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不负卿情》作者：尘色倾渺

文案
　　乱世争雄，成王败寇。皇权更迭，逆水行舟。
　　她少年成名，孤凰展羽，文采动诸侯，一曲江山映入眸。
　　他雄心深潜，浪尖逐游，只影风雨走，万里山河烽火骤。
　　那日少年游，风雪相逢不知愁。
　　她说：遇见你我不断倒霉，所以我应该远离你。
　　他说：遇见你我不断走好运，所以我决定留下你。
　　也曾觅封侯，山河依旧。千帆过尽再回首。
　　她说：你以为靠利益交换得来的感情会长久吗？
　　他说：跟我走，我保你全族生生不灭。
　　后来花容瘦，她远走，他独留。
　　她说：一杯薄酒，敬你我半生缘。




 第一章 人情难还（上）

    黎国都城，玉京，十二月初。

    夜色是泼墨般的黑，满天满地大片泼下，将古老的都城裹在一团含糊难辨的浓墨中。

    寒风凛冽，无星无月。街道上人影寥寥。冷雨夹杂着濛濛飞雪淅淅沥沥地下，浸湿了同样冰冷的地面。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暗夜的冷雨，针尖般刺入肌肤。走在皇城大街上的少女不自禁拉紧衣襟，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幕之中不断飘下的点点白，感觉身上的冷意浓郁了起来，那身衣袍也渐渐湿润。

    轻飘飘的雪花不停地从她纤细的肩头飞掠而过，湮没了天地间的亮光。

    兰倾旖拉起披风上的帽子戴好，无所谓地笑了笑，穿过僻静的街角往住处而去。身后，薄薄的雪花飘舞，风声乍停，天地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脚步顿了顿。

    轻快迅疾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二十余个人影出现在兰倾旖刚刚走过的地方，清一色的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披着蓑衣，手里是明晃晃的刀剑，雪光一照，散发出一道道阴冷凌厉的光芒。

    这风雪交加的夜，还隐约飘着雨，真是难以想象竟然还有人在这深巷之中行走。

    “怎么回事？怎么会找不到？那该死的臭丫头不是就住在这附近吗？”

    “六长老，还是赶紧找人吧！我们这一行人千里迢迢跨越国境追到玉京，就是为了取那丫头的性命。眼下损失了大半人马还没完成任务。这样下去，家主知道了必然不会轻饶了我们。”一名黑衣人无奈又恼恨地道：“上次好不容易围住了她，却还是让她给逃了。虽说她已中了我们的独门剧毒，不可能动武，但夜长梦多。早些取她首级回去复命才是正道。”

    “你说的是，娘的，这玉京老子再也不想呆了，冷的要死。”被唤作六长老的黑衣人骂骂咧咧地赞同道。

    躲在暗处的兰倾旖瞳孔微缩，暗道冤家路窄果然很有道理。这群人一路从安国追着自己到了玉京被自己杀了七成以上的人马还不肯罢休？！非要逼着自己将他们全交代干净！

    “谁？出来！”一名黑衣人身子突然一震，忍不住闷哼了声，看样子是吃了暗亏。他骤然收住了脚步，轻咳了几声，阴冷的眸光环视着四周，冰冷的声音带着几分阴厉——

    “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好汉？！赶紧滚出来！”

    兰倾旖充耳不闻，她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英雄好汉。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锋利至极的小飞刀——

    杀气骤然暴涨！

    危险！

    对面的二十来号人能够被派出来执行这等跨国境追杀的任务，自然是家族中的佼佼者，一感觉到那森冷至极的杀气，就知道对方绝对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顿时心底一颤，背后不禁惊出了冷汗，迅速地围成了一圈，眼里充满了警惕，脸上绷得紧紧的，不难看出眼底甚至还有惊慌。

    雪花静静飘飞，落到人身上就是一阵砭骨的寒冷，漆黑的小巷丝毫没有因这飞雪而明亮起来，反而越加阴森，倒是那飞刀刀锋上掠过一丝雪亮流光，将整个小巷照的有些明亮。

    “是谁！赶紧滚出来！”看到暗处潜伏的人没有动作，六长老心底更是大惊，如此浓郁的杀气，恐怕对方也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他还从来没有遇到杀气如此浓郁之人！当下心底警惕了起来，心弦越发紧绷。

    破空的飞刀来得毫无预兆，仿佛变戏法般突然出现在半空中，化为一道锋利的银色的线，凌厉地划破空气，直袭一人颈部。

    雪花被划成碎屑向两边翻卷，眼睛刚捕捉到那点淡淡的银光，飞刀已飚到眼前。速度之快，足以让这二十来号人恐慌至极。甚至有几人已经惊恐地盯着朝他们飞来的飞刀，浑身僵硬了起来。

    如此速度！恐怕连他们的青竹堂的顶尖武士都难以达到啊！太可怕了！

    二十来号人皆是一阵闪神。

    兰倾旖要的就是这一阵闪神。这不过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随后的软剑。

    白光一闪，如流星曳过天际，又如雪山上飞瀑一泻千里长流而下，滚滚光柱追光掠电般暴涨，仿佛夺却了这天地间所有光芒，凝于那秋水般的剑尖，劈开了这鸿蒙天地无尽黑暗。

    一剑天外来，剑光动全城。

    高手！绝对是！这般剑势声威惊人，他们一生也少见。随意一剑便有如此威力的人，绝对是高手！

    明月追光，千里一线，刹那便到了眼前。

    这一剑目的性极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们的咽喉而来。罡风四溢，飒然前冲，连漫天的飞雨都被那流转如电的剑光静止。

    二十余名黑衣人慌乱之中狼狈地躲闪，但躲也无法全部躲过。武功略高的数十个黑衣人躲了过去，五个武功稍弱的即使反应过来了也没那么快的速度，顷刻间那雪亮的剑光华丽如凤凰尾羽般卷过他们的颈项，带起一溜圆润如丝的血珠，盛开在白色的剑光云浪间。

    砰的一声响，那五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摔倒在地失去了呼吸。

    内敛的狂徒。

    余下的一群人脑中不约而同地掠过了这个念头。

    兰倾旖唇畔掠过一丝冷笑。

    风卷过她垂落的衣袖，剑在肘底的少女，回眸的眼神平静而凌厉，一刹那美如天神。

    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五具尸体，数十人的心中一阵发怵，这五人的武功可不弱，全力设防之下还被对方一招解决，可想而知对方的武功有多了得，可他们从来不记得自己何时招惹了这样的强敌。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雪亮剑光直直延伸如丝绦，飞羽流星般击向余下那群人的心脏。一群人惊慌失措之下连忙挥舞兵器抵挡，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兰倾旖淡淡一笑，手腕一转，一个圆润流畅的弧度，漫天飞舞的雨雪顿时静止在半空中。如有天神点了点手指，禁锢了此处，连时间都被封存。又如大神通者从此处经过，携带着巨大的力场，困住了巷中人，静止了空间，压迫得巷中人头上直冒冷汗。

    这诡异的静止只停顿了一瞬，随着兰倾旖剑尖一转，凝滞的雨雪都动了。

    从极静到极动，直线的大起大落无半分缓冲。

    点点雨雪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展开一片华丽的银色锦缎，裹住了他们的全身，飞扑向全身各大要害，围得密不透风。

    惨叫哀嚎闷哼**之声响成一片。

    细细的血丝如凝结在玻璃上的霜花，由细变粗，很快变成厚厚的一蓬，在空气中炸开亮丽的色泽。

    银光暴涨，狂卷而出，汇聚成巨大的风潮，袭到。

    “砰砰砰！”

    那数十名黑衣人形成的大圈子中，数十声撞击的巨响就如一声，每一声都带出大蓬鲜血！

    数十道银光所经之处，只看见鲜血大片挥洒，以极快的速度。

    被力场困住的巷中人虽竭力抵挡，却仍旧损失惨重。场中砰砰之声不绝，兰倾旖杀人好比砍瓜切菜，那种决断和凛冽比这雪花还冷，数招之内死伤一片。地上多了十来具尸体，余下的数名黑衣人也多数被刺中了眼睛，惨叫声凄厉至极。

    刺中的都是要害的部位，这下手之人不可谓不毒！直接命中眼睛！几人皆是惊恐地捂着伤口，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就连那六长老锁骨处也被刺中了，脸上还被刮过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阁下是何人？为何要跟我等小辈过不去？”六长老捂着伤口，自知不敌，却想不通对方为何与他们过不去。他盯着那个阴暗的角落，咬牙切齿地开口道。

    剩下的三名黑衣人紧紧地朝六长老围了过来，皆是一脸的惊恐。

    兰倾旖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什么名门世家、势力超群，实际上也不过如此！剑尖一抖，万朵剑花逼向六长老心脏。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是有几把刷子，先逼他退开，解决那三个。

    刀剑寒光在眼前闪烁。

    在兰倾旖现身的那一刹，围在六长老身边的三人已齐齐出手向她袭来。三人也不笨，一出手各自袭向她上、中、下三路，配合十分默契。

    兰倾旖冷哼了声，眼都不眨，右手一抖，软剑灵巧地迎上了那个攻自己中路的黑衣人。空气中亮起了一溜亮丽的火花，软剑无声无息地顺着对方剑身滑向手腕。

    她左手一抬，另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剑在离她喉咙仅有半寸的距离停了下来。纤细的手指毫不费力地夹住了凌厉的剑尖，空气宛如被突然凝固。黑衣人觉得双手一阵酸麻，剑尖如被磐石压住，强烈的攻势也被止住，任他百般努力也动弹不得分毫，不禁心中大急，运转起全身内力，注入手中的长剑中，势必要刺穿兰倾旖的喉咙！




 第一章 人情难还（下）

    抬脚飞踢，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地踢在了攻她下盘的黑衣人刀眼上，一连三脚，迅疾如流星飞电。

    “锵！”“咔！”“啊——”

    漆黑的天幕下，隐约有亮白光芒凌厉地一闪，决绝地划破了厚重的夜。

    雨丝渐渐大了，落在地上汇聚成条条溪流，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那些溪流里，有一支，是淡淡的红色。

    适才电光火石间，兰倾旖左手夹断了剑并用那半截断剑杀了对方；右手软剑也刺进了一名黑衣人的心脏；脚下踢飞了一人的刀并用那刀拦住了冲上来的六长老还一剑利落地抹了刀的主人的脖子。

    一番动作说起来复杂，其实也不过是兔起鹘落一瞬间。眨眼间三人身死，六长老抢救不及，眼睁睁看着最后三个同伴死于非命，急红了眼。“混蛋，我跟你拼了！”说话间，一把长刀已向兰倾旖狠狠砍来。

    跟她拼了？

    兰倾旖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心说你跟我拼？很好！

    刀光亮如千里雪山上的雪，快如掠过天际的流星，荡三千仞风之疾，虎虎生威地袭向兰倾旖心脏。

    兰倾旖面色不变，剑光飞绽，软剑如苍山顶上一抹雪花，阴柔飘渺，举重若轻。平静中带着隼利，轻缓中满是迅疾。千变万化又平淡无奇地，挡下了对方力拔千钧的一刀。

    点、捺、横、戳、直劈、斜刺……两人的交手不留一丝余地，动作迅疾如光影，肉眼根本无法看清。

    兰倾旖漠然看着六长老招招空门大露丝毫不顾己身安危的打法，目光微冷，她可没兴趣陪一个糟老头子同归于尽。手一抬，九霄之电裂天而来，一线银光如月色光耀，刹那间便到了六长老胸前。

    雨雪中，红衣女子身形飞掠，单足立于屋檐之上，身姿优雅轻盈，她身周起了淡淡光晕，生生将满天雨雪隔在光华之外，俯首睨笑的姿势，宛如一抹遥及千里照过来的溶溶月色。

    衣帛碎裂声接连响起，纷飞的布料如一只只不规则的蝶，飘飘扬扬地落了满地。

    一溜血珠泼雨般掠过，在雨雪中急射而出，惊虹般拉开，瞬间划破这无尽黑暗，又很快被雨水浇灭，惊艳一绽，刹那光华。如肆意燃烧的生命，瞬间被雨打风吹灭。

    兰倾旖收剑，负手淡淡看着倒地的狼藉尸体，绯柔如樱的唇边，缓缓掠过了低低的叹息。

    这千里追杀大半年逐命，终于在今夜彻底结束，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给了那玉堂金马的强大世家沉重一击，获得了心灵的解脱。

    雨雪无声，她的衣袍已被刚才极速运行的真气蒸干，飘逸如林下高士。

    淡红的水流在地面上到处蜿蜒，那些血和平常人一样颜色，似乎没有因为死者身份的惊人而有所区别。名动安国，让人闻风丧胆的青竹堂长老，在安国近乎传奇的人物，竟然于这样一个最平凡的雨雪之夜，死于陋巷，死于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手中。

    这一战如若有知情人眼见，必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还是有人亲眼看清楚了一切，不远处黑暗中，默然屹立的元铭久眼神里一片赞叹——他看见了整个对战过程。

    他怔怔站在那里，不敢置信地望着那身姿纤秀笔直的少女，看她明眸璀璨神态潇洒，看她唇边淡淡平静笑意，看她气质温暖又凌厉，最终，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那里杵着干什么？还不出来？”兰倾旖跳下屋檐，轻笑道。

    “好俊的功夫，连我也要自愧不如了。”元铭久摇头苦笑。

    本以为自己身为黎国三大江湖名门之一的苍灵宗少主，论武功已是年轻一代顶级高手，但今日才真正领略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兰倾旖哈的一笑，懒得理他，蹲下了身子，熟练地在六长老的尸体上掏啊掏，从那鼓鼓的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顿时眼睛一亮。火参果？！好东西！有了这个，她的药就可以配成了。

    “阿兰小心身后！”元铭久焦急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喜悦。

    与此同时，她感到身后寒意大盛。

    银色流光划开亮丽的弧线，鲜血锦带般飘洒一地。倒地的尸体喉间分别插着一把飞刀和一只细镖。

    “阿兰，下次小心点，不是每次有人装死偷袭，你都能这么幸运地躲过去的。”元铭久暗暗捏了把冷汗。

    兰倾旖不语，这次的确是自己大意了，险些阴沟里翻船。她取回飞刀在尸体上擦干净收起来，将火参果塞进怀里，站起身，衣袖轻轻一扫，一些细细的粉末骤然往身后扫了过去，“哧”的几声轻响，眨眼间那横躺在小巷里的二十多具尸体如蛇般不断扭曲变形，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灰都没留下。

    元铭久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直到她处理完了，才开口道：“找个地方歇歇吧。”

    兰倾旖点了下头，“跟我来。”

    两人没走多久，就看见前方隐隐约约的亮光，清醇的酒香顺着寒风弥漫而来，亮光处隐约可见前方是间小酒馆，酒旗正肆意在狂风之中飞扬着，憨笑声、咒骂声也传了过来。

    酒馆里没多少人，只角落里坐着几个壮汉，穿着狐裘，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身边堆积着囊鼓鼓的布袋包，操着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口音，倒是挺像外地过来的商人。

    “小二，两坛烧刀子，三斤牛肉，四样下酒菜，动作快些。”兰倾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和对面的元铭久聊天。

    不多时酒菜都上来了，酒自然是温过的，兰倾旖倒了一杯喝了下去，火辣辣的味道顿时燃烧了整个喉咙。

    “刚才那些人，就是当初给你下毒的人？”元铭久猜测道。

    兰倾旖点头：“不过都解决了。”她看了眼元铭久，微笑道：“上次不小心着了道，多谢你出手相救。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日后可以随意向我提一个条件，刀山火海也为你完成。”

    元铭久静静地看着兰倾旖，一手拿着酒壶给她倒上了酒，旁边的火炉燃烧得正旺，这样闻着，酒香倒是更浓郁了。他沉默片刻，突然道：“你知道吗？阿兰。我家里为我定了亲，女方是青阳门大小姐吕可妍。”

    兰倾旖一愣，随即恍然低笑。

    黎国三大江湖名门，苍灵宗元家，青阳门吕家，云光堡常家。三足鼎立，明争暗斗。

    苍灵宗近年实力一日不如一日，另两个门派却蒸蒸日上，尤其是发展势头最猛的云光堡，早有吞并苍灵宗之心，最近没少搞小动作。和青阳门联姻，对于走下坡路的苍灵宗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你们门当户对，很般配，恭喜。”

    见她神色如常，元铭久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不语。

    兰倾旖瞅了他一眼，面具下的脸岿然不动，淡淡道：“别多想了，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对你也没那意思。”

    元铭久一惊，抬头正对上她平静如深海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了些许凉意。

    原来，她都是知道的。元铭久摇头苦笑，心里五味陈杂。

    “你身为苍灵宗少主，有你该背负的责任，不用我多说。”兰倾旖拒绝起人来也是轻描淡写，“我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做朋友。”

    元铭久深吸一口气，一连喝了好几杯酒，似要用酒压下心中绵绵密密的情绪。

    兰倾旖也不管他，提起筷子吃菜，静静等着。

    “我前段日子欠了许家当家的一个人情必须得还，他弟弟患病多年，一直在寻天下名医，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介意一试。本来我是想请太元长老去试试的，但现在……恐怕不太方便。阿兰，你去看看吧。不论成与不成，你欠我的救命之恩一笔勾销。”良久，元铭久低声道。

    酒水下肚，喉咙里便是那么一股燃烧的感觉，喉间火辣辣的一片，如他那些注定深藏的心事。

    “哪个许家？”兰倾旖喝酒吃菜嘴上不停，头也不抬地问。

    “皇商许家。”元铭久倒了杯酒，仰头饮尽，答。

    “玉京皇商？”兰倾旖咬着牛肉，挑眉。有点意外。

    黎国的皇商地位很高，与朝廷政事宫廷内政的联系之紧密，也非常人可比，而且黎国还有给皇商赏官赐爵，出入宫廷之权。

    成为皇商，首先要成为京中乃至天下的巨商，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诸般种种需索，有庞大的势力进入朝廷户部挑选合作者的视线。

    而黎国为了不累民，有明文规定，在京皇商，只能有一个。

    是以，许家的势力不可小觑。他们的人情，也不是那么好还的。

    她记下地址，给两人满上酒，点头道：“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

 

第二章 艳遇（上）

    许家，后院。

    引路的下人正彬彬有礼，态度亲善地领着安顿好的兰倾旖往随园西厢而去。

    兰倾旖一路上随意打量着四周环境，态度淡然，神情漫不经心。

    许家不愧是玉京财阀，宅邸布置一流。华丽中不失清雅，富贵却不奢侈，她瞧着甚满意。

    许家的当家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仪表堂堂，爽朗英伟，看着倒有几分将门后裔的感觉。至于她的病患，听说很低调，很神秘，外界少有人知。

    看许家的态度似乎不相信她这么个少女能有什么高明医术，不过表面功夫还是做足了。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还要给元铭久几分面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许家别太过分，她也不在意。

    一路行来护卫不多，环境安静。兰倾旖看着，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她不会傻到以为人不多，防守就很松懈。事实恰恰相反。就拿从她暂居的客房到病患院子之间这座毫不起眼的小花圃来说，和她在师门典籍上看见的某种阵法极其相似。只要有人敢于在此闹事，必定会五马分尸。

    当然这是她的观察，这座花圃在外人眼中毫不起眼，就是座普通的平静祥和的富户宅邸。

    有点意思。

    一个皇商家里，也有这么大手笔？黎国果然卧虎藏龙。

    水磨石的地面光亮可照出人影。被晾在原地的人，也正呆看着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他面前，重锦幔帐低垂，月白衣袍的年轻人端坐上首，正静静品茶。

    “来的是个小姑娘？”他沉思片刻，放下茶杯，声音微冷。

    护卫头领容闳勾着脑袋，像个犯错误怕被大人责骂的小孩，瘪着嘴巴不敢搭腔。

    许朝玄面无表情。他也懒得找护卫的麻烦，事情发生了，追究也没用。“为什么会临时换人？事先就没收到半点风声？”

    容闳松了口气，连忙回答：“那个小姑娘是半个时辰前到的，我们接到消息后就紧急派了人去查，发现她是元铭久在三个月前认识的。他对那姑娘有救命之恩，加上那姑娘也会两手医术，便临时应下了这事。想必元铭久对于治好您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想让人来看看。”

    “她的来历？”许朝玄眉毛一挑，神色微有惊异，想不到元铭久竟然让一个相识不久的人顶替来此，看来他们交情不一般。

    “这个……”容闳的神色有点尴尬，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显得很是心虚。“还在查。”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再严密的情报网，调查元铭久时也不会把他认得的每个人都查一遍，况且这人和他还算不上故交。

    他虽然不大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容闳的表情，立刻如蒙大赦。

    “既然不是我们要等的人，就不用管了。”许朝玄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杯上的花纹，缓缓道：“暂时留着，我还有用。”

    容闳愣了愣，“主子你不让她来看看吗？毕竟这是整个苍灵宗欠下的人情，元铭久身为少主，再怎么不靠谱，这点脑子也是有的。既然临时换了人，那她肯定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你刚才也说了元铭久对于治好我不抱希望，那还费这力气干什么？多一份希望？我经历过多少次多一份希望了？结果呢？不用我说你也记得。意外收获？那种东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还是少异想天开了。”许朝玄冷冷一笑，语气冷漠。

    “好生搁着，你知道该怎么办。”

    容闳瘪了瘪嘴，再不敢劝，“是。”

    兰倾旖自然不知道自己还没进门就被人判了死刑，她料到了对方不会信她，却没料到对方态度如此决绝。

    “实在抱歉，兰姑娘，主子正在沐浴，不方便见外客。”彬彬有礼笑容温顺的侍女，态度和善而坚决地，拦住了兰倾旖。

    兰倾旖瞅了她一眼，神色平静目光却淡漠，满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侍女呼吸不由一窒，觉得自己在对方的平淡一眼中便低入了尘埃。这种近乎碾压的压迫感，她只有在面对主子时才有过。

    一国都城，从来都不缺位高权重的贵人，商家迎来送往，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从来没有哪个人，仅仅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感到喘不过气来。

    好在兰倾旖没发火，她瞅了眼紧闭的房门，饶有兴致地想这下马威是针对自己呢？还是针对元铭久？想干嘛？不满就直说。用得着这么委婉地稳住自己？他以为自己很闲？

    冬季夜风寒冷，即使有月亮，月光给人的感觉也是冷的。风吹到身上宛若刀割，兰倾旖只觉双手冰冷，下意识将双手拢进了袖子里。

    “既然如此，那我等会再来。”她随意瞟了眼四周环境，笑容很温柔，态度很亲切，宛若什么都不知道没发现般，转身就走。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侍女才松了口气。大冬天的，她头上竟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风吹过，背上冷飕飕的，也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她抬手擦了擦汗，转身敲门，轻声细语地禀报：“主子，兰姑娘走了，说等下再过来。”

    室内热气升腾，水雾袅袅，人影在对面看不清，只听见隐约有水声微微。

    “嗯。”有人懒洋洋地轻应了声，声音低沉魅惑。

    侍女脸上微红，忙不迭地退到阶下守着。

    她没发现也不可能发现，在她敲门的时候，有细微的粉末随着门板震动，飘进了室内。

    外面的动静，许朝玄自然隐约听见了，那女子的识相超出他预料，他本以为她再不济也会理论两句，没想到毫无脾气地就走了，不禁觉得有几分无趣，看样子自己把她估计的太高了。他兴致索然，想着早点洗洗睡觉，明天还得好好想个对策解决这事。

    他洗着洗着，觉得浴桶里的泡沫似乎多了点？还是自己刚刚澡豆胰子用多了？念头一闪而逝，他也没在意。

    他沐浴时不喜下人伺候，洗浴用品都搁在手边的凳子上，一伸手就能拿到。换洗衣服怕弄湿了，用干净的桑麻纸包好了，放在隔了一堵墙的里间。

    水温有些凉了，他模模糊糊觉得今日的水似乎凉的比昨夜快了一点，或许是今夜气温更低的缘故。他也没在意，加快动作洗干净，换好衣服，吩咐下人进来收拾。


 第二章 艳遇（下）

    房门大开，侍女们鱼贯而入，搬走浴桶，带走换下的衣服，打扫干净地面，检查火盆暖炉，开窗通风点香……林林总总很快干完，动作利落迅捷，不出半分差错。因为她们都知道，错了一点，这辈子就完了。

    许朝玄坐在上首，安静地听着先前守门侍女回报刚才的情况。雪白的绫锦内衣衬着他的脸，皮肤极白而唇色淡红，如雪地衬新樱。

    说到侍女感受到的压迫感时，他的目光微冷，侍女不由打了个寒噤，觉得这四周的气温低了很多。她缩了缩肩膀，不敢出声。

    “继续说。”许朝玄摆了摆手。

    侍女松了口气，连忙说完了。

    “下去吧。”许朝玄顿了顿，淡淡吩咐，“让容闳看着点，派几个伶俐的过去伺候。”

    “是。”

    兰倾旖推开客房门，目光首先投向了墙上的沙漏。

    酉正。

    睡得可真早。

    她冷笑了声，若无其事地唤来侍女打水沐浴，打算学学病患，早点睡。

    早睡早起身体好。不是吗？

    她很快收拾干净钻进了被窝，睡不着，她开始计算药效发作时间，算出来的结果让她很满意，闭上眼睛，养神。

    窗外，月光如银沙般洒落光华，将天地万物拢入一怀温柔中。

    其实今夜的月色真的是极好的，赏月也是极合适的，可惜注定是没人欣赏的。

    睡觉早其实没关系的，睡不着也是不要紧的，睡着了被吵醒了也没什么的。

    关键是刚刚睡着就被吵醒却是极痛苦的。

    拍门声震天响，伴随着大嗓门护卫不停地鬼哭狼嚎。

    兰倾旖不堪胜扰地捂住耳朵。“没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已经睡下了。”

    “兰姑娘，你开开门，主子病发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容闳使劲拍门，要不是顾忌着男女有别，早破门而入扛着人走了。

    “病发就病发了，有什么大……”不耐烦的声音顿了顿，主人此时才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兰倾旖刷一下睁大了眼睛，睡意瞬间全无。下一秒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病发？”她蹭的一下跳下床，三两下迅速穿好衣服。

    她被拒之门外时的确做了点手脚，借着袖子遮掩弹了药粉到门板上和侍女身上。她算准了自己走后侍女会敲门回禀，门板震动，药粉潜入室内会慢慢发作。洗澡时那么大热气，粉末细小又无色无味，不会被发现。哪怕只有一点进入也够了——区别只是发作时间长短而已。即使退一步讲，门板上的药粉没用，还有侍女身上的。守在门口的肯定是和许朝玄比较亲近的，他就算不问自己的情况也会让侍女进去收拾屋子，只要侍女靠近他一丈之内，药效就会发作。可她下手有分寸，那药粉也不是毒，最多只会让他受个凉染个风寒，给点教训就行了。

    这怎么就病发了？

    请遍名医也没治好的病，一旦发作不是闹着玩的。

    她脑子里轰隆一声，心知自己这回玩大了。现在也没时间后悔，她拎起药箱冲了出去。

    随园西厢里乱成一团，侍女家丁来回奔走忙碌，床边搁了好几个火盆，把室内烤的宛若炎夏。

    兰倾旖进门后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在床边坐下就开始把脉。

    手指触到对方皮肤，她脑中呼啦啦掠过一个念头——好冰。

    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了寒冰，还是三九天气凝成的至少有三尺厚的那种。

    “火盆留一个，其他的都撤了。”她换了只手把脉，淡淡吩咐。

    她眉毛忽然细微地跳了跳。

    打开药箱，一排银针别在针囊上，兰倾旖随手取了一根，动作利索地下针。

    容闳张大了嘴，针灸见得多了，但从来没见过速度这么快的，而且还丝毫没有失了准确度。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眼前一阵发花，觉得自己看不清那双手如有虚影的动作。能够被选为主子的贴身护卫，他的眼力自然高明，可以他的眼力，也看不清那双手施针的动作。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就凭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功夫，这女子的医术就绝对不低。

    看来主子这回真的看走眼了。这姑娘年纪虽小，还确实有两把刷子。或许她能带来惊喜也说不准。

    针灸过后稳定住情况，大冬天的兰倾旖额头也冒出一层汗。她闭了闭眼，仿佛在稳定心绪，半晌才睁开眼睛看向容闳，“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容闳打了个手势，侍女家丁瞬间退了个干净。

    “他这种寒毒，似乎是某种至阴至冷的外物留下的后遗症。”

    容闳眼睛一亮。以往请来的大夫从来没有哪个仅凭诊脉就看出寒毒由来的，甚至有不少连这是寒毒都看不出。“是，您说的没错。”他心中激动万分，立刻用上了敬称。

    “那是什么东西？”

    “玄冰玉。”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兰倾旖眉头一跳。

    “主子曾中过剧毒，有当世名医倾尽全力用玄冰玉镇住了他体内毒药，并将之逼到某一处，付了点代价，留下了这寒毒，但最终保住了他一命。”容闳神色严肃。

    兰倾旖不语。玄冰玉独一无二，她记得当初这玩意好像是在师父的某个故交手上，具体是哪个来着？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她总结陈词：“你的意思是说，他的体内有两种毒。一种是暂时不会发作可一发作就会让他死的很快的无名毒，一种是时不时折腾他但暂时不会要他命的寒毒。”

    容闳眼巴巴看着她，眼神满是希冀，点头。

    “寒毒有两个办法。”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婆罗香并红丹散；第二，火蟾蜍。”

    容闳眼睛发亮。

    “别以为很容易。婆罗香和火蟾蜍都是世间难寻，知道解决办法找不到药材也白搭。再说这种寒毒的危害谁也说不准，他或许会在某个年龄突然因此死去。也许是二三十岁，也许是五六十岁。”兰倾旖冷冷地泼冷水。“至于那种无名毒，我有点眉目，可还不敢确定。回头等我研究研究再说吧。放心，有我在他暂时死不了。”

    容闳神色呆滞两眼发直。难以相信困扰了主子这么久，连主子本人都不抱希望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棘手问题，到了这少女手中，竟然能够解决！这惊喜来的太突然，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使劲掐了把自己，很疼，不是梦，嘴巴顿时咧到了耳后根。

    兰倾旖闭上眼睛：“他的寒毒很有可能还会发作，我刚才只是短暂压制，所以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过了这一夜，只要不再发作，就暂时没事了。烦请让人送件裘衣，我有些冷。”

    容闳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去取衣裳。

    兰倾旖看了眼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淡白烟气，眼里缓缓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意味。

 第三章 我先杀了你（上）

    许朝玄一觉睡醒，觉得身上暖融融的甚是舒服，这让他有些诧异。

    他知道自己寒毒发作了，每次自己寒毒发作醒来后都全身冰冷手脚僵木，连被子都捂不热，这次怎么不同？他坐起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衣服，结果却触上了……手下质感有异，像一个人的肌肤，但又有些不同，他下意识地仔细摸了摸，耳边便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在乱摸什么？”完全不算耳熟却印象深刻的声音，许朝玄皱起眉，手刷一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缩回来。

    “你戴了面具？”他脑中灵光一闪。

    兰倾旖点头：“本人貌丑如鬼形如夜叉再世，不敢有碍他人眼光，是以戴了面具。”

    她踏入江湖后这面具就一直戴，元铭久也好，这许家上下也罢，都不会见到她的真容。

    鬼话。

    许朝玄才不信。刚刚摸到的触感告诉他，这是最僵木最劣质的面具，一个人若是戴这种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面具，目标就绝不是掩盖容貌，而是告诉所有人我不想给你看见脸。

    “你一直守在这里？”

    兰倾旖打了个呵欠，“感觉怎样？还冷不？”

    给这家伙针灸还真不是人干的事，她累得两眼冒金星。

    许朝玄微微一笑，“好多了。”

    兰倾旖沉默了一瞬，“你很敏锐。”

    她知道自己的把戏没能瞒过他，不然这人不会指名道姓非要她来。

    他笑了笑，“你也很聪明。”

    仓促之间能成这么严密的计划，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点头，“谢谢夸奖。”

    说话间，她开始仔细打量他。

    一头鸦青的长发披在肩上，远望如锦，乌黑幽亮光可鉴人，精致如剔羽的长眉浸了水汽，更显黛青如远山乌沉若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深邃无垠如墨玉般的黑，目光微微涣散，似浓黑的夜幕上点缀了无数星子。他微微仰起脸，下颌划出精致的弧度，窗外天光都黯淡了几分。

    是副好皮相，可她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是哪里被她忽略了呢？

    她又对上了那双极漂亮的眸子。

    那双眸子“看”过来时，她感到一种沉渊般凝肃的利，似一匹富丽的锦缎层层卷近，华丽尊贵而又厚重冰凉地将人淹没。

    兰倾旖顿时明白了是哪里不对劲。

    “你的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先前醒来时摸索的动作也不像个正常人的举措。此时天色大亮，哪里用得着摸索？

    “瞎了。”他答的平淡，像在说“我吃饭了。”

    她默了默，不语。

    许朝玄眉头一挑：“我记得，将为我医治的人是苍灵宗的太元长老。”

    “太元长老在苍灵宗专司医药，事忙，所以我来了。”

    “你也是苍灵宗的？”

    “不，我只是和元铭久有那么一点点交情。”

    许朝玄淡淡道：“不是已经说好了请太元长老来吗？”

    “这些我不知道，我只是答应了元铭久来走一趟，其他的我不管，若有不满，烦请自己去找苍灵宗。”

    许朝玄顿了顿，一刹神色微有倦意，“我知道了。”

    他极其含糊的一句带过了话题，淡淡道：“没什么事请回吧！我累了。”

    “那我回去睡觉了。”她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干脆地走人。

    “容闳。”许朝玄闭上眼，轻轻唤。

    “主子。”房梁上跃下一道人影。

    “查清楚，她的来历。”

    她的诊断他在半迷糊半清醒中是听见了的，但他不知道她是否可信。毕竟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再说自己一开始就给了她个下马威，她虽然奉还回来，可这开头绝对算不上美好。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兰倾旖踩着未化的残雪向自己暂居的屋子走去，脑子里不断回放过当时把到的许朝玄的脉象，悠悠地叹了口气。婆罗香，火蟾蜍，这么珍贵的药材，也不知道哪里有。

    不过话说回来，能不能找到关自己什么事？这不是该许家自己操心吗？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明明是清晨的天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阵阵寒风不断，看样子最近几天又会下雪。冰冷的寒风不断从她脸上飞掠而过，刮得她的脸有些生疼，她站在雪地里迟迟没有动，好一会儿过去，她才缓缓地定下心神。

    想到自己几天前搜到的火参果，她眼中掠过一丝亮光。当初不小心被那群人下了毒，虽然得元铭久搭救及时解了毒，但这几日还是有微微的真气运行不畅之感。如今正好趁此机会把药配成，彻底解决这个根患。

    想到就做，她转身出门，在面馆里吃了一大碗红烧牛肉面填饱了肚子，又去玉京最大的药店准备了几样辅助的药材，接着去苍灵宗旗下的商铺，让人给元铭久带个消息，通报一下许家二公子的情况，顺便让他帮忙查查婆罗香和火蟾蜍的下落，然后才朝许家走了去。

    回到许家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中午，阳光看上去有些温暖，但是这空气却格外寒冷，风声嘎吱作响，兰倾旖站在许家的围墙下，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得不感叹自己这段日子过得真糟糕，弱者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负，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还好自己运气好，命不该绝，如今承受过来了，又拿回了一些利息，很快就可以恢复自己的巅峰实力了。

    想到这里，她心底不禁有些激动了起来，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纵身一跃，越过了那高高的围墙，往梅心院的方向奔走而去。

    穿过了曲折的小径，梅花香气缓缓从鼻间流过，地上已经铺满了一层红白花瓣，寒风不断，飘散在空中的点点娇艳给这片苍凉的天地点缀了几分瑰丽的色彩，柔和的暖阳之下，薄薄的冰雪正在慢慢融化，空气里的寒意更是料峭了起来，一阵冷风袭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拉紧了肩上的披风加快了脚步。

    然而，当她回到梅心院时，面对的已是铁将军把门。一个陌生护卫彬彬有礼地告诉她，“主子有令，梅心院简陋，不宜客人居住，兰姑娘您的新屋，就在随园东厢。和主子同一个园子。”

    “我的包袱。”兰倾旖皱眉。

    “已经派人送过去了，您放心。”护卫好客气。

    她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哪里都是住。

    一路过去，人越来越少，不时还有护卫从不知名处闪出来，对她略一打量便放行，走到后来，路上人只有她，护卫却越来越多。

    随园是一个大院套几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相互之间影响较小。

    许朝玄等在屋里，她到时，他正优哉游哉地躺在垫了毛毯的藤椅上吃水果。

    兰倾旖的嘴角抽了抽。

    他还真闲啊！

    她寻了把舒服的椅子坐下：“你有事？”没事就滚。

    许朝玄微笑：“我来和你联络一下感情。”

    “是吗？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兰倾旖环顾四周，摆设齐全，布局也很讲究，她很满意。目光落向墙上的山水画，她愣了愣，眼中异色一闪即逝。

    这幅画，似乎是名家刘箬锡的作品，如果没记错，已经收进了黎国皇宫。

    “我觉得，和你保持良好的关系，很有必要。”许朝玄煞有其事，“免得你趁机折腾。”

    兰倾旖装作没有听见，“这是我的屋子？”

    “是。”许朝玄点头：“梅心院不适合你。”

    兰倾旖无语，好吧，住的近方便她诊治，不和他计较。

    “那好，你起来。”她冲着许朝玄抬了抬下巴，却忘了他看不见。

    许朝玄挑眉，似不可置信。

    这个女人，竟然敢命令他？

    “你说了，它现在归我。”兰倾旖不为所动：“我的地盘，不给男人睡。起来。”

    “这是我的屋子。”许朝玄阴恻恻提醒她。

    “你刚说了，现在是我的。”兰倾旖漠然，“不由我做主的屋子，我不住。”她转身。

    “站住。”

    兰倾旖好像没听见。

    风声一响，大门已被一缕凌厉指风合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兰倾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朝玄，面无表情。

    许朝玄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脸正对着她，长发垂下一缕，散发间脸色微沉。

    兰倾旖就好像没看见他危险的神色，手指指着他胸膛，道：“我的地方我做主，未经我允许，谁也不准进来，更不准偷窥或动我的东西。”

    许朝玄不说话。

    “做不到就请让开！”兰倾旖语气平淡。

    “兰倾旖。”许朝玄微笑，笑得牙白唇红，妖娆美貌，又像危险的兽，“总有一天，你会乖乖让出你床的一半位置，给我。”

 第三章 我先杀了你（下）

    “除非我不是兰倾旖。”兰倾旖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你会的。”许朝玄伸手端起她的下巴，水晶琉璃般的眼眸斜斜飞起，笑得几分邪气狞狠，“我期待你自荐枕席那一日。”

    兰倾旖要让开，许朝玄的手指却如铁钳，捏得她丝毫动弹不得，看来金尊玉贵的许家公子虽然微笑如常，终究有了几分怒气。

    兰倾旖仰头看他，面无表情一抬手，许朝玄顿觉手背一痛，五指下意识地松了松。

    兰倾旖趁机后退了几步，夺回了下颌的自主权。

    “如真有那一日。”半晌她一字字道，“我先杀了你。”

    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清晰到坚定。

    清晰得让人无法错认其中的杀气！

    门外背对这边，东张西望乱看，好像对两人对峙毫不关心的护卫们，背影一瞬间都僵了僵。

    正准备过来禀报事务的容闳，一头撞在了墙上……

    许朝玄也有瞬间错愕，双眼下意识瞪大，呆呆地立在原地。

    谁也不会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兰倾旖看着自己指间的银针，若无其事道：“劳驾，让让。”

    许朝玄没让，他只拈着手指微笑，心说这面具的质量真不是一般的差，她从哪里找来这么劣质到惊天地泣鬼神的面具？

    “我真想扒了你这张面具咬你一口……”

    “欢迎之至。”兰倾旖也盯着他的唇，你敢来，我就敢让你变哑巴。

    “我也欢迎之至。”他一笑，容色清绝，目光寒澈，声音轻柔如棉。“欢迎——你来杀我。”

    兰倾旖眼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顺着许朝玄浑身勾勒一遍，许朝玄顿时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

    他因此笑得越发愉悦——好，很好，有种。

    “目前的你这么弱，哪里有让我动手杀你的资格？”兰倾旖看完，转头，连轻蔑都免了。

    她直接扒开他，走了。

    容闳看着自家主子的面色，觉得这个冬天真是前所未有的冷。膜拜地看了眼兰倾旖离去的方向，他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剽悍啊剽悍。

    剽悍的女人头也不回地出门，路上随便抓了个下人问清了药房所在随后扒拉了一堆药材来熬药。

    熬出来一碗从气味到色泽都无比接近某种人体排泄物的药。

    所以，不难想象，接到这碗药的许朝玄的死灰面色和惨痛心情。

    捏着鼻子一口气硬灌下去的许朝玄不住干呕。

    兰倾旖看着他的惨状，笑的很快意啊很快意。

    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许朝玄不得不承认，兰倾旖这女人虽然缺点一大堆，但作为大夫，她的医术确实高明。开出的药不说药到病除，见效之显著也是肉眼可见。

    医术高明的大夫意思意思地整过一次人也就算了，开了药方将熬药的任务交给了下人，自己开始潜心钻研毒经。

    正午时分，正是玉京的天水大街最热闹的时辰，兰倾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玉京凡是隶属于许家的商铺，都有黑底红色凌霄花标记，很好认。

    她专逛许家的店铺。

    走到半途肚子饿了，兰倾旖改变了主意，寻了个地方吃饭，独自一人在外其实是很好解决的，但自幼养成的娇贵和洁癖改不了，她不喜欢黏黏腻腻的油腻桌椅，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她在整洁的凳子上坐下，小摊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态度亲切，语气和善，难得的是卖的东西也齐全，兰倾旖要了碗酸辣牛肉面，等餐时有些无聊，她的目光开始移向四面八方。

    偶尔会有路人三三两两地走过，低声交谈几句，内容五花八门，她多半没什么兴趣，倒是听见邻桌的几名食客谈论的内容有点意思，他们正谈论着前几日京中的一场寒流，不少人因此冻死，九城衙门正忙着施粥赈灾。明日黎皇闻人炯出宫。

    兰倾旖听着听着，不由冷笑，闻人炯出宫看赈灾情况？他有那么闲？皇宫的事情不是很多吗？

    看赈灾的情况是假，看四皇子总管下的九城衙门有没有怠工是真吧？！

    想的正入神，面端了上来，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收回思绪，取了双竹筷开始专心吃面，面条做的很有嚼劲儿，味道也很不错，她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却依然很快吃完了结账离开。

    半路上拐了个弯去了成衣店，她来的时候有些匆忙，没带衣服，以她大小姐的挑剔劲儿，一般的衣服也不肯穿，只好自己去买。

    成衣店规模很大，衣裳都挂在木头做的衣架子上任人挑选，不得不说，许家能够成为皇商，还是很有几分生意手段的，来许家旗下商铺的人特别多，卖女性用品的商店生意更是红火，商店里的侍女态度亲切，礼数周全，脸上的笑容热情而又不让人感到唐突，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

    兰倾旖踏进店中，眼前就是一花。

    各种风格和价钱的衣裳分类很仔细，但即使是便宜货也做得十分精致，看样子许家很懂得积少成多的意义，下定决心要谋杀到最后一个铜子。

    各种颜色式样让兰大小姐眼花缭乱，她从小到大虽然对衣食住行无比挑剔，但从来也没为这些东西操过心，都有专门的人为她打理，猛地要她自己挑，她还真的不知道该选什么，看每件都各有特色。

    在店子里转悠了一圈，她偏爱红色，所以她最后随意选了三套红衣，让老板自己去找许家销账。

    黎国都城玉京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繁华大城，富盛风流，柔中带刚，店铺琳琅满目，客商络绎不绝，处处透出一股盛世治民才有的和乐安定，但安定归安定，在兰倾旖的眼中，还是看出了这个国家骨子里的那一丝沉肃，说难听点就是陈腐。

    街上奔驰而过的马车镶着明晃晃的玻璃，玻璃这种东西，明明可以推广全国造福百姓，却被朝廷人为控制，成为贵族专用的奢侈品。玉京以剽悍敢战、民风和善闻名，但说到开明自由，还真比不过云国都城燕都。

    如今的黎皇闻人炯膝下共计有二十六子九女，可惜内斗太狠，二十六子之间争权夺利死伤过半。血火江山，权欲诡谲，皇室人丁凋零，余下的都卯着劲儿搅风搅雨肆意争位，黎国皇室大半心思都搁在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大位上，国力已经停滞不前。

    但即使如此，黎国依然是五国最强，只不过，后面添了个之一。

    实力本稍逊黎国一筹的云国，经过二十年休养生息国力大涨。云国本就位居五国第二，云皇陆旻励精图治广开言路容纳天下英才，云国终于跃居成与黎国并驾齐驱的强国。

    一山难容二虎，两国实力相当没少闹矛盾，但都不敢轻举妄动。

    所谓五国，指的分别是黎国、云国、卫国、安国、宣国。

    黎国位于大陆版图之西，皇族闻人氏。与云国、安国接壤。综合实力较强，底蕴厚。

    云国居北，皇族陆氏。能工巧匠为天下之冠，文教发达，天下文章有一半出自云国。

    卫国居于东北，皇族韦氏。气候寒冷，善猎尚武，其君主三年前新立。

    安国位于西南，皇族段氏。气候湿热，盛产药材，多蛮荒烟瘴之地，多异术，善控人心神，国力仅能自保。

    宣国位于徽海之侧，皇族殷氏，水战实力甲天下，盐业商业发达，陆战实力却因为本国百姓体质受限，仅能自保，幅员和人口也相对较少。

    五国并立的局面维持至今，大家都在拼命抢夺地盘扩充自己的实力，但谁也没那个本事结束这五国各自为政的局面，各国之间也在不停地相互试探、渗透、骚扰、接触，等待某个一举吞并他国的机会。

    兰倾旖顺着大街缓缓直下，思索着刚刚听见的消息。

    太子前几日因为纳了几个安国美人被弹劾了，停了太子宝印，朝中风向又乱了乱，四皇子是太子那阵营的，自然免不了有人说闲话落井下石，也难怪闻人炯会突然对九城衙门的事情关心起来。

    她扶着额头，想着闻人炯那老头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他一死，黎国必然有一场大乱，太子骄狂愚钝难以成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也不知道这种蠢货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正午的风吹来丝丝凉意，她躲开络绎不绝的马车，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底蓦然多了一丝笑意。

    难得来一次玉京，自然是要好好看看，总不能辜负了这次行程。

 第四章 缓和（上）

    “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兰倾旖看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放到药枕上，将指尖轻轻放了上去，淡淡笑道。

    相处了一段时间，熟悉之后的两人对彼此的态度倒是改善不少，关系也缓和起来。现在也能像普通朋友般相互谈笑。

    “我觉得自己每天的气色都不错。”许朝玄不为所动，悠然答。

    兰倾旖哭笑不得，这人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细细地摊开他的手，诊脉，心中泛起了一丝好奇，这种毒倒是少见，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她收起药枕，又问了些细碎的关于他饮食起居方面的问题，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他身边应该有精通药理的人，专门为他调养，饮食起居也照料得细致周到，没什么好操心的。

    清点完针具，兰倾旖转身就走。

    反正她的这位病患暂时死不了，她也不用急，先顾好自己就行。

    走出门，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精神微振，她仔细算了算自己的行程，觉得自己回家的日子要延后！

    如果没有这位病患，她最迟明年元宵节之前就会到家，可现在……

    兰倾旖叹了口气，心想这诊金不知何时才能拿到手，病患也不知何时会好，这次注定不能回家过年了！

    要不要想个办法好早日回家？

    冬日冷嗖嗖的寒风中，兰大小姐忧愁而严肃地，思考着归家大事。

    冬日暖融融的房间里，许二公子淡漠而认真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毫无破绽的履历，山野高人的弟子，初出江湖却身怀绝技的少女……

    他沉思了片刻，挥手屏退了下属，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突兀地笑了笑。

    真是个有趣的人。

    回到房间，兰倾旖找出医书典籍，仔细地翻，想着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许朝玄所中之毒的些许线索。

    他中的毒很少见，即使是在师门典籍中也很少见到，她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两个可行方案，但她都不敢用，这事风险极大，她不能拿病患的命来赌博。

    兰倾旖看得两眼冒金星，依旧是一无所获。不由心生淡淡忧虑，掩上书仔细回想着许朝玄的病症，是不是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

    心中盘旋着淡淡的诡异感，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错了？

    她心里一时乱糟糟的，也没有再看医书的心思，熄了灯，钻进被窝里睡觉。

    她晚上睡得晚，次日清晨起的也晚了，醒来后干脆早饭中饭一起吃了。

    午正一刻，兰倾旖准时出现在许朝玄的院子里，她慢悠悠地踱到了许朝玄的房门前，屋顶上容闳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兰倾旖也没在意，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

    房间里并不止许朝玄一个人。

    还有一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神色漠然，气质冷淡。

    是个冰美人。

    “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两位。”兰倾旖淡淡一笑。

    “万雅，你先下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许朝玄端起茶杯润喉，淡淡吩咐。

    “是。”万雅行了个礼，目不斜视地走了。

    兰倾旖在桌前坐下，看了眼许朝玄，目光猛的一凝。“气色不对，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许朝玄说的轻描淡写。

    兰倾旖笑了笑，心说你还真是嘴硬，这内伤可是不轻。

    “你少逞强了。”她摇头，声音柔和中带着淡淡无奈，看向他的目光如看一个闹别扭死犟着的小孩。

    她倒了杯茶，却并没有喝，只捧在手心暖着，并不急着诊脉，也没有开口说话。

    许朝玄等了等，没等到她开口说诊脉，心中暗暗意外。

    怎么回事？这女子这几天不是一进门就诊脉，诊完脉就走，绝不肯浪费一分一秒的吗？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她在干什么？

    不过他耐心也不错，她不说话，他也不催，只安静地等着。

    丝丝热气顺着杯子传递到手上，兰倾旖冰凉的指尖很快有了暖意，她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身，看着杯盖上的花纹出神。

    思绪悠悠，安神香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气氛安静而宁和。

    直到双手温暖，兰倾旖才放下杯子，“手伸出来我看看。”

    许朝玄合作地照办，不怕吃苦是一回事，逞能又是另一回事了。

    温热的指尖轻轻落在了许朝玄腕间，动作轻柔，如蝴蝶落在花心，不惊那幼嫩娇蕊。

    许朝玄一愣。

    搭在腕间的手指温热光滑，感觉很舒适，指甲触上肌肤，些微的痒。

    福至心灵，他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捧着茶杯不喝，只是为了特意暖手，免得诊脉时手太过冰凉，让他觉得不适？

    他有些好笑，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如他们这般有内力护体的人，还会怕这些许寒意？她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这样想着，他又忍不住心中微暖，即使是幼年生重病，他的母亲都没这么仔细地照顾过他，想不到如今她一个陌路相逢的女子倒对他这么温柔细心，特意为他考虑到这许多。

    “伤势不轻，你怎么弄成了这幅德行？”兰倾旖收回手，眉微微一皱，暗自盘算着合适的药方。

    “练功时出了点意外。”许朝玄答得含糊，显然不愿意多谈。

    兰倾旖见状也不再问，她不是那种好奇心强烈的人，更不会去随意探人底线。

    走到桌前写了张药方，她轻声道：“方子我等下会交给容闳，一日三服，可以减少你内息流动时的痛苦，我回去之后再争取把药配出来，我明天例诊时顺便给你带来。”

    难得啰嗦了大堆，兰倾旖转身出门。

    看样子自己今晚睡不成了。

    回到房间，她立即将自己关进了房间，埋头配药。

    她许了诺，就得在明日午时之前，将治疗许朝玄身上内伤的药配出来。

    忙忙碌碌时，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比如这次。

    在兰大小姐自己都还没发觉时，她已关在房中配了一天一夜的药。

    次日巳时三刻，拿着配好的药从房中走出来的兰倾旖才感觉到饿。

    算了下时辰，兰倾旖吩咐了侍女几句，转身出了门。

 第四章 缓和（下）

    许家不远处就有家专门卖卤食的小店，兰倾旖偶尔犯了馋，就会去那里买卤食吃。

    “兰姑娘，今天怎么来了？”老板娘看见她，不由一怔。

    兰倾旖笑了笑，“昨晚配药忙了一晚，出来走走，顺便买点吃的，不怕赵婶笑话，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不然老了就麻烦了。”赵婶看着她，目光温和，语重心长。

    兰倾旖点头，“谢谢赵婶。”

    “刚刚做好的鸭子，正新鲜着，兰姑娘要吗？”赵婶热情地介绍。

    “行，麻烦赵婶给切成块。”兰倾旖看了眼那整只鸭子。“再要些藕块和豆干。”

    赵婶麻利地应了声。

    夺夺的切肉声中，赵婶欢快的声音传入兰倾旖耳中，“兰姑娘，我家那口子的风湿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谢你的药了，我们全家都感谢你。你给的药比那些百年老字号的大药店给的都灵。”

    兰倾旖淡淡一笑，“不过是祖传方子，赵婶不用客气，有用就好。不过赵伯的病要根治，起码还得再坚持用上两个月的药，算算日子他的药也差不多用完了，明日我再给他送些来。”

    “兰姑娘放心，我一定转告。”赵婶动作利落地将卤食分荤素用两张油纸包好，交给兰倾旖，“兰姑娘，你收好，不收你银子。”

    “啊？”兰倾旖一愣，“这怎么可以？”

    赵婶爽朗一笑，“兰大夫，我们赵家也不是忘本的人，你给我家老赵的三瓶药都没要钱，只换了一只卤鸭，卤鸭的钱在药店里买药材都不够，您心好，咱也不能白占您便宜，小本生意，别的做不了，给您送些许卤食还是可以的。”

    看着赵婶憨厚的面容，兰倾旖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自己若是不收，这一家子也不会安心。

    这样的事，她这段日子经常遇到，市井之徒多热血，对于他人的恩情，反倒记得还报。

    她缓缓往许家走，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天，目光有点空。

    这段日子，她尝试着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也觉得别有乐趣，这种平静似乎没什么不好，只是她有时还是会觉得不适应。

    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生活，从小被人照顾惯了，猛然间，要她自己来计算柴米油盐酱醋茶，真的手忙脚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种囊中羞涩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心中感慨万千，兰倾旖唇角掠过淡淡笑意，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刚进随园，迎面就遇到了容闳，抱着大堆文书，脚步匆匆。

    兰倾旖连忙让开路，容闳笑吟吟地和她打了招呼，热情地指点她许朝玄正在花园，不在房间，若要寻他，莫要找错了地方跑冤枉路，兰倾旖客气地谢过他的好意，依言照办。

    曲径通幽，花木扶疏。

    兰倾旖目光掠过四周，眸光流转，顾盼生辉。

    她一眼看见前方一座假山后隐约有清池一泊，清池对面隐约有一株铁红色的树，开着黑色花朵，兰倾旖皱了皱眉，觉得这个有点像死老头子提过的玄朱神树，这东西的树皮，是上好的固本培元之药。

    没人引路，兰倾旖也不着急，将花园逛了个遍。

    她见路就走，也不着急。

    耳边传来清润的箫声。兰倾旖脚步微顿，随即转身往假山走去。

    假山后果然别有景致，先前只见一角的池水，如今看来竟是不小的一个人工湖，湖水澄碧如玉，倒映出此刻天光云影，周边假山怪石繁花锦簇，映入眸中便映亮了视野。

    湖水中央架白玉亭，连接着碧竹长廊，翠色鲜亮，使人神清气爽。

    兰倾旖目光掠过湖面碧波，投向湖心小亭。

    有风掠过，湖水层层叠起褶皱，而白玉亭中，金铃叮咚之声不绝，亭间白纱丝幔被风拂起，一层层如梦似幻，隐约纱幔间有人影，正倚栏吹箫，箫声清越琳琅，似玉珠一串串滚落湖心。

    兰倾旖也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松了半口气的感觉，她轻轻一跃，轻盈地落在湖面上，三步两纵，已跃到了白玉亭边，动作利落地扯开亭边白纱帘，纵身跃了进去。

    箫声戛然而止。

    兰倾旖一进来就打了个冷战。

    这么冷的天，这家伙竟然没生火盆？他以为就凭这区区一道白纱帘就能挡住寒风和冷气了？

    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病人，还是他想向她显摆他身体好？

    “怎么不生火盆？”兰倾旖挑眉，问旁边伺候的侍女。

    侍女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许朝玄。

    主子说不用，她们哪敢多事？

    “迎着风口吹箫？你是想显摆自己身体好？还是想找死？”兰倾旖语气微冷，毫不客气地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许朝玄毫不领情地反问，“身体是我的，我想怎样，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不过我不想浪费时间，你若是自己都不把身体当回事，我也不用费心，大可直接走人，回去和师父过年，省的在这里举目无亲节不像节！”兰倾旖语气平静。

    许朝玄不答，他很想逞一时之气顶撞她气走她，但想想又觉得幼稚。

    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还在做这么幼稚的事，他有什么理由糟蹋自己的身体？

    头脑渐渐清醒，他淡淡笑了笑，从善如流。

    “让大夫担心，是我的不是，请见谅，不会有下次。”

    兰倾旖不语，总觉得“大夫”二字从他的口中吐出，带了种淡淡的怪异感觉。

    她想了想，淡淡道：“回去吧，你现在这幅状况，不适合吹风，万一受了寒，又有的忙。”

    许朝玄点了点头，收起手中的紫竹箫，转身往随园走去。

    房间里早有侍女燃起了火盆，火光熊熊温暖如春，被房中的温暖和热气所熏，刚进来的兰倾旖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看了眼许朝玄，忍不住叨叨咕咕，“我看你还是让人备上热水泡了澡驱寒比较好，最好喝点姜汤，免得冻出病来，就你现在这身体状况，就算是风寒这种小病，也能让你吃上不少苦头。”

    许朝玄在藤椅上坐下，听着她老妈子似的啰嗦了大堆，心中无奈：做大夫的都这么啰嗦吗？

    他摆了摆手，自有侍女下去准备。

    兰倾旖满意地住口。

    “手！”她只一个字，不想多说。

    许朝玄会意，伸手由她诊脉。

    “这些日子不要妄动真气，好生将养着，养上个把月就差不多了。”兰倾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药瓶塞到他手上，柔声道：“每日一服，吃完后运功疗伤，事半功倍。”

    许朝玄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药，瓷瓶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他想了想，似乎除了“谢谢”，再无话可说。

    但他不想和她道谢，也没这个必要，干脆闭口不言。

    兰倾旖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回了房，盘膝坐在床上打坐，刚刚入定，便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兰姑娘。”

    “什么事？”兰倾旖睁开眼。

    “主子让奴婢给兰姑娘送热水姜汤来，主子说，兰姑娘刚刚陪他吹了冷风，定然没有准备热水姜汤驱寒，特意让奴婢送来。”

    兰倾旖微微一愣，想不到那家伙倒是了解自己，她承认，她懒，这种小事，她的确懒得在意。

    总归是一番好意，她下了床，“请进。”

    侍女含着微笑进来，身后跟了几个人，送来浴桶热水之类，还带来两套簇新的衣裳。

    兰倾旖微微扬眉，“这是为何？”

    “主子说，兰姑娘来的匆忙，换洗衣裳怕是不够用，特意让人订做了两套，还请兰姑娘莫要嫌弃。”侍女态度恭敬。

    兰倾旖目光掠过两套红衣，点头：“替我多谢你家主子的好意。”

    “兰姑娘放心。”侍女恭敬告退。

 第五章 烧香（上）

    申时三刻，兰倾旖睁开眼，天色已黑，室内尚未掌灯，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透入，指尖冰凉。

    她拉紧衣襟，起身点上灯，关紧窗子，唤来侍女弄些吃的来，填饱肚子后坐在灯下和侍女聊天解闷。

    侍女年纪不大，性子活泼，三两句就和兰倾旖热络起来。

    “最近玉京有什么新鲜事吗？”兰倾旖百无聊赖，随口问。

    侍女歪头想了想，道：“奴婢听说明日圣僧檀济将在系邙山昭延寺开坛说法，系邙山定是热闹无比。听说皇上命太子殿下代替他前去聆听檀济大师说法，而玉京的学者和公子们也都慕名前去了。奴婢还听说这玉京各府的小姐也有不少提前去了。既能祈福，又能聆听圣僧讲坛，这可是几年才能遇到一次的大事情。”

    “檀济？”兰倾旖愣了愣，眼中掠过淡淡明光。

    脑海中浮现出老和尚的身影，她思绪微微涣散，忽然间记起已有十年没见到那个老家伙了，想不到他游历天下，访遍山水，竟然会来到玉京，还要在这里说法，真是意外的消息。

    难得有机会，去见见他也好。

    见她神色平淡，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侍女提醒道：“兰姑娘，是檀济大师啊！”

    兰倾旖不能理解地看着她，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兴奋。

    “是他又怎么样？再怎么有名，也还是个和尚，和天下众多和尚没什么不同。”兰倾旖反应平淡。

    侍女惊讶地看着她，连声道：“兰姑娘，檀济大师可是天下闻名的圣僧，怎么能说是普通和尚？”

    兰倾旖耸了耸肩，懒得争辩。

    再威名赫赫，再惊才绝艳，也不过是个人，和常人没什么不同，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惊讶个什么？

    侍女看她兴致索然，又悄悄凑近兰倾旖耳边轻声道：“听说不少大家小姐其实不是为了聆听佛法，而是为了求得檀济大师一支签，以求是否能觅得一个好夫婿。”

    兰倾旖听得两只眼睛发花，忍不住叹气。这算是个什么事？明明是个和尚，倒干起了媒婆的活计，抢人家的生意也不是这么个抢法！

    家里有个老神棍，老神棍教过一个小神棍，可那两个神棍也没干过这么没谱的事，这太掉节操了！

    “你想去？”她看着侍女满脸激动向往，好笑地问。

    侍女连连点头。

    “那就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起去。”兰倾旖挥了挥手，吩咐道。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兰倾旖目光投向大门。

    脚步声轻而急，步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兰姑娘。”容闳笑吟吟地唤了声。

    兰倾旖起身打开门。

    容闳站在院中，神采飞扬，神色轻快。

    “什么事？”兰倾旖问。

    “檀济大师驾临系邙山昭延寺，主子也想去聆听大师佛音，顺便祈福，想请兰姑娘同去，所以特意让属下来问问兰姑娘的意见。”容闳不急不忙地道。

    兰倾旖一愣，这么巧？刚刚还在说这件事。她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那就告诉你家主子，麻烦他了。”

    “行。”容闳语气轻快，话也说的飞快，“主子平日里很少出门，这次出去散心，大概也不会立刻回来，会在寺庙里住几日。主子说若是您答应了，他明日早上就接您一起去。您的衣服和胭脂水粉主子也会让人准备好的。去了之后的饮食起居主子也会让人安排好，您放心去就成。属下还急着去给主子和兰姑娘准备明日出行一应所用，兰姑娘今日早些休息，属下先告退了！”

    容闳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连换气都不用，说完就走，压根不等兰倾旖搭话，顷刻就没了踪影。

    兰倾旖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由好笑。

    难得见到一个长句祖宗。

    想到明天的行程，她不由微微期待。

    老和尚多年不见，这次相见，不知道会有什么收获？

    “兰姑娘，是主子带您去啊！”侍女兴奋得尖叫。

    “他带我去有什么稀奇的？”兰倾旖笑了笑。

    “主子以前从来没带过女子一起出门的，这次难得破例……”侍女满脸羡慕。

    兰倾旖哭笑不得，“我是个大夫，不跟在他身边，万一他病发了怎么办？”

    别人不清楚，她可是清楚得很，那家伙内伤不轻，情形也不稳定，没有大夫在旁边看着，万一遇到什么事，哭都来不及。再说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许朝玄的性子如何，经过这几日的接触，她多少也了解了几分，她自认还没这个魅力让那样眼高于顶又见惯了女人的男人倾心，自作多情也不是这么个样子。

    “行了，赶紧去准备东西吧。”兰倾旖摆了摆手，笑吟吟地打趣，“正好趁了你的愿。”

    侍女抿唇一笑，也不回话，转身下去准备了。

    听说了主子要带兰倾旖去系邙山昭延寺祈福，院中伺候的下人都一改死气沉沉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匆匆忙忙开始收拾东西。能跟着去的自然欢喜不已，不能跟着去的也觉得阴云散去，开始琢磨着兰姑娘走后会轻松悠闲些，可以偷懒跑出府去玩玩。于是，人人脸上带笑，各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兰倾旖听着外面众人欢喜的笑声，心情轻松，也回床去睡了，躺在床上了，她猛的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没办，连忙叫来侍女。

    “明早记得准备两只新鲜的烧鸡。”她从被子里露出头，郑重吩咐侍女，“用油纸包好。”

    侍女一愣，恭敬地应下，见兰倾旖没有其他的要求，轻手轻脚退下了。

    院中下人一直忙了大半夜，院子里才安静下来。

    第二日卯正过一刻，侍女就过来叫兰倾旖起床。

    兰倾旖睡得正熟，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拉起被子盖住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被子卷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蛹，里头咕咕哝哝地传出了让天下男人为之销魂的鼻音，“早着呢！再睡会儿！”

    “兰姑娘，别再睡了，不早了，主子都起来了，从这里到系邙山可有二十多里的路程，您还要空出些时间来打扮打扮，总不能让主子等太久。”

    兰倾旖咕哝了几句，侍女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被子动了动，兰倾旖还是没起来，大冬天的，她哪有这么大动力放弃温暖的被窝？

    “兰姑娘。”侍女无奈，只好扔下手中的新衣，转身往外走。

    刚出房门，就看见容闳急匆匆地进来。

    “兰姑娘起身了吗？”容闳问。

    侍女摇头，“叫不起。”

    容闳毫不意外，“主子吩咐我来传话，他最多在门口等她一刻，如果兰姑娘不来，他会用自己的办法让兰姑娘这辈子都不敢再赖床，他说到做到，让兰姑娘若是不信尽管试试！”见侍女苦着脸，他摆手，“你尽管将主子的话传给兰姑娘，她自然会起的。我还要去帮主子收拾一下，先走了。”他说完也不等侍女回应，转身急匆匆走了。

    侍女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第五章 烧香（下）

    进了门才发现兰倾旖已经坐起身，满脸恼恨，不由失笑，“兰姑娘，主子的话想必您也听见了，还是赶紧起来吧。”

    “嗯！”兰倾旖冷哼了声，那个黑心嚣张的混帐！

    侍女看着好笑，欢喜地拿过新衣展开，顿时昏暗的房间里华光一片。

    兰倾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亮丽的火红色，衣袖和裙摆上绣了两朵墨兰，袖口处滚着淡银色的边，式样新颖裁剪精致也不失高雅，华丽却不张扬奢华。上好的软绸，触摸到肌肤极是光滑温软，尤其是右侧一个用蚕丝锦缎编织的蝴蝶结，她很是喜爱。

    这样一件衣服，要是拿去卖，应该值不少银子。兰倾旖百无聊赖地想着，想不到自己一个客居之人竟然有这么好的待遇，许朝玄说给她就给她了，不愧是皇商家的公子，财大气粗。

    她配合地任由侍女为她穿衣，这衣服太繁琐，她自己估计还穿不好，看这侍女忙的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知道。

    “好了！”系上腰间的环扣丝带，侍女用衣袖擦掉额上的汗，喜滋滋地道：“兰姑娘，您赶紧照镜子看看，您换上这套衣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想来兰姑娘一定是个美人。”

    兰倾旖起身理了理衣摆，闻言一笑，也不答话。

    衣服太繁琐了，都不好走路，难怪那些大家闺秀平日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穿成这样，走得了远路才怪。

    她走向清水盆，侍女连忙拉住她，“兰姑娘你等等，还要梳头。”

    兰倾旖无奈地看着她，也不好拒绝她的好意，只能点了点头。

    “梳个望仙髻可好？”侍女眉开眼笑。“这是种很好看的头发式样，如今都失传了。奴婢也是偶然学会的。”

    “繁琐不？”兰倾旖睁大眼睛问。

    “不繁琐，不繁琐，一会儿就好。”侍女连连摇头。

    兰倾旖松了半口气，在镜前坐下，“那好吧，你梳吧！”

    侍女立即拿起梳子开工。

    兰倾旖随手拿起桌上的医书看，倒也不嫌烦闷。

    半个时辰后，侍女放下梳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知道这位主子不喜欢金银，于是在一堆首饰里给她选了碧玉簪和玉步摇，以及两朵白玉打造的珠花。一切打点妥当才罢手，看着镜子中的兰倾旖笑了笑，道：“兰姑娘快看看，这番装扮可让您比平日美多了。”

    兰倾旖放下书，抬头看向镜子，愣了愣。

    她这张面具的容貌只能算清秀，属于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衬着这衣服发髻，三分的颜色竟有了七分，果然女人有七分就是要靠打扮的。

    现在重新换也来不及了，自己再这么慢吞吞地拖下去，让许朝玄等久了，估计没好果子吃，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太嚣张。不过她如今这幅姿容，应该也没什么人会打主意。

    “兰姑娘你看，是不是很漂亮？”侍女兴奋地道。

    兰倾旖点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心说漂亮归漂亮，但是太重了，压的脖子疼。

    “烧鸡呢？”她问。

    “奴婢马上去拿。”侍女连忙取来。

    兰倾旖接过，揣进怀里，“走吧。”

    转过了两道长廊来到前院，兰倾旖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大门前停着一辆外形朴素通体黑色的马车，车前站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护卫，她也不认识。

    不见许朝玄，显然他在车里等着。

    兰倾旖走到车边，敲了敲车壁。

    “来了？”车帘揭开，露出许朝玄那张美得如诗如画的脸，“上车。”

    扔出两个字，他缩回了车里。

    兰倾旖也不客气，利落地跳上车，温暖的热气立刻包围住她全身。

    兰倾旖环视四周，开始打量这间马车。只见马车上衣柜，橱柜，玉桌，茶水，古琴，棋盘，书架……各种物件一应所用俱是齐备，那些东西样样看起来均是上品，价值不菲。

    兰倾旖心想这人是打算在马车上住了吗？还真是好享受！

    许朝玄似乎知道兰倾旖心中所想，也不点破。“你想看些什么书？或者玩些什么？毕竟路途有些远，出城后一路都是山路，也骑不得马。”

    看书？才不要！玩？能有什么好玩的？兰倾旖瞥了眼琴棋书画。能玩的无非就是这些，她早对这些厌倦了，没意思。她神色怏怏地摆手，“不用了，你给我挪个地方，我补个眠。”

    “你要睡觉？就不怕你的发髻到时候乱了？这样繁琐的发髻可不是谁都会梳的。”许朝玄挑眉。

    兰倾旖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发髻很繁琐的？”

    “不繁琐会让你耽搁这么长时间？你的动作有这么慢？”许朝玄反问。

    兰倾旖噎住，心想这人的确心细。

    “乱就乱了，正好拆了。”她不以为然，这头顶着真重，连她脖子都快要压断了。她这还没插几支珠钗呢，真不明白那些大家闺秀贵妇人满脑袋珠钗，顶着重重一头东西怎么走路的。

    “对了，有件事要问你。”兰倾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的疑惑，忍不住开口。

    “什么事？”

    兰倾旖眨了眨眼，满是好奇地看着他，“你先前让人传话说会用你自己的法子让我起床，是什么法子？”

    许朝玄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忍告诉兰倾旖，“外面还有没化的积雪吧？”

    “是啊，怎么了？”兰倾旖点头，不明所以，心里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挖一盆积雪倒进你的被窝里，你还睡不睡得着？”许朝玄语气轻飘。

    兰倾旖从牙缝里倒抽一口冷气，似乎被这种天气冻住了。

    她相信是个人在热被窝和冷积雪的强烈对比下，都会睡意全消。

    还好自己识相。

    她自己动手拆了发髻，珠钗、碧玉簪、珠花掉了一地，她三下五除二捡起来放到桌上，动作粗糙，满脸不耐烦，似乎全不知这些首饰的价值。

    一头柔顺如水的长发披散了全身，丝缎般铺满地面。

    兰倾旖仿佛没看见，从怀中抽出一根丝带一束，完事。

    她顺手将油纸包放到桌上，看向许朝玄，“挪个位！”

    许朝玄当真往外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处地方，并随手将一个靠枕和一床丝被扔给她。

    兰倾旖接过靠枕放到头前，伸手扯过丝被盖在身上，刚想躺下又顿住，看了眼许朝玄，目光着重在他脸上落了落。淡淡清雅的药香充斥在她的口鼻间，如兰似桂，与许朝玄身上偶尔散出的气息一致，她眉头皱了皱，将被子盖到他腿上，“这玩意留给你，我用不着。”

    许朝玄眸光微动，重新将被子盖在了她身上，淡淡道：“这么冷的天，你睡觉不盖被子，想染上风寒吗？”

    “我体质好着！你少咒我。再说我是大夫，我会怕风寒？”兰倾旖往外扯被子。“倒是你的情况更让人担忧吧？你可是病人，又畏寒，还有伤在身，比我更需要小心。”

    “正因为这样，你才更要小心，万一你也病了，谁来给我医治？”许朝玄声音微微低了一分，不容拒绝。

    兰倾旖气结，“这车上就没有第二条被子？或者毛毯什么的也行啊！”

    “没有。”许朝玄摇头，毫不脸红。

    兰倾旖无语，今天这觉是睡不安生了，她忍无可忍，“不睡了！”

    “你真不睡了？”许朝玄以手支颌，“这时间还长着！你打算怎么打发时间？”

    兰倾旖咬牙，“到地儿再睡也一样！有书没？”

    许朝玄点头，转身从暗格里抽出一本书递给她，动作流畅，丝毫不受眼盲影响，兰倾旖看着他，心想若非早已知情，是个人都看不出来他是个瞎子。

    她倚着靠枕，翻着手中的山水游记，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第六章 与佛无缘（上）

    马车出了闹市，行向城外，将热闹繁华统统甩到脑后。

    车内，许朝玄正摆着棋局。

    兰倾旖看书看到一半看不下去了，转而看棋局。

    棋盘上黑白子呈胶着之势，看不出胜负，只厮杀正烈。

    兰倾旖看了会儿觉得无趣，转开了视线，只是看向许朝玄的目光带着几分若有所悟。

    山路颠簸，车轱辘压着山道，吱吱呀呀。兰倾旖立即坐起身挑开帘子，入眼处是蜿蜒直上的山峦，他们的马车正开始上山。道路仅能容许一辆马车通过，道路两旁满是荆棘，而荆棘外围则是古木苍葱，巨石林立，再无其他下脚的地方。车边的护卫牵着马开始上山，而且还一步三晃。她不由咂舌，回头问许朝玄，“这山道都被堵死了，别人还如何下山？”

    “这是上山的路，下山另有通路。”许朝玄向她介绍。“你不用急，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我不急，只是颠的难受。”兰倾旖放下帘子，摇头。

    她在桌边坐下，顺手将滑落的丝被盖回许朝玄腿上，百无聊赖地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主子，昭延寺到了。”

    兰倾旖放下书，捞过桌上的油纸包，跟着许朝玄下了车。

    后一辆车上也下来几名侍女。

    迎面而来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和尚，鹤发童颜，神态亲切，对着许朝玄合十行礼，“公子难得出门，今日却来到敝寺，想必病情大有好转，真是可喜可贺！老衲恭喜公子！”

    “多谢大师关切。”许朝玄声音温浅，显得平易近人，无端那一浅笑，让人顿时亲近不少。

    “公子福厚，只要过了这一劫，日后定可长命百岁。”面色含笑的方丈打了个佛偈，对许朝玄道：“师叔如今在后堂禅房内静候公子，说公子若是到了自行过去便可。公子是自己人，老衲就不奉陪了。近日寺中甚是热闹，太子殿下、六皇子、八皇子、三公主和各府小姐等人都在南院，公子请，老衲还要先去那边看看，随后再去寻公子叙话。”

    “好。大师放心，我自便就可。”许朝玄点头，缓步向檀济大师所在的后堂自行走去，连一个引路的小沙弥也无。

    兰倾旖眸光微沉。虽然看着是许朝玄受了慢待般，但谁都知道檀济是隐世高人，除了皇帝，寻常人难以得见其一面，更难得其一句话，如今许朝玄单独去他禅房，可想而知对于他来说，檀济岂止是高看，简直就犹如贵宾。

    从头到尾，兰倾旖就像个隐形人，压根没人管她，不过她也不郁闷，兴致勃勃地跟在许朝玄身后，问：“我们住哪儿？”

    “你和我住在后山的静心斋，住持大师早就给安排好了。”许朝玄头也不回，对不远处的的万雅吩咐道：“万雅，你带着她过去安顿好再来找我。我先去檀济大师处。”

    “我也去。”兰倾旖忙不迭表态。

    “你不是要睡觉吗？”许朝玄问。

    “觉可以等会儿再睡。”兰倾旖连连摇头。

    “那走吧！”许朝玄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带着兰倾旖和万雅走了。

    后院禅房是谢绝女客的，名扬四海的高僧住所更是远远便有沙弥上来拦路，“女施主请留步，师祖清修，不见他客。”

    意思是只准许朝玄一人进去了？

    兰倾旖看了眼许朝玄，这人显然没有帮忙的意思，只站在一边等着。

    兰倾旖微笑着，递了张纸给小沙弥，道：“请交给檀济大师。”

    小沙弥看了眼那纸，面露犹豫。

    兰倾旖微笑温和却不容抗拒，“你去，大师会见我的。”

    小沙弥犹豫半晌，终于低头匆匆去了，半晌回转，脸上难掩惊色，恭敬施礼，“师祖有请。”

    尔雅一笑，兰倾旖随着许朝玄，态度闲适地踏进了连皇室中人都拒之门外，世传几乎无人可以进入，据说被传为神地的禅房。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怪异的味道迎面而来。

    许朝玄神态淡然。

    兰倾旖满脸淡定。

    万雅暗暗期待着，结果，一进门就忍不住“啊？”的一声。

    世所仰慕的高僧的住所，其实……

    乱就一个字！

    到处都是典籍书本，地上，桌上，床上，柜上，甚至承尘上都堆着书，榻上被褥乱糟糟如狗窝，一个人正坐在被窝上和一堆书拼死挣扎，他身前臭袜子和茶碗称兄道弟，夜壶和破禅衣同床共枕，熟罗宣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一盆姿态轻盈的兰芝旁堆着一堆骨头……

    兰倾旖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

    许朝玄看不见，但从空气中散发着的气味也可以分辨个七七八八，估摸着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坐，只好站在原地等。

    万雅目瞪口呆。

    要是她看见兰倾旖用来做敲门砖的那张纸，只怕更要崩溃——那张纸上什么也没有，就画了只烧鸡。

    听到声音，他抬头瞅了三人一眼。眼神明亮，似明月从海上升起。

    碧海明月，清净澄明，见到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但转眼，那种明亮感散去，他只是个眉目平凡神态苍老的和尚。

    “是兰丫头啊！老衲还在想谁这么善解人意，送来老衲最爱吃的。”檀济瞅着兰倾旖，笑得两只老眼眯在一处，像是看见猎物的饿狼。

    “老和尚，幸亏你早早出了家，不然就你这邋遢样，肯定一辈子打光棍。”兰倾旖看着垂到了茶碗里的臭袜子，表情甚悲催。

    “兰丫头你给老衲闭嘴，你这死丫头就没说过好话。”檀济垮了脸，没好气道：“老衲三个月前见到你师傅，听他说你被玄魄派出来历练，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兰倾旖冷哼。“我的试练完成了，自然不再受到他们约束。给你带了烧鸡，要不要？给句痛快话！”

    “快拿来！”檀济招手，兰倾旖手中的烧鸡立即飞了出去，一时没抓紧，她手忙脚乱，连忙抬手抓住，不由恼怒地瞪着檀济，“你个老和尚，这么多年了还是爱抢食！我告诉你，没门！两只烧鸡，咱们一人一只，多了没有！我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正饿着呢！”

    “将来整个天下都有你一席之地，你现在和老衲争一只鸡做什么？”檀济从书堆里抬起头来，一颗油光锃亮的光头，目光闪亮亮地盯着兰倾旖手中的烧鸡。

    兰倾旖死活不干，“不过一席之地，何及整只烧鸡？不干！”

    “兰丫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小气了爱和老衲抢烧鸡这点不好。”

    兰倾旖仰天翻了个白眼，都懒得回话。

    万雅满头黑线，心说你们这争来争去要争到什么时候？一只烧鸡也值得你们这么拼命地争？她下意识回头看向主子，却见主子神态闲适，悠然等着。

    许朝玄听着两人的对话，若有所思。

    “松手！你松开，老衲就不给你念经了。”檀济笑嘻嘻道。

    兰倾旖面露犹豫。

    檀济若有所思，“想不到你这丫头这么多年了，还是讨厌老衲念经。”

    “呵呵，我注定了和佛道无缘，省省吧，老和尚！”兰倾旖松开手，“这烧鸡不要了，给你了，我去后山烤鱼也一样。”

    “你这丫头，十年不见，心里的戾气竟然还没散。”檀济连连摇头。

    “啰嗦！别想着点化我，你看我师父就从来不做这种白费力气的傻事！”兰倾旖撇嘴。

    “老衲点化你做什么？你自己的路要你自己去走，总有你的机缘。”檀济摇头。

    “这话我爱听！”兰倾旖心情极好，笑道：“老和尚，作为回报，我那坛埋了十年的兰泉酿送你了。”

    “可是十年前你在闫雪山上埋下的兰泉酿？”檀济老眼贼亮。

    “然也！”兰倾旖难得合作。

    老和尚立马闭了嘴，专心啃烧鸡。

    万雅难以置信，喃喃低语，“和尚还喝酒吃肉？”

    “你这女娃娃好生大惊小怪，佛祖还杀生呢！”檀济挥了挥袖子，毫不在意。

    万雅默默无言，退到一边。

 第六章 与佛无缘（下）

    许朝玄嗅着空气里的烧鸡香味，突然开口，“大师今日收获颇丰，想必佛音也唱不下去了。”

    “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必在意。”檀济摆手。

    “大师所言极是。”许朝玄淡淡一笑，“就如您想要的那坛兰泉酿，总归会到您手上的，不必在意。”

    兰倾旖噗哧一声乐了，难得见到檀济碰软钉子，真精彩！

    檀济瘪了瘪嘴，“威胁人也这么理直气壮，怎么？要老衲帮你骗人？”

    “怎么会？只是想麻烦大师指点迷津。”许朝玄神态甚恭敬。

    檀济看了他半晌，突兀地一笑，“自己的迷津自己解，旁人的话，终不能使你信服。”

    许朝玄沉默片刻，不语。

    兰倾旖耸了耸肩，转身离开。“老和尚，咱们以后再聊。”

    “你能得她相助，是你的机缘。”檀济看着兰倾旖远去的方向，神色似叹息似悲悯，“她的医术比起她师父，不说青出于蓝，也已尽得真传，助你绝非难事。”

    许朝玄神色震惊，“莫非她就是……”

    檀济嘿嘿直笑，“当年老衲用玄冰玉救下你，只是权宜之计。老衲曾说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位老友能救你，只是他行踪不定性情古怪，即使老衲找到他，他也未必肯出手。兰丫头就是他身边专修医术的弟子。”

    许朝玄沉默，这一瞬间心中的第一反应是感激，感激元铭久误打误撞送来这么个宝。第二反应是后怕，还好当初没把她赶出门，还好她还愿意出手。

    内心百感交集，他向来不信上苍，觉得命运残酷，此刻头一回感谢上苍的厚待和命运的仁慈，不绝他希望赐予他生机。

    本来还有很多事想问，此刻他却觉得没了必要。

    “多谢大师指点，晚辈受教。”

    兰倾旖回到静心斋时，侍女们已将房间收拾妥当，见到她都欢喜地迎了上来，拥着她进了屋，屋内洁净无尘，简单却整洁。

    兰倾旖倒了杯茶润喉，问侍女：“有吃的吗？”

    侍女抿唇直笑，“兰姑娘放心，小厨房里已经备好了斋饭，奴婢这就去端来。”

    昭延寺里的斋饭做的很有水准，煮饭洗菜用的是山间独有的泉水，滋味独特，兰倾旖吃的很满意。

    吃完了看到宽大的床和香软的被子，她直接扑了上去，闭上眼睛舒服地道：“破马车颠簸的难受死了，还是床舒服！”

    侍女无语地看着兰倾旖，想着兰姑娘怎么就这么爱睡觉呢？连累着她们也玩不上。不由苦着脸道：“兰姑娘，如今是大白天，您昨日睡得很早啊，怎么还困？”

    兰倾旖恋恋不舍爬起身，“对啊，不能睡。”

    侍女喜上眉梢，但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兰倾旖下一句话就把她的欢喜彻底冻结。

    “我还要练功。”兰倾旖看了看窗外天色，喃喃自语。

    侍女垮了脸，还以为兰姑娘能带她们出去玩玩的，结果……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要关在房间里？

    “出去！我要练功了，你们去吃饭吧，吃完了你们自己玩去，不用管我。”兰倾旖自然明白这几个丫头的心思，此时怕恨不得冲向达摩堂去聆听佛音呢！

    “那怎么行？奴婢们如何能留兰姑娘自己在这？不行！”侍女摇摇头。

    “有什么不行？我就在这练功能有什么事？丢不了，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你们别烦我，赶紧去玩吧！”兰倾旖挥手赶人，心说这附近护卫重重，守卫如铁，安全问题全然不必担心。

    兰倾旖盘膝坐好，淡淡道：“让你去就去。你们三个都去！这是命令！快去，我要入定了。听了什么被感化的佛音回来和我说说。”

    侍女有些犹豫，但耐不住早就想去看的好奇心和好玩的心思，见兰倾旖确实要练功不去看，只能点点头，“那奴婢三人就去了。兰姑娘你好好休息！”

    “嗯！”兰倾旖应了一声。

    三名侍女对看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给她关上。

    三人商量了一下，连饭也没吃，就兴冲冲跑出了东厢院子，直奔达摩祖师堂而去。

    兰倾旖听着脚步声走远，灵台渐渐空明，当真入起定来。

    玉京人口繁杂，气息浑浊，难得到了这系邙山，气息澄净，天地之气清明，昨夜服下了巩固经脉的药丸，将体内的余毒彻底清除干净，今日便隐隐感觉到自己有突破的迹象。

    体内各种气流飞快融合扩散，不断充实着她的经脉，流转全身，如万流归宗返璞归真，渐渐凝化。

    博大精纯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在体内穿行，沿着奇经八脉奔腾不休，拓展经脉舒活血气，不停的容纳、融合、吸收、转化，渐渐形成势不可挡的大江流，汇入了内腑丹田深处。

    一天明月澄明，月光如水淡如霜，映得天地残雪如笼淡淡华光。

    兰倾旖双眸紧闭，面容宁静，眉宇间一抹淡淡白气一闪即逝，皮肤也渐转晶莹透明。

    庞大的真气汇聚回丹田，一片纯白色寒兰叶渐渐成型。

    兰倾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神光乍现又隐，一亮再隐间，她整个人都亮了亮，如明珠在匣已久，而匣盖忽启，尘尽光生。她一张口，吐出一口纯白的气流。

    这气流自丹田深处生，至纯至灵，生生不息，在体内流转自如，光芒如银，以顺应宇宙运转的轨迹，循环往返不休。

    兰若心法。

    这一刻天空中呼啸的北风忽然一停，而窗外月光越发的亮，照在人脸上都清寒了几分，月亮大的仿佛要掉下来，一伸手就能摘到，似连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静。

    顶级功法练成，苍天自有呼应。

    禅房内，端坐的两人也有所感应，齐齐打住话头。

    “很多年没出现过练习兰若心法的人了。”许朝玄轻轻感叹，“这种顶级功法，不仅难练，还对练习者的心性要求极高，要历经尘世悲喜爱恨仍不失本性中的善念，经世间起伏苦难，却必须保持灵台不染……”

    “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她慧根天成，又有良师教导培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有此成就也不奇怪。”檀济摇头。

    许朝玄点头，并未询问兰倾旖的来历，“难得她这个年纪，就达到这种境界还能保持心中本性不灭。”

    “许公子也不差。天地合明，辉光在天。可惜你无法专心武道，不然定不止如今的成就。”檀济笑吟吟道。

    “大师过誉了。我没有什么称霸武林之类的想法，自然做不了武痴。”许朝玄莞尔。

    “有此成就，她不该是池中之物，许公子，你们都该是超拔人上的人。”檀济语中似有深意。

    许朝玄笑了笑，不语。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一刹神色微微怅然。

    房间里，兰倾旖抬起头，面容氤氲生辉，比月色更皎洁。

    ……

 第七章 你像我娘（上）

 

    月明如水，天清地明。

    兰倾旖跳下床，出门。

    从小她就发现自己在饥饿状态下练功进步最快，但她还是不想亏待自己的胃，更不想得胃病。

    她去小厨房看了看，没找到吃的，只好转身往后山谷走。

    绕了一圈才找到河流，兰倾旖看着河水中的鱼，眼中亮起了明光。

    河流不算太宽，河水清澈见底，水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绿油油的水藻和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如玉的石头，难得在这个季节也只微微结冰，可以看见水中游鱼欢快嬉闹。

    半山壁有泉水滑下，形成了天然瀑布，顺流直下流入河里，这条河再顺流直下流向山下。

    她拿了根树枝，摘了片宽大的草叶扔进河里，她纵身跃上草叶，脚尖轻点，抓紧了树枝，抬手嚓的一戳。水珠飞溅，银鳞闪烁，树枝上立即串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明明是活鱼，兰倾旖却仿佛看见了鲜嫩的烤鱼，眼中光芒闪烁，连连吞口水。

    这河里的细鳞鱼，到了冬日越发肉质肥美，她今日有口福了。

    她跃上岸，来往两次，抓了两条肥鱼，连鞋底都没沾湿。蹲在溪石上，她捋起袖子，抽出腰间的匕首开始奋力杀鱼，动作利落地剖开鱼肚剔除内脏，洗干净血迹，放在干净阔叶上，收起匕首。

    溪边枯枝不少，兰倾旖片刻就收集了大堆柴禾，架好烤架，串好鱼。她左顾右盼，发现不远处有梅花盛放，不由眼睛一亮，二话不说飞奔上去选摘了大把梅花洗净塞进鱼腹中。准备工作就绪，她才掏出火折子点火。

    火焰舔舐着鱼肉的同时，她已掏出一个小布袋，从中倒出一堆水晶小瓶，将每个瓶子里的作料都往鱼身上洒洒，动作熟练，姿态优雅。

    鱼肉很快在火堆上翻烤得吱吱冒油香气四溢，鱼腹中的梅花在火光中渐渐紧缩，梅花的香气很快就飘散开来，也融入了烤鱼中。

    兰倾旖不断翻烤着，眼神灼灼。

    鱼不多时已熟，她眼神闪亮，也不顾烫，伸手就捞，张嘴咬了一口。很烫，但香滑鲜嫩，满口留香，唇齿都感觉酥了般。

    她惬意地眯起眼舒了口气，埋头大啃，将一条鱼吃的碎骨乱飞。

    “好香，原来是你在烤鱼。”身后忽然传来许朝玄的声音。

    猝不及防的兰倾旖被吓了一跳，一不小心竟被鱼刺卡住了，上不上下不下的喉咙难受，不由恼怒地瞪了眼许朝玄，“你存心吓我是不是？看我被鱼刺卡住你很高兴？”

    许朝玄哭笑不得，这也能怪到他头上？想到这丫头也不过十五六岁，也就是个小妹妹的年纪，他也不在意，“吐不出来？”

    兰倾旖呕了半天，也没能弄出来，不由心中郁卒，冷哼了声，不答话。

    许朝玄在她身边坐下来，拉着她的衣袖迫她转过身，伸手在她背上猛的一拍，兰倾旖被拍得直不起身，弯腰咳嗽起来。

    “咔！”她嗓子里的鱼刺被吐了出来。

    许朝玄早有先见之明，移远了些，避免了鱼刺吐身。

    兰倾旖松了口气，“谢了。”

    许朝玄微微一笑，不语。

    “似乎你烤的鱼不止一条，不介意我们来分点吧？”他细细嗅着风中的烤鱼香气，问。

    兰倾旖看了眼他身后默不作声的万雅，心中暗暗叹气，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儿，怎么就成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冰柱子样子？暴殄天物啊！

    “你们没吃饭？”她漫不经心地问。

    “没呢！”许朝玄悠然答：“先前就听你说来这后山烤鱼，心里惦念着，什么都没吃。你的鱼可烤好了？”

    兰倾旖点头，“烤好了，不过只剩一条了，你先吃着好了，我再继续烤。”

    她将火上的鱼递过去，递到一半又猛的收回来，“忘了你不方便，等等。”

    她细致有加地将大大小小的鱼刺全部挑完，难得的是鱼身仍保持着完整，送到了许朝玄手上。

    许朝玄咬着香滑酥软的鱼肉，心中翻滚着一种奇特而新鲜的感觉，让他一时有点呆，像只突然发傻的狐狸。

    他金尊玉贵仆役如云，平日里多的是人为他挑鱼刺，但这次不一样，地位不同，心境也不同。

    他叹了口气，压下乱糟糟的心绪，“多烤点，一条不够吃。”

    兰倾旖斜了他一眼，眼神微有不满和恼意，没答话。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她想了想，秉承着不和病人一般见识的原则，宰了四条鱼弄干净加调料，又摘了梅花塞进鱼肚，架在火上烤。

    “这系邙山上的烤鱼我原来也吃过不少，怎么都没这么好的味道？”许朝玄很快吃完了一条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不解。

    “那是你自己技术不到家。”兰倾旖翻烤着鱼身，没好气道：“你们论**完了？”

    “没有。”许朝玄答的特坦然，“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肚子饿了自然要出来找吃的，你以为谁都像他，吃了烧鸡就精神百倍？”

    兰倾旖一笑置之，“能与檀济论法的人佛性都不会差，可惜了，你大概和我一样，空有佛性却与佛无缘，檀济怕是少不了要惋惜一番。”

    “幸好我与佛无缘，不然我非得哭死，我还有大好年华，还没领略够这红尘三千，可不想就此青灯古佛暮鼓晨钟荒废了这一辈子。”许朝玄冷哼，庆幸之。

    兰倾旖大笑，“难得这话坦白！我也不想出家，尼姑闷死了，想想就无聊。”

    说话间，鱼也好了。

    兰倾旖利落地挑完鱼刺，将鱼塞给许朝玄，又给万雅分了两条，才拿起自己的那条开吃。

    一时间只听到三个人咀嚼声。

    万雅虽是侍女样子，言谈举止却更像是大家闺秀，端的是好风度好修养，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不像兰倾旖，吃的又快又急，好似饿鬼投胎。

    兰倾旖和许朝玄吃鱼的速度都极快，似乎在比赛吃鱼一般。不多时，两条近二斤的鱼被二人消灭掉。

    扔了手中的鱼刺，兰倾旖舔舔嘴角，看了眼许朝玄，意犹未尽。

    “还有吗？”许朝玄的食欲今晚似乎特别好，觉得自己还没吃饱。

    “没了。”兰倾旖有点犹豫，似乎在思考，“这一条鱼我又吃不完，可若是不吃了吧，我又觉得还想吃……怎么办？”

    “再烤一条肥鱼，咱俩分！”许朝玄想了想，一锤子定音。

    “行！”兰倾旖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三下五除二，火上已烤起了鲜嫩肥鱼，兰吃货目光灼灼闪亮，如点燃了一百瓦的大灯泡。

    “这个怎么吃？”兰倾旖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面露犹豫，有点苦恼地看着许朝玄。难道要你一口来我一口？这样不大好吧？即使她自己不介意，许朝玄也不介意，但万大美人肯定也会介意的，兰倾旖毫不怀疑要是真这么做的话，万大美人首先会反对并且会用目光冻死自己。

    “万雅，你去削两根树枝做两双筷子来。”许朝玄想了想，缓缓吩咐。

    “我去吧！”兰倾旖连忙出声，火将她面颊烤得红红的，更明艳了几分。

    许朝玄挑眉，并未阻止。

    兰倾旖拿着匕首站起身，不多时她已削了两双筷子回来，一双递给许朝玄，一双自己拿在手里。

    “好了，开吃！”等了一会儿，兰倾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立即先下手为强。

    许朝玄听着筷子搅动声，不由莞尔，也不甘落后。

    一条大鱼顿时被二人开始瓜分。

    万雅愣了愣，颇觉难以置信地盯着两人吃的欢快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子有洁癖，自从眼盲后决不和他人共用杯盏，更不会和他人如这般分食烤鱼，好吧，他们用了筷子，但是没盘没碗，这种分法平素的主子还是会嫌脏的，今天转性了？

    许朝玄吃得欢快，并没有发现万雅的异样目光，倒是兰倾旖瞟了她一眼，目光明亮如能看穿一切，吓了万雅一跳。

    兰倾旖淡淡一笑，动作依然不停，和许朝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动作也丝毫不慢。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万雅的目光落在二人并排紧挨着坐在一起的身影上，一人一双树木削的筷子一口一口吃着，连动作都是一致，她垂下眼睑。

    不多时两人已将鱼分吃的干干净净，兰倾旖摸了摸撑得圆滚滚的肚皮，舔了舔唇角，惬意地叹了口气，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第七章 你像我娘（下）

    正感叹间，一条月白色的丝巾已递到眼前。她愣了愣，抬头正对上许朝玄惊艳绝伦的美貌容颜，有点傻了，这是干什么？

    “还不接着？”许朝玄微微笑，“我知道你这种女人肯定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

    兰倾旖默，的确没有，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心很细。

    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丝巾擦嘴。

    丝巾香气淡淡，如兰似桂，与他身上的气息倒是一模一样。

    她擦完嘴也没打算还，直接塞进了袖子里，“看你这样子也不会要这弄脏了的丝巾了，送我了。”

    许朝玄不答。

    倒是一直沉默的万雅目光怪异地看了眼兰倾旖，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种男人的贴身私物也是可以随便乱要的？

    兰倾旖对她的目光就当没看见，反正许家这么有钱，想必许朝玄也不会在意区区一条丝巾，省得她去买擦嘴帕子。

    她熟练地灭了火，“似乎有人往这里来了，走不走？”

    许朝玄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上那些贵客，没麻烦也要变成麻烦了，走吧！”

    三人说走就走，很快消失在原地，只留给闻香而来的人一堆熄灭的柴禾……

    静心斋里灯火静静，三人各自回房。

    兰倾旖喝了杯热茶润喉，拎着药箱敲开了许朝玄的房门，继续每日例行的诊脉针灸。

    “再针灸一次，养一段时间你的内伤就可痊愈。”兰倾旖收起针具，脸色略显疲惫。

    “嗯。”许朝玄点了点头，表情平淡。

    兰倾旖见他没什么事了，转身回房。

    这一夜，她在古寺钟声中入睡。

    晨起霜露清寒，寺中传来遥远的钟声，一下一下，敲碎了昏昏欲睡的梦。

    兰倾旖穿戴整齐，吃了早饭，坐在窗下抄佛经。

    她不想出门，寺中人流极多，惹不起的皇族子弟也不少，还是安分些留在房中比较好。

    刚抄完一章，叩门声便传来。

    兰倾旖放下笔，“请进！”

    来的是许朝玄。

    月白衣袂如流水漫卷，深黑色披风在身后飘扬，其上淡银色优昙花葳蕤一现。

    风神俊秀，气质卓绝。

    兰倾旖的目光落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如黑曜石衬白雪，清透似流月，闪亮如明星，即使不看他的脸，光凭这双眼，也足够艳绝天下了。

    兰倾旖暗暗可惜，想着上天果然是见不得人好，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却看不见。

    “什么事？”她将他迎进来，关上门。

    “找你聊聊。”许朝玄在椅子上坐下，答的随意。

    “怎么了？”兰倾旖困惑，顺手丢了条毛毯给他。

    “太子带着几个皇子公主去向檀济大师请教佛理沐浴佛光，我不想和他们扯上联系，就过来找你了。”许朝玄将毛毯盖到膝上，坦然答。

    兰倾旖点头表示理解，如今皇室争斗正烈，谁沾上谁不得安生。考虑到许朝玄现在的身体不宜饮酒吹风，她打消了约他出去的念头，开始没话找话。“据说檀济老和尚算卦很灵，你找他算过没？”

    许朝玄愣了愣，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诮，“你信这个？”

    “我师父是隐世高人。”兰倾旖悠悠道：“不然我也未必能在幼年就结识檀济，不过是沾了师父的光。”

    “所以？”许朝玄饶有兴趣。

    “师父是个全才，他的卦象也算得极准，星象占算之术通神，我虽只承袭了一身医术，但有很多次机会了解自己的命运。师父也给我算过不止一次命，但我从来没听过。”兰倾旖笑容几分冰冷几分讥诮，一抹烟云般飘荡开来。“我不想知道自己的命运，预言又如何？我相信事在人为，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力量，自可翻转乾坤。命运，从来都不是一句话能决定的，那句话不过是一个引子，就算有千万句话，不去做什么都不存在。”

    “真巧，我也不信命。如果有人预言我会成为武林第一，可我不练武功，依然成不了天下第一。”许朝玄淡淡浅笑，温雅中自有睥睨傲气，“所以我也不请檀济算卦。”

    “哈哈，同道中人。”兰倾旖畅快地大笑，眉飞色舞，“就冲这句不信命，我也当请你喝一次酒。”

    “兰泉酿？”许朝玄兴致勃勃。

    兰倾旖一怔，“为什么要喝这个？”

    “檀济念念不忘馋得很，所以我比较好奇。”许朝玄微笑从容，神态优雅。

    兰倾旖瞟他一眼，“兰泉酿就能打发了你？那我还有葡萄心、青叶兰生、平湖雪呢？你怎么办？”

    “哦？”许朝玄很心动。

    “这个季节比较适合喝平湖雪。”兰倾旖目露向往，“等到除夕就可以喝了。”

    许朝玄微笑不语，虽然看不见，但这并不妨碍他想象她此时的神情。

    眼睛定然是如黑曜石般亮的惊人，青黛的眉端微微上扬，如长空飞展的雁，面颊微微泛红，点染了最亮丽的胭脂色，又似雪映红梅。整个人都如灵动的风招展在山河锦绣上，看到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他笑了笑，那一刹的停驻心动如风过无痕，并未在冰封沉凝的心湖中留下多少痕迹。

    兰倾旖完全没注意到许朝玄这一刹的情绪变化，她的目光，只停留在那些她认为值得的人和事。别看此时她与许朝玄似乎很亲近，但那也只是医者和病患之间的亲近，过了这茬，她大小姐甩手走人干脆利落。

    手脚有些凉，兰倾旖起身找了个手炉点燃，塞给了许朝玄，自己另找了条绒毯裹上。有总比没有强。

    “突然觉得……”许朝玄抱着黄铜手炉，悠悠开口。

    兰倾旖看着他，静候下文。

    “你比我娘还像我娘。”许朝玄缓缓接上。

    兰倾旖：“……”

    静默了半晌，她缓缓磨牙，阴森森道：“我有这么老？”他好意思？她大小姐比他还小三岁，还娘呢？后娘吧？！呸！乱想什么呢？后娘也没这么年轻，再说后娘会对继子这么好？除非有所图！

    “感觉而已。”许朝玄识相地吞下了后半句话——你还像我妻子。

    兰倾旖看了看窗外，“快晌午了，你的美人儿找来了。”

    许朝玄黑线，“万雅不是我的美人儿！”说的好像他和万雅有奸情一样，她一个女人说话怎么这么百无禁忌？

    兰倾旖耸了耸肩，“快去吧，我可不想面对她那张冰脸被冻死！”

    淡淡凉风从身边晃过，她在满室寒清中笑了笑。

    真是个睡觉的好天气。

 第八章 各有规则（上）

    岚气从山间升了起来，薄雾弥漫，风声凛冽，冬寒之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不管室外如何严寒，室内依旧温暖如春。

    刚从午睡中醒来的兰倾旖打着呵欠恋恋不舍地钻出被窝，慢吞吞地穿衣服。

    “兰姑娘睡醒了？”侍女推门进来，看见她起床了顿时眉开眼笑。

    兰倾旖愣了愣，对她这么明显外露的欢喜感到不解，“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啊。”侍女连连摇头，欢喜地道：“只是奴婢刚刚从主子那边过来，主子说等下请兰姑娘一起去南山挖酒喝。兰姑娘你知道吗？昭延寺的许愿树和祈福树都在南山呢！明日兰姑娘去了正好许愿祈福了，奴婢先前还想着兰姑娘若是不去的话，只能奴婢代兰姑娘去祈福了，但总归不是您自己祈福，还是差着些事儿的，您自己去，一定灵验。”

    “许愿祈福？”兰倾旖听着就觉得头大，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喜欢这些虚幻飘渺的玩意，还是人的本性里都喜欢不劳而获？她喜欢美好祝福里蕴藏的心意，但她从来不相信那些许愿之类的事能成真。

    兰倾旖看着侍女满是期待的面庞，不忍扫了她的兴，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去看看也无妨，就当是热身了。她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觉得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走吧！”

    来到西厢，兰倾旖还没进门，便远远瞥到一道窈窕身影，离许朝玄的距离挺近，似乎两人的关系不错。

    她的脚步顿了顿。

    那不是万雅，虽然没见过几面，虽然只看见一个背影，但这绝不是万雅的风格打扮。

    去？还是不去？

    看样子似乎两人的谈话比较私密，她上去打扰不大好。

    仔细想了想，兰倾旖冲侍女打了个手势，两人悄悄避到了假山后。

    兰倾旖悄悄看去，那女子端庄而立，腰板挺得笔直，一身浅白素雅的衣裙，珠钗首饰搭配也是恰到好处，不奢华，不张扬。她的美温婉如水，恰到好处。远远看来，就是一副浅淡的山水画。

    兰倾旖啧啧赞叹，这样的美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两人的对话远远飘来。

    “想不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是那女子的声音，温婉柔美，含着淡淡的惊喜和意外。

    是该意外的，当年那一场大难后，他黯然而去销声匿迹，她念念不忘地寻找，得到的也只是一次次失望，就在她几乎绝望时，竟在这见到了他。

    真正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朝玄点头，神色淡然，不见欢喜，也不见激动，似乎这世间万物，没什么可以让他动容。

    “听说檀济大师驾临昭延寺，我来这里凑凑热闹。”他语气平淡，不辨悲喜。

    “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女子抬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眼中沉淀着一抹复杂的情绪，平静幽幽，如积淀了千年的古井，兰倾旖竟然没有看懂，只觉得心中有微微凉意。

    许朝玄突兀地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好与不好，一样是过，有什么区别？”

    女子表情一顿，脸上温婉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如阳光下的薄雾般渐渐消散，盯着他无言以对。

    “我现在只想安稳度日，有些人惹不起，自然只能躲。”许朝玄唇角笑意奇异，有点冷，带点诮，一眼看去，只觉身心凉透。

    女子不语，久久凝视着他，神色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你是和太子他们一起来的？”许朝玄淡淡问。

    冬日的寒风游荡，掀起他一角月白生丝袍，掠动玉白丝绦飞舞若举，他的人如此风姿潇洒，如月如莲，眼眸里的冷意却如雪如石，如高山之巅凝了冰的崖端。

    “三公主下了帖子，我不敢不来，太子倒是出城时遇上的。”女子神色微带不安。

    “你该回去了。”许朝玄叹了口气，平静地道：“你身边来往的人极多，他们若不见你，必然会四处寻觅，若是找到我这院子来，又是场麻烦。”

    女子目光微黯，“你什么时候走？”

    “说不准，这要看檀济大师的意思，不过最多也就半个月。昭延寺中三教九流人来人往，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了，免得出事。也不必过来寻我了。”许朝玄眼眸里冷意更深三分，唇角却慢慢绽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弧度完美，完美得像画上去似的。

    女子了然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明白。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多谢。”许朝玄声音柔和。

    “我但望你永远都不要和我说谢，你我之间，本不必言谢。”女子语气轻轻，神色黯淡下来。

    “今时不比当年，我们都回不去了。”许朝玄微笑清浅，神色略见萧瑟。

    女子沉默。

    良久，她道：“前几日，太子向我父亲提亲，要迎娶我为正妃。”

    “是吗？从门第上来说，很般配。恭喜。”许朝玄淡淡道。

    女子脸色一白，似难以置信，声音微微颤抖，“你……你竟然跟我说恭喜？”

    许朝玄摇头，眼中有淡淡的倦意，“那你希望我怎么说？难道许诺去你家提亲？别说令尊压根不会答应，单单是我现在这幅鬼样子，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余力照顾别人？”

    女子无措地咬紧了下唇，讷讷不语。

    “趁早收了心吧，我不想害人害己。”许朝玄摇头，听着女子微微颤抖的声音，他有些不忍，放柔了语气，温声道：“你若当真不想嫁给太子，也不用担心。依我看，目前形势不明，令尊不会做这只出头鸟，他多半不会应的。”他神色萧散，皎皎若明月，带着万事底定在心的从容。

    兰倾旖看着，眨了眨眼，觉得这一刻的许朝玄看起来很遥远。

    他平静的神色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女子的心绪不多时已稳定下来。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也累了。”许朝玄转身。

    衣袖忽然被抓住。

    原本兴致缺缺，打算跑路的兰倾旖一怔，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月白生丝隐织暗纹的质料轻软，被那女子染了淡粉蔻丹的手指抓得一片皱褶，她抓得过于用力，以至于血涌指节，手指雪白而指节鲜红，淡粉蔻丹指甲根泛出点点淡青色，凄艳如女鬼的爪。

    兰倾旖撇开视线，觉得这蔻丹的颜色真难看。

    突然靠近的浓郁香气让许朝玄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淡淡厌恶。

    这厌恶，使素来雍容有城府的他终于犯了点公子脾气。

    他其实不喜欢别人随意碰触，以前还好些，最近尤其不喜欢，上次有一个不知死活献媚的，被他扔到了人市上。

    忽然一笑，如玉的手指轻拂了两下衣袖，宽大的袖摆瞬间齐齐落下一截，那女子的手抓了个空，攥着那截断袖滑了下去，啪地打在自己腿上。

    一阵风过，吹走半截月白衣袖，那截月白色布料，将要扑到许朝玄的脸上。许朝玄没动，似乎笑了笑，那衣袖将要扑到他脸前时，忽然转了方向，飘飘摇摇飞开去，落在假山后。

    兰倾旖伸手接了，扔到一边，暗暗骂：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两个人都没再管那截衣袖，许朝玄举起手，将另一边的衣袖挽了挽，看起来却半分都不突兀。

    这个男人，无论怎么打扮，做什么动作，都是精美的，千锤百炼深入骨髓的优美。

    女子的目光在他如玉琢的精致腕骨上掠过。烈火般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层别的意味——怀念、忧伤、无奈、哀怨、黯然……

    “你不会放弃的，对吗？”许久，她轻声道。

    许朝玄抬起头，长风流畅滑过，掠起他鬓发少许，他伸手轻轻一挽。那女子和兰倾旖身边的侍女齐齐失了呼吸。

    绝代风华。

    而他闲雅散漫姿态，便如漫步花园小径。“太子势大，别说是我，就是整个许家，也没资格与他抗衡，你觉得，我能不放弃吗？”

 第八章 各有规则（下）

    女子脸色一白，似怕似惊，蓦地笑了起来：“不！我不信！我不相信你会就此沉沦一蹶不振，我不信你不恨，不信你不想报仇！我更加不信你会放弃我！”她神色恢复了从容，笃定道：“我们小时候就认识，我对你，多少也有几分了解，你绝不是吃了亏不还手的人！”

    “是吗？”许朝玄冷笑，眼角挑起的弧度透出淡淡讥诮，似在嘲笑她的天真，“你以为，他们会就满足于此？你以为，他们不懂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女子的脸色刷的一下变成雪白，踉跄着退开了好几步，似无法接受一朝幻想被打破希望丧失的打击。她呆呆地看着他，如被惊雷劈中。

    许朝玄面无表情，淡淡道：“人有人的规则，花有花的规则，一旦出了自己的生活圈子，等待的就是厄运。就像园子里的花，即使长得再好，出了界就会被花匠毫不留情地修剪掉。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不是每次都会有人容忍你的。”

    女子沉默着低下头，全身开始微微发抖，似乎无法承受这森冷警告中的寒意。

    兰倾旖看着那女子几乎抖成了扶风弱柳，摇了摇头，觉得许朝玄这是在作孽啊，瞧瞧把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儿吓成了什么样？

    “回去吧，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有些事，不是你该接触的。”许朝玄挥手，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大步回房了。

    女子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恐惧，猛的转身狂奔出去。

    “听够了，可以进来了。”房中传出许朝玄略带讽刺的声音。

    兰倾旖耸了耸肩，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大步踏入室内，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不是说要去南山看景吗？走吧！”

    许朝玄微微一愣，神色有些惊异，半晌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很聪明。”

    “我也这么觉得。”兰倾旖毫不谦虚地受了。

    桌边那人呛了一下，随即咳了起来，很用力地“看”了她一眼，对这女人的自恋表示无语，心里的那些烦躁郁闷却在瞬间烟消云散了。他敲了敲桌面，“坐！今天不去了，咱们明天再去。”

    兰倾旖不置可否，她也不想和那女子有所交集横生枝节，心思重的女人有时真的不讨喜，弯弯绕绕太多了，让人累的慌。

    侍女乖巧地无声退下。

    兰倾旖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刚刚那姑娘，似乎很喜欢你。”

    “你也说了是似乎！”许朝玄不为所动，波澜不惊。

    兰倾旖扯了扯唇角，不再多话。调侃也要有个度，他也表示过，逾矩是愚蠢的，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她目光带了点儿空茫，越过他落在雪白的墙壁上。

    室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氛。

    她心里忽然生出了许多疑问谜团，就如他对她有诸多好奇困惑，但他们都不说，谁都不说，只将那份揣测藏在心里，独自品尝。

    “趁现在还有些时间，把今天的针灸完成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许朝玄淡淡道。

    兰倾旖点头，仔细看了看他的右眼，隐隐可以看到黑色的脉络，她皱了皱眉。“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第三根肋骨的地方时常疼痛，每次疼痛都不是很剧烈，能够忍受却很不舒服。”

    兰倾旖收起了笑容，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人真是铁打的意志，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暗毒他是怎么撑到今天的？当初保下他一命的人定然是个胆大心黑的亡命之徒，这么剑走偏锋、以毒攻毒的法子也敢用？还是已不抱希望所以死马当活马医？

    “对你下手的人不简单，这次的内伤刚好引发了你体内的毒，你以后可要多加小心了。”兰倾旖道：“把外衣脱了。”

    许朝玄躺在床上，闻言垂下眼睑遮住眼底寒光，“我知道了。”

    兰倾旖点头，七根银针同时出现在她手中，此刻她将精神集中起来，看起来无比的认真，庸医杀人，她时时刻刻记得这一点。

    她施针的速度极快，短短的时间内，便在他身上刺入了二十几根银针。

    只剩下最后一根银针了，这根银针要扎入许朝玄的大脑三寸，若是出了一丝偏差的话，那么许朝玄便是会死在自己的手中，就算是兰倾旖心中也是有些紧张。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这些银针上她都灌注了内力，好在她内力深厚，要是换做一般的大夫，怕是根本就无法完成。

    饶是如此，现在的她也是有些支撑不住，这消耗实在是太大了些。

    许朝玄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面色依旧淡然，除了隐隐间面色流露出的苍白之外，其他看起来都没有异样，毕竟在练武时候他受的疼痛可比这要疼的多。

    “辛苦你了。”他开口道。

    闻言，兰倾旖不由身形一震，呼了口气，她稳住了手臂，将银针刺入了他的脑中。

    她的右手平稳，没有丝毫颤抖，足足三寸，没入了银针的大半，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一点还在外边，若不是因为那点淡淡银光闪烁的话，怕是根本就发现不了。

    容闳站在隐蔽的角落中，见到这一幕，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那怕是刺入脑子的大半了吧？万一出个什么事……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当兰倾旖最后一针刺入成功之后，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这次的针灸需要比较长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她需要不断的朝银针中注入内力，她需要将那些扩散在他体内的毒素尽量逼出来，若是解得不彻底，那这次可以说是白做了。在没有找到那些药材前，她不敢动被玄冰玉镇在他心脉附近的毒素，但也不能让毒素扩散到其他地方。

    兰倾旖不由将视线转到了他身上，她清楚地知道这解毒的过程有多痛苦，一般人怕是难以忍受。

    然而让她惊愕的是许朝玄面上竟是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的面色平静，仿佛没有任何的痛苦，若不是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以及面色隐隐间流露的苍白让她看出来的话，她会以为真的不疼呢。不由对他高看几分，这世上能够熬过这痛苦的人她相信不少，但是能够像他这般泰然处之的绝对是少数。

    她语气柔和地道：“过程有些痛苦，时间也会比较长，如果觉得忍受不了的话，就喊出来好了，我不会笑你的。”若是一直忍着的话，那痛感会上升几个层次。身为医者，对于这一点，她可是非常清楚，其实许朝玄现在的表现就已经让她刮目相看了。

    听到兰倾旖的话，许朝玄不知为何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没错，这种痛苦的确有些难熬，但是却并非不能忍受，要知道比这痛苦得多的事情他都经历了不少，这样的疼痛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这女人是在关心自己吗？难得这骨子里比谁都冷的凉薄女子也会关心人。

    兰倾旖时不时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看向许朝玄的目光带着淡淡的敬意。

    渐渐的，许朝玄的双手已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额头上隐隐可以看出凸起的青筋。

    兰倾旖静静地等着。

    三个时辰后，她双手纷飞，那银色光点随着她的手指舞动而肆意运转，仿佛在她的指尖跳舞般，看上去很是漂亮，当她将最后一针给收回来后，长舒了一口气。

    许朝玄此时的面色已经变得惨白，红润的薄唇此刻也已变成了青紫，越到后来越是疼痛，他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兰倾旖看着他那模样，道：“你先休息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她内力消耗过大，得加紧回去调息，而他解毒后身体虚弱，若不是他身体素质好的话，此时早就已经晕倒了，自然更要好好休养调补。兰倾旖对他的忍耐力也多了些了解，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一边感叹一边给他盖好被子，走到桌前写下药方，写完后丢下笔，挥了挥手，“告诉你们主子，按时喝药，还有，这两天只能吃流食，忌辛辣忌酒。”

    四下无人应答，兰倾旖耸了耸肩，大步奔向厨房。都深夜了，饿死了，不知道厨房还有没有斋饭。

 第九章 雪后包子酒（上）

    许朝玄养了两日后，就又恢复了平日的状态，这让兰倾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看起来病弱，其实底子非一般的好，换做一般人，这种状态早不知死了几回了。

    这人闲不住，养了两日的病不许出门，便拉了她去找檀济论法，将大批“贵人”挡在了门外。

    他无所谓，兰倾旖也无所谓。她大小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老实说，黎国皇子太多，不值钱。

    论了两天的法，兰倾旖发现许朝玄是个极其博学的人，天资聪颖又不固步自封，无论心性、资质还是实力都是上乘，这样的人，成就若是差了，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越觉得惊异，便越发好奇，这人不显山不露水，究竟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第三日兰倾旖说他可以出去走动时，许朝玄立即邀请她去南山看景。

    这日的天气不错，刚刚落雪，天地皓白。雪后山景更是别有一番壮丽。

    兰倾旖加了身大氅，又特意带了些吃食，出门。

    山路并不好走，地上结着薄薄的冰，一不留神就会打滑，两人走得都不快。

    兰倾旖不时抬头看一眼许朝玄，怕这家伙走不稳从山路上摔下去，结果发现他对目前状况很适应，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雪后看山，壮丽中别有一番开阔，她看着，觉得自己的心境都开阔了不少。

    两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也不着急，权当玩闹，心情相当畅快地到了南山山顶。

    她从袖中掏出两个羊皮软垫，扔了一个给许朝玄，垫在石头上坐下了，悠闲地四处看景。

    这里是系邙山最高的顶峰。山风料峭。四周花香馥郁，幽香阵阵，正是茶花和墨兰盛开。

    举目望去，整个系邙山一览无余，昭延寺各个院落入目在望。有一处院落聚满了人，大约有数千人之多，其中一须发皆白的黄袍老僧坐在高台上双掌合十，他身后有几个年纪比他稍小一些的老僧与他一样双手合十而坐，台下数千人跪在蒲团上虔诚聆听。不用想也知道那里就是达摩祖师堂，那个高台上的老僧就是檀济。

    掠过昭延寺，可见东西南北四山山峦，同样一览无余。还能看到她和许朝玄吃鱼的北山凉亭和瀑布。

    “看见了什么？”许朝玄心情不错地问。

    “白雪青山，雾岚缭绕，山悬飞瀑，银光如练。”兰倾旖看着山间美景，神态惬意如慵睡方醒的猫。

    “可以想象。”许朝玄闭上眼，仔细听着风声、鸟鸣声、雪融声、水溅声、瀑布声……

    兰倾旖眼睛微眯，仔细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雾隐青山，云遮秀水。他脸上神色却比这云雾更温软纯净，带着对生命的珍爱与欣赏，即使跌落尘埃堕入黑暗，也不曾为风雨所惊，前行的步伐始终从容而坚定，从不会迷失方向。他走过的地方，落下一地风流香。而此刻萦绕身边的花香，也不抵他唇边笑意醉人。

    这样的人啊……兰倾旖目光悠远，思绪悠悠。

    这样的人心性坚执，举世罕有，人力虽不可与天抗，但极刚心性，自有上天感应。

    她蓦地笑了笑，突然觉得挺像的，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即使跌入尘埃，也不肯放弃，执着地寻找着微薄的希望。

    甩开一刹那蜂拥而来的记忆回溯，兰倾旖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是不是？”

    她知道他“看”得见，能有他这种心境的人，已不会被身体缺陷所制约。世间美景，只要他想，都可以看见。

    “是。”许朝玄点头，笑意浅淡，“登高而看远，风景别样壮丽。”

    兰倾旖唇角一弯，想着这人和自己一样，本能地喜欢高远刺激的云端。

    她站起身，“我去取酒。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她话音未落，人已往一处峭壁的山石处走去。

    许朝玄一句“小心点”还没出口，身边已听不见她的呼吸声，不由微微一惊。分辨着她离去的方向，是悬崖峭壁，这系邙山的地形他清楚，她刚刚跳下去的悬崖，崖下迷雾重重，人在崖上一眼望不到底，不知深浅，但地势之高大约有千丈，可以想象这里距离崖下怕也是高达近千丈。

    这丫头这样莽莽撞撞跳下去，该不会出事吧？

    他不由走到崖边等着。

    寒风呼啸，叶上积雪簌簌地落了一地晶莹，如点点洁白碎莲。而年轻人静默伫立的姿态，如玉雕般静美。

    没多久，一道绯红色光影从迷雾中轻飘飘跃起，绯色衣袂飞舞若流云，眨眼间便落在了崖上。

    “轻功不错。”许朝玄由衷赞道。

    兰倾旖一笑，看他竟然站在悬崖边，不由微微一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你在担心我？”

    “不可以？你死了我的毒也别想解了，我自然担心你。”许朝玄浅笑。

    兰倾旖哈哈一笑，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这样你的确该在意我的安全，是我在说废话了。”

    “过来吧，我这就给你开坛。”她向先前坐着的石头走去。

    许朝玄慢吞吞走到石边，发现自己半分酒味都没闻到，不由笑道：“看来真是好酒。”

    兰倾旖怀疑地看着他，道：“一点香味都闻不到，你也能确定是好酒？”

    “若是闻到酒味，岂不是将酒香都挥散了，如何还能有醇香之感？”许朝玄神态轻松，“我不明白，作为大夫，你不是该反对我喝酒吗？”

    “这次算你运气好，系邙山中埋着的是雪莲香。这是难得的补酒，对你的身体也很有好处。不然……”兰倾旖撇嘴，神态傲娇。

    许朝玄忍俊不禁。不难想象她此时的表情定然是刻意做出来的高傲，没什么威慑力，只让人觉得可爱，幻想出来的画面充满违和感，他却乐在其中。

    “开坛吧！”

    兰倾旖应了声，轻轻一按，只听“砰”的一声，活塞蹦出，顿时酒香和药香四溢飘散。

    许朝玄眼睛一亮。

    兰倾旖垂下眸。

    坛里酒水澄清，淡淡微蓝，蓝中带有微红色的光晕，如美人胭脂颜色，令人移不开眼睛。

    兰倾旖变戏法似的取出两个玉杯，斟酒，手腕稳定，酒液一线清冽入玉杯。

    她将酒杯轻轻推到他手边。

    许朝玄接过酒杯，酒香扑鼻而来，他一饮而尽。

    酒气刹那直冲丹田，他只觉整个人顿时有飘飘欲仙之感。丹田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果然好酒！”他忍不住赞，抬起眼来，一霎目光闪亮如极西天际第一颗明星，而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红，神容离合容华极盛。

    兰倾旖抬头看他，他眼波澹澹，清如万里湖面。她却看不见这湖方圆如何，深湛几许。

    她捧起搁在一边的纸袋子，袋子里满满当当装着菜包子，腾腾的热气从袋口冒了出来。这是今早刚做的雪菜香菇包子，大团雪菜间或点缀着小块香菇丁，皮薄馅大，雪白的褶子因浸润汤汁而微微透明，一点翠绿的葱花，从精美的褶口探出来。

    “尝尝。”她递了个包子到许朝玄手里。

    热腾腾的包子让许朝玄愣在当场，“你还带了吃的？”

 第九章 雪后包子酒（下）

    “肉包子配酒味道不错，就是不知道换成菜包子还有没有这么好的味道。”兰倾旖喋喋不休很是怀念，“其实我个人更喜欢吃菜包子，不过你们男人喝酒时都喜欢吃肉。当然，你在接下来三天里还是要吃素的。”

    “上次是和谁？”许朝玄并没有在意自己的饮食，反倒问起了其他问题。

    “元铭久。”兰倾旖毫不犹豫地答，这完全是没必要隐瞒的小事：“我和他熟识后他请我的。”

    许朝玄点头，面无表情，狠狠咬了口菜包子，动作干脆，牙口锋利。

    “昭延寺里的菜包子味道还真不错。”他赞：“这馅儿做的很鲜美，有韭菜香，但没吃到韭菜叶，而且味道比寻常韭菜鲜上数倍。怎么做的？”

    兰倾旖也拿过一个包子，但并没急着吃。

    “这是覃鸭脖韭菜，此地特产，市面难见，风味独特。特意将它挤成汁拌馅，自然吃不到韭菜叶。”兰倾旖寻了根嫩树枝，剥去了树皮，露出干净的白茬，她用这个做筷子，小心地挑去包子馅里的香菇。

    挑完后，她将包子塞给他，许朝玄也没在意，接过后随意一咬，一口咬下他愣了愣，神色古怪，似怀念似心酸似意外似惊喜……那一刹的复杂心绪，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你把香菇都挑完了？”他不过是在吃到香菇丁的第一瞬动作放慢了些，这样她也能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菇？

    兰倾旖翻他一眼，语气满是不耐烦，“挑食！难伺候！废话多！还不快吃？！我可不想再拎着大袋包子下山！”

    许朝玄不由轻笑，“你很会照顾人。”

    “我觉得这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大夫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兰倾旖难得正色，“设身处地为病人着想，尽力为病人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有利于对方早日康复。任何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最好。”

    许朝玄扶额微笑，笑容笃定中带着淡淡怅然。

    果然是她！是兰倾旖会说的话会做的事！

    兰倾旖开始庆幸这馅料里的香菇丁很少，不然给她这么一挑，包子馅也要没了。

    她很专心，抿着唇挑去香菇丁，此刻两人靠得极近，她半个身子靠在他腿边，气息清浅，并没有现今女子流行的熏香脂粉香，极淡的一点幽香，尊贵冷洁，似有若无，带着淡淡的凉，让人想到了夜里独自盛放无声妖娆的雪兰。

    一缕乌发垂落在他手背，发丝刷着皮肤，微微有些痒，浸透了这山间云雾的发触手微冷，却更加顺滑，流水般滑过皮肤，带起流丽的弧度，发香淡淡，氤氲着山间花木的清冷气息。

    四面忽然太安静。

    鸟不鸣，花轻歇，溪水静谧，风如低吟。

    他笑了笑，撇过头。

    “给你。”怕包子冷了影响口味，兰倾旖基本上是见他吃一个自己再挑一个，她一口包子一口酒惬意万分，觉得这山上风景的确不错。

    “你的酒量很不错！”兰倾旖看了眼酒坛，赞。

    她这雪莲香酒性极烈，是她用秘法配合内力蒸馏而成。一般人一小杯就醉，他喝了半坛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委实有点打击她。

    “你也一样。”许朝玄由衷道：“论酒量，你在女子中，已属顶尖。”

    兰倾旖挑高了眉，神色微带得意，“我小时候就偷喝过师父的酒。”

    “很好，很不错。”他点头，神色带了几分思索悠远的味道，悠悠缓缓道：“我素来觉得，能吃能喝也是种福气。”

    兰倾旖微微一愣，不知触动了什么，这一刹她的神色有些辽远，似想起了人生里那些，和酒液一样辛辣的往事。

    她将挑走香菇的包子递给他。

    他接了，随口道：“你喜欢香菇？”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旁人做了，我也会吃。”

    “那为什么要做这种馅料，不换成你喜欢的？”

    “这个营养价值高，比较适合你。”兰倾旖咬了口包子，随意答。

    许朝玄一愣，半晌没说话，慢慢咬了一口包子，唇角的笑意散了些。心中忽起燥热，他捞过酒坛，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那种燥热立时平复许多。

    兰倾旖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他此刻的失态。

    “不用挑了，我吃。”许朝玄淡淡道。

    兰倾旖充耳不闻，将挑尽香菇的包子塞给他，“没有选择时我们不得不委屈自己的口味，既然有的选，为什么还要薄待自己？何必连吃穿都忍着，过得这么憋屈？对你身体有益的又不是只有香菇。”

    “你看起来不像这么好心的人，为什么对我计较这么细？”许朝玄淡淡问。

    虽然她对他的照料是出于大夫的关心，但很明显不是每个病人都会有她这么无微不至的关心。

    “因为你值得。”兰倾旖答的平淡。她的答案只分想说和不想说，而没有能不能说。“答案很煽情，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幼年学医，初时并不是因为喜好，而是因为自己也受了病痛折磨，不想日后再受这种苦。看见你，我就想到当年的自己。一样在黑暗中不得解脱，却从不放弃生存的信念和心中的热血，在旁人都觉得绝望时仍不肯放弃。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样，最后挣脱黑暗重新走出来。”

    许朝玄唇角笑意已消散，脸上的表情一时无法用言语描述清楚，眼底却初次散去了所有云雾，清亮灵透如水洗。

    山顶气氛奇异，云雾风露，虫鸣鸟叫，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这同样生来锦绣却命途多舛的两人，各自在自己的惊涛骇浪中沉静。

    “抱歉和你说起这些煞风景的事。”良久，兰倾旖举坛咕噜噜灌了两口酒压下心底涌动的情绪，语调平稳如昔。

    “不，我很庆幸。”许朝玄声音轻轻，如蝴蝶小心地落在花蕊，生怕惊了那娇嫩蕊心，“庆幸你能信任我，告诉我这些。”

    他很清楚地知道如他们这种受尽人世打磨戒心深重的人，要对一个相识不深的人坦言自己狼狈弱势的一面有多难。

    这个女子，温柔背后自在睥睨，谨慎而又不失洒脱，不为常规所拘，不被翻覆所惊，凉薄中不失柔软，狠辣中不失原则。像遥远天际的鱼肚白，美而鲜明地存在着。偶一抬头，才发现那光艳慑人。

    兰倾旖一笑，并未再说什么。

    坛中酒已空，最后一个包子她塞给了他。

    两人起身下山，他们换了条路，从南山门那边走，反正临近晌午，行人不多，也不怕出事。

    南山门前，兰倾旖抬头瞥了眼矗立在门前的五彩斑斓的参天大树，大约四五个人合抱粗。树上挂着红绸、香囊、彩条……甚至有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各种各样，几乎压弯了树枝，将大树装裹得极为华丽。

    她目瞪口呆，“这个花哨华丽更胜新娘子的，就是祈福树？”

    许朝玄莞尔，“你的比喻真新鲜。”

    “这棵树好忙。”兰倾旖看着满树乱七八糟的玩意，由衷叹道：“好可怜的树！它承载了那么多人的愿望，每天都要忙着满足他人的愿望，什么时候能休息？它也不怕累出病来甚至累死？”

    许朝玄低低闷笑，“真难得你还能为一棵树考虑这么多。”

    “感叹一下罢了。”兰倾旖毫不在意地摆手，“走吧，回去了。”

    “你不许个愿？”许朝玄问她。

    “你信那玩意？”兰倾旖反问。

    “不信。”许朝玄毫不犹豫答。

    “那你还不走？”兰倾旖转身，她身子转到一半又顿住，拉住了打算转头的许朝玄。

    “那个找过你的美人往这边来了。”兰倾旖低声道：“太子在她身边。”

    许朝玄猛的抬头。目光，瞬间亮若锋芒。

    还没来得及分辨真假，那个刻入他骨髓的声音，已远远近近地飘来。

    “霍小姐，听说昭延寺的祈福树甚是灵验，小姐何不试试？”

 第十章 赠卿一坛酒（上）

    身后脚步声近在咫尺。

    此时戴面具已来不及，况且他今日出门时，身上压根没有面具。

    许朝玄眸中冷光一闪。

    他虽不惧和太子正面相对，但此刻让他见到自己，必然会引起他的防备，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实施不利。

    还没想出合适方法，耳边传来一声忍痛的闷哼，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迅疾而不假思索，似摔倒时的下意识反应。

    许朝玄一怔，连忙伸手去扶。

    一颗药丸投入他口中，他愣了愣，还是咽了下去。

    兰倾旖浅浅地吸着气，趁着低头看伤口的瞬间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一张人皮面具塞入袖中，动作流畅利落一气呵成，如事先演练过无数次。

    “还好吧？”听着她不断的抽气声，许朝玄关切地问。

    “哥哥，脚扭了。”兰倾旖抬起头，暗自掐了把自己，憋出两滴鳄鱼眼泪，语气充满了委屈和寻求帮助的意味，把一个依恋兄长娇生惯养的娇憨妹妹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许朝玄呆了呆，对她这种语气有点愣，好在他很快入戏，拍了拍兰倾旖的额头，语气柔和态度宠溺，“没事，妹妹别哭，我们马上回去。”

    兰倾旖：“……”你才哭了！你全家都哭了！

    他一把扶起她，姿势熟练利落，完全看不出是个瞎子。

    兰倾旖对他这点表示很满意，许二公子就是这点好，装什么像什么，装不是瞎子就一点都不瞎呵呵。

    此时太子带着霍小姐走到两人旁边，他们转身正对上太子的视线，太子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两人，不由一怔。

    这两人看身姿背影便让人赞一声风神出众非比常人，但一看脸却让人大失所望。

    女的容貌平平毫不出彩；男的双颊上布满了大块深紫暗青的暗斑。他匆匆看一眼便觉胃里一阵翻腾恶心感泛滥，连忙转开目光，冷哼一声暗骂晦气。

    霍芷晴不由多看了两人一眼，发现许朝玄扶着兰倾旖的姿态看似亲近，其实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定距离，这才放下心来。

    双方擦肩而过。

    确定走出了那两人的视线安全了，兰倾旖也不演了，推了推许朝玄，她道：“还不快放手？”

    许朝玄依言放开，“你没事吧？”

    兰倾旖摇头，“没事。”

    刚才那一下撞到了踝骨，从隐隐的痛感来看，大概是青了，回去擦点药休息一下就行了，这点小伤在她眼里完全算不上伤。

    “我刚刚给你吃的那玩意，没有解药，半个时辰后自动失效。”

    瞥了眼他脸上狰狞的暗斑，她表面一本正经，心里却恶意地想着他这个样子回去，也不知道伺候他的下人们见了能不能认出他来。转念一想又觉无聊，要是那些人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跟随这位？这样一想乐趣顿时少了大半，又想到自己脸上的面具，她暗暗叹气。

    还好自己在刚来昭延寺听说黎国皇族也在寺中时，便开始戴双层面具，不然留下真面目日后只怕也有麻烦。那位太子爷虽然没用，但架不住人家手下还是有几个能人异士的，她势单力孤升井小民，斗不过人家也不想斗。

    闹了这么一出小插曲，两人都不想再惹是生非，加快脚步各自回房了。

    兰倾旖在进院子前将刚刚撕下来的面具重新戴上，迎上了闻声而来的侍女。

    “兰姑娘回来得倒早。”侍女见她回来，喜笑颜开。

    “早吗？都晌午了。”兰倾旖随口应了声，觉得自己还不是很饿，倒是脑子昏昏沉沉的有些犯困，心知还是雪莲香纯度太高，自己喝高了，勉强支撑着解下大氅，接过侍女递来的暖茶喝了，她挥手，道：“不用准备午饭了，我想睡会儿，睡醒了自会叫你们，你们不用管我。”

    “是。”侍女恭敬地退下。

    兰倾旖打了个呵欠，匆匆脱了鞋爬上床。

    天大地大也没有睡觉大。

    这一觉兰倾旖睡得挺沉，到了天色半黑时被侍女喊醒了。

    从梦乡中醒来的兰大小姐其实是有点儿起床气的，毕竟自己早说了不要打扰嘛！不过她此时的状态还比较懒散，没什么心思发脾气，只瞪了眼侍女就算了。揉了揉眼睛，她思绪还有些散乱，语气悠悠，三分慵懒三分迷茫四分绵软，“发生什么事了吗？”

    侍女垂下眼，对女主子的睡功深表佩服，这都成睡神了，她难道就不怕睡太多把自己给睡傻了？“兰姑娘，主子请您过去用膳。”

    “不去！”兰倾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用被子蒙住头，声音有点闷。

    侍女语气平板，标准的传话忠仆口吻，“主子说晚膳有梅花鸳鸯鱼，特意请名厨做的，口味绝佳，滋味鲜美，别处难得一见。”

    “我去！”兰倾旖刷的一下掀开被子坐起身，丝毫不对自己的“变节”行为感到无耻。

    节操这个东西，于她素来是浮云，她大小姐只管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侍女默了一下，不得不佩服主子的先见之明高瞻远瞩。不过话又说回来，兰姑娘至于把自己看得这么低吗？换作是自己，小小的一道梅花鸳鸯鱼就想收买了？没门！不整出一桌宴席来，想都别想！

    兰倾旖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被人狠狠鄙视了一回，她掀被子动作太猛，冷空气一激有些冷，连忙穿好衣服，就着侍女送来的温水梳洗干净，对镜仔细看了看，确认没什么不妥之处，立刻冲了出门。

    推开西厢院门，灯火已明。檐下两盏红灯笼在清冷的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看上去多了几分风雪夜归人的温馨。

    进了门，她下意识地嗅了嗅，半丝鱼味都没闻到，不禁错愕：难道许朝玄在撒谎？想了想又觉不可能，他哪会有这么无聊地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反正他是这么说的，要是没有，就是变也要让他变给自己！

    打定主意，她大步踏向主屋。

    推开门，淡淡的清香迎面而来，兰倾旖的目光落在了青花瓷瓶中插着的大束梅花上。

    她毫不客气地上前，在许朝玄面前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张口就问：“鱼呢？”

    许朝玄放下茶杯，悠然答：“还在做。”

    “哦。”兰倾旖点了下头，期待地看了眼厨房，慢慢等。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书，是本地理杂记，估计平日里是别人念给他听的，她闲着无事，便一页页翻看起来。

    这是本天下志，讲的已不止是黎国山河，还包括了其他四国，她看的津津有味。

    没等多久，门外传来容闳的声音。

    “主子，晚膳备好了。”

    兰倾旖精神一振，立刻放下书，坐等。

 第十章 赠卿一坛酒（下）

    容闳端着托盘走上来的动作十分利索，哪里像是身怀武功的护卫，分明就是许朝玄的伙食小二。那端菜的姿势都纯正无比。

    兰倾旖看了眼托盘，托盘内共六个碟子，都是清一色的素菜，哪里有梅花鸳鸯鱼？连个鱼骨头都没有。她看着容闳，有点诧异，“鱼呢？”虽然她不挑荤素只挑味道，甚至算是个素食主义者，但他们把鱼夸的那么美味稀有又不给吃，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还在锅里，属下马上就去端。”容闳正色诚恳答。

    “哦。”兰倾旖放下心来，看着容闳将每道菜都夹了些，用单独的碟子装到许朝玄面前，这才捞起筷子。

    不多时容闳已送来了两条鱼并两碗粥。

    兰倾旖眼睛一亮，闻着这香味就知道这鱼的味道绝不会差。

    容闳将粥碗和两条三斤多的大鱼分别放到了两人面前。

    兰倾旖笑眯眯看了眼面前的粥碗，“是川贝杏仁梅花粥？”

    “是。”容闳连连点头，“您慢用。”

    “多谢多谢。”兰倾旖眉开眼笑。

    碟子里的鱼色香味着实不俗，宽身长喙，肉质晶莹，玉般的鱼肉上一层淡黄色的鱼皮，色泽清淡，香气却浓得让人想扑上去。

    兰倾旖瞄了眼许朝玄面前的鱼，觉得有那么丁点不对，总觉得这顿饭有些不像他的风格。“你今晚怎么会突然吃这么多？吃多了晚上不消化睡不着，你怎么办？”

    “你吃的应该不会比我少吧？”许朝玄头也不抬，淡淡道：“我明明白白吩咐过，咱俩的鱼大小差不多。你都不担心，我还用在意？难道我的消化功能还比不过你？”

    兰倾旖睁大了眼，“那是因为我早饭中饭都没吃，今日一整天除了那些菜包子，什么也没吃。而且走下山又睡了一下午，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嗯，我知道。”许朝玄点头。

    “你知道？”兰倾旖狐疑地瞅着他。

    “没错。”许朝玄轻描淡写地道：“你那坛雪莲香酒劲够大，我回来后困得不行睡了一下午，我想你的酒量也不会比我好，我都这样了想必你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去。所以咱俩一样，都只吃了几个包子，饿了，晚上多吃点也没什么。”

    兰倾旖：“……”她深吸了两口气，决定结束这个话题，“这鱼怎么做的？”

    “捞了泉水里的活鱼，灌给它梅花花蕊的鲜汁喂了半日，让梅花花蕊的鲜汁浸透它每寸皮肉血液，再用融合了十几种名贵药材熬出的汤料浸泡两个时辰，又用特制秘料腌制上两个时辰，最后下锅。因为下锅之前这鱼还是活的，所以，可想而知，这鱼如今出锅后，连每一寸肉都是鲜美的。”许朝玄介绍。

    兰倾旖睁大眼睛，低头看了看盘中的鱼，这才发现满屋都是香味，她舔了舔嘴角，想着那厨子定然是做过多年的老手，不然这么折腾之后鱼哪还能活？她夹了鱼肉放进嘴里，顿时满口生津，心想这鱼绝对是鱼中极品。

    “为什么要叫鸳鸯鱼？这名字挺俗的。”兰倾旖随口道：“鸳鸯成双，这鱼就一条，从哪看出和鸳鸯搭边的？”

    “你吃完就知道了。”许朝玄懒得和她解释。

    “卖关子？”兰倾旖咕哝，埋头吃鱼，吃着吃着，她眼睛亮了，这鱼头尾淡中间浓，越向中段越发鲜美，于舌尖滋味层层回味无穷，“这是谁做的？好厨艺！”

    她连连称赞，这鱼她也会烧，但要烧出这种水墨画般叠染层次鲜明的口感也有难度，至少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也没试过。

    “原来‘鸳鸯’二字指的是味道。”兰倾旖啧啧赞叹，“好巧的心思。”

    她很快就吃完了鱼开始喝粥，粥味偏淡，她觉得很满意，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找这厨子好好请教一番。

    她又喝了两口，觉得香喷喷，顿时一碗粥喝了个干净，将碗往边上一放，对外面喊，“容闳，粥还有没有？”

    容闳似乎早有预料，立即端了两碗粥进来，分别放在了两人面前。

    兰倾旖满意地点头，刚出锅的粥热乎乎的，比刚刚凉了半天的粥似乎还要香，她立即又喝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极饱，放下筷子，兰倾旖靠在椅背上，惬意地舒了口气。

    许朝玄右手中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嗯？”兰倾旖一愣，随即灿烂地笑了，大概是吃人嘴短，她说话的语气也格外温和，“难怪要请我吃饭，原来是贿赂啊！说说看，什么忙？”

    “我想找你借坛兰泉酿。”许朝玄如实道。

    兰倾旖一愣，“你要那玩意干啥？”她有些诧异，怕他不知情，特意解释，“兰泉酿是檀济老和尚和我二人功力蒸馏而成，纯度极高。一般人一杯就醉。”

    “我知道。”许朝玄点头。

    要不是从檀济老和尚那里知道了这酒酒性极烈，他还不要呢！就是要酒性烈才好办，越烈越好。

    “那你还要？”兰倾旖既好奇又错愕，想不通这人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那是拿来给太子喝的。”许朝玄语气平淡，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刚刚喂了鸟”。“免得他老在身边晃，心烦！”

    兰倾旖想到晌午的事，明白了。

    “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我用一坛‘海棠月’跟你换，怎么样？”

    海棠月是黎国的顶级宫廷名酿，清冽醇厚，市面上千金难买。

    兰倾旖眨了眨眼。

    她其实没打算收他的谢礼的，一坛兰泉酿对她来说其实压根不算什么，不过，既然人家开了这么丰厚的条件，她自然……也问心无愧地收了。

    “行！”她干脆地答应了，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道：“为什么你要找我而不直接去找檀济老和尚？兰泉酿不是在他那里吗？凭你和檀济的交情，这事儿应该不难啊！”

    不难个鬼！

    许朝玄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想到这事他就觉得牙齿好痒好想磨牙，“他死活不给，说除非我给他比兰泉酿更好的酒，但不要宫廷御酒，喝腻了。”

    兰倾旖默了一下，貌似檀济那老和尚的口味越来越刁了。不过宫廷名酿他不要自己要啊。

    她拨高了声音道：“容闳，你让檀济把那坛兰泉酿全都用来款待太子，就说我回头送他一坛雪莲香。”

    许朝玄满意地点头，圆满了。

    别说一整坛兰泉酿了，就是半坛，也足够太子醉上个三五天了，等他醒来自己早离开昭延寺了！什么事都没有。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吃的好饱，正好睡觉。”兰倾旖打了个哈欠，起身离开。

    许朝玄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动，坐在灯下，沉思。

    灯光打上他的脸，镀上一层光艳的暖色，浓密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排温柔的剪影，而他默默向灯的姿态，有种雾中海岛的神秘和沉静。良久，他慢慢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带点轻快，也带点凉。

 第十一章 醉酒三天

    晨起的钟声一下一下，带着寺庙独有的静谧从容，敲碎了昏昏欲睡的梦。

    兰倾旖抱着手炉，看着窗外的冬景，发呆。

    今晨便听僧人说起，檀济还真将那一坛兰泉酿都拿来款待太子了，太子也当真全喝了，大醉，被他随从的几人抬了下去，估计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是醒不来的。

    兰倾旖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摇头，觉得这位太子爷真是朽木不可雕，这是什么时候？还敢贪杯误事？他还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她稍稍想了想，就将这件事丢到了一边，觉得独自呆在屋里闷得慌，跑出门找檀济聊天去了。

    老和尚今天精神不错，拉着兰倾旖侃了个天花乱坠，最后还是因为皇族造访，才依依不舍地放了她离开。

    打道回府的大小姐在推门刹那，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看着床上的春睡美人，无语。

    这人，也未免太不将自己当外人了吧？！

    她健步窜到床边，本想掀了被子冷死他，但抓住被角想付诸行动时还是觉得不忍，只好推了推他，脸色微黑。

    “起来！”她努力压抑着心中乱窜的怒火。

    “回来了？”美人懒洋洋地挥了挥爪子，连眼睛都没睁。

    兰倾旖脑子一阵晕，觉得跟不上他的思维模式，这是什么状况？她为什么有种相处多年老夫老妻的感觉？

    “这是我的房间！”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中邪火，觉得自己的语气很僵硬很冷漠。

    “我知道啊！”许朝玄语气一本正经，似乎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不妥。

    “那你还不起来？”兰倾旖郁闷。

    “借我睡一会儿有这么难吗？”许朝玄痛苦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兰倾旖扫了这家伙一眼，发现他是合衣睡的，松了半口气。

    还好，还算有分寸！

    “来了多久？”看这家伙这样，就知道他等了自己有段时间了，睡这么香，哼！

    “一个多时辰了。”许朝玄淡淡道。

    “哦！”兰倾旖不置可否，问：“找我有什么事？”

    “我来通知你一声，这几天不要出门。”许朝玄站起身，习惯性地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为什么？”兰倾旖剥着橘子，随口问。

    “如果你想不安生，尽管出去。”许朝玄丝毫不急。

    兰倾旖斜他一眼，心说你倒是会抓七寸。“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水雾冲开的氤氲香气弥漫在静室的每一个角落，闻之使人疲倦顿消。

    “是雨前龙井？”清淡的声音，徐缓而清亮如珠玉地打破了室内的静寂。

    “品雨前龙井重香气和茶色，宜用雪白瓷。此茶配白瓷闻香杯最为合适。”煮茶的人浅浅一笑，将茶壶略顿三次，将茶水倒入一个圆筒形的小杯子中。然后将一个小茶杯倒扣在那装有茶水的杯子上。手掌一覆，两个茶杯就倒了个位，接着他将茶杯放在一个杯托上送到了刚刚入座的许朝玄面前。

    许朝玄驾轻就熟，将上面那圆筒形的杯子侧掀开一角，闻香杯中的茶水一下子流到下面的那个龙眼大的小茶杯中，一滴不多，满满流香。“数年不见，你煮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淡淡笑了笑，“偶尔静心不是挺好吗？”

    将空闻香杯双手合并夹于掌间，深吸一口茶香，那从未有过的香气让从小就品惯百茶的许朝玄倾倒不已。“品遍百茶，还是你的手艺最好。”

    年轻人正色道：“人生种种滋味，尽在一盏间！你品完这一盏，再评论也不迟。”

    “你这话里有话的，究竟想说什么？”许朝玄警觉，放下茶杯。

    “何必说这些，扰了品茶的心境？”年轻人挽起垂落的鬓发，微微笑道。

    许朝玄不答，听他的，先品茶。

    年轻人静静看着他，目光有点远，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原本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见我了。”年轻人悠悠道。

    “为什么会这么想？”许朝玄放下空杯，淡淡问。

    “当年你被害失明，我虽说早有所觉，却也没能帮到你。”年轻人回想起来便觉遗憾。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再说不过一双眼睛，拿来换一条命，还是我赚了，你不必放在心上。”许朝玄道。

    “算了，知道你是个不上心的。”年轻人摇头。两人多年相交，怎会不知各自脾性？往事不提，提也没用。还不如多想想未来如何还报！

    “堂堂六殿下，怎么会有这种怨妇口吻？”许朝玄轻笑，“你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什么事是应付不来的？”

    六皇子苦笑，“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其中费心费力的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昨日宫中下旨，明年开春后的武举，由我负责。”他忽然道。

    许朝玄微微笑，“恭喜。”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六皇子冷冷一笑，讥诮道：“你确定这不是不怀好意？”

    “是与不是，你都要受着。”许朝玄不为所动。

    “我现在很烦。”六皇子忽然道：“太子这几日醉的不省人事，是你的杰作吧？除了你，檀济大师还买谁的面子，参与到这种浑水中来？”

    “主意是我出的，但酒可不是我弄的，我可没那本事弄到这么好的酒。”此时许二公子无比感谢兰大小姐，这酒的效果是多么给力啊！省了他们多少功夫？帮了他们多少忙？这几天的时间是多么宝贵？这次真是挖到宝了。幸好元铭久送来的是她不是太元长老，幸好幸好。

    “知道你现在这表情叫什么吗？”六皇子打趣。

    “什么？”许朝玄挑眉。

    “小人得志。”六皇子吐字清晰毫不犹豫地答。

    许朝玄：“……你开一次玩笑真是让人感到惊悚。”

    “最近与我国接壤的的云国和安国都不大安分，老爷子有些急了。”六皇子道。

    “云国什么时候安分过？”许朝玄没好气反问，表情里满满都是“一群愚蠢的人类。”

    六皇子嘴角抽了抽，“听说安国顾家三公子顾澹宁成功进入了祭坛。”

    许朝玄微微一愣，“歧阳顾家的顾澹宁？”

    “除了他，安国还有第二个顾澹宁吗？”六皇子反问。

    “有点意思。”许朝玄微微笑，“安国段氏皇族名存实亡，实权其实掌握在大祭司手中。顾家作为第一世家，子弟众多羽翼丰满，家主老奸巨猾不是什么好东西。而顾澹宁不仅是嫡长子，自幼天赋也极高，巫蛊之术的造诣更是有目共睹，在安国年轻一代是不可小觑的存在，是最有望冲击大祭司职位的热门人选之一。他能进入祭坛，也不意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祭司职位素来是能者居之，以巫蛊之术为尊。”六皇子笑道：“这一代大祭司年事已高，皇室又积弱已久，难出什么顶儿尖儿人才，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说着他不由叹息道：“或许顾家真是得老天眷顾，这一代能人辈出，得势不过是迟早的事。”

    “老天眷顾？或许吧！”许朝玄不以为然。

    “听说一年前有个少女孤身一人上门挑战，偌大的顾家，在文武等各方面竟然全部惨败，让那女子取走了一株千年欢木藤，沦为安国笑柄。而那大祭司也以此为理由，拒绝让顾澹宁进入祭坛，这才拖到了今年。近来顾家小动作不断，不大安分，虽不明显，但态度足够明了，老爷子也不安了，怕被两国联手夹击。”六皇子单手支颌，满脸兴味，“果然年纪大了就怕出事。”

    “老年人多半喜欢安逸日子，可以理解。”许朝玄面无表情地卖弄着他的冷幽默。

    六皇子忍俊不禁，“这话我就当没听见。”

    许朝玄摇了摇头，心说你就是传出去我也不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太愤世嫉俗。”

    “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六皇子挑眉看他，疑问。

    许朝玄面不改色，“你什么时候不傻？”

    六皇子面色顿时黑如锅底，“你……”嘴贱至极！

    许朝玄低眉，喝茶。

    深呼吸两次，六皇子转了话题，“檀济大师行踪不定难得一见，这次他在这昭延寺中论佛，你有没有趁此机会请他出手相助？或许能彻底拔了你身上的暗毒，助你恢复健康也未可知。”

    “不用了。”许朝玄摇头，对这事毫无兴趣，“檀济大师当年出手救过我一次，我已然感激不尽，至于这次……他若当真有法子，两年前就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又过了两年多，你怎知他没想到法子？”六皇子并不放弃希望，连声劝告。

    “我试过了，没用。”许朝玄无奈。

    六皇子垮了脸，“这么说没救了？”

    “看情况？”许朝玄模棱两可地道，随即低声将现今情况讲了一遍。

    六皇子惊奇不已，“檀济大师都没法子解决的事，一个小姑娘竟然有办法摆平？”

    “谁说不是？”许朝玄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道她师父是哪位隐世高人，能让檀济大师为她作保。”

    六皇子低低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有希望总是好的。至于报酬，她想要什么，给她就是。”

    许朝玄不语。

 第十二章 偶尔逛逛街（上）

    “对了，太子这一睡，什么时候能醒？”六皇子奇道：“昨儿个抬回来时，他的侍从已将解酒汤灌了好几碗，但通通没有效果。据说昨晚给他守夜的丫鬟生生被酒气熏晕了。这到底是什么酒？酒劲怎么这么大？咱们这位太子爷，别的不行，但酒量是在温柔乡里练出来的。一等一的好。竟然醉了这么久。真是稀奇。”

    “早着呢！据说至少也要个三天，让他慢慢晕吧。”许朝玄心情极好。

    六皇子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三天？”他两眼发直，生生被这个数字吓懵了。这三天看上去不长，但对他们这种在权力场上长大并长久搏杀的主儿来说，这其中可做的文章就多了。别说三天，就是半刻钟，有时候都足够决定他们这些天潢贵胄的生死。

    “是啊，三天。”许朝玄的心情怎一个好字了得，笑吟吟道：“你可要好好利用这宝贵的三天。”

    六皇子：“……”你那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情能表现得更明显吗？你低调一点会死吗？

    事实上许二公子是不懂得“低调”二字的含义的，“难得有机会见到太子吃瘪，你可别让我失望。”

    六皇子：“……”你闭上嘴巴没人拿你当哑巴，再得寸进尺信不信我打你啊？

    玩笑够了，许朝玄倒了杯茶在手心暖着，神色淡然，语气轻飘，“我现在觉得，这个世道偶尔还是不错的，不管怎样，我必不会就此沉沦。”

    远方，层云涌动，隐有风雷之声。

    “要下雨了？”兰倾旖放下手中摆弄的花枝，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窗外聚集的乌云。

    风从窗间灌进来，吹得窗扇摇摆不定，她关好窗，一瞬间极具发散性地想到：不知道许朝玄带伞了没？反应过来又觉无聊，自己没事担心他干什么？瞎操心！

    雨下的很密，不多时眼前世界已被模糊成一帘水雾。兰倾旖自行沏了杯暖茶慢慢品着，坐在桌前，听雨。

    雨渐渐下大，雨水从琉璃瓦下成片地倒挂，在檐下铺开一片烟光迷离水晶帘。

    一盏茶品尽，她心里有些许茫然，心里乱糟糟的如塞了捧乱雪，似乎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她想为之改变但又害怕这种改变。

    扔下茶杯，她找出纸笔，抄经。

    四十八骨紫竹伞在雨中撑开，许朝玄默默听着雨声，心情有点急迫，素来从容不迫的人竟觉情绪开始失控。这让他觉得新奇又惊喜，但不管怎样百感交集，他知道这种感觉并不坏。

    “明日回府，可赶得及？”他随口问身后一言不发跟着的万雅。

    “回主子，只要这雨在今晚天黑前停了，明日下山便没问题。”万雅恭敬地答。

    “知道了。”许朝玄点头。“太子那边盯着点，另外，让人暗中看着霍芷晴。”

    “主子？”万雅愕然，盯着霍小姐？没弄错吧？那不仅是左相府嫡长女，更是主子的青梅竹马，难道……

    “我并不信任她，或者说，我不信任她背后的左相府。”许朝玄面无表情。霍芷晴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家族摆布的棋子，那点情分，算什么？至于左相霍正乾是个什么东西，谁不明白？

    万雅垂下头，心里发寒，再不敢言语，这何尝不是主子对她的警告？

    一路无言间，已回到静心斋，许朝玄挥手遣退了万雅，径直往东厢而去。敲门声传来时兰倾旖正在收拾桌子，一句请进想也不想溜出口。

    一进门，一股熏烟味扑面而来，呛的许朝玄喉咙一阵发痒，他挑起眉，有点茫然，“你在烧什么东西？”

    “当然是烧纸。”兰倾旖不假思索张口就答。

    许朝玄默了一下，“你祭奠死者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兰倾旖无语了，想了想，她说：“我说的纸是写字的纸。”丢开这些有的没的，她问他：“我们什么时候下山？我好收拾东西。”

    “天气允许的话，就是明天。”许朝玄微微笑道，“呆腻了？”

    “不速之客太煞风景，躲他们躲得心烦。”兰倾旖摇头，只差仰天大喊来表示自己心中的郁闷。

    “快了。”许朝玄淡淡道。

    兰倾旖一笑，不语。

    快了？是什么快了？不用再躲避的日子快了，还是离他死的日子快了？

    “收拾一下，不管明日的天气如何，我们都要下山。”许朝玄扔下一句，转身离开。

    兰倾旖看向桌上仅余的一页经书，叹了口气。一声轻语如呢喃，幽幽飘散在空气中。

    “可别怪我没管你，谁叫你这么扶不上墙呢？太子——殿下——”

    ……

    从昭延寺回来的兰倾旖很快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该干啥就干啥，捣鼓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闲着没事和侍女们聊聊天，小日子还过得挺滋润。

    “我是不是听错了？逛街？我陪你去？”许朝玄满面狐疑，“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兰倾旖微笑，人畜无害，“我看你太闷了，带你出去透透气。”

    许朝玄冷笑，满脸“信你的话才有鬼”的傲娇表情。

    兰倾旖毫不心虚地笑了笑，朗朗道：“其实原因很简单。第一，我没钱；第二，有男人在，拎东西会方便很多。”

    许朝玄：“……”他就知道这女人不知道“无耻”二字怎么写！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没好气地冷哼了声，他摇了摇头，认命道：“走吧。”

    兰倾旖顿时眉开眼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面具塞给他，“玉京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戴上这个，免得遇到那些不长眼的。”

    年关将至，天气越来越冷，不管天气多么寒冷，玉京是热闹的，大街上爆竹声已提前响起，积雪上已洒满红花。许家张灯结彩，也变得繁忙起来。年关购置布料、食材、用品……都由管事操办得井井有条。

    街上来往的人流脸上都多了几分笑容，四处弥漫着年节的喜庆味道。

    “去哪里？”许朝玄站在大街尽头，问。他对这样的热闹仍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抓住了兰倾旖的手。

    兰倾旖眨了眨眼，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当做没看见。老实说，这街上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他眼睛又不方便，不这样牵着，她还真担心走散。

    “随便看看。”她拉着他的手微微用力，猝不及防的许朝玄被拉得一个踉跄，随她没入了人群中。

    身后人影一闪，容闳跟了上来，脸色古怪地盯着两人远去的方向。

    主子什么时候陪老夫人之外的人逛过街？转性了？还是开窍了？

    兰倾旖心情很好，拉着许朝玄在人群中欢快地穿行。

    年节喧嚣展现在每个角落，满街都有人卖花，满街衣香鬓影，红巾翠袖。路边摆满了花架藤篮，簇拥垂吊着各种品种的花朵，满眼都是烂漫，赤橙黄绿青蓝紫，簇簇的娇嫩花朵在风中、素手里、女子鬓边和所有娇媚的眼波中盈盈，空气中充满甜蜜浓郁的气息。

    这样的鲜艳和热闹淘洗着眼睛，让人只觉得从胸臆到指尖，都舒展着畅快和自如。

    兰倾旖一路看过去，几乎花了眼。

    她在人群中飞快地穿行。

    “这株牡丹颜色真是娇嫩！好纯正的粉！”话一出口，她惊觉不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许朝玄，这不是戳人痛脚吗？她悻悻地转过头，看着面前花团锦簇，也觉得没了兴致。气闷地一拉许朝玄，她不耐烦道：“算了，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

    跟上她匆匆而去的步伐，许朝玄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看不出来这丫头的心思竟然这么细腻，已经……有很久没人这样周到地照顾过他的感受了。

    两人奔去了京南七里巷，最繁华的商业区，那里一整条街的店铺都是许家名下的，兰倾旖很少往这边来，这次一排的店铺看下来，多半是女性用品店，胭脂水粉店、绸缎布匹店、成衣店、首饰店……果然奸商们都明白，女人的钱最好赚。

    兰倾旖随意进了家卖首饰的扶绿轩，这家据说原身是家百年老店，后来那老店的大少爷遭了骗，家道中落，无奈将店铺贱卖给了许家，改了名，如今生意不好不坏，但规模相当可以。

    这种大首饰店都分为两层，下层一般首饰，上层则是精品，兰倾旖眼皮都不抬，拉着许朝玄直奔二层。

    两人一上楼就引来了所有人的瞩目。来首饰店的九成九都是女性，乍然出现一个男人，还是特意陪女人前来的美男，冲击力吸引力之大可想而知。顿时灼灼的嫉妒目光都能将兰倾旖烧出一个洞来。

    不过兰大小姐向来是脸皮厚的，别人的目光她从来不在意，天生骄傲睥睨，不把一般人放眼里，这店里的其他人，在大小姐眼里也不过是尘埃。

    兰倾旖目光一掠，店内摆设已打量了个遍，耳环柜台、戒指柜台、簪子柜台、发钗柜台、项链柜台……不得不说这店中首饰还真齐全，她乍一看觉得头晕眼花。

    她想都没想首先排除了耳环，那人和她一样，都是不穿耳洞的，这玩意她肯定用不上。簪子钗子之类也不好，掉了怎么办？再说她平日里也没那么多时间打扮。思来想去坠子最合适，弄根细链子往她颈间一挂，再不用理会。

 第十三章 偶尔逛逛街（下）

    她直奔坠子柜台，招手示意店伙计过来，开口便问，“有暖玉吗？”

    店伙计一愣，连连点头，“有的，姑娘请稍候。”他说着就从柜台里拿出几个盒子摆在她面前。

    兰倾旖目光一扫，随手拿起一个镶嵌琥珀的桃木雕花盒子打开。

    水滴状的玉坠，通体纯碧，极温润通透的色泽，一眼看去泛着浅浅融光，冬天戴在身上有一种温润的暖，拿来温养身体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价格并不便宜。

    她在柜台间穿梭，挑挑拣拣地选着喜欢的首饰，不时打开盒子仔细挑选。

    琳琅满目的首饰看得她几乎花了眼，兰倾旖也不知道自己该挑什么好，这里并没有成套的首饰，许多都是分开来看样样精品，合到一起便俗不可耐。她看了半天，没了兴致，奔向了一个角落柜台。这是男性饰品，数量有限，也不是主要货品，寥寥无人问津。

    里面多是些各色玉佩、玦、环、扳指、玉戒、发簪等物，大多色泽沉重，兰倾旖看了一圈，不满意，又让店家多拿出些样品来挑选，她的手指在盒子里翻来翻去，突然眼光一凝。

    那是一枚男子发簪，通体白色水玉打造，流线型，线条流畅利落，尾端雕成流云状，造型简单别致，兰倾旖几乎看到这簪子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抚摸着簪子滑润的玉质，将簪子举在手中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她想象着这簪子挽过流水似的黑发，和那双灵动的眼眸交相辉映……唇角不由泛起淡淡笑意。

    “这个簪子，我要了。”兰倾旖转头看向伙计。

    “多少钱？”这种百年老字号不会拿招牌作假，即使是假货，她相信也骗不过自己的眼睛。

    伙计报了个数，果然不便宜，兰倾旖也不还价，二话不说掏出银票付了账。

    伙计也是世面见得多的人，这样的玉坠并不便宜，哪怕是官家夫人来买，多少也会还价。兰倾旖却很爽快，一文银子也不还，伸手一拿便是大把大把的银票，他忍不住多看了兰倾旖几眼。只可惜，兰倾旖那张平板板的面具，实在看不出什么。至于戴面具的许朝玄，他更不认识。只心中暗道，这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吧。

    店中还有些贵客，都是头戴纱帽带着侍女来买首饰的年轻女子，见兰倾旖掏钱的爽快，也忍不住侧目，猜度这是谁家女子，这么大方？

    许朝玄在旁听着，暗暗奇怪，不由轻笑道：“你不是说要我付账吗？怎么又自己掏钱了？”

    兰倾旖转头正对上他乌黑深邃的眼眸，只觉那双眸子里的细碎星光着实耀眼，心中一松，笑眯眯道：“我给别人买礼物，哪有要你掏钱的道理？这样似乎太没诚意了些。你真要付账的话，等下请我吃饭好了。”

    许朝玄好笑，低声道：“我只道女孩子爱美是天性，对胭脂水粉华服首饰的喜爱难以更改，没想到如今碰上一个把吃放在首位的姑娘。算了，服了你了，你想吃什么我都随你。”

    “那敢情好。”兰倾旖笑逐颜开，觉得自己赚到了。

    四周挑首饰的年轻女子闻言都暗骂饕餮。见过贪吃的，没见过这种贪吃的，一点矜持和礼仪都不懂。这么低级俗气的话题她也好意思在这种场合和这样一位美男讲。

    四周投来的鄙视目光统统被兰倾旖无视，目光是不可以杀人的，只有力量可以。

    她将首饰盒子交给许朝玄，“麻烦你帮忙收着。”

    两人下楼出门，街道上到处都是摆摊的，所卖之物更是五花八门。红薯条、桂圆、瓜子、花生、荸荠、桂花糕……各种小吃点心瓜果看的人口水直流。

    兰吃货目光掠过，觉得肚子好饿.

