木铎说：“我们姐妹多年未见，说会话儿也不行啊？”
　　官茵满面笑容地说：“郡主与锡铃妹妹姐妹情深，真是让我羡慕啊。原应让妹妹与郡主多待一时，不过怕叨扰皇上皇后和郡主休息。改日让妹妹去郡主府，好好聚上一聚，岂不更好？”说着上前从若金怀中抱过孩子。
　　锡铃想要伸手，官茵扫了她一眼，锡铃便缩回了手，目中似有惶恐之意，赶忙向若金说：“公主，这会天也晚了，我们就先回驿馆了。”
　　这毕竟是在宫中，若金不便多留，想他们一时半刻也不会走，便说改日再聊，送他们出宫。锡铃垂首跟在木铎和官茵身后，一言未发。
　　不过直至除夕，锡铃也未依言去郡主府。若金去驿馆找了两回，每次都有官茵陪着，若金总觉不能与锡铃畅聊，心中不快，却也不便发作。除夕宫中设宴，有王公大臣受邀，木铎和官茵也入宫赴宴，锡铃并未同行。虽说是家宴，其实都是些官场应酬，若金懒得多待，早早退席，出宫去了。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经过，都是行色匆匆赶着回家过年的旅人。虽无人声，却也并不冷清。彩灯点点，爆竹声声，将这久违的太平新年装点得分外热闹。但在这样热闹的除夕之夜，若金却觉得更加寂寞。她的姐姐在壁垒森严的紫禁城里，她的弟弟在迢迢万里的大草原上，她的心上人不知在城中何处巡防。除夕夜，团圆夜，她又孤身一人，郡主府中，无人可待。
　　马儿在长街慢悠悠地闲晃，若金并不催赶。她不急着回府，但再慢再长也终会到达。走到府前，远远望见府门前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下面，钟铄长身玉立，含笑相望。若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狂喜不知言语。策马奔到近前，马未停步，便纵身跃下，钟铄迎上前去，笑道：“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若金笑意盈盈，“你不是说你今夜当值吗？”
　　钟铄点头，“本来是的。不过李京自愿替我，我也任性一回吧。”
　　若金早放府中下人回家过年了，此时郡主府中仅剩下不归的几个下人，倒比平时还要安静，可是因了钟铄陪伴的缘故，若金反而觉得充实温暖。两人说笑进府，若金在宫宴上只随便吃了几口，这会又饿了，便直接拉着钟铄去厨房找吃的。府里的两个大厨都回老家去了，厨房只剩一个帮厨，还以为若金入宫赴宴不会吃晚饭了，什么也没准备，见若金钟铄忽然进来，着急忙慌地问若金想吃什么。若金看了看盘干碗净的厨房，想了想，说：“把前天宫里送来的羊肉切了就行了，别的不用管了。”又向钟铄笑道：“你可赚到了，今天要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若金配了调料，钟铄生起小炉，若金放上锅子，钟铄添了水，若金拿出酒，两人笑闹了一刻，锅里的水嘟嘟地开了。若金掀开锅盖，放入切好的羊肉片，笑吟吟地望着钟铄，“请吧！”
　　钟铄挑眉道：“郡主亲自下厨，那末将就不客气了！”
　　若金把涮好的羊肉夹到钟铄碟中，满脸期待地说：“快尝尝看我的手艺怎么样？”羊肉和马奶酒是木铎从草原带来的，肉鲜酒香，钟铄赞不绝口。若金为两人斟满酒，抚掌笑道：“我兑现当年的诺言了——请你吃涮羊肉喝马奶酒！”
　　这是多年以前的随口之言，没想到若金还记在心中。往日种种，浮上钟铄心头。遥忆当年初见，若金女扮男装误闯军营，从此两人结下不结之缘。那时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如花初绽，而今六年过去，风霜加身，她却如寒冬腊梅，傲雪盛开。钟铄伸出手去，越过桌面，握住若金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掌心，她手上的伤痕犹在，那是浴血重生的印迹。他深深地凝望若金，她的面容也已经有了刀兵的痕迹，那是沙场磨砺的见证。
　　若金摸摸自己的脸，不解地问：“看什么？我变难看了吗？”
　　钟铄语气怜惜，“没有。你就像我初见时一样好看。”
　　若金心花怒放，撒娇地说：“怎么会？我都变老了。”
　　钟铄目光爱意俨然，温柔道：“就算你白了头发，牙齿掉光，在我心里，也一如当初，永不改变。”若金脸上一红，羞涩地低下头，不知想到什么，忽又乐不可支。钟铄好笑地问：“笑什么？”
　　若金偏着头，眨眨眼，“我想起当年，真是奇妙。如果不是我走错了路，误闯了你的军营，你我现在就不会有机会一起吃肉喝酒了。”
　　钟铄也会心一笑。缘分事，天注定。又故意抚了抚左肩，促狭道：“不过你那一鞭子可够狠的。”
　　若金哈哈大笑，举起酒碗，调侃道：“那本郡主借花献佛，向钟将军赔罪。”
　　钟铄也举起酒碗，轻轻碰了碰若金的碗，深情道：“祝我们年年共饮，岁岁同欢。”
　　若金笑容渐深，一字一顿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惟愿此生，牵着的手永不放开，许下的诺言永不改变。

　　第四十三章　征宴成婚(2)

　　元宵节未至，木铎就动身回东奚了。若金还未和锡铃好好聚上一聚，深感遗憾。木铎一行出城那日，若金一直将他们送出城外，依依不舍。官茵温言劝道：“郡主，梁语有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日后再会有期，请留步吧。”
　　锡铃走上前来，说：“二公主，你和大公主要好好保重。若是有机会去看素戈时，替我上柱香。”
　　若金眼中含泪，颤声道：“锡铃，你这就要走了，连我下个月成婚也等不及……”
　　锡铃笑中含悲，“二公主，我这次走得急，不能相送公主出嫁了，望公主莫怪。听说大梁初生婴儿有穿百家衣的风俗，我做了件小衣，等公主有了孩子，就能用上，请公主收下吧。”说着回身拿出百家衣，递给若金。
　　若金还未及接过，木铎却一步抢上，夺下百家衣斥道：“什么东西就随随便便送出去！”
　　若金一愣，怒道：“这是锡铃送给我的！你凭什么说三道四！我很喜欢，拿过来！”
　　官茵向木铎使了个眼色，接过百家衣，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翻看，锡铃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官茵翻看完毕，笑说：“锡铃的女红真是好，你看这小衣服做得真漂亮！木铎，你也真是的，这是锡铃的一份心意，何必计较高低贵贱呢？”说着将百家衣交到若金手中。
　　若金把它叠好，珍重地捧在手里，说：“锡铃，谢谢你。等我有了孩子，一定会让他穿的。”
　　锡铃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木铎催促启程，锡铃向若金道别，转身上车。若金追了两步，说：“锡铃，等我成亲以后，有机会再回青城看你！”
　　锡铃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泪水盈眶，马车缓缓启行，锡铃低声说：“公主，不知我们是否还能再见。一定收好百家衣！”
　　若金不住点头，泪落腮边，眼看着车队越行越快，绝尘而去。
　　锡铃走后，若金甚是难过，元宵佳节，钟铄带她赏灯散心。两人说说笑笑，颇为开心。不料忽然飘起小雪，之后又下起小雨，两人手拉着手在雨中狂奔一路，回到郡主府，斗篷裘衣已经淋湿。若金一迭声地唤厨房备饭，钟铄边笑便打开柜子为若金寻一套干爽衣物，却见最上头放着一件五颜六色的小衣服，他好奇地拿出细看，原来是一件婴儿的百家衣。不禁笑道：“你连孩子的衣服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做的？”