    街上气氛火爆，来往人流大多脚步匆匆，即使如此，两人从店子里出来时，四面忙着交易的人群还是有人回头，随即便愣住，再随即更多的人若有所觉回首，再次愣住，刚才热火喧天的集市，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瞄一眼身边的许朝玄。

    这家伙这身打扮其实很内敛。一袭月白锦缎，绣青金色海水纹，头上也只是一根雪绸青竹纹发带，将一头光可鉴人的乌发扎起，却越发显得皎皎朗朗，清爽得令人心中透亮。

    她摇头，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心说至于吗至于吗？有点后悔，先前应该给他一张丑到极点的面具才对。

    招蜂引蝶的家伙，百分之九十五的眼光都是落在他身上的。呵呵！那边居然还有个晕倒的！

    她有点烦，但转念一想这关自己什么事？他们爱看就看好了，省得自己从人流中挤，麻烦。于是便也大大方方地走了，丝毫没管他人目光。

    许朝玄一动，四面人群也渐渐醒过神来。买东西的买东西还价的还价，整条街顿时又活了过来。

    兰倾旖拉着许朝玄的衣袖，和他肩并肩地往内走，人群虽然不再盯着两人看了，却在两人接近时，依旧自然而然地让开道路。

    养移体居移气，身居高位久了，自然便有威严气质，令人下意识退避。众人说不出这对男女有什么特别，然而他们就是特别的，往那里一站，所有人第一眼就看见他们，就连那女子，乍一看毫不起眼，再一看，也令人觉得有凛然的气质逼来。

    有点见识的，不再凑上前，却也有些没眼力的。

    兰倾旖在一个摊子前看陶瓷娃娃，眼角余光看见有粉裙女子擦着许朝玄经过，却被许朝玄避开，随即听见女子声音低低，“鲜花插在牛粪上……”

    咦，谁是鲜花，谁是牛粪？

    兰倾旖心中无奈，想按照常规思维自欺欺人都不可能，想到两人的面具，没的说，鲜花是某人，而自己……呵呵！

    至、于、吗？

    她摇了摇头，忽略不计。能计较啥？认了吧！

    淡淡香糯的味道从身边飘过，兰倾旖转头，正看见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小女孩捧着一包糖炒栗子跑过身边，她环视四周，前方三丈左右有个卖栗子的小摊。她眼睛一亮，拉着许朝玄直奔小摊而去。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多半都是小孩子，嚷嚷着要快些，看样子是等的心急了。兰倾旖也不着急，和身旁的许朝玄闲聊。她用手肘撞了撞他，玩笑道：“我请客，你付账，怎么样？”

    “行！”许朝玄温和浅笑，点头。反正他身上带足了钱，不怕这丫头宰。

    “咱们不去酒楼了，就这街上的小吃就够咱们填饱肚子了。”她看着不远处刚出炉的烤肉串，拉着他的衣袖提议。

    许朝玄爽快点头，满脸“随你怎么玩爷有的是钱”的淡定，看的兰倾旖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即劫富济贫一把。

    轮到他俩，许朝玄伸手摸了角碎银子，“三人份，装一个袋子里。”

    “好嘞。”老伯利落地应了声，依旧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送到了兰倾旖手中，满满当当一大袋。

    淡淡的香气直扑胸臆，兰倾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抓紧了牛皮纸袋，融融的暖意顺着手掌传递，冰凉的手很快变得温热。她信手剥了颗，光滑的栗子拈在指间，小巧如一颗滴溜溜的玉石，圆润而可爱。兰倾旖手一伸，“张嘴。”

    许朝玄下意识照办，一颗香糯软滑的栗子塞入他口中。

    嫩滑纤细的指尖掠过他唇瓣，指甲刮过肌肤，微微的痒，隐约有淡淡栗子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动着，沁入心脾，幽幽清暖，似天外掠过一抹流畅的清风，吹开了心花万朵，吹开了心头久驻的黑暗。

    他不小心舔到了她的指尖，温软的触感如最亮丽的丝绸柔软地熨帖在肌肤上。许朝玄心弦微动，默默品尝着这往日自己不屑一顾的吃食。

    栗子早已炒软，一咬就碎，在舌尖晕开香软的气息，滋味带着些许清甜，或许是心意最甜。

    指尖触到的温热让兰倾旖一怔，她很快回过神来，收回手继续剥栗子。

    这栗子她还没尝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栗子壳没来得及扔，就被许朝玄拿了去，兰倾旖咬着栗子，呆呆地看着他。这家伙想干啥？栗子壳就算拿去了又有什么用？

    许朝玄面不改色，把玩着手中栗子壳，拉着兰倾旖向前走。

    兰倾旖看他经过了几个摊子都没停下，也不知道要干啥。她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门道，正要问，忽然看见他手指一弹，手中栗子壳一闪不见，随即前头一个摊子前砰地一声闷响，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嚷道：“快来看摔跤咯，大姑娘摔跤咯！”

    这集市十分热闹，人来人往挤得密不透风，兰倾旖两人是被护卫们护在正中，才免了在人群中受拥挤之苦，而别的地方就算想跌跤都不容易。

    兰倾旖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人群缝隙腿间，有粉色裙子拖曳泥泞。这粉裙子瞧着好像有几分熟悉？

    她回头看了眼许朝玄，眼神带了点不可思议。

    以为自己已经够睚眦必报了，敢情这位比自己还要睚眦必报？！

    许朝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拉着她从容从粉红裙子面前经过，路过那跌倒的女子身边时，还小心地托着她的手臂，深情款款地道：“丫头你可千万要小心些，别给地上的残花绊倒。”

    兰倾旖听见身边护卫“扑哧”之声，似乎还有地下狼狈女子的抽气声。

    好恶毒，好恶毒……

    恶毒小气兼护短的某人，陪着她，认认真真将集市从头到尾逛了遍，其中买了大堆吃食，共计五香瓜子一包，烤年糕两块，烤牛肉四串，荸荠一袋，蜜枣一盒、蛋仔饼两盒……太琐碎了，容闳拎不动。但事实证明，许二公子的这位护卫头领果然是七窍玲珑心，将主子的心意揣摩的十分到位。容大护卫早有准备，面不改色掏出一个袋子将这些吃食尽数装了起来，兰倾旖看着羡慕，不由对许朝玄感叹，“你这护卫真是体贴入微。”

    许朝玄“瞟”她一眼，“一般体贴。”

    兰倾旖：“……”

 第十四章 除夕之夜(上)

    日子如同流水般飞速飘过，玩玩闹闹之间，除夕很快来临。

    早晨，兰倾旖醒来时隐约觉得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噼里啪啦的直作响。她早起穿衣梳洗干净后，练了一个时辰的功，然后才让侍女们准备早膳填肚子。

    整座府邸上下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看着便觉得亮堂。

    兰倾旖看着院子里忙碌来往的人群，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热闹，脸上不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清晨的寒风带着一股浅淡的梅花冷香，吹散了天边最后一抹灰色的云，壮阔广袤的天地之下是一片晨曦盎然的景象，料峭的空气中隐约带着一股喜庆的气息，皇城内外到处是张灯结彩生机盎然的热情的大红色，很是热闹。

    她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上盖了条淡青色毛毯，拿着从藏书阁里找出的史书看的不亦乐乎。

    这日的天气的确不错，侍女们相互嬉笑欢闹，年节气氛十分浓厚。

    年夜饭聚在了前院，许家人丁单薄，除了那兄弟俩也没什么直系血亲，加上兰倾旖这个客居之人也冷清得很，干脆叫上了容闳、万雅等一群下属一起吃，整了一桌人，各种菜肴满满摆了一桌子，厨子手艺绝佳，做出来的菜肴色香味俱全，配上酒性温醇的梨花白，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吃完之后兄弟俩似乎有话要谈，这也不关兰倾旖的事，她干脆自己爬上了房顶等着看烟花。

    整个玉京都成了不夜之城，万家灯火映入眼帘，壮观而华美。她躺在屋顶上，掐指计算自己离家的日子，越算越觉得悲催。她在父母身边尽孝的日子实在是少的可怜。“不孝”二字，真真切切就是说她的。

    她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发呆。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半空，光芒看起来冷而远，偶尔有喧闹的叫卖声恭贺声笑声飘入耳中，带着雪夜归家的温馨，让她的心情一阵放松，唇角也扬起了淡淡笑意。

    “啾——”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爆响，她抬头，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亮丽的色彩。

    团团簇簇的富贵金花升起于黛青色的夜空，再千丝柔曼地绽开，绽放出深紫明黄宝蓝翠绿藏青金红粉白等诸般艳丽色彩，倒映苍蓝苍穹，如同漫天里开了灿烂的八重樱，而那些光带摇摇曳曳自天际划落时，又如云层之下垂落的华丽的凤凰尾羽，那些绣球牡丹迎春竹梅空谷幽兰吐芳桃杏，拥挤地开满了半空，再倒映进大地之上的水色流光，千波粼粼七彩流溢，人影花影乱如潮。

    一场烟花夜深方散，房顶上独坐的少女，含笑观赏。烟花流彩，明辉千里，斑斓色彩耀亮了红衣少女仰起的精致下颌，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般变幻色彩极尽鲜妍，却不抵她眼底无尽流转的神光。她看着烟花，眼神却透过那烟花，望向更远的方向。

    声声慢，流丝长。

    远处，响起了悠长的钟声。

    烟花闪亮之际，地上的人群也热闹起来，兰倾旖看见不远处的河边，有不少年轻男女相谈甚欢，不由一笑，起身，跳下屋顶。

    别人的热闹再好，也不是自己的。看看就好，不要过分沉迷，免得白白让自己难过。

    她在院子里用冰凉的手拍了拍脸，收拾好情绪，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推门的刹那她的手顿了顿。

    房中有人。

    没感觉到杀气。应该没有危险。

    她定下心神，推门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室内就亮了起来。

    青花粉彩海棠形状的瓷灯，里面设了导烟管，一丝烟气也无，灯光微黄，氤氲如雾，笼罩着夜色华灯下含笑撑腮的那人。

    艳逸姿容，乌衣风流。风姿倾绝，气韵深深。

    兰倾旖看得一呆。

    脑中瞬间掠过一句话——任是无情也动人。

    许朝玄含笑听着动静，温和道：“怎么还在那里杵着不动？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着？”

    “你怎么在这里？”兰倾旖看着灯下风姿卓然的许朝玄，颇觉意外。

    “一个人守岁多没意思？当然要找个人一起聊聊。”许朝玄头也不抬，理所当然道。

    兰倾旖无语，在他面前坐下，目光匆匆扫过他面前的小桌。

    小几上摆着一盘新鲜棠梨，应该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不然没这么新鲜，都削掉了皮，露出白生生的梨肉，水光莹润肉质鲜嫩，散发着水果独有的清淡香气。

    旁边还搁着好几个盖着盖子的盘子，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红泥小火炉上正煮着什么，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盘子里有梨片，切得薄细均匀厚度一致，整齐地堆在一处，看得出切梨的人刀工很好。

    “这是采自枝头细雪和新鲜棠梨煮成的棠梨雪，清火润喉，开胃极佳，你尝尝。”

    许朝玄靠在椅背上淡淡微笑，灯光打在他脸上落出一层淡黄，如明月生辉，又像上等的瓷器上了层细细的釉，越发显得肤光致致姿容绝俗，一眼望去使人晕眩。

    但兰倾旖从来不是正常人种，她不晕也不眩，只淡定地喝了口棠梨雪。

    味道确实不错，酸酸甜甜，口感润滑，很适合养生。“确实不错。”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想出这个做法的人很会享受生活。”

    许朝玄微微一笑。

    “眼睛失明，平日里很不方便吗？”兰倾旖随口问。

    “习惯就好。”许朝玄淡淡道：“而且失明也有很多方便。”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有时候，不用眼睛去看，凭自己的心去感受，得到的结论反而更真实可信。”

    兰倾旖装作没听见，也不多问，她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尤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是个老实人，真的。

    秘密之类的东西，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既然是守岁，有压岁钱吗？”她毫不客气地道。有送上门的便宜，不占是傻瓜。

    “如果你请我喝酒的话，我可以考虑。”许朝玄淡淡一笑。

    兰倾旖愣了愣，不语。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许朝玄没听见她的答话，扯了扯唇角，“在昭延寺里，你可是答应过在今夜请我喝酒的。”

    “你是说要平湖雪？”兰倾旖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她的确忘了这茬，当然，这是死也不能承认的。“你稍微等一下，我这就去挖。”

    她很快冲到了院中的梅树下，捞起铲子挖出两个小巧的酒坛。

    “来，尝尝。”兰倾旖拍开泥封，连声招呼许朝玄。

    清冽的倒酒声响起，一阵清冽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耳畔传来了兰倾旖那温润中带着微凉的嗓音，“这是特制的吸收了雪花芬芳的平湖雪，这种酒的一大特色，就是它不是越陈越香，而是要吸收雪花的清冽之气，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埋下了。保证你在别处都没喝过。算你有口福，就剩这两坛了。”

    酒才刚刚倒上，单单闻着那清冽的酒香，许朝玄就禁不住一阵沉醉，连忙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果然，一种清凉甘醇的说出来的感觉甚是美妙的往身体里蔓延而去……

    “果然是好酒！”他赞不绝口，“这酒是你酿的？”

    兰倾旖微微一笑，“小时候跟师门里一位前辈学的。”

    “好灵巧的心思。”许朝玄由衷赞叹，自己倒了杯酒。

    兰倾旖不答，看着他微微黯淡的眼眸，鬼使神差地道：“我把平湖雪的酿造方子给你，你以后想喝可以让人酿给你。”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微微一愣。一瞬间她心底流过一种奇妙的滋味，神色有些怪异和不可思议。

    许朝玄明显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不禁笑了，“那倒是我运气好，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兰倾旖耸了耸肩，找出纸笔，照例换了字体刷刷写下酿酒方子塞给他，玩笑道：“好好保管，弄丢了我可不会给你第二份。”

    许朝玄失笑，这是什么话？他的忘性有这么大？他摇头，揭开右手边盘子上的盖子。

    是饺子。

    兰倾旖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惊喜。

    她甚至有些恍惚。

    看见饺子，才深切地找到了年的感觉，哪怕此刻廊檐下灯笼鲜红，福字满贴，但于她，这是别人的住家，别人的年，她寄人篱下，还在漂泊挣扎。

    直到此刻，看见了饺子。

    饺子，于她就是年啊……那些流离艰苦的岁月，平日里都在为了生存和野兽抢食。只有每年除夕夜，师父才会不远千里地赶来，陪她过年，并且会良心大发，整上一桌年夜饭，回回吃得她打嘴巴不肯松，回回过年她和阿玉儿都要为抢食打一架。但是每次吃饺子都会安静下来，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飘荡着雪白晶莹的饺子，个个鼓鼓囊囊……一人一个蘸碟，醋酱油葱花，一群人头碰头在大锅里拼命捞饺子，各自寻找自己喜欢的口味……那些逝去的年节，那年节里氤氲的热气，那热气里，人生最饱满的团聚的滋味……

    雪白珐琅瓷盘上，五色饺子花一般开放着。

    她小心地夹出一小碟，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去，口腔里立刻盈了丰润的馅和饱满的鲜汁，味蕾被充分刺激，欢快得似要跳舞，她忍不住眯起眼，满足地叹一声：“想起了师父……”

    她神情满足，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的细小水珠，挂在她长翘微卷的睫毛上，晶莹如颗颗碎钻，而她侧头轻叹的神色，看起来温软而纯净，如一朵开在风雪中的白梅，充满了写意风流。

    他看不见，但想象出来的此刻画面她的神色，无比美好，以至他的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

 第十七章 吃不起（上）

    从哪里来的湿冷的风，风中带着淡淡的腥味。身下飘飘荡荡，如在波光水雾中穿梭，四面都是水，水浪滔天当头压下……从何处飘来低沉的叹息……稳定有力的手……日光投下来打花了眼睛，她努力想看清那张脸，却被日光照的眼泪直流……能够撕裂全身的疼痛。她在地上不住翻滚哀叫……眼睁睁看着巨墙般的水浪压下来……突然惊恐……突然惊恐……

    脸上有淡淡的温热，如冬日的阳光映上面庞，她渐渐安静了下来。

    半睡半醒间，兰倾旖勉力睁开眼，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天花板在转，承尘在转，宫灯在转……连许朝玄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也在转。

    兰倾旖努力睁大目光涣散的眼睛看了半天，确定那是许朝玄。可为什么总觉得不对劲？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所有旋转物中最美的那个美色，却抓了个空，不由有些烦躁：“每次都是这样……烦。”

    许朝玄的手一顿，偏头将脸对准了她那个方向，想了想，他在床边坐下。

    醉的迷迷糊糊全身绵软使不上劲的兰倾旖只觉身边衣料摩擦声细碎，香气淡淡，似有人坐在了自己身边。

    她咂巴咂巴嘴，大脑混乱不听指挥，只分辨出对方没有什么敌意，也就由着对方了，脸上有轻柔的触感，许朝玄伸出手，缓缓地拨开粘连在她出汗后湿润的脸上的发丝，一点点将它们拨回原处，指下不自然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摸索着探到她颊边，撕下那张粗劣的面具搁到一边，沾着淡淡香气的面巾擦上了兰倾旖的脸，睡梦中的兰倾旖感觉到因为出汗而湿腻不适的脸被擦干净，肌肤重新变得清爽洁净，每个毛孔都熨帖地张开了，她舒服地轻吟出声，脸颊留恋地往这股温热的来源上蹭了蹭。

    手背上柔软的触感让许朝玄愣了愣，指下的肌肤如一抹软云一团轻絮，光洁细腻，如要将他的手吸住。淡淡的热传到他手上，他坐在宫灯下出神。右手膜拜地、缓缓地、一寸一寸流连过指下的如玉肌肤。从饱满光洁的额，到青黛秀气的眉、小巧高挺的鼻、柔软娇嫩的唇……指间触及的每一寸，是诗人笔下最瑰丽的诗行、春日里最灿烂娇艳的花瓣、天边最美丽的一抹霞光。他缓缓地笑了起来，似月下的曼陀罗绽放，花瓣上依然缀着清新的露珠，笑容是清亮的、欣喜的，带着淡淡的温柔，突然就有些遗憾，为何自己看不见？可惜自己看不见，不然便已记下这女子的一切。他叹了口气，觉得这失明既好又不好，好的是可以留她在身边，不好的是看不见她。

    这一刻的心事如云，塞得他整个人满满的，飘飘然如临云端。

    指尖传来一阵酥麻，温暖地包裹了整个指尖，他睁大了眼，试探性地抽了抽手，指尖被裹得更紧。微微有些痒和疼。

    这丫头！他好笑地摇头，终于确定自己的指尖被她咬住了，她以为是什么点心瓜果？

    “呸呸——”许是感觉到不对，兰倾旖松开嘴呸了两声，咂巴咂巴嘴，翻了个身面对着里墙继续睡。徒留许朝玄在旁哭笑不得。

    夜静谧无声，室外新开的花沾上露珠，淡淡的香弥漫在冷夜长空中，气氛安宁而祥和。

    许朝玄安静地坐着，他的面容一半沉在暗影里，一半浸润在灯下，烛火映上他的眼，不再是散漫的、温柔的，而是深邃而静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此刻万千心事如跑马，如月下花前俪影双双的欢喜掠过心头。

    “师傅……”兰倾旖忽然呢喃出声，“你你说过会带我去……”

    “什么？”许朝玄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下意识地俯身去听。

    这一俯身，原本应靠近她耳后，偏偏原来头朝里侧的兰倾旖突然一翻身，脸转了过来，恰好将一张娇艳欲滴的朱唇送上，唇与唇交接，擦过，于无心之间，却如万里苍穹之上突然擦过的电光，如惊艳了万里河山的烟花。那般突兀又迅捷地越过时光越过空间越过生死，抵达沉凝冰封多年的心湖，激起心湖里片片涟漪。是水鸟掠过湖面漾开碧波，是诗人笔下妙句点亮了春光，而沉寂多年的心，再不复平静。

    许朝玄有一刹那的僵硬，柔软清亮又不动声色的无心诱惑最吸引人，玉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唇，他微微笑了笑。

    睡梦中的少女似在嘀咕着什么，他安静地听着，感受着她的气息，心情忽然平和下来。

    他拉过被子给她盖好，用面巾一遍遍擦掉她脸上的汗，窗外疏影淡月、假山上流过潺潺泉水，泻入翠玉般的池中，月色静卧在那一池清漪中，娟娟如静女，这夜如此美好，如此温醇，映着窗纸上相依的一双人影，使人心中油然生起岁月静好的满足，这一刻光阴静好，而前方花圃中，一朵花悄悄凝上露水。

    长夜未央，此心自思量。

    兰倾旖一觉睡醒，最先看见的是床头花瓶中的白梅，她讶异地扬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脑中晕沉一片，她仔细回想昨晚的情况。

    她和连珏在一起喝酒，喝到大醉，醒来后就在随园自己的房间里，还算合理的经过，大概是连珏送她回来的。

    她摸了摸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皮，爬起身。

    嘴里有些发苦，兰倾旖穿好外衣，走到桌边倒水漱口，却悲催地发现茶水都是冷的。

    门被人推开，许朝玄拎着一个小巧的陶瓷锅并碗勺步了进来，他仔细听着她的呼吸声，笑道：“醒了？”

    兰倾旖随口应了声。

    “醒了就过来喝粥。厨房里刚做的黑米粥，趁热喝了。”

    他边说，边将四碟精致的素菜、一锅热气腾腾的米粥一一摆于桌上，招手示意她过来。

    兰倾旖夹了一口青菜瞧了瞧，揶揄道：“你该不会这么小气吧？就只请我吃素菜？”

    “你昨夜醉酒，这几日饮食方面一律要清淡……”许朝玄淡淡道：“身体可是你自己的，谁叫你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

    “我酒量不好？”兰倾旖如被侮辱般横眉冷哼，“开什么玩笑？本小姐可是当之无愧的海量，千杯不醉！”

    “千杯不醉你还醉成那样？”许朝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和鄙视。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不就是睡着了吗？谁说我醉了？”

    许朝玄冷哼了声，摆明不信。

    兰倾旖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懒得理他，这么幼稚的话题再争下去也没意思。随他怎么想了。

    她埋头专心吃饭，毫不客气地捞过锅碗，掀开小陶瓷锅，里面是香浓温热的粥。反正也饿了，不一会就将四碟菜一碗米粥扫荡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的拍拍肚皮。觉得吃饱喝足的感觉就是好。

    推开碗筷，兰倾旖也有了和他说话的心思，她嘴巴闲不住，捞过一碟五香瓜子就开始嗑。“你这两天好像很闲，我看大当家的忙的脚不沾地，你这个做弟弟的，怎么也不为他分担一二？”

    许朝玄摇头，语气凉凉，“我不出门，管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其他事哪里用得着我来操心，大哥那么精明，他自有分寸。”

    兰倾旖愣了愣，想到他和太子及左相千金那些耐人寻味的交集，微微扯了扯唇角。是自己傻了。这里面的水这么深，哪里是自己一个外人可以随意置喙的？还好他没跟自己计较，不然就此翻脸也是有可能的。她觉得这个话题找的一点都不好，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别的话题，只好住了口。

    “怎么不说话了？”许朝玄吩咐侍女将碗筷收拾干净，淡淡问。

    兰倾旖暗暗翻白眼：“说什么？”

    许朝玄莞尔，这语气懊丧的真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的。

    兰倾旖自然不知道某人的心思已变得如此无良。她想着连珏那家伙其实还不错，倒是个可以聊聊的朋友，“喂，连珏的将军府在哪里？”

    许朝玄脸色微沉，“打听这个做什么？还想去找他不成？”

    “当然，找他喝酒啊！”兰倾旖想都没想理所当然地答。

    “砰”的一声响，吓了兰倾旖一跳，她有点呆地抬起头，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许朝玄面无表情放下手中茶杯，淡淡道：“府上又不是没酒，有必要特意跑去找连珏？我平日里有这么虐待你吗？”

    “咳！”兰倾旖有点不自然地轻咳了声，一本正经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喝酒自然要找人作伴。”她看着他，想不通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烈，不由奇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去哪儿，和什么人喝酒与你何干？貌似我们之间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吧？”

    许朝玄站起身，“连珏的具体住址在哪，我不知道。”

    兰倾旖目瞪口呆直觉不信，“不可能吧？你不是玉京人吗？”

    “谁规定玉京人就一定要知道连珏的府邸？”许朝玄反问，“你当我很闲，每天没事打听别人的住址？”

    兰倾旖被噎得哑口无言，心里不服气地反驳：你本来就很闲。

    “有什么了不起的？玉京里的人多得很，你不知道总有人知道，我到街上找个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她气的牙根痒痒，小声嘀咕着。

    这人是哪根筋不对了，这突然之间在发哪门子邪火？

    许朝玄冷哼了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头一次觉得，连珏这个挚友很讨厌。

    “兰姑娘，主子刚才出去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你和他吵架了吧？”侍女见兰倾旖面色如常，大着胆子问。

    兰倾旖摇手，懒得理这个话题，随口含糊几句应付了过去。手脚有些凉，她看了眼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如笼罩着一层浅灰的阴影，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风有些大，吹的檐下灯笼摇摆不定，又是个寒冷的天。她摸了摸发凉的手，干脆重新窝回床上，睡觉。

    冬天躲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真的是种享受。看着天花板，感受着冰冷的手脚很快被捂热，她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十九章 元宵（上）

    在兰倾旖的期待中，元宵夜终于到来。她天还没黑就吃完晚饭，坐在镜前由侍女装扮。

    侍女为她换了身水红色的烟云陇丝百褶纱裙，上面用银丝线绣了星星洒洒的梅花，既俏皮又不繁琐。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打扮的甚是低调。

    确认自己带足了银子，武装好全身，兰倾旖才出门去找许朝玄。

    西厢灯火通明，华堂深深。许朝玄站在厅中，已经打理完毕。

    质地不菲却并不张扬的月白色衣袍，用银线绣着祥云纹，灯光下不断闪烁着粼粼的微光，只衬得他犹如朗月照水，风采翩然。

    照例戴上面具，确认没什么破绽了，许朝玄才挥手示意护卫去准备。

    此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在兰倾旖的连声催促中，两人很快来到大街上。

    因为元宵节的关系，皇宫内灯火通明，民间也是每家每户都点起了明亮的花灯，千万盏花灯流光映月，灿若星河，隐约可见琼楼玉宇林立其中，整个城市如泛在星海上般如梦似幻。

    许朝玄自然而然地牵起兰倾旖的手，顺着街道漫步而去。

    两人最先去了商市。这商市夹在皇城两条大道之间，林立的尽是些老字号的大家生意。但凡丝绸茶叶，珠宝瓷器，包罗万象，无一不有，且都是上等货色，价钱也是一等一的贵。前来此地的都是高门富户，这一片也是名副其实的高档商业区。商市平日里就是一派繁荣景象，到了今日更是热闹非凡。每家商户为在花会中争显气派，都花大了价钱制作了各种精美的花灯，高低错落地悬挂在门外，吸引着顾客的视线，只盼着能在今日大大风光一回。

    兰倾旖一路看着那些各式各样的花灯，几乎眼花缭乱，觉得每一盏都精致美观各具特色。

    两人在人潮中穿行，兰倾旖看见好看好玩的都会和许朝玄说上几句，脸颊因兴奋泛起了淡淡的绯红，恰如一朵绽在风中的粉色蔷薇。

    来往行人无不掌灯而行，好一个“满城灯火耀街红，弦管笙歌到处同”！兰倾旖看着，不由打从心底里感到庆幸，“幸好没坐车出门。看这阵仗，若是坐车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肯定要被堵在街道上来去不得。”

    许朝玄早有预料，“所以我们才要低调行事。”

    兰倾旖莞尔，觉得有个熟悉当地风俗习惯的向导就是好办事。

    她闲不住，看见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都要上去看看，拉着许朝玄脚下不停，买糖葫芦、做糖人、套圈、猜灯谜……一样不落，每样都要去尝试一下。

    这边是火树银花合，那边是花市灯如昼。元宵节在黎国相当于情人节，每年的这一日都有不少年轻男女结下良缘。如此盛会，似乎全城的百姓都来参加了。男子们俱是羽扇纶巾自不必说，女子们此刻也都是盛装打扮，三三两两地出来玩闹。

    兰倾旖这张面具只能算清秀，倒也不引人注目。但许朝玄即使易容也挡不住一身的好风姿，况且他那张面具也是个相貌出众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仿如骄阳般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直引得这一路上豆蔻年华的少女芳心大动。

    一路行来，已有七八个大胆的少女将不知从何处取来的铃兰，含着羞塞到他手上。

    兰倾旖看着，也没怎么在意。送花的意思，不外乎是表达爱慕之类的，看来这家伙的行情还真不错。这才多大一会儿？就收了十余枝铃兰了。他的心情似乎也不错，若在平时，以他的性子，岂能容她们近身？

    送铃兰的女子络绎不绝，这下兰倾旖有些恼了，还有完没完？她在小摊上买了个笑眯眯的弥勒佛面具，拍了拍许朝玄的肩，“二公子，为免你今晚招来太多蜂蝶，请你将这个面具戴上吧！”

    许朝玄轻笑，这语气……他合作地点头，由她替他戴上面具。

    兰倾旖踮起脚，举起双手将面具覆在他的面上，然后双手绕过他的头，去后面系那面具的带子。

    彼此的脸近在咫尺，呼吸轻轻拂在对方的面上。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芷芳桂香气，清淡又爽逸，温暖得让她有些眩晕。他也可以闻到她身上不知名的清幽冷香，淡淡的一丝一缕缠缠绕绕，绕得他心神不宁，仿若梦中。

    兰倾旖十指灵巧飞动，很快就系好带子打上结。她松手后退一步，欣赏着眼前的面具男子，却忽略了那面具下漆黑双眸中的风起云涌。“好了。”她拍拍手，“这下子可省去那些姑娘小姐的花了。”

    许朝玄浅浅一笑，“走吧。”

    自元宵节这日起，整个玉京城放夜十天。酒楼棋社、赌坊茶馆，卯足了劲不歇业。更有好热闹的大户人家请来戏耍班子，就在自家门前搭设个台子，表演各种眼花缭乱的戏法杂耍，吸引往来的百姓。

    而在这天，各种活动缤纷多彩，那猜灯谜都只是大街小巷随性小试，真正让年轻的公子小姐为之疯狂的，是菱湖上的歌舞才艺和文武比试。

    这比试的兴起已不可考，但吸引力之大却不可小觑。

    龙舟上搭台，左边的请公子少爷们进行文武比试，右边的则由千金小姐们进行歌舞表演。因此这台子又叫鸳鸯台，比试又叫鸳鸯试，博个好彩头。

    这鸳鸯试极受欢迎。黎国虽风气整肃，在此方面倒是极为开明，每年上台一试的名门望族、公子贵女，不在少数。甚至国子监和太学的学生也以此为目标，大好佳节都要赛一回。

    “往朝云街而去，菱湖上有歌舞才艺和文武比试，玉京十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有九户会去参加，你要不要去看看？”许朝玄问她，语气平淡。

    兰倾旖愣了愣，这大概也算是种大型的相亲会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种活动她虽没参加过，但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可仔细想想，反正是出来看热闹的，这菱湖聚会也是一大亮点，看看也无妨。

    “那里龙蛇混杂，方便吗？”兰倾旖可没忘记他目前的处境。

    “不是易了容吗？无妨。”许朝玄毫不在意。

    “那走吧。”兰倾旖抓紧了他的手。

    许家在这边有产业，许朝玄指点着兰倾旖到了湖边一处视野极佳的酒楼雅间，自有人送来瓜果点心、爽口小菜、美酒清茶……火炉也燃了起来，雅间很快被熏得暖暖的。

    许朝玄捧了杯热茶暖手，轻笑道：“皇帝十日前就下了旨，说是要重赏鸳鸯试上夺魁的男女，故而今年跃跃欲试的人特别多。”

    因为去年冬天出现了雪灾，冻死了不少人，整个年关都显得沉沉抑郁。到了今年，也是该好好热闹一番。

    兰倾旖听着，不由乐了：“依我来看，这皇家的赏赐倒还是次要，重要的是那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都思春了吧！不然怎么都这么追捧这活动？”

    许朝玄忍俊不禁，“听你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有道理。这鸳鸯试也不是说一定会将人配对，但也真有看上眼的。这比试夺魁是个证明，脱颖而出的男子定是文武双全，女子当真是歌舞绝佳，有了这彩头，来年上门提亲的都要多些。所以各家未婚男女，自然是要看重这些的。”

    兰倾旖点头，抓了把五香瓜子慢慢嗑，慢慢欣赏。反正这夜还长，不着急。

    ……

    纵然菱湖是最喧闹之地，可谁都知道湖这边的品华阁是皇族贵地，即便远处的湖边再人挤人也好，都不敢挤到有羽林军把守的这面来。

    品华阁原本是先帝为喜好热闹的太后所建，太后故去后，此地便归了云城长公主所有，她在出嫁前又将这美地赠给了当朝六皇子。故而今夜，他邀了平日要好的设宴于此，可惜长夜漫漫，华灯美景，掩不住心中久未消散的落寞和怅然。

    还是那方竹台，当年对酒当歌的那些人已然不再。隔着半透明的花开牡丹屏风，六皇子独自一人靠窗而坐，听着屏风内三公主等人行着酒令，不时笑语欢颜，却如何都不能将他感染。闷酒一杯杯下肚，昔日最是淡泊的六皇子，而今愁云满面。

    “六哥，你这是有心事还是怎的？这般闷闷不乐的。”年幼的十六皇子来到他身边，见他手中只得一壶酒，整个人面上毫无神采，不时向远处湖心中央的鸳鸯台看去，眉宇间，更显惆怅。

    他早就察觉，自昭延寺回来后，六哥就不如往日那般开怀。

    “十六……”六皇子抬头望得身旁的男孩子一眼，不知从何说起。

    玉京灯火辉煌，欢声笑语。可是心里却越发空落了，他苦涩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只是想起了你九哥。也不知道他现今在皇陵……”

    十六皇子一愣，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九哥……也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才会下旨允许他回来。”

    六皇子冷笑了声，“回来做什么？还不如不要回来！回来了，再步上三哥的后尘吗？”

    “嘘……”十六皇子连连捂住他的嘴，压低嗓音道：“六哥，这些话可说不得，不然传到父皇耳中，又要惹他不高兴了。九哥离了这是非之地也好，你若真想见他，过几日咱们向父皇请旨，去皇陵看他就是。”

    六皇子如梦初醒，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还不及自己胸口的孩子，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十六皇子总算松了口气，放下手。

    想起远在他处的兄弟，两人的心情都低落下来，思绪如千万条涌动的丝线，复杂而凌乱。

 第二十二章 故人寄我一枝梅（上）

    薄红淡金的晨曦将天空涂抹成光艳的彩缎，朝霞初生滟滟千里，天地间似蒙了一层明光闪烁的薄纱。阳光洒在草尖上，立即流泉般流畅地滑落开去，点亮了这寂静的清晨。

    薄薄的冰雪消融成清澈的溪流，无声地浸润了脚下的土地。长风丽日，霞光氤氲，霞光中红衣黑发的女子倚栏回首，带笑眉眼间神色温软。

    “天气真好，适合出去踏青赛马。你说是不是？”她看着躺在不远处梅树下懒洋洋晒太阳的许朝玄，微笑。

    “你还真是闲不住。”许朝玄闭目养神，语气清淡，凉凉道：“就不能安静点吗？”

    兰倾旖斜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像你？整天没骨头似的躺着！”

    元宵节过后，两人之间熟稔了不少，偶尔也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许朝玄一乐，“是吗？那我就奇怪了，是谁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叫都叫不起的？”

    兰倾旖哑口无言，愣了半天强辩道：“我那是养精蓄锐，为了在该活动的时候活动。”

    “是啊，所以我也在养精蓄锐。”许朝玄微微笑，笑得温柔无害。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无语。

    什么是黑心？这就是！

    她懒得和他说话，转身去看阳光下清丽缤纷却已半歇的白梅。天气转暖，白梅也开始凋谢，至于红梅，早就谢完了。

    春天真的来了，迎春花已绽开花苞。早春的第一抹颜色，灵动地开遍了山河锦绣。

    她看着这满园压不住的春光，又看看明媚春光中最美的那个美色，“喂，把你的刀借我。”

    “刀？”许朝玄挑眉。

    兰倾旖不耐烦，“少装糊涂，你贴身的小银刀。”

    “你干嘛？”许朝玄不问清楚是不会借的。

    “削荸荠。”兰倾旖坦然答。

    许朝玄默了默，抬手扔给她一把小银刀，兰倾旖面不改色接了，觉得这刀很好，很锋利，削皮一定很利索。

    她扯过装荸荠的袋子，边削皮边一心二用地和他说话，“你这刀在哪儿打的？质量不错，我回头也去定做一批。”

    “少说两句，专心削你的荸荠，免得削了手。”许朝玄凉凉道。

    兰倾旖默，识相地闭嘴。

    细腻的瓷碗里，很快装了满满一碗削干净皮的雪白荸荠。她将瓷碗搁到他手边的小几上，开始给自己削。

    她像只忙忙碌碌的鼹鼠，不多时已将那袋荸荠消灭干净，丢掉空袋子，满足地舒了口气。

    “少吃点，不然你中午吃不下去。”许朝玄淡淡提醒。

    兰倾旖点头，也是，总要为午膳留点肚子。她将银刀擦干净还给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湖对面的白梅林，出神。

    火炉上的水雾袅袅升起，远远看着有些朦胧，清淡的茶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风中，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气氛安宁祥和，两人都不再说话，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梅林的沙沙声。

    “坐过来！”许朝玄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

    “干嘛？”兰倾旖慢慢踱过去，问。

    “忙完这一阵，我打算出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许朝玄突然问。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你出门我跟去干嘛？这关我什么事？”

    许朝玄挑眉，“我是去找婆罗香。”

    “那又怎样？”兰倾旖正想着自己的心事，也没在意他说什么，想都不想反问，话说出口惊觉不对，刚才似乎、好像、应该、大概、可能……听见了几个很惊悚的词儿。

    她转过头，“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许朝玄存心逗她，“我刚刚明明什么都没说。”

    兰倾旖气结，扑上去掐他，“你刚才明明说到婆罗香，是不是？”

    许朝玄伸手去呵她的痒，笑意微微，“你听错了，我没说过。”

    “胡说！”兰倾旖狠狠掐之。

    眼前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背朝下脸朝上被人压在身下，她目瞪口呆，这……这个姿势……她脸上一阵烧红，想也不想一脚踹了出去，“起来！”

    许朝玄闷哼了声，不动。

    兰倾旖气急，指间银针光芒微亮，正打算戳出去……

    突然响起的风声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寒风倏忽袭来，许朝玄一怔，警觉地抬头，目光刹那冷锐如金戈。

    清唳声划破苍穹，兰倾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

    片片残叶夹在风中席卷而来，一道黑影快如闪电地从空中俯冲了下来。

    那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许朝玄心头微有火气，刚想一掌打出去时，一只纤秀的手拦住了他。

    “别！别打！这是来找我的。”

    兰倾旖连忙坐起身。

    呼喝的风声也收歇了下来，凉风袭来，漆黑的影子从天而降。

    黑鸟停落兰倾旖对面的栏杆上，它的身形不算很大，动作极轻巧，浑身漆黑，羽毛油光滑亮，头上隐约浮现着三道淡淡的金光。那双眼睛透着锐利的冷光，爪子锋利如刀刃，看上去一身的霸气神武。

    而此时，那黑影睁着那双眸子，很是警惕地盯着许朝玄。又转过头傲娇地看了眼兰倾旖，眼神竟隐隐带着几分不满。

    兰倾旖无语，这感觉……这感觉怎么像妻子红杏出墙结果被夫君的下属抓个正着呢？话说阿夜，虽然我将你留在了韦淮越身边，可是……可是貌似你的主人是我不是他吧？！

    至、于、吗？

    她好气又好笑，但此刻看见爱宠，心情大好，笑容温柔地冲着满身肃杀之气的黑鸟招了招手，“阿夜，过来让我看看。”

    黑鸟不满地看着许朝玄，不动。

    “哎，别那么小气！你是堂堂的血鸢，总要拿出点气度。”兰倾旖也不生气，和蔼地劝着某只使小性子的血鸢。

    “血鸢？”默不作声的许朝玄终于悚然而惊，诧异万分地扬高了声音。

    不怪他惊讶，血鸢是卫国人所信奉的一种神物，拥有这血鸢的人一定不简单！这血鸢千年一只，据说是生于卫国北境赤风族的，非常有灵性，性子也极其凶戾，是会认主的神物。它有强大的搏击能力和灵敏的嗅觉，而且飞行速度之快绝非凡物所能比。他以前也只在书上看见过，还从没见过谁能拥有一只血鸢。

    兰倾旖看着血鸢头上已隐去的那三道金线，点头，“是！血鸢！”

    血鸢看了眼兰倾旖，还是不肯动弹。只警惕地望着许朝玄，一副睥睨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还有些不屑！

    兰倾旖抽了抽嘴角，这家伙，今天是和许朝玄杠上了吗？

    失明之人的感觉有时候比常人更敏锐，许朝玄眉梢微挑，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动。

    然后血鸢就觉得自己的颈项一凉。

    它骇然低头，就看见一点银光，追光掠电般自那人指间射出，擦着它颈间细细的绒毛而过，无声无息没入梅林。那银光快得连它锐利的目光都无法追及，刹那带飞它最脆弱的颈项上的淡灰色茸茸细毛，在半空中悠悠坠落。

    只差一点点，它的喉管就会被割开！

    血鸢的长唳瞬间划破天空，清音万里，清锐如戈。

    兰倾旖挑起眉，抄着袖子看着自己的爱宠，摆明了隔岸观火。

    吃了大亏的血鸢森然地盯着端坐喝茶的人，对方却直接无视了它。不是故作姿态的无视，也没有故意的警告和气势汹涌，更没有一招制住它的得意和炫耀。是强者对自以为强大的蝼蚁的挑战的完完全全的漠视。

    血鸢忽然有些不安地拍了拍翅膀。

    对方若有若无地向它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平静，阔大，有种淡淡的凉，像它高飞的路程中，偶尔看见的无边无垠令人神往的波澜万千的海。

    可它却觉得，谁若将这海当了真，定然会被它的波涛汹涌吞没。

    它下意识看了眼主人，主人正含着淡淡笑意看着它，目光平静而如山海阔大。它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觉得自己在无限缩小，缩成了天地间浮游的微小尘埃，落在他们广袤无垠的目光中。

    血鸢立在那里，满身的凶气瞬间收敛，对于凶禽，能降服它们的只有更强的气势，不是来自于躯体，而是来自于内心，来自于内心灵魂的强悍和阔大。

    血鸢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眼盲的年轻人，比起自己的主人，那种内心力量的强大，也毫不逊色。

    “你啊，总要被人教训一顿才知道老实。”兰倾旖看着乖下来的爱宠，无奈地道。

    血鸢瞅了她一眼，“唧唧”叫了几声，爪子不安分地抓着栏杆。

    “怎么？说不得你了？”兰倾旖戏谑道，“这次是你运气好，人家对你没杀意，若是遇到了强敌，看你怎么办？”

    血鸢蹲在栏杆上，闭上眼睛，不做声了。

    “好了，我不说了就是了。”兰倾旖轻轻地叹了口气，招手，“过来吧，别耍脾气了。”

    血鸢睁眼看了她半晌，翅膀一扑，如同一道黑色流光般朝她飞掠而来，绕着她转了三圈，盘旋在她面前，睁着那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兰倾旖看着它眸中淡淡的思念，心头一软，伸出手抚了抚它的羽毛。

    血鸢缓缓降落下来，往兰倾旖的肩头跳了去，像一个保卫的战士般，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怎么还在生气？好了，你这脾气越来越大了，这样可不好。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摆脸，你就不怕我难过？”兰倾旖哭笑不得，伸手将血鸢抱了下来，拉开它健壮的翅膀，从翅膀下取出了一张小纸条，随手打开。

    淡淡的冷香弥漫开来，兰倾旖手中，正捏着一枝怒放的红梅，鲜妍葳蕤，艳如胭脂。

    这枝红梅，是粘在纸条上的。

    纸条上，一行苍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简简单单地九个字——

    两月后下山，不日来寻。

 第二十四章 出行

    兰倾旖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挪得离这人远点。

    看着这人安静的睡容，她暗暗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怎么就这么相信自己？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不会对他不利？自己何德何能当得起他这般信任？

    她觉得这种感觉简直是不可思议，脑子都有些发飘。晕晕乎乎地拧干湿毛巾，强自定下心神，第十五次给他擦掉额头颈项冒出的汗珠，又开始动手去解他的衣扣，心说这可不是我有意要占你便宜，事急从权，你醒来后千万别找我麻烦，更别要我负责。

    指下的肌肤触感柔滑，既有习武之人的弹性力度，又有养尊处优的细润光泽，酒后泛着淡淡微红，如淡红月色映上雪地，又似白玉中生出浅红玉晕。兰倾旖看得直咬牙：最讨厌男人的皮肤比女人还好！她心中生嫉，看向他的目光不由有点恶。

    温热的毛巾仔细而轻柔地擦去他身上密布的汗，她暗暗想着自己遇到这家伙就开始不断破例，也不知是他走运还是自己倒霉，干完这一票她一定要回家，以后坚决不再伺候金贵大少爷，伤不起。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几乎没有半分颠簸感，她松下心神，靠在软枕上看窗外远山碧野缓缓从视线中淡去，很快觉得无聊，从马车暗格里抽出一本书来打发时间。

    黄昏时分，一行人在路边找了家客栈住下，兰倾旖总算松了口气。用过晚膳后，店家送来了温热的面巾，出门在外也没了聊天说地的兴致，收拾整理后很快各自睡下了。

    睡到半夜兰倾旖觉得有些冷，连梦里都带着淡淡的清凉，她下意识裹紧了被子，觉得睡意更深。脑子里晕沉沉，却有根警觉的弦在不断绷紧，发出嗡嗡的响，不让她真正睡过去。

    睡意朦胧，她的反应远不及平日灵敏，只勉力保持着一丝清明。

    脑海里突然掠过灵光，她猛的睁开眼睛。

    “嚓！”鲜血锦带般飘洒，落在淡白色窗纸上，染出几朵艳红的梅，再慢慢洇开。

    黑暗的房间里，雪亮的光芒匹练般一闪，如闪电破开黑夜般凌厉而惊艳。

    兰倾旖一跃而起，伸手抽出枕头下的软剑想也不想刺了出去，金铁交击声短促而清锐，耳边有浅浅的呼吸声，几分急促几分绵长。她想也没想，一剑反撩而上，不求伤人，先将对方逼退再说。

    抬手将棉被扔了出去，趁着对方被阻拦，步子稍稍一缓时，她站起身。

    刀光雪亮如电，轻松地劈开了棉被，棉絮漫天飞舞如雪，纷纷落了一身。兰倾旖看都没看，软剑直刺向对方心脏，半分停顿犹豫也无。

    刀剑相击的刹那，兰倾旖手腕一转，软剑如壁虎般顺着对方刀身一滑，直取对方握刀的手腕。那人一惊，连忙缩手。

    兰倾旖剑尖一转，剑光亮若长空飞电，疾若山巅之风，直扑对方咽喉。

    一剑穿喉后，她看也不看，软剑向后一撩，准确洞穿了一个准备偷袭的家伙的喉咙。眼前人影闪动，一群人扑了上来，她抬了抬手，掸灰般把它们掸了出去。

    打斗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门外走廊上却始终没听见值夜护卫的声音。兰倾旖心知他们是着了道，心头微微着急，下手也越发狠辣。

    鲜血洒了一地，兰倾旖嫌弃地别开眼，“弄脏了我的地。”她穿好外衣，拢紧了冰冷的手，拔腿往外跑。

    掠出门时她的脚步顿了顿，转头仔细看了眼尸体，目光在尸体的手臂上落了落，那里有块很明显的烙印，什么样的人会特意在这个部位烙上烙印？他们的武器上也有磨痕，又是什么武器这么见不得人，还要特意将标记磨掉？

    出门的刹那她打了个寒战，第一感觉有点凉。这个季节的夜间气温并不低，不该有这种感觉才对。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寒凉药物的味道。

    她目光微微一冷。

    这种药物不是毒药，只能用来做引子，但它对于有特殊隐疾的来说，比毒药更可怕。她一闻就知道是专门用来对付许朝玄的。可这种药几乎已绝迹，别说能不能找到这么大的量，就算找到，价钱也极贵，这谁这么大手笔魄力，眼也不眨地烧钱？

    现在也不是猜测对方身份的时候，她只能将自己的疑惑咽回肚子里。

    客栈里极静，静得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兰倾旖压根没管其他人，直奔许朝玄的房间。护卫们到现在都没出现，八成凶多吉少。那就不必为他们浪费时间，此时保住许朝玄就是胜利。

    楼道拐角处，她一个猛冲，差点和奔出来的容闳撞上。

    见到她，容闳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将背着的许朝玄塞到她手上。“快带他走，我给你们拦着！”

    “怎么走？”兰倾旖有些懵，先不说许朝玄这么个大男人她压根扛不动，她连情况都没搞清楚，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再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费这么大劲搞这一出，就没打算留活口，出客栈也是送死。

    容闳扁了扁嘴，没吭声，现实情况也不容许他吭声——一群黑衣蒙面刺客已涌了上来。

    兰倾旖看着将路堵死的刺客，握紧了软剑。

    “啾啾——”窗外忽然火箭裂空之声，火箭摇曳着红光，撕裂了眼角所见的平静，凶猛地扑上了那些木质的结构。火光燃烧的噼啪声在耳边回响，连续有火箭不断射落，火苗跳得老高，脚下木质走廊的温度在不断上升。

    “不好，来不及了！”兰倾旖面色微变，抬手一把药粉撒了出去，反正不是**就是毒药，撒出去总吃不了亏。

    火势渐大，容闳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灰，背着许朝玄，匆匆撒丫子往外跑。

    兰倾旖看了眼他乌漆抹黑的脸，又看了眼脸色苍白半死不活的许朝玄，从腰带里掏出颗碧绿药丸喂给他，顶着火势就往外冲。

    火光里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火油燃烧味……逼人的烟气熏得兰倾旖眼睛红肿泪流不止，头顶梁木吱吱嘎嘎响着，摇摇欲坠，不断有烧断的承尘横梁轰然坠落，溅起无数火花，桌椅板凳烧得不成形，从旁走过时还要担心会不会被突然散架的家具砸到或者溅上火星。

    大门被烧得摇摇欲坠，容闳加快了脚步狂冲而出。

    一排火箭迎面而来，深红的火线摇曳着，烧出灼热的温度。

    “见鬼！”容闳愤怒却无计可施，只好比火箭速度更快地往回退，随后跟来的兰倾旖差点被撞上，连忙躲开。

    看了眼射到门框上的火箭，兰倾旖脸色发青。

    不用想，今夜来刺杀的必然都是亡命之徒。只求完成任务，无论成与不成，只怕都会被灭口。背后主使人还真是大手笔，也够嚣张！

    火舌不时舔过三人的衣衫，温度这么高，不用人来杀，他们不被烧死也会被烤死。“找地窖！”兰倾旖当机立断，往后院冲。

    客栈这种地方，平日里需要的食材很多，即使有专人天天采购，也会备上一些可以长久保存的食材以备不时之需，那么就必定会有地窖。地窖低温，又挖在地底下，应该能保住他们。反正再不济，也比在这里烤人肉要强。

    后院里四处散落着尸体，看打扮应该是值夜的护卫，被人出其不意袭击了，看他们脸上还残余着惊慌之色，也不知遇到了什么，联想到自己先前奔出门时看见的尸体上的烙印，兰倾旖心头微沉。

    大火烧成这样，外面的人也不会进来检查，客栈里的刺客也被他们杀光了，总算少了成麻烦。

    容闳似乎对机关之类特别精通，院子里匆匆一瞥就知道没有地窖，撒腿就奔厨房。

    厨房里被烧得一片凌乱，水缸里的水也差不多烤干了。兰倾旖被滚滚浓烟熏的眼泪直流喉咙疼不住咳嗽。烟尘四散里看不清，容闳找起地窖来也不容易。她抿紧双唇，也不催促，只尽力帮他避开不断砸下的承尘横梁。

    地面滚烫，她的脚心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四周为数不多的家具都塌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容闳找到地窖，心里有些茫然。难道自己啸傲一世，竟要死在这小小的客栈里吗？

    容闳满头大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熏的，兰倾旖瞟了眼深度昏迷的许朝玄，心想这人半死不活的去见了阎王或许也是件幸福的事，免得在这火场里活受罪。她心中感慨，没注意到许朝玄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头顶一根横梁忽然砸下，兰倾旖下意识避开，可这四面是火避无可避，她只听脚下咔嚓一声，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心中暗呼糟糕，连忙扭身避开。那东西很滑，一踩便滚向一边，她一个扭身的动作做到一半，脚下一软，身体无法借力，身不由己摔向火海中。

    “嚓！”一截烧断的横梁当头砸下。

 第十五章 除夕之夜（下）

    兰倾旖笑了笑，夹起盘中饺子，塞进了他嘴里。

    “哎，过年饺子，你也尝尝看！”

    许朝玄静静坐着，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饺子。

    鲜嫩香软，却又，五味俱全。

    “你的红包。”许朝玄突然道。

    兰倾旖目瞪口呆，真的有啊？她随口说说的。她在他府上管吃管住还没干活，他竟然还给她红包？真是大方到极点！

    她有些不真实地接过红包，想着自己这个年过得真是奇妙，丝毫不比在家里过得差。心里充满了温馨的暖意，她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谢谢你。”

    许朝玄微微笑，并不答话。他能感觉到，这一刻她收起了平素的疏离淡漠，真正体会到了年的味道。

    他想给她的味道。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让她忘却客居他乡举目无亲的寂寥，求得一片平和？

    兰倾旖看着他脸上表情，心里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她转移话题，“我在你房间里看见一幅画像，画的是位姑娘，那是你的心上人吗？”

    她对那幅画印象很深刻。

    飞雪，长街，黑烟，火焰。

    空旷长街尽头，一匹神骏黑马前蹄高扬，作飞驰中紧急停马之姿，马上红衣大氅的女子，正单手勒住缰绳，另一手搭在眉骨间，微微抬头远眺天空。

    画到此处笔意已尽，留给他人的只有一袭单薄挺秀的背影，如一卷烈烈的旗绽开在山河岁月之中，艳烈中透出难言的萧杀。那一抬头远眺，看的究竟是什么，无法知晓。

    那女子看上去身姿纤秀，于飞跃马背之上，宛然抬眸。长空烈风，积雪硝烟，万千萧瑟被一个骑马远眺的背影踏破，她黑发于雪花中飞舞，身姿挺拔如枪，然而飞雪中那遥远的，似淡然似无意的一抬头，便似已穿越时光，看进红尘深处无尽悲欢，远远看去也觉风华无限。

    看着这画，每个人都会在心中油然而生无尽好奇。

    她是谁？她在看什么？

    她为何于飞奔之中，冰雪之上，如此决绝又优美地，突然勒马？

    骏马飞奔的姿态如此明显，连马脖子上爆发的肌肉都清晰可见，那她定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又为什么会在这途中驻马？究竟是什么要紧事，让她如此义无反顾？

    仅仅是一远眺的风姿，便凝固了最美最亮烈的那一刹。

    “不是。”许朝玄脸色奇异，“那是云国双璧之一，天下第一才女赫连若水。”

    兰倾旖愣了愣：“你见过她长什么样子？？”

    “没见过。”许朝玄坦然回答：“几乎无人见过赫连若水长什么样子，传言她容貌奇丑无比，不过我觉得这传言倒不可信。”

    “你对她似乎很感兴趣？”兰倾旖很好奇。

    “赫连若水，名动天下。对她有兴趣的人何止我一个？”许朝玄微微冷笑。

    他的目光深而利，似冰封雪凝的湖面上忽然刮过一阵寒风，闪着冷锐而沉丽的光。

    “云国双璧，赫连若水和司徒画衣。一文一武，以其不同的特点在五国广为流传，用风光一时、炙手可热等词形容丝毫不为过分。高踞天宇，成就了两段倾世传奇，天下人谁不曾侧目？”

    “司徒画衣，出身将门世家，自幼在军营长大，十岁随父出征，十二岁与大军失散独自临敌平安脱险，十四岁父亲战死全军败退，她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率领三万赤膊儿郎杀退卫国铁骑，大败卫国第一名将殷志成，此后战功赫赫功勋卓绝，以女子之身组建清羽军，一路升迁最后官拜元帅。别的不提，这位女元帅在卫国，绝对是散不开的乌云，据说她的名字在卫国足可令小儿夜哭不止。”许朝玄苦笑：“连珏一生，也只当众称赞过这两人。他赞司徒画衣用兵狡黠不拘常规，称她是指挥第一的军事奇才，世间难求的名将。”他抬手扶额：“何止是卫国？在黎国，她的影响力也不小，这些年黎国武将凋零，除了连珏，其他的多半不怎么样，皇帝有点急了，你没发现开春后即将举行的武举比起平日肃穆严格了很多？这次武举夺魁者，将会直接进入军中，还会获得兵权。皇帝搞这种激励，还不是因为司徒画衣那五万清羽军的威胁？”

    “赫连若水无官无权，充其量不过是个侯府千金，不像司徒画衣重兵在握权势煊赫。再有才华发挥的作用也有限，倒不值得这么关注。”兰倾旖摇头。

    “凭她的丰功伟绩，早就足可拜相了。”许朝玄叹气。

    “七岁，破围棋国手珍珑局。

    “九岁，智破青州特大人口失踪案，清算西南三州混乱近十年的国税。

    “十岁，与当朝文状元对诗，盏茶之间《盛颜》赋成，洋洋洒洒数千言，气势磅礴，压倒文状元。

    “十一岁，卫国遣使来访，携来三道难题，金殿之上文武百官无一可答。赫连若水面不改色挺身而出，独自解开三道难题，并回敬一题难倒来使，令其无功而返。

    “十二岁，卫国又出一计。派出宫廷第一供奉，以论道为名找场子，摆出卫国北境赤风族第一大阵骊龙阵，骊龙阵百年来从未开启，百年前从无人闯过，赫连若水不仅单独闯过，还在论道中败了第一供奉，逼到他黯然而去，连卫国皇宫都没脸回转。

    “十三岁，奉命出使卫国，恭贺新帝登基，卫国上下如临大敌。也不晓得她在卫国做了什么，她去了一趟回来，卫国礼亲王突然发动政变意图造反。卫国朝局大乱，连原本攻打云国北粤关的计划也从此搁浅不了了之。回程途中，卫皇派人一路追杀，前后千余人，没能伤了她一块皮，反倒是那些追杀她的人，死时身上没剩一块皮，被她在两国交界处，一直没有确定归属的南陵部落，陈尸三具示众。此后回京一路顺畅无人敢拦。

    “十四岁，入燕都皇家学院，得罪了藩王之子，学院众多学子对她避如蛇蝎，联合排挤打压，却被她利用彼此矛盾反挑拨斗得死去活来。两个月后她嫌弃学堂无用，自请离开。

    “十四岁，曾于燕都失踪两月，无人知晓那两个月内她去了何处，但赫连若水自此沉寂，不涉朝政，韬光养晦，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兰倾旖怔怔看着他，张大了嘴，神情古怪。

    许朝玄突然一笑：“幸好赫连若水从此低调沉静，否则各国暗杀团只怕会争先恐后拜访她，她在暗杀名单上的名次也要挪挪前了。被这样一个人惦记着，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兰倾旖一直维持着先前那种古怪的表情瞅着他，安静地等他说完后，才用更古怪的语调问：“你怎么对她的事情这么熟悉？”不能怪她多话，实在是这其中有些细节连赫连若水的老爹长宁侯都未必知道。

    许朝玄一怔，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了兰倾旖古怪的、奇异的、还带点小兴奋和小诡秘的声音，黄钟大吕般响在他耳畔心头：“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许朝玄：“……”

    …………

    迎来送往的正月，在拜年中度过。

    初五的无月之夜，星光满天，如钻石般嵌在藏蓝色的天幕中，空气清新而沁凉，远处飘来腊梅花的冷香。

    少女斜倚在树枝末梢，看着深邃星空，发呆。

    “深冬夜冷，姑娘穿得如此单薄还在外面吹风，不怕着凉受寒吗？”耳边飘来温醇的嗓音。

    兰倾旖转头，树下立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含着微微的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兰倾旖笑了笑，淡淡道：“这风吹着醒神，冷倒没觉得。”

    “没听说许家两位公子成亲的消息，这内院应该没有女眷才对。”

    兰倾旖一怔，随即失笑：“我是个大夫，住在这里只是为了治病方便。”

    锦衣人眉梢轻扬：“大夫？”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样最好不过，免得所有人为难。”

    兰倾旖不语，直接将这句话忽略。

    树枝一晃，锦衣人已经跃上树，在她身边坐下，俯下脸看着她：“姑娘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兰倾旖注视着他的眼睛，并不意外地看见了促狭之色，“不就是男女之事争风吃醋吗？”她兰大小姐见识过的还少？

    越凑越近的脸顿住了，锦衣人错愕地瞧着她。

    “离我远点。”兰倾旖郑重警告：“不然我就将你当登徒子打了。”

    “登徒子？”锦衣人失笑，戏谑道：“你确定？”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连同他的呼吸一并洒落在兰倾旖颈间，她颈部很快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可疑的粉。兰倾旖瞪目，一巴掌甩上了那张好看欠扁的脸。确定，姑娘我当然确定，怎么不确定？

    锦衣人一笑躲开，朗声道：“姑娘，你这是非礼不成，要对我用强吗？”

    兰倾旖刷的瞪大眼，用强？她非礼他不成要用强？天杀的什么叫颠倒黑白？这人真是无耻！

    “兰倾旖。”背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像要将她放在齿间狠狠碾碎。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皮肉被人咀嚼的声音。

    兰倾旖刷的回头。

 第十六章 是你非礼我

    树下一丈处，许朝玄正寒着脸立在那里。

    兰倾旖眉头一皱，心说我碍着了你什么事？你干吗用这么一种自家妻子红杏出墙的表情对着我？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气壮山河一挥手，“没你的事，一边去。”转头瞪向锦衣人：“小子，留下姓名，这口气我迟早会出的。”

    看了眼许朝玄气得发黑的脸，锦衣人笑眯眯地看着她，答：“连珏。”

    兰倾旖琉璃般美丽澄澈的眸子里掠过一道亮光，似天边一闪而过的流星，炫目而亮丽。“你有双胞胎吗？”

    啥？连珏一愣。“双胞胎？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传闻之中，大将军连珏深沉暴戾、冷漠歹毒。”兰倾旖托腮看着他，“你现在这副形象，和传闻中相差实在太远太远，本人表示怀疑，是以询问你家是否有双胞胎。”

    “哈哈哈——”回答她的是连珏的大笑声，“兰倾旖？你这人真是有趣，传闻还说我爱吃人呢！你怎么不信？”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心说你当姑娘我是傻子啊？“传闻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信三分即可。或者你不是连珏，如我一般戴了面具？”

    连珏忍俊不禁：“姑娘一口咬定我不是连珏，那我假扮他有什么目的？”

    “当然是为了诱拐良家妇女！”兰倾旖答得理所当然斩钉截铁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连珏：“……”

    许朝玄：“……”

    诱拐良家妇女？你确定是诱拐良家妇女而不是吓跑良家妇女？

    兰倾旖笑吟吟坦荡荡。

    连珏，黎国第一青年名将，黎皇闻人炯倚若长城的心腹爱将，黎国武将第一人。他出现在这里，联想到皇商的职责，她心头微紧。难道黎国要打仗？想想又觉不可能，黎国现在内乱严重，诸皇子争位斗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闲工夫打仗？而且黎国刚刚受灾人心不稳，不是对外征战的好时节。她心里七弯八拐，脸上却不动声色，上位者的争斗与她无关，她现在没必要管这么多。

    满意地看了眼连珏抽搐的面容，兰倾旖觉得总算小小地出了口恶气，她直起身：“我要去睡觉了，两位自便。”

    连珏微笑，兰倾旖？很好，很有趣的人。

    她走过许朝玄身边，后者的脸色有点阴：“离他远点。”

    兰倾旖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人是不是管太宽了？他以为他是谁？

    “我知道了。”只是知道而已，至于具体做不做，对不起，那要看心情。

    连珏饶有兴趣注视着两人，摆明了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记得做到。”许朝玄才不进她的言语陷阱。

    忽悠不过去？兰倾旖反省，她错了，她不该小瞧这家伙的智慧。做人不能太自以为是，以后得记住。

    “只要他不主动送上门，我会避开的。”她慢吞吞地说。

    许朝玄的脸黑了。

    连珏扑哧一声乐了。

    乐了的连珏扬高了声音说：“兰姑娘，你放心。为了你，这许家我一定会多跑几趟的。”

    兰倾旖顿了顿，很快便大声答：“好的。”

    许朝玄气急：“兰倾旖！”

    “不用叫这么大声，我听得见。”兰倾旖晃了晃手指，“不想让我看见他，很简单，给守门的下个命令，别让他进来就成。”可问题是，你能吗？

    许朝玄咬牙：“你这女人除了整天招惹男人，你还能想点别的吗？”

    “可以。”兰倾旖一本正经看着他：“我会记得在你的药里多加一味墨莲子。”

    许朝玄：“……”他错了，他就不该相信这个女人的人品，她压根就没有人品。

    连珏捂着肚子笑趴在树上。许家新请的这位大夫太有趣了，想必整个许家最近都会热闹很多。

    “许公子留步，连将军晚安。我回去睡觉了，两位不用送。”兰倾旖飞快撂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难得见你和一个女人相谈甚欢。”许朝玄倚在树下，听着树枝摇晃声，淡淡道：“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不可以吗？”连珏心情不错。“美貌的女子处处可见，但有趣的女子却不可多见，况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淑女？你确定自己没发烧？”许朝玄满脸嫌弃：“你眼睛怎么长的？”

    连珏摸着下巴，古怪地瞅着他，“咋了？她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嫌弃？”

    许朝玄冷哼：“与卿何干！”

    ==

    淡青的烟雾在山间缭绕，远处白云轻飘，寺庙古刹若隐若现，蜿蜒的山道上漂浮着飘渺云雾。高高挑起的山崖，似山体对苍天伸出的獠牙，獠牙的最尖端，一座亭子下对空谷，寂寥临风，亭子古朴深雅，褐色的檐角，挑一半青空、一半碧崖、一半云雾、一半暮雨，站在亭边，便对浩浩空谷、绵绵山脉。

    亭柱边正倚着一名红衣少女。她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安静聆听着这潇潇暮雨，淡青色的天空中不断飘落的细雨缠成线，留恋着人间，泥黑山径浸了雨水，越发苍冷。

    暮色时分，山岚四起，雨雾岚烟忽散忽聚，轻纱般遮蔽了山间小道，细密烟雨如羽毛般撩得面颊微痒，风吹来花的清香，少女衣袍在风中翻飞，她随手拨开拂到脸上的长发，看着烟波雨雾在山谷间飘散，嘴角露出了惬意的微笑。

    山河岁月，不抵此时暮色听雨，一生里，难得的静谧与从容。

    “咚咚——”远处古刹里传出了连绵的钟声，一圈一圈涟漪般扩散。

    袅袅不绝的余音在雨中回荡。

    钟声古朴沉雅，携来了寺庙独有的幽谧，伴着山间鸟鸣，使人如堕岁月轮回。

    兰倾旖细细听着钟声，心中泛起了岁月倥偬的恍惚。

    她转头看向山下，那里，层层白云飘渺，似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山道上徐徐而来一抹白色身影，山岚雨雾中他的身影模糊看不大真切，兰倾旖也只一瞥而过。

    白衣人在山道上踽踽独行，穿云拨雾向山崖而来。蓦地，他在亭边停住脚步：“这不是兰姑娘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呆着？”

    兰倾旖回头看去，笑了，竟然是认得的人。“连大将军，你会出现在这里，还真是令人意外。”

    连珏白衣皎皎黑发轻飘，怀抱着一张古雅的桐木琴，正伫立在雨中看着她。

    他衣袍在雨中翻飞，经雨而不湿，雨丝在离他还有一尺的时候就被他外放的真气无声弹开，看上去倒是十足十的山中高士的韵味。

    “上来坐。”兰倾旖招呼。

    连珏也不客气，大步踏入亭中，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坐下，将桐木古琴搁在身边。

    “怎么了？难道在许家有人给你气受？”

    “许朝玄的健康还握在我手上，谁敢给我气受？”兰倾旖懒洋洋地笑了，“不过有些想家，出来散散心罢了。”

    “你和他的关系似乎不错。”兰倾旖随口道。她在许家月余，还是第一次见许朝玄见外客，虽然这人是来拜年的，但这已足够说明问题。

    连珏微微一笑：“的确有些交情。”

    兰倾旖点头，看着飘飞的雨，她目光有些迷离。

    “可惜没有酒。”

    一个酒葫芦突然递了过来。

    执壶的手指纤长洁净，姿势稳定，稳定到近乎亘古不变的淡漠。

    “不喝吗？”连珏看她。

    他拿着酒葫芦，喝一口酒，递给她。

    兰倾旖爽快地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味辛辣，是烈酒大漠醉，一壶可以让人醉倒三天。

    连珏倒有些发怔，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看她的衣着举止，想必自小受到的教育良好，出身富贵，应该不会习惯与人共一壶酒，最起码也会先擦擦葫芦口。

    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是在军营里和士兵喝酒。

    “你怎么会来这里？”兰倾旖开始没话找话。

    “我来拜访方丈大师，给我诵诵经。”

    “诵经？”兰倾旖一愣。

    “让方丈为我超度超度，以期减轻杀孽。”连珏悠然答。

    兰倾旖扑哧一声乐了：“你一个为将者还信鬼神？信了便有心障，还如何挥刀杀敌？”

    “人命手中过，佛祖心头坐。”连珏不以为然地答。

    兰倾旖一笑，觉得这才是杀神真境界，看来他还真的需要超度。

    “将军的命运就是操纵人间杀戮，连大将军，你的灵魂只遵从大地和命运的召唤，所以你这辈子就别想当个普通人了，还是先酒肉穿肠过吧。”她笑意浅淡，眼中有淡淡的欣赏。

    “你的医术，传自何人？”连珏直截了当地问。

    “我以为你就算想盘问我的来历，也该委婉点的。”兰倾旖晃了晃葫芦，酒波荡漾，似都涌入了她的眼眸。

    “在你面前绕弯子耍心机没用，还不如直接点。”连珏坦然。

    “我连脸都不肯给人看见，你以为我还会让你知道我的师承吗？”她目光晶亮，似一块打磨的恰到好处的水晶，清晰地倒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连珏看着她脸上的面具，终于露出了几分悻悻：“真想扒下来瞧瞧。”

    兰倾旖哈哈大笑：“你是第二个想扒我面具的人。”

    “第一个是许朝玄？”

    “其实扒了也无所谓，反正他也看不见。”兰倾旖露出尺子比量过的标准微笑，“但他若真敢这么做，我会扒光他的衣服再把他绑到玉京闹市场上示众。”

    “噗——”连珏刚入口的酒水全喷了出来，一滴不剩地喷成了暴雨梨花。

    兰倾旖早有准备，用袖子挡住脸，衣袖上涌起的劲风将酒液尽数挡了开去，“你是存心想请我的衣服喝酒吗？”她满脸嫌弃，“但我可不想自己的衣服喝醉。”

    连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好！有勇气！”他赞：“正该这样，给玉京的百姓们增加点生活情趣。”

    兰倾旖摇头，心说这也是个恶劣的人啊。“其实许朝玄也不吃亏，我对他没兴趣，真的。”她神色坦荡荡：“我小时候偷看师傅洗澡，都会趁机投毒的。”

    连珏：“……”这就是剽悍的人生吗？

    兰倾旖看着远方古寺灯火，心中忽生寂寥之意。

    “夜深了。”她晃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葫芦。

    “一生忙碌奔波，唯此刻，山河静好。”

 第十八章 吃不起（下）

    睡的正迷糊的兰倾旖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睁眼才发现已经到了晚上，转头一看窗外，天已黑透。

    套好衣服打开门，门外来的是平日伺候她的侍女，笑吟吟道：“兰姑娘好，主子请您过去用膳。”

    兰倾旖慢吞吞应了声，跟着她去了西厢。大过年的，她和许朝玄也放到了一处吃饭，这几天都是这样，她也习惯了。

    西厢，院门大开。侍女们正忙着上菜。桌边已坐了许朝玄和万雅两人。兰倾旖看着，觉得万雅和许朝玄的关系颇有点耐人寻味。说是主仆吧，万雅的地位似乎太高了些，可这两人平日里的确是上下属的关系，万雅对许朝玄的谦恭敬畏绝不是装出来的。她笑了笑，匆匆一扫桌面，菜肴只上了七道，但于他们三个来说，这已足够了。她毫不客气地坐下，惊喜地发现桌上有道梅花鸳鸯鱼。筷子一伸已冲着那道菜而去。

    “这道梅花鸳鸯鱼还真是不错，百吃不厌。”兰倾旖眨眼功夫已将大半条鱼干掉，赞不绝口。

    “真的很好吃？”许朝玄也不和她争，半筷子都不碰梅花鸳鸯鱼，闻言淡淡笑问。

    兰倾旖忙不迭点头，转眼间已将鱼吃的精光，“当然，这算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鱼了。”

    许朝玄露出满意微笑，轻松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兰倾旖咬着鱼肉，含含糊糊应了声，想着难得这家伙今天说话这么有人情味。

    “这次免费给你吃，下次你想吃我就要收你钱了，五十两银子一条。从你的诊金里面扣。”

    “咳咳，你说什么？”兰倾旖险些被噎到，失声惊问。

    “你没有听错，所以这次你一定要吃尽兴。”许朝玄舀了碗雪莲人参汤，一边优雅喝汤，一边道。

    兰倾旖放下筷子，难以置信，“五十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一年了，你一条鱼再贵步骤再复杂也没这么贵吧？你怎么不直接抢钱？”

    “就是这么贵！”许朝玄淡淡道：“我不可能每次都让你白吃，毕竟我和你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兰倾旖无语了，敢情闹了半天就为了自己随口一句话？她后悔不迭，连连咋舌，“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许朝玄你够狠！”

    许朝玄冷哼了声，错？她会认错？怕是暗地里一声声地骂着自己小气吧？！这丫头不好好教训一下还真忘了自己是谁了。

    “真知道错了？”

    兰倾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银子这个东西，真的是太重要了。闹了这么一出，这梅花鸳鸯鱼她也不想吃了，她这么个穷鬼，吃不起啊！“是，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许朝玄点了点头，还不大满意，但也见好就收了。

    兰倾旖总算松了口气，梅花鸳鸯鱼她是彻底不指望了，目光一扫，她筷子一伸，整只大肥鸡便落入了碟中，利落地给许朝玄分掉了鸡腿鸡翅，她毫不客气地将鸡身拆了个七零八落，骨头迅速剔除，骨肉分离的速度之快直让人以为这是最牛逼的猎户。

    一直默不作声当雕塑的万雅终于有了点人的情绪，惊讶地看了眼兰倾旖，却被兰倾旖直接忽略。

    眨眼的功夫中间的那盘蜜汁烤乳猪已经移到兰大小姐的面前，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半点做作，看得同桌的万雅直皱眉头。

    兰倾旖直接无视她的存在，她和这种规矩教条套出来的女子没有共同语言，看了影响心情。

    照例将最鲜美的部分分给了许朝玄，兰倾旖毫不犹豫地拖过了碟子。

    听出情形不妙，许朝玄眼明手快地伸手拿过旁边那盅百宝炖乳鸽，再晚点下手，这好东西都要被这死丫头给抢了去了。“万雅，赶紧吃，再不快点，你就得自己回去开小灶了。”

    他一边说，一边撕了一只腿扔到兰倾旖碗里，给万雅也撕了一只腿，然后将剩下的整盅放到了自己的跟前，看得万雅又是一阵皱眉瞪眼的。

    兰倾旖丝毫没有那般千金小姐的矜持，她也不知道矜持为何物，反正她觉得怎么吃得舒坦，那就怎么吃！而且许朝玄这货也没啥拘束的，她再装矜持那就是装逼了。

    没一会儿，桌上便空出了两三个盘子，许朝玄正喝着汤，万雅低头吃着咸鸭腿，而兰倾旖正抓着手中的乳鸽腿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来几口甘甜的梨花酿，颇为享受。

    这厨子手艺真不错。兰倾旖心中暗暗赞叹，琢磨着哪天有空了要好好讨教讨教，找机会偷点师。

    她边想边喝，很快就将一壶梨花酿喝了个精光，许朝玄去捞酒壶时发现壶中已空，摇了摇头，吩咐侍女再取一坛来。

    梨花酿酒性温醇不易醉，适合女子饮用。兰倾旖不大喜欢这种甜酒，喝了几杯就不喝了，倒是万雅很喜欢，接连喝了不少。

    兰倾旖眼尾都不扫那钵雪莲人参汤，这是给病人的，她不能动。桌上的三鲜汤是她和万雅的，她也不客气，舀了一碗慢慢喝。

    冬夜寒冷无比，冷风四起，冷得让人禁不住直打颤。壁炉里的柴火正燃烧得旺盛，火红的火苗不停地摇曳着，将整个偏厅烘得暖暖的。前院的灯火通明，热闹喧嚣传到这里来，只剩下隐约的声响。后院偏厅里，三人围在一张饭桌前吃饭的场景竟充满了浓浓的年节气氛。兰倾旖伸手给许朝玄倒上了酒，清淡的声音里夹着隐忍的难以察觉的感激，“难得最近热闹，怎么也不出去走走？”

    许朝玄笑了笑，心知肚明她是想家了。“怎么？想看热闹？”

    “我第一次来玉京，自然是想看看玉京的年节风光究竟是怎样一种热闹的。”兰倾旖坦言相告。

    “等元宵节的时候带你一起去看看吧。”许朝玄淡淡道。

    兰倾旖眼睛一亮，“真的？就这么说定了？”

    许朝玄点头。

    酒足饭饱后，兰倾旖掏出一条月白色丝巾擦嘴。万雅眼尖地认出这正是自家主子的东西，那种月白软缎不是凡品，最起码这玉京没几个人有。而且布料上什么都不绣的，也只有主子一人，反而好认。

    兰倾旖胡乱擦了擦，将丝巾塞回袖子，直接无视万雅的目光。她那是什么眼神？活像被她强了似的，她大小姐哪里招惹到她了？

    许朝玄放下筷子，自有侍女上来收拾桌子。三人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闲聊，大多数时候是兰倾旖在和许朝玄说话。万雅则是许朝玄问一句她答一句，其他时候沉默不语。

    温暖如春的偏厅里，气氛难得的轻松欢快。最后兰倾旖兴致勃勃地和许朝玄约定了元宵出门才回去了。

    “主子。”确定兰倾旖听不见了，万雅才轻声开口，“元宵夜您实在不适合出门，万一遇到了皇……”

    许朝玄抬手打断她的话，淡淡道：“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言。总是闷在府里也不是办法，总要出去看看的。”

    万雅暗暗叹气，咽下了劝言。

    “去吧，好生准备着，这几日忙得很，别闹出乱子。”许朝玄摆手，淡淡吩咐。

    这夜兰倾旖很罕见地失眠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身，裹着被子听雨声，借助自然之声平定心绪，让自己保持冷静的头脑，回想着自己忽略的细节。

    雨打花叶，各种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真要认真去听，其实是很丰富的一曲小调。

    她却听得心里发凉。

    她相信巧合，但她也相信过多的巧合组合到一起，就不是巧合。

    许朝玄和太子、霍芷晴之间的诡异关系，初一想似乎没什么，可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安。

    青梅竹马是从何处开始的渊源？商户公子从何而来的这种底蕴？还有太子，究竟和他有什么怨恨，让他这么避讳？太子又为何对他这么忌惮？

    通常这种身份不对等的仇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伪装了身份，另一种是居于弱势的那个手中握有把柄或者强大的势力。

    许朝玄，属于哪种？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寒凉，知道自己现在是无意中踏进了某个不该进的圈子，元铭久那小子，只怕是惹了大麻烦还不自知。

    万雅不愿意让许朝玄带她上街过元宵节，明显是在躲藏，他们在藏什么？如果是躲避太子，那么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会是……她觉得有点冷，掖紧了颈边的被子，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知道，按照计划拉着许朝玄出去。

    装傻比装聪明要简单的多，她在许家，当个傻子就好，用不着当聪明人。

    在聪明人面前卖弄聪明，通常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不能通知元铭久，那小子虽算不上笨，但也绝对不聪明，面对许朝玄和万雅，只有被人把秘密挖的干干净净的命。

    一动不如一静，与其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后路改变局势，还不如静观其变，反正现在还没到危险时刻，事情还在酝酿阶段，有什么血火交锋也是在暗中进行，没拿到明面上来办的事，自己何必捅破窗纸惹来一身不是？

    她回想着自己知道的那段秘辛，心头叹息：看来还得找机会寻几个对这件事有深入了解的人问问。

    窗外，冷雨潇潇，夜，越发深了。

 第二十章 元宵（中）

    一阵突然爆发的笑声打断了他们各自盘根错节的思绪，两人同时往竹榻上看去，原是正在行花签酒令的三公主几个玩闹到了尽兴处。

    三公主今日真是好手气，又做得一手好诗，这令官一直是她在做。此刻鼓声停下，花球正好传到了霍芷晴手中，她便出了个刁钻至极的题，摆明了要难住霍芷晴。霍芷晴半晌无法应题作诗，只能按她吩咐，办事一件。三公主便要她去鸳鸯台上小试，若能夺女魁最好，夺不得，那就回来接着罚酒。

    这一整夜，她们女子间玩的就是这些，比起隔壁只知道饮酒的八皇子还有连珏等人，可精彩纷呈多了。

    鸳鸯台那边，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百姓多，上去一试的公子小姐更多。加上霍芷晴也早到了成亲的年纪，自然少不得被编排一番。

    在座的，三公主已成了亲。霍芷晴有传言说要做太子妃，但最近又没了消息，哪有不被打趣的份？

    虽有其他小姐和她境遇无差，可单她今夜一而再地捧到花球，想不挨罚都不行。

    “快快，输了就要认！”三公主端着酒杯站起身，满脸笑容，不住怂恿。作势就要出门去鸳鸯台那边闹个够。

    在旁凑趣的女子早就看出公主爱玩闹的性子，便也附和道，“早听说芷晴小姐舞技一流，今日可算有眼福了。”

    坐在她对头的欣幻郡主穆佩蓉随之笑道，“霍小姐素有才名，自然不是我们能比的，百闻不如一见，今日难得大家兴致这么高，霍小姐何不让我等见识见识……”

    “欣幻郡主，三妹。”不得她说完，一屏之隔的八皇子却忽然道，“依本殿看，你们别再想了，今夜女魁已有人选，你们再盼来年吧。”他话音未落，阁中众人齐齐往菱湖看去，这才发现那处竟是安宁了许多。且是在那两座鸳鸯台中间的跨桥上，坐一抹水红伊影，宛若临水照花，杨柳映月，充满了优雅美感。那女子面覆轻纱，正弹古琴。她的身姿并不妖娆，却有种难以形容的清丽婉约，刚柔并济，静美如雪中白梅，回眸一眼便是写意风流。

    站在品华阁中，三公主等人只能望得女子那双濛濛秋水雨中娇花般的明眸，含着朦胧温柔笑意。单这般远远地望着，都觉那人儿必定生得一副倾城绝代，丽而不俗的容貌。见那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衣袂漫卷如流云，长发垂落如流泉，风姿傲骨，不胜惊艳。

    就在三公主不服气，正想为霍芷晴抱个不平时，有清亮的琴声若有若无地飘来。

    琴声铿锵壮阔，清丽婉转处如鸟鸣啾啾，激昂奔放处如怒雷狂吼。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致如溪流呜咽，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乍然高起的音调又如万马奔腾，铮铮铁骑踏破天阙。

    琴声如凉爽的清风从他们脸上拂过，他们的心情居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连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六皇子都被这琴声吸引，情不自禁地走到窗边，与他们一同聆听。

    认真听那支曲子，顿觉那琴声清脆短促，繁音渐增，先如烟雨潇潇竹林沙沙，又有瀑布腾空白练如虹，继而有百花争艳，百鸟相和，渐渐风卷残花，群鸟远离，但闻雨打落花，春残鸟歇，满是凄凉萧瑟，转瞬便是一阵激昂豪放的肃杀之气，似风雷怒吼，大雨滂沱，却仍有人在雨中穿行起舞，不惧风雨。之后便有溶溶月色照亮华庭，桃花满天陌上飞，最后归于万籁俱寂。

    这首曲子充满了勃发的生命之美，与时下千金小姐之间流行的那种忧伤哀愁的曲子不同，这曲子是惆怅之中迸发出一种积极向上的昂然激情。众人在低迷之中慢慢苏醒，随后便是激动，喜悦，振奋。这是一首能让人想哭，哭过后又咬牙奋发向上的曲子。

    一阵寂然过后，忽的菱湖上爆发出狂烈的喝彩声，品华阁中这些听惯了诸多动听琴音的皇亲国戚，才回过神来。

    “精彩！精彩！”六皇子听得沉醉不已，忍不住击掌叫好。那视线久久停留在已空空如也的跨桥上，无论如何都收不回来。

    谁人不知六皇子精通音律，是皇室中最有才华的一位。他的称赞，本身就是种难得的肯定。

    三公主眼中满是赞叹，笑容恣意飞扬，连声唤着贴身侍婢，吩咐，“去给本宫将那人儿请过来！本宫要与她饮一杯！”

    而霍芷晴则站在众人略靠后的地方，淡然地看着这片繁华。

    “好高的琴艺造诣！本殿还从来没听过比这更让人吃惊的曲子！就连那个什么上次在落仙阁举办的琴会最厉害的也都不及此人的十分之一……”八皇子感叹得没法停下。

    “我看那人的岁数应当与我们差不多，琴技简直绝了，应是哪家的千金吧。”素来心高气傲的慕容小姐也忍不住对其夸赞。“据说云国的那位天下第一才女赫连若水琴棋书画样样号称当世一绝，但要我说，这人的琴技比起赫连若水，也毫不逊色。”

    三公主与她点头道，“我在京城这么久，还不知道谁家女子的琴弹得这样好，今日非要弄清楚才行！”

    女子们你一言我一句，早把霍芷晴忘到了九霄云外，更拿之前那一曲，与前年同样一曲夺魁的欣幻郡主穆佩蓉比较。任她穆佩蓉眼界再高，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琴技比起这人不过尔尔。

    只是奇了，京城说大不大，每年宫中的盛宴都有不少，却从没见过有这样一人啊……

    连珏若有所思地看着底下那一曲弹完，便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笑道：“这首曲子跟黎国时下的曲风大有不同，这等慷慨激昂，奔放大气的曲子不是随意就可以弹奏得出来的。琴艺讲究心境，若是心境达不到一种高度，要想弹奏出这样的曲子，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听着这曲子，仿佛看见了夜雨激战边关冷月，看见将士努力从死亡边缘爬回来，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不放弃生的希望。尤其难得的是这样一首感染人心的曲子竟是一位女子弹奏！这姑娘，真是不错！”

    “哈！连大将军对人家的评价如此之高，该不会是看上了人家吧？！”三公主打趣道：“待本宫着人将她请来，与你们做个媒，如何？”

    连珏嗤的一笑：“人家都走了，公主你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

    三公主一愣，下意识回头去看，果然，四下早没了那红衣女子的身影。

    这可让娇惯的三公主好生失望着急，不住跺脚道：“这姑娘好生神秘，这不是存心吊人胃口吗？不行！”她当机立断，“我要亲自去找她好说她一番！”她向八皇子几个怂恿，“诸位，女魁已被那姑娘取走了，你们就不想做个表率？父皇可早就有言在先，要重赏今次鸳鸯台夺魁的人。”

    经她一说，众人都来了兴致，反正这酒也吃够了，纷纷起身往外行出。

    不一会儿，阁内就只剩下六皇子和十六皇子二人。

    “你怎么不去？”六皇子见身边的幼弟坐着不动，暗暗称奇，十六平日可是最爱凑热闹的。

    “去了也见不到人，还去干什么？那位姑娘一弹完就不见了人影，摆明了不想被人纠缠。既然如此，何必做无用功？”十六皇子兴致索然。

    “难为他们一群人个个比你年长，却还没你心思通透。”六皇子摇头。

    “六哥，你当真决定要……”十六皇子欲言又止。

    “是。”六皇子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眼圈有些发红。“十六，我忘不了三哥和九弟的仇，当年九弟被派去守皇陵时，我就发誓这仇我一定要报！”

    十六皇子脸上肌肉一阵抽搐，仿佛又陷入了那个噩梦之中难以自拔。“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三哥会谋反……他离世的那日，也是元宵……”

    “当年，三哥、九弟、你、我，我们四个感情一贯要好。在其他三人的宫殿里，可以比在自己寝殿里睡得还熟，可是太子他……”六皇子眼睛都烧红了，语气竟有些哽咽，“他们要对付三哥和九弟，我无力阻止，可为何一定要逼我动手？！我……”

    “六哥！别说了！”十六皇子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有淡淡的水雾涌动，“别说了！三哥和九哥都知道！他们会理解你，不会怪你的！”

    “抱歉，十六，是我失态了！”六皇子灌了口酒，压下心中燃烧的烈焰，“放心吧，我不会倒下的。”

    ……

    酒楼雅间里，兰倾旖摘下面纱，倒了杯热茶解渴。

    “好琴技！”许朝玄赞不绝口。

    兰倾旖微微一笑，听他肯定，心里也跟着舒坦。毕竟这首曲子本就是为他而弹。

    许久不弹琴，如今小试身手，倒还没退步。单听那周遭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还有几个站在岸边傻呆呆望着的公子哥，若不得小厮在旁拉着，只怕这会儿人都掉进菱湖里喂鱼去了。

    适才下台后，鸳鸯台的老板又派人送来一盒礼物，她还没看，现下打开一看，竟是以梅花为名头打造成的做工精美的簪子。她将之收进怀里，看了眼底下四处寻找自己的那群人，淡淡道：“我们先离开吧。”

    “你先在这等等，我去去就来！”许朝玄起身往外走。

    兰倾旖错愕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住。什么要紧的事这么急？

 第二十一章 元宵（下）

    三公主等人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刚刚那弹琴女子的身影，心中不由有些失望，情绪低落，又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往鸳鸯台那边去，还没走近，耳边便听见阵阵洪亮的喝彩叫好声。她们往鸳鸯台那边看去，人影幢幢，花影灯影乱如潮，密密麻麻地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是怎么回事。

    正懊恼时，八皇子等人折返了回来，只道他们去晚了，到看台时魁首已被一个神秘男子博得。

    据说那人气质卓绝，穿得更是尔雅华贵。

    他身形颀长，外穿绣有淡银色曼陀罗的深黑色披风，里面是月白色的云纹锦缎长袍，衣料华贵，是今年新出的墨彩沉香缎，绝非普通人家可以支持。腰间的玉佩花纹复杂通透，玉质莹润细腻，灯光下光彩流溢绝非凡品，由此可见出身非富即贵。

    虽然脸戴木刻弥勒佛面具，却是话音朗朗，文武双全。那出题人才道出题目，他张口就来，一炷香烧完，竟无人能对上。

    武艺也了得，弯刀银枪、宝剑长棍，样样精通，花了一众看官的眼。

    人在走时，还取了那张整夜都无人能拉开的大弓，一箭将挂在龙舟最高处的花球射了下来，之前霍芷晴和三公主一行听到的那阵尤为突显的齐叹声，便是因为此。

    “你们去时他人已经走了？！”八皇子寥寥数语，听得三公主直眨眼睛。这魁首怎么糊里糊涂的就被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取走了？

    “那他作的诗你们可听了？作的怎么样？”三公主急得对八皇子连连追问。

    八皇子见她不愿服输，也不和她争辩，实话实说道：“那诗做得极其工整，又不失新奇，且胜在简洁有力，意境充沛，是难得有英雄气概的佳作。”

    三公主越听越不服气，瘪着嘴嘟囔，埋怨他们去得太晚，让他人拨得头筹。

    “我看明日城里可要更热闹了。”慕容小姐盈盈笑着，说，“这夺魁的男女都如此神秘，不知他们为何要将面遮住，这当中也许有什么故事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连珏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或许是有难言之隐吧！”

    子时方至，放夜的玉京城火树银花，灯火灿然，大街小巷仍旧人头攒动，喧嚣不止。

    菱湖鸳鸯台的比试结束了，三公主闹着要到升平坊吃胡饼，这节庆的日子图的就是痛快，众人都没有意见，便一齐往东市行。

    ……

    “来，尝尝，这糖人的味道不错。”酸甜可口的糖人塞到了许朝玄的嘴里。兰倾旖笑语盈盈。“为什么要去夺魁？”

    “你得了女魁，我自然要得男魁。”许朝玄答得理所当然。

    兰倾旖一愣，随即失笑，真是不肯落后半分的主儿。

    她拉着他退到街边，躲开百人撑起的巨龙。

    舞龙的队伍从城东一路耍了过来，将此时的街坊变得更为热闹。一时间锣鼓喧天，来往百姓摩肩接踵，都想在新年新岁讨个好彩头，沾沾巨龙的喜气。周围酒楼茶馆的鞭炮声，跟了舞龙队伍彻夜的孩童的笑语声，叫好和各种交谈之声，统统累叠在一起，喧嚣不止，人群如潮。

    穿过大街，是城南的灯市。因着此前舞龙的队伍才经过没多久，倒把热闹多带走了，加之已入丑时，就是寻常百姓也大多归了家。

    这会儿的灯市，足足比前半夜少了一半的人。自然，也还有好些公子小姐们长久逗留，由着小厮和侍婢焦心着时辰，舍不得与心上人分别。

    两情相悦的人儿一年才得这么一次机会正大光明在一起，就是游到天明的都有。

    故而兰倾旖的视线中，尽是那一双双，一对对。

    那些花样纷呈的小摊子前，有挑首饰的，有买灯笼的，虽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可图的就是那份心意。瞧着那些打扮穿戴不俗的千金也不少，得布衣书生赠一支质地普通做工粗劣的玉簪，面上的笑都能停留好久。

    兰倾旖咬着糖人，想起先前许朝玄收到的铃兰，问：“铃兰是哪来的？”

    “不远处的仙女潮求来的。”

    “仙女潮？”兰倾旖愣了愣。

    “道观。”许朝玄解释。“据说那里的签文极准，很多女孩子都专门去求姻缘。”

    “我们去看看吧，我也想求一枝铃兰。”兰倾旖来了兴致。

    许朝玄沉默少许，点头，“好！”

    即使是深夜，仙女潮里的人流依旧不少。观前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正殿两旁宽阔的主道被辟出来专门燃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将天空照的亮如白昼，而正殿之内则挤满了求签许愿的善男信女。他们到了正殿，只见这大殿建的十分宏伟高大。正面供奉着雕像，神像下跪着前来参拜的男男女女。

    兰倾旖匆匆扫了一眼，对拜神什么的没兴趣，跑到一边去求铃兰。

    求花的人很多，她排了一会儿才轮到。接过那枝鲜妍娇嫩的铃兰，她唇角扬起了淡淡笑意，想问问许朝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便笑着转过头去看伴在身边的他。

    “许朝……”话音猛地顿住，兰倾旖愣在当场。

    站在身边的男子，俊朗不凡，温文如玉，见她看去，也带着笑意回眸看向她，月白色的长袍刺花了她的眼。但是，不是他！不是许朝玄！她不认识这个人，许朝玄在哪？

    “抱歉，认错人了。”兰倾旖匆匆忙忙地道歉，来不及看对方的反应，甚至连求来的铃兰都顾不得管，将花一扔飞奔出了仙女潮。

    来往的人流多得挤死人，连跌倒都不可能，兰倾旖一路撞开人群，不记得自己被撞了多少回，也数不清自己撞了别人多少回。她全然忘了许朝玄身边有护卫，即使落单了也丢不了，在人群中费力地寻找着戴弥勒佛面具的男子。

    街市上人流如织，个个笑容满面轻松闲适，唯独她满脸担忧神色慌乱脚步匆匆急得要跳脚。

    那些灯火辉煌欢喜甜蜜在此刻与她完全无关，她急得恨不得把这些碍眼的人群全部抹去。

    “对不起，认错人了。”兰倾旖草草地将面前这年轻男子的面具给他重新戴上，转身就走。

    这样的场景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每次都是失望地道歉，到后来兰倾旖都麻木了。

    转过了大半条街，依然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兰倾旖急得额头直冒汗……

    眼角余光瞥到月白色绣云纹衣袍，兰倾旖脚步一顿，转头正对上一双如黑曜石衬白雪般清透的眼眸，她愣了愣，飞奔上去揭下了他脸上笑眯眯的弥勒佛面具。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心中的焦躁担忧顷刻间烟消云散，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很快挂起了笑容，仿佛刚才的心急如焚只是场幻觉，是他与她开的一个玩笑。

    “这么多人，你可要小心了。免得万一走散，不知道回去的路。”

    “不会的，我相信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会找到我。”许朝玄唇边笑意浅淡。

    兰倾旖一笑而过。

    一朵烟花在她身后绽放，映出她此刻笑颜，明媚鲜妍，照亮山河万朵。

    其实许朝玄一直没走远，就在兰倾旖进道观参观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朵铃兰。不同的是，这朵铃兰散发着淡淡的紫檀香的味道，这是他手下隐卫的特殊标志，对方有要事禀报。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观外的廊柱边站定，选了个能清楚听见兰倾旖的声音的地方。隐卫在他身后站定，福身行礼。

    “玄组第三队，齐云拜见主子。”

    “什么事？”

    “玄组一路追查，已找到了婆罗香的下落。婆罗香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是两年前风静堂的拍卖，一名富商以天价拍走了这味药，不过他最终没能救人性命，后来这味药几经辗转，最后落在了明玉山人手中。”

    许朝玄眉梢微微上挑，“查到了明玉山人的下落吗？”

    “查到他半年前曾在陇西一带活动，但具体位置尚未查清。”齐云轻声回答，声音温柔。

    许朝玄不语。婆罗香对他来说太过重要，毫不夸张地讲，这关系到他后半生的命运，容不得半分闪失。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他的仇也就有机会报了。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滚的热流，他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通知玄组全力追查。”

    “是。”齐云应声而退，身姿袅娜，貌美如花，任谁看见了，也想不到这么一个优雅秀气的大家闺秀，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隐卫。

    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许朝玄转身离开，还没等他去找兰倾旖，容闳已轻声提醒他兰倾旖正在街上到处找他。来不及多想，他迅速追了出来……

    此刻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他觉得很安心。安心这种情绪已有很久没造访过他，如今重来，他却觉得如同久别故友般熟悉。

    两人相对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许朝玄牵紧了兰倾旖的手……

 第二十三章 故人寄我一枝梅（下）

    兰倾旖看着那逸兴遄飞的字迹，神色微微一滞，随即便恢复了平素的温柔懒散。她手指一扭，指缝里滑落无数粉末。

    血鸢则往她怀里钻了去，一动不动地趴着，锐利的眸子也轻轻合上了。

    兰倾旖缓缓低下头，火红衣袖下白皙纤秀的手轻轻摸上血鸢的脑袋，血鸢忽然“唧唧”了几声，睁开眼睛看了兰倾旖几眼，才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如今也有了自保能力，用不着我们担心，随他吧，毕竟未来的路要靠他自己走，谁也代替不了。”兰倾旖似乎颇有感慨，目光略显恍惚，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往事中，脸上掠过转瞬即逝的淡淡微笑。

    听到她这话，血鸢便没了声音，也没了动作。

    许朝玄一直默不作声听着，此时心底终于升起几分不悦，“这是你饲养的宠物？”

    “怎么？你似乎很有意见？它碍着你什么事了？”兰倾旖莫名其妙。

    许朝玄摸了摸鼻子，无奈。这丫头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就说话带刺的，他哪里招惹到她了？“我没意见，只是觉得意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像你这么大手笔，养了只血鸢当宠物的。”

    “那是她们胆子小没用。”兰倾旖骄傲地扬起下巴，觉得优越感十足。

    许朝玄无语。虽然这是事实，但你用得着这么自恋吗？

    兰倾旖懒得理他那些弯弯绕绕，随手将那枝红梅搁到小几上，也没怎么在意。

    她转过头吩咐不远处的侍女，“准备一些梨花白和牛肉，送到这来。”

    “兰倾旖！”身后许朝玄突然开口叫她全名，声音清冷而稳定，一字字如玉与石交击，一字字都如玉碎。

    她一愣，愕然回头。

    他执着那枝红梅，凑到鼻尖轻嗅，眉梢微挑，“是红梅？”

    “是……是啊！”兰倾旖总觉得这一刻他的情绪很不对劲，不知为何竟觉心虚，连话都说不清了。

    “谁送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嗄？”兰倾旖呆了呆，有点跟不上他这跳跃的思维，好端端的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上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私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这个？”

    许朝玄目光深邃如海，紧紧“盯”着她，眼中似有漩涡转动，深沉得要将她的三魂七魄吸进去。

    兰倾旖看着他那种目光，竟然觉得心虚，讷讷地闭了嘴。

    她不说话，许朝玄也不开口。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渐渐变得冷淡怪异。

    良久，许朝玄才淡淡道：“眼下整个玉京的红梅早就谢了，似乎没有红梅吧？！整个黎国，也只有气候寒冷的北境还有这么新鲜的红梅，北境素来有红梅传情表相思的习俗，这是谁在向你表相思？”

    兰倾旖张口结舌无法言答，“红梅传情表相思？还有这个习俗？我怎么不知道？”

    这么说来，韦淮越这封信，岂不是在……表白？！

    许朝玄冷笑了声，“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何止这一件？”

    兰倾旖被噎得两眼翻白，这人咋了？吃炸药了吗？怎么说话句句带刺噎死河马呛死人？

    “为什么不说话？我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久久不闻她的答复，许朝玄微微地笑着，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眼神玉石般的质感，坚定里生出淡淡的凉意。

    兰倾旖紧紧闭上嘴。

    许朝玄冷冷扯了扯唇角，他的眼眸这一刻比夜色还黑，沉沉压着乌云闪着青色电光，电光下是涛飞浪卷的无垠大海，激浪横飞，扑面而来。

    对上那样的眼睛，兰倾旖怔在了那里，她看着他，一时竟看不出他深邃如常的眼眸里到底是什么情绪，她张张口，突然觉得很烦躁。刷的站起身捞过侍女送上来的酒菜转身就走，破天荒的低声骂了句粗口。

    “懒得理你，混蛋！”

    混蛋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觉得一日的好心情瞬间化为乌有。

    他一直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他指间那枝鲜艳红梅，却突然慢慢地，无声地枯萎下去，掐在掌心的翠绿饱满的枝叶，渐渐折出一个不能承受的弧度。

    “啪！”

    二月初一，天气晴朗，风和日丽，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花香，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许二公子在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事务后，也整理行装打算出门。

    兰倾旖双手抱胸站在人前，看着正在做安全准备的下人们，心里有点哀愁，她不就是随口说了句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吗？又没说错，可这家伙偏偏就跟她傲娇了，她和他说话他就当没听见，例诊时也似笑非笑装深沉，弄得她全身不自在，哎，男人傲娇了该怎么办？想想又觉得愤怒，他傲娇关她什么事？她凭什么要理他？傲娇，傲娇，傲娇你个头啊傲娇！姑娘我只负责医治病症，可不负责管你心情。

    决定了，不理他，让他一个人傲娇到死吧！

    她打定主意，慢吞吞往车上爬。

    车帘一掀，瞬间僵住。

    葡萄美酒夜光杯，她的被窝有人睡。

    那人睡在她的金丝软褥上，靠着她的呢绒软枕，执着她的水晶杯。透过深红的美酒，可以看见他的眼眸比酒色更荡漾深醇。

    兰倾旖一双漂亮的眼眸微微一黯，心想这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却看不见真是太可惜了，又想她是将这家伙悄悄推下去呢？还是把他当成财神爷供起来呢？

    想了想她果断的出招，衣袖一拂一股劲风扑向许朝玄面门，马车里亮起一道匹练般的华丽碧光，淡淡兰香弥漫开来。

    劲风森冷来势凶猛，许朝玄却躺着一动不动，劲风将要拂到他面门时一顿，一线深雪般的掠过酒杯，深红美酒扬起一片桃花扇又无声落回杯中，一滴酒液溅落在许朝玄唇角，他淡定地舔净，头一仰，继续喝酒。

    兰倾旖郁卒，横眉竖目，怒道：“起来，我的被窝不给男人睡！”

    许二公子淡定地喝酒，无视她。

    兰倾旖吸气，遇见愤怒的快要爆炸的事情时，先吸气三次。三次过后，她就淡定了。不就是有人占了自己的被窝喝了自己的酒抢了自己的马车吗？连被窝一并打包送走不就行了？这有什么好烦的？傻！可是被窝送走之后自己睡什么啊？她有点发愁，想想还是留下枕褥吧。她淡定地坐下，从小几边的马车隔板里取出另一瓶葡萄酒，另找出个水晶杯给自己斟了杯饮尽，盯着许朝玄发呆。

    日光透过车帘照进来，勾勒出她的侧脸，这一刻安静下来的少女不再是平日笑容清甜姿态闲雅的，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旁人读不懂的神秘幽邃，隐隐的还荡漾着一丝深沉的冷意，似深海里埋藏的磁石，沉冷而稳定。

    马车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

    许朝玄闭目感受着她目不转睛的注视和突然低落的情绪，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正想开口询问时想起了两人目前的状况，立刻闭了嘴。

    好在兰倾旖的失落也只是暂时的，她很快收敛起此时复杂的心绪，笑吟吟地凑上前，“今日感觉怎么样？酒别喝太多，不然当心伤身。”

    许朝玄优哉游哉地伸手，示意她给自己把脉。

    兰倾旖唇角含了丝浅浅笑意，上前，一把捏住他高挺的鼻子，将余下的整瓶酒都给他灌了下去。

    许朝玄猝不及防，不料这女人这么恶毒，被灌的两眼发直连连咳嗽，还没回神烈酒就已经下肚，呛得一阵猛咳，眼中泛起淡淡水光，玉白的肌肤上晕红浅浅，眼波流动间，神光离合容华极盛，不同于平日的清艳，令人晕眩。

    兰倾旖笑眯眯扔掉装着烈酒大漠醉的空瓶，拍了拍马车壁，“容闳，你家主子喝多了，过来将他带走。”

    于是醉汉被带走了。

    兰大小姐心满意足地躺在软褥上，枕着软枕会周公去了，这一觉，她睡得十分香甜。

    行车的日子单调而平静，兰倾旖躺在马车上听着风声虫鸣声马嘶声，忽然觉得行程也没那么无聊了。

    其实解闷的法子还是很多的，只要有心去捕捉。

    兰倾旖很快就后悔了，她不该给许朝玄灌酒的，她当时灌得太狠，愣是将人家灌醉了，结果……

    “兰姑娘，你行行好，去看顾一下我们家主子吧！”容闳愁眉苦脸苦大仇深地道：“我们根本就靠近不了他。”

    兰倾旖无语悲愤，抬头望天。能说啥？谁让自己给他灌下整瓶烈酒？还是号称一小杯就能让人醉上三天的大漠醉？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这就是！

    这人也真神奇，明明快醉得人事不知，却还奇迹般的不许人靠近自己周身三尺之内，谁敢过界就是抽冷子一下子，未必能伤到人，却也足够将人吓得够呛，只有她来，才没声没息躺倒，摆出一副温顺小猫的模样来。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他的那帮护卫整天变着法的苦苦哀求她去看护他们尊贵的主子。

    还能说不吗？自己惹的麻烦当然要自己想办法摆平，不答应也得答应。

    兰倾旖悲凉地叹气，开始了自己从来没干过的丫鬟小厮工作。

    马车里氤氲着淡淡酒香，连同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他独有的兰芷芳桂香气，充斥着马车里不大的空间，安静的马车里，瞬间充满了迷离香艳的气息。

 第二十五章 地窖

    横梁当头砸下，兰倾旖呆了呆。她身子失衡无法借力，此时躲避已来不及，只能尽力拨开这段横梁，这个办法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一个不好她就是毁容的命，可毁容也比丢命强。她猛的举剑……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她，用力一拽。

    “砰！”脑袋撞上了一个似硬实软的物体，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听见有谁闷哼了声。

    她摔倒在滚烫的地面上，却没能停下来。又是砰一声，身下不知什么地方塌了，她被人半拉半抱地落下。

    天旋地转中她脑子发晕眼前发黑，连忙运起内力抵挡，两人一路滚下，她感觉身上火辣辣的痛，想必添了不少撞伤擦伤。

    滚了半晌，总算卸了冲力停了下来。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几个小孔透出几丝零星月光。

    兰倾旖觉得身下触感不对劲，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一碰就掉，质感像泥土来着……她顿时明白了是什么——红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找了半天的地窖，竟然以这种方式送上门来。

    这场火烧得不小，即使在地窖里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她坐起身，脑子有点乱，仍没反应过来目前的情况。

    “死了没？”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摸上她膝盖，语气很不耐烦，动作却极小心。

    “怎么是你？”兰倾旖呆了呆，这家伙不是一直昏迷不醒吗？

    “不是我是谁？”许朝玄语气沉沉。似乎知道她的疑惑，他冷哼了声，“那么大的火，就是死人也烤醒了。”

    “容闳呢？”兰倾旖环顾四周。

    “他没掉下来。”许朝玄听着空气中浅浅的呼吸声，淡淡道：“只要我不在，他脱身就没多大问题，用不着担心。”

    兰倾旖低低“哦”了声，觉得全身乏力，估计刚才又摔又撞的身上都青了，果然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连皮都养娇贵了，想当年整天打打杀杀摔摔撞撞的都没这么怕疼。

    “你怎样？”许朝玄低声问，语气关切。

    “死不了。”兰倾旖懒懒答。“你呢？手伸出来我看看，刚刚看你要死不活的。”

    许朝玄笑了笑，“我也死不了。”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伸手让她把脉。

    兰倾旖手指弹了弹，送了股内力助他调息，确定他不会有事后，仔细摸了摸身上，顿时苦了脸，“得，所有**毒药都用完了，看来出去了还得现做。喂，你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让人家对你这么不死不休大手笔？”

    “谁知道呢？”许朝玄轻描淡写，神色从容。“玉京居，大不易。说不准哪天就祸从天降，被人灭了满门。”

    “呵呵！”兰倾旖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略过了这个话题。

    这家客栈又不是在穷乡僻壤荒郊野外，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动静整这么大，却连个查看的人都没有，说没猫腻，谁信？这背后的原因，还真是耐人寻味啊！

    “外面的护卫都死了。”她淡淡道。

    “对付不同的人，他们用了不同的方法。”许朝玄的笑容森然，微微上挑的眼角几分凛冽几分煞气。一个眼神便有无限风致。“值夜的护卫中了灯笼里的药，住客房的人，有燃烧的灯油和送来擦脸的热面巾伺候。对方生怕我们不上当，准备了不少门道。”

    兰倾旖瞟他一眼，不语。人都死了，再追究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花时间想想怎么报仇。她目前只关心——“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这次出来走的路线是临时选定，连目的地都没告诉一般人。”许朝玄脸色极白，衬着他乌黑的眸子，有种难言的清艳，如朝阳下的白雪，每一笔皆是风情。

    兰倾旖挑眉，觉得这个“一般人”很值得玩味，看样子客栈里那些护卫死时的表情那么惊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内部原因吧！“这么说来，即使你还有护卫，也不能用了？可此去路途遥远，你的命又这么值钱。看起来很不好办啊！”

    “你若是怕危险可以丢下我自己逃。”许朝玄淡淡道。

    “得了吧！”兰倾旖没好气道：“抠门也不带你这样的，诊金都没付，就想赶我走？”

    许朝玄嘴角抽了抽，心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有必要表现成这种要钱不要命吗？

    兰倾旖看他一眼，仿佛猜出他所想般，嘿嘿直笑，“错了！我是要钱也要命！所以——”她拍了拍他的肩，大无畏地道：“放心吧！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姐姐？你？保护我？”三个简短问句，语气特不信任特嫌弃，“比我小三岁的姐姐，真少见。”

    兰倾旖神色悻悻，“你这人怎么连玩笑都不会开？”

    “有空开玩笑，还不如改装一下。”许朝玄语气凉凉。

    兰倾旖叹气，从身上摸出个竹筒子，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只有这张了，将就将就吧！”

    “什么意思？”许朝玄后背微凉。

    “这张是女的。”兰倾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许朝玄默了默，不知为何，这女人的语气明明听起来无辜至极，可他就是有种清晰的直觉——她是故意的！“拿来吧！”跟命比起来，面子？那是什么东西？对不起，咱没听过。

    兰倾旖愣了愣，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发现他是真的不在乎。连呼吸、心跳的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

    这人有点意思。她赞赏地点了点头，也懒得再和他玩笑，抽出剩下的那张扮男人的递给他，“用这个，你还是本色出现更养眼。”

    许朝玄的双眸危险地眯了眯：这女人真是欠教训！

    兰倾旖打了个呵欠，虽然她很想看这人的女装，也算是出口恶气。可现在时机不对！她曾戴着那张面具挑战世家，被人家千里追杀，虽然她大小姐将追杀者杀了个精光，可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再说万一人家继续派人来，一旦撞上，哭都来不及。今非昔比啊！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都凝神屏息，仔细搜索风中的细微动静。

    声音极其细微，不仔细听绝对听不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兰倾旖心头微微一沉。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臭味、血腥味、火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腥臭，像是从封闭了万年的空间里爬出来的软体动物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死气，让人觉得心情沉重不安。

    她将耳朵靠在透风口附近，凝神细听。一个粗嘎沙哑的男音在不远处回响：“点数！”

    兰倾旖眉梢一挑，点数？什么数？尸体数？

    地面上有奇异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少三个！”回答的声音满是惊异，听起来有点尖，像蜿蜒的钢丝刺进耳膜。

    脚步声迅疾，有人快速跑来，低声道：“搬开废墟搜！”

    “搜了四遍了！”

    最先发出命令的人，似是沉吟了片刻，粗嘎沙哑的嗓音满是决然，“算了，咱们还有寻人的任务在身，不可在此地久留，免得夜长梦多。当心许家的后续护卫赶上来，你们先改装散开，在四处仔细搜索。有伤的就别跟着了，先好生养着。明日子时到倪湾渡会合。这里，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步声井然有序，一阵搬动东西的声音。地面上嘶嘶的声音更响了几分，像蛇在爬动着不断吐信。兰倾旖听得脊背发凉，心头微微恶心。

    等了许久，没听见其他声音。兰倾旖却不敢掉以轻心。那诡异的嘶嘶声总让她心头微微不安，某种猜测在心头蠢蠢欲动，她极力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不可能的事，那些人不会在这时出现的。

    心理建设做了半天，她定下心神，瞟了眼许朝玄。看得出这家伙目前的状态并不好，脸色苍白如落霜的纸，偏偏唇色极红如雪地新樱，对比鲜明耀眼得恨不得一笔笔画到人的眼睛里去。若在平时她说不准还赞一声果然天生美貌，可现在她只觉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瞧这架势，像是要发烧的样子。别啊，这前途茫茫危机重重，连赶路都不方便，你要发烧了，先不说我背不背得动你，我自己都有大堆麻烦，那啥，要是我真猜对了，外面那群人是我想的那种来历，我自己应付他们都吃力，你若发烧没了自保能力，拿什么应付他们的杀手？

    她敲了敲腕上银镯，镯子分开，她取出里面药丸，一声不吭塞到许朝玄嘴里。

    “你给我吃了什么？”许朝玄满脸嫌恶，悄悄用气音问。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觉得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是难伺候。她拉过他的左手，毫不客气地写：“毒药！”下指狠辣如杀敌，划拉潦草如狂草。

    难得许朝玄竟然弄懂了，脸上表情满满不敢苟同，连话都懒得说，直接躺着休息了。

    兰倾旖开始无声磨牙，满脸青面獠牙。

    四周那嘶嘶声似乎消失了。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许朝玄才睁开眼。他的神色还比较轻松——刚才那场小睡他觉得不错。

    兰倾旖也满意——自己的武功又有进步。举凡顺应自然的顶级功法，一旦摸到门，体内生成功法基础，即使吃饭睡觉，也会顺应天象自行运转提升。她入定打坐，没睡比睡了精神还好。

    “你到底要去哪儿？”她总算问到正题。

    “陇南，落峡谷。”许朝玄淡淡道。

    兰倾旖默了默。“我们现在怕是走不了。”

    她话里有话，他却仿佛没听出来。“所以我们另寻他路。”

    她不语，默默注视着他。

    他等了等，没听见她发问，心中悠悠一叹，觉得遇上个聪明绝顶的人就是麻烦，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他伸手在地上拨了拨，也不知拨到了哪里，地面微微摇了摇。

    兰倾旖一愣，压根没时间准备就再次摔了下去，她心中哀叫：这还有完没完？摔下去的时候她看见银光一闪亮若霓虹，随即有轻轻的“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损坏了。

    这次两人掉进了一个通道。兰倾旖眨了眨眼，有点呆。“怎么回事？”

    “这里原本是通风口，后来被改挖成粮道，正好帮了我们。”许朝玄笑容微冷带嘲，“走吧！”

 第二十六章 发烧

    兰倾旖不语，觉得盲人的感觉的确比平常人要敏锐得多，地窖里光线那么昏暗，她都没看出猫腻，这家伙不仅瞬间找到了，还闪电出手毁了机关。这下即使搜索他们尸体的刺客找到了地窖，也没办法从这条通道追踪他们。

    通道的尽头是座废弃的院子，折腾了大半夜，天也快亮了。遥远天际里一线鱼肚白，为天空抹了淡淡薄薄的胭脂，照亮了奔波两人的脸。

    “你还有钱吗？”她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许朝玄默然，摇头。

    兰倾旖眼前一黑，不会吧？住店买药雇马车买吃食……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他们两个身无分文的，这可怎么办？“你家在附近城镇没有产业？”

    “不安全。”许朝玄轻描淡写三个字驳回了她的提议。

    兰倾旖沉默。没错，刺客们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知道他们迟早要取钱，定然会严密看守许家旗下的产业，他们现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走吧，先上街。”她沉默少许，牵住了他的衣袖。

    事实证明，一身好医术到哪里都吃得开。兰大小姐在大街上随口指出几个路人身体上的毛病和治疗方子，立马换了一堆人围上来，大小姐如闲庭信步谈天说地，眨眼间解决了好几个富家子据说久治不愈的毛病，换来马车干粮清水药材地图盘缠……被她点出的富家子以光速为她解决了一切出行必备物并送上。

    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被附近搜索的人认出来。一来她现在用的是自己很少有人得见的本来面目，二来那些人以为他们要逃亡，必然会低调行事小心谨慎，绝不会这么张扬，在大庭广众之下吆五喝六。可她偏偏这么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思维误区，反其道而行之。可你想不到就是想不到。

    半个时辰后，兰倾旖懒洋洋坐在铺了厚绒坐垫的车厢里，翻弄着桌上新买的药材香料，在那里各种捣鼓。

    许朝玄躺在她对面，补眠。

    车夫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赶着车，载着他们，向陇南落峡谷而去。

    马车走的虽快却没什么颠簸感，兰倾旖专心捣药，对身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嘈杂的人声都当做耳边风，她捣、杵、舂、戳……像只忙忙碌碌的松鼠在那里收拾自己的果实，忙的不亦乐乎。

    车身一震，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突然停车了？”兰倾旖头也不抬地问。

    “姑娘，城门口有军爷盘查，说是奉命搜查流窜至此的江洋大盗，正拿着画像挨个搜查比对，确认无误才允许放行。”车夫老老实实答。

    江洋大盗？兰倾旖愣了愣，随即饶有兴致地笑了。听着很有意思啊！她摸着下巴，拉开帘子，探头看去。

    然后兰大小姐，睁大了眼睛。

    画像不是一张，是两张。据说是一对有名的夫妻大盗雌雄双煞。

    兰倾旖看着画，笑得眉眼生花，目光凶神恶煞。

    还夫妻大盗？还雌雄双煞？我呸！这谁？谁这么无聊找死毁人清誉？找出来，乱刀砍死！

    没错，这两张画像，赫然就是她兰大小姐和他许二公子！只不过，她的画像上是她戴那张劣质面具的样子。兰倾旖顿时有点同情了，可怜见的明知道她那张脸是假的也没办法，这还真是抓瞎。不过许二公子那张脸……呵呵！

    耳边有人在议论纷纷。

    “听说这对雌雄大盗恶贯满盈，罪不容诛。从京城一路逃到咱们这里，所过之处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官府出高价悬赏。不过这两人所犯案件涉及到宫闱秘闻，只可私下办理……”

    兰倾旖缩回车中，慢吞吞道：“画像上的那位男大盗，真是贼眉鼠眼面相凶恶，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如此大奸大恶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你说是吧？”

    许朝玄强打起精神，微笑怡然优雅，宛若静水明月光彩照人。“是极，想必能够与他搭档的女大盗，也定然面容丑陋宛若在世夜叉，青面獠牙猥琐奸诈，令人一看就觉得气从中来义愤填膺人人喊打必须得杀！”

    一对奸人各自在心里嘀咕，脸上却笑得眉眼花花。

    都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所谓的“江洋大盗”肯定是他俩！这个时间段不可能是别人！可是对方的反应……呵呵！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道：这是只得道千年的狐狸！

    兰倾旖慢悠悠地收起桌上那些配好的药，心想这黎国的官场真是狠毒，京中和地方勾结，胆子贼大。闻人炯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皇子夺嫡真是凶狠，瞧瞧这不得就毁背后阴手用得多妙，一不小心就牵连到无辜人。果然是玉京居，大不易。

    只是这究竟是哪位的手笔呢？一、二、四、六、八？还是最小的十六？

    她掰着手指无聊地数数，数来数去觉得没意思，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城门口士兵们对照画像看一个放行一个。到了他们这辆车时，兰倾旖大大方方地掀开帘子任由对方查看，随即成功出城。

    马车在官道上飞奔，车里兰倾旖正捣鼓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药草，不时抬头看一眼许朝玄，眼神略见忧色。

    这人正在发烧，脸色多了三分异样的嫣红，艳如三月桃花，可忙忙碌碌兰倾旖，此时无心欣赏美色，她正忙着照顾病患。

    她知道许朝玄目前的身体状况算不上好也经不起折腾。寒毒被引发，他又神经紧绷没能好好休息，在火场被高温烧烤，一冷一热的最易伤风发烧。他身上热得像火炭，让人担心这样烧下去会将他烧傻了。

    兰倾旖手边搁了床被子，脚下燃着火盆，正忙着给他活血化瘀，她修炼的不是火系阳刚内力，没办法运功为他驱寒，只能用药。她庆幸出门前贴身准备了不少驱寒药，在客栈里她发现不对就给他喂了一颗，但还是要给他推宫过穴，免得伤及关节穴位，以前这些都是他身边的护卫们的工作，可现在……也只能事急从权了。

    手指灵巧地扒下许朝玄的衣服，兰倾旖脸色通红。这情形实在暧昧，即使无关风月，也一样尴尬。她深吸了口气，默默念着人命关天我不能自砸招牌……眼前的景象实在香艳，兰倾旖发誓自己以后一定要忘得干干净净，她默默提醒自己想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想眼前，放任思绪跑马：啊，不知道昨夜那批人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些，如果他们找到自己，自己要不要找同门求助？这家伙看起来命很大，这次肯定也会挺过的。自己回家时一定要记得给家人带礼物，不然那群无良的，肯定不会让自己进门的。

    掌心触及对方光滑而有弹性的肌肤时，她的脸不可抑制地又红了红，一瞬间甚至想松手不干了。然而那身体上不正常的温度让她很快收拾了心神，掌心平贴，力道或轻或重地揉搓下去。

    天色大亮，温暖的阳光透过竹帘车窗射进来，洒落在两人身上，灿然如镀金纱。阳光落在她纤长柔软的睫毛上，立即顺畅如流泉般溅了开去。而她低眉时的神情，是春日最美的诗歌，在繁花葳蕤中绽放出自己的美丽。

    她手法利落，挨个按摩推拿过他全身关节穴位，一开始还免不了不自在，后来就没了男女之防，只记得自己在照顾病人。

    生命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阳光射入车中，渐渐温暖起来，照耀两人的眉目神情。他乌发散披安然静卧，这一刹的神色竟然是平静安详的。她半跪在他面前，眼敛微垂，看不清她的动作，只看见手势起伏灵巧温柔如春日碧野上的清风，不愿惊扰沉睡的生命。

    车中安静得厉害，只听见车夫甩鞭的声音。她的额上渐渐起了汗，阳光里细碎晶莹。

    好半晌，兰倾旖才松了口气，总算将他的血脉都疏通了，加上驱寒药，危险已过。

    她捞过水盆，拧干毛巾，捞过被子给他盖上，仔细给他擦身。

    脚边搁了个小巧的炉子，熬着浓浓的红糖生姜参汤，参是百年老参，大小姐从来舍得花钱。

    她动作虽不熟练却十分灵巧，掩在被子下，翻身擦身换衣全套干完。

    两人昨夜到现在近午时都没吃东西，兰倾旖见他高烧迟迟不退，也顾不上吃饭，一门心思都用到了他身上。

    冰凉的手贴上许朝玄的额头，只觉热的烫手。兰倾旖心中微微一惊。

    许朝玄烧的迷迷糊糊，神智远不如平日清醒。感觉到额头的清凉，他下意识伸手按住，留恋地蹭了蹭。

    兰倾旖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右手，脸色微微一僵，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她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神色难掩惊讶。不是惊讶于这失礼的举动，而是这人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脆弱。

    这人外表风流华艳，骨子里与她同样骄傲坚执，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脆弱暴露人前。现在……是意外吧！？

    她默默叹气，神色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怜惜，任由他拉着右手当冰袋降温，伸出左手为他挽起颊边的乱发，拧干湿毛巾擦拭脸庞、颈项……期间他迷茫中呢喃了几句，她没听清，也懒得费心揣摩。

    可惜没有酒，兰倾旖心中微微叹息，不然用酒擦拭身体或许会更有效。她感觉自己的手很快被捂热，只好微运内力，将手掌维持在冰冷状态。摸了摸他颈部两侧等大血管分布部位的冰毛巾，果然已被他的体温蒸得半干，她连忙捞过替换的换下。

    移过一张小桌，她倒了碗已煮得稀烂的红糖生姜参汤，用小勺子慢慢喂。

    他吃的不多，她也不放心上，生病的人胃口都不好，正常。吃的少不要紧，一天多吃几次，一样的。

    看着这家伙半死不活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琐碎老妈子的样子。兰倾旖忍不住想要叹气，不容易啊这，水里来火里去的。他又不是她的谁，她对他这么好干什么？一笔诊金而已，她大小姐压根不稀罕不缺钱，至于这么费心费力吗？想想又觉得不行，答应了容闳要帮他照顾他家主子。

 第二十七章 截杀

    再说现在丢下这家伙走了，如果他遇上追兵，怎么办？那啥，追兵如果真是自己以为的那些人，他要出了什么事，七成的原因是被自己连累的。她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连累旁人的事还干不出来。嗯，对，就是这样，就是为了这个她才不走的。自以为想通了的兰大小姐心理稍微平衡了，继续喂。

    许朝玄喝得很慢，他的食欲不振胃口不好，这在兰倾旖的预料之中，所以她没有丝毫不耐，一碗汤喂了小半个时辰也照样淡定。病人任性一点是可以理解并原谅的，她是个宽宏大量的好菇凉。

    她将空碗放到桌上，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吃任何东西，心中哀愁，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是自我作贱啊！至于这么尽职尽责吗？那谁，他算哪根葱？她有必要为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饿出毛病来怎么办？

    她却实在没有心思吃东西，脑子沉沉的，疲倦压迫着大脑。她想了想，不打算硬撑着，躺下睡觉。她一只手仍搁在他额头，随时感受着他的体温高低，睡着了也照样能随时照顾他。她无比感谢自己年幼时练就出来的分心能力，即使在睡梦中，也能随时给他用冰毛巾擦身敷体翻身换衣全套解决，保证他不走光。

    手上的温度不对。她忽然醒觉，诧异地转头，随即惊喜地发现，这家伙似乎、大概、可能、也许，退烧了？！手上的钳制一松，她转头，正对上一双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

    “你醒了？”兰倾旖眼睛亮闪闪地看向许朝玄，语气里满满惊喜。

    “你肚子叫的声音这么响，睡得再死都能醒了！”他神色淡漠而无所谓，语气里满是嫌弃。

    兰倾旖两眼发直，心里有种咆哮的冲动：她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为什么？刚才怎么不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你一直没吃？”许朝玄脸色淡淡嫣红，仍旧留有高烧痕迹，神色却从容平静。他双唇微抿，默默算了算时辰，分辨着兰倾旖声音里的淡淡疲倦，语气微微诧异，表情满是不敢苟同。

    兰倾旖冷哼了声，懒得回答他这个弱智的问题。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这种情况她哪里吃的下？

    “你要是倒了，不是得换我来照顾你？”许朝玄眉梢微挑，眼神满满写着“不乐意、嫌弃”之类，看得兰倾旖气不打一处来，暗恨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救了这只白眼狼？就该让他发烧烧成傻子，永远恢复不了正常的那种！她使劲磨牙，“谁稀罕你照顾？你会照顾人吗？你知道发烧该用冷敷还是热敷吗？你知道伤寒的人该吃什么药吗？你知道寒毒发作时该怎么急救吗？你能照顾好你自己就不错了！免得成天拖累人！”

    许朝玄不怒反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兰倾旖冷笑，懒得理他。自己找出备下的硝牛肉来啃，牙口锋利，动作恨恨，活像和那硝牛肉结了不共戴天之仇。

    她发誓，这辈子他就是死在她面前，她也要淡定地从他尸体上跨过去，顺便踩扁他的脸。

    “红糖生姜参汤，别浪费，全喝完！”她指了指炉子上温着的汤，语气冷冷，侧面线条冷硬如石。

    她气还没消呢！

    许朝玄听着她冷冷的声音，眼中掠过浅淡笑意，就知道这丫头嘴硬心软，责任心重。

    他慢条斯理地倒了碗汤，也不嫌弃平时最讨厌的生姜味道了，一勺一勺地缓缓喝完，姿态优雅宛若拈花微笑，一举一动皆是锤炼到骨子里的精美。

    兰倾旖无意中瞟了眼，冷哼了声，眼神里满是鄙弃——什么时候都不忘装样子！她三两下啃完牛肉，煮了碗稀粥给他。递过碗时她紧盯着许朝玄的脸，发誓只要他露出一丝看不上眼不喜欢之类的表情，她就把他扔出去。

    好在许朝玄很识相，没有半分不满，接过粥碗全部喝完。

    随后她忙忙碌碌整理用具，清洗毛巾，收拾碗筷……将各种东西分类收好。

    “吁——”马车忽然停下，车身震动的声音有几分沉闷，听起来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耳边传来马匹的长嘶声。

    兰倾旖一怔，一句“怎么回事”还没出口，眼前骤然一亮。

    细微的“嚓”一声，似毒蛇吐信，似电光飞逝，在眼瞳中亮起一道细长如丝的光芒，直扑向车门后。

    兰倾旖挑起眉，她坐的位置正对车门，这一剑如果刺中，心脏就是个对穿。

    来人压根无法确定门后是否有人，却在马车停下的第一时间直接出剑，说明谨慎手快心狠手辣。绝对的一流刺客。

    她不能躲，她身后是刚退烧身体虚弱的许朝玄，她退开他就得受敌，况且这马车虽有小型起居室大小，但毕竟空间有限，她躲也躲不远。

    碎木屑纷飞间兰倾旖头一偏，袖子一拂劲风如刀，挡下这道剑光。眼前人影一闪，光线从大亮到微暗，一柄精钢薄锐长剑向她雪白的颈部狠狠削来。

    兰倾旖侧头，伸手。她手指点在剑身中段，拨弦般铮铮连弹三指，怒潮般汹涌的内力顺着剑身传递，刺客手腕酸麻，手中剑差点脱手，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偏。

    空门大露。

    抓住这刹那功夫，黑亮软剑一抹烟气般刺向他此时无法顾及的胸前要害。

    准确、狠辣。

    出手人的眼力、智慧、计算能力和对稍纵即逝的时机的把握，尽在这一剑间。

    许朝玄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瞎子的感觉敏锐至极，只凭风声他就能感知个七七八八。他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目光刹那变得深远。

    剑尖入肉的声音轻而闷。

    刺客在软剑及体前身子一扭，避开了要害，半空中留下一溜血珠，兰倾旖一脚将他踢出车。

    两个人精都反应极快，立即弃车而出，几乎在两人出车的刹那，马车砰的一声炸成四分五裂的碎木屑，砸上他们的脸。

    平原上，风声呼啸。

    兰倾旖环顾四周，微笑，“诸位这是何意？我们兄妹似乎并未得罪过诸位。”

    “少啰嗦！杀！”

    一群人满脸不耐烦，一拥而上。

    许朝玄眨了眨眼，心中微惊：他们的口音不对，听起来不像黎国人。

    包围圈已成，想逃不易。她默默咬紧了牙，心知点子扎手，这是场硬战。从他们的口音中，她已猜到他们的来历，不过一笑置之。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玉京越来越热闹了。

    她身形一闪，如红色大鸟飞渡长空，人未落地便有剑光一闪，所过之处鲜血殷殷洒落一地，嫩绿草叶下红斑点点。

    耳边惊呼惨叫响成一片。

    许朝玄紧紧跟在她身边，两人明明是初次合作，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她一路飒然前冲只管杀戮，他替她总控后方，护住她顾及不到的地方除掉漏网之鱼偷袭之徒。瞎子的听力都很敏锐，他的小银刀和主人一样漂亮，出手便是华丽流光夺人性命。她攻击敌人的上方他便攻下盘，她杀退左方敌人时他已解决右方人马。

    危机面前，方见齐心。

    他听见各种凌乱的呼吸，空气中有奇异的嘶嘶声沙沙声唰唰声……他心中微紧，瞬间明白了她宁可费力地一个个杀也不用毒药的原因。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长时间照顾他，她本就没休息好，此时面对这群人千奇百怪的虫蛇蛊毒，还要顾及他，她一定很吃力。他心中有淡淡怜惜，有些苦本不该她来受，却因他一再被连累。

    她斩断飞扑而来的银蛇。女孩子对这类玩意有种近乎天生的排斥和厌恶，她也不例外。只不过她早学会了控制情绪不露弱点。即使她心里对这玩意厌恶欲呕，也能面不改色地一剑斩了它。

    她记不清自己挥过多少剑，手臂早已酸麻，挥剑成为本能。自负如她，都不得不承认这次面对的是高手，以她的实力也占不了便宜。面前只剩下五个，却久攻不下僵持不休。可今日若不把他们杀光，她和他绝不会有命到达落峡谷。

    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凌乱如末世卷轴，她瞟了眼包围圈外不远处的河流，暗暗思索将这家伙扔进去让他水遁逃生的可能性。

    他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思考有没有可能让她逃生。

    风声凌厉，不知谁的剑从尸体掩护中飞来，捣破空气，直冲他心口。

    此时他身前三人将他缠住，他来不及避开。

    他神色平静，不打算发出任何声音。若他不分她的心，她或许还有逃生可能。

    她忽然转头，不顾扎上自己肩头的枪，一剑挑飞了那柄剑。

    他忽然拽住她，不顾一切就地一滚，躲过了那枪。

    这下她也愣在当场。地上都是尸体，他们根本滚不出包围圈，这是想干啥？

    地上乱七八糟爬动的虫蛇都蠕动而来，他滚动的速度却极快，一声闷响，两人撞在了尸体上，他的手撞在尸体血肉模糊的腹部伤口上。

    围攻的五人狂扑而来，虫蛇迅速接近。

    他掐了把她的手，喘息着抬起脸。

    对方已靠近他们三尺距离。

    他猛的抬手一挥，面前两具尸体狠狠砸到了五人身上。

    砰地一声尸体炸开，血肉内脏乱飞，同时乱飞的，还有一蓬淬毒的牛毛钢针和毒烟毒雾。

    她一跃而起，动作迅猛如捕食的豹子。凌空两剑，用尽她毕生绝学。

    那些人没料到尸体会被人动了手脚，又遭遇临头痛击，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鲜血飘锦般洒落，最后的五人先后倒下。

    兰倾旖面色苍白，几近脱力。她不放心，将尸体要害处挨个再补上一剑。

    主人死了，那些毒物也没了太大威胁，两人稍稍松了口气。

    一条四脚怪蛇悄悄爬向兰倾旖。

    许朝玄擦了把脸上的血，一口气没吐完，忽然听见了细微奇特的沙沙声，他愣了愣，仔细听却又没了。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他摇了摇头，整理凌乱的衣服。

    “嗖！”四脚怪蛇飞扑向兰倾旖。

    “砰！”她只觉眼前一黑，熟悉的清逸气息充盈在鼻端，整个脑袋被紧紧蒙住。

    低低的闷哼，如同炸雷响在耳侧，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黑光利落一闪，将四脚怪蛇劈成两半，剑尖紧钉住蛇头，用力按进沾血泥土中。

    许朝玄栽落她膝头，双唇泛起乌紫。

    “许朝玄！”惊慌的声音带颤。

 第二十八章 为什么

    身上暖融融的，仿佛浸在温开水里一般舒服，许朝玄半睡半醒间觉得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他猛的睁开眼睛。

    “什么时辰了？”话出口时他眉头微皱，觉得喉咙火灼针扎般疼痛，他声音嘶哑，仿佛琴弦裂音般难听。

    “戌时三刻。”兰倾旖的声音带着如梦初醒的恍惚，听起来轻而缥缈，如这一刻忽然吹到他脸上的风。

    他凝神细听，身边有哗啦啦的流水声，沙沙的树枝摇晃声，火光燃烧的噼啪声，松子炸开的砰砰声……两人在山林里河岸边，面前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他摸了摸衣服，触手光滑细腻，但这不是他外衣的触感，倒像是他的亵衣。他眼角微微抽了抽，“我的衣服……”

    “扒了。”兰倾旖答得云淡风轻。

    “……”他干咳了两声，无语。你的语气还能再淡定再无所谓一点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兰倾旖瞄他一眼，满脸嫌弃，“你伤在后背，又被我拖着水遁到这里，湿衣穿着不适，你刚刚才发过烧，不烤干容易生病。不然你以为我乐意管你啊？就你那竹竿似的身材，又没什么看头，苍蝇站上面都嫌崴脚！”

    许朝玄不怒反笑，“我要是竹竿，天底下就没人能把衣服穿出风致。”

    “啊呸！”回答他的是兰倾旖响亮的一声唾弃。

    许朝玄侧过头，脸朝着火堆，火光熊熊映入他墨玉般黑亮的眼眸里，波光潋滟明灭不定，遮住了他茫然不解的眼神。

    “为什么救我？”沉默良久，兰倾旖终于开口问到正题。她声音低沉，透出淡淡的怅惘和茫然，眼神有些呆滞，仿佛还没从那一刻的震撼中回过神。

    她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她长这么大，不是没人为她挡过刀剑，也不是没人用命换过她的命。可那些人，都是她的下属死士。保护她，是他们的忠诚与职责。可他呢？什么都不是，甚至他们的交情都谈不上深。他更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人，为别人当肉盾简直是个笑话，拿别人当肉盾还差不多。

    为什么？

    她不知道。也有可能，她猜测过，又自己否决了。她自负自傲却不自恋，或者说，她对情爱意识淡薄，自己没有，也不抱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许朝玄答。

    火光映入他眼底，如万丈深渊里一点摇曳的烛火，瑰丽而明亮，映出他眼中深深迷茫。

    在生死面前，有些算计和权衡突然都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他那一刻心中什么都没想，只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她不能死不能死……于是他以身相护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那种危机关头，谁有心思去考虑那么多？

    背上火烧般疼痛，又隐隐有清凉微痒之感。有感觉是好事，怕的就是没感觉。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医术的确高明。这么剧烈的毒，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帮他脱离生命危险。

    “是煙蛇吧！”他笑了笑。

    兰倾旖不可思议看着他，“你知道还为我挡？”煙蛇独产于安国，毒性极烈，比起什么眼镜蛇竹叶青之流不知强了多少。就连她若非吃过这玩意的亏早有准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答。

    兰倾旖沉默，她清楚记得她看见他的双唇变成紫红倒在她膝头时，自己颤抖的双手和声音。她知道那种感觉叫恐惧。

    恐惧啊……她恍惚而慢悠悠地笑开，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陌生的情绪，竟然出现了，真是难以置信。

    她在这边出神，那厢许朝玄等了半天没听见她的声音，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倾旖。”

    “什么？”兰倾旖呆了呆，仍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你叫我什么？”

    “倾旖。”他字正腔圆吐字清晰。

    兰倾旖眨了眨眼，默默回想计算。她长这么大，有人叫过她“七七”，有人叫过她“阿兰”、“兰兰”，还有人叫过她“小妖”、“小甜心”……就是没人叫过她“倾旖”。乍一听真是新奇新鲜。

    她愣了好半晌才回神，“你说什么？”

    “你怎么样？”

    “我没事。”兰倾旖摇头，发现衣物烤干了，她一一叠好交到他手上。

    他没接，“我现在不方便，劳烦更衣，谢谢。”

    兰倾旖扁了扁嘴，认命地上前扶起他，贤惠地给他穿好衣服。

    “我从来不欠人情。”许久，她淡淡道：“这次你救了我，将来，我也会放过你一次。”