　　若金走过来，扯着衣服，左比右摆，喜滋滋地说：“这是锡铃送我的。你看这小衣服多可爱！”钟铄见若金这副模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目光中有一丝促狭之意。
　　若金脸上一红，哼了一声，转身走开，正好下人送来饭菜摆上桌子，若金埋头吃饭，不再理会钟铄。钟铄翻来覆去地看着百家衣，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你说我们将来会有几个孩子呢？是儿子好还是女儿好呢？”眼神却瞟向若金。若金头也不抬。钟铄把百家衣放在膝盖上，抚着小衣服，憧憬地说：“不知咱们的孩子是像你还是像我。还是像你好些，穿上这衣服一定很好看。”忽然手掌停在衣角，摁了摁，又捏了捏，举起衣服映着烛光查看，唤道：“若金！”
　　若金懒懒地说：“没听见！”
　　钟铄捏着衣角，神色郑重，“若金，这衣服里是什么东西？”
　　若金翻了个白眼，“这也想把我骗过去！”
　　“我说真的，锡铃没告诉你吗？你看看。”钟铄拎着衣服走到若金面前，指了指衣角的部位，若金将信将疑地捏了一捏，果然衣角之处硬邦邦的，还有些微凸出，好似缝进去了什么东西。若金诧异地望了望钟铄，钟铄说：“拆开看看。”
　　若金找来剪刀，将衣角拆开，里面确实藏着一物，取出一看，是一团卷起的纸笺。钟铄将蜡烛推近一些，若金展开纸笺，凑在灯下细读。纸笺不到手掌长，一指多宽，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极小极小的东奚文字。若金极力辨认，确是锡铃的手迹。她逐字逐句慢慢看完，大吃一惊，拍案而起，满面怒容。
　　钟铄忙问：“写了什么？”
　　若金盯着钟铄，一字一顿地说：“阿古失踪了！”
　　钟铄脑中轰地一声，不敢置信地问：“怎么会失踪了？从没听辅国王说起过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金忧愤交织，急急地说：“锡铃在信中写，阿古一直被木铎软禁，不得掌权。他给姐姐的回信都是被木铎逼着写的。前不久，阿古得了机会，逃出青城，下落不明。木铎说阿古因病不能前来，都是谎言！”
　　钟铄神色剧变，心中反复细品若金之言，片刻理出头绪，满脸震惊道：“这么说，是辅国王篡位夺.权，东奚上下早已被他所控！”
　　“砰”地一声，若金重重地捶在桌子上，她咬牙切齿地说：“我竟然还放木铎走了！我竟然放这个奸贼走了！”她忽地抬起头，一脚踢开凳子，“我去追他回来！我去杀了他！”
　　钟铄急忙拉住若金，“若金，你气糊涂了！他们走了这么多天了，快的话已经过江了，你现在追也追不上了。再说，他带了那么多人，就算咱们俩能追上他，也杀不了他。”
　　若金急得欲要落泪，“那我该怎么办？阿古怎么办？”
　　钟铄想了想，沉吟道：“此事应当禀报皇上皇后，查明真相，再做打算。”
　　若金醒悟，“不错不错！我这就进宫告诉姐姐！”若金披衣上马，疾驰入宫。
　　今晚宫中也举办灯会，热闹了半夜，青葙正准备就寝，忽闻若金求见，十分诧异，忙叫她进来。若金冲入屋中，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股脑儿将锡铃信中所述讲给青葙听了，并拿出信笺给青葙看。青葙看罢，顿觉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若金焦急地问：“姐姐，我们怎么办？”
　　青葙死死地盯着信笺，半晌缓缓抬起目光望着若金，狠声道：“若果真是木铎篡位夺.权，谋害阿古，我绝饶不了他！你先回去，我需与皇上商议再定。”
　　若金答允，转身欲走，青葙又叫住她，问：“若金，如果战火重燃，你可能再担重任？”
　　若金目光如火，挺胸答道：“义不容辞！”
　　固昌很快传来消息，木铎迁都，阿古失踪。皇上发诏严斥，木铎见事已败露，索性公开称王，搜捕阿古，与梁反目。北疆风云再起，十万梁军蓄势待发，红鹞飞骑重装上阵。这一次，从皇上手中接过兵符的，是若金。
　　同她一起出征的，自然还有钟铄。李京听说有仗可打，十分兴奋，软磨硬泡地求若金把他带上。若金看着他诚挚的笑容，心头浮起高剑铁牛难忘的笑颜。这，又是一场前仆后继的生离死别。自己别无选择，而他们却跃跃欲试。她轻叹一声，拍了拍李京的肩膀，“如果你坚持要来，就做我的副将吧。”
　　若金与钟铄雷厉风行地结兵备粮，不日一切就绪，择定吉日出征。若金入宫与青葙作别，姐妹相拥，依依不舍。青葙叮嘱若金凡事要与钟铄商议，莫要身先士卒，保护好自己，务必找到阿古，平平安安地回来。若金一一答应。青葙让阿穆拿出两只朱红漆雕木盒，上头雕着同心并蒂的纹样，放在若金面前。青葙打开盒盖，望着若金，柔声说：“这是你的嫁衣。我早已备好，本想过几日亲自为你穿上，不过可惜你的婚期又要延后了。若金，你为伊罗家付出太多了，姐姐觉得很对不起你。”
　　若金轻轻地抚摸着嫁衣，大红的锦缎上金丝团绣，光彩夺目。原来这就是自己的嫁衣啊，就像红服金甲的战衣一般。若金默默看了片刻，轻轻合上盖子，向青葙淡淡一笑，“姐姐，不要紧的。让我拿回去吧，等我凯旋回来再穿。”

　　第四十三章　征宴成婚(3)

　　钟铄将御林军所有事务交接完毕，离开军营，向郡主府走去。向晚天青，春意袭人。从军营到郡主府的这条路这一年来他走过了无数次，今晚，却是最后一次。他与若金，不日将离开京城，领兵北征。街边的迎春花熬过了一个严冬，此刻急不可耐地伸展出新芽，迎接春天的到来。京城的春天似乎比乾州来得早呵，臃肿的冬装好像可以褪下了。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他和若金，三日后就要成婚了。穿上嫁衣的若金该有多么耀眼，他做梦都想见一见。
　　他走到府门前，守卫向他施礼，钟铄问若金是否已经回府，守卫称是。钟铄常来常往惯了，并未让下人通禀，径直入内。若金卧房的窗子开着，烛光从梅花窗中穿过，将朱窗镶上一圈金边。钟铄轻轻走过窗前，见若金坐在屋中，背对着窗子，低着头正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两支金座的烛台，罩着大红的纱笼，烛光温柔地铺在若金身上，将若金映得如梦如幻，恬淡静好。钟铄不由停步，深深凝望着若金的身影。如果时间静止，此刻永驻，如果风波未起，三军不发，那该有多好。
　　钟铄走到门前，门是敞着的，他在门框上轻敲了一下，笑问：“看什么呢？”
　　若金见他进来，“啪”地将红漆木盒合上，假作满不在乎地说：“哦，没什么。姐姐送的衣服而已。”说着起身将两个木盒珍而重之地放进柜中，回身向钟铄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钟铄看见了红漆木盒，也看见了木盒上同心并蒂的图案，抬眼望见若金故作随意的笑容，更觉心中刺痛。他明白若金的心意，她怕他看见嫁衣会感到难过，她想向他表明她并不在意，可是该难过的是她啊，需要安慰的是她啊！若金仍旧笑吟吟地看着他，钟铄压下心头酸楚，轻声道：“大军已准备妥当，三日后摆宴出征。”
　　若金嘻嘻一笑，“那我们一定要大吃一顿，行军时可没有这么好的伙食了。”
　　钟铄看着若金故作轻松的笑容，心如刀割，忍不住脱口而出，“若金，如果你心里难过，就说出来好了。”
　　若金愣了一下，望着钟铄疼惜的目光，渐渐明白钟铄心中所思，嫣然一笑，缓缓说道：“我为什么难过？我不难过。救阿古，安东奚，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场战必须要打，而且必须我来打。我虽然不愿面对战场上的生离死别，但是我不畏惧刀光剑影。而且还有你陪着我。”顿了顿，若金又道，“我知道你从军多年，身心俱疲，不愿再战，可是因为伊罗的家事，又要你陪我出征，我很是过意不去。”
　　钟铄目光如水，柔声道：“傻瓜。若是没有你，我心何安？”
　　若金拉起钟铄的手，“不管是安享太平，还是驰骋沙场，不管是定情，还是结发，只要我们俩相伴相随，同心同意，对我来说，便都是人间天上。”