    许朝玄一愣，随即不过一笑置之。他要走的路长而艰难，她不过一个小小女子，纵然智慧滔天，有什么本事放过自己一次？

    她看他神态就知他没放在心上，她也不在意。说出去的话，自己记住就够了，会有机会实现的。

    “那些人的来历，你知道吗？”他忽然问。

    兰倾旖不语。如果她先前只是怀疑，在见识到那些人的武功出手和煙蛇后，她就确定了，这也是她肯花大力气救他的原因之一。

    安国人啊，竟然这么大摇大摆地潜进了黎国。

    “黎国南境和安国接壤，对安国的巫蛊之术多少有几分了解，他们的口音听起来像那边的。”许朝玄沉吟道。

    兰倾旖若有若无笑了下，“知道了。”

    她扒出埋在火堆旁的松子递给他。圆润的松子在他掌心滴溜溜滚动如玉石，似人生里那些朴实而难得的心意，咬一口，倍感清香，滋味绵长。

    “拿着。”兰倾旖把一堆兽皮扔给他，他昏迷这么长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最起码他们今夜在林子里过夜不成问题。

    “先前马车被炸，准备的干粮也多半吃不成了，但总还有能用的。我捡了些回来。”她递给他一包硝牛肉，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禾，火堆上烤着野兔熬着鸡汤。她没动，这是给病人留着补身体的。她一边规规矩矩地啃馒头吃烤松子，一边想着是不是自己过去太一帆风顺了，所以老天也嫉妒，让她遇上这么个灾星，从此不断倒霉，将十年没吃过的苦一一吃回来，以后要不要离他远点？

    她脑子里尽是这些有的没的，连他的话都没听清。脸颊上忽然一痛，她抬手捂脸，看见他捏了把碎松子，面色不愉地“盯”着她。

    她扁了扁嘴，“你刚才说什么？”

    许朝玄额角青筋跳了跳，暗暗告诫自己别和这傻女人一般见识。“我问你，是不是你的面具有问题？怎么刚才那批人会追上我们？”

    “不可能！”兰倾旖立马反驳，义正词严道：“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不能怀疑我的技能和智慧。”

    许朝玄真想仰天长啸：这都什么跟什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女人？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技能智慧放弃人品，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他真想离这女人三丈远从来不认识她。太丢人了！他深吸一口气，“那他们拦住我们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兰倾旖双手一摊，语气无辜，“或许他们宁可杀尽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许朝玄不答。

    兰倾旖嘴上不语，心里也直嘀咕。她对自己有信心，但仍想不出哪里出了错。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有些不安，会为之戒备，而长期保持高度警觉无疑是件非常伤心神的事。

    想不出结果她便扔到一边，火堆上的鸡汤炖好了，她盛了一碗递过去。

    “手痛，端不动，你喂我。”许朝玄理所当然道。

    兰倾旖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可许二公子的表情特坦然。盯了半晌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脸皮厚度非常人可比，一般人攻不下。她认命地挪到他面前，发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逼他穿女装做她丫鬟天天伺候她夜晚睡脚踏，稍不如意就踹他。她这么想着，面部表情便有点狰狞，语气生硬：“张嘴！”

    许朝玄乖乖照办，像只被主人欺负了也不敢反抗的大宠物。

    一口鲜香浓郁的鸡汤喂进口中。兰倾旖一边用勺子不停地搅，一边愤怒而恶毒地暗暗诅咒他喝完了拉肚子。瓷勺撞击着碗沿，声音琳琅清脆。

    鸡汤浓香刺激着食欲，许朝玄胃口好了许多。兰倾旖表面态度不咋地内心还是欢喜的，毕竟这种见鬼的情况下多吃点才有体力，有体力才有更大的希望走出去。别问她这是哪里，她不知道。她拖着一个大男人水遁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反正走出这片破林子随便找个路人就可以打听。

    烟气袅袅里他的眼睛显出几分朦胧，却更加黑亮有光。她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心头微微恍惚，猛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

    一碗鸡汤喝完了，许二公子还吃了只兔腿，剩下的兰倾旖拿去填了肚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吃饱喝足后，兰倾旖问。

    “我现在的情况，急也急不得。”许朝玄淡定道。他很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煙蛇毒性强烈，即使是你，也不能一次性将毒素完全清除吧！”虽然猜测，他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这一点兰倾旖没否认，无法否认。

    “与其拖着病体强撑着赶路，被人以逸待劳解决掉，还不如在这丛林里养好了伤再赶路。”许朝玄淡淡道：“我们目前是在陇南境内的金安府，这条河在金安府不算著名，却牵连着众多水系，那群人即使要搜，也没那么容易判定我们的去向。这片丛林也极大，没个十天半个月压根别想走出去。就是他们运气好，找到了这片丛林来，要想找到我们，也不是易事。”

    兰倾旖一笑，“那好，听你的。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似乎要想办法避开野兽才对，我可不想睡到半夜做了食物。”

    许朝玄仔细分辨空气中各种气味，“我不信你会没想到这点，没提前做好防范应对。”

    兰倾旖悻悻：“许朝玄，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不得不伺候我。”

 第二十九章 共枕

    她大小姐即使幼年被扔进雪山和猛兽搏斗抢食，都没这么累过。又建房子又打猎又烤野味还要照顾病人。全能仆人也不过如此啊！想想她就恨的牙痒。

    她选的这个位置是精心挑选过的，头顶是千年古树，树上她早搭好了简单树屋，挡风遮雨躲避野兽住宿全能。甚至她自己动手做了套吃喝用具。猎来的野味吃了，兽皮仍旧挂在屋前，留着夜里当被子用。

    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忙来忙去累成死狗，他悠悠闲闲躺着啥也不用操心。虽然他这伤是为她受的，可她看他那样，再对比自己这样，还是不爽到了极点。

    女人的小心眼。莫不如是！

    她恨恨磨了半天牙，指点他树屋的位置，见他坐在原地不动，她怒道：“许朝玄，你别跟我说你虚弱到连个轻功都不能用，上个树还要我帮你的地步。”

    “你多虑了。”许朝玄一本正经。“我只是在思考你是使用什么法子帮我缓解了煙蛇的毒性，对了，你该不会用嘴吸毒吧？”

    “呸！你少自恋了！”兰倾旖给了他白眼五连翻，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啊？”

    他以为煙蛇是竹叶青之流，即使用嘴吸毒，只要处理得当一样会没事？呵呵，这玩意在安国那么有名不是白来的，沾上体肤毒性就会立即让皮肤溃烂，到时候……她可不想不仅救不成人还把自己搭进去。那样自己的仇家们做梦都会笑醒的。

    她懒得理会他，站起身收拾兽皮，将烤好的兔肉串鹿肉串野鸡肉串用剥皮的干净树枝串好，一并拎到树屋里，又将磨了一半的骨针取出来，悠悠闲闲坐在火堆边，对许朝玄道：“上去睡吧，大少爷，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等你，反正睡不着。”许朝玄答得利落。

    兰倾旖愣了愣，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继续磨针。

    许朝玄听着单调的磨针声音，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他记得她的手指其实很细嫩，一碰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平日即使不是从者如云仆役成群，也绝对没伺候过人，却懂得这么多野外生存的技巧，会做这么多东西，怎么看都有点不正常。当然他也没打算问，要问也不是现在。他在揣摩她的身份来历，可思前想后也猜不出。

    兰倾旖自然不知道他满脑子乱七八糟，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反正猜来猜去都要费脑子，就让他慢慢猜好了，即使猜对了又怎样？没有证实，再正确的猜测也没什么说服力。

    她像只忙碌的松鼠，林林总总折腾了大半天，总算大功告成，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了！”她把骨针塞给他，“这个给你，正好把兽皮缝起来做件皮衣御寒，嗯，我知道你很感激我，不用说出来，你自己缝好就行了。”

    许朝玄捏着骨针，无语。好吧，诚然他感激是有的，可……他哪里会缝衣服？这女人故意的吧！想看他出丑？！

    其实他这回只猜对了一小半，兰倾旖让他自己缝固然有看笑话的意思，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也不会针线女工，想缝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然，这一点，兰倾旖是打死也不会告诉他的。

    “我不会缝，再说这是女人的活计，要缝也该是你来才对。”许朝玄淡淡道。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先前你昏迷不醒没办法做，我帮你解决尚且说得通，现在……呵呵！”兰倾旖微笑。

    许朝玄：“……”

    皮衣最后自然是没结果的，两人都不会缝，在互相嘲讽了对方一顿之后，只好放弃了该打算。不过伤员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想吃东西，手边挂着肉串，喝水的话清水也在旁边。

    树屋的构造简单却合理，门掩在茂密的枝叶后，很暖和。

    兰倾旖拎着许朝玄踏入树屋，关好门，将肩上背着的兽皮铺到木床上，瞄了眼许朝玄背上的伤口，皱了皱眉。伤成这个样子，看来他今夜只能侧身睡了。“你早些睡。”她淡淡嘱咐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你还有事？”许朝玄有些意外，一边想着女人就是麻烦事多繁琐得要死，一边摸索着在床边坐下。

    兰倾旖瞟他一眼，“睡你的觉，废话这么多做什么？男人话多面目可憎。”

    许朝玄面色一黑，暗自恼恨自己多事，早知道就不理她。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兰倾旖忙忙碌碌又拎了大堆东西到树屋，还特意打了盆清水放在床边。

    许朝玄已躺在床的里侧，裹着兽皮背对着她。兰倾旖的目光在他伤口上落了落，发现没渗血，总算松了口气。

    “你上来睡。”许朝玄忽然道。

    “呃？”兰倾旖愣了愣，有些意外。她本来都做好了在地上睡的准备。

    “磨蹭什么？你若是病倒了，谁来照顾我？我们又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许朝玄语气里满满不耐烦。

    兰倾旖一想也是，他说的也有道理。此刻生存是最大命题，除此之外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她没有必要矫情。

    她果断地脱了靴子爬上床，在他身边合衣躺下了。

    她忙碌了一整天，昨夜也没怎么休息。即使身边躺了个男人，也没空不自在，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山林里湿气重，夜间气温比平原上低了不少，兰倾旖睡到半夜觉得有些凉意。她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眉。她怕许朝玄受冻，又怕他睡得不舒服，将绝大部分兽皮都给了他，只差将他裹上三层，所以造成了自己的“被子”单薄，她下意识拢紧了颈边的兽皮，翻了个身继续睡。

    身后，许朝玄忽然睁开眼，他目光清澈柔和，似一块在水底浸润多年的黑玛瑙，流动着温润的光芒，看上去极美，一点也不像个瞎子的眼睛。

    他默默叹了口气，似好笑又似无奈，轻声道：“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女人，你就不知道给你自己留点吗？”

    兰倾旖低低嘟囔了几句，似在不满地抗议。他莞尔，一手缓缓抱住她，将她整个容纳在自己怀里，另一手拉过兽皮，仔细盖住两人。一边盖一边念叨：“喂，你要是不同意就赶紧出声，不然我就当你默许了，你明日醒来可不能说是我占你便宜，我也不会负责的。”

    自然，睡熟的兰大小姐一声都没吭。

    她背部紧贴在他胸口，肌肤与肌肤相触，宛若丝绸与丝绸相贴，又如月光从一抹流畅滑到另一抹流畅。他能感受到少女身躯的轻灵与曼妙，线条流畅，每一笔皆是春日最美的诗歌，勾勒出人体的最优美弧度，跌宕起伏都恰到好处，不留一丝多余。少女柔软的躯体如一段上好的丝绸，静静拢在他怀里。隔得近，他能嗅见她身上淡淡的不知名幽香，非花非草，非石非木，纯净而好闻。似夏日里烈阳酷晒长途跋涉的旅人，突然见到一方碧池里新开了一朵清丽白莲般舒爽自然，令人心旷神怡。那是来自身体深处最清爽干净的味道，处子独有的天然幽香。他默默给她掖好颈边的兽皮，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他在那一刹想起了很多。那纵马风流笑傲尘世的少年时代，那人人敬仰追逐享尽荣光的日子，那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岁月……那些本已遗忘的辉煌和激越，忽然在这样一个平凡而安静的深夜里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

    他从来不是要依靠回忆才能走下去的人，他的人生也不允许软弱，决定了，就义无反顾往前走。然而此刻，深夜丛林，枝头树屋，身边一抹从未敢奢望过的纯净气息，忽然让他找到了停泊自己心灵的港湾，放松了封闭数十年的心怀，直面过往的所有不堪，平静地理着封存在内心深处乱麻似的回忆。

    他轻轻笑了笑。往事不堪回首，向前看才是正道。只是偶尔念及，总会有不甘和愤怒的火焰在心头燃烧，等待着一场彻底的摧毁。

    他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心绪，可以听见比平日更多的声音，鲜活而昂扬，似这世上不断奋进的灵魂。

    背后传来的暖意让兰倾旖舒服地长出一口气，低低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向热源靠近，往他怀抱深处靠了靠。

    许朝玄睁开眼皮“瞧”了一眼，不动。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时，兰倾旖睁开了眼睛。刚刚睡醒的女孩意识还有些混沌，只觉身上暖融融的甚是舒服。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偏头去看许朝玄的情况，眼睛顿时瞪成了牛眼大的铜铃。

    这……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她被这家伙占了便宜的？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猛的低头看了看全身，还好，衣服整齐，除了睡出来的一点褶皱啥都没有，应该什么都没发生。身体状况也一切正常。只不过……

    她的目光在腰间落了落，心底无力地**一声。

    这造型……

    她痛苦地闭上眼。

    这造型实在说不清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他抱着她没错，可她也赖在人家怀里还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就是想拉开距离都不行！这……

    这要怪她还不如怪自己，毕竟他也是好心帮自己取暖来着，那啥，这种条件，也只有人工取暖这一种方式了。

    说来说去，都是兽皮惹的祸。

    今天得去打猎，必须的！

    兰倾旖很快决定自己还在做梦，自己没睡醒。对，就是这样。只要他不提，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反正她也没吃亏，他也算守礼知分寸。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给他盖好兽皮，轻手轻脚出门。

    门合上的刹那，许朝玄睁开眼，目光清澈炯亮如水底宝石，毫无刚睡醒的迷茫。

    脚步声很快消失了，他慢悠悠地坐起身，饶有兴趣地想着：今日林子里的野兽要倒霉了，不晓得经过这番摧残后还能活几个。

    想象着她拖着大堆猎物背着兽皮回来的场景，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躺倒在床安心等着。

    哦，希望她良心发现，别让这片林子里的猎物绝迹。

 第三十章 岁月验证

    兰倾旖在林子里飞奔。

    素来温柔其表的女子，这次难得的连表面上的温柔面具都撕了，青面獠牙地磨牙，随时等着磨刀霍霍向猎物。她目光炯炯发亮，极具穿透力，活像是两盏闪闪发光的探照灯，又像刚断奶的小狼崽子的目光，犀利横扫，直指猎物。

    兰倾旖在找猛兽。兔子狍子獾之类的玩意她已不稀罕，她觉得这些猎物体积太过娇小，皮毛剥下来也就够做双鞋，要做被子必须找大件。

    她往林子深处而去，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腥臭味传来，风中都带了那种味道。

    她眼前一亮，刷的跳上树。

    树林沙沙作响，不断有兔子猴子小鹿跑过，在林子里灌木间画出黄白褐灰各色交加的弧线。兰倾旖双手托腮，安静地等。

    骚臭味浓重，她捂住鼻子。

    猛兽的咆哮声由远到近，小动物更加狼奔豕突，连树上跑过的猴子都慌不择路踩断了无数枝叶。

    兰倾旖抽出腰间软剑，悠然等待。她周身三尺之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靠近，无论猴子还是树枝或者其他，都免不了被弹开或者化灰的结局。

    猛兽的嘶叫声让整个森林都为之战栗，兰倾旖一低头，就看见了底下豹子油亮有光的脊背，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豹子毛好亮，肯定很有油水。

    点点花斑密密麻麻分布在豹身上，颜色看得人心里发瘆，豹子飞奔到树下，没能找到自己的猎物，发出愤怒的长吼声，爪尖不住地抓地，围着树直打转。

    兰倾旖冷眼看着，还是没动。

    豹子抬头看着树上那个狡猾的人类，尾巴钢鞭般竖起，偶尔敲击在树身，嘭嘭有声。爪尖刨得地面一片狼藉尘土乱飞。它仰头长吼，腥臭的味道从嘴里散发而出，锃亮的牙齿宛如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小匕首，随时等着将猎物撕咬成片，兰倾旖甚至看见了它牙齿上挂着鲜红的生肉丝。

    “咔！”豹子的嘴巴将合未合时，剑光宛若黑色闪电狂飙而出，划破了虹膜映出的的平静天地。

    兰倾旖倒挂在树上，借着下坠的冲力，一剑穿过豹子的喉咙，从下颌穿出，再准确钉进它心脏。

    “吼——”豹子的嘶吼声几乎震破她的耳膜，细细的血泉飙射而出，拉出一条光艳的红带。

    豹子用尽全力抬爪，想给上头那个人类一击，巨大的寒光闪闪的爪子带起脑袋大的坚硬泥土，狠狠拍向树身，却在半途颓然落爪，最后一刻，它勉力抬头，对上人类清冷无波的眼睛，发出一声绝望不甘的长号。

    兰倾旖迅速避开，才免了被豹血浇上一头一脸，她抬袖捂住鼻子，满脸嫌弃。

    “臭的差点熏死。”她不住用手扇风，确定豹子死了才走过去。

    她盯着豹子看了半晌，剥皮，从颈下三分下刀，手指几转，匕首流转过流利的弧度，喀嚓几声怪响，手腕几转几挑几压，一张完整的豹子皮和肉分开来，半点肉屑都没粘上。看着手中的战利品，她满意地点头。她虽然谈不上洁癖，但想到自己当被子用的豹子皮上还粘着肉，也会觉得恶心的。地上的豹子肉，她看都没看一眼。又难吃，林子里也不缺吃的，要来干嘛？

    她转身离开，打了四五只野兔狍子，当做今日的早餐，回去向许朝玄邀功。

    路上见到一些用得着的草药，她也一并带了回去。她像个捡破烂的，把路上看见的能用来做调料的、治伤的、吃的……各种玩意凡是用得着的都带了回去，最后实在拿不动了才作罢。

    她回去时许朝玄正在晒岩盐，他的动作稳定细心，看上去有种岁月静好的平和。

    听见脚步声，他也不回头，指了指旁边的火堆，淡淡道：“猎物烤的差不多了，你去看看。”

    兰倾旖呆了呆，有点难以置信，“你怎么这么快？”

    “你折腾的时间，再多猎物都烤熟了。”许朝玄平淡答。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他。“虎皮和豹皮，你要哪张？”

    “都一样。”许朝玄懒散答。

    兰倾旖悻悻，自讨了没趣，她也识相闭嘴，扔给他几个果子，“这是给你的，你最近不能吃太油腻。”她拿下烤熟的肉串，熬蘑菇兔肉汤。趁这功夫处理刚剥的兽皮，配药，忙的不可开交。

    许朝玄静静坐在一边，听着她忙碌的声音，心情变得很平静。

    如果没有人生里那些必须背负的负担，这样在这山林里过一辈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恍惚想着，醒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傻，真是疯了才会有这种念头。无数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有什么资格逃避？

    “过来，我检查伤口换药。”兰倾旖总算收拾的差不多了，跌坐在地，擦了把汗，道。

    许朝玄合作地走到她身边，任由她解开衣服检查伤势。

    血肉模糊的伤口，是她用匕首剜去了腐肉，暂时阻止了毒素蔓延。后来又给他用了特制的秘药，将毒素集中控制在伤口周围，每日敷药慢慢拔毒。她这次出行准备有限，这林子里能找到的的材料也有限，她只能用这个稍显缓慢的办法。在毒素彻底拔除前，他不能用内力，不然会毒发。

    她敷好药，感觉到他全身紧绷，指下的肌肤光滑如玉，属于年轻男子肌肤的弹性和质感，让她的手有刹那停顿，很快就恢复如初。这时候再计较男女之防，完全没必要。

    “你在安国，是不是吃过亏？”许朝玄忽然问。

    “是啊！”兰倾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眼中有微微痛色，容色却仍旧明媚如春日丽景，“都丢了半条命。”

    “难怪。”许朝玄恍然，“不要紧，你现在没事就好，至于这仇，总有机会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不对？”兰倾旖笑出一口锃亮白牙，语声带着狠，“我也觉得，有些仇，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

    许朝玄不语，心里有微微的凉，不是为她所说的话，而是为她声音里隐隐透出的凄厉，宛若经年前的冤魂在狠毒诅咒。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联想，却想起了人生里那些注定不死不休的仇恨，那挣扎着在地狱里哀嚎的曾经爱过的人。他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甩开那些可怕的回忆。回想那样的故事，需要勇气。

    “会的，那些欠了我们的，总会还的。”他声音很轻，宛若一句梦呓，而这段对话，也真的宛若一梦，出口即消散在风中，等待着岁月来验证。

    树屋里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兰倾旖每天都忙着打猎、配药、照顾病人三部曲，细心到近乎琐碎。许朝玄一边享受着最高等最舒适的服侍，一边琢磨着以后自己身边伺候的人还要多加**，就按照面前这位典范来。

    两人在树屋里呆了四五天，直到兰倾旖将煙蛇的毒性祛除干净才开始赶路。临走前兰倾旖把树屋“毁尸灭迹”，以免若有追兵到来确定他们的下落。虽然许二公子的外伤还没好，但那是无伤大雅的。用兰倾旖的话来说。“顶多一点皮肉伤，又死不了人，怕什么？”

    兽皮两人都背，不过兰倾旖还是挺照顾伤员的，自己背了大半。

    她用树枝尖端插地，拔出来仔细看了看泥土，淡淡道：“从山势看，东南方向很有可能是出口。”

    “那走吧。”许朝玄站起身。

    于是也就走了。许朝玄伤势未复，多少影响了行动力，兰倾旖也不急着赶路，把速度放慢了不少。

    两人走走停停，用一种春日郊游赏景的心情，一路上点评着周围的风景，说两句笑话。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他们真的在郊游。

    两人都是人杰，知道此时急也没用，如何不能保持愉快轻松的心情，为自己保留一份永久的雍容？

    午餐照例是烤兔肉，兰倾旖负责打猎，许朝玄负责处理烧烤。每次这时兰倾旖都表示赞叹。在她看来，许朝玄一点都不像个瞎子，山林里道路荆棘丛生十分难走，有时甚至根本就没有路，就是正常人在其中穿行都显得狼狈，他却走的慢而稳，仿佛闲庭信步。处理猎物也显得从容不迫，半分不受眼盲影响。

    她托腮看着对面那人手法熟练地解决猎物，唇角泛起淡淡笑意：看这手法的熟练劲，这家伙怕是也杀过不少人吧！这种处理方法，用到人身上，就是干脆利落对战迅速且最大限度地减小血腥对自己的影响。看似简单却是无数次杀人经验的浓缩。一般身经百战的士兵都未必能凝练出这么有效的招式。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树枝上的兔子渐渐变成金黄色，散发出浓郁香气。他撒上前几日晒好的岩盐。

    许朝玄将兔皮放在岩石上晒干，不时翻转着兔肉。兰倾旖目光有些远，“你看起来倒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我小时候的日子算不得平顺。”许朝玄淡淡一笑，“苦也不是没吃过。”

    兰倾旖沉默。处理伤口时，他的淡漠随意她看在眼里，那不是装出来的淡漠，而是真的觉得无所谓的自如。这说明对他来说，要么受伤本是常事，要么他受过比这惨重得多的伤，所以对这些压根不放在心上。不管是哪种，她都觉得，这种挣扎求存的人生，很沉重。

    她忽然心生倦意，没了再试探下去的心思。反正浑水能不蹚就不蹚，管那么多干嘛？

    “怎么不说话了？”许朝玄撕了两只兔腿扔给她。

    兰倾旖随手接过，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朝玄一笑，不语。

    吃饱后，两人歇了会儿，继续往前走。

    这日天气突然转变，傍晚时下起了大雨，雨势很快转大，仿佛天瓢倾倒，眨眼就将两人淋了个透心凉。

    大雨浇得兰倾旖睁不开眼睛，林子里泥土飞溅，地上满是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泥水寻找避雨的地方，衣服上很快满是泥点。

 第三十一章 早点睡

    两人不敢在树下避雨，生怕被雷电打成焦炭，只好尽量挑空旷的地方走。被大雨冲的两眼发黑。

    “咔嚓！”

    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扭断了，掩在雨声中，显得隐隐约约不大真切，让许朝玄也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什么声音？”

    “啊？”兰倾旖满脸茫然，声音充满迷惑，“哪来的声音？”

    许朝玄愣了愣，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听错了。”

    兰倾旖不答，只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呼吸的频率，免得让许朝玄听出破绽。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尽力想让自己看得清晰些，步子迈得更加小心。

    雨中她面色苍白，步子虽慢却坚定。

    四野茫茫，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雨声和树枝摇晃声，泥泞四溅中，兰倾旖眼睛忽然一亮。

    “前面有个山洞，要过去看看吗？”

    “去吧！只要不是野兽窝，也可以将就一夜了。”许朝玄淡淡道。

    兰倾旖狰狞一笑，夜色中她脸色极白而唇色极红，乍一看倒像从泛黄的画卷里缓缓走出的凄艳女鬼，又像午夜开放的曼陀罗，散发着妖异诡谲的味道。即使是野兽，看见她这个样子，也会被吓跑。

    “就算有野兽，我今夜也要占了它的窝，它能奈我何？”

    许朝玄唇角微勾，一抹惊艳的笑。

    两人加快了脚步。兰倾旖拔剑警戒。

    洞里漆黑一片，气味也不大好闻，尽是霉味和干草味，应该不是野兽窝。

    两人都松了口气，虽然不怕野兽，但能少些事，总是好的。

    兰倾旖为难地看了看洞外，心想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柴禾。她正想起身，被许朝玄拦住，“你现在身体不适行动不便，我来吧！”

    诶？兰倾旖一愣，他怎么知道的？

    “你的情况也不比我好吧！”她微笑，心中有淡淡暖意，毕竟有人关心总是好的，此刻的寒冷饥饿，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总比你这个样子强。”许朝玄起身。

    “得了吧你！”兰倾旖哧的笑出声，“不争了，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烧得起来的柴禾，你把洞里的干草搜集起来。”

    她觉得自己十年来没这么勤快过，果然人的潜能都是在被压迫的环境下爆发出来的。她在雨中飞奔，尽管脚上传来的疼痛刺骨。

    许朝玄说的没错，她的确行动不便。大雨中视线不清，她踩到地面凹坑，扭伤了脚，再被水这么一泡，那种感觉，没体验过的人真的说不出。

    她半弯着身子护住怀里的柴，回到山洞里许朝玄已击石取火点燃干草，好在森林茂密总有些地方淋不到雨还有干柴，半干的也凑合。

    她顾不得自己，走到许朝玄身边，“转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许朝玄沉默照办，伤口浸了水容易感染发炎。兰倾旖咬着牙，暗恨这场雨下的真不是时候。她手势落下去轻若落花，小心地脱下他的上衣放在火边烤。缠在伤口上的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她不敢硬撕，伸手从他腰间暗袋里掏出匕首。

    匕首极薄，一层皮肤般紧贴着他的皮肤，她险些被划破手。

    许朝玄挑眉，脸上泛起淡淡笑容。“你摸男人的东西还真是不客气。”

    兰倾旖冷笑，“我肯摸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

    她轻巧小心地挑下布带，眉头一皱。伤口长期浸水，皮肉向两侧翻卷，惨白瘆人。

    一定很痛吧？

    可刚才，这家伙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也是个硬气的人啊！

    她心中一叹，从怀中掏出药瓶，还好，没进水，可以用。“看样子你又要发烧了，不过没关系，上次给你配的退烧药还没用完。”她边说边手脚麻利地给他处理伤口。还好，她有随身带金疮药的习惯，她的金疮药天下一流，保证可以让他恢复如初不留疤痕。

    许朝玄脸色苍白，静静端坐。

    她在给他处理伤势时真气极速运行，衣服已干，便撕下里衣内襟给他包扎。没办法，只有里衣是干净的。

    “等着，我去想办法弄个锅烧水。”她语速略快，起身便往外走。

    衣袖被人拉住，她回头。幽暗夜色中，他的脸色很有点不好看。“你的脚扭了，到现在都还没处理，现在还这么折腾。你就不怕以后变成瘸子吗？”

    兰倾旖挑眉，“这么点小伤，你以为能难住我？”

    “兰倾旖。”或许是她满不在乎的态度，也或许是她因自信而过于独立的性格激怒了他，使得素来从容不惊城府深沉的他也破天荒的发了脾气，“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出了事没人能替你受苦。”

    她扬眉，上挑的眉飞扬如朗月，写满了人世风云命运浮沉，“我知道啊，所以我不会去做没把握的事。”

    他气得无语。

    她笑了笑，声音轻松欢快如活泼小曲，“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她忙着安置他，接雨水做碗凿石锅烧开水，清冷的雨夜里满头大汗。

    他听着她忙碌的敲打声奔跑声，心潮起伏，心头似有热流涌动。说不出的滋味充斥在心头，让他难得恍惚。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兰倾旖愣了愣，目光有点呆滞地看着他，难以置信这种幼稚软弱的话竟然是这个深沉危险的男人所说。她认真想了想，淡淡道：“我不会轻易出手救人，但若是救了，就一定会救到底。”

    心中有微微的烦躁，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情绪，下意识忽略了过去。

    “是吗？”他微微一笑，无意中瞥到那笑容的兰倾旖动作一顿，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微微发疼。她形容不出他的笑，只觉得看见了夜色中一朵落花被风卷起，无力地落下，残瓣飘在袍角。

    洞里安静无声，只听到洞外夜雨潇潇。

    她甩了甩头，甩开满脑子的联想，往火堆里加了块木柴。

    雨夜气温比平时还低，兽皮被打湿了用不成，今晚只有靠火堆睡觉了。这火不能熄，不然明日起来肯定会染上风寒。

    他衣服已烤干，她一件件叠好递给他。

    “你现在可以处理脚伤了吧！”许朝玄忍无可忍地道。

    兰倾旖淡淡瞟了他一眼，坐下，脱鞋。

    脱不掉，脚踝那里早肿了，鞋口小了。

    她抓起匕首，直接把鞋子分尸了。

    脚踝肿成了馒头，她看着都觉得凄惨，心头悠悠一叹，觉得自己混成这样真是够丢人的。

    脚上一紧，脚踝被人握住。她呆呆看着许朝玄拉过自己右脚，开始结巴，“你……你想干嘛？”

    “别想多，我对你没兴趣。”许朝玄头也不抬，语气里淡淡嘲讽淡淡调笑。

    兰倾旖恨不得一拳砸过去，砸烂他那张绝艳容颜。

    他那是什么表情？！

    她暗暗磨牙，想着要怎么报复。是给他的药里加泻药呢？还是下痒痒粉让他出不了门见不得人？正在比较哪种方法更好，她听见清脆的“咔”的一声响，低头一看，踝骨接回了原处。

    她呆呆地看着他淡漠的神情，茫然。他是怕她接骨时太疼，所以故意那么说分散她注意力？这么想着她有些想笑，心说这男人真是细致到琐碎，怎么像婆子似的？可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鼻子有些发酸。

    她不是没受过伤，她甚至受过很多次伤，比这严重的甚至几乎丢命的都有。可似乎，即使是最亲近的师父，也从来没这么细致地为她考虑这些。

    他低头默不作声地为她处理脚伤，触及到才发现她脚上已起了水泡，指下触及的肌肤细腻光滑，仿佛能将他的指腹吸住，丝绸不及其柔软，流水不及其滑润。她骨节纤细，脚也不大，和她本人一样纤秀。他心中一笑，抬起头。“有药吗？”

    兰倾旖扔给他一管膏药。

    头发穿过脚底血泡时，她几乎没感觉到痛。她没缩脚，低头看他半跪于地为她处理，他神色坦然，半分不为这样的动作感到尴尬不自然。她看着，鬼使神差地，脑中冒出一句：将来被他喜欢上的姑娘，一定很有福气。醒过神来，她很快被自己这个联想恶寒了，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他立刻察觉，抬头正对着她，“冷？”

    “没有。”兰倾旖连连摇头。

    膏药闻起来微辣，敷上去却清凉，兰倾旖低头看着血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目光在他把住她脚踝的手上顿了顿，脚背不自觉地绷紧。

    “你怕痒？”他忽然开口。

    “哼！”回答他的是兰倾旖一声傲娇的冷哼。

    扑哧一声，他忍俊不禁，连眉目都显得温柔。

    猝不及防被那般惊艳美色晃到眼的兰倾旖一呆，随即挪开视线。

    “好了。”他放开手，感觉她柔滑的肌肤从指间滑落，心头微微怅然。

    兰倾旖瞟了眼自己被割裂的鞋子，倒了碗热水递给他。

    他接过喝了，觉得喉咙舒服了很多。火堆上有熬得浓浓的蘑菇野鸡汤，她一并盛给他，自己抱着果子慢慢啃。

    他没有半分不适，接过喝完了。这是她的心意，不可拒绝。他不会说什么分她一半之类的话。

    如今的他，已学会对一个人好，不是把自己以为的好东西给她，而是顺应她的心意，给她安心。

    “早些睡。”她扔掉果核，淡淡招呼。

    他笑笑，采了些柔软枝条，又将放在火边烤干的狍子皮取了块过来，裁切成两块。他手指灵巧翻飞，很快打了双草鞋，在里面垫了狍子皮，将毛皮的那边向上，将草鞋递给她。

    “给我的？”兰倾旖呆了呆。

    “你的鞋子还能穿吗？”他轻描淡写问。

    “呃——”兰倾旖无语。

    她欢喜地接过鞋子穿上，大小正合适。精美结实也舒适。她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带了几分奇特。

    他只做不知，摸了摸兽皮，嗯，都烤干了。他铺好地面，裹好兽皮，悠哉悠哉躺下了。

    “早点睡。”这回轮到他对她说。

 第三十二章 河边袭杀

    山间不知岁月，两人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前行，相互扶持，互为依托，倒觉得日子不再那么艰难。

    日光不断升起，山势起伏渐渐变缓，草木叶片变得细长，偶尔还能看见众多分支的溪流……两人都知道，快要走出去了，脸上的神情也日渐轻松起来。

    想到可以走出去，兰倾旖满心欢喜，欢喜中却又生出淡淡怅然。如今回想，森林求生的这段日子，虽说辛苦，却也是她生命中难得的轻松日子，出了这片森林，只怕又要面对那无穷无尽的猜疑、试探、追杀……她突生厌倦，心情顿时低落下来。

    “怎么了？”许朝玄回头，目光清明澄澈，像森林梢头高远的天空。

    兰倾旖眼也不眨，“累了。”

    许朝玄一笑而过，指了指前方水流哗哗的河流，“没走多远就累了？走过去再休息吧！”

    兰倾旖淡淡应了声，转身搜集来一堆柴禾，坐在大石上开始生火。

    许朝玄放下肩上的狍子，这是两人今天的午餐。他手法娴熟地剥皮烧烤。

    兰倾旖坐在一边双手托腮，看河。

    前头众多小溪在此汇聚成滔滔河流，她仔细观察河水流向，轻声道：“顺着河走，应该就能出去了。”

    “嗯！”许朝玄点头，翻烤猎物的手不停。

    兰倾旖目光落在火堆上，跳跃的火苗映入她眼眸，闪烁变幻，光彩陆离。

    掐指计算，他们在这森林里呆了半个月了，出去后也不知道……想到那些人，兰倾旖心中微微不安，她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改变计划找些帮手，反正玄魄老头给她的考验已完成了，这些后续处理即使她坏了规矩，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这样有些丢人啊！不过小小一个百年家族就将她吓住了，传回家里她也没脸混了，家中那对阴损兄妹肯定会嘲笑她一辈子的。

    她神色颇纠结地想：要不要抓阄决定？

    她心不在焉，咬着狍子肉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最后决定，为了面子，拼了！

    她狠狠咬着烤肉，眼神阴狠，神色狰狞，动作决然。那感觉，不像在吃肉，倒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口口咬死。

    休息够了，两人将火堆处理掉。兰倾旖看了看河水，忽然想起一事。“咱们潜水走。”

    许朝玄一愣，细细思索道：“安国以诡异多变闻名，在追踪方面有独到之处，你是怕……”

    “没错。”兰倾旖点头，神色郑重，“我们前段日子在山林里，目标太大不好找。与其费那功夫，还不如守株待兔。”

    许朝玄表示不能更赞同，“潜吧！”

    两人果断下水，含了根空心草根呼吸。

    宽阔的河道从山缝里奔流而出，窄道处一个拐弯，涌入前方广阔的平原。

    水中游动的许朝玄忽然感觉到不对劲，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咔咔声。水流似乎有些不对，瞎子的感觉分外敏锐。他一把拉住兰倾旖。“有情况。”他用气音悄悄道。

    他不张口还好，一张口仿佛暴露了什么。水流涌动声忽然变急，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接近。

    涌来的东西体型可爱，颜色十分艳丽，看上去和锦鲤差不多大小，眼睛却比锦鲤大，它们的眼睛很美，纯正的宝石红色，看上去也温润如成色绝佳的宝石。

    兰倾旖脸色微变，眼底涌起淡淡寒意，“碑鱼，剧毒物。”

    许朝玄脸色微白，他知道这玩意，看来这次对付他们的人还真是大手笔。也难怪，毕竟就这么一次机会，千载难逢。

    碑鱼和煙蛇一样，也是安国独有的毒物，但这两种东西都稀少且珍贵，不是那种超级大势力压根得不到更用不起。

    碑鱼的眼睛虽然好看却是个瞎子，但嗅觉听觉都极其灵敏，空气水波稍有波动，它们就会感受到，它们在水中速度极快，冲上来在任何地方来一口，他们不出十息就可以去和祖宗相见欢了。

    兰倾旖目光微微闪动，眼睁睁看着那群见鬼的碑鱼越游越近，明明还在十丈开外，眨眼间已到了面前。

    她面无表情看着，岿然不动。

    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不为所动。从神态到呼吸到心跳，都没有半分变化。

    她腰间，珍珠白色香囊浸了水，散发出人闻不到的淡淡香气。

    碑鱼围着她盘旋了几圈，游走了。

    她瞟了眼许朝玄，碑鱼在他身边游动嬉戏，甚至缠绕到他手上，他不为所动，如沉稳巍然的后土大地。

    兰倾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有定力，换做她肯定会恶心的。这是女性天生的弱点，不好改。

    碑鱼游了一阵，似乎确定没什么问题了，这才游开。

    确定碑鱼游远，兰倾旖才松了口气。两人都没动，都在思索办法。

    碑鱼在此，他们冒出头绝对是被追杀的份，即使打得过，也浪费时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兰倾旖动作轻巧地解下了身上的香囊塞给许朝玄，示意他戴上。

    两人伸手捏住草管，向下潜游。

    “嚓！”白光如电，猛的插入两人刚刚所处的位置。

    草管在水面上漂浮。

    兰倾旖冷笑了声，想着这群人的手段也不过尔尔，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

    水面上传来一声惊讶的低呼，似疼痛，似不解。

    兰倾旖挑眉，怎么回事？她回头看向许朝玄。后者感觉到她的注视，冲她点了点头。

    兰倾旖唇角微勾，心中好笑：这人报复起来比自己还迅速，原本以为自己是行动派，但和这人比起来……呵呵！

    她还没感叹完，银光在眼前一闪，许朝玄已跃出水面，单足点在水上，抬手就是一蓬毒针。

    兰倾旖眨了眨眼，心想这人被逼到这幅落魄样儿，心里只怕早积了一肚子火，这下是要泄愤了。她摸了摸脸，心里暗暗发愁自己出门带的面具少了，又懊恼上次杀人时忘了剥下人皮做面具，略一权衡还是直接冲了出去。

    她跃起时手腕一带，大片水花在她身后凝成水晶墙，阳光下七彩流光华丽如凤尾，滟滟千万里泼出大片彩链，扑头盖脸砸向一群人。

    银刀和黑色软剑合力收割着人命，打得桃花朵朵杀得干脆利落。

    这是兰倾旖第一次见到许朝玄出手，这个平日里含笑微微淡漠无害的男子，刀光一出宛若暴雪纷飞，空气中满是连绵的白虹。刀光太快，看不清。满地鲜血**内脏碎片飞洒，兰倾旖抽了抽嘴角，转头。

    坚决不看，太恶心了。

    血光飞溅，如同血桥架起，连接通往死亡的路，逼退了此时凛凛的阳光。

    月白色衣袂翻飞如流水，而他踩一地血腥飞掠而过，脚底点尘不沾。

    兰倾旖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矫捷的身姿，眼神有微微惊艳。

    她不得不承认，他出刀的手法威力都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爆发起来竟然凛凛如战神。出手如拨弦惊风，弹指从容，以杀气为笔，以血色为墨，在天地锦绣上书写一幅清丽中满是肃杀的七言古律。

    这样的人，可敬，却也可怕。

    她微微笑开，笑意里，带点凉。

    许朝玄杀的很快，地上眨眼全是尸体。

    兰倾旖表示最近才认识了许二公子，他是标准的不动则已，一动灭门。很快这一片除了他俩就再也没活人。

    兰倾旖摸了摸脸，觉得忽然不戴面具了有些不习惯，可她身上仅剩的那张面具又不能用，至于剥这些人的脸皮，一来她嫌恶心；二来这些人估计还有散布的同伙，顶着他们的脸招摇过市恐怕会有麻烦。

    两人都不急着走，反而对着一地尸体坦然讨论起了如何掩饰行踪的问题。兰倾旖一边喋喋不休地嫌脏嫌恶心，一边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尸体都掏了个遍，搜刮干净他们身上的钱财药品，然后开始研究如何隐匿。

    如果上次被围堵可以说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巧合，这次也可以勉强说是他们撞上对付他人的局的巧合，那这两次巧合也都太巧了点。两人都坚信巧合发生第二次就不是巧合。那么问题来了。对方是如何确定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就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的呢？

    两人拉开了一段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争辩。

    “你确定这面具没问题？”

    “就算面具有问题，谁能隔着面具看见你的脸？你的智力都哪去了？”

    “自然是你吃了。”

    “扯淡！这关我什么事？”

    “我这段时间托你照顾，进林子前智力出众，出来后智力下降，自然是你的原因，不是你吃了还能有谁？”

    “我呸！许朝玄就你这点子智力给我做锅底粥都不配！”

    “锅底粥都是精华，你这是在变相地承认我智慧出众吗？谢谢夸奖不胜荣幸。”

    “呕，许朝玄你的脸皮之厚真是天下无双，要是你的智力有你脸皮的一半成就就好了。”

    “不必，那样我会因太出众没有对手而寂寞的，我觉得我的智力也不必那么拔尖，只要比你高就行。”

    “许朝玄祝你下辈子投胎做猪头没后门谢谢！”

    斗嘴到最后的结果，是耐心告罄的兰倾旖一把拉过了许朝玄，仔细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别跟只小狗似的。”许朝玄被人强拽过去也不生气，迎着阳光，眯着眼，怡然微笑。“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爱好呢！”

    兰倾旖眉毛神经质地抖了抖，面无表情，“就你这瘦竹竿似的身材，躺下来四仰八叉求我强，我都嫌你骨头太硬硌得我腰疼。”

    许朝玄笑得温文尔雅，他也不生气，满不在乎地道：“会有机会给你验证是不是瘦竹竿的！”

 第三十三章 有埋伏

    回答他的是兰倾旖狠狠踹过去的一脚。好容易调匀了脸上红白色彩的兰大小姐识相地闭了嘴。她发现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自己只有吃亏的份。在这方面比嘴皮子，她甘拜下风——谁让她没人家脸皮厚？

    “倾旖，打是亲骂是爱。你这样算不算对我又亲又爱？”许朝玄微笑点尘不惊。

    “……”做惯老大霸王的人，生平第一次知道了被气得眼前发黑是什么滋味。

    听她终于安静下来，他目光渐渐柔和，拍了拍她的肩。“好了，不闹了，来，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兰倾旖扯住他衣袖仔细分辨了下，“你平日里用什么香熏衣？”

    “这个不定，看心情，也看天气和衣料搭配。”许朝玄答的淡定。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敢情这人还挺注重搭配。

    她松开手，心里有淡淡寒意。这人行事果然谨慎，怕被人拿熏衣香做手脚，从来都不用固定香气。

    问不出闻不到，她也懒得再费脑筋，反正他佩戴了自己的香囊，旁人休想再利用香气之类的玩意追踪。

    “你自己不用？”许朝玄指了指香囊。

    “不用。”兰倾旖摇头，淡淡道：“反正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你，我只是捎带上的。再说我的衣裳都用辟毒香熏过了，想对我下手也不是易事。”

    许朝玄噗的一笑，心说自己谨慎，这位也不遑多让啊！

    “骑马还是雇马车？”兰倾旖淡淡问。

    “雇马车。”许朝玄随意答。

    “那走吧。”兰倾旖无所谓。

    两人进了市镇，随意转了两圈，雇了辆马车，特意找了两匹宝马良驹拉车，至于这马哪来的？他们有的是办法。

    “你用了本来面目？”许朝玄突然问她。

    “怎么？”兰倾旖不明所以。

    “有点遗憾我看不见。”许朝玄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惋惜。

    “相信我，看到我的脸不是什么好事。”兰倾旖淡淡道。

    “为什么？你丑的惊天动地？还是看了你的脸的男人必须娶你？”许朝玄嗤的一笑，声音里满满玩味淡淡嘲讽。

    “都不是。”兰倾旖淡定答，“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让人看见，若有我不想给他看见的人看见了，我会杀了他。”

    “容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给人看？”许朝玄眉头一挑。

    “避难。”她答得简洁。

    “避难？”他难得的愣住了，这个答案实在太出乎预料。避难？这有什么好避的？他想了想，想到一种比较靠谱的答案。“你有多美？倾国倾城艳绝天下？”

    兰倾旖瞅他一眼，“远不如段灵歌。”

    段灵歌，安国公主，安皇唯一的子嗣。自幼以容色倾城闻名天下，号称天下第一美人。

    “那还需要避吗？”他难以理解。

    “你不懂。”她无比高冷地扔下三个字，闭口不言。

    好吧，她说不懂就不懂了。他耸了耸肩，对女人容貌也不在意，不过此时对她的确好奇。从不露真面目的人，总会勾起世人的追索。他也不例外。“等我眼睛好了，你定要让我看看。”

    “理由？”

    “我很好奇，远不如段灵歌的容貌，为何还要避难？”

    兰倾旖：“……”

    自从许朝玄戴上那个香囊后，两人的旅途果然变得很顺利，再也没了拦路堵截的人。这省了两人不少功夫。于是两人一路悠闲地赶路住店补充资源三部曲不断循环，直奔落峡谷而去。

    依照正常人的想法，既然急着寻药，许朝玄必然会加快速度日夜兼程才对。可这家伙一路上比看景赏花还闲适自在，让她猜不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难道婆罗香他不想要了？

    嗯？不想要了？

    兰倾旖脑中灵光一闪，如闪电劈开所有迷雾，她顿时淡定了。

    正主都不急，她一个旁观的急个啥？

    许朝玄表示身边有个医术高绝的大夫就是好。这结伴的日子里他跟着兰倾旖学会了三十种下毒及辨毒方法。他悟性极高，很快就学会。前三天是他不停地拉肚子，后三天就是兰倾旖不停地拉肚子。兰倾旖表示爱他的高智商也恨他的高智商。想当年她自己都学了四天才学会。不过她那时才十岁，眼力智力远不如现在，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太丢人。她自我安慰。

    当然，从不肯吃亏的兰大小姐也得了不少好处。最起码她原本不敢见人的箭术如今也像模像样能唬人了。

    两人走走停停，打打闹闹，倒也相互学了不少。

    马踏春风，蹄落如雨。两人到达落峡谷时，春光正是浓丽时刻。风如剪，柳如丝，桃如霞，李如云，景致正丽。

    耳边渐起淙淙流水声，清泠泠的令人心神一振。

    两人走近，只见一溪清水，雪蒲连绵，花影深处，几间茅屋若隐若现。

    “好地方。”兰倾旖由衷赞叹，“这位明玉山人还真是会选地方，就是害得我们好找。”

    “还是等成功进去再说吧！”许朝玄觉得没必要感慨。

    兰倾旖不答，环顾四周。“我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阵法可以杀了你。你该不会见死不救，任由我被困死在阵中吧？”

    “你有空废话，还不如立即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包起来。”许朝玄面无表情。

    兰倾旖瘪了瘪嘴，戴头罩手套扯布条蒙眼睛，动作迅速流畅如流水，眨眼间全身上下没一处肌肤露在外面。

    雪蒲是陇南独有的一种植物，开白色的花，很美，花开得挨挨挤挤繁密茂盛，冬春季节尤其开得茂密，外表看起来和蒲公英有些像，有雪白的茸毛，轻软柔美，但一点都不像蒲公英的无害，一旦茸毛沾到皮肤上，轻则皮肤大面积溃烂重则中毒，两人可不想就这样把命丢在这里。

    早年这玩意长在陇南和邻省的交界处，有不少人抄近路从那条道走，吃亏后见到这玩意就退避三舍，那条近路也因此成了废弃物。明玉山人在这里用这玩意布阵，摆明了不与外人来往。

    两人周身真气自然流动，将飞卷而来的茸毛挡在身外，袖中手各自握紧武器，分头行动。

    隐约有轧轧声响，衣袂带风之声不绝。

    两道身影，月白绯红，宛若两抹霞光，照亮了一片阴白死气沉沉的雪蒲林。

    咔嚓咔嚓声音连响。两个破坏狂，眨眼间已毁去八道阵眼。许朝玄本来还担心兰倾旖突然不能视物会吃亏，但此刻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

    他自然不知道，兰倾旖幼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中长大，早练就了黑暗中识物的本事，这些年一直不定时锻炼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以免退化。真比起对黑暗的适应力，未必比他差。

    发现她无碍，他收敛心神，专心破阵。

    阳光下雪白茸毛飘飞，不时有银光闪烁黑光耀目，看起来也是幅亮丽的景致。

    小半个时辰后。

    “咔嚓”声连响，雪蒲林中银黑两色光芒大涨。一直飘舞摇晃的雪蒲一静。

    如有大神通者点了点手指，禁锢了这片空间，将动态的雪蒲飘舞图变成了静态。

    时间停滞了三秒。

    三秒后。

    “轰隆”一声巨响，雪蒲林中冲天而出两道人影，驭空之鹤般划破天际流云。

    “呸！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雪蒲。”兰倾旖扯下碍事的头罩，长长吐出一口气，喋喋不休地骂，“憋死我了。”

    许朝玄满脸无奈，听着某人的碎碎念，他觉得自己有种满头黑线的感觉。这什么时候了，她还在念叨这些有的没的。

    “走吧，进去。”她骂够了，转身直奔柴门。

    柴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推开柴门的刹那，两人所处的地面突然陷落！

    这是设计好的连动机关，只要推门，就会落进挖好的浮沙坑中。坑里早布置了刀剑无数，瞬间将人扎成肉泥，然后浮沙一倾，地面填平，人将于此处长眠，什么痕迹都不会有，再过几天，就有大雨，连这个破破烂烂的茅屋都会被冲垮。这两个人，从此在世上再无痕迹，也无人能找到他们的痕迹。

    就算他们有办法运气好扒住什么东西没掉进坑里，那也没关系。弓箭手早埋伏于此，照样可以将他们射进坑里。

    暗处窥探的刺客头领嘴角露出狰狞满意的笑容。

    这是经过他们多重计算，选出的最干净利落最隐秘的杀人办法。

    那个笑容只展到一半就再也展不下去，僵硬地凝固在他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两人脚下。

    两人仿佛悬空在沙坑上方，身姿稳定如磐石轻盈如羽毛。负手闲暇，袖揽风云。

    偶尔有细微的浅淡的白光在两人脚下闪烁。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白光来自于细细的白丝。白丝纤细如头发丝，密密麻麻分布在坑上，白丝两端分别连在坑沿，织成了一张纤密的网。两人踩在网上，站的稳如泰山。

    头领眼神一直。

    怎么可能？那白丝是什么东西做的？这么细，怎么能够承载两个人的体重？

    白丝笼罩了整个坑面，这时候射箭也不可能让两人掉下去。

    那就射死他们！

    头领目光一跳，知道第一二计划都失败了，他也不慌张。反正今日害怕事情不成，准备了多重手笔，一计不成还有一计，总有解决他们的办法，怕什么？

    头领啪的一声，发出一个暗号。

    “射！”

    “唰！”

    从预计埋伏的地点，果然射出一蓬黑箭，箭枝粗大，来如霹雳弦惊，悍然撕裂空气，带着言语难述的狂暴气势，刷一声掠过碧蓝的天空，直取目标。

    “啊——”一声惨叫，鲜血飞洒如练，千疮百孔的尸体，砰一声闷响栽落进尘埃。

 第三十四章 得与失

    头领被射成刺猬，还有最后一口气，青筋毕露的手僵硬如枯树皮，痉挛了几下再也不动了。瞪得大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天空，仿佛在无声询问。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箭会射向他。

    兰倾旖面无表情看着落地的死尸，眼底光芒冷而亮。

    早在雪蒲林中破阵的时候，她就觉察到不对劲。林子里头分明有人投毒，气味不对，再联想到后半路的风平浪静，两个人精立刻知道明玉山人十有**已经遇害，今日这婆罗香只怕拿不到了，即使拿到估计也是假货。

    发现不对，两人都有了防备，这个坑出现时兰倾旖本打算出手，可许朝玄的速度比她快，靴子里藏着的天蚕丝锋利纤细，瞬间切进地面形成网罗。她也就省了功夫，等着看戏。

    四周风声忽起，余下的刺客知道情况有变，再也顾不得什么稳操胜券，义无反顾地冲了出来，兵器齐出，四面八方围攻而来。

    许朝玄站着没动，兰倾旖也没动。

    早在三天前，兰倾旖就重新戴上了那张劣质面具，如今仍旧是那张平板僵硬的脸。

    风吹起许朝玄乌缎似的发，旗帜般飞扬在半空。

    男子的身姿玉树般皎皎，让人想起了远方地平线上，承载了日月流光的巍巍雪山。

    明明他目光涣散，但当那双乌黑的眸子扫过来时，所有人都打了个颤，心里萌生出一种清晰的感受——他在看我。

    那目光是带着轻藐的，如九天之上的飞龙俯视胆敢闯入自己领地的凡人，冷漠、遥远、杀气微微。

    兰倾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枪，她唇角笑意淡淡，似厌似倦，一双眼睛却明亮，不被血色遮掩，眼神平静而森凉。

    她的气质并不引人注目，站在高远尊贵的许朝玄身边，却半分没有被他的气场压下去。

    明明知道不合场景，所有看见的人心头还是涌出了“他们站在一起很般配”这样的念头。

    兰倾旖压根没有理会刺客，即使他们的刀剑离她要害不过一指距离。

    许朝玄的护卫既然在此，会保证她的安全。

    她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内室。

    重箭凌空射来，企图杀她的刺客被射成了蓖麻。

    长风浩荡，花香飘扬。许朝玄在深青色墙壁之前，缓缓转身。

    他的护卫们，以容闳为首，激动而庄肃地迎上来。容闳于三步之外跪下，重重叩首，“属下保护不力，请主子责罚。”

    许朝玄摆手示意他起身。他抬头，迎着阳光，睫毛微微颤动，语气平淡，却自有肃杀沉凝气氛淡淡生，“都杀了吧！”

    “是。”

    许朝玄微微点点头，离开。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过要活口，也没管过他们的厮杀。

    兰倾旖面无表情看着，包围圈渐渐缩小，不断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圈中传出，长长裙裾在鲜血之中逶迤，她脊背笔直，半步不退。

    很明显，许朝玄对这些人的来历心中有数，否则灭口不会这么干脆。他不会允许有人挑衅他的威严，哪怕他微笑、慵懒、看似无害，连草根都不介意嚼一嚼。但骨子里，这个男人杀气之烈，绝不下于她。

    她目光如电，俯视着下方厮杀人群。很明显这些人是死士，就是不知道是谁麾下的。没有那些人，看样子那些人并不完全听命于这批死士的主人——至少目前不。

    一队剽悍的护卫走上石阶，在许朝玄身边站下，恭敬垂头回报战果，刀剑上血迹殷然滴落，许朝玄依旧不过淡淡点头。

    “收拾干净。”他淡漠吩咐。

    兰倾旖目光在眼前这批护卫身上掠过，没发现任何私人标记，感觉这批人比出门时带的那批更优秀更剽悍，她转头看许朝玄，“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前天。”许朝玄也不避讳，淡淡答：“出了内奸的那批是暗卫，这是许家备用的隐卫。他们去年年末被派出去执行其他任务，前天刚刚赶到这来。”

    “你家真有钱护卫真多。”兰倾旖叹气。这一批批的，存心想要气死她这个穷鬼吗？

    许朝玄不答。对这纯粹的女人独有的刻薄挖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吵架是女人的事，他做不来。

    兰倾旖特苦大仇深地看了眼底下排排站的护卫，护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啥也不知道听不到。

    “多嘴问一句，您打算怎么办？”兰倾旖亲切道。

    “貌似你才是大夫。”许朝玄提醒她。

    “好吧！我懂了。”兰倾旖打住话题。“您现在是打算打道回府吗？”

    “不然呢？”许朝玄反问。

    “那啥，我觉得你其实也不算亏。有得必有失，你说是不是？”兰倾旖安慰道。

    “欠了我的总得还。这局结束还有下局，我伤心什么？”许朝玄唇角笑意浅淡，似讽似憎。

    “很好。”兰倾旖鼓掌，“有志气。”

    “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办？火蟾蜍的消息你知道吗？”她挑眉，笑意微敛。

    “该怎么办怎么办。至于火蟾蜍……”他顿了顿，声音转淡转冷。“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也没什么好怨的。”

    兰倾旖摸着下巴想真赞啊，这小子只要得了机会，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许朝玄收起天蚕丝，“走吧！一起回去。”

    “也行。”兰倾旖点头，目光在他腰间落了落，“我的香囊，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该还的时候会还的。”许朝玄淡淡回答。

    “为什么听了你这话，我觉得你不会还了呢？”兰倾旖对自己的直觉还是很相信的。

    许朝玄停下脚步，回头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认认真真地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该明知故问。”

    “啊呸！”兰倾旖怒：“许朝玄你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谢谢夸奖。”他面不改色答。“其实我觉得这玩意真不错，掩饰行踪的上等选择。话说回来，你既然弄了这玩意，一定经常闯祸吧！”

    “你才闯祸！你全家都闯祸！”

    “不就是个香囊吗？你至于这么小气？”

    “谁稀罕这三个铜子一个的破香囊？我心疼的是里面的香料药材。”兰倾旖满脸“土包子没见识”的表情，冷笑：“宝贵的东西用在你身上简直就是种糟蹋。”

    容闳赶上来，一声呼哨，底下驶来一辆马车。

    “别这么小气。我花钱买还不成吗？”他踏上马车，回头好脾气地道。

    “那行，”她答的爽快，“一千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许少。谢谢！”

    他默了默，为这女人的贪财感到丢人。“行！”

    三月中旬，桃花满枝，春光浓丽。

    兰倾旖跟着许朝玄的大部队回玉京的时候，玉京正在为武举沸腾。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到武举擂台上传来的欢呼声呐喊声。

    “真吵！”兰倾旖放下手中山水游记，重重叹了口气，由衷感叹。

    “咔！”许朝玄的回答是重重捏碎了手中的杏仁表示赞同。

    马车驶进了内院停下，兰倾旖下车后果断奔回房间睡觉补眠。

    休息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她就精神奕奕地起床晨练，一个时辰后重新泡了澡，让人送来早膳，打算吃饱了出门去看看热闹。

    “听下人说你练了一早上的功，看样子你昨夜睡得不错，精神恢复的挺快。”门口传来熟悉的嗓音。

    兰倾旖垂眸看着地上拉长的影子，笑了笑。“当然。吃过早膳没？”

    “我吃完了才过来的。”许朝玄淡淡答。

    “哦！”兰倾旖点头，“进来坐。你自便啊！反正这是你的地盘，我就不招待了。”

    许朝玄无语以对，总算体会到好笑又好气的滋味了。他摇头，懒得和她计较。“我今日出门，去菱湖喝酒。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兰倾旖眼睛一亮，“你肯带我去？”

    “为何不肯？”

    “走！”兰倾旖立马跳起来兴致勃勃催促，“带路！”

    外表朴素内里舒适的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菱湖。

    兰倾旖靠在软垫上，听着从耳边飘过的各种声音，觉得心情忽然不错。

    马车在码头边缓缓停下，还没下车就听见热闹的喧嚣声，舒缓的琴声，甚至还有姑娘家清脆的嬉笑声。

    兰倾旖拉开马车帘子，这才发现码头上到处都是人影，许朝玄早戴上人皮面具。极普通的容貌，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她目光投向湖面，湖上碧波荡漾，微风习习。湖水泛起淡淡褶皱，如一匹上好的水纹皱纱。几缕淡金阳光洒落湖面，点着碎金微光，平添了不少暖意。

    抬眸远远望去，远处一艘精致画舫由远渐近向他们行驶而来。画舫上若有若无传来的丝竹轻歌华美流畅，宛若一篇叠韵优雅的长赋。

    隔着老远，已有淡淡酒香传来。

    甲板上，两排粉衣婢子迎身而立，朝这岸边望了过来。

    画舫靠岸，许朝玄此时也缓步下了马车，月白色衣袍临风招展，深黑色披风上淡银色优昙花葳蕤一绽宛若旗帜。这人气质极其出众，纵然戴着普通面具也难掩风华，他一下车，身边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倾旖，下来吧。到了。”清越如歌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兰倾旖这才起身，飞快地跳下车。

    她还没来得及**衫，身上穿的这身是伺候她的婢女准备的。绯红色撒花百褶曳地裙，同色滚雪细纱对襟衫，衣袖上用银线零星挑了几朵素心兰。好看归好看，却不利于行动。兰倾旖平日的衣服都是以简洁利落为主。她严重怀疑许朝玄是故意让人把衣服准备成这种式样的。可想想又觉自恋，自己和他非亲非故，他有必要管自己的衣服式样？他有这么闲？

    “走吧！”许朝玄不徐不疾地提步上了画舫。

    “恭迎二公子、兰姑娘。”两排粉衣婢子躬身迎接。

    许朝玄点了点头，往画舫内走去。

 第三十五章 共饮

    画舫内装饰得清幽雅致，桌上已备好了美酒佳肴，金杯银盏，布置的十分正式。

    两人面对面坐下，兰倾旖只要一偏头往窗外望去，就可以将整面湖的风景收入眼底，倒是非常不错的位子。

    “开船，奏乐。”清脆女声高唱。

    兰倾旖很快感受到船在慢慢移动。

    轻歌曼舞中，清冽的倒酒声响起。

    兰倾旖吸了吸鼻子，醇香的气息不住往鼻子里钻。

    许朝玄的声音微微低沉，温润中透着淡淡凉意。“这是特制的尘封了上百年的梨花白。前些天有人刚刚从南境给我捎了两坛回来，算你有口福，其中的一坛早被大哥喝掉了。”

    酒才刚刚倒上，单单闻着甘醇酒香，兰倾旖眼睛便是一亮。她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清醇浓厚，入口回甘。清冽的液体顺着喉咙渗入腹中，所过之处清凉感弥散，飘飘然如临云端。

    “好酒！”兰倾旖脱口赞美。她虽是女儿身，喝酒却十分爽快。

    许朝玄唇角泛起淡淡笑意，对她这性子倒是欣赏，他给自己满上一杯，不紧不慢地喝了。

    歌舞不休，隐约还能听见画舫下荡漾的水声。酒香四处弥漫，兰倾旖又倒了一杯，还没喝就听见了门口传来的悠悠笑语，“两位真是好兴致啊！只是有好酒喝怎么也不叫上我们？”

    声音是听过且算得上熟悉的，兰倾旖挑起眉。

    连珏！

    听到这声音，许朝玄也停下动作，神色略显惊讶，很快又转为微微恍然，他放下酒杯。

    两人隐约感受到画舫撞上了什么东西，随即停了下来。

    许朝玄抬手示意舞姬都停下。

    “兰姑娘。”声随人来，连珏大步流星而来。

    兰倾旖淡淡瞥了他一眼，正想开口打招呼，目光一转，落到了他身后缓步而来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一身朴素的半旧的淡青锦袍，衣领袖口绣淡银色云纹，色彩搭配和他本人一般，清淡雅致，容貌俊秀，气质儒雅，看风神气度就知不是普通的大家公子，只是不知究竟是何来历。

    “来了？”兰倾旖冲连珏挥了挥手，态度十分随意。这世上有些人一见如故再见相熟，比如她和连珏。

    许朝玄眼色微微一沉。

    “是啊！有段时间没见了。”连珏笑吟吟道，“你这段日子去哪了？我去许家找你也不见人影，都没人陪我喝酒。”

    兰倾旖随意答：“出了趟门，昨日刚回玉京。”

    “你们喝的什么酒？大老远的就闻到酒香远飘。歌舞升平，好不快活。”连珏随口道。他看向酒壶的目光泛着幽幽光芒。

    许朝玄不紧不慢收走酒壶。

    “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连珏难以置信地盯着许朝玄，双眼瞪大，目光微微呆滞。

    “好酒给你喝了是浪费。”许朝玄淡淡答。

    连珏：“……”

    兰倾旖同情地看着他阵红阵白的脸色，低咳了两声，移开视线。

    一直默不作声饶有兴致看戏的青衣人低低闷笑。

    “六殿下请。”许朝玄抬手斟酒，举杯示意。

    兰倾旖愣了愣。六皇子？她心头冷笑，看样子许家也没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黎国的水，比起自己想象的，只深不浅。她也懒得行礼，举杯一敬，先干为敬，以示赔罪。

    六皇子笑了笑，微微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冲许朝玄笑道：“本殿不请自来，你该不会介意吧？”

    “殿下言重。”许朝玄微笑，目光深远如容纳了八荒月色的海洋，“相聚是缘，再计较身份就失了兴致。今日这里也没有外人，请。”

    六皇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不语。

    兰倾旖诧异地看了眼许朝玄，想说什么又住了口，低头喝酒只做不知。

    侍女添了碗筷，加上菜肴，恭敬地给他们倒了酒退下。

    画舫继续前驶，舫中又是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四个人聚到一起感觉就不是那么回事，兰倾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是个夹心的外人，坐在这里地位尴尬。她觉得无趣，拎了壶酒出去，任由男人们谈事，自己坐在甲板上看风景。

    身边风声微响，多了个人影。兰倾旖眼尾都不扫他，“怎么出来了？”

    “我和许朝玄的身份不一样，这种事还是少掺和为妙。”连珏微笑答。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玉杯，递给兰倾旖。

    兰倾旖倒了两杯酒与他对饮。

    画舫渐渐接近湖心，湖心有岛，气势恢宏的高大阁楼屹立岛上，别致风雅。

    前岸是一排精巧典雅的别院，占地广大，规模惊人。

    别院门前，两株笔挺枫树默然伫立，大门高处悬挂着字迹苍劲的鎏金牌匾“雨霖别院”。

    湖心的高大阁楼高处，悬挂着玉质镂空牌匾——碧云楼。

    兰倾旖看着门前排排笑脸相迎花花绿绿的姑娘们，一怔，“这是青楼？”她眼神微微赞赏，心想真赞啊，这背后的老板可真有商业头脑，也舍得下本钱。“这也是许家的产业？”

    “不是。”连珏摇头笑道：“这碧云楼的东家很少出现，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只知道年纪不大。”

    兰倾旖点头，“为什么要分两个部分？”

    “碧云楼是不开放的，真正的青楼是雨霖别院。只是你也知道，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权贵人家，有些人请客什么的，也会选择这里，碧云楼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能够进入碧云楼的客人，一般的富贵是绝不够格的，而这些人在楼中基本上都有自己固定的房间。平时的客人都是不允许入内的。”

    “很灵巧的心思。”兰倾旖赞。

    平日的不开放却是为了开放时候的特别感，仿佛在其中呆过，便得到了一种认可，不知不觉“碧云楼”这三个字就成了权贵志士心中的圣地。很是满足了那些钱多人傻的官儿们的优越感，吸引了不少虚荣心强的人。

    “那你在里面有专属位置吗？”兰倾旖饶有兴趣问。

    “没钱，不敢进。”连珏没好气。

    兰倾旖抿唇偷笑，也懒得调侃他。她仰头饮尽杯中酒，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远方若有若无地传来一阵清越的歌声。

    赴我旧约，孤舟留，迷雾初歇。

    草色无，星落荒野，疏桐缺月。

    古陌荒阡愁永夜，战骨碎尽胡笳叠。

    凝眸处，故人衣凝血，铁骑裂。

    肩覆雪，长桥缺，浊酒别，定天阙。

    披战甲，平白野告祭诀。

    热血激怀长河迭，百战金甲志不灭。

    共相携，刀戟与子偕，朔风烈。

    连珏一怔，转头看了眼歌声传来的方向，神色有几分意外。“《满江红·白野坡》？”

    兰倾旖挑眉，“怎么？”

    “没什么。”连珏一笑而过，“赫连若水少享才名，想不到所作诗词竟已是坊间争相传唱。”

    兰倾旖瞟了眼歌声飘来的方向，“难得有青楼女子能唱出这阕词的真正意境。不过话说回来，唱这种凭吊词做什么？邀客？哪个客人这么特殊？竟然有这种爱好。”

    “你问我我去问谁？”连珏哭笑不得。

    兰倾旖耸了耸肩。

    歌声渐渐近了，这回换了一首，但仍是赫连若水的诗词。

    “怎么总在唱她的？就不能换个人吗？”兰倾旖皱起眉。再好的东西，被一遍遍咀嚼，也会腻。

    “这又不是我们画舫上的，你不喜欢也没用。”连珏好笑道。

    “我走遍五国，听到很多人都在传唱她的诗词歌赋，听的次数多了就觉得腻了。”兰倾旖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况且我觉得，她写的也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么好。”

    一个人的才华也是随着阅历和眼界的提高而不断开阔的，时光流逝会让人懂得更多，写出来的作品也会更加成熟。

    “这话你可千万别说。”连珏睁大眼睛，语气调笑神态却认真，指了指画舫里，他道：“这要让六殿下听见了，非得跟你急。”

    兰倾旖扁了扁嘴，“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六殿下是皇室中最有文采的，眼界极高。能让他看上眼的没几个，赫连若水就是其中之一。谁要在他面前说她一句坏话，他保证跟人急。”

    “这么护着她？”兰倾旖目光有点呆滞，仿佛不可思议，喃喃道：“干脆娶了她得了。”

    连珏一乐，“好主意。不过这两人的身份……恐怕不大可能。”

    兰倾旖白他一眼，敢情这人是个比自己还要看戏不怕台高的。看来还真不能高估了他。

    “你今天好像有些心绪不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端坐的许朝玄，六皇子神态若有所思。

    “你想多了。”许朝玄想也不想脱口回绝。

    六皇子笑了笑，瞥了眼窗外相谈甚欢的两人，神色奇特，“你想好了？”

    “是。”许朝玄答的平静，“原本我不打算这么快走这步的。可你也知道我前段日子去求药的事，婆罗香被人抢先一步夺走，想夺回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不先下手为强，我的事恐怕会闹得人尽皆知。届时群狼环伺，防不胜防。当初联手害我的人，他们可都有份。一旦他们得知消息，即使为了自保，也会再次联手的。现在只能抢时间，在他们联手前各个击破。”

    “她信得过吗？”六皇子看着杯底的茶叶，声音轻而飘渺，若空谷回声。

    “放心。”他答得淡漠。

    “这次的武举，我和连珏都是主考之一。”六皇子转过话题，轻笑道：“所以有所往来商议举子录取情况。”

    “是极。”许朝玄笑得甚是含蓄，“两位忠于职守，风骨清介。为商议武举考试录取情形，特意来此菱湖，别无他事。”

    六皇子一笑置之，瞟了眼窗外甲板上提壶自酌姿态潇洒的红衣女子，喃喃：“倒是个七窍玲珑的妙人。”

    许朝玄微笑，不答。

    “你要想好。”六皇子告诫道。

    “我知道分寸。”许朝玄垂下眼睑，声音轻却坚定。

    “我们进去吧！”连珏看见六皇子的手势，招呼着兰倾旖。

    “走吧。”

    侍女送来午膳，荤素俱全，清淡和重口味都有。酒足饭饱后，六皇子拉了连珏对弈，兰倾旖和许朝玄在一旁闲聊。画舫静静前行，丝竹笙歌声声入耳，如一篇华美词赋。

    氛围安静祥和，连许朝玄唇角都带上了微微笑意。

    一生里，难得的静谧从容。

 第三十六章 谈婚论嫁

    蒙蒙细雨隔绝了视线，如密密麻麻水晶帘遮蔽了远山雾霭。

    兰倾旖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竹林，出神。

    头顶有淡灰色的铅云聚集，缭绕不散，翻滚着浅浅云浪，将院中天地笼在一片沉凝的灰中。

    兰倾旖目光落在翠绿竹林上，神色淡漠，目光流转变幻不定，仿佛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竹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在雨中凋落，飘到窗前。她也没管。

    她缓缓伸出手，比了个框，正对着皇宫方向，仿佛在计算从这个院子到皇宫的距离。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鸟叫，一片竹叶飘落在她面前，她抬手接住。竹叶浸入茶杯，很快显出细小的淡红字体。

    兰倾旖面无表情看着。目光随着字条内容逐渐加深，眼底似有重重阴霾翻滚。

    安国派来的人与黎国皇族接上头，正四处搜寻自己的下落……她唇角掠过一丝冷笑，以为和皇族勾结，自己就会怕？庞然大物有时候还不如一个流浪者来的便于行事。他们会追，她就不会跑？再说皇族不等于皇帝，行事总还要有几分顾忌，有本事让闻人炯下通缉令悬赏她还差不多！

    她目光在末尾落了落。

    陇南有变。

    什么意思？自己刚从陇南回来，那里有变化，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个变化又是什么？具体哪方面？

    她细细思索，默默分析着这含糊意思可能指向的方面。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念念有词。

    随即她闭上眼，仔细盘算各种可能性，手指扣住窗棂。

    她睁开眼，下意识看了眼西厢——许朝玄的住处。

    她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想了想，从书中抽出一张处理过的竹叶书签，将密令卷在竹叶里，从窗间扔了出去。

    看了眼窗外绵绵不绝的雨丝，她换好油靴，拎了把油纸伞，转身出门。

    城南商业街依然如往常热闹，她一路走过，看到不少风景。

    路边有乞丐缩在墙角躲雨，捉着身上的虱子，将其用力碾压在墙壁上。兰倾旖从目光墙上掠过，脚下不停。

    家族尚安。

    一切如常。

    玉琼已赶来玉京。

    她心头微喜，又一沉。喜的是自己有了帮手方便许多。忧的是自己未曾传唤她便赶来，只怕出了什么事。

    她抛开思绪，大步踏入长醉楼，问明了小二情况，直奔二楼雅间“霜环阁。”

    这里的风景不错，阁楼外就是玉京盛景涟堤烟柳，其上长桥卧波，阔朗中自有一番壮丽。

    她进去时连珏正坐在窗边静静喝酒，桌上两坛酒，下酒菜也简单。

    “再加两斤烧牛肉，几盘下酒菜。”兰倾旖唤来屏风外静候的小二，淡淡吩咐。

    “来，坐！”连珏举杯，微笑招呼。

    兰倾旖也不客气，倒了半碗热酒就往喉咙里灌。“难得你有兴致约我出来喝酒。”

    连珏失笑，“这是什么话？说的我好像很忙，很薄待你似的。”

    “忙是真的，薄待倒不至于。”兰倾旖淡淡道。她和连珏算是交浅言深。平日里说说话倒是不错的选择，彼此的性格也很合对方的胃口。“怎么？看你的样子倒是很清闲，武举的事忙完了？”

    “得了吧！你少装蒜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不过是朝中盘踞的各派势力相互妥协争夺人力资源的平台。里头的水深着呢！我疯了才使劲掺和。”连珏翻了翻眼睛，嗤之以鼻，满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兰倾旖莞尔，觉得他倒也坦诚，“你和六皇子的交情不是很好吗？”

    “那是私交。一码归一码。皇子们的斗争，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少掺和为妙。我可不是赌徒。”连珏自嘲。

    兰倾旖默了默，“是我失言，自罚三杯以赔罪。”她也利落，三杯下肚爽亮地一亮杯底。

    连珏赞，“爽快！”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彼此的距离似乎拉近不少，神情也轻松下来。

    “这边风景不错。”兰倾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蒙蒙细雨烟柳长堤，随口赞叹。

    “这是玉京八大胜景之一。”连珏轻笑。“自然是不错的。”

    “哪八个？”兰倾旖兴致勃勃。

    “菱湖潋滟、兰台占星、观澜铁塔、昭延霜钟、涟堤烟柳、瑶山夕照、静园堆雪、兴桥映月。”

    兰倾旖无语，貌似这八大胜景里，自己去过的还不到一半，看来自己真是有些孤陋寡闻了。她眉毛抽了抽，猛的记起刚才里面似乎有个重要地点，不由讷讷地问：“那个……兰台占星不会是说的兰台宫里的占星台吧？”

    “是啊！”连珏答得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这个……”兰倾旖开始发痴。茫然。

    早就听说国师霸气，如今才知果然霸气。一个人占据了八大胜景之一吃独食，他胃口真大真好。脸皮真厚。

    决定了，彻底鄙视之。

    土豪的世界，屌丝穷鬼们果然不懂，也不能仰望。无奈。

    “难道你一直呆在许家不出门吗？”连珏难以想象。

    “当然出门。”兰倾旖摇摇头，“只是我很少特意去这些地方游玩。”

    她来玉京又不是来看风景游览名胜的，哪有那个闲心？即使有时间，她恐怕也没心情。

    “哪有到了玉京，不见识见识这八大胜景的？”连珏摇摇头，“哪天你我都空闲了，我带你转遍如何？”

    “行啊！只不过最近怕是不成了。”兰倾旖笑意浅淡。她这些日子还要低调行事，感觉玉京的风吹到身上有些冷。

    “无妨。”连珏举杯一饮而尽。“你的酒量很好。”

    “淡酒水罢了。”兰倾旖不以为意，“烧酒我也能喝一两坛。”

    “很少见女子如你这般海量。”连珏一笑而过，“不过还是莫要贪杯的好。喝太多毕竟对身体不好。”

    兰倾旖点了下头。“放心，我懂分寸。”

    连珏一笑置之，“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啊？兰倾旖一怔，完全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神转折，神色茫然地凝视着他，揣摩着他的用意。

    连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两声，稳住面部表情。

    好在兰倾旖接受事实的能力还算可以，反应也不慢。她没怎么思索，答：“治好许朝玄，我就离开玉京。”

    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高于一切。家人的地位，也是无可取代的。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虽说自己不会这么早出嫁，甚至……但总归，与父母相处的时间不多。

    “没考虑婚嫁？”连珏半真半假地笑问。

    “怎么？你有好的人选向我介绍？”兰倾旖斜眼瞟他，同样半真半假地调侃。

    “你觉得我怎么样？”连珏摸着下巴，缓缓问。

    “噗。”

    “咳咳。”

    兰倾旖被酒水呛的死去活来的，咳的两眼翻白。颤颤巍巍道：“兄弟，你别开玩笑成吗？这种事，是不能随意拿来开玩笑的！你就不怕我当了真，非你不娶？”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求亲不该是这个态度的。她能感觉出来，连珏对她的态度仅仅限于朋友，撑死了也不过是知己兄弟。绝不可能是任何男女关系的范畴。

    嘎？非他不娶？

    连珏呆了呆，好容易消化了这四个字，却没有像常人那样发怒，反而仰头大笑，“阿兰你真是有意思，难怪许朝玄那家伙说你是个妙人。”

    他大笑的时候会让人想到云端上掠过的吹散浮云的清风，或者是闪电划过时照亮的那片云。无论何时，不失亮色。这种亮色不是许朝玄那般华艳沉凉让人既惊艳又不敢靠近的亮，而是真正能够让人敞开心扉感觉轻松自在的亮。

    兰倾旖不由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

    心情忽然不错。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连珏饶有兴趣追问。

    兰倾旖眯了眯眼，“你到底是将军还是媒婆？怎么比市井街坊里锻炼出来的大妈们还八卦？拉皮条上瘾了还是怎么了？”

    “好奇一下都不行？”连珏很委屈。

    兰倾旖凉凉道：“好奇害死猫。”

    连珏叹气，“我说，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国家机密，你告诉我有这么难吗？”

    “你不知道你问的这些问题的答案的私密程度对女人来说，就相当于国家机密吗？”兰倾旖反问。

    连珏抬手扶额，无语以对。憋了半天，他道：“别那么小气，说出来听听，说不准我还能给你介绍个合适的。”

    “呸！”兰倾旖压根不吃他这套，“介绍你个头！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大小姐的骄傲，只允许自己被男人追求，要她主动去追求男人或者物色合适的男人，那是万万不会干的。

    连珏无奈，“好吧！你不肯说就算了。”太穷追不舍反而不好，过犹不及。一切随缘吧！

    兰倾旖收了笑意，认真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认真地道：“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没想过。”

    她的确没想过。说她少根筋也好，不懂浪漫也好。对她而言，生命中最重的是家和家人，其次是生存，除此之外一切都不是问题。既然不是问题，她也懒得想。

    至于男人，她想过，但也可以说没想过。

 第三十七章 酒楼争打

    她自小受到最优秀的培养教育，身边全是各领域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本身又地位尊贵才智卓绝，养出了高傲的性格。

    那种高傲是敛在骨子里的。可以说她对天下男人存藐视心理，眼界也不是一般的高。能入她眼的男人很少，更别说喜欢。所以她干脆不去想这些。

    只要对她家和家人有利，嫁谁不是嫁？

    反正和谁过都是过，离了谁都能活。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连珏兴致勃勃。

    兰倾旖无语。这是咋了？连珏怎么突然变成了她妈，这么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她想了又想：“应该是能懂我且只喜欢我这个人的人吧！”

    连珏沉思，一杯酒递到唇边久久未饮。

    “八卦完了没？”兰倾旖没好气，“完了就喝酒。”

    连珏瞟她一眼，微笑：“这次武举，很吸引了一些人。听说云光堡少主常行歌和青阳门大小姐吕可妍都来了玉京，你自己悠着点。”

    兰倾旖举杯的手顿了顿，眼睛眨了眨，觉得有点心虚，不会这么巧吧！对上连珏满是兴味的目光，她怒火中烧，心虚个头啊心虚，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又没犯法，怕什么？掩饰性的饮尽杯中酒，她放下酒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灭他满门。管他来的是谁，我照样过我的日子，爱咋咋！”

    连珏心中暗笑，心说你就死撑，看你能撑多久？他很快转了话题，与她聊起了这次武举中的考生，讨论他们的武功来历。兰倾旖很有兴趣地与他点评起各家门派的武功优劣。

    桌子上杯盘狼藉酒坛全空。兰倾旖凝视着涟堤烟柳濛濛水色，眼中也似蒙上了那般濛濛的水雾，她仰头灌下最后一点酒，站起身。

    雨停了，大街上来往的人说说笑笑从身边经过。兰倾旖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知何故有点羡慕。她自嘲地笑了笑，缓缓往许家走。

    青石板路浸透了雨水，比平日更显光滑。墙壁生了微微青苔，潮湿水润，不小心触碰到了，手掌上一片淡绿水痕。

    走到巷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怔怔地看着缓步行来的年轻人。

    许朝玄在她面前站定，神色有种努力掩藏的不自然。“玩得可愉快？”

    “还行吧！”兰倾旖茫然回答。

    这家伙不是从来不出门吗？虽然他现在出来戴了面具，可是他不是不喜欢改装易容吗？转性了？撞邪了？还是自己认错人了？

    “回去吧！”他自自然然地拉起她的手。

    兰倾旖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他的手劲不小。她用力盯了眼两人相扣的十指。那目光很有力度，像要看进骨子深处。

    许朝玄恍若不知，径直拉着她回去。“满身酒气熏死人，回去好好洗洗。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兰倾旖呆了呆，无语。她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这都什么神转折啊？他这幅口气……他谁？他是她爹还是哥或者夫君？都不是吧！都不是他凭什么这幅口气教训她？

    她火气噌的一下就冒上来了，“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

    “你和我住同院。”他一本正经，“酒气熏人，影响我呼吸。”

    兰倾旖胸口起伏不定，无语以对——气的。

    她与他虽住同院，但一个在东厢一个在西厢。中间的间隔她就是把自己院子里洒满**天上吹飓风他那个院子也不会被**影响。就这么点酒气会熏到他？！

    她愤怒地用眼神死命剜他，暗暗磨牙。“许朝玄，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把你扔进毒药堆里和蛇虫作伴。”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碧蓝的天空水洗般澄明清透，长堤上烟柳轻摇，柔曼的新绿柳枝映着下坠的夕阳，更显苍翠欲滴，淡金流光婉转如明媚眼波。

    位于玉京皇城主街商市的醉扶归，此时正是生意最繁忙的时候。

    兰倾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楼外的街市出神。

    武举的淘汰选拔越发激烈，举子们考场上毫不留手，下了考场相互之间也形如斗鸡，一言不合就要扑上去斗两场，玉京成天都要上演全武行，街上最不缺的就是佩刀带剑的武人，茶楼酒肆里常常爆满。

    这种情形下，一般人要想出门还真需要点实力——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兰倾旖性子懒散，能不自己动手是绝不会动手的。所以她理直气壮地向许朝玄借了个护卫，连同原本伺候她的会武的侍女，三人一同出门闲逛。

    她在商业区转了几圈，想着多见识下玉京的风土人情总没什么坏处，茶楼酒肆无疑是上好的选择，就选了这家店面不算太大却干净整洁的醉扶归休息，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壶君山银针，随行的护卫和侍女便站在身边伺候。

    她下午来时人并不多，可随着天色渐晚，前来喝酒吃茶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渐渐的所有桌子都坐满了，只剩她这张桌子只坐了她一个。想搭桌的也不是没有，可感觉到他们主仆三个悠悠然之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势，便识趣地不再打扰。偶尔也有几个没眼色的想凑过来，也在护卫和侍女杀人般的目光中退却，她觉得这样太显眼，就让他俩坐下，却被两人坚决客气地谢绝，也就由着他们了。

    她在喝茶，隔壁酒客在闲聊。

    “这次的武举过后，苍灵宗就要和青阳门联姻，我元师兄和青阳门大小姐是武林中无与伦比的佳偶，届时两派一家亲，云光堡就可以引颈待戮了。”

    “是吗？听说苍灵宗少主奉命在玉京关注于武举赛事，请门中长老正式向青阳门提亲，青阳门大小姐吕可妍心系未婚夫安危，已带领门中子弟赶来，男有情女有意，果然是佳偶。”

    “元师兄又不参加武举，关注那个作甚？若非为了常行歌，怎会在此流连不去？”说话的是个少年，神情倨傲，环顾四周，傲然道：“要我说那什么常行歌压根没资格与我元师兄相提并论，要不是他出身好，哪有资格做云光堡少主？”

    一众酒客默默低下头不语。

    这话就显得侮辱人了。常行歌是常家独子，但据说资质平平武艺不精；元铭久自小就对武学悟性高，是江湖中有名的少年高手。可知道归知道，这样明显的轻慢还是不合适的。

    兰倾旖听着，眉毛一挑。暗想苍灵宗这个样子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少年看样子地位不低，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常行歌虽武名不显，却架不住人家有脑子会用人。他接手门中基业后，短短三年云光堡的势力在原先基础上扩充一半，还迫使苍灵宗不得不牺牲少主联姻，这岂是池中物？再说，他没亲自出过手，谁知道是不是韬光养晦？照这么井底之蛙下去，苍灵宗就算卖祖宗都没用，不必常行歌出手也逃不过灭门的命。

    酒楼角落里，四五个酒客脸上隐隐现出怒色，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边若无其事喝酒的年轻人。

    年轻人唇角笑意浅淡，炯炯有神的目光掠过楼中酒客，在兰倾旖身上顿了顿，垂下眼睑，“不理。”

    他只瞥了眼，兰倾旖便有所察觉，猛的转头向他这边看来。

    年轻人一愣，没料到她如此敏锐，对上她疑问的目光，不由一笑，举杯为敬。

    兰倾旖放下戒备，示意自己以茶代酒，受了他这礼。

    “常行歌算什么？待两派联姻，他不过是阶下囚的命！”少年洋洋得意满脸傲气。

    “啪！”话刚说完他只觉脸颊一痛，下意识摸了摸脸皮，手上多了个红白交加的物事。

    仔细一看是他被敲掉的牙。

    “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竟敢侮辱我家少主？”角落里跳起一个青年破口大骂，“你苍灵宗在我家少主威压下都放弃了三个堂口，你们还好意思出来混？换做我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不敢见人了！”

    酒楼里轰一下激动了，人群开始后退，有的直接躲桌子后去了。

    看戏可以，被殃及池鱼不可以。

    两大敌对门派弟子直接对上，自觉受了辱的苍灵宗少年二话不说拔剑相向。云光堡青年冷笑，呛的拔刀。

    少年长剑一闪隐有风雷之声，直扎青年心脏。他剑势极为凌厉，手腕一振就是数朵剑花，出招果断。

    酒楼里一阵轰然叫好。

    青年却走轻灵迅捷的路子，刀光疾出如风连绵如雪，轻飘飘又迅捷地从对方剑光中穿过，直取对方眉心。

    兰倾旖瞥了眼，觉得这场架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水准，但打得激烈，也还看得过去。

    刀剑寒光连绵不断，两人眨眼间打了个难舍难分，一众酒客默默向四周退，将中间的场子让了出来。

    护卫和侍女各自上前一步，拦住了企图退往兰倾旖这边的酒客。

    酒楼里桌倾盆翻汁水四溅，楼上顿时一阵惊呼走避之声。

    一场架气势不小，虽然在兰倾旖眼中不过小打小闹，但明显旁人不这么认为。

    她续了杯茶，看街景。

 第三十八章 行歌

    “当”的一声清脆响亮，人群中爆出惊呼，兰倾旖忽觉眼前世界微暗。

    她抬头，只见团大黑影当头砸下，想也不想将杯子向上一抛。

    她手一伸，身后侍女立即极有眼色的递上一张上好丝帕。她接了，仔仔细细擦了擦双手。

    杯子击中砸下的人体，那人的身形一顿，随即离弦之箭般飞出，摔在中间空地，砸烂了一张木桌，杯碗菜肴汤汁乱七八糟的东西落了一脸。

    是苍灵宗那个少年。

    轻飘飘的白丝帕飘落在他脸上。

    “气息浊臭，熏了我的茶。”

    酒楼里鸦雀无声。

    角落里端坐不动的年轻人转头，仔仔细细看了眼兰倾旖。

    地上的少年鲤鱼打挺跳起来，扯下脸上帕子，满脸羞愤。

    帕子白得让天上雪都自惭形愧，那女子的手干净的像洗掉过一层皮。这摆明了是嫌弃。

    少年羞愤怒吼，嚓的轻响，一片黑色的牛毛细针从他袖底飞出，直打她要害。

    护卫和侍女连忙拦下。

    细针无声落地，针颜色青黑，一看便知淬有剧毒。

    “废了他。”兰倾旖吩咐。她语气平淡，却自有沉凝肃杀之气生，四周温度都似随着这声下降。

    人影一闪，砰地一声少年被扔了出去，半空中洒落几滴污血。

    酒楼的人屏息不语，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兰倾旖身上。

    他忽然放下酒杯，示意同伴原地不动，自己上前，也不理会那两个仆人锐利的眼光，向她一抱拳。

    “这位姑娘请了。”

    兰倾旖偏过脸，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眼前人。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白玉般的脸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看上去有些遥远。

    “常少主请坐。”

    常行歌一怔，随即一笑，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招手示意伙计送壶好酒。

    “在下看姑娘身手不凡，想必不是无名之辈，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兰倾旖。”

    常行歌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兰姑娘今日怎么独自出门？许公子不随你一起吗？”

    兰倾旖怔了怔，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阁下是？”

    常行歌连连摇头，神色微带狡黠，“兰姑娘大概忘了，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今年元宵夜，仙女潮。”

    兰倾旖顿时有了印象，“是你？”她当时未认清人先出声，难怪他知道。她先干为敬，“相请不如偶遇，常公子，请。”

    杯酒下肚，说话也放开不少。

    “常公子来玉京，是奔着武举来的？”兰倾旖随口问。

    参加武举的人来历五花八门，也不缺江湖名门的子弟，即使不为了解他派实力，也可以增长见识挖掘人才，一般有点见识的都不会放弃，最不济也有热闹可看。

    常行歌也不隐瞒，爽快道：“顺便访友。”

    兰倾旖住了口。

    “不知那位许公子是何方人士？能够让姑娘你挂在心上的人想必不是普通人物。”常行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兰倾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的调侃、分寸的亲昵、试探的调笑，种种般般的细腻滋味，她本该反感并掉头离开，但看见他平淡而温和的笑容，忽然就心情平和。

    “我的病患。”兰倾旖也不瞒他，将两人的纠葛大致道明。

    “病患吗？”常行歌的笑容意味深长，语气徐缓，带着深思意味，眼底有淡淡的光华流转。

    “你是不是想说我和他的关系看起来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兰倾旖毫不避讳，挑明了讲。

    常行歌一怔，全然不料她这么爽快。

    兰倾旖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对，“常公子出身江湖，想必也没那么多迂腐习气，朋友之间亲近些，也是正常的。”

    常行歌一怔，笑了，“是在下想岔了，还请姑娘莫怪。”

    兰倾旖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想起云光堡的主要势力在北境，又想到自己离收到韦淮越的信也有段日子了，那家伙还没到玉京，有点不正常，也不知道常行歌是否有他的消息，不妨打探一二。想到就做，她唇角挂起浅淡笑意，问道：“常公子久居北境，可曾听说过风镜老人？”

    常行歌微笑，温文道：“自然是听过的，风镜老人这等前辈高人，我等小辈久闻大名，奈何无缘一见。”

    兰倾旖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风镜老人性子淡泊很少出山，也不怎么理会江湖是非。

    “不过这位前辈半个月前仙去了。”常行歌补充道。

    “什么？”兰倾旖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个月前？仙去了？

    她有点茫然，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风镜老人今年六十七了，仙去也可以理解。再说对他而言，死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

    “那他的门下……”她眼神中有淡淡忧虑，试探道。

    “风镜老人不许外人打扰，我们堡中子弟也不进去，所以对里面的情况也不了解。”常行歌的神色有一丝尴尬，猜测道：“不过师尊仙去，弟子自然会好生处理后事的。”

    “未必。”兰倾旖摇头，笑容淡薄却自有成竹在胸的笃定傲气，“风镜老人对生死早已看淡，若非心有所愿，估计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姑娘对风镜老人似乎很熟悉？”常行歌语气里不乏好奇，但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在下和风镜老人曾有过一段渊源。”

    她答的简单淡漠，常行歌自然知道这渊源不浅。

    “原来如此，不知姑娘可知风镜老人何时何地失明？”

    “谁教你这么问的？”兰倾旖立刻警觉，声音转厉，目光刹那变得冰冷，隐隐约约可见眼底杀气。

    “这个就不劳姑娘操心，姑娘请回答就行。”常行歌浅笑，神色有几分期待。

    兰倾旖冷笑，“常公子，我敬你是名门弟子，留你几分颜面，但你可别自找不痛快，就是骗人你也敬业点。风镜老人的眼睛好好的，哪来的失明？”

    “花谢？”常行歌笑意不变。

    兰倾旖眉毛一挑，敌意收敛，戒备更浓，“不尽如人意。”

    “原来是韦公子的故人。”常行歌松了口气。

    兰倾旖放下心来，“你见过他？”

    “韦公子让在下到玉京后，去天舞银河寻一位名叫荆竹的姑娘，请她带句话给朋友，说是自己还要完成风镜老人的遗命，暂时无法抽身来玉京，让她莫要担心。”常行歌答。

    “那你怎么告诉我？”兰倾旖玩笑。

    “韦公子说了，能答上他暗号的人整个玉京不超过三个，答出来的是友非敌。告诉姑娘也无妨。”常行歌微笑怡然。

    “你和他似乎关系不错？他那眼高于顶的性子，若是关系不亲近，也不会让你带口信。”兰倾旖好奇。

    “君子之交。”常行歌答的悠然。

    “你不错，能得到他承认的人，不会是普通角色。”兰倾旖笃定道。

    “承蒙姑娘夸奖。”常行歌轻笑。

    兰倾旖目光柔软下来，如春日碧水荡漾生波，“他……现在怎么样？”

    “还算不错。”常行歌沉吟片刻，斟酌着答：“现在总归是要忙点。”

    “算了，那小子自保绰绰有余，也用不着担心。”兰倾旖神色悻悻，隐约带点忧愁，“都不是孩子了，路都要自己走。”

    一刹那她的神情遥远而怀念，仿佛看见了陌生而森冷的未来。那些曾经相知相交的岁月，或许真的要埋葬在内心深处，下次再见，说不准就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常行歌默不作声看着，觉得此刻这少女沉湎于自己的思绪中不可打扰。而她静默思考的姿态，有种寻常女子难见的雍容气度，让人想起高位者的端严。

    只一眼，久经江湖阅人众多的一派少主就知道，这女子虽寂寂无名，来历却绝不会简单。

    失落也只有一瞬，久经风浪的名门子弟，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情绪为私情左右。兰倾旖端起酒杯，“多谢常公子相告。”

    “举手之劳罢了。”常行歌挥手，毫不在意。

    兰倾旖笑了笑。他人举手之劳，于自己却是莫大帮助，总之这个情分她记下了。

    “兰姑娘，不知在下能否多嘴问一句，你和韦公子是什么关系？”常行歌的神色略显局促，显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唐突了。

    “他？”兰倾旖愣了愣，仔细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一个比较靠边的答案。“勉强算是青梅竹马吧！”

    “勉强算？”常行歌不解。

    “我和他十一年前在卫国龙昴雪山相识，相处了近两个月，后来他拜入风镜老人门下，就只书信往来不再见面。”兰倾旖淡然答。

    常行歌点头，心里对她的身份已明了七八分。看来韦淮越注定和自家无缘，勉强不得。

    “在下明白了。”

    兰倾旖愕然瞧着他，搞不懂他这莫名其妙的神来之笔所为何因。

    常行歌却不打算解释，“兰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呃……好！常公子慢走不送。”

    直到常行歌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兰倾旖仍在回想，可惜其中原因，她就是打死也想不到，只好悻悻作罢。

    酒楼外，夜幕初降，万家灯火渐亮，黑暗逐寸降临。

 第三十九章 全心追逐

    细雨蒙蒙的天气里，武举考试顺利落幕。

    据说前三甲进入军中获得军权，封赏厚重。据说闻人炯对于新注入朝廷的年轻血液甚是满意。据说前三甲春风得意……无数种据说传入兰倾旖耳中，她不过淡淡一笑。

    各种消息中，只有一个得了她几分注意。那位出身贫寒性格刚烈正直的武状元封在贵族聚集地御林军任职。看起来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可久经风浪的兰倾旖，却以一种危机中锻炼出来的敏锐断定，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

    不过没关系，这结果她乐见其成。这玉京，越乱越好。不然她凭什么浑水摸鱼？

    打定主意，她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那些悄悄加进去的引子总会发挥作用的。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她，还是顾及眼前比较重要。

    “听说你今日闭门不出，可是有什么事？心情不好还是遇了麻烦？”门口忽然传来许朝玄的声音。

    兰倾旖面色微僵，故作淡定道：“没什么，只是懒得动。”

    许朝玄在她身边坐下，思索：“懒得动？你懒得动不是没睡好就是身子不适，究竟是哪种？”

    兰倾旖心中冷汗，这人什么时候将自己的性子摸得这么清楚了？

    不吭声？许朝玄挑眉。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吗？

    见他抓过自己手腕，兰倾旖一怔，身子下意识绷紧，紧张得开始结巴：“你……你干嘛？”

    “手怎么这么冷？”许朝玄眉微皱。他算得上久病成医，诊脉还是会的，可现在不用把脉，也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兰倾旖缩了缩脖子，对上他漆黑如夜色的眸子，她竟觉害怕。可这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的。她很快武装好情绪，瞪大眼睛反问，“身子不适不可以吗？没人规定大夫不能生病吧？”

    许朝玄懒得理她，听她说话就知道这丫头是色厉内荏，平日里她可不是这么废话的人。

    “你最好说实话。”

    兰倾旖苦了脸，编谎话？别的不说，面前这只狐狸精明得很，骗他不是件容易事，再说她也不屑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左思右想，破罐子破摔，“练功入岔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练功入岔？”许朝玄目光微冷，语气淡漠。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顿时让她觉得自己身处悬崖绝壁之上又被一只苍鹰盯住般，全身一冷。

    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下好像真的把他惹怒了，不过这关他什么事？“反正死不了，这次是我太大意了，没事。”

    许朝玄脸色一黑，“没事？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这种事也是能急的？武学之道循序渐进，尤其是兰若心法这等顶级武学更是以上应天道感悟自然为主，你这么冒进，真以为自己是九命猫妖还是怎的？”

    兰倾旖瘪了瘪嘴，想不到他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自己理亏在先，反驳都没了气势，只好勾着头，像犯错小孩似的乖乖听训认错，“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不会冒险了，你就放过我这次行不行？”

    “嘴上说的好听，心里怕是正骂我多管闲事吧！”许朝玄冷笑。

    兰倾旖干笑两声，“怎么会？”语气她自己听来都觉得甚心虚。

    “会与不会你心里最清楚，我懒得和你辩驳。”许朝玄眉目如镀一层冰雪，语气静冷如一泊水，一泊永不为人世风云所惊的沧海之水。

    兰倾旖叹了口气，这家伙火气貌似不小。好吧，这次是她有错在先，她认了。“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她态度良好，语气诚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是，站在这里也尴尬。他暗暗磨牙，气恼自己竟也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语气生硬地道：“你好好休息。”转头拂袖而去。

    兰倾旖怔怔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五味陈杂。她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她又不想面对这种改变，一时连自己身在何方也忘记了。也不知发呆多久，她才醒过神，拍了拍头，她强迫自己收回心绪，思考眼前的事。

    元铭久的婚事。

    也不知道吕可妍是从哪得来的消息，又存了什么心思，竟然派人给她送来请柬，请她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这本来也没什么，以她的性子，不过一笑置之。可眼下她身子不适，动武不便，若是去了，很难保证自己的安全。别说离开玉京，就是出了这许家大门，她的麻烦都会接踵而来。

    可必须得去。

    陇南有变的消息，她还得去证实。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借此机会除掉那些碍眼的。

    她心生烦躁，索性不想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场婚礼必须参加，大不了把韦淮越叫来当临时护卫好了。

    “兰姑娘，这几日天气反复无常，还是不要一直吹风了，喝药吧。”侍女柔和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兰倾旖瞪大眼，呆呆地盯着她，“喝药？”

    “是啊！”侍女微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主子特意吩咐的，还让人送了不少滋补的人参灵芝来。”

    兰倾旖接过药碗，心头有淡淡暖意蔓延。“谢谢。”

    “兰姑娘这么说可就折杀奴婢了，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兰姑娘赶紧趁热喝吧。”

    京郊密林，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静寂，林子里不时响起野兽的嚎叫，偶尔有箭矢破空的风声。缠丝金弓下倒了不少猎物，看上去收获颇丰。

    “明明是出来散心，你怎么不动？”六皇子瞥了眼身边连弓都懒得拉的许朝玄，又扫了眼自己的满满收获，无奈道。

    “又不是什么值得猎的。”许朝玄不以为意。

    六皇子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神色悻悻，都不想和他说话了，免得自找打击。

    他随口道：“最近如何？”

    “一切照常。”他问的淡漠，许朝玄答得也简单。

    “那她如何？”

    “……”许朝玄沉默良久，轻声道：“我还没和她说。”

    “啊？”六皇子这下真的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在犹豫？”这么多年，他见惯了他的杀伐果决，即使是涉及生命的大事，他也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做了决定，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还从来没有过。

    “唯独她，是我无法掌控的意外。”许朝玄缓缓道。

    他要走的路，容不得半分变数，步步为营，每一步都出不得差错，错上一分，毁的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他无法掌控的，他是人，不是神。

    六皇子沉吟片刻，决然道：“反正这是你的私事，我不想逼你，要怎么做，你自己衡量吧！做好了决定，告诉我一声就是，我最后还是会支持你的。”

    “多谢。”

    “你也不用谢我。”六皇子摇头，苦涩一笑，神色略显悲凉，“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许朝玄不语，他只默默挽弓，一箭洞穿了林子里的吊睛白虎，正好从嘴里射入，不伤皮毛。

    六皇子默默咽了口口水，有些难以想象他仅凭听力就能射出如此精准的一箭，敢情自己一直以来白担心了，就他这打不死的剽悍样，让别人出事还差不多，自己哪会出事？

    “容闳，把虎皮给她送去。”许朝玄收起弓箭，淡淡吩咐贴身护卫。

    六皇子：“……”合着您老答应我出来打猎，就为了这虎皮？不带这么重色轻友的。

    不管六皇子怎么想，得到这虎皮的兰倾旖还是很感动很欢喜的，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热烈亲切。当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忠心护主的护卫，是一定会“如实”禀告主子的。

    兰倾旖觉得养伤的日子其实不错，当个米虫也挺好。她乖乖地喝了侍女送来的灵芝鸡汤，卧床休息。

    “难得你最近这么乖巧听话。”许朝玄听过侍女回报，仍觉得不可思议。

    她瞅着他，不语。心说现在时间这么紧，我又不是傻子，自然要早点养好身体，才能尽量占据主动。

    “来，喝药。”许朝玄端起小桌上的药碗，招呼。

    兰倾旖苦了脸，“能不喝吗？”

    “你说呢？”许朝玄笑得温和无害，但眼神全然不温和无害。

    兰倾旖咽了口口水，心虚地往后缩了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自己理亏在先，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换成侍女来不行吗？”她垂死挣扎。

    这家伙不会把药喂到鼻子里吧？她直觉不会，可还是觉得不自在。

    “放心，我不会出错的。”他说的意味深长。

    兰倾旖呆了呆，觉得这个“出错”的意义不简单。她苦心沉思，也没注意其他，药送到口边，下意识张嘴咽了下去。

    许朝玄没撒谎，药喂的很准。动作流畅优雅如一篇清丽词赋，无损他尊贵气质。

    兰倾旖垂下眼睑，看了眼那黑乎乎的药汁，立马移开目光。她喝药的动作有些机械，明显正神游天外，咬着勺子不放。

    许朝玄轻轻拽了拽，没拽动。他好笑又好气，“咬着勺子不放干什么？”

    啊？

    兰倾旖愣了愣，连忙松口，“抱歉，一时出神了。”

    许朝玄神色暗了暗，“药还没喝完。”

    兰倾旖扁嘴，“你真不可爱。”

    许朝玄嘴角抽了抽，“可爱这个词似乎是用来形容小孩子的。”

    “你就不能配合点吗？”兰倾旖重重叹气。

    “不能。”许朝玄一本正经。

    兰倾旖直接闭嘴。

    一碗药喝完，她长长松了口气，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刚刚受了十大酷刑，才满脸苦逼相。

    “来，吃糖。”一小碟话梅糖送到她手上。

    兰倾旖呆住，嘴巴张成了鸡蛋形。她难以置信瞪着他，脑子里难得有片刻空白。

    这是咋了？脑子被门板夹了？被雷劈了？中邪了？怎么突然关心起这种婆婆妈妈的小事？

    诡异的沉默中，许朝玄脸色有点发僵。“喝药后，不该是想吃点甜的吗？”

    “啊？哦！”兰倾旖眼神呆滞，还没完全回神，“吃糖。”她接过话梅糖放进嘴里，酸酸甜甜，似此刻心情。

    她咬着糖，抬头去看许朝玄。人还是那人，看上去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感觉却又有些不同。

    她对他其实没太多防备，因他看不见，她对他也多了份怜惜，一些小女儿态也不怎么收拾，允他稍稍靠近。往日也没觉得什么不妥，现在却有些心慌。仿佛他放下了顾虑，开始全心追逐。

 第四十章 谁的初吻

    她下意识想躲，应对也略显局促，“难得你考虑这么多。”

    许朝玄挑眉，“你是在说我平日为你考虑少了吗？”

    兰倾旖顿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没……没有的事。”

    “你好像很紧张。”许朝玄若有所思。

    兰倾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好吃糖。

    “好了，记得按时喝药。”许朝玄放下糖，微笑叮咛。

    兰倾旖点头，像是家养的小白兔般温顺乖巧。

    眼前一暗，唇齿微暖，清冽的气息扑鼻而来，带着浓重的男子气息，温柔地覆在了她的唇间。由浅入深，辗转品尝，唇齿间的气息如他本人微凉清逸，淡淡的兰芷芳桂香气在身边萦绕，覆盖了每一寸思维，华美如每个少女曾在春夜小楼中做过的豆蔻梢头的梦。

    那样的梦境温软而醉人，烟雾般包裹了她身心，让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在何方。

    兰倾旖呆在当场，震惊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脑子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明明看不见，怎么亲的位置还这么准都没搞错地方。

    第二念头是——“许朝玄你个混蛋！”她恨恨地瞪着餍足后心满意足的许朝玄，“这是我的初吻啊！你竟然抢走……你……”她恨得直咬牙。

    许朝玄若无其事拈起话梅糖慢慢品尝，才对脸红脖子粗的兰倾旖答：“那我的初吻早就被你抢走了，我都没说什么。”

    “啊？”兰倾旖瞪大眼睛，不会吧不会吧？我什么时候亲过你我怎么不知道？骗我呢？不过看这家伙的神情，不像撒谎来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忘了兴问罪之师，搜肠刮肚地回想是什么时候干过逾矩之事。

    许朝玄却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给她掖掖被角，掖被角的动作很自然。从兰倾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微抿的唇角，清浅薄红，如春日初绽桃花温柔一瓣，黛青长眉微微上挑，弧度几分凌厉几分冷傲，却被他眼底如水的温柔中和。

    她看得呆了呆，觉得这样的许朝玄太难见，平日里他总是看似温和好说话，却距离感十足，难得这一刻给人的感觉这么近。她不舍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了两人之间流动的奇特气氛。

    许朝玄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神态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叮嘱。“好好休息。”

    这个世界上，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时代，八卦的流传速度永远是最快的。在女主本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初吻事件已在府中传的人尽皆知，很快许家上下都知道女主子要出炉了。一大群八卦爱好者整天两眼灼灼冒狼光，在未来女主子经过前聚在一起神色兴奋地用敬仰的目光盯着她，在未来女主子经过时神色坦然地转过头不看她，在未来女主子经过后神色鬼祟地注视着她。

    未来女主子光明正大的、理直气壮的，去找了男主子。

    “参加喜宴？”许朝玄听她说明来意，愣在了当场。

    “对啊！”兰倾旖笑语盈盈，眼眸弯弯，声音听起来很欢喜，“元铭久和吕可妍的婚宴，你应该听说了的。我收到了请帖，打算去看看。”她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语气郑重地道：“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我答应过会治好你的眼睛，就一定会做到，陇南那边有不少好药材，这次过去，我也能采到不少药，反正最近这天气，你的寒毒也不会发作，只要平日注意保暖，就不会有事。我也不会去太久，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许朝玄沉默，他没有任何理由强行留下她。

    “一路顺风。”

    兰倾旖一笑：“放心放心，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特来向你告辞，这就先走了。”

    话都到了这份上，许朝玄还能说什么？况且兰倾旖心意已决，亲自来跟他说一声已经算是客气了，他有什么资格不让人家走？

    “要我派人护送吗？”他问，语气平淡。

    “不必了。”兰倾旖微微笑，笑容渺远如云中月。

    “保重。”他的语气低沉。

    “你也一样。”

    红衣少女转身，身形飘然，心里却有微微的冷。

    许朝玄坐在暮春暖阳里沉思，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他抬起头，容颜掩映在阳光中，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通知下去，启动第二套计划。”

    半个时辰后，苍灵宗名下一家首饰店后院一处静室内，茶香袅袅，竹帘半卷，雅室门口一人披发而立，衣袍在风中翻飞。

    他一边喜滋滋盯着院门的方向，一边鬼鬼祟祟听着四面动静，不住紧张兮兮问：“老夫人她今天真的出门去了？”

    “跟您说了很多遍了，夫人确实带丫鬟去踏青了，我亲眼看住她们往西山去的。”烹茶的小厮头也不抬。

    “神佛保佑！”那人舒一口大气，抚胸长叹，“娘亲也真是的，不就是娶个妻子吗？她至于亲自赶来玉京，像是看犯人似的天天看着我吗？”

    小厮低着头只顾烹茶，露出茫然无辜神情。

    茶香渐渐渗入暮春明媚的空气中，清越空濛，压下了一园怒放的花香。

    “佰山云雾香茗，不是给你这不讲意境的粗人，在这香气熏人的园子里烹的。”

    忽有清越如歌的声音从繁花深处传来，来人笑声浅浅，如一串玉珠落于水面，正穿帘入户，分花而来。

    绯红色绣银兰的长裙流水般拂过深青木质长廊，飘飞衣角沾染嫩黄浅红的娇蕊之香，典雅中平添了三分娇艳。

    “你是狗鼻子？难得我烹一次好茶就冒出来！”年轻男子斜眼一指来客，笑意嘲讽。

    “与其焚琴煮鹤，不如以待知音。”来人含笑坐下，随意取过小厮奉上的茶。

    她接过茶那一刻，四面下人都无声退了下去。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一双手伸过来，稳定地给她斟茶。

    来人不答，只在袅袅水雾中，定定看着元铭久。

    元铭久被她的目光看的心头一跳，睁大眼睛瞪着她：“你干嘛？”

    “我们是不是朋友？”来人肃容正色问，语气十分严肃。

    元铭久翻了翻眼睛：“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

    这女人今天发什么疯？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

    “那你告诉我，苍灵宗是不是和朝廷有牵连？”来人单刀直入，直接的令人心惊，犀利的令人胆寒。

    元铭久沉默。

    他的默认让来客心里一凉，“你们投靠的是哪位皇子？”

    “别问了。”元铭久的脸色变了变，语气急迫而沉冷，素来嬉笑怒骂笑嘻嘻的模样也收了起来，眉宇间透出丝丝压迫与冷硬。

    来人置若罔闻：“是八皇子对不对？”

    元铭久的脸色微变，再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是吗？”来人淡淡微笑风华皎皎，慧眸中荡漾着亮彻神光，“其实这不大难猜，太子和四皇子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若是他们之一是你们选择的辅佐对象，你们不会到现在都毫无动静，毕竟前两日，他们闹腾的挺凶的。那么余下的，能够供你们选择的就只有二皇子、六皇子、八皇子、十六皇子。十六皇子今年才十岁，年纪太小，不参与政事，直接排除。二皇子精明圆滑，朝中多有好评，但母族势力太过强大，反易遭帝王猜忌，而且这些年二皇子办事也不大牢靠。六皇子毫无建树韬光养晦，整天只埋头史书。那就只剩下八皇子了，这位殿下又素有贤名，礼贤下士，掌握着兵部，朝野上下人人称赞。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说的都对。”元铭久沉默了一瞬，微微地笑了起来，虽然在笑语声却淡：“我们的确选择了八皇子。”

    “这是行钢丝之险，你知道吗？”来人叹息。

    “苍灵宗的近况你也清楚，如今不过是勉强维持表面平静罢了，不然我爹也不会让我娶青阳门的大小姐。”元铭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八皇子主动向我爹示好，对于内忧外患交加的元家而言，是个良机，我们不可能放弃。”

    来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真的不可能收手？”

    元铭久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希望你们最后命大。”来人垂下眼帘。

    “什么意思？”元铭久脸色变幻不定。

    “意思是，八皇子注定会失败，先机已被人占尽，他不会有机会了。”那人，究竟花了多久的功夫来布这个局呢？草灰蛇线、伏延千里，将一切势力握于手中，只等一日大风将起，便可扶摇直上。

    这等心计，这等耐心，无论是做朋友还是敌人，都让人感到心惊。

    “阿兰，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元铭久抓着她的胳膊急切地问。

    她的聪慧他从未怀疑过，而且她素来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找线索。

    “我只知道，有人花了多年光阴来布局，这个局，已经成功了，再没有人能够撼动他的实力，他很快，就会夺得那个至尊无上的位置，我不知道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不是八皇子，他已经没有机会了。”来人淡淡道。

    元铭久脸色变了变：“闻人炯一生二十六子，成活者十七。十七人中，少年夭折者四，封王后病故者三，三皇子兵变谋反死三残一。原本枝繁叶茂的闻人皇族，在年复一年的皇室倾轧中，已成了删繁就简三秋树。现在京中只剩下那六个，那会是谁？”

    来人不答，反正话说到这份上，他的立场她已经明了，没必要再多话。

    很多事，她只能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你我相交一场，我终归不想让你送命，所以，我会保你一命，但是苍灵宗的死活，我不会管，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看着窗外，背影高傲坚韧，那是一个，永不为风雨所侵、雪中白梅般的背影。

    她历经了风霜，已能独自面对世间一切。

    “玉京风雨已至，人人自顾不暇，我也只能先求自保。你多保重。”

    元铭久问：“你心中究竟做什么打算？”

    来人沉吟不语，负手立于窗前，晨间的日光被窗纱割裂，落于她清丽眉宇，点缀出斑驳难明的神情，而隐在暗影里的眸瞳，黑沉若乌玉。

    兰倾旖。

 第四十一章 久别重逢

    练功房房门紧闭，隔着门都能感觉到剑气的森冷，门外侍立的下属越发小心翼翼垂眉敛目，容闳领着连珏走到门口，大大咧咧地敲门，“主子，连将军来访。”

    “请进。”门后传来了微微低沉的声音。

    连珏推门，环视四周，目光先落到了丢在地面上的外衣上，再看向许朝玄的月白色劲装，冷然的面色，手中的长剑，眼睛一亮：“过两招？”

    许朝玄点头，笑的自信从容：“有何不可？”

    “好。”连珏语气里透出灼灼的兴奋，握住了一杆银枪。

    许朝玄手中长剑指地，姿态沉凝如玉雕。

    连珏脚步不丁不八，姿态沉稳如磐石。

    银光一闪，一点劲风劈破空气，奔雷般直奔许朝玄。

    枪上灌注真气雄浑充沛，远远便带起一阵烈风，劲风已经吹得许朝玄长发后扯如旗，连眼睛都睁不开，许朝玄立刻闭眼，还是不避不让，长剑也狠狠对扫过去。

    他抽剑横拍，想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力将长枪拨飞。

    铿然一声，空气中火花四溅，火花里连珏长笑，笑声喜而烈：“好！”

    剑和长枪对撞，狂猛气息立时如狂潮巨浪般扑入两人的胸臆，各自胸中一窒，蹬蹬蹬连退数步。

    双方都来势汹汹。

    许朝玄一声低笑，月白衣袍一闪，他突然飘了出去。

    那是真正的飘，轻灵的身法，宛若风吹过空中飘飞的羽毛，潇洒曼妙难以言说，却又不像一般的好看招式只有一堆花架子没有速度，而是快得眼睛难以捕捉，空气中留下淡淡虚影，他身形如追光掠电，刚才还在丈外，眨眼间，便到了连珏身前。

    他单手一转，一个流畅的弧度，半空里立时银光一亮，雪光点点宛如下了一场暴雪，将如火焰般灼灼逼来的连珏笼罩在其中。

    连珏霍然抬头，那般灿亮到要将人的双眼灼瞎的剑光里，他不闪不避，目光亮若繁星。

    “好！”

    这第三声好中，连珏语气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他振臂一挥，长枪光芒暴涨丈二，后发而先至，和那万点碎雪撞在一起。

    “轰！”

    空气都似被震得微微爆裂，银光暴涨将两人笼罩。

    光亮中两人再次战到了一起。

    银枪如刺破苍穹的白光，来得迅捷而美妙，追云万里，直刺许朝玄。

    许朝玄不避不让，右腕一振，长剑抖开万朵剑花，如重瓣碧桃瞬间绽放，桃蕊中心，一点剑光如冰针迎向枪尖，带着一股尖锐的冰寒之气。

    “叮——”枪尖与剑尖相撞，极细微的一声，又如黄钟大吕般响在两人耳侧。

    连绵的攻击如同暴雨梨花，两人都是以快打快的招式，曾在战场上并肩迎敌，对彼此的招式十分熟悉。

    连珏银枪一晃，枪尖抖开一片虚影，如一色天幕下展开的桃花扇，美而烈，直袭许朝玄胸口。

    许朝玄蓦然转身，他的身影似在瞬间被枪风分开，空气中出现了好几个虚影，剑身在空气中展开，扇面般的剑光中，陡然出现了七个剑尖幻影，拨弦般迎向了连珏的枪。

    只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连珏这势在必得的一枪竟然在瞬间被拦截了七次，每拦一次，枪尖便荡开一分，最后竟硬生生被荡开三寸。

    一击得手，许朝玄长剑顺势一滑，直取连珏胸口。

    连珏长笑，枪身一磕，猛地磕在了剑身最不容易着力的地方。

    许朝玄反应也是极快，一点剑光倏忽一分为二，分刺连珏左胸和右肩，宛若云合又分。

    连珏冷哼了声，枪尖一摆，袭向许朝玄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救。

    两人枪来剑往，身法快如闪电。一片银幕罩住两人身形，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带着钢与铁的尖锐，相互都不容情半分。

    连珏身如怒龙直下，只听得尖锐的一声碰撞，空气似也承受不住这剧烈的力道而发出哀鸣。

    银枪无力地扎入地下，连珏躺倒在地大汗淋漓，大笑：“痛快。你的武功还没荒废，治好了眼睛，依然是热血少年扬。”

    许朝玄长剑拄地稳住身形，虎口处鲜血长流。“我们都不是少年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连珏连连摇头，“你这人真是败兴。还没恭喜你，阿兰说，她手中那方子有了点眉目，治好你眼睛的希望又多了一层。”

    许朝玄微微笑了笑。“其实我现在觉得，眼睛瞎了对我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你该不会是想放弃吧？”连珏被吓到了。

    “怎么可能？”许朝玄失笑道：“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半途而废的。”

    “那就好。”连珏努力爬起身：“走，我们去喝一杯。”

    落日将湖光水色染成光彩陆离的锦缎，粼粼波光闪烁，映得双眸华光流动，满湖碧水也似流入了眼眸。天际晚霞艳光氤氲，镀到脸上亮丽如胭脂，霞光中的人影看起来分外遥远。

    兰倾旖立在湖畔，双手负后抬头看天。她姿态悠闲，仿佛在等人。一袭纤秀背影裹在流澹回转的烟岚轻绢中，静得似乎融入了这浓稠淡渺山光水色，一时竟觉得天地已随她凝伫，反是这山这水，悠悠地退了开去。

    “兰兰！”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微微笑意，毫不掩饰重逢的喜悦。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对“兰兰”这个称呼，还是有点心肝疼——不适应。

    她转过头。

    夕阳光芒璀璨，而那人的眸光，却明亮得逼退了此刻的夕晖艳光。

    梨树下含笑而立的那人，身形高颀，眉如墨画，线条镂刻若天神之手精心描绘，每一分都恰到好处，一丝增减不得。眉目英挺，极具英气。

    兰倾旖挑起眉，忽然就想到许朝玄，诚然美貌，精致而华艳，宛若深海珠贝，走到哪里都招人眼。而眼前这人，虽同样貌美，却带着清冷的傲气和微微的狡黠，宛若雪山上飞奔的雪狐。

    她看着他，目光却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看见了自己的年少岁月。曾雪间飞逐，曾拔剑对敌，曾跋涉千山，曾盟誓相护……那样飞扬激越的时代，掩埋在岁月中的辉煌。

    她目光深远，唇角泛起淡淡笑意。

    “阿越，你来晚了。”

    千言万语，重逢喜悦，也只化为她唇间调侃提醒的一句温软笑言。

    你来晚了。

    韦淮越一怔，随即失笑，“我觉得自己来的不算晚。”

    正好帮你打架。

    剑光乍起亮若虹霓，没有半分有犹豫地扎入了水中。水波旋转不散，咕咕的气泡声忽然从水下传来。

    浩淼湖面上，飘过一缕淡红。

    水下波浪涌动，冲天而起一道人影，手持双刀砍来。

    兰倾旖冷哼了声，手指一弹一股劲风飞弹而出，直击那人眉心。

    她本就站在水边，此刻毫不客气一掌击出，湖面上立即起了阵飓风，水面上竟生生破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她的一掌之力居然将整个湖面推起数米高，水花四溅，如流星逐月疾驰而去，毫不留情地掀翻了近处涌上来的四人，庞大的冲力和精纯的内力夹击下，那四人当即毙命。

    韦淮越一怔，神色颇为惊奇。举凡绝顶武功心法，越往上练越难进步。兰倾旖未满十七便有如此修为，天赋和勤奋实在让他惊喜。

    这一掌打得湖水飞溅花木遭殃，水下的人也藏不成了，纷纷足趟水浪跃身而出。清一色的穿水靠蒙面刺客。

    两人对视一眼，兰倾旖耸了耸肩，韦淮越摇了摇头。

    深蓝银红两道光影一掠而过。

    兰倾旖踏波而行，衣衫迎风飞舞，身姿轻盈如羽飘然如仙。她一跃四五丈，中途只在足下清水上借力一点，便又一次飞身而起，宛若轻灵飞燕，转眼间已落入了人群中央。软剑一抖，就是万朵血花。

    淡碧光晕一闪而过，韦淮越拎着一把轻巧玉剑，剑光清影丽如花，直扎水下。

    两人一个对付水面一个摆平水底，片刻功夫已将一群人收拾干净。

    “你又得罪了什么人，让人家派刺客来杀你？”韦淮越蹲在湖边，洗干净剑上血迹，满脸无奈地问。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满不在乎地道：“想要我命的人一抓一大把，我怎么知道是哪里来的？”

    “你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惹事？除了打打杀杀，你还能做点别的吗？”韦淮越满脸嫌弃的表情。

    兰倾旖立即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炸了毛，跳脚大怒，“韦淮越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你惹的麻烦还少吗？你跟人打打杀杀的次数还少吗？”

    韦淮越立刻闭了嘴。

    兰倾旖冷哼了声，“这也没什么好猜的，反正我这次是出来历练的，也没什么麻烦，想要我命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两方势力，区别只是究竟哪个了。”她边说，边走到尸体前蹲下。

    “你干嘛？”韦淮越神色呆滞，实在想不通这丫头什么时候多了翻尸体的癖好，她又不是仵作。

    兰倾旖不理他，捂着鼻子在尸体身上暗袋里掏掏摸摸，看得韦淮越一阵恶寒，觉得她这举动太随便了，好歹男女有别，即使人家死了，也不能这么掏啊！这要是以后她对活人也这么热情怎么办？不行，情况不妙，必须阻止！

 第四十二章 商议

    他冲上前去拽起她，咬牙切齿地提醒她：“男女有别你懂不懂！女孩子要矜持！矜持！”

    “去你的矜持！”兰倾旖不耐烦推开他，掏出大堆小玩意，暗器伤药毒药银两包括令牌……她嘿嘿直笑，毫不客气地搜刮干净。

    “你能有点出息吗？”韦淮越怒。

    “不能！”兰倾旖答得比他还大声还理直气壮。“我缺钱！缺钱你懂不懂！不明白穷鬼的心酸就少开口！”

    “你……”韦淮越彻底无语。

    兰倾旖将尸体身上所有用得着的东西都搜到自己腰包，穷凶恶极堪比最凶悍的强盗。

    “走吧，我要去陇南。”

    “你去陇南干什么？”韦淮越皱眉。

    “参加婚礼。”兰倾旖的答案，远比他想象中强大。

    韦淮越：“……”

    “阿越，听说你和常行歌的交情不错？”兰倾旖摇头晃脑，眼珠骨碌碌直转，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韦淮越心弦紧绷，心中暗暗戒备，“一般而已，你想干嘛？”他觉得有点紧张，这丫头每次露出这幅表情就没好事。

    “这样啊——”兰倾旖拉长了声音，有点失望。哎，本来借助云光堡的庇护更安全些，结果他们交情一般，她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怎么了？需要帮忙？”韦淮越看着她变换不定的神情，猜测。

    “没有，不过我们要赶路了，有点急。”兰倾旖很快收拾好表情，正色道。

    “那我们雇车吧。”韦淮越提议。他知道这个懒女人是绝对不肯骑马的。

    “好啊！”兰倾旖表示不能更赞同。

    “对了，风镜老人去世了，你有没有什么……那个……”她难得的吞吞吐吐，语气忸怩，不知道该怎么说。

    韦淮越一愣，转头见她满脸苦恼，一副努力措辞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兰兰，你这个样子真是可爱。”

    兰倾旖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语。

    “我没关系的，只是不适应而已。”韦淮越收了笑意，淡淡道。

    兰倾旖沉默。不适应吗？出了这种事，以后就只有靠自己了，谁不想一辈子受人庇护安稳无忧不解世仇？可是现在，除了自己未雨绸缪，天底下再无人可以依靠。不自己打算，还能怎么办？

    她本来想问问他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来晚了，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再问，不知道怎么问。都长大了，再不是小时候无忧无虑，什么秘密都可以分享，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何必多问？自己究竟是在忧心什么？

    她忽然浅浅地笑起来，笑意微凉带嘲。

    其实她知道的。她在害怕，怕有一天他回到那条路，怕他和她不得不成为敌人。

    其实很多年前她就知道很有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洒脱。究竟是时光带走了自己的锐气？还是自己的心灵变得软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么，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

    “兰兰，我无家可归了。”韦淮越一本正经盯着她。

    兰倾旖眨了眨眼睛，等待下文。“所以？”

    “所以我决定以后跟着你混了！”韦淮越答得理所当然。

    兰倾旖：“……”

    两人很快在市镇上备好行头，马车里锦褥软垫，书籍游乐，水果点心一应俱全，保证在长期旅途中不会感到烦闷无聊，有吃有喝一路舒适直达目的地，一看就是喜好享乐者的精心安排。

    马车在平坦的官道上轻快飞奔，照这个速度，不过六七天就能到达目的地。兰倾旖很满意。那句“陇南有变”，她现在已摸清了底细，所以她这次就是抱着搞破坏的心理去的。

    呵呵，我亲爱的老朋友们，赶紧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静静等着迎接我的到来吧！小心我来了之后，你们就睡不了安稳觉了。

    她盘算着路程，发现时间绰绰有余，用不着日夜兼程地赶路，完全可以当成踏青赏花对待，去了之后还能逛逛街，体会一下陇南风光，甚至是安国的风土人情，顿觉心情舒畅，悠闲地躺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对了，你有没有请帖？”她问。

    “这么大的事江湖上都传遍了，稍微有点头脸的人都收到了请帖，我自然有。”韦淮越边看书边答。

    “那就好。”兰倾旖放心了。

    一路上住店赶路不断循环，两人在马车里下棋聊天，半分不觉得旅途难熬。

    马车驶进了苍灵宗所在的焦杨城，城中人流涌动，车夫放慢了车速，缓缓向着苍灵宗别业而去。

    因为来客众多，身份复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其中不乏相互看不顺眼的，若放进本门，对安全有威胁，苍灵宗干脆在城中腾出了一个别业，专门用来接待来贺的宾客。

    马车里，兰倾旖舒舒服服躺着吃东西看书，唇角笑意浅淡。

    她觉得吕可妍送来这份请帖的结果不算糟糕，最起码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探探苍灵宗的底，省得自己想借口，还免了奔波之苦。

    韦淮越瞟她一眼，觉得她此时的表情，写满了“阴谋阳谋阴谋阳谋。”

    前方别业门口，传来护卫喝阻的声音。

    兰倾旖微笑抽出请帖，纤指弹了弹，声音清越，她露出惬意表情。

    ……

    暮春时节花开正盛，窗外粉白樱红交相辉映，百花吐蕊各绽芳姿。阳光极好，映得天空仿佛一块淡黄色琥珀，然而这样美好的阳光，似乎照不亮这方宁静的天地。

    寒梅绽放嵌琉璃锦屏后，或轻或重的对话声，隐隐约约响起，模模糊糊听不大真切。门外护卫们垂眉敛目小心把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刚刚收到了消息，这次苍灵宗和青阳门的联姻没那么简单。”

    “这还用得着你说？两派联姻意味着什么谁不知道？权力的更迭交替，什么时候简单过？”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两派内部各有盘算，这件事似乎还有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

    “不清楚。这件事还要看上头的意思，毕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上头下达的命令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要这么护着？竟然连计划都顾不上了。”咕哝的声音满是不满，语速略快地道：“一个女人而已，还能比得过大计？也不知道上头究竟是怎么想的！”

    “噤声。这种事不是我们该关心的，我们不过是听命行事，不该管的事情别管。”

    一阵沉默，气氛尴尬，一群人各自在自己的思绪里沉静，半晌，有人轻轻咳了声，讪讪道：“可是，听说这次的婚礼，请了风镜老人的弟子韦淮越前来观礼，他会不会妨碍到我们的计划？这人来历特殊，武功出众，行事也没个顾忌章法，万一出个什么事……”

    “想多了，他没有出手的理由，不就是观礼吗？”

    “但愿如此，可是常小姐那边……听说常小姐对他很是仰慕，若是知道他来了，只怕又有的闹腾，他又是个油盐不进的，惹恼了他只怕又有的头疼。”

    “无妨，这点我自然会关照下去，让他们小心看着，尽量不让他们接触。”

    “但愿吧。”语气听起来不大抱希望。

    “韦淮越动不得，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毕竟是风镜老人门下，穆家的势力，多多少少还是要顾忌几分的。”

    “得了吧！穆家现在不过只剩个空壳子了，穆太后辞世多年，穆家男人也战死沙场，兵权早就收归皇室，如今就只剩个空头郡主，至于那穆佩蓉，除了有个郡主名头和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她还有什么？连脑子都不怎么灵光，绣花枕头一包草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可你们别忘了风镜老人还有个徒弟。”

    “……”

    窒息般的沉默中，有人迟疑地开口：“那个人……不是早就……”

    “好了！皇家的事少说为妙，越说越错。不该管的事情别管，有些人不是我们惹得起的。眼下的两派联姻才是要紧。”

    “昨日青阳门的大长老秘密派人送来了门中至宝，说是要和我们合作，看来青阳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要不是吕老头子膝下就只有一个吕可妍，吕可妍又死恋那个元铭久，事情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步！”

    “这就是没有儿子的下场！女人总免不了头发长见识短感情用事！”

    “可我听说元铭久另有心上人，而且那人是……”

    “闭嘴！这件事不要再提及！有没有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喜欢又怎样？还不是要联姻？！”有人冷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讽刺，“苍灵宗那群老头子不会让这件事出任何意外的。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杀手锏，从来不是……”

    有人呵呵地笑起来，十分快意。“说的没错，好戏才刚刚开始。届时所有人的脸色，想必都会很精彩。”

 第四十三章 遗憾没亲见

    兰倾旖得承认，自己是个很无聊的女人，或者说，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她也不能免俗。

    在别业住下后，她便开始猜测吕可妍何时来找自己。为此她特意闭门不出不见外客，虚席以待佳客来访。

    闷在房中无事可做，她打量房中布局，别业的客房远不如许家精致讲究，舒适程度却不相上下。陈设十分简单，也就是些日常所需的床榻桌椅，但整洁干净远胜客栈上房，她睡得很安稳。

    她没见过吕可妍，但料想着作为门派继承人，这女子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为情绪所左右不可理喻的疯女人，就算来找麻烦，她应该也可以考虑说清楚。她可没兴趣当小妾，更不想做人家夫妻感情的变数，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她与元铭久……不说也罢。

    仔细检查了身上的武装，确定没问题，她才放下心来。

    这一生，无论何时，她都不会放松对人的警惕。这是长期拼杀锻炼出的本能，也是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她在镜前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仪容衣饰，思考自己该如何措辞，委婉点还是直白点？强势或温和？文的还是武的？万一一言不合对方动起手来，自己又该怎么办？还有，要是韦淮越跳出来搅局怎么办？

    她痛苦地理了理发丝，觉得感情真不是东西，处理国家大事都没这个来的费劲。

    “少夫人，就是这里了。”门外忽然传来侍女脆生生的声音。

    兰倾旖转头。

    门口出现的女子，并不是第一眼美人。容貌秀丽，姿态文雅，衣饰搭配华而不俗，神色算不上友善也没露出太多敌意。

    她的目光复杂，兰倾旖揣摩不透。“吕小姐，请坐。”

    吕可妍定定地盯了她半晌，抬手示意旁人都出去。

    侍女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兰倾旖仔细看了眼吕可妍，她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微微褐色，比常人更多了三分深邃，专注看人时，会产生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当然，这点压迫感，在兰大小姐眼里完全不够看。

    输人不输阵，面对吕可妍咄咄逼人的视线，她若无其事，喝茶。

    她的镇定让吕可妍挑起眉，带点居高临下地道：“你不错！”

    兰倾旖瞟她一眼，不置可否。她还用不着她来评价认可，别以为她听不出她的轻藐。

    “我的来意，你应该清楚。”吕可妍语气平淡略显冷硬。

    兰倾旖对她的态度表示理解，毕竟这种事搁在哪个女人身上都不好受。“我对元铭久没那意思，也不会成为你们夫妻之间的阻碍，所以你压根不必因我而不安。至于这个婚礼……来了也就凑个热闹。”

    吕可妍的表情有一丝怪异，那感觉……好比在看一只拱了好白菜的猪。

    拱了好白菜的猪？！

    兰倾旖被自己的联想恶寒了一把，想不通自己的想象怎么会离奇到这步田地，一时脸色很有点精彩。

    “你以后不准见他！”吕可妍的语气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兰倾旖点头，“好！”反正她现在和元铭久也成了半个敌人，不见面最好，至于自己的承诺，要实现的办法多的很，用不着自己亲自出面。

    “多谢你的通情达理了！”吕可妍很满意。似笑非笑瞟了眼兰倾旖，她决然道：“总之，这次的婚礼我希望你亲自参加，但不要让他知道。在我与他成亲之前，你不能给他任何希望，更不许单独相处。”

    “成交！”兰倾旖答得爽快。

    “作为回报，我会保你无恙。”吕可妍站起身俯视着她，淡淡道。

    兰倾旖笑了笑，不语。

    送走了吕可妍，兰倾旖依然无法高枕无忧，她始终觉得吕可妍临走之前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又想不出眉目，只好扔到一边。

    她出了门，找到韦淮越，将这件事跟他说了说，韦淮越表示无感。

    “她没打你主意吧？”他双眸眨动，满脸关切。

    “放心，她奈何不了我。”兰倾旖摇头，她无心招惹风月债，但也不会任人欺负。

    “那就好。”韦淮越放下心来，“你不必对她愧疚，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可以人为配对的。”

    兰倾旖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懒得惹麻烦。”

    “这就对了。”韦淮越满意点头，“肚子饿了没？我们出去吃。”

    客栈，兰倾旖只随意用了点清淡的就停下筷子。

    “你怎么突然吃这么少？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怎的？”韦淮越关切道。

    “心里有事，吃不下。”兰倾旖答，神色波澜不惊。

    “什么事？”韦淮越奇道。面前这个女人可向来是铁打的神经，什么事能让她犯难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

    兰倾旖凝视着他，神色隐隐不安，“对于如今两派联姻，你究竟怎么看？”

    韦淮越放下筷子，缓缓挑起眉毛，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变了，几分戏谑几分笑意几分淡漠几分怜惜，复杂的难以辨清。“你真想听我的意见？”

    “废话！”兰倾旖只差在脸上写上“不耐烦”。

    “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场婚礼只怕很难善终。”韦淮越漠然道。

    兰倾旖的手颤了颤，筷子上一块银芽拌鱼掉在碗里，她心中叹气，“为什么这么肯定？”

    “江湖上同样有利益斗争阴谋倾轧，而且江湖门派之间的争斗，比起官场上还要凶险残酷，更加不留退路。别说是常行歌，就是换做任何门派的掌权者，都不会让这桩婚事成功。”韦淮越认真看进兰倾旖的眼眸，语气淡漠中自有肃杀之气流泻，声音清越如玉剑相击，“也不怕实话告诉你，常行歌不简单，至少元铭久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这点可以预料。”兰倾旖向来认为武力是自保的必要手段之一，但她更崇信智慧的力量。而“智慧”二字用到元铭久身上，她唯有苦笑而已。

    在她看来，元铭久真的不适合做一个门派掌权者，他练武的天赋和悟性都很高，但要说到管理门派，他真的太嫩了。他不喜欢也不愿接近那些阴暗肮脏的事物，一直都在逃避，就像一个小孩子，固执地坚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并拒绝接触那些丑恶的事物，不愿长大。性格太过天真的人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天堂，也不可能是天堂。除非他不做少主，不然总有一天要撕破自己的赤诚。

    这也是她当初拒绝元铭久的重要原因之一，她的男人，不可以弱，不然无法适应她的生活。他甚至可以卑劣，却不能赤诚纯真。

    她欣赏这份难得的天真，甚至会出手保下他，却绝不会靠近他。可话又说回来，她又能保他多久呢？

    见她久久陷入沉思，韦淮越也不再开口，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她也无需他提点。

    “常行歌武功如何？”兰倾旖好奇，“比你高吗？”

    “至少有资格和元铭久一较高下。”韦淮越云淡风轻。

    兰倾旖沉默。

    半晌，她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算了算了，或许是我们杞人忧天想太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韦淮越默了默，轻声道：“你打算何时回去？”

    “看情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在对待许朝玄的事时没把握。那是一个她无法掌控的男人。

    “你会不会插手？”韦淮越凝眸注视着她，目光灼亮如星辰。

    兰倾旖呆了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场婚事？”

    “是。你会帮哪边？”韦淮越神色凝重，语气十分认真地问。

    兰倾旖左右权衡，“保元铭久一命，帮……咳咳，帮谁不重要，总之不能便宜了苍灵宗。”

    “好吧！我知道了。”韦淮越咳嗽。

    “你那是什么表情？”兰倾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横眉怒目。

    韦淮越面色不变，淡漠答：“鄙视的表情。”

    兰倾旖：“……”

    两人都不再开口，室内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氛。

    韦淮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故作平静的笑容，都不忍心打破她的自我安慰。总觉得见面后的她，似乎藏着很重的心事，平日里经常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分外遥远。

    这样的彷徨忧郁，不该属于她。在他心里，她应该是一直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她有这个实力和本钱，她该永远是十年前龙昴雪山上救下他的女孩，拥有与年纪不符的冷静淡定，即使偶尔走下神坛接触世人，也骄傲的仿佛这是她的恩赐。那种高贵清冷，和锦衣华服无关，和众星环绕无关，是真正灵魂的强悍和阔大。

    “你有心事！”语气笃定。

    “或许吧！”兰倾旖淡淡道。她自己无法确定的事，或许可以从旁人那里得知。她愿意相信旁观者清。

    “能和我说说吗？”韦淮越缓缓问。

    “我自己还不确定。”兰倾旖摇头。

    “兰兰，这般犹豫不决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若梦幻，神情有点落寞。

    “你想多了。”兰倾旖矢口否定，心如古井波澜不惊。

    “但愿如此。”韦淮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或许是他的笑容太碍眼，或许是他眼中若有若无的嘲讽和笃定刺伤了她的自尊，她忽然觉得烦闷恼怒，“说了你想多了就是想多了！若我有一天当真遇到了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旁人也帮不了我！”

    “说的没错，你一直都这么决绝果断。”韦淮越叹气，神情有点遥远，眯着眼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就像当年你决定救我就救到底，在明知我仇家众多还安排我拜入风镜老人门下一样。”

    “你什么意思？好像对拜风镜老人为师很不满一样！”兰倾旖不乐意了，合着自己费心给他安排去处解决后患还是多管闲事了，果然好人做不得。

    “不！我只是遗憾，兰兰！”韦淮越郑重坚决地纠正她的话，神情充满怜惜，仿佛她是个容易破碎的瓷娃娃，“我很遗憾，这么多年都不在你身边，没能亲眼见到你的成长。”

 第四十四章 佳敏

    雪山上默默无闻的小女孩，一步步展示出她的绝代风华，步步生莲俯瞰天下，人生过得处处精彩惊涛骇浪。他在山门中学艺，听着山下红尘中那些瑰丽的传奇，听着她的故事，仿佛在看前世。她在前世的故事里金戈铁马沧海长歌，他在今生里山门岁月平淡春秋，他们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只是那些明争暗斗的疲倦、无人理解的孤独、排挤倾轧的委屈……所有辉煌背后的痛苦和伤口，谁来陪她度过为她治愈？她失意落魄时起谁来安慰支持她？

    她给了旁人温暖和守护，谁又来还她这些？

    那些岁月里，他是真真切切地担心她，再强大的人也有弱的时候，她强势了太久，撑了太久，一旦累了松懈了，很可能会是崩溃。他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但还是害怕那一天会到来，所以他迫切地想守在她身边早做防范。

    当然，这些都不需要她知道。

    感情，从来都只是一个人的事。

    兰倾旖的手指颤了颤，双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她深吸了一口气，笑容一半真心一半假意，任谁也摸不清心思。“怎么见了面，你就变得这么煽情了？”

    “因为我怕失去机会。”韦淮越紧盯着她的眼睛，想看进她的内心深处。“就像这次我下山，本来很快就可以去找你，却耽误了一个多月。你看，人生的旅途如此遥远，却处处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下一刻是离别还是重逢，如果我们不小心又失散了怎么办？我不要这人生长亭短亭，不要这人生电极流光，即使有一日往事成灰，我成为了你被遗忘的时光，那还有共同走过的回忆，来铭记这一段旅程。”

    兰倾旖苦笑，她觉得相见后的韦淮越让她有些承受不了，爱情这个东西，她素来不懂也不想懂。他的情意，她并非不知。先不说那传情红梅，当年那小小少年，踏进深合的山门时，也曾意气风发地说过艺成出师后会娶她为妻。当时年纪小，不放在心上。如今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可她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她本来还想问问他那枝红梅是怎么回事，此刻也没了心思。

    “不过是一句戏言，你又何必如此坚持？”

    “对你来说是戏言，对我来说却不是。”韦淮越目光清冷如霜，显然兰倾旖这句“戏言”很大地刺伤了他。

    “你确定你对我的感情不是救命之恩的感激？”兰倾旖摇头，“或许你该好好想想。”

    韦淮越目光一冷，“我自己的感情，我分的很清楚。”

    兰倾旖叹了口气，索性挑明了讲，“我现在不想谈这些，感情的事对我来说太过陌生，我只能告诉你，我会慢慢去学，具体什么时候能学会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也无法接受你，这只能凭感觉。也许我到白发苍苍的时候才会懂，也许我会马上懂。我说不清楚，也无法给你答复或保证。”

    “我会等着你，等到你懂为止。”韦淮越声音虽淡漠语气却认真。

    “随意吧。”兰倾旖有些疲倦，“抱歉，我累了，你让我好好想想，休息一下。”

    黄昏时分的焦杨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兰倾旖走在人群中，无聊地看着玩弄火焰杂耍的艺人，糖人，兵器的摊位，小孩子恶作剧的鬼灯笼……不时有小孩子嬉笑着从身边跑过。

    黄昏的街头，其实很热闹很有人情味，风尘归家，心怀牵挂。人生最饱满的团聚的滋味，都在此刻展现。

    她在街边小摊上坐下，要了碗黑米粥，慢慢喝。

    “我的孩子！”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兰倾旖吓得手一抖，粥洒了出来，弄脏了衣袖。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一缩。

    一匹受了惊的马正拖着快要颠散架的车厢从东向西飞奔而来，行人见状纷纷狂奔着避开，却有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脱了一个妇人的手，摔倒在街道上。

    眼看着惊马就要践踏到到小孩子身上，就算踏不死，后面的车厢也足够将小男孩碾碎，妇人眼见无望，蹲地大哭。凄厉的大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瘆。

    淡黄人影从眼前一闪而过，身形轻灵如燕凌空飞跃，转瞬就跃到街心。

    淡黄罗衫上深紫梅花朵朵绽放，在眼前拉开绚烂的弧度，快如追光掠电。

    大街上的人怔怔看着，被这精妙的身法震住。

    兰倾旖饶有兴趣地挑眉，轻功不错啊！这么短的距离，一般的高手想救人几乎是没戏的。

    “孩子……”妇人一声呼喊，飞扑了过来，誓要和儿子同生共死。

    黄衫女子单足点在车厢上借力，身影在街面上一翻，在马车到达之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后衣领子，拎着他高高跃起，将他抱在怀中。

    扎着冲天小辫的的孩子完全傻眼了，都忘记了哭，鼻涕还挂在唇上，呆呆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黄衫女子，双眸一眨不眨。

    黄衫女子救了小男孩，可惊马却踏向了冲回来的妇人。

    “糟了。”黄衫女子大吃一惊，可怀里抱着孩子，想救妇人已经来不及了。

    “娘——”

    孩子见娘亲这么危险，急的大叫出声，接着哇哇大哭。

    对面街心，妇人见孩子被救了，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双眼一闭，静静等着死亡来临。

    一条绫带哗啦啦飞来，霍霍有声地缠上了妇人的腰，用力一拽，妇人的身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飘逸的弧线，落到了街边摊位上。

    兰倾旖瞅了眼头顶光秃秃的棚子，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对老板投去歉意的目光。她真的不是故意扯烂棚布的，只是事急从权，身边实在没有合适的东西可用了。

    “谢谢姑娘。”死里逃生的妇人连连磕头，声音仍在发颤。

    兰倾旖扶起她，笑了笑，“没事了，你可以带儿子回家了。”说话间那小男孩也跑到他娘身边，母子俩冲她和黄衫女子连连道谢。

    “没事了，你们早点回家吧。”黄衫女子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饶有兴趣地看向兰倾旖，“你功夫不错。”

    兰倾旖瞟她一眼，这姑娘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可爱，不过中上之姿，眉宇间的旷朗之气却硬生生让这张不算出色的脸变得让人心醉。“你轻功也不赖。”

    “认识一下，我叫常佳敏，你可以叫我敏敏。”黄衫女子十分自来熟。

    “兰倾旖。”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你是从哪来的？莫非你也是来参加婚……”常佳敏喋喋不休。

    “是。”

    “那样正好，我们做个伴吧！”常佳敏满脸兴奋眉飞色舞。

    兰倾旖怔了怔，“你不怕我心怀歹意？”

    “你刚刚还救了那对母子，怎么会是坏人？再说，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即使你存了歹意，我不会自保吗？”常佳敏满脸无所谓，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你一个人吗？”兰倾旖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不像个常年有江湖的独行侠。

    “我提前走，家里人随后会很上来的。”常佳敏面不改色地答。

    兰倾旖点头，看向摊位老板，道：“结账。”

    摊位老板满脸肃然地和兰倾旖讲，“这位姑娘，方才这棚子被扯坏，承惠请付修理费布料费十两银子多谢。”

    兰倾旖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一个布棚子怎么会这么……”瞟了眼常佳敏，她改口道：“行，请稍等。”

    倒是常佳敏，已经瞪着眼睛叫了起来，“什么？十两银子？这么贵？你这布棚子是什么布料做的？兰姑娘，别给他，这摆明了是敲诈勒索！”

    “姑娘此言差矣。”老板立即转向她，语气更严肃地道：“这是上好的料子，虽看起来不起眼，但结实耐用，便于储存。十两银子一点都不过分。”他顿了顿，道：“当然，如果实在没钱，允许姑娘赊账，但必须有人抵押在这里做保。”

    “在下虽不宽裕，但这点银子还是有的。”兰倾旖笑了笑，伸手掏袖囊，手忽然一顿。

    “黑心，不要脸，唯利是图，敲骨吸髓，无耻！”常佳敏还在叽叽咕咕不停地骂这个看起来很恶心的摊位老板。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要脸起来让人像吞了死苍蝇一样恶心。看见兰倾旖动作，不禁一怔。

    兰倾旖摸完袖囊又摸胸口，再摸腰间，越摸神情越尴尬，常佳敏瞧着这架势不对，越看越眼熟。怎么回事？

    “这个……你不会……真的……没……”她比了个银票的手势。

    兰倾旖尴尬地苦笑点点头，钱袋不见了，她此刻才想起来什么时候不见了，但好像已经迟了。

    “没钱？没钱充什么阔佬？”摊位老板冷笑，“今日不给钱，别想走！”瞟了眼兰倾旖，他嘲讽道：“当然，您两位好像有武功，存心想赖账的话，小的也拦不住。您自己看着办吧！”

    兰倾旖暗暗磨牙，心想市井痞子果然有够讨厌，她何止想赖账？她还想打人呢！可这也只能想想。越是这样，越不能走。可以打家劫舍强取豪夺，却不能对苦哈哈讨生活的百姓不要脸，这点原则她还是有的。

    常佳敏立刻去掏自己口袋，冷笑道：“不就是十两银子吗？我来就是！”

    她摸出十两银子扔给老板，一拉兰倾旖的手，“走！”

    兰倾旖暗暗叹气，觉得自己常年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真是太丢人了。欠钱不还也不是她的作风。“敏敏，跟我走，我带你回去，叫我同伴把银子还给你。”

    “不用吧？”常佳敏不好意思了，“十两银子而已。”

    “没事，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你看，你独自来此地，也没个住的地方，一个女孩子独自住客栈也不方便，我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兰倾旖打定主意要把她拐回去，“你刚才不是说要和我作伴吗？”

    “……好！”

 第四十五章 怎么是你？

    两人肩并肩亲亲密密地往别业走，兰倾旖若有所思地瞅着常佳敏，想了想，慢吞吞地道：“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笃定的语气。

    常佳敏全身一僵，几乎立刻，兰倾旖看见了她眼中的戒备，还有若有若无的杀气。仿佛纯真的小绵羊，立即变成了警惕备战状态的恶狼。她的声音也不复先前的温和，变得清冷如霜。“你是谁？”

    “别紧张，我没恶意。”兰倾旖笑眯眯地道：“只是你伪装的太不像了，有人跟来不会是你这个样子的。”若是真有人随后跟来，怎么可能那么痛快地跟她走？

    常佳敏警觉地盯了她半晌，见她若无其事神态淡定，这才放下一半戒心。

    “你好像没什么独自在外生活的经验。”兰倾旖凝视着她，猜测道：“这样跑出来不怕家里人担心？你是不是离家出走？怎么？跟家里人置气了？”

    常佳敏一下子不动了，呆呆地站在大街上，任由兰倾旖拽她衣袖死活不走。

    兰倾旖叹了口气。

    果然没猜错。

    这个年纪，这种性格，多半是个为情所困的傻姑娘。

    小姑娘站在原地发呆，苦了兰倾旖，只好将这个沉浸在自己苦逼的悲伤中暂时无法自拔的丫头拎到了街边，免得她被来来往往的马车撞上了。周围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兰大小姐从来就没被人当成杂耍猴子围观过，对这种情况也很无奈。