　　钟铄心中激荡，紧紧拥住若金，“若金，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若金笑道：“那是当然！我可是赖定你了，你别想逃！”
　　出征宴欢腾热烈，将士们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吃完这顿出征宴，还有没有命再回来吃上那顿凯旋宴，没人知道。可是长年征战的老兵们无人在意，他们早已习惯今日有酒今日醉，不问明日葬何方的生活。而首次出征的新兵们，都幻想着自己能杀敌斩将，立功封赏，得胜而归，无人以为自己会埋尸沙场。兵士们兴奋狂放，尽情欢闹。
　　若金已经对这些司空见惯，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独饮。不远处，铁板琵琶，铮铮锵锵，激昂慷慨，乐师正奏响一曲《破阵子》。乐声如刀啸剑鸣，闻之热血沸腾。有兵士高声唱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少年鞍马功。”和者如云，歌声豪情干云，气壮山河，汇成莽莽江流，呼啸而来。若金举碗于胸，仰头一饮而尽。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随着歌声翻腾如海。出师未捷白发殉国的赫叔叔，铁骨铜筋宁死不屈的向亮，血溅敌阵壮怀激烈的高剑，情深义重与敌同归的素戈，舍命救主万箭穿心的铁牛……那一幕幕浴血厮杀，一缕缕碧血英魂，早已化入她的骨血，无论安或乱，生或死，永志不忘。
　　李京满面红光，激动地跑到若金面前，“郡主，这才是真正的军歌！太振奋人心了！”
　　若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听过大漠寒夜的慷慨悲歌，危城残兵的凄凉挽歌，烟波江上的思乡哀歌。她听过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万箭齐发的破空声，锥心刺骨的惨叫声，恐怖绝望的死亡声。那些种种，交织成一曲戎马悲歌，长夜梦回，仍不绝于耳。
　　这时一曲歌罢，一群兵士齐声喝彩，杯碗相碰，敞胸豪饮。李京看得艳羡，问：“郡主，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黑虎军吧？”
　　若金抬眼望去，黑衣如鸦，玄甲如冥，即便在这欢闹的宴席上，也显得威严肃杀。若金点了点头，幽幽道：“是啊，那就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黑虎军。”
　　李京钦慕地看了半晌，似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创下无数传奇的就是这支军队啊！”
　　若金在心中喃喃说道，不，不是的，创下无数传奇的不是这支军队。创下传奇的军队、创下传奇的将士，早已战死沙场、青山埋骨。一线天中，神卫营埋尸火场；挽城之役，神机营百死一生；落玉之战，神羽营全军覆没。眼前的黑虎军，是重建的新军，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新鲜的、年轻的、无畏的将士，他们未经杀戮、不惧艰险。若金认不出他们的面孔，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她知道，这些将士，将扛起黑虎军不倒的旗帜，继续向前，去创造新的传奇。他们，和那些逝去的人，还有自己，和钟铄，乃至皇上和青葙，都只是历史洪流中一滴小小的水珠。许多事，没得选择，身不由己，裹挟而去。
　　李京自不知若金所思所想，在她身边坐下，左右看看，纳闷地问：“怎么没看见钟将军啊？”