    “哥哥不准我见他。”良久，常佳敏才开口，神情充满愤怒，双拳紧握义愤填膺。“他凭什么这么专断？！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可他从玉京回来后，就变得不可理喻，还下令禁了我的足。讨厌？讨厌！”

    兰倾旖瞅着怒火中烧的小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该由父母掌握才对，怎么由你哥哥决定？难道你父母去世了，家中一个长辈都没有？”

    “我爹娘早就不管事了，现在家中一切都是我哥说了算。”常佳敏觉得很委屈。

    “那你哥为啥改主意？”总该有个触因吧？

    “我也不知道啊。”常佳敏心情沮丧，“我问了好几遍，哥哥始终不说，只要我早点收心，说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兰倾旖不吭声。

    常佳敏越想越觉得愤怒，“怎么可以这样？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感情的事是说不爱了就可以不爱的吗？”

    兰倾旖买了串冰糖葫芦，有滋有味地咬着，牵着她的衣袖往别业走。

    让这丫头慢慢愤怒伤心去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姑娘，被自己兄长突然的态度转变折腾的心火直冒，觉得整个世界都和她有仇，这个时候是无暇关注外物的，等她发泄够了，她们也就到了。

    “听说他也会来参加这场婚礼，我一定要见到他！”

    兰倾旖狠狠咬了口冰糖葫芦。咔嚓一声声音清脆。

    “这次就算是龙潭虎穴，为了他我也要去闯闯。我必须见到他……”

    兰倾旖咬糖葫芦的动作一顿，愕然转头注视着这个天真丫头，神色古怪。一句话在她嘴边转了转，越想越觉得可能。“你哥该不会是常行歌吧？”

    ……

    直到踏进别业大门，兰倾旖都觉得这件事很无厘头。

    常行歌有个妹妹她听说过，但她还真没在意她的名字，因为这位常小姐，真的很不引人注目。

    云光堡堡主子嗣不旺，膝下仅这一子一女。虽是异母所出，两人的感情却很好。

    兰倾旖曾听说过，云光堡这位大小姐，幼年曾出过意外，具体是什么状况不知道，只知道当时才九岁的小丫头，在这场意外中受了重伤，整整三年不敢见人，此后云光堡上下对她的要求就特别低，不求她武功有多好才智有多出众能帮云光堡多少忙。只求她平平安安长大，将来寻个夫家做个普通女子。常家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不让她接触外界的半点风霜，过得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

    养在深闺，备受呵护的女子，天真烂漫不解世事，有个喜欢的人就以为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以为这轰轰烈烈，是世界的全部。

    和这种几乎没有阅历的女子打交道，兰倾旖觉得自己不用动脑子都足够应付。

    还没到客房门口，她已经听完了全部故事。

    简单地说就是不被家人接受的恋情，至于究竟是单恋还是其他，说不清。

    那个男人至今没表态，当然，常佳敏也没表白。不过按照常佳敏的说辞来推断，那个男人很精明，那么他在装傻的成分居多。原因太简单，常佳敏不懂得隐藏自己的爱，她太单纯，不会藏匿。那么常行歌的做法还真没错，换做自己也会阻止的。

    她比较好奇那个夺走了大小姐芳心的男人是谁，可惜看起来很好骗的常佳敏在涉及自己的心上人时，真的是嘴巴比石头还硬，撬不开她也就放弃了。

    别业里男宾和女宾分住在不同院子，之间相隔较远，天色已晚，兰倾旖只好放弃了借钱计划，将常佳敏带回自己的房间暂时安顿下来。

    难得遇到一个人听自己诉苦水，常佳敏越说越悲从中来，擦鼻涕眼泪用了一箩筐的手帕，自己被自己感动，哭了个昏天黑地。

    兰倾旖躺在躺椅上打呵欠，吃掉了一桌子的零食。

    不过脑子没停止转动，一边吃一边想。常行歌肯定早知道了妹妹离家出走的事，更知道她的目的地。那么他肯定会采取行动。苍灵宗……呵呵，要是知道了这么好的人质在自己地盘上，不动手就是傻瓜。她暗暗头疼，觉得自己这次似乎又惹上麻烦了。看来自己就是个麻烦吸引体，到哪里都不得安生。

    怎么办？保下这个丫头还是让她自生自灭？

    她瞟了眼常佳敏，这丫头已经不哭了，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水汪汪的眼睛骨碌碌直转，一看就知道八成盘算着什么缺德点子。

    兰倾旖知道这丫头并不傻，她拉着自己时，袖子里藏着贴肉的刀呢！

    当然，自己身上也有很多小玩意，她出刀未必能伤到自己，自己出手却随时可以要了她的命。

    兰倾旖弹弹手指，觉得婚礼之前必须得把这丫头放到眼皮子底下，不然不放心。

    “你先住下，我来想办法帮你找人。”她难得管了回闲事。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打抱不平帮我！”常佳敏欢喜地抱住她的手臂，“放心，我一定会乖乖的，不给你惹麻烦的。”

    兰倾旖心中叹气，突然觉得常行歌有这么个妹妹，一定很头疼。

    以她的狡猾和口才，要和这个小丫头混成闺中好友真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她不过帮她改了个防身装置，马上这丫头就认定她是生死之交了。

    两人聊天谈地，很快到了天黑，洗漱干净后，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窝在绣着祥云纹路的被子里各想各的心事。

    “其实我哥哥人很好的，他也说过他很好，不知道为何突然改主意……”常佳敏喃喃着进入了梦乡。

    兰倾旖睡不着，她不习惯和人同榻而眠，半分睡意也无。

    她起身，掀开纱帐，外面是如水的月光，银沙般从窗间洒落在木质的地板上。

    她穿上外衣，赤脚轻轻出门，站在门外长廊上看月亮。

    “你怎么不穿鞋？”耳边忽然传来清凉如雪的声音。

    她转头，月光下，韦淮越一身深蓝色衣裳，面容透出淡淡冷峻，看向她的眼神微带不满。“怎么这么不小心，不知道爱护自己身体吗？”

    兰倾旖在栏杆上坐下，“我出来走走，再说外面也不冷。”

    韦淮越不语，快步走上前来，在她面前蹲下，抓住了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兰倾旖的神色略带慌乱，不安地挣扎着，可她没想到韦淮越的手劲比她想象中更大，铁钳般抓住了不放，捏得她的踝骨生疼。

    “你慌什么？”韦淮越抬头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靴子。

    兰倾旖怔了怔，这是……

    他单手扶着她脚踝，手指细长，指尖姿势轻轻，轻浅的呼吸洒落在她肌肤上。清淡、柔凉，仿佛月色下弥漫开的水汽。

    她身子软了软，不适应，非常不适应，这距离太近了，这气氛太暧昧了，这心理也太尴尬了。

    “松手，我自己来！”她忽然恼怒，勉力站起身。

    韦淮越不理她，执着地给她穿鞋。

    “你……你们……”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尴尬暧昧气氛，带着十二万分的难以置信，有出乎预料的惊，还有以为梦想即将实现却突然破碎的凉，让听见的人，都觉得心里瘆的慌。

    兰倾旖觉得全身微微一冷，她猛地转头。

    门口，常佳敏扶着门框，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们。她身子无力地靠在门框上，似不胜这夜的寒凉，脸色苍白，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她目光紧盯着韦淮越，双唇发白，颤抖如霜打的花，正无声地一开一合，吐出破碎的字眼。

    兰倾旖突然觉得自己也全身无力。

    因为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怎么是你？

 第四十六章 三角

    兰倾旖觉得这大概是自己一生中最尴尬的时刻了。

    虽然常佳敏的话很无厘头，一句话说的云里雾里迷迷糊糊，但联想到当初常行歌奇怪的言语，她还是听懂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遇见这种乌七八糟的倒霉事。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无语的了。常佳敏的心上人，就是韦淮越。而韦淮越……总之又是一段你追我赶的狗血三角恋。

    兰倾旖觉得这样的追逐让人有点想哭。

    “你怎么在这里？”韦淮越错愕瞪着门口衣衫单薄的女子，失声惊问。

    常佳敏不答，只呆呆地盯着兰倾旖的双脚，盯得兰倾旖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觉得全身不自在，下意识缩了缩脚。

    她轻轻踢了踢韦淮越的腿，示意他放手。韦淮越恍若不知，径直给她穿好另一只鞋。

    兰倾旖顿时觉得吐血的心都有了。

    确认她穿好鞋，韦淮越站起身，淡淡瞟了眼常佳敏，“常小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夜太晚了，在下也累了。”

    面对兰倾旖之外的女子，他素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常佳敏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更白了，全身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伤心。

    夹在两人之间里外不是人的兰倾旖这时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底下去。她都不敢看常佳敏，只在心里祈求这两人有什么话赶紧说完说完就散。

    “你……她……”常佳敏指着韦淮越，又指了指兰倾旖，神色呆滞。她的眼珠勉强转了转，仿佛带回了她少许活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你喜欢她？”

    韦淮越皱了皱眉，“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还用问？

    常佳敏全身一颤。

    兰倾旖手指动了动。

    两个女人的视线诡异地对上，常佳敏目光中满是失落和羡慕。

    兰倾旖……兰倾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眼神。

    常佳敏扁了扁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水光涌动，仿佛要哭，但终究没哭出来。那泡眼泪转来转去，始终没转出她的眼眶，看上去就像打磨得纤毫毕现的透明水晶。

    兰倾旖心中叹气。

    人间红线错牵，处处皆是啼笑姻缘。一朝相遇，你追我赶，有心无意，束缚多少痴男怨女？

    “你一直对我冷淡疏远，就是因为……”常佳敏目不转睛地盯着韦淮越，竭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咬紧了下唇，欲言又止。

    “是。”韦淮越毫不犹豫地点头，对面前少女目中含泪的哀伤熟视无睹，连声音都没有一丝波动，复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想来找你。”常佳敏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角，无力地咬住了下唇。

    韦淮越不置可否，眉毛微挑，其中情形如何他心知肚明。“你偷跑出来的？”

    “是。”常佳敏知道瞒不过他，无奈地缓慢点头。

    “马上回去！”韦淮越冷了脸，只差说一句“胡闹”，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她竟然敢偷偷跑来焦杨城？要是被苍灵宗的人知道了，她想过自己是什么下场吗？

    “我不！”常佳敏倔强地仰起头，满脸不屈。“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天天看到你！”

    兰倾旖毫不意外地轻轻叹气。

    韦淮越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好好呆着，我写信给常行歌，让他来带你回去。”

    “不要！”常佳敏惨叫出声，叫声惨烈好似被杀。“我不要回去！我要跟着你！”

    “……”

    “我说，”兰倾旖咽了口口水，终于硬着头皮开口道：“都这么晚了，我们现在在这里吹风也不是什么好事，都进去慢慢谈，怎么样？”

    韦淮越瞟她一眼，那眼神很有几分不善，充满压迫，看得人心里发凉，半晌，他冷笑，点头。“行！”

    兰倾旖松了口气。

    关上房门，她以最快速度穿好鞋子，立即把韦淮越的鞋子还给他。

    妾有情郎无意的两人正大眼瞪小眼。

    瞥了眼兰倾旖还来的鞋子，不悦地瞅了眼她期待的面庞，韦淮越冷笑了声，接过鞋子穿上。

    兰倾旖转过视线不看他，坐在一边默默无声地喝茶，尽力减小存在感，等着他俩谈完。

    其实她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当务之急是将常佳敏送走。可这头脑一根筋的固执小丫头恐怕很难被说服。

    那两人的拉锯战，她不想掺和，悄悄出门，站在长廊上发呆。

    常佳敏呆呆地看着对面神色冷淡的年轻人，心中酸涩。她以为韦淮越一直这么冷淡，对谁都一样。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懂温柔，只是他的温柔都给了他喜欢的女孩子。

    韦淮越目光一眼眼瞟过紧闭的大门，心头暗暗把兰倾旖那个没义气的女人骂了千百遍。尼玛，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去，留他来应付这个头疼的小祖宗，究竟是什么意思啊？看着常佳敏亮晶晶的眼睛和倔强不屈的面容。他只觉头都大了。“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给你哥哥写信。”说完也不理常佳敏明显有话要说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得很急，虽然风姿依旧优雅，却全然不像他平日的风格。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见他这么快出来，兰倾旖笑了笑，什么也没问，淡淡道：“早点休息。”

    “你也是。”韦淮越冲她点了点头。

    烛泪缓缓滴落，宛若离别的哭泣，摇红烛影间，容颜黯淡的少女双手抱膝，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目光明暗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倾旖瞟了眼神色木然的常佳敏，默不作声地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抽屉里的零食，慢慢吃。

    她觉得，自己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

    她们现在没什么好说的，兰倾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古以来为了爱情反目成仇的亲近女子比比皆是，何况她们还算不上亲近。

    仇恨这种玩意，男人多半是为权，女人多半是为情。

    “你……”常佳敏迟疑许久，开口道：“你喜欢他吗？”

    啊？兰倾旖剥花生的手顿了顿，怔怔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笑，说不出心中感觉是荒谬还是其他，“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这都不足以成为决定你行为的因素。”

    兰倾旖目前没喜欢的人，不知道其中滋味如何。但有句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素来觉得，爱情只是单方面的事。所爱之人也爱自己固然皆大欢喜，但若是不爱也天经地义。

    常佳敏目光亮了起来，心头豁然开朗。对啊，自己为什么要理韦淮越的的想法，追逐他本来是自己的事。“我明白了。”她脸上努力挂起笑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兰倾旖知她做了决定，心中总算送了口气。不管她放弃还是坚持，都解决了现在的尴尬。“睡吧！我都困了。”

    这一夜，常佳敏睡得很香，兰倾旖却一夜未眠。

    天亮时两人同时起身，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韦淮越同样一夜未眠，见到常佳敏他有些尴尬，伤害她非他本意，但他的心的确不在她身上。反倒是常佳敏，笑语盈盈，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坚强。

    “淮越。”常佳敏坚持这样称呼，“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韦淮越怔了怔，“没有。”

    “那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常佳敏满脸期待，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韦淮越，笑容甜蜜如花。

    韦淮越瞟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感情，仿佛在看一只撒娇的猫，还不是自家养的。“不去。”

    常佳敏也不气馁不失落，执着追问原因，“为什么？你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事？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陪我去？”

    “我不想去。”韦淮越的答案直接也伤人。

    常佳敏的目光黯淡下来，如同两朵灰烬里的残焰，欲灭不灭。但很快，她又扬起笑容，“你不想去就算了，和你一起呆在这里，也是不错的。我……”

    “信送出去了。”韦淮越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你好好准备一下。”

    常佳敏全身微微一颤，一瞬间她眼中燃起了灼灼的愤怒，仿佛火焰般要将面前这人烧成灰烬，让人毫不怀疑下一刻她会彻底爆发。“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韦淮越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眼神中透着悲悯，“你何必？”

    “这是我的事！只要你一日没娶她，这件事就还有变数，我也就不会放弃！”常佳敏神色坚定，语气决然无悔。

    韦淮越哑口无言。这也是个固执的小丫头啊！他苦笑，忽然觉得怅然若失。“随你吧！可我不会……”

    “不要说！”常佳敏猛地打断他的话，语气决绝如利刃当头砍下，“我知道，你不必强调，话也不要说太满，我相信坚持的人会得到好结果。”

    韦淮越重重叹气，“好吧！随你吧！你让让，我还有事要办。”

 第四十七章 探查

    暮春的阳光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气，天空蓝的格外澄澈，天际一群雪白的鸽子翩翩飞过，翅尖掠动了雪白的浮云。阳光铺满了整个随园，西厢院子里的长廊被晒得温热，月白的衣袍垂落在温和的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泽。

    许朝玄坐在长廊上，面前一盘残棋。他难得的有点不平静，要靠外物来稳定思绪。绝艳容颜沉在阳光里，看不清他的神情，似是在沉思。

    容闳低眉敛目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脚尖周围三寸距离，呼吸放得轻缓无比，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惹来主子的不悦，做了替罪羊。

    主子现在看起来很平静，但他这个跟了主子多年的老人却能感受到主子身上浓重的煞气。这种煞气让他对自己的安危表示了无限的担忧。

    “她到了焦杨城？”

    “是。”明白主子说的是谁，容闳连忙答，生怕答慢了让主子不开心。

    “吕可妍找过她的麻烦？”一颗圆润的白子捏在指间，他神色带着微微杀气。

    容闳扁了扁嘴，心想主子话不能这么说啊！“她只要兰姑娘永远不和元铭久见面。”

    “她倒是打的好算盘。”许朝玄冷哼了声，嘲讽道。

    元铭久肯定没戏，即使没吕可妍这门婚事，兰倾旖也不可能接受他，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找个隐秘渠道通知她，安国顾家有人潜伏在焦杨城，让她务必小心。”许朝玄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心想这女人胆子也大惹的事也多，一时不看着就容易出事。

    “是。”容闳连连点头，忽然道：“主子，刚收到消息，韦淮越出现在焦杨城。”

    “韦淮越？”许朝玄神色一凛，声音带着一丝凛然。

    “是。”容闳瞅着主子的脸色，咬了咬牙，豁出去般道：“另外，他还在兰姑娘身边，兰姑娘出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他，两人不仅是旧识，而且……”他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出来需要无限勇气，“他正在追求兰姑娘。”

    “咔！”几乎可以忽略的细微声响，容闳看见棋子上多了条裂缝。

    他小心地往后缩了缩。

    许朝玄完全没发现忠心下属的小动作，他的脸色很有点不好看。骄傲睥睨的许二公子，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遇见情敌了，还是十分强劲的情敌。以他的智慧，不用猜都知道，当初那个送红梅传情的人，就是韦淮越。

    还真是……缘分不浅！

    他怒极反笑，“好！很好！她怎么说？”

    容闳小心肝凉了凉，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主子肯定会发飙，但又不得不说。“兰姑娘没答应他，却默许了他留在身边。”

    一片白粉从许朝玄指间滑落，倒霉的棋子已彻底挫骨扬灰，看得容闳的心肝颤了颤。

    “主子，常佳敏去了焦杨城。”容闳小心翼翼禀报，“据查，她追慕韦淮越而去。”

    许朝玄脸色稍霁。

    “不过韦淮越已飞鸽传书通知常行歌来领人，他也出发了。”

    “想办法拦截。”许朝玄想都没想，冷声吩咐。

    容闳低着头，“是。”

    “另外，通知焦杨城里的线人，尽量为他们制造机会。”

    “是。”

    “绊住元铭久，让他顾好自己就行，听说他有个弟弟一直不安分，你懂的。”

    “是。”

    许朝玄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办。

    长廊里安静得针落可闻。许朝玄抬头，迎着阳光缓缓回想，他记得当年韦淮越拜入风镜老人门下，是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引荐。现在看来，那个女孩就是兰倾旖了。似乎这些成名多年的隐世高人都和她有交情，也都很卖她的面子。能培养出这等优秀子弟的门派或个人，一只手都能数完，她又是来自其中的哪里呢？

    与她相处越久，疑惑便越深，她身上的谜团和神秘之处就越多，仿佛她就是个宝藏，挖也挖不完。她是苍茫天地，神秘而遥远，要走进她的世界，长久而艰难。

    他扶着额头轻轻笑起来，笑声清浅，如玉珠滚落水面，清越琳琅。

    没关系，来日方长，总有走进去的一天。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响起，他敛了笑容。

    “人可有安排进去？”他淡淡问。

    “按照主子吩咐，尽数准备妥当。”万雅恭敬地答。

    “早些安排好，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可以收网了。”许朝玄唇角泛起淡淡残酷的笑意，仿佛看见了鱼儿在自己网中挣扎求助无门任人宰割的样子。

    “是。”万雅头也不抬。

    主子隐忍不发韬光养晦至今，也该给他们反击了。当初的血债，哪有那么容易忘记？欠了他们的，总得还！

    “该怎么做你们都清楚，小心看着点，机会只有一次，马虎不得，更不能轻敌。”许朝玄声音虽淡语气却冷，唬得万雅心头一冷，知道自己骄傲过头了。“是。”她忙不迭点头，“属下知错了。”

    “下去吧。”他收拾起桌上的棋子，想着牵肠挂肚的那个人，终究还是不放心，淡淡道：“通知容闳，收拾好行装，我要出远门。”

    韦淮越最近很有些烦恼，本来想好的两人独处变成了三人行就不是那么回事，处处显得不顺畅。尤其是在常佳敏出现后，兰倾旖明显避开了他，想起来他就觉得郁闷难当。

    常佳敏韧性极佳，虽知他心有所属，依然坚持不懈主动出击，常常堵得他无路可逃，换做旁人，韦淮越早就动手了，可这是他好朋友的妹妹，本性也不坏，性子也是他喜欢的那种，他还真不好意思动武。

    “淮越。”避无可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韦淮越不胜头疼地扶额，心烦意乱。

    “淮越，你在就好了。”常佳敏笑得眉眼弯弯宛若月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听说你这段日子胃口不佳，吃得甚少。我做了几样清淡的爽口小菜，还备了时兴的新鲜果子，你来尝尝吧！”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满脸期待地凝视着他。

    “不用了，我不饿。”韦淮越摇头，淡淡道。

    常佳敏目光一黯，“尝尝而已，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她想了想，笑道：“你吃完了，我今天就不缠着你了，好不好？”

    韦淮越目光一闪，坐下，提筷。

    常佳敏淡淡一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吃。

    菜肴简单而精致，看得出用了十足十的心思。他浅浅尝了尝。

    因为某些原因，常佳敏平日里学的最多的反而是这些贤惠持家的本事，厨艺尤其是其中翘楚。几样小菜做的爽口，而且全是他喜欢的菜式。

    他吃了小半便放下筷子，改品香茗。

    常佳敏心满意足，收拾干净转身出门。

    ……

    兰倾旖这两天有点郁闷，她早早接到消息说顾家也有人潜伏在城中，好吧，这其实是必然的。陇南和安国接壤，不从这边进入黎国，从哪里进？可这城中人流众多，想找出几个安国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这人喜欢速战速决，这样拖延不是个事！眼看天黑了，她换上夜行衣，出了门，在别业屋脊上出没，听着底下所有客人的墙脚。

    掠过一个个没用的，她去了东院，这是她明察暗访后觉得最有价值的。

    结果还真没让她失望。

    “这次元宗主的态度，有点琢磨不定，他什么意思？想中途退出还是要脚踩两条船？”

    兰倾旖眨了眨眼睛，心想态度？什么态度？他们要元铭久的老子表什么态？这群人的来历她打听过，来自西境某个门派，莫非是掩人耳目？那他们到底是哪里人？

    听了听觉得没意思，她换了地方。

    这个院子里声音很杂，听起来来了好几个能做主的。

    一个说：“咱们这次和八皇子合作，希望能找到那个小贱人，将她彻底解决。”

    一个说：“八皇子不是省油的灯，目前是最有希望竞争皇位的，就怕他不好好办事，毕竟我们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想得美！”立刻有人接话，声音带着几分怒气：“他从我们这里得了好处，想不办事？当我们好欺负吗？”

    “也不知道那个小贱人躲在哪里？玉京想找人也不容易。”有人忧心忡忡。

    “这件事不能找闻人炯，不然我们顾家可就真的没法立足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可恶，找到那个小贱人，我一定要把她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土包子，偏偏一身本事，竟敢与我顾家作对！”有人悻悻道。

    “没事，她与元铭久有交情，一定会来参加婚礼。届时我们抓住她就是。毕竟这是苍灵宗的地盘，我们现在算同一个阵线。”

    “可元铭久偏袒她怎么办？”

    “呵呵！现在苍灵宗可还不是元铭久说了算！”

    “说的没错，这次定要让这贱人有来无回。不过一个乡野丫头，若非当时我等不在，哪容得她撒野？还不手到擒来？”听起来特别年轻的声音呵呵冷笑。

    兰倾旖坐在屋檐上，心中也在呵呵冷笑，心想这些人也是胆子大智商低，看的人为他们捉急。世家名门就是如此，死都不肯自认丢脸，更不肯正视别人的能力。若他们能抛下颜面问题，和闻人炯合作，她还高看他们一眼。可惜……不过这样正好，方便她将他们分批解决。

    就固守着面子等死吧！姐姐我很乐意成全你们！

    闲着也无聊，能解决就解决了，解决不了就先看看。

 第四十八章 小惩

    她悄悄掀开屋瓦，探头对底下看。华丽的厅堂里，上座端坐着四五个男女，老少都有。那唯一的年轻女子穿着粉裙，从她的角度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那女子坐姿极其端正，腰背笔直，从一丝不乱的发髻，无可挑剔的坐姿，和分外整齐的衣饰来看，这位姑娘是一个严肃刻板的人。

    兰倾旖撇了撇嘴，心想这顾家奇葩真多，一个二个都脑子缺根弦。她生平所见人物，不乏这种严谨庄重型的人，这种人多半野心大，心思深，待人苛刻，不好相处。她托腮看着，心想何时做了她比较合适。

    底下粉裙女子挥了挥手，“把云脂膏拿来，我要敷脸。”

    仆人下去拿东西，兰倾旖跟着，看那仆人进了内室，小心地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柜子第二排，有个十分精致的玉盒。

    柜子共三排，第一排是珍玩古董，第二三排都是玉盒，只不过第二排光泽鲜亮，第三排色泽暗淡沉重。

    兰倾旖差点喷出来。这……这就好比面对敌人前听了大堆这人如何厉害如何强大的传言，以为是个绝世高手，小心备战满心戒备，结果见面了才发现这撑死了也不过是个轻易就能打败的二流。

    那感觉，真是难以描述。

    她摇了摇头，不用猜都知道，第二排是好东西，第三排估计是毒药。她觉得这种自以为聪明，看别人都是蠢货的，往往最不聪明。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肯定会死的很惨。

    仆人伸手去取一个雪白的盒子，兰倾旖手指一弹，撩起了旁边的帐幕，敲了下她的后脑，那人转身查看，兰倾旖趁这个机会，打开盒盖，投了颗药丸到盒子里又迅速盖上。动作快如闪电。

    仆人没看见什么不对劲的，转身拿了盒子往正屋而去。

    正屋里粉裙女子正在洗脸，坐在榻上，一个婢女高举着热气腾腾的盆子，一个婢女为她卷起衣袖，一个婢女给她打湿布巾，她微微仰着脸，闭着眼，等人伺候着擦干脸，又等着人给她敷上那能使肌肤洁白无瑕的云脂膏。

    这种香膏要在刚刚用热水洗过脸后就敷，效果最好。拿着云脂膏的侍女不敢耽搁，连忙打开盖子，挖出一团膏药，敷在粉裙女子脸上。

    一直在屋檐上偷窥的兰倾旖，无声地呵呵笑了笑，毫不停留闪身离开。

    这只是个药引子，目前只会让她吃点小苦头皮肤长几颗疹子，不过接触到他们安国独有的吱焰花就会成为剧毒，而吱焰花是他们用来配药的常用品，不可能不用。呵呵，就让他们慢慢折腾吧！

    就算怀疑到自己身上又能怎么样？反正他们也抓不住自己。

    她并不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在这群人面前，吕可妍只要不傻，就绝不会让元铭久知道自己的存在。而元铭久是唯一有可能知道自己就是顾家死对头的人。

    她回了房间，悠悠闲闲地补觉。

    不过她没能睡多久，东院死了个贵客的消息很快流传开来，惊动了整个别业，所有人都起了床。

    东院住的客人都是来历不同一般的，突然死了不是件小事，东道主势必要给个说法。

    怎么？我们受邀来参加婚礼，你连我们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亏得你还是江湖三大名门之一，连这点防卫能力都没有？何况大婚在即，出了人命案总让人觉得不吉利，甚至影响到婚礼进程也不是没可能。

    这事的动静不小，毕竟死的不是一般的贵客，一条船上的蚂蚱，要看船的状况，还要顾及顾家。

    听说了这件事，即将成亲的准新郎，少主元铭久亲自赶来处理，可惜兰倾旖做的干脆利落，他们也查不出线索。元铭久虽有怀疑，却基于各种原因保持了沉默。但这件事毕竟非同小可，元铭久当即命令加强对别业的防卫，又亲自造访每个院子，表示对来宾的亲切慰问和关心，顺便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线索。

    元铭久此举倒是邀了不少人心，兰倾旖听说了也微微放心，还算孺子可教。她是面具狂人，身上随时带着面具以备万一，换了张备用的精巧面具，安安静静地等着人来。

    一群护卫引导着元铭久院子里来，即将成亲的人，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喜悦的成分，反而如疏云淡烟般清漠。

    他一边行走一边皱着眉，想着也不知道阿兰在许家的情况怎么样了，日后想再见面只怕也难，这次大婚他也没和她说，不过即使说了，她怕是也不会在意。她早说过，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只是朋友。不过这些也没必要再想了，他很快就要成亲了，他是重诺之人，婚后也会对妻子好，至于感情……呵，这个利益交换大于一切的年代里，谁会在意这桩婚事的实质？

    他想了一阵，强迫自己甩开心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自从兰倾旖找他谈过八皇子的事后，他就一直心绪不宁，他见识过她的手段和智慧，内心深处更愿意相信她的判断，江湖门派毕竟不了解朝廷中人，他觉得她的判断比父亲的更有说服力，可这只是他的看法，说服不了其他人，他甚至无法对他人说出口，只好暗中转移门中势力，免得一旦八皇子失败，苍灵宗彻底玩完，可这事也不知怎的偏偏让自己那个一直不对盘的异母弟弟听见了风声，虽没有抓到证据，却日日夜夜盯紧了他，处处与他作对，害得他步步被动不胜疲倦。

    苍灵宗外表的平静下，内部早已风起云涌四分五裂。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八皇子又咄咄逼人指手画脚，他只在乎皇位，全然不在乎苍灵宗的利益，照这样即使即使助他登上大宝，苍灵宗也会元气大伤……各种利益纠结搅得他头都痛了，他不禁开始怀疑，参与皇子夺嫡之争，究竟是对是错？这样做又到底值不值得？可上船容易下船难，想脱身又谈何容易？

    要是阿兰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明，肯定会有好主意，自己也不用左右为难。

    脑海里掠过极不负责任的念头，他已到了院子门口，自有人前去通报，很快就传来了请他进去的吩咐。

    兰倾旖自然是要见他的，不见说不过去，她对自己的易容有信心，学武之人都有变声技巧，不必担心意外。

    元铭久办起正事来还是很靠谱的，神态庄重地进门。

    进门刹那他的脚步顿了顿，神色有一刹那的恍惚，那个侧影真的很像……然而当红衣少女转过头时，他失望了。

    不是她！不是兰倾旖。她不会有这种神态这种表情。那样目中无人的姿态，不耐烦的神情，刻薄的语气，看起来浮躁而虚华，矜贵而冷漠。

    这不像她，半分都不像。

    他心里笑自己傻，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来？

    兴致索然，他保持着礼节，将情况说完后，嘱咐她注意安全，庄重而迅速地退了出去。

    确定元铭久不会返回了，兰倾旖这才缓缓笑了笑，心想元铭久还是嫩了点，这要换成许朝玄或者韦淮越，她绝对没这么容易过关。心中暗暗庆幸常佳敏不在这里，不然她还要费脑子安排，至于韦淮越怎么应付，那就不关她大小姐的事了。反正人家小姑娘又不是追着自己来的。

    她先前检查后觉得自己该去买一套礼服参加婚宴，带来的衣服都是劲装，她没打算去跟人打架。至于同伴，还用问吗？当然是常佳敏！以她对韦淮越的了解，他是绝对没兴趣陪女人逛街买衣服的，即使他为了她愿意委屈自己，以她的骄傲也不屑要这种成全，干脆不予考虑。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点怀念许朝玄，真难为了他竟然陪她逛街淘东西还不嫌厌烦，要是他在就好了，当然，如果他眼睛好了就更完美了。说到眼睛，兰倾旖不由想到了婆罗香和火蟾蜍，前者没了指望，去处她也不想追究，后者就有点悬，昨日刚刚收到消息，说那玩意在国师温九箫手中，想到这里兰倾旖不由想叹一句缘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和这人挂了钩。可她现在当真不想见他，要不再缓缓？

    她看了下时辰，还早，干脆等午膳后再去好了，不知道常佳敏中午会不会回来。韦淮越那边她现在是不想过去的，太尴尬了。一而再地遇见这种事，她就是脸皮再厚也扛不住。

    好在元铭久的事马上就要解决了，可韦淮越怎么办？现在还不要紧，将来自己回家，韦淮越跟着也就算了，常佳敏若也跟着，自己怕是麻烦大了。必须得跟韦淮越说说，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搅了团乱麻。索性扔开不想了，也该准备午膳了，别业里的厨子手艺真差，还不及许家的一半，做出来的饭菜那么难吃，都是人吃的吗？她从吃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吃了，一直都是自己在小厨房里开火做的。

    今日常佳敏不在，只能自己动手洗手作羹汤了。

 第四十九章 准备

    中午常佳敏没回来，兰倾旖也没往心里去。她打听清楚焦杨城的高档商业街，径直杀了过去。

    她需要添件礼服，留着参加婚宴，不需要太出挑，最好简洁点，方便行动。她直接进了许家的店铺。店里的衣服都是专门定制，店中摆着的样品衣服也颇具特色，她漫步进店时，店中还有三三两两的女子各自坐着挑选衣裳，见她进来，都抬头看一眼她的窈窕身姿曼妙身材，眼底露出几分嫉色。她和店主讲了自己的要求，店主连连点头，亲自接着，上座上茶上点心，又捧了专门的衣裳图样让她挑选，完全的贵宾待遇，兰倾旖也习惯了这种态度，随意选了几件衣裳。她姿态越自然，店家越知道这位是真正的身份高贵，越发殷勤地请她入内间量体裁衣。

    里间有专门的女子负责量体，她态度随意，量好后掀帘而出，笑道：“店家，定金多少？烦请早些做好，送到城南倚红别业。”

    店家笑着报了个数，兰倾旖点头，付账后干脆地离开。

    回到别业时一片祥和，似乎先前的死人事件压根就没有反应。兰倾旖知道这是因为反应不了，毕竟在异国他乡，顾家派来的人行事总还要有三分顾忌，即使是作为主人的苍灵宗，也不敢大肆追查。一来婚礼在即，此时什么事都没有婚礼重要；二来他们也不敢将所有客人都得罪光，要知道住进别业的人多半来历都不简单，得罪一两个还没关系，要是全都得罪了苍灵宗也别想在江湖上混了，蚁多还能咬死象，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比蚁强多了。

    当然，兰倾旖知道这笔账最后还是会算到自己头上。不管是不是自己下的手，他们都是为了对付自己才踏上黎国的土地，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自然也该由自己承担他们的损失和怒火。这也是她下狠手的原因之一。

    她优哉游哉回房时，韦淮越已等在那里。见到他兰倾旖的神色颇为意外。“你怎么在这里？敏敏呢？她没有去找你吗？”

    “她出去了。”韦淮越淡淡答。

    “你怎么让她一个人出去？”兰倾旖一惊，脱口道：“万一她出事了怎么办？”

    “她有办法自保。”韦淮越眉目沉静波澜不惊，“我只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兰倾旖表示听不懂。

    “你这段日子一直避着我，任由常佳敏缠着我，什么意思？明明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韦淮越声音清冷。

    兰倾旖怔了怔，“你又不是我的私有物品，她喜欢你追逐你是她的自由，她也有这个权利，我难道还要拦着？再说……”她抿了抿唇，淡淡道：“我出现在你们面前算个什么事？那么尴尬……”

    韦淮越神色懊恼，心想常行歌怎么还不来？这么个小丫头天天杵在这里实在麻烦死了，有她在，他想追逐兰兰都没机会。

    “后天就是婚期，你做好准备了吗？”他转了话题。

    兰倾旖长长松了口气，“准备好了。”

    “到时候……”

    “我自己一个人去。”兰倾旖飞速地打断。

    “你……”韦淮越眉宇间寒气深深。

    “除非你能保证她的安全。”兰倾旖悠悠道。

    韦淮越叹了口气，他现在深深思念常行歌，希望他赶紧来接人。

    “你自己多加小心，没事就别出门了。”他意有所指。

    兰倾旖心领神会，“我知道怎么应付。”

    “你这人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得安生。”韦淮越摇头，满脸无奈。

    兰倾旖掀起眼皮瞅他一眼，懒得吭声。

    韦淮越也不觉受了冷落，兴致勃勃地道：“对了，你可准备好礼服？拿出来我看看，正好准备一个和你配对的。”

    “谁要和你配对？”兰倾旖没好气瞪他一眼，一缕指风击向他额头。

    韦淮越下意识躲开，不小心撞上桌子，发出一声浅浅的闷哼。

    “怎么回事？”兰倾旖怔了怔，抬手扣住他手腕，“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韦淮越挥了挥手，答得没心没肺。

    兰倾旖白他一眼。信他才有鬼！他就是腿断了也是“小伤，不碍事”。

    她一把拉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韦淮越没动，既然她都发现了，躲也没用。

    兰倾旖二话不说撕开他裤腿，他小腿上包裹着白布，一看就是草草处理的，伤口处已然渗血，难怪他刚才进来后就一直坐在原地不动。

    她拿来药箱，取出剪子，小心剪开白布，伤口处血肉模糊隐隐可见森森白骨。她咬紧下唇，洗干净伤口，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一声不吭，侧面线条清冷如玉石。

    “你气什么？这又不是为你受的伤，少自作多情。”韦淮越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兰倾旖这次难得没和他抬杠，淡淡道：“你想做什么，我心里都清楚，我不阻拦你，也不劝你。因为有些东西，是根植在血脉里无法阻拦也无法斩断的。可你能不能顾惜一下你自己？韦淮越，我告诉你，同归于尽是没本事的蠢人才做的事。你死了我不会同情你，更不会给你收尸，你就算葬在臭水沟里我都不会看你一眼。你的脑子，能不能转个弯？眼睛能不能往旁边看一看？别眼皮子这么浅，除了你心头所想啥也看不见！”

    韦淮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半晌恢复了平静，“你没尝过这种滋味，你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你又对我了解多少？”兰倾旖冷笑，心头不知为何突然生出磅礴怒气，或许不是怒，而是这么多年隐忍的不甘，“韦淮越，别这么愤世嫉俗苦大仇深，一幅世人欠你良多的德行！这世上比你悲惨比你痛苦的人多了，不是你才懂亲人的宝贵，也不是你才有血性！”她心头火气直冒，下手狠辣，包扎伤口也显得恶狠狠的。

    韦淮越疼的直抽冷气，心想这女人下手还真是不留情。“你真是……恶毒！”

    “你才知道？”兰倾旖笑得阴森森的。

    “好了，别生这么大气了好不好？我承认这次是我错了，可我也没你说的这么可恶，我只是不小心，没想到他派来的人竟然还有帮手。”韦淮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柔和仿佛在哄小孩。

    “不小心？你有几条命够你不小心？”兰倾旖心火直冒。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韦淮越连连道歉，“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好不好？”

    兰倾旖冷哼了声，见好就收。

    两人都安静下来，兰倾旖手法熟练地处理伤口，韦淮越也不抗拒，只要是兰倾旖亲自动手，即使把他包扎成狗熊，他也觉得她包扎的最好看。

    他伸着大长腿，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看兰倾旖忙碌，她的发微微乱了，散在额头上，睫毛垂翘，遮住乌亮有神的眼珠。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轮廓，却能看出几分贤惠的味道。

    他因此满足地吁一口气，双手抱头，眯着眼道：“你能这样照顾我一辈子就好了……”

    兰倾旖狠狠将绷带打了个结，韦淮越倒抽一口冷气，正要怒瞪她，她已直起身，笑吟吟道：“好了！”见他坐在原地不动，她道：“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我还要休息。”

    韦淮越撇撇嘴，知道再留的确不合适，只好万般无奈不愿地离开了。

    眼见门关了，兰倾旖才松了口气，犹豫了一刻，还是打消了传讯家里要他们帮韦淮越一把的想法，有些事是真的只能由自己完成的，旁人谁也代替不了。就让他自己摆平吧，反正以他的能力，只要不轻敌，是绝对稳赢的。

    韦淮越回房时，常佳敏正等在当中，“淮越，你回来的正好，我带了梨汤过来。赶紧喝了吧。”

    韦淮越心中叹气，知道这小丫头的坚韧劲儿，自己要是不喝她能一直缠着，只好点头，“好。”

    常佳敏立即喜笑颜开，“这梨汤里我加了上好的冰糖，甚是清润。”

    韦淮越可有可无点了点头，神色是一贯的淡漠，他也只有在面对兰倾旖时，才有点人的活气，常佳敏也习惯了。

    不好辜负美人恩，在女孩粉面桃花的殷殷期待下，韦淮越灌下了一壶梨汤。不过常佳敏刚刚心满意足地前脚离开，他便后脚跟着蹿出，找到客房里用桂花熏了香的五谷轮回之所，散尽了一肚水汽，方慢悠悠踱了回来。

    抬头望天，韦公子心中发愁，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同一时刻，常行歌已进了焦杨城，云光堡和苍灵宗的关系，江湖上谁人不知？所以这次云光堡礼到人不到，尽了表面礼数就行，谁知出了常佳敏这档子事，苦逼的哥哥只好亲自来逮人。想到那笔乱七八糟的风流账，他顿时觉得自己有早生华发的趋势。

    也不知道见了妹妹后又会发生什么？他重重叹了口气，缓步往别业走，暗暗酝酿着措辞。

    这一夜很多人都在忙，很多人都有事可做。

    因苍灵宗和青阳门所在之地相隔较远，迎亲送亲要走上至少两天，不方便。加上江湖儿女也没那么严苛的理教设防，青阳门干脆提前在焦杨城里准备了一个暂时落脚的庄园，婚礼当天，新娘子就从这里出嫁，此时，庄园里一片寂静，来往的小厮护卫一刻也不敢放松地认真巡逻，花圃里三色堇悄然绽放香气清幽，室内灯火荧荧檀香淡淡，吕可妍坐在灯光下沉思。

    嫁衣是专门定制的，已经送了来，做工精巧华美，可以想象，穿上之后定然是明艳动人。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她却说不清心中是什么心情。高兴也有，失落也有，种种情绪复杂交织，搅成了一团乱麻。

    “你想好了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门口突然传来淡漠的声音。

 第五十章 爱与不爱

    来者穿着黑色的紧身夜行衣，戴着连帽头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标准的夜行大盗打扮。

    灯光打在他身上，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吕可妍回头正对上他波光潋滟的眸子。

    她脸色微变，默默站起身。

    “你想好了吗？”他又问。

    “是！”吕可妍语气决然无悔，如钉子戳进木头般义无反顾。“我想好了，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那好，希望你不要后悔。”那人微微颌首。

    吕可妍苦涩地笑了笑，目光清明如镜。“我不会后悔。”

    “人都带来了。”对方轻声道：“另外，常行歌今日黄昏已抵达焦杨城。”

    “怎么可能？”吕可妍愕然瞪大眼，难以置信。“他跑来焦杨城做什么？他不会不知道此举的不妥。”

    “他妹妹追男人，他来追妹妹。”对方冷冷一笑，面罩下神色似远似厌倦，想着人生中就是有这么多啼笑皆非的姻缘，有多少人为爱追逐，就有多少人心思零落芳华虚掷。

    吕可妍无语。半晌才道：“苍灵宗的二少已几次示好，暗中向我们求助，前段日子还送来了门中的烈火诀秘籍，交换青阳门助他登上宗主的位置。”

    “这是你青阳门的家务事，你自己决定就好。”对方似乎并不关心，语气微带倦意。

    “对了，还有一件事。”吕可妍打点精神，想起了上次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事件，至今没能找出凶手，苍灵宗似乎也不再着力于调查此事。她口齿伶俐长话短说地禀报完此事，着重强调了死者同伴的态度，面色一时颇有些奇特。“也不知苍灵宗给他们许了什么好处，才让他们这么快偃旗息鼓。”

    “其实不必许好处。”那人似乎笑了笑，笑声短促，带着微微凉意，有种雾中海岛的神秘。他目光明亮如日清冷如霜，透出洞察一切的嘲讽，“俗话说的好，打狗还要看主人的面。那些人如今还有求于苍灵宗背后的那位，自然不能太过为难苍灵宗。再说这件事又不是苍灵宗干的，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花功夫寻找那个让他们一次次折戟沉沙的人。”

    吕可妍一惊，想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不该她管的事就不要插手，越界对她没好处。这是多年历练留给她的经验之谈。她紧紧闭上嘴巴，不敢惊扰了对方的沉思。

    “韦淮越也在？”那人忽然开口。

    “是。”吕可妍精神一振，收拾好心绪，精神高度集中。这个人她得罪不起，也不想得罪。只要能给他们青阳门带来利益，她何必过问他的身份？知道太多对她没有好处。

    “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他。”他淡淡吩咐。

    韦淮越不是简单角色，这潭水已经够混了，没必要再让这么个敌友难分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进来掺和。

    “韦淮越最近经常外出，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吕可妍欲言又止。

    “经常外出？”那人愣了愣，神情有些不可思议，又仿佛恍然大悟，他轻笑出声，“好！好极！不用管他了。他现在有自己的要事去办，无暇顾及这里的事，不必理会他，他想做什么都由着他，小心看着点就是。”

    “是！”吕可妍恭敬地低下头。

    “你好生歇息，等着吉日出嫁吧！”

    因为吉时定在卯时，所以兰倾旖压根就没着急，早上起来照例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吃过早饭，常佳敏捧着一套华贵礼服进门来，“阿兰，这是你定做的衣服，我刚刚在门外碰到，就顺便替你付了账带来了。”

    兰倾旖接过来放到一边，将替付的银子还给她，两人对视，便有种相对无言的感觉。若不是隔了个韦淮越，她们本该成为极要好的朋友，现下关系虽不差，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常佳敏一声声的叹气让专门修炼过定力的名门子弟兰大小姐差点崩溃了。她放下手中医书，看向常佳敏，不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你想说什么？”

    “我收到哥哥的传书，他要我立刻回去。”常佳敏愁眉苦脸无精打采。

    “你不想回去？”兰倾旖淡淡问。

    常佳敏扔给她一个“你这不是明知故问？”的眼神。

    兰倾旖倚在软榻上，双手交握搁在腹上，仔细瞅了她片刻，平静地道：“话虽不中听，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追随他的脚步，还远远不够格。”

    这个世界男尊女卑，并不仅仅是因为女人受到天生的体质限制，更因为男人的心比女人狠。他们在现实面前更能懂得为自己打算，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一面。

    能成为人上人的男人，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许朝玄如是，韦淮越亦然。

    弱者，没有在他们身边生存的资格。

    而常佳敏，太善良，太宽容，心肠太软。她应付不了阴谋算计恶意摧折，所以她走不进韦淮越那个世界。

    常佳敏低头怔怔地思索着，良久抬起头：“他是谁？”

    “这个问题不该由我答。”兰倾旖百无聊赖地伸手抚着榻前那盆魏紫，唇角淡淡笑意如云中花，柔软醉人亦遥不可及。

    常佳敏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她，“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兰倾旖歪头想了想，“那是十一年前，我在卫国龙昴雪山上遇见了被仇家追杀的他，当时他背上中了一刀，伤口冻了冰，身边护卫也死光了，饥寒交加重伤失血，却还在硬撑着往雪山里跑……”她目光有点远，仿佛也在怀念当初时光。

    “你救了他？”常佳敏想这也正常，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听起来似乎很俗，但其实生死关头的温暖和美丽最能打动人心，由死到生的感激更难忘怀。那种感觉，值得人用一生去祭奠。

    “我把他从山上踹下了雪崖。”兰倾旖答的气定神闲。

    “呃……”绕是常佳敏做过最离奇的猜想也没料到答案这么奇葩。

    猜得到这风云突变，猜不到她画风突变，想不到她从小就这么与众不同。

    “不过我后来还是让阿夜把他救起来了。”兰倾旖笑眯眯地道：“你猜猜，我为何会改主意？”

    常佳敏想了想，摇头。

    “眼神。”兰倾旖淡淡道：“人临死前，眼神千奇百怪，不甘、恐惧、留恋、仇恨、怨毒……但不管哪种，都是有情绪波动的表现，他却完全没有半分情绪波动。眼神中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他明知掉下去的结果，却还是……呵呵！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金刚心。那年他也不过十岁……”

    七年后她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识到这种钢铁心性。

    惊鸿一瞥，意难忘。

    她忽然没了声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常佳敏也不说话了，她可以想象当年风雪交加的世界里，千里奔逃身负重伤的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闯入空白天地，遇到那清冷慧黠的女童时，宿命般居高临下的一眼，是何等的凌厉惊艳。而那冰冷世界中出手相助的温暖，又是何等的难以忘怀。能逼得他从卫国奔逃到黎国，逼得他隐忍十多年还不敢立即报复的仇家，可以想象对方是多么的强大，那时的他，一定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即使有亲友，估计也没人愿意收留他。而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她，却出手救下了非亲非故的他，还为他安排了风镜老人这样一个有力的靠山。

    这样的恩情，这十余年鸿雁传书相伴相护的温暖，自己拿什么和她比？这是一场无望的追逐，自己不会有任何机会。或许哥哥竭力反对阻拦，就是因为洞悉了这样的结局，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过得太苦吧！

    她嘴角泛起了苦涩的笑意，笑自己傻，以为努力了就会有好结果。可这世上，总有些事不尽如人意，不是努力了就会有好结果，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就是再努力也得不到。

    她想着这人生里有多少滑稽的连环套儿，套住了人一生的纠缠和孽缘。

    “那你呢？你爱他吗？”

    “爱？”兰倾旖皱了皱鼻子，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许朝玄的身影，似乎想到他自己的心跳就有点加速，她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淡然道：“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应该不爱他，因为在我眼里他和我哥哥和我身边出没过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不同。”

    常佳敏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黯然神伤。

    兰倾旖看着她复杂的神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气氛有些冷清。

    百无聊赖，兰倾旖拿过一旁的礼服，打开，细细欣赏。

    定制的礼服做工的确精美，高领束腰，最能体现身材的式样。浅紫色的料子，光华潋滟流动如水，华美却不招摇，不会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兰倾旖很满意。

    她换好衣服和常佳敏一起出门时，韦淮越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她盛装而出，他眼前一亮，“这身衣服你穿起来很不错。”

    常佳敏目光微微一黯。

    兰倾旖瞟了她一眼，心中一叹。

    世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爱情，或许是自己管的太宽了。经过昨夜韦淮越的质问，她也想通了，没什么好愧疚不安的，她并不欠常佳敏什么，爱与不爱，都是这世间最正常的感情，无需歉疚。

    她脸上扬起淡淡的笑容，“是吗？谢谢夸奖。”

    韦淮越目光一亮，伸出手。“走！”

 第五十一章 婚变

    苍灵宗上下处处一片热情的大红色，张灯结彩红毯铺地，红烛高照喜字高悬，里里外外的人无论真心或假意，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兰倾旖三人到达时，门前空地上已停满了马匹马车，司仪恭敬地站在门口迎客，侍女来去穿梭，忙而不乱，引领着客人往正堂而去。

    正堂里宾客云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攀谈，脸上都挂着客套的笑容。

    常佳敏和兰倾旖早戴了面具，混在人群中安静地等着吉时到。

    不起眼的角落里，常行歌正负手淡淡看着那三人，神色有一丝疲倦。

    “少爷，要不要属下这就去把大小姐带回来？”身边一个中年大叔压低嗓音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带回来了她还会跑。”常行歌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冷意。

    “这……”中年大叔犯了难。“可今天的情形不一样，来客龙蛇混杂，万一伤了大小姐……”

    “韦淮越不会坐视不理的。”常行歌轻声道。

    与爱无关，这纯粹是一种责任和人品的体现。韦淮越不会眼看着常佳敏在他面前出事。

    “可如果那位兰姑娘也遇到危险呢？他只有一双手！”中年人不满地提醒。在他看来，自家大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谁舍弃了她看上其他女子，那是他自己没眼光！

    “敏敏的武功自保无虞。”常行歌面无表情，顿了顿，他似是犹豫了一下，道：“若当真因此受伤，也未必是坏事，正好让她死心。”

    中年人悚然一惊，想说什么又作罢，只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心疼的叹息。

    常佳敏自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地方有这样一段对话，她只静静关注着韦淮越，其他人进入不了她的视线。

    吉时未至，苍灵宗宗主和继室夫人联袂而来，笑容满面喜气洋洋，热情地周旋在来贺宾客之间。

    司仪不断高声唱礼，热闹非凡。

    元铭久一身大红喜服，匆匆而来，所过之处落下不少江湖侠女倾慕的目光。

    庄园里，吕可妍沐浴焚香，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里的秀美面容，心情很平静，有种从家中东院嫁到西院的平静。

    身边侍女成堆，忙着为她涂脂抹粉、描眉勾唇。乌亮的长发挽成髻，戴好凤冠，等着花轿来接。

    梳好妆后，她站起身，一袭火红的新娘衣，镶金领，绣凤纹，走金丝穿珍珠，质地、做工都是一流的。

    “娘，你好像不高兴。”吕可妍若有所思地瞅了眼神色淡然的吕夫人，轻声道。

    吕夫人叹了口气，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娘只是舍不得。”

    吕可妍放下心来，笑道：“娘亲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您和爹的女儿。”

    吕夫人连连点头，眼眶却湿了。为女儿梳了三下头，象征性地给新娘子喝了两口莲子百合汤，她扶着吕可妍出了门。

    迎亲的花轿到了。

    红雀黄鸟芙蓉轿，四角飘扬龙凤幡。婀娜姿态随风转，金子铺路银做鞍，经过精心准备，大婚的场面奢华宏大，可见苍灵宗上下对这次大婚的重视。

    母女拜别，庄重肃穆，免不了殷殷祝福谆谆教导。

    青阳门门主膝下仅此一女，送亲的人选只好定为吕可妍的表哥，对此所有人都表示理解。

    一直沉默伫立的年轻人缓缓步出，他也换了身红衣，容貌并不出色，却天生的好气质好风姿，往人前一站便有种鹤立鸡群感，身姿秀颀，个子高而挺秀，一双眼睛清水流月般漂亮，对上那双眼睛的人都觉得心头一凉，如冰水流过心间。

    他神态自若地上前，扶着新娘上花轿。反倒是新娘，姿态看起来有些僵硬，众人只当新娘子紧张过度，也不在意。

    花轿白马，一路吹吹打打，高调地迎进了苍灵宗的大门。

    兰倾旖站在正堂一角，冷眼凝望着那个徐徐走进的红衣女子，老实说，吕可妍穿上这套大红嫁衣，比起她平日所穿的银白衣裳要美多了，也看起来平易近人有人情味多了。果然女人在做新娘子的时候是最美的。

    她的目光落在送亲的年轻人身上，神色有瞬间恍惚。

    那人……

    他出现时的姿态……

    笔直，优雅，从容，他红衣的身影携着门外阳光忽然出现时，她竟恍惚觉得似曾相识，并将这个身影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

    但这感觉只有一瞬。

    随即对方那轻柔小心的姿态让她回神。

    想多了吧？下一瞬她讥诮地笑了笑，嘲讽自己竟然有这么荒谬的联想，把他当成了许朝玄，这人和他哪有相似之处？再说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给吕可妍送亲？

    跨过钱粮盆，射了轿帘。新娘子抱着宝瓶下了轿子。

    正堂里早铺满了红毯，年轻人扶着新娘走到前方，元铭久已站在那里静静等待。他换了身红衣更显爽朗大方，英气十足，往昔俊朗的容貌也显得更加出色。

    吕可妍步履轻盈，上座宗主夫妇笑容满面。

    一对新人拜了天地，新娘子由侍女扶着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立即活跃起来，恭贺声起哄声笑声响成一片。

    此时新房里除了一对新人，就只有负责主持仪式的全福人和傧相，多半都是不会武功的妇人，按规矩那些细小仪式完成后，新郎要出来招待宾客，新娘只需在新房等着就好。

    兰倾旖看着新人消失的方向，心想若要对付元铭久，这可是最好的时机。

    身边韦淮越忽然碰了碰她的手，用气音悄悄道：“这可是个绝好的偷袭时机。”

    “你也这么认为？”兰倾旖凛然。

    韦淮越微微一笑，“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兰倾旖目不转睛瞅着他，神色十分怪异。“韦淮越，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笑容很可怕？我觉得全身凉沁沁的。”

    “是吗？”韦淮越淡定道：“我还真不知道。”

    兰倾旖撇了撇嘴，不想理他。

    “啊——杀人啦——”后院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厉刺耳，充满了恐惧，一线钢针般穿上去，冲破了沉滞的黑夜，如一把带血的刀，将阴沉的天色割得支离破碎。

    满堂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苍灵宗宗主一把扔下酒杯站起身，连连吩咐下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宗主，大事不好了——”门外忽然传来焦急凄厉的喊声。一名青衣弟子飞奔进来，满身是血，头发散乱，呼吸急促，满头大汗。顾不得行礼，他的报告已冲口而出。

    “云光堡和青阳门联手袭击我派，已经拿下了十八处堂口，兄弟们死伤惨重，火速求援！”

    “什么？”

    满堂人悚然而惊。

    兰倾旖听见自己从牙缝里“咝”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她还真没想到，常行歌竟然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绝对的稳准狠凶悍辣俱全。

    可话又说回来，他是如何说动吕可妍的？青阳门会和苍灵宗站在统一战线，八成以上的原因是吕可妍对元铭久的痴恋。他如何能让这女子改主意？总不会是美男计吧？

    喜庆热闹的大堂里，气氛瞬间大变。宗主气急败坏，火速下令派人去探查情况进行援助。

    现场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宾客们眼见情况不对劲，纷纷夺门而逃，逃不了的也尽量往不起眼的角落里缩，生怕殃及池鱼。

    一声令下，门外的护卫子弟纷纷涌了进来，要将送亲的青阳门子弟拿下。

    “宗主，不好了！少主被少夫……吕可妍打伤了，吕可妍被围在后院，少主陷入昏迷……”后院跌跌撞撞奔来一名丫鬟，脸色苍白慌乱大叫。

    兰倾旖脸色微变，心里有些不放心，也不知道元铭久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可现在这状况，自己实在不方便出手，搞不好就是把自己的命交代在这的结局。

    她犹豫了一下，撞了撞韦淮越的手肘，压低了嗓音，“你去看看元铭久的情况如何，小心点，注意安全。”

    韦淮越挑眉，想说什么又作罢。“好。”

    大堂里已打了起来。青阳门早有准备，来的人虽不多，却都是门中好手，即使打不过，逃跑也不是问题。

    兰倾旖笑意微微地看着，目光变换不定如烟水迷离。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眼底的惊讶和微微怒气。

    那个人竟然不见了！那个容貌普通气质却上佳甚至曾让她一瞬错认成许朝玄的年轻人竟然不见了！好吧！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她居然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不见怎么不见的！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打击她的事吗？她两只眼睛目光灼灼一直紧盯着大堂，却连这么个大活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

    兰倾旖顿时觉得自己的脸都是绿的！

    风声微响，竟是冲着自己这边来的。

    兰倾旖抬头，神色难掩愕然。

    她很快明白了原因，自己身边的常佳敏暴露了。

    暗骂了声老狐狸，她想也不想，抬手一掌迎了上去。

    掌风接实，发出一声闷响，苍灵宗宗主向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反观兰倾旖，半步不退，身姿笔直稳若泰山，一双清凌凌的秋水明眸，泛起凛凛寒光。

    宗主神色难掩惊愕。什么时候江湖上出了这么个年轻高手？

    大厅里早乱成一团，杯倾桌倒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到处都是碎裂的瓷片打翻的酒菜断裂的桌椅，不断有人跑来跑去，将本来狼藉不堪的地面变得更加狼藉不堪。

    兰倾旖心头叫苦连天，她不能用自己的软剑，虽然和苍灵宗已然站在敌对阵营，但她对元铭久总还想留三分香火情，不想被他看出自己的身份，可现在哪里去找趁手的兵器？

    宗主神色一凛，丝毫不敢大意轻敌，刚才两人对的那一掌，他便已看出这个年轻女子足以与他一战。手一伸，掌间出现了一双光芒闪闪的月牙钩，长钩精光四射，寒气森森。

    四面一片惊呼声议论声。

    这双月牙钩，是云国第一巧手武器制作大师亲手打造，钩下杀人无数，苍灵宗宗主最近十年很少再和人动用这武器，这女子是何来历？竟然逼得宗主拿出武器？！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暗骂自己运气实在不佳，她也不急，目光一扫发现常佳敏已躲到安全地方，这才放下心来，心想打完架后一定要常行歌给自己赔偿。

    趁她分神间，宗主一声不吭，手一扬钩尖电光飞射，径直抓向兰倾旖胸口。

    一阵哄然。

 第五十二章 离别

    “老不羞！淫贼！”兰倾旖大骂出声，心里瞬间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钩尖将至，劲风嘶嘶，不愧是绝顶武器，速度和破坏力都非常可观，劈开空气的声音宛若撕裂。眨眼将至兰倾旖要害。

    兰倾旖的身形忽然一飘，当真是飘，宛若一片月光一缕流水般无声滑过，场中只能看见她淡紫色的影子，飘游挪移，流光渡越，轻逸灵动间，又有千年亘古巍巍不变的凝与定。

    一飘的同时她肘底银光一闪，短小匕首锵的一声，毫不犹豫地磕上了月牙钩，武器相撞声音清脆，月牙钩被推出数寸。

    她挥袖，顿时桌椅板凳地毯帘帐呼啦啦都飞了起来，劈头盖脸地砸向宗主，漫天飞舞着横七竖八的障碍物，呼啸旋转，直罩宗主当头。

    满天里飞舞着巨大的阴影，罩住了月牙钩灿烂的银光。兰倾旖身形一动，擦着障碍物灵活辗转挪移开去，她淡紫衣袖猎猎飞卷，宛若九天之上踏云而来的仙子，无需借力，半空飞转她连个顿都不打，衣袖一挥身边恁多障碍物如同有生命般将宗主全身围了个密不透风。

    她自己没有半分犹豫地冲上前去。

    宗主不得不去对付那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月牙钩曳出雪色弧光，光芒雪亮如刀光，那些障碍物往往离他还有数寸距离，便已无声碎落。

    只是这么一耽搁，兰倾旖已经到了。

    身姿快得宛若追光掠电的少女，伸手。

    手势如拈花，手指如玉琢，一缕劲气直击宗主眉心。

    宗主脸色变了变，却突然轻轻一笑。他手中月牙钩突然一震，“嚓”的一声，月牙钩上突然生出两片羽翼般的闪亮小刀。

    四周一片惊呼声响起。

    宗主心头冷笑，手腕一震，掌中双钩速度突然快上一倍，轻轻一滑，充满真气的长钩已经到了兰倾旖面门。

    钩光灿烂如月光，迅疾而无处无在地冲来。

    兰倾旖皱了皱眉，掌中匕首银光流动，架住了面前的双钩。她手腕一转，匕首用力一拌，双钩被搅得变了形。

    她右手用力，“咔”的一声响清亮干脆，双钩钩尖直接被切了下来。

    四周人脸色齐变。

    宗主脸上露出愤怒铁青之色，低喝一声，左边钩子突然扭了个诡异的弧度，击向兰倾旖天灵盖。力道之大，存心要把她的头敲碎。

    兰倾旖撇了撇嘴，闪身躲开，她的速度极快，仿佛超越了人体极限，快得满屋子都是她淡紫色的身影，瞳孔已无法捕捉到她移动的具体轨迹，只能捕捉到她行动的片段，以至于满屋都是虚影，宗主打了一次又一次，打到的却总是她的残影。

    大堂里有人呆呆咽下一口口水，声音山响。

    这是什么轻功？快到这种程度，还是人吗？

    韦淮越出现在门口，他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看着四处移动的人影。

    宗主果然功力非凡，招式精妙内力浑厚，月牙钩卷起的风声剧烈呼啸，站得近的人发簪呼啦一下被卷碎，头发乱舞，满脸震讶的人们一边忙着束发，一边紧盯着场中不断躲闪毫发无伤的少女。

    韦淮越不急，他看出兰倾旖虽一直在躲避，如风卷浮萍摇摆不定，但身姿有度，每个动作精准协调，准而又准地避过了宗主内力气流的压迫，那种躲法精妙绝伦，分毫不差，表明她对自己身法的控制，已达到惊人的境界。

    没有绝对自信的人是不可能用这种法子的，毕竟危险性太大，要是一不小心中了招，面子里子都得丢光！

    能有这种自信，宗主怎么可能杀得了她？

    果然是兰倾旖这种懒女人的打法——多一分力气都不肯出。

    她忽然出现在宗主身后。

    玩够了，就可以下手了。

    拖了这么久，吕可妍应该早就安全逃脱了吧！

    整个苍灵宗，能让她放在眼里的也就是元铭久父子，至于其他人……青阳门难道是摆着好看的？

    至于她为什么多管闲事？哟呵，苍灵宗敢和顾家统一战线，不就已经是她的敌人了吗？

    她看都没看，抬手就是一掌。

    半空中洒落鲜血如落梅，苍灵宗宗主脸色苍白，踉跄几步退开。

    兰倾旖毫不罢休，纵身一跃挥开冲上来保护宗主的弟子，一拳击出，这下双钩彻底报废，成了一堆破烂的不规则银块，再也别想用。

    她哈哈一笑，身在半空毫不停留，借势一个后空翻，嗖的一下穿出门外。

    还等什么？此时不跑，难道等苍灵宗的人反应过来，借助人海战术压死她吗？至于韦淮越，他自保绰绰有余，不用管他！

    满堂鸦雀无声，人们呆呆地盯着少女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满艳羡与敬仰。

    不知是哪个前辈高人教导出来的弟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若是知道来历，将其延请到自己门派，何愁门派不兴？

    常佳敏呆呆地盯着韦淮越离开的方向，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里茫然若失。常行歌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遇到懂得你的好并珍惜你的好男人的，他不是你的良人。”

    常佳敏不语，仿佛完全没听见这话般没有任何动作，只眼底闪烁着淡淡泪光。

    有多少人为爱痴狂，就有多少人为爱绝望。

    对面屋顶上，默默伫立的红衣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比我预料的还要好，但我怎么高兴不起来呢？”

    从头到尾，顾家的人都没有出现。

    从头到尾，都没人注意常佳敏的眼神。

    确定已到了安全地方，韦淮越才停下脚步，瞅了眼对面神采飞扬的兰倾旖，他微笑，眼底闪烁着欣慰和骄傲的光。

    不等兰倾旖开口询问，他道：“放心，元铭久没有生命危险。”

    兰倾旖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吕可妍成功逃脱，只受了点皮肉伤。”韦淮越的目光有几分意味深长。

    兰倾旖怔了怔，听出了不对劲。事发之后即使自己将宗主拖住，可苍灵宗还有其他人，即使青阳门带来的都是高手，毕竟苍灵宗有地利之便，吕可妍在这种情况下只受了皮肉伤，可想而知她武功高明，既然如此她以有心算无心，元铭久怎会没生命危险？莫非余情未了？若当真如此，又为何要临时反水和云光堡联手？

    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不对劲！

    看她沉吟不语，韦淮越淡淡一笑。“总归和你没什么关系，有什么好想的？”

    “也是。”兰倾旖点头，懒得再费脑筋。

    “看不出来你的武功修为已达如此境界，倒是我白担心了一场，恭喜。”韦淮越满脸喜色，语气真诚恳切。

    兰倾旖摇了摇头，神色并不乐观。“我觉得还是不够，我在进步的时候，别人也在拼命前赶，我要的是绝对的胜利。”

    “别人？哪个别人？谁能给你这么大压力？”韦淮越神色惊奇。

    真难得，这个向来“老娘天下第一尔等都是宵小”的女人，也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

    兰倾旖没好气瞪他一眼，懒得理他。

    韦淮越也不生气，瞟了眼远处天空，他淡淡道：“我要走了。”

    兰倾旖抿了抿唇，“知道。”从他失约晚来之时，她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她不想拦他，心里却免不了失落。

    “我真的很想拦住你，可我知道不能！这世上没人拦得住你。”她转过头，不想看他。

    离别毕竟是件伤感的事。尤其是他做这么危险的活计，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再也见不到了。可她没打算帮他，他也不乐意她帮忙，有些事，即使再危险，也必须完完全全由自己来完成。这不仅是颜面，更是信念的传承和心灵解脱的唯一办法。

    这些，她都懂。

    所以她不会自作主张，那样只会侮辱他。

    他的仇，只有他亲自报才有意义。

    韦淮越默然不语。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他的想法，她都懂。

    “我还是那句话，量力而行，来日方长。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兰倾旖语气静若止水，波澜不惊。

    远处一株朱红月季绽放正盛，她看着那不知愁的花，神情微有恍惚。

    那个气候寒冷的国度里，可能看见开放得如此热烈鲜艳的月季？

    “我会活着，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回来见你。”韦淮越语气中充满自信。

    他目光灼灼闪亮，宛若天边升起的第一颗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流转的，是只有他们才懂的承诺和数十年不变的信念。

    她一笑，显然读懂了他的眼神，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我相信你！”

    “到时候，我会回来履行娶你的承诺。”

    兰倾旖没答话。

    “保重！”他深深地盯了她一眼，牢牢记住了她此时的容颜，随即毫不停留转身而去。

    “你也一样。多多保重！”兰倾旖目送他背影远去，轻轻道。

    阿越，愿下个路口再见，你我都能笑傲王侯。

 第五十三章 复归

    婚宴上的突变，青阳门临阵反戈与云光堡的联手一击，带给苍灵宗多大麻烦，所有人心知肚明。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遭此重创的苍灵宗，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直接从一流势力跌落到了二流。

    这些兰倾旖都不打算关心，反正她自己没吃亏就行，管那么多干嘛？

    这趟行程比她预想中要顺利，大概顾家平时大摇大摆惯了，又仗着陇南是苍灵宗的地盘，行事有几分疏狂，她要查起来也不是很难。查到之后她就放弃了将他们全歼的打算。一旦涉及到高层之间的利益争夺，有些事就必须三思而后行。牵一发而动全身，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不容小觑。

    她心头有不少疑惑，总觉得事情简单过头了，别的不说，婚宴上顾家人没出现就不正常！这个家族的人向来用鼻孔看人自认高人一筹，遇事退缩从来不是他们的风格。这是被人解决了还是想集中力量给她来一发狠的？

    想了一阵没什么答案，她便扔到一边，在陇南和安国接壤的密林里徘徊了近月，把自己过成了深山野人，捣鼓研制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失败重来了无数次，蓬头垢面披头散发宛若叫花子的兰倾旖总算研制出了药物配方。

    带着方子走出莽莽山林的兰倾旖，在第一瞬间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青玉冠，月白底暗银竹纹锦袍，袖手淡淡站在林子外，他站在那里，天边灿烂的阳光瞬间暗了暗，那是被他的容色压的。眉目清雅如月光，又绝艳如午夜优昙。微微斜飞的眉精致如剔羽，透出远山般的黛青色。轻轻一挑，扬起春光流泉的超逸弧度。清透如流月的漂亮眼眸，眼波清凌凌一转，天地之间便只余那潋滟流动的墨玉般的波光。

    明明是个瞎子，却拥有一双艳绝天下的眼睛。

    兰倾旖表示天公当真不作美。她快步跑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有点意外，更多的是开心。那种开心，不像以往志得意满大功告成的开心，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欣喜，仿佛可以放松紧绷的心弦，从灵魂深处开始释放自己的轻松。

    她模模糊糊地仿佛认识到了什么，却总在下意识地回避。以至于她的脚步开始迟疑。

    许朝玄敏锐地从她的脚步变化中感知出她的情绪变化，眉梢微挑，心想这丫头今日这是怎么了？他招了招手，“过来！”

    兰倾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叫花子造型，坚决不过去。“你先走！我跟着！”

    许朝玄也不勉强，悠悠道：“我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隐秘的小湖，风光应该不错……”

    “带路！”兰倾旖飞速截断他的话。

    许朝玄还真没坑她，那隐秘小湖掩在一片茂密的紫薇花树后，站在外面压根看不见小湖，花开正盛，一色粉白葳蕤，倒映在碧玉明镜般的水面上，如绿毯上铺开一卷连绵清丽的名画。

    兰倾旖看得眼睛一亮，瞅了眼面色如常的许朝玄，“你守着！”

    她觉得他眼瞎了也就这个好处，不用担心男女之防——反正他也看不见！

    许朝玄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沉吟少许，问：“你有换洗衣服吗？”

    兰倾旖脸色僵了僵，心想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没有我还会洗吗？”

    “那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清洗？”许朝玄皱了皱眉，“不用眼睛看都知道你身上有多脏！这味道真是……”

    “闭嘴！”兰倾旖恶狠狠踩了他一脚，扑通一声跳下水。

    许朝玄被她踩得龇牙咧嘴，暗恨这丫头下脚真狠一点情谊都不讲！好歹也是一起当森林野人的交情了！他在湖边石头上坐下，使劲磨牙。

    当了个把月的野人，当时全神贯注地研究药物配方，对自己的清洁状况也没怎么在意。虽然知道情况肯定不好，但也能忍受，可事情办完了就觉得自己能忍这么多天真是奇迹，尤其是在许朝玄面前以这么个邋遢形象出现，可以说兰倾旖现在钻地洞的心都有了。

    是谁不好？怎么偏偏是许朝玄？！

    她心里恨得牙根痒痒。

    不做个全面彻底的清洗，实在对不起自己！

    许朝玄背对着她，看守着一套半新不旧的红衣，听着背后微微的水声，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他有点无语，心想至于吗至于吗？还特意躲到水里脱衣服？她这是担心个啥？他就是想看也没那条件！

    他自然不会知道，兰大小姐会有这么失态的举动，纯粹是因为他的鄙视伤了她的自尊了。

    她解开发带，站在湖中，一点点梳理已打结的长发。阳光流泉般泻下来，照上小湖，照上湖中玲珑窈窕的身影，长腿纤腰身姿纤秀曲线精美，长发如瀑，垂在细致肩头，垂下美妙亦如流波的轮廓，几乎长至脚踝，在半空中甩出流丽的弧度，无数清亮的水珠溅开如晶雾。

    阳光退避，自觉愧对了她的丽质天成、惊鸿游龙般的灵秀。

    身后水声哗啦，宛若一曲欢快小调，听久了让人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许朝玄垂下眼眸，默念清心咒，觉得这是天底下最香艳最旖旎的折磨。他从未想过，只听声音就会让人这么浮想联翩。早知道就远远避开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兰倾旖压根不晓得他这些弯弯绕绕后悔不迭，正专心梳理自己打结的乱发，她的半张脸落在日光里，一张肤光如雪、清艳至于绝俗的容颜。

    阳光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显出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弧影，脱下双层面具的她，现出晶莹肌肤、含黛长眉，和朦胧如雾的秋水明眸。

    兰倾旖洗了足足三遍才爬上岸，捞过干净衣服穿好，戴上面具，容光收敛，再度变成了往日不起眼的她。

    “洗的时间真久。”许朝玄悠悠道：“有没有洗掉层皮？”

    兰倾旖装作没听见，松松挽起长发，招呼道：“走吧！”

    他们从花树间走过，她的手指抚在丝缎般的花瓣上，心里乱糟糟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似乎有他在，她特别容易牵动情绪。她抗拒又无力制止，徘徊在各种微妙心境之间，整个人都像被塞满了般脑子发胀。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自己看他的目光透露出难得的茫然，有种难得一见的小女孩般的脆弱。

    许朝玄察觉了，侧头对她一笑，突然采了朵紫薇花，拉住她的衣袖，作势要给她插上。

    兰倾旖怔了怔，下意识地想避，却无处可避。许朝玄微笑悠然，将花轻轻插上她半湿发间。

    发色乌亮，花红如火，衬着少女天生璀璨的明眸，人间丽色，摄魂夺魄。

    风声细细，有幽香散淡飘来，兰倾旖有点呆地伸手触了触发间花朵，觉得自己脑子都在发飘。

    “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这才想起来问。

    “某人许诺说参加完苍灵宗的婚宴就回去，结果我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她的人影，没办法，只好自己出来找了。”许朝玄悠悠道，语气悠闲态度从容，看不出丝毫不满和责备，只声音凉凉。

    兰倾旖缩了缩脖子，自知心虚。她忙着研究药物，连信都没传一个，算是不折不扣的失信了。没跟她发火是他脾气好。

    没听她吭声，他微微一怔，心想这丫头还是太讲原则了，他还以为她会跳起来和他对着干死扛到底的！他知道她久久不归还把自己搞成这幅叫花子造型，是在给他配药，说到底她做这些还是为了他，她却一声都不吭。真不知道该说她严于律己还是说她傻。

    他忽然觉得烦躁，心中猛的生出一种不想被治好的念头。因为太清楚，他彻底痊愈之日也就是她离去之时，之后山高水长再难相见。他不想放她离去，完全不想。

    “你一直在这里？”兰倾旖呆呆地问。

    话出口瞬间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什么傻问题？！

    “二十多天吧！”许朝玄慢吞吞地答，“没办法，离你远了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跑没影了，只好看紧你！”

    兰倾旖无语。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眼看情形不对，她连声问。

    “酒楼！”许朝玄淡淡答，那表情……仿佛她是个白痴。

    兰倾旖郁卒难当，觉得自己像个傻缺。

    两人慢悠悠走向城中。

    大街上人流穿梭如织，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各种古玩、玉器、字画、食物、杂耍、玩物等等都摆出来卖，入目处都是各具特色的手工艺品，一路行来，街道两旁热闹非凡。

    两人嘴刁的进了城中据说最好的酒楼，要了个雅间。

    陇南的气候比玉京暖和，但凡事都有两面，这也就导致了陇南的夏天比玉京热，五月已有暑意，两人一路走来，饶是兰倾旖练的是阴寒真气，头上也冒了汗。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月白软缎擦汗。这还是当初在昭延寺时拿的许朝玄的，布料真不错，柔软吸汗，也容易洗，正好留着做帕子。

    许朝玄打开窗，听着窗外鼎沸人声，单手支颌，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十四章 失控

    兰倾旖将帕子揣进怀里，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沉默，开始没话找话。“喂，这次婚宴的变故，你应该听说了吧！你怎么看？”

    “局部利益冲突而已，还没到最后时刻。”许朝玄神态散漫。

    兰倾旖瞠目结舌，觉得真该让家里那群整天说她犀利的家伙过来看看，这才叫真正的犀利！瞧这男人……这什么都给戳破一点余地都不留的，这要是当了官，让那些成天混日子的官儿们怎么活？

    她张了张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心想这个头开的真不好，赶紧换话题。“好吧！我们不说这个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就没考虑过婚姻大事？”

    许朝玄怔在了当场，他打破脑袋都没想到她会猛的冒出这么一句，半晌，他冷哼了声，淡淡道：“我还没及冠，谢谢！”

    “差不多了嘛！”兰倾旖毫不在意，“也不差这小半年。再说你这个年纪的富家子弟，即便没娶妻，多少也会有几个通房丫环或者侍妾的，你怎么都没有？这么洁身自好？对了，我看那个霍芷晴好像不错，你不考虑吗？”

    许朝玄一怔，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答。

    “要我说你们门当户对，一个富一个贵，正好。她虽然矫揉造作了点，但淑女都矫揉造作，而且她矫揉造作得恰到好处，看着也不觉反感。”兰倾旖笑眯眯地盯着他。

    许朝玄目光微微一沉，清透如冰霜的眸子里涌出一抹淡淡的黑色。

    兰倾旖兀自认真为他分析盘算，“重要的是她识趣知分寸，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懂得遵守规矩不逾矩。有这样的聪明人为你打理后院，可以省去你很多麻烦。这是标准的世家大族教养下熏陶出来的女子，女训女诫读的滚瓜烂熟，上等的贤内助。你真的不考虑？”

    许朝玄眸光刹那黑色席卷整个眼帘，搁在桌上的手颤了颤。

    兰倾旖笑容优雅如静水明月，真心为他考虑般和蔼亲切谆谆教导。“她长得美，性格也乖巧温顺，还懂得识时务，人又聪明又有才华……”

    “你说够了没？”许朝玄忽然开口打断她的话，往日温润的声音发沉。看着她，整个眸子都深幽幽黑幽幽的，漩涡越扩越大，似乎要将她吸进去淹死。

    兰倾旖呆了呆，怔怔地道：“没啊！我还没说完！若是你……啊！”

    她刚要继续说，冷不防许朝玄猛的伸手拽了她一把，瞬间将她拽到了他怀里。

    兰倾旖呆在当场，全然不料他这突然举动，惊呼出声，身子砸到他身上，刚要起来，就被他死死按住。

    “你干什么？”兰倾旖恼怒低斥。

    许朝玄低头“看”着她，一手扣着她手腕，一手钳着她的纤腰，他始终倚靠着软榻坐着的身子不动，将她锁在他身上，两人相距咫尺之距，亲密无间。他的脸距离她的脸不过三寸距离，玉颜清润中透着一丝沉暗，幽深的眸光隐了一抹危险，声音却是云淡风轻的低浅，“没说完继续，就这样说，我今日让你说个尽兴，如何？”

    兰倾旖差点吐血，尼玛，这个姿势……这个姿势要她怎么还有心情说话？“你松开！”她神情恼怒，厉声道。她用力撤出手和被她锁住的身子，发现无论是被他紧攥住的手腕还是被他锁住的身子都纹丝不动。

    她心里顿时恨得牙根痒痒，心想自己果然是大意了，对他没怎么防备，这下倒霉了，着了他的道。怎么就忘了这是只得道千年的黑心狐狸呢？！

    “我又没堵住你的嘴，有什么不方便说话的？”许朝玄声音极低，凉淡如水。

    兰倾旖两眼发黑，“你别欺人太甚！”

    许朝玄冷笑了声，突然低头……

    兰倾旖瞪大了眼，整个人瞬间懵了。

    唇瓣上有清凉滑软的触感，兰芷芳桂的清华香气在唇齿间传递，他轻轻巧巧便钻进了她的芳香天地，最初是蝶舞落花般轻盈，渐渐由浅入深，他唇齿间有种化雪的清甜滋味，微凉明爽清透如雪花淡香，一尾游鱼般溜进了深处，辗转往返，将烙印打在了每一寸空间。

    兰倾旖震惊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惊醒了四处飞散的思绪。

    兰倾旖猛的回神，一把推开他坐起身，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微微战栗。

    战栗的不是自己被占了便宜，而是……而是……她居然有感觉！还是那种沉迷的……

    她忽然在这瞬间认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对他的感情绝对不简单！根本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欣赏和惺惺相惜。很可能是……

    心跳如擂鼓，她头上甚至冒出了冷汗。习惯了掌控甚至连自己的心都管束得紧紧的人生从不允许差错偏移的绝慧女子，这一刻对自己的隐秘心事再无法回避。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头脑空白。

    一直回避的事突然决然地展现在面前，她短时间内无法接受。

    她目光四处游移，看天花板看地面看窗外什么都看就是不敢看许朝玄。

    许朝玄也不出声。他坐在软榻上沉默，耳根后有细细薄红，绝艳容颜瑰丽如长空烟霞。

    门被推开，小二送来了饭菜。香气四溢色泽鲜亮，看起来应该味道不错。可兰倾旖即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也没了心思吃饭。草草吃了些填肚子，吃完了筷子一扔转身就走。

    心里正乱着！

    天性冷静理智的兰大小姐，此时也不得不承认——

    失控了！

    玉京，和风丽日，碧纱窗清风送爽。兰倾旖半卷纱帘坐在窗下，盯着窗外花墙，发呆。

    花墙上下群芳竞艳，繁花葳蕤，浓丽的扶桑枝叶轻卷，纤白的茉莉枝摇叶颤，映入眼中好一幅姹紫嫣红的名画。

    这般丽景令人心旷神怡，可心里有事的兰倾旖，觉得自己以往喜欢的花花草草也救不了自己了。

    她整个人都是风中凌乱的。

    有时感情的认知来的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又难以忽略。

    那些自欺欺人的安慰曲解，突然都变得脆弱如泡沫。轻轻一触，就四分五裂消失无踪。

    她有点茫然，脑子里晕沉沉的，仿佛想了很多事，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侍女进来时毫不意外地看见她在发呆，心头叹了口气，想不通怎么兰姑娘出了趟门回来后就染上这么个怪癖。

    “什么事？”兰倾旖转过头来。

    侍女福了福身，“主子有请。”她目不转睛盯着兰倾旖，目光灼灼眼也不眨，堪比最亮的电灯泡。

    果然，兰倾旖的脸色迅速变了变，虽然很快就恢复原样，但侍女还是觉得精彩。

    许家上下都发现了主子和未来女主子之间的反常。未来女主子经常发呆，而且避主子如蛇蝎，这巨大转变不知牵动了多少人热情沸腾的滚滚八卦心，可惜谁都不知道其中原因。私下里早已开盘下注赌了好几局，目前容闳坐庄。

    兰倾旖有点犹豫，避开许朝玄倒不是怕了啥或者心里尴尬，虽然接二连三被亲了是有点那啥，可她也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想想恐怕自己早就……要换了别人，别说亲了，就是拉拉手也得做好不要那只手的准备！

    她虽理清了心情，但还是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许朝玄。这才是她不见他的原因。

    兰大小姐进入了难得的别扭期。

    “不去了！”她摇摇头。

    “这么怕我？”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兰倾旖手指动了动，缓缓转头，一瞬间她嘴角抽了抽，看他的眼神特纠结。

    许朝玄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凉而软的衣袂垂落，一缕发丝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大清他的神情。而他沉在阳光里的另外半边容颜光辉灿烂宛若天神。日光落在他浓黑睫毛，立刻泉水般流畅地滑落开去，空气中似有绚丽的光晕作舞。他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浅弧。

    似笑，非笑。

    兰倾旖转过头，美色惑人，色令智昏。不要看，不要看。

    许朝玄摆了摆手，侍女垂下头，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兰倾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你来干嘛？”

    “我估摸着你可能不愿意去，只好自己过来请。”他在桌边坐下，一张宜嗔宜喜倾城绝艳的容颜凑了过来，“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兰倾旖不动声色拉开距离，“你离我远点！”

    “别这么小气！大不了我让你亲回来还不行吗？”许朝玄笑容微微古怪，似满足似不满，像偷腥的猫为没来得及叼走全部鱼儿而惋惜。

    兰倾旖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尼玛！这能一样吗？有这么还报的吗？亲回来？那还不是你占便宜我吃亏？！“滚！”她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一字。

    许朝玄坐得稳如泰山，“行！我们一起！”

    兰倾旖使劲磨牙，“说吧！什么事？”细枝末节不值得计较，忍了！

    许朝玄微笑，笑意里透出得逞的狡黠，看得兰倾旖恨不得立刻划花他那张脸。

    “如果你是来道歉的，那我接受了。好了，歉也道了，你可以出去了。”她目光略显暗沉，唇角笑意清淡中夹杂着一丝悒郁。

 第五十五章 你说的是真的？

    许朝玄怔了怔，神色淡然依旧，眼底却有两分意外。

    “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中邪了？怎么跟吃了爆竹似的？”

    兰倾旖扁了扁嘴，不答。

    “你究竟要对我冷脸到什么时候？”许朝玄揉了揉眉心，不胜烦闷，苦笑：“我说你至于吗？我又不是没亲过！”

    兰倾旖脸色阵红阵白：“……”合着你还亲上瘾了？你是觉得我很随便呢？还是觉得我好欺负？她咬了咬牙，好容易调匀了脸上的红白色彩。语气颇有些恨恨地道：“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问题！”她敢作敢当，不屑撒谎。

    “嗯？”尾音拖得老长，许朝玄有听没有懂。

    兰倾旖认真瞅了他半晌，眼波流转光华如水，映出长空丽日万里烟霞，也映出山河岁月此心倥偬，那些激扬过往光辉岁月，刹那流转过她眼底，晕开这半生里遍染的血色胭脂滔滔长河，而她温柔眼光里自有博大境界，目光凌云，气象万方。

    她蓦地微笑。

    如早春里绽放的第一朵桃花。

    “许朝玄，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这一霎便是天降霹雳也不足以令许朝玄如此惊讶，他瞬间呆在当场，脑子头一次被劈得一片空白！

    冰山化了……国家亡了……公鸡会下蛋了……母鸡能打鸣了……兰倾旖对他表白了！

    震惊地瞪大眼睛，如果不是看不见，他甚至想看看天空，有没有雷劈下来？

    兰倾旖面不改色瞅着他，神色淡定。

    许朝玄脑子里完全是乱的，喃喃道：“你说的是真的？”

    兰倾旖脸色变了变，满头黑线地瞪着他，抓起桌上的茶杯便扔了过去，“我说的不是真的！你给我滚出去！”

    这……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打击和歧视！这个混帐！太过分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他说句实话，结果他居然……她觉得自己的脸都是绿的！

    杯子砸中了头，真实的疼痛感总算使许朝玄回过神来，他顿时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这……这说的是什么混帐话？！

    “你给我出去！”兰倾旖语气阴森森声音杀气腾腾。

    ……

    “哈哈！朝玄，我同情你啊！”清幽的雅间里，连珏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不断拍桌子，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险些从座位上栽下去。

    许朝玄脸色发青，小眼神阴沉阴沉的，仔细看去，眼底隐隐有杀气缭绕。

    “你笑够了没？！”

    “够了够了……哎哟——”说是够了，连珏仍旧笑个不停，觉得自己的肚子都笑疼了。

    “啪！”一颗圆润棋子敲在他头上，忍无可忍的许朝玄脸色铁青，低喝：“闭嘴！”

    挨了一记的连珏揉了揉头上瞬间冒起来的大包，总算止了笑声，“朝玄，你真是……长了这么一张笑吟吟风流脸，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石头性子？”他满脸怜悯，“我真是同情阿兰，可怜见的你来那么一句不是得把人家打击到尘埃吗？”

    “连！珏！”许朝玄使劲磨牙，杀气四溢。

    连珏假咳两声，努力整出一脸正色，“咳，我们谈正事！谈正事！”

    许朝玄冷哼了声，淡淡道：“怎么？最近又有什么好戏发生？”

    “嘿嘿，也没什么，不过是三天前赤炎殿里拿下了一个小太监。”连珏满脸奸诈笑容，目光流转眼底光辉亮丽，笑道：“你猜猜，是怎么处理的？”

    “哦？”许朝玄挑眉。其实不用问，猜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听说那个小太监被抓出来后，皇帝特意叫来所有成年皇子，当着他们的面将那个小太监活活杖毙。”连珏啧啧有声，连连赞叹，“可惜了，你是不知道，当时他们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许朝玄笑了笑，不语。不用说他也能想象。这可真是步蠢棋。皇帝年纪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各家皇子们都在竖着耳朵捕捉皇帝的动静，可捕捉归捕捉，你也别做这么傻啊！别说皇帝现在还能正常上朝批阅奏折，就算皇帝病得上不了朝，只要他瞒着，即使知道也该装作不知道，哪里还有让人去打探的道理？就是打探，你也机灵点别被抓住行不行？

    私通内侍这种罪往小处说是打探龙体，往大处说也可以说是想要谋反。

    “具体什么情况？”他淡淡道。

    连珏漫不经心地一笑，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事真像他的语气般轻描淡写，“赤炎殿半夜宣太医院陆院首诊脉，当时老陆轮休，半夜从床上拉起来赶了过去，事后出来倒也没说什么，只道是风寒。”

    许朝玄面无表情，连半分眼神波动都没有，缓缓道：“本来就没什么，只不过有的人等急了。”

    太子这回真的是……他也是昏了头，竟然出了这种昏招，还被皇帝抓住了，这让皇帝怎么想？

    不过当着所有成年皇子的面杖毙，就表明皇帝意在杀鸡吓猴，不想调查此事，可话说回来，皇帝当真就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儿子们的事，他心里难道都没个数？

    能够在宫中年复一年的倾轧中活下来的皇子，哪个不是成了精的？宫里的人一句话都能想出七八种意思，何况是皇子？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接下来的玉京，只怕有的热闹！

    “你要宽容一点。”连珏和颜悦色心平气和地道：“总要允许人犯错误。”

    “他八岁被封为太子，今年三十二岁，这么多年，应该等急了吧！”许朝玄微笑，笑意里透出凛冽寒意，乍一看竟觉得带了几分鬼气，“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的人，都会担心自己的位置不稳，让他们去争吧！争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我怕什么？索性都到了这个地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你现在最该小心的人似乎不是太子，太子除了身份最尊，还有什么？论智谋论手段，他都算不上高明。”连珏语气轻描淡写，眼中有淡淡不屑。

    “放心吧！八皇子有人对付，即使先天条件受限，解决不了他，暂时拖住他还是够的。”许朝玄笑意里透出满足，墨玉般晶亮的眸子里乌黑乌黑的，流转着诡谲的光芒。

    “笑得这么欠扁！谁啊？有这样的高人，我怎么不知道？”连珏目露困惑。

    许朝玄眼神带了点不满，淡淡道：“你几次三番请喝酒的那位。”

    连珏张大了嘴巴久久合不拢。“她？怎么可能？你还真当她是第二个赫连若水啊？”

    “她不是赫连若水，但对付八皇子，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别的不说，能够剑挑安国第一世家，将传世数百年的顾家整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就不容小觑。”许朝玄语气里有淡淡的钦佩。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的，顾家数百年底蕴可不是摆设，数千子弟，文斗武斗竟都没一个能赢她，可想而知她有多强悍。

    “她……她就是那个……”连珏两眼发直头脑发晕，真是看不出来，外表温柔无害亲切和善见谁都笑眯眯的丫头原来这么厉害！敢情处处找高手，高手却一直都在身边？！那个小丫头藏得还真够深的。他神色呆滞，喃喃道：“难怪那丫头整天戴着面具，原来还是……”他嘿嘿笑出声，“顾家也真够窝囊的，以多欺少都赢不了。”

    “她知道的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许朝玄神色里带着深思，目光笼在缭绕的茶水热气里看不清，声音幽幽渺渺，宛若空谷回声。“外表不显山露水，实际上心眼鬼深鬼深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点连珏表示不能更赞同，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大将军敏锐的目光和洞察力已深深认识到兰倾旖的不简单，能够培养出这等杰出子弟的门派必然也是成了气候的。

    “反正也不着急，一个个慢慢来，谁也跑不了。”许朝玄轻笑，笑得人畜无害，眼神却断然狠绝，看得连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那六皇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和他交代？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连珏忍不住提醒。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说辞。”许朝玄不为所动，眼神淡淡倦意淡淡哀伤，宛若看见了风雨中飘零的落花。

    “你何必？”连珏摇了摇头，神色充满无奈。

    “这是我该得的。”许朝玄语气轻轻，如蝴蝶悠悠落于花心，不惊娇嫩花蕊。

    连珏叹气，知道自己劝不了，那么多年了，三皇子的事，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结，可有些事，不是他们可以阻止的。他和六皇子，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赎了这么多年的罪，也该够了。这两人还要自我折磨到什么时候？他看着都替他们急。

    “六皇子那里，我会自己去和他说。你不用再劝，我心意已决。”许朝玄很快收拾好情绪，仿佛从未有过失态。他笑意微微，沉在淡金阳光里的姿态，有种令人仰望的高贵与安详。

    连珏翻了翻眼睛，语气听起来闷闷的极不耐烦，“许朝玄，你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憋死！”

 第五十六章 出手

    瑶台月台榭错落，中有高阁，乐而有舞悦目，静而有茶盈香，有酒醉人而不颓废，有美相伴而不荒淫，堪称品格高雅，意趣清新。此处来人并不十分多，但不是一掷千金的豪门贵族，就是声名在外的墨客鸿儒，慢慢也就在玉京中创出清名。

    站在瑶台月三楼，可以清楚看见对面的天舞银河的舞姬们正在门前排练舞蹈，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

    天舞银河和瑶台月两家歌舞坊，一动一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稳居玉京歌舞坊魁首，外表看起来八杆子挥不上关系，却无人知晓，这两家连同另几家歌舞坊，背后是同一个主人。

    歌舞坊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不强强联手，难道等着被别人吞掉吗？

    兰倾旖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楼下街景，手中一柄纨扇，慢慢地扇。

    桌边，青衣素颜的女子，正手法纯熟地煮茶。

    天气逐渐热起来，日光如流火，笼罩在如火如荼的热闹夏景中，巍巍皇城，都似被炎热笼罩在静止的时间里。

    兰倾旖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皇宫的方向出神，唇角一抹清淡笑意，似嘲似悯，目光里似有波浪涌动，翻滚不休。

    刚刚听说传遍皇城内外的消息时，她就知道，六皇子那伙人出手了。

    她猜的果然没错，他们早就计划好了，那个出名刚正不阿平民出身的武状元，还真起了大用。

    一举敲响登闻鼓叩阍陈情，状告当朝太子。

    好胆识！大气魄！

    隆隆鼓声惊动了大半个京城，这面鼓是黎国设在宫门之外，供身负奇冤的朝臣百姓叩阍而用，以示民事如天，天下至公。

    只不过这门槛太高，寻常案件也够不上“奇冤”，渐渐就成了摆设，黎国建国至今，这鼓声敲响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一朝敲响，震动京华。

    状告太子暗中指使御林军军士诬陷他“私盗武器通敌卖国”，并当堂列出人证物证，消息传出，人人凛然。

    御林军里九成九都是名门贵族出身，来了个平民阶级被排挤太正常了，偏偏这位平民还特别能干特别出色深受上司信任，人品才能均是上乘，更重要的是，他还得罪了太子的姻亲。

    一切看上去都水到渠成符合事件发展规律和人性特点，证据确凿，一目了然。

    兰倾旖以旁观者的角度冷眼相待，觉得这件事固然是有人特意耍了点小心机，可太子是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就算没人特意将这位武状元安排到御林军，就太子那个傻样，这种事迟早会出！

    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行为不正品行不端，迟早有倒霉处！

    这出案件引来了大量的平民百姓瞩目，毕竟这世上平民百姓的数量是最多的。对他们来说，这位同样出身平民的武状元是自己人，天生就有亲切感。而以太子为代表的贵族，与他们不同圈子，自然就隔了一层，加以引导就能形成抵触心理，这跟穷人和富人不亲近是一个道理。

    如今真相揭露，影响恶劣，百姓的想法可想而知。光是舆论压力，皇帝就不得不重视，不管他愿不愿意，即使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都要对太子加以惩戒，况且登闻鼓不是白敲的，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他要是不给个处罚，怎么标榜“公正”？怎么取信于民？好面子的老皇帝，就算是做戏，也要罚上一罚。

    此事玉京人尽皆知，老皇帝想不了了之都不可能。

    兰倾旖不得不称赞，倒不是称赞这计策有多高明，而是称赞这使计者对皇帝和太子性格的了解。这完全是针对两人的性格出的计策，太子就是喊冤都没人信。

    至于这位不畏权贵风骨耿介的武状元，旁人不说，百姓们定然是大加赞赏视为英雄的。

    真是……这要让人说什么好呢？大奸手笔，除掉政敌还要享尽天下人的赞誉，明明是干了坏事，可所有人都当他是英雄。那位看起来儒雅温润的六皇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啧啧称赞，安静等着看戏。

    太子骄狂自大，蠢钝有余心机不足，在夺嫡之路上注定会死的很惨，这种没用的货色也不值得她耗费力气相助，死就死了。她也不心疼。

    很多小事汇聚在一起就成了大事，暗中布局的人压根就没想过要将太子一棍子打死，他只会慢慢地磨，磨掉太子的耐性，逼得他在没完没了的挫折和麻烦中失去理智，最终发狂。

    兰倾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办法，完完全全的借刀杀人不落痕迹。

    她在桌前坐下，接过青衣女子递来的茶杯，并不忙着喝，看着茶杯出神。

    茶是好茶，香气缭绕，碧叶清盏翠浅明亮，其上隐有雪雾之色缭绕。

    茶叶沉浮不定，如她此刻的心情。

    如今太子的事不值得她过分关注，反正结局早已注定了。她比较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一直蠢蠢欲动地猜测却得不到证实的事。

    “我要你查的消息，查到了吗？”

    玉琼点头，将手中一本薄薄册子递给她。

    兰倾旖怔了怔，随即一笑。“哟，真是不错，难为你还找这么全面。”她信手翻开，里面是记载得一丝不苟的画像和卷宗。她一页页翻过去，没看到自己想找的那张脸，不由有点失望，失望中又生出淡淡困惑：莫非是自己猜错了？往前翻了两页，发现人数不对，她目光中掠过一丝深思，微微闭目，似在从记忆中搜索着些什么，随即睁开，一笑。

    笑意里淡淡怅惘淡淡笃定，还有淡淡忧伤和诀别。

    种下了美丽的嫩芽，看它开出了娇嫩的花，却来不及看它结果，就要亲手将之掐断。

    可叹，可惜，却势在必行。

    她掩上卷宗，淡淡道：“四年前黎云两国的御风原之战，你知道多少？”

    “那场大战吗？那是黎国趁云国秋收不好派三皇子领兵主动进攻，云国由司徒凌源挂帅迎战，双方在御风原拉锯三个多月，一直打到冬天，人困马乏，僵持不下，云皇陆旻派长宁侯为监军，携其长女赫连若水同往，云国因粮草不接士气低落被包围后苦苦支撑，还是赫连若水闯出重围求援才脱困，后来黎国一方眼见对手援军已至，才主动退兵。”

    这些兰倾旖当然知道，玉琼会错了意，她要问的不是这个。“当时，黎国除了三皇子，军营里还有谁？”

    “连珏大将军。”玉琼吐字清晰。

    兰倾旖面色微沉，“连珏？！”

    “是！”玉琼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瞅着她。

    “三皇子？”兰倾旖眉尖微蹙，想了起来。她对那个人印象很不错。

    那是个稳重温和的人，文武双全，沉着聪慧，无论朝堂还是战场都游刃有余，当年她在师门，还曾和阿玉儿说这人若是做了皇帝，定然会成为一代明主贤君，而黎国朝野求立他为太子的呼声也很高。

    不过这位殿下在黎国皇室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原因无它，他后来发动兵变谋反身死，那场巨变中除了他，还死了五皇子和七皇子，九皇子也因此终身致残，可想而知闻人炯对他的厌弃。

    虽然又是阴谋暗害铲除异己，兰倾旖却还是觉得可惜，那样光风霁月的男子，死得太憋屈了。

    “没有其他人吗？”兰倾旖再三确认。

    “没了。”玉琼仔细回想，笃定道。

    “六皇子呢？他和三皇子关系如何？”兰倾旖眸中光华流动，深思道。

    “小姐，您在开玩笑吗？他们可同为怡妃许氏所出，怡妃出身商贾之家，身份低微，两位皇子因此没少受太子欺压，关系能不好吗？不过许家靠着怡妃和两位皇子日渐富贵倒是真，可惜三皇子出事后，他们就被诛了九族。”玉琼侃侃而谈。

    兰倾旖撇了撇嘴，心说皇族中同室操戈的多了，同母怎么了？多的是形同陌路甚至死敌的同母兄弟。

    不过听玉琼这么一说，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连珏明明是六皇子那一路，却对他并不恭敬，甚至有几分散漫，而且帮他还只帮一半。可许家为什么参与其中？是富贵险中求？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结果，干脆扔到一边等着天来解答。

    “千里迢迢从云国赶来，可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她换了话题。

    “的确有些麻烦。”玉琼点头，面色肃然，从怀中抽出一封密信递给她。

    兰倾旖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皱了起来：“这消息，属实？”

    “当然。”

    “老爷是什么意思？”

    “老爷的意思是，听听小姐你的意见。”玉琼淡淡道。

    “我的意见吗？”兰倾旖笑了笑，“我觉得这事该赞成，办成了，可是利国利民泽被后世的大事，不过这事不该我负责。”

    “送信来是想让我心里有个数，这事与我无关，我犯不着多管闲事。”兰倾旖将密信毁掉，微微笑了：“不过自己的事情还是要管的。”她想了想，还是不希望玉琼掺合进来，干脆支开她。“苍灵宗和八皇子的恩怨，查清楚，越详细越好。”她正色。

    “是。”玉琼点头。

    “怎么？你还有事？”见她欲言又止，兰倾旖表情略显困惑。

    玉琼仔细端详着她的面部表情，试探道：“主子，你不去看看四皇子吗？”

    兰倾旖眉间的笑意淡了下去，仿佛阳光下的冰雪般渐渐消失无踪，声音透着碧溪的凉，“怎么？心软了？”

 第五十七章 清末火焰

    玉琼缩了缩脖子，不敢应声，眼神带了点怯怯的不安，很像犯了错的小孩子害怕大人责备。

    “你要考虑清楚，老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兰倾旖用茶盖拨弄着杯中茶叶，眼底有微微的厌憎。“玉琼，我信你不是拎不清的人，能告诉我原因吗？”

    玉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他不简单，不会甘心屈居人下，更不会坐以待毙……”

    “那不是更好吗？”兰倾旖笑容若花儿般甜蜜纯真，宛若不知世事的小女孩，眼底的光芒却寒意凛冽砭可入骨，“这样才会奋起一搏绝地反击，才会更加罪不容诛十恶不赦啊！”

    玉琼脸色不可抑制地一白，很快就明白了兰倾旖话中的含义，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明明是盛夏，她却如坐寒冬。

    “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冷冷，“玉琼，你若是跟在我身边，仍旧学不会心狠，收不起你那不该有的怜悯，学不会看时势，你就回妹妹那里去。有些事容不得心软。”

    “玉琼知错了。”玉琼脸色苍白，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傻，竟然在小姐面前玩心眼，这不是找死吗？

    “明白就好。”兰倾旖点了点头，打住话头，看向门口。

    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俏生生站在门口，一开口满脸笑意便忍不住流淌出来，“见过两位姑娘。刚刚收到消息，皇帝停了太子宝印，命他在府中闭门思过。”

    玉琼怔了怔，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她下意识瞟了眼兰倾旖，双唇动了动，又悻悻闭了嘴，只神色充满敬佩。

    兰倾旖愉快地喝茶，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笑非笑道：“这件事，虽暂时动摇不了太子的地位，但多的是人和办法夺了他的位置，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开始。余下的，就会接踵而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兰倾旖的话，玉京很快就有了一场巨大的变动，这场动乱初始不显，当局者浑然不知，直到很多年之后，有心人慢慢回溯推演，才换来恍然大悟的“啊”一声。

    首先是御史台以强抢民女、纵凶伤人的罪名弹劾太子，接着又扯出了太子私下勾连外臣结党营私的事。那些御史像是吃了鸡血，更像是疯狗，死命地往太子身上咬，对太子展开了全方位高密度大面积的弹劾，弹劾折子雪片般不停地往闻人炯桌上飞，看都看不完。

    墙倒众人推，谣言猛于虎。这中间有些罪名纯属杜撰捏造，皇帝却深信不疑。

    太子不服，进宫向皇帝陈情，但不知父子俩谈了什么，两人发生龃龉，听门外伺候的宫人们说，听见了室内传来的杯盏摔碎声。

    随后皇帝命令二皇子调遣神策军将太子府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

    四皇子作为忠心耿耿的***，也受到牵连，被连坐。软禁在府中动弹不得。

    ……

    玉京的夏风，依然闷热，然而这闷热，吹到身上就多了凛冽的鲜血的味道。整个玉京，都在等着一场变，这场变，却不知掌握在谁的手中……

    四皇子府灯火未歇，一片死寂，所有下人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瑟缩不敢言声。

    他们已经听说太子爷出了事，牵连了自家主子，来了很多士兵，带走了大部分下人，然后封门，加派人手看守。一连串动作看得久经风浪的下人们胆战心惊——这分明就是在封府！四皇子出事了！

    四皇子此时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桌子上的文书出神。他不傻，知道那群兄弟们有多垂涎太子宝座，这次太子出事，他们不急着落井下石就怪了，太子若是出事，他也逃不了。

    太子已屡次要求面见皇帝，都遭到了拒绝，看来皇帝火气不轻。

    更重要的是，今夜三大学士被秘密召进皇宫，至今仍在密谈，谈的是什么，猜都能猜到了。

    一旦太子被废，就只能任人宰割，那些兄弟们绝不会放过太子，当然，也不会放过自己。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那么他呢？现在是乖乖等着皇帝发落，还是跟着太子绝地反击？

    他一动不动，直直盯着文书发呆，眼珠子激烈地转动着，内心正做着两难斗争。

    良久，他站起身，眼底露出坚定的光芒。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三大学士进宫密谈了整整一夜未曾出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关心储位之争的人的耳朵，其中自然包括了兰倾旖。

    收到消息时，她正坐在碧纱窗下，用纯金小钳敲杏仁，敲一个，冷笑一声。

    玉琼垂眉敛目站在她身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思绪。

    “太子得知三大学士一夜未曾出宫，绝望之下召集东宫侍卫和京郊戍卫营发动兵变逼宫，要求闻人炯给个交代。”兰倾旖缓缓重复着密报内容，笑意清冷，“那四皇子呢？”

    “跟随太子。”玉琼答得简单，意思却明了。

    “真是不怕死！”兰倾旖凉凉道：“不过也正常！换做是我，我也会最后挣扎一下，不到最后，谁会知道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呢……”

    “可斗与不斗结果都是一样的。”玉琼连连摇头，“太子也是昏了头了，闻人炯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不佳倦于朝政，可对于自己的权位看守得依旧牢固，从未放松过对朝局和军队的掌控，他以为掌握了近一半的京畿护卫力量就可以掌握胜局？”

    “所以说这才是设局者的高明之处，这人和太子的不同，就在于他从未小瞧了闻人炯。”兰倾旖伸指摩挲着纨扇扇面上的杜鹃花，眼中波光潋滟，秋水荡漾。

    这件事的结局已经落定了。

    太子，休矣。

    闻人炯早在事发之前就住到了京郊行宫，并撤换戍卫营长官，调动京郊大营开始反攻……

    传说至此戛然而止。

    皇帝在住进京郊行宫后，曾传召六皇子前来觐见，当夜牛皮大帐里灯火一夜未歇，沉香烟气淡淡，遮住了所有从容恭谨外表下不为人知的冷酷心思。无人知晓那对父子谈了什么，也许是父慈子孝剖心对白，也许是你来我往机关暗藏。

    天亮时六皇子恭谨地退出大帐，晨光中他眼圈微红，看向皇城方向的目光，却冷若冰刀霜剑。等待着皇城血火将谁的容颜照亮，告藉那些冤死的爱过的人。

    审时度势，随机应变，顺力而为，借力打力。

    兰倾旖不得不佩服设局的人，这一局下来，扳倒了太子，解决了四皇子，还让自己的手保持干净没沾上兄弟的血，更在这个过程中取信皇帝，获得了更多支持……这一石下来，打了几只鸟？四只？五只？还是更多？

    太子闯宫失败，被京郊大营军队和一面倒的局势逼得丧失心智濒临发狂。

    闻人炯将攻击范围不断压缩，再压缩，摆明了要将所有事都在东宫之内解决。他将反攻之事交给了六皇子全权处理……

    兰倾旖心想太子完了。杀兄之仇，怎可放过？怎会放过？闻人炯这么做，也是彻底放弃了太子吧！

    她很平静地在瑶台月呆着半步不出，她相信现在的许家不需要自己的存在。做人要识相，她很体贴地避开。

    她提笔蘸墨，默默抄佛经静心，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耐心，仿佛要借此磨去自己心中的浮躁。

    她不在乎皇宫死多少人，反正只要死的没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怎样都无所谓。

    情报不时地送上来，她手边已堆了好几封密报，烛火下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波动，心情也如古井般，平静，微凉。

    轻快脚步声远远传来，木质长廊上空洞回响缭绕不绝。

    兰倾旖端坐不动，“捺”的一笔拖得有点长，显出了几分急躁的味道。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在她眸中，波光闪烁明灭不定。

    “小姐。”玉琼轻声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桌上的宣纸。

    “怎么？”她放下狼毫笔，淡淡问。

    “太子已被六皇子堵在了东宫里，战局还在不断压缩，想必很快就能结束了。”玉琼答得平淡。

    兰倾旖垂眸，纤长的睫毛垂下，帘子般挡住了她眼底光芒，让人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四皇子呢？”

    “他暗中带人冲进皇宫，企图挟持留在宫中的十六皇子和年幼公主们作人质，结果被人拿下，暂时软禁在宫中等候闻人炯发落。”玉琼的语气平静，仔细听来还有丝丝冷意。

    “有没有后悔？”兰倾旖故意打趣。

    “我只遗憾不能亲手杀了他。”玉琼眼中蒙上了淡淡的戾气和杀气。

    “他死了，你的仇也就可以结束了。反正是死，谁杀都一样！”兰倾旖无所谓。

    “小姐放心，玉琼明白！”

    玉京已经戒严，皇城内所有衙门都有京郊大营的军队驻扎，久居天子脚下的百姓们，嗅觉都很灵敏，知道如今情形不对，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不见外客，透过窗户缝隙胆战心惊地看着外面街道，猜测着京城状况。

    东宫烟尘滚滚，喊杀震天，六皇子领旨同将领在猛攻太子残军，而太子被围在东宫南部的清末楼，仍旧负隅顽抗。

    许朝玄改装成普通侍卫，易容得面目平平，面无表情地站在六皇子身后，听着这血色火光皇城一角的惨叫哀嚎。

    暗红的光影投在他流光潋滟的眸子，这个平日里云淡风轻的男子，忽然多了种令人心惊的艳煞之气。

 第五十八章 新一轮开始

    清末楼的情况很壮观，这座楼是太子府最高，四面都是窗，如今窗户齐开，架满无数弓弩，呈三百六十度不间断扫射覆盖，围攻的军队在付出了第一轮的大量伤亡后，便围而不攻，将清末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苍蝇难飞，之后不断进行骚扰，存心要耗尽太子的武器。以六皇子手中的兵力，想要攻下清末楼，也只是时间问题。

    六皇子唇角笑意浅淡，仿佛兄友弟恭请客吃饭般亲切，“大哥何必负隅顽抗？你何苦来哉？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只要你随我回去，陈情阶前，面见父皇，诚心诚意向他请罪。有何冤屈诉不得？非要走这条绝路？”

    楼上太子厉声长笑，声音尖锐如刀：“少废话！要本宫就此收手，除非父皇亲自来。父皇他人呢？怎么？他不见自己的儿子了吗？”

    六皇子笑了笑，眼神清清冷冷，隐约透出讥诮之意，“父皇自然是等着大哥你去见他！大哥，你还是别再做困兽之斗了！虎毒不食子，只要你愿意认错，父皇不会舍得处死你的！”

    这话倒很有几分可信度。太子毕竟是嫡出，而闻人炯和皇后是少年夫妻，感情很深，当年皇后曾因以身为闻人炯挡剑流过一次产，生太子时更是九死一生，并因此伤了身子再难受孕。皇后手段高明，不然也不会独霸后宫多年，而太子的受宠以及册封，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皇后。

    太子狂笑，笑声如枭，“老六，你少费心思了！要谈也让父皇亲自来和本宫谈，你没资格！”

    六皇子缓缓笑了笑，笑容依旧那般温润儒雅宛若美玉，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和杀气，他挥手，示意周边的士兵进攻。

    烟尘四起火光熊熊中，许朝玄不动声色地离开。

    他对东宫的环境似乎很熟悉，一路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僻静宫室，他停了下来。

    容闳从花木后钻了出来，满脸兴奋地回禀，“主子，不出所料，清末楼里果然另有玄机。”

    许朝玄轻轻一笑，不予评价。太子素来贪生怕死，这次这么硬气地死扛到底，说没猫腻，谁信？再说太子一路且战且退很有章法，怎么会慌不择路地随意选择清末楼？如果真是随意选择，何以清末楼里会有这么多弓弩？

    “差点就被糊弄过去了，密道设得不算巧妙，就在假山里，不过伪装做的还真不错，硬是看不出破绽。”容闳啧啧赞叹。

    “废话少说两句，赶紧过去堵住他！”许朝玄眼神略显阴鸷，脸色微沉。

    密道出口处是个僻静的废弃宫室，靠近神武门。这也不奇怪，东宫本就是皇宫的一部分，只是特意砌了道围墙以示区分而已。

    许朝玄到达时，京郊大营已有一千精兵在原地等候，他打了个手势，一千精兵立刻收拾阵型散开埋伏，将所有退路堵死。

    没等多久，步声橐橐，一队遍身染血的侍卫护着面沉如水的太子疾步从内院小楼中走出。

    “唰！”

    火把大亮，假山山石上，瞬间架起了无数劲弩，箭尖在火光下流动着森冷的光芒，从各个角度指住了太子。

    有人从长廊尽头缓慢行来，轻衣缓带，意态风流。

    明明面容平凡到过目就忘，笑起来却有种奇特的魅力，宛若云端之神，从容欣赏着脚下的蝼蚁挣扎，那般睥睨骄傲、久居上位者掌控风云万事底定在心的清贵微笑。

    只一笑，那张不出众的面容立刻变得流光溢彩，三分的魅力也成了十分。

    太子怔怔盯着他，眼神微微茫然。他是谁？为何会将自己堵在这里？为何会有一种令他心惊到恐惧的熟悉感？

    许朝玄站定，即使看不见依然能想象出太子此刻的表情，真是大快人心。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快意，快意他也有被自己撵着，像条被主人驱赶的狗慌不择路逃命的一天。三年前的元宵，他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杀！”太子突然厉喝出声。

    不知从何处飞来深红火箭，刹那飞卷，笔直一线地射向太子，卷过一道惊艳红光。

    “哧！”

    箭尖入肉的声音如此轻微，轻微到被泉涌般的鲜血流动声吞没；却又如此清晰，清晰到即使刀剑相击军队喧哗打打杀杀各种声音响成一片，依然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或许不是耳中，而是心里。

    所有人，都在心里听见了那声音，预示着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继承人，就此消亡的声音。

    江山，将变！

    太子茫然地瞪大眼睛，胸口血洞汩汩流出鲜血，那些血，渗进他身下的青石板地面，歪歪扭扭蜿蜒游走，形成一幅玄奥图案，像是破碎的江山舆图。

    他还没有死，死死瞪大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挣扎着盯住藏蓝天幕，也不知在看什么。

    他衣裳渐渐被血染红，模糊的视线中，有人不紧不慢而来。

    似曾相识的清华气息笼罩在身边，这香气似乎在哪里闻到过。逐渐涣散的思绪被强行集中，太子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气息……是属于谁的？

    冰凉的袍角拂在他染血的脸颊。

    袍角一动，有人在他面前半蹲下身，俯下平凡面容，笑意微微。“想知道我是谁吗？”他忽然揭开面具，一张宜嗔宜喜颠倒容华的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乌光璀璨的眸子。

    太子呼吸急促起来，两眼翻白如僵尸，低若蚊呐的声音颤抖着：“你……是你！你……你怎么会……”

    “没想到吧？”许朝玄神色漠然，嘴角一抹森然的笑，仿佛自己面对的只是路边的流浪者尸体，他俯得更近了些，兰芷芳桂香气淡淡，无处不在地笼罩下来，甚至压住了太子身上浓浓的血腥味。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势，他附在他耳畔，声音淡而凉，“记得到了地狱里，好好向那被你害死的人打个招呼，再替我问个好。我想他一定记得你，记得你当初陷害他逼死他的情分！他一定会好好还你！”

    一个“还”字，重重咬死在舌尖，像要将人的皮肉在齿间不断碾磨撕咬成粉末，听起来鬼气森森，换个正常人听见怕是得一生噩梦不断。

    太子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声响，他已说不出话来，只眼神里满满震惊、绝望和怨毒。震惊这隐忍不发却一击即中的最大敌手的真正身份，绝望这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怨毒这人怎么还没死？竟然还有机会回来找他报仇！

    许朝玄戴好面具站起身，面无表情，神色淡然。死前让他做个明白鬼也算是对他的仁慈了。

    太子无人理会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大睁着充血的眼睛，他的手指无力的在地上痉孪抓挠，却抓不到那些仇人的影子。

    那片淡香袍角如一片轻盈云朵般从他面前拂过，他在渐渐远去的思绪中，放任自己的念头，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生里最后听见的话，是那人杀气隐隐笑意微微的声音。

    “不必担心，这只是个开始。所有参与的人，都跑不掉！他们都会下去陪你！”

    远处马蹄声起，隐隐有甲胄撞击之声传来，铁甲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明光，映亮了此刻的天色。

    六皇子率领大军追了上来。

    “叛乱已平！”许朝玄淡淡道。

    六皇子不语，上前，漠然瞟了眼地上太子的尸体，神色似悲悯，似欣慰。

    远方，一线明光在天边挣扎欲出，细微的光亮洒落在这满目疮痍的皇宫一角，照亮了长夜未眠人的眸子。

    黎明将至。

    ……

    六皇子最后对闻人炯汇报的太子死因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误中流矢救治不及，不幸令太子身亡，愿领责罚。”

    自然是没有罚的，皇帝最后也不过轻轻叹了口气令他退下，独自站在长廊下盯着太子的尸体看了半晌，轻飘飘地下令。

    “暂时停灵韵唯宫，不必召百官进宫哭灵了。”

    东宫在这场叛乱中被太子命人烧毁，还需要重新修葺，自然无法停灵。

    而这个命令也就是说不以太子身份而是以庶民身份直接下葬。

    正如鲜血到了纸上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数字，再可怕再凶狠的事情到了史书上也不过干巴巴的一句记载寥寥数字。

    有些事甚至不会载入史册。

    “太子自焚，亡。”

    史书上只留下了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简简单单地记下了皇朝最尊贵的嫡长子的结局。

    贵为太子，身份最尊，死得却如此轻贱，死后不入皇家陵园，葬于京郊系邙山。子女妻妾连同府中仆役侍女一并流放西北苦寒之地，世代不得回京。

    那些皇朝大位，勃勃野心，那些设想中的美好未来，挂在心头的不灭梦境，甚至被逼入绝境后奋起的反击，都被死亡轻轻打碎，葬入尘埃，消失在世间。

    就像系邙山新坟上迟早会生出的幽幽碧草，来年花开满枝行人如织，谁会注意到那片普通人家都嫌简陋的坟墓下，埋葬的竟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正枝嫡出。再怎么高高在上众人仰慕，最后还是烂在黄土里，连尘埃都不如。明年春草蔓生杨柳青青，路过此处折下碧草编成枝头小鸟的孩子，已经是无知的路人。

    余下的，不过是设局之人微微冷笑的容颜，注视着这皇朝腥风血雨的争夺，等待着大位的花落谁家。

    四皇子也受到牵连，一杯鸩酒赐死。

    这一场变动，牵扯极为庞大。

    但对于翻云覆雨的天潢贵胄而言，不过是另一轮清洗、另一轮打压、另一轮提携罢了。

    人命，只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数字。

    这件事的后续处理被交给了六皇子，死亡数字极为庞大可观。

    六皇子带领着三法司，穷追猛打斩草除根，***及疑似***们，成为这场变动的殉葬品，正延二十六年的盛夏季节，天街落下了人头无数，多年后刑场青石板缝里，依然有洗不去的暗黑血迹。

    这一变动之后，各部要职逐渐空缺，朝中皇子都忙着安插自己的势力。

    皇朝继承人亡，最受宠的皇子赐死，余下的皇子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那个至高无上的大位，开始了对储君之位的新一轮争夺。

 第五十九章 选择

    新摘的莲花水润娇嫩，拈在指尖轻盈得宛若一个美丽的梦。

    兰倾旖抚弄着花瓣，沉默思考。

    她半边容颜沉在阳光里，浓密的长睫垂下的阴影挡住了眼底神情，站在旁边的玉琼却隐隐觉得主子是在犹豫。

    她更深地垂下眼睑，能够让主子犹豫的事情定然是极棘手的，她还是不要多问。进府的第一天，**她的婆子就告诉她，要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和耳，不该她们管的事不要管。

    兰倾旖正在发呆。

    玉琼猜的没错，她的确在犹豫，她觉得这个抉择很麻烦，但又不得不做。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

    “小姐。”玉琼试探地唤了声：“太子的事……”

    “嗯？”兰倾旖转眼看向她满是询问之意的眸子，耸了耸肩，淡定地道：“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闻人家的男人，就没一个是好鸟，一个比一个狠！而能够隐忍不发的暗中饿狼，比起那些表面上的狮虎要可怕数倍。

    瞟了眼窗外的太阳，她一笑，森凉。

    “这不是结了吗？”

    她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快治好许朝玄。治好之后，他就会……可若是不治好，自己的脑袋天天被人惦记着，也是件麻烦事。

    “蓝星花、八角莲、龙渊草，这三样必须备齐。”她放下笔，做了决定。

    她注视着玉京的风云暗涌，用旁观者的角度观赏几个皇子的势力分布，越看越觉得这场斗争很精彩很好看。

    实力相当，一群如狼似虎的人。隐在暗处的毒蛇，已经亮出了它闪亮的獠牙，下一个倒霉的，又会是谁？

    “兰姑娘，门外有人找你，说是来接你回去。”侍女轻声细语的禀报声传来。

    兰倾旖点了点头，毫不意外。

    太子和四皇子的丧事都处理完了，玉京也解禁了，是到了回许家的时刻了。

    她将药方收进怀里，瞟了眼玉琼，“暂时留在这里，有事通知我。”想了想，她补充道：“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告诉我了。”

    玉琼怔了怔，有些难以想象她竟会这么谨慎，坚定地点头，“我知道了。”

    远远看见那辆黑色马车，兰倾旖暗暗失笑，心想这人还真是懒。

    她慢吞吞爬上车。

    车厢里许朝玄安然端坐，眼底有浅浅笑意，“这几天你过得如何？可有不适应？”

    兰倾旖瞅他一眼，笑道：“挺不错，你见过我吃亏吗？”

    许朝玄失笑，“那倒是！你吃什么都不肯吃亏！”

    两人默契地都不提太子的事，到地下车各自回房。

    兰倾旖将写好的药方交给容闳，“尽快备齐，越快越好！”

    容闳点头，立即转身通知人帮忙找。

    青花瓷瓶里蔷薇开得正艳，房间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兰倾旖找出箱子里的医书笔记，找了半天总算找到那张被自己揉得皱皱巴巴的杏红笺纸，她收起笺纸，唇角浮出一抹得意的笑，本想立刻去通知许朝玄这个好消息，转念一想他刚刚回来还要好好休息，干脆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去找他。

    西厢院子里静悄悄的，许朝玄的房门紧闭，兰倾旖正要敲门，屋顶上倒挂下容闳挤眉弄眼的脸，“兰姑娘里面请，主子正等着你。”

    兰倾旖挑起眉，也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去。

    她自然不知道，在她进门的刹那，四周的护卫已用眼神和手势瞬间完成了无数交流。

    “进去了！她真的进去了！”

    “淡定！别这么激动！我们是高素质的护卫，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良好形象，这代表了我们主子的颜面，不可马虎！”

    “少废话！她推开内室门了。赶紧落三把大锁，保证她没机会出来！”

    “据说兰姑娘好静，不喜下人喧哗。立即杀死所有会叫的鸟和虫，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务必讨得她欢心，替主子献媚一二博个印象加分总是好的。”

    湿热的水汽迎面而来，兰倾旖怔了怔，眼前水雾缭绕，热气蒸腾。雪涛山水屏风隐隐绰绰。

    更糟糕的是，那屏风是乳白生丝屏，光亮一照就是一只蚂蚁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离开，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大门已被关紧，心头不由痛苦地**一声。不用去了，门肯定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保不齐还上了不止一道锁。

    “谁？”心神浮动间，耳边响起了许朝玄清冷不悦的声音。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用力盯了眼大门，“是我！”

    许朝玄呆了呆，拈在指尖的冰剑无声化为水花，碎裂在他手中。

    他被水汽浸湿的眉微微皱起，刚刚还在想护卫们都是吃干饭的，怎么让人进来了？他对自己手下的实力很了解，再不济有人进来了阻止不了还是会跟进来的。怎么这次这么安静……结果原来是她！

    估计那帮护卫们是打着让自己和她亲热亲热的主意吧！主意倒是深得他心！只是这女子未必肯合作。

    出水声格外清晰地响在耳畔，兰倾旖瞪大了眼，看着原本只是隐隐绰绰的身形，伴随着滴水的声音，慢慢清晰靠近。

    明亮的阳光似乎暗了暗，那是被他的容色压的，玉白的光晕耀亮了眼眸，屏风后裸身而出的人，姿态坦然，容颜明净，日光缎子般从他的肩滑到他的腰，弧度美妙若小夜曲，每一分都勾勒着人体的最美妙线条。

    兰倾旖饶有兴致地往侧后挪了几步——难得好眼福，不看白不看。这个角度最好看。

    许朝玄坦然捞过凳子上的衣裳穿上，没听见她声音，他嘴角起了促狭的笑意，转头道：“这般倾慕我？”

    笑意由心生，最动人。他深邃的眸光仿佛更灿烂了些，一笑风流尽显，竟是别样的诱惑。兰倾旖愣了愣，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登时也瞧过去，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点评似地道：“骨骼风流，尽态极妍，眉目如画，体魄强健。果真……美人。”

    许美人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丫头还真是牙尖嘴利。

    他还没回敬，兰倾旖已趁胜追击：“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大白天洗澡？”

    许朝玄无力，恨恨道：“谁规定男人就不能白天洗澡的？”

    兰倾旖自知理亏，装作没听见。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气定神闲。“照这个方子配药沐浴，每天泡一次，每次要等到水变清澈了才能起身。”

    许朝玄将笺纸收进怀里，没做声。

    “药方我交给容闳了，看你们什么时候将药材找齐，就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了。对了，万雅在哪？我还有些细节问题要问问她，有些事要交代她。”兰倾旖眉目疏淡，别有种淡烟疏云般的气质。

    “出去一直往西。”

    兰倾旖转身大步离去。

    “这是食疗方子。”她交给万雅一张浅蓝色便笺，微笑道：“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照着上面的要求照顾好许朝玄的饮食，让他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好解毒。”

    万雅点头，神色郑重。

    笺纸上香气淡淡，闻起来心旷神怡。

    兰倾旖嘴角一抹清淡笑容，眼神有几分意味深长。“告诉他，忌辛辣忌酒。”

    ……

    许朝玄的人脉很广手下很有速度，很快就将药材备齐放在了她桌上，一切准备工作都为她做好，就等她帮自家主子解毒。

    细细将药草磨成粉，兑水，放入药炉之前，兰倾旖仍在迟疑。

    早就备好的一味算死草搁在旁边，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加进去？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至于如何逃脱……她大小姐多的是法子。况且她也可以延迟他的死亡时间，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难事。似乎没有任何值得犹豫的地方，她却下不了决心。

    闭上眼，眼前出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容，那是过往十七年岁月中给予了她荣耀和希望的人，一双双或温柔、或敬仰、或纵容、或信任的眼睛在眼前不断变换，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她烦躁地睁开眼睛，发狠地把木荷草加进了药材中，这个方子她研究了很久，配合金针渡穴不会有任何差错，除非……她希望出现差错。

    将纱布一层层绑上许朝玄的双眸时，兰倾旖的心情格外平静，她很冷静甚至是漠然地看着他昏倒在自己膝上。

    药中加了麻药，让他睡过去，便于她针灸。

    她光明正大地告诉了他，实际上是为了降低周围这群护卫的警惕心。

    膝上人安静如沉睡。兰倾旖俯下脸注视他。

    睫毛下浅浅阴影盖住了那双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看不穿他眼底天地，就像她看不穿自己此时的心情。

    针囊里的金针取出，针尖上闪烁的寒光如刀剑的寒光，衬着少女幽沉深远的目光，如雪地里深埋了千年的古剑，一朝重现人世，夺命心寒。

    她算好了量，他不会那么快醒来。

    这期间，自己多的是机会杀了他。

    针灸过后，他仍未醒。

    他的脉门掌控在她手中，内力在她指尖盘旋。

    或者走向丹田，或者走向心脉。

    前者是救，后者是——杀！

    风忽然吹来，携来丝丝燥热，似烦躁不安犹豫不决的心绪。

    她目光渐深，心，一寸一寸地变冷。

    这个男人，深沉狡诈，眼底藏着野心，他和自己一样，是不甘屈居人下的人。有朝一日，他必将夺得黎国至尊之位，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所以，他不该留。

    他们本在敌对面，若是有朝一日，他想起自己是谁，她必死无疑。

    他们曾经见过，于四年前黎、云两国的战争中。

    这样的过往，如何敢抛一片心？如何能抛一片心？

    然而那颗心，纵然被逼着一日日变冷变硬，却在烈火中炙烤久了，生出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细小裂缝。

    于今日，必定要做个选择。

 第六十章 宁王

    她坐在花架下，夏日暖风中，却感到如坐寒冬。

    这命运的森冷，这天意的寒凉，让她如何应对？

    她的手久久搭在他腕脉上。不动，如同僵硬成了石头。

    一生决断，唯独为了一件事为难，痛彻。

    她搭在他脉门上的冰凉手指颤了颤，忽然一动。

    指下的脉相突然细微地变了变，她警觉，转头看向许朝玄的脸，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这一颤极其细微，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又仿佛真有发生。

    风带着暑意吹到身上，让人心浮气躁。

    兰倾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祈祷麻药失效，他赶紧被这热风吹得醒过来，也免得自己做如此艰难的选择。

    有些事，想做和能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醒来，仿佛连刚才的睫毛颤动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神色却越来越冷静。

    指尖盘桓的内力一触即收。她手上的力道松了少许。

    并不想面对寒凉的结果。

    脑中闪过平原上舍身相护的身躯，她眼底的冷光渐渐散开来。

    许朝玄，你曾经救过我一命，我说过，自己必将会放过你一次，这一次，也该轮到我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也许你这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但唯我知，当年的诺言，不虚妄。

    定下心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聚集起内力，走向他丹田。

    插在眼睛周围穴道上的金针微微颤抖。

    兰倾旖面色平静，如九月秋水在风中微凝。

    留下你，在公平的战场上对决。

    许朝玄，我等着你横剑于路予我一击，将我打落尘埃。或者我占尽上风，将你从云端打落。

    金针的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渐渐有血迹渗出，纱布上有了一丝丝淡淡的暗红。

    少女眼波一闪，有细微的喜色在她眼底绽开，如午夜的烟花惊艳一闪。

    纱布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如渐渐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金针的颤动幅度渐渐变小，兰倾旖看着自己膝上宁静的睡颜，目光深凝如渊。

    一盏茶后，她一层一层解开纱布，如解开自己的伪装。

    她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小心翼翼地解下最后一层纱布，她睁大了眼，掌心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许朝玄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翠绿的葡萄藤。

    翠绿的……葡萄藤？！

    他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这代表什么时，巨大的惊喜在他脑中炸开，粉碎了一切冷静和理智。

    “我……又能看见了？！”

    正延二十六年六月十七，传言三皇子兵变中致残，被派去守皇陵的九皇子闻人岚峥回宫。

    闻人炯对这个儿子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宠爱，六月二十，闻人炯正式册封九皇子为宁王，赐宁王三护卫，掌御林军，于亲王仪仗外加一二三等护卫共十六员，领兵部，并掌京畿水利营田事务。并于西华街赐下王府一座，并仆役婢女若干。

    殊荣和实权，接踵而来。

    黎国正延末，这一场诸子夺嫡争位的斗争，自此进入了最高峰。

    ……

    宁王府经过一番修葺，更显气派，环境十分清幽雅致，又不失富丽端严。

    听闻主子归来，府中下人早在管家命令下将府邸上下擦了个崭新。小厮们将地上一连擦了三遍还打了蜡。

    管家更是像一夜间年轻了十岁，在府里上上下下张罗打点。

    对于要不要搬到宁王府，兰倾旖曾经犹豫过，她本来想着就呆在许家也不错，或者自己另找住处，反正不愁没地方住。而且这季节，闻人岚峥身上的寒毒暂时不会发作，发作了也死不了人。

    结果被闻人岚峥一口驳回，二话不说将她拎走。

    兰倾旖反抗无效也就放弃了，虽然住进宁王府有被卷入皇室纷争的风险，但也有更多机会近距离了解其中情况并动手脚，危险和机遇总是并存的。不过是睡觉的地方又换了一个，怕什么？

    闻人岚峥也无所谓，这府邸是他十六岁那年就准备好了的，若非他“意外失明”，早住进来了。

    管家和内院的陈夫人却激动了半天，陈夫人更是一个劲的抹眼泪。

    据说这位陈夫人本来就是伺候闻人岚峥的生母淑妃何氏的贴身嬷嬷，自幼看着他长大，情同母子，此时见到安然无恙的闻人岚峥，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自然有一番叙旧。

    至于那位管家，兰倾旖匆匆一瞥，脑中呼啦啦掠过两个字——高手。

    她被安置在后院清音园，环境清幽，布置风雅，处处都用足了心思。

    她等着闻人岚峥来和她摊牌，本以为他会到晚膳后再来，没想到他午膳后就匆匆赶来，这让她有些意外，毕竟他刚刚以闻人岚峥的身份出现在玉京，明里暗里的应酬一大堆，需要处理的事情更是堆成山。

    两人相对坐下，兰倾旖很周到地给递了杯茶。

    闻人岚峥看着她脸上平板板的面具，突然笑了笑。

    兰倾旖没有笑，她笑不出来。

    她手指抚在茶盏边沿，触感是温暖的，心却是浮凉的。

    “我觉得，”半晌，她才轻轻开口，“你有必要告诉我，从我来到许家之后发生的一切。”

    闻人岚峥一盏茶端到唇边久久未饮，淡淡的水汽浮上来，他掩在水汽后的眉目漫滤不清。

    “你猜到了多少？”

    “全部，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兰倾旖神色清淡：“九殿下，闻人岚峥。”

    闻人岚峥垂眉：“三皇子兵变谋反，皇子死三残一，我就是那个致残的，被派去守皇陵，这是对外公布的说法。”

    “实际上，你是被太子、四皇子和八皇子联手下了毒，侥幸保住一条命却成了瞎子，是吗？”兰倾旖嘴角有淡淡冷笑：“你天资聪慧，文武双全，又有战功，母亲盛宠不衰，的确是很大的威胁，你不甘心就这样出局，暗中做了皇商，闻人炯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你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宫禁紧紧相连。的确，还有什么，会比皇商更适合了解宫禁和结交百官？”

    “是的。”闻人岚峥点头：“这个法子收效很好，而且，有钱好办事。”

    “我有一点疑问，那个代替你去皇陵的人，是谁？”兰倾旖眉目静楚若水。

    “你不是猜到了吗？”闻人岚峥浅笑。

    兰倾旖脸色微微一沉。果然是个替身！

    看了她一眼，闻人岚峥放柔了语气：“对付太子和四皇子的局，我早就布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是老八有点棘手。他有苍灵宗的支持，我不能小看了江湖上的力量。但是，江湖中的事情，自然要用江湖法子来解决。”

    兰倾旖深吸了口气，心里已经把元铭久那个缺心眼的傻缺骂了千万遍。

    入了人家彀中尚不自知！

    “元铭久的老子比他精明，知道和青阳门联姻来巩固实力，但他太贪心了，又想要青阳门还想要老八的支持，我怎么可能让他成功？”闻人岚峥冷笑。

    “所以你釜底抽薪支持青阳门悔婚并和常家联手。”兰倾旖觉得牙齿发寒。

    “苍灵宗中，只有太元长老一位是专司医药，他对宗主又忠心，请来了他，除掉苍灵宗宗主就容易多了。为此，我特意制了个机会，让元铭久承了我的情。”闻人岚峥依旧是微笑淡淡，“可我没想到，元铭久竟然推荐了毫不相干的你，这让我不得不另想法子。”

    兰倾旖开始握拳。她就说元铭久是个傻缺！！

    “老八得了点风声，但又不敢确定，我也知道身边的人有问题，可这个奸细藏得很深，我一时没找出来，去找婆罗香时，我带上了备用的隐卫，彻底将人淘洗了个干净。”闻人岚峥抿了口茶，淡淡解释。

    “所以，你就用你自己做诱饵，让老八一路上下死力追杀你？！”兰倾旖眼神阴鸷。

    “嗯！没错。”闻人岚峥笑意浅淡，“不过我没想到自己会受伤，更没想到你把我带进密林，和隐卫断了联络。”

    “我不明白。”兰倾旖摇头，“诚然你的计划很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了婆罗香，火蟾蜍又下落不明，你怎么办？真要等着寒毒发作吗？就算寒毒暂时要不了你的命，那也只是暂时的，长久压制终有变本加厉反噬一天。而皇帝是绝对不会让一个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猝死的皇子继位的。你怎么办？得不到婆罗香，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又怎样？你以为这就是我的第一目标？”闻人岚峥冷笑，“没错，我确实想要皇位，可我更想报仇！我能得到皇位固然最好，我没机会，把六哥扶上去也差不多！不过是多绕个圈子。我怕什么？这条命本就是当年三哥拼死捡回来的，大不了还给他就是！”

    兰倾旖不语。听口气就知道他和三皇子感情很深，难怪这么多年怨愤不灭。他对太子有多恨，对三皇子就有多敬多爱。

    茶水半凉，她也没什么感觉，灌了两口茶，她淡淡道：“你从陇南回来，就开始布局对付他们三个，太子和四皇子已经完了，老八肯定没好下场，老二嘛——也不是什么善茬，估计你也不会放过……”

    “老八和老二必须得死。”闻人岚峥神色清淡，漠然得像是在说要踩死一只蚂蚁。

    兰倾旖没搭腔，换做自己也会这么干，说不准比他更狠！

    “现在你该收网了吧？老八没能杀成你，还让你正式在玉京露了面，就已经失去了先机。武将方面，连珏支持你，至于文官势力，想必你也早有安排，老八的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她脸上有微微苦笑。

    “那是以后的事情。”闻人岚峥显然不愿意多谈。“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第六十一章 闻人行云

    “很多疑点。”兰倾旖微微笑，笑容有几分苦涩：“首先，作为皇商家的公子，而且还不是当家人，你的护卫，实在太强了点，当然，你要说自家财大气粗，请得了这种高手来保护你，我也没话说。其次，是去找婆罗香的途中，那晚在客栈追杀你的刺客，皮肤上被烙掉的应该是大牢里死囚的标记，兵器上磨掉的则是军中标志，这意味着官府和军队同时插手，谁有这么大手笔？而陇南的布政使，据说是八皇子的姻亲。他们出手对付你这么一个皇商，说不过去，再说你当时是去求药，又不是去和他们作对，他们为什么要和你为难？即使你是六皇子身边最出众的谋士，以你的家世，也够不上这么高规格的招待。”她淡淡道：“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万雅。”

    “她？”

    “你很谨慎，即使我怀疑你和皇室有牵连，也不能确认你是皇子，即使确认了也拿不准你究竟是哪个。可我在万雅身上找到了破绽。”兰倾旖唇角笑意浅淡，夹杂着一丝讽刺和不屑。“确切的说，是她衣裳上的残留的桫椤香告诉了我答案。它的珍贵你比我清楚。这东西本是黎国皇宫秘制，连赐予近臣都是极少，即使皇商知道秘方，也绝不敢使用。就连我自己，若非曾在风镜老人那里见识过，也认不出来，更别说拥有。万雅是个什么身份？说难听点不过是你的一个奴婢罢了，她也配有这玩意？”

    闻人岚峥沉默，心想万雅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

    “至于确认你的排行……这个还真有点麻烦。我差点以为你是诈死的三皇子了。毕竟年龄和容貌要造假都不难。你借用了三皇子母妃的姓氏和娘家人的身份，确实很具有迷惑性。”

    “那你是怎么确定我不是三哥的？”闻人岚峥饶有兴致。

    “假作真时真亦假，虚虚实实迷惑人心的道理我又不是不懂。”兰倾旖摇头：“你身上不好挖线索，我还不能从旁人身上入手？不是我说你，你身边的人还真是欠**，照这样子我把你的底都掏空了，你还不知道！”

    闻人岚峥眼角抽了抽，“又是她？！”

    “废话！”兰倾旖没好气。

    “你是怎么做的？”他好奇。

    “我给她的食疗方子上加了点东西，那是御风原上的某种药草染成的汁水，据说当年三皇子在那场大战中受了伤，治好后再也碰不得那种药草，那么，近身伺候的侍女，应该也对这种东西很忌讳才对，毕竟害主子受到伤害要受罚的。”兰倾旖似笑非笑。

    他摇了摇头，苦笑，“原来在你眼里，破绽这么多。”

    兰倾旖耸了耸肩。“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许朝玄是真有其人还是你的杜撰？”

    “朝玄是我的字。”闻人岚峥微笑清淡。“不算假名。”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

    “主子。”容闳突然出现在一丈外，“六皇子和十六皇子求见。”

    闻人岚峥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请。”

    “我先回避吧。”兰倾旖站起身。

    “不用。”闻人岚峥摇头，“都不是外人。”

    兰倾旖只好坐定。

    民间传言中，二王冷漠难以接近，六王淡漠不喜俗务，八王清高持重素有贤名，至于她面前的这位九王，她已经亲身领教过，不提也罢。

    暖风熏人欲醉。兰倾旖垂眉品茶，姿态从容。

    “九哥——”最先听见的是一声孩童的大叫声，声音欢快。

    兰倾旖抬头，一团小影子夹着凉风直直扑了过来，扑进了闻人岚峥怀里，满脸兴奋地拉着他的衣袖撒娇：“九哥，九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都打算去皇陵见你，但是六哥一直拦着，不让我去，九哥，你要帮我教训六哥。”

    “咳咳咳——”即将被“教训”的六哥在旁边猛咳嗽，暗中抹把辛酸泪：我这不是怕你去了皇陵找不着人才拦着你吗？

    兰倾旖笑了笑，想不到除了老三老六，闻人岚峥竟然还有愿意亲近的兄弟，更想不到这十岁孩子在这个阴冷的宫廷里还保持着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童真和活泼，在这兄弟阋墙的皇宫里，倒是挺难得。

    “九哥，九哥，听说这次你的眼睛是从民间找来的一位女神医治好的，你把她送给我吧，这样以后我若有个病痛的，也就不用要太医院那群庸医来治了。”十六皇子语气里带着兴奋。

    兰倾旖小眼神阴沉阴沉的，送？？？姑娘我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你以为是什么物件，由得你们当礼物送来送去啊？？

    “这怕是不可能。”闻人岚峥瞅了眼兰倾旖，似笑非笑道：“我可做不了她的主。”

    “喂，小鬼。”兰倾旖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十六皇子的后颈，恶狠狠道：“本小姐我自己有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是给你们兄弟当礼物送人的。再说这种混账话，当心我给你下砒霜。”

    “你——你谁？？”十六皇子被她抓住后颈，挣扎着大喊：“放肆，竟敢对本殿无礼？！还不快放手？”

    “哟，小鬼头，我不放又怎么样？”兰倾旖恶意地将力道加大了少许，掐得小鬼后颈通红。

    “不许叫我小鬼！！”十六皇子气得脸通红，一边大力挣扎，一边向两位兄长眼神求救。

    闻人岚峥抱了盏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两人打量一番，看着兰倾旖，似笑非笑道：“横看成岭侧成峰，你这个造型，倒是新奇得很。”

    兰倾旖皮笑肉不笑，抬起眼皮子也将这位打量一番：“远近高低各不同。九殿下你这表情，也发人深省得很。”

    “不识庐山真面目。”六皇子慢悠悠、凉飕飕地插了一句，“九弟，你平日里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只缘身在此局中。”兰倾旖优哉游哉道：“六殿下，您的八婆精神，真好。”

    “……”

    十六皇子要崩溃了，为什么？为什么两个哥哥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有心思说闲话？？他们不是该雷霆大怒吗？不是该治这个女人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吗？不是该命人将这个女人拖下去重责吗？

    “小鬼，靠哥哥算什么本事？是男人就靠自己！”兰倾旖慢悠悠地逗弄着十六皇子，凉凉道。

    “咳——十岁的……”六皇子被呛着了，“男人？？”

    “关于性别这个问题，是每个人从一出生就决定了的。”兰倾旖一本正经：“他别说十岁，就是十个月，照样是个男的，除非——”不怀好意地看了眼某人涨的通红的脸：“后天改成了人妖或者太监？？”

    “死女人你给我住口！”暴跳如雷张牙舞爪的是十六皇子。

    “咳咳咳——”面前一口茶喷成了暴雨梨花的是六皇子。

    “咳——”转过头肩膀不住发颤的是闻人岚峥。

    兰倾旖松开手，嫌弃地将手在十六皇子的衣服上擦了擦。

    脸色通红的十六皇子反手就是一拳，兰倾旖轻轻巧巧一拂衣袖，将他拂开。

    “十六弟。”六皇子脸色一变，刚想出手，被闻人岚峥拦住。“六哥，让他自己解决，这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们一插手，就会助长了十六弟的气焰，让他用身份解决问题而不是实力，这对他没什么好处，我倒挺欣赏刚才那句话，是男人就靠自己。”

    六皇子想了想，站在一旁没动。

    兰倾旖饶有兴趣地看着一次次冲上来的十六皇子，小鬼倒是有股犟劲，只是这武功真不怎么样。

    她懒得攻击，只将十六皇子一次次挡开。

    实力的巨大悬殊下，谁都看得出来十六皇子的举动不过是徒然，但他就是不放弃。

    “服了没？”兰倾旖笑眯眯看着跌落尘埃的十六皇子，问。

    小鬼头在尘土里打了个滚，一骨碌爬起来，一身新衣都成了乞丐装，“再来。”

    “行。”兰倾旖陪他玩。

    “小鬼，教你武功的是谁？没认真吧？还是把你当小孩子糊弄，就你刚才这招，还杀人呢！杀鸡都没可能。

    “这招力劈华山真是让你用的惨不忍睹，我估计创出这个招式的人得在地下哭，用力要利落劲道，出手要干净，你看看你，拖拖拉拉的，活像个女人在绣花。

    “这招楼台望月？这还是楼台望月吗？楼台望月讲究的就是连贯顺畅，你看看你，一个招式使出来还停了三次空隙，是不是怕人家砍不死你啊？

    “这两招连起来用的效果是很好，但讲究的就是霸道雄浑，小鬼你懂得什么叫霸道雄浑吗？你以为光用蛮力就可以了？”

    “……”

    六皇子的眼睛眯了眯，这人好利的一双眼。

    皇子习武，本是请的先生统一传授，但学到哪一成，要看本人的资质，唯一例外的就是闻人岚峥，他另有师承。

    三位教武先生中，一位武功行云流水，一位用力利落灵捷，还有一位招式雄浑霸气，如今集于十六皇子一身，这个小姑娘，居然寥寥几招之内，一口便将他武功来源说了个清楚，别的不说，这份眼力便已是一流。

    “喂，我说，你玩够了没有？”一番缠斗下来，兰倾旖衣不沾尘神态轻松得像是在和人聊天，飘飘然立于花树下，风华皎皎衣袂飘飘。十六皇子一身狼狈衣破发散满头大汗不住的喘粗气。

    狠狠瞪了眼面前这个可恶的女人一眼，“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兰倾旖眼角微微一抽：“小鬼，最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我比你大，该叫姐姐。”

    “姐姐？”十六皇子满脸鄙夷：“就你？”

    “怎么？我不配？”兰倾旖笑吟吟，没关系，我很快会教会你，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十六皇子看着她眼神中的灼灼亮光，不会为何，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很快改了口，“姐姐。”叫的比谁都乖。

    “很好。”兰倾旖满意地点头。

    闻人岚峥扶额，你以为被他叫姐姐是件好事吗？日后有的你苦头吃的。

    六皇子惊异地看了眼兰倾旖：“兰姑娘，十六弟他——”秉承人道主义精神，他还是想提醒一句。

    “小孩子嘛，没关系的，我懂。”她笑吟吟。

    六皇子看着她闪亮的目光，同情地瞥了眼幼弟，行云，你自求多福吧。

 第六十二章 银枪冷

    具体上，兰倾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十六皇子听话，没人知道。只是两人很快好的像个连体婴。十六皇子嚣张跋扈在整个玉京都是出了名的，他是最小的皇子，上头有皇帝宠爱、兄长庇护，现在身边又多了个骨子里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武力出众的兰倾旖，在整个玉京都是横着走。

    水深火热有木有？

    “姐姐，兰姐姐！”十六皇子现在跑宁王府比谁都勤，一来就直直冲向清音园。

    “又怎么了？”兰倾旖将茶盏搁在他面前：“来，新备的花茶，试试看，润喉清火，有助开胃。”

    十六皇子匆匆牛饮解渴，一边打量室内布置，屋中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别致。他的目光在兰倾旖身上落了落，微微垂下眼睑。

    兰倾旖今日着了身海棠红的宫锦钿花彩蝶锦衣衫饰以团纹滚边，配着同色的百褶裙，外面罩着一层嫣红的薄丝蚕锦细纹罗纱，那领口处和腰带上，绣着几粒晶莹的北海珍珠，雪白的珠子一粒粒点缀在鲜艳的红锦缎上，显得很是惊艳。着装利落大方，将她隽秀如柳的身姿被衬得挺拔飘逸。这身衣服一看就是府中准备的——这是一套典雅的宫廷妃嫔样式云衫。九哥的用意，昭然若揭。

    “兰姐姐，九哥接管御林军，结果双方发生了矛盾，现在正在僵持着，好多人都跑去看热闹了，我特意来找你的，你去不去？去就赶紧换衣服，扮成我的护卫，我带你一起去。”他一番话说的飞快，说完就往外面跑：“兰姐姐，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兰倾旖看着说风就是雨的十六皇子远去的背影，苦笑，这孩子有必要这么急吗？

    她换了月白色劲装，梳好男人发髻，做男儿打扮，确认没什么破绽才出门，门外十六皇子一把拉着她就跑。

    十六皇子平日里虽张扬跋扈，但本性还是纯善，他是个看戏不怕台高的，闻人岚峥接了不好管的御林军，他少不得要去凑番热闹。

    “备马。”十六皇子一出门就急匆匆吩咐道。

    “你会骑马吗？”兰倾旖生怕这小祖宗为了看戏不要命了，万一被马摔了那就麻烦大了。

    十六皇子的脸立刻黑了，“兰姐姐，你到底还去不去？”

    兰倾旖耸了耸肩，翻身跃上一匹白马，由十六皇子带着她向皇宫方向杀去。

    十六皇子的贴身护卫是个和主子一样不肯安分的，立刻活跃道：“内廷校场那边正热闹，主子你可得赶快，迟了就看不到了。”

    十六皇子知道他们这些宫外侍卫素来看不惯御林军眼睛长在头顶的模样，私下里不知多少官司，笑骂道：“幸灾乐祸！”

    护卫不以为意，笑道：“主子，你平日里不是也看不惯他们眼高于顶的样子，说他们欠收拾吗？这下撞在了宁王殿下手上，他们可有的受了。”

    十六皇子听着这话风不对，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回事？他们故意和九哥做对了？”

    “是啊！”护卫眉飞色舞满脸解气地道：“听说他们为了给宁王殿下一个下马威，校场集合只到了不足三成，其余的都各自窝在营里午休，却被宁王殿下命人用冷水泼了大营，全给撵了出来，现在正在校场上对峙。”

    御林军是皇家亲卫，地位高于普通将士，俸禄也比其他将士丰厚，但工作却要轻松的多。平日里只负责巡防禁宫护卫皇家亲贵。可想而知，仕族名门多将其子侄充塞进御林军中。

    长久下来，御林军中多阀门贵子，常常混迹玉京斗鸡走狗，打架斗殴惹事生非，皇帝虽数次整饬却收效甚微。此次闻人炯将御林军交到闻人岚峥手中，估计也是想借机修整这些纨绔子弟，果真一上来便让御林军吃了个大亏。

    内廷校场在禁宫外城，穿过奉天门便是。十六皇子和兰倾旖到那里时，除了时值当差的以外，数千御林军已然集齐，将校场几乎围了个圈。四周远远近近尚有许多仕女宫人驻足，聚在一起观看。

    兰倾旖随意一瞟，便寻到了闻人岚峥的身影。绛紫华服，淡金镶边，在人群中，始终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御林军三三两两聚成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好像正在商量着什么。

    兰倾旖有些茫然，“这是在干嘛？”

    护卫得到十六皇子的示意，连忙回答道：“宁王殿下刚刚和御林军打赌，让他们出百名高手与他比试，车轮战或者群攻随他们的便，只要能将他打败，他即刻请皇上收回代管御林军之命。”

    兰倾旖恍然，敢情这是在确定人选。她瞟了眼单手负后立在校场台前，神色漫不经心的闻人岚峥，好奇追问：“输赢又怎么定？”

    “落台者为输。”护卫恭谨地答。

    兰倾旖不说话了，只静静等着。

    不多时，御林军已确定了百名人选，齐刷刷上前，站到了闻人岚峥面前，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是骄傲不服的表情。

    闻人岚峥目光一扫，很不错，几个副统领都在。他淡淡一笑，伸手握住护卫送来的银枪，斜指御林军。“别藏私！拿出你们平日打架闹事的本事。”

    “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卑职等谁敢担当？”底下有人在喊话。

    闻人岚峥冷冷一笑，神色淡漠，语气睥睨，“洪庆，你有那个本事伤了本王再说这种大话！”

    说话的正是御林军副统领之一——工部侍郎之子洪庆。

    兰倾旖静静看着神态傲然身姿闲散的闻人岚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后背又开始疼。这个看似散漫风流的男人，骨子里，一直是那风雪为骨悍然凌厉的杀神，哪怕他漫不经心、无害懒散，但他骨子里的杀气和血气其实一点都没变，他不会让任何人侵犯自己的尊严。

    想起四年前风雪长街上那远远的惊鸿一瞥，她苦笑。

    二十岁男子神色淡漠，目光却满是经历过战争血火淬炼的锐利杀气。

    两名副统领方健和洪庆对视一眼，挥手做势，立即有十余名士兵提刀挥剑冲上台来，半空中结成一片刀光剑影，兜头盖脑地朝着闻人岚峥扑下。

    阳光下，刀剑光亮越发炫目冰寒，折射出的光芒映入人眼，刺得人不由微微闭目。

    兵器碰撞声也在闭目的瞬间响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砰！”

    “砰！”

    连续不断的重物落地声如交响乐在耳边不断回响。擂台上，那道绛紫色的身影轻飘如羽灵动如风穿梭在士兵之间，所到之处银枪白光如闪电刺破苍穹，绚烂耀目。而那群士兵就像被割下的稻谷般，挣扎不过三招就倒落在地，被闻人岚峥毫不留情地一脚踢下了校场台。

    底下的御林军见自己的兄弟们这么容易就被人解决，心情也沉重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尊卑，各自提剑掣枪一股脑冲了上去。

    闻人岚峥冷笑，根本不给他们靠近自己的机会，银枪一晃，枪尾已经重重磕在最前面方健和洪庆的兵器上，两人的武器瞬间脱手而出，他反手一枪将两人震飞出去，连眼尾都懒得扫他们一下。

    枪尖向地下一划，平地仿佛起了一阵狂风，劈头盖脸地刮向了冲在前面的一群。冲上来的御林军将士连他的衣角都没擦着就四散着被挥开，眼前烟尘迎面而来，击打在身上站立不稳，滚葫芦似的滚成一团，无数甩着红缨的精钢长刀四面迸射，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闻人岚峥冷哼，枪风凌厉横扫，枪上灌注真气雄浑充沛，远远便带起一阵烈风，竟然不是直射，而是劈头盖脸，横扫冲上来的一排七人。

    好嚣张的打法。

    七名御林军立刻黑了脸，想合力出剑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长枪横扫回去。这回也算学聪明了，知道单打独斗肯定没用，懂得了合作。

    锵然一声，火花四溅。

    火花中闻人岚峥长笑，笑声冷而烈。“学本王？”

    话音未落，那七人的兵器已经脱手倒飞出去。

    点点枪花所至，必有人倒下。

    一片玄色的御林军中，银枪迅捷绛紫衣袂怒卷如龙，箭般飚向人群中。

    银枪如夜风之疾，携三千仞绝巅按荡之威，烈日光芒都似乎被迫散。

    银光如蔽日遮天的幕布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遍地狼藉。

    刹那间正延二十二年飞雪重来，在眼前呼啸飞卷，少年将军沙场喋血，虽千万人吾往矣。而她长空深雪之下远目一眺，记住了这人跃马而去的勇气，那时光艳深埋在岁月风云里，那时杀气深敛在骨子里，那时英雄少年红巾扬的光明亮烈化为权谋诡谲。

    掩在温柔微笑下的热血，却于此日此时再次上演。

    感受着满场杀气，她畅快地舒出一口气。

    果然她内心也是不甘平凡的人，追求更为高远刺激的云端。

    不过盏茶功夫，冲上来的御林军都被打下了台，**呼痛唉声叹气响成一片，无人能站起身。后面的御林军看着这震撼场面，呆在原地不敢上前。

    校场台上干干净净，经过了闻人岚峥的强力扫荡，没人能站在上面。

    兰倾旖呆呆地看着他傲然的身影，心中既欣慰又黯然。

    好在闻人岚峥不欲伤人，手下极有分寸，多数只是借力打力重击对手，或者断其兵刃，即便见血也不严重。扑到在地的御林军东倒西歪勉强爬起来，人人心中惊惧，先前不可一世的骄狂早被凌迟粉碎。

    领教过方知厉害，花拳绣腿的御林军和沙场浴血而归的铁血杀伐比起来，顿时成了绣花枕头不堪一击。

    所有人都远远看着闻人岚峥，他依旧是那般散漫神态，依旧是那般懒散微笑，如此激烈交杀中，他一身绛紫朝服素净整洁，别说血色，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

    他目光掠过东倒西歪的御林军，对他们的状态实在难以恭维。轻飘飘跃下台，他顺手捞过弓箭，搭箭扣弦运气于臂，弓形状如满月，气势饱满。

    随着长弓缓缓拉开发出的吱呀声，校场上一点一点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冷的杀气。

    兰倾旖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看着乌发飞扬的男子，看他神情平静，看他眉宇冷凝，看他拉弓的手稳定如石，看他杀气逼人锐意千重。

    她的目光也一点一点地深了。

 第六十三章 立威

    箭矢飞窜，羽如流星，带起一片锐利风声，所经之处人人头发上竖面颊生疼，不由自主地避开锋芒。

    箭矢准确地钉入了两百步外的箭靶靶心。

    锵然一响，随后是连续的金属交击声。

    “叮叮当当！”

    众目睽睽之下，靶心上插着的原先御林军将士留下的箭矢，开始掉落。

    不是一起掉落，而是一枝接一枝地，按照离闻人岚峥所射之箭的距离远近，由里到外，就像被人编好号码般，陆续掉落。

    不徐不疾，极富节奏。

    这比箭矢一起轰然掉落更让人难以接受——每掉一支，都像在御林军脸上狠狠煽了一耳光，那接连不断的掉落声，就像连绵不断的羞辱，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将御林军的自尊，一寸寸碾成灰碾成泥，直到践踏在脚底。

    小半刻钟后，箭矢才掉完，唯留黑色重箭傲然立于靶心，迎风招展，共风同望。

    十六皇子仿佛牙疼似的嘶嘶地吸着冷气，说不出话来。

    ——他被某人的小气恶毒惊着了。

    兰倾旖抬手扶额，就知道某些人歹毒狠辣。什么宽容啊大度啊不计前嫌啊……对他来说都是浮云。

    底下的御林军鸦雀无声。这一巴掌打得太响亮太狠，回音都可以响很久。他们已经被打的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

    闻人岚峥打了个呼哨，一匹神骏的白马奔到他身边，他将弓箭银枪都挂回马上，顺手理了理白马的鬃毛。

    兰倾旖目光落在那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骏马上，见它目光炯炯，四蹄高大，不由赞叹：“好马！”

    十六皇子回过头看着她，笑道：“那是雪影。雪影是六年前父皇寿辰时，云国送的寿礼。云国马匹甲天下，但这匹马性子极烈，摔死踢死了无数人，最后还是当时才十四岁的九哥主动请缨将这马拿下，除了九哥，旁人几乎都近不了它的身。平日里有专门的马厩，就连刷洗喂食，都有专人负责。”

    兰倾旖点头，心说难怪。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爱驹射电，她神色有些悠远，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闻人岚峥目光环视御林军，淡淡道：“还有不服的，就站出来，我们一次性将事情解决。”

    他语气散淡，似乎提不起精神，但再没有人敢小瞧这个看似温柔懒散的男人。

    一片寂静中，兰倾旖抬头，看着那风华无限的身影，目光复杂。

    方健、洪庆抬头看着这个传言中并不得宠如行雾中的年轻亲王，丢开兵器跪倒在地。“属下服了，愿遵宁王殿下之命！”

    他们一跪，御林军无人再支撑得住，数千人俯身行军礼，齐声道：“愿遵宁王殿下之命！”

    闻人岚峥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御林军，翻身上马：“方健洪庆整顿队形，还能站着的，都到校场台前集合。”说罢，缰绳一抖，雪影调转马步先往高台去了。

    下面御林军动作倒还算迅速，除了少数带伤军士被送去医治外，大都集合到齐。

    闻人岚峥环视这实在让人无法恭维的军容，冷冷道：“御林军跟本王一日，就少在外面丢人现眼。即日起，当值擅离职守者，集训缺席迟到者，以下犯上违抗命令者，不得军令任意行动者，闲时在京游手好闲者，革除军籍，任何人不得例外。”

    他这番话夹杂着内力远远传开，就连站在最后的御林军将士也听得清清楚楚。御林军中这些陋习存在已久，要立即改掉显然很痛苦，但又不得不照办，于是人人大叹倒霉，叫苦连天。

    闻人岚峥仿佛完全没听见底下将士的抱怨，悠然道：“今日你们无视军纪以下犯上，按律当罚。念在你们初犯，方健，洪庆，立刻带领全体御林军，绕校场快跑五十圈。”

    御林军一片哗然，立刻有人抱怨有人讨价还价。

    “一百圈！”闻人岚峥听着他们的抱怨，笑意凉凉，语气懒散。

    底下大半人禁声，但还是有人怨言。

    “两百！”语气斩钉截铁。

    这下再没人敢出声，生怕再多说一句，这位主儿就会蹦出一句“四百！”再怎么叫苦怎么抱怨，也不敢付诸言语。

    方健、洪庆俯身行礼，“末将遵命，甘受责罚。”

    闻人岚峥看了看他们，一笑，森凉。

    “军营里从来不是享乐的，要享乐就脱了这身军服回家去！两百圈，跑不下来自己回家！容闳！”

    “属下在。”

    “带人看着，若有一人少跑一圈，全体再加二十圈。”

    容闳嘴角一扯：“遵命。”

    “怪事。”十六皇子忽然道。

    “怎么了？”兰倾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是致远殿里侍奉的赵公公，那他前面的，自然是父皇了，可父皇为什么只远远看着却不过来呢？”十六皇子嘀咕。

    什么？兰倾旖一愣，那就是闻人炯？兰倾旖从来不敢小看闻人炯，即使他老迈、倦政、无所建树，可病虎依旧是虎，别看黎国如今诸皇子争位闹的不可开交，局面从未脱离这头病虎掌握。闻人岚峥这次下狠手整治御林军，也不知道他作何想法。

    ……

    雨后微凉，兰倾旖闲来无事，用桂花做起了胭脂，她浸淫药物多年，有一双灵巧的手，做得出最精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何况是小小的一盒胭脂？做好后带回去给画儿，那个丫头，也该注重一下自己的打扮了。她闲闲地想着。

    女孩子爱美是天性，她也不例外。

    将桂花细细地碾成粉，她看了看壁上的沙漏。正想着今天中午该吃啥，侍女来报十六皇子来访。

    兰倾旖挑起眉，闻人岚峥不在，他跑来干什么？

    正疑惑着，门口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她心中好笑。“十六殿下这个样子，是做贼吗？”

    十六皇子傲娇地瞥了她一眼，故作大方地挥了挥手，一开口满脸拽样：“我是来找你玩的。”

    “找我玩？”兰倾旖放下碾到一半的桂花，“你该不会又是为了找我拿药折腾人吧？前些日子我可听说了，你用我给的药整了宫中不少人，你家九哥还特意警告我，不要再给你药，免得你变着花样整人。”

    十六皇子一张脸立刻垮了下来，“九哥竟然不准你给我药？”他拉着兰倾旖的袖子撒娇：“九嫂，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就别听九哥的，他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兰倾旖被吓了一跳：“你乱叫什么？”

    “我才没乱叫。”十六皇子得意洋洋：“九哥什么事都不瞒你，摆明了是要娶你做正妃，不仅我知道，六哥也知道。”

    “你们都知道，那皇帝和淑妃也一定知道了？”兰倾旖眉梢轻挑，语气带着淡淡讥嘲。是因为闻人岚峥的寒毒未愈，才容忍自己的吧？或者是自己在他们眼中是随时可以踩死的一只蝼蚁，压根无需放在心上。

    十六皇子一怔：“应该知道了吧？可是九哥想娶你又不是什么坏事，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

    兰倾旖微笑不语。他想得太简单了。门户之见古来就有，而如今朝中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姻亲是门不可忽视的助力，利用得好甚至能一举定乾坤，傻子才会放过这样一个拉拢其他势力的好机会。即使闻人炯允许自己成为宁王妃，淑妃也不会答应的。

    “行云。这才是我的名字。”闻人行云一脸开恩的拽样，“九嫂你以后直呼我的名字好了。”

    兰倾旖头疼，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祖宗，是担心她死得不够快吗？她连忙岔开话题，“前些日子无聊，新制了一种糕点，你要不要随我去尝尝？”

    闻人行云眼前一亮，“好呀！”

    总算打发了这吃货，兰倾旖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吃着糕点，慢慢聊起了最近的大小事。

    闻人行云这个年纪正是不肯安分的，总上蹿下跳活跃万分，恰好兰倾旖也是个能折腾的，只不过她更加识时务罢了。糕点刚尝过，闻人行云就嚷着要喝酒，兰倾旖只好让人拿来了酒性温醇不易醉的“古月春”，闻人行云抱着坛酒坐在凉亭上，没大没小地嚷嚷着要行酒令。他得意洋洋：“玩这个我从来就没输过，这下你死定了。”

    兰倾旖提着酒坛冲他笑：“有本事你先赢了再说。”

    闻人行云想不到自己这次踢到了铁板，兰倾旖是个行酒令的高手，也是个海量的，十几盘输下来他喝得头晕眼花两眼发蓝，她却愣是滴酒不沾优哉游哉地看着他，偏偏他又是个不肯服输的，硬是不死心地拉着兰倾旖试了一遍又一遍，喝到两眼冒金星。

    兰倾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别喝了。”再喝下去闻人岚峥回来非得发飙不可，到时候两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闻人行云嘟嘟囔囔地走到亭边，被眼疾手快的兰倾旖一把拉了回来，唤来护卫带下去休息。

    他一走，亭子里就安静下来，兰倾旖静静看着亭外碧水，目光渺远，似乎想起了久远的故事。她坐了片刻，吹了会儿凉风，醒了醒神，也就出了亭子。

 第六十四章 议储

    前些日子皇帝议储，朝堂之上，除了两位首辅丞相，三院六部九司竟有半数推举了八皇子，更有甚者，士族文人联名保荐，上《贤王书》以求立八皇子为储君，八皇子之势不可遏，盛在一时。

    兰倾旖从玉琼的回报中已知那些连闻人岚峥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包括兵部都不约而同地上了立八皇子的折子，甚至连珏之流也请立八皇子为储君。

    一招棋子，将八皇子推上了巅峰，峰凌绝顶光芒万丈，云端之下却是万丈深渊。欲扬先抑、欲擒故纵。兰倾旖抽了抽嘴角，心想闻人岚峥也真是恶毒，将人捧的高高的，再摔的砰砰的，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整死老八了。

    她无所谓，反正被拖下水的时候，她就站在了老八的对立面，整死他她也乐意，但她又不希望闻人岚峥的势力进一步扩大……

    她这厢想的入神，那边就不小心撞到了人。

    “想什么这么专心？走路都不看着点。”

    听见声音，兰倾旖一怔。“下次我会注意的。”她满脸严肃。

    “行云又跑来找你玩了？下次别给他喝这么多酒。”他在路上已经听下人说了。“还有，别再给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免得他惹出什么祸事来，你跟着遭殃。”

    “知道了。”兰倾旖连忙点头。

    “你跟我来。”闻人岚峥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湖边走去。

    沿湖跨过白玉拱桥转出柳荫深处，临岸依波是一方水榭，平檐素金并不十分华丽，但台阁相连半凌碧水，放眼空阔，迎面水波荡漾，可以想象夏日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的盛景。

    踏入水榭，香木宽廊垂着碧色纱幕，微风一起，浅淡的花纹游走在花香之间，携着湖水的清爽。兰倾旖大力赞美：“好地方。”

    闻人岚峥微微一笑：“这是碧照阁，里面有很多外面不易见到的藏书，你是个闲不住的，正好我这里缺人打理，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若是愿意，就交给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兰倾旖双眼发亮：“这里的书我也可以看吗？你放心，我不会给你弄丢或者弄坏的。”

    “随你翻阅，看中了要带走也行。”

    兰倾旖步子轻巧地向水榭中走去，过了临风回廊，水榭的主体其实建在岸上，先前几进都放着各色书籍，其收藏之丰富单是浏览书目便要许久，待步入里面，才是真正的书房。

    书房里的书少些，但显然常有人翻动，她抽了几本看，见是《国策》、《从鉴》等不甚易懂的书，当中的紫檀虎雕宽案上，端砚墨，黄玉笔，雪涛笺，处处洒扫的一尘不染，散放着一本《遗史书话》，旁边是些叠摞的本章。

    案后挡着墨色洒金屏风，其旁透花清水冰纹盏中植了紫蕊水仙，白石绿叶，玉瓣轻盈，悄然绽放着高洁与隽雅。室中摆设处处随意而透着清贵，兰倾旖目光落在一件翠色剔透的翡石雕玩上，“好享受，贵在清净自在。”

    “下人们未经吩咐不会来这里。”闻人岚峥自顾自坐下，“此间医书也有不少，你自己找找。”

    兰倾旖眼珠直转，“此间藏书可谓包罗万象，难道你都一一看过了？”

    闻人岚峥微微含笑看着她，闲闲地说：“多数看过，但玉京藏书之最当属六哥府中。六哥文华高绝爱书如命，我这里的书尚不及其万一。”

    兰倾旖听他提起六皇子，微微有些失神：“那也是个奇人，只是不知这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能不能在这个黑暗的大染缸里活下去。”她看向闻人岚峥，谑笑道：“怎么？想做个惜花人，保下这朵清莲？”

    闻人岚峥失笑，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我倒是想做个惜花人，可惜那朵长在悬崖绝壁上的兰花，不给我这个机会。怎么办？”

    兰倾旖顿时有些讪讪，好在她也不是放不开的，“怎么说的跟个怨妇似的？”她翻了翻眼睛，有些事情他不提，她也装作不知道。乐得把眼前的平静维持下去。“听人说，十月初十是你的二十岁生辰，可曾想过要什么礼物？”

    十月初十？闻人岚峥一怔，她不提，他还差点忘了。虽然还有三四个月，但早点准备也不会错，到时候得把几个兄弟爱喝的酒多备一点。“我想要什么你都送？”

    兰倾旖爽快回答：“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随你心愿。但不许故意为难人。”

    “好。”闻人岚峥走到桌前，“我想要的，你现在就能给。”

    兰倾旖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他要什么，只好问：“你要的是什么？”

    闻人岚峥抽出一张薛涛笺，挑支狼毫笔轻轻在砚中润了墨，递到她面前，“你的生辰八字。”

    “啊？”兰倾旖呆了呆，想不到他要的是这个，当真出乎意料，“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就是了，何必顶寿礼这么大的帽子？”她换了字体刷刷写下自己的生辰。

    “十一月初七……今年你就十七岁了。”闻人岚峥扫了一眼，“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兰倾旖抿唇一笑，怎么一下子又倒了个个儿？“我该有的都有了，也没什么想要的。”她打了个呵欠，“你自己当心点，别被老八……”说到一半她又住口，该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不好，她尴尬地居于此间，怕是碍了不少人的事吧？“过段日子天气转冷，注意自己的身体，别着凉，你的寒毒，若是好生养着，也不会发作。”

    闻人岚峥倏忽抬头看向她，目光如电。“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不是答应过要为我医好寒毒的吗？”

    兰倾笑了笑：“我答应过的，自然会做到。”

    她在桌边坐下，心里有微微的凉，室外下起了零星的雨，风中携来淡淡的花香，雨润之意沁人心脾，她惬意地舒了口气。“你这段日子可还顺利？那天你整治御林军，皇帝也去看，他有没有……”她忽然不大好说下去，只含糊几声，将意思表达到了。

    闻人岚峥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盛夏的莲瓣在他身后飘落，月白衣袂飞卷间，他姿容绝艳，如火焰中的幻影。“放心，我能应付的来。”

    兰倾旖安下心来，正想聊点别的，门外探进一个人的脑袋。“主子。”容闳眨了眨眼，“有客来访。”

    “你自便。”兰倾旖微笑：“放心，我不会见外的。”心中明白是他的追慕者上门拜访。

    皇族子弟成亲早，即使没有纳正侧妃，府中也有几房侍妾，但闻人岚峥府中至今没有任何女眷，他如今由暗转明，迟早都要纳妃。不然人家一句“宁王体弱，恐绝后嗣”，就能断了他和大位的缘分。她甚至知道皇帝和淑妃已经在考虑为他议婚。这些他都不说，她也装不知道，但并不代表自此不存在。

    这中间，风头最劲的就是他那位青梅竹马——左相之女霍芷晴。为了不让她烦心，他数次命人将霍芷晴拦在门外，但有些事，拦不住。

    她微微一笑，优雅沉静，如风中开放的荼蘼花。

    有些事，迟早会来，逃避也没用。

    闻人岚峥在偏厅见了霍芷晴。

    气度雍容的相府千金微微笑着，只字不提其他，“淑妃娘娘让我来看看你，送些宫中新制的糕点。”

    闻人岚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离开。平心而论，霍芷晴作为大家闺秀，的确符合一个亲王妃甚至一国皇后的标准，她自幼受到的教育让她明白什么是母仪天下，她即使嫉妒也只会放在心里，在她合适的位置上等着夫君的垂怜。若没有遇到倾旖，他或许会按部就班，娶这个女子为正室，夺至尊之位，纳一样面孔的后宫三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到了那时候，就没有什么放不下，舍不掉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不知是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对命运的森冷。

    “这些日子我没有进宫给母妃请安，倒是麻烦你了。”他笑，极淡漠又极有分寸。

    霍芷晴心口微微一闷。又是这种笑容。

    谁都知道，当年的九殿下如今的宁王虽然长了一张笑吟吟风流脸，其实待人淡淡的，属于那种天生高贵所以距离感很重的人，他可以对所有人都还算客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实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男人如此，女人也是一样，他出入任何有女子的场合，那种淡漠和分寸是出了名的，风流之名从来没有。

    是不是，他唯一的不同，只给了那个女子？

    她温婉笑道：“淑妃娘娘待我情同母女，我孝敬她也是应该的。”

    闻人岚峥听着这毫无营养的客套话，想着清音园里的恣意谈笑，难得地犯了点公子脾气：“那就麻烦你了，烦请代我向左相问好。”

    这已经是逐客令了，霍芷晴心中微黯，客套了一阵，也就各自散了。

    “容闳，这些交给你了，全都吃了吧。”他看了眼眉眼贼兮兮的护卫，指了指桌上的糕点，成功地让护卫的一张脸拧成了苦瓜状。

 第六十五章 童年

    六月下旬难得的一场大雨彻底地解了暑意。天清地爽，风携微凉。

    清音园，兰倾旖扶着栏杆看庭前濛濛细雨，嫣红翠绿，满眼是景。闻人岚峥这几天很忙，她也不出门，两人已经有数日不见，好在常有十六皇子过来串门，小鬼头人小心眼可不少，折腾的府中上下够呛。

    “倾旖。”门口传来微微低沉的声音。

    她一怔，抬头。

    闻人岚峥正靠在门框上，深深望着她。

    “什么事？”她连忙收拾自己的心情。

    他一笑，“我来找你兑现自己的承诺。”

    闻人岚峥在她面前站定。

    兰倾旖妙目深深凝视他半晌，抬手，撕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端清丽的容颜。身姿纤秀，容色清绝，明亮清澈的眼波仿佛会说话。

    闻人岚峥微微眯起眼。

    她神色从容，眉宇虽温柔无害，眼底却少有笑意，转目间波光微谲，气质极为超拔，整个人看起来烟笼雾罩，神秘高华。

    他微微笑了起来，“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他的语速缓慢，带着淡淡的喜悦，目光深深地望进了她的眼眸深处。

    那双幽黑明亮的眼睛，深如古井，明若流波，照的见红尘沧桑万里烽火，照的进亘古天地日月生辉。

    他心中生喜，整张脸都变得鲜活如春。她果然，比自己想象中更值得花心思。

    “你看够了没？”兰倾旖从容自若地任他瞧着，耳根处却泛起了些许薄红。

    这种注视让她有点吃不消。

    “若是没看够，可怎么办？”闻人岚峥笑吟吟地瞅着她。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一本正经道：“我送你一张画像，你回去慢慢看。”

    “我倒觉得，留下你本人慢慢看，更好。”

    兰倾旖装作没听见。“你的事忙完了？”

    “朝廷中也就是那么回事。”闻人岚峥一笔带过。“近日有空闲，正好留在府中。”

    兰倾旖正色看着他，她现在没空和他装糊涂。“你打算怎么处置八皇子？”

    “你这话可不妥当，我哪里有权利处置他？”闻人岚峥莞尔。

    兰倾旖见他存心和自己打太极，干脆挑明了问：“你想怎么对付苍灵宗？赶尽杀绝吗？”

    “你是想问元铭久吧？”闻人岚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放心，我不会要他的命。”

    但生不如死的法子也很多吧？兰倾旖心中腹诽，也不好说啥，说白了都是命，元铭久做了选择，自然也要做好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或好或坏的后果的准备。

    “倾旖。”闻人岚峥凝视着她的眼睛，半真半假地笑道：“你明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还和我说这种话，不怕我吃醋吗？”

    兰倾旖认真地看着他：“你会吗？”

    闻人岚峥一笑，伸手将她圈入怀中：“你说呢？”

    兰倾旖懒得动弹，这样的亲近，还在她的忍受范围内，她半靠在他怀里：“朋友之义而已，也值得计较？”

    “他对你可不是朋友之义。”闻人岚峥没好气道。

    兰倾旖摇头，为他此时的斤斤计较感到好笑：“重点在我对他的心意如何。”

    闻人岚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你对我的心意又是如何？”

    兰倾旖挑高了眉，“这很重要吗？”

    “难道不是？”他不容她回避。

    兰倾旖不答，只侧开了脸。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见她侧脸的轮廓秀雅端丽，浓黑的长睫如蝶翼扑闪，看不清表情，脸部线条柔美，衬着满目青翠，如素淡背景里一幅精雅清丽的山水墨画，他怔怔地看着，心里涌起了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轻若花瓣上的露珠，“倾旖——”

    兰倾旖转头看向他，“维持着目前的情形不好吗？为什么偏要说破？”

    闻人岚峥忽然觉得有些烦，声音微冷，“倾旖，有些事不是你想回避就能回避的。”

    兰倾旖苦笑。

    闻人岚峥抬手拨开她颊边的发丝，认真凝视着她，“倾旖，留下来。”他说着，微微俯首，落向她的唇。

    兰倾旖平静地抬手，制住了他胸前大穴，满意地感受到他身子微微一僵，她一笑，嫣然：“殿下，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她推开他，“殿下，你总要一日要大婚的，而你的正妃，绝不会是我。”

    “倾旖，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你和我说这些，很煞风景？”闻人岚峥看着她，苦笑。

    兰倾旖微笑如风，轻灵而不可琢磨，亮若星辰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连声音都缥缈如风，“殿下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我是个煞风景的女人，刚才我若不阻止，事情真的会发展到不可预料的地步。抱歉，殿下，我不想成为皇家斗争里的弃子。”

    “你不相信我能够保护好你？”

    兰倾旖沉默半晌，“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你在排斥我。”闻人岚峥皱起眉，若有所思，“不！不是针对我，你在排斥所有试图接近你的男人。这是为什么？”

    兰倾旖的笑容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家伙的心，是不是真的比别人多生了一窍，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她以为这世上没人能看出来的，即使是画儿，身为她最好的朋友和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共经血火人生，也不知道她这点细微的心思。

    “一个人的情绪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于我而言是种悲哀。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闻人岚峥目光微微一动，眉梢轻挑。

    “我很小的时候，生过一种会传染的怪病。爹娘费尽心思将才数月大的我送到师父门下企图救我一命，那时，我的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因为……”她微微一笑，眉间笑意似真似幻，渺远如云中月，声音轻飘，“接近我的人，都会死。”

    闻人岚峥全身微微一震，看向她的神色微微动容。

    兰倾旖面色平静，淡淡道：“那时我还是个没断奶的婴儿，因为没人敢接近我，我差点被活活饿死。师父无奈，用山间豹子的奶水将我喂大。周岁断奶后，被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学着在黑暗中生活，我从记事起，拥有的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疼痛。我痛得在地上打滚，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病发时我撞破过头，喊破过喉咙，折断过腿……疼得受不了了，我会吃蒙汗药让自己晕过去，边吃边吐，边吐边吃……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

    闻人岚峥目光如电，带着淡淡的震惊，淡淡的凉意，那点凉，如冬日的雪花飘落面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

    “四岁时我身上的病得到控制，才被允许走出黑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阳光，那时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阳光的存在，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整个世界都是黑暗得不见五指的。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人，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师父，而后我又见到了山庄里的其他人，当时我被吓了一跳，说真的，我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见到那么多人。”

    闻人岚峥如坠冰窖，这是多么可怕的环境？全然的封闭，完全不接触外界，如同在培养人形机器。

    “这种日子也只过了几天，师父就将我远远送到雪山上和野兽为伴，睡雪窝，啃雪团，和野兽抢食搏斗……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有足够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支撑治疗过程。”

    闻人岚峥呆呆地盯着兰倾旖清丽的容颜。要如何相信，这高贵天生的女子，在无数的危险、痛苦、孤独、黑暗中度过了一个人一生中最天真烂漫的童年？

    是否幼时曳于泥途之中的记忆太过伤痛深刻，所以多年之后她只愿自己不染烟尘，不触这红尘喧嚣万千？

    心里那么空凉，他伸手按住心口，抿紧双唇。

    “这就是我的童年，很累，但是没办法，还是要去闯。人之一生，无非这两种可能，要么在现实面前低头自此崩溃，要么在逆境中凭着意念激血闯过奋起。这两种，我选后者。”兰倾旖神色漠然，缓缓道：“我曾临门发誓，此生必将完全依靠自己居于人上，弃我者，必报！”

    闻人岚峥抬头看向天空。

    “这世间情，太薄太冷。”兰倾旖语气悠悠，空凉回荡在千里之外心海之畔，“与其去追逐这点薄冷，还不如寻思点实际。”她抬头看着天际流云，缓缓道：“比起虚无的感情，我更相信实际的利益，人世间的情意太薄，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倾旖。”他转头看着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掌中的手微凉润滑，掌心处却有些细细的茧，那点薄硬触在手底，咯的不知道哪里浅浅的痛。

    “倾旖，听我一句劝，忘记这一切，也放过你自己。将来，你就是我的……”他的手伸入怀中，一个欲待掏取某物的姿势。

    一双纤秀的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按在自己手上的雪白手指，“你是在表示自己的拒绝吗？”

    “是的。”兰倾旖微笑甜美，如同月光下盛放的雪兰，摇曳出幽幽的香。“殿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这不是怜悯。只是——”

    “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也是真心想娶我为正妻。”兰倾旖说起这些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和人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是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闻人岚峥直直地看着她。

    “因为我们两个差距太大了。”兰倾旖淡淡地说：“你是黎国的九殿下，以目前形势看，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那个。你学的是屠龙术，修的是帝王道，坐的是九龙椅，想的是天下局。你有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儿女情长？你可以将一个霍芷晴拦在门外，难道还能拦住千千万万个霍芷晴不成？跟着你，你输了，陪你丢命血染刑台；你赢了，我也不过是你后宫中三千分之一，不仅要和三千佳丽抢夺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宠爱，还要面对来自朝堂上无数不怀好意的刁难。别说你可以为我架空整座后宫只娶我一个，我不信。即使你做到了，后宫和朝堂也容不下我，我迟早会被逼走或者死在冷宫里。也就是说，我没有和你厮守终生的可能，白白让自己沦陷难过，这是种亏本买卖，我不做。”

    放过你一次，已经是极端的纵容和私心，这一次，我是纯然的为了我自己，以后，我要杀你，则是为了我的家族和国家。

    黎国，九殿下！

 第六十六章 拒绝

    夜幕一分分地降下去，空气一寸寸地凉下去，她在晚风中回头，他在暮色里沉默。

    裙裾在风中飞扬，她长发飞舞如旗，凌乱发丝下她眼眸深深：“殿下，今日你只是迷了路，走错了地方。而我，什么也没听见。”

    闻人岚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而去。

    兰倾旖目送他背影远去，目光落向栏杆前的秋海棠枝叶上，一笑，宛然。

    秋海棠，又名八月春，苦恋的象征。别名相思草，断肠红。

    她将这些伤春悲秋的情绪抛到脑后，转身往花园走去，走到绿柳长堤，忽然闪出个黑衣人，一把拉住她带入树影深处。在她出手之前，那人手指在唇边一按，将面罩取下，“是我。”

    “元铭久，你来干什么？”兰倾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意外。

    “找了你几日，和我走。”

    兰倾旖懒懒一笑：“下一句是不是，八皇子要见我？”

    元铭久一愣。“你在乱想些什么？”

    “不是这样最好。”

    元铭久看着她半晌，“阿兰，我想听你说实话。”

    兰倾旖翻白眼：“都到了这份上，别和我说，你还猜不出来，那可就真成白痴了。”

    “闻人岚峥——他就是许家二公子？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人？”

    “是。”

    “你上次劝我时就已知道他的身份？”

    “是。”

    “青阳门突然反戈倒算和常家联手，与我苍灵宗一击，也是他的手笔？”

    “是。”

    窒息般的沉默，元铭久脸色惨白，看向兰倾旖的目光爱恨交加：“你上次为何不说？”

    “处在敌对位置，相识一场，我提醒你一句，已算仁至义尽，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兰倾旖眼中有淡淡讥诮。

    “敌对？”元铭久表情困惑。

    兰倾旖冷笑：“元铭久，你要何时才能聪明点呢？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从我和闻人岚峥见面的那一刻起，八皇子就已经将我看做了闻人岚峥那一派，要么八皇子死，要么闻人岚峥亡，若是后者成真，我必然活不了。我是天性凉薄人，能做的只有自保，你还得感谢你自己，将我推进了这个局而不是太元长老，不然八皇子和闻人岚峥，谁都不会放过你苍灵宗。”

    元铭久被她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背上早已布满冷汗，原来，在自己还懵然无知的情况下，自己早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不知多少圈。

    “江湖世家玩不惯朝局非要掺合进来，既然入了这个局，你就聪明点，免得哪天自己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到了这份上，你要抽身也来不及了，不然谁都不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兰倾旖漠然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手臂突然被抓住，她回头，带了点儿薄怒：“元铭久，你想干什么？”

    “跟我走，我们离开黎国。”元铭久神色坚定。

    兰倾旖怒极反笑：“元铭久，你要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天真幼稚？你二十二年白过了吗？”

    “我不管这些，你也别管。”元铭久抿紧双唇。

    兰倾旖冷哼：“你苍灵宗上下也不管？”

    “有我爹，还有我弟弟，他比我聪明，也比我会讨爹欢心。”元铭久神色透出几分苦涩。

    “我即使要走也不是现在。”兰倾旖语气微冷，她已动了真怒。

    元铭久却不怕，一拉她便施展轻功飞向王府高墙。

    人跃到半空，一道白光如惊电闪过，直袭他背部，轻啸声中，来势凌厉。

    元铭久心中微惊，袖刀蓝色一闪挥手击出，与来人凌空交手，身子却不缓，反而借势一升，那白光却毫无停滞，穿过薄刀一晃便化为千重万影，迎面逼来，几乎封死元铭久所有的出路。

    元铭久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身形急退飘落在地。

    暮色柳下，闻人岚峥一身飘逸的月白色长衫，气定神闲地把玩着手中一把光华灿烂的银色小刀，唇角笑意微微：“元公子好身手，不过出入此间也该和主人打个招呼，何况带走我府中之人？”

    元铭久冷冷打量着他，心火直窜：“我今天一定要带走她。”

    “我没打算和你走。”兰倾旖不悦地插嘴。

    “你——”元铭久转头怒瞪着她。

    “要走快走，别像个女人似的磨磨蹭蹭的。”兰倾旖不耐烦：“我先回去睡觉了。”

    “阿兰。”身边光影一闪，一人冲上前来。

    兰倾旖目光一冷，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吗？她身形一晃躲了开去。

    “元铭久，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你既然看破，为何还不肯离开这个泥潭？”元铭久不死心。

    “元铭久，我说你缺心眼真是太客气了，你简直没脑子。你以为我出了这宁王府，八皇子就会放过我？他随便安个罪名给我就能来个全国通缉将我送上断头台。离开黎国？我怕我连玉京都还没走出去就没命了，你想死自己去死，别拖上我！”

    这种奇葩还敢参与夺嫡之争？没了苍灵宗少主这个身份，他现在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了。

    元铭久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恨恨看向闻人岚峥，大有上前打一架的冲动。

    闻人岚峥含笑注视着元铭久蠢蠢欲动的身影，指间小刀银光灿灿，大有“你我心愿一同”的意思。

    兰倾旖早已踏上烟柳长堤，懒得理这两个男人的眉眼官司。

    月亮悄然挂上枝头，如一幕安静的画影，黄昏暮霭中，她神色微显疲惫，“他还是个孩子。”

    “别用这种口气。”闻人岚峥嫌弃万分：“让我觉得你是他娘。”

    兰倾旖忍俊不禁。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闻人岚峥突然道：“杀一个小孩子也没意思，等他长大了，再来向我挑战吧。”

    兰倾旖一愣，知道他是在向自己承诺，她心中一暖，抬头时他已走远，“还不跟上？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梅花鸳鸯鱼、荷叶熏鸡、珍珠雪耳。”

    ……

    桌子上放着一套翠色暖玉杯，不算名贵，却胜在精巧，用了四块水色清透的绿翡雕成“梅、兰、竹、菊”几样雅致的花色，玲珑精巧赏心悦目，是闻人岚峥颇为心爱之物。

    兰倾旖正看着这套四君子杯出神，说是品茶，但那家伙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样。想想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将杯子仔细清洗干净收好，打算去寻人来收走。她这两天心情正烦闷，就换了身男装拉上了闻人行云一起出去打猎。

    两人本来就是为了散心，对猎物什么的，倒也没怎么在意，边策马边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八皇子身上，“八哥新娶的王妃人倒是挺不错，对我也挺好，不像八哥，笑的太假。”

    兰倾旖苦笑，小祖宗，你就是心里不满也不要说得这么直白行不行？想想闻人皇族倾轧冰冷，竟还有这么个明亮鲜活的，倒也不错，她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二皇子呢？”她问。

    “二哥不说也罢。”闻人行云摇了摇头。

    兰倾旖见他不想提，也就罢了。

    “八哥不会是九哥的对手。”闻人行云信心满满。

    “同为你兄长，偏心也不用这么偏法吧？”兰倾旖存心逗他，她知道闻人岚峥做事向来备有后招，他若下定决心整死老八，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他韧劲挺好。

    但是老八要整死他也是一样。

    “你应该是天底下最相信九哥的人，怎么还问我这句话？”闻人行云翻了翻白眼，“难道你不知道吗？八哥被卷进了无故构陷功臣的案子，虽然好不容易脱身，但失去了户部的差事，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已经急剧下降了。”

    兰倾旖一愣，想不到闻人岚峥动起手来这么狠绝，老八这个跟头摔得不轻。六部权力丧失，他可就真的被动了。

    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

    她想了想，觉得心里更加烦躁，难道真的要这么快？她还真不希望闻人岚峥这么快登上皇位，这对她半点好处都没有。

    “发什么呆呢？”闻人行云奇怪地问：“你不为九哥高兴吗？”

    兰倾旖随口含糊了几句，看了眼天色，“过几天你九哥生辰，八皇子是不是也会过府拜贺？”

    “这种事，表面上的文章还是要做的，而且那天听说连父皇也会来，他敢不来？”闻人行云微笑。

    兰倾旖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微微意外，想不到这娃儿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倒是通透伶俐，也是，皇家子弟，若是没有几分城府，早化灰了。

    闻人炯也会来？那天她要不要躲着不见人？

    她边想边搭箭，一箭正中前方一只鹿。

    “咱们回去烤鹿肉吗？”她随口问。

    闻人行云两眼发亮：“好！你来烤。”

    兰倾旖：“……好。”

    两人打打闹闹边玩边猎，最后的收获倒也不少，跟出来的下人们捡的不亦乐乎，带回去是顿好口福，前头那两位主子都是好说话很大方的人。

    两位大方主子聊天聊得兴起。

    “父皇这些日子又病了。”闻人行云目光黯了黯，“也不知道……”

    兰倾旖装作没听见。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好起来？不知道最后谁能登上皇位？

 第六十七章 贤王

    “咦，要不我举荐你进宫去给父皇看看吧。”闻人行云突发奇想。

    “太医院中那么多人，还治不了皇上的病？”兰倾旖微微笑，优雅如静水明月，“我去了又算个什么事？”

    她自认是清醒人，不想多插手黎国皇族是非，免得最后自己在这异国他乡丢了命。

    闻人行云撇了撇嘴，想想自己也是瞎操心，没准父皇还看不上，倒不必跟着多事了。“你什么时候嫁给我九哥啊？”他开始哀叹：“我还想喝你们的喜酒。”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也是最期待的事。

    “咋了？你想娶妻了？”兰倾旖存心调侃他。

    “你——你你……你乱说什么？”小鬼头立刻脸红了半边，指着兰倾旖结结巴巴，凶巴巴地吼：“再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

    “害羞了？”兰倾旖兴致勃勃。

    闻人行云狠狠咬牙，猛地一甩马鞭，跑了。

    兰倾旖眼见他跑远，才收了脸上的笑容，哎呀，真不错的天气，适合聊天侃八卦，就是不适合谈婚论嫁。

    她和闻人岚峥没可能，她都想好了，过完这个年节，她就离开，从此天涯两相忘，寂寞永恒，他在皇位之上翻云覆雨，她在故国他乡将他铭记。这就是两人的结局。

    闻人行云年纪尚幼，没有开府封王，如今仍旧住在皇宫，但带着大堆猎物回皇宫去烤肉明显不合适，两人干脆在宁王府找了个僻静场所烤肉。

    兰倾旖手法纯熟，香气很快远远飘散开来，引得闻人行云两眼发光，眼珠子都不错一下地盯着她手中的烤鹿肉。

    兰倾旖看着他满脸馋猫样儿，心中好笑，敢情这位和自己一样是个吃货啊。她故意板着脸，问：“洗了手没？”

    闻人行云不语，吐了吐舌头，立刻洗手去了。“你可不许偷吃。”小鬼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喊一句。

    兰倾旖汗颜，阿弥陀佛，这么大一只鹿，我们两个又吃不完，犯得着偷吃吗我？

    闻人行云匆匆洗完手风风火火跑回来，兰倾旖正往鹿肉上撒着盐，将火堆灭了，压低支架，用余热慢慢炙烤。

    趁这会儿功夫，兰倾旖也去洗了手。

    鹿肉熟后，两个吃货两眼灼灼冒精光。

    “等下吃完了让人给九哥送点回去。”闻人行云还是比较有良心的。“毕竟咱们在他的地盘上烤肉。”

    “那给他送哪儿？鹿腿？”兰倾旖的目光在鹿的两条后腿上徘徊。

    “要不咱们吃完了让他来挑？”闻人行云出主意。

    “你真是够狠的，竟然给你九哥吃咱们剩下的。”兰倾旖目瞪口呆。

    闻人行云不好意思地摸头，笑了笑。“嘿嘿。”

    “我们讨论这些干什么？直接让人把他叫过来不就行了？”兰倾旖觉得他们两个都变傻了。

    “对！”闻人行云一连声地叫人去请。

    人还没去，已有清朗声音温和笑道：“我说是什么这么香，原来是十六弟你在这里和人烤肉。怎么还躲着？莫非还怕我们做兄长的和你抢不成？”

    兰倾旖回眸瞧去，一人正意态从容地向两人走近。

    闻人行云面色不变，笑嘻嘻一副混小子模样。行礼道：“八哥。”

    兰倾旖起身施礼，笑意微微：“民女参见八殿下。”

    八皇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十六弟素来顽皮，难得见他和人如此投缘，还真是令人惊讶。”

    同惊！同惊！兰倾旖皮笑肉不笑，看见你我也很惊讶。

    “十六殿下人虽顽皮，心肠却是极好的，难得有个把玩伴，打打闹闹也是常事。”她心中暗暗叫苦，怎么烤个肉也能惹出这么多是非？他们刚烤的肉，再不吃就冷了。

    号称“八贤王”的八皇子，闻言淡淡看了眼她，眼神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他姿态悠闲从容，只是看向兰倾旖的目光，一点也不悠闲不从容，带了点儿寒意。

    兰倾旖微笑，谦雅如山间空谷幽兰。管你出什么招式？我就在自己面前放一堆棉花，叫你拳头击到棉花里，使不上劲儿还自己难受。

    八皇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将兰倾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才开口：“听说姑娘是九弟的座上宾，这次九弟能康复，都是姑娘你的功劳。太医院里那么多耄耋老者都毫无办法，姑娘年纪轻轻却治好了九弟，前途无量。久闻姑娘大名，今日有幸一见，真是幸事。”

    兰倾旖心中翻白眼，睁眼说瞎话也就是这功夫吧？她面上笑的优雅无害：“殿下过奖，不过是两手陋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八弟，你这是干什么呢？在这里杵着，扰了十六的野味，小十六可是要发脾气的。瞧瞧十六弟都不知道看了鹿肉多少眼了。”略带调笑的声音传来，一人懒洋洋而来。素来淡漠的男子，目光掠过一大一小两个吃货时亮了亮，纵容地笑了笑。

    兄弟俩相视大笑。

    六皇子最不客气，先行到两人面前，“两位不介意我来凑个趣儿吧？也赏我块鹿肉尝尝，如何？”

    “您请。”兰倾旖暗自擦了把冷汗，无比感谢这位仁兄。她实在心疼这被晾冷了的鹿肉。

    她殷勤地为六皇子分了只鹿腿，还有一只给闻人行云，又给剩下的那位分了鹿肉。

    八皇子看了眼面前的鹿肉，又看向她，眼底隐隐有杀气。

    兰倾旖笑吟吟，我经过手的东西，看你敢不敢吃。

    两人虽然是第一次碰头，奈何梁子早就结下，免不了心里都多长个心眼。

    最后八皇子冷笑，接了。

    兰倾旖微微耸肩，转身去拿自己的那份。

    一只手伸了过来，悠悠然地将那块肉拿走了。

    兰倾旖一呆。

    她抬头，正对上一张姿容绝俗、颠倒众生的脸。那人吃着鹿肉，斜眼瞟着她：“不就是没付你诊金吗？你至于在我的地盘烤肉都不给我留一块？”

    兰倾旖嘴角一阵抽搐，再三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扑上去用鹿肉堵了他的嘴，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三吸气过后她就淡定了，不就是肉被抢了吗？又不是没肉了，就算没有了，他们猎回来的又不是只有鹿。

    六皇子听见这句，一时没忍住笑出声，鹿肉扑哧一声喷的满地都是。

    八皇子目光却是一闪，对眼前这少女神医不由高看两眼，难道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老九真的对这少女神医上了心？

    “你的诊金是多少？”闻人行云凑过来问。

    “白银三千两，按我师门一贯的规矩。”兰倾旖正色答。

    “师门规矩？”

    “权贵富商三千两，中等人家酌情收取诊金，穷人分文不取。”兰倾旖肃容。

    “九哥最近缺钱，瞧瞧这可怜见的，诊金我替他付了。”闻人行云拍胸膛保证。

    闻人岚峥的脸黑了。

    “好的，在我治完以后，我会记得向你讨诊金的。”兰倾旖很淡定，她只要有钱就行，谁付不一样？

    “治完？九哥不是康复了吗？”闻人行云愕然。

    “眼睛是好了，但寒毒还没解决。”兰倾旖压低了嗓音，懒洋洋答。

    闻人行云同情地看了眼闻人岚峥，喃喃道：“可怕，我以后坚决不生病。”

    兰倾旖笑了笑，没吱声。

    她淡定地吃着肉块，想着自己能不能找机会弄点慢性毒药撒撒，相信到时候会有不少人感谢自己。

    “九哥你让她跟我回宫吧。”闻人行云两眼灼灼发亮。

    六皇子在一边猛咳，十六，挖墙脚也不是你这么挖的。

    “少说两句。”闻人岚峥一把挥开他，“你再胡闹，下个月父皇问你功课，我可不会替你打掩护。”

    闻人行云立刻垮了脸，“九哥——”

    “十六弟这两年是顽皮了些，功课都落下不少，这样下去，别说父皇看不下去，我们这几个做哥哥的，也要管管了。”八皇子微微笑。

    “是极，十六弟，八哥他向来热心，但凡什么好事儿，他万万不能错过的。”

    这是在讥讽八皇子前段时间涉入功臣被诬案件了？兰倾旖满脸兴味，好戏啊，这一会儿就卯上了啊。

    皇室子弟，都没一个省油的灯，就连她身边这个最小的，也是人小鬼大，满肚子花花肠子。

    “那是，比不得九弟你干脆利落，丝毫不留情面，惹了佳人垂泪，真是罪过。”

    “小弟是冷心了些，但比不过八哥你辛苦，听说八哥你新纳的几位夫人，近日串门子串得紧，想是春闺寂寞？八哥向来龙精虎猛，怎么现在也做不成雨露均沾了？呵呵。”

    八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皇子们的王府里都有姬妾，有自己纳的，也有兄弟们送的，前者也罢了，后者大家心知肚明那是密探，八皇子原本以为自己府中的姬妾都清理过，闻人岚峥送过来的也被想法子打发了，不想听闻人岚峥的口气，敢情还没清理干净，他后院里小妾们常走走夫人路线，和属下女眷们有所来往，老九竟然也知道？

    他盘算着回府之后要如何如何再大清理一次，也就忘记继续冷嘲热讽，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兰倾旖听着他们在这里吵架，心想你们兄弟不和，干嘛在这里吵？我还想吃东西。

    闻人岚峥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三言两语将八皇子打发走了。

    “九哥真的还没好？”确定人走光了，闻人行云才拉着兰倾旖的手轻轻问。

    兰倾旖也压低嗓音，“寒毒不难解，只是能解毒的婆罗香被八皇子抢先一步夺走，据报已被他毁了。”

    “又是八哥！”闻人行云气得牙根痒痒，关切道：“那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尽管找我。”

 第六十八章 欣幻

    流火的七月褪去了几分炎热，园子里的蜀葵次第绽开，映得人的脸也多了热闹的色彩。

    兰倾旖打开窗户，看着那片开得热烈的蜀葵，眼底天地辽远。

    “发什么呆呢？”温热的手搭上她的肩，含笑询问的声音轻轻，仿佛怕惊了她。

    兰倾旖一惊，回头正对上含笑的眼，“你不忙吗？怎么有空来清音园？”她脱口而出。

    “你似乎很希望我忙碌？”闻人岚峥的双眸危险地眯了眯，若有所思。

    “没这个意思，你别想多。”兰倾旖立即正色回绝。

    开玩笑，就算有，也打死都不能承认！

    他笑了笑，淡淡瞟了她一眼，眼神里怎么看都带了几分嘲笑的味道，他明明一言不发，沉默却比言语更具压力，压得兰倾旖心慌意乱，全身不自在。

    她暗暗提醒自己要淡定，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虚。

    没错，就是心虚。她清了清嗓子，生怕自己露馅，赶紧转移话题，“怎么最近没看见万雅？”

    “她有自己的去处。”闻人岚峥答得含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兰倾旖瞅他一眼，神色有几分怪异，“他不是你的……侍妾吗？”

    闻人岚峥眼角抽了抽，语气冷了三分，“我没有侍妾。”

    兰倾旖不可思议，“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收了她在身边，又连个名分都不给，你让人家姑娘家怎么做人？”

    闻人岚峥强忍着才没动手打人。他真想看看这丫头片子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你说她要是不喜欢他吧，他还想得开，觉得这很正常。可她明明喜欢他，却想着跟他拉开距离，巴不得他妻妾成群儿女成堆，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干嘛？他深吸两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名邪火，淡淡道：“我把她送回母妃身边了。”

    “啊？”兰倾旖怔了怔，呆呆地看着他。

    闻人岚峥斜瞥她一眼，淡然道：“她本来就是母妃身边的婢女，送回去有什么不对？”

    “她不像婢女，倒像个官家小姐。”兰倾旖思索道。

    “你这么说也没错。”闻人岚峥笑意微凉，“她是犯官家属，被贬为奴籍充为宫奴。”

    嗯？兰倾旖挑眉，有点意外，不过也明白过来，“你罚了她？”

    “难道她不该罚吗？”他笑意浅淡，悠然反问。

    兰倾旖不答。平心而论，的确该罚。若是在她手下，做事马虎不谨慎也得被罚。可是……这惩罚的方式……“你和淑妃娘娘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好。”她若有所思，却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原因。淑妃何氏只此一子，不管是出于母爱还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都该处处为他打算母子和睦才对，怎么会给她这种感觉？

    闻人岚峥怔了怔，很明显的怔了怔。知道她聪慧，却没想到她敏锐至此，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看出大多数人都看不出的真相，一语中的。

    “你真是……犀利！”他想了想，勉强找了个形容词。

    兰倾旖笑笑，笑容总有几分勉强。

    心里有种霜雪般的凉，她无法想象，这人在皇室平安长大，经历过多少摧心之痛艰难竭蹶，连亲生母亲，都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人生的苦难，总是这样一重接一重不肯停歇，总以为柳暗花明，却不料前方是又一重风雪，反反复复没个尽头。就如她刚想放纵自我将心事跑马，沉溺在那繁花葳蕤芙蓉泣露的梦中花园，命运便给了她沉重一击，告诉她，她永远都做不得自己。

    “做什么表情这么沉重？”他笑意浅淡，揉了揉她的发，目光里承载了暖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缠绵，照亮了她原本荒芜简单的世界。

    兰倾旖微微叹了口气，“你不觉得苦吗？”

    闻人岚峥唇角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有些远，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再苦，再难，也是要活下去的。”看了闷闷不乐的她一眼，他摇头，“算了，我们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他瞟了眼窗外，“这几日天气不错，你不妨出去走走，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好，怕出事多带些护卫就是。”

    兰倾旖点了点头，她不大喜欢出门，深居简出惯了，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但也不想拒绝他的好意。“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他笑了笑，“那就好。”顿了顿，他半玩笑半认真地道：“后天就是七夕了，你打算怎么过？”

    兰倾旖怔了怔，仔细回想过往自己是怎么过节的，想了半天还是一片空白。她茫然了，“我好像……不知道。”

    说句实话，她出身不低，无论是本家还是师门，都是当世顶尖，按理说应该是贵族中的贵族，娇养得比谁都小心呵护，享尽上流社会的富贵便利。但实际上，她是典型的贵族的身子平民的命，从小到大没享过福，偶尔享福还是以生命为代价的高风险，整日里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空过七夕？她连及笄礼都没过过。

    闻人岚峥无奈，“好吧，我换个问题，你有什么想去的想玩的？”

    兰倾旖呆呆地盯着他，依旧茫然。“这一时半会的，我还真想不出来。”

    闻人岚峥无语以对，心中的怜惜涟漪般散开，他垂眉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思绪悠悠。

    外表的夭矫绝世，从来都是用百倍的血汗换来，外人惊艳于他们的出类拔萃，却不知他们当初的苦痛挣扎。

    就如她，一个女孩家竟连女儿节都没过过，可想而知她以前过的是多忙碌清苦单调紧张的日子。

    “既然你想不出来，到时候就由我作决定好了。”他微笑，摸了摸她的头，像在哄小孩一样哄她，“乖乖的，到时候带你出去过节。”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兰倾旖仍怔怔的无法回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被人当三岁小孩哄的时候，这个……她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可是……她似乎并不排斥，果然……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他的一切都是好的。她摇头笑了笑，心头暗暗期待他会怎么带自己过节，光是这样猜测也很美。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她想起他出去走走的建议，站起身往花园而去，看着花园里团团簇簇，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转过玉焦花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晏晏笑语，琅琅清音。

    “这次出去，我见到不少好看好玩的，带了不少礼物回来，正好送给你和淑妃娘娘。”

    “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出门在外总要多加小心，当心出了事没人能救你。”

    “唉，师兄，我可是闯荡江湖的穆女侠穆佩蓉呀，又不是小孩子了。倒是师兄你终于重返朝廷，可喜可贺。我在外面听见这个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你这两年过得可好？在皇陵可还习惯？那里的人没欺负你吧？”

    兰倾旖顿住脚步，神色惊疑不定。欣幻郡主穆佩蓉？师兄？这称呼……真新鲜，难道闻人岚峥还有江湖身份？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道自己真有这么孤陋寡闻？

    她循声望去，远远地花廊下青衣侍卫巡视，花影蕉叶相交映，亭中月白人影，卓尔风流。

    他身边坐着笑语嫣然的蓝衣少女，水灵灵的一朵清水芙蓉，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年纪，白皙笑靥，清新甜美如雨荷新露。

    兰倾旖不动声色，透过爬满紫藤萝的花架往那边打量，面容平静如素，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师兄，后天七夕节，你打算怎么过？”穆佩蓉眼底满是试探。

    咦？兰倾旖怔了怔，随即失笑，想想半个时辰前某人刚刚问过自己的问题如今被人问，也是件挺有趣的事。

    “这个还在安排，怎么？你有事？”闻人岚峥半拒绝地道。

    穆佩蓉神情充满希冀地凝视着他，宛若温顺哀求的梅花鹿般不断眨巴着眼睛，“师兄，听说今年七夕节，城西要举办花魁大赛，要评选出最美花魁，你陪我去看看吧！”

    “你一个女孩子家，去看这种比赛做什么？”闻人岚峥困惑，瞅着她隐隐兴奋的表情，哭笑不得。“你也不怕被认出来污了名声，我看到时候还有谁敢娶你！”

    “那我嫁给你好了！”穆佩蓉看似满不在乎，眼睛却始终紧盯着他的眼眸。

    “噗——”闻人岚峥直接喷了茶，被吓得不轻。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他清了清嗓子，“欣幻，这种话别乱说，不然你当心将来真的嫁不出去了。”

    穆佩蓉眼神一黯，他态度客气却坚决，对她始终这样礼貌疏离。一句简简单单的“欣幻”，就拉开了深远鸿沟。可她都是认真的，即使她穆家如今只剩个空壳子，以她的身份，还是可以嫁个好夫君，蹉跎到十八岁仍不肯嫁，不过是一直在等他。可他……

    花架后，兰倾旖饶有兴致挑了挑眉，啧啧，真是单纯的小丫头，未谙世事，对闻人岚峥的爱慕八百里外都能清晰闻到。还闯荡江湖？被保护的太好了吧！没被人卖了真是奇迹。

    她淡淡笑了笑，笑意里透出微微轻蔑与厌恶，或许是人生经历使然，她不喜欢这类天真单纯的人，从来不喜欢。这类人在她眼里就是累赘，没人会喜欢累赘。单纯，在她心目中等同于“单蠢”。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指甲，心想闻人岚峥还真是受欢迎啊！爱慕他的女子各具特色风格独具，都是不错的选择。

    霍芷晴温婉贤淑，是上等的正室风范贤内助；万雅冰美人一枚，最容易激起男人的挑战欲和天性征服的血液；现在又来了个天真乖巧小鸟依人小姑娘，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总之都是极品，都收了也是极好的。

    也不怪那么多姑娘家都前赴后继争先恐后，人家确实有这本钱，就连她自己不都栽进去了吗？光凭那张艳绝京华的脸，就足够吸引大堆女人了。况且他还有权有势有钱有地位。男人想要的一切他都有。这样的男人，也的确是值得那些矜持高贵的女子，放下一切来追逐的。

    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的！这样的男人，可以用来喜欢用来爱，就是不能用来嫁，记清楚了，嫁不得！她再三提醒自己。

 第六十九章 废武功

    那边对话还在继续。

    “我七夕节有事，你要是真想去看，就让护卫跟着你去好了。”闻人岚峥垂眸看着杯中沉浮不定的茶叶，语气虽柔和态度却决绝，毫无商量余地。

    穆佩蓉垮下了脸，“什么事这么重要？连抽出两个时辰陪我去看花魁赛都不可以？”

    “很重要！不可以！”闻人岚峥答得一本正经，心想当然重要，这可关系到感情归属，讨好心上人是必须的。

    穆佩蓉哀怨地瞪着他，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悻悻地叹了口气。“就不能通融一下？”

    闻人岚峥微笑，摇了摇头。

    兰倾旖的手指，敲在花架上，问容闳：“这个穆佩蓉，是什么人？”

    “欣幻郡主，穆家遗孤。”容闳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她，“将门后代，擅琴技，精乐理，多才艺，通武学，极得皇帝宠爱，本身也是已故太后的侄孙女，宫内外都很吃得开，和京中王公贵族子弟都相处甚欢。”

    兰倾旖瞟一眼神色兴奋的容闳——什么意思？以为有好戏看？

    “她师出何处？”

    “我家主子师从穆家，她便算作主子同门，学的都是穆家武学，两人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叙叙旧也是正常不过的。”容闳斜瞟着她，拉长声音。

    “嗯。”兰倾旖点点头。

    容闳瞅着她眼睛——有没有一点要红的迹象？

    “艳福真是不浅。”兰倾旖感叹。她要是也有这么好的异性吸引力就好了，这样她娘亲也不会整天担心她嫁不出去。她弹了弹指甲，“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容闳愕然。

    “不然呢？”兰倾旖一脸怪异地看着他，凉凉笑道：“难道我还冲出去把她撵走再也不许你家主子与她接触不成？开玩笑，我是你家主子的谁，凭什么管他？我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回去睡觉。”

    容闳张口结舌，“你是真潇洒呢？还是装大度？”

    兰倾旖抬手扶额，“你究竟是护卫？还是市井八婆？”眼见对方满脸兴致勃勃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神态，她长出一口气，摇头，“你家主子喜欢她不？”

    容闳猛摇头，当然不喜欢！

    “这不就结了？”兰倾旖冷笑，“反正她只是单相思，只要你家主子对她没意思，她就没有威胁力。我操那份闲心干啥？吃饱了撑的？等什么时候你家主子对她也有意思了，我再来在乎也不迟。现在？她边去！”她甩了甩手，满不在乎地走了。

    容闳在她身后瞪着她的背影，嘴角一阵抽搐。

    ……

    兰倾旖觉得老天就是和自己对着干的，她听了某人的劝告今天出来走走，结果老天就下了场绵绵阴雨，硬生生败了她的兴致。

    风雨交加，阴云密布，沁人脾骨的水雾将整个玉京晕染成一幅水墨画，处处透着冷意。

    兰倾旖瞪着眼前顺目蜿蜒横亘的院墙，心都在抽。

    王府占地广阔，从这里回她的清音园，就算抄近路也至少还要走一炷香，等自己回去，和落汤鸡有啥区别？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视线中的薄雾渐浓。

    穿过西跨院，眼前是一片清丽的荷塘，朦胧飘渺，似梦又非梦。

    荷叶枯败，残荷听雨，秋凉之意沁人心脾。

    碧水里养着成群的锦鲤，肥壮且色泽艳丽。

    宁王府的花样繁多，是闻人岚峥依照五行八卦阵法排列的，其中的讲究不少。

    兰倾旖透过朦胧雨帘观察四周地形，随着脚下步子，转入一片杏林。

    举目直视，已能依稀望见不远处高八层的华锦楼。

    这楼取名华锦，听着都贵气，自然是用来收藏贵重物件，她却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这名字，下意识以为是绣坊，如今想来也好笑。

    据说府中的好东西都放在里面，若她是贼的话……

    正不着边际胡思乱想，眼前数十步开外忽然闪过一道水绿色身影。

    只快得一瞬，眨眼就没了，风似的……换个普通人肯定会以为是自己青天白日横生错觉，可那人经过之后分明带起周围草木摇动。

    且看那纤俏身姿，分明是个女子！

    兰倾旖怔了怔，满腹狐疑。

    虽说闻人岚峥身为黎国亲王，莫说府上有女人，就是他养个十几房小妾也不得稀奇，将来他还有后宫三千粉黛呢！

    可没道理府上多了个女子，她连听都没听说过啊！她的消息何时这么闭塞了？

    心中惊疑，脚上却没停步。

    耳边有谁低声咒骂了句什么，一阵劲风向她狠厉扫来——

    眼见未到，身体已做出反应，侧身一避，银色的九节鞭便从她左肩滑过，鞭子锋利的末端当即将她左臂衣袖勾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即心疼得大叫，“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

    再抬眼对上那人，兰倾旖忽然笑了。

    似寒风冻彻万里江山落雪森凉，遍地里开满了血色花朵。

    无人得见处，她雪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青气。

    巧了，还是个她见过的。

    欣幻郡主穆佩蓉！

    啧啧，自己也真是傻了，能够在这宁王府出入的女子，除了她还有谁？

    见她一幅满是戒备的样子瞪着自己，兰倾旖心头嗤的一笑，心想这位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穆佩蓉才不管这么多，怒瞪着她，低低骂了句什么，手中九节鞭翻飞舞动，摩挲在空中，发出吃人的叫嚣。

    望着便是要取人性命的狠绝！

    见这势头不对，兰倾旖怔愕——

    九节鞭是伤人的利器，这人是想干啥？杀人吗？她哪里招惹到她了？

    不过陌生人“偶遇”，犯得着动刀动枪吗？

    她摇了摇头，拂袖一股劲风将鞭子挥开，看了眼自己裂口子的衣服，暗暗心疼。可怜见的，这衣服她才穿第一次就不明不白地“受伤”了，新衣服跟了自己真倒霉。

    走神间，又是一鞭子甩来。

    兰倾旖头都没抬，随手将鞭子甩开。

    又一鞭甩来。

    眼见对方没完没了，兰倾旖冷笑一声，心头隐隐冒出火气，她并指如刀，干脆利落地一划，鞭子立即断成两截。

    “啊？我的鞭子——”穆佩蓉心疼地大叫，瞪向兰倾旖的眼睛都红了。“你从哪里来的贱人？目无尊卑上下不知礼数，还不赔我的鞭子？”

    兰倾旖眼眸微微一眯，“贱人在骂谁？”

    “当然是骂你！”穆佩蓉怒气冲冲想也不想接口。

    “原来你自己是贱人！”兰倾旖面无表情笑意凉凉。

    “你——”穆佩蓉气得两眼发黑，指着兰倾旖的鼻子大骂：“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出身微贱的贱种？竟敢对……啊！”一声惨叫终结了她的怒骂。

    穆佩蓉的手腕诡异地扭成了一个弧度，仍在神经质的痉挛抖动，牵扯得无数看热闹的心也在神经质的痉挛抖动。

    暗处众人有些呆滞的目光从那只弯折角度诡异的手往上移，便看见一只雪白纤秀的手不急不忙地收回，被衣袖掩了大半。

    兰倾旖，在穆佩蓉指着她鼻子骂人的时候，直接掰断了她的手腕。

    “啊！”

    惨叫声尖利得仿佛能把人的耳膜震破，兰倾旖嫌吵，十分不满地随手在旁边一抓，手指一弹，两片花瓣擦着穆佩蓉两侧耳畔飞过，带落两侧头发无数。

    这一手看得无意经过的护卫脸色大变。

    花瓣那么柔软轻薄的东西，却能和利器一样割掉轻细的头发，想想就令人觉得心里瓦凉瓦凉的。

    教训到这里也够了，兰倾旖觉得小小的出了口恶气，差不多了。她很满意地准备走人，忽听身后穆佩蓉杀猪般的嚷：“你……你敢伤我……你等着！我灭了你！”

    兰倾旖叹口气，心想怎么每次都这种台词这个套路呢？她懒得计较，身后却响起细细风声。她头都没回，无声无息袖子一排，地上落了好几枚蓝汪汪的钢针，一看就知淬了剧毒。

    四周看热闹的护卫们脸色齐变。

    这要是射中，兰姑娘若有个三长两短……先别说主子的寒毒还要靠她来解，单单看主子对她的感情，这事儿就没完！

    兰倾旖猛地转头看定穆佩蓉，目光清冷如冰凌厉如刀，眼底杀气隐隐缭绕冷光慑人。

    “你找死！”

    穆佩蓉看着她眼底光芒，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这一退，突然发现原本还站在自己面前七步开外的兰倾旖，竟无声无息站在她背后。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霍然跳开。

    然而已经迟了。

    身后兰倾旖冷笑，“我是女人，我不介意打女人，更不介意打贱人。因为我发现像你这样的贱人，只有把你往死里狠狠地打，你才知道长记性！”

    她伸手，手指拂出，递向了穆佩蓉琵琶骨。

    仅仅一指，宛若乌云遮月风过流云，姿势曼妙如拨弦，轻飘飘的毫无烟火气，仿佛是在拂落花瓣上的雪眼前的烟雾，却遮蔽了穆佩蓉眼前所有光亮。

    穆佩蓉惊恐地睁大了眼，刹那间寒意深入骨髓，想逃，却发现无路可逃，这手势包罗万象，无论她往哪里逃，都逃不过这个手势的笼罩。

    “嚓！”声音细微，血光烟雾般在雨中溅开，伴随着穆佩蓉尖利的惨嚎，钢针般刺裂了人的耳膜。

    兰倾旖一出手，就废了她的武功。

    四下鸦雀无声，都被这淡漠如梦轻飘如烟的一拂，拂去了所有呼吸。

    冷然望着捂住肩膀在泥水里打滚的穆佩蓉，兰倾旖面无表情，“滋味不错吧？你好好记着，以后见到我别忘了绕道，别以为天底下就你会武功，你这三脚猫功夫，出去混最好长长眼睛！”

    老虎不发威，真当她是病猫吗？！

    她理都没理几乎把自己滚成乞丐的穆佩蓉，扬长而去。

    ……

    泡在三分烫的水里，兰倾旖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感觉自己的手脚总算恢复了知觉。她垂眉扫了眼自己被热水蒸成深粉色的肌肤，惬意地眯了眯眼，先前的郁气也散了，她不禁开始仔细思考自己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

    姑且不论其他，穆佩蓉这类女子就让她烦不胜烦，有一就能有二。她住在宁王府本就是为了图方便，如果要和这种女人争风吃醋，她还真宁可搬出去，反正迟早都是要走的，这样赖着也没意思。

    她脑子里纠结着走与不走的选择题，泡得水都有了凉意才缓缓起身。

    收拾妥当，她坐在窗边看书，顺便吹干头发。

    夜幕初降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声。

 第七十章 该走了

    “兰姑娘，你在吗？”

    “在，进来吧。”兰倾旖随意应了声。

    “兰姑娘，殿下让人送了四套新衣过来，您赶紧来看看吧。”侍女神色难掩艳羡。

    啊？兰倾旖一怔，想不通怎么突然让人送新衣过来，她衣服明明够穿，前两天才刚做了秋装。

    侍女瞅着她，抿唇直笑，“殿下说，刚刚欣幻郡主弄破了姑娘最喜欢的衣裳，姑娘难免可惜，他便让人紧急定做了四套同款衣裳，姑娘看看可喜欢？”

    兰倾旖张口结舌，全然不料会有这优良待遇，她本来还做好了闻人岚峥来兴师问罪的准备来着——这还真是意外的惊喜。

    随手翻了翻，四套精致华贵的衣服整整齐齐叠着，华光流动，式样新颖，比起她刚刚破了的那套，质量外观都只好不差。她笑了笑，“替我谢谢殿下，就说这些衣裳，我很喜欢。”

    侍女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兰姑娘喜欢就好。”

    “欣幻郡主呢？”兰倾旖眼眸如湖水澹澹涟漪点点，看不出深浅，只流动的波光潋滟。

    侍女小心翼翼瞅她一眼，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才答道：“殿下让人请了太医，为郡主处理好伤势后天色已晚，便将郡主安排在前院客房，明日派人送她回府。”

    兰倾旖瞄了眼窗外天色，心想也不知道这位郡主今晚睡不睡得着。她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兰倾旖起床时已将穆佩蓉忘到了脑后，反正在她看来，她和穆佩蓉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事实证明，有些人不是你以为不会见就真的不会见的。

    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干净嘴角油渍，兰倾旖瞅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微笑，笑意里透出几分不耐。

    “有事？”她只差说一句“没事就滚”。

    穆佩蓉一身宝蓝色宫装，收拾得华贵逼人，下巴抬高，冷冷打量着面前少女。

    兰倾旖今日的打扮很平常，海棠红长裙，式样简单，剪裁精致，看起来并不出挑，目光转动却有凛然气质逼来。

    明明她坐着，穆佩蓉居高临下站着，可见惯了上位者威严气质的娇贵郡主，却生出了一种仰视的感觉。

    穆佩蓉暗暗深吸一口气，才维持住表面的高傲慑人。目光掠过房中下人，淡淡吩咐：“你们都出去。”

    侍女们见兰倾旖点了头，这才对两人行礼，退下。

    “听说你是大夫？是你治好了师兄？”

    兰倾旖笑了笑，眼神微露讥讽，“你来之前，连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吗？”

    穆佩蓉神色一凛，“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你有话直说，我很忙，没空跟你兜圈子。”兰倾旖满脸不耐烦。

    穆佩蓉被她堵得慌，压下心头火气，冷冷道：“你知道吗？师兄很快就要纳妃了。”

    兰倾旖抬手扶额，心说你就不能说点新鲜的吗？貌似这话不用你说吧？貌似这事只要长脑子的人猜都能猜到吧？！貌似你就算是备选人物之一现在也还没上位吧？你得意个啥？优越个啥？居高临下个啥？有本事你坐上了宁王妃的位置再来和我说这些也不迟。

    今日真是运气不佳，遇见了个坏她心情的贱人不提，还要浪费口水。

    “好了，你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懂。”兰倾旖皮笑肉不笑，“你想说，你是宁王妃备选之一，家世显赫，家族历史源远流长，你本人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温柔委婉称心如意……总之一句话，你和宁王殿下天作之合金玉良缘男才女貌般配无边，而你对他一见倾心再见倾人非他不嫁一往情深。”

    “你……”

    “你出身优越名门贵女，而我地位低下出身乡野，自然是远远比不上你和宁王殿下般配的，所以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可耻的，你这个痴心守候所爱多年的未来宁王妃是委屈的，我这个破坏你的单恋幻想的人是该天打雷劈五马分尸的，最起码也该是立即退出永远消失的。”

    “我……”

    “我了解你这种女子的想法，你看上的就该是你的，你喜欢的就必须喜欢你，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听你的话你指东不敢往西。谁要敢违背你的心意就是罪大恶极，谁要敢看上你喜欢的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你喜欢的男人是你的私有体，还没嫁就以他的妻子自居。”

    “这……”

    “玻璃身心一碰就碎，稍有不顺就开始流泪，看谁都白眼相对，好心总被当驴肝肺。男人面前撒娇卖痴小意温柔样样拿手，弱不禁风不堪病痛，女人面前鞭子在手一言不合抬手就抽，杀不了人也要让对方毁容。”

    穆佩蓉拢在袖子里的手僵住，不知该流泪还是该动手。

    兰倾旖面无表情盯着她，站起身，越过她，走入内室。

    “现在，白天，我的房间。所以你表情表错了地方，装纯装错了人。出门往西，碧照阁，找闻人岚峥。想去就去，别磨叽。看着替你急！”

    “砰”一声，她关上了门，将好意为她着想的贤淑美人扔在了门外。

    院子里一株柏树不胜秋风地颤抖，舞得很是抽风。

    穆佩蓉什么时候走的心情怎样兰倾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她只觉自己此刻牙好痒好想边磨牙边打人。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回一个青花瓷瓶砸向门口，“滚出去！”

    闻人岚峥苦笑着避开，“倾旖，这也不能怪我来着。”

    “难道你惹的风流债还怪我？”兰倾旖转身斜睨着他，小眼神阴森阴森的。

    闻人岚峥哑口无言。

    “你的私事与我无关，你娶与不娶娶几个都跟我半分关系也无。”兰倾旖直视着他的眼睛，眼角挑起的弧度凌厉清冷，“只有一点，拜托你管好你的女人，别来烦我！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我这人向来懂得识时务，用不着她们狗拿耗子。”

    闻人岚峥一怔，心头突然冒起火气，他冷笑了声。“我说过了，穆佩蓉也好，霍芷晴也罢，她们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追逐喜欢是她们的事，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你用不着冲我发火，我知道你和我半分关系也没有，我也留不住你，你不必天天跟我强调。宁王府的大门一直开着，你何时想走了随时可以走！”

    “你……”兰倾旖气得脸色发白，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刚刚话出口她便后悔了，她不该提及离开的话题。虽然两人一直心照不宣，但这种话不该说出来。太伤人，太……无奈。

    况且，穆佩蓉喜欢他不是他能控制的，就算她在穆佩蓉那里受了气，也不该拿他出气。

    可同时她也明白，与其说是穆佩蓉给了她气受，倒不如说是她给了自己气受。她心里其实一直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就此放弃。穆佩蓉嫉妒她得了他的爱，她也嫉妒穆佩蓉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他。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人生里那些爱而不得却不得不爱的滋味，那些人生里的酸甜苦辣涩，辗转反复的恋慕，和心上人分享所得的满足，得偿所愿的欢喜……千思百念，每一种，都是心花的隐秘盛开，独一无二的饱满心情。

    离别，是两人心中隐秘的刺，稍有触碰，便扎的两人鲜血淋漓。而她口不择言下的提起，无异于给了他当胸一刀，不怪他火气直冒针锋相对。

    她的沉默也使他冷静了不少，他很快后悔自己的说话不经大脑。那些留不住的人抛洒的情意，得而复失的心灵揉搓，抓不住的指间流沙，每日数着日子计较离别之日无法阻止的痛苦绝望……那些，注定要遗落在时光深处的年少深情。他的无心之言，会让她怎么想？往后漫漫余生，她会怎么度过？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你……”

    “你……”

    两人怔了怔，相视不语。

    “你好好休息。”憋了许久，闻人岚峥猛的憋出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兰倾旖呆了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一个，挽留的姿势。

    闻人岚峥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见这一幕，也没有看见……兰倾旖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回头，不由自失一笑，摇了摇头，她神色略见疲倦。

    如果没有穆佩蓉的搅局，她或许可以自欺欺人地留在他身边，多留一日是一日。可现在她连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没了。他需要有利的姻亲，他也迟早会大婚。她又不可能嫁给他，这么死赖在他身边，拖着他不让他和别人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除了拖他的后腿还能怎样？她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

    留在这里是两个人的痛苦，他和她互相折磨，磨得彼此心血淋漓肝肠寸断又是何必？反正寒毒的解决法子他早知道，只要拿到药物，太医院自然也能摆平，她早些离开，两厢都干净。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他们之间，本就不会有结局。

    死赖着不肯走，不过是因为她舍不得。可迟早要舍的，费尽心思延迟这个时间，有意思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

    继续停留，只会让彼此陷得更深，日后分别也就越痛，早些离开对双方都好。

    虽然八皇子眼下对她虎视眈眈，就等着什么时候她落单了干掉她，皇宫里想要她的命的也大有人在，她卷进这个局，想脱身不易。可是以她的智慧，这些都不是没办法解决。

    她完全可以按最初的计划，去找同门求助，虽然那位给予的帮助和便利，绝对比不上闻人岚峥带给她的，但只要保住命，她就有机会反击，并浑水摸鱼达成目的。

    届时……届时这玉京也就可以舍了，他……也可以舍了。她也就可以回家了。

    无论自己在外面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样子有多狼狈，自己的家总是可以包容自己的，家人也永远都不会嫌弃自己。她相信再痛再深的伤，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也是可以愈合的。

    该走了。

    她暗暗提醒自己。

    关上门窗，简单收拾了三套换洗衣服放进包袱。她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要带的，不由摇了摇头，将包袱藏好。提笔写了养生方子和闻人岚峥平日要注意的事项，简单留字告别。

    她表现如常，看书休息，闲适从容。安静地等到半夜，趁着护卫们换班的空隙，她无声地打开门，背着包袱没入了黑暗中。

 第七十一章 袭杀

    明日就是七夕，本就繁华喧嚣的玉京更加热闹了三分，街上来来往往的姑娘家比平时都多了不少，打扮得花花绿绿满目生姿的漂亮，一眼看过去都能花了眼。

    瑶台月里，低吟浅唱，诗酒风流，一座歌舞坊华美清丽，朱门半掩，隐隐有暗香浮动，丝竹袅袅。

    隔着夜色看对面宝马香车宾客不绝的天舞银河，总有种恍恍惚惚的梦幻感。这一动一静的对比，果然各领风骚。

    闻人岚峥抬手给对面的六皇子斟酒，眼眸也似盈了这粼粼酒液般，波光潋滟。

    “难得见你喝闷酒。”六皇子脸上带着几分揶揄，戏谑道：“怎么？你家的那位又为难你了？”

    啧啧，说出去谁信？家国大事天下大局都难不住的黎国宁王，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穆佩蓉回来了！”闻人岚峥懒得理他。这家伙除了会看热闹还会干啥？他能有什么好建议？

    “她？”六皇子眉头微蹙，对穆佩蓉谈不上好感但也没多大恶意，“穆家对老爷子早就没了威胁，她一个孤女，更是毫无依仗，对于这种人，老爷子是绝对不介意展现一下他的仁慈的。郡主封号，奇珍异宝，有求必应，和蔼慈祥……啧，你还真别说，要是她去求老爷子，说想做你的正妃，老爷子成全她的可能性很大啊！”

    闻人岚峥斜瞥他一眼，“我不会娶她！”

    “这可由不得你！”六皇子连连摇头，“老爷子下了命令，你不想娶也得娶！”他仔细端详着他的面部表情，不解道：“你既然那么喜欢她，娶了就是。即使身份低微，也不是没办法处理，大不了寻个合适机会给她制造一个身份就是，这么日复一日地拖着，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看着都替你急！”

    “这事我不想提。”闻人岚峥仰头饮尽杯中酒，淡淡道：“我请你帮忙查的事可有进展？”

    提到这个，六皇子脸上浮出一丝尴尬，“这个……老九，你该知道赤风族盘踞的地方素来不对外开放，即使是卫国皇室，也无法踏入他们所在的的龙昴雪山，安排的人实在……”

    “没事，慢慢来。”闻人岚峥摇头，目光幽深如海。

    龙昴雪山难以进入他自然知道，一步登天显然不现实，他只能希望自己最后能有收获。但想来应该错不了。他试探过，她对卫国很熟悉，使用的是赤风族独有的运功法门，而韦淮越出身卫国，也得过她相助。且兰若心法最后一个练至大成者，是赤风族的第十九代族长。那人逝世后，除了赤风族，没有谁有完整的心法全本。即使她不是赤风族传人，也必然和赤风族有紧密的联系。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从一开始就存了欺瞒之心，这些都是故意让他发现并误导他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她的心机太深了。

    六皇子怔怔看了他半晌，叹气，“你这样和老爷子僵着，对你没什么好处。”

    “急什么？不过是到了大婚年纪而已，老爷子还没发话呢！”闻人岚峥不以为意。

    “那淑妃娘娘呢？她都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了。”六皇子挑眉，存心为难他。

    “她也不是没有私心。”闻人岚峥容色淡漠如烟，瞟了眼六皇子，他心生厌倦，干脆下了剂猛药。“六哥，我以为这些话，谁都会对我说，唯独你不会。你应该是最理解我的。谭茜瑶去了这么多年，你为何依然不肯纳妃？”

    六皇子怔在了当场。

    闻人岚峥瞥他一眼，暗暗叹气。说起谭家，不得不提及不久前刚死的四皇子。

    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当时皇后故去，怡妃正受宠，她所出的两位皇子优秀出众，尤其是三皇子，朝野上已开始有人要求改立三皇子为太子。谭家作为清贵的大学士家族，自然招惹了为求自保的太子的注意，他已立太子妃，谭家嫡长女已嫁，四皇子又一直是他那路，便将谭家年仅八岁的嫡次女谭茜琼定给了四皇子，可一年不到，就是这位四皇子，将谭家上下一百多口人送上了断头台，其中便包括了和六皇子两情相悦的谭茜瑶。

    因谭茜瑶是庶出，皇帝不满她做皇子正妃，才一直没给两人赐婚，不料出了这种事。当时六皇子正值少年，和谭茜瑶情真意切，很为此颓废了一阵，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忘了她，正妃之位始终空悬，就连府中的侧妃，也只是掩人耳目的挡箭牌。

    谁说皇家无情？他们兄弟俩，都是长情痴心人。

    窒息般的沉默。

    “眨眼间就十年了，大仇得报，茜瑶在天之灵足可告祭。只可惜我没能完成她的遗愿，照顾好谭茜琼。”良久，六皇子长叹。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闻人岚峥微微皱眉，摇头，“一个九岁的女娃，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突然被迫流亡千里朝不保夕，只怕活着的几率不大。”

    六皇子沉默，他也觉得希望不大，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闻人岚峥叹了口气，无语以对。

    窗外蝴蝶振翅飞入，双翼淡蓝，点缀着细小黑点，停留在闻人岚峥面前。

    见到那只蝶，他面色微变，扔了酒杯猛的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竟也不顾惹眼，纵身从窗户跃了出去，未落地身影连闪，还不等人看清已消失无踪。

    ……

    悄无声息离开宁王府前去找同门借宿的兰倾旖，一上街就被各色各式的灯笼耀花了眼，恍惚间，她有了种回家的感觉。

    灯笼，总会给她回家的温暖，尤其是夜色里远远看见那盏灯，总会想到家里还有等待自己的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三五成群的俏丽女子提着花灯，巧笑嫣然的从她身边走过，一脸的欢快之色。

    被她们的情绪感染，她唇角露出一抹清淡笑意。七夕女儿节，莺莺燕燕婉转期盼巧笑嫣然，每一张笑颜，都写满了期待和欢喜，让看见的人心花也飞了起来。

    她摸出几个铜板，买了盏莲花灯，看着卖灯的小姑娘点燃那节蜡烛，顿时感觉无比的轻松。

    街边摆满了各色的小摊子，特色小吃、各式首饰、衣服、胭脂水粉、香包、纸扇……一应小物品，应有尽有。

    前面行来一队吹锣打鼓的民间艺人，每个人的面上都戴着唱戏的面具，四个男子抬着竹椅，行走在队伍的中间之处，竹椅上的男子一袭银衣，脸谱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容。

    兰倾旖下意识躲到路边让开路，当抬着男子的竹椅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感受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

    杀气！

    她一惊抬头，眼前飞来一道匹练般的亮光。

    亮光直袭她眉心，速度极快，掠起呼呼风声。

    兰倾旖看的分明，是一柄短刀。

    她暗暗低咒了声，袖子一甩，短刀比原先更快地倒射回去，冲向银衣人。

    银衣人眼中有惊异之色，似是没料到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有这么高深的武功，难怪派过大批人马，都没能要了她的命。眼见短刀飞袭，他竟不接，纵身便躲了开去。

    兰倾旖目光匆匆一掠，果然看见那刀在半空中震了震，砰一声炸开，射出更小的几枚飞刀，都落在了空处。

    民间艺人打扮的队伍顷刻全冲了上来，手一掣纷纷掏出暗藏的兵器呼啸着扑来。

    兰倾旖冷笑，抽出软剑迎击。

    银衣人再不敢托大，身子一晃率先向兰倾旖冲来，人在半空冷光一闪，造型古怪的弯刀对着她天灵盖当头劈下。

    兰倾旖挥袖逼退身后两个偷袭的，软剑游龙般飞腾而起，迅疾如电地递向了银衣人面门。此时银衣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他又不肯同归于尽，只好收刀挡下这一剑，哪知这招根本就是虚招，兰倾旖见他收刀，立即跟着变招，软剑一转直取他握刀的手腕，银衣人变招不及，招式用老避无可避，虽竭力躲闪，还是被这一剑挑断了手筋，他也算硬气，竭力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呼，却再也拿不住刀，呛啷一声弯刀落地，银衣人落地后脚下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冷汗直冒脸色苍白，捂着手腕鲜血直流，不住吩咐手下围攻。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兰倾旖首战告捷，懒得和他们周旋，伸手就想掏信号弹，手刚动，叻的一声精光耀眼冷风扑面，数十柄长剑向她前心交剪而下。

    她冷哼了声，“不要脸！群殴！”

    霍然一个倒空翻，她翻向身后屋顶，半空里一翻身又要去取信号弹，不想屋顶上哗啦几声响，忽然出现几个青衣人，手中举着长长的尖端弯曲的钩子，对着她背心便勾。

    兰倾旖气得直咬牙：屋顶上居然也有！

    脚在墙壁上一蹬，人已再次翻身而起，此时她上有长剑射前心，下有长钩勾后背，人在中间如在天罗地网，她却临危不乱，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整个人仿佛成了一节绸缎一缕风一抹雨，柔韧得超乎人体所能达到的极限，硬生生以一个违背生理认知的不可能的姿势扭身避开。

    银衣人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人体当真可以柔软到这种程度？

    眼见“砰”的一声信号弹钢针般戳入天空炸开，一朵灭一朵生地，接连亮起成片的白而亮的木兰花，他眼神一狠，表情顿时狰狞，手一挥恨恨道：“赶紧杀了她！”

    兰倾旖落地，脸色隐有不悦，觉得以自己的武功，虽有考虑不周，但被逼得狼狈至此被迫要向他人求救，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看样子顾家这次真是掏出家底了，派来和八皇子接头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除了他们，这玉京还找不到其他人会这么大手笔地费劲对付她。

    银衣人冷笑着，手一招。

    围住她的人纷纷狂涌而上，招数狠辣不顾己身，个个都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打法，兰倾旖一时只觉压力倍增，下手也越发狠辣起来。

    面前一个打着打着，突然冷光一闪，竟然从腋下奇异的角度，射出一把带着蓝光的短刃来！

    兰倾旖冷哼了声，手指一弹劲风飞射，嚓一下短刃转向电般飞射回去，这位可没银衣人那么好的运气和武功，躲也没能躲过，被短刃穿过眉心，死得不能再死。

 第七十二章 平安喜乐

    余下的人对同伴的死看都不看一眼，联手共进，鬼魅般地飘来。

    兰倾旖软剑一转刺进身后一人腹部，用力一绞后抽回，鲜血泼雨般飞落，她衣袖一拂，掸灰般将扑上来的几个掸了出去，那几人站立不稳撞成一团，其中一个还撞在墙上头破血流，哀叫不停，这才让人发现她们是女子。

    兰倾旖冷笑，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痛打落水狗，剑光清如雪丽如花，直击撞破头的女子，“噗”的轻响，血花飞溅。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被团团围困脱身不得，一时竟然不落败势，银衣人气得牙根痒痒又忍不住敬畏，这才知道传言不虚盛名不副，这个剑挑世家的女子，果然是个狠人！

    面前四人将她死死拖住，兰倾旖暂时无法解决，心中微动火气，冷哼了声，她剑势越加凌厉，逼得他们险象环生，却冷不防侧后方一声低啸，三支冷箭飞速射来，箭势如电，眼看便到她后心！

    被拖住无法躲避的兰倾旖心头暗暗叫苦，无奈之下只好尽力抽身避开要害。

    避过两箭，余下一支却实在没能避过，钉进她右肩。

    兰倾旖闷哼了声，毫不犹豫一反手，拔下了肩头箭，鲜血飞溅，带着肉屑的倒钩箭头，被她狠狠拽出。

    四面忽然无声，被一个少女的隐忍和坚毅所惊，连银衣人都怔在那里，眼神蒙上了一层畏怯——这个女子，果然狠得惊世骇俗！

    兰倾旖不管不顾脸色如冰，左手一捏，箭断。她头都不回手一抬，半截断箭电射而出，刚冒头想从屋顶而下偷袭她的男子，被这半箭正中天灵，瞬间跌落，地面上泛开一层浓腻鲜艳的血花。

    这还不够，她剑光暴涨直刺面前四人的同时抬手一掷，另半截断箭居然有眼睛般左转右转，绕过人群直逼银衣人，银衣人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连退数步那箭势才休，铿的一声将他的袍角钉在了地面上。

    “杀！杀！结阵！”银衣人用力扯出自己的袍子，挥舞着拳头大吼。

    结了阵法，兰倾旖的优势渐渐变小，她知道怎么破阵，但这些人不会给她机会，她左冲右突，逃不掉，也没有时机破阵，只好见招拆招坚持着等援兵来救。

    然而她渐渐发现不对劲，力气在一分分流逝，身子逐渐发软，手中剑越来越重，连眼前世界都越发模糊不清。

    中毒了？

    一瞬间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

    胸前挨了一掌，她咳出鲜血，意识渐渐模糊，手上一轻软剑已被夺去。

    得，都被人缴了械。她苦笑，全身动弹不得，软倒在地。

    模糊的视野中，银衣人满脸得意缓步走来，“怎么样？这滋味不错吧？顾家秘制的春知眠，武功越高发作越快效果越好，你就认了吧！”

    兰倾旖没出声，这个时候有空啰嗦还不如留几分体力自保，瑶台月里高手不足，来了也帮不了什么忙。她刚才发的是师门的求助信号，可她那个杀千刀的便宜师兄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来人？她死了也就算了，耽误了师父的大事他负得起责吗？就是蜗牛也该到了！

    或许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她自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援兵，因为大半个月前宝贝徒弟离家出走亲自去寻了，顺带派出了大批人马，现在压根不在玉京，余下看家的没人知道这个信号的意义，自然没人理她。

    “顾公子！”屋顶上跳下一人拦住银衣人，面无表情地道：“我家主子说过，这个女人要带回去给他！”

    兰倾旖软倒在地，冷笑。看不出来八皇子这么看重她，竟然派人和顾家联手对付她，顾家也真是没落了，群殴她一个都还要找帮手，丢人！不过她还是没想到，衣服里的辟毒香，她亲自调配的可解百毒甚至连**效力也能隔挡的奇药，居然没能完全抵挡住那见鬼的箭上的毒力！

    眼见银衣人伸手来抓她，兰倾旖心中微安，反正暂时死不了，总有法子脱身。

    银衣人抓住她衣领。

    兰倾旖却忽然勉力抬头——她听见了啸声。

    清越绵长、充满警告的啸声，啸声清亮如凤鸣，穿云裂电，惊破苍穹，从天际尽头遥遥而来，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啸声惊得街边欲待抓回人质向主子交差的众人，齐齐一震。

    就这么一震之间，屋顶上风声忽烈，人影一闪，已出现在眼前。

    人影一闪，檐下花灯被带得左右飘摇，映出游龙般的矫健身影，再晃回来时，人影已不在屋顶。

    明月追光，只追到一抹颀长华服的影子，清风般穿过血腥气浓重的长街，掠到街角倒地不起的人面前，二话不说，衣袍一甩，抬脚踢开挡路的两个刺客，一掌挥退银衣人，另一只手贴地一抄，已经将兰倾旖的腰抄在臂中，就势一揽将她抱起，连连摇头，“才几个时辰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难道要我做个笼子把你困住，你才肯老实？这下又要花大工夫把你养回去。”

    兰倾旖闭着眼，听见啸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他赶到了，说来也奇怪，她没听过他的啸声，清越浑厚，和他平日微微低沉的说话声不同，可她却知道是他，忽然就安心，脉脉心情皆化流水，心墙里盛开桃花满枝，她软倒在自己的心血里，等着他给的宁静。

    她半生强大，从未想过依靠别人，从来都是她给别人依靠。遇见他，却渐渐懂得了做个普通女子，会伤心会生气，会大笑会使小性子，生出了隐秘的温软的女儿心事，唤醒了久违的宽容、温柔、体贴……那些人生里深埋的最细腻的情感。

    她突然笑了笑，想着自己也是不可思议，这种时候心中期待的认为一定会来的援手，竟然不是发信号通知的师兄，而是毫无讯息的他，最惊异的是竟然还成了真。

    即将被擒她的心思都没乱，依旧澄澈清明一如当初，如今脱险了她竟心乱如麻，心里充满了陌生而清甜的滋味。

    她无力地靠在他胸前，不想睁眼，淡淡道：“男人话多面目可憎！有空废话不如赶紧杀人！”

    “女人杀气这么大，难怪走哪都出事。”半蹲着的闻人岚峥笑了笑，拍拍她的脸，手力看上去不轻，落到她脸上时，却轻如落花。

    他面上似乎也在笑，但当兰倾旖看见他，终于放纵自己陷入半昏迷时，他的笑容，渐渐变了颜色。

    他立在暗影里，一单手抱着兰倾旖，委地的长袍瞬间血迹斑斑，有她的，也有别人的。平日里的洁癖到此刻消失不见，他嗅着那浓烈血腥气，只觉戳心，月光躲闪开来，不敢照亮他的容颜，只隐隐约约勾勒出他的眸光，阴冷而森然。

    同样的气息，也从他眉梢眼角、站姿神情……全身散发而出，逼得四周刺客神色惊慌满脸不安，他们左顾右盼寻找着有利地形却不敢妄动，因为知道，这是……杀气！

    闻人岚峥，俨然动怒。

    前来的八皇子手下都胆战心惊，如今朝中情形谁人不知？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刀子下得比谁都狠，对对方的手下绝不容情，他们撞在宁王手中，就别指望有活路。

    顾家人马想走不敢想留也不对，眼见闻人岚峥杀人如除草冷酷无情下属又将他们团团包围，心头七上八下。

    “一个不留！”闻人岚峥抱起兰倾旖，终于下了命令。

    龙骧卫领命清场，下手干脆利落杀人如砍瓜切菜。

    闻人岚峥抱着怀中少女，大步离开，将连片的血腥惨叫扔在身后。

    ……

    兰倾旖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秋日菊花怒放在霞影红的窗纱上。

    昏迷前的场景在脑中回放，她茫然睁大眼睛，觉得脑子晕沉沉的，满屋子袅袅药香。她转动有些干涩的眼睛环顾四周，发现闻人岚峥正坐在对面，似乎在闭目调息，她刚睁眼的那一刻，他竟然也有所感应般睁开眼睛，对着她微微一笑。

    兰倾旖也一笑，一笑间眼睛突然红了。

    这人还是闻人岚峥吗？

    就是西北苦寒之地的死牢里饿了三年放出来的苦刑犯，都比他光鲜吧！狼狈的连叫花子都不如，谁会相信他是那个芝兰玉树雅致风流美名满玉京的宁王？

    全身疲倦使不上力气，心却像被浸入了温泉中般舒爽，她甚至想欢喜地大笑。她看着头顶天花板，露出愉快的微笑。

    闻人岚峥见她醒了，终于放下心来，露出微微笑意，在床前坐下。

    兰倾旖对他露出清浅笑容，疲倦地哑声道：“是不是很累？”话还没说完，只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紧紧地抱着她，身子微微颤抖，在她耳边低低吸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倾旖，倾旖……”他什么都不说，只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用力地拢在自己怀里，似乎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从他视野中消失，永难找回。

    他声音微微发颤，丝弦般拨动在兰倾旖心里，她收了笑容，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被惊动般不胜惶恐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又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她闭了闭眼，忽觉心乱如麻。

    她有些畏惧地让开。

    一让间他已发觉，放开了她。

    “你刚醒来，别累着。”

    他扶她坐起身，在她背后加了两个柔软的大靠枕，微笑看着她，那眼神却仿佛看不够似的。

    兰倾旖揉了揉太阳穴，迷茫，“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闻人岚峥心有余悸，“太医说你中了毒，毒性古怪，凶多吉少。”

    兰倾旖仔细诊脉，思虑片刻，“放心，这毒我有法子解。”看样子辟毒香还得改良，这次竟然没能摆平这什么春知眠，太丢人了。

    她神色微微疲倦，垂眸盯着被子上的牡丹花发呆，沉默片刻，她抬头，目光似远似近，悠然如森林梢头特别高远明润的万里晴空，她扯了扯唇角，淡淡道：“你的王府，该清洗了。”

    闻人岚峥的笑得温柔而阴狠，“自然，要利索点！”

 第七十三章 折中

    敲门声响，侍女端着药碗进来，闻人岚峥接过碗，侍女头都不敢抬立即无声无息告退。

    “来！喝药！”闻人岚峥抬了抬下巴，对兰倾旖示意。

    兰倾旖苦了脸，神情痛不欲生，望向他的眼神难得带了点水汪汪的祈求味道，无声胜有声地希望他通融一下。

    闻人岚峥忍俊不禁，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妹妹养过的一头梅花鹿幼崽，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它的头。

    他也真这么做了，手心覆上去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原本阴沉不悦的心情变得舒爽，“喝药！这个不能偷懒！”

    兰倾旖悲催地盯了眼药碗，磨磨蹭蹭地从床头小几上取过一包蜜饯，“我自己来吧！”

    “我喂你，免得你耍花样。”闻人岚峥语气坚决，毫不退让。

    某个想使诈被识破的女子，耷拉下脑袋，一张脸扭成了苦瓜状。

    勺子递到唇边，兰倾旖控制着不看那黑乎乎的药，紧盯着闻人岚峥波光明灭的眼眸，张口咽下。

    不去看不去想，那碗药的恐怖也就减弱了许多，兰倾旖一直不喜欢喝药，她宁可不怕费事地制作药丸，也不想喝这些颜色气味都十分恐怖的药汁。

    沙漏里的细沙静静飘落，声音温存而细腻，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到，似那些隐秘的美好心意，只有认真仔细地去感受，才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不屈不挠一碗药喂完，兰倾旖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苦得发麻了。她狠狠咬着蜜饯，仿佛嘴里那东西是某人的脸。

    闻人岚峥见她一幅苦大仇深愁云惨淡的样子，心中好笑又无奈。放下碗，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裹到她颈边掖好被角，又将她调皮伸出来的冰凉的手塞回被子里，“盖好，当心着凉。”

    兰倾旖瞅着他线条精致的面容，暗暗叹气，心里又高兴又发愁。这样下去，以后可怎么办是好？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微微低沉的悦耳嗓音弦音般响起。

    “没想什么啊！”兰倾旖随口道。

    “撒谎！”闻人岚峥一针见血犀利无比，“你一发呆就拧着我的衣角不放。”

    啊？兰倾旖呆了呆，傻傻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把某人银线隐织五瓣梅纹的银霜锦衣角拧成了梅干菜。对上对方气定神闲的脸，她不自然地扯了扯唇角，讪讪地放开了手。

    好在闻人岚峥也没继续追问，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推了他一把，她肃容正色：“赶紧去休息整理，这个样子太邋遢了，一点都不像你。”

    他斜瞟着她，仿佛全然看穿了她心头所想，那眼神……简直让她心头发毛无地自容，她暗暗给自己打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回视他。

    两人持续大眼瞪小眼片刻，闻人岚峥先行退步，“你好好躺着养伤，我唤人来给你收拾。”

    他不说还好，一说兰倾旖顿时觉得身下躺了几天的被褥似乎有点粘湿，这么一想便觉得浑身发痒，便趁他出去了，自己下了床，让侍女给她换掉被褥。

    她在桌边坐下吃饭。昏睡数日未食，为免她肠胃不适，送来的都是清淡食物，但都做得无比美味，主食是珍珠米粥和三色小馒头。

    许是饿狠了，她很快将桌上食物扫荡得七七八八。

    收拾干净后，她靠坐床头，看书。

    书刚刚翻了两页，一只雪白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她的书。

    兰倾旖愤怒地睁大眼，怒火噌噌上涨，抬头对上某人笑意微微的脸，怒火立马熄了，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闻人岚峥抬手将书扔到一边，在床沿坐下，伸手直接将她抱了个满怀。

    “松手！”兰倾旖对他怒目而视用力挣扎。

    “别动。”毕竟她还在休养中，女儿家又力气不足，被他钳制得牢牢的。“让我抱抱。”

    他将下巴搁在她右肩，吐气时的气息落在她颈间，撩动发丝簌簌的痒，那般气息，淡、柔、微凉，微微湿润，像月色下弥漫开来的水汽，她能清楚感受到呼吸喷在肌肤上的细微热气。

    几乎立刻，她的颈部红了，淡淡的红晕层层蔓延开去，似淡红的月光照上深雪，又似白玉里生出浅红的玉晕。

    他目光闪了闪，随即饶有兴致地挑眉，笑了。

    嗯？敏感部位？

    兰倾旖微微躲了躲，身子却不知道是因为这柔丝飘拂拂入心底的温存还是其他，一点点软成春水，那般流波涟漪，一团云似的揉在闻人岚峥怀中。

    他长舒一口气，温香软玉在怀，他满意又不满意，“倾旖，你难得有这么乖。”

    “我一直都很乖。”那只立刻厚颜无耻地答。

    他不由莞尔，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

    “倾旖……”他缓慢地、悠悠地唤着她的名，神情带几分思索。

    “什么？”兰倾旖茫然抬头看他。

    “你最近一直在有意无意躲着我，甚至离家出走……”闻人岚峥用极其散漫的语气单刀直入，也不看她脸上神情。

    兰倾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沮丧和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

    “为什么要离开？”这句话他是埋在她后颈里说的，呜呜噜噜不甚清楚，唇间的湿润渗入她肌肤，宛如一遍遍的亲吻。

    兰倾旖不自在地缩了缩，却没能缩出他的怀抱。她还没开口，他一句话就将她炸了个尸骨无存。

    “怎么回事？你移情别恋了吗？”他淡淡道。

    “啊？”她对这个答案张口结舌，脑子顿时混乱了，这是怎样丰富的联想力才能将这两个八杆子挥不上关系的答案联系到一起？他以为她喜欢一个人很容易吗？

    “没有吗？没有干嘛要躲我？”他仔细研究着她脸上表情，目光凉如霜雪。

    兰倾旖怔怔无法言答，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倾旖。”他直视她的眼眸，看进了那双温柔清亮的眼眸深处，那里容纳了王朝百代烽火硝烟，照见了万里山河繁华春景，囊括了天地，却照不见她自己。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又在躲什么？”

    兰倾旖呆呆地盯着他良久，突然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淡淡的无奈，“如果你一直是许朝玄，多好！”

    “我可以做你一个人的许朝玄！”他盯着她的眼睛，神色庄重认真。

    兰倾旖摇头，笑意里满是遗憾，“不！你是闻人岚峥，始终都是闻人岚峥！”

    闻人岚峥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些翻滚的情绪，喉咙里像堵了团血块般难受。

    “殿下！”她收起笑意，目光渐渐平静如深秋水波，语气也平静无波，“你知道结果，又何必？”

    闻人岚峥目光微冷，声音里充满了勃发的怒气，“你答应过会帮我解掉寒毒。”

    “我只想离开宁王府，并没打算离开玉京。”她答得平平静静，如一柄慧剑，斩断一切情丝，恩怨顿时如玉碎。

    他默了默，忽然发觉自己无话可说，却不肯放手地将她抱得更紧。

    “要不你送我去别院吧！”兰倾旖建议，“总归不和你在同一座府邸，也免得你难做。”

    “闭嘴！”他阴森森地驳回她的建议，冷笑，“你再啰嗦信不信我立刻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难做！”

    兰倾旖心里一颤，乖乖地闭嘴了。

    某人正在气头上，没必要惹得他发飙。

    “不走不行吗？”他声音低沉，满含祈求意味，眉宇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倦意。

    兰倾旖咬紧牙，几乎就想不顾一切地答应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她抿紧双唇，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只看见她鬓边几根发丝轻微地晃了晃，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闻人岚峥的手颤了颤，明亮如黑曜石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良久，他缓缓地笑了笑。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笑，只能算一个扯动唇角的动作。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淡淡道：“是我强求了。”

    兰倾旖闭了闭眼睛，终究没再说话，面对这个自己欠了良多的男人，自己说什么都显虚伪。

    “倾旖，我们折中，彼此各退一步，如何？”良久，他开口，脸上居然是带着笑的。

    兰倾旖茫然地盯着他，不知道他的意思。

    “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最起码，在我大婚前，不许离开！”他抓紧了她的手，目光灼亮如火焰燃烧。

    兰倾旖怔了怔，心说要是你一直不成亲我岂不是要在你身边呆一辈子？可想拒绝却说不出口。

    最后的机会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

    此次离别后，山高水长异国他乡，他们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即使见面，也是不死不休的死敌，错过了这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是自私一回又怎样？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人生里已有这么多苦难，未来遥远难测，日后山水遥迢相见无期，凭什么现在不能舍弃立场舍弃身份放纵一回？！这样最起码不会留下太多遗憾，日后想起来，即使被他遗忘，她也还有如今这单纯美好的回忆做证明，这一场风花雪月少年情深终究不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她缓缓点头，“好！”

 第七十四章 秘辛

    确定去留的第二天，闻人岚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太医院拎了个太医过来看护兰倾旖。

    对此兰姑娘嗤之以鼻，笑话，指望太医解决春知眠，她就是有九条命也去阎王殿报道了。

    偷师是真吧！他又想干什么缺德事？

    太医她打发了没见，自己闷在房间里研究改良辟毒香，受过伤后体力不支，她研究了两把就扔到一边睡觉。

    养伤是件很痛苦的事，她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在屋里不准外出，身边大堆婢女看守得严严实实，每天除了吃补药睡觉啥也不许干，稍微想活动一二婢女就呼啦啦跪了大片，逼得她只好乖乖躺回床上休息。看守之全方位，限制之多角度，规矩之多元化，让兰倾旖经常错觉，自己是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

    好在她也没什么大事，春知眠的解药难不住她，她不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捣鼓了两个时辰就弄出了解药，这药吃不死人，只会多出个智商倒退到婴儿阶段又武功全失的白痴，好便于逼供。

    她因打定了主意，不必再彷徨犹豫，心情其实不错，也教了身边伺候的婢女两手医术，至于她能学到几成，就看她自己的悟性如何了。

    她肩上的伤虽看起来可怕，其实也不过是皮肉伤，好好养着就好了。怕她留疤，闻人岚峥还特意从宫中拿回祛疤的药以防万一。外界的风风雨雨都和她无关，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睡觉、吃药、吃补药、吃营养汤、吃药膳……吃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兰倾旖严重怀疑自己康复后，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胖子。以至她都在考虑要不要研究几个减肥的药方备用。

    想归想，她也没怎么往心里去，诸般乱七八糟的联想从心头一闪而过，已被她扔到脑后。

    自从和闻人岚峥说开后，她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平静，对于王府上下将她以女主人身份对待的事，也能坦然自若。

    这日白天睡多了，入夜难以入眠，伺候的侍女都退下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神志始终清醒，干脆爬起身穿好外衣，找了个灯笼，出门走走。

    她心中有事，也没注意脚下的路，随意走着走着，便到了湖边凉亭处。隐约可以瞧见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凉亭里，不知是在做什么。

    月光长长流泻下来，将那一片湖水映照得波光粼粼，也将那暗处的身影显得更清晰些，仔细瞧来，正是闻人岚峥。

    兰倾旖面露犹豫，想了想，还是上前。

    凉亭里的人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瞧见是她微微一怔，“你怎么还不休息？”

    兰倾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盏玉壶，上头却摆了两个酒杯，地上还有一片湿渍，湖边还有些被烧过的纸钱痕迹。

    他这是……在祭奠什么人？

    闻人岚峥在凉亭里坐下，兰倾旖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很有些不正常，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闻人岚峥的神情里，竟带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戾气。

    一直以来出现在人前的闻人岚峥，都是深沉淡定的，在她看来，有时候的闻人岚峥甚至是温和亲近的。如此显而易见的戾气却似乎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寒意，直教人心中生出畏惧。

    他祭奠的应当是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她心中思索着，拿起桌上的酒壶掂了掂。酒只有一小半了，他也喝了不少。

    “今天是十六弟的祭日。”

    兰倾旖心中一震，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满脸震惊，连声音都在发抖，“你说谁？十六？！”

    怎么可能？如果十六皇子早就死了，那宫中的那个又是谁？

    “宫中那个，是三哥的独子。”闻人岚峥瞅她一眼，缓缓说出了这个可以说是黎国宫廷最大的秘密。

    兰倾旖从牙缝里倒抽一口冷气。

    “十六弟生母是王贵妃宫中的宫女，一夜蒙宠后有了孩子，王贵妃性子暴戾，知道此事后哪能容得下他们母子？那可怜女子费尽心机还是没躲掉，当时她已怀胎七月，硬生生被打得早产血崩。十六弟侥幸活了下来，她却没熬过。王贵妃本想暗地处决十六弟，却被怡母妃发现，怡母妃心善，将他抱到了自己宫中抚养，可他毕竟身体底子差，自小体弱多病难以见人，父皇性子凉薄，也不怎么在乎他，两人一年也不过见两三面。”想到自己那所谓的父亲，闻人岚峥冷笑。

    兰倾旖摸了摸胳膊，觉得全身凉沁沁，心里发寒。

    闻人岚峥抬头看向天际冷月，朦胧月色轻缓地跳过他秀挺的鼻，紧抿的唇，跳过线条优美的下巴，最后落入那双深邃冷清的双眸中。

    月色入眸，许是喝了酒，闻人岚峥的声音含着平日没有的低哑：“三哥少年时就跟着穆家老帅出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后来领兵在外更是战功卓越，我的弓马骑射都是他亲自教导，我十四岁跟着他第一次上战场更是兴奋得一夜没睡。那时朝中已有重臣开始上书请求父皇改立三哥为太子。生在皇家，若说我对皇位从来没想过绝对是骗人，可我想着三哥在，我不和他争，如果他登上皇位，我就做他的将军，为他开疆拓土创建霸业。六哥和我一文一武，正好辅佐他。可是三年前……”

    兰倾旖咬紧下唇。心想事与愿违，世上的事永远没那么简单，老天爷生来就是以耍人为乐的。

    “太子感受到了三哥的威胁，诬陷他勾结云国意图谋反，老四老八也顺水推舟做伪证。”他阴森森一笑，语气阴冷。“他们逼着六哥带兵去杀三哥，怕我碍事，就给我下了毒，我拼命赶去时三哥已没救了，可他还有一口气，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太多太多。他的血流了满地，染红了那夜的雪。”

    他语气平静，连痛苦都听不出，兰倾旖脑子里一片空茫，想着三年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听闻最敬爱的兄长的噩耗，拼死赶去，结果什么都来不及，那颗被温暖的心，就此长埋深雪，被冰雪冻出无数裂痕，腐蚀出无数空洞，穿过旷野里冰冷的风。

    从此他自己也长埋深雪，始终走不出那夜的血和雪，走不出十七岁少年的绝望。

    她忽然失笑，觉得他与她何其相似！纵然夺取天下登临绝顶，却始终走不出自己心中的噩梦。

    “听闻三哥死讯，三嫂当即投缳殉情，父皇派人赶到时，后院里一片火海。”闻人岚峥语气森然，“他以为三哥的儿子也死了，却做梦都没想到那孩子就藏在懦弱胆怯不敢见人的十六弟那里。怡母妃和十六弟为了护他，主动搬到冷宫居住，可十六弟哪里受得了冷宫的环境？他身体每况愈下，我又因所谓的看守皇陵不能露面，六哥自身难保照拂有限，直到檀济大师进京，十六弟以病体不祥为由，请求父皇允他跟随檀济大师带发修行为国祈福，这才将孩子带出宫……”

    兰倾旖挑眉，直觉这事不对。她仔细思索他话中破绽，联想到以前听过的传闻，忽然倒抽一口冷气，觉得牙齿都发冷声音都冒着凉气，“三皇子的事，也有淑妃的手笔，对不对？”

    后宫中要造假蒙过皇帝，虽困难却不是不可能，不然狸猫换太子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办这种事，妃子比皇子成功率大，毕竟后宫是女人的天下。那么，要保护三皇子之子，将他托付给淑妃，岂不是比自身难保的十六皇子更安全？可他们偏不。这本就不正常。再加上闻人岚峥和他母妃关系不好……

    “倾旖，你果然聪明。”闻人岚峥苦笑，“吹枕头风的，的确是……淑妃！若不是她，三哥不会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有。最起码也不至于绝后。”

    没错，太子同样逼宫谋反，他的子女妻妾却只是流放不是赐死。

    兰倾旖茫然回想，抓住石桌边沿稳住身形，“可她……她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不成？”

    闻人岚峥怔怔地盯着她，连连摇头，却不说话。

    兰倾旖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都替他觉得冷，牙齿都在不停地冒冷气。“是因为你，对不对？”只有三皇子死了，他才会争皇位。这样，淑妃怎会不恨三皇子，怎会不希望他死？！

    闻人岚峥不语，默认，神色哀伤如迟暮老人。

    如果换做旁人，他不动手杀人也要让对方生不如死。可那人是他母亲！他的亲生母亲！即使他心中满是愤懑，即使他恨得要死，却无法对她发作，更无法为枉死的兄长报仇！

    便丧心病狂，不择手段，那也是他的母亲，是为了他好。

    一句“为了你好”，足可扼杀无数儿女的抗争，写满为人子女的无奈。

    凉亭里静悄悄的，真是一丝声息也无，都被这段深埋的血腥真相冻着，明明是温暖初秋夜，却如坐寒冬。

 第七十五章 小脾气

    好半晌，兰倾旖才小心地开口，“那行云……不，真正的十六皇子呢？他后来……”

    “病死了。”闻人岚峥平静地道：“他担惊受怕，哀伤过度，出宫没多久就死了。临死前拜托我和六哥，让小侄子代替他活下去。宫中见过他的人本就不多，他的身形又远比同龄人幼小。我们接回小侄子，四岁孩子冒充七岁孩子，从身形竟然看不出破绽。而十六弟长期不露面又经常生大病，容貌有所改变是正常的，何况众人本就对他印象不深。再说毕竟是叔侄，容貌多多少少有几分相似，等到去年深秋小侄子回来，那张脸长成什么样，众人早已习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兰倾旖神色迷惘。

    闻人岚峥转头瞅着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透出长空烟霞的绮丽和江山落雪的哀凉。“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好，让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兰倾旖叹气，“他……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他愿意一辈子做闻人行云，就由着他吧！”

    “你放心他留在淑妃身边？”兰倾旖觉得不可思议。

    “她是个聪明人。”闻人岚峥的神情怎么看怎么讽刺，冷声道：“虽然行云是由三哥母妃养大的，但他不是三哥，对她没什么威胁。她乐得做好人博个贤德名声。”

    兰倾旖的表情活像吞了一万只苍蝇，还是腌过的那种。

    自己还真是多虑了，即使是为了替三皇子报仇，闻人岚峥也会竭力去抢皇位，淑妃是他的亲生母亲，再怎么样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她有什么好怕的？这是有恃无恐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晚追杀你的人，我都杀了，还命人砍下首级，用石灰好好保存，封在盒子里作为礼物送给了老八，虽然看不见，但也可以想象他的表情。”闻人岚峥忽然转了话题。想到某人气得青筋暴起却不得不死命压住怒火故作平静的脸，他顿时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

    兰倾旖挑眉，想到八皇子的神情，也觉得有趣，她对老八实在没好感，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穆佩蓉怎么样了？”她淡淡道：“那日我断她腕骨废她武功，给你惹了不小麻烦。”

    “你还知道这是个麻烦？”闻人岚峥嗤笑道：“下手时可是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兰倾旖撇了撇嘴，不语。

    “哟，生气了？”闻人岚峥笑吟吟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声好气耐心地哄她，“开个玩笑也不行？不生气好不好？再来十个穆佩蓉，只要你乐意，我让她任由你还不成吗？”

    “敢情倾慕你的姑娘还真不少，你还想要十个穆佩蓉？！”兰倾旖阴测测磨牙。

    闻人岚峥：“……”我这不是在哄你吗？出气筒不好当。

    “真没事？你可别骗我。”兰倾旖不放心。

    “就算有事我也能摆平。”闻人岚峥傲然答。

    兰倾旖放下心来。“穆佩蓉是不是八皇子弄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声音听起来饶有兴致。

    她没好气瞪他一眼，“你当我是猪吗？穆佩蓉既然出京闯荡江湖四处游历去了，哪有这么巧赶回来的？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还能有什么？至于谁有这动机？除了老八还有别人吗？”

    “嗯，没错。倾旖真聪明！”他衷心夸赞。

    她白他一眼，懒得搭理。

    “放心，我自有办法回敬。”他神情亲切笑意诚恳，“后院养的猫性子一般都比较野，养多了争风吃醋起来也很麻烦，一不留神脸上就是一条疤，毁容都是有可能的，所以还是不养为妙。”

    “咳——”兰倾旖一阵猛咳，好容易压下笑意，觉得肚子都疼了。这人真是……阴损！后院起火，这种损招他也想得出来？

    “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都会处理的！”他站起身，拉着她往清音园走。

    好容易将她送回房，哄她睡着了，他怔怔地盯着她摘下面具后清丽绝伦的容颜，眼底，露出淡淡忧虑。

    她翻了个身，被子掀开小半，他伸手给她掖好，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轻轻，宛若蝶落花蕊。

    愿你今夜有个好梦。

    “兰姑娘今日身子可有不适？主子说伤口结痂会很痒，特意让奴婢拿了药来。”侍女小心翼翼地取出怀里的药瓶，清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丝丝紧张和关切，忐忑地偷瞧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子。

    兰倾旖纤秀手指翻过书页，目光都没挪动半分。“你很怕我？”

    “奴婢不敢。”婢女惊惶地垂头。

    “你为什么怕我？”兰倾旖目光落在书页边沿的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上，眼神有点远，仿佛在出神，声音悠悠，带着闲适的慵懒。

    婢女苦了脸，“不是，兰姑娘，我只是怕殿下他……”

    这位兰姑娘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主子，他们也是欢喜的，只是殿下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她要是有什么不适，他们这些下人可就惨了。即使殿下不罚他们，平平淡淡看他们一眼也够他们胆战心惊好几天了。

    “这么怕他？”兰倾旖怔了怔，还真没想到闻人岚峥在下人心目中这么可怕。她随口道：“那我让他以后别到清音园来了，我自己去前院找他。”

    “您别！”侍女连连阻止，慌乱摆手。“千万别！”

    这要让殿下知道了，还不得扒了她的皮？

    兰倾旖瘪着嘴，无聊万分，“整天躺在床上躺得骨头都疼了。”

    “我的好姑娘，您就忍忍吧！谁叫您这次伤得这么重？”侍女忍俊不禁。

    兰倾旖懒得理她，这就叫重？小姑娘，你是没见过真正的伤吧！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她淡淡问。

    侍女歪了歪头，仔细想了想，依旧不敢确定。“这个说不准，听说殿下这几天忙得很，一般都是近午时了才回府。”

    “真的？”兰倾旖眼睛一亮，掀开被子跳下床，兴致勃勃地催促，“走！我们出去转转。”

    “兰姑娘，您别！”侍女几乎要哭了，这万一殿下提前回来没看见人，自己可怎么办？

    “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午时。”兰倾旖苦口婆心，“没事的，他不会回来的，我保证午时之前赶回来。”

    “不行！”侍女张开双臂拦住她去路，半步不让态度坚决。有些事冒不得险，兰姑娘不怕殿下生气，殿下也舍不得罚她。自己可没这么管用的护身符。

    “你可以下去了。”门外传来凉悠悠的清润声音，闻人岚峥漫步进来，头也不回地吩咐，“去账房多领一个月的月钱，就说是本王说的。”

    侍女眼中爆出喜色，乐滋滋地应了声，立马轻手轻脚地退下了，还很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兰倾旖眼前一黑，一张脸顿时成了苦瓜状。

    “想出去？”闻人岚峥在床沿坐下，单手撑头看着她，笑意浅淡。

    兰倾旖小心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觉得好像没什么危险，才试探地道：“整天躺着不动，没病也要有病了。”

    “行！”他答应得很爽快。

    啊？原本还准备了至少三千字的理由说服他的兰倾旖呆在了当场，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盯着他，不敢想象事情会进行得这么容易。

    事情的确很容易，只不过。方式出乎她预料。

    闻人岚峥捞过搭在床头的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一手环过她的背，一手抄起她腿弯，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外走。

    “等等！”兰倾旖紧张地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紧紧盯着他神色悠闲的脸，讷讷地问：“你这是要干嘛？”

    “如你所见。”闻人岚峥俯视着她，将她眼底的纠结、紧张、惊异、慌乱……各种情绪尽数收入眼底，心里不知何处突然咯得浅浅的痛，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人畜无害，“当然是抱你出去转转。”

    兰倾旖眼前阵阵发黑，想哭的心都有了。他抱她出去？别逗了，外面来来往往的下人那么多，他抱着她招摇出门，她以后恐怕也不敢出去了。“别！”她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笑得谄媚。“殿下，外面那么多人，多煞风景，影响心情，也影响情调。咱们在屋里呆着挺好，正好单独相处。单独！”

    最后两个字着重加感叹，殿下目光灼灼，立即表示了对这个提议的大力赞成，流转自如地回身，将她放回床上，唇角浮出一丝微微得意的笑意。

    兰倾旖郁闷得想捶床。输了啊！居然又输了啊！怎么遇到他，自己总是被拿捏的那个？从前一直是自己拿捏别人，现在倒好，翻了个个儿。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

    “来，换药！”闻人岚峥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对她温声开口。

    兰倾旖扁了扁嘴，没说什么叫侍女来之类的话，一来估计外面的侍女都溜了，二来据侍女所说，自己昏迷的那几天一直是他给自己换的药。

    他看着她写满郁闷的脸，摇头笑了笑。他喜欢她在他面前耍小脾气，这是她在乎他的表现，不是亲近的人她压根不理。

 第七十六章 静好

    他放下药瓶，伸手解开她肩头的衣服，露出光滑莹润的雪白肩膀，动作仔细又轻柔小心地解开散发着淡淡药味的纱布，伤口已开始结痂，看上去特别狰狞可怖，可以想象她当时对自己下得狠手。每每看见他都暗自心惊，是怎样的过往能让她如此决然刚强，对自己都毫不留情？而养成这样的顽强，她自己又受了多少摧心之痛艰难竭蹶？

    他端来清水盆，洗干净凝结的血痂，周围的肌肉翻卷着，皮肉因多日包扎在纱布中受药物影响而微微发白。狰狞的伤口更加映衬出完好肌肤的细腻莹润，似最完美的象牙玉般的光华，极美与极丑的鲜明对比，让见到的人无法不为这般惊心的破坏与摧残扼腕。

    他暗暗咬牙，心里后悔当日对那些下杀手的混帐们太仁慈了，让他们死得太轻松了。他眼中闪着愤怒的光，眸光显得更沉更冷，手指却更加轻柔稳定。

    清凉的药膏涂抹到伤口上，沁入心脾的清凉感使兰倾旖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他动作轻得像一阵温柔的春风，熟练迅速地给她包扎。

    兰倾旖转头瞟了眼收拾好的伤口，心头充满了陌生的滋味，像被新生的春草挠了挠，清甜，又微微的痒。

    闻人岚峥端走水盆，扔掉换下的纱布，开窗通风，一系列动作熟练流畅如行云流水。

    兰倾旖默不作声看着，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觉得这一幕真是充满违和感。什么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宁王殿下也成了贤惠的居家好男人？瞧瞧做起家务来这个熟练劲儿！

    “你笑什么？”他回头正见她一个人在那里笑得眉眼生花，颇有些好奇地问。

    兰倾旖气定神闲看着他，思绪悠悠，声音也悠悠。“我笑啊，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跟我第一次见到你判若两人。”

    “第一次见？”他笑了起来，显然想起了她当时的聪慧机变，“也才大半年光景而已，我被你气得牙根痒痒，又不得不承认你真是个聪明女子。”

    兰倾旖笑而不语，笑意温软如一泓银色的柔软的月光，眼神里蔓开渺渺远远的回忆之色。

    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与她的初见，不是去年冬，而是四年前，尽管只是远远的惊鸿一瞥，甚至他连她的容貌都没看清。

    她当时对他虽然印象深刻，但其实并未留太多心意，过了阵子也自然就淡了。可有件事她却记得分明。

    活到至今十七年，她走遍五国，不知和多少人打过交道，却只对两个人有过这种“水晶心肝金刚心志”的印象。

    一个是韦淮越，另一个是他。

    世间难得的聪慧、冷静、勇敢、坚强，定力心智之强举世罕有。即使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也不会慌乱，还能从容观察周围风景研究地形回想遗愿。

    也因此，他们在她心中的位置，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最起码，目前除了他们，没人能得到自己这份敬重。

    他们留给她的惊艳，她相信到自己死去的那天也不会褪色。

    她这么想着，看他的眼神带了种难得的柔和，他察觉了，淡淡一笑，想着这世间诸事，不过“机缘”二字，千万里遇见那么个人，总会有些缘分。搁到遇见她之前，他打死也不信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一个人，可真正喜欢了却觉得挺好挺合适，没什么不妥。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如何？”他心情不错地提议。

    “好。”兰倾旖点头。

    长风丽日，花香满园。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天气，温度刚好适宜。清音园里天色和暖，日头照下来暖洋洋的，花丛里偶尔传出来几声鸟叫，连院子里的猫都在安详地袒着肚皮晒太阳，一派祥和平静。

    院子里两棵老树盘根错节长的甚是茂密虬结，树间用结实的青藤搭了个可供躺卧的凉床，兰倾旖靠坐在凉床上，托腮看着闻人岚峥在树下排珍珑局，唇角缓缓浮出一丝笑意。

    她觉得这样就挺好。

    阳光下看他，眉目更添三分画意。倾城绝艳的容颜，微微挑起斜飞的眉，面部线条的每一笔，都是满满的惊艳。

    她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的黑白子上，忽然觉得那些纵横的杀机，就像他和她这一生，总在腥风血雨中度过，杀了第一个人开了头，就得无休无止永不停歇地杀到最后。

    她忽然有些出神。其实如今的日子算是难得的安逸，可她心底总觉得没有好结局，无论何时也放不下那些隐忧，以至于好日子也笼了层愁绪。她忽然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苦笑摇头，她定下心神，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扔到脑后。

    她袖了卷书，此刻正好抽出来慢慢看，即使这样静默不动她也觉得心情平静，心事超脱。

    他却没那么多想法，觉得这样的宁静一生难求，此刻她就在身边，他不用转头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气息，听见她悠长柔缓的呼吸，嗅到她身上淡淡的不知名幽香，垂眸就能看见两人交叠在一起仿佛永不分离的影子。他觉得这样就挺好。

    一瞬间他有种老夫老妻的错觉，心情不禁有点微妙。他转头向她看去，恰好她此时也放下书向他看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见对方的眼神也有几分古怪，便知两人有了相同的感觉，不由相视一笑，各自转头继续自己的事。

    兰倾旖躺在凉床上笑得眉眼弯弯，觉得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连因养伤而被拘在房中不得出门的郁闷也跑了个无影无踪。

    她将书盖在脸上，懒洋洋地打起盹来。

    “别睡！”脸上书被揭开，一张放大了的倾城姿容出现在面前。隔得忒近，浓黑纤长的睫毛刷到她脸上，扇子似的，微微有些痒。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捏捏看是不是真的。怎么一个男人的睫毛生得比女人还要长还要好看？

    那张脸立马撤到了安全范围。

    她有点遗憾，觉得他委实小气，捏一下又不会死人，至于躲这么快这么远吗？

    闻人岚峥才不给她机会。以他对她的了解，这女人万一真捏住了保证下手极狠，没轻没重地硬生生扯下来都是有可能的。不怕疼是一回事，没事找虐又是另一回事了。

    “白天睡觉，你不怕晚上睡不着吗？”他摸摸她的头，语气甚温柔。

    兰倾旖想想也是，坐起身，“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他从善如流地在她身边坐下。

    “你可知道玉京哪里有卖蛐蛐的？前些日子行云约我去斗蛐蛐来着。”

    他默了默，诚恳地道：“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她有点失望，但也没太失望。大不了她不去就是了。斗蛐蛐这种事，她活了十七年也从来没做过，并且也不大热衷，不过是想着行云好容易开口约了她，不忍心让他失望，估摸着自己就算去了也是个走过场的。

    “听说云国昌定郡那边来了批行商，带来了不少新鲜玩意，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出去淘来怎么样？”见她沉吟不语，他淡淡开口。

    兰倾旖神色十分惊奇，“你竟然有兴趣陪女人逛街？”

    她真是很少见到这种奇葩的男人。不，是从来没见过！

    就算是她家哥哥这个满口生意经地地道道的商人，都讨厌逛街。

    “我以前……”他沉默了一瞬，似是不大愿意提起，语速缓慢，带了悠悠的回忆和遥远味道，轻声道：“其实有机会了都会陪一个女人去逛街的。她不方便出门，我也会淘了新奇玩意送她。”

    兰倾旖的嘴巴立马闭成了蚌壳。她用膝盖想都知道，那个人是淑妃。就算是亲生母子，能做到这份上也极不容易了，她觉得这种事世上九成九的男人都不会做，何况是亲情淡薄的皇族？

    但现在绝对不可能了。

    也不知道淑妃会不会后悔当初的作为毁了两人的母子情分。转念细想她又觉得自己多事。后悔这种情绪，从来都自私又可笑。有什么意义？人都死了，是几句后悔就能挽回的？后悔当初，从来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人鄙薄。再说，这关自己什么事？没事瞎操心爱想多。

    “我其实不大喜欢这些。”她慢吞吞道：“你若有心，还不如陪我下几盘棋聊聊书画。”

    “那样也好。”他眼神若有所思。“你不爱出门，我让人给你另辟个书房如何？从清音园往碧照阁，其实也不大方便。”

    “哪需要这么麻烦？”兰倾旖这个标准懒人立刻摇头，一句“我又住不了多久”差点冲口而出，好在她及时醒觉咽了回去。

    他瞅她一眼，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轻轻淡淡一笑，笑意里几分悠远几分恬淡，却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便是你只住半刻钟，我也希望你过得开开心心顺顺遂遂的。”

    兰倾旖：“……”

    明明是句极其动听令人感动的情话，她怎么听了，就无端的觉得想要落泪呢？

 第七十七章 家书

    养伤期间闻人行云乐于助人善心大发地来探望，顺便带来了宫中珍藏的伤药，拍着胸脯保证兰倾旖用了这个伤口绝不会留疤。

    兰倾旖谢了他，将东西收下了。好东西她从来不嫌多，虽然闻人岚峥早就给她弄了不少，但这次用不完还有下次，自己用不上还有别人。

    她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其实还算不错，果然贼老天有时候还是会开开眼的。

    但当她收到一封信后，她觉得自己该收回这句话，贼老天即使开眼也从来不会对她开眼。

    彼时她正在院子里的凉床上躺着边看书边晒太阳，这封信落在她膝头时，她怔了怔，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信是从何而来的。漫不经心地拆开浏览，才看了三行她整个人就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养伤生涯注定了鸡飞狗跳。

    这封信上，她的娘亲和蔼可亲谆谆教导地告诫她：家里为她订了门亲，这门亲事定的是相府钟家的三公子。

    兰倾旖顿时觉得晴天霹雳当头棒喝，而自己肯定在一瞬间华发早生。

    她娘亲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就总是觉得她肯定会嫁不出去呢？这么急急忙忙地给她相亲定亲，到底是想干嘛？

    她愁眉苦脸地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我捏，我捏，我使劲捏。

    也不知道那张倒霉的洁白压纹镶金边信纸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要以为这位钟家三公子是相府少爷。不是！那是相府主人，当朝左相！

    兰倾旖的表情，可以说是开了颜料铺子般，五颜六色。

    钟毓晟是国中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少年得志前途无限，处事手段圆滑又不失原则正气，在朝野风评都不错。

    可问题是，没听过她们家和钟家有交情，怎么突然就定下他了？

    她晒太阳的好心情没了，松开手看着指间飞散的白色粉末，叹气。

    这算是个什么破事？！她招谁惹谁了这是。

    钟家家大业大，算是排得上字号的大家族，钟毓晟是嫡长子，配她这个嫡长女也挺合适。若是她没遇上闻人岚峥，保不准就点头应了这桩婚事。反正跟谁过不是过？离了谁不能活？这世上没感情的夫妻多了，还不是照样在一起平平淡淡地度过了一生？可现在不同。她不想将就，若不是她认定的那人，她宁可一世孤独。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位左相大人也同意退婚？这样郎无情妾无意，长辈们就算不高兴，也无话可说。

    她努力从脑海中调取关于这位相爷的资料。

    钟家三公子，左相钟毓晟，少有才名，尤擅书画，性子温和儒雅，才华横溢。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是个精明角色。钟家门第显赫，钟毓晟相貌出众，又是家中得宠的嫡长子，还位高权重。看起来还的确是门好的不能再好的姻缘。可见她父母的确是用了心的。

    可这人再好，她也看不上了。

    她顿时觉得头痛欲裂。玉琼也不在身边，她也没办法打听具体情况。

    那么现在去瑶台月找？

    “兰姑娘，起风了，奴婢将您扶进去如何？”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兰倾旖一怔，不动声色地一笑。“有劳了。”

    两人入了内室，兰倾旖关好门窗，确定四下无人，连容闳那群都不在，把玩着桌上的茶杯，看着杯子上的花纹出神，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捧乱雪，思路倒还算清晰，问话直奔主题。“庚贴交换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出七天。”玉琼瞅她一眼，目光十分复杂，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道：“写信时还没换庚贴，不过现在……”

    兰倾旖叹气，“谁提出的？”

    她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并不代表她不了解这种上流社会簪缨豪门的基本礼节。其实这也都是他们这种人家的默契，不管是给女儿选夫还是给儿子选妻，他们都会默默放出消息，要是对其有意思，需要的人家也会把自己家的消息托人传给对方，若是看上了，就再托人去隐讳地问问，要是两家都有意思那才会进一步谈。

    玉琼嘴角抽了抽，表情特别奇怪地看向她，踌躇不决地道：“夫人把您的消息暗中放了出去，而后，钟家老夫人就将左相大人的消息也放了出来……”

    “然后我娘就同意了？”兰倾旖的表情不知该怎么形容。

    玉琼点头。见她面露希冀，不由着急了。主子你可别以为这是好事，更别以为你要退亲很容易。她脱口而出，“定亲的事，据说是左相大人对钟老夫人提起的，原本是要直接到府上提亲的，不过您不在家，所以才只定了亲。”

    “什么？”兰倾旖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你说他看上我了？这怎么可能？”

    以钟毓晟的条件，怎么会看上自己？就她那不流于俗的名声，看上她的男人还真是有勇气。如果是为了权势，没必要。钟毓晟已贵为当朝丞相，完全不必借助联姻锦上添花。真要锦上添花，也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他只是单纯的喜欢她想要娶她，可她对他半分印象都没，他们有过交集吗？何时有的？

    现在也无暇追究原因，她将这些疑惑丢到脑后，心想等回去之后再说。

    “钟老夫人怎么说？”

    “相爷肯娶妻，老夫人就激动得谢天谢地烧香拜佛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反对？估计你就算是恶贯满盈夜叉在世，老夫人也会答应的。”玉琼满脸无奈，只差说小姐，你就认命吧！你想退亲只怕不可能了！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我爹怎么说？”她想着只要她爹坚决不答应，娘一个人同意了也对她压力不大，毕竟一家之主是她爹不是她娘！届时她想退亲，成功率就大了许多。再不济她娘发火的时候，也有个站在自己这边帮着劝架的。

    “老爷也觉得这是门好亲事。”玉琼残忍地打破了她的自我安慰。

    兰倾旖的表情顿时惨不忍睹。

    其实她爹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她的姻缘在家人眼里的确堪忧，能找到这么个合适人家，她爹肯定会点头答应的。

    钟家百年名门，族人众多，但左相府里的人口却不算多。钟毓晟的父母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身边只纳了两房妾室。钟家老爷子三年前去世，钟老夫人据说性子直爽大方，待人处事风评都不错，相处起来应该不难。夫妻俩膝下统共三子三女。

    前头两个庶子夭了一个，另一个也早就成了亲，搬出府另立门户。三个女儿也都嫁了人。府中如今也就剩下他们母子俩。这样的条件，谁不眼红？谁不想嫁？就算她兰倾旖心有所属，也不得不承认钟毓晟的确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

    要知道入主左相府，便是左相府正经的主子，其中的荣耀和地位权势不容估量。左相府代表的财富和名利简直是给人身上镀了一层金子。况且钟毓晟此人又生得不差。一个容色倾城的夫君，一个富可敌国的夫家，婆婆好相处夫君疼爱，自由、显赫、庞大、精美、简直就是所有待嫁的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

    而且钟毓晟至今未婚，房中连个女人影子都没有，嫁过去也不用经历后院妻妾的争风吃醋。

    换做普通的闺阁女子，能找到这样一门好亲事，非得乐翻了天。

    兰倾旖越想越觉得退亲的希望渺茫。

    “你传个信回去，告诉夫人，但凡我不知道的婚约，一概不作数！这桩婚事，我不同意。另外，我这边的事……”她斜睨着自己的贴身侍女。

    玉琼立即正色，“小姐您放心，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好极。”兰倾旖满意点头，挥手示意她退下了。

    眼见玉琼的身影消失，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起身抱着几本书往碧照阁而去。

    两个平日在府中伺候的侍从正在碧照阁前嘀咕什么，看到她过来都是面上一喜，其中一个远远便迎上前叫道：“兰姑娘！”

    兰倾旖怔了怔，“容闳，你这不敢进去的，是怎么回事？”

    容闳苦了脸，“主子正在里头和六殿下议事，心情正差。我们没人敢进去奉茶，拜托姑娘了。”

    兰倾旖奇道：“出了什么事？”

    就闻人岚峥那么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竟然也有大发雷霆的时候？

    “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听着主子像是震怒。”容闳蔫眉耷脸不胜愁苦。“这个时候进去没准就落个不是。”

    兰倾旖失笑，“敢情是想让我给你做个替死鬼。”

    “姑娘您就当可怜我们吧！主子对谁发火都不会对您发火的。”容闳连连作揖，麻利地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托盘递给她。

    兰倾旖眉梢微挑，还是从他手中接过托盘，端着茶走向碧照阁。

    她在门口听见了连珏的声音，“这些日子老八的活动频繁，太子和四皇子落网后，有一部分势力落入了他手中，不然他也不会撑到现在。”

    她的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瞬还是掀帘入内，房中的声音静了静。

 第七十八章 亲昵

    见到她，闻人岚峥脸上的冷色稍缓，兰倾旖冲他笑了笑，将茶盏放到了他手边。

    她瞟了眼六皇子和连珏，又看向闻人岚峥，他面色淡定不像发怒的样子，只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冷意。三人都不再说话，气氛略显尴尬。

    兰倾旖不动声色打算离开。

    “一起听听吧。”闻人岚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总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她的脚步顿住。

    六皇子瞟她一眼，眼神颇有几分怪异。“御史台上了折子，弹劾老九草菅人命鱼肉民间。”

    嗯？兰倾旖愕然睁大眼，这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事？她怎么不知道他名声变得这么烂？

    “七夕夜，他在十里长街上杀了人。”连珏干咳了声，低声向她解释。

    兰倾旖眉梢上挑，脸上有微微怒气，微微嘲讽，还有微微冷笑。“陷害？”是她思虑不周给他惹了麻烦，早知道……

    连珏无奈点头。“老八的续弦是大学士之女。”

    兰倾旖微微凝眉，觉得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姻亲出的力。不过这类话题最好还是别在闻人岚峥面前说，要说也不该由她来说，不然她没好果子吃。再说，他这么骄傲的人，绝不会屈从于威胁。

    她表示对六皇子的期盼爱莫能助，装作没听懂他的暗示，转身告退。

    她顺着鹅卵石小径走，一直走到了湖心小亭。

    “你今日倒是令我意外，我原本以为，你会顺着六哥的意劝我来着。”身后有清朗声音含笑道。

    猪都能听得出他心情不错。

    她笑了笑，“我若真这么说了，你只怕要气得不轻。惹你生气，对我半点好处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你知道就好。”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兰倾旖好笑又好气，心情却有几分轻快。她相信这点小事难不住他，心里并不担心。既然注定无法长久，为何不尽力给自己留下快乐的记忆，非要去说那些让彼此难受难过的话题？

    “六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沉默片刻，闻人岚峥淡淡道：“这事我自有法子处理。”

    兰倾旖点头，心说若区区几道弹劾就能扳倒你，那你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她还真不担心。

    “你好像不大高兴。”闻人岚峥瞅着她如飞瀑悬练直垂脚踝的浓密黑发，心想她真是长了一头好头发。“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兰倾旖心中一惊，连忙摇头，“你多虑了，没什么事。就算有事我也能自己摆平，摆平不了我自然会找你帮忙。”不过这件事他确实帮不了忙，就算帮了怕是也只能帮倒忙。

    “那就好。”闻人岚峥满意点头。

    “昨日庄子上送来不少新产，你没事就去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中了什么尽管拿。”他信口道。

    兰倾旖点头，“放心，我闲着归闲着，但绝不会无聊的。”

    “是我想岔了。”闻人岚峥自嘲一笑，“总怕你吃亏，但你总比我想象中聪明能干。”

    兰倾旖不乐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好像巴不得我吃亏变笨一样。”

    “正有此意。”闻人岚峥很诚实诚恳地答。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表示对他特立独行的思维难以理解。“我只听过男人希望自己的心上人聪明的，没听过希望她笨的。不是说越聪明的带出去越有面子吗？”

    “这话我不知道是谁说的，但说这话的男人肯定不正常。”他若有所思，认真想了想，道。

    “为什么？”兰倾旖满头雾水，表示自己想不通。

    “心上人笨点挺好的，遇到麻烦受了委屈肯定会来找自己求助，这样对自己更依赖，娇弱地哭一哭什么的更好，要是受了打击，投怀送抱寻求抚慰补偿的可能性更大，你说是不是？”他满脸正色一本正经，态度严肃得仿佛在朝堂上作报告。

    兰倾旖却听得黑云罩顶眼角直抽。这……这算是口头上被调戏了吗？殿下，您的愿望可真美好。您这是希望我弱不禁风娇娇怯怯天真单纯梨花带雨，而且还是在您怀里梨花带雨，是吧？可您觉得这可能吗？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象，光是想象我就觉得自己酸水直冒活不长。

    她正色看着他，态度端庄地、神色肃穆地、语气诚恳地道：“殿下，您知道不？您这种想法，有个特别著名的回答。”

    “嗯？”他挑眉，做兴致盎然洗耳恭听状。

    “叫想得美！”兰倾旖恶狠狠答，顺带狠狠一脚踩在他脚上，还用力碾了两碾，转身跑了。

    青面獠牙的宁王殿下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咬牙，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至于吗？死丫头下脚可真狠踩得真疼。

    “主子，你真傻！”屋顶上忽然倒挂下一张脸，容闳满脸严肃，对主子的表现恨铁不成钢。

    “嗯？”被骂“傻”的主子一个眼风飞过去，语气阴森森的。

    “这摆明了是吃醋了，还不快追？！”容闳恨不得撬开自家主子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主子智商超拔云上，情商实在是暗无天日，看的他们都觉得惨不忍睹。

    护卫们很忧郁，护卫们在心里不停地叹息，护卫们其实很着急。主子，照您这种进度，这种令人捉急的情商，您究竟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

    护卫们早瞅着清音园那位是他们的未来女主子了，对他们来说，这位女主子简直就是完美的化身。任谁能解决主子的单身问题，他们都觉得她是半完美的化身，加上这位聪慧、利落、独立、知道保护好自己，脾气也不错。他们都觉得妥妥的。可看主子这样，实在是……佛曰：不可说啊不可说！

    主子容色倾城艳绝京华，却打小眼高于顶。论起性子骄傲，他们私下觉得主子和云国那位赫连若水有的一拼。一个是天下男子皆粪土，一个是天下女子视无物。总之脑子里就没异性这根弦。难得主子如今开窍了知道追女人了，难得遇上女主子欺负主子，顿时觉得他们的沉默也是一种态度，一定可以帮主子在女主子面前博一个好感。再说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他们去掺和个啥劲？万一被两位主子记恨上了怎么办？这后果也是很严重的啊！所以沉默是金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容闳蹲在房顶上淡定地看着主子紧赶慢赶追上去的身影，觉得主子完全可以装崴了脚伤到了骨头被那脚踩伤了啥的，装装弱扮个可怜，女主子就是有再大怒气还不得心疼你？装可怜这种事，别的男人做不出来，他们家主子绝对做得顺势顺手天衣无缝。这一心疼，就轻声细语了，就你侬我侬了，说不准还能有意外收获。跑那么快做什么？蠢！

    被骂蠢的那个，半点都没在意自己那些闲着没事的护卫们的无良想法，觉得难得看到兰倾旖使一回小性子害一回羞，不抓紧看看太可惜了。可怜见的这孩子平日里不知道有多被亏待，这么点小事就能如获至宝。

    “你追上来干嘛？”其实兰倾旖也没怎么生气，就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只能说，他的想象是美好的，但她是注定做不到的。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做到，大概是她诸事已了恩怨得偿，她觉得这件事，至少也要等十年后。

    “找你算账来着。没事踩这么重做什么？谋财害命？”

    “得了吧你！”兰倾旖翻白眼，她又没用内力，女孩子家的，力气能有多大？还谋财害命？他扯吧！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叹了口气，语气在自己尚未察觉时便带了几分怜惜。“真踩肿了？鞋子脱了我瞧瞧。”

    他察觉到她态度的软化以及语气里含着的迁就和声音里透出的温柔，唇角一弯，笑得甚满意，嘴上毫不客气。“大白天的影响多不好，走，回去再说。”

    兰倾旖没好气翻他一眼，亏得他好意思说出口？他这是什么语气？活像她要和他那啥啥似的。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呢！

    两人回了清音园，兰倾旖也不客气，按他坐下，弯腰抬起他的脚搁在自己膝上，脱了他的鞋袜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自己刚才那一下有那么大的劲儿？怎么肿得这么狠？这也太细皮嫩肉了点。

    闻人岚峥神色自若地瞅她一眼，他自然不会让她知道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很大原因是他自己也下了手。总之结果达到了就行，管他过程如何？

    兰倾旖动作利索地从药箱里翻出消肿化瘀的药膏，又迅速打来热水给他洗脚。

    温热的水刺激着皮肤，闻人岚峥惬意地放松了全身。

    兰倾旖也不嫌麻烦，为他缓缓按摩着脚底穴道，她的手指落下去，精准地落在他脚心穴道，力度拿捏得当，一层层的力道施下去，一波波的热力传进来，他觉得双足似乎松快了许多，像荡在了舒适的软云窝。

    他默默看着，她为了方便，像男子一样高高束着发，领口开缝的衣裳穿起来宽松舒适，不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露出一抹精致锁骨，窄窄缝隙开在她胸前，如风光跌宕一线天。她舒展手臂时，胸前微微起伏流光，莹润的雪色，在眼底盛开如花，而过于宽大的衣袖，挽起在臂上依旧时时落下，便看见晶莹的手臂，如玉色的河流，延伸向长袖深处。

    她是个认真的女子，任何事要么不做，做了就力求尽善尽美。给他洗脚，顺带把能做的都做了。他觉得就是自己幼年，乳母给他洗脚都没这么尽心尽力过。他记得她手指细嫩肌骨莹润，纵然不是奴仆成群也没伺候过人，如今却纡尊降贵地执贱役，一时心底忽然也起了软软怜怜的情绪，有点陌生，又有点热热的，那样的热里生出几分疼痛，疼痛里又生出淡淡欢喜，虽复杂难言，他却知道那种情绪叫心疼。

    他的手指挪动，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第七十九章 体贴

    “怎么？”兰倾旖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我手下力道重了？”

    “你坐会，我自己来。”他神色认真。

    兰倾旖嗤的一笑：“多大点事？也值得你这么认真？我以前又不是没给师父洗过脚！再说，要不是你这是被我踩的，我才懒得管。”她打小就不是娇养的，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紧紧地抓在他的手里，指腹相对，指尖贴着指尖，最靠近心的位置。

    再看看闻人岚峥，青玉冠，绝艳容颜，他微微蹙眉的神情，似让人的心也为之一揪，像风卷过积雪的曼陀罗，簌簌落了满地的晶莹。

    她看了一眼便转开视线，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

    他的脚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倒省了她给他剪。

    他脚背被自己踩成红肿包子，也不大好用皂角，大不了等他好了再给他洗就是，她也不介意。她想得开，手指稳定细心又动作轻柔地给他清洗干净，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毛巾包住他的脚仔细擦干，自己洗了手，这才将药膏挤在手指上，给他擦药。

    他默不作声看着。她有点纳闷，原本还以为他会趁机调笑，结果他却一言不发比她还沉默。这实在有点不正常。但再怎么不正常，这结果都是好的，她也就闭嘴不提。

    闻人岚峥才不是傻子，调笑也得看什么时候，这么好的事儿，随便一调笑给调飞了，再想她伺候，下辈子吧。

    所以他特别安分，比良民还良民。

    膏药抹在红肿处清凉清凉的，舒爽感直透心脾，他满意又不满意，心想这药效是极好的，就是好过头了。所以今日这种好事注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有点可惜，又不是太可惜。这种事能有一次已是意外收获，总不能要求太多。

    给他重新穿好鞋袜，洗完手，她笑意盈盈，“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不错。”他点头。

    “嗯，那你出去吧，记得给我带上门。”兰倾旖也不和他客气，反正都不是什么外人。

    “嗯？”他不解，她想干嘛？

    “我想睡会儿。”兰倾旖镇定自若，“所以，殿下，您先请出去。”

    “你睡你的。我保证不打扰你。”

    兰倾旖瞪他，心说你在这里我怎么睡？总得避个嫌吧！

    “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早动手了，至于等到现在？”闻人岚峥瞟她一眼，语气甚清淡。

    兰倾旖想想也是，毕竟这是他的地盘，用不着自己穷操心。“那你随意吧，我就不招待了，反正这是你的府邸，你熟悉得很。我先躺会。”