　　若金好笑，心想，我和他又不是连体婴。摇头道：“我也没看见他。”斟酒欲饮，忽闻宴上曲风一转，豪迈之声不见，乐师奏出一首欢快热情的莫奚民歌，若金一愣，放下酒碗，在吵嚷嘈杂中侧耳细听，原来是草原男女传情诉意的《相思曲》，不禁哑然失笑，暗笑这乐师不分场合，乱弹一通。
　　琴声短奏半刻，却听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若金身后扬起，随着琴声吟唱出这首草原情歌，渐近渐高。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若金腾地起身，瞠目结舌地望着钟铄从远处行来，边走边唱。他唱的是莫奚语，虽然发音不是十分标准，曲调也微微有些走样，但在若金听来，句句是情，字字是意，柔情蜜意，尽在心田。若金面上飞起红云，但好在大部分兵士听不懂曲意，只是诧异地望着钟铄。若金含笑而望，两人视线相接，情愫暗涌。
　　明月如水，洒落一地温柔。钟铄歌声悠悠，踏歌缓行，若金站在军中，遥遥相望。钟铄一身戎服，黑衣金带，腰间醒目地佩着灿灿金刀，一如初见之时的剑眉星目，利落俊朗。若金一身红衣，就像当年碧亭山下那团飞扑而至的火焰，又如那夜曜城小院中翩然入心的红梅，直欲将心儿燃起，直欲将人儿看醉。李京站在一旁，暗赞两人金童玉女，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相配的一双人了。
　　一曲唱完，钟铄走到近前。若金笑道：“你怎么会唱这个歌？”
　　钟铄微微一笑，“跟阿穆学的。”
　　若金想，那么乐师自然也是钟铄事先安排好的了。她娇羞道：“你今日怎么忽然在大庭广众下如此……如此……无忌？”
　　钟铄凝望着若金，目光中情意深深，神色渐渐肃正。片刻，他轻轻开口，“若金，今日是你我的大婚之日。”
　　若金怔住。她当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这是她盼了很久很久的日子，可是，三军待发，婚事何谈？
　　钟铄接着说：“沙场凶险，我愿舍命相护，生死相随，但能否携手白头，你我都无法预料。我唯一可做的，就是完成今日本该完成的婚典，娶你为妻。从此之后，岁月同享，风雨共度，无论福祸，无论生死，再无遗憾。”
　　若金想不到钟铄竟然是要与她在此成婚，泪水夺眶而出。
　　“我本应当给你一个盛大荣光的婚典，然而，眼下形势，不能如愿。我想，我们于战中相知，于战中相惜，于战中相守，若能于战中成婚，也算意义非凡。”钟铄以手触心，单膝跪地，仰首相望，“若金，今日，我们就以天地为证，在此成婚吧！”
　　若金泪流满面。钟铄此礼，是莫奚男子向女子求亲时所行之礼，在莫奚人看来，这是极重极重的承诺，承诺献出一生。若金不在乎花轿陪嫁，不在乎仪仗锣鼓，这莫奚的重诺，才是她心底真正在乎的荣光。可是她从来没有跟钟铄提过，没想到钟铄却完成了她的梦想。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刻。
　　钟铄眼中也有星光闪动，他望着若金，轻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若金展颜欢笑，上前一步，钟铄喜不自胜，起身相拥。将士欢呼雀跃，声震九天。
　　嫁你，不离不弃。
　　娶你，相守相随。
　　莫问前路，惜取今朝。
　　天授二年二月，大梁北征大军出发，会战木铎。历时八月，以木铎战败告终。其后三年，若金钟铄转战草原大漠，收复莫奚大片疆土，但始终未能寻得阿古下落。天授六年，若金接受莫奚玺印，成为莫奚第一位女王。从此，莫奚与大梁之间维持了长达十余年的和平。史书称之为“金刀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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