    兰倾旖这个“躺一会儿”，一直躺到了未时三刻，等她醒来，闻人岚峥已不见了身影。她心里有几分奇异的失落，不知为何，忽然间很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能看到他在身边，不说话也没关系，能听见他的呼吸，她都会觉得很安心。她盯着淡紫湖绸帷帐出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变得这么软弱，最后觉得除了定亲没别的原因。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打破了她心头的一切隐秘的奢望、幻想、欣喜、甜蜜……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对谁都不会说的少女心事，一夕之间就变成了阳光下的朝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瞬间她在心底甚至是恨着娘亲的。她只按照她的想法安排自己的人生，却从来没问过自己的意见。过日子的人明明是自己，她为什么要插手？她又不能代替自己过日子，瞎掺合什么？

    负面情绪接踵而来，她突然觉得疲倦。别人都看她过得风光，各种羡慕嫉妒恨。她却觉得日子单调琐碎毫无生趣。明明是关系最亲近的父母，为何却是最不了解她的人？

    她灌了杯冷茶，总算压下了心头突然冒起的无名火，强行逼迫自己来想眼前的大事——退亲。

    她觉得自己玩得转政治玩得转江湖，却玩不转豪门大族的宅斗，不被人踩下去整死也得闷死。她做不来整日里家长里短的当家主母，管了自己还要管全家上下数百口子人，烦也能烦死。

    最重要的是，她对钟毓晟没感情，要是有，这些都不是问题，她眼一闭也就嫁了。但现在绝对不行。

    虽然传了信，但不用说，她娘亲肯定会无视她的反对，巴巴地给她备嫁妆，搞不好连婚期都给她定了。要是真定了，那不好意思，她也不打算回去了。回去干嘛？等着被人抓上花轿成亲吗？

    想说服钟毓晟答应退亲，只怕不大现实，那就从他母亲身上下手。这个时代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情投意合。如果钟老夫人反对这门婚事，即使钟毓晟执意要娶她，她也有了说服父母退亲的理由——不愿嫁人后受婆婆的气。只要方式得当利用得好，她相信这个理由足够让父母慎重考虑了。只要他们肯考虑，就有转机。以她的手段，再推个波助个澜的，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该怎么做才能让钟老夫人讨厌她并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不贞这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她是不想用的，就为了退个亲，付出这么大代价压根不值得。她虽然不在乎名声闺誉，但她娘亲在乎，就算她娘亲舍不得罚她，也难免伤心。这种不孝的法子还是别用了。

    她满脑子琢磨着退亲大计，心想大不了等回家之后挑个老爹上朝的日子，将庚贴聘礼都扔出去。

    肚子咕噜噜直叫，她瘪了瘪嘴，叫来侍女给她换药。

    解下衣裳露出肩部，兰倾旖斜瞥了眼，发现伤口已大半结痂，有的地方疤痕慢慢变淡，看样子离痊愈之日不远了，皇宫里拿出来的药是好药，效果果然不错。

    “姑娘的皮肤真好，奴婢同为女子，看着都觉得羡慕。”侍女和她相处久了，知道这是个和善主子，开些玩笑她不会在意的，况且这还是好话。

    女主子的皮肤白嫩光滑，几乎看不见毛孔，像新剥的鸡蛋，肤如凝脂如新荔，让人看见就想咬一口，主子真是好艳福。

    兰倾旖笑了笑，还真不知道怎么答。她打打杀杀的，几乎没怎么保养，只有冬日怕脸上皮肤干燥开裂，抹过香膏护肤。

    药膏细细地抹在伤口上，侍女不忘念念叨叨着家长里短分散她注意力以免她感到疼痛，其细心程度让她感动又窝心。

    宁王府的人，待她很好，是真的很好。就算是她本家，待她也不过如此。可她注定不能在此久留，只怕会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意。

    “好了。”侍女看着包好的伤口，满意地点头。果然自己的手艺还没退步，甚好甚好。

    “刚刚眯了会儿，睡过头了。厨房里可还有糕点？或者粥品？随便送几样来吧！清淡点，不要那些油腻腻的。”

    “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拿。”

    闻人行云进来时，兰倾旖正坐在桌前喝茶，上好的顾渚紫笋，配以精致的牡丹茶豆膏，恰好好处的甜，也不会腻得让人心烦。宁王府的厨子俱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做得简单又精致，便是宫里的御膳房也不见得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闻人岚峥是个讲究过日子的人，这些厨子都是从外头精心搜罗来的。她吃得赞不绝口。

    “兰姐姐。”一张放大的灿烂笑脸出现在眼前。

    兰倾旖怔了怔，觉得这小子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她玩了，今日怎么来了？她心头生奇，便直接问了出来。

    闻人行云垮了脸，满脸苦相，连连抱怨：“还不是九哥下了禁令，不准我胡闹疯玩，以免误了你养伤？”

    兰倾旖一怔，还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看来他的确为她考虑了许多，心情忽然变得很明媚，连行动不便的无聊都散了，她笑笑，摸了摸闻人行云的头，“哟，这样还真不好意思了，改天我再让你九哥补偿你一二。”

    闻人行云翻了翻眼睛，心说得了吧，我可不敢要他补偿，我怕自己没那个福气享受。小子年纪不大，人却精明得很，知道但凡有关兰倾旖，他九哥那里通通没得商量。抗争也没用，谁让九哥比他强呢？武力方面，他这辈子拍马难及。当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武艺不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懒，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有成效才怪。“那算了吧，九哥的补偿，只怕我无福消受。”

    兰倾旖一笑置之，心说你就这么怕他？“怕他干什么？他又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他是阴人没商量暗地多花样。”闻人行云神色特苦逼，“就算整人，他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让人吃了亏还有口难言没法子找他麻烦，还让他白得了个好名声。”

    兰倾旖失笑。小子看起来很不平嘛！但这也没关系，只要不招呼到自己身上，一切好谈是不是？

    想起这孩子的身世坎坷，她对他也多了份怜惜，“他整你了？来，跟我说说，回头我替你跟他理论。”

    “没呢！”闻人行云摇头，“他对我挺好的，才不会折腾我。我平日里闯了祸惹了麻烦都是他替我打掩护收拾烂摊子。”

    “那你怕什么？”兰倾旖困惑。

    闻人行云神情痛苦，“你难道不知道，有些事你亲眼看见比你亲身经历更可怕吗？”

    兰倾旖默了默，表示无能为力。

    这孩子该是有多怕他九哥，才觉得看见的比经历的更可怕？闻人岚峥，有这么可怕吗？她觉得他人挺好的呀！

 第八十章 挡刀？

    “我也不是和你抱怨。”闻人行云正色，“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好，我也该投桃报李对他好，他说了叫我不来打扰你，那我还是乖一点。”

    兰倾旖点头，“那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这自然是他叫我来的。”闻人行云得意道。

    嗯？兰倾旖挑眉，“他出了什么要紧事不成？”

    闻人行云瞟她一眼，叹气。“他去了欣幻郡主的府邸。”

    兰倾旖怔了怔，还真有些意外。穆佩蓉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出了什么事？”

    “今日，欣幻郡主在皇家学堂里和长兴侯府的小公子打架，力所不敌，被打伤了。淑母妃让九哥送郡主回府。”闻人行云笑意凉凉，手中拎着茶杯转个不停，黑亮的眼睛里闪动着能看好戏的兴奋亮光。

    兰倾旖看他表情就知道八成又是穆佩蓉主动挑衅，心想穆佩蓉还真是不肯消停，这到处惹是生非的性子，以后多的是苦头吃。

    “兰姐姐，你不要生气。”闻人行云见她沉默不语，连忙解释。“九哥不是故意要理睬穆佩蓉的，只是淑母妃的话他不好违背，他让我来跟你……”

    “我没有生气。”兰倾旖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多大的事？也有必要生气？他们再怎么说还挂着师兄妹的名头，难道要相见如同陌路不成？不就是送她回府吗？又不是洞房花烛。他瞒着我让你来骗我，我才会生气。”

    就算真是洞房花烛，她也没立场阻止。她又不是他的谁。

    闻人行云：“……”半晌，他悻悻地扁了扁嘴，不甘地道：“果然还是九哥更了解你，我说帮他稳住你不让你知道时，他说瞒着你你才会生气，还真让他说中了。”

    兰倾旖笑了笑，不语。

    单纯的打架斗殴怎么会使得淑妃特意将儿子宣进宫商议？看来这事又是朝廷斗争的蔓延。穆佩蓉虽然没脑子，但她对闻人岚峥的一番心意却是真的，只怕是中了有心人的计策，陷进了什么局吧！而闻人岚峥和淑妃毕竟是亲生母子，即使平日再怎么不和，有共同利益就有缓和的余地，再怎么僵也不会彻底斩断，谁叫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这样闻人岚峥在后宫并不是孤立无援，有淑妃坐镇，他也不会有大麻烦。

    她没兴趣多事，穆佩蓉的事，就交给淑妃来头疼好了。

    “吃了没？刚刚厨房送来了一小碗牛肉粥，我觉得不错。”她转开话题。

    “兰姐姐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饿了，九哥府上的厨子手艺可是一绝，快端上来也让我尝尝吧。”闻人行云长在皇宫，山珍海味没少吃，但还是觉得宁王府的厨子手艺好。

    兰倾旖失笑，吩咐了声，自然有侍女送来细粥。

    “兰姐姐，你放心，九哥肯定不会娶穆佩蓉的，就她那傻样，哪配得上我九哥？九哥若娶了她，完全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闻人行云一边喝粥一边不忘安慰未来“九嫂”，吃相优雅，言辞恳切，赤诚热忱得让人为之热血沸腾。兰倾旖却冒了满头冷汗。

    行云，这个鲜花不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吗？什么时候你家九哥也成了“鲜花”？“鲜草”还差不多吧！

    她抹了把冷汗，愣是不敢接话，只好打了个干哈哈糊弄了过去。

    两人说说笑笑天南地北地乱侃，倒也不觉时间难熬，大半个时辰后侍女急匆匆回报闻人岚峥回来了。

    闻人行云瞥了眼兰倾旖，摸了摸鼻子，乖乖告辞。正主回来了，他这个替代品还占着位置干嘛？识相点呗！

    临走前不忘吩咐侍女，将厨房里新做的粥品打包，每样都带点回去慢慢享用。

    兰倾旖看着小子颠颠跑远的身影，觉得这贼小子是真的很精明，难怪能在宫中过得顺风顺水的。

    她往闻人岚峥的内院寝居而去。

    她在宁王府呆了月余，其实一直没去过闻人岚峥的寝居，猛然间跑去，还真有点难得的忐忑感。

    忐忑这种情绪，已有很久没造访过她，即使十二三岁时人生地不熟身处狼窝四面皆敌，她都没生过这种感觉，如今真是既新鲜又奇特。

    她觉得这世上的缘分也真是奇妙，没遇到之前觉得世间人物不过尔尔，看谁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样的。遇见后觉得全世界除了他其他的都是歪瓜裂枣。她十七年没经历过的情绪，在遇见他后都经历遍了。哪怕只是为了这种新奇的人生体验，她也觉得他值得她为他冒险。

    闻人岚峥的内院寝居其实是不让人进去的，尤其是女人。

    听说从前有个攀龙附凤的丫鬟，穿了开领束腰薄纱裙，装作梦游迷路，露出大片雪肌玉肤，闯进了他的寝殿，被他当刺客拿下，直接扔进了人市。

    类似的故事估计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这么个金龟婿就搁在眼皮子底下，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丫鬟侍女想和他成其好事的估计能绕整个玉京围两圈。

    兰倾旖可不想重蹈覆辙，这太丢脸了。所以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等通报得了。

    “兰姑娘，你进去肯定没事。”容闳严肃道：“主子扔谁都舍不得扔你。”你要是去爬主子的床，主子不仅不会扔你，还会受宠若惊求之不得。

    “这个嘛……”兰倾旖沉吟，面露忧虑，“万一你家主子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事呢？万一他有什么要紧的秘密呢？我这么进去了，要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被你家主子灭口怎么办？就是不灭口他也为难啊，你说是不是？所以我还是乖乖通报，也给他个掩饰的机会嘛！”

    容闳背上直冒冷汗，明知她是毫无凭据随口一说，还是为她的犀利准确所惊。主子你确定自己瞒得过吗？女主子似乎太精明了，精明过头了。即使你能瞒住她，也架不住人家瞎蒙乱猜都能蒙对啊！

    “兰姑娘，请吧！”通传的侍卫态度甚恭敬。

    兰倾旖大步入门，边走边不忘打量四下景致。

    到底是大男人，没心思和女孩子家那般精心侍弄花草，黑石白水，清冷疏淡，然而林木丛丛，落错有致，又有几分别致的风雅。剪裁潇洒磊落，更有几分随意。庭院设计简单却不失雅致，看着更能打动人心。

    走到房门口时，她眉头微微蹙起，脚步顿在当场。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脚某处，一丛红葵附近，嗡嗡嗡地飞了数十只蚊子，看起来好不心烦。

    兰倾旖神色若有所思。

    她慢吞吞地敲门，直到里面传出“请进”声音才进去。

    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雪涛山水屏风。她目光落在屏风上的大字上，心里暗赞了声好，这字写得真不错。挺秀刚劲，鸾翔凤翥，风骨极佳。至于内容，很中庸，一看就是写给他的皇帝老子看的。

    这是她第一次来闻人岚峥的寝室，还真有点好奇，环顾四周布置，精雅的黄杨木家具，水磨石的平整地面，精巧的的珍宝古玩，华贵的重锦幔帐……布置得大气奢华。

    紫檀木镂雕床，褥垫是那种舒适却不华贵的细葛布，锦绣蚕丝被叠得方方正正，和军旅之人有的一拼。看样子这人即使如今不涉军营，仍带着几分军旅痕迹。

    她不敢让自己的眼光在闻人岚峥床上逗留太久，生怕某人借机调笑，她相信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她瞟了眼闻人岚峥，他已从案头的文书堆中抬起头来，满案文书堆旁还摊着几本翻开的薄子。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兰倾旖却打死都不信他会没异样。她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明白了一个人若有心向你瞒着他的不好，你便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好。他收拾得不错。可红葵下的蚊子却暴露了。怎么单单就绕着那一株红葵？说底下没血谁信？如果是尸体，谁有这么大胆子在他窗前埋尸？他分明就是受伤了，又让人收拾好了想瞒着她。

    她疾走两步上前，出手如电，迅速抓了他的手腕诊脉。

    他怔了怔，没料到她此番敏锐得可怕，出手更是快得让他来不及躲闪。他摇头笑了笑，心想毕竟是受了点伤，动作都变迟缓了。

    兰倾旖手指刚搭上他的脉搏眉毛便拧了起来，难怪他动作缓慢，原来是中了毒，虽脱离了危险，身体却还有几分虚弱。“怎么回事？”

    既然被她发现了，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放下文书，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慢吞吞道：“今日送欣幻回去时，路上遇到了劫杀，对方也不知道是冲我来的呢？还是冲她来的？总之是绝对的大手笔，百名死士，长街施袭，然后……结果你现在也看到了。”

    “玉京的治安越来越差了，府尹衙门都是干什么吃的？”兰倾旖挑眉，“刑部呢？刑部也不管事吗？”

    “刑部也不能预料到这种事的发生呀！”尾音拖长，闻人岚峥的表情凉凉带嘲。

    兰倾旖笑了笑，不语。刑部就算提前知道了，大概也不敢管吧？能堂而皇之地动用百名死士的，敢大摇大摆地在繁华大街上刺杀当朝亲王郡主的，整个玉京，掰着一只手都能数完，这其中，有哪个是他小小的刑部尚书能得罪的？

    “真有这么干净？半分线索都没有？刑部的人不敢说，你手下的人难道就没有勘察现场？就没有半分发现？尸体呢？尸体上也没发现？不会吧？死人有时候反而是最诚实的。”

    她噼里啪啦舌绽莲花地说了大段，让闻人岚峥感动又好笑，摇了摇头，他无奈道：“你一下子说这么多，叫我先回答哪样？”

    “一样一样慢慢回答就是。”兰倾旖上下打量他，目光雪亮，仿佛要看穿他身上的每一处，查看他的情况。

    闻人岚峥摇了摇头，淡淡道：“查到与否重要吗？总归有嫌疑的也就那么几个，线索什么的，有与没有没什么区别，皇帝要的就是捂着不发。”

 第八十一章 药膳

    兰倾旖沉默一瞬，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否则这事早闹的满城风雨了，哪能让他这么轻易地就回府？

    她忽然觉得疲倦，这没完没了地杀戮，她旁观的都觉得累，他身处其中难道不嫌麻烦？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有些事做了个开头就只能继续下去，局势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苦也好，累也罢，不过都是自己独自舔舐的伤口。

    “那你打算就这样善罢甘休？”兰倾旖挑起眉，眼神里满满不敢苟同。

    “你觉得我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吗？”他笑意凉凉，反问。

    兰倾旖干笑了声，自然不是！他和她一样，吃什么都不肯吃亏。即使忍了一时之气，也是为了来日加倍地将自己受过的气奉还回去。

    左右不过你阴我我阴你罢了。

    她凑上前，仔仔细细端详着他，关切道：“伤到哪了？严不严重？我瞧瞧。”

    闻人岚峥干咳了声，“算了吧，太医刚刚给我包扎好了，没事。”

    兰倾旖挑眉。没事？没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别这么小气，又不是要你去死，害羞个啥？”

    “……”“害羞”的某人一阵猛咳。他会害羞？会吗？怎么可能？！

    兰倾旖摇头，“好吧，不逼你了，躺着吧，养伤就该有养伤的样子，做什么还要操心公务？”

    闻人岚峥无奈，只好放下文书，乖乖歇着。

    兰倾旖虽还不大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因她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你是替她挡刀受的伤？还是自己不小心或者打不过受了伤？”

    最好不要是怜香惜玉英雄救美范畴的，不然……呵呵！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没个答案她估计自己今晚睡不着。

    闻人岚峥瞟她一眼，神情饶有兴致，颇有几分期待地问：“你是吃醋呢？还是其他？”

    兰倾旖满脸惊奇，“这个还用问吗？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她觉得自己也就这点好处。敢做敢认。

    “那就真是在吃醋了？”他心情很好，觉得自己这回受的伤也值了。

    兰倾旖傲娇地冷哼了声，撇过头不理他。

    “真没有！”闻人岚峥好笑地看着她暗暗磨牙的样子，就差对天发誓，“倒是人家小姑娘为我挡刀来着。”

    “那更不行！”兰倾旖瞪大眼睛，气得牙根痒痒，青面獠牙地道：“这么一来你不就欠了她个大人情？呵呵，她倒是打的好算盘，有了这个人情，她再上门来访，你也不好意思把她拒之门外，这一来二去的没感情也有了香火情。万一她打蛇随棍上借着这个人情提其他要求怎么办？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我跟你说，要是真这样，你就趁早把我送走，我这人脾气不好，届时和她闹了矛盾，只怕你难做！”

    闻人岚峥：“……”我就才说了两句话，你就噼里啪啦地蹦出这一大段，是想干嘛？平时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说会道？你激动个什么？我话都还没说完来着！

    “她想挡我还没让她挡。你急什么？”他没好气。

    看不出来这丫头平时一幅温柔无害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这么可怕。他暗暗抹把冷汗，更加下定决心不能让她和欣幻有所接触，这废个武功断个腕估计还是轻的，万一闹出人命来怎么办？他不担心兰倾旖，可他担心欣幻。好歹也是穆家仅余的一株独苗苗，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兰倾旖手上。

    “这还差不多！”兰倾旖满意了。

    反正他娶霍芷晴或万雅都行，就是不能娶穆佩蓉。没别的，除了会惹是生非帮倒忙啥也不会。不说能对他有帮助，不害他失去帮助就谢天谢地了。

    当然，这种煞风景的话现在是绝对不能说的，要说也要等自己离开后说。

    “皇帝怎么说？”她正色，问。

    “还能怎么说？让刑部好生追查呗！一床大被盖下来，捂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毕竟家丑不可外扬。”闻人岚峥冷笑如刀。

    兰倾旖叹气。这种场面话，闻人炯说了还不如不说。半分实质帮助都没有，还会助长了凶手的嚣张气焰。

    他斜瞟着她，笑道：“放心，我已经吩咐过门房，本王身体欠佳，不见外客，任何人上门拜访一律不见。当然，礼物还是要收的。”

    兰倾旖乐了，“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贪财。”

    “因为我要攒聘礼娶媳妇。”闻人岚峥悠然答。

    兰倾旖笑容一僵，嘴角抽了抽，无语。

    半晌，她干咳了声，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闻人岚峥悠悠地叹了口气，翻开文书，继续看。

    这次下手的人，无非就是那两个兄弟。皇室内部怎么斗都无所谓，但不能做出任何有损皇室威严的事，这是老头子素来的宗旨。那行，他就用不损皇室威严的法子给老二老八添添堵。

    被阴了没关系，找机会阴回来就行。他怕什么？

    奔出院子的兰倾旖，一句话都没说，只独自琢磨了好几张药膳食谱，交给了厨房，让他们偶尔做几份药膳给闻人岚峥补补。

    她在清音园小厨房里做药膳，叫来侍女给她打杂，看着锅里的药粥，她有点忧郁。“你说，他要是不喜欢这口味，怎么办？”

    侍女撇了撇嘴，瞅着她忧心忡忡的表情，觉得当真没必要。“兰姑娘，您实在是多虑了。只要是您亲手做的，哪怕是碗毒药，主子也会觉得味道是天底下最好的。”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总算明白了这阖府上下都钟爱拉皮条。她默默忽略侍女的表情，淡定道：“要是我真做出味道堪比毒药的药膳，干脆别送去好了，丢人！”

    侍女狐疑地瞅她，难道兰姑娘还懂厨艺？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事实证明她确实会做。淡淡的药香弥散中，她立在小火炉跟前，握惯剑的手里头握了柄木勺却没有半分不适应，缓缓搅着炉子上稠粥的姿态，看起来有种岁月静好的从容闲适。

    “你帮我看着。”兰倾旖搅了一阵，见火候正好，将勺子交给侍女，捞过竹篓里的鲜鱼，动作利落地剖开鱼肚剔除内脏处理干净，在鱼身上开了个漂亮的牡丹花刀，将切片的玉兰、嫩笋排入刀口，打算做个清蒸鲜鱼。刀光连绵如雪流畅如诗，在半空中排开亮眼白光。侍女瞟着她熟练的刀工，眼神中充满羡慕。

    看着咕噜噜微响的火炉，嗅着空气中的香气，侍女连连抽鼻子，觉得自己这么个不喜欢喝药的人都想尝尝这粥了。主子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香软浓稠的粥渐渐渐渐熬化，兰倾旖嗅着药香，用湿毛巾垫着，端起小锅搁到桌上。

    她的药膳其实做的很不错，当然，这也有赖于她锻炼出来的好厨艺。简单的四菜一汤配浓粥，搁在托盘里装好了交给侍女，仔细叮咛，“殿下若问起来，你就说是厨子做的，别报我的名。”

    侍女满脸不解，“为什么？不让殿下知道，兰姑娘你这一番辛苦不是白费了吗？”

    “这个嘛……”兰倾旖慢吞吞道：“殿下他近来对药物之类越发的讨厌了，让他知道我还特意做了他不怎么喜欢的药膳，只怕我没好果子吃。所以还是算了。”

    侍女点头，深以为然，觉得自己一定要请相好的姐妹串好口供，免得主子因讨厌药膳和兰姑娘生分了，那可就成了她们的大罪过了。

    将侍女糊弄过去的兰倾旖，毫无愧疚地用晚膳去了。

    色香味俱全的药膳摆到闻人岚峥桌上时，他着实怔了怔。他对药理虽不精通，但也有几分了解。一看那些药膳就知道是补血解毒的。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意思，他笑笑，浅浅尝了些，眉头一挑，眼底略有惊色。“厨房里换了新厨子吗？手艺还挺不错。”

    伺候的婢女垂头，含含糊糊应了两声，心想女主子的厨艺的确了得，殿下不重口腹之欲，这么多年还没见他夸过谁饭菜做得好，殿下不愧是殿下，果然好眼光好福气。

    他这两日本来没什么食欲，这次却破例多用了半碗饭，婢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出了这道门自然要详细地和女主子禀报。

    鱼肉虽是清蒸，味道却极鲜美，连鱼刺都细心地挑了干净，他有些意外，觉得这挑鱼刺的人水平真高，居然还能让鱼肉保持着完整性，毫不损其表象。看来功底不错，回头倒是可以加月钱。

    粥熬得绵软香滑，浓淡适宜，虽有淡淡的清苦药香，却并不难吃，厨子似乎很了解他的口味，味道恰好。

    他放下碗，难得地赞了两声，吩咐婢女收拾干净了撤下。

    婢女出了院子，立即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窜到了好姐妹面前，细细地如实地将殿下的情况讲了，两人叽叽喳喳议论感慨了半天，越说越兴奋，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散了。

    急匆匆地兴奋地回报了女主子，兰倾旖露出如释重负表情，挥手示意侍女退下了。

    看样子他的情况还不错，那就明早再去看他了。顺带陪他一起用早膳。

 第八十二章 共枕

    这夜温度骤低，夜色初降时，天上飘落几丝凉雨，随即越下越大。

    兰倾旖思量着次日要早起，睡得很早。睡到半夜觉得有点冷，下意识拢紧了颈边的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一夜她睡得很香，室外的风雨交加并未影响她的好睡眠，反而助她好眠。

    天色未亮她便睁开眼睛，黎明前的黑暗中，她有点舍不得温暖的被窝，忍痛掀开被子起身，迅速打理完毕，听着外面的雨声，她找出木屐穿上，摸黑奔向了闻人岚峥的寝殿。

    下了一夜的雨，空气也新鲜了许多。她走在鹅卵石小径上，雨珠子滚滚地从纸伞边缘滴落，如圆溜溜的水晶，在眼前挂开晶莹剔透的帘子，打着旋，掉到底下的泥土里。鼻尖充斥着一种雨后泥土特有的芬芳。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她推门无声，脚步也轻巧无声。结果进了门，才发现某人还没起床。

    兰倾旖怔怔地盯着被褥间露出的那张绝世容颜，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她很想问，殿下您睡觉不关门吗？可问了也白问，不用想都知道，八成是拉皮条的下属们干的好事。不过他的警觉性也不咋地，被自己的下属撬了房门都不知道。忒丢人了！还是他装作不知顺水推舟？想到这点她不由唾弃自己，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自恋也不带这样的。

    旁人遇到这种进退不得的情况会尴尬，她却全然没这意思，坦然自若地走到床边打算推醒他。

    我没能睡早床，你也别想睡！凭什么你占便宜我吃亏？

    手刚伸出去就被人紧紧抓住，手腕生疼生疼，再抓下去估计有碎骨的危险。她眉头拧了拧，苦笑。这还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久前自己施加在穆佩蓉身上的痛苦，这么快就要还回来了。

    “松手！”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推了推他。

    条件反射有时候是个很可怕的东西，看来以后在他不具备分辨能力的时候还真不能轻易接近他。

    他睁开眼睛，眼神锐利清醒，毫无刚睡醒的迷茫混沌。乍然接触到那样的目光，她微微一怔，觉得自己像看见了匕首银光划破漆黑夜幕般凌厉惊艳。

    “你怎么来了？”闻人岚峥的神情颇为意外。

    兰倾旖若无其事：“你不用上朝？”

    “老爷子怜我遇刺受惊，特许我在府中休养。”他答得淡定。

    “你不早说。”兰倾旖悻悻，二话不说抽回手，抱怨：“害我起了个大早特意过来看你。”

    还好他的寝殿隔清音园不远，不然她昨夜也不用睡了。

    她心里腹诽个不停，张口打了个呵欠，眼角却沁出了几滴泪。她觉得这真是个不好的生理反应，她真的很讨厌眼泪和哭泣。

    “哟，怎么哭了？”尤其耳边那个混帐还毫不客气地取笑她。

    “你才哭了！你全家都哭了！”兰倾旖立即没好气地地顶了回去。

    闻人岚峥：“……”我跟你说话惹你生气了，关我全家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对于女人的小气爱迁怒表示无奈，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兰倾旖立即身不由己地跌落在柔软温暖的被褥间。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整个人都呆了。好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她长这么大，别说他了，就连她哥哥的床她都没睡过。

    “你慌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样。”他挑眉，看着她眉宇间的慌乱，觉得很有意思很新鲜。难得见到她也有这种表情。

    兰倾旖垂下眼睑，不答。

    他的手支在她颈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流泉般的乌发垂落在她颈间摩挲着她的肌肤，有些痒，她不耐烦地拨开。

    天色渐亮，淡白色的熹光映亮了窗纸，映出她的容颜。她确实很美，容色清丽，眉目如画。明亮清澈的眼波仿佛会说话，清凌凌的一泊秋水，映出了亘古天地苍茫人世。

    虽及不上段灵歌那般天姿国色，但也是个当之无愧的美人。

    他拉过被子严严实实盖住两人，翻身躺在她身边，身边就是她的气息，他觉得挺圆满，“手脚都凉了，怎么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再出门？这么早起床，是不是很不习惯？时间还早，再睡会儿，用早膳时我叫你。”

    兰倾旖想了想，也不反对。她现在实在无法拒绝温暖的被子，她仔细研究着他的表情，商量道：“我就占你半个床位，成不？”

    闻人岚峥噗的一声笑出来，揶揄道：“就你这身量，大概还占不了我半个床位。”

    兰倾旖干咳了声，讪讪地推开他，想了想还是脱了外衣鞋子，挑开一个被角钻了进去。

    既然都同床共枕了，她也没必要害羞不适，细细地给两人掖好被角，她有点茫然。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她虽然不反感，却多多少少有几分紧张，她觉得这体验挺新奇。瞟了眼被子，她心想也不知道睡相不好的自己醒来会不会着凉，这次可千万不能干裹着被子打滚的事，不然丢人丢大了。

    “我睡相不好。”她想了想，很隐讳地告诉他。

    “没事。”他淡定道：“有我呢！就算你睡梦中打滚，也掉不下床。”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我就是再傻也不至于掉下床吧！”

    “那还担心什么？”他放心了，翻了个身把她抱在怀里，“别想了，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怔了怔，想挣开却没付诸行动，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软成春水涟漪，流波曼长软云生漪般地窝在他怀里，心情缓缓平静。

    渐亮的天色中，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彼此都微微重了呼吸。

    唇上有清凉柔软的触感，清清浅浅，宛若雪花落唇。那人温柔的声音羽毛般飘在耳畔，“乖，放心睡吧！在你完全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动你。”

    她闭上眼睛，放纵睡意缓缓袭来。被子轻软暖和，带着似有若无的兰芷芳桂气息。她像只慵懒的猫，在睡梦中也不忘寻找安适的环境，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仿佛在寻找安全的庇佑港湾，抱着他不肯撒手。

    他低头看了眼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丫头，哭笑不得。温香软玉在怀，他心情却没什么起伏。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内心平静，因她而得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了陇南丛林里两人相拥而眠的夜，他也是难得的停下了匆匆的人生步伐，认真观察自己周围的环境，体会生命中那些不曾注意的美，他觉得这样很好，偶尔还是要歇歇的，不然他迟早会承受不住。

    他抬手为她理顺颊边的乱发，将之一一别到耳后，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也逐渐进入了梦乡。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褪去了黑暗，房中的一切也渐渐显出其轮廓，明光映上两张年轻清美的面容，照出两人平静安详的眉目，可以想象他们的梦境一定平和安逸。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发丝微乱，呼吸平稳，脸颊泛着淡淡的莹润的粉色，不知梦到了什么美事。

    窗外雨声渐小，不知何处微微反光，映在她发上呈现出淡淡的暗红色，像极了新婚夜红绡帐里那暧昧的颜色。

    锦缎般黑亮的发丝交缠迤逦如流水，并肩而眠亲密相拥的两人，看起来像一株并蒂莲，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这一觉睡到辰正三刻，闻人岚峥才叫醒了兰倾旖。她睁开眼睛时，他正半躺在她身边看书，穿了身薄薄的白纱袍，她觉得挺受看。

    他是素冷色调爱好者，她却只着艳丽的红色。她觉得这样挺好，两人正好相互调和。

    她慢吞吞爬起身，穿好外衣。也不在乎他人眼光，直接唤来婢女打水洗脸。

    进门来的婢女眼观鼻鼻观心，似乎看不见兰倾旖衣衫不整的造型，可他们这样，她睡在他床上，要说什么都没有，谁信？

    她一笑而过，却并不在意。真要和他发生什么，她觉得自己也不会拒绝他。

    早膳摆在花厅，几样清淡小菜配粳米粥，膳食做得简单却精致，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两人随意吃了些，撤下碗筷后，见外面的雨停了，兰倾旖拉着闻人岚峥出去散步，两人走了一圈，围绕着药膳该准备什么样的磋商了好几个方案，确定了午膳安排，吩咐婢女准备好食材，这才在湖心亭坐下歇息。

    闻人岚峥的确很忙，休养在家也不忘操心公务，他在石桌前安静地绘制阵法图，兰倾旖就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美色，给他递一杯热茶，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却甚安宁，于是都觉得很满意。

    她对阵法的研究不错，当然，这个不错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所以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得意。比起她那个对机关阵法领悟力惊人的六师兄，她觉得自己弱爆了。并且因为这一点，在过去的无数次，她被自己的顶头上司玄魄骂得一文不值。当然，她也有六师兄拍马难及的强项，所以她也觉得过得去。也正因为她能在总体成绩上与他保持平衡，才没在玄魄无数次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中对她家老六恨之入骨结成不共戴天之仇。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豁达的。

    此时她瞟一眼他画的阵法图，只能说这个世界上的天才太不值钱了，还是他们男人天生就在这方面的造诣比女人强？

    她有点受打击，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第八十三章 虚实结合最好

    将阵法图丢到一边，闻人岚峥抬头瞧见她居然又睡了，不由哭笑不得。“你再这么睡下去，也不怕把你自己睡傻了？”

    “呸！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吗？”兰倾旖噌的一下坐起来，怒得直拍藤椅扶手，“狗嘴吐不出象牙还是怎的？没事就知道诅咒我！”

    闻人岚峥：“……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怎么变得连玩笑都开不得？”

    兰倾旖咬牙切齿，阴测测道：“我平生最讨厌别人说我傻说我蠢！你说我丑都行，就是不能说我傻蠢之类！你懂不懂？懂不懂！”

    闻人岚峥眼角似乎抽了抽。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葩，女人不是宁可别人说蠢也不愿被人说丑的吗？怎么搁她身上就全都反过来了？

    他虽然无法理解她为何会有这么别具一格的思维，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拉得下颜面哄她开心。于是他很诚恳地道歉，“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犯你的忌讳，以后我一定注意，好不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刚刚把话说太重语气太冲了，当即下巴一抬，“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补偿？”他从善如流。

    她抚着下巴，想了想，说：“给我描副肖像吧！”

    亭外侍奉的婢女十分伶俐，立刻一阵风似的架了笔墨纸砚并笔洗画案回来。

    闻人岚峥瞟了眼姿态闲适又不失优雅地端坐的兰倾旖，淡淡一笑。他这一笑映着身后郁郁青树，艳艳繁花，仿若三千世界齐放光彩。

    兰倾旖怔了怔，热意顿时顺着耳根一路铺开。

    他用墨敷色的姿态无不潇洒漂亮，她觉得自己挑心上人的眼光挺不错。

    这幅图绘完时，她并未觉得用了多少时辰，见他画完，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看。

    画卷很别致。说别致，倒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几乎没人采用这种笔法。画作笔法不少，但总体来讲，不过写实和虚构两种。

    或许是地域环境心态国力的影响，五国画风其实很有意思。

    黎国、云国子民两种兼具，各凭喜好。安国北部和卫国重写实。而安国南部和宣国重虚构。

    兰倾旖笔法特别，她作画，喜欢虚实结合，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自成一派风格。

    没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一个和自己画风相似的，也喜欢这种常人不予采纳的虚实结合法，将两种风格融为一炉。

    她想笑，心里却觉得发寒。

    画即天下，虚实结合才最为完美，是否？

    她定下心神，勉力保持着镇定，专心看画。

    画卷上，峻丽淡雅之风迎面而来，令人眼前一亮。桃花下少女不施粉黛，素颜清丽，宛若初春绽放的第一枝早桃，清艳脱俗，脉脉如流水。

    墨色渲染，密疏相对，走笔细致，繁简相映。

    以兰倾旖的挑剔，也不能说出这幅画的缺点，不得不说这也是上等佳作了。

    他看她神情满意，笑了笑，提笔沉吟少许，在画卷空白处写下一行小篆，标明作画时间。

    兰倾旖看着奇怪，困惑地问：“你为何不署名或印章？”

    “等你来添。”他的答案着实出乎她预料。

    兰倾旖默了默，心想这人还真比自己高杆，她愣是猜得到开头猜不中结尾。她想了想，轻道：“既然如此，就落许朝玄的名字吧！”

    他的两重身份，她喜欢许朝玄，而他们是同一个人，因此她也喜欢闻人岚峥。

    他眼神微微黯然，补上“许朝玄”的落款，落的是私印。

    她神情欣喜中带着满足，小心地等待墨干后卷起，打算回去自己装裱起来，也不和他废话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房吧！这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吹太久冷风不好。”

    看着她被喜色浸透的眼眸，他的心情也变得像这雨后天空般清亮澄明，笑意由心生，一层层浸染过他的面容，他轻轻点头。“好！”

    最近两天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空气中弥漫着花木草叶清冷的香气。

    宁王府花园里奇花异果四季绽放，流转开一片软香。

    园中木槿花树亭亭如盖，绽放流霞般的光彩，露珠雨滴点泽群芳，落在花蕊间，溶成一团一团的晶莹水滴，坠地，草叶上便抹了一层亮色。

    兰倾旖从窗户间随意一瞥，便觉得花开得极好，特意挎了个篮子，跑到花园里赏花兼挑选，觉得折回去插花赏玩也是可以的。

    “兰姑娘。”

    没走几步，便见贴身伺候她的侍女匆匆而来，身后还跟了个诚惶诚恐的婢女，看着甚面生，应该是在前院当差的。

    难得的宁静被打破，兰倾旖瞅了眼两人不安的表情，就觉得心烦意乱。她手指抚弄着花朵，淡淡问：“什么事？”

    “回禀兰姑娘，欣幻郡主来访，求见殿下。”侍女立即回答，看表情有几分厌烦和无奈。

    “殿下不是说过了不见外客吗？”兰倾旖语气冷淡，眼神隐隐有不满，觉得小题大做，这么点事也拿不定主意。

    “可是……可是她说，是奉了淑妃娘娘的吩咐前来的。”面生婢女诚惶诚恐，眼神不安。

    兰倾旖神色隐有冷意和倦意，“那就去请殿下定夺。”

    “殿下正在议事，无人敢打扰。容护卫说请兰姑娘定夺。”面生婢女面露难色。

    “殿下怎么吩咐，你们怎么办！”兰倾旖面无表情。

    “可是淑妃娘娘……”婢女欲言又止。

    兰倾旖猛的盯住她。

    她目光并不冷漠，眼神也并不凌厉，甚是清淡的，仿佛在看尘埃般的，淡淡盯了她一眼。

    婢女立刻禁声，觉得自己堕在了尘埃。

    “你究竟是宁王府的婢女？还是淑妃寝宫里的宫女？”兰倾旖的语气清淡波澜不惊，笑意凉凉地问：“你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吗？你的卖身契签在哪里？”

    婢女垂头，没了言语。

    “带下去交给陈夫人，请她处置。”她转身回房，头也不回地吩咐。

    若是在她府中，这种分不清自己主子是谁的奴婢，压根就不会留下。连最基本的“听话”都做不到，留她何用？等她阳奉阴违坏事吗？

    她从婢女身旁径直走过，红衣下摆拂在她手背上，带起一丝飘渺若雾的幽香。婢女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只手心里似残留淡淡余香。

    穆佩蓉到底还是没能进了宁王府的大门，门房接到吩咐硬生生将她拦在门外。兰倾旖表示孺子可教。

    闻人岚峥闻讯后一言不发，却让人给门房加了两个月的月钱。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态度，从此再没人敢通融。就算是皇帝淑妃亲自莅临，他说不见客，也得挡在门外。

    这件事发生得静悄悄的毫不引人注目，阖府上下却真正看清了素来温柔闲适的兰倾旖散漫外表下的严谨冷漠，再没人敢慢待她小瞧她，就连那些背后的议论声也识相地消失了。

    兰倾旖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和议论，处置婢女，一来她抱了醋坛子，二来她也确实想让嚼舌根的下人闭嘴，就算不能完全根除也要让他们收敛一二。

    她拎着纱囊，穿过花园里盛放的木槿花树，花瓣一路飘洒，她一路游荡流转分花拂叶而过，纷纷扬扬撒了一场香风雾雨。

    她搬到了闻人岚峥的寝殿，两人最近同榻而眠，却没有越雷池半步。

    眼见天色不早，她抄了个近路，直接回去了。

    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兰倾旖也走累了，她将纱囊挂在檐下，等风自然阴干。吩咐侍女准备了热水毛巾干净衣服，打算清洗干净。因伤势不便，她留了一名侍女在身边伺候。

    她裸足踩在雪白云毯上，残留的一瓣木槿飘落裙边，引得侍女低头瞧了瞧。

    内室清池里注满了三分烫的热水，以厚实帷幕遮蔽四壁，热气源源不断地弥散开来，沾染了屏风绣榻后的花朵，环境布置得十分雅致。

    兰倾旖褪下衣衫，一步步走进水中，沉身而坐，从水面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专注地瞧着池边花朵，侍女忙不迭地倒下花露，替她清洗全身，连头发也一并洗了个干净。

    穿上干净寝衣，兰倾旖用干毛巾包住头发，缓缓踱出内室，打开门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顿，一刹脸色微红，脚下竟踌躇起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闻人岚峥放下茶杯，从书本上方抬头瞟她一眼，眼底隐有笑意。

    兰倾旖定了定神，走到他身边，“怎么了？有事？”

    闻人岚峥挥手遣退侍女，瞥了眼檐下的纱囊，笑意如云彩浸染了天际。“花囊做的不错，很好看。”

    终归有女子在的地方是不同的，寝殿花瓶里每日都能看见新鲜的插花，或灿烂或妍媚或雅致或素朴，每天都有新花样。

    兰倾旖一笑，眼神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满足。“那当然，不要怀疑我的眼光！”

    他失笑，自行掌上灯火，淡淡道：“晚膳做了荷叶熏鸡，你应该会喜欢。”

    “真的？”兰倾旖眼睛一亮，噌的一下跑到他面前，拽住了他的衣袖，期待地问：“做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吃？我饿了。”

    “你先加两件衣服再说这个，好不好？”他无奈又好笑，拍了拍她的额头，“穿这么少，你不怕着凉吗？”

    兰倾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单衣，乖乖地闭了嘴，捞起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绕到了屏风后。

    他微笑看着玉质屏风上映出的纤细秀丽身影。修长纤细的颈项，微微抬起时弧度优美，双臂精致修长如玉竹，到了腰间是漩涡般的收束，杨柳般柔曼又不失韧性。再往下是倒放琵琶般动人的身形……他移开目光，看向青花瓷瓶中淡紫纯白的木槿花，忽微微笑了笑。“还没穿好？”

 第八十四章 搬回

    兰倾旖：“……”手忙脚乱已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狼狈窘境，她严重怀疑侍女是受了他的指使，故意给她定做这么繁琐的衣服的。她……她压根不会穿！这里三层外三层，又是轻纱又是丝带又是环扣的，她看着就觉得头晕。不是丝带系错就是环扣扣错。他那么一问她更加手忙脚乱，越穿越错。倒腾了半晌，她依然不得门路，最后差点把自己绊倒在衣带里。

    她哭丧着脸，头疼万分地看着腰间被打成死结的裙带，乱七八糟不知哪个该对准哪个的环扣，觉得走路都成了问题。撕自然是不行的，这么粗暴的方式她用不来，万一衣柜里的衣服都是这种风格，那她也不用穿了，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地解。

    解了半晌还是没能解开，她彻底放弃，觉得自己果然是那种离了他人照顾就不能活的人，这辈子只怕不大容易改了。

    “你帮我在柜子里找找，有没有简单点的衣服？”她冲着屏风外静候的他道。

    他打开柜子看了看，心想府中婢女们办事果然很得力。“没有，都是这种繁琐华丽风格。”

    兰倾旖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那就让人找一套与我身形相仿的侍女的衣服。”

    “你觉得可能？我这内院里本就不留侍女，还是你搬过来带进了两个，她们的衣服，你可都穿不了。”闻人岚峥淡淡驳回她的想法。

    她看着纤细，身姿却高挑。那两个侍女都是娇小玲珑的，衣服明显不合身。

    她默了默，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好脾气好耐心在一点点告罄。“那就拿你的衣服来！”

    “我的衣服太大了，你也穿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徐不疾。

    她也就及他肩膀，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怎么可能合适？

    兰倾旖觉得自己头都疼了，她想不通，怎么自从自己遇上他后就事事不顺，不论大事小事统统无能为力。这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她发了狠，破罐子破摔地道：“那你会穿不？会穿就过来帮我穿！”

    他一怔，眼神颇有些奇特，但总归这是好事，他当即笑纳了。

    他绕过屏风，见她扯着衣带正在那里垂死挣扎，心头哭笑不得。“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顺顺当当长这么大的？”

    兰倾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低沉，悻悻道：“以前我的衣服都很简单，自己自然可以摆平。摆不平也没关系，我身边有专人负责打理衣食起居。”

    她每日读书、学礼、骑马、习武，接受名儒教导的丹青音律知识。她能背下诗书礼经，辨析繁复难测的天文星象，熟习马仗阵法，说出每种武器的特征，却没法梳理好自己的发辫，穿整齐一套衣装。师门前辈对此不以为意，安置婢女替她打点生活所需，后来也就这样了。

    他摇头失笑，扯住她衣带轻轻巧巧几弯几绕轻挑慢捻，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给她做示范。不见他有任何急迫，却轻而易举地将被她系成了一团乱麻的衣带环扣解开，又轻巧地逐一给她系好，扣住。

    兰倾旖赞叹地看着闻人岚峥，想着在他手下是不是从来就没有难事？

    “好了！”他看着整饬一新的她，满意地点头，在她唇瓣上轻啄一下，笑道：“饿了没？晚膳早就做好了，就等你了。”

    兰倾旖脸色微红，若一缕胭脂色染上白雪，清丽中透出难掩的娇艳。

    他看着，眼底弥漫开淡淡火热，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桌上早已摆满饭菜，香气扑鼻，丰盛鲜美。

    摆的全是她爱吃的菜，她咬着酱牛肉，心想要是她妹妹在这里，一定会大呼居家好男人然后卯足了劲儿倒追非卿不嫁，换做她哥哥则会摇头晃脑地说妹子可以这样十分宠但妻子只能七分宠，好歹还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至于她……热气冲上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脉脉心情皆化流水，她静静品味着自己心底的在意和温馨。她喜欢这样的体贴，和这种家一样的感觉。

    她咬了口红柳羊肉，觉得味道独特。皮肉烹制过后仍旧相连，绝不分离。她布了块给闻人岚峥，“我觉得不错，你尝尝，应该会喜欢的。”

    灯光深深浅浅，布菜人微垂脸颊，笑意温柔，神态宁和，筷尖上羊肉微红，接过羊肉的手指雪白，笑容温暖醉人。

    其实是很美的场景。她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一顿饭吃得温馨融融，她觉得很圆满。

    下人收拾了碗筷，开窗通风打扫焚香后鱼贯退下。闻人岚峥去洗浴更衣，兰倾旖坐在灯下看游记。

    游记的文字壮阔有波澜，上头的批注也清新有趣分外不同。这几本游记放在书架最下头，寻常其实无人会注意。她却翻了出来，看批注的字迹就知道是他的手笔。他的确写得一手好字。

    他从内室出来，穿着一套洁白的窄衫，襟带未系，露出一片光洁有力的胸膛。她听到动静，从书页上虚虚瞟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睑。

    闻人岚峥随手系好襟带，抽走她的书，拍了拍她的肩。“过来，给我擦头发。”

    兰倾旖一笑，眼底有清亮明丽的华彩，拿起干布巾裹住他的头发，仔细地给他擦拭，丝缎般的黑发不时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些许痒意，还有淡淡的凉，似冬日飘下的第一片初雪落在脸上，她不嫌麻烦，换了两块布巾擦到不再滴水，另寻了一块边擦边用内力烘干，淡淡的暖意顺着头皮往他内心传递，他顿觉全身暖融融的，仿佛一日的疲惫尽数散发出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头靠在了她身上，她笑笑，给他擦干头发，顺带按摩起脑部穴道。

    灯光映上她的脸，映出她的眼眸，她此刻眼神，温柔缱绻。

    “好了。”他忽然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额头上，“没事了，我感觉好多了。”

    兰倾旖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脸，沉默。

    “早些睡吧！”他忽然站起身，道。

    兰倾旖看了看沙漏，“才戌正一刻，时间还早。”

    “不早了。我明日还得上朝。”闻人岚峥笑意浅淡，是一贯的从容平静。

    兰倾旖怔了怔，“你怎么……”话到一半又住了口，她心知肚明他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进行反击，迫使皇帝不得不放弃对他的变相打压收权，重新将他召回朝廷。

    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并支持他。

    “结果是好的。”她笑眯眯点了点头，乖乖睡觉了。

    这天气的确适合睡觉。她闲闲歪在里侧，看他熄了灯在身边睡下，香气淡淡的被子将她全身裹住，她觉得很暖和。身边有温暖熟悉的气息，她唇角挑起一抹清淡的笑，熟极而流地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了钻。

    耳畔笑声清浅，如一串玉石琳琅地滚落在水面。他也不客气，单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搂在怀里，另一手熟练地绕过她颈项，给她掖了掖被角。

    “乖，安心睡吧。”

    兰倾旖含含糊糊应了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断断续续下了好些天的雨终于停下，婢女们换了被褥，拿去清洗干净晾晒，温暖的阳光洒落在雨露未晞的花瓣上，如镀淡金薄纱。

    闻人岚峥回府时，听说兰倾旖还在睡，这让他颇感惊奇。

    他认识的兰倾旖，虽不至于起得特别早，但作息也极有规律。据她自己所说，这是练武的需要。现在这日上三竿的，都巳正三刻，快要准备午膳了，她怎么还没起？

    他刚刚踏进寝殿，下人便毕恭毕敬战战兢兢地告诉他，兰倾旖今早重新搬回了清音园。

    闻人岚峥的脸，瞬间黑了黑，随即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清音园。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纱帐深垂，屋中安静无比，桌角的造型别致的紫鼎铜炉正缓缓散出杜若的清苦香气。

    他落地无声地走进屋时，正看到花梨木床上兰倾旖沉睡未醒的模样。她穿着素白寝衣，披散着缎子般的鸦墨长发，双手叠放于腹平躺着，这个睡姿其实很文静，像是摊开了一幅写意山水画，画中人的睡颜甚是恬静，就是气势悍然了些。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也就算了，枕头被她蹬到墙角当脚踏踩着，原本盖在腹部的薄毯也在她调整睡姿的滚动中压在了身下，裸出一双白嫩天足横到床外。

    闻人岚峥看着好笑，坐在床侧，伸出暖和的右手拉住她的脚踝，道：“梅花鸳鸯鱼都做好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兰倾旖微感不适，蹬了下脚踝，咕哝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闻人岚峥抚平她翻卷起来的寝衣，顺势将手压在她腰上，细细摩挲着，掌间的温度很快传到她的肌肤上，让她猛然想到，从来没人敢这么无礼地对她。要换平常，她肯定不会管他是谁，天王老子也照打不误。可今天她不想和他计较，反而有点希望他的手再往下挪一点。

    她这么想，便也真这么做了，凭感觉抓住他的手搁到了小腹上，嘟囔的声音似乎充满了委屈：“给揉揉呗，好疼。”

    闻人岚峥：“……”他好气又好笑，再接再厉地逗弄她，折腾得她睡不安生。

    她猛的翻身坐起，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闻人岚峥满意了，悠悠笑道：“睡昏头了吗？”

    兰倾旖欲哭无泪，蜷腿坐在床上，捞过毯子裹住腰腹以下，神色看起来有几分萎靡，不曾察觉脚踝还在他的手掌之中。

    “怎么了？你生病了？”发觉她神情不对劲，他怔了怔，关切地问。

    兰倾旖有苦难言，只怔怔地瞪着他，愤怒道：“你吵醒我做什么？睡着了不是挺好的吗？”

    “都快午膳了。”他满脸无奈。

 第八十五章 动怒

    “呸！我不吃！”兰倾旖心烦气躁，没好气地拒绝。还吃什么午膳？她都快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就是龙肝凤胆搁在她面前，她也吃不下。

    “为什么不吃？”他觉得意外，并开始觉得事情不妙。连她最喜欢的菜色都不吃，有点严重。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有些委屈，“你干嘛要闹醒我？让我睡下去不是挺好的吗？我睡我的，碍着你什么事？”

    “你不说我还忘了。”闻人岚峥目不转睛盯着她，眼神深若静海无波，声音凉悠悠。“怎么好端端的，要搬回来？”

    兰倾旖脸色发青，冷笑。“你要是不怕我弄你一身，我也不介意再搬回去！”

    他怔了怔，有点回不过神，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她的话，他呆了呆，不确定地盯着她，声音听起来有点呆。“你……你来癸水了？”

    兰倾旖恨恨剜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点头。

    他抬手扶额，瞅了眼她的小腹，试探地问：“很疼？”

    兰倾旖暗暗磨牙，点头。

    闻人岚峥：“……”

    “你说，你干嘛要叫醒我？”她眼中闪动着愤怒的光，瘪着嘴道：“明明睡着了就不觉得痛了，你偏要闹醒我！难道你替我疼？！”

    他咳了声，又咳了声，挣扎道：“我去让人给你送碗红糖水来！”

    “呸！早喝过了！”兰倾旖没好气，苦着脸道：“没用！”

    “你没自己开止痛补血的汤药？”他继续问。

    “也喝了，还是没用。”她的表情惨不忍睹。

    他咳嗽，“那怎么办？”

    兰倾旖直着眼，叹气。“能怎么办？挺着呗！”

    她觉得跟人打架受伤都没这么疼，疼得她恨不得将自己剖开了。真是活见鬼了，这也不是初潮，这两年她从来没因癸水来了身子不爽利过。头一回痛经，把她折腾掉了半条命。难道还要专门去研究止痛的药？可这种止痛药吃多了不好，会产生依赖性。

    他想了想，问：“有备汤婆子吗？”

    “太大了，不好用。”她挽起鬓发，摇头。

    “那你躺着。”他想了想，扶她躺下。

    “你干嘛？”她茫然地瞪大眼睛不解地盯着他。

    他拉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手伸进被子搁在她腹部轻轻揉动，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传入她体内。

    她睁大了眼睛，怔在当场。他……他在用内力帮她取暖？

    “睡吧！”他拍了拍她的头，声音和眼神都很温柔。

    兰倾旖点了点头，乖乖地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睡也没能睡多久，她便自行醒来，疼痛仍在继续，却时缓时急阴晴不定。她的头晕沉沉的，呆呆地坐了会儿才缓过神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她没多少食欲，但不想亏待自己的胃，免得这痛经的毛病好了又得了胃病，那就太糟糕了。她发了狠，心想就是再疼也疼不过五天，五天后再好好补偿自己，怕什么？

    她张口唤来侍女，吩咐她赶紧送热饭菜过来。

    侍女很快端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四菜一汤进来，顺便还带来了一碗药，笑意盈盈。

    “兰姑娘，您先趁热把药喝了再用膳也不迟，这是殿下特意吩咐了让奴婢熬出来的。”

    兰倾旖瞅着那碗药，捏着鼻子喝酒似的一口气硬灌下去，提起筷子大口吃菜，压下嘴里的苦味。

    吃饱喝足，侍女收走碗筷，她继续窝回了床上，一整天都显得无精打采精神不振的。

    好在老天爷对她还不至于太绝望，只让她疼了一天，次日她一觉睡醒时已经不疼了。这让她谢天谢地抹了把冷汗。她宁可忍受打架受伤，都不要在这里忍受痛经。

    穿上锦帛桑木屐，她出门绕花园走了两圈，活动筋骨。

    这日她精神大好，全然没了昨日的怏怏乏力，便去了瑶台月听曲。

    她挑了雅间，点了好茶，隔帘有侍女轻歌浅唱，琵琶声时缓时急，掩住了低低的说话声。

    玉琼匆匆而来，青衣素颜，不施粉黛。藻绣雪青罗裙淡淡随风飞扬，衬出世族子弟风范。

    兰倾旖托腮，仔细瞅着她，觉得骨子里的东西果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丢弃的，堕入尘埃也不改昔日风貌。

    她想了想，道：“你想回去吗？”

    玉琼一怔，愕然抬头看她，见她神色认真，嗤的一笑，“我要是真想回去，早就公布自己的来历了，还用得着今日等你来多事？”

    兰倾旖满意一笑，颇为自得。“看来本小姐还是这么有魅力嘛！竟然让你宁可当丫鬟也要陪在身边。”

    “你去死！”玉琼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没好气道：“就你那德行！少自恋了！我跟你说，等我把你的武功偷学完了，我立马就走，你信不信？！”

    “真不可爱。”兰倾旖接住茶杯，大摇其头。

    “扯吧！都这把年纪了，还可爱？你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玉琼嘴角抽了抽，实在懒得陪她胡扯。见不得她乐呵，她微笑，道：“夫人有寄来家书，你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

    “嘎——”果然，兰倾旖的笑容立马僵在脸上。

    蓦地，她指着玉琼，满脸委屈，“我娘写给我的家书，你竟然先偷看！”

    “滚！”玉琼立马骂了回去：“谁有兴趣偷看？你以为你谁？不就一封家书吗？又不是什么关乎国家兴衰的绝顶机密军国要务，有偷看的价值？！”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没好日子过？”兰倾旖愁眉苦脸。

    “夫人就不能给我写封信下达任务？！”玉琼冷笑。

    兰倾旖垮了脸，得，不用说了，她做好最坏打算了。“她说什么？”

    “当然是催婚！”玉琼满脸“你真笨”的表情，看得兰倾旖恨不得立即将她贬出去，省得看了堵得慌。

    拆开信，信中唠唠叨叨地说了大堆，兰倾旖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慢慢默念咀嚼，眼中的烦躁缓缓褪去，换了淡淡欢喜和无奈。

    “夫人的意思，让小姐在过年前赶回家中，她已在准备为您定下婚期，催促我多加规劝。”玉琼低声道。

    兰倾旖头皮发麻，觉得啼笑皆非。看来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上次还在猜娘亲说不定会直接给她定下婚期，果然就发生了。可怎么觉得这么讽刺呢？

    “玉珑可有回信？”她实在心烦，将家书扔到一边，揉着太阳穴，问。

    “查过了，钟老夫人对这门婚事也很满意。”玉琼看她的眼神透出几分同情。

    兰倾旖怔了怔，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玉琼哭笑不得，看她的惊诧不是假的，没好气道：“怎么不可能？”

    “她不知道那些关于我的传言吗？”兰倾旖觉得稀奇。

    “怎么可能不知道？”玉琼慢吞吞道：“不过钟老夫人觉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必要太把旁人的话当真。”

    “呵呵！”兰倾旖干笑，“好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她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讨厌这个见鬼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玉珑回报，钟老夫人和夫人是幼年好友。”玉琼语速缓慢，仿佛在给她留独自思考的空间，“她幼年和夫人是邻居，关系十分要好，只是后来夫人娘家带她搬了家，才断了联络。所以……”

    得！不用说也知道，要退亲，难上加难。

    兰倾旖那个咬牙切齿，心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混帐啊！将来妹妹择婿时说什么也不能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一定要让她自己选。不过妹妹不像自己这样被人认为嫁不出去，应该不会像自己这么倒霉。

    她一时心中既喜又忧喜忧参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看什么什么不顺眼。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癸水期间，不要随便动怒，情绪不要有太大波动，这样不好。很不好。

    生理期的女子，比平时更容易发怒，心情烦躁，脾气不好。

    她深呼吸好几次，趁自己还有几分理智，淡淡道：“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警告的眼神，玉琼看得分明。兰倾旖只差说：“记住究竟谁才是你的主子”。她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帘外的琵琶声还在继续，兰倾旖单手撑头，看着窗下街景，发呆。

    面前摆着丰盛的瓜果点心，她一口也吃不下去，拿着根竹筷不住地戳绿豆糕，也不知道那块糕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最后那块面目全非的绿豆糕还是被她吃了，吃的时候她眼神阴森森的，仿佛嘴里那块糕是某人的脸，正狠狠地咬掉。

    她特别不想回信。

    以往开心温馨的家书，如今成了令她厌烦到想逃避的东西，她甚至有种将那些自己小心收藏的家书扔掉的冲动。好在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告诫她，这事干不得，不然过后后悔的还是自己。

    她扔了果皮，站起身，让玉琼送来一张琴，洗手焚香，指尖挑上琴弦，一个高亢的破音。

    玉琼一怔，觉得心都在颤。小姐，您这是有多想不开？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她低头不成？您自己咬死了不肯嫁，夫人总不能绑您上花轿吧！就算真绑了，以您的武功，逃跑还不容易？至于吗？

    一曲《风雷如怒》被兰倾旖弹出了铮铮杀气，吓得帘外的歌女绞断了琵琶弦，玉琼也避到了门外。

    这一切兰倾旖仿佛都没发现，来来回回地弹着这支曲子，足足弹了五遍才压下心头弥漫的那股邪火。

    确认自己冷静下来了，兰倾旖才提笔，回信。她想了想决定委婉些慢慢来，没说退亲的事，只要家里不要定婚期，等她回去再说。信件总没有当面商谈更有约束力和应变性，指望一封信就让父母同意退亲不可能，这事等她回去后有的磨。

    兰倾旖自幼奉行的美德，其实很有月下山庄的风骨，你敬她一份，她便敬你十分，你辱她一分，虽不至于十倍奉还，到头来送回到你身上的，挤巴挤巴也得是个整数！

    先礼后兵，如果家里人尊重她的意见也就罢了。如果硬要一意孤行……

    她冷笑森森，眉间杀气若隐若现。

    别怪她把事做绝，给所有人难堪！

    月下山庄弟子们奉行的美德，从来没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宽容，也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饶恕，更别提什么以德报怨！

    谁要敢无视他们的意见，擅自替他们做主，还不把他们当人，他们会让对方这辈子再也做不了人！

 第八十六章 烦闷

    桂花香满园的日子里，兰倾旖快乐地发现，自己的伤全好了，纱布拆开，伤疤脱落，原来长疤处不留半分痕迹，肌肤莹润如初。她乐得想仰天大笑三声，总算自由了！她不用每天闷在房间里坐牢似的养伤了！这是多么畅快的事！

    心情愉悦，她看什么都顺眼，连院子里盛开的桂花她都觉得比别处香。

    如今季节正好，她提了花篮，采下桂花树上花型饱满的花，大半用来酿酒，小半用来做胭脂。

    她把酒坛埋入地下，刚直起腰就见到侍女急匆匆跑来的身影，她顿住脚步。

    侍女躬身行礼，双手递给她一张帖子，轻声道：“兰姑娘，门外有位年轻公子求见。”

    兰倾旖挑眉，随意扫了眼帖子，心头惊异。

    常行歌？

    他来做什么？

    “请他去花厅。”她想了想，吩咐。

    看在闻人岚峥的面子上，见他一面也无妨。

    常行歌走到花厅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主位上端坐饮茶着的女子，举止大方，神色坦然，俨然一副半个女主人的姿态。她在府中的地位，昭然若揭。

    他心中苦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其实不想来这遭，想与她保持初见的淡然和好感，却无其他法子可想。

    “兰姑娘，别来无恙？”

    “承蒙常少主挂念，在下甚好，请坐。”兰倾旖态度客气。

    常行歌苦笑更甚，瞟了眼四周，他面露难色，“在下有几句话想和兰姑娘单独谈谈。”

    兰倾旖瞥了眼身边站立的侍女，点头。

    下人们鱼贯退下。

    “不知兰姑娘可有韦公子的消息？”常行歌开门见山。

    兰倾旖饶有兴致地笑了，“没有。”

    “还请兰姑娘实言相告。”常行歌语气里透出几分急迫和恳求，双眸明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

    兰倾旖不为所动，语气淡淡：“常少主既然知道我没说实话，就该明白我不会告诉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舍妹失踪了。”常行歌突然道：“她留书出走，说是要寻人。”

    兰倾旖怔了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于不知进退执迷不悟的人没好感，但她对常佳敏也没那么讨厌，再说看在常行歌的面子上也要顾三分香火情。

    “我会通知韦淮越多加注意，若是发现了令妹的下落，便及时通知阁下，并会派人送她回来。常少主，请回！”她忽然心生倦意，懒得再周旋，直接下了逐客令。

    常行歌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感谢了几句便径直而去。

    桂花香气浮动，淡金色阳光灿烂地弥漫了天空，宛若巨大的淡黄色琥珀，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向盛放的桂花，看久了竟然有种燃烧的放肆感。

    兰倾旖呆呆地盯着桂花，心神恍惚。

    她刻意不关注韦淮越的消息，如今却被常行歌那几句话勾起了心中深埋的担忧挂念，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安好，她将手放在头顶，张开五指，透过指缝望着流金的阳光，天气美好，光晕流动，不知道卫国有没有这么美好的阳光。

    “想什么呢？”鼻尖上有轻柔的触感，带着几分冰凉。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闻人岚峥那张艳绝京华的脸，眼底似乎有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怔了怔。怎么了？

    “咳！”对上她错愕的目光，他不自然地干咳了声，故作无事道：“怎么站在这里发呆？遇见了难事？还是刚才闹得你不开心了？”

    兰倾旖摇头，“常少主也是关心则乱，没什么好计较的。”

    “要是不想管，就置之不理。”他神色漠然，语气淡淡。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常行歌也算你半个属下，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兰倾旖面无表情，慢吞吞道：“我只管我该做的，至于其他人怎么做，与我无关。”

    闻人岚峥挑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拉住她的手，笑道：“进屋歇着吧，总在这里吹风也不好。”

    “好。”兰倾旖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有没有闷坏？”他心情不错地揶揄。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她并不是呆不住，只是养伤的忌讳实在太多了，在身边的侍女眼中，她比瓷娃娃还要脆弱。看护得严密无比，不闷也要变闷了。

    她干咳，“事情都过去了，就不用再提了。”

    他忍俊不禁，“好在你如今没事了，也不必在意了。”

    兰倾旖点头，忽然道：“管事们似乎都在为你的生辰做准备，府中已忙碌起来，想必今年你的生辰一定会很热闹。”

    “照样是那么几个人那么过，热闹或许有，真心的又有几个？”闻人岚峥不以为意，淡淡道：“若有可能，我倒希望别这么大张旗鼓，就请几个真正在意的，备一桌小宴，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就挺好。”

    兰倾旖摇头，“面子情总得过，你也早该学会淡定了。”

    “这话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你不必在意。”闻人岚峥失笑。

    “看在你生辰的份上，这次的酒水就由我来提供好了。”兰倾旖甩手，大方地许诺。

    “算了吧！”闻人岚峥连连摆手阻止，神情带几分怜悯和担忧。“你要真这么做，恐怕当晚没几个能清醒回府，我也少不了要被人惦记着请客喝酒。”

    兰倾旖莞尔。“那我就不多事了。”

    闻人岚峥一笑而过。

    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祥和气氛，容闳眼观鼻鼻观心，“主子，宫中来人，正在前厅等候。”

    闻人岚峥歉意地看了眼兰倾旖，转身离去。

    兰倾旖转头看向窗外纷纷玉坠般的细小桂花，目光辽远，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久久不曾动弹。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过了一个多月，遥远的卫国，各种争斗越演越烈，渐渐进入了尾声。黎国朝堂上的斗争虽然也越来越狠辣，却全然没有结束的趋势，闻人岚峥的日子也越发忙碌。兰倾旖的薄锦长裙也换成了棉缎长衣，每日都在看着自己的手指发愁，想着该怎么保护自己的手。

    灰蒙蒙的天空中，秋雨濛濛，染晕了水色碧野，风吹云动，黯淡地涂满天穹。偶尔有几片尚见青翠的叶子禁不住风吹雨打，落到脚边仍不改绿意。

    兰倾旖在长廊里站了片刻，看着满地的落花出神。

    再美的花，熬不过风吹雨打，也照样等同于虚无。

    天际雨丝飘零，雨水落在掌心带来一片沁凉，掌心再怎么用力也握不住分毫，就如同流逝的时间。

    此时已近傍晚，雨丝淅淅沥沥地下了个没完没了，雨水从琉璃瓦下成片地倒挂，在檐下铺开一片烟光迷离水晶帘。

    致爽亭笼罩在雨中，隐隐绰绰的看不大真切，更别提皇城之北的那片天空。

    兰倾旖皱起眉，觉得心烦意乱。

    四面天气渐阴，远处亮起灯火，飘飘摇摇的忽隐忽现，乍一看像鬼火。

    她看起来很平静，唇角依旧笑意微微，高贵又从容。可改装成王府侍女的玉琼，却隐约感受到女主子今晚很不对劲。

    她的身上，透出凌厉肃杀的气息，在这阴冷的秋夜里，和这大雨般呼啸而来。

    玉琼小心地、不着痕迹地，往廊柱后挪了挪。

    兰倾旖也没有在意。

    她现在的确很烦躁，很郁闷。

    家里接二连三地送来了催她回去议亲的家书，措辞软硬兼施。老生常谈的话题让她心头烦闷，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话说重了伤感情，说轻了又达不到效果。她觉得娘亲和她像两个世界的人，无论怎么沟通，也达不成统一，娘亲坚持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也不肯了解她的想法。

    她很烦，是真的很烦。

    对钟毓晟的调查越深入，她越觉得退亲这事麻烦。

    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家庭的压力，还有来自朝堂上的压力。说不准还要承受与闻人岚峥这段感情的压力。

    这也就罢了，反正她现在还没回去，父母再怎么催促，也是隔靴搔痒。可常佳敏的事，才叫真正的麻烦。

    刚刚得到了消息，常佳敏落入了卫皇韦憬超的手中，用作威胁韦淮越的人质，韦淮越被迫调整了计划，这件事还不能通知常行歌，否则一个处理不好，就成了标准的引狼入室，万一使得黎国皇族插手卫国内政，那估计韦淮越即使报仇成功也没了意义。

    她不仅要帮忙瞒着常行歌，还得防止闻人岚峥得到消息插一脚，在宁王府她没什么人手可用，出去找玉琼她们帮忙也难免走漏风声，如今玉京风卷云涌，一个不慎就是被卷进漩涡之中鸡飞蛋打人财两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高难度局面。

    她这些日子忙得头都大了。

    就算闻人岚峥放心她不监视她调查她，也难以保证他身边的人和那些与他有利益关系的人不会这么做，比如淑妃，就已经派了大量人手关注她，随着给闻人岚峥议亲的势头的增加，人手也越来越多，她做事都得夹着尾巴。

    兰倾旖只觉心里乱糟糟的，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啸盘旋，冲撞出无数黑洞，冲进这夜冰冷的雨。

    她无法探听卫国的情况，韦淮越也没给她任何消息。她只隐约知道，韦淮越联络上了一批旧臣，已占据了卫国朝堂的半壁天下，正在和韦憬超打擂台，并且到了最关键的一决胜负的最后阶段。

    和鲤鱼跃龙门一样，是龙是虫，全看这一次。

    偏偏在这时出了常佳敏这档子事，她简直恨得牙根痒痒。

    人蠢不要紧，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不要自作聪明，她好好地在她的云光堡呆着做她的大小姐就行了，跑到卫国去添什么乱？找死吗？嫌命长了就把命给她，她不嫌弃！

    常佳敏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不干脆死在韦憬超手上算了？！免得她和韦淮越处处被动。

    玉琼低着头，偷偷瞟着兰倾旖垂落的宽大衣袖，袖子上用红色丝线绣着几朵素心茑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看来小姐在外这两年，还是有变化的。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虽然女主子此刻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这个跟了小姐多年的老人却知道今日小姐有些不对劲，素来深邃得看不出心意的眸子里，有隐隐的烦躁，甚至有些……怒气。

    看来夫人接二连三的催婚，已将小姐逼到了暴怒边缘。

 第八十七章 生辰庆

    兰倾旖完全没注意心腹侍女心有余悸的目光，发了一阵狠，她勉强迫使自己按捺下来，集中精力来想目前的大事。

    关于对付玉京顾家人的大事。

    三天前她那个久居玉京的六师兄，发现了她的行踪，派人暗中给她送了封信，大致解释了他前段日子不在京中，出远门刚回来的原因，并告诫她当心玉京最近来往的某些身份不明的人物。额外送了条消息说八皇子最近从陇南弄了批人手回来，着重盯上了她。

    信上的言辞简单，透露的内容却不少，她看了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本来还想安静地在宁王府呆着，等到闻人岚峥扳倒了八皇子再离开也不迟，可家里不断的催促和对八皇子的势力探查，使得她不得不改变计划。

    她等不了那么久，不得不借助六师兄的势力速战速决，就算自己不能亲眼见到最后的结局，也得尽快集中力量给八皇子来一记狠的，不然只怕她还没能走出玉京，就得把命交代了。

    她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在这异国他乡，看似拥有超凡地位，却实际上还没能走出一个宁王府。

    她心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迈步走向不远处汉白玉雕琢的莲花拱桥，站在桥上看桥下的湖水，身边秋风沁凉入骨，吹得面颊生冷，总算压下了心头邪火。

    云水接天，雨帘遮眼。抬头四顾，映入眼帘的是茫茫天地岚气蔽目，莫名的酸楚忽然袭上心头，她手中握着的纸伞轻轻一晃，一朵紫藤花悄然滑落，轻轻地跌入雨中。

    “……兰姑娘。”身后玉琼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里太冷了，早些回去吧！”

    兰倾旖唇角轻轻扯动，似笑非笑：玉琼，你这个双关倒是用得不错，只可惜我现在还不能走。

    她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了北方天空，密布的阴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自己眷恋的故乡，甚至看不到这座城池中她可以诉说归家心念的同门，心头的忧伤浅淡却绵长，像韧性十足的丝线，将她的心包裹其中，拖入了漆黑地狱。

    紫藤花落在她掌心，湿润的触感仿佛唤回了她的理智，她丢开花瓣，转身往清音园的方向而去。“替我送一封信！”

    “送到哪里？”

    “天舞银河。”兰倾旖步子看起来不快，却刹那就走出老远。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另外，你替我告诉那里一个叫苍摩的，一切照旧。”

    十月初十，宁王闻人岚峥的二十岁生辰。因为是及冠礼，所以王府对此很隆重很重视，来贺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兰倾旖躲在清音园里，半步不出房门，任由前院闹腾，她漠不关心。

    远远的也有喧嚣欢笑声传来，却若有若无难以捕捉，听起来像是隔在另一个世界那般遥远。

    她看向窗外花圃，木芙蓉开得清丽烂漫，灵动地点亮了视野。

    其实今天的天气还真不错，天高云淡，阳光灿烂，桂花香满园，适合晒太阳聊天办酒宴。

    她盘膝入定，周身内力运转不休。

    没办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去见那人，没有强大的武力做支撑，她怕自己见到他会因心虚而落在下风，自然要加紧练功。

    数月前经过苍灵宗那番纠纷，她就有了几分领悟，这小半年来她一直在加紧练功，功法更加稳定圆润。

    沙漏里沙子无声流下，三个时辰后，兰倾旖睁开眼，目中异彩一闪，一张口吐出一团淡淡白气，色泽晶莹，如有实质。

    她笑意盈盈站起身，看了眼沙漏。申时一刻，时间还早。

    她漫不经心地翻出早年闻人岚峥的几本手记。这是她在书房找到的，打算拿来好好研究研究临摹一二，说不准以后用得着。

    闻人岚峥的字写得很好看，想必平日里没少下功夫，挺秀刚劲，骨秀神清，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她磨墨，提笔，细心描摹。如同自己那所有不能诉诸言语的少女绮思，一笔笔，写下沉默的决断。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天色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

    天色近黄昏时，兰倾旖满意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新作”，眼底透出微微笑意，凉如此时的霞光边缘。

    几乎没人知道，她最擅长的，不是书画，而是这一手笔迹仿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长长吐出心口闷气，她站起身，看了眼天色，决定出门透透气，总这么闷着不出门，她怕自己会闷坏。

    隔着月色看湖上灯火，仿佛是漂移在很远的地方。

    宁王府今日热闹非凡，她站在湖边看着那种热闹，心里有种浮生如寄百年梦的恍惚错觉。

    风吹面时带着丝丝凉意，她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琢磨该不该准备些花茶好用来提神。

    “喂，那边那个丫鬟。”耳边传来一声招呼。

    兰倾旖充耳不闻，有人来了她就挪地方。

    “走什么？说你呢，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身后那个声音不依不饶。

    兰倾旖转头，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丫鬟。对方是怎么看的？

    转过头的刹那她瞳孔一缩，不远处立着的是对主仆打扮的年轻女子。主子是未婚少女的装束，光彩明丽，眉目如画。

    一身淡蓝色刻金丝鹅黄牡丹花的宽袖滚边外裳，下配着长褶八幅罗裙，水云暗纹的月白色披帛在臂间环绕着，梳着简单的朝云近香髻，簪了一支纯金凤凰衔三串流苏珍珠簪子，衬得小脸莹润亮泽。

    整体打扮端庄中不失明艳，完全符合完美的大家闺秀形象。兰倾旖不看脸，只看这衣着风格就知道是谁。

    青梅竹马，左相千金。

    霍芷晴！

    闻人岚峥的生辰，她这个未婚女子竟会前来贺寿，其中意味，倒是颇值得玩味。

    兰倾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对面两个女子也在打量她。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精丝雪缎茜素红长裙，式样简单剪裁却精致，这种细缎是山南道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式布料，穿着透气保暖，有淡淡水色光华，因为制作太精成本太高，目前只做贡品。

    兰倾旖身上的，是前两日闻人炯刚刚赏给闻人岚峥的，闻人岚峥转手就将这布料全都送给了她，目前玉京还没有几个人能穿上这衣服。

    正因为稀少，所以就算是大户人家的一等丫鬟，也看走了眼，以为是普通缎子，这一身在绿萝看来，虽不寒酸，但也不贵气，不像主子的样子，况且谁都知道宁王府没有女眷的事实。

    兰倾旖温柔微笑：“两位是在叫我吗？”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小小一个贱婢，也敢在我家小姐面前自称‘我’？”绿萝把眼睛一瞪，怒斥。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娃儿？兰倾旖心中暗叹，别说她不是府中丫鬟，就算她真是，犯了错也该由管事嬷嬷教训，哪轮得到她一个外人越俎代庖？况且她自己还不是主子，只是个小小婢女，这不是摆明了在打宁王府的脸吗？

    “绿萝！”一声轻斥，霍芷晴横了婢女一眼，暗想回去之后还得教教她规矩，免得惹人笑话。

    兰倾旖冷眼看着主仆俩，心想这位青梅竹马果然会做人。

    “适才多喝了点酒，有点头晕，麻烦姑娘叫厨房送两碗醒酒汤来。”霍芷晴自认为这番话说的十分得体，也给足了这个小丫鬟面子。

    不料兰倾旖掀起眼皮子略扫了她一眼，招手唤来一个路过的小丫鬟，让她去了。

    霍芷晴脸色一僵，想不到这人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但她好歹维持住了场面，没为这点小事坏了风度，心中也意识到这姑娘不简单，恐怕不是府上丫鬟，但人家不说，她自然也不会开口自打嘴巴。

    “姑娘看着面善，过来聊聊如何？”

    兰倾旖挑眉。口风变的倒快，可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你想打听什么？

    正想回绝，已有清脆笑声传来，“这不是霍小姐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难道是九哥府上怠慢了贵客？”

    是闻人行云！

    十岁孩童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尊贵教养。步履从容，意态闲暇，小小年纪却满是雍容气度。

    “见过十六殿下。”霍芷晴连忙行礼。

    “霍小姐免礼。”闻人行云的微笑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致爽亭里正热闹，霍小姐一个人呆在这里，莫非是觉得九哥招待不周？”

    绿萝正要告状，霍芷晴已经抢先开口，“芷晴岂敢？只是刚才酒喝多了，有些头晕，过来吹吹风。”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闻人行云淡淡一笑，已是傲气自生，“霍小姐请，本殿这就先自便了。”他使了个眼色，兰倾旖连忙跟上。

    两人转过长廊，见四下无人，闻人行云才挑眉笑道：“兰姐姐你也太好说话了些，怎么不反击？”

    反击？兰倾旖淡淡一笑，本来就没打算长留，又何必多生事端？“今日是你九哥的生辰，何必要因为我闹个不愉快？”

    “你倒是想得开。”闻人行云无奈，看向她的目光略显不安，踌躇道：“兰姐姐，你莫怪我多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霍芷晴可是……”

    “是皇帝和淑妃中意的宁王正妃。”兰倾旖悠然接口。

    “你知道？”闻人行云瞪大眼睛。

    兰倾旖浅笑点头。

    “那你还这么镇定？”闻人行云觉得难以理解，“兰姐姐，过年后，九哥就必须纳妃了。”

    兰倾旖拍拍他的头，“这件事，不是我俩或者你九哥可以决定的。”她目光投向致爽亭，那片灯火辉煌，和她无关。

    “也许九哥无法给你正妃之位，但以他对你的宠爱，即使是侧妃，你也不会吃亏。”闻人行云认真地说着，眼中有真诚的关切。

    兰倾旖微笑。该如何告诉他，她若是执意要嫁给闻人岚峥，多的是办法将正妃之位弄到手。但她去意已定。“这些有的没的，我们还是别管了，多说多错，何必？”她拉了把闻人行云，“走，我们自己另外找地方玩。”

    闹腾到半夜，人差不多散尽了，闻人岚峥才揉着额角回房，走到半路，他的脚步一顿。

 第八十八章 礼物

    长廊尽头，那人一身红衣灼灼艳丽，偏偏乌发和瞳眸都似墨染，一瞬间她抬头望过来的目光，似冬日九天之外月光一闪。

    她不爱挽髻，长至脚踝的泼墨青丝无任何装饰。

    红衣黑发，有种难掩的清美风情。

    她提了盏琉璃灯立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风云静默。

    这一刻时光轻声走过。

    这一刻她与他隔在长廊两端，如楚河汉界，将彼此遥遥凝望。

    半晌，她一笑，似云淡风轻，似花开山河，琉璃灯盏摇摇晃晃，她波光轻盈的眸子令人深感误闯了冉冉红尘的迷离。

    “怎么闹到这么晚？”兰倾旖有些诧异。

    “本来戌末就能结束的，但是大家兴致高，再加上父皇在此，他没说散，谁也不敢先走，就晚了些。”闻人岚峥清浅微笑。

    兰倾旖点头，关切地看着他的脸色，“我给你的解酒药，用了没？”

    闻人岚峥庆幸万分：“还好你有先见之明。解酒药效果很好，不然那么多人敬酒，我还真是吃不消。”

    “那就好。”兰倾旖笑眯眯点头，“我备了小宴，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荣幸请殿下移步一尝？”

    暖阁里灯火依次亮起，将黑暗瞬间驱除，雕花铜火炉熏得一室香暖，阁中铺了锦帷的圆桌上，七彩斑斓，香气四溢。闻人岚峥怔怔地看着那些药香与菜香诱人混合，颜色和形状各擅胜场，连萝卜都雕出漂亮的牡丹花的大菜，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一直知道你对吃很在行，没想到你更会做。”

    “我觉得你大概没吃饭，所以做了这一桌。”兰倾旖拉着他坐下，她今天心情好，不计较他说话不中听。夹了块茯苓夹饼到他碗里，“来，先吃点垫垫底。”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这顿生日宴，闻人岚峥看着满桌佳肴，“我从来不知道你厨艺这么好。”

    “跟着师父学的。”兰倾旖咬着鱼肉。

    “你师父教你下厨？”

    “他自己懒得做，就让厨娘教会我来代劳。”

    闻人岚峥不做声，心说你师父究竟该是怎样的奇葩，才教得出你这种徒弟？

    “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兰倾旖笑容甜美如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亮光灼灼。

    “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打开心结，接受世间一切悲喜爱恨。”

    兰倾旖笑容僵了僵，眼底浮出一丝微妙的色彩，蓦地近乎叹息地抱怨道：“拜托，没必要这么煽情的。”

    闻人岚峥轻笑，觉得这种相处模式也挺好。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个七七八八后。

    兰倾旖从怀中抽出一个精致的淡紫色香囊，慢吞吞道：“喏，送给你的，别嫌弃，一点心意。”

    闻人岚峥怔住，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香囊。

    梅花攒心形状，和田玉坠勒金丝镶嵌，浅紫底上的绣纹非花非鸟，而是用银线绣着的天下山川舆图，下方以淡白色月光石穿孔结着淡紫彩线丝绦，内装丁香、薄荷、藿香、紫苏、菖蒲、艾草、佩兰、苍术、白芷、冰片等三十多种香料，玲珑可爱。

    “这是你……亲手绣的？”他有点呆滞，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这女人……这女人……她竟然会做女红刺绣？怎么可能？

    他还真没料错，兰大小姐会做这些她看来很低级很无用的事吗？答案当然是否定。刺绣？别逗了，她大小姐长这么大，在这之前连绣针都没碰过。

    兰倾旖对上他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很不自然地扯了扯唇角，看天花板看地面看桌子看火炉什么都看就是死活不敢看他，“那个……那个……”她吞吞吐吐，在心底告诫了自己一万次不要不好意思不要脸红，可还是很丢人地感受到了自己脸颊上的滚烫。

    完了完了……兰倾旖心中哀嚎，自己一世英名从此付诸流水。她脸上表情甚悲催，“是我亲手做的。”

    嗯？闻人岚峥挑眉，眼神疑问。

    兰倾旖咬了咬牙，狠心道：“不就是先在缎面上画好了样子，再照着这画用飞针牵魂的暗器功夫穿线吗？”

    啊？闻人岚峥呆了呆，她竟然用这种顶级暗器功夫穿针引线？

    “喂，你到底要不要？”兰倾旖恶狠狠逼视他，咬牙切齿道：“这可是我做的第一件也是迄今唯一一件女红，你不要我就拿回去了！”

    闻人岚峥一愣，立马回神笑道：“要！当然要！这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自然是要留在我这里的。”他仔细看着手中的香囊，神色惊喜，“你的画艺很好。”

    兰倾旖点了点头，神色带了点小得意，“那当然。”

    闻人岚峥微笑看着她，灯光下少女含笑嫣然，眼神濛濛如秋水，多了些平日难以见到的娇俏。

    他笑容倏忽转淡，心里泛起些许的叹息，这样的鲜妍明媚，自己还能看见几回？他很快甩开这些有的没的，郑重地收下了毫不值钱却无比珍贵的生辰礼物。

    有婢女上来撤下残席，两人结伴坐到屋顶上看景闲聊，兰倾旖还顺手拎了壶梨花白，两人共饮一壶酒，也不提国家大事，只聊些风花雪月野史传说，倒也是段好风景。

    夜风清凉，夹杂着十月花香一起飘进鼻中，偶尔有花瓣被檐下金风卷起落于闻人岚峥脸侧，更衬得他肌肤如玉光洁，这人天生气质雅致风流，静默不动时也带着几分散逸之气。兰倾旖看着他精致的侧脸，心想自己或许也该找时间拜访一下黎国那位闭关清修多年的国师大人了，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

    兰台温酒伴月落，枕苍烟万顷星河阔。

    层层开启的朱门，广阔延展的甬道，甬道尽头，垂着灯焰微青的八卦长明灯，直线般一字排开垂天而来。

    长明灯下，现出肃然而立的黑衣男子，衣袖在夜色中闪耀着连绵银光，如烂漫展开的银河。

    他容貌俊美妖孽，星光下更显一份惑人的邪魅，一眼看去，如看进了烂漫星空浩瀚银河深处，令人忘记了他的具体相貌和轮廓，满脑子只余下那惊心动魄的艳色。

    这种艳色和气质已经超脱了年龄，超脱了青春。即使他活到七老八十，他依然有这个魅力倾倒世人倾尽风华。

    兰倾旖小心肝凉了凉，心说今日总算体会了把什么叫美色误国。难怪这家伙这么低调不出门，这张脸也就罢了，可这幅气质换了谁都得掩着啊！扔到大街上绝对会让万千少女为之疯狂。

    温九箫仔细打量着面前红衣少女，“七七？”

    兰倾旖点头，微笑：“是！”

    “跟我来！”他转过身。

    沉寂了十几年的兰台宫，今日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这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黎国的国师温九箫已闭门不出、不见外客数十年，即使是黎皇闻人炯上门拜访，那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

    来往伺候的下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少女远去的背影，悄悄地用眼神交流着自己的震惊。

    而此时，高台月下，两人对酌。

    兰倾旖看着面前人，目光中带着点琢磨不透的色彩。

    “不愧是黎国皇宫珍藏的‘一斛珠’，味道果然醇厚。”

    温九箫也在看她。

    这对年纪相差了整整十五岁的一师之徒，就这样带着审视与警惕的目光，看进对方的眼眸深处，暗暗思索着，评估着。

    一笑间各自思量。

    “我以为你来玉京后就会立即来找我。”温九箫若有所思。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兰倾旖直言不讳，“只不过半路上出了点意外，我因祸得福，将人都打发了，也就没必要来找你了。”

    温九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震，杯中酒泛起淡淡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难怪……”他声音带了笑意，“好！很好！不愧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继承者。”

    兰倾旖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温九箫神色散漫，“玉京有风将起，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兰倾旖只笑了笑，不以为意。这人……什么不问世事闭门不出，什么闭关清修六根清净，都是唬人的吧！瞧瞧这人明明把玉京的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放心，我能应付。”

    “这是你要的东西。”温九箫递给她一个三寸高的白玉瓶，淡淡道。

    兰倾旖从怀里抽出一本蓝皮书，“这是《天算经》，我不欠你人情。”

    温九箫毫不客气地接了，其实他本来想着看在自己徒弟是闻人岚峥的胞妹份上，将蟾蜍血送她好了。没想到她还带了谢礼，真是意外之喜，不过她既然给了，他也问心无愧地收了。不要白不要。再说他想要这本《天算经》也有很久了。

    “七七，有句话做师兄的不得不提醒你，你虽然不相信命理玄学，但时势大局还是会看的，目前的情况，玉京你还是不要多呆得好。”温九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容浅淡。那笑说不出冷或热，喜或悲，清或媚，似乎只是个笑，带着淡淡的嘲，微微的诮，嘲讽的也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这芸芸众生，或者是他自己，于是整个人都有了一种虚幻感。

    兰倾旖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陷阱的猎物，正拼命想办法往外爬，而他就是在陷阱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挣扎的同胞，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放心，我能自保。”

    “那就好。”温九箫语气柔和如话家常，“十六年前我曾用紫微术数推算过黎国皇族的命运……”

    “闭嘴！”兰倾旖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冷若霜雪。

    她对星相占算之类的事情不感冒，也没兴趣学，黎国都说国师的星相占算之术通神，但她知道，言旷才是真正的通神。国师作为言旷门下专修此道的弟子，他的话，她还是会信的。

    正因为会信，她一瞬间，觉得全身如火烧，烧得她的血都冷了。

    “七七，你不想知道你的命星在哪里吗？”

    “不想。”兰倾旖语气生硬而冰冷地拒绝，“我当年就不想听师父的星相结果，如今自然也不想听你的。”

    眼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温九箫才抬头看向北方远天，那里，一颗天星遥远而湛亮，周围却牵着一条看不见的暗线，正缓缓地与南方某颗星辰相连。

    他笑了笑，神色饶有兴致，目光凉凉带嘲。

    真是扑朔迷离的诡谲命格，难怪那群老家伙这么看重。

    该来的，总会来。他不急，等着就好。

 第八十九章 置衣

    将正红撒金帖子揣进怀里，兰倾旖毫不犹豫地决定赴约。

    这样的宴请，是个机会很多的时机。

    “你真的决定要去？”闻人岚峥神情微微意外。

    “都特意给我下了帖子，我为何不去？”兰倾旖满脸的理所当然，“我可是很有诚意很讲礼貌的。”

    闻人岚峥立刻噗的笑了出来，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摆明了在说：信你才有鬼！

    好在他也不多说，只拉住了她的手大步而去，头也不回地道：“既然如此，走，我带你去定制礼服。”

    羽衣阁坐落在城南七里巷，拥有玉京最出色的绣娘，特别是老板娘的手艺，不比皇家的针织局的绣娘弱上多少，是玉京最大的成衣店。这里卖出的衣服也是以服饰精美、款式新颖为主，主供京城官员勋贵阶级，所以价格不菲，称得上是京城第一。这里也是商贾富户、达官贵人、官家小姐夫人最多光顾的成衣店。

    店铺的小二都在门口恭敬迎客，态度热情却不谄媚，殷勤却不唐突，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马车缓缓在羽衣阁门口停下，小二看着车身上那宁王府的标记，眼睛一亮，心知这次来了大主顾了，连忙迎了上去。

    车上自然是闻人岚峥携同兰倾旖前来。

    对于这种挑选衣服首饰之类，兰倾旖一直以为这是女人的事，倒不是她看不起男人的眼光或是其他，而是上位者予取予求，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女人在男人的眼里本就微不足道，身居高位者尤其如此，在他们眼里，女人如衣服，隔了夜就要抛却。“冲冠一怒为红颜”、“不爱江山爱美人”固然是佳话，但那也只能是用来博人一笑的茶余饭后的谈资，男人们真要把这些故事付诸行动，是一种自轻身价，只会被身边同等地位的名流取笑。

    谁会放下朝政布局天下大事，闲着没事似的陪她逛街特意带她来选衣服？就是普通人家小老百姓，十个男人里也有九个半也不会干。谁叫男人天生讨厌逛街的？

    她在心底沮丧地叹了口气，再次重温那个观点：嫁给他的姑娘肯定特别有福气，可惜她不能成为那个有福气的姑娘。她暗暗咬着牙，恶毒地想既然她得不到，那也别让别人得到，干脆让他以后再也不喜欢别人，或者直接喜欢男人算了！

    “想什么呢？咬牙切齿的，眼神还这么狰狞。”身边有人轻轻淡淡地问。

    兰倾旖醒觉，立即收起满脑子想法，做温柔娴静状，正色道：“在想刚刚做出来的那份药还得回炉重造，药效不稳定，不能自砸招牌。”

    身边那人嗤的轻笑了声，摆明了不信她这鬼话，但也没接话，带着她往里走。

    还没进羽衣阁，已能从宽敞阔气的门面看出这第一成衣铺子的气派。

    羽衣阁的入口有两处，从门前放置的衣物来看，一边是接待女客，一边是接待男客。到底男女之间还是要稍许顾忌的。

    闻人岚峥一下车，就立即引起了羽衣阁内所有小姐的兴奋尖叫，疯了一样地冲出来。

    “宁王殿下……”

    “是宁王殿下来了，快去看看……”

    “快帮我看看，我的衣服乱了没？”

    “就你那个样子，宁王殿下才不屑看你一眼呢！”

    “走开！你挡着本小姐的路了！”

    “……”

    兰倾旖目瞪口呆，至于吗？谁说黎国风气严整的？这些大家闺秀千金小姐追起男人来比民风开放的云国还要疯狂。她暗暗摇头，心想难道是有压迫就有反抗？规矩越大就越疯狂？

    不过……她瞟了眼身边的某人，觉得也怪不得这些女子，即使世人再如何嫉恨他诋毁他抹黑他，也不得不承认，就凭他的条件，的确值得那些平日里高贵矜持的女子放下一切来追逐。

    最重要的一点——他如今未婚！宁王府后院里，除了自己这个身份尴尬的，那是标准的和尚庙。再说就算是有暧昧的自己，没名分也代表没威胁可忽略！

    兰倾旖自觉地在尖叫发生的时候就退到一边，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免得到时候被众位小姐的口水给淹死。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刚刚迈出一步就被某人拽住了，被狼似的灼灼眼神包围的宁王殿下，动作毫不含糊地拉着她的手进了大门。

    兰倾旖顿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烧穿。

    大家都是女人，何苦相互为难？她暗暗摇头，若无其事地，温顺乖巧地，由闻人岚峥带向老板娘面前。

    没人的时候她和他爱怎样相处就怎样相处，外人面前绝对是一致对敌。

    宁王殿下看似亲切实则疏远的一眼，顿时让挤得密不透风的小姐们齐齐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挪开步伐。

    两人高调远去，身后，落下一地各异目光。

    羽衣阁老板娘叫雨竹，年近三十，尚未婚配，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嫁人，因为雨竹长得也算有姿色之人，一双眼睛虽然不是特别的大，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这别有一番滋味的美人，正轻声细语地和某个大家闺秀打扮的少女说话。

    兰倾旖看见那位大家闺秀，顿觉全身不舒服。

    居然是霍芷晴！

    她表示果然是人生无处不相逢，一旦相逢就抽风。这才隔了寿宴几天？就又见到她了。这玉京果然很小！

    回眸的女子，梳着最简单的单螺，用一支古朴梅花样的羊脂白玉簪固定着发髻，脑后零落的插了几朵新鲜石斛，着了身高腰天水碧色镂空绣淡黄水仙花样云锦曳地月华裙，外罩宽袖大摆柔白色外裳，领口及袖摆都缀了宽幅雪缎滚边，滚边上绣了朵朵双瓣茉莉花，臂弯上披了丁香紫色穿银丝披帛，打扮得甚是端庄温婉。

    两个女子目光相撞，一刹静默，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还是雨竹打破了静默。

    “宁王殿下可是稀客，难得殿下有心来照顾咱们羽衣阁的生意，看来今日是咱们羽衣阁的吉日。”雨竹笑意盈盈地招呼迎客，目光往兰倾旖身上瞟了瞟。

    兰倾旖饶有兴致笑了笑，心想生意人果然圆滑精明的很。

    雨竹目光略略一扫，见她戴着面具，心中便有些失望，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来，看宁王殿下对她似乎着紧的很，买身衣服还要亲自带来，看她的衣着打扮，是个不俗的，再看这浑身的气质，也不是一般人家有的。但是玉京的小姐一般都来过她的羽衣阁，眼前这一个倒是没见过，可能是新来玉京的官员家的小姐。

    “这位小姐好生面生，不知是……”

    “山野女子，不足挂齿。”兰倾旖微笑，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雨竹的打量和惊讶都只是一瞬，很快就露出得体微笑，上前两步，道：“不知姑娘偏爱什么样式的衣裳，我给您介绍。”

    兰倾旖正打量挂在店中的衣裳样式，就如同侍女们偶尔交谈所说般，每一件都是精致的绣工，上好的布料，细节的设计都分外留心。

    她朝着雨竹微微一笑，“我要挑一条合身又不累赘的礼服长裙。”

    “这样，那我给姑娘介绍一下……”雨竹很识趣地站到了兰倾旖的身边，开始给她介绍一些长裙的款式。

    两人一说一看，倒暂时将闻人岚峥忘在了一旁，好在还有个先被撂下的霍芷晴，善解人意地提起话头，都是些亲近却又不唐突的小事，加上她热情又不显殷勤的温婉笑容，倒也没有冷场。

    兰倾旖专心看衣服，心道好看归好看，就是每一件都感觉很繁复，果然是延续了皇宫里华丽奢侈的风格，很多衣服上都缀着大量的珍珠、宝石，华丽之余未免又觉得太不自然。

    她平日里讲究的是质料，衣裳即使华贵也低调，不会弄这么明目张胆，感觉像个暴发户。再说衣裳好看是一回事，穿在身上不舒服那又是一回事了。

    有些简单点的，裙摆设计的特别长，正是此时小姐们流行的那种曳地的款式。

    兰倾旖觉得别说自己现在出门在外了，就是在家的时候都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种式样穿起来飘逸如仙，但不能随意走动，在宫中、家里还好，若是走到了街上，后头那截完全在扫地。

    一圈看下来，都没有见到十分满意的。

    雨竹见她始终都是带着欣赏，却没有点头指向衣裳，也不知道她究竟喜不喜欢。

    “姑娘有没有看上的？若是有，取下来试试也无妨，衣裳好看不好看，主要还是要穿在身上，才看得出效果。”

    “老板娘这句话说的没错。”兰倾旖看她服务态度一直都很好，这么一圈下来也没半丝不耐烦，想着点上几件试试也无妨，目光落在了柜台旁一件还没挂上去的海棠红色的长裙上。

    裙子颜色热烈又不失庄重，面料柔美而不俗气，上面用金线勾勒了一丛兰花，简单中不失雅致，让人看了就觉得非常舒服。

    “那件不错，拿来给我试试吧。”她指着那件衣裳道。

    雨竹顺着她所指看过去，眼底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尴尬。

    “姑娘的眼光真好，那是我今年设计的款式，春夏秋冬各一款，这是冬天的款式，限量只有一条，今儿个刚做出来！”

    哟，敢情还是限量级？女人穿衣裳，哪个不希望自己穿得又漂亮又独一无二？

    看来面前这位老板娘真的是很聪明，想不发财都难。

    “哦！那不正好？”兰倾旖笑眯眯。

    “这——”雨竹满脸尴尬，瞟了眼闻人岚峥，她陪笑道：“姑娘，这身衣裳半个时辰前已经让欣幻郡主订下了，她说还要去前面看首饰才暂时将衣裳留在这里……”

    兰倾旖无语，一瞬间觉得老天爷存心在给自己添堵。

    先来后到，她这点素养还是有的，只好放弃了，反正也就是件衣裳，也不是非得到不可。

    百无聊赖应承着霍芷晴的闻人岚峥闻言转过头来，淡淡道：“麻烦老板娘用素雪缎给倾旖赶制一套礼服，本王五天后带她赴宴，等着要用，酬金自然会给你加倍。”

    雨竹怔了怔，随即笑道：“殿下来晚了一步，只怕不成了，今年的素雪缎只出了三匹，最后一匹也在昨日送进宫了。”

 第九十章 夜宴

    兰倾旖眉头一挑，心中冷笑。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气，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事，敢情这是明摆着冲她来的？穆佩蓉断了手废了武功还没学乖？！这么拙劣的手段，她也不觉丢人？

    若说只有限量级衣裳被买下，她或许还不会怀疑，毕竟这店中生意极好。可还加上个素雪缎昨日送进宫就绝不是巧合！早不送晚不送，偏在昨日八皇子下了帖子的当天送，哪有这么巧的事？

    典型的画蛇添足！

    再说和穆佩蓉虽只数面之缘，她也知道她喜欢水蓝水绿这类淡色，她会来买条红裙子？！摆明了找茬！

    她瞟了眼端坐不动的霍芷晴，眼底光芒阴冷。

    霍芷晴也未必无辜，不过也用不着她亲自出手，只需挑唆几句，自然有穆佩蓉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代劳！

    可笑，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如今还有人上赶着在她头上动土，真当她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不成？

    她难得动了怒，面上却不动声色。比沉得住气，她还会输给霍芷晴不成？她和人比耐心定输赢的时候，霍芷晴还连字都没认全呢！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她眉眼微弯笑意清浅，“素雪缎虽好，但终究颜色太过素淡，我也不是很喜欢。”

    闻人岚峥目光清冷如玉石，生出淡淡凉意。

    兰倾旖瞅他眼神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不由暗暗拉了拉他衣袖，用气音悄悄道：“没事，我自己能解决，你别插手。”她转头盯住了雨竹，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叨扰了，老板娘若是有了新设计，还请知会一声，下次再来拜访。”

    “这么好说话，可不像你平日的风格。”出了大门，闻人岚峥斜眼瞧着她，眸中华光流动，笑意微冷。

    “我和一个成衣铺老板娘计较什么？她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又没对我动过什么歪心思，直接找主谋就是。”兰倾旖半真半假地瞅着他，笑，“不担心吗？我可是要下手对付你的师妹来着，不为她求情？”

    “她是该长长记性，有些人不是她惹得起的，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横冲直撞，闯了祸有她好受的。你这是不和她计较懒得下杀手，才只废了她武功。她以为每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惹了麻烦不死人？”闻人岚峥连连摇头。

    兰倾旖笑了笑，不语。

    两人上了车，闻人岚峥有些遗憾，“若非最近府上的绣娘秋霞暂时回了老家奔丧，倒是可以让她为你做一身衣服，也免得白受这些闲气。”

    兰倾旖不怎么放心上，“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是出门散心了。再说，我有什么好气的？应该是她们生气才对，看得见吃不着！”她满脸戏谑，意有所指地瞟他一眼。

    闻人岚峥眉毛颤了颤，阴森森地瞪了她两眼。

    “去城东竹殷巷！”兰倾旖懒洋洋吩咐车夫。

    马车停在巷口，闻人岚峥随意环视，只见这三层阁楼坐落在一条巷子深处，整条巷子只有这一个门，仿佛一家大宅院的后门般隐秘。门口楠木牌匾上字迹灵秀，“素园。”

    入内才发现是个二进的小院子，布置得清幽雅致，三层阁楼设计精巧，显然是名家手笔。

    来往的人并不多，侍女笑意盈盈地迎客介绍。

    闻人岚峥看了几眼，发现布匹衣料都是上品，别说卖给普通人家了，就是送进皇宫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没道理这样一家店面以前没听说过。

    兰倾旖瞥他一眼，似乎明了他的疑惑，低声解释：“这家店面据说三天前才刚刚开业，加上不是闹市，地方有些偏，所以还没做出名气，我也是听瑶台月的姑娘提及才知道的。”

    闻人岚峥恍然。

    “这位爷是头一次来我们素园，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侍女闻声转头，笑道：“咱们素园一层卖布匹，二层量体裁衣，三层布置雅间。因为地方偏僻些，咱们就只做大户人家的生意，反正这官家内眷的圈子也不大，只要有人打头，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也就都知道了。若是有些高门女眷前来，不方便抛头露面的，便安置在三楼，这价位也定得高些。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质量过硬，不怕没有客人。”

    闻人岚峥挑眉。这里一个伺候的丫头都这么伶俐，不难看出老板的精明圆滑。加上这布置，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玉京出名了。今日倒还真是赶巧了。

    “这个怎么样？”兰倾旖选了匹大红布料展开在身上比量，转头询问。

    闻人岚峥仔仔细细端详，料子光泽流动，温润如玉，当真如一整片水色通透的红玉。阳光下一照星光闪烁。

    他赞赏地点头，觉得自己的心上人虽不拘小节，但眼光的确是一等一的好。“这个不错，你再挑几匹一并带回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兰倾旖点了点头。仅有这一匹布料是不够的，也就只能做个半身。她又认真选了两匹，示意侍女量体裁衣。

    二楼有专门的侍女负责量体，兰倾旖很快量好尺寸，淡淡道：“有些赶，五日后我会亲自来取，还请多多费心了。”

    “姑娘放心，必然是会办好的。”量体的女子笑着答应了。

    兰倾旖满意点头，说了要求，转身出去了。

    “这是定金。”闻人岚峥见她下了楼，留了枚金叶子，转身而去。

    “你说，他好端端的设宴宴请，想干什么？”兰倾旖拉着他的手，压低嗓音问。

    “宴无好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放心，我已做了十足安排，再说他不会傻到在这次宴席上对我动手的。”

    “希望会没事。”

    “是一定会没事！”

    夜幕初降，华灯初上。菱湖湖心岛上莺声燕语热闹非凡，碧云楼里外次第亮起灯火，若一线明珠排开，垂天而来。

    穿过隐秘边门，迎面便是淙淙流水，其上拱桥如月，其侧红枫疏落，掩映着雪白茶花和玫红仙客来，高楼上有人抚琴，一曲琴音涤荡忘俗。

    二楼雅间，八皇子、二皇子、六皇子都到了，三人正喝酒聊天，见到结伴而入的两人，都是一怔。

    正式场合走位也是门学问，老九和这女人并肩而行，莫非是要光明正大地昭告她的身份，向所有人表态？

    三人的目光不由投向了兰倾旖。

    兰倾旖若无其事，宛若完全不知道他们的探究打量。

    她梳着螺髻，垂饰缥色丝带，鬓间斜插着紫玉钗，着了身正红色礼服，正红洒金锦缎底子上织木芙蓉暗纹，缀着些细小的水晶，灯光下华光闪闪。镶淡金宽边的高领拢住了雪白颈项。袖口缀着宽幅的珍珠白色底雪缎，上面绣满繁复的缠枝西番莲花纹，一圈圈的重锦花边紧紧束住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裙摆微微蓬松，衬一层同色的正红薄纱，零星缀着细细的水钻。挑织成凤凰尾羽状的长长裙裾，梦幻般逶迤开来，充满了宫廷的尊贵繁复的美感，悠悠曳过金黄色锦绣地毯，在宫灯的光影下似漾开一片红色的涟漪。

    平日里素颜朝天的人，打扮起来便分外惊艳，三个阅遍花丛的男人，也不由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厅堂里铺开十数桌，厅堂一角雪白地毯上，一群美貌伶人正按弦拨琴，丝竹悠扬声里觥筹交错，四壁嵌着深红玻璃灯，明珠似的熠熠闪光，厅堂四角还有精致的紫铜小鼎炉，来客散坐于紫檀案前，身下金丝褥毯，面前珍馐罗列，相互敬酒言笑晏晏，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闻人岚峥毫不客气地入席，顺带拉着兰倾旖一起坐下，含笑举杯。

    “看来小弟来迟了，有劳诸位久等，自罚三杯以作赔罪。”三杯酒下肚，他爽快一亮杯底，干干净净。

    “老九果然爽快！”刚刚回京的二皇子点头表示满意。

    八皇子身边一个幕僚，上前给所有来客满酒，边敬酒边介绍。

    穆佩蓉显然也在其列，单独一桌，尤为突兀。

    闻人岚峥询问的目光头投向八皇子，后者对他报以苦笑，摊手示意他也没办法。

    兰倾旖自动忽略穆佩蓉，目光掠过八皇子下首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面容平凡，毫不起眼，穿着暗金色衣袍。这种亮丽的颜色，按说应该很起眼，可他却有种少见的隐的气质，即使坐在再隐蔽的位置，也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将他忽略。这种忽略不是故意，而是找不到存在感，是来自于他自身的隐藏的信号。但他的目光，偶一掠过人群，像刀剑归鞘刹那，锋芒慑人，却又瞬间隐藏。

    她瞟了一眼就垂下眼睑，心头微惊。就在刚才一瞬间，她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立即让她确定了这人的来历。这估计是条大鱼了，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主持这次玉京事务的人当中，身份最高的。

    上次在街上追杀她的银衣人是顾家少爷。但顾家这种传世百年的大世家，最不缺的就是子女。嫡系旁系加起来，儿女少说也有近千。除非是像顾澹宁这种极其出色的，否则压根不受关注，死了就死了，本家压根不会过问。

    但这种人不同！

    这种背靠那位的，即使在顾家身份再低微，顾家都得当宝贝供着。

    兰倾旖脑袋飞速运转，琢磨着怎样才能杀人不闻声地弄死他。

    闻人岚峥注意到她并不朝那个方向多看，眼神却有几分凝重，忍不住在桌案下找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力道忽轻忽重，仿佛在调弦。兰倾旖又好气又好笑，狠狠掐他虎口，这才让他老实下来，她便在他掌心慢慢地画字。

    等她画完，闻人岚峥原本轻松的心境全没了。

    她写的是：蛊王门下。

 第九十一章 挑衅

    闻人岚峥暗暗倒抽冷气。蛊王顾歇，那是安国接近神话传说的人物，安国这种巫蛊为尊的国家，比其他四国更崇尚实力为上。顾歇是旁系，但巫蛊之术出神入化，和帝师言旷齐名。

    言旷被称为帝师，是因为他年轻时教出好几位千古明君，但他最擅长的却是医毒和巫蛊。

    顾歇就是唯一能与他一较高下的人，以至天下都尊她为蛊王，近七十年无人能超越。这位虽然姓顾，可早就脱离了顾家，想不到如今竟然又和顾家有了牵连。

    老八和顾家搭上关系也就罢了，竟然连顾歇都牵了线，顾歇十分护短，若是动了她的人，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虽没什么实权，但要杀个人太简单了。

    兰倾旖暗暗冷笑。顾家子弟可以放过，顾歇的人却一定要杀！她慢慢地低头喝宴席给女眷专备的蜜酒，口中全无滋味地紧张思索杀人方法。

    “这位小姐倒是好生面生，不知是出自哪家？怎么本王从来没见过？”二皇子目光落在兰倾旖身上，皮笑肉不笑。

    兰倾旖怔了怔，她可没得罪过这位，这怎么冲自己来了？这话若是老八说的她半分不奇怪，可她碍着老二什么事？疑惑归疑惑，外人面前她绝对不会给闻人岚峥丢脸，当下举杯，道：“有劳二殿下挂记，小女子出身山野，不足为外人道。”

    她不动声色瞅了眼穆佩蓉，果然看见了她唇角一抹得意的笑意。她心中冷笑：这人还真是见了棺材不落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穆佩蓉坐在人群中，瞧着众人隐隐鄙夷的神色，心内畅快非常。心道兰倾旖你就算得师兄喜爱又怎样？照样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这种让人瞧不起的滋味如何？

    身份永远是硬伤，出身低贱，就算再得宠，也是个侍妾的命！穆佩蓉似乎已经预见到，将来有一日她身着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光嫁入宁王府的场景。

    “既然不足为外人道，坐在这里岂不是有失公允？”二皇子似笑非笑，挑衅地看着闻人岚峥，凉凉道：“在座诸位即使不是天潢贵胄，也是出身官宦人家。你一个乡野贱民，出现在这里是何道理？”

    闻人岚峥猛的抬头，目光森冷如刀锋，刚想发话，兰倾旖拉住他，抢先开口。

    “二殿下此言差矣。”她语气平静，半分不为对方的侮辱所动，言辞如刀，声声冷笑：“《国鉴》有言，抚民万方，天下共治，万事民为先。贵国国师温九箫也曾说过，不以出身论英雄。小女子走遍五国，不说识广也是见多，其他四国皇族，不说礼贤下士，也是谦和有礼，尽显泱泱大气皇族风范。宣国明宜公主殷凤辰，安国晨宇公主段灵歌，身为女子尚知抚恤百姓。殿下身为男子，却无故加以侮辱口称‘贱民’，忒小家子气。黎国皇族，当真好风范，小女子佩服，佩服！”

    “你……”二皇子脸色紫胀，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森森冷笑，“好！好个伶牙俐齿！但不知你有什么本事，能值得本王的尊重，又能与国师大人相提并论！”

    “我敢说，就自然有凭仗！不过——二殿下，你确定真的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兰倾旖眼睛死死盯着他，充满恶意地笑着问。

    “你自称有本事，为何不敢说？莫非是故弄玄虚？”二皇子半步不让，冷笑。

    兰倾旖耸了耸肩，“这可是二殿下自己要求的，可别说小女子不给面子！”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二殿下你左侧第四根肋骨时常有疼痛感，但还可以忍受，阴雨天容易心浮气躁，暴躁易怒，关节浮肿胀痛，用药多次也不见好，甚至近两年有越演越烈的趋势。睡眠充足却仍有头痛感，尤其是晨起时最为强烈，常常做噩梦，惊醒后头晕目眩再难入眠。间接性失忆健忘，想起来的时间不定，或许一刻钟或许数个时辰或许几天……”

    “闭嘴！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二皇子脸色青白交加阴晴不定，恶狠狠打断了她的话。他盯着她的眼神狞恶，仿佛扭曲的妖物要将她咬成碎片。

    兰倾旖唇角笑意浅淡，眼神意味深长。

    不止是她，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意味深长。

    若真是妖言惑众一派胡言，你紧张个什么？又何必打断？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真可惜，小女子还没说完呢！这病又不是绝症，还是有得治的。”兰倾旖笑意盈盈，眼神欲语还休。

    “你给本王住口！”二皇子眼睛都绿了。

    兰倾旖表示幸好这里人多势众，若是就只有他们两个，这家伙早就手起刀落了。不过若真只有他们两个，这话她也不会说了。

    穆佩蓉心头火气直冒，犹如从天堂落至地狱，一方帕子在手中绞得紧紧的，似要撕碎了般。本想为难这贱人，却不料不但没成功，反而让这贱人反将一军，还大出风头。真是气得她肝疼！

    有了这出，找茬的也不敢那么明显了，他们可不想被人当众诊断。万一人家附赠个忌讳，自己别想有好日子过。在场的人也都信了，这女子的确是医药圣手。无需过多言论，懂医者无论在哪个年代哪个地域都是抢手货，尤其是这位准确判断了二皇子的隐疾后。

    不过还是有人不服。

    那蛊王门下的金衣人淡淡道：“姑娘果然好本事，可惜藏头露尾有失磊落，实在让人敬重不起来，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人？”

    兰倾旖目光微冷，心想今天自己是不是霉运当头，怎么总有人找茬？

    “听二殿下说今日在座诸位非富即贵，应该是品行高洁之辈才对，怎么都有探人隐秘忌讳之事的习惯？”兰倾旖语气淡漠声音冷淡，眼底光芒一闪，让她的眸子更显锋利。

    金衣人目光一寒，“姑娘本事过人，自然受人瞩目，又神秘遮掩容貌，自然想要加以探究，这也是人之常情。在下就不信在座诸位没有这个想法。”

    二皇子、八皇子含笑不语，但那表情，也是明明白白赞同的。

    “天下万千事，好奇之事多不胜枚举，若凡事都想探究，只怕伤身伤神。”

    金衣人微笑，“天下之事虽多，但在下只拣值得的，如今姑娘的事就让在下觉得值得，探究一二也无妨。姑娘果然是医者仁心，竟然还替在下操心身体，真是不胜荣幸。”

    “若这探究为人不喜，就不是好事。你我皆为此间之客，何必生事？”兰倾旖面无表情。

    “兰姑娘多虑了。本王自然是不介意的。”八皇子笑眯眯道。

    兰倾旖眼神凌厉，“殿下果然大方。”

    金衣人冷笑声响在耳畔，“兰？果然是个好姓氏！在下的朋友有位故人也姓兰，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姑娘了。姑娘不如摘下面具让在下一睹芳容如何？”话音未落猛然抬手，两道玉白的光影电射而出，凌厉的风声掠得几上的杏绸唰唰飘起，光影一闪，便到了兰倾旖面门！

    兰倾旖冷哼了声，手指一弹劲风飞射，截下了一双象牙筷子。再一推，酒杯飞掠而起，惊起呼呼风声，速度无法形容。

    金衣人甚至连往后仰头都来不及，酒杯就砸向了他脑门，砸了个青红疙瘩。酒水淅淅沥沥如小型喷泉扬起迷离水花，带起密集水晶帘，溅开千珠万朵，跌落在他手上，每一滴酒水都宛如钢针扎着他的手，那双白净的手瞬间红斑点点痕迹斑驳。

    兰倾旖手一伸，一旁仆从立即极有眼色地递上新酒杯，她斟了杯酒，冷笑，知道自己今晚不给他们看看是难以安生了，闻人家的那几个，都等着呢！“不就是幅容貌吗？至于这么猴急？”她揭下面具，“阁下可看真切了？在下是不是您口中那位故人？”

    厅中顿时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这是怎样一张脸！不是绝顶美人，只是中上之姿。眉目清丽，身姿纤秀，眉宇间透出的灵秀宛若游龙惊鸿，神情从容，温柔无害，却让见者心中无端生出凉意，宛若极地高山上的雪莲，美则美矣，却无法靠近。她温柔目光里自有天地亘古凌云气象，让见到的人，都觉得自己像是堕在了尘埃。

    这一瞬间，似乎在场众人心里都隐隐觉得她还是要戴上面具为好，这样的容貌太过瞩目。甚至她的气质都盖过了在场所有人的锋芒，当然不包括她身边那个同席的男子。

    闻人岚峥目光平静，似乎对这种效果理所当然。

    这当然不是兰倾旖的真容，是她当初剑挑顾家的专用面具，虽沿袭了她真容的清丽风格，却和她的真容没有半分相似，谅他们也看不出破绽。

    “阁下看清楚了吗？”

    金衣人似乎也被怔住了，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容颜，没有找出一丝一毫面具的痕迹。在场的人有不少易容高手，他执行师门任务时，更是常年变换容貌易容改装，自然更是个中高手。如今面前这一张女子的脸半丝瑕疵也无。的确是真真实实的。他眸中疑惑散去，脸色也跟着变了几变，最后愤恨而森冷地瞪了她一眼，笑意如刀声音如冰，“自然看清了，兰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好说！”兰倾旖权当赞美收下了。

    “兰姑娘不但武功好，人也美。老九好福气！”八皇子见兰倾旖重新戴上面具，似笑非笑道。

    “八哥所言极是，我也觉得自己运气极好。”闻人岚峥不理会众人的目光，淡淡道。

    众人的视线仍然胶着在兰倾旖身上，似乎被刚刚一番震撼震得回不过神来。年老的都惊异兰倾旖的武功，果然极为了得。而年轻男子则是从未见过如此清华潋滟，锋芒内敛的女子，年轻女子更是有些自惭形秽。

    兰倾旖满脑子想着如何借刀杀人，忽听乐声响起，堂上已经开始了酒宴。

 第九十二章 献舞

    一群舞女列队迤逦而出，在堂中翩然作舞，都穿白裙，妆容清淡，柔若无骨，体态婀娜，婷婷袅袅，玉影婆娑。赤足深陷于柔软的金黄长毛地毯，忽急忽缓忽紧忽慢，留下层层鲜明叠影，雪白脚踝上金铃低微脆响，不觉清亮，反更添几分奢靡柔媚气氛。

    座中的女客脸色都不好看，有一部分人神情困倦，兰倾旖心知只要女人在，必然不会谈正事，过不了一会儿，大概便要清场了。

    她瞟了眼闻人岚峥，见他目光清明，半分不为所动，悄悄地用气音打趣，“不打算带几个回去？”

    闻人岚峥斜眼瞟她，淡定答：“如果是你来陪我的话，我或许会考虑。”

    兰倾旖呆了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混帐说了什么，大怒之下反而绽出笑容，探掌，掌成虎爪之形，将手底下某人的腰当成面团，一掐一扭再一转，想必等会一定乌紫灿烂。

    闻人岚峥嘶地吸了一口冷气，就势灌了一杯酒，喃喃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忽见八皇子举杯大步而来，笑道：“适才兰姑娘受了委屈，是小王招待不周，在此赔罪了。”

    “她也配？！”蓦地有人怒喝，打断了八皇子的敬酒。

    八皇子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像吞了一万只腌过的苍蝇般难看。

    说话的自然是横冲直撞的欣幻郡主穆佩蓉。

    穆大郡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指着兰倾旖的鼻子，对八皇子道：“峋哥哥，以她的身份，能坐在这里已经是你宅心仁厚了。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敬酒赔罪？”

    八皇子顿时恨不得一头撞死，他只差说她比你配多了！你怎么就不长点脑子？！

    兰倾旖似笑非笑瞅着，觉得这酒宴真是不得安生了，穆佩蓉果然是个奇葩。她斜眼瞧着她气得泛红的脸，瞟了眼八皇子身后内侍端着的盘子上的硕大酒杯，心中冷笑一声，时机正好，她原本正愁没有脱身法子，这下可算瞌睡碰上了热枕头。

    她接过酒杯，“八殿下，您的心意，小女子领了，先干为敬！”她一饮而尽，爽快一亮杯底，干脆大方，看得在座男人暗暗喝彩。

    她抬手扶额做酒力不支状，心想这里应该没什么危险，自己醉了，八皇子托词让自己去休息，自己正好趁机看看情况探查一下环境，说不准能找到个下手机会。瞟了眼斗鸡似的穆佩蓉，她冷笑了声：“我说欣幻郡主，至于吗？你折腾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个座位吗？我让给你就是！”

    “你……”穆佩蓉涨的脸颊通红，又是羞愤又是难堪又是尴尬，被说中心事无法言答。

    众人暗暗窃笑，神色充满鄙夷不屑。

    难怪宁王殿下看不上欣幻郡主，宁愿喜欢这么个平民女子。是个人都会选这个平民！女人可以不聪明，但不可以不识趣，不懂得看男人的心意。八皇子摆明了就是想支开女眷单独谈事，她闹腾个什么？搞得八皇子难以下台。

    兰倾旖托着头，不胜酒力地向八皇子告了个罪，总算化开了这僵局。对方立即派侍女送她出去，她跟着侍女一路进了后院客房，将路途记熟，随即不动声色点倒侍女，换穿衣服，刚刚出了房门，对面墙上的月洞门里忽然出来一人。

    兰倾旖呆呆地盯着那人的面容，脚下忽然打了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人轻衣缓带，意态风流。黑色的袍角似一缕黑云招展，仔细看袍子也并不是黑的，泛着细碎的银光，显得皮肤越发的白皙。容貌妖孽，眉如墨画，一双眼睛如虚空般幽暗深邃，深不可测。唇边好似挂着一抹邪魅的笑意，却又带着淡淡讥诮，似隔着岁月洪流看见另一生。

    几分邪，几分魅。

    温九箫。

    虽然那人戴了面具，但兰倾旖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于是她的表情，很有点好看，正和翻书似的刷刷地变化着，最后定格成一种吞了死苍蝇的表情。

    温九箫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变脸，唇角笑意浅淡。

    “七七，晚上好啊！”

    尼玛！姑娘我不见到你就真的好了！兰倾旖差点抓狂。这家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她脱口而出。

    温九箫不答，只对她招了招手，“跟我来！”

    兰倾旖垮了脸，觉得自己就这么乖乖跟去很丢人，可又不能不跟，她略微磨蹭了一下，迅速追上。进门时她抬头看了眼门牌，漱玉阁。

    她嘴角抽了抽，敢情这还是他的专用地盘？！

    进门后她随意一瞥，脸色立即黑如锅底——

    桌上居然有面琉璃镜！镜子里赫然映出闻人岚峥那伙！尼玛！这岂不是说刚才那边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底？一想到自己和人争风吃醋的场面被这个混帐看见，她顿觉眼前一黑天昏地暗。

    完了，这下还不得被这个混帐嘲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碧云楼是你的产业？”她很快恢复淡定。除了主人，还有谁能搞这种把戏，这么堂而皇之地用镜子偷窥客人？让人知道了还不得翻了天？

    “是啊！”温九箫笑吟吟答，“这里是在建立之初我亲自设计的，用琉璃镜利用各种原理，配合机关暗术，可以看见楼中各处风景，整个碧云楼都可以收入眼帘。怎么样？不错吧？！”

    兰倾旖瞟了眼房梁上密密麻麻的镜子，阴森森冷笑，恶毒地想这个用来偷窥女客似乎同样很方便，这家伙该不会偷看女客洗澡换衣上茅厕吧？！无声无息做淫贼色魔？！

    温九箫斜眼瞟她，看她目光灼灼神色恶毒表情狰狞笑容充满猥琐，觉得自己头有点疼，这不着调的女流氓在想啥呢？脑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

    “过来看！”他不耐烦招手。

    兰倾旖上前，瞧见那边酒宴正酣，女客早已被清场，相互之间谈笑风生，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笑里藏刀。

    “这个人！”他指了指金衣人，“你认得吗？”

    “你具体问哪样？”兰倾旖挑眉，“名字我不知道，来历倒是清楚。”

    “你认出来了就好，免得我多费口舌。”温九箫点头，对她的眼力很满意。他凝视着兰倾旖，正色道：“你应该有想过对他下手吧？只不过老八那边不好交代，毕竟他是皇族，你是平民，场面上不好对付。即使有闻人岚峥的庇护，你行事也多有顾忌。”

    “所以……”兰倾旖眉梢挑高。

    “你去献舞，顺便杀了他！”温九箫也不废话，“只要你杀了他，余下的都由我来处理，我可比你方便多了，保证让老八找不了你的麻烦。别和我说你不会跳舞！你在封廷崖练成轻功，身体柔韧度极好，又跟了阿玉儿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你压根没学舞！”

    “你耍我？当着他们的面杀人，肯定被发现！你当他们全是瞎子？再说那里不乏高手，在他们面前不说杀人了，想伪装都难，他们认出我来怎么办？”兰倾旖没好气。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真这么简单，刚刚在酒宴上她就杀了金衣人了，还用得着他来说？

    “那就是你的事了！你自己想办法！”温九箫展露出十分热情，甚至在兰倾旖看来和幸灾乐祸脱不开关系的笑容。

    “你……”兰倾旖气结，开始使劲磨牙。半晌，她甩手，冷声道：“叫人来！”

    “干什么？”温九箫挑眉。

    “叫人给我梳妆换衣！”兰倾旖恶狠狠瞪他。

    “好极！”温九箫神色满意，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和兰倾旖身形相仿的，冲她福身行礼，声音温柔：“还请姑娘将面具交给婢子，由婢子代替姑娘去客房休息以防万一。”

    兰倾旖瞥了眼温九箫，心想这家伙果然设想周到。她取下双层面具，一并交给婢女。另一个身形娇小的，立刻领着她入了后堂。

    时间紧急，两人也不打算费事，迅速给兰倾旖化妆完毕，婢女请她去挑选舞衣。她目光一扫，选了身深红铺金凰绣舞裙。秉承一鸣惊人万无一失的宗旨，她想了想，“准备笔墨，我要作乐谱。”

    婢女一怔，快速取来纸笔。

    她提笔，胸怀激越，心中回荡不休的不知是冬日的雪夏日的月还是红枫的肃杀雪山上的风。她唰唰而下行云流水，凭着一股气，思如泉涌一气呵成。

    她拿着墨迹未干的乐谱出去，温九箫正等着。见她出来，满脸微笑地递给她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她接过，仔细戴好，冷笑着撕下一半乐谱，将另一半递给他，“想让我去献舞，行！但你也别想占便宜，奏乐的事你得包了！反正我不管你怎么做，我可不想等下我的舞跳好了，乐师却掉链子。”

    “好。”温九箫也不生气，笑意从容。“你放心，一定会尽善尽美。”

    ……

    紫铜炉升腾着灼灼的热气，金丝褥毯上宾主互敬笑容满面。

    宴会进行得很热闹，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众人觥筹交错，言谈甚欢。

    八皇子端着酒杯，暗暗瞥了眼身边的幕僚，幕僚立即会意点头，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掌。

    灯光一亮又暗，乐音忽停，门口突然出现了窈窕身影。

    男人们的目光微微发直。

    门外夜色如墨，灯光浅红，似女子颊上一抹微红，慢慢点亮这夜晚的荒寂。而那女子的流丽身形，便映照在这背景中，映一抹摄人心魂的美妙曲线。从颈到肩，从肩到腰，从腰到腿，都是言语难描的玲珑秀致。妙姿天成，娆媚华艳。若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身体，能长成这样恰到好处。纤细处一分不多，丰满处亦一分不少。最顶级的画师如有神助也难以一笔描出这样曼妙的起伏。

    在场的男人都是所见美人多矣，但也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轮廓，不由目眩神迷。

 第九十三章 美人杀机

    兰倾旖平时的衣服都宽大飘逸，难以看出曲线，她又不注重打扮，自然减少这种丽色，如今盛装丽容，效果是惊人的。

    闻人岚峥一眼扫过，似乎忽然怔了怔，不过这怔愣一闪而逝，别说其他人，就连坐他身边的穆佩蓉都没发现。

    描着金红眼线闪着淡淡星光的眼角微微上挑，眼睛流眄生波，泛着盈盈水光，如一汪湖泊般晶莹透彻。

    男人们都开始喝彩。阅遍美人的花丛老手，都知道仅凭这双眼睛，这女子就当是极品。这样的女子，在床上，绝对会是男人的恩物。

    定力略差的，下腹已微微发紧。

    闻人岚峥脸色微沉，眼珠乌黑乌黑，流转着危险的光芒。

    纤细修长双臂伸展，三百六十度大旋转，如流光飞舞，她已舞至厅中。

    凰绣深红舞裙刹那飞展飘摇，如九天鸾鸟婉转梳羽掠翅，霓霞七彩，闪亮生光，灿烂如锦绣耀日。

    炫目先机，耀花了男人们的眼睛。

    一缕笛音悠悠响起，曲调热烈激扬，炫动着如火的热情。

    乐师伶人们按弦拨丝，八音齐奏，乐音飘扬，配合得十分默契。

    原本兴致索然的六皇子一怔，瞬间直起身，目中神采大放，神色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曲子？怎么我从来没听过？”

    八皇子也怔了怔，他只知道这一环的舞女献舞是重头戏，却不料效果如此惊人。这曲子他们从来都没听过，莫非是乐师新谱的舞曲？

    这是一段快舞。女子身姿柔韧，身形婉转灵活，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舞动，赤足如莲，嫩白如玉，凌波微转，翩跹踏月。金黄地毯仿佛化作了一泓碧水，托起一朵绝世红莲。

    闻人岚峥瞟了眼那雪白双足，眼底光芒如针。

    舞步翩然，单足点地三百六十度一个大回旋。

    定格的一刹身姿是芬芳千里婉转浓丽的大丽花，剪破春风，惊破月色。

    旋转的身姿急速，衣上彩凰也似在天际飞舞般炫目，占据了他人眼中天地。

    兰倾旖没学过系统舞蹈，倒是看过不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又过目不忘，记住了不少动作。她长这么大只认真学过一支水月舞，不过那支舞她还没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跳就要死人。她没打算将这里的人全部杀光。那就自主创新，弄一支他们都没见过的舞曲，凭自己的感觉现场编舞，反正也没人看过，谁都不能说她跳错了对不对？

    红裙翻飞，满室都是她旋转的光影，七彩舞裙闪耀的霓虹霞光间，她裸足映一抹耀目雪白，舞步灵动如水上飞燕。半掩半现舞裙间，展露出一张仿若冰雪溶成的娇颜，华美若火焰中吐露的艳莲。不点丹朱天生绝艳的红唇点缀淡淡晶光，眉间朱红花钿璀璨，映衬得她眼波灵动。柔软双臂舒展如练，掠起放下弯曲挥动都是往人的虹膜中刷一层亮丽色彩。

    勾转、飞旋、劈叉、下腰、斜翻……从指尖到足尖，都诉说着人体的柔软缠绵。彩衣凰绣，朱唇柔膝，艳丽得压下了这满室的锦绣辉煌。

    男人们看得入了神，很难想象人体可以如此柔韧，仿佛指尖一招便可掌上作舞，锦缎彩练般浮沉曼妙。

    跟这般绝色相比，他们府中的侍妾美姬什么柔若无骨都是扯淡，这才是真正的柔软灵活。

    所有人都不错眼珠地看着，没人再记得警惕，连伺候的侍女和角落里负责奏乐的女伶人都震惊而嫉妒地紧紧盯着兰倾旖，想要记住她的舞姿。

    八皇子倒吸着冷气，喃喃道：“这真是……凤凰！这是当之无愧的凤凰！”

    “是极！”眼高于顶，满脸“你们黎国人都是土包子”的金衣人，也赞不绝口。“我在外闯荡多年，见过的舞少说也有一千，却没一个比得上今日这场，这才是凤凰。殿下果然费心了。不知……”他斜觑着八皇子，意思已很明显。

    八皇子怔了怔，心中暗骂这人刁滑，在场的男人恐怕没有一个看这舞女不动心的，偏偏自己是主人。本来还打算留给自己享用的，想不到这人这么挑明了。他暗暗心痛一番，点头应了。

    毕竟女人再美再难得，都不是唯一的选择，哪里比得上大业的重要？这人暂时得罪不得，大不了等到日后他没了利用价值杀了他，把那美人夺来享用就是了。

    闻人岚峥握紧了筷子，眼底厉光一闪而过，心中暗暗盘算这金衣人着实可恶，得马上弄死他，不然出不了这口恶气。还有老八，也不是个东西。暂时杀不了也得狠狠地给他个教训。也不看看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连他的人都敢打主意？！

    兰倾旖自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也不生气。反正这金衣人在她眼里就是个死人了，她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计较，想打她的主意？那也要有命才行！

    金衣人眼光紧紧粘在了兰倾旖身上，端着空酒杯发呆。

    侍女趁机上前，笑意盈盈地给他满上酒杯。

    “你站开些，别挡着视线。”金衣人漫不经心地摆手，喝了点酒。

    侍女讪讪地退下了。

    八皇子看在眼里，也不在意。男人们此刻相互理解——美色当前嘛！如此销魂摄魄独一无二直如天魔之舞在前，错过一瞬都是可惜的。

    “这般美人……”金衣人目不转睛紧盯着那宛若天神之笔精心描绘的身形，连酒水的味道都没注意，道：“不愧是殿下精心准备。”

    “过奖过奖，愧不敢当。”八皇子笑得爽快，心里可一点都不爽快。这美人他先前也没见过，是他属下特意抽调来的，早知道这么出色，一定要先自己用过再说。

    金衣人喝着酒，凝视了兰倾旖半晌。之前一直是快舞，没人能看清她的容貌，此刻曲调稍缓，她步子慢了下来，男人们才有机会看清她的容颜。

    金衣人眼睛一亮，目光更加灼灼。

    八皇子暗暗咬牙，心中越发后悔。

    香风袭人，环佩叮当，兰倾旖已舞到了金衣人面前。

    她单足脚尖点地，展臂旋转，舞裙哗啦一下展开，裙裾飞扬，宛若凤凰起舞。

    而她整个人则如同一朵团团开放层层吐蕊的深红牡丹。

    寻常舞女很难有她那样的腰力，这种舞裙为求美轮美奂，用了不少宝石金银做装点。尤其是裙裾，用金银双线和金片做成了凤凰尾羽状。美则美矣，却十分沉重。别说快舞，就是一般动作，都不易做到。所以很少有舞女选择这种舞裙。

    舞裙遮住了八皇子和其他人的视线，对于金衣人，却在此刻看见了女子舞裙下纤细笔直的长腿，他忍不住心中一动，觉得身体微微燥热，他抬手扶额，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喝多了，需要“休息”一下。

    抬手的瞬间，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何处有烟雾一闪。

    他怔了怔，很要命地怔了怔。

    他一怔之间，那绝色舞女已顺着旋转之势弯腰，手指在小腿上一抹。雾色一闪，扑入眼帘。

    他听见一个声音，温温柔柔地，带着笑意地，响在耳畔。

    “乖乖睡一觉，姐姐就不陪你玩了。”

    来不及震惊慌乱或者求助呼喊，此刻什么情绪什么想法反应都来不及，他只能本能地，拼命地向后仰。

    关键时刻，他却觉得胸口一痛，全身一软，再也提不起力气。

    然后他觉得胸口一凉，像冬日里被人往胸口塞了把雪，似乎根本没感觉到痛，凉意却瞬间传遍全身。

    一生里最后看见的，是那彩绣凰舞的深红舞裙点尘不惊地，婉转翩跹地，扫过自己的眼帘。

    笛声似有若无，她袅袅婷婷舞到场中，此刻一群舞女纷纷上场，很快遮住了她的身形。她也不和人争，翩然退场。

    笛声轻轻悠悠，很快换了另一曲调。

    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只有一直认真听这首曲子的六皇子目光一闪，眼中有淡淡疑惑。这支曲子，明明只奏到一半还没奏完，怎么突然换了另一曲？

    对面的闻人岚峥突然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垂下眼睑，若无其事地喝酒。

    金衣人一动不动，微笑着紧盯前方，八皇子举杯向他敬酒，他依然是这个表情。

    八皇子怔了怔，发觉不对劲，脸色立即变了。他身边的幕僚上前，轻轻拉了拉金衣人的衣服。他啪的一声，倒下了，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血。

    显然，他已经死了。

    八皇子脸色顿时铁青，扔下酒杯站起身，“快来人，捉刺客。”

    门外的护卫闻声都飞快跑了进来保护主子。

    八皇子脸色极其难看。自己请来的帮手竟然在自己设办的酒宴上被杀，而他竟然还没发觉！不说这人的死亡带来的实力折损。仅仅这件事传出去，就足够让他颜面扫地！

    “赶紧传大夫！”

    乐师们惊慌地伏倒在地，侍女们脸色发白惊呼躲闪，舞女们抖成了筛糠，厅中乱成一团。

    人来人去，惊呼乱叫之中，大夫急急忙忙赶来，查看金衣人的伤势，发现他是中毒死的。因为，金衣人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被伤的痕迹，他面前的酒水食物经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根本无法得知他是如何被下毒的。

    “下毒的一定是刚才那个舞女。”八皇子仔细观察着尸体，脸色黑如锅底，怒不可遏地吼道：“马上去把她抓来，抓不到就派人去找！这么快，她来不及出城！这么晚了，就是她到了城门口，城门也关了。给我搜！一定要把她找出来！审问负责抽调这舞女来此地的人，怎么回事？这人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被人调包？”

    “王爷莫急，府中有这舞女的资料和画像，回去调出来看看便知。”幕僚擦着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连声劝告。

    一片狼藉中，默不作声看戏的三位皇子都在暗暗偷笑。无论如何，老八实力折损，对他们都有利无害。现在扳不倒老八，折断他的羽翼也不错。如果能够趁这个机会让老八彻底无法翻身，那就更完美了。

    心知肚明的闻人岚峥慢悠悠地饮尽杯中酒。

    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怎么利用。别人没看见，他刚刚可是看得分明。

    兰倾旖借着弯腰动作的掩饰，从小腿上撕下一层薄薄的假皮，取出一小包毒粉……

    他心情不错，站起身，潇洒告辞。

    “慢着！”八皇子阴森森出声，拦住了他的离去脚步。“还请诸位留步！”

 第九十四章 对峙

    “八哥想做什么？”闻人岚峥倏地回首，目光亮若锋芒，语气也有几分阴森。“莫非是想囚禁我们不成？”

    二皇子、六皇子相视对望，面面相觑。

    八皇子冷笑不答，手一挥，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老八！你这是什么意思？”脾气相对最为暴烈的二皇子转头，怒目而视。“莫非你怀疑我们是凶手，想将我们扣押不成？别怪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没提醒你，就算你怀疑是我们下手，也要拿出证据来，否则这事就算闹到了御前，也是你没道理！”

    “老八你什么意思？不妨说出来参详参详！”六皇子慢吞吞道。

    “八哥该不会是伤心过度行为失常？”尾音微微上挑，闻人岚峥笑意温柔，语气却怎么听怎么森冷。

    “三位误会了。”八皇子虽然笑得温文尔雅，眼神却还是有一丝狰狞怎么也掩饰不住。

    闻人岚峥表示理解，地上那具尸体本身并不可怕，但估计这世上没几个人敢惹脾气乖戾阴鸷又护短的顾歇。出了这种事，下手的自然不会被放过，八皇子同样会被问责。

    “不管怎样，还请三位暂留此处，静候凶手缉拿归案。”八皇子态度坚决。

    “笑话，谁知道你能不能拿到凶手？你能确定凶手就是刚才那舞女？就算真是，谁知道你何时才能拿下她？若你过个一年半载才能拿住人，难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一年半载不成？”二皇子语气嘲讽，冷笑如刀。

    “这就不劳二哥操心了。”八皇子语气平静，瞥了眼闻人岚峥，他意味深长地微笑道：“老九你的那位红颜知己，似乎还在后院客房休息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闻人岚峥面色清冷，阴测测地问，眼神森然。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精妙的毒药，能够做出来的人不多呢！最起码此时在这碧云楼里没几个人能做出来。”八皇子无所谓道。

    “笑话，你见过哪个刺客来杀人，还会现配毒药的？能做出来的人不多，不代表没有！想栽赃陷害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污蔑他人，你也要找个可信的理由！”闻人岚峥冷笑，“怎么？天底下就她一个医药圣手不成？你凭什么确定这刺客和毒药都和她有关？证据呢？”

    “证据？哼！谁能证明她一直在房间里休息？”八皇子打定主意将这件事赖到兰倾旖头上。反正这些人是为杀她而来，出了事自然要算到她头上！

    “八哥这话好没道理，明明是你派人将她带下去休息，如今却说无法证明！八哥你不会如此心慈天真，连派人看守都没有吧！不对，派去的人是八哥你的下属，自然听你的话，你要让他们指鹿为马，硬说她不曾在房中休息，要将这凶手之名扣到她头上，小弟也拿你没办法是不是？”闻人岚峥半步不退，针尖对麦芒，犀利反问。

    事关自己利益，两人都坚决不退步，相互对视，脸上带笑，笑里藏刀，刀上淬毒。每个字都如雪里深埋的长剑，迸射着森森寒光。

    ……

    “哎哟哟，刚才老八那声惊呼，真该去小倌馆卖唱，难得如此震惊之下能爆出这么尖利的声音。”兰倾旖忙着嗑瓜子吃零食，盯着琉璃镜中某人形如斗鸡眼的难看德行，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这算不算狗急跳墙？”温九箫饶有兴致地看着，笑意凉凉。他也不客气，从兰倾旖面前的盘子里抓了把瓜子，被兰倾旖毫不客气反抢了回来。“要吃你让下人给你送来，不准动我的！”

    “小气！”温九箫嫌弃。

    “其实这也不奇怪，老八这么惜命，自然不好得罪顾歇，必然要找个替罪羊给顾歇做交代。还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吗？”兰倾旖仰天吐瓜子壳，撇嘴不屑。微微上挑的眼角弧度几分凌厉几分森然。

    “所以你下手才这么决然？与其给人背黑锅，不如先下手为强坐实了这个罪名！”温九箫唇角笑意阴冷，那笑只挂在半边唇上，看上去渺远而冷。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反正我们和顾歇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我不介意把她往死里得罪。”兰倾旖忽然皱眉，“这瓜子炒得不好，五香瓜子的五香味道太浓烈，都失了瓜子的味道，只剩下佐料的味道，回头我得空了自己炒好了派人给你送去。”

    “行啊！我求之不得！”温九箫也觉得这味道不佳，有人给送来正好。

    “那家伙好歹是顾歇门下，地位也不算低，就算再怎么好色，也不至于那么逊，警觉性那么低，你做了什么手脚？”兰倾旖随口问。

    “七七，你难道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吗？”温九箫笑得特别无辜。

    兰倾旖瞟他一眼，转过头，满脸嫌弃和不屑。

    笑得忒贱！

    “你给他下了媚药？难道下在杯子上？只有这样才不会留下痕迹！可你怎么就能确定自己不会弄错人？”兰倾旖不解。

    “聪明！”温九箫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当然不会弄错，你刚才又不是没看见他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德行！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和他人共用杯盏？他的东西都是特别看护的。药下在杯子上，酒水一冲自然不留痕迹，里面我让人下了欢好凝香露。前头雨霖别院里常用这种药。这是一种最普通的媚药，主要是用于闺房间的情趣，药效温和，至少半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但效果极好。雨霖别院的姑娘通常会加一些欢好凝香露在香薰炉里，随着香味的旖旎飘渺，加上百花酿的酒力，客人的欲望会在无形之中发挥到淋漓尽致。即使他闻出了不对，也不会怀疑什么。再说……”他斜眼瞧着她，左瞧一眼右瞧一眼，笑容充满了兴味，“你的舞跳得那么勾魂，把厅里的男人们全都迷了个七荤八素，就是味道不对，他也闻不出来！”

    啧啧，他刚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从她进那道门开始，那位的脸色就不好看了，那眼神……他看了都觉得脊背发凉。也不知道那位有没有气得内伤。只怕某人今晚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我没听过有哪种媚药会让人骨酥筋软行动不便的。”兰倾旖面无表情。

    尼玛！以为我是瞎子，看不见你的幸灾乐祸吗？这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用百花酿配合欢好凝香露可以催情，自然也可以用其他东西做别的用途。用上我那里的醉颜红，也就有那种效果了。”温九箫笑意浅淡。

    “既然如此，你干嘛不直接下毒毒死他？非要让我出手，兜这么大的圈子。”兰倾旖觉得他闲着没事多此一举。

    温九箫微微一笑，指了指镜中映出的兄弟四个，“在我眼里，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两嘴毛，他们斗得死去活来的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插手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

    兰倾旖沉默。的确，以温九箫在黎国的地位和实力以及闻人炯对他的倚重，别说他插手，就算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谁谁有帝王之相，恐怕这场储位之争都会尘埃落定大局已定。他这么多年不理朝政，为何要在此时多事？

    “若非老八搭上了顾歇的线，我根本不会管这事。”温九箫眼底冷意浮动，讥诮道：“让他们去争，都死干净了也就没得争了。”他瞟了眼兰倾旖，眼底神情淡漠如烟，“你既然身处这个圈子，那就由你来好了，免得我出手引来有心人的注意。不过，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小心玩火自焚。”

    兰倾旖扁了扁嘴，叹气，“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不管结果怎样，我对自己做过的选择都不会后悔。”

    “你该回去了，现在时机正好，苏婷丫头正好到门外的长廊，你去换下她神不知鬼不觉。”温九箫挪动着琉璃镜，映出长廊上的场景。

    兰倾旖摇头，“得了吧！现在外面肯定是严阵以待三步一防就等着抓破绽。我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苏婷若是应付不来，你打算怎么办？”温九箫挑眉，笑容依旧，几分幽魅几分邪气。

    兰倾旖面不改色答：“人是你**出来的，计划是你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出了事自然由你负责。”

    温九箫嗤地一笑，“你就笃定了我不会暴露自己是不是？”

    他想暗箱操作，自然要让手下撑过明面场景，不然岂不是只能他亲自出面？

    兰倾旖点头，干脆利落答：“没错！”

    温九箫：“……”

    屋角金铃忽然响起，声音或急或缓，频率不齐。兰倾旖怔了怔，“这是……什么意思？”

    温九箫分辨着金铃声，笑道：“苏婷在向我通报老八的布置，看来他对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关注。她说让你去，怕自己掌不住情形。”

    兰倾旖挑眉。关注是正常的，也不想想老八因为她承受了多大损失。可这时去？

    “去吧！没事！”温九箫拍了拍她的肩，“长廊拐角有机关，只要你速度够快，苏婷会办妥的。”

    兰倾旖无奈点头，转身出门。

    回形长廊搭在水上，底下水纹悠悠水声淙淙，兰倾旖贴着廊底木板到达拐角，一拉微凸的木板，果然出现了门户，她跃入其中，扣了扣墙壁。

    墙上的巨龟浮雕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廊下灯光明亮，特制的具有穿透力的光，映在浮雕上，和拐角探灯灯光交织成一片，原本清晰的光照，反而开始模糊。

    典型的灯下黑。

    兰倾旖唇角浮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灯光如果映得不对，照样照不出什么东西。

    苏婷以最快速度摘下面具递给她，飞快退进了浮雕后的门户。

 第九十五章 你好意思问动机？

    厅堂里气氛冷凝，剑拔弩张。见到兰倾旖进来，八皇子目光凌厉如剑，闻人岚峥眼神深邃难懂难明。八皇子吃人般的眼神没能吓到兰倾旖，她反而被闻人岚峥似笑非笑注视的目光吓到了。她觉得，比起八皇子的青面獠牙喊打喊杀，闻人岚峥的笑才让人感觉压力更大，因为你会觉得你心里想的一切已经被他知晓，而他在等着看你笑话。

    那种感觉，不啻于当面裸奔。

    当然，以她的定力，不会有裸奔感，她此时却有忧伤感。

    看样子他对自己刚才的献舞意见很大，等下散了，他该不会动手打人吧？

    她很明媚地忧伤了，但此刻环境不对，她只得调整好情绪，直视八皇子的眼睛。

    “八殿下，请。”她笑意盈盈。

    闻人岚峥挑眉。咦，角色转换得倒是挺快挺自然的，这女人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八皇子目光暗沉，冷冷瞪着她。

    兰倾旖若无其事，伸手挽起鬓角垂落的长发，她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缓缓一笑，笑意里透出几分讥诮几分不屑，“殿下唤我来所为何事，刚刚在来的路上已听人说了，即使侍女回报，我在客房里半步未出，殿下也会将这杀人罪名扣在我头上。既然这样，咱们就来个最简单的。殿下一口咬定我是杀人凶手，那么请问，动机呢？我为什么要杀他？”她饶有兴致诚恳求教，一副不耻下问的姿态，心里却几乎笑破了肚皮。

    八皇子胸口急剧起伏——气的。

    这个兰倾旖，永远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她竟然敢在他的面前，问她的杀人动机！

    她怎么好意思问动机？！

    他要怎么说？说这些人本就是为了杀你兰倾旖而来？拔出萝卜带着泥。这话一旦说了必定会牵扯出死者身份，如果让面前这些如狼似虎的兄弟知道这人来自安国第一世家，他自己也就完了。一顶“勾结敌国居心叵测”的大帽子盖下来，他就是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即使他气得五内俱焚七窍生烟，憋得胸口生痛，这话也不能说出口。

    既然说不出来，那么他的指证自然不成立，就算他拼得鱼死网破，将这事闹到了御前，闻人岚峥也不过轻轻浅浅的一句“证据不足”，就能将他驳回来。哪怕他不怕死地说出兰倾旖和死者的恩怨，最后死的八成也是自己，搞不好闻人岚峥和兰倾旖还会因此受到封赏。

    八皇子此时气得全身发抖，进退两难。

    继续追究？不能。这事闹大了，对他的害处最大，一个不慎就是身家性命尽数奉送的结局。

    就此打住？不能。不提顾歇，就是他自己，刚刚闹得气势汹汹势必要追究到底，此时灰溜溜偃旗息鼓，面子里子都得丢光，说不好还会让属下离心离德。

    等？不能。就算通知了王府中余下的顾家人，他们也没资格处理这事。况且他们的身份如今是见不得光的。

    将她扣押？不能。闻人岚峥绝不会将她留在这里任人欺侮，只需他轻飘飘的一个命令将这事捅到皇宫，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秘密暗杀？不能。光看她能单枪匹马剑挑世家就知道她有多强悍，先前追杀了那么多回都没成，顾家都被她逼得向自己求助，更能看出她的厉害。况且她身边还有个武功深不可测的闻人岚峥。就算侥幸成功了，只要她留点证据让闻人岚峥交到了御书房，自己照样得给她陪葬！

    八皇子盯着面前神色温柔外表无害的女子，心腔一阵阵紧缩。

    自从遇上这个女人，自己就没一次顺心过！一次都没有！

    当年费尽心机联合了太子和老四给老九下了毒，逼得他出局。好容易赢来的大好局势，被这个女人扭转了。

    从陇南到玉京，追杀设计了老九多少次？被她拦了。

    苦心搜罗来的帮手，被她杀了。

    无论怎么机关算尽，计划周全，缜密布局，这个低贱卑微的女子，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计划粉碎。

    时至今日，八皇子心中的不甘愤懑一系列负面情绪统统爆发，他只恨自己受制太多，他只恨她运气太好，投机取巧见缝穿针地找到了强大的庇护，恨自己手下太无能，恨宫里的老皇帝看得紧，导致自己处处被动。玉堂金马的当朝亲王一国皇子，斗不过一个卑贱的平民女子。

    此刻他看着这时还能清浅微笑的兰倾旖，想不顾一切下令杀了她，杀了老九，杀了这些和自己争夺皇位处处使绊子的兄弟，干它个痛快。

    可是他不能！

    不仅不能，他还要好言好语地向她道歉，然后周到礼貌地将她送出这碧云楼。

    看着这一刻，悠悠闲闲抄着袖子，散散漫漫含笑凝视自己，气场惊人隐然睥睨的女子，他恨不得搓碎口中牙。

    暗暗深呼吸好几次，在心里默默提醒了自己一万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八皇子，终究还是阴毒不甘地死死盯了兰倾旖一眼，那眼神，比眼镜王蛇毒比极地深渊的冰雪冷比刀尖锐利比僵尸阴狠，换了个人看见必然要一生噩梦不断。

    八皇子硬生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道：“是小王唐突了，还请兰姑娘见谅。小王送诸位，请！”

    兰倾旖的确不同凡响定力超群，那么可怕的眼神，连她身边的闻人岚峥都替她觉得心里发冷，她却像没看见的没事人似的坦然自若。她挥了挥手，示意无碍，随即在明珠灯光下，慢慢，一笑。

    那一笑睥睨众生。

    ……

    六皇子和闻人岚峥、兰倾旖一同走出碧云楼，适才楼中杀气腾腾剑拔弩张的较量他都收在眼底，直觉这件事没表面上这么简单，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兰倾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明明步伐神情都没异常，但心情却似乎很好。

    想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只好将这个疑惑压在心底，想着哪日合适再找老九问问。三人各自上了回府的马车，踏着夜色回去休息。

    车上，兰倾旖端坐如旧，姿态很正经，表情很端庄，动作很严谨。只是……

    “玩得很愉快？”闻人岚峥瞟了眼身边神采奕奕双眸晶亮的兰倾旖，语气很柔和，态度很亲切地问。

    兰倾旖一怔，立马端正了表情，正色道：“怎么可能？这等烟视媚行之地，哪里是我一个女孩子该来的？”

    “是极！所以你这次的举动，我给你记着！回去了咱们再慢慢算账。”

    兰倾旖顿时苦了脸，不就是跳了个舞顺带杀了个人吗？他至于吗至于吗？！“殿下，你不能这样强人所难懂不懂？！这又不关我的事！”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闻人岚峥使劲磨牙，“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以为老八是那么好相与的？”

    兰倾旖撇了撇嘴，“就是因为知道他不简单才要先下手为强！”她瞥他一眼，笑意里带了几分傲气，“你放心，我既然敢做，自然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同归于尽可不是我的风格，我也没那么高尚的情操，可以做到视死如归这么悲壮的地步！”

    她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地挥了挥爪子，“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我累了，等下到了记得叫我。”

    “你……”闻人岚峥无语。

    这一夜，兰倾旖睡得很香很沉。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宫中女眷们身上穿的衣服，也从缥缈如烟的轻纱，换成了厚重的绸缎，不过宫中并未因此沉默无声，依然是争奇斗艳精心打扮。各宫的娘娘，由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不遗余力地想把自己的美展现出来，只为博帝心一悦。

    日子过去了小半个月，就是宁王殿下的生母淑妃的生辰，一大早闻人岚峥在华锦楼挑选了一柄精致少见的三色玉如意出了门。

    淑妃何沛晴在近郊的行宫为自己办寿宴，邀请京中贵妇贵女同乐。

    未曾想就在众人分别上前敬献贺礼时，左相嫡长女霍芷晴的礼盒里竟然放了三尺白绫。

    宁王勃然大怒。

    云城长公主更放言，小小的相府千金，竟敢这么大胆，做出这等不知死活之事，着实该死。左相霍正乾教女无方，有失德仪，更加枉为百官之首。

    若非淑妃娘娘心地仁善，不想在寿宴上闹出人命，霍芷晴说不准此时已死在乱棍之下。饶是如此，霍芷晴也被狠狠一顿好罚，在佛堂里抄了整整百遍经书。

    有心人哪里会看不出其中的蹊跷？

    可是落井下石谁都会，而雪中送炭的……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行宫在不久前良妃才小住过，宫女侍卫都是她用剩下的。想要暗中做手脚，易如反掌。

    以如今良妃的势力和手段，想要捏死霍芷晴，连多余的心机都不用使，这不过是个轻描淡写的警告罢了。

    真要有心，盒子里的东西，岂止是三尺白绫？

    听到消息的兰倾旖淡淡一笑，觉得良妃办事果然利落，不枉自己这般期待。

    以她的手段，想要弄死一个小小的霍芷晴，不管是暗杀还是利用朝堂后宫中的势力，都再简单不过，总算报了成衣店里的一箭之仇。

    这事过去没几天，就是马术比赛的群芳宴。

    这个宴会本是黎国一位擅骑射的皇后所设，无论是皇家公主还是名门闺秀，皆可直接参加此宴。

    皇后逝世多年，中宫之位空缺，高位妃子经过数十年争斗，硕果仅存的不过林贵妃、良妃、淑妃三个罢了。后宫大权这十余年一直掌握在品阶最高的林贵妃手中，这次的群芳宴也由她全程主持。会上分骑和射两部分，胜出者将得到和林贵妃同进晚膳的殊荣和丰厚赏赐。

 第九十六章 后悔了再说

    群芳宴为期三天，最后一日更有阵容奢侈的马球比赛。

    到那一日，赛场上的红黑阵营里，花团锦簇衣香鬓影，入目全是国公夫人、名门贵女、王妃公主……花花绿绿的看花了人眼。

    女子们在马球场上一较高下，出事的还是霍芷晴。

    明明球被半途夺走，不甘之余，用手中球杆刺瞎了八皇子妃坐骑的眼睛，因此引出大乱！

    三公主和八皇子妃都坠了马，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皮肉伤，惊得林贵妃当场从看台上冲了下去。

    之后，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盛怒之下的林贵妃不顾所有人都在场，将霍芷晴狠狠训斥了一番，罚她在马场上足足跪了三个时辰。

    兰倾旖听到消息时，满意地扔开手中书卷，不动声色饮茶。

    这件事闹得极其轰动，上流社会女性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传播极广，衍生出各种版本的传言。其中就有一种说霍芷晴心思歹毒心狠手辣，害得八皇子妃和三公主险些丧命。

    这样的传言一出，别说皇族，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甚至平民百姓家，也不敢为家中适婚男子聘其为妻，这样的女子，娶回去谁吃得消？

    兰倾旖听到这个消息其实有点意外。这可不是她干的。霍芷晴虽然针对了她，但成衣店那事并不过分，她也没吃什么亏，所以没打算和她太过计较，只想着淑妃寿宴那事意思意思折腾她几下就行了，怎么又蹦出来一出？谁干的？

    她想了想，觉得闻人岚峥的嫌疑最大，不过，他真的对霍芷晴这么狠？

    想想也好笑，一连将淑妃和林贵妃都得罪了个干净，想来这些天闭门不出的霍小姐已经恨断了肠子吧！

    穆佩蓉被霍芷晴拿捏得妥妥帖帖的，做了一杆好用无比的枪，被霍芷晴卖了还在替她数银子，可放在如今的良妃眼里，也不过是弹弹指就让她要生要死罢了。这种轻松小事，她兰倾旖甚至用不着自己亲自出手。

    一山还有一山高。

    宫妃的位置哪是那么容易坐的？霍芷晴那点心计，在良妃眼里，压根还不够一个小指头。

    她若要对付霍芷晴，下个命令自然有人替她完成，想弄死她？霍芷晴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除此之外，碧云楼杀人事件果然被温九箫在暗中不动声色地压了下来，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八皇子即使想要报复，也不能拿这件事说事。

    兰倾旖表示满意，觉得和温九箫合作果然很愉快，不枉她出卖了回色相。

    她闲着没事，自己炒起了瓜子，说话算话，要给温九箫送些过去。普通的五香瓜子她打包了大袋，另外自己用蛇胆、杏仁配合其他材料炒了些瓜子，尝了尝味道还不错，初入口味道略显清苦，接着便回味无穷唇齿留香，不知道会不会合温九箫的的口味，她只包了小袋，顺便附了张素笺写了配方和制作过程注意事项，也就当给他尝个鲜，不喜欢扔了就是。两包瓜子她让玉琼送去了兰台宫，怎么处置看温九箫自己的意愿吧！

    没隔几天，宫中便传来消息，欣幻郡主穆佩蓉顶撞淑妃不思反省，罚在府中闭门思过三个月，严禁踏出府门半步。

    兰倾旖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便紧了紧。真的这么简单吗？只是顶撞淑妃才被罚？

    不管这个破烂理由别人信不信，至少她是绝对不会信！

    看完热闹，她去了瑶台月。

    虽是白天，瑶台月也热闹得很，身着仕女裙的莺莺燕燕聚集一处，执笔泼墨，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显得分外热闹。

    兰倾旖觉得有趣，在厅中停留了片刻，听着她们的只言片语。

    她刚停步，就见一个女子将纸镇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嗔道：“不玩了不玩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其他女子笑个不停：“输了耍赖！你羞不羞？”

    有人抬头见了兰倾旖，立即笑了起来：“兰姑娘来得正好，快来评评理，姚竹输急了耍赖！”

    “玩什么呢？”兰倾旖上前，好奇地问。

    姚竹连忙请她入座，回头笑道：“兰姑娘来得正好，看她们还得意！她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半张乐谱，问我可能将它补全，我冥思苦想了好几天都没能做到，被她们笑话了半天还输了好几样东西。兰姑娘快来帮我，杀杀她们的威风。”

    其他女子羞姚竹：“你拉兰姑娘来助阵，赢了算谁的？”

    长案前纸墨微香，乐谱半阕，兰倾旖只瞥了眼就认出这是自己扮作舞女杀人那夜作的曲子。哦，她当时算好了时机，只给了温九箫半张乐谱。

    “这是从哪来的？”她问。

    “六殿下对这支曲子入了迷，在碧云楼和雨霖别院四处寻找作曲的乐师，却没人能说出作曲人的来历，他自己也试着将曲子补上，但怎么也达不到这韵味，无奈之下给咱们这边和天舞银河都送了一份，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将之补全。”姚竹满脸羞恼：“偏生她们拿了这个来折腾我！”

    “看来你先前应该赢了她们不少东西，不然她们怎会齐心来为难你？”兰倾旖失笑。“可惜了我也不会，只怕爱莫能助。”

    她没打算将余下的半张乐谱传出来，就算传也不能在此时以这么显眼的方式传。

    关于六皇子文华高绝精通音律的传闻听了满耳朵，如今倒是亲眼见识了，也难得他在当时能有这份定力关注曲子，还全部记了下来一点都没错。其他男人恐怕当晚都只记得发情了吧！哦，闻人岚峥除外，他只记得发火！

    姚竹失望地垮下了脸，连声抗议要其他女子换一个题目，众女子笑意盈盈见好就收，本也不指望她们能补全，自顾自决定对对子。

    玉琼出现在门口。

    兰倾旖怔了怔，悄悄起身。

    两人上了二楼，关好门窗，相对坐下，兰倾旖已从玉琼的面色上看出了此事的不寻常。

    “何事？”

    玉琼神色复杂地瞅着她，沉默少许，轻声道：“闻人炯在给宁王殿下议亲。”

    兰倾旖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这个不是早就该进行了吗？”

    玉琼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看，像要将她看出朵花来，忍了又忍她还是没能忍住。“小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兰倾旖哑然失笑。忽然想起不久前闻人行云也问过相同的话，能怎么想？不过顺其自然。

    “你该知道的，我和他的身份……”她盯着墙角盛开正丽的山茶花，眼底光芒辽远，夹杂着几分叹息。

    玉琼无语。

    房间里一时静的让人几欲窒息。

    片刻，兰倾旖淡若初雪静若深渊的声音响起。

    “具体人选有哪些？”

    玉琼仿佛牙痛般嘶地抽气，看她的眼神夹杂着震惊的不可思议。

    她瞬间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她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嗯？”音调上扬，声音淡漠，带着不耐烦、不满，和冰雪般的冷意。

    玉琼心头一颤，连忙垂下头，轻声回禀：“最有可能被选中的有四个，霍芷晴和穆佩蓉不提，另外还有兵部尚书的嫡次女郭悦盈和林大学士的嫡长女林依芮。”

    兰倾旖想都没想首先排除了穆佩蓉。无论是她背后的势力还是她本人，都没有可取之处，废物一个，要来干嘛？若是要韬光养晦，她倒是个选择。可现在只差兵戎相见，哪里还要韬光养晦？

    兵部尚书的女儿也不合适。兵部本就是闻人岚峥的势力，再迎娶尚书女一来没必要，二来也容易招来老皇帝的猜疑。

    大学士之女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大学士这个官职，算是满朝文武中最接近皇帝的，要说对皇帝的了解，大学士认了第二就没人认第一。虽然大学士不能在明面上给予支持，但暗中的关注看似微小实则关键，消息也灵通。况且这位林大学士和八皇子妃的生父刘大学士素来不和，已明争暗斗了十余年。

    而霍芷晴……她本人倒是不错，可霍正乾那只老狐狸不是个善茬，就算娶了霍芷晴，也未必能得到他的全力支持。

    “林依芮为人如何？”她淡淡问。

    家族支持不及个人素养。以闻人岚峥的傲气，也不屑用联姻来拉拢大臣。给他找个贤内助相对更重要。

    “林依芮姿容上等，但为人嚣张跋扈，不及霍芷晴温良贤和。”玉琼一语带过。

    “那就定了霍芷晴！”兰倾旖一锤定音，“通知良妃，设法促成霍芷晴为宁王正妃，可与淑妃合作。”

    “小姐！”玉琼勃然变色。

    “好了，就这么办！”兰倾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没啥好质疑的，她不可能，那么余下的在闻人岚峥眼里都一样。既然如此，就只好矮个子里找高个子，为他选个最合适最有用的。

    霍芷晴刚刚好！

    “小姐，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玉琼神色不忍。

    “不必了。”兰倾旖摇头，眼神朦胧如云山雾罩。

    “爱恨如狱，就此终结，未尝不是件好事。”

    “小姐，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呢？”沉默良久，玉琼低声问。

    兰倾旖回眸凝视着她，仿佛要看清她内心深处，半晌，她朱红的唇缓缓挑起，一抹戏谑的笑。

    “那就等到我后悔那日再说！”

 第九十七章 暗室独处

    闻人岚峥这几天疗伤，闭门不出。房中重帘深垂。门窗都闭得紧紧。

    用大量的水和药物治伤，为此特意在屋后开了个小水沟连到池塘里，大量乌黑的药水源源不断流出，屋顶上睡着的护卫们聚在一起兴致勃勃。

    “密室独处，孤男寡女。”一名护卫两眼放光。

    容闳神色兴奋，满脸红光：“来来来，都赶紧下注，看看是主子将未来夫人吃干抹净，还是未来夫人霸王硬上弓。”

    一大群人立即叽叽喳喳地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聒噪得宛若一万只鸭子在叫。

    最后一群人毅然开了赌局。

    暗室里，兰倾旖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这几日太过着急，用了猛药给闻人岚峥治疗，少不得要耗费精力用金针渡穴促进药力释放，导致自己受了内伤。

    她看了眼泡在药水中的闻人岚峥，思考着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别太紧张，不然会导致肌肉紧绷，最后银针会移位。”她看着浴桶中静坐的闻人岚峥，淡淡提醒。

    药水正一点一点地变黑。

    昏暗室内，闻人岚峥眉头紧皱，一双浸了水的长眉越发显得乌沉若玉。

    兰倾旖看着他，心里也有些佩服。

    这个法子效果虽好，但对于他而言，却极其痛苦，即使是沙场老将铁打的汉子也经受不住这种地狱般的痛，鬼哭狼嚎无法继续。可这人还真能忍。

    这才是真正的钢铁心性。

    她看着表情平静的闻人岚峥，见他脸色苍白如落霜的纸，颊上的发都已湿透，乌黑地黏在额头和颈项，越发显得肌肤如雪苍白。

    兰倾旖眼见他额头豆大汗珠不住落入水中，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这是个连灵魂都蕴满力量的男人，真正铁骨铮铮当如是。

    她觉得自己该为他高兴，心里却如同山压得一样沉重。

    她不时走过去查看银针有无错位，在满是药味的房间里想着该在什么时候使用火蟾蜍。

    看着闻人岚峥精致的侧脸，她有些恍惚，记忆浮沉，她又想起了幼年。

    一室的黑暗中，她感觉自己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渊，看不见出路，还好，她后来遇见了言旷。

    她能有幸拜入言旷门下，习得这一身高明医术和高绝武功，没什么好不满足的。

    帝师言旷，名动天下。他曾教出好几位千古明君，是天下人人敬仰、各国公认的帝师大人，各国皇室都以延请到他为荣，各国天子无论英明或庸碌，都敬他如神，但他已有几十年不涉足宫廷。

    兰倾旖是他唯一的一位女弟子，即使她什么都不做，仅凭言旷弟子这个名头，也足够她一辈子锦衣玉食了。

    但兰倾旖从来不敢将这事泄露出去，所以至今为止，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从来不提师傅叫什么名字，反正山野高人收徒弟时，也多半不愿意告知姓名，这样推说不知道师傅的名字也不会有人怀疑。

    她这边出了会儿神，再看闻人岚峥时就发现有几根银针错了位，立刻箭步窜上去将银针扎回原位。抬头见他额头滚滚汗珠直下，她那小得可怜的一咪咪怜惜突然泛滥了，找了块干净毛巾给他擦掉汗水，“疼就别硬撑，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十四岁便上战场，早不知人间疼痛。”闻人岚峥闭着眼睛，淡淡道。

    兰倾旖听见他语中似有深意，心里微微一震，随即心头犯疑：“可你的眼睛——”

    “十七岁时才瞎，瞎了眼睛，自然无法再呆在战场上，只好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她却从中听出了丝丝哀凉和嘲讽，心里叹了口气。

    伸手试了试水温，已经冷了。

    “快点起来，我叫人来换水。”

    闻人岚峥懒洋洋地应了声，自水中湿淋淋站起。

    水波哗啦一声竖起水晶墙，他洁白的手臂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兰倾旖瞥了一眼，闻人岚峥有练武之人紧致流畅的肌肉，却没有练武之人的青筋虬结，肌肤光滑，泛着玉般光泽，微微凸起的锁骨肩骨，精致的像一柄玉如意，泛着晶莹的水色，不断有水珠滑落，所经过的肌肤越发剔透，黑暗中光泽粼粼，确实是养眼的好身材。

    一群护卫应召而来，神色兴奋，眼神鬼祟，目光灼灼发亮，像点了一百瓦的大灯泡。

    目光在孤男寡女之间扫来扫去扫来扫去，扫了半天还是没能看见自己希望看见的一切迹象。

    护卫们很忧桑。

    护卫们很哀怨。

    主子你为什么不主动一点呢？

    兰姑娘你为什么不大胆一点呢？

    你们为什么不热情一点呢？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生米煮成熟饭呢？

    护卫们换过水后眼神诡秘地窜了出去。

    兰倾旖取过桌上早已配好分量的药包，将药材一一倾入水中。

    试了试水温，不错，很烫。正好煮糕点。

    她敲了敲桶沿。闻人岚峥认命地走了过去。

    解开针囊，一排银针寒光熠熠闪动，准确地扎针。

    她随意一瞟，闻人岚峥的肌肤已经被烫得通红。她定下心神，迅速将所有银针扎到穴道。

    针都扎完了，她挽起袖子，将手伸入水中，很快尝到了烫鸡爪的味道。

    幸亏她是个大夫，认穴奇准，这才没有扎错地方，错了一分就会弄巧成拙。

    “你干什么？”闻人岚峥狐疑地偏头看她，还没问完一句话，疼痛感忽的一轻，他瞪大眼睛——她——她竟然在给他按摩穴道？！她的力道拿捏得很准，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缓缓按摩着他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肌肉和穴道。

    一层一层力道水波般涌开，伴随着她传入体内的暖流，他很快放松下来，觉得这疼痛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这倒很难得，想不到这懒女人还有服侍他的一天。

    “怎么不说话？”兰倾旖见他这么安静，奇怪地问。

    “说什么？”隔得太近，她温热的气息落在肌肤上，鼻尖充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来自身体深处干净而诱人的处子独有的天然体香，他的心微微颤了一下，似湖水深处涌出的波澜，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那种颤动细微无声，却持久深远。

    兰倾旖有一瞬沉默，即使她心境清明，但两人此时的姿势着实很暧昧，她毕竟是少女怀春年纪，而且她对这个男人也不是没有感觉，或多或少有些尴尬，所以想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但两人一时间还真没有什么好说的，都是有太多秘密又不够坦诚的人，大概能聊的也就只有风花雪月了。

    她这厢一分神，那边按摩的力道就是一缓，闻人岚峥靠着桶沿，懒懒道：“左肩再给我按按。你别分神，专心点。”

    兰倾旖脸色一黑，这男人还真把他自己当大爷了？她怨念归怨念，还是很任劳任怨地为他按摩左肩。

    闻人岚峥闭着眼睛姿态甚享受，“倾旖，你早知道我很疼就该早点给我按摩。”

    兰倾旖笑，笑出一口森森白牙：“不是说十四岁上战场，早不知人间疼痛吗？”

    “我觉得，”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表情十分诚恳：“我们缺的不是忍受痛苦的坚韧心性，而是随时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的聪慧头脑。”

    回答他的是兰倾旖在他手臂上的狠狠一拧。

    创造有利条件？你既然这么会创造有利条件，怎么还会中这种毒，将自己搞成这个狼狈样子？

    “前几日，在你桌子上看见了一本《撷芳集》，你竟然还看那个东西？”兰倾旖的语气听着有点怪。

    “哦，闲来无事看看的。”闻人岚峥随口回答。

    兰倾旖扶额无语，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般喜欢读《撷芳集》的都是闺阁女子，你一个大男人，竟然也读这个？”

    “谁规定就只有女人才能读《撷芳集》了？”闻人岚峥很不爽。“诗文知其人，从赫连若水的诗词文章就能看出她绝非等闲之辈，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写出来的。”他眼中光芒暗涌，语气却淡淡：“云国双璧之一，天下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是真正的国之栋梁，文之巨匠。如今赫连若水亲手所作的诗画，是王公贵族极其所能想要收藏的珍品，据说她的字画在市面上价值万金。”

    兰倾旖点头，感叹万千：“那是，她随便做两幅画写几个字卖出去，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闻人岚峥彻底无语了。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能不煞风景？

    煞风景的女人按摩了一阵，觉得累了，就停了手抄着袖子站在一旁看着。

    水温再次冷了下来。

    兰倾旖叫来护卫换水。

    装着火蟾蜍血的瓶子拿在手里，隔着瓶子也能感受到那种火热的温度。兰倾旖皱了皱眉，师兄究竟在养火蟾蜍的时候给喂了多少桑花？药效这么刚猛，出事了怎么办？

    她打开瓶塞，浓烈的血腥味在暗室里飘散。

    兰倾旖笑眯眯地将血倒在碗中，递给了闻人岚峥，同时备好了银针，随时准备施针。

    “喝下去以后，你自己调息，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可能会连续咳血，不过你不用在意，那是清除掉你体内寒毒的必经过程。”

    闻人岚峥闻着浓烈的血腥味，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捏着鼻子咬牙硬灌了下去。

    兰倾旖无声看着他凄惨万分的境况，心里直抽冷气，发誓自己以后坚决不要生病。生病的人太凄惨了。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

    果然不出所料，闻人岚峥调息了不多时就开始面色发红，看上去像是在发热。

    兰倾旖没丝毫犹豫，立刻开始针灸，催动内力助他平复体内乱窜的气流。

    可是这就像是个无底洞，闻人岚峥体内的气流乱窜的太厉害了，她输给他的内力完全不顶用；连金针渡穴都起不了多大作用。

    兰倾旖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慢慢来，只给他喝一小杯，现在后悔也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闻人岚峥体内的气流才渐渐平息下来。

    兰倾旖眼前一阵发黑，喉口一甜，一口血咳了出来，心知自己已经受了内伤。

    她随手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慢慢睁开眼睛的闻人岚峥。

    “没事？”

    “没事。”闻人岚峥任由她把了脉。

    兰倾旖全身压力一松，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终于可以晕了。”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向前一倒，瘫软在地。

 第九十八章 求亲

    点着沉香的室内淡白的烟气缭绕不散，进入了绝对的安静中。

    闻人岚峥呆在原地神色复杂，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抱她入怀低头看着她，怀中少女安静地睡着，似一朵柔软的睡莲盛放在他怀中，他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团软云，心也似漾在了云端，久违的安祥宁和漫上心头，他放松了全身，感受着她带来的安宁，在寂静与黑暗中，默默听着两人紧紧交缠的呼吸声。他伸手揭下了她的面具，指尖膜拜地流连过她饱满的额、细长的眉、紧闭的眸……最后停留在她颊边。

    指下这张清丽的脸刻在心间，在他的记忆中，她一直是那个兼具了大智慧和小狡诈的从容女子，是能够耐住四季风霜和人世苦难折磨和他并行携手一生的人，他微微笑了笑，似乎想到了未来某种美好场景，神情变得愉悦起来，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将手指按在了她腕脉，突然轻轻俯下身去，将双唇印上了她的额头。

    肌肤与肌肤相触，宛若触及了一团软玉一段丝绸，女子的肤质细腻到没有任何毛孔，蕴藏着这世间最完美的肌理。月光流水般的肌肤使他流连忘返，然而月光流水没有这样的透骨香，那样的香气，清淡、柔凉，乍一开始闻不到，稍稍一停之后，才突然喷薄而出，冲刷着人的感官，在意识的脑海里炸开，如同烟花四射般，遍地生香。

    她的肌肤是微凉的，光洁额头被夜风吹得如一块冷玉，或者令人想到冬日月中时，高悬于靛蓝夜空里那一轮满月，玉白的，清冷的，却能照亮所有黑暗的前路。

    他将颊侧在那轮月光上靠了靠，不知道是想焐热她，还是想清凉自己——这一刻忽然火热的心绪。

    他的唇因此慢慢移了下去，从额头，至颊侧，至……唇。

    他的舌尖灵巧地挑开她编贝般的细密牙齿，轻轻一溜就溜进了她的月光之海，他在那极窄又极广阔的天地里遨游，由缓到急，由蜻蜓点水到狂风骤雨，循环往返地漫游过她的世界，将辗转的力度和自己的气息打遍了每一寸空间，将她容纳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气息微凉，宛若极地高山上生长的雪莲，香气淡淡，甜美清丽。少女清新滋味在他唇齿间蔓延，她雪色脖颈很快浮起了一层暧昧的薄红，像淡红的月光照上了深雪。

    “主子，沈公子来——”

    门突然被推开，带入满室的星月之光，光灿如锦地泻了进来。

    容闳的声音卡住了，他木在了门口，睁大眼睛兴奋地盯着两人，眼中闪着灼灼狼光。

    哈哈哈，果然还是主子主动。

    他赢了！

    从容闳的角度看不见兰倾旖的脸，闻人岚峥还是下意识挡住了他的视线。

    “请他去客厅，我随后就来。”

    正延二十六年的冬天，其实来得很早。但真正让人察觉，还是在十一月初的几场寒风冷雨停歇后，气温陡降，冷得人不敢出门。

    宫中已经定下了宁王妃的人选，如兰倾旖所愿，正是霍芷晴。

    听到消息的那日，正是她的十七岁生辰，残月疏星，寒风萧瑟，彼时她正坐在梅林小亭里独酌，闻人岚峥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的脸色那么可怕。

    “是你写信给六哥，让他规劝母妃，为我定下霍芷晴做正妃的？”他脸色阴寒彻骨，眼神更是可怕到难以形容。

    那样熊熊燃烧般的愤怒的烈火，似欲吃人的眼神……可怕到心志坚毅如她都不愿意回忆。

    但当时的她从言语到动作神情以及心情都是平静的。伤情平静，为他选妻平静，如同一柄绝世名剑，极冷极沉，就算诛心，也是平平静静。

    “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判人死刑也不过如此。

    他没再说话，只阴冷森然地盯了她一眼，那眼神……兰倾旖更加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头也没回转身离开，眨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而后，她也再没见到他。

    没见到，她也不想去找，每日闭门不出，无人知她心中悲喜。

    那也是她过过的，最特别的一个生辰。

    宛若名剑裂心，轻轻松松了结了她的少年时代。

    天气冷得特别快，萧瑟冬夜里，红衣少女一日比一日沉默，经常在孤灯下静坐。淡黄灯光里，一色红衣灼灼艳丽。她盘膝静坐的身姿如玉雕般美而静。

    眨眼间便到了十二月初，整天忙碌得不见人影的闻人岚峥，终于携着一身的疲惫风霜出现在她面前。

    是夜，飞雪初歇，暗香浮动。

    因为婚礼将至，宁王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听着外面喧嚣得厉害的欢笑声，感觉分外遥远，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室内并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独坐，借着室外反射进来的雪光看着室内摆设。她的容颜，也半边沉在暗影中，半边展现在光亮下，光与暗交错，如她此时的心情。

    “倾旖。”门外，传来了那人微微低沉的悦耳嗓音。

    兰倾旖垂下头，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臂弯里，死活不肯抬头。

    一个固执的，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姿势。

    门外那人等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她的说话声，便不再敲门，但也没走，就在门外静静等着。

    兰倾旖用手臂压住眼睑，似乎这样就能将心中的悲伤寒冷连同那些不该有的绮梦彻底地挤碎，还原出一个无忧无虑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她。

    房间里没有燃火盆火炉，冷素的像个雪洞，她的手脚冰凉僵硬，也不肯盖被子取暖。

    到了下半夜，外面起了狂风，砰的一声吹开未曾关好的窗子，大开的窗扉间，她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黯淡的残星安静地镂刻在他身后藏蓝色的天幕上，夜风吹起他深红色披风如流水漫卷，其上淡银色优昙花葳蕤一现。

    如此鲜明，如此，凉。

    他坐在长廊栏杆上。听见窗户开启声，他转头看来。

    一地两心，各不自知，各自在自己的惊涛骇浪中沉静。

    她的目光如今夜的天，包纳万物又空无一物。

    他的目光看似容纳天地，其实只倒映她一人身影。

    相对，无言。

    目光流转，雪落无声。

    今夜她没有戴面具，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她的真实容颜，秀雅绝伦，清丽脱俗。

    不知道多久之后，兰倾旖才尴尬地笑了笑，此情此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那人目光淡淡一掠，眼底闪过一丝叹息：这么冷的天，她竟然没有生火盆取暖。

    “天冷，你身上的寒毒刚解，小心身体。”良久，兰倾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闻人岚峥的面部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柔和，“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不必紧张。”

    兰倾旖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人岚峥深深看着她，“倾旖，婚期定下了，就在十天后。”

    兰倾旖抓住被褥的手微微紧了紧，缓缓垂下了眼睑。“是……吗？”

    问句不像问句，也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闻人岚峥默默看着她，目中水色流转变幻如烟。

    “倾旖，这件事还有回转余地，我做好了安排，只问你一句，你愿意做我的正妃吗？”

    “你疯了？！”这一刻就是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兰倾旖震惊得脱口而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她觉得自己整张脸一定在瞬间僵硬了，这人……这人该是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做出这种事，他知道这么做他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吗？他和她之间不是早有默契不会提起这些，一直装糊涂心照不宣吗？她不是早说过他们之间的身份是不可能的吗？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他又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

    难怪宫中至今没下圣旨，原来……她眼前一阵黑，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和万花筒似的各种想法齐齐爆发而出宛若火山喷发，数不清，关不住，抓不到……胀得她头都痛了。

    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

    她咬了咬牙，想狠下心来给个最决绝的回答，可那三个字在唇边转了又转，仿佛被无形力量束缚般，怎么都吐不出口。

    她悲凉地闭上眼睛，一瞬间心中滚滚流过两个字，带着她小心掩藏的少女绮思，掠过半生里遍染的血色胭脂滔滔长河，反反复复，如咏唱，不休。

    那是十七岁少女在落峡谷茅屋前的回答，在内心挣扎闪现过无数次，终未出口。

    那些长刀劈裂大地的烈火飞扬，那些纵横捭阖的阴谋算计，在她不算漫长的十七年岁月中滚滚流过，那些行钢丝之险的步步深谋，那些微笑立于风云血火之巅的掌控，曾于她温柔的唇间流出，再被她纤细的手掌轻轻一覆，无声消失。那是她过往的野心和人生，由不甘怨恨驱使，凝成深入骨髓的力量，推她于战场上穿行。

    她半生浮凉心事难猜，本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下去，却在半途遇到这样一个温情、美丽的风景。

    停下来，日后伴他后宫三千，枯坐深宫。

    前行，一生孤寂，相思深埋，他乡独居。

    到得如今，半途难归。

    那个埋在内心的真正的答案，已成讽刺。

 第九十九章 拒绝

    她微微垂下的眼眸，被凌乱的发丝遮住，于无人看见的角度，有淡淡的水光一掠。

    闻人岚峥在长空深雪之下默然伫立，衣袂似流水飘荡风中。

    仿佛过了百年之久，兰倾旖抬起头，神色平静，笑容微倦，“殿下今夜来此，似乎喝了不少酒，说胡话了。”

    闻人岚峥凝眸看了她半晌，眼底没有失望没有怨怒，只有深深的哀凉。

    总以为有足够的深情和强绝的势力就可以扫清一切阻碍藩篱，却忘了真正强大的是人心。内心深处的枷锁，只有心灵的力量可以解脱。

    他努力想将她从旧事的束缚中拉出来。她却始终站在原地不肯前进，到得如今，再难同归。

    他闭了闭眼，敛下心头所有情绪，再面对她时依旧是平日的从容自若。“今日是十二月初七，刚好是我们认识一周年的纪念日，倾旖，让我最后陪你一次吧！我希望这个夜晚，能由我们一起过。”

    兰倾旖注视他半晌，缓缓点头，“好！”

    脚步声轻轻，他关好窗户，走到她身边坐下，淡淡的他所独有的兰芷芳桂香气充盈在室内，恍惚一年前，冬日暖阁里，白梅花飘落月白衣襟。

    床铺微微一沉，她垂眸看着他腰间的淡紫色香囊，笑了笑，“你还天天带着？”

    “你送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收着，何况是这么有纪念价值的礼物？”闻人岚峥珍惜地抚过腰间香囊，目光空净而辽远，如天际流云。

    兰倾旖闭上眼睛，声音轻而飘渺，宛若空谷回声，“有时候记得越深伤得越狠，忘记吧！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好不容易我们才有这样安静的独处机会，我不想拿来和你讨论这类煞风景的话题。”闻人岚峥轻描淡写地道：“抛开一切束缚，我们像天底下最普通的男女一样，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有纪念意义的夜，不好吗？”

    兰倾旖轻轻叹了口气，低而坚定地答：“好！”

    “这样才乖！”他露出很满意的神色，拍了拍她的脸。

    兰倾旖哭笑不得，总算体会到好气又好笑的滋味了。心里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他是不想她心情低落，特意插科打诨调节气氛。她不想辜负他的好意，也不想辜负自己。如果注定要离别，为什么非要给自己留下伤感忧愁的结局，而不是轻松美好的回忆呢？她眉眼微弯地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想去看梅花。”

    闻人岚峥怔了怔，随即一笑，“好！”

    兰倾旖伸出双臂，眉眼弯弯，像个天真娇怯的邻家少女。

    那样的邻家少女——对谁的影子心有所属，便在笑容里载满了桃花如胭的春光，揣着一怀的绮思如歌，于芳草如丝间有所触动般微微的笑。

    “你抱我去！”她耍赖拉着他不让他走，仰望他的目光中隐着淡淡的期待。

    他沉浸在那样的期待中，恍惚间竟疑自己身在梦中，自己都不知道答了什么，弯腰抱起她出了门，穿过九曲游廊，绕过碧湖清波，奔向梅林。

    清淡幽香扑鼻而来，满园各色梅花竞相怒放，艳若朝霞，白似瑞雪，绿如碧玉。褐色枝干遒劲伸展，娇嫩花蕊幽然吐芳。缤纷清奇，暗香浮动。

    天际飘雪纷飞，雪地上梅花开得喧盛，点点瓣瓣风姿神秀，白梅树下少女一身红色狐皮大氅，清丽明媚恍如天女。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生怕错过这生命中唯一的丽色。她也任他瞧着，白皙的脸泛上淡淡嫣红，如朝霞映雪。

    “花匠很用心，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兰倾旖睁大眼注视着眼前缤纷壮观的梅林，眼中满是赞叹。

    闻人岚峥笑意浅淡，心说你若喜欢，我每年冬天都陪你来看这片梅林又如何？

    深深浅浅的梅花香气在身边缭绕，将人的感官全部占据，恣肆如野。

    雪光淡淡洒落，将她的身影勾勒得笔直鲜明，似一株柔曼而又不失刚劲的柳。

    他凝视着她的身影，眼中华彩闪烁，满是摇曳的烟光，如流波生春的梦。

    “倾旖。”他忽然开口，声音含笑，温柔如春风抚在眉端。

    兰倾旖狐疑回头，没等她询问，他已伸手接了一瓣落梅点在她眉心，一笑粲然。

    雪肤红梅，娇艳无伦。

    她瞪大了眼，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伸手小心地触了触眉间的那点冰凉，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新月。“难得你有这份闲情逸致。”

    她笑意芬芳如梅，点染了这纷飞梅林烂漫香气，明亮灿烂，仿佛醉人。

    “倾旖。”闻人岚峥拉住她的手，“你那日在碧云楼跳的舞极好，可惜没有跳完，今日跳给我看完可好？”

    咦？兰倾旖呆了呆，神色有些意外。

    触上他温柔坚定的目光，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孤凰倾阙》？”

    “原来那支曲子叫《孤凰倾阙》？”闻人岚峥的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那半支曲子，玉京有无数人想要将它补全，还原成完整的曲子，却没一人能做到，不知有多少人扼腕惋惜。”

    “那是当然！”兰倾旖仰头笑了笑，“我的曲子，能补全的人本来就没几个。”

    烂船都还有三斤好钉，她多年名声在外倍受赞誉，又怎会没几分真才实学？

    闻人岚峥瞅了眼她自信傲然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丫头的心气也挺高的，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点？

    “你想看，我跳给你便是。”兰倾旖掠了掠颊边垂落的长发，嫣然一笑，“不过，也要你先学会了这支曲子，没有曲子我是不跳的。”

    他微笑，递给她一把垂缨紫竹箫。他记性好，她示范一遍他已记了个七七八八，三遍后他便已记得分毫不差。

    兰倾旖今夜身着襦袄长裙，轻便贴身，行动便捷。红玉碎花裙幅徐徐铺开，随风拂过，仿若燃烧的火焰。尤其雪白绒毛缀满窄袄衣襟袖口，以银丝压边，在风中微探出头，与参差万蕊映照，衬得人天资灵秀、如梅般清艳雅洁。

    随着箫声，她的舞步如风般旋转而起，火红的裙摆摇出绚烂的虹霓霞影，她刷的一个大回旋转身，双臂一展如凤凰掠羽，转眼间已舞到了梅林中，裙摆飞扬如丽鸟，掠过她秀丽的面容。她抬腿跳跃的动作轻灵如风，柔韧彩带般伸展在梅林中。

    甩头抬臂伸腿扭腰……她的动作极尽女子身体的柔韧美，半空中展叠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弧度。

    这支曲子前面大半部分激越壮阔，对应的舞蹈也是快舞，对舞者的要求很高，等闲舞者还跳不来这种激烈迅疾的舞。

    曲调越加高昂，她旋转的动作越来越快，雪白的面容、艳若繁花的唇、乌黑流转的眸、舒展的臂、纤细的腰……在飞舞中不时闪现，每一刹都令人惊艳。

    曲调后半部分节奏舒缓下来，动作幅度减小，风格也趋向柔美。兰倾旖旋转的动作渐缓，最后完全静止不动了。她单膝跪于地，上半身后仰下垂，一个优美又考验腰力的卧桥姿，唇间衔着一枝清丽白梅。

    清与媚共存，艳与雅同在。

    身侧，梅林簌簌，似目睹了这绝美一舞而欣喜激动鼓掌叫好。

    他放下紫竹箫，难得有点呆。

    她或许没注意，他却清楚知道自己刚才留神看她的舞，吹错了两个音。平生见过舞蹈无数，却从未有人超越过她。这才是真正的舞者。

    太过震撼，以至无声。

    他忽然想要永远留下她，或者让她永远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起舞，但又觉得自己无权这么自私地要求她太多。

    “感觉怎样？”兰倾旖笑吟吟站起身。

    “幸好你当时没跳完。”闻人岚峥声音悠悠。不然自己的情敌该有多少？

    兰倾旖嗤的一笑，“我当初本来就没打算跳完。”她伸手拈了拈枝头梅花，神色微微带嘲，“他们也配让我跳完吗？”

    闻人岚峥抿唇微笑。他真是爱极了她的骄傲，才给了他这许多唯一。

    他伸手，折下一枝葳蕤白梅，簪在了她发间。

    兰倾旖抬头，就着他瞳孔中的影子看了看自己簪花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悲凉。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永远留在他身边，然而理智很快占据上风，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垂眸，突然觉得鼻子很酸，连忙埋入他怀中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这一夜的风雪卷过她的发如青丝暮雪。

    这一夜的雪花飘落在她眉心，微凉，如岁月的潮浸入肌骨。

    这一夜的舞铭刻在他内心深处，化为心上艳而哀伤的一点殷红朱砂。

    这一夜的白梅落了两人满身，满地飘落的不知是雪花还是梅花。

    这一夜的栏杆前他陪她同坐，谈笑风生絮叨家常。

    这一夜的兰倾旖很珍惜地过着与他在一起的光阴，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最后还是累极瘫软在他怀里，她迷迷糊糊睡去的刹那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入睡后梦境依旧朦胧，梦中满是兰芷芳桂的淡淡香气，梦里谁在金銮宝殿上含笑下望，与她刀剑加颈森冷算计，而身侧玉珑一直在疑惑她作何打算，为何不肯出手削弱黎国皇室力量。

    是耶？非耶？真耶？幻耶？

    这一夜迷乱破碎的梦境。

    她在那样的迷梦里走过，最终迷失了自己。

    朦胧里有谁一直将自己抱在怀里，将手搁在她的眉心，那样一遍遍疼惜怜爱地为她抚平眉间的愁绪，朦胧里谁的温度近在咫尺，却最终不得不苦笑离开，天快亮的时候有谁缓缓俯身，将一个柔软微凉的吻印在她双唇，在彼此最近的一刹那，她清晰感觉到脸颊上氤氲开湿漉漉的水汽，却不知是自己的，或者，还是他的。

    日光准时地升起，室内那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一缕缕散去，像日光照耀下的冰雪，一点点化为蒸汽，消失。

    离别的日子，就在她明明万般不愿又自虐般的日日计算中，悍然决然而又悄然地，来临。

    兰倾旖坐在升起的淡淡日光中，想起了和淑妃的对话。

 第一百章 离别

    那一天，华贵的寝殿，门户帐幕在身后一层层垂落，檀香淡淡软毯深深，殿外一切纷争和喧嚣都被隔绝，坐在殿上的那个女子，看起来也高华娇弱，像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但兰倾旖从不敢小瞧后宫中的女人。

    后宫生存学，比起朝堂上的算计，更深，更狠。

    淑妃能够在后宫中屹立数十年不倒，还深蒙圣宠恩眷不衰，这绝不可以小看。

    “兰姑娘是吗？”淑妃笑容满面，语十分客气：“还没多谢你救了小儿。”

    “医者本心，倾旖不敢居功。”兰倾旖表现得很谦和。

    “兰姑娘，还请将你这张面具摘下如何？”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

    “好的。”兰倾旖很合作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极端清丽的容颜。

    她微笑从容，如拈花仙子。立于下首看着淑妃，也不让人觉得畏缩低下，站在了高处也不令人觉得盛气凌人。

    这样一个岿然不动的女子。

    如果回到二十年前，淑妃觉得自己也会喜欢这样的少女。

    但现在，不行。

    “你救了小儿，本宫至今却没有给你谢礼，说起来真是过意不去。”淑妃语气似有歉意。

    兰倾旖不答，静候下文。

    淑妃也不管她的态度，自顾自道：“兰姑娘，本宫想了很久，只能给你一个谢礼，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兰倾旖心中冷笑，道：“娘娘请讲。”

    “那就是，”淑妃笑得古怪，“本宫会照顾好兰姑娘家所有亲属，给予他们丰厚抚恤，保他们一世无忧三代富贵。如何？”

    兰倾旖心说果然不出所料，冷冷瞥了眼淑妃。

    那一眼平淡安静，毫无感情。

    唯因如此，无限漠视。

    淑妃心中一惊，竟为这女子这一眼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种居高临下的藐视，上位者独有的傲然和对试图挑战她的蝼蚁的漠视让淑妃的心抽了抽。

    一瞬间竟开始迟疑，莫非这女子背景雄厚，自己看走了眼？

    但很快，她就平静下来。

    随即她对着兰倾旖和婉一笑，“兰姑娘冰雪聪明，本宫相信你必有正确取舍。”

    兰倾旖轻笑，波澜不惊道：“娘娘你真大方！”

    淑妃微笑：“姑娘尽可责怪本宫忘恩负义，但本宫想姑娘明白其中用意。”

    “我懂，不过——”兰倾旖一笑，眼中蓦然就多了种怜悯、讥诮的意味。“我在九殿下身上，留了点独门的记号，若是我死了，他会来陪我的。”

    这话自然是忽悠人，但她笃定了淑妃不会拿儿子冒险——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

    至于她怎么看自己——她大小姐马上就要走了，日后和这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她的看法如何有什么关系？

    生命很珍贵，她很珍惜。

    她是个惜命的人，真的。

    兰倾旖表情平淡，静若深水。“娘娘，如何选择，请自行决定。”

    “你——”淑妃果然脸色微变。

    淑妃被她冰冷的目光气的微微颤抖，不住冷笑：“好！好！本宫倒是小瞧了你。”

    “娘娘言重了，”兰倾旖轻笑，半分不为淑妃的怒气所动，笑容清浅，声音甜美。“我无意和皇室为难，只不过是想自保而已。”

    淑妃不语。

    “娘娘，我们做笔交易吧。”兰倾旖微笑，“你放我一命，我最迟在明年正月末离开。等我到了安全地方，再奉上解药。如何？”

    淑妃愕然。怎么可能？儿子对她情深意重，甚至愿意许她后位，她竟然会离开？莫非她当真不慕荣利至此，对儿子也没有丝毫心动之意？可看起来也不像无情的样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时间不多，请尽快决定。”兰倾旖微笑，温雅有礼。

    淑妃深吸两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冒不起这个险，即使她是在骗自己，自己也不敢拿儿子的命去冒险。她手扶在座椅上，淡淡道：“兰姑娘妙手回春，本宫十分钦佩。来人，请兰姑娘去结算诊金，送送兰姑娘。”

    “多谢。”兰倾旖深施一礼，心中很满意，却也，那么的空凉。

    十二月十六，宁王闻人岚峥迎娶左相嫡长女霍芷晴为正妃。

    “咨尔左相霍正乾长女。和懿静专，履礼维纯。茂庆著于侯藩，盛烈传于勋阀。动遵图史之规，步中珩璜之节。特进为宁亲王正妃。望佐理苑闱，衍家兴邦。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偌大的宁王府早已热闹忙碌了起来，处处喜庆一片。府中摆满了应时花卉果品烛台，地上铺着深红的地毯，红色的喜字看得人头晕。

    来来往往的客人都喜气洋洋笑容满面，官场上混的人嗅觉都很敏感，从这次宁王纳正妃时皇帝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宁王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况且这正妃出身名门望族，谁敢怠慢不敬？

    年节将至，又添了这桩婚事，宁王府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

    王府上下华灯结彩，早布置出十分的雍容喜庆。内侍宫娥奔走忙碌，热闹非常。宁王府的内院主事陈夫人，这一早便梳洗整齐，着府中仆从仔细收拾了“亮轿”的百支红烛，将迎亲的旗锣伞扇一一检看。

    依皇家制，礼部执典行了纳采礼、问名礼、纳吉礼，宁王府的彩聘也在纳征之日送进了左相府，宫中出来的赏赐也十分丰厚。

    吉日当天，大街上除了护卫的御林军、皇家仪仗官外，挤满了各处百姓，只为看这宁王纳妃、相府嫁女的场面。

    瑶台月三楼，月白长裙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长街上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目光着重在那顶八抬大轿上落了落，眼底光芒闪烁不定。她衣袂飞舞如深雪，独立楼头，寒风中眼眸漆黑，那一抹永夜般的黑色底，却又有什么正在灼热地跳动，像火山之上的沉渊，黑色的岩浆底翻涌着深红的火星。

    风吹起她的长发，有一丝拂到眼前，被她随手拨开。

    玉琼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小姐，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看着这个样子的小姐，她有种替她哭的冲动。

    少女眼底是一片浓墨般的黑，“为什么要哭？眼前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为何要哭？”她挑高了眉，笑意盈盈：“哭什么？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让你送的贺礼，你送去了吗？”

    玉琼点头。“送去了。”

    “那就行了，你帮我把行李收拾好，我今日就动身回去，你暂时留在这里，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今日之后，一切都过去了。以她目前这个身份，以及和闻人岚峥的暧昧，若是亲自去拜贺，不过是自取其辱。所以她只送一份贺礼，意思到了，也就算了。

    也没必要太和自己过不去。

    彼处正妃即将与亲王拜堂。此处有人破天荒地换下红衣，着上月白色衣裳观礼，行走于萧瑟寒风中。

    此时，礼未至，后院相对清静。

    月白衣裳的少女穿梭在王府中，她武功高，轻功好，又熟悉地形，避开守卫轻而易举。她立于碧照阁中，看着满满的书，眼前一片恍惚。

    身后冰湖白梅开，那女子一身月白一生裁，乌亮似流泉的长发垂至脚踝，素衣黑发，身姿挺秀，如风雪之中一树白梅，抗得风雨，受得冷霜，经得起高山之上云翻雾卷，历四季递嬗不改颜色，夭矫沧桑。一路迎风雪去，看尽风物苍苍。

    兰倾旖用一种淡漠的、冷静的目光环视着这座碧照阁，眼神幽幽渺渺看不清，如同三年前她跪在月下山庄听师傅训诫时那般，荣辱超脱，心事也超脱。

    往事自云端飘来，衣袂漫卷，花开如雪。她亲手将他推开，于今日，袖手含笑看他和别人大婚。

    王府笙歌四起，热闹非凡，她立于水榭前，遥看正厅方向，深红酒杯盛了透明酒液，盈盈于她眸前，她在那酒液之中看见自己，看见那看似懒散风流含笑微微筹谋人心的男子，他摇曳在碧波清液，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她微微笑着，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敬。

    “敬你。”

    “敬你从今之后，登临绝顶。”

    第二杯，她抬手。

    “敬自己。”

    “敬你终于，学会取舍。”

    她仰头饮尽，决然转身。

    一载芳华，她于血火人生中，邂逅这般温情的美，已是上苍恩赐。她不该奢求太多。我于你处，已得此生最美回忆。

    她轻轻笑起来。

    天光退避。

    风到了此处也轻缓作舞，似乎不忍惊扰这一刻绝艳神光。

    那一笑有多美，却永无人得知。

    美在寂寥芬芳处。

    爱过，来过，笑过，哭过，此生已经足够。

    她带着一抹未散的笑意，转身，北行。

    别了，我爱，天涯很远，从此你在我心间。

    天上飘起了雪，雪势很大，扯絮丢棉，很快就是厚厚一层。

    出城门，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年前，自己踏进这里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如今却换了满腹心事一腔闲愁，人生，还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带了点儿微微讥嘲的笑容，她慢悠悠地无声无息地穿行雪地。

    雪花在她身后飘舞，千里雪地，不留痕迹。

    她所过处，一片洁净。

    她存心，连脚印，也不想在此处留下。

    踏雪无痕，雪落无声。

    远处，铁灰色的苍穹压下层层阴云，那些深埋的阴谋算计，终于，要拉开帷幕。

    她的脚步顿住，突兀地，顿在当场。

 第一百零一章 深雪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远处雪地里静默屹立的红衣人。

    那人仍旧一身新郎喜服，一色红衣灼灼如霞，衬得乌发黑眸如同墨染，有种平日难见的清美风情。

    她仿佛被雷劈了般怔在当场，顿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今日不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吗？

    她凝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却不甘心就此放她离去。

    闻人岚峥大步跨上前，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她，身后雪地上，留下了寸余深的脚印。

    兰倾旖怔怔看着他走近的身影，目光微生波澜。

    未曾料到，他决然执著至斯。于此不可能之日追她足迹拦她去路。这对他……半点好处也无。况且他明知，从她这里得到的，必然会是拒绝。

    何苦追来？为何追来？

    闻人岚峥在她面前站定，火焰般的红衣下，他的眼睛里也似燃着无声的黑色的火焰，永夜般静谧深沉，浓的要将她吞噬。

    接触到这种目光，兰倾旖有点心虚地后退了两步，退完之后又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又没有做错，干嘛要害怕后退？

    闻人岚峥看着她平淡又带着些许警惕的目光，心如被烫红的铁棒戳了下，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月下的优昙花瞬间凋落，喉咙口似被一团血堵住，连张嘴都困难。

    然而他的目光依旧是静的。

    这世间情爱，本就如此。

    谁先动心，谁就先伤心。

    他倒是想做个独夫，一生里无牵无挂随意操刀宰割天下，却偏偏遇上另一个更狠的独夫。

    说不得，自饮心血罢了。

    “为何要不辞而别？”

    原来是为了问这个，兰倾旖微微一哂，“同样是别，辞与不辞有何不同？辞了，不过是徒增尴尬罢了。”

    闻人岚峥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种收稍最好，可发现她离开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他也当真这么做了。

    可这么做，有必要吗？

    果然，人一犯傻是没什么理智可言的。

    好笑自己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他心里却有淡淡的疼，他终究不甘心，不甘心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动心就这样从指缝中溜走。

    “倾旖，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再也不肯相信他人的小小女孩走出来？”

    兰倾旖的面容微微一僵，瞳孔瞬间紧缩。这个人……这个人永远都这么一针见血直戳她死穴！

    明了他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态度，她无奈，“我也不知道。”

    从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有那样一个小小女孩，自然也就没人想过要让她走出来，最后的结果是，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心里有这个小小女孩，又如何让她走出来？

    “跟我回去，无论如何，给我个机会！”闻人岚峥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被他紧紧包裹在掌心。她垂下眼，看着他将她密密包围的手指，他指尖微扣，不容她退缩。

    一个完全不让她退开，封死后路的姿势。

    兰倾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苦笑。“不！”

    “为何？”

    因为你姓闻人！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我以为自己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闻人岚峥默然不语。

    兰倾旖无限留恋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一切记入脑中永不消退，随后，她无声地抽手绕过他就走。

    闻人岚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兰倾旖刚迈出的步子就被他狠狠带了回来，他头一低，毫不犹豫地压上她的唇。他吻下的力道如此坚决而凶狠，以至两人险些齿关相撞，各自一声闷哼。

    兰倾旖大脑一阵晕，用力去推却推不开，她眼中冷光一闪。

    白茫茫的雪地上黑光一闪，宛若一道流弧冲天而起。

    闻人岚峥急退。

    兰倾旖也匆匆退开好几步，玉白的脸上一抹嫣红一闪而过，呼吸微微凌乱，握剑的手却一如既往稳定有力。

    那一剑她并没有伤他分毫，本意也只是迫他放手。

    长空，深雪，寒风，冷剑。

    一对相爱却注定相杀的人，终于开始了他们对立的第一步。

    雪，越下越大。

    素服少女眉宇冷凝，神色平静：“殿下，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吗？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先杀了你。”

    闻人岚峥定定看着她半晌，手背抚过双唇，微微笑起来，那笑容冷而魅，带着夜色里曼陀罗花般妖而沉郁的冷香。

    兰倾旖看的心头一跳，这种笑容配上这种眼神，简直只能用危险二字来形容。

    “我记得，”那危险笑容一现又收，他看着她的目光并无怒色，却有种针尖般的尖锐之意，微微的冷，还有淡淡的睥睨，“若是我没有记错，‘那么一天’的前提是——你自荐枕席。怎么？你要在这雪地对我献身吗？不过我怕冷，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明明是句讽刺的话，这家伙却能说得像调情，也算是高手了，看样子自己真惹怒他了，今天想要全身而退，绝非易事。“殿下，今夜陪您过洞房花烛夜的另有其人，您若是想美人了，请立即回府，您的美人还在新房里等您垂怜。”她微笑，优雅如静水明月，淡漠若远山岚烟。

    闻人岚峥脸色一冷，一双冰雪般森冷的眸子盯紧了她，眼底仍旧翻滚着黑色的岩浆。

    兰倾旖被他这种目光看的心里一寒，眼见他走上前来竟开始步步后退。

    闻人岚峥冷笑。

    风雪中他缓步而至，一色衣红如云霞，又似荼蘼花开遍，一双眸子深而广纳，纳千万年星月之光，肤色极白而唇色极红，艳的令人心惊。

    “站住。”兰倾旖猛地举剑指住他喉咙阻住他步伐，声音冷若铁石。

    闻人岚峥挑眉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伸手一指弹在了剑身上。

    兰倾旖迅速退开。

    刹那间他已窜到她面前，一伸手便去扣她脉门。

    兰倾旖转身避开。

    清澈明锐的目光对上波云翻卷的眼神，恍惚似有利光一闪。

    随即兰倾旖笑了，笑意那么微微一荡，似云端之上掠起了风，轻而凛冽。

    六角形霜花飞雪冰冷的棱角一闪。

    闻人岚峥眼色微冷，一抬手，他身侧雪花无声聚拢，在他身边团团一凝，无数雪花凝成片片飞刀攒射向兰倾旖全身大穴。

    兰倾旖横剑轻轻一劈，平地上便起了厚重如墙的风，挡住了那串雪花飞刀，无声无息地将之尽数推移，比原先更快地，倒射向闻人岚峥。

    闻人岚峥一拂袖，一股劲气轻飘飘地一拂，便将眼前雪花尽数拂散。

    他指间一把银光灿亮的小刀光华熠熠，风猎猎作响，吹得他衣袂翻飞发丝后扬。

    银色的刀身上，淡淡的流光滑过。

    兰倾旖闭了闭眼，刹那心底深雪长埋，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已亮开一片银色的弧，弧中的刀影森冷而优雅。

    刀光后，红衣黑发的年轻人眼神犀利冷漠犹如霜雪。

    兰倾旖苦笑，一振腕，幻起森寒剑光，卷袭着片片飞雪直袭向闻人岚峥。

    两人瞬间打成一团。

    闻人岚峥手中的银刀不过三寸余，却被他使得行云流水凌厉无伦，他身法灵活迅捷，快的好像整片雪地都是他的身影，整个人化成了一缕烟一团雾，随着他游走的身形，起落转折，腾挪闪避，方寸间的凌厉逼得兰倾旖不得不回剑自救。

    兰倾旖一剑递向他手腕。

    闻人岚峥轻轻一跃，脚尖点在她剑尖上，借力前空翻跃向她背后。

    兰倾旖剑尖一抖刺向他脚腕，落空后立即转身，想也没想一剑反撩而上。

    “叮——”

    一把银刀架住了她的剑，兰倾旖立即变招，手腕一振半空中突然亮起了点点星光，似九天银河坠落。

    星辰万里将闻人岚峥笼罩其中。

    点点星光里闻人岚峥抬头，目光灼亮似有火焰燃烧。

    长空之下，千里无痕。

    这一刻，天际深雪纷飞，覆了一身还满。

    这一刻，红衣男子踏雪凌剑，却终究不忍碎了星辰，只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少女含一抹平静的微笑，注视着指住咽喉的银刀。

    竟然是同归于尽的刹那。

    他本可以破了她这一招，却不想出手。

    倾旖，这一生，你与我既然不可能共眠床，那么，同墓穴也未尝不可。

    至少，你最终是属于我的。

    天地皆白，四野俱寂。

    半晌，少女垂下了手，收剑。“我认输。”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闻人岚峥看着她挺直如昔的身影，“倾旖，你终究舍不得杀我。”

    兰倾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失神地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双手，摇头，笑容中满是苦涩和哀凉：“我终究，还是太小了。”心还不够硬，拒绝不了你的柔情蛊惑。

    她抬头直视着他，目光中蓦然多了种壮士断腕的决绝，猛地冲入他怀中抱紧他，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印下轻浅一吻，如雪花落唇，很快就离开。

    她从他身边走过。

    他隐在衣袖里的手一动又收，终不再试图阻止。

    她去意已决。

    “倾旖。”他在她背后开口，一字一句缓慢坚定，碎玉断金般决然无悔，仿佛在将盟誓用力刻在她心上灵魂上，“这次我放你走，但只有这一次！日后你要么你就永远别让我找到，找到了我就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即使折了你的双翼，也在所不惜！你……多多保重！”

    “你也……保重。”她没有回头，终究是骄傲的，即使是流泪，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衣袖上的墨兰纹在雪地里鲜明地亮着，如细碎墨迹染上了这尽白大地，行出几十里依然看得清晰。

    红衣男子则立于茫茫雪野，远远目送。

    属于他们的如血如墨的人生，在苍茫大地上勾勒。

    这一段旅程，才刚刚开始。

    卷一少年游完

 第一章 请离

    除夕之夜，飞雪初歇，天地皓白。

    这本是家家户户欢聚一堂的节日，祥和安乐其乐融融。可在遥远的卫国，血腥和杀气却弥漫了皇城的每个角落。尚武擅猎的国家，位处北地，坚墙利炮，城防严实，高墙天下第一，城内兵精粮足，武器完备，这样的城池，理论上来讲应该不可能被人从外部攻破，偏偏这样不可能的事竟然成了事实！

    大军从京城外一路杀进皇宫，封锁了城中街道，不允许任何百姓出入，一旦有敢于出去的，一律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士兵马蹄疾驰，在长街之上卷起漫天烟尘，横冲直撞恣意张扬，以森然杀气逼向京城，家家闭门，户户收摊，在门缝里看着那些甲胄鲜亮的兵们，拿刀执剑，冲进那些深巷高楼的官员府邸。

    军靴毫不怜惜地踏破了这夜的风雪和宫中开得芬芳灿烂的山茶花，花汁混杂着泥泞血水，蔓延成看不出什么色泽的东西。

    天边狼牙月凄迷，月光照到人身上也是冷的，兵戈杀戮声充斥了皇宫的内外。

    京城百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铿锵的动静，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连小孩子的哭声都被捂在喉咙里。

    街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再无他人。

    血迹如蛇般蜿蜒在青石板上，渗进了石板缝隙，歪歪扭扭形成了肉眼看不懂的玄奥命图，皇城灯火不谢，闪烁着看不清分不明的刀剑寒光。

    宫门广场上血迹斑斑，碎肉遍地，曳着焦黑的火药痕迹，风在相互砍杀的人头顶嘶吼，那吼声也带着血腥的气息，在其中穿行的人，无论衣着打扮有多么干净武功多高强，走不出三步就会满脸碎肉屑，满身鲜血。

    大军的铁甲上，带着洗不去的硝烟气息和血腥气，和踩人头而过的冲天杀气。

    皇宫里狼奔豕突，宫女太监的尖声惨叫响成一团，乱窜的人群不时撞上训练有素的军队，随后就是惨淡的死亡。

    血腥的风吹过头顶，带着散不去的沉沉死气，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回响在宫廷的每个角落，喊杀声激烈，持续了三个多时辰，终于渐渐进入尾声。

    皇城在经过一夜砍杀之后，已经稳定了局势。

    入关破城的大军冲进了皇宫，将宫廷控制在手中。金銮宝殿中一片混乱，血流成河。不时有拿着刀剑的黑甲侍卫从殿中走过。外头的御林军死伤一片，而殿中，明黄衣裳的男子倒在九重台阶下。

    继位刚刚四年，时年三十八岁的卫皇韦憬超，此刻披发覆面形容狼狈，再无一代帝王的威严雍容。

    祭起的狼烟弥漫了皇城，淡红灯光扇面般拉开，映得地面血色如许。

    脚步声稳定而缓慢，步子落下的时间间隔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来人眉目英挺俊朗，着深蓝色常服，那质朴内敛的颜色，看上去有种难得的稳重感。在这个压抑沉重的时刻，让人感觉到了一丝活气。

    韦憬超勉力抬头打量着来人，神情微微迷茫。

    他以为来的是他的幼弟，那个韬光养晦不问政事的宁太妃之子，结果不是。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不认识，可那神态，却隐隐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韦憬超有点迷糊。

    他是谁？

    韦淮越目光深远而平静，盯着韦憬超的目光意外的冷静。他以为自己会很开心这一天的到来，却发现并不是。

    他心里百感交集，有茫然，有恍惚，有解脱，有悲凉，有迷惘……却高兴不起来。

    没法子高兴。

    “大皇子，好久不见了。”他淡淡打招呼。

    大皇子？这久远的称呼如今听起来已有些陌生了，韦憬超怔了怔，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是谁？”

    韦淮越笑容讥诮，“大皇子贵人多忘事，自然记不得我们这些远亲了。”

    远亲？

    “淮越。”淡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中途杀出来的年轻皇者眉目清朗，正气度雍容地笑着，“你退下吧，我来！”

    “是。”韦淮越退开两步，垂眸。

    淮越？韦憬超呆呆地瞪着韦淮越，忽然想起来，“你是……是沐王府后代？”

    韦淮越冷冷瞅着他，神色轻蔑，那表情，明显在说“你才知道”？

    韦憬赴笑意浅淡，手指一振，袖子里落下一卷明黄软绢。

    “先帝遗旨，传位于本王。大哥，这皇位你鸠占鹊巢了四年，够了，该还给本王了。”

    “胡说！父皇驾崩，根本没来得及留下任何遗旨！”韦憬超脸红脖子粗地大吼。

    韦憬赴眼底有淡淡讥诮，哂笑道：“这件事你说了不算，得满朝文武心服口服才算，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本王有必要与你辩？再说，父皇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韦憬超脸色一白，又很快转红，红红白白转换了半天，却不敢反驳。

    韦憬赴冷冷盯着他，眼底憎恶深浓。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个德行，害死了父皇，逼死了他母亲，荼毒了整个卫国，他追求荣华富贵锦绣珠玉，最后却做了天下第一独夫，敢做却不敢当的东西，做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

    他似乎厌倦，懒得再和韦憬超多说，挥手示意护卫将他带下去。

    大殿里的人退下后，韦憬赴抬起头，看着那金光闪闪的龙椅，眼神有点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而他身边的韦淮越，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双膝跪地，跪倒在他面前，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韦憬赴转头看定他，脸上的淡淡笑意也消失了，此刻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日的闲散淡然，而是冷的、硬的、极力克制愤恨又恨铁不成钢的，他瞪着韦淮越，神色森然。

    韦淮越跪在他脚下，一言不发，低垂着头，姿态恭谨，神色却满是决然和倔强。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韦憬赴冷笑。

    “请皇上成全！”一个响头磕下，声音清脆，语气决然。

    韦憬赴不答，转头看向殿外天空，眼底光芒变幻莫测。

    韦淮越一动不动跪着，为了自己心中的坚持，他不会退步半分。

    兰兰，等着我！

    ……

    同一时节的黎国玉京，宁王府摘星楼。

    霍芷晴正在摆弄桌上新剪的红梅，艳如胭脂的红梅映入她眼底，明艳中又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虚幻。

    她顺利嫁入宁王府，成为宁王正妃，如今已是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却高兴不起来。

    名正言顺不抵名副其实。

    她这个宁王妃，不过是白白占个空名头罢了。

    新婚夜他那些话响在耳边，对她而言直如晴天霹雳，可她别无选择。她必须要坐稳宁王妃的位置，这是她唯一的护身符。所以她必须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讨得他欢心，保住这独一无二的名分。

    “主子。”活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霍芷晴转头正对上绿萝明亮的眼睛，她淡淡问：“何事？”

    绿萝兴奋地福了福身，禀报道：“欣幻郡主离京！”

    霍芷晴一怔，脑子里有些懵，“离京？这个时候？”

    怎么会？她虽没将欣幻郡主放在心上，可她也了解她。当初淑妃娘娘中意自己为宁王妃，怕穆佩蓉搅局坏事，还特意寻了个由头罚她在府闭门思过，就算如今事成定局，以穆佩蓉的性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怎么着都会闹上几场，她怎么可能会灰溜溜地出京？

    若说背后没有闻人岚峥的手笔，霍芷晴怎么也不会信。可他让穆佩蓉离京，又能图什么呢？

    莫非接下来京中会发生什么大事，他怕牵扯到穆佩蓉，才让她提前离去？

    可又能有什么大事呢？霍芷晴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是要……

    霍芷晴心跳忽然因紧张而变得飞快，手指无意识地拧紧。

    莫非是想逼宫造反？

    回过神来她又忍不住笑自己傻。怎么可能？造反这种千夫所指的蠢事，他怎么会做？即使成了，在他人眼中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别说现在还没立太子，就算立了，只要太子还没登基，一切就都还有变数。他怎么会选择用这样的蠢棋？那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和八皇子的争斗，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才未雨绸缪？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扔到一边。

    朝政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只要守住自己的地位就行，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如果下一刻宁王府危在旦夕，她再怎么担心也没用，还不如收收心思。

    穆佩蓉离京也好，省得闹得她不得安生。虽然她并不认为穆佩蓉能给自己带来威胁，或者夺了自己的正妃之位，但能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王妃，另外还有一事。”绿萝迟疑半晌，犹豫地道：“上次回门时，夫人私下询问殿下是否和王妃圆房，奴婢……奴婢照实回答了。”

    王妃嫁入王府已有整整半个月，殿下却始终没和王妃圆房，这简直就是对王妃和整个霍家的侮辱，若是能通过夫人之口告诉老爷，让霍家对殿下施压，说不定……如今瞧着府中只有王妃一人，可谁能保证日后不会进新人？没有子嗣，王妃始终难以长久立足。

 第二章 等着我

    “谁准你说的？”霍芷晴面色微变，心头屈辱感深浓。屈辱之外，还有难以言说的愤恨、嫉妒、失落、不甘……

    “王妃！”绿萝跪倒在地，心疼地道：“殿下他这样待您……”

    “住口！”霍芷晴面色清冷如霜，声音凌厉地截断他的话。“有些话，不是你该说的！”

    “王妃！”绿萝不甘心地道：“您哪里不好？又有哪里对不住殿下，殿下竟然对您这般冷落？那么个卑贱女子，她算个什么东西？殿下竟然为了她……殿下瞎了眼才看……”

    “闭嘴！”霍芷晴冷森森地道：“仔细祸从口出！殿下他，不是你我可以背后谈论的！”

    绿萝有点不服气，但又不敢再说话。

    霍芷晴沉思片刻，淡淡道：“你回去好好学学王府规矩，这对你没坏处，以后别这么口无遮拦，告诉夫人，别轻举妄动，此事我自有打算！”

    想通过左相府施压让他妥协？做梦吧！他是什么人？又是何等骄傲冷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屈从于威胁？

    只希望娘不要做傻事弄巧成拙，否则事情只会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她能够感受到这座府邸对她的排斥，尤其是他身边的那些亲信护卫，对她排斥尤甚。左相府是她的娘家她的靠山，这都没错，可他们还能每天过问宁王府的内宅事务不成？顶多在外界施压，那也不过隔靴搔痒罢了。

    这个时候，她更不能走错一步！

    那么此时，他会喜欢她怎么做？

    “殿下此时身在何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反正兰倾旖已经走了，再也没法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她还怕什么？来日方长，她和闻人岚峥还有几十年的光阴，还怕没机会没时间得到他的心吗？

    “殿下正在书房。”绿萝垂下眼睑，小声回答。

    霍芷晴点了点头，神色微微复杂。

    闻人岚峥的书房轻易不让他人进去，就是打扫，都由专人负责。

    可是据说，当初兰倾旖在府中时，几乎把书房当成了她专用。

    她与他成亲至今，平均每天见面的次数还不够一次，她连他的行踪都打听不清。

    她心头苦笑，觉得这真是不能比，越是比较越是自找罪受，照这样下去，她说不定会郁结在心，把自己生生气出病来。

    “走吧，我们去书房看看。”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总要去见见他。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吗？

    只不过打算是好的，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有人找上门来。

    “王妃。”门外传来侍女脆生生的声音，“六殿下府上柳侧妃递了帖子，邀您过府赏花。”

    柳侧妃？霍芷晴怔了怔，记忆中齐王府的人和他们的主子一样，行事都很低调，府中没有正妃，多年来由柳侧妃打理府中大小事物，代理王妃职责。这位侧妃很少在贵妇圈中露面，深居简出，也很少邀人过府，这好端端的，请她去赏花，究竟所为何事？

    她想了想，点头应了，“帖子留下，告诉来人，本妃定然准时前往。”

    “是！”侍女清脆的声音响在耳畔，霍芷晴却觉得心头烦躁声音听起来刺耳。她勉力平定下心绪，看向绿萝，淡淡吩咐：“走吧！陪本妃去挑选合适的衣裳，去赴齐王府的约，总不能失了礼数。”

    ……

    深夜静无声，月光如水照华庭，一勾弯月俯瞰人间，月光美好，月前似有一抹暗影流动，仿佛嫦娥在那弯勾处舞动。

    有人正倚靠着桐木长廊的栏杆，望月怀人。那人一头乌发缎子似的落了满背如流水，满目鸦青映入旁观者眼中，满身风华便迷乱了人心。

    他姿态从容风流，气质卓绝，华艳优雅，却给人一种虚幻感，像一抹晚霞中的烟雾，在艳光中迷离。

    万雅垂眉敛目站在他面前，目光偶尔掠过他眼睛，心里总会尖锐的一痛。这双极黑的瞳仁，晶莹温润，飞光如水，很漂亮，但找不到任何感情。

    门廊上的海棠灯灯光浅红，映得他目光如烟水迷离，“本王要你送的东西，都送出去了吗？”

    “是。”万雅低垂着头，神态冷凝。

    “很好。”他并不吝惜对属下的称赞，“看紧摘星楼。别让她们闹出什么岔子。”明白他指的是何人，万雅无声一叹，“属下明白。”

    “沈瑜来了，就让他到书房见本王。”他转身而去。

    万雅看着他挺秀的背影，唇角缓缓翘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尊严华贵的宁王府，最近一直陷在沉凝而肃杀的气氛里，府中下人来去匆匆，无人敢于发出任何声音，更无人敢于打扰房门紧闭的书房，殿下每天下朝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两扇紧闭的黑色大门中毫无声音，经常让人觉得里面没有人。

    每个人都知道气氛压抑，却不知该如何解决这种压抑，只好每日小心度日。

    “九哥在吗？”闻人行云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劈头就问万雅。

    万雅指了指书房。

    闻人行云箭步冲向书房，被撞开的书房门大力敲打着墙壁。闻人行云面色凝重，气都没喘上一口就开始劝：“九哥，九嫂她——”

    闻人岚峥竖起手掌打断他的话，“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他的面容沉在淡白的沉香烟气里，看上去平淡而从容，“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

    闻人行云松了口气，丝毫不顾及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九哥，你和九嫂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人岚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行云，我恨我自己，不够强。”

    他眉目半垂，一直很安静，闻人行云瞅着他和平日里也没什么异常，正放下一半的心，但他猛地爆出这么一句，吓得闻人行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闻人行云张大了嘴愕然瞧着他。

    闻人岚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沉在袅袅盘旋的烟气里，看起来不像笑，而只是个扯动嘴角的动作，令人心头森然。

    闻人行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杀气！有杀气！九哥这次是真的发火了。

    “九哥，这件事你也不能全怪九嫂。毕竟你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你待她虽好，但她毕竟没有靠山，出身卑微，即使你留下她，也只能封为侧妃，她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别的不说，单单是淑妃娘娘那边，她就没办法过关。谁家的女儿在家里不是百般娇养？怎么会自己找罪受地受这门子闲气？你就认了吧！她不会回头的。我看那个霍芷晴虽然矫揉造作了点，可京中闺秀哪个不是这样？至少她不矫揉造作得让人厌恶，反而觉得恰到好处。你们相处起来应该不难……”闻人行云苦口婆心地劝。

    “行云，你不懂。”闻人岚峥摇头，“千万人中遇见某个人，总会有些机缘，而机缘二字，是无法用家世背景来衡量的，母妃的意思我明白，她的心意我也懂，虽然我不赞同她的做法，可她毕竟是为了我好，而且这事也不算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至于霍芷晴，我会给她尊荣、地位、利益、权势等所有，却唯独，不会有爱，谁都一样。”

    闻人行云瞪着双眼看着他，“九哥，你该不会就此放弃吧？”

    “当然不会。”闻人岚峥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语气平淡，言辞却锐利如刀，“如今我受父皇母妃制约，有太多权衡，或许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会随心所欲些。”

    闻人行云如泄气皮球般瘫软下来，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九哥，你真要这么把霍小姐晾着？我听说，她三朝回门，你并没有陪她回相府，霍正乾似乎有些不满……”他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的神态表情，欲言又止。

    “霍正乾在乎的是整个霍家，而不是一个霍芷晴。这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只要我能给霍家足够的利益，他不会和我翻脸。你以为他真在乎霍芷晴的终身幸福？”闻人岚峥冷笑如刀，眼神里透出看穿一切的犀利冷酷。

    闻人行云沉默，觉得心里有点凉。

    “霍芷晴是聪明人，但她身边那个小丫鬟太蠢，下人有欠管教，我自然把账算在她这个做主子的头上，免得霍家以为我宁王府好欺负。”闻人岚峥唇角勾起的弧度里透出丝丝冷意，如秋日的夜雨，丝丝缕缕不绝不灭地落满头。

    闻人行云垮下脸，忍不住为霍家掬一把同情泪，九哥最近心情正差，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撞上来，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吗？

    闻人岚峥看着他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变化，没有笑意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九鼎铜炉上，他眼底闪着奇异的光。

    倾旖，等我登上皇位，攻下其他四国，这天下就全是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生，踏在我的国土上，是我的人；你死，化成了骨，烧成了灰，那也是我的骨，我的灰，生或死，你都只能属于我一人。

    兰倾旖，你记得等着我！

 第三章 楚楚

    正月里喜气洋洋，满地都是大红的鞭炮屑。走亲访友的拜年人络绎不绝，半分不为这寒冷的天气所影响。尤其是各大王府，更是被上门拜访的人踏破了门槛。

    不过即使被踏破门槛，宁王府也没沾上新年的喜气，府中看上去一切如常，却冰冷压抑，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弄出响声。

    护卫们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想着这压抑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难道主子要一辈子这么阴沉下去？就不能来个人破了这气氛，给我们一片自由的天空？

    就在渴盼越来越强烈而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救星梳着双髻，穿着对襟如意妆花珍珠粉色窄袖掐腰小袄，配天蓝色细褶撒银线勾花襦裙，披了件大红羽缎撒花斗篷，蹦蹦跳跳地一溜烟窜进了闻人岚峥的书房。

    一大群护卫远远目送她的身影，期待着这位活泼可爱的小主子能够让宁王府彻底破冰。

    “皇兄。”人未到，声先到。女孩娇软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惊喜冲了进来。

    闻人岚峥一怔，反应敏捷至斯的人竟呆在当场，任由小女孩带着风扑了进来。

    “皇兄——”闻人楚楚三步并作两步蹦过来，却并不立即靠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张开双臂，大声道：“来抱抱！”

    “……”

    闻人岚峥的眼角抽了抽，难得的默了片刻，无语。

    这丫头，是跟谁学的？

    一瞬间他有点发愁，甚至极具发散性地想到：这句经典台词，小公主对多少人用过？这孩子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亲近？难道温九箫那个混帐没教过她什么叫女孩子的矜持吗？这么亲和力过剩的，万一将来长大了被谁一碗鸭血汤就骗去怎么办？

    闻人楚楚等了半天，没等到哥哥抱，有点不耐烦。

    “来抱抱！”她大喊着居家旅行蒙混过关逃脱惩罚拉近感情之必备法宝，又上前一步，干脆地熊抱住他的腰。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你不来抱我，我来抱你。

    “皇兄！”她仰起雪白的小脸，调整出最惹人怜爱的四十五度角，撒娇猫咪似的，软绵绵水汪汪地蹭她哥，“我是楚楚，楚楚啊！我特意从陇南赶回来，来看你了哟。”她边说，边展开她那男女通杀老少通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甜美笑容，蹭啊蹭啊蹭。

    她哥直接给蹭软了，心底也泛起难抑的柔软。想也不想，弯下腰，一把抱起闻人楚楚，上下打量着她。

    他唯一的同母妹妹，数年不见，又长高不少。

    上次见她，还是四年前他眼睛完好时。小丫头这些年身量抽高了不少，已初步具备少女的灵动娇俏，容貌更显出酷肖母亲的秀美，已看得出精致轮廓。眉宇间仍未脱稚气，但灵动的气质已难以遮掩。再过个三四年，必然是皇室公主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他脸上露出久违的浅淡笑容。

    闻人楚楚无比享受地靠在他怀里，觉得有人抱就是舒服啊。

    一刻钟后，小公主已坐在榻上，喝羊奶，吃点心，说闲话，甜甜蜜蜜，左右逢源。身边坐着她哥，话不多，正给他妹妹剥核桃，上上下下打量。

    黎国九位公主，存活者七。闻人楚楚便是如今活着的最小的公主，排行第七，封号羲和。今年虚岁十三。是闻人炯最宠爱的小女儿。

    闻人楚楚抬头直视着兄长幽深的眼睛，笑容甜软如蜜糖，“皇兄，你有没有想我啊？”

    她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灵气十足宝光璀璨的大眼睛眼珠直转，显然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小狐狸！闻人岚峥顿觉头皮都发麻。这丫头又想干啥？自从上次见面这小丫头顶着一张超级无辜的脸纯良的笑诓走了他所有的古玩字画之后，他就拿她没辙。

    他不禁开始暗恨那个在兰台宫躲了十几年不出的国师，他好端端的一个妹妹被他教的满肚子坏水黑心黑肝还让他数年见不到一面，一见面就打坏主意。就该让他赔自己一个妹妹！

    “皇兄，你想我就直说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不会笑话你的，可怜见的都瘦了。”闻人楚楚满脸怜惜。

    闻人岚峥无语。

    闻人楚楚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皇兄，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什么烦心事解决不得的？”

    闻人岚峥几乎被她小大人一样的口气逗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小丫头，顾好你自己就够了，当心哪天让这个皇宫给吃了。”

    闻人楚楚翻了翻眼睛，心说我这不是好心安慰你来着？

    她叹了口气，“皇兄，我听说你情场失意？咋了？我那位没见过面的皇嫂把你给甩了？”

    闻人岚峥失笑。“是啊，一不小心就被她甩了。”

    “可怜的皇兄。”闻人楚楚摇头，扬起笑脸，“皇兄不难过，来亲亲。”她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没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嗯，不对，是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下定决心要找她，肯费功夫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嗯！说的不错，我也这么觉得！”闻人岚峥笑意浅淡。

    “所以你就别难过了，总有一天你还能再见到她的。”闻人楚楚性子乐观大气，笑眯眯甜蜜蜜地道。

    闻人岚峥含笑不语，默认。

    “最近有什么麻烦要我替你解决的吗？别小看我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帮你很多了。”闻人楚楚再三强调。

    闻人岚峥失笑，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小孩子总期望能得到肯定，他也不想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孩子哄。“后头院子里那个，你有法子吗？”

    他自己本可以轻易摆平，不过既然她问了，他也就这么一答，她应了自然好，不应他也没损失。

    闻人楚楚立即来了精神，“啊！原来你不喜欢那个霍芷晴啊！真巧，我也不喜欢她，放心，包在我身上了！”她拍着胸脯保证，“我保证给你把她捏成水！”

    “我先去看看那位相府千金，皇兄你带我去。”说风就是雨，小公主拉着他的衣袖不断催促。

    摘星楼遥遥在望，闻人岚峥顿住脚步，“楚楚，你自己过去吧，我不想见她们。”

    “好啊。”闻人楚楚笑得双眸弯成了月牙。

    前脚自家皇兄刚离开，后脚小公主就换了表情，严肃古板得和老头子有的一拼，变脸速度之快足以让人瞠目结舌。进门后一声娇喝更是声震四方。“霍芷晴。本宫来此，你还不来接驾？”

    这一声振聋发聩，人人从牙缝里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哪位娘娘养出来的跋扈小主子？

    立刻有人进去通报，霍芷晴听下人说了大致形貌特征，心里就一紧，不会吧？那位小主子回来了？

    “怎么来得这么慢？这日头晒得本宫头晕。”闻人楚楚拖着长而微懒、雍容缓慢的调子凉凉地问。

    她今日打定主意，来和霍芷晴找茬，一开口就是抱怨。

    霍芷晴笑容浅淡而端庄，语气柔静，“适才正在小睡，仪容不整不敢接驾，稍加整理后误了时辰，望羲和公主恕罪。”

    闻人楚楚眉一扬，有几分头脑嘛！倒显得你雍容大度本宫咄咄逼人了？！本宫今日还就逼你了，你能怎样？真当自己是个角儿？

    “是吗？那个谁？你就将本宫堵在大门口说话？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她下巴扬起，语气矜傲。

    霍芷晴心火一窜，面上仍是端庄微笑，“公主请。”

    立刻有婢女送来果品点心、上好春茶。

    闻人楚楚潇洒地坐下，接过绿萝递来的雨前龙井喝了一口，压根就没辨味道就开始发难，茶杯往桌上一顿，冷笑：“这茶水的味道真差，又苦又涩。叫人撤了。”

    她横眉轻语也自有股威仪。绿萝咬紧牙，命人捧着茶退下。

    闻人楚楚拈起块玫瑰金丝糕往嘴里送，咬了一小口就开始瞪眼，“这糕点怎么做的？硬得像石头味道像隔夜饭，拿掉。”

    绿萝气愤难平，这羲和公主好没道理，分明就是来找茬的，简直欺人太甚。

    闻人楚楚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大概就是那个没规矩、爱多事的小丫鬟了，果然有够蠢，也不看看她自己什么身份！

    “你！”她一指绿萝，“本宫见外面那片白梅花开得不错，去给本宫摘些来。其余的都下去。”她不耐烦地挥手。

    室内很快只余下两人。

    小萝莉的脸变得和六月的天一样快，立刻换了副乖巧可爱小仙子的表情，“今天刚从兰台宫出来，心情不好，还请你莫要见怪。”

    霍芷晴一愣，客气地回道：“岂敢？”

    “你不知道我那个师傅讨厌死了。”小萝莉满脸委屈，开始历数国师温九箫的“斑斑劣迹”。

    满朝皆知，国师温九箫十五年前闭关潜修不问世事，十二年前，羲和公主的满月宴上，国师突然派人送来一封书信，皇帝看完信后立刻烧了，所以没人知道信上写了什么。随后皇帝便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赐予小公主封号羲和，将她送进了兰台宫，温九箫对本朝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深得皇帝信任，即使他已经有十五年不理朝政，依旧在皇帝心中有重要地位。

    对这位传奇人物，霍芷晴也是仰慕已久，但此时听小公主一说，巴不得自己永远别遇到他。

    闻人楚楚诉过苦，道：“本宫也想好好学学规矩，但身边没个得力帮手就是不好办，你这里丫鬟众多，不如送本宫一个也好帮忙，本宫看刚才那个就不错。”

    明白她指的是绿萝，霍芷晴心中有一瞬犹豫，但很快又打定主意。这小祖宗不可得罪。真要惹她生起气来，别说自己，就是闻人炯父子俩都拿她没办法。

    闻人楚楚心满意足地带着绿萝走了，随手将她撂在了寝宫的某个偏僻角落里，奔去找幼弟闻人行云。

    “你真把人弄来了？”闻人行云满脸红光两眼放光，满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兴奋和期待。

    “我办事，你放心。”闻人楚楚特哥俩好地一拍他的肩，压低嗓音，“你给我好好整治一下那个霍芷晴，我有事要出远门。”

    “远门？”闻人行云一愣，刚想出口反对又闭了嘴，这位皇姐是个不肯消停的，他又何必多事？反正她的安全自有父皇和皇兄操心。“呐，你跟我来，我有好东西要送你。”

 第四章 戏台

    小正太和小萝莉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寝殿。

    确定四下无人，闻人行云才从暗格里掏出两张人皮面具。

    闻人楚楚看着那薄薄的和真人皮肤没啥区别的一片，眼睛顿时亮了，“好东西！你哪来的？”

    小公主跟着温九箫，易容改装的事没少做，在这方面不说是高手，至少也有几分见识，看那面具薄如蝉翼，透过面具能清楚看见闻人行云手指上的纹路，就知道这绝对是极品。

    “九嫂送的。”闻人行云得意洋洋：“我也只有一男一女的两张，这张女的送你了，逃命用得到。”

    闻人楚楚乐得直点头，觉得这真是瞌睡碰上了热枕头，老天待自己不薄。“你放心，我知道。”

    ……

    “主子！”苏婷在三步之外站定，神态恭谨地行礼，眉眼间带着淡淡笑意。

    温九箫正忙着调釉，纯正的天青色釉料缓缓成型，他露出满意的神情，头也没回地道。“听你的语气，就知道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是。”苏婷满脸敬佩地低下头，轻声回答：“公主已经顺利出宫。”

    “闻人炯父子俩对她没什么防范，宠爱的成分居多，她想摆脱他们派去的人并不难。”温九箫毫不意外，淡淡道：“派人注意些，暗中尽可能地保护她。我让她独自出门，可不想让她中途出事。”

    “是。”

    “不要保护太过。她能自己解决的，就让她自己摆平，除非危及她的生命，否则不要出手。”

    “是。”

    “我最近要闭关，外面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处理。”

    “是。”苏婷恭敬地一一应下，忽然道：“主子，七七小姐离京半月，却在半途遇到层层追杀，我们要不要出手相助？她毕竟是您的同门……”

    “不用管她！”温九箫神色漠然，声音淡漠毫无起伏。“我早就提醒过她，如今这种情况，也是她自找的。要是连这么点小麻烦都应付不了，她凭什么与我平起平坐？凭什么做继承者？将来又凭什么与人一争长短？死了活该！省得将来误了大事！”

    “是！”苏婷头上冷汗直冒，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温九箫瞟她一眼，唇角笑意冷而远，宛若冬日高原夜空的冷月，看一眼就觉得寒到骨子里。“你真当她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你以为这些天宫中良妃和淑妃掐起来是因为什么？八皇子最近不断倒霉，你真以为只是闻人岚峥一个人的手笔？她精明着呢，早就有所防范。绝对死不了！顶多受点皮肉伤。”

    苏婷无语。

    合着你们不愧是同门，肚子里弯弯绕绕花花肠子都数不清，心眼都拐得九曲十八弯。

    似乎明了属下的腹诽，他笑了笑，道：“不该泄露出去的，千万别让人知道。”

    “主子放心，七七小姐的秘密，自然该宁王殿下自己去挖掘，与咱们可没有丝毫关系，与公主……也不会有丝毫关系。”

    “很好！”他满意地点头，“你下去吧！”

    云国都城，燕都。

    正月初六，夜幕降临。

    燕都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繁华大城，与古老厚重的玉京不同，燕都富丽繁华，秀丽典雅，别有一番精巧画意。燕都和玉京都是远离战火纷争安居乐业的净土，同样处处透着盛世治民独有的满足与悠然。

    燕都的兼收并蓄、博纳广容弥漫在每个角落。

    云国民风开明剽悍，风气较整肃的黎国宫廷截然不同，放纵与斯文并存，华丽与浪漫共生。

    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逛街人群，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挤得看一眼就觉得头晕。各色小吃美食的香气飘荡在街头，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家都出门看热闹逛夜市，街道上热闹非凡。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爱这个热闹，不少大户人家都在家里搭了戏台，请来戏班子唱戏。热情好客的主母还会约上相熟的客人共同看戏。

    金狮铜环朱红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热闹，但府中的情形一点也不冷清。

    内外院交界处的人工湖边，靠着假山搭了戏台，围了锦幕，设了暖棚。

    大红灯笼挂满了园子，将整片花园照得亮若白昼，暖棚里铺了锦垫放了点心，四角拱着火盆。

    长宁侯夫妇并膝下儿女在棚子里落座，笑容满面地招待着客人钟夫人。

    两家自从儿女定亲后就时有来往，左相府中人口清简，此番互动也合情合理。

    这是钟夫人初次过府拜访，赫连夫人自然十分重视，特意选了个有名的戏班子摆了台大戏，此刻两位夫人正在谈论着儿女经。

    云国双璧一直是世人眼中华艳瑰丽的传说，长宁侯府大小姐又是她定下的儿媳。钟夫人这次来，多多少少存了几分相看的味道，不料赫连家的大小姐外出游学，连新春佳节都至今未归，心底有几分失望。

    此刻赫连夫人身边坐着容貌出众的二小姐，目光莹澈如一泓春水，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寻常闺秀所没有的畅朗潇洒，独子更是斯文优雅品貌俱佳，看得钟夫人极其满意，心中暗道长宁侯府果然会养人，看这对兄妹就知道，大小姐也差不了。

    两位夫人极其热忱，谈天看戏，言笑晏晏。

    二小姐赫连无忧坐在一旁，俨然是小主人模样，斯文矜持，也不怎么说话。大少爷赫连文庆看着奇怪，暗暗拉拉她的衣袖，“你今夜是怎么了？”实在太过冷淡。

    赫连无忧白他一眼，神情微微不耐烦，她正烦心来着，姐姐还没回来，从玉琼递回来的信就知道，她不同意这门亲事，届时有的闹腾，娘亲还把阵仗闹这么大，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两位夫人却没这份隐忧，钟夫人客套完，把赫连无忧从头到脚夸了一通，“这小模样，多有灵气！往后不知哪家有福气，能得了去。”又送了做工精巧造型别致的青玉簪做见面礼，这才把人放开。

    赫连无忧笑了笑，不以为意。

    做父母的都喜欢听别人夸奖认可儿女。即使知道是客套话，心里听了也高兴。

    赫连夫人微笑道：“她吗？从小娇生惯养，也不求别的，只要子弟聪明俊秀，公婆通情达理，不会亏待她，能待她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长宁侯府不缺财富权势，只求女儿过得舒心。

    钟夫人如遇知音，“说的正是这个理，嫁女儿比娶媳妇还让人操心，万一遇人不淑，女儿这一辈子也就完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要什么没有？只要女婿能一辈子善待妻儿，其他的都不重要。”

    赫连无忧稳坐如山，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她和长姐呆久了，加上和兄长做生意见识广阔，耳濡目染也不同于普通女子，对这些“儿女经”“女婿经”全然嗤之以鼻。

    与其操心着上哪里去寻找一位绝世好男人，还不如把家中女儿教导得自立、自强、自爱。遇着好男人，她会幸福；遇不着好男人，她的人生也不至于暗淡无光，再也没有别的希望。当然，如果有美好的异性相陪伴，人生会更圆满，可这个世界除了男人之外，可爱、有趣、有价值的东西还很多。

    可惜自家母亲虽然疼爱女儿，却始终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不然姐姐也不会那么头疼无奈。

    赫连夫人将话题引到了长女身上，“说起我家若水，只怕日后还有的让人费心了。这孩子自小命途多舛体弱多病，当年我和外子一度担心她养不活，将她托付给世外高人教导，她被充做男儿养大，长期不在身边教养，性子也不拘小节，只怕嫁人后难免受委屈。”

    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分分明明，软硬兼施之下，钟夫人自然心领神会，爽朗笑道：“你只管放心，你家的女儿，普天之下谁能欺负得了她？”

    赫连夫人一笑置之，她当然不觉得女儿会受欺负，可还是免不了担心。毕竟内宅不同于朝堂，女儿应付得了国家大事，不代表她能摆平后院争斗。

    她自然不知道，她的女儿不久前刚在异国他乡，轻描淡写地整顿了客居的王府，还把某位从小将后院宅斗当门学问千锤百炼出来的相府千金捏成了水。

    满面油彩的戏子上台来，红衣艳骨风流雅致，随随便便地走几步，也能给她走出满满的尊贵气质和绝代风华，似大人物在华丽殿堂上昂首阔步，目光随意一掠，便是风过华庭俯瞰人间。

    气场高贵冷冽，绝对的压迫。

    全场似乎刹那寂静。

    寂静后仔细去看，台上戏子已没了那份压迫，但姿态似乎格外曼妙。

    心不在焉的赫连无忧怔了怔，目光刹那凝注。

    戏台上风花雪月的别离赋不过是台下观众口中的笑谈，有谁真正关注过故事中人的内心？

    台上锣鼓齐敲，丝竹声声。这出折子戏算是出历史剧。讲的是三百年前伏阙宫第十二代宫主孟祈和宣国安言公主的故事，伏阙宫乃天机之子世外名门。门下弟子的惊才绝艳三天三夜也说不尽，历代宫主才冠天下更不必谈。

    孟祈是伏阙宫唯一一位现身俗世的宫主，他为了安言公主不惜动用伏阙宫之力干预朝政，可惜依然没能保全佳人，自己也因违反宫规被褫夺了记忆并放逐。

    这一段就是安言公主被迫离开所爱的孟祈，嫁往安国和亲的场景。

 第五章 唱戏

    按照剧情，扮演安言公主的戏子正月下独酌内心萧索，对月表相思无声别情郎。

    鼓点急响，红衣公主上前来。一手酒壶一手酒，姿态风流。

    暖棚里众人怔了怔，纷纷喝彩。

    别的不说，那妆看起来比寻常戏子有风姿多了，瞧上去柔美又清爽。

    灯光下她眼眸莹澈，宛若湖水流波生辉，又似酒液清冽醉人。

    赫连文庆“呃”的一声怔了怔，眼中满是哗然惊叹，赞不绝口。“厉害！我一直觉得油彩画脸和猴子屁股似的，没想到这戏子寥寥几笔这么有风姿，看来这戏子真是个宝！”

    赫连无忧不吭声。女孩子心比较细，她的目光落在戏子的眸子上，心知这绝不是戏班的人，寻常人绝没有这样一双眸子。

    台上戏子兰花指一挽，曼声清唱：“宛宛清歌倾玉堂，醉里莫负韶华光，邀月独酌思远芳，未知何处是潇湘。”

    她看了台下一眼，目光如静水流深，清凌凌的洗去了人心尘埃，看见的人都心头一凛，想说的话也咽在喉咙里。

    “安言公主”端着酒杯，在台上漫步，她轻启朱唇，唱腔圆润清美，吐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声音似冰泉般清亮幽美，又带微微凉意，似和着冰雪饮烧酒般的意境。

    众人不由自主地便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她说：“金戈铁马山河破，血色不掩眸底凉薄，道那日飞雪长街无心对错，雕弓满月引弦过。叹江山狼烟灼灼，燃尽了人间星火。白骨未眠砌国祚，楚河汉界心空托。”

    开腔悠悠，唱不尽王图霸业白骨哀鸣。明明是清亮婉转不辨悲喜的声音，却因这悲凉的词，染上剪不断的凄婉。

    她说：“弦上起舞十指曼若，就此作别两心嗟磨，韶光易逝年华落，宫墙颜色深如昨。”

    年少时的感情总让人难以忘怀，三百年前的安言公主，三百年后的她，不都是如此？是深宫大内还是田园山水，其实她并不在乎，若她不是赫连若水，只是个普通闺秀，甚至是云国公主，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可她不能。赫连若水这个名字，代表了她的身份，也代表了她对这个国家和自己家族的责任。

    风卷了她的长发，她毫不在意拂开。

    还记得暮春时节梨花溶溶映笑意璀璨，他坐在窗下耐心地给她梳头发，边梳边叨咕：“你是不是女人？怎么连头发都不会梳，连衣服都穿不好？这么乱糟糟的你也好意思出门？”

    她反唇相讥连声反驳：“我不是女人难道你是？谁说我不会梳头穿衣？这些三岁孩子都会，我怎么可能不会？”

    “嗯，你会，你会梳头你连个最简单的发髻都不会挽，永远只会用丝带系头发，你会穿衣你大半个时辰都没穿好一条礼服长裙还被裙子绊倒。”他悠悠然然十分赞同地补充。

    “……”

    她说：“乌衣门第青春蹉跎，白衣卿相花下醉卧，京华春深弦歌伴我，断鸿声里岁月如梭。”

    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她会永远记得他，守着他，他永远留在她心里。

    他是她心头的初雪，无论过多少年，都干净纯粹抚恤人间。

    深秋枫红似火，他带她去瑶台月喝酒。丝竹声袅袅清丽如一篇雅致的游记骈文，笙歌四起中他执杯浅笑，目光清亮。

    那时窗外紫菊开得葳蕤，长空朗风下，那片深紫浅紫明紫映上他的脸，笑意便如流水悠悠荡开，黯淡了这片山河。

    而那一刻他悠远宁静的神情，看起来便像一首空灵淡远的山水诗，句句都是红尘积淀，句句都是沧海歌吟。

    她安静地看着他，觉得此刻宁静即使一瞬也是永恒。那仙山琼阁海上蓬莱，他们不可能走进，也到不了那样的世外桃源，那么能在杀戮旅途中停留片刻，以闲适从容的心，观赏一下周边风景，也是极好的。

    她说：“世人笑我自成魔，抵不得家国天下千秋功过，江湖夜雨独漂泊，犹记那年风吹桂花香满坡，心字横波，时光作墨。”

    知道她写信给六皇子请他帮他娶霍芷晴为妻的那夜，他气得发狂。她从未见过他神色那么可怕，她当时毫不怀疑他会动手打她。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打她。

    “你以为你是谁？我娘还是我妻子？就算我娘逼我娶妻我妻子要为我纳妾，那也得我同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兰倾旖，你可以不爱我，你要走要和我永不相见都可以直接说直接做！但你别侮辱我！更别侮辱我的感情！”

    “我给你的宽容宠爱，不是拿来让你践踏的！更不是让你拿来作为亵渎我的尊严和干涉我的选择自由的资本！”

    ……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她发脾气，她这才知道再温柔大度的人被激怒了都会变成狂暴的狮子，他晾了她整整三十天零两个时辰又半刻钟，之后再见时他们都不再提那件事，但都没有忘记，而是放在了心底。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混账，可她想即使时光倒流再重来，她同样会做这种混帐事。她不可能嫁他，那么退而求其次，她自然只能帮他选一个对他最有用的。

    怎会不爱？他爱她，她也爱他，可再怎么爱对方，也爱不过这家国天下。

    她说：“转眼间洞房花烛雪婆娑，他人含情语脉脉，我自远行天涯萧索，是非留与他人说。”

    那夜北风寒，那夜风雪烈，那夜她也有过那样的苦痛厌弃情绪，恨不得提剑杀人屠尽阻碍，将这纷扰天下乱世风云统统扔到脑后。

    可她不能。

    人生在世，更重要的是承担，承担自己的责任。

    她即使离开，也要留下骄傲的背影，笔直端庄的身姿如浮云迤逦，渐行渐远，湮没在风雪中。明明单薄得风吹便散，却依然风华睥睨俯视众生。

    回程途中，淑妃、八皇子、顾家都有派人追杀，她怀剑、束发，携一身利落和杀气，将拦路者统统斩杀，鲜血溅落在她眉睫，似极洞房花烛夜的红绡帐里那暧昧的颜色，她突然极具发散性地想到：他的新婚妻子待他可好可温柔乖巧？明早雪光映亮面容，茜纱窗下他可会为她点上腮边一抹轻红？

    她受伤，加上天气寒冷染了风寒，发烧时自己蹲下抓一捧雪捂在额头降温，烧得滚烫时她眼前开始天旋地转看不清，她干脆卧在雪堆里休息，迷了路前途茫茫分不清方向，到处都是苍白雪地，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也找不到食物和水，她转而啃着雪团充饥止渴，仿佛又回到童年时的雪山。那时她脑子里思绪乱飞不受控制如洪水奔流，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新娘子三朝回门他可会陪她去？是否神情温柔举止体贴？含笑面对自己的岳父母？

    她遇到他爱上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爱一个人总要吃苦的。有时候不仅要吃苦，还要流浪，还要寂寞，还要面对危险，可只要敢做，就算是苦也甘之如饴。就算没得到也没关系，那些追逐陪伴的日子，那些珍贵的回忆，都是他予她的恩赐，是她的获得。人生里难得的体验，那些从未尝过的丰富的感受，那些鲜活的经历，打破了往日的平静，予她人生明亮的华彩。

    她停下，手中酒壶缓缓下倾，是杯酒相酹的姿态。

    壶中竟然真的有酒，清流银瀑般连绵拉开，酒香弥散，众人都似有醉意。

    她说：“血染了边城烽火，风卷了古道阡陌，今朝剑指旧濡沫，黄沙埋骨掩棺椁。”

    他年有朝一日，他们或许会在战场上相见，他与她的过往，不过是曾经那般倾心相许过，随后他娶妻她独身，各自按部就班，抵死拼杀你死我活，最好的结果也不过百年后合葬一处。可死都死了，是否合葬他们哪里知道？是否合葬有什么区别？

    自欺欺人的会说什么“今生无缘来世再续”之类，可人真的有来生吗？就算有，来生如何谁会知道？来生的时候，谁又会记得今生的事？

    她声音悠悠：“大约与子偕老的承诺，只是你我浮游幻梦的传说。”

    赫连文庆拊掌赞叹，“好句，甚是凄凉入心，这是戏班子写的新词吗？果然扣人心弦入骨三分。”

    赫连无忧默默瞅他一眼，心里不知何故乱糟糟的。

    “这戏子……难得！”钟夫人赞叹，“好唱功！”

    赫连夫人面色略显怪异，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正用力抓住扶手才保持自己此刻的平静，她双眸明亮如星，神情隐隐有激动，目光不住往戏台后面瞟，随口应了几句，钟夫人也没注意。

    台上戏子最后鞠躬对台下一礼，悠悠退下。

    好容易散了场，送走钟夫人，赫连夫人立刻冲向了戏子化妆的耳房，却被赫连无忧拦下。

    揉着脸颊的二小姐将母亲拉到附近的花厅，那里，有人红衣黑发，眉目如画，正不动声色饮茶。

    她面色虽微微苍白，神采却奕奕，一双眸子清如泉深如海亮如星，眼波流眄水光潋滟。

    赫连夫人呼吸一窒，脚步顿在当场，脸上写满了近乡情更怯的犹豫，神情激动却不敢往前。

 第六章 家人

    “女儿给娘亲请安。”兰倾旖端端正正行礼，标准的大家闺秀礼仪。

    “若水！真的是我的若水回来了！”赫连夫人眼底泛上泪花，健步冲了上去抱住女儿，反反复复打量。

    兰倾旖笑意微微，冲着不远处看戏的兄妹俩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俩上来拉住亲娘。

    兄妹俩就当没看见。

    “原来刚才唱戏的就是姐姐。”赫连无忧故作惊叹，满脸喜色道：“姐姐果然宝刀未老才艺过人，真是让我羡慕。”

    “是极！”赫连文庆拊掌赞叹，“若水，你刚才唱的那出戏真是精彩，哥哥我简直听呆了，钟夫人更是赞不绝口。”

    兰倾旖眼前一黑，心中暗骂自己傻，居然还对这无良兄妹心存指望，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果然，一听这话，原本激动万分的赫连夫人立刻回过神来，嗔怪道：“你这孩子既然回来，刚刚怎么不现身？人家钟夫人这次过府还不是为了你？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晓事？”

    兰倾旖嘴角不易被人察觉地抽了抽，扶着额头含笑安抚自家娘亲，“这不是赶路疲累仪容不整不敢见客吗？出了岔子丢了咱们侯府的脸怎么办？”

    赫连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满脸紧张关切地连声问她身体如何是否感觉不适要不要去休息……

    兰倾旖摇头，神情略显疲倦，态度温和地安抚下赫连夫人，送她回了上院，这才回头应付爹爹和兄妹俩。

    休息？早着呢！

    夜，下人们还在忙着收拾暖棚里的杯盏桌椅，打扫地面清理鞭炮屑，来来往往的下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做起事来都比平日迅捷麻利了三分。

    他们在外游学的大小姐终于回来了！这是可喜可贺的大事！府中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人人面带笑容欢天喜地。

    “欢迎大小姐回家——”家丁们本来正在忙着工作，见到大小姐，立刻挥手示意。

    府中上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但总体的气氛却很闲适轻松。

    “各位晚上好。”兰倾旖笑眯眯挥手。

    “是挺好，我在这里等了你大半个时辰了。”懒洋洋的声音凉凉地飘来，轰的一声大群家丁侍女顿时作鸟兽散。

    “堵在这里吹什么冷风？有事不能明天说？”兰倾旖心情甚好地打了个招呼。

    赫连文庆上下打量着面前红衣少女，见她眉宇间虽略带倦意却面色红润，总算放下心来。“在外有没有想我？”

    围在四周不肯走，偷偷竖着耳朵听的家丁侍女齐齐捂住胸口，恶心感开始翻腾了。

    呕——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没有。”

    “你今天不要来见我了。”赫连文庆拉下脸，阴森森宣告。

    “没关系，你来见我就行。”兰倾旖压根就不着急。

    赫连文庆败北。

    “大哥你就省省吧，姐姐才不会把你的恐吓当一回事。”少女笑吟吟的声音传来，随后赫连文庆身后挤出一张娇艳容颜，正是貌美如花的赫连无忧小姐。

    长宁侯赫连彻只娶了一位夫人，膝下仅两女一子。

    “我们家姐姐胆子大得很，会把你那点雷声大雨点小的威胁放在心上就叫不正常。”赫连无忧洋洋得意。

    赫连家三兄妹个个都不是简单角色，只不过赫连若水声名在外，将兄妹俩的光芒掩盖住了而已。

    “威胁个头！她还知道回来啊！”赫连文庆愤怒，指着兰倾旖，手指都在抖。“你怎么不死在外面算了？一走就是两三年，也不回来看看我们！”

    兰倾旖摸了摸鼻子，心说从小到大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你还没习惯？何况把孩子扔出家门历练三年不是咱家传统吗？她自知理亏，这话也只在心里说说，不敢吐出口。

    “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赫连无忧白了眼赫连文庆，笑意盈盈：“姐姐难得回来，我们该好好招待她才对！”

    兰倾旖听得全身发麻头皮一炸，她无奈扶额。无忧，你这是灭火呢？还是火上浇油？我好像没怎么得罪你吧？

    “我说姐姐，”赫连无忧走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很亲热，笑容却寒光隐隐。“要不是家中给你定了亲，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定了亲我才不想回来。”兰倾旖轻声嘀咕。

    “你说什么？”赫连无忧没听清。

    “没什么！”兰倾旖连连摇头。

    赫连无忧用力盯了她一眼，冷哼了声，“今日天色已晚，我懒得和你计较太多，去见爹爹吧！他有话和你说，我们明天再慢慢算账！”

    赫连家不出产小白兔这种低劣产品，赫连夫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能把府中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府中上下大大小小都料理干净，免除夫君和儿女们的后顾之忧。赫连文庆和赫连无忧老早就开始做生意，赫连文庆是那种能够将一文钱变成两文钱的人，而赫连无忧是那种让一文钱都发挥出最大作用的人，兄妹俩的搭档天衣无缝。

    说来说去，唯一的闲人倒成了兰倾旖，不过没人敢小瞧这位大小姐，光凭她当年的丰功伟绩，就足够让人见了她倒着走了。

    书房里，赫连彻正在看密报，府中护卫快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

    他脸色凝重，盯着消息正出神。

    “爹。”兰倾旖在他面前坐下。

    “回来就好，我让人把你的晚晴阁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添置了不少东西，你去看看可有不适？还缺什么尽管去库房拿，银子不够就到账房去支。今日太晚了，明日再给你设宴接风洗尘，你记得好好休息，热水都给你备好了，你自己回房就行……”赫连彻难得啰嗦大堆，到底不比年轻时候，搁到十年前，这些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爹……”兰倾旖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赫连彻摆了摆手示意她暂时别说话，目光中写满了“虎父无犬女”“得女如此，此生无憾”之类的感慨，“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这么多年在你师父身边长大，更加不是寻常女子。我能管你的地方也不多了，你也别嫌我唠叨。”

    “爹！”兰倾旖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生花：“爹爹你还年轻着呢！哪里有老？”

    “傻丫头！”赫连彻哭笑不得，摇头。人生在世，谁没个生老病死？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两人各自收拾了下情绪，这才渐渐恢复常态。

    “玉琼呢？”赫连彻有些诧异。

    “我将她留在玉京，随时掌握情况。”兰倾旖轻描淡写地说：“黎国皇子夺嫡，我们必须知道点。”

    赫连彻点头：“我上次让玉琼给你捎去的情报，你怎么看？”

    “是修建季凤渠的事情？”兰倾旖眉眼弯弯笑容恬淡，“这是利国利民造福子孙的好事。”

    “你真这么以为？”赫连彻鹰隼般犀利的目光紧锁在兰倾旖身上，“眼下国库吃紧，兴修水利又是件巨大工程，耗人耗时还耗财，这么多银子，国库虽然拿得出来，但万一与我国接壤的黎国、卫国兴兵来犯，该如何抵挡？”

    “那就别让国库掏银子，或者说，只让国库掏部分银子。”兰倾旖想都没想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至于黎国、卫国您都用不着担心，他们自家内乱都不够，哪里有空来管我们？”

    赫连彻眼中精光一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会做？”

    “皇上会想办法的。”兰倾旖笑吟吟地递了盏茶给他。“您老就放心吧。”

    赫连彻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心中暗暗叹气。“你去吧，早些休息。”

    兰倾旖点头，应得十分乖巧，至于心里怎么想，天才知道。

    她没回自己的晚晴阁，反而径直去了赫连无忧的院子，院子里灯火未歇，开门的赫连无忧怔了半晌才回神。“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兰倾旖毫不客气地挤进门坐下，“有点小伤，借你这里处理一下，我刚回来，盯得也紧，要是在自己房里处理，只怕会露馅。”

    赫连无忧眉头拧得都能夹死苍蝇，语气颇有几分无奈，“你何时能完完整整地出去，再完完整整地回来？怎么总是在受伤？”

    “哪少了？”兰倾旖满脸茫然。

    赫连无忧无语。

    “皮肉伤而已，你放心吧！”兰倾旖满不在乎地道。她毫不客气地翻出外敷的明肌膏，解开衣服涂抹左臂上的伤口，不忘用力按摩促使药力更好渗入肌理，好使将来不留疤痕。

    “你又在外面惹了什么是非？你什么时候能不惹事？”赫连无忧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她太清楚，再普通的事搁在她家姐姐身上，也会变得不普通。八成这次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招惹了什么来头不小的人才惹来这道伤。

    兰倾旖瞅着她，笑，笑得眉眼花花，“这次可不是我存心要惹事，而是我接到的任务就是上门挑衅特意去惹事，你看我这么低调温和的人，会主动去惹事？”

    赫连无忧低头看姐姐秋水濛濛的眸子，水汪汪笑盈盈，谁见了都觉得甜到心底，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定然是发自肺腑。

    天知道！

    低调？是低调。背后伤人防不胜防！

    温和？的确温和。报仇从来不讲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用温柔的手死死勒住你的脖子，让你一无所有，家破人亡，丢疆失地，魂不得归故乡！

    至于其他话，算了吧，她可以确定，这女人要是能乖乖呆在家里深闺绣花，天绝对能立刻坍塌！

    她懒得和这无耻女人啰嗦，深呼吸好几次，总算压下骂人的冲动，换了话题。“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没有。”兰倾旖毫不脸红地猛摇头，“只带了个人回来。”

    “小气。”赫连无忧悻悻，狠狠捏了把她的脸，唔，皮肤真好，不知道是用什么保养的。“我见过那位准姐夫，人挺不错，你嫁给他会幸福的。”

    “我要退亲！”兰倾旖平平静静地道。

    “！

 第七章 礼物

    赫连无忧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杯子里的半盏茶直接灌进了自己的衣领，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她，目瞪口呆。“姐姐，你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这样子像开玩笑吗？”兰倾旖神色平静，语气淡定。

    赫连无忧张大嘴巴，默默地震惊了，整个人都僵了。她知道姐姐会反对这门亲事，却没猜到她反应这么激烈。

    “可庚贴都交换了啊！”她脱口而出。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兰倾旖波澜不惊。

    赫连无忧：“……”沉默半晌，她叹了口气，“钟毓晟人很好，对你也是真心的，你真的不考虑？”

    “不！”淡淡一字，声音决然。

    “好吧，我不管你了，你自己不后悔就好。”赫连无忧垂头丧气，沮丧道：“你放心，我今晚什么都没听见。”

    兰倾旖满意点头，采取就近原则，往妹妹被窝里钻。“困了，在你这里睡一觉。”

    赫连无忧看着姐姐疲倦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有这样一个姐姐是幸福的事，因为你可以享有她的一切关爱保护。有这样一个姐姐又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事，因为你永远对她的疲倦伤痛无能为力。

    比起名动天下的女才子，她庆幸自己是个普通人。

    早上睡醒时，兰倾旖对着陌生的帐顶呆了呆。

    紫绡烟罗帐，羊脂白玉枕。

    她不喜欢枕头太硬，喜欢睡软枕，她揉了揉脖子，扶着床榻起身，身子却微微无力，复又一晃。

    帐间悬着一双镂空雕银熏香球，缭绕传来安神的药物淡香。难怪睡了这么久。

    她扶着床榻下地。

    镜中少女的面色有几分苍白，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日雪地里与那人一番缠斗后，她失了分寸，担心淑妃他们不会放过自己，连夜乔装易容回云国的路上遇到了几个顾家的，顺手铲除他们时受了点伤误了行程，她急着早点赶回来，着了凉。而这几日她的心情也有些许浮躁，实在不像平日的风格。

    她取出包袱里的胭脂，很好，还没坏。

    “这是留给你的。”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兰倾旖浅浅微笑，清丽似水中白莲，“我闲来无事，用桂花碾成的胭脂，你看看，喜不喜欢？”

    “原来你还是给我带了礼物啊！”赫连无忧乐得眉开眼笑，捧着胭脂兴致勃勃地试验去了，姐姐浸淫药物多年，练成一双巧手，做出来的东西十分精细，可惜姐姐太懒，向来很少做这些，只埋头研究她那堆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药。难得她动手做回胭脂，当然要狠狠地刮了又刮。

    兰倾旖含笑看着她因兴奋而分外明丽的眉目，心情也明朗起来。

    “姐姐，你不在，我和大哥又合伙赚了不少银子，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你的月例也涨了，我给你新添了不少衣裳首饰，都放在你屋里，你记得自己去看看。”赫连无忧对兰倾旖送出的胭脂很满意，说话的语速略快，眉眼间满是得意。

    “不错，你们有没有想过，将店面开遍全国，甚至向其他四国发展？”兰倾旖心中一动，提议道。

    “这还用你说？”赫连无忧白了她一眼，壮志满怀道：“没有上进心的商人不是好商人，就像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样。我们要将生意遍布五国，以后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兰倾旖汗颜：“这愿望……真宏伟。”相比起来，她自愧不如。

    “所以你要跟我们学着点。”赫连无忧得意万分，还心情甚好地冲她老姐抛了个媚眼，搞得兰倾旖全身鸡皮疙瘩紧急集合。

    “你记得要好好打扮哦，过了这几年，等你老了，有些事情，你想做也做不成了。”赫连无忧纨扇掩唇，笑得眉眼飞飞，结果是得到了兰大小姐赏给她的一记暴栗。

    公勋封爵，多半是因战功或出身外戚。长宁侯府却是地地道道的文臣封侯。

    百年前开府先祖本为当朝太傅，才冠天下劳苦功高，辅佐幼主文宗皇帝铲除了把持朝政扰乱朝纲的康王党和外戚势力，风头一时无两。不过这位先祖很懂功成身退的道理，待幼主皇位坐稳后便请辞归隐。皇室为表恩德全颜面以免被天下人议论忘恩负义，封了个世袭罔替的长宁侯爵位。

    而传到赫连彻，正是第四代。

    长宁侯府占地不用说是大的，前后七进院子，总体建筑风格大气典雅，低调又奢华。景色更是别有一番古景繁华。假山石雕，亭台水榭，廊桥华埠，花草树木。入眼景色疏落有致，每日都有人专门精心打点。或许是文臣出身的缘故，府中布置处处显诗情，点滴露画意，后院尤其如此。

    到了大小姐居住的晚晴阁，更是独一份的清幽宁静。

    兰倾旖熟门熟路回了自己的院子，晚晴阁上下打扫得一尘不染，入门便闻到清冷的药香，药田中忙着修剪的花农抬头瞅了她一眼，脸上笑容充满惊喜，“小姐可算回来了。”

    兰倾旖点了点头，“周老好。”

    “小姐回来了？哪呢？在哪呢？”室内立即响起欢快的大叫声，娇小的影子闪电般窜了出来，见到门口亭亭玉立高雅婉约的红衣人影，立马扑了上来。“小姐！”

    兰倾旖扶正她的身子，看她歪歪倒倒欲倒不倒的样子，好笑道：“玉珑，你这么热情的投怀送抱，会让我觉得你又没好好练武心里发虚。”

    “呸！才不是！”玉珑满脸嫌弃和受伤，“我只是用行动表达一下对你的思念，想不到你居然不领情！”

    兰倾旖乐了，“思念，思念，你确实思念，我已经感觉到了。不过你能让我进去吗？我到现在水米未进，肚子都快饿扁了。”

    玉珑一怔，连忙拉着兰倾旖进屋坐下，打来热水洗脸。

    听玉珑简洁汇报了最近发生的大小事，兰倾旖沉默片刻，眼底有浅浅忧虑。

    风起于青萍之末。

    或许平静日子又要一去不复返了。

    不消片刻，周老便送来热腾腾的饭菜，兰倾旖填饱肚子，接过玉珑递来的花茶漱口。她身体底子好，抵抗力和恢复力都很好，受伤生病什么的半路上就康复了七七八八，如今回了家，身心轻松愉快，更有利于养病。

    她睡了一夜神清气爽，此时看什么都欣喜顺眼，在包袱里翻了翻，将给爹爹的云石镇纸，给娘亲的白狼皮做的披风，给哥哥准备的狼毫笔尽数翻出来，打算去献爱心。

    然后她就乐颠颠地去了。

    此时那四口人都在花园小亭子里，赫连夫人正在看礼单对账目，赫连彻父子俩在下棋，赫连无忧饶有兴致地观棋。气氛安静和乐。

    兰倾旖抱着大堆东西兴冲冲地跑进来，带起的冷风惊得赫连无忧打了个哆嗦。

    而全神贯注下棋的赫连文庆，眼睁睁看着自己毫无准备地惊吓之下手一抖，落错了黑子，于是大好形势瞬间逆转，眼见自己本来十拿九稳的胜局瞬间惨败，少爷顿时青面獠牙。

    赫连彻乐了，唉，这下可好，自己不用给儿子付赌注了。果然女儿是宝是他的幸运之星。

    赫连夫人合上账本，避免自己手抖之下毁了账目。

    “若！水！”赫连文庆磨牙霍霍，小眼神阴沉阴沉的。

    “怎么了？”兰倾旖茫然看他，下句话果断地扑灭了他的怒火。

    “我来送礼物哦！”

    “拿来我看看！”赫连文庆立即转怒为喜，兴致勃勃对她招手。

    兰倾旖抿唇，将礼物分别发给三位，偏着头，眼眸亮晶晶的，笑得羞涩甜蜜，模样有种难得一见的天真。

    “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不是买的哦！”她着重强调这点，抚平他们的怨气，免得他们怪罪自己长期不归。

    “我在安国南部的山谷里发现了一种云石，色泽雪白，质地坚硬，甚为难得，就想法子刨出一块上品，削成镇纸，爹爹写字用得上。”

    “大雪封山的时候，我去山中打猎，运气好猎了一只个头大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白狼，见它毛皮颜色还看得过去，就剥了皮做了披风，娘亲看着过得了眼就留下，过不了眼烧了也无妨。”

    “打猎时除了白狼，还得了不少毛皮好的猎物，精挑细选了狼和鹿的尾毛做了三只毫笔。还是那话，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扔了也无妨。”

    她笑嘻嘻的仿佛做这些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三个收到礼物的，心里却五味陈杂。

    礼物未必值钱，却绝对是用了心的。无论是刨云石还是猎白狼，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男人都未必有她这番胆识毅力和能力。他们家的大小姐，依然如此，送个礼都是大手笔。

    赫连无忧颇有些嫉妒地盯着那件披风，心里酸溜溜的，瘪着嘴道：“姐姐你太偏心了！送他们的都是精心准备，送给我的就是闲着没事做的胭脂。”

    兰倾旖有点茫然，睁大眼睛看着她，怔怔地问：“胭脂不好吗？你不喜欢胭脂？”

    赫连无忧抿唇，不能说不好。不是她自夸，姐姐做的胭脂就算拿到皇宫里，也是那些宠妃公主们极力争夺的珍品，抹在脸上清新自然，没有脂粉味，和肌肤的匀合度很高，妆化得细致娇嫩。只是……一想到这胭脂是随手做的，其他人的礼物都是特意准备的，她就觉得有点酸溜溜的，不过闹闹小脾气撒撒娇罢了，倒不是不满。

    兰倾旖很苦恼，看来自己真的不讨小公主喜欢，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补救吗？她冥思苦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最近刚学了怎么做女红，给你做一个扇坠好不好？”

    赫连无忧震惊了，连声音听起来都在发飘，“你居然开始做女红？”

    兰倾旖点头，动作缓慢却清晰。

    赫连无忧开始犹豫，其实她刚刚想好了补偿方法，只要她答应给她每个月做一盒胭脂，她也就表示原谅她了，可没想到她竟然学会做女红，这是多么难得多么有纪念意义的事！到底选哪样？她好为难，能不能两者兼得？

 第八章 决然

    “行了，无忧，你就别欺负若水了，你敢说若水送你的胭脂你不喜欢？”赫连文庆打抱不平，“做人要厚道，你不就是不平这胭脂不是特意为你做的，仗着若水不会和你计较会顺着你哄着你吗？”

    “我是她妹妹，她顺着我哄着我是应该的。怎么？你是嫉妒还是不服？不服嫉妒也没用，谁叫你们都比我大？有本事让娘把我塞回肚子里重生啊！”赫连无忧振振有词理所当然地道。

    “你……”赫连文庆无语。

    兰倾旖笑了笑，“好了，无忧，你不用说我也明白你的心思，放心，扇坠会给你做的，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吧！”

    赫连无忧眼睛一亮，兴奋了，机不可失啊！她连忙说了。

    兰倾旖点头答应了。

    “无耻啊！”赫连文庆摇头叹气，对小妹的行为表示鄙视。

    兰倾旖笑笑，目光宛若静水流深，“谁叫她最小呢？”

    赫连夫人看着手中的披风，欣喜之余又有些嗔怪，“若水，你是个女孩子，打猎这么危险的事，以后少做为妙，你也该学学大家闺秀的作为了。”

    兰倾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只觉晴天霹雳黑云罩顶，她知道娘亲要说什么了，这话题只要开始，不把她教训上一个时辰别想结束。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那三位。

    赫连彻低头看棋局。

    赫连文庆把玩着狼毫笔装没看见。

    赫连无忧咳嗽。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这群没人性没亲人爱的。

    “来，若水，让娘好好看看，你这一年在外面可有吃苦？”

    “怎么可能？”兰倾旖嗤之以鼻，“我怎么会让自己吃苦受委屈？谁能给我苦头吃委屈受？”

    赫连夫人爱怜地看着她，柔润的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若水，你在外面又瘦了。”

    兰倾旖哭笑不得，瘦了？她在黎国整整做了一年的米虫，都还担心自己长胖了，这瘦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娘你放心，女儿自己就是学医的，您还怕女儿出事不成？”皮肉伤是绝对不能让家人知道的，白白担心还于事无补，养几日就好，何必劳人担惊受怕？

    “若水，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跟着无忧好好学学管家。”赫连夫人半是劝诫半是命令地说，眉宇间尽是决然。

    早有预料的兰倾旖痛苦地**了声，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来也怪，赫连文庆和赫连无忧都是学富五车聪明伶俐，却从不生仕途之心，两人倒是将纵横商场看作人生一大乐趣。

    问起来，两人总会笑嘻嘻道：“我们家已经出了个天下第一才女，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她，干脆也不生那份心了。”

    赫连彻欢喜之余也发愁，如今可不是太平盛世，五国争雄时有摩擦，大大小小的战事时有发生，若战乱起，他这对眼中只有钱、半分不关心政治的儿女，能扛得住吗？唯一剩下的一个自三年前沉寂后就没让人省过心，每一想到这里赫连彻就忍不住捶胸顿足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了让她与燕都大大小小的官儿们搞好关系送她去皇家学院，生生将这丫头逼成一个韬光养晦的深闺弱女。

    兰倾旖一听学习管家就头晕眼花。

    “不要。”她一连声的拒绝，“娘，你就饶了我吧，让我整天关在室内计算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价格，听丫鬟婆子聊些家长里短有的没的，我一定会疯的。”

    “若水，你这个样子……”赫连夫人头疼，“你毕竟是女孩子。”

    “我知道！”兰倾旖笑吟吟，“急什么？咱家的女儿，不是要满十八岁再谈婚论嫁吗？娘，女儿自有打算，您就别担心了。”

    这也是她不太担心婚事的原因，不然以她的性子，早在黎国时就下令筹谋退亲，现在说不定都办妥了。她由衷觉得十八方嫁的家规定得好。

    赫连夫人叹了口气，这个女儿，自幼就名动天下惊八方风云，她不是寻常女儿家。可再怎么不寻常也还是个女儿家。

    “娘，你就不用为我的婚事操心了。”兰倾旖微笑道：“命中有时总该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谁知道我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再说您整天让我做个普通深宅大院的妇人，我会崩溃的。”

    帝师门下，从来就没有埋在深闺中做个寻常妇人的，他们习得一技之长，是为了在适合自己的舞台上，发挥自己的作用。

    兰倾旖可以做政客，也可以做江湖人。却绝对不可以也不可能埋在深闺绣花。

    “若水，你都定亲了，再过一年就要考虑出嫁了，钟家待你再好，那也不是咱们赫连家，你在那里始终是外人。他们不会这样宠着你，你迟早要学着管家的。”赫连夫人苦口婆心。

    兰倾旖心头一阵厌烦，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如故。“娘，这不是还没嫁吗？不用太担心。我和钟毓晟都没见过，对彼此的性格经历也不了解，这样仓促地定下一生是不是太潦草？我知道这个时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娘，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我未来的夫君由我自己相看，如果我不喜欢，你们不能逼我的。”

    赫连夫人摇头，“话虽如此，可你嫁到哪家不是如此？就算你现在不掌家，过个十年二十年的，你儿女长大成人，难道你还不掌家不为儿女考虑终身大事？”

    兰倾旖脑子开始发晕，她呆呆地盯着赫连夫人一张一合的嘴，不知道她在巴拉巴拉讲什么，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神游天外。

    赫连夫人继续巴拉巴拉。

    赫连彻早已逃之夭夭。

    旁边的兄妹俩同情地瞅了眼倒霉的姐妹，总算还有点良心，没拆穿她的不认真，各自抄着袖子摆残棋的摆残棋，看花的看花。

    巴拉了大半个时辰，站得兰倾旖腿都麻了，赫连夫人终于停下话头。

    兰倾旖连忙端正表情，摆出一幅认真听讲的样子，满脸的端庄恭谨正气凛然。

    但就是不说话不回应。

    用沉默表示抗议。

    赫连夫人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再说也没用，摆了摆手，“我说的你好好想想吧！”

    兰倾旖顿时如释重负如蒙大赦。“是，娘放心，女儿定会好好考虑。”

    是好好考虑，没说一定会答应，考虑了之后还是不成，可不要怪她食言。

    长宁侯府中有远归的大小姐笑嘻嘻和家人插科打诨，千里之外的卫国有人正长跪金殿不起，请求离去。

    “你当真决定要走？”韦憬赴阴森森地瞪着态度坚决的韦淮越，道：“你是沐王府唯一的血脉，拥有世袭罔替的王位，你的先祖与开国皇帝一母同胞，传到你这代虽血缘渐疏沦为天子远亲，可依旧是尊贵的皇族血脉。你家族世代金戈铁马，为国尽忠。莫非你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韦淮越面无表情，淡淡道：“沐王府欠卫国的，欠皇室的，已用世代的为国尽忠死而后已和十二年前满门被诛还清。微臣身为沐王府继承人的责任，也用这十二年的隐忍绸缪还给皇上了。剩下的岁月里，微臣只想为自己而活，去追逐微臣想要的。”

    “你放肆！”韦憬赴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终究因心怀有愧，他的语气缓了缓，“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五国争雄天下大乱，兵戈征战完全是家常便饭！卫国随时都有亡国之忧，你身为皇族子孙，竟然要在此刻丢下自己的国家远去！你对得起沐王府，对得起你名字前的这个姓氏吗？”

    “皇上若觉得不配，大可以将微臣的这个姓氏抹去！”韦淮越不为所动，神情坚决。

    他不是他父亲，他父亲为了先帝的嘱托，可以毅然决然地牺牲整个沐王府，可以让年幼的他孤苦无依流亡千里。

    可他不愿意。

    沐王府为皇室做得够多了，搭上了全族数百条人命还不够吗？若非他母亲拼死让护卫送他突出重围，他又运气好遇上兰倾旖，沐王府早就断子绝孙。甚至他自己，隐忍十二年，按照先帝的意思，辅佐韦憬赴登上皇位，也已仁至义尽。

    他没法留下来为皇室卖命，过不了心里那关，他更加不愿和心上人为敌。

    他只能离开。

    当年先帝膝下有能力竞争皇位的，有三子。

    大皇子即韦憬超为长，三皇子即后来的礼亲王为嫡，这两人依仗的是出身。而眼前的韦憬赴，靠的却是他母亲的受宠以及他自己出色的政治才华。

    十二年前先帝便已立下传位诏书，由素来忠心皇室的沐王府辅佐韦憬赴登基，但不知怎的让韦憬超知道了传位诏书的事，趁夜派杀手灭了沐王府满门。而后，韦憬超花了八年功夫才使得先帝暴毙而亡，可诏书却始终没找到。

    随后就有四年前赫连若水出使卫国，不久就有礼亲王政变内乱的事。那场内乱以礼亲王的死亡告终。但毕竟伤了元气，卫国这些年也老实得很。

    直到如今时机成熟，才有今日种种。

    他自觉已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祖宗，也懒得掺和皇权争夺，做到这步，也就可以功成身退。怎料这位先帝看中的皇帝不允许他退！

    他只能暗暗苦笑。

    “朕不会允许你离开朝廷的，如今朝中大乱初歇，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这般才华，朕断然不会放了你。”韦憬赴语气淡漠却认真。

    “你退下吧，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好生想想如何为国出力是真。”

    韦淮越握紧双拳，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第九章 相看

    卫国有人数次请辞却无奈主子不准，长宁侯府中有人正对着大堆衣裳头晕眼花。

    粉黄、深黑、珍珠白、淡绿、天蓝、浅紫、粉红、月白、绯红、杏黄、水蓝……各色齐备、五花八门，看的兰倾旖两眼冒金星。

    “这么多衣裳，我要穿到猴年马月？”

    “慢慢穿，不着急，衣裳你一天都可以换几套，还怕穿不完？”赫连无忧笑眯眯安抚。

    “为什么我总觉得有阴谋？”兰倾旖满脸警惕，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

    “冤枉啊，姐姐，我们姐妹这么多年，我何时害过你？”赫连无忧满脸无辜地喊冤叫屈。

    “我信你才有鬼。”兰倾旖冷哼。

    “好吧好吧，你不信，但这衣裳还是要试的。”赫连无忧也不在乎，兴冲冲拉着她挑衣服。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看着堆满自己床榻的衣裳，不得不承认，无忧对于首饰衣裳之类的女性物品的眼光比自己好许多。

    她随手抓起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就这个了。”

    衣裳是十分名贵的青州熟罗丝裙，赫连无忧眼睛一亮，“好，你先别动，等我为你装扮。”她边说边哗啦啦翻出一大堆胭脂水粉，选了种颜色清素的水粉色口脂给她抹上，又施了薄薄一层胭脂，并用香粉罩上，兰倾旖长了一头好头发，顺滑如水，长及脚踝。赫连无忧巧手上下翻弄，一一梳好妆，兰倾旖也任由她摆弄，片刻后，赫连无忧一拍双手，笑道：“好了。”

    兰倾旖凝眸看向镜中人影，斜插雕花木簪，淡扫娥眉，一身银丝墨雪绣兰花对襟振袖收腰丝质罗裙，素淡幽雅的月白色，头上插着不显眼的飞蝶墨雪镂空榴花翠簪，斜插水钻山茶绘银华胜，芙蓉清淤墨顶翠色串珠步摇，戴了紫金嵌芍药白玉簪子，盘上并不华贵的云髻，系了一条银色葬雪上等宫绦，月白色长裙颜色清淡，剪裁简单，只在衣袖和裙摆处绣着几朵银色兰花，所有一应细微处的装饰却是不厌其烦的精致，腰带绣工是燕都第一绣所出，首饰是整套名贵海珠的，连领口处的暗纽都是极少见的徽海珠贝，与衣裙色泽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赫连无忧细细看着迎风而立的兰倾旖，鸦鬓雪肌，裁玉为骨，轻旋若舞，素锦翻飞，从纱帘射入的阳光明亮纯净，映得月白衣袂变幻幽美如海，珠贝莹莹明光熠熠，衬得气质清丽不可方物，而她半边容颜沉在细碎光影里的姿态，有种令人仰视的高贵和安详，妙目间流波清澈，秋水神韵越衬得气度风华极佳，极是盈盈清丽之姿。

    她的姐姐，这般出众风神、绝代才华，自然只有世间人杰人中龙凤可以配得上。不知道今日来府中做客的那位，见到姐姐会不会有惊艳感。

    这样打扮，当然是有原因的。赫连家也好，钟家也罢，都不是迂腐的人家，两家儿女定了亲，但毕竟从未见过，也不知他们能否合得来，这是钟毓晟的意思，想看看兰倾旖的态度如何，日后日子长久，他总希望她心甘情愿，免得成了怨偶。

    赫连夫人也同意，她做主定亲，总要看女儿愿不愿意嫁，若是不愿意也好早点处理，否则就她那性子，做出什么轰动一时的大事说不准就亲家变仇家了。

    所以，在兰倾旖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盛装打扮的这天中午，家中迎来了娇客。

    一眼看见正厅里端坐的人，兰倾旖愣了愣，男人？还是没见过的。她还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是来找赫连彻的官员。

    下意识地掏出面具……“姐姐。”赫连无忧连忙阻止。

    “干什么？”兰倾旖转头。

    赫连无忧语塞，这个时候，要是说出真相，姐姐肯定立马掉头就走，可若是不说，她又会戴面具。

    左思右想，两害从轻。

    “没什么。”她果断放手。

    兰倾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戴好面具进门去。

    “若水，快过来。”赫连夫人看她的目光透出几分惊喜。

    兰倾旖点了点头，冲来客点头致意，随口客套了几句。

    心里有种淡淡的怪异感，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赫连小姐请了，敝姓钟。”钟毓晟笑容温雅，态度亲切。

    兰倾旖眼前一黑，钟？他就是自己那个势必退亲的便宜未婚夫？她脑子里像有一堆蜂窝在嗡嗡直叫，难得表面上竟然没什么神情变化，维持住了场面。

    他来干什么？相看？

    她默不作声坐下，听着赫连夫人寒暄。

    就不信她能一直寒暄下去，总会露出正题的，没关系，她有耐心。

    “你们年轻人先聊，我就先去忙了，若水，好好招呼客人。”赫连夫人毫不见外地招呼。

    兰倾旖银色面具下的脸黑了。

    两人对视，沉默，气氛有一刹尴尬。

    “大小姐这个游学，似乎久了点，”半晌，还是钟毓晟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兰倾旖挑眉笑了笑，让他等急了？“要事在身，多有耽搁，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相爷见谅了。”

    标准的对外辞令使钟毓晟怔了怔，他颇有些无奈地一笑，“你好像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

    “这不是废话吗？”他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她也用不着装，“任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配给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不了解一无所知的人都不会高兴吧？区别只是是否认命是否有能力反抗。”

    很明显，她属于不会认命更有能力反抗的那类人。

    钟毓晟默，似乎在思考。

    兰倾旖安静地等着，心说你赶紧发怒吧发怒吧！最好立即退亲，我不介意！

    “你说的也有道理！”钟毓晟慢吞吞道：“不过，我们有一年的时间彼此熟悉，往后打交道的机会很多。”

    兰倾旖一怔，这次看他的神情认真许多，其实不得不承认，他很不错。娘亲和妹妹都没骗她也没夸大他，只是……到底意难平！

    她觉得这话题再进行下去也没意思，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钟毓晟若有所思地瞅着她，目光流转变幻水色如烟，忽然道：“你对我似乎有敌意！”

    虽然藏得很深，也很淡。

    “谈不上。”兰倾旖也不避讳，语气平静地道：“只不过排斥罢了，但这排斥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当初的闻人岚峥，是真的很敏感很聪颖也很细心，竟然能够发现她对男人的排斥。如今，她心里有了人，这种排斥更深，尤其是在面对和自己定亲的钟毓晟时，几乎达到极致。

    逼得太紧总会引来反抗，她不想和他有任何往来。

    钟毓晟悠悠地叹了口气，倒也没太大失望。谁叫他看上的女人是这天下最难搞定的女人？他觉得就是司徒画衣都没她这么难打动，人家虽与她齐名，但继承了武将的爽快明朗，哪像这位？浑身都是刺，对谁都持怀疑不信任态度。

    能怎么办？未来日子还长着，慢慢来呗！

    “好吧，这些话我们暂时不提，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不介意留我在贵府用顿晚膳吧！”

    兰倾旖瞅他一眼，他倒是不客气，近水楼台先得月，主意不错，脸皮够厚。

    不过她也不反对，吃顿饭罢了，还能吃出段感情来？他们府上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还请不起一顿饭？

    “当然，请！”

    夜间残月高悬，疏疏落落点缀着零碎星子，送走了钟毓晟，赫连无忧神神秘秘地拉着兰倾旖到了某个僻静凉亭，问：“你们在大厅里聊了什么？”

    兰倾旖斜着眼睛瞟她，看她满脸红光兴奋的不行，好气又好笑，“能谈什么？就是说了我对他不了解，没什么感情。”

    赫连无忧有点忧伤，觉得姐姐果然和风月沾不上边，瞧这样子莫非是打算孤独终老？天底下这么多男人，她竟然一个都瞧不上？

    “娘亲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她苦恼地问。

    “我若不想嫁，她总不能逼我，就算逼我，我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兰倾旖想的很明白。

    “跟你说话真没意思。”赫连无忧悻悻，也放弃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的念头。一旦她姐姐做下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改主意。尤其是这种终身大事，旁人劝也是白劝。她审视着兰倾旖，若有所思道：“我怎么总觉得，你这次回来，和以往不大一样了？”

    兰倾旖一怔，淡淡笑道：“你想多了！”

    “真的，我没说谎。”赫连无忧仔细打量着她，仿佛要把她剖开了观察她内心深处，她语气里带着深思意味，缓缓道：“总觉得，你现在变得有人情味多了。”

    “是吗？那还真要谢谢你的夸奖！”兰倾旖不为所动。

    “怎么现在觉得你说话变得很假？”赫连无忧很不满，“按理说游学应该让你增长见识心胸开阔才对，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眼无趣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答？”兰倾旖哭笑不得，“难道要我反驳？”

    “也对！”赫连无忧自己都有点晕了，果断放弃该话题。

    “行了，别再操心我的事了。你也该关心关心哥哥和你自己了。”兰倾旖淡淡道：“你们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嗯？我们？”赫连无忧一乐，“爹娘说儿子成亲太早不好，让哥哥至少到二十二岁再娶妻。他现在还早着呢！至于我，下个月才及笄，还有三年时间，更不用急了。”

    “嗯，到了你该急的时候，你就知道这种事有多痛苦了。”兰倾旖毫不客气地拆台。

    赫连无忧顿时青面獠牙。

 第十章 翻墙不是好习惯

    午膳过后天气逐渐暗沉，浅浅的阴霾压在天际，寒风呼啸，却不见雨雪落下。

    兰倾旖躲在房里，懒得动弹，也没打算出门。

    她养了三四天，皮肉伤养好了，照样活蹦乱跳没事人似的。

    这日闲着没事，在书房消磨时光，她的书房收藏丰富布局舒适，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场所。她直接上了二楼的亭台，亭台四面用剔透的水晶墙围住，透过水晶墙，目光越过了红枫林，整个长宁侯府的景象都收入眼底。她瞟了眼墙外，在石桌边的藤椅上坐下，慢慢看书。

    二楼她一般不让人来，放的书也少了很多，只有百余本，放在正对着门口的书架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里的书，其实只有同一种内容——安国顾家独有的武功医药巫蛊咒术的相关典籍。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为了这一战，她已准备了很多年。

    她将新添的数本典籍记录放到书架上，泡了壶茶边喝边看，时间也就缓缓地在她的翻书声中过去。

    这其实是个很安静的下午，赌书消得泼茶香，不失为风雅美事。

    室内微冷，兰倾旖腿上盖着绒毯，正对照着巫蛊典籍心头默念慢慢比划，手指跟着动啊动，比着那些繁复的手势，从中凝练新招式，她看得很认真，想得也认真，自然也没人来打扰她。

    顾家百年来坐稳了安国第一世家的位置，连皇室都拿他们没办法，不是没有道理，武功巫术都算得上是博大精深。

    她心头有淡淡的凉意，却没什么惧意。

    即使是天塌下来，她也要顺着自己的路，往前走。

    桌上凉透的茶突然冒起滚滚热气，兰倾旖手指拂动，结了个古怪的手印。

    茶水忽然变成了狐狸形状，凝聚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她自然不知道，就在自己专心致志研究顾家的武功术法时，外面发生了一件其实不算大最后却变得很大的事。

    ……

    时间回到兰倾旖刚刚进书房那刻。

    今天的天气其实还算不错，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飘雪纷飞，下午的时候甚至出了几缕淡淡的阳光——虽然没有半个时辰就消失在云层后。

    于是这个宜走亲访友的天气里，我们的左相大人心血来潮，想去看看他的未婚妻。走正门远没有翻墙会美人来得方便，毕竟从正门走还要拜访长辈，说明来意，做足礼数，废话费事不提，还浪费时间和精力，最重要的是人家给不给你见自家女儿还两说。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翻墙。

    于是就华丽丽的悲剧了。

    府中的护卫们武功其实很不错，不过钟毓晟从小练武文武双全，这么多年顺风顺水没遇多少挫折，加上他好歹也是未来姑爷，即使偶尔有护卫们发现也睁只眼闭只眼装没看见，就让他一路顺风地跑到兰倾旖的晚晴阁。

    于是踢到了铁板。

    晚晴阁的人可不管你什么未来姑爷，他们只认一个主子。这位主子没吩咐，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挡不误，再说你不还没成为真正的姑爷吗？未来这种玩意，向来变数最多！你懂不懂？！

    事实上钟毓晟还没能走进院子并真正领略到里面的机关。探访心上人，他心里头其实是很激动很欢喜满怀心事的，对周围的环境和自己目前处境也没在意的。

    想都没想过。

    这就导致了他的大意，忘记了赫连若水的名声，懵懵然把她当成了普通的深闺小姐，直接选择了翻墙，所以……

    他刚刚翻过墙，就避无可避地触上了几条纵横的细金丝，脚尖刚刚接触到地面，就听见铃声大作，他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扔到九霄云外的理智总算回来了一丝丝，他反应也极快，脚尖点地就待翻出墙外。

    可惜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晚晴阁机关发动的速度，是远远比其他地方快的。

    他翻到一半，脑袋都还没能露出墙头，就觉得全身乏力，胸口一凉，像是被塞进一捧雪，带走了全身热度，紧接着他的身子软了下来，软成沸水里的面条，连动动手指都觉得困难。

    砰地一声，他摔倒在地，砸在地面上，地面轧轧微响，门户无声打开，他掉进坑底管道。

    放倒他的是墙上放出的毒烟，兰倾旖特意做的，无色无味。

    晚晴阁的墙，表面上看就是普通的石砖砌成的围墙，实际上里头是铁板，表面上刷了层和墙灰同色的颜料。

    铁板里连动着各种阴毒机关，毒烟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整个晚晴阁，都巍巍如铁机关森严，地底专门修建的特殊管道里，不知处理过多少尸体。

    等到被铃声惊动的玉珑慢吞吞地赶过来查看情况时，自然是不见了钟毓晟的身影的。地上啥痕迹都没留下。所以玉珑也就没在意，这样的事发生的多了，晚晴阁上下的人早就司空见惯麻木淡定了。

    而正是她的不在意，导致这件事一发而不可收拾。

    夜幕降临时，兰倾旖卷起墙上的黑布，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光线冷白，立即驱散了黑暗。

    她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合上书，仔细回想，思绪悠悠，周身内力自然流动，运行十二周天……

    “小姐！小姐！快出来！有急事！”玉珑在外面使劲拍门大声喊叫，声音里透出满满的焦急和慌乱，尖锐得让人想听不见都难。

    兰倾旖怔了怔，心中暗暗好奇什么事这么急？又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让素来镇定自若的玉珑慌乱到这种地步？

    她放下书，刚打开门就被玉珑大力拉了出去，抓在她手腕上的手正微微发抖，玉珑虽极力保持着表面的淡定，可她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兰倾旖拍了拍她的脸，笑意清浅，“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小姐……”玉珑哭丧着脸，声音都在发飘。“刚刚老爷派人来问，左相大人走了没有？可不能容忍他在晚晴阁过夜。可是……可是我们压根就没见到他的影子。府中护卫们都说，都说他来了晚晴阁！”

    兰倾旖一怔，面色有些奇特。

    怎么可能呢？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没事，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伤不到你！”

    “今天下午……墙边的金铃响了，等我赶去时，没看见人影……”

    “！”

    兰倾旖默了默，无语。

    不会这么乌龙吧！不会这么逊色吧！

    好吧，明明这是件能让人发笑的事。可一想到这件事的后果，实在没人能笑得出来。

    这就是标准的让人好笑到笑不出来。

    “他应该不会死得这么容易。”兰倾旖倒不着急，慢吞吞道。

    好歹也是当朝左相，年纪轻轻能爬到这等高位，怎么可能没几分手段？区区一个机关就能弄死他，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小姐！你以为谁都像你武功高强？钟家可是标准的书香世家，十个里面九个半是书生。”玉珑急得跺脚。

    “他要是书生，他能想到翻墙？”兰倾旖嗤之以鼻。没听过一句话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行了，少废话了，去开机关找找吧。”

    “小姐。底下连接着化尸水池！”玉珑阴恻恻提醒。

    “最坏的结果不过一命赔一命！”兰倾旖冷笑。“废话什么？还不快去！”

    玉珑被噎得死死的，无话可说，连忙去开机关总闸了。

    最后倒霉的钟大相爷还是在化尸水池子里找到了的，果然是没死的，只是某个翻墙会美人的美好愿望是注定破灭的。

    还被心上人鄙视又鄙视的。

    兰倾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着钟毓晟，冷笑森森。

    他身上的衣服被化尸水化得差不多，不过人倒是没受什么伤害。这倒不是他命大，而是这小子身上确实有好东西，连化尸水都能解。

    不过就是这样兰倾旖才愤怒。爹娘还真好意思，拿了她的东西去做人情，也不征得她同意！

    要是换做什么金银珠宝书画古玩之类，她也不在意，没了就没了，这等物品虽然难得，可也没什么实质性伤害。

    可她的药方和自己亲手做的各种独门药物，没有她允许，是绝对不准外传的！

    娘亲倒是可以，拿了也就罢了，还拿出去当做互换庚贴的彩礼送人。她是嫌她女儿日子过得太顺所以心里不舒坦，还是怕她女儿不死？

    这些东西也是能随便送人的？

    她的目光落在钟毓晟腰间，石青色香囊。

    这里面装的肯定是她的辟毒香。不过毕竟化尸水池有那么大，香囊能装的香料有限，即使能够溶解化尸水，也需要时间。

    所以左相大人被拎出来时，袍子已经被化得只剩几块巴掌大的布料，零零碎碎地挂在他身上。这还幸亏最近天气冷，穿的多且厚，不然他现在只怕早就被化掉了一层皮。

    身仅寸缕，连遮羞都做不到，身上还添了不轻不重好几道伤痕。

    尊贵的左相大人，只能在院子里裸奔。

    她让人给他找了件家丁衣服，又让护卫给他包扎好伤口，总算收拾出人样。

    钟毓晟一身青衣小帽，看着质朴无华，总算顺眼了些。

    兰倾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本就排斥，此刻更看轻他几分。

    这么弱他也好意思学人家刺客不走寻常路？连墙边最简单的机关都没躲过！这要换做闻人岚峥或韦淮越……总之天差地别！

    防范意识和警惕性这么差，他是怎么爬上左相位置的？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云国朝廷的人都死光了吗？

    她瞅着脸色苍白的钟毓晟，心中恨恨地想算这小子命大！

 第十一章 当家

    “这香囊谁给你的？”兰倾旖面容清冷如霜，声音更是冷得掉冰渣。

    “这个？”钟毓晟若有所思状，“你应该知道的，定亲双方，一般都会用贴身物品作信物。所以我就得了这个。据说是令堂特意让人来挑的！”

    “他们倒是会挑！”兰倾旖冷笑，心头火气直冒。

    不过还好，这辟毒香是她三年前留下的，这三年她又改良了不少。不算太亏。

    “当然！”钟毓晟微笑，“贵府的人都很有眼光。”

    兰倾旖当做没听见，面无表情，“我从来不知道，我们侯府建房子时没建门。”

    钟毓晟毫不脸红地微笑，笑得甚是温文尔雅，“你见过谁幽会走正门的？走正门哪有翻墙方便？”

    “嗯！”兰倾旖点头，自动忽略前半句，“的确，丢命很方便。”

    “……”钟毓晟挣扎半晌，道：“那是我没防范！”

    “那你为什么没防范？”兰倾旖反问，“你难道不知道赫连若水的名字？不知道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

    钟毓晟哑口无言。

    兰倾旖冷笑：“猪都比你聪明比你警惕！这么丢脸的事你还好意思说？我要是你早闭嘴了！谁说话我打谁！”

    “好吧，好吧，我错了，你别这么严肃行吗？”钟毓晟被她逼得节节败退，无奈之下缴械投降。

    “本来就是你的错！”兰倾旖乘胜追击，心头邪火直冒。“你真想找死我不拦着，但你别死在我家！出了侯府大门，随你怎么死！”

    “小姐！”身边的玉珑看不下去了，觉得自家主子这话说的太刻薄，连连拉她的衣袖提醒，被兰倾旖不耐烦拨开。

    钟毓晟对此只能苦笑。谁叫自己有错在先？

    玉珑向他投来歉意的神情。他摇了摇头示意无碍，对玉珑笑道：“劳烦这位姑娘带我去墙边看看吧。好歹我也要看清自己是怎么中招的。”

    玉珑松了口气，连忙引着他出去。

    两人来到墙边，钟毓晟还没来得及看别处，目光炯炯盯着墙角。

    借着月光反射，他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到，墙角边有几根线。

    看着那几根线，钟毓晟两眼发直，脸色铁青。

    线不多，就两三根，可那位置刁钻巧妙，无论从哪处墙头落下，都必定会触及。设计这机关的人，几根线信手拈来，却恶毒又精准，真真是了不得的高手。

    顺着那线的走向，他看向地面，心里凉沁沁的，像寒冬腊月被扔到了冰窟窿里。

    设计这院子机关的人，真是恶毒又精准，再谨慎的人进来了，也得中招。

    这女人真是不给人留活路！

    “左相大人，您下次要来，还是乖乖地从大门进来好生通报吧！不是每次您都有这么好的运气的！”玉珑双手抱胸，微笑看着钟毓晟，笑意温和无害，甚至还有几分天真几分羞涩。

    钟毓晟看得牙齿都发冷。

    他敢用性命担保，这丫头杀起人来绝对不会手软！如何还能保持这么纯真的笑？

    这院子里的人，甚至花花草草，是不是都像他们的主人？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杀人于无形？

    玉珑笑，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等。

    钟毓晟忽然笑了。“真不愧是她的人！”他赞，“果然有她的风范！”

    “承蒙夸奖！”玉珑风度翩翩弯腰行礼。

    “不过我觉得，以你家主子的黑心，想必就算走大门，没走正确方向，也会中机关吧！”钟毓晟不停地吸气，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吃不得辣菜给辣狠了。

    “左相大人果然聪明。”玉珑没啥诚意地捧他一捧。

    钟毓晟顿时觉得从头凉到脚，他瞅着这机关重重守卫森严的院子，果断放弃不走寻常路的打算。

    即使他这次能把这里的机关全部摸清，人家也随时可以调整，到时候自己还是得吃亏。

    赫连若水并不信任他。他心知肚明。

    这也难怪，换做他是赫连若水，也同样不会信任。不信任，自然就会防范。

    她们说得对，不是每次都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保命。他可不想埋骨此处当花肥。

    麻烦就麻烦吧，总比丢命强！

    玉珑沐浴着月光天风，心情舒畅，自然不知道这短短一瞬间左相大人心酸的心路历程。

    “相爷，请吧！我们可不敢留您在晚晴阁过夜，老爷会劈了我们的！”见钟毓晟还想垂死挣扎，她悠悠然补充一句，立即灭杀钟毓晟的所有想法。

    “我们老爷想找个知礼的女婿，在这方面把关极严。”

    钟毓晟立即乖乖走人。他可不想惹得老爷子不喜，直接退亲。

    左相大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结果带着一身伤痕穿着家丁衣服一步三回头地被送走。

    除了被美人骂了一顿看了顿脸色，什么也没捞到。

    “他走了？”见玉珑独自回来，兰倾旖悠悠问。

    玉珑点头，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睡觉！”

    “男人就是麻烦！”兰倾旖闷闷不乐地嘀咕。

    “小姐英明！”玉珑打了个响指，不能更赞同。

    “不过还好，这次过后他再来应该会老实不少，到时候他想要过前院关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爹再怎么开明也不能容忍他三天两头的拜访，他来了你们就当客人招待。至于最近，他还得养伤，我也可以清净几天。”兰倾旖表示满意，觉得钟毓晟这次的倒霉对自己还是有好处的，反正只要他没死，这件事怎么发展自己都不吃亏。

    “小姐，你是不是很讨厌他？”玉珑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谈不上讨厌，只是很排斥。”兰倾旖淡淡道：“我现在真的不想谈婚论嫁，更不想被逼着谈婚论嫁。”

    玉珑点点头，明白自己该怎么对待钟毓晟了。

    摸清主子的心意，才好对症下药，拿捏分寸。对不对？

    二十四孝好婢女玉珑，对自己的聪明机灵很满意。

    这一夜兰倾旖睡得十分香甜。

    这一夜钟家上下却人仰马翻。

    钟夫人对儿子的翻墙悲剧好气又好笑，骂又不知道该骂谁，骂赫连若水？人家这种自保手段本就正常，她群敌环伺四面楚歌，难道还不能设法保全？骂儿子？儿子都这幅惨样了，她也舍不得。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有了这个开头，自己儿子和赫连若水之间的故事，定然会十分有趣。生性喜欢热闹爱看戏的钟夫人，这下也打算作壁上观，看自己儿子怎么追女人了。

    兰倾旖的舒坦日子没能过成，上天似乎见不得她好，次日清晨，她照例早起练了一个时辰的功，而后用罢早膳，椅子还没坐热，赫连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白茹由玉珑引来了。

    兰倾旖对上玉珑满是幸灾乐祸式的同情的目光，心里就觉得堵得慌。

    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见过大小姐！”白茹恭恭敬敬地行礼。

    “嗯！”兰倾旖点了下头，“何事？”

    “夫人请大小姐去上院，学……管家。”白茹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她的面色，确认没什么不对，才压低嗓音答。

    仿佛生怕兰倾旖发飙。

    兰倾旖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接触黄杨桌面，声音清脆。

    她嫣然轻笑，“行！你先去回报！我马上来！”

    “小姐！”玉珑鬼鬼祟祟凑上来，低声道：“有没有觉得夫人总是不肯消停？除了给你添堵最在行。”

    “别这么说。我的衣食住行还是她操心的呢！”兰倾旖微笑，笑意里几分无奈。

    上院，赫连夫人正在翻账本，见兰倾旖进来，她脸上明显露出喜色，忙不迭地放下账本，招手道：“若水，快过来。”

    兰倾旖依言上前。

    白茹殷勤细致地送上新鲜瓜果，“大小姐，请用。”

    兰倾旖瞟了眼账本，心底暗暗叹气，觉得自己果然是劳碌命。

    “来，看看这个。”赫连夫人拉着她的手，递给她一张淡蓝色纸笺。兰倾旖一眼扫过，礼单。

    她在桌边坐下，削了梨子慢慢啃，听着赫连夫人巴拉巴拉大堆，心里一言概括总结：对照已有账本，自己整理一本账本。

    赫连夫人说完，她没说话，默默行了个礼，带着玉珑和白茹到暖阁，铺开绒毯盖在腿上，她示意玉珑去找些点心。

    她依旧不说话，瞟了眼玉珑端上来的点心，发现大半是甜食，有点不习惯，但现在也只能将就一二，她嘴里咬了块白果松糕，咬吧咬吧咔嚓咔嚓，声音单调仿佛屋子里有只正在磨牙的大松鼠。

    白茹眼角抽了抽，觉得全天下的人都瞎了眼。

    礼单上记载着赫连夫人三天前去参加平国公夫人的生辰宴会的贺礼。

    赫连夫人让她再自己准备一份贺礼，给下个月的陈家小妾生子。

    白茹抱来两本账本，都有巴掌厚，兰倾旖打开账本，对比着看，果然一本是记载别人送给长宁侯府的礼物，一本是侯府送给别人的。

    不用看她都知道，同一家府邸送来的和侯府送回去的，即使物品不同，价值差距也不大。

    她娘是把她当成什么人了？没错，她嫌弃管家这种事麻烦琐碎，可不代表她连常识都不懂。

    真以为她是猪啊？

    知不知道，她平生最讨厌别人侮辱她的智商！

    尤其这人还是她娘！

    “各大府邸可有什么忌讳？”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茹抿唇微笑，拿来两指厚的账本。

    兰倾旖随意打开，上面简单地记载着和侯府有交往的其他府中的事情，记载的东西并不算详细，只是简单地写着家里有多少人，多少嫡子嫡女，庶子庶女，哪个子女比较得宠一类的。

    她一目十行浏览完毕，心里有气，冷笑了声，眼神示意玉珑给她喂糕点，又示意白茹研墨。

    她提笔边看边写，玉珑给她翻账本的速度还不及她提笔写字的速度，白茹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

    她是用一张张纸写的，不是装订成册的本子，白茹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收拾整理，生怕慢了点就跟不上她的速度。

    半天的功夫，竟然让她飞快整了份账本出来。

    白茹张口结舌，看兰倾旖的眼神仿佛在看鬼，这神一样的速度啊……她脑子仍在发懵，机械般的收拾好纸片，简单排列好顺序。

    兰倾旖扔开本子，提笔写礼单。

 第十二章 出走

    送礼从古至今都是门不容忽视的人情学问。而这个时代，送礼时不仅要考虑那府里的男主人是不是喜欢，还要考虑其母和夫人，或者简单点说，就是真正在后院当家的人。

    她思考一瞬，要了张库房单子，落笔如飞。

    草书字迹凌厉，铁画银钩，仿佛要破纸而出。

    玉珑在旁边抱胳膊看着，小心肝萧瑟地颤了颤，看着那笔笔杀气的字，觉得那张纸真的好可怜。

    兰倾旖很快就把礼单拟好，递给伺候在旁的白茹。

    白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看她的目光各种不是人。

    兰倾旖就当没看见，瞅了眼白茹，她唇角微微一勾，似月色照耀下高悬于空的弯刀，光芒冷冷，随时等着当头劈下。

    玉珑全身激灵灵地打颤，退开两步。

    完了，这次小姐是真的生气了。

    小命要紧。

    “你拿去交给我娘。”兰倾旖神色如常地吩咐白茹，语气云淡风轻。“我先回去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是！”白茹喜滋滋地点头。

    “玉珑，收拾行礼，我想出门。”兰倾旖大步踏出暖阁，头也不回地往晚晴阁走，冷淡地吩咐。

    玉珑顿时苦脸，上扬的眉毛如刀，就等着飞速落下，刷刷砍人。

    砍谁？

    当然是把小姐气走的人！

    他们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等到小姐回来，偏偏夫人多管闲事硬要小姐学管家，学就学吧，还这样藐视小姐的智慧，硬生生气得小姐离家出走。小姐是哪里得罪她了？要这样折腾人！

    “小姐，你这次要去多久？”玉珑吸鼻子，都要哭了。

    兰倾旖瞅着她欲哭无泪的样子，心中好笑，充斥内心的郁闷和火气倒是淡了，她起了玩心，故意逗弄她，“谁知道呢？三年五载的也不一定。”

    “啊？”玉珑抱头，痛苦地闭上眼，想死的心都有了。她眼泪汪汪地上前抱住兰倾旖的胳膊，期待地盯着她，无限委屈泫然欲泣，“小姐，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不要留在这里巴巴地等你回来，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多不方便，身边没人伺候你肯定不习惯的，带上我吧，我保证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兰倾旖摸摸她的头，笑眯眯道：“你当然不能走，你还要替我看院子，应付府上的人。”

    “啊——”玉珑双手抱头，痛苦大叫。

    没有主人爱的侍女就是这样的！

    “乖，不要哭，我向你保证，月末我肯定回来！”兰倾旖拍着她的背，手势轻柔，哄孩子似的。

    “真的？”玉珑泪汪汪又充满希冀地看着她。

    “真的！”兰倾旖点头，神色郑重。

    “你不早说！害我白流了场眼泪。”玉珑把眼泪收回去。

    兰倾旖：“……”

    花厅，赫连夫人正在和赫连无忧闲聊，白茹进来时，两人都打住话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白茹，觉得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这么快，怎么可能？

    白茹恭恭敬敬送上账本和礼单，两人都仔细看了看。

    赫连无忧叹口气，现在相信高智商的碾压永远都是恐怖的。

    这个账本做的面面俱到无可挑剔，就是她现在管过两年家，也未必能达到这种水平。

    至于礼单，别说她，就是她娘，写出来的礼单也只能这个样。

    “娘，你真是白担心一场。”她不满地嘀咕，很有几分受打击的感觉。这都是一个爹娘生的，智商差距怎么就这么大？难道后天的成长环境，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甚至能让人脱胎换骨？

    “那你来看看，你还有哪些不足？也好好学学。”赫连夫人好脾气地笑。

    赫连无忧翻翻眼睛，有什么好看好学的？学来学去也就这样！

    她翻礼单，觉得自己娘亲是真的小看了姐姐。

    姐姐聪慧博学，涉猎甚广。她总揽朝局，俯瞰天下，目光从来懒得放在一家一户后院宅门，但这并不代表她任人宰割，她不过是懒病发作，得过且过，能偷懒时拼命偷懒。

    真要犯到她头上，转眼就能弄死人。

    “我说娘亲，您就少在这里瞎操心了。”她满脸认真，态度诚恳。“您看看，您折腾来折腾去，自己也累，姐姐也累，做的还都是无用功，您不嫌烦我都嫌烦！何况姐姐？就她那眼高于顶的德行，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傻子。您这样又是何必？给她添堵您图什么？”

    赫连夫人满脸不高兴，连声反驳谆谆教导：“你懂什么？将来若水是要嫁到……”

    “将来是将来！”赫连无忧烦不胜烦，直接打断她的话。“将来怎样谁知道？退一万步讲，将来姐姐嫁人，做了后院的当家主母，难道这就代表她必须要管家？莫非钟毓晟娶姐姐就是为了给他管家的？呵呵，要真是这样，直接多请几个管事大管家不就行了，何必要娶妻？请管家那可比娶妻简单方便多了，还省不少银子，正好拿来造福后代。”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赫连夫人又准备滔滔不绝。

    赫连无忧摇头，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姐姐和娘亲交流不下去了。固步自封什么的，真讨厌啊！“算了，劝也劝不了您，您就这么闹腾吧！只要您不怕得不偿失就行。”

    她摇摇头，觉得姐姐和娘亲之间，还有的磨。

    就看最后谁能说服谁了。

    赫连夫人瞪眼，也不好再说下去，想起要事，她道：“下个月你及笄，不如就交给你姐姐来操办怎么样？正好磨练磨练她管家的本事。”

    “姐姐不会答应的！”赫连无忧郑重认真地提醒。

    就她姐姐那懒人，怎么可能会同意这么繁琐的事？

    “你的及笄礼，她一定会答应的。”赫连夫人信心满满。

    对于自己女儿，这点了解还是有的。她的女儿，恋家，爱护自家人。怎么可能会舍得让妹妹受委屈？

    “娘，你真阴险！”赫连无忧咋舌。

    赫连夫人嗔怪地瞪她一眼。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赫连无忧撇嘴，娘你都做了还不许她说？不过是句玩笑话，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赫连夫人看着桌上的礼单，沉吟道：“这礼单其实写的不错，就是若水还不大懂得这些东西的价值，她对市价还不掌握，这点就远远比不上你了。”

    赫连无忧一乐，“哟，真不容易，我总算有件比姐姐强的了！”

    “你这孩子真是……”赫连夫人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她摇了摇头，认真地道：“这有什么好吃醋的？你姐姐是人，又不是神，自然有不会的。你不信，你跟她去比比做生意，看她还不得在你手底下一败涂地？”

    “嘿嘿！”赫连无忧满脸奸笑，默认。

    “还得再磨磨！你去和若水说，让她去账房看看府里日常开销的那个账，过几日让她当一个月的管事，起码的东西都该知道。”赫连夫人一锤定音。

    赫连无忧耸了耸肩，心想这话自己说了姐姐会不会和自己翻脸直接让人把自己扔出来？

    应该不会，姐姐舍不得。摔坏了怎么办？

    嗯，那就放心了。

    “无忧，在想什么呢？你听见了没？别以为这是小事，等将来你姐姐嫁到钟家……”

    “走了走了，有事以后再说。”赫连无忧醒神，满脸不耐烦，挥了挥手，逃也似的跑远了。

    嫁到钟家？别逗了，怎么可能？姐姐可是明确表明要退亲的，她想做的事，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件没做成过！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找姐姐聊天，就算在她书房里泡着混时间也比在这里听娘亲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废话要强太多，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只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总是与理想背道而驰的。

    赫连无忧到了后院，还没进晚晴阁，就看见红枫林的外石碑上挂了个牌子。

    “请勿打扰！”

    赫连无忧：“……”

    每当石碑上挂了这种牌子，赫连无忧还真不敢打扰。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下人发飙。

    不要以为下人发飙不可怕，下人发飙才可怕！

    如果是主子发飙，那没关系，大家毕竟有血缘关系，她不会把人怎么样，顶多闭门不见客，磨磨嘴皮子也就可以了，哄得她气消了就没事了。

    可若是下人发飙，呵呵。

    而下人发飙，多半是因为他们的主子不高兴或者出了什么事。

    比如三年前，他们的主子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们很生气，更改了外围机关，这块牌子就挂出来过，来问询的赫连文庆不信邪，非要往里面闯，结果连人都没见到，直接被困在机关里足足三天三夜，放出来时彻彻底底成了难民一只。

    现在，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赫连无忧两眼发直，目光呆滞。

    晚晴阁的下人都很有特色，从来都没有卖身契的说法，给人的感觉更偏向于护卫，个个身怀绝艺，只听命于兰倾旖一人，其他人都不买账。

    进去？她不敢！可不问问，又不甘心。

    她只好抬头，将双手拢成了喇叭状，冲着里面大声喊，希望有人能好心出来给她解解惑。

    好心人慢吞吞地，一步三挪地出来了。

    阳光落在她清秀眉目，映出她眼底亮光和脸上神情。

    似笑，非笑。

    玉珑。

    看见玉珑那个表情，赫连无忧就觉得心里一寒，仿佛……又有什么人要倒霉。

    她衷心希望这个倒霉人不要是自己。

    “哟，是二小姐啊？您有什么事吗？”玉珑扯开半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态度很亲切地问。

    不知是那露齿微笑太灿烂，还是她那态度亲切过头了，赫连无忧觉得全身窜过一阵寒流。

    “我来找姐姐。”赫连无忧干笑。

    “是吗？”玉珑弹了弹手指，笑意微冷，淡淡道：“您来的真不是时候，小姐不在。”

    嗯？赫连无忧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她不是才从上院回来吗？”

    “小姐一回来就背上包袱出门了。”玉珑皮笑肉不笑，“至于原因，您这么聪明，应该懂的。”

    赫连无忧沉默，半晌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主子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敢过问？”知道也不告诉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逼得我家小姐出门避难还好意思在这里做好人？

    赫连无忧垮了脸，“她下个月十三之前能回来吗？”

    玉珑摇头，坚决不心软。“不知道。”

    “嗯，那我先回去了。”赫连无忧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好打道回府。

 第十三章 睡着与没睡

    赫连无忧如何向她娘回禀且不提，晚晴阁里如何郁闷也不提。单说出门避难的大小姐。

    兰倾旖心头无名火起出门寻清净，本想奔着佛寺去，走到一半又撤回脚步。

    决定了，往黎国方向走，但坚决不出本国国境。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任性！不行吗？

    此时已是黄昏，街上人流明显多了不少，街面上各种摊贩都有，她打马而过，被各种小吃的香气吸引，瞬间觉得肚子好饿。

    她啃着新出的牛肉烧饼，骑着黑马，悠悠地出了城门。

    入目的大片原野已充满了挡不住的盎然生机，她看着那片绿色，心里有点茫然，忽然又觉得怅然，她拨转马头飞快离开，将那大片碧野扔在身后。

    策马疾驰，直到天色黑透，兰倾旖才停住脚步。

    原野上浮动着点点灯火，看上去异常温馨。

    这附近其实不仅不荒凉，反而有很多住户人家，可不知是突然犯贱想吃吃多年没吃过的苦头，还是觉得野外露宿别有一番情趣，大小姐最后选择在路边的山神庙落脚。

    砖瓦破败的山神庙荒废已久，气味自然有些难闻，兰倾旖却丝毫不在意，夜间的凉气丝丝缕缕窜上大地，她随意捡了些干柴，顺带打了几只野鸡，喂了马，这才进门休息。

    篝火很快燃了起来，她飞快地将猎物处理干净，穿在树枝上慢慢烤，自己铺开干草堆坐下，从包袱里掏出水果糖慢慢吃，解解馋。

    烤鸡很快熟了，兰倾旖动作熟练地撕下两只鸡腿。香气扑鼻而来，烤得金黄的鸡肉诱惑地飘香，她解下腰间酒囊，不时喝口酒，吃得十分满足。

    整只烤鸡下肚，她也差不多饱了，运转内力冲关练功，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枕着包袱蜷在火堆边睡下。

    睡下了，却睡不着。幼年承受的苦难已将她的耐性磨得出奇的好，对自己的情绪也有极强的克制力，这种沉不住气甚至负气出走的举动，她从小到大别说干了，想都没想过。如今并不觉得新鲜，只觉得窝囊。

    这么落荒而逃，实在太没用！

    可此刻回去，更丢人。

    真正的骑虎难下！

    其实心里还是觉得愧疚，不该这样给母亲脸色看向她抗议，可就此服软又万万做不到，她不可能低头，这并不仅是喜好的问题，更关乎到她的原则。

    她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现在心烦意乱，府中情形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玉珑应该会帮忙稳住他们的，也用不着太担心。

    她乱糟糟地想着心事，越想越精神，睡不着了。

    她沮丧地爬起身，觉得冲动果然是魔鬼，离家出走这种事，她这个事孝至纯的好女儿真的做不得，做过后如坐针毡全身不安。

    月色宛若轻纱般层层漫过破庙，她呆呆地盯着那清幽的月光，脑子里有些空。

    也不知道闻人岚峥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有韦淮越，那小子只怕不可能离开卫国，嗯，能不能离开还是小事，重要的是将来可别兵戎相见。她也就惦记这两个男人，要是都成了她的死敌，那运气也未免太差。

    她觉得失落，心里有点闷，又重新躺下，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惜效果不大，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也不知到底熬了多久，她终于缓缓睡着。

    ……

    有人睡着了，有人却压根没睡。

    闻人岚峥就是压根没睡的那个。

    他正坐在书房里，笑吟吟瞟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常行歌，姿态看起来很潇洒风雅。

    远看，是翩翩玉郎，姿态风流，完全无害；近看，还是翩翩玉郎，姿态风流……常行歌看着，心里却打了个颤。

    此时正值黎明时分，天色将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时辰。天际黑乌乌的，什么也看不见。

    闻人岚峥没说话，他在走神，在想他不肯消停的妹妹。那封字迹潦草纸张低劣的信，他看一次就在心里骂温九箫一次，这不靠谱的混帐在干什么？就算他妹妹是放养的崽也不能养得离谱到这种程度吧！那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他看了都觉脸红。他也不求她写的多好，像赫连若水那样被人争相收藏价值万金，最起码也要能见人吧！可瞧瞧那封信，也就四岁孩子的水平……她平日里都在干嘛？

    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搁在他妹妹身上，那就是养不教，师之过！

    他自然舍不得怪妹妹，这笔账肯定得算到温九箫头上，想到这里他眼神就阴恻恻的。

    瞄了眼低垂着头的常行歌，他定了定神，按捺下诸般情绪想正事，如何处置常佳敏的事。

    常佳敏是被送回来了，回来时似乎是中了某种独门闭气锁穴手法，活死人一个。云光堡上下绞尽脑汁也没能让她醒过来，无奈之下求助于他，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韦淮越干的，随手解了禁制，让常行歌把人领回去也就罢了。

    谁知道这女人比他妹妹还不肯消停，他妹妹好歹还能自保，惹了麻烦也能自己摆平，这女人除了惹是生非，就只会让别人给她收拾烂摊子，本身一无是处。

    “她又跑了？”他话说得很平静，听的人却全身一抖心里冰凉。

    常行歌无语以对。

    闻人岚峥慢条斯理地挑了只果皮新鲜个头饱满的柑橘，雪白的手指缓缓剥开橘黄的果皮，撕下纵横交错的洁白脉络，红唇白齿咬开淡黄的汁液，这一幕是很美的，可惜热锅上蚂蚁般的常行歌，实在不懂得欣赏。

    说出去简直笑死人，云光堡大小姐刚刚回家就跑出去追男人，家里一刻也呆不住。

    一缕发丝垂下，遮住闻人岚峥的半张脸，只露似笑非笑唇角，和一双看似也在笑，却寒光四射的眸子。

    常行歌可没他这个主人姿态闲适，表情轻松，他僵硬地坐着，双腿下意识地并拢，仔细看袍子似乎在微微颤抖。

    他不答，闻人岚峥也不催，毫不辜负他的雅致风华，好像没看见常行歌的紧张惭愧自责难过，微笑吃完柑橘，微笑在侍女奉上的铜盆里洗了手，微笑擦干净手，微笑翻情报，微笑扔给他看。

    常行歌刚刚瞟了个开头，眼神一直，头上的冷汗，哗啦一下就全部浸出来了。

    那赫然是不久前刚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卫国皇室的宫廷政变，上头用字简洁有效地介绍了经过。最前面的，就是韦淮越的生平介绍。

    他看得心都空了。

    薄薄的几张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拿都拿不稳，双手微微发抖。

    卫国皇室，韦淮越竟出身卫国皇室！如今韦淮越有从龙之功，在卫国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常佳敏的痴心妄想，注定得落空。

    送回她一次已给足面子，他凭什么要求更多？

    常佳敏去了卫国沐王府，那么……他眼神黯淡。

    “看清楚了？”闻人岚峥似笑非笑，淡淡道：“上次你来找本王借人，本王是怎么嘱咐你的还记得吗？云光堡若是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还凭什么立足江湖？你以为韦淮越是等闲之辈有那么好相与的？本王的人不动则已，动了必然是个死！照样带不回人来！”他眼神阴冷，唇角一抹森然的笑，“这么多年，倒是本王低估了他！”

    “还请殿下务必帮这个忙，将舍妹带回来。”常行歌强撑着跪地，深深叩首。

    “你求错人了。”闻人岚峥漠然置之，“与其求本王出手，你还不如求韦淮越善心大发，派人送她回来。”

    “可是……”常行歌欲言又止。

    “常佳敏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的羁绊，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怎么做。最好的安置法子，就是送她回家。你与其在本王这里浪费时间精力，还不如早些派人去接应。”闻人岚峥心生厌倦，凉凉道：“你记住，如果还有第三次，本王会直接命人杀了她！别拿本王的话不当回事，本王说到做到！”

    常行歌打了个寒噤，随即再也止不住，低着头汗如雨下，连声应是，忙不迭地退下。

    “主子，常佳敏就是步废棋，一无是处也就罢了，即使拿来做人质都没几个人把她放在心上，死不死的压根没关系，就算当着韦淮越的面弄回她也无所谓，正好卖常行歌一个人情。常行歌还是很有用的。何必冒着和他翻脸的危险杀常佳敏？”容闳瘪着嘴，觉得主子这步棋走得实在蠢。

    “常佳敏死不死的确无所谓，可韦淮越迫于人情，可以救之不及，却不能见死不救。若韦憬赴用常佳敏来制约韦淮越，他说不准还真会就范，那可不行，我不同意。韦淮越必须得离开朝廷。”闻人岚峥懒洋洋地笑，笑意里几分沮丧几分不满，忽然悠悠地叹口气。“没办法，靠谱的线索，也就他这条了。”

    容闳细细思索道，“韦淮越若是留在朝廷，他日必定会成为卫国的顶梁柱，这对我们不利。”

    “他肯定会离开！”闻人岚峥笑容淡淡，几分傲气几分从容。“他家族为卫国鞠躬尽瘁，却换来九族尽诛的结局，即使他爹是心甘情愿，你当他能甘心？辅佐韦憬赴登基，他已仁至义尽。他心中有怨，韦憬赴开出再诱人的条件也留不住他，白费功夫罢了。你说，他离开朝廷后，会去哪里？又会去找谁？”

    容闳仔细想了想，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主子，你是想趁机寻找女主子？”

    闻人岚峥笑而不语。

    容闳瞟他一眼，心想这人做事从来懒得要死力求一箭多雕。这一出下来收拢了常行歌，削弱了卫国，警告了韦憬赴，找了女主子……

    他家主子少年时狡诈如狐无比难惹，原以为时光淘洗多少会让他厚道点，想不到岁月流逝反而让他骨子里的奸猾修炼的更上一层。

    他悠悠地叹气，觉得主子可能前半生太顺利，上苍看不过眼，所以派来女主子折腾折腾他，这茫茫人海大海捞针的，不容易啊！不过……

 第十四章 酒坊相遇

    “主子，女主子对韦淮越有救命之恩，又鸿雁传书十余年交情深厚，你现在又不在女主子身边，他们若是继续书信传情，你就不怕女主子移情别恋？万一韦淮越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怎么办？”容闳笑得暧昧。

    “他不是早就许过吗？”闻人岚峥挑眉，笑得似乎有些无奈，“至于移情别恋？呵，韦淮越十多年都没能得到她，如今她既然归了我，就更难了。十年的时间，足够我找到她了吧！”

    容闳斜眼瞧他，阴恻恻提醒，“主子，他们以往没在一起呆过，可现在不同。别忘了你和女主子就是日久生情，你就不怕他如法炮制撬墙角？”

    闻人岚峥对下属腹诽的目光视而不见，悠悠道：“有句话说先入为主，其实用在感情上同样合适。等他撬下墙角一块砖，我早已建起十里城墙。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他目光清冷如玉石，坚定里生出凉意，“我还得快点找到她，万一她被人逼着嫁了，那我恐怕得哭死。”

    容闳叹了口气，觉得和主子做情敌，真心不是件容易的事。

    韦淮越，请，自求多福。

    闻人岚峥却已低头去看文书，仿佛完全没将刚才的遗憾沮丧放在心上，忽然扔开文书，脸色有些阴沉。“备马，我要立即进宫。”

    江上白浪滚滚风雨交加，渔家小舟左摇右摆宛若风中青叶，看似飘摇不定，实则悠然自在。船头摇橹的舟子迎着风雨唱着渔歌，歌声如一缕轻烟般飘散在风中。

    渡口边酒坊上空翠绿的酒旗迎风招展，被雨浸成了深绿。

    酒坊里三三两两的酒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聊着故夜家乡，言谈间透出和这个雨天一般的悠然自得。

    僻静角落里，兰倾旖倒了碗陈年花雕，就着酒家送上的醉鱼和熟牛肉，听着酒客们的闲谈，慢慢喝酒。

    这个天气虽然不适合远行，但确实是个能够让人放松的不错日子。

    这座城规模不大不小却热闹繁华，即使是雨天，街道上也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来来往往的人占据了大街小巷，路边摊贩林立，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五花八门，吆喝声此起彼伏，活泼如乡间小曲。

    这家酒坊不大，但十分整洁，酒香浓郁醇厚，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粗瓷大碗里酒液清冽，她端着碗，边喝边看。

    看人。

    看西北角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单人独酌，桌子上那坛酒，兰倾旖这个千杯不醉的酒坛子，只一闻味道就知道，是烈酒烧刀子。

    真把她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

    这才多大的娃，就敢独自喝这种烧酒，泡酒坛子里长大的吗？

    心里好奇，她对这小姑娘倒是多看了几眼。

    一看之下，眉头微微一蹙。

    这孩子，是哪家的？

    她身上穿的衣服看似不显眼，不过兰倾旖可是识货的。刚刚这小姑娘进门时她没注意，可此刻逆光显出的那暗隐的淡白色光晕，那淡淡的白光连绵如烟雾流动，优雅魅人。

    兰倾旖立马就想到了这衣料的来历——黎国皇锦烟华锦，十金一寸，民间禁止流通。

    皇族以外的人想得到，只能通过御赐。

    再看那女孩，举止大方，气质优雅，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不可能是普通人，就算是世家，那也是顶级世家才有的底蕴。

    可她这个年纪，怎么会独自出门？再说，黎国贵族跑到云国来干嘛？

    酒坊里注意上闻人楚楚的显然不止她一个，当事人却不知是没察觉还是不在乎，径直喝酒。

    喝酒这事，闻人楚楚其实想过很久，只不过以往温九箫在身边，对她看得严，她也只能过把干瘾心里想想，难得这次独自出门，自然要完成这个夙愿。

    她迫不及待地倒酒，酒液清流般拉开，银光闪烁如瀑布，酒香弥漫，她似有醉意。

    粗瓷大碗做工粗糙，表面也不算平整，正摩挲着皮肤，她捧着酒碗，有点犹豫。

    是仰头直接一口干呢？还是一点一点慢慢喝？

    前者很豪迈很爷们，可就是容易呛到；后者虽然不会呛到，可太秀气，不过瘾。

    她捧着酒碗神色忧郁左右为难，眼珠骨碌碌直转。

    兰倾旖在那边看着有趣，连自己的酒都不喝了，不错眼珠地瞧着。

    闻人楚楚压根没把旁人的打量当回事，她虽然不像她师父和兄长那样眼界高得视天下人如牛马，但不相干的人在她眼中也就是人肉布景。

    她很豪迈地仰头，想学个正经爷们似的一口干……

    兰倾旖饶有兴趣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托住下巴，等。

    果然，下一刻小姑娘扔开酒碗，啪的一声碎瓷酒液乱飞，她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动作利索得像被什么玩意狠狠地咬了一口。

    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夸张点。

    兰倾旖换了只手托下巴，看。

    闻人楚楚不断跳脚，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吐舌头，摇着手当扇子不停地给舌头扇风，嘶嘶地大口吸气。

    兰倾旖顿时想到了夏天拼命寻凉快的狗狗。

    她觉得好玩，其他人也觉得好玩，小孩子，又是个长得这么好看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想逗逗她的比比皆是。

    “哟，小姑娘是不会喝酒吧？这么个年纪，你家大人怎么放心你独自出来喝这种烈酒？”旁桌的酒客笑眯眯问。

    闻人楚楚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大了，仔细瞅了眼发话的酒客，眼珠滴溜溜转动，笑得倍儿甜，“谢谢大叔的关心，我家就在附近，家里有人跟着的。”这话可没假，不过那些人被我甩了就不用说了。

    扯淡！兰倾旖心中毫不客气地反驳小姑娘的满嘴谎言，你家在黎国，离这里远着呢！怎么可能就在附近？

    酒客上下打量着闻人楚楚，摇摇头，“那你家大人也太不上心了，到现在都不跟上来也就罢了，平日里怎么不教着你，这种烧刀子别说你这么个小孩子，就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酒量若是不好，都轻易不喝的，这酒喝多了可不是好事，一般也就是那些做苦力的爱喝，或者冬天太冷驱寒喝喝的。”又狐疑地瞅她一眼，“小姑娘，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闻人楚楚咂嘴，心想这人真犀利啊！不过这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不然出事了怎么办？“哪能啊？”她笑得天真无邪，任谁看了都觉得甜到心里，觉得这小姑娘说的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我才这么小，就是有那个心，也不可能办到啊！”

    酒客想想也是，笑了笑也就扔开不放在心上。

    兰倾旖目光掠过店门口一角，那里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正聚在一处头碰头议论着什么。她右手中食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唇角笑意微冷。

    酒客们逗逗小女孩也就扔到一边各喝各的酒，三三两两说笑聊天，酒坊里气氛安宁。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渐渐停了，酒坊里的客人也纷纷结账离开。兰倾旖其实早吃完了，见闻人楚楚始终没走，她也不走，在原地等着她何时喝好了离开。

    闻人楚楚被烧刀子辣得眼泪汪汪后，瞬间对酒坊没有爱了。

    这酒坊里的酒，真是太太太难喝了，比起师父的青叶兰生醉颜红之流，完全是天壤之别。师父的酒不说都是甜的吧，至少喝的进去，味道也不差，瞧瞧这酒坊里的酒，这都是人喝的吗？又苦又辣，怎么喝的下去？

    她咬牙切齿，把天底下所有的酒坊都记恨上了。

    草草地吃了点菜，她结账走人。

    别以为小公主出身皇室，就是不知人间疾苦随便乱花钱的。人家秉承良好教导，历练底层生活，深知百姓疾苦，最起码乱花钱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开玩笑，此去师叔家里千里迢迢，出门在外的，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银子？她若大手大脚的，还没到目的地就把银子花光了，难道一路乞讨前去？或者抢劫？前者她干不出来，而且这事要是让她师父知道了，她还不得被踹出师门？后者她干得出来，可她要真这么做了，就得做好不要右手并坐轮椅的准备——被她娘罚抄写宫规女戒跪宗庙。

    她给了枚金叶子，一句“找钱”让老板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老板数着碎银子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惨痛如丧考妣。

    兰倾旖趴在桌上咬着袖子笑得直打跌，活像得了羊癫疯。

    出了门，闻人楚楚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这一路上都是走段路就换个车夫，至于这段路具体走多远？看心情。总之她不会让某个车夫送她直达目的地——要这么做了她就是猪。

    前一个车夫在送她到了酒坊就走了，眼下她只好暂时步行，到街上找车夫雇马车。

    雨后空气清新，弥漫着清凉的气息，树叶上仍在滴水，显得苍翠可爱。行人不多，她走了没多远见到柳树下拴着匹马。毛色纯黑，偏偏额前一撮毛雪白，鬃毛飞扬，四蹄稳健，神骏非凡，双眸炯炯有神，充满桀骜的野性。

    就算是闻人楚楚这个半吊子，也能认出来这是匹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充作贡品也够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座城虽算不上穷乡僻壤，可也不是什么名城，就算是富家公子赏花踏青也不会来这里，这马的主人是谁？什么来头用得起这种好马？

    心头的疑问和探寻的目光都是一掠而过，她继续走自己的路，却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去路。

 第十五章 劫色与偷马

    拦路的是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七八个人团团围住去路，厚实的身板挡了个密不透风。

    光身高就给人无限压迫。

    闻人楚楚看着头顶突然阴沉下来的天空，暗暗咽了口口水，气势先矮了一截。

    看起来好像难以善了的样子。

    怎么办？

    腰带里、袖囊里、衣领里……身上小玩意不少，不怕，不就是长得高了点，身板壮了点吗？

    智取就是。

    “你们想干嘛？”她瞪大眼睛，语气严厉。

    “哟，小姑娘倒是胆子大。”为首的汉子笑的猥琐，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明显不怀好意。

    闻人楚楚皱了皱眉。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跟着温九箫天南地北的没少到处溜达，见过的三教九流也不在少数，见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心里就一阵不舒服。她这个年纪，对于有些事虽不大明白，但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朦胧的意识，当下心里就觉得一阵犯恶心。

    “小姑娘，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这细皮嫩肉的，只怕……”身旁有汉子笑得流里流气的。

    闻人楚楚顿觉胃里直冒酸水，恶心得年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真是猥琐无耻！

    “你们谁？也敢拦我的路！瞎了你们的眼！”

    “还是个脾气硬的！”领头汉子哈哈直笑，眼神阴沉沉的，表情透着几分阴森，“放心，小妹妹，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步步逼近，神情让人想不想歪都难。

    闻人楚楚虽有些胆怯，却依然站的笔直，师父和哥哥都说过，实力上若赢不了，气场绝对不能输。“不要来招惹我，你们付不起代价！”

    小公主的声音冷得如冰窟窿，这是她难得发善心的警告。

    “小妹妹是迷路了吗？别怕，我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闻人楚楚气得七窍生烟，却忽然笑了，笑意那么微微一荡，袖中软鞭呼啸而出，“哪里的茅坑臭，你哪里呆着去！能和我说话都是你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

    她的语气霸道而嚣张，鞭子照着对方的脸狠狠抽去，下手毫不留情。

    领头的一怔，猝不及防下鞭子挨实了，脸上顿时开了血花，一摸满手满脸的血，他呆了呆，随即狠狠地扑了上来。

    “没事找死！兄弟们，上，抓住了人人有份！”

    闻人楚楚身子后退，手上却没留情，也不管什么要害，鞭子抽出去打到哪里是哪里，暂时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甩手就撒了把石灰粉出去，专门对着他们的眼睛撒。一股白雾腾开，都冲到他们眼睛里，一群人惨叫不绝，前面的捂住眼睛蹲下，后面的两个也不住揉眼睛，暂时顾不上其他。满头满脸的白灰，把他们迷了个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叫嚣声不绝。

    闻人楚楚毫不犹豫又是一把石灰粉，对着那还站着的几个，也不看结果，撒出去了立即转身，直奔那匹马而去。

    还等什么？跑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匹马很有灵性，不是主人根本不让靠近，见闻人楚楚跑近，撅起蹄子不住踢腾跳跃，要不是被拴在了树上，估计早就踢人了，踢不了也得跑开。

    闻人楚楚大急，这可是逃命的时刻，马儿马儿你就不能给点面子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懂不懂？

    骑术不错的小公主急着逃命，却遇到不合作的马，当下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上马时刀光一闪，把马的系绳割断，可被陌生人驾驭的马儿，自然没那么合作，她刚刚坐上马背，马身一耸，险些把她摔下马。

    闻人楚楚气急败坏，匕首对准了马脖子，语气阴森森的。“老实点！快跑！不然就捅破你的喉咙！”

    凶厉冰冷的声音，寒光闪闪的匕首。

    动物多半通灵，常和人类相伴的尤其如此，那马似也感觉到了威胁，一声嘶叫被捂回肚子里，将要扬起的前蹄，砰一下落下，砸到地面灰尘四散。

    安全了。

    小公主以闪电般的速度驯好马，随意收起匕首，胡乱揉揉马耳朵，那马委屈地低头，任她蹂躏，撒开四蹄跑了。

    闻人楚楚松了口气，此刻内心满满劫后余生的庆幸，完全管不到其他。那谁，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倒霉主人，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可不是有心要偷你的马的，如果我们有缘遇到，我肯定会还给你的，还会给你一笔银子当赔罪，如果遇不到，你就自认倒霉吧！谁叫刚才你不在呢？

    马蹄得得，很快跑了个不见踪影，而刚才不在的倒霉主人，正拎着包好的熟牛肉，腰间挂着重新灌满的酒囊，慢悠悠地走出酒坊。

    七八个大汉虽然没能摆脱石灰粉，可也缓缓适应这种状况，直起腰来见目标跑了，个个大骂晦气。

    骂得正欢时，容貌清秀的红衣少女缓步而来，身姿纤细袅娜，看呆了一群汉子。

    刚跑了个小的，又来了个大的，容貌虽不及刚才那个小的，却胜在年纪正好芳华正茂。

    于是就想上去劫把财，顺便劫个色。

    于是也就劫了。

    于是踢到铁板了。

    兰倾旖可不是闻人楚楚那种三脚猫半吊子，这种街头混混的角色，她看都没看袖子一甩，一群人就以羊癫疯发作的乱七八糟姿态被甩了出去，个个头朝下脚朝上，脑袋栽进了泥土里，两只脚仍在神经质的一抖，又一抖。

    抖出了碍眼蚂蚱的兰倾旖，死死盯着地上明显被刀割断的系绳，脸色有点发青。

    细微的磨牙声很有节奏，仿佛有只松鼠在啃松子。

    一声爆喝直入云霄，愤怒浓烈得宛若烈火燃烧，惊飞了树上栖息的所有飞鸟。

    “哪个混帐偷我马？！”

    偷马的小贼暂且不提，被偷的倒霉主人接受事实后，瞥了眼地上的系绳。系绳断的干脆利落，茬口平整光滑，起码证明割绳子的是把锋利的好刀。她这系绳不是普通绳子，等闲的刀是割不断的。

    而能得到这种武器的，多多少少也有几分家世来历，不至于穷到偷她的马。就算再穷，卖武器也能得不少银子。难不成是家里出了什么败家子，见到好东西就想抢？

    各种疑惑在脑中飘过，她掏啊掏，从包袱里掏出一朵玉色的蔫头耷脑珍重半歇的花，跃上了树。

    宽大衣袍在半空中翩然一展，仿若红云掠动。长风萧萧，风吹柳梢，她衣袍猎猎飞舞，卷起初绿柳枝。

    她的眸子亮若星辰，环顾四方，指间花微微一转，像是感应到了风中经久不散的柏华香的气息，那朵含苞的花，忽然开始慢慢绽放。

    这是“闻与”花，“闻与”只识柏华香，任何人身上哪怕只沾染上一丁点柏华香的香气，都会引起闻与花的绽放。

    柏华香越浓，花绽放得越盛。

    那匹马脖子下的柏华香香囊，似乎还没解下。

    小贼，你家大小姐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偷的！

    她磨了半天牙，忽然微微笑了。

    衣袂带风声响起，红衣人影宛若长空展翅婉转梳羽的大鸟，半空中几个飞跃，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身影飞渡长空，扬起的衣袖割裂天光，女子身姿如铁。她衣袂柔软又刚硬，惊破此时的湿润江风，手心玉色花在风中光芒流转，渐渐绽放。

    小贼，你等着！

    小贼正悠悠然骑着马，马蹄答答，踏着一路野花香往前方热闹市镇上走，小半个时辰，她就到了热闹的大街上。

    街上店铺林立五花八门，各具特色的招牌旗帜亮闪闪地抓人眼球。

    闻人楚楚打马而过，有点犹豫。

    到底还要不要雇马车找车夫呢？

    她还没做决定，肚子里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就打断了她的思考。

    下意识摸了摸扁扁的肚皮，她的嘴巴也跟着扁了。

    刚刚在酒坊里拜那辣得要命的烧酒所赐，她对酒家送来的下酒菜也都没了胃口，基本上没怎么动，出来时又是打架又是逃跑的，消耗了不少体力。这会儿肚子又饿了。

    还是先去吃饭好了，吃完再考虑其他也不迟。

    打定主意，她随便抓了个路人，笑眯眯甜蜜蜜地问：“大娘，请问这附近哪家酒楼的饭菜做的最好吃？”

    大娘瞅她一眼，眼中有哗然惊叹，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立即变成了慈爱，“哟，小姑娘是外来的吧！我们这城里，最有名的酒楼自然是前面两条街上的一品居了，不仅好吃，价钱也公道，童叟无欺，最是实在的。你从这里往前直走，左拐，再往南走一小段就到了。”

    “谢谢大娘。”闻人楚楚笑意盈盈地道谢，一夹马肚，走了。

    闻人楚楚很快到了一品居门前，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酒楼恰好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地带，来往的客人极多，楼高五层，楠木牌匾上的鎏金题字和右下角的枫叶刻纹极其醒目，半分都不难找。

    楼前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眼观四方耳听八方的小二已快步走上前来，半分不为她的年纪所动，态度殷勤热情又不显唐突，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客官您里面请。”小二动作利索地接过马匹，招呼道。

    闻人楚楚点了点头，不忘吩咐小二：“记得要最好的马草，好好喂饱这匹马。”

    “好嘞，您放心。”小二连声应是。

    一品居虽是城中最好的酒楼，布置却看不到半分富贵华丽，楼内装饰十分朴素，只有每一个客人都会需要的简单桌椅，干净碗盘。只是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几一榻，一帘一幔都设计得别出心裁，安置得恰如其份，让人一进门便能感觉耳目一新，舒适而自在。

    一楼客人太多，闻人楚楚也不想和他人同桌而食，干脆点了个二楼雅间。

    门帘垂下，挡住了他人的目光。闻人楚楚在窗边坐下，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街景。

 第十六章 愿您能长命百岁

    “请问姑娘吃什么？”小二客气地问。

    “你们这里最好吃最拿手的是什么？”闻人楚楚饶有兴致地问。

    “八宝鸭、姜丝藕饼、芦蒿香干、鲶鱼炖茄子……”

    “就上这四种。”闻人楚楚吩咐。“要厨房动作快点，我饿了。”

    “是，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酒菜送到。

    小二唱着菜名打破了室内的沉静，“客官您慢用。”

    腾腾的热气伴随着菜肴的扑鼻香气，引得人馋虫大动胃口常开。

    闻人楚楚提起筷子立马开吃。

    她厨艺了得，大部分菜肴，只要不是做法太复杂太难的，她吃过一次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四种菜色她原来都没做过，也没吃过，好奇心起，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尝尝的——哪怕吃撑。

    八宝鸭肚子里还有香喷喷的糯米饭，浸润了鸭肉肥香的八宝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引得她两眼放光猛咽口水。

    难怪这家酒楼会这么火，这些菜做得确实美味，回去了做给师父哥哥和爹娘吃。

    她开始庆幸自己是单人独食，这要是身边有人一起吃，非要为争食抢打起来不可。

    就在她吃得正欢的时候，绯红衣袍雍容优雅的少女，无声无息穿过如潮人群出现在酒楼门口。她负手看了眼二楼大开的窗口，唇角一抹清淡的笑。

    “该说你运气不好还是说你蠢？偷了我的马，还敢跑到我家的产业吃饭？”

    ……

    许是因为正值春天，玉京最近天蓝得分外澄澈，天际一群洁白的鸽子，翅尖掠过雪白的浮云，翩翩飞过朱红的窗棂，在木质鸟架上落下，收敛双翅，补充食水。

    一双洁白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取下了鸟腿上扣着的小筒。

    快步赶来收信的苏婷，在长廊尽头看见温九箫的背影，立即转身悄悄地退了出去——主子最近总是有意无意看窗外，有意无意经过鸟房，果然比她还快地接到了信。

    不动声色外表下，是主子密密收敛的担忧和牵挂。她还是不要打扰主子看信的时光了。

    温九箫接到信，并没有立即打开，他看了看皇宫的方向，深沉如星空的眸子里波光涌动。

    兰倾旖临走前肯定有和闻人岚峥交代过什么，这点他心知肚明，不然那小子最近不会紧锣密鼓地打压着八皇子，这点反正和他没什么利益冲突，他也只当不知道。

    朝堂上风起云涌，后宫也不太平。闻人炯最近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大好，太医也是秘密宣进宫，来往都有暗卫护送。这件事似乎让淑妃得了风声，也不知她是怎么发现的，不过这女人好像心大得很，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连闻人岚峥都被她蒙在鼓里。

    他想了想，没打算插手。老实说他对闻人岚峥那小子真的很有意见，巴不得那小子吃瘪！

    谁叫他手欠，竟然把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以为他是死人吗？挖墙脚挖到他师妹身上，真当他们师门无人不成？

    一想到这里他表情就阴森森的。

    秀颀的身影转过长廊，银光暗隐的长袍静静垂落地面，他在密室灯下，展开信件。

    算算路程，楚楚那丫头，今日应该是到了目的地——前提是她马不停蹄地赶路，但这可能吗？那丫头八成是一路游山玩水看风景看过去的吧！现在能到云国境内就算她上心了。

    他是简洁高效的人，要求自己的护卫也同样简洁高效。信纸不大，字迹也写得十分细小。

    “公主抵达枫口渡，酒坊饮烧刀子，有失望厌弃之容。”

    哟？看不出来这丫头平日里乖巧温顺，内心还有这么叛逆独特的想头。烧刀子？那也是她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能喝的？没被辣出好歹来吧？

    说起来，他酒窖里珍藏的青叶兰生，他三天前去看时，发现西北角有一坛酒奇迹般的只剩一半，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压根没动过那坛，问过下人，异口同声说没人进去过，那是谁干的？难不成是老鼠偷喝了不成？半大的娃，学什么大人喝什么酒？装老成也不是这么个装法，也不怕喝醉了撒酒疯惹出祸事来被人当疯子打。

    青叶兰生虽不是甜酒，但也算不上辣，这丫头该不会因此以为天底下所有的酒味道都不辛辣吧？

    外头的人可不会因要偶尔给她尝尝鲜而特意照顾她的口味，真是傻得可爱。

    “公主遇混混打劫，言辞不敬，有猥亵之意。双方因口角动手，公主不敌。”

    他的眼睛微微半眯，神情变得很有些危险。

    旁边杯子里的水哗啦啦直翻滚。

    打劫？不敬？猥亵？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这么大胆子？楚楚那丫头也是个傻的，不知道打回去？还废什么话？这种人渣就算不杀也得阉了，不然他们不知道长记性。

    连几个混混都打不过，这丫头平时学武功该有多不着调？看样子平时对她太放纵了，还得去信给七七，让七七督促她好好练武，照这么下去，这孩子万一哪天不小心落单，不是只有挨打受欺的份儿？

    他伸手按了按桌上一处机关，片刻后苏婷出现在他面前。

    “去信给七七，叫她督促公主好好练武。”他的语气坚定。

    苏婷一怔，心想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专门写信给七七小姐？主子是不是闲的发慌？该死的薄魂卫，到底和主子说了什么？让主子突然这么不着调。

    杯子上突然裂了条缝，看上去像什么东西被狠狠划开，苏婷打了个冷战，狂奔着出去传信了，边跑边在心里大骂该死的薄魂卫，话太多！惹的主子说风就是雨的。

    他定了定神，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公主盗路边马逃脱。另：混混们已阉。”

    这还差不多！

    他虽不大满意，但也过得去。不过盗马逃脱这种事实在有损身价，他不用闭眼都可以想象那丫头当时的狼狈和上马时的赶鸭子上架，那匹马能那么听话地带着她跑脱还真是奇迹，她也不怕被马摔下来摔个骨折什么的。真是不知者无畏。

    至于那群混混，呵呵，真当他的徒弟是能让人欺负的？以护卫们的行事风格，应该会把他们堵在茅厕里打吧！完事之后往茅坑里一扔，是死是活全凭造化。

    “公主爱马，神色惊喜。马有反抗意，途中公主摔下马。”

    他面无表情看着，心知肚明能让她感到惊喜，那匹马绝对是上等贡品级别的。看来还得想法子给她弄一匹坐骑，正好她去了云国，那里的马是五国最好的，可以好好挑选。

    他一抬手，又按动了唤铃，刚刚跑出去的苏婷，抬手擦着满头大汗，狗一般地疯跑回来。

    “主……主子……”

    “告诉七七，给她挑一匹好马……”他仿佛在思索可以比较的对象，缓缓道：“不得低于闻人岚峥的那匹马。”

    苏婷嘴角抽了抽，对七七小姐面临的任务困难度之大表示真心的哀悼。宁王殿下那匹坐骑，可是当年云国送给皇上的寿礼中最好的，想找个与那匹马平分秋色的都难，何况是比它更好的？

    她急着去办事，温九箫却似乎没打算立即放她走，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主子的下一步指示，心里把薄魂卫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驯马一般用哪种方式比较管用，可以不用费力气，更不会摔下马？”

    苏婷险些去掏耳朵——听错了吧！

    主子您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驯马这种事，本来就是要人和马进行意志和体力的较量，驯马师就是要骑在不服管束的野马上，不管马怎么反抗都不放弃，直到它服了为止。这个过程中怎么可能不费力气？怎么可能不被马摔下去？远的不提，就说宁王殿下那匹马，当年踢死好几个驯马师，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您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这些常识都不知道。

    她巴拉巴拉尽量委婉地解释了一通，还没说完就被温九箫打断。

    “行了！”

    苏婷睁大眼，目瞪口呆地看着杯子上的缝裂了一条又一条，看起来像什么东西正被一刀又一刀地狠狠划开削成片。

    她开始悄悄往后退。

    退到门边，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去，就在那里等着。她觉得等下主子还是会召唤她的。

    温九箫似乎没发现她溜了。定了一会，他按铃。

    铃声刚刚响起，苏婷就做疯跑状奔进室内，生怕慢了一步，被心情不好的主子拿来当替罪羊。

    第一眼看见杯子碎成粉末。

    上等的白玉杯子，碎成粉末……

    她打了个冷战，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那堆粉末上多停留，低垂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出地等吩咐。

    上头温九箫的声音听起来倒挺正常，正常的淡漠。

    “传信给楚楚，不，传信给七七，让她给楚楚多准备几把匕首，越锋利越好。告诉楚楚，马要是不听话，就直接宰了吃掉，马肉味道不错。没了就让七七给她准备更好的。”

    “……”

    苏婷冷汗满头满身。她忽然觉得七七小姐真是倒血霉才会遇到这么不着调的师兄师侄二人组，简直都是奇葩中的奇葩。

    好不容易今日话痨的温九箫住了口，苏婷立即头也不回地跑了，再不跑，不知道还会传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命令。

    接到这乱七八糟信件的七七小姐，我会在您的画像前每日为您烧三炷香祈福的。衷心地祝您，在看信后还能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第十七章 撞鬼？

    天色渐渐暗淡，太阳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扯过几缕白云羞涩半遮颜。

    兰倾旖躺在马厩对面的屋顶上，双手交叠成枕头状，撑在后脑勺，安安稳稳地沐天风晒夕阳，嘴里咬着朵槐花，正慢慢地嚼。

    静下心来面对周围环境时，觉得风中弥漫的各种声音充满了热闹和美好，平时却没怎么觉得。果然是心境决定感受，心境好了看什么都顺眼。

    她估算了下时间，发现自己很等了一会儿，不由暗暗奇怪，心想那孩子怎么还没吃完？这怎么慢得跟蜗牛似的？

    蜗牛楚楚不出她本人的预料，果真把自己的肚子吃得鼓鼓的撑着了，胀的有点不想动，暗骂自己一句活该，她站起身，打算出去转两圈消消食。

    她也不想走远，毕竟那匹马还在后院马厩里拴着，酒楼这种地方，人来人往的，三教九流都有，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打那匹马的主意？

    她磨磨蹭蹭地下楼，吩咐店小二去附近的药房买些消食的药丸回来，自己一步三挪地奔着后院马厩而去。

    马厩里，那匹神骏的黑马似乎很有些躁动不安，不住地撅蹄子踢腾打着响鼻，连马草都不怎么肯吃，摇头摆尾的，也不知是什么让它这么不安。

    闻人楚楚心下暗暗奇怪，看向马匹的目光满是疑惑不解，很有几分奇特：这马是不是病了？还是吃坏了肚子？

    脑子里瞬间转过七八个猜测，她狐疑地伸手，去捞系绳，想把这马拉过来仔细看看。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压住了她的手。

    这感觉很有点诡异。

    刚刚她下来时还仔细看了看，这附近别说人影，一目了然的阔朗环境，就连只猫影子都没见到，这只手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位置……

    这位置来自身后，可……她眼睑下垂，瞥了眼地面，没看见有人的影子。

    瞬间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低头看那只手。其实那手很美，手掌秀气，手指纤长，指节如玉雕，指甲如冰贝，也不像时下的闺中小姐爱染蔻丹，雪白干净得像每个指甲缝都用皂角洗了三遍。

    可此刻不解风情闻人楚楚，只想把这只手砍掉，再把手的主人卖到青楼！

    她朝着地面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自己眼睛都酸疼得要流眼泪了，还是没看见人影子。可这只手……又是从哪来的？

    瞬间什么人鬼情未了冤魂索命之类的故事在脑海里不停地翻滚，她拼命告诫自己不要怕不要怕，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可还是汗湿重衣，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恐惧将人的感觉无限制地放大，神经变得格外敏感。

    那只手冰冰凉凉的，像是捂了块寒冰，还是那种天气再怎么回暖也永远不会化的寒冰，冻得她身上鸡皮疙瘩一窝窝冒出来。肌肤……肌肤其实很柔软很光滑，但配上那种让人觉得全身僵木的死气的冷，给人的感觉像刚死之人的皮……

    刚死之人的皮？！

    她猛的拔刀，刀光一闪，亮如雪山顶上万年不化的冰雪，反射着灿烂日光，夺人眼球，直劈向她身后。

    她此刻的招式完全谈不上章法，直接乱劈一气，可就是这样无法预料下一招的胡乱劈砍，才是真正让人难以躲闪的杀招。

    若是有人站在她身后，即使武功再高身法再快，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然而那只手还是没动，也没有听见任何异样的声音，入耳的声音单调，全是刀锋划破空气的利器当风声。

    她嘴角抽了抽，毫不犹豫劈向按在自己手上的手，动作决然无悔干脆利落，全然不顾及这个力道下去，虽然可以将这只手斩断，但也得赔上自己的手。

    刀锋破空，快如闪电。

    那只手果然收了回去。

    刀锋几乎擦到了闻人楚楚手背上的皮。

    那只手收回去的同时，她立即转身。

    此时夕阳黯淡，淡青月光隐隐闪烁，不远处传来夜枭凄鸣，阴惨惨的几声，听得人全身发凉。

    闻人楚楚目光如电，环视四周，地上树叶声声破碎，裂声细细。她的脚踩在树叶之上，与身前不远处横斜的树影交织在一起。

    她看了眼那株树干不粗不细的树，确信没人在树上，也不可能有人在自己回头的这短短的瞬间内爬上树，还不被自己发觉。

    她似是自恃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曾掩饰行迹，只是黯淡月光下光彩熠然的双目，微微暴露她的极度警惕。

    你……在哪里？

    目光突然一亮。

    前方，树下，有一方半人高的矮墙。

    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还以为花样如何的狡诈奇特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手指动了动，匕首寒光闪闪，她周身气息阴冷肃杀。

    她冷冷道：“出来……否则，我杀了你。”

    她根本没给对方考虑的时间，步伐迅速而落地无声地走过去。

    有风贴地盘旋而起，卷起落叶簌簌有声。

    她身侧树后，半人高及腰的距离处，突然掠出一点影子，带起风声细细。

    闻人楚楚怔了怔，来不及任何动作，就觉得背上一湿一凉，她反手向后挥刀，耳边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低头一看，颜色白惨惨的一只手落在脚边，神经质地跳了两跳，不动了。

    地上洒落几点黑色的血。

    这个夜晚月色惨淡，躲在云层后颤颤闪闪，似乎一阵大风过，便要被吹熄了。

    将灭蜡烛般的月光下，这只手也阴惨惨的，让闻人楚楚浑身也颤了颤。手并不瘦小，皮肤却白得毫无血色，青筋毕露，看上去特别僵硬，就像死人的手。

    她心底漫上凉意，却竭力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奔向矮墙。

    墙边没人。

    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闻人楚楚这下是真的惊了。怎么可能？除了墙后，压根就没有藏身的地方，难不成真是鬼？

    狐疑地环顾四周，没人，还是没人。

    她咬紧牙关，眼神带了几分狰狞。

    逃？不，与生俱来的傲气让她做不出这种事。

    再说，就算她逃，也未必能逃出去。仓促之间就能布成这种天衣无缝的局，让她明知是有人在故意吓唬自己依然无法反抗半分，她明知是拙劣的装鬼计策，却依然被吓得心惊肉跳神思不属，可想而知背后这人无论心机、智慧、武功，还是对人心和情绪的掌控拿捏，都比自己强出好几座山，若这人想取自己的命，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她现在不过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罢了，不是怕鬼，是怕自己没命。她相信就自己现在这个糟糕的状况，绝对骗不了暗中的那个人。

    可这人到底想干嘛？这么无聊地扮鬼吓自己却不动手，她很闲吗？还是对自己根本就没杀意？

    如果是前者，八成是个武功高强的疯子；如果是后者，那又会是谁？

    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头上直冒冷汗，她的姿态依旧尊贵优雅，那是属于皇室公主的尊贵，哪怕曳于泥泞，也要狼狈出骄傲的姿态来。

    鞭子一挥，狠狠抽上矮墙，她恨恨道：“装神弄鬼！”

    四周没动静。

    “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走了！”她左顾右盼，竭力克制心中的焦躁害怕，仰头大声道。

    四周依然没动静。

    等了半晌，四周依然静悄悄的。闻人楚楚恨恨地冷哼了声，也懒得再费口舌。牵过马厩里的马就往外走。

    马很正常，正常地略有反抗摇头摆尾踢腾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被她牵走。

    见马这么老实，闻人楚楚脸上掠过一丝狐疑，难道是自己猜错了？马的主人根本没来这里？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融入夜色中。

    风悠悠刮落树上绿叶，淡淡的影子忽然一晃而过，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仿佛那是一缕烟雾一片云朵，飘飘然落在地上。

    脚步声轻快无声，地上落叶完完整整，红衣少女的步伐带着一种奇特的优美韵律，她走过的地方，轻薄枯脆的落叶却没有半分损伤。

    宽大的衣袍在风中拂动，投在地上的影子显得巨大而奇特，看上去真有几分鬼魅的阴森森感觉。

    裙裾悠悠移动，兰倾旖的轻笑声也悠悠，只是在这等环境气氛下，愣是听得人全身凉沁沁的，她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断手，从袖囊里掏出几个零件，动作熟练地组装。

    闻人楚楚若是看见，非得气死不可。

    套着血红色衣袖的手臂，看上去和从尸体上砍下的手臂一样。

    做工精致绝对仿真可拆卸版死人手臂。

    “手臂”里还有装染料的囊带，内有机关控制，绝对灵活，装个鬼啥的挺逼真。

    衣袖与“手臂”用半个小指甲大的小弯钩勾住，这些小钩子同时可以用来挂线，便于远距离控制。

    这是玉珑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临行前塞进她的行囊，想不到会派上用场。

    至于藏身，呵呵，她根本没躲在矮墙后，而是一直藏在树后，树干不够粗，自然掩不住她身形，她也没打算掩盖，那方法太老套太愚蠢太容易露馅不是？

    她一脚蹬在树身节疤凹陷处，一脚跨在身后矮墙，身形斜向展开，这样，她整个人便是以一个劈叉的姿势侧身躲在树后，人的正面宽度自然和侧面不一样，何况她身材纤细，裙摆打结，衣袖扎口，树身又对着闻人楚楚的角度稍稍偏斜，地下各种交织的影子混杂，从闻人楚楚的角度望过去是死角，一眼之下根本看不见她的身形，她的影子八成以上都投在树身上，微微露出树身遮掩的一点影子，又半分不剩地被矮墙的影子遮没了。

    而等到闻人楚楚奔到矮墙边时，她已爬上树，茂密的枝叶挡住她的身影，加上当时闻人楚楚心神浮动，对周围形势的判断已失却冷静，而她的轻功的确高明，确实没露出什么破绽。

    闻人楚楚的确算聪明谨慎，最先怀疑的就是树上，没发现异常就降低戒心，矮墙后没看见人影也没想到再抬头看树顶，加上她对自己的警觉性过于有信心，愣是没找到人。

    这是利用人的惯性思维找到的盲区，可你想不到就是想不到。

    兰倾旖瞅着闻人楚楚远去的方向，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神情颇感兴趣，隐隐还有几分激赏。

    “这丫头，有点意思。”

 第十八章 认出

    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唇角笑意初现又收，宛若昙花一现。

    她竖起三根手指，神情随意闲适，淡漠的语气里透出的是睥睨一切的狂傲。“我数三声，要么你们自己出来，要么我动手。如果是后者，我可不保证后果。”

    远处屋檐上，一些伏在屋檐之巅，仿佛和黑暗溶为一体的黑衣人闻言互相对视，还没拿定主意，兰倾旖已开始数数，且数得非常快。

    “一、三——”

    “三”字话音未落，游龙般的剑光已飞腾而起，雪亮如匹练地卷来，所过之处风声猎猎却点尘不惊，显然出剑之人对自己的内力控制极强，从一开始就直取目标。

    剑光未至，一群人就都觉得四周温度陡降森寒透人，而自己心神一窒浑身不适。

    这下再不必犹豫，不管是敌是友，都不能坐以待毙。一群人奋勇而起，各自避开。

    半空中掉落衣角毛发无数。

    兰倾旖目光一凝，神情略有讶异。

    月光下她缓缓转身，海棠红镶银螭边的长衣微微飘拂，腰间碧绦腰带色泽温润纯正，那般醇和的碧色，给这天地忽然添上一场春意。

    她虽然左半边脸戴着面具，但发若乌木，面如莹玉，长长睫毛掩映下的那双眸子，似海深沉，波光明灭，教人一看便仿佛被摄去魂魄。

    目光缓缓扫过这群夜行人打扮的护卫，她眸光变幻，似有浪潮刹那卷起，却又瞬间消逝。

    面面相觑的薄魂卫不知该不该出手，各自暗暗戒备蓄势待发。

    “兰台宫！”

    兰倾旖忽然开口，眼眸神光变幻，如苍穹之上风云叠卷。

    她声音清澈如泉水叮咚，听得人却全身直冒冷汗，想不通自己何处露出马脚，怎么会让人看出了来历。

    这要是让主子知道他们这么容易就暴露，他们也没脸在主子身边混下去了。

    兰倾旖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没说错，啪地对着恶狠狠迎上来的护卫们甩下一面淡青色玉牌。牌上代表着智慧和权力的权杖浮雕，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震得一群人当时就呆了。

    这世道也太巧了吧？这世界也太小了吧？难道他们公主头一次偷人家的马就偷到了最不能偷的人头上？哎呀呀，这下公主麻烦大了，她这下可是把人家得罪了个彻底，七七小姐该不会公报私仇，在之后教导她的过程中故意折腾人吧？一想到这里他们就觉得心里瓦凉瓦凉的。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够和主子做同门的人，黑心程度绝不会下于主子。何况面前这位还是出了名的阴险厚黑？

    一群人蔫头耷脑地互相挤眉弄眼打眼色，都在为小公主的命运表示担忧。

    “你们的护送任务到此结束了。”兰倾旖收回令牌，看都懒得看他们，淡淡道：“我会把她带回长宁侯府的。”

    护卫们暗暗叹息，不敢违背她的意思，领头的深施一礼，觉得还是有必要为小公主求个情。

    “七七小姐，公主她尚且年幼，还请您多多包涵，我家主子自有谢处。”

    兰倾旖挑眉，“我有那么小气？”见一群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嗤的笑出声，“行了，赶紧走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不会和她计较的。再说……”她斜睨着面前这堆缩成寒风中的鹌鹑的护卫，笑意微冷，“我要真想对她怎么样，就凭你们也拦不住。”

    闻人楚楚步出酒楼时，天色俨然全黑，街上往来的人却不少。

    牵着马走街串巷的小公主引来了路人的一致瞩目，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是哪家大人这么不晓事，竟然让这么个小姑娘牵马在外，瞧那小身板还不及马高，也不怕被马给踢了踩了。

    闻人楚楚压根没把旁人的指指点点当回事，她正忙着找客栈。连找三家都客房已满，她在长街尽头的小客栈里找了仅余的一间上房住下。

    若换做平常，她肯定不会住这种小客栈，倒不是她注重外形嫌寒酸什么的，而是这种客栈，即使是上房也不过就那么回事，难免有些不干净不舒适，可今天她实在累了，想赶紧睡觉，也懒得再找，将就一晚好了。

    想不到这客栈虽小，打扫得却十分干净，被褥虽半新不旧，但明显刚刚洗过，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还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闻人楚楚明显心情不错，让店家送来热水，简单梳洗过后，在灯下记录好当天的经历和心得体会，直接睡下。

    从瓦缝里泻出的灯光消失了，又等了半晌，确认房里的女孩已经睡着，躺在屋顶上的少女才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一夜，她们都睡得很香甜。

    日上三竿，灿烂的阳光透过淡白的窗纸洒落室内，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蚕蛹”动了动，从中露出一张灵秀的小脸。

    闻人楚楚睡眼惺忪，表情迷茫，慢吞吞地掀开被子爬起身，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揉了揉睡眼，她换衣穿鞋，就着盆子里的残水洗了把脸，这才开门要小二送来热水和青盐柳枝洗脸刷牙，对着铜镜梳理好头发，又检查包袱，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出门结账，打算继续赶路。

    后院马厩，黑马正温顺地吃草。

    好吧，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神情悠闲姿态从容地拿着刷子，脚边搁着水桶，挽着袖子正温柔地刷马的红衣少女，是谁？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人楚楚难得地怔了怔，她在琢磨自己是该义愤填膺地上去告诫她离这马远点，这马已经有主呢？还是该骂她昨夜扮鬼吓自己？或是向她道歉并给笔银子当赔罪？

    她还没拿定主意，兰倾旖已转过头，笑容很温柔，语气很熟稔，态度很亲切地和她打招呼：“睡醒了啊？”

    闻人楚楚晕了晕，那谁？我和你认识吗？我们关系很好吗？我们有交情吗？你也太亲切太自来熟了吧？

    “这马是你的？”她觉得自己问的完全是废话。

    “嗯！”兰倾旖拍了拍黑马的头，手势轻柔，姿态温存，黑马立即亲热爱娇地把头凑过去，不住蹭她的手，看得闻人楚楚又羡又妒两眼发蓝。

    看不出来这马还挺狗腿，真没气节，真小心眼，平日里怎么就没见你跟我这么亲热？

    她酸溜溜地瞪了那马半天，决定不给银子当赔罪了。她昂着下巴，目光紧盯着兰倾旖，义正词严地道：“我偷你的马是迫不得已，在这里先向你道歉。不过，你昨晚也装鬼吓了我，咱们扯平了，我也就不给你银子赔偿了。”

    兰倾旖嗤地笑出声，“原来你是怕我讹你银子？”她瞅着她大义凛然的神情，觉得她真的很有趣，也懒得闲扯，淡淡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你的银子。”

    别逗了，她好歹也算是她便宜长辈，要一个小辈的银子，丢人也得丢死！

    就像她说的，两人已经扯平。就算没扯平，她看在温九箫和闻人岚峥的面子上，也得收手了。

    她没打算和这孩子表明身份，昨夜打发了兰台宫的护卫，她已传信给自己的手下来保护她。谁知道这丫头自己游山玩水的要何时才会到长宁侯府？她还得早点赶回去，反正将来还会和这孩子见面的，拿回马，等护卫们到来，她也该和她分道扬镳了。

    两人随口闲扯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兰倾旖暗中跟了闻人楚楚两天，和赶来的护卫们汇合，一番吩咐后打马归家。

    她信马悠悠直奔燕都，想着自己前段日子得到的那张名琴一池波其实挺不错，正好拿来给妹妹做及笄的贺礼。

    至于自己要不要参加，看情况吧！她现在还是不想出现在人前。

    这次的及笄礼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反正她是不想捞到什么主持中馈之类的任务的，繁琐得要命，累死人。她在家里的日子还想过得安安稳稳，可不是没事找事找罪受的，要真是这样，她宁可搬出去住。

    她在这边分神想着赫连无忧的及笄礼，长宁侯府那边，赫连夫人母女俩也正在说这事。

    女孩及笄素来是个大事，毕竟这种成人礼和嫁人一样，一生只有一次。有条件的人家都会早早为女孩的及笄礼准备，每个细节仔细推敲，就怕有什么地方不够尽善尽美，让家里的女孩沦为笑柄。

    例外的是兰倾旖，前头早说过，这位是小姐的身份丫鬟的命，但凡女孩子该有的福利和待遇，她基本上都没沾过。

    她十五岁及笄那天，已经被派出去执行师门任务，足迹遍布天南地北，不知道在哪个国家哪个角落呆着，还庆生？能有个地方歇歇脚就不错了。

    赫连夫人对此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免不了一番抱怨，直说好端端的公侯府第的千金小姐，怎么偏要养的跟地里自己疯长的野草似的？白吃那么多苦头。

    赫连无忧自然免不了好生劝慰，让母亲宽心。

    赫连夫人似乎把对长女的愧疚都补充到次女身上，这次的及笄礼，务求办得热热闹闹的。

 第十九章 楚楚到来

    “其实姐姐不在也好。”赫连无忧絮絮叨叨地安慰母亲，心里也有些恻然不忍，面上仍旧笑吟吟的，“我的及笄礼准备得这么热闹慎重，只怕姐姐看见难免触景生情心里难受，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几分失落的，还不如就放姐姐在外玩耍好了，反正她一直很少出现在人前，也不会有人说闲话。大不了事后好好敲她一笔，让她给我送份厚礼。”

    一段话说的赫连夫人悲喜交加百感交集，心头万千情绪涌动如纠缠成死结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什么送份厚礼？”门外突然传来赫连文庆的声音，他已大步进来。

    赫连无忧嘴快，巴拉巴拉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通。

    赫连文庆还没听完，便不屑地哼了声嗤之以鼻，“这话你也就说说罢了，你觉得若水会同意这么做？就算你不准她进门参加，她也会翻墙进来的。”

    赫连无忧垮了脸，也对，姐姐对家里人那么好，怎么可能会不参加？

    “用了饭吗？”赫连文庆压根懒得想这种鸡毛蒜皮，温声询问。

    “不饿。”赫连无忧等哥哥坐下后，也跟着坐过去。

    “吃点东西。”赫连文庆从白茹手中接过宾客名单，仔细看了起来。“对了，今天做的雪花酥，味道极好。”

    “那就去拿些雪花酥来吧。”赫连无忧瞥了眼身边的贴身侍女，吩咐道。

    “这次的正宾，换个人吧！”赫连文庆端详名单半晌，沉吟道：“另外选个人，我们家和左相家还是别来往过密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不经脑子？若水和钟家可是……”

    “娘亲！”赫连文庆厉声打断她的话，“慎言！这件事还是别大张旗鼓的好，暂时也别定死。”

    “哥哥的意思是？”赫连无忧咬紧下唇，眼中光芒闪烁不定，神色似喜似忧。“姐姐还有可能被启用？”

    “换做你是今上，会舍得让若水的才华就此埋没？”赫连文庆摇头，“我原本就不同意定下钟毓晟，倒不是说他人不好，只是他和妹妹定亲，太显眼了，指不定一个不留神就戳到皇室的心弦，引来本可以避免的忌惮。”

    “可现在不是还没启用吗？”赫连夫人懊恼道：“凭什么连无忧请谁做正宾都要遮遮掩掩的，再说……”

    “皇室介意与否是一回事，我们行事低调与否又是另一回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娘亲还是谨慎些为妙。”赫连文庆语气郑重，神态肃穆。

    他还有句话憋在心里没说，早在从赫连无忧口中得知兰倾旖想退亲的事后，他就知道这门亲事绝对会告吹，赫连夫人现在还整出这么一幅不怕让人知道的样子，日后退亲了让两家怎么相处，各自的颜面又往哪搁？难道真要整成仇人不成？

    当初交换庚贴的时候他就劝过母亲让若水自己拿主意，她偏不听，现在整出麻烦来了吧！真是想想就烦！

    赫连夫人想了想，觉得儿子的话也有道理，提笔更正人选。

    名单上司者和赞者是由赫连无忧决定的，其他的都是赫连夫人请的。

    三人仔细推敲许久，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让下人去发帖子。

    “过不了多久，司徒家那兄妹俩就要从北粤关那边回来，娘亲可要多加准备一二，咱们家碍于上头，明面上不敢和他们有所来往，可暗地里，娘你也是知道的。若水和司徒好得跟连体婴似的，我看着都嫉妒，她对我都没那么亲热过。”赫连文庆每次一想到这里就免不了吃醋，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这醋可吃得真高雅。”赫连无忧忍俊不禁，“我说哥哥你就省省吧，人家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就算是亲兄妹，有些话题也是要避讳的。你难道还能和姐姐讨论女儿家的私密话题不成？姐姐难得有个喜欢的朋友，我们该为她高兴才对。”

    赫连文庆翻了翻眼睛，虽然仍有些愤愤不平，但也不再说什么。

    “哥哥放心。”赫连无忧看他满脸委屈不平，眼珠滴溜溜直转，半调侃道：“关于姐姐对你和司徒姐姐的亲疏有别，我一定会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她，严厉控诉她对你的冷落，这是分内事，你不用谢我。”

    她满脸“我知道你很感激但这是我该做的一点都不值得骄傲”的表情，噎得赫连文庆直翻白眼，在仍有三分凉意的春风中瑟瑟地发愁。

    这件事要是让若水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不得被她嘲笑死？自己还要不要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别啊！”他满脸堆笑，义正词严，“若水她好容易才有个闺中密友，我们应该支持她们多加来往才对，怎么能吃醋呢？这可不符合我们相互友爱的原则，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思想是不端正的。必须要严加制止，遏制这等歪风邪气……”

    赫连无忧噗的一声差点笑滚，真想不到哥哥还有这么狗腿的时候。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可是又大有长进。

    赫连夫人咳嗽好几声才把笑意憋回去，她总不好和女儿一样直接笑话儿子，怕自己端不住，连忙转移话题。

    “今天厨房刚收到几条新鲜的河鱼，我已经让他们收拾了洗洗干净给你们炖汤喝，你们兄妹俩素来喜欢这些新鲜鱼虾，等下你们爹爹回来了，就一起在主院用个饭吧！”

    “好啊！”赫连无忧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回想道：“听说今晚有做香椿煎蛋，咱们家也就哥哥爱吃这个，我是不吃的，嫌香椿味道怪。”

    “如今正值春汛，河豚、鲃肺都刚上市，正新鲜着，叫厨房好好处理做了送上来。”赫连夫人思索着，吩咐站在旁边的白茹。

    “是。”白茹恭敬应下，见赫连夫人再没什么吩咐，忙不迭地下去准备。

    “我刚刚接到若水的传信，她说到家也就这两天的事。”赫连文庆忽然道：“娘，我看掌家这种事，您也不必费心了。要我说若水她精着呢！您别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三岁孩子看，以她的智慧和手段，断然不会吃亏的。她也这么大了，用不了多久就要嫁人，能逍遥的日子也不多，何必还要拘着她做那些她不喜欢的事？”

    赫连夫人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若水这孩子从小就孝顺懂事乖巧听话，几乎没和父母顶过嘴红过脸，更别提离家出走了。这次一气之下竟然不辞而别，她刚听到消息时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再三确认后才敢相信。

    她哪里还敢再提？这要再来一次，她怎么受得了？

    “让晚晴阁里伺候的人上心点，好生打扫整理干净，别以为若水不在，她们就可以偷懒了。”赫连夫人连声吩咐，“谁要敢偷懒，可别怪府上的家规不饶他！”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赫连无忧笑意盈盈，“晚晴阁的人都是姐姐自己选定**的，再没有比她们更上心的。”

    “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白茹在门外轻声禀报，“老爷也回来了，就在前厅。”

    “快走吧，我都饿了。”赫连文庆一马当先，“吃完饭我还要和无忧好好盘账。”

    二月十三，长宁侯府二小姐赫连无忧及笄。

    这场及笄礼办得十分慎重，也十分低调。

    赫连家依循古礼，显得隆重而典雅，不出所料成为燕都的盛谈。

    兰倾旖在头一天赶回侯府，送上隆重贺礼，十三那天却并未出席仪式，来贺的夫人小姐之流也习以为常。

    闻人楚楚抵达燕都时，满城都在谈论这场及笄礼，她毫不费力地打听到了长宁侯府的地址。

    齐晏大街竹桦巷。

    车子停在长宁侯府门口，两座冰凉的石狮子沉默伫立在门前，金狮铜环朱红府门紧闭。

    车夫有点傻眼地看着金光灿灿的门匾，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地头。

    闻人楚楚跳下车，打赏给车夫一小块银子，笑眯眯地道歉加解释，并拒绝了车夫帮忙叫门的好意。“我师叔在这府上啦！等下我直接去见她就可以了。”

    车夫这才释然，道谢接了银子走了。

    闻人楚楚抬头看向那金光灿灿的牌匾，长宁侯府四个大字写得挺秀刚劲，可以看出写字之人的逸兴遄飞，分外耀眼。

    这副牌匾乃是大少爷赫连文庆的杰作。

    至于为何不是最富盛名的赫连若水，原因很简单——鉴于赫连若水小姐的亲笔字画实在太值钱，不少人费尽心机搜集，所以赫连若水的亲笔牌匾每回一出来，不出三天就会失踪。

    此类事件发生十八起之后，侯府痛定思痛，改用赫连文庆的牌匾，才免了被盗的悲剧。

    名人的烦恼，素来如此。

    闻人楚楚瞅了半天，脑中思考了至少八种说辞解释自己的身份，可还是觉得心里发虚。

    也不知道这位师叔会不会一丝不苟，万一把自己当成奇货可居啥啥的，那可就亏大了。不过好歹是师叔，应该不会干这么没谱的事吧！

    她定了定神，敲门。

 第二十章 安置

    “姑娘，你找谁？”开门的家丁态度温和有礼，眼神有几分茫然和不确定地仔细打量着她。

    态度不错！闻人楚楚摸着下巴，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家人家风尚可。“我找赫连若水。这是信物。”她递过去一方简单的白色布料，语气傲然笃定，不容拒绝地道：“你去，她会见我的。”

    家丁看了眼她递来的信物，面露难色，“我家大小姐今早刚刚出门，大概要午膳时才会回来。要不……姑娘先进来坐坐，等我家大小姐回来再说？”

    “那好吧！”闻人楚楚想了想，从打开的大门进去了。

    家丁话不多，却极有礼数，将她带到偏厅，立即有丫鬟送来水果点心，奉上清茶。家丁看了眼她手中的信物，试探道：“姑娘，我家大小姐的贴身侍女玉珑姑娘还在府中，您这个信物，要不要转交给她瞧瞧？”

    闻人楚楚想了想，点头：“那也行。”

    东西很快送到玉珑手上，当她看到那个所谓的信物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边缘极不整齐的白色料子，一看就是从某件衣服上随便撕下来的，上面印着黑底红色桑花图案。没错，是月下山庄独有的桑花图案，那点细微之处，只有他们山庄里的人才分辨得出。再加上家丁的描述，来的是谁？猪也能猜到了吧！

    “见过楚楚小姐。”玉珑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位小金主可得罪不起，不管是家世还是师尊地位，都不是她能怠慢的。

    “你认得我？”闻人楚楚有点惊讶，还真没想到自己都这么出名了。

    玉珑冷汗，“我家小姐提过，说楚楚小姐最近会抵达燕都。”她环顾四周，躬身道：“楚楚小姐请随我来，我家小姐早就吩咐我等为您收拾了房间，您长途跋涉，还是先去休息一番，等小姐回来再与她说话也不迟。”

    闻人楚楚点头，觉得这样最好不过，师叔家的人果然很细心。“那你带路吧！”

    穿过大气典雅的前院，后院的景致尤为清幽宁静，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皆是诗情画意。尤其玉珑带她走的这条路，又与后院不同。

    闻人楚楚一路看过，心想这家人倒是挺有雅趣。

    眼前是一片不小的人工湖，湖水平滑如镜，倒映头顶天光云影，大片大片的碧桃盛开正艳，深红粉红洒金素白，各色交映清丽明媚，夹杂着开得烂漫的紫丁香，开得娇艳的茶花，姹紫嫣红，夺人注目。

    湖心正中，有六角凉亭，亭子六个翘角各悬了只风铃，风吹过铃铛随风响，便有丝幽禅意。

    碧竹栈桥横穿凉亭，跨湖而过贯接两岸，也不知道那清幽纯粹的碧色是如何保持的。

    栈桥不宽，只容两三个人通行，玉珑一言不发，带着她来到湖对岸。

    澄碧湖水边，连绵无垠的红枫林遮住所有人窥探的目光，林前竖了块高高的石碑，上面八个楷体大字写得飘逸灵动，血淋淋的颜色直涨人眼睛，想忽略都难。

    “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闻人楚楚瞟了眼，嘴角抽了抽，“你家主子怎么不直接写擅入者死？那样不是表达更明确？她还真当自己是隐世高人了？”

    “意思不都一样吗？”玉珑摆了摆手，满脸无辜，毫不在意答。

    闻人楚楚：“……”

    她紧盯着玉珑脚下的步子，半步都不敢走错。她可是听温九箫说过的，月下山庄是个奇门遁甲机关暗术运用很多的地方，所以在那里生活过的人，这方面的基本功必须得过。而这个基本功标准也不高，就是外头一流高手的水平。

    当初听了前半句她还在高兴，结果后半句直接让她黑了脸，气得三天没理温九箫。

    存心耍她呢！

    所以，现在她完全不敢托大。

    这片红枫林外头看着浓密，其实不大，不过片刻，两人就出了枫林。

    闻人楚楚本以为枫林后的地方不大，正在奇怪自己师叔住在这么封闭的地方也不嫌憋闷，结果出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又猜错了。

    入眼处不但不憋闷，还是块方圆一里有余的空旷之地。这片空地上种满了各种药材。还没走近，就觉药香扑鼻。

    闻人楚楚目瞪口呆，啧啧赞叹：“师叔真不愧是专修医毒的，这么多草药，还真符合她的身份……对了，”她兴致勃勃，拉着玉珑的衣袖，不停地问：“这些药草每年能卖多少银子？”

    玉珑默了默，“这个……我还真没看过账本，不过，府中的大部分财源的确是来自这些草药。”

    闻人楚楚被噎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那处院落。院子的正门正对着她，她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两人先后进了院子，闻人楚楚啧啧有声，想不到师叔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少，她在宫中的时候，身边的宫女太监大堆，数都数不完，虽然真正进入内殿的人不多，但也有十来个。

    “才三个人，你们忙得过来吗？”她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想你们这么忙，干的活也一定不少，月钱几何？有没有给你们付双倍甚至更多？

    “是四个。”玉珑认真补充，“还有个姐妹，叫玉琼的，被小姐派出去执行任务了，暂时还没回来。”

    院子里的花农和女童正忙着自己的工作，看到两人进来，相互对视，都猜到了闻人楚楚的身份。

    “见过楚楚小姐。”两人齐齐行礼。

    闻人楚楚的目光在这三个仆役间来回穿梭，三人的衣着都很普通，拿着花锄剪刀的花农看上去已有六十；女童眉清目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眉宇间仍未脱稚气；而给自己带路的这个婢女，也才十七八岁的样子。

    可这三个看起来都是高手。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怎么分辨对方武功高低她还是知道的。

    脚步声都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呼吸轻浅，尤其是那老头，更是连半丝呼吸都不闻。

    她收回视线，暗暗叹气。得了，别想打什么鬼主意了，不然只怕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死法，外有精妙的连环阵法，内有武功高强的仆从，周围指不定还有其他机关设计，防范严密犹胜皇宫。

    玉珑径直将闻人楚楚带到西厢。

    这间房间比起她在兰台宫的房间面积也差不了多少。门口是珠帘翠幕，屋内摆有不少珍奇古玩，皆是上品。浣纱壁窗，轻纱帘帐，博山炉里烟气袅袅兰香淡淡，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画，两厢有一副寒梅迎春的屏风相隔。花梨木的大床前是淡紫色的轻纱床帐，正随风轻轻飘拂，房间布置典雅，处处流露着女儿香。

    “这里原本是小姐的小书房，她偶尔会来这里看看书。不久前收到消息说楚楚小姐要来，就将这里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番，不知楚楚小姐可满意？有什么需要换的，请尽管开口，玉珑这就让人来收拾。”玉珑笑容清浅，令人一见便心生亲切之意，颊边浅浅梨涡看上去纯挚可爱。

    “挺好的，不用换了。”这话是大实话，她在兰台宫的房间布置也和这差不多，看起来真的很有几分亲切熟悉。

    “楚楚小姐远道而来，想必早已疲惫不堪，热水早已备好，可要伺候您沐浴？”玉珑关切地问。

    “不用了，我带了换洗衣物，你让人把水送进来，我自己洗。”闻人楚楚连忙拒绝。

    她实在不喜欢有人看着自己沐浴，除非自己受伤啊不方便什么的，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让人帮忙搭手的。

    浴桶和热水很快送来，顺带还洒了一篮子花瓣，玉珑转身，恭谨地退下了。

    腾腾的热气冒上来，蒸得闻人楚楚脸上泛起微红，她泡在热水里，舒适地长出一口气，觉得连日的疲倦不适都在这一瞬散发，全身都轻松起来。

    她三两下洗完，换上干净衣服，叫人来收拾干净睡下了。

    “师叔如果回来了，你记得叫醒我。”闭上眼睛之前，她不忘吩咐玉珑。

    “是。”

    这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已是申时三刻，听到动静的玉珑推门进来，服侍她梳洗整理，打点完毕，才笑道：“小姐在前院和少爷说话，还没回来，楚楚小姐不如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等小姐回来了再去见她。”

    “不用了，我直接去前院。”闻人楚楚理了理衣服上的折痕，淡淡道。

    好歹现在借住别人家，总要去拜会主人，何况这府中还有长辈？她虽娇纵，却不是不懂礼数。

    闻人楚楚贵为一国公主，不说熟知各国政局，也有个大概了解。温九箫那个无良的，打着闭关清修不见外客的名号，实际上从来是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对于闻人楚楚这女弟子更是宠惯了，带着她走过不少地方。

    对于赫连若水的大名，小公主早就听过不下千遍，但她以前从不知道，这人是自己的师叔。

    来之前的一路上，她也无数次设想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第一才女是怎样的人。她对才女其实不感冒，甚至有种隐隐的排斥。她身份尊贵，自幼见惯了顶着才女美女之类名号的女子，在她眼里，才女向来是清高自矜的代名词，是风吹就倒见花落泪整日里只会做几句无病**伤春悲秋的酸诗闲着没事争风吃醋恶意中伤盯着男人就两眼放光装娇弱装病博人同情比谁都精无聊虚伪透顶的女子……

    这位才女，是否依旧同上？

    听说她容貌奇丑犹如夜叉，真的还是假的？

    站在门口等通报的闻人楚楚心中好奇。

 第二十一章 满意

    “总算来了！一路上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好看吗？”厅中飘出的声音满是戏谑，透出有分寸的亲昵、试探的调侃、徐缓的放纵。种种情绪，都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闻人楚楚此刻的关注点却不在她的话音，而是她所说的内容。

    这声音，貌似有点熟悉。而这话，怎么听着就是觉得不对味呢？

    出来迎接的是一位红衣少女，顺滑如缎子似的乌发垂落身后，无任何点缀，也不曾挽髻，泼墨般垂至脚踝，简简单单的装束却自有种灵秀雅致的风采，眉目如画、清丽无双，怎么看都是美人，哪里跟丑沾得上边？传言果然不可信。

    只是这打扮，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闻人楚楚很有些心虚，暗暗咽了口口水，她的语气听起来特别底气不足。“怎么会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兰倾旖一脸的莫名其妙，困惑地问。

    闻人楚楚：“……”

    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心里颇为纠结。生在皇室，察言观色是本能，也是必修课。他人会给什么态度，她能感觉出**不离十。可面前女子，笑得清淡又高深莫测，她一点把握也没有，抓握不到半分她的真实情绪，就像这一刻忽然吹到身上的春风，看似温柔亲切，实则遥远。

    迂回婉转行不通，那就只好直奔主题。

    “那个……你该不会和我一般计较吧？”

    兰倾旖满脸稀奇，不解地道：“我们不是扯平了吗？”

    那就好。闻人楚楚松了一口气。万一她给她穿小鞋，她哭都没地哭。

    “不过……”这个转折瞬间就将闻人楚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盯着她，追问：“不过什么？”

    “你师父传信要我好好督促你练武。”怕她不信，兰倾旖把半封信递给她。

    闻人楚楚直勾勾地瞪着信纸，不用看都知道这信是真的，可是……怎么突然想到这茬了？练武那么累，为什么要逼她好好练武？

    看出她心中疑惑，兰倾旖解释，“你在酒坊外的经历，你师父都收到了传报，所以……”

    闻人楚楚痛苦地闭上眼，拒绝再看这封残忍的信。她抓了抓头发，不甘沉沦，仍想垂死挣扎地试试，调整出四十五度天使角抬头，露出自己甜蜜蜜无敌笑容。她试验过好多次了，这个角度看人效果最好，最能打动人心。“师叔，都是女孩子，你也该知道女孩子学武功最无聊无趣了，打打杀杀什么的，落下疤那得多崩溃，你就行行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看心情。”兰倾旖的答案让人想吐血。

    “好了，我们别在这里站着了，进去说话吧。”

    没走两步，闻人楚楚就觉得脸上一凉，兰倾旖已干脆利落地撕了她脸上的面具，对她谆谆教导：“楚楚，这里也没外人，我们就不用再装了，人生在世，本来就有很多不如意，有时候不得不装矜持装优雅，但也是迫不得已，不需要装的时候，你千万别委屈自己。”

    “就如你戴面具，让人以为你貌丑如鬼？”闻人楚楚很快就对她肃然起敬。

    师叔果然是同道中人。这下放心了。

    “然也。”兰倾旖孺子可教一点头。

    “教坏小孩子，你羞不羞？”刚进门，迎面便砸来一句鄙视。赫连文庆抬起头，为妹妹的无耻而伤心哀叹。

    “哪有教坏？”兰倾旖坚决不认。

    赫连文庆翻了翻眼睛，目光在闻人楚楚身上一掠而过，微微一怔，神色有些呆滞地转头，看向兰倾旖，茫然地，喃喃道：“哟，若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个小财神爷？”

    “财神爷？”兰倾旖挑眉，转头看了眼闻人楚楚，心想她什么时候成了财神爷了？

    闻人楚楚好奇地看过去，正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目光满是兴奋地看着她。她心里一惊，不是吧？难道遇到那啥啥了？看这人容貌清雅，气韵也尊贵优雅，也不像是**犯的猥琐德行。可话又说回来，这世道，谁知道好皮囊底下不会藏着一颗龌龊的心？

    “别想多。”兰倾旖一眼就看出了她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联想，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淡淡道：“这人眼里就只有银子，对别的没兴趣。”

    “哦！”闻人楚楚放下心来。

    “收起你那见钱眼开的德行，瞧瞧你都把人家吓到了。”兰倾旖满脸鄙视地看着赫连文庆，表示朽木不可雕也。

    “哦！”赫连文庆在出神。生意人的眼光就是毒辣，一眼看过去已把闻人楚楚的衣饰来历看了个分明。“衣料是黎国颇负盛名的素雪缎，腰带是玉京第一绣所出，连衣裳暗纽都是徽海珠贝，首饰是整套名贵海珠，连靴子都镶满宝石……这不是财神爷是啥？”

    兰倾旖听得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你能有点出息吗？”

    “不能！”赫连文庆一本正经，满脸的奸笑再也收不住，“我刚刚把账本看完了，发现我们这个月比上个月又多赚了近两千两银子，看来新投进去的那个产业还真的挺不错，我打算加大投入力度，你看，我刚刚赚了钱，你就带回来一位有钱的小金主，这叫开门红，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你懂不懂？”

    “不懂！”兰倾旖语气硬邦邦的咯死人。

    闻人楚楚早坐在一边，兴致盎然地喝茶吃点心看戏，觉得这兄妹俩都很好玩。

    赫连文庆悠悠一叹。“你真是不可爱。”他转头看闻人楚楚，笑容满面，跟大尾巴狼似的，“小财神爷，你是玉京人吧？”

    “干嘛？你别想打我家家产的主意！”小公主一脸的戒备，瞪着他。这个动作在她做起来却十分稚气可爱。

    “打你家家产主意？”赫连文庆言下如受莫大侮辱，“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赫连家是缺钱的人家吗？我堂堂赫连家公子，我想要钱不会自己赚？”

    闻人楚楚扑哧一声乐了，“你瞪眼生气的样子还真像猴子，哎呀，师叔，你哥哥真可爱，比我养的那只小猫还可爱。”

    被比喻为“猴子”还比猫可爱的赫连文庆脸黑了。“你这么招摇，一路上竟然没被打劫？”语气阴森森的。

    兰倾旖没好气地冷哼了声，打劫？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劫她？对了，酒坊外遇到的那些混混，现在还活着吗？

    她和赫连文庆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色，赫连文庆动作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

    “这茶真香，点心也好吃。”闻人楚楚没停嘴，赞叹，“师叔，你们家的厨子手艺真好。”

    “我们家吃货多，对衣食住行的要求都很高。”兰倾旖淡笑道：“希望你会满意。”

    “嗯嗯。”闻人楚楚利落地把一盘点心解决了，闻言直点头：“师叔，我饿了，我还要。”

    兰倾旖冲小丫鬟抬了抬下巴：“她喜欢的那些，多拿点，送到晚晴阁。”

    “现在还不到晚膳的时间，我家还有三位也没回来，我们先去找地方聊聊。”她起身，微笑着建议道。

    闻人楚楚立即跟上。

    兰倾旖不得不承认，在讨长辈欢心这点上，自己拍马也难及闻人楚楚。

    且不提小公主生得那般颜色，单说那张嘴，多少甜言蜜语都能信口拈来，惯会哄人开心的，不过一顿晚饭的功夫，自家老娘愣是被小公主哄得心口发酥，对她贴心贴肺的劲儿，瞧着比对自己还亲热，看得大小姐两眼蓝汪汪心里酸溜溜。

    不过心里还是高兴的，最起码不用担心如何向家人解释小公主的身份来历了。

    吃完饭后各自回房休息，兰倾旖给温九箫传了封信报平安，省得他担心徒弟半路上风餐露宿吃苦头受欺负，也算安他的心，等过两天就带小公主去见言旷。

    次日小公主照样睡到日上三竿，慢吞吞起身梳洗后，才知道兰倾旖出门了，具体何地不清楚。小公主要求下次侍女叫醒她，让兰倾旖带她一起去，遭到了严词拒绝。

    玉珑神情严肃，态度庄重，正色，“我家小姐早起是为了练武，不仅时间早，选择的方式也大多不走寻常路。您只怕去了也跟不上。”

    这话说的很含蓄，但意思表达分明。闻人楚楚果断打消了原先的念头，乖乖在房里睡懒觉了。

    吃完早饭，她觉得无聊，打算去书房消磨时光，玉珑欣然接受，热情地给她引路指点。

    “楚楚小姐请，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闻人楚楚进门的时候就怔了怔，好吧，就以赫连若水的名声来看，她的书房里藏书丰富是可以想象的，不过真正进来了，她还是惊讶了一把。

    入目处一排排的书罗列在书架上，足足有好几十排，单是浏览书目就需要许久。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奇闻传记，江湖趣事，人文地理，图文解说，武学典籍、医学注解、药理介绍、毒物详解、游记实录，甚至还有市井的小人书话本子……当真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种类繁多，看的人头晕眼花。

    这么多书，难道她都看过？还是拿来充门面的？

    闻人楚楚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四周胡思乱想，足足用了两盏茶的时间才走到尽头，尽头处也不是墙壁，而是一排混金丝织成的湘竹帘，挡住了书架和罗列的书，透过细密竹帘，依稀看到那边是个内室，她挑开竹帘走了进去，眼前刹那明亮。

    里面空无一物，无甚摆设，只有中间立着两根石柱，石柱间的汉白玉台阶直通向上。

    她抬头看去，两根石柱顶着镶夜明珠的棚顶，棚顶离地面约有三层楼那么高，珠光光线冷白，不沾烟火气，给人的感觉既低调又奢靡。

    这上头是另一间书房呢？还是用作了其他用途？里头有什么玄机不成？

 第二十二章 送礼你不在

    好奇心上来了，那是一定要看看的，于是她也就看了。

    她爬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爬上二楼，不由在心底叹息这石阶还真难爬，没事建这么高干嘛？多爬了这么多弯路，也不嫌累的慌。

    上头是个足有两间屋子大的六角亭台，周围用晶莹剔透的水晶墙围住，亭台正中央摆了张石桌，桌子上搁了套完整的白色定窑汝瓷茶具和几盘点心，点心看起来还很新鲜，应该刚刚有人换过，石桌边置了藤椅软榻各两张，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放了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罗列了百余本书，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闻人楚楚瞟了眼水晶墙，心想长宁侯府果然有钱，这闷头吃肉低调发财的宗旨真是运用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

    透过水晶墙往外看去，竟然越过红枫林将整个长宁侯府收入眼底。亭台楼阁，迤逦蜿蜒，阳光下别有一番壮丽。

    闻人楚楚抬手扶额，确定她师叔绝对是个懒人！不想动就特意把这亭台造的那么高，不用走动就可以看清众生相。真是懒得令人发指。

    她身子一歪，躺到了石桌旁的软榻上，闭上眼睛，天窗有风吹进来，煞是凉爽，她舒服地打了个哈欠，想着此地睡觉当真是种好享受。

    身边响起轻捷的脚步声，不用睁眼她就知道是谁，对方声音带笑，语气轻松。“我差点忘了这里还摆了软榻，倒是给你提供了睡觉的地儿。怎么？昨夜没睡好？”

    “躺下不就是为睡觉吗？这和睡好与否有什么关系？”闻人楚楚理所当然道。

    兰倾旖失笑，“那你还不如回房去睡，这里可没有被褥，着凉可不好。”

    闻人楚楚想想也是，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神情舒适而随意，随口问：“你忙完了？”

    “我刚刚出去练功了。”兰倾旖淡淡道：“吃早饭了没？”

    “没吃。”闻人楚楚眨巴着眼睛，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兰倾旖莫名其妙，你没吃早饭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不让你吃没给你饭吃，你控诉我个啥？

    “那一起吃吧。”

    闻人楚楚这下真的惊了，“你也没吃？”

    居然没吃早饭就跑出去练武，这该是有多勤奋？可她至于吗？以她的身份地位，出入护卫三千也不难，干嘛非要自己拼命练武？又不是要去当杀手。

    “嗯，我一般是早起练一个时辰的武再吃早饭。”兰倾旖答得淡然。

    闻人楚楚无语以对。

    早饭很简单，不过一屉小笼包子配黑米粥，这是玉珑特意询问了闻人楚楚的口味做的。至于自家小姐，她一点都不挑，只要味道做得好，她都吃得下。

    吃过早饭后兰倾旖临时起意带闻人楚楚出去转转，在征得她本人的同意后，两人出去逛街了。

    燕都的富盛繁华不下玉京，某些方面甚至更甚。燕都民风闲散，商阜繁盛，人流如潮，而且燕都风俗通达开明，广纳天下风俗，为开明文化之邦，风气和整肃的黎国宫廷截然不同。长街上红男绿女，嬉笑不避，处处透出远离战乱生活富足的盛世悠然气韵。

    大街上，兰倾旖和闻人楚楚从人群中穿过，亲昵把臂而行。不这样不行，怕走散了。

    燕都有好几处风景名胜，好看好玩的地点和活动都有不少，基本上一年四季生活都不会单调。

    千里湖，碧桃园，都是燕都一绝的美景，有兰倾旖这个本地人相伴解说，这一趟旅程闻人楚楚玩得很尽兴。

    午正，兰倾旖带着闻人楚楚到燕都最大的小吃街，吃燕都最有名的小吃，这里的东西都很便宜，比较适合小老百姓。闻人楚楚很有些意外，想不到兰倾旖这种养在豪门的女子，也会放下了身段陪她来这种地方吃东西。

    两人在小摊前坐下，点了不少风味小吃，闻人楚楚发现这里的东西虽然便宜，却很好吃，有几样出名的小吃连大酒楼的师傅也做不出正宗的味道，她原本以为这种低等摊位做出来的东西，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如今才知道自己还真弄错了。这种经历，对她来说，既新鲜又好奇。

    从街头到街尾，吃得她都撑了，不得不拉着兰倾旖在步行街上散步消食。

    “师叔，你不错。”闻人楚楚默然半晌，突然抽了抽小鼻子，拍了拍兰倾旖，深沉地道。

    “谢谢夸奖！”兰倾旖同样深沉地答。

    两人对视，噗的一声笑开了。

    “听说你很会砍价？”闻人楚楚忽然道。

    “啊？你怎么知道？”兰倾旖怔了怔，这丫头是从哪里听来的？她都有很久没砍过价了。

    “玉珑告诉我的。”闻人楚楚笑吟吟答。

    兰倾旖默了默，“你问这个，难道是想要我去替你砍价？你缺钱？缺钱到账房去领就是了。”

    “这跟缺钱没关系。就算有万贯家财，如果不懂经营还不知节俭，也迟早有败光的一天。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别告诉我说你不懂。”闻人楚楚恨铁不成钢，看她的眼神充满鄙夷。

    兰倾旖无语，被嫌弃了啊！

    她明媚地忧伤了，心说败家子的思想难道不该是我这样的吗？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好吧，我们不提这些了行吗？说正题，你提起砍价是想干嘛？”

    “看见那边的小摊没？”闻人楚楚抬了抬下巴。

    兰倾旖呆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傻傻地问：“干嘛？”

    “等一下。”闻人楚楚在袖囊里掏啊掏，掏出五个铜板，拉着她的手走到摊前，顺手抓起三个钗环一个簪子和一盒粉，笑眯眯道：“这三样，如果你能买下来，我就承认你的还价水平的确不错。”

    兰倾旖瞅着她的五个铜板，悲愤，“你这是故意为难我，五个铜板，最多也就能买一支簪子。再说，我需要你承认？你谁？你承认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没办法，谁叫你是我师叔呢？你总不好意思欺负我吧！”闻人楚楚毫不在意。

    兰倾旖忽然觉得童言童语是天底下杀伤力最强大的武器，这怎么忽然扯到欺负的话题上去了？这是什么神转折？她是怎么把这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联系到一起的？“我怎么欺负你了？我何时欺负你了？”这话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委屈愤恨。

    “你不去就是欺负我！”闻人楚楚一口咬定。

    兰倾旖：“……”她错了！她不该高估她的智慧和心胸。

    暗中抹了把辛酸泪，兰倾旖对自己的处境悲愤万分，但此刻还能怎么办？乖乖地上呗。

    见她接了铜板，闻人楚楚笑嘻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难点好，难点才能显示你的还价水平高超。去吧，我相信你！我在前面的酒楼等你。”她指了指迎风招展的酒旗。“记得快点来哟！一刻钟内，你要不能买下来，我就自己玩去了。”

    说罢施施然去酒楼喝酒，留下可怜的兰某人皱眉咬牙，捋衣揎袖，施展出已经有点生疏的还价大法拼命砍价。

    一刻钟后，跟在两人身后的护卫抱着大包小包的玩意跟着两人出了酒楼。闻人楚楚嘴里咬着糖蒸酥糕优哉游哉迈着八字步走人。

    兰倾旖默默看着她纯爷们的八字步半晌，还是没说啥。

    比起口才，在这位面前，她甘拜下风。

    她可不想再被逼着还价。

    两人在外面逛到天黑才回府，门前灯笼轻摇，看上去有种淡淡的温馨。

    闻人楚楚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甚是兴奋，显然这次玩耍让她很尽兴。

    “我还以为你们今晚不回来了。”刚进门，就听见大少爷充满怨念的抱怨，那表情，比深闺怨妇还深闺怨妇。“我说，要出去玩，机会多的很，你们有必要这么急，一玩就是一整天？就这么丢下满府的人，也太伤人心了。”

    “那你的心真脆弱，就这么点小事，竟然也能伤到。”兰倾旖才不被他的苦情牌打动，答得淡然简单，微带调侃。

    赫连文庆摸摸鼻子，悻悻一笑，干咳，“我这是招你惹你了？你至于吗？说话这么呛。”

    兰倾旖瞟他一眼，目光凉凉带嘲，“把自己的妹妹和家中贵客堵在大门口说话，你的作为不也是存心呛我吗？”

    赫连文庆：“……”心头无比委屈悲愤，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心有怨气吗？

    这年头，好人忒难做！

    他叹口气，也懒得和她废话，直接道：“算了，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再怎么捂也捂不热，我也不抱这种念头了。”

    兰倾旖直吸冷气，瞧这话说的，她怎么觉得酸溜溜的，哥哥您今天买了多少醋？不过她也了解他的说话风格，瞧他这口气，明明就是有未尽之语，再看他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她心中了然又茫然，看样子白天自己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什么事了，而且这事还和自己有关，可又能发生什么事？自己最近很安分，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才对。

    再看赫连文庆满脸“你问我吧问我吧快来问我吧”的表情，兰倾旖顿时打消了询问的念头，反正进去就知道了，干嘛要让这小人得志？瞧他那个欠揍的样儿！

    她拉了把闻人楚楚，绕过赫连文庆，进门。

    赫连文庆怔了怔，颠颠地跟上去，满脸笑容灿烂得跟花似的，“若水，你怎么不问我？”

    “有这个必要吗？反正我进去了就知道了，干嘛要多此一举浪费自己的口水？”兰倾旖满脸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道。

    赫连文庆被噎得死死的，仰天直翻白眼。

    他开始使劲磨牙，那声音让默不作声的闻人楚楚表示担心，看这力道，他该不会把自己的牙齿磨掉一层粉吧？

    磨了半天，见兰倾旖是真的不为所动。赫连文庆彻底泄气，他就想不通了，自己这个妹妹到底是怎样的怪胎？她难道就没有半分也不知道什么叫好奇心吗？

    他重重地叹口气，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个妹妹很多银子，所以这辈子才要被她虐待打击。还能说个啥？认命吧！在她面前故弄玄虚装神秘压根没用。她可不是那种你卖关子她就乖乖撒娇求饶的人。

    “有人送来礼物，特意给你的。可惜你不在，娘亲觉得咱们很是怠慢了人家，心里很过意不去也很生气，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消她老人家的火气吧。”说到后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兰倾旖迈出去的步子，顿时僵在原地。

 第二十三章 相请不如偶遇

    打发了老生常谈的赫连夫人，兰倾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在黎国宁王府的时候。搞错没？明明这里是她家，她却觉得还不如一个客居之地住得舒服。这算是怎么回事？

    可她偏偏真是这么觉得的。刚刚钟毓晟送礼物她不在，她挨了顿训，觉得和赫连夫人说话，真心累的慌。尤其是那些说烂说倦的话，更是听得她全身无力倍感疲倦。

    这日子，实在是过得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歹注意到家里还有客人要招待，赫连夫人还是给她留了几分面子，也没训她太久，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就让她走了。这让兰倾旖真心感谢闻人楚楚的存在，觉得这小姑娘真是自己的福星。

    她拖着身心俱疲的身子回晚晴阁，觉得自己这一整天的好心情都被赫连夫人这通训诫给弄没了。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钟毓晟，于是心里对钟毓晟更加不待见，恨不得他倒霉透顶才好。

    她素来很少做梦，这次却做梦了，梦里她正拿着宝剑，脚下踩着钟毓晟，钟毓晟频频求饶，她嚣张大笑，威风凛凛。

    醒来后觉得自己这个梦做得幼稚又无厘头，却无法否认自己爽到了，这难道就是以前师父说过的精神胜利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扯了吧！

    她笑了笑，也就扔到一边。起床洗漱，照样该干嘛干嘛。

    她规规矩矩地去上院给赫连夫人请安，晨昏定省不失礼数，只是她真的不想再随意说话。

    毕竟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和父母之间也有了隔阂，有些观念上的相左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说通的。

    既然如此，不如闭嘴。

    “你有完没完？一天到晚无精打采病殃殃的。”身边多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闻人楚楚凑了过来，目光充满关切，竭力装作不在意的鄙视口吻，“我说，不就是被你娘训了几句吗？有必要这么要死要活的吗？这么脆弱，你怎么好意思出去混？你以前那些名声是怎么得来的？”

    兰倾旖没好气瞅她一眼，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更没必要和既得利益过不去，她摸了摸闻人楚楚的头，毛茸茸的触感仿佛在摸小猫，心情好了两分，她一笑，道：“昨日钟毓晟送来的礼物，其他的我都觉得没什么，倒是有两筐子草莓，我看着挺好，据说味道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闻人楚楚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就差摇尾巴，“好啊好啊！快让人拿来吧！”

    兰倾旖看着她两眼亮闪闪的可爱样子，心中暗暗好笑，示意玉珑赶紧拿来。

    红彤彤的草莓果子装在白色的瓷碗里，红白相衬，颜色鲜亮可爱。

    闻人楚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酸爽得她胃里清凉，神态满是惬意。

    兰倾旖看着她惬意小猫的样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淡的笑。

    她将自己手边的碗送到她面前，“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草莓是个稀罕物，她也很喜欢，可和闻人楚楚抢吃的，她还真没这个脸。反正大户人家也不是不能种，她若真喜欢，大可以让人在庄子上种，只是不知道明年这丫头还不会不会来吃。

    这么一想，她忽然有点惆怅。

    她其实很喜欢闻人楚楚，一来小公主的确很可爱，二来也是爱屋及乌。要是小公主在这里呆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前提是温九箫或闻人岚峥不会杀上门来。

    “好东西自然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分享，发什么呆呢？来，一起吃！”酸酸甜甜的草莓塞进她唇齿间，闻人楚楚的笑容灿烂如花。

    兰倾旖咬了一口，缓缓一笑。

    草莓果子很快被当饭吃的闻人楚楚吃完了，小公主满意地拍拍肚子，觉得这才叫生活。

    “小姐，钟家送来的那些礼物，夫人说尽数交给小姐，您看……”玉珑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登记造册，收进库房。”兰倾旖淡淡道。

    玉珑吐了吐舌头，“是。”

    “等一下，先拿来给我看看。”闻人楚楚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兰倾旖点头，毫不犹豫地道：“拿来吧！”

    玉珑：“……”

    箱子里的礼物并不算有多值钱，但胜在别致。即使是冷心冷肺的兰倾旖，也不得不承认钟毓晟的确是用了心的。

    闻人楚楚挑挑拣拣，拿起一个镂空的银质香薰球在手上把玩。

    这个香薰球并不是多么值钱的玩意，不过贵在其做工异常精致。香薰球表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兰花，枝缠枝，叶接叶，花瓣层层叠叠，看着竟跟真的也差不了什么了。

    “做工的确别致。”兰倾旖虽是在赞叹，声音里却没什么感情上的色彩。“楚楚，你喜欢这个吗？”

    “这个确实不错。”闻人楚楚点头。

    “喜欢就拿去玩吧。”兰倾旖大方地一挥手，决定把这玩意给她了。她就着闻人楚楚的手打量着香薰球，笑道：“我记得玉珑不但刺绣好，打的络子也是极好的。等下叫她给香薰球打个络子，给你带在腰间就是了。看你年纪还小，也别弄得烟熏火燎的，就用些时鲜花瓣填上就行。”

    “行！”闻人楚楚很满意，直接不客气地应下了，又选了两三样自己看上眼的，才让玉珑把箱子拿走。

    挑完礼物，两人笑闹一阵，闻人楚楚便想拉着不大喜欢出门的兰倾旖出去转悠，于是开始磨啊磨。

    “别这样好不好？我们出去玩玩吧，整天呆在府上，也闷得慌。”闻人楚楚拉着她的衣袖晃啊晃的，整个人只差挂到她胳膊上。

    兰倾旖顿时想到无尾熊。

    她无奈地叹口气，觉得这位小祖宗真的很活泼好动。她怎么突然有种养女儿的感觉？难道温九箫和闻人岚峥面对她也是这种感觉？咳，想什么呢？怎么好端端的想到闻人岚峥那小子身上去了？忒没出息了，这不是没事自己找虐吗？

    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还不如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心生烦躁，也懒得管那么多，直接答应了。“好，你等着，我先去换身衣服。”

    “燕都这两天都很忙碌，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闻人楚楚想起自己这几天出门见到的，好奇地问。

    “是司徒画衣回京述职。”兰倾旖答得淡然。

    “和你齐名的司徒画衣？”闻人楚楚的眼睛立即亮了，宛若眼底有千支蜡烛在燃烧。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司徒画衣？”兰倾旖满脸困惑，不解地问。

    “那我们到时候也去看看好了。”闻人楚楚很兴奋，两眼直冒光，神情期待。

    各自换了身不打眼的衣服，两人兴冲冲地出门，打算直奔燕都神武门附近最高的阁楼水音阁，要老板给她们留下顶层楼的雅间，便于观礼。

    水音阁老板得到信，立即迎了上来。“见过两位姑娘。”

    “雅间备好了吗？”兰倾旖淡淡问。

    “姑娘放心。”老板恭敬地垂头。

    “赫连……小姐。”身后忽然传来温和清朗的声音。

    兰倾旖怔了怔，面具下的脸上表情有点纠结。

    这个声音她认得，但并不喜欢。

    钟毓晟。

    她转头，正对上钟毓晟温文含笑的脸。

    她心中默了默。“钟公子，好巧。”

    你的伤好了？又在外面活蹦乱跳。

    她心头暗暗后悔，早知道出来会碰上这位惹不起的主儿，她就坚决窝在家里不出门了。今天出门怎么没看看黄历？

    “是挺巧。”钟毓晟似笑非笑，“前段日子还听说小姐不在家，想不到今日会在这里遇到。”

    兰倾旖打了个干哈哈，“是吗？我前些日子出去游玩，前几天刚回来的。”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遇上了，一起吃顿饭吧！”钟毓晟笑容灿烂如春风。

    兰倾旖默了默，她能拒绝吗？

    “这样不好吧？”忽然响起的声音，兰倾旖差点以为是自己说的，反应过来才知道不是，开口的是站在钟毓晟身边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她神情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兰倾旖，又转过头去看钟毓晟，拉拉他的衣袖，抿紧双唇，低声道：“这不合适，别忘了朝……”

    “无妨。”钟毓晟淡淡开口，语气几分傲然几分不屑，截断女子的话，“我并未答应过赴约。”

    女子怔了怔，乖乖地闭嘴，只是看向兰倾旖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审视的意味。

    “哥，这位就是……”她的未来嫂嫂？

    钟毓晟爽快地点头，“就是她！”

    “啊！那的确要好好请她吃顿饭了。”女子的表情瞬间生动亲近起来，上前几步热情地挽住了兰倾旖的手臂，“赫连姐姐，赏个脸，我们一起走吧！”

    兰倾旖微笑怡然，转头看了眼闻人楚楚，“楚楚怎么说？”

    闻人楚楚大眼睛骨碌碌直转，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环视，秉承着不吃白不吃的念头，点头。“好！”

    “那走吧！”兰倾旖也点头。

    酒宴选在据说刚出了新菜的醉仙楼，兰倾旖没意见，闻人楚楚也无所谓。在这两位厨艺高手的眼里，酒楼也不过就那么回事，再怎么好吃也比不上自己在家精烹细调来得味美。这倒不是说酒楼大厨的手艺不行，而是酒楼来往客人多，时间赶，应酬急，厨子自然不可能比她们在家里做的精致。

    装潢精美的酒楼里，四人围坐，摆了道锅子。

    腾腾的热气冒上来，锅子里的汤煮沸了，咕噜噜直响，翻滚的泡沫生了灭灭了生，香味如同杀气般扑入鼻中，引得人馋虫直动。

    锅子里用的是骨头汤，亮亮的一层油浮在汤表面，香得人食指大动。

    桌上鸡肉、鱼丸、牛肉卷、木耳、羊肉片、虾饺、豆芽、香菇、新鲜蔬菜，还有浓白的鱼汤……各种食材摆了满满一桌。

    兰倾旖正忙着下食材，顺便给小公主夹菜，服务之周到心思之细腻，直让钟毓琳以为这是在照顾女儿。要不是年纪合不上不可能，她几乎都要以为这小女孩是赫连若水的私生女。

 第二十四章 清羽

    “我要鱼丸。”闻人楚楚拉拉兰倾旖的衣袖，轻声道。

    那玩意太滑了，不好夹，所以，师叔，你代劳吧。

    兰倾旖给她夹了两粒，“多吃点，用不着客气。”

    闻人楚楚猛点头。

    钟毓琳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赫连姐姐，这位是……”

    “这是我师侄，楚楚。”兰倾旖淡淡答。

    钟毓琳怔了怔，师侄？没听说赫连若水有师父啊！不过她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涵养不错，也不把自己的疑惑表现出来，只一笑而过。

    “这狍子肉不错，尝尝。”钟毓晟态度温文有礼，夹了块肉给兰倾旖。

    “多谢。”兰倾旖彬彬有礼地道谢。

    “赫连姐姐在外游学，想必遇见过不少新鲜事，不知能否说出来让小妹开开眼？”钟毓琳笑容爽朗，仪态潇洒。

    兰倾旖怔了怔，心想钟家这位嫡女果然机灵，是个妙人，轻易便化解了她和钟毓晟之间有些生硬的尴尬。她打点了精神，随意挑了几件趣事，也算配合一二。

    期间钟毓晟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三个女孩子有的没的胡侃。钟毓琳按理说比起兰倾旖还要小近三个月，却已经嫁人，对于兰倾旖这个大龄未嫁女其实有点担心，不过还好，有自家哥哥在，她也放心了。

    “赫连姐姐，你以后应该不会出门了吧？”钟毓琳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三天两头不在家，这要是将来嫁进他们家也这样，只怕日子久了难免有人说闲话。

    兰倾旖一笑置之，随意拿话岔开，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钟毓晟瞳孔微微紧缩，看兰倾旖的目光顿时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深思，兰倾旖只当不知道。

    一顿饭吃的也算宾主尽欢，虽然兰倾旖不大喜欢钟毓琳明里暗里的试探，但也不讨厌，毕竟钟毓琳也是存着把关心理并没有恶意，再来这种事本来就天经地义，谁家定下人家不会多加考察的？她很清楚自己的排斥是来自这门婚事，而不是钟毓琳这个人，也就懒得计较。

    总会解决的。

    她拉着闻人楚楚在街上散步消食，溜达了两圈，买了不少看着有趣的，回府。

    “我不喜欢那个钟毓琳。”走到半路，闻人楚楚忽然道。

    小公主心思其实很细腻敏感，从钟毓琳看她的眼神，就能感受到诸多说不得的情绪，这让她极为厌恶。

    那个钟毓琳，她还真当她自己是她家师叔的小姑子了？师叔就算和她哥哥有婚约，又和她一个出了嫁的姑奶奶有多大关系？管得也太宽了吧！别说现在师叔还没嫁进他钟家门，就算进了，也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何况是管自己这个并非出身侯府的人？这搁到哪家也没这个说法。

    “我也不喜欢。”兰倾旖淡淡道：“没关系，以后我们离他们远点就是。”

    九天之上的凰前一刻还在宛转飞翔，下一秒就可能露出凶厉尖锐的长喙抉人眼眸或心脏，在兰倾旖眼中，司徒画衣就是一个如凰的女子，而清羽军，就是凰之羽，生来，就该是依附她存在的。

    文武派系之间向来不和，这也是皇室用以平衡朝中实力的手段之一，长宁侯府就是地地道道的文官派系。

    因此，兰倾旖和司徒画衣虽然齐名天下，同为云国双璧，却从不敢在外人面前交往。

    世人皆知，这两位绝世女子水火不容相看两相厌，却不知事实和真相总是背道而驰。

    司徒元帅一生引赫连小妖为最铁朋友，赫连小妖一世视司徒元帅为最好姐妹。

    是以，无论是为了表象，还是为了真相，司徒画衣率领清羽军回京述职，赫连若水——兰倾旖小姐是一定会前去观礼的。

    五万清羽军不能同时进京，是以只有两千精锐随着司徒画衣前往神武门面圣。

    成千上万的百姓将入城大道的两侧围挤了个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城门的楼阁，都早早被人挤满。兰倾旖却一早在水音阁包下雅间，那是神武门附近最高的楼阁，让人可以居高临下，清楚看见大军入城的盛况。

    入城甬道正中一条红毡铺路，两列御林军甲胄鲜明，侍立两侧，皇家的明黄华盖，羽扇宝幡层层通向甬道尽头的高台。

    茶香在手，兰倾旖手捧香茗，想象着等下大军入城的情景，竟开始紧张。

    这已经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景了。

    过不多时，只听远处一声金鼓擂动，鼓声威严动如雷鸣，沉沉响彻四方。随着金鼓隆隆，一道低沉的号角声仿佛自天边响起，神武门缓缓开启。

    耳边号角声还在回荡，兰倾旖仿佛回到十三岁那年冬天，她去北粤关见司徒画衣，和她一起陷阵沙场，枕着冷月铁衣映衬的寒光入睡。

    一时间满城的喧闹像是突然被抹掉，整个燕都蓦然安静，陷入肃穆之中。

    万众翘首，遥望一方，随着威沉的铁蹄声，脚下大地震颤，城门处如同错觉般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铁潮，使这春日明媚温暖的天地骤然变得肃杀，仿佛凝聚了冰冷萧杀的寒意。

    碧空之下一面金色大旗跃然高擎，其上明绣青羽飞凰神形威怒，昂首腾云，猎猎于长风之中。

    三军之前，当先两将白马银盔，身后两千铁骑人人身批银甲着镶金边黑袍，兵戈锋锐，成方阵依序而列，随他二人缓缓入城。

    军容肃整，军威严穆，众人能清晰听到整齐划一的步伐落地声，震动着雄伟的燕都城。

    百姓淳朴，不会管朝中派系之争，他们只知道，这是为他们守护家国的战士，护卫了他们的安宁，他们用最真诚的态度表示着感激。

    两千匹战马落足如一声，仿佛这支队伍只有一人一骑在行走，却轰然踏破烟尘，偌大的长街都似在颤抖，群山低伏。

    军队行路三十里，蜿蜒在长道上的队伍始终笔直。如果从天空往下看，会看见整整齐齐线条笔直的银色军团。

    这不是骑兵奔驰，这是进京述职，马是不能乱跑的，只能慢慢地走，这样的情形下要保持气势，比起战马奔腾要难得多，可这一条队列，却长长地推了进来。

    是推。

    缓慢地推。

    黑压压的队列，一排二十人，排成整整齐齐绵延不断的方阵，如利刃切出的银豆腐，没有一丝边角斜出。

    在最前面两名同样装束的男子的带领下，所有人和战马都保持一个动作前进。

    挽缰的姿势完全一致，手臂抬起的高度比线还直，绝无误差，马蹄起落，马上骑兵靴子上的金边排成一条笔直的线，日光下金剑般一闪。

    手臂抬起，笔直齐胸，手臂衣袖上金色的缀边同样必须连成直线，目光看过去，绝不会有一丝缩进突出。

    天下攘攘，凡人万种，各自心思的人，如何能够造就机器般的稳定如一？

    这是来自于严整纪律和刻苦训练的，极具力度和美感，令人震惊着迷至不舍得移开眼光的队列。

    在这样的队列里，可以看见铁血、看见凝定、看见令行禁止、看见巍巍军心。

    队列以一种精准的毫无差错的节奏，一直慢慢行进到观台前。

    闻人楚楚暗自心惊，什么叫精锐？这就是**裸的精锐！真正的精锐！难怪清羽军号称天下第一军，横扫南北从无敌手，这样的军队，哪能仅仅“强悍”二字概括？

    清羽女帅，威名远扬。

    果然是个让人热血沸腾的人。

    不由看了眼身边红衣少女，这个以文治威震五国的师叔，又该是怎样的风华？

    “看什么呢？”兰倾旖见闻人楚楚目不转睛，问。

    “这其中，哪个是司徒画衣？”闻人楚楚睁大眼睛拼命地找啊找。

    “先等等。”兰倾旖微笑。

    闻人楚楚不由得起身站到窗前，想看清领兵的两位将军，相隔较远，两人又盔甲在身，只依稀能看到眉眼，可最前面的两个都是男的，根本不可能是司徒画衣。

    她望着远处，愣立在窗前，蓦的被一声巨响惊醒，那是两千铁骑不闻一丝错乱的同时立定，威严震撼。

    兰倾旖微微笑了，语气里带着隐秘的骄傲：“司徒元帅练兵之精，治军之严，无人能出其右。”

    军中寂静，肃然无声，只闻四周招展的战旗猎猎作响。围观百姓被这军威所震，一时皆尽肃穆。

    银甲铁骑已全部进入神武门，号角声再次响彻九城内外。

    原本成十个长方型的军阵中，最后一阵的战士突然同时向两旁分开，一骑白色战马裂阵而出，马上之人战甲佩剑，飞骑前驰，白袍胜雪，披风高扬飞跃风中，所到之处军阵一一中分，如同夺目寒光将银甲铁骑一划为二。

    其人在前，身后立刻有战士策马相随，填补分裂的空隙，整个军阵随之推进，缓缓风云涌动，变幻成为一个完整的四方阵形。

    阵前，两名领军大将双骑微分，那人勒马当中，抬手，身后银甲铁骑迅速肃整军容。

    远远听不见皇帝的声音，却见那一袭银白铁甲，雪色盔翎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闪耀寒芒。

    她转头，抬手。

    两千人方阵唰地扭头，面向观台，又是齐齐整整一个令人目眩的动作，黑压压的人头像翻起一层巨涛。

    随着那人右手轻挥，高处只见数列银色齐齐变动，战甲声锐，铿锵如一，所有战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翻身下马，行军礼，振声高呼：“吾皇万岁！”

    潮水般的两千银甲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撼地动瓦，响彻京城内外。

    所有人都被湮没在这雄浑的呼喊声中，连赫赫的皇家仪仗，也黯然失色。

    左右御林军无不是金盔明甲，刀剑鲜亮，而这两千铁骑，连甲胄上的风霜征尘都尚未洗去，却将御林军的气势压倒无余，在他们面前，平日风光八面的御林军顿时成了戏台上的木偶，徒具花巧，全无用处。

    他们是从万里之外喋血而归的将士，用敌人的鲜血洗亮自己的战袍。

    那刀是杀敌的刀，剑是杀敌的剑，人是杀敌的人。

    杀气，只有浴血疆场，身经百战，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样凌冽而沉敛的杀气和洗不去的血气。

    那人早已下马，解下佩剑，递与礼官，一步步缓缓登上高台。

    兰倾旖的声音在闻人楚楚身后缓缓响起，清澈如流泉，“那就是司徒画衣。”

 第二十五章 宴上

    闻人楚楚眼也不眨一下地看着，云皇陆旻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也没兴趣去听，她只看司徒画衣。

    那个人离她如此之远，远得看不清面目，仅仅遥遥望去，竟已让她生出压迫窒息之感。

    这种女子，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帅”“酷”之类的词来形容。

    司徒画衣双手接过黄绫诏书，起身，转向台下众将，巍然立定，双手平举诏书。

    那个传闻中，仿佛是从修罗血池走来的女子，如今就屹立在众人面前，登临高台，俯视众生，凛然如天神。

    “师叔啊，你好歹还和人家齐名，什么时候能有人家一半的豪气呢？”闻人楚楚转过头，双眸亮晶晶的，笑吟吟调侃某人。

    “死的时候。”兰倾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可惜了某人三年来风华内敛韬光养晦，消失在政坛之上，弄得这双璧名存实亡，伤了不少人的心啊。”闻人楚楚煞有其事感叹。

    “少说两句行不行？”兰倾旖摇头。

    她还想多活两年。

    年少之时太不懂事，锋芒毕露惹来不少麻烦，她现在只希望长宁侯府能够平安顺遂，至于其他的，她大小姐还真没多少心情去管。

    入夜，司徒府，司徒家从五年前老将军阵亡，大小姐临危受命之后就默认了大小姐的当家之位，司徒老将军膝下原本也只有一子一女，虽是异母所出，却关系极好，做兄长的如今也同在清羽军效力，虽说官位在妹妹之下，也不在意。

    总体来说，司徒家和赫连家一样，内部都是很和谐的。

    这一日宫中设宴要为司徒画衣接风洗尘，被女帅用身体疲惫婉言谢绝，随后回府，这是人之常情，皇帝当然不会在意，只吩咐将宴席改到了三日后。

    司徒画衣径自回府，此时沐浴更衣收拾妥当，正坐在大厅里喝茶，吩咐管家谢绝访客。她刚刚回京，身体疲惫，要好好休息，旁人也是理解，不会前来打扰。

    此时兄妹俩正在大厅里闲聊，神态悠闲。

    “你们家的墙真是越来越难翻了，”门外传来少女清亮如珠玉的抱怨声，“我差点就中了机关。”

    “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司徒画衣眼睛一亮，人也站了起来。

    这是闻人楚楚第一次见司徒画衣，多年后她依然不能忘却这一刻的惊艳和震撼。她开始相信这世上有种鲜血积淀不同流俗的丽色，夺却了人世沧海的古老美丽。

    这样一张脸，毫无疑问是美的。搁到寻常女子身上，那叫美艳，不过是幅好皮囊，是满山荼靡盈盈入目的美，是雨后红杏摇曳生姿的艳，然而赞叹过了也没什么出奇。但搁在司徒画衣身上，就多了一股明艳，似从内到外都氤氲着明亮华光，鲜明得能将整个天下照亮。

    她的美丽是张扬的，这种张扬，写在她杀伐天下时巍巍不动的浓黑长眉，眺如远山，飞扬墨色；写在她灿若星辰清亮炯澈的眼眸，时有寒芒，间或秋水；写在她微微饱满花染红霞的唇，唱着千山万水的离人歌，随风消瘦了远疆。

    她让人看不清她的美艳，似十万里江山映在碧湖，五色景致，沧海歌吟，尽数囊括其中；似长枪染血金戈铁马霜染苍色，岁月不争，骨血铸就，沉淀之后绽放出华光万千。

    室内有一刹寂静。

    闻人楚楚的目光飘到身边红衣少女脸上的面具上，忽然特别想把那张碍眼的银面具扯下来。

    “画儿，司徒大哥，好久不见了。”兰倾旖站定，笑眯眯看着兄妹俩，友好地打招呼。

    “小妖，看不出来你又长胖了。”司徒画衣一笑，锋芒尽敛，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那种夺人心魂的艳色也仿佛收敛消失。她笑意吟吟，“哎呀，你在燕都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呀！”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长胖了的？”兰倾旖咬牙。

    “咳咳咳——”司徒凌源猛咳嗽：“你们两个好歹也算是威名远扬的人，能别这么弱智吗？”

    “你说什么？居然敢说我们弱智？”两个女子异口同声。

    司徒凌源：“……”他错了，他就不该说话的。

    “这小姑娘是谁？你以前来见我，从不带旁人的。”司徒画衣目光落在闻人楚楚身上，眼睛一亮。

    好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我的师侄，楚楚。”兰倾旖简单介绍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记眼神。

    司徒画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多问。

    闻人楚楚睁大眼看着面前这俩人，觉得应该、大概、可能、也许……所有人都被她们骗了。

    这叫死敌吗？你见过这种死敌吗？

    “给你带了礼物，别嫌弃。”兰倾旖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一个大大的包袱。

    司徒画衣迫不及待地打开。

    一个精致的碧玉坠，两盒胭脂，一套新衣，以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这两天无忧上赶着给我做新衣，也顺便给你做了，太多了，我带不下，就只选了一套，胭脂是我闲着没事自己做的，你觉得能用就留下，不能用就扔。至于这个坠子，你一定要贴身带着，这是上好的暖玉，用来温养身体最合适不过，你多年征战沙场，受伤无数，现在年轻，体质也好，似乎还挺得住没什么，可将来年纪大了有的是苦头吃，所以你更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了这个坠子，也省得你受冻。”兰倾旖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至于这些药，你应该用得着。”

    “走，我们去喝酒。”司徒画衣收起礼物，拉着兰倾旖就走。

    “感动吧？感动的想哭你可以直说，我不会笑话你的。”兰倾旖笑眯眯，心里却泛起浅浅的心酸。

    “滚！”司徒画衣笑骂着推了她一把。

    “我也要去。”闻人楚楚抓住了兰倾旖的衣袖，“师叔你不能有了女朋友就抛弃我。”

    “小孩子喝什么酒？”兰倾旖刮了刮她的脸。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闻人楚楚翻白眼。

    有时候，一张萌脸也可以很占便宜，至少在目前赫赫有名的女元帅就对小萝莉怜意大起，“算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干看，看着点，让她少喝点就是。”

    脱下战袍的司徒画衣真的是个很温暖很亲切很好说话的大姐姐，只是，闻人楚楚也知道这个十九岁女元帅在战场上的狠厉无情。

    如同她这位总是笑吟吟温柔懒散的师叔，她一点都不凌厉，但遇到必须的抉择时，她也可以比谁都狠。

    看着这两人，闻人楚楚无比庆幸自己只是个凡人，她这辈子可没什么保家卫国名留青史的豪情壮志，她只想安安稳稳的混日子，学好星象占卜之术，将来进入钦天监，最后登上国师之位。

    多美好的愿望。

    夜色中，这三个已经代表世间女子所能达到的顶峰的女子各有各的想望，也各有各的难猜心事。

    掩在她们光辉外表下的孤单，也许，也只有这一刻高台上的风，才能懂得。

    三日后，晚宴，满朝文武齐聚，为司徒画衣接风洗尘。

    每一名官员都是老早就开始准备，显得异常积极。

    威名远扬的铁娘子女杀神，谁敢招惹？不去？万一她怀恨在心，哪天打上门，怎么办？

    坦白而论，这位女元帅长得一点都不丑，甚至算得上国色天香，但是……姻缘方面，不说也罢。

    这个宴席，兰倾旖本来是不打算去的，无奈闻人楚楚那丫头闹得慌，只好舍命陪君子。

    因为是晚宴，兰倾旖倒也没怎么着急，傍晚时分慢吞吞地换了衣裳，依旧是红色衣裳，她似乎偏爱红衣，就像司徒画衣偏爱白衣。

    兰倾旖很懒，起码是懒得动手化妆，但即使是赫连无忧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皮肤很好，莹润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素面朝天依旧十分美丽。

    “反正是要掩在面具下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兰倾旖摇头。

    小公主闻人楚楚的打扮完全是照她自己的喜好，这是废话，谁能勉强小公主做她不喜欢的打扮？兰倾旖对她只有戴上面具这一个要求。

    这几乎是云国双璧这么多年来首次出现在同一个宴会上，好事之徒都很兴奋，啊啊啊，这两个齐名天下又水火不容的女子会有什么样的火花？

    知道真相的闻人楚楚则是一点期待都没有，不用说，这么奸猾的主意，肯定是她这个韬光养晦的师叔出的，司徒画衣？不是小公主瞧不起她，要说到朝堂上的争斗，她还真不是自家师叔的对手。可出这个主意时她才多大？就已经懂得揣测上位者的用意隐藏实力？还是有人教得好？

    论官位，如今的兰倾旖其实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但她在云国是个特殊的存在，对于这点看似不合礼数的地方，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酒过三巡，宴会正酣。

    “司徒元帅为国为家，居功甚伟。”陆旻高坐上首，眼底带着明光，“这么多年，朕也从未给过元帅什么赏赐，不知元帅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几乎是等于予取予求了，顿时，无数人嫉妒的目光投向了司徒画衣。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保家卫国是为将者的责任，微臣怎敢求赏？只是阵亡的边军将士们的家属遗孤生活艰难，求皇上开恩，允许他们免交一部分赋税。”

    闻人楚楚眼光一闪，难怪司徒画衣能以女儿身统率众多男儿，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这是好事，朕准了。”陆旻哈哈大笑。

    “司徒元帅功垂千秋，我朝能有如今的安宁，全靠元帅大人镇守一方、震慑了那些不长眼的宵小。”

    “是啊，这些年我朝全靠司徒元帅才保得平安，没有司徒元帅，哪有如今的平静？卫国铁骑早就来犯了。”

    好事之徒纷纷附和。

    兰倾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又很快恢复。

    夸就夸，眼睛老往我这里瞟是什么意思？抽筋吗？

    闻人楚楚拉了拉她的衣裳，压低了嗓音：“你要小心。”

 第二十六章 笑谈

    这些人明显就是不怀好意，说什么全靠司徒元帅之类的话，不是摆明了在暗指朝中武将功勋卓越文官无能吗？这是夸？这是存心在挑拨离间，眼睛还老往师叔这里瞟，摆明了就是想看这齐名的两人的龙争虎斗。就算两个当事人不在意，为了安抚各自的派系甚至是麻痹陆旻，两人哪怕只是做戏，也必须得斗上一场了。

    果然，司徒画衣看过来的眼神也是这个意思，饱含了无奈意味。

    兰倾旖深吸一口气，心说我只想好好地吃顿饭，饭后和朋友聊聊天，怎么就这么难呢？

    “司徒元帅。”兰倾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站起身，微微笑道：“若水敬元帅一杯，元帅五年来为国效力鞠躬尽瘁，若水深感尊敬，还请元帅赏脸。”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俱都闪过笑意。

    一饮而尽。

    “多谢赫连小姐的酒，画衣可不敢和小姐相提并论，小姐当年以一己之力打消了卫国攻打我国的计划，还让他们内乱了好几年，画衣却是和众多兄弟姐妹浴血拼杀而来，哪像小姐的功夫，都下在了嘴皮子上？”刻意咬重“当年”二字本就够毒辣了，最后一句更是让不少人“嘶——”地从牙缝里倒抽一口冷气。

    若说三年前，赫连若水的光芒更胜司徒画衣，那最近三年则是司徒画衣的光芒掩盖了赫连若水。

    风水轮流转，在这两人身上，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这两人虽然都年轻，论资历还不足以服众，但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五年前她们崛起时就已经被视为文武派系最有潜力的下一代领袖，随着这些年的历练，司徒画衣明显已经是武将派系的主宰，赫连若水却如同陨落的流星，但她毕竟有过往功绩摆着，被文官派系视为唯一可以和司徒画衣一决高下的人。

    众人心中隐隐激动，期待了多年的火花啊，今日终于出现了啊，卯上了啊！

    “那是，若水天性身娇体弱，比不得军营里的大老爷们儿身强体壮，只好将功夫花在智取而不是力敌了。”兰倾旖神态悠闲，云淡风轻。

    闻人楚楚听得咋舌，看不出来啊，论起恶毒，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

    陆旻含笑听着，老实说，文武派系之间的矛盾让他很满意，帝王权衡之术向来如此，你有矛盾，才便于我掌控。他乐意让他们维持平衡又矛盾不断。

    只要别弄的太过分，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司徒画衣也被噎了一下，论恶毒，小妖也很厉害呀，她以为自己刚才那几句就够狠了，没想到她的回话也不遑多让啊。

    “身强体壮是好事，免得太过娇贵，风一吹就倒，跟中看不中用的美人灯似的，连老天爷也妒忌，说不准哪天就把这条命也收了回去。”司徒画衣淡淡微笑，优雅如静水明月。

    闻人楚楚几乎要倒，拜托，你们两位这是演戏呢？还是本来就这水平？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对对方的人身攻击？

    “这说辞倒是另类，倒是和司徒元帅甚为相符。”兰倾旖微笑。

    各国都不提倡女子舞刀弄枪上战场，说司徒画衣是女子中的另类倒也没错，只是在此刻提起，分明带着讽刺和轻蔑意味。

    “另类？另类总比江郎才尽、跌落尘埃要好。”司徒画衣眼中冷光一闪，话也说得毫不留情。

    这下兰倾旖脸色不变，倒是所有旁观者的脸色变了。

    这三年，赫连若水哪里是成了一个深闺小姐？连一般的深闺小姐都不如，一般的深闺小姐都还有几分文墨，虽说不能外传，但至少还有几分才名，赫连若水简直就没有做过任何值得传颂的事情，别说外交护国，连诗都没做过。

    人家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疮，司徒画衣倒好，专揭人痛脚。

    赫连若水不当场发飙才怪。

    可惜他们失望了。

    赫连若水没发飙，有人先开口了。

    “今日是给司徒将军接风洗尘的宴会，众位爱卿这是干什么呢？有这空说闲话，还不如想想怎么为国出力。”陆旻结束了话题。

    闻人楚楚对天发誓，她看见赫连若水和司徒画衣同时不屑地撇了撇嘴。

    虚伪。

    还不是被你的帝王之术逼的？

    在朝堂上活着的娃真心不容易，为了安皇帝的心，连朋友都不能随心所欲地交。

    ……

    春夜风清，淡淡的花香飘荡在河边，萤草轻摇，江水的凉意弥漫全身，吹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江上画舫流连，灯光点点，江水仿佛正眨着眼睛的长龙，在夜色中昏昏欲睡。

    画舫破浪而来，悠悠移往瑶台月临水的栈桥，檐下灯笼轻晃，映亮船头独自屹立的高瘦身影。那人青衣猎猎意态逍遥，站姿笔直挺拔如枪，避无可避地闯入人的眼帘，容貌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陪衬。

    栈头引客的伙计一双眼睛久经客场，早看得船上客人来头非凡，船还未靠稳便迎上去。

    舱内轻快的笑声传来，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木栈。

    楼中管事早得了通报，亲自迎出来：“见过几位公子小姐，依兰亭洒扫干净，略备酒水，请移步楼上。”

    这瑶台月是赫连家的产业，对于老板亲自带来的贵客，他们自然不会懈怠，至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处理。

    几人随他转去楼上，欢声笑语渐渐淡去，楼高风轻，空气中越发有了几分清凉。

    待到最里面一间，迎面一方素雅小匾，上面写着“依兰亭”几字，字迹飘逸如浮云出岫，刚劲如铁画银钩，中有三分舒朗之意，颇具风骨。

    阁中内堂宽阔，两面是大幅的雕花梨木长窗，窗前放了几盆兰花，香气清淡，似有若无，使人神清气爽。

    大片淡紫轻纱随风飘拂，将雅室一分为二。进门的那方点着琉璃灯盏，灯光熠熠，明亮如昼，成对摆着六张式样古朴的花梨木长案，每张案上都有精致小菜，两三瓶水酒，案前摆放着素白方垫，供客人起坐之用。

    两边靠花窗的地方，各有一副茶具，小炉烹水，发出轻微的响声。

    轻纱另一边，灯影暗淡，只燃了盏灯，隐约可见瑶琴在侧，却不见抚琴人。

    “为什么没人？”司徒画衣目光转向纱帘后，满脸困惑。

    “妹妹你傻了，咱们这里可是有个天下第一才女，还用得着别人吗？”司徒凌源含笑，目光瞟着某人，满脸期待道。

    “为什么是我？我刚才也喝了很多。”兰倾旖双手捂脸，哀嚎。

    “谁叫你刚才说我坏话？快去！”司徒画衣凶巴巴地推。

    “你也说了我的坏话，我还没和你计较呢！”兰倾旖瞪眼。

    司徒凌源、赫连文庆、赫连无忧、闻人楚楚无奈地倒在垫子上。

    两个幼稚的女人啊！

    “难道这就是她们耍酒疯的方式？”闻人楚楚抱头**。

    “不可能，姐姐是海量好不好？刚才那么点酒，她压根不可能醉。”赫连无忧喃喃。

    “赶紧弹！”司徒画衣阴森森道：“不弹我就把你嫁出去。”

    “噗——”赫连文庆一口茶喷了。

    你——你是若水她娘？

    兰倾旖：“……”喂，你是我娘？

    司徒凌源：“……”妹子，你是若水的娘？

    兰倾旖被呛得两眼翻白，只好坐到琴案后，自己要是还不弹，不知道这丫头还会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指下轻轻一挑，余音犹自袅袅，流水般的琴声已婉转而起。

    流年的影子，风的歌声，月的优雅，絮语千言，道不尽。

    曲调缠绵动人，宛若月光映上春夜楼头豆蔻佳人的妆镜，惜美人迟暮，又如风吹绿了江南两岸，叹美景难求，再如流水潺潺点亮了万里平原绿柳红桃，忧芳时短暂。艳艳繁花落宫廷，歌舞美酒足风流。婉转的曲子如双心结千千网，织出了易逝韶光，哀婉中别有种清丽的美感。

    一群人沉醉在琴音中，这不断飘出来的曲子，好似不是用手弹出来的一般，别说是这曲子中他们绞尽脑汁也处理不出如此效果的技巧，仅仅是这曲子中所蕴含的情意，便带给他们凡俗皆忘的感受。

    他们好似被带进了一个幻境之中，那琴音引领着他们的心随着那琴音中所倾诉的情意波动。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室内静静无声，众人都沉浸在这琴音中，回味无穷。

    “小妖再来一曲。”司徒画衣连声呼唤，她只觉得这曲子弹得十分精妙，难得听到小妖弹琴，怎能不好好饱一下耳福？

    “这一曲，贺你大军远归。”

    琴音刚传出来时，一群人就端正了坐姿，琴音缓缓不断，悠远流转，霸气中透着恢宏，好似睥睨天下的气概。

    闻人楚楚愣了愣，这是草原上流行的曲子，曲调的精髓就是气势，随着那曲调的往后，抑扬顿挫，气概风云。

    在这琴音之中，他们似乎看到了整个天下的大好河山和帝王的千秋霸业。

    闻人楚楚撑着腮，她听过宫廷乐师的演奏，这两首曲子，一个温柔婉转一个大气恢弘，都没人能达到这种境界，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该做个媒，虽然媒婆这个职业她从没干过，但人生本来就是在不断尝试中度过的。

    是以，当隔日赫连无忧抱着一匹布料进门时，小公主的眼睛亮了。

 第二十七章 言旷

    “姐姐，来看看，这匹布料你可满意？”赫连无忧喜滋滋地抱着新出的名贵料子招呼着。“你若是喜欢，就给你俩裁衣了。”

    闻人楚楚瞥了一眼，“这布料挺好看。”

    “楚楚说好看，那就都给她吧。”兰倾旖一脸的理所当然。“我的新衣裳已经够多了，用不着再做。”

    “哇——师叔你真要全部给我吗？”闻人楚楚发出了夸张的惊叹声。

    她家师叔很果断地给了她一记暴栗。

    “师叔，我有个哥哥，绝对一表人才，虽然他已经娶了正室……”闻人楚楚眼珠滴溜溜直转，现在她只想着怎样才能将这个师叔弄到黎国皇宫陪自己，却没注意到面前两个女子同时色变。

    “小丫头，挖墙脚也不是你这样的。我姐姐都定亲了，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赫连无忧笑眯眯的，只是那笑容，带着丝丝寒气。

    “扯吧！她那门婚事肯定会被她自己整没，你们当我是猪啊？”

    赫连无忧、兰倾旖：“……”

    “那也不行！我姐姐怎么可以去给别人做妾？”赫连无忧脸色微冷，神色微有不悦。

    兰倾旖苦笑，你哥哥当初向我求亲许我正室之位我都没答应，何况是侧室？我如何能嫁给他？黎国和云国如今水火不容，我和他怎么可能？

    “可是我很想师叔一直在身边。”闻人楚楚并没有打算放弃，自小受到的教育让她秉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

    小公主此时已经把辈分之类的无聊玩意完全忽略了。

    “我暂时对嫁给小辈没兴趣。”兰倾旖很郑重地提醒她：辈分，辈分！

    小公主垮了脸。

    “你留在我们家长住，一样可以经常看见你师叔。”赫连无忧眨了眨眼，提醒。

    “这不一样。”小公主无精打采。

    “有什么不一样的？”赫连无忧笑眯眯：“我们家不好吗？”

    “再好我也不可能住一辈子呀！”小公主哀嚎。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行不行？”兰倾旖打断了两人这个几乎是相当于“究竟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话题。

    “楚楚，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见你师祖。”

    青翠山道，清幽碧水，山顶云雾缭绕，隐隐有朝霞金光闪烁，将整座山头都染成了淡金色。

    从国境位置上来讲，这里位于云国边境，临近黎、云两国交界处的澜河。

    “月下。”

    白玉石碑上，两个血红大字写得飘逸灵动，充满凛然的仙气，闻人楚楚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阵法启动了，你别乱看。”身边，兰倾旖牵着她的手的力道加大些许，很快让她清醒过来。

    “觉得不安全你就闭上眼，反正我牵着你。”

    “不。”闻人楚楚抓紧了她的手，“这样的阵法，有机会我自然要好好见识。”

    兰倾旖带着她顺山道往上爬，弯弯拐拐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三个时辰有余，才来到一座……宫殿前。

    的确是宫殿，大气雍容，低调中带着奢华。闻人楚楚目光掠过那些白玉阶、琉璃瓦，抬手扶额。

    她这位师祖果真是大手笔。

    打开宫门，走过温九箫的澄心轩和她的水云居。进了最里重……

    “哎哟哟，七七回来了！”门内传来兴奋的喊叫声，花花绿绿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度，准而又准地，扑到了兰倾旖身上，毫不客气地……开哭。

    “哭归哭，不许把眼泪鼻涕蹭到我身上。”兰倾旖凉凉提醒。

    阿玉儿：“……”

    半晌，她一把推开兰倾旖，满脸嫌弃，“七七，你真是太不可爱了。”

    “只要不是可怜没人爱就行。”兰倾淡定答。

    阿玉儿彻底无语。

    “师父呢？”兰倾旖牵着闻人楚楚往里面走，淡淡问。

    “这个我怎么知道？”阿玉儿耸了耸肩，满脸无辜，眼珠滴溜溜直转，“要不你找找？”

    兰倾旖瞥她一眼，压根没打算找，她后退一步，双手拢在唇边成喇叭状，大声喊：“老头子，出来迎客啦——”

    声音如水波般遥遥传递开去，回音缭绕不绝。

    “鬼叫什么呢？大白天的，还让不让人安生？”没好气的声音从花海中传来，随后花海中坐起一个人。

    闻人楚楚诧异地张大了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傻姿态，仰着头，不动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百岁老人师祖大人？外表看起来……哦，忽略他满头银发，也太年轻了吧？

    小公主双拳紧握，顿时两眼直冒光，狼似的眼神灼灼发亮。

    这……这可真是青春常驻保养得宜驻颜有术……

    一定要把他的秘方弄到手！

    名动天下近八十年的帝师言旷大人，从容貌上看，也才二十七八岁，真正的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一枚。容貌俊秀，气质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邪气。

    “睡的正香，小甜心你叫醒我干嘛？”言旷揉着眼睛，嗓音略带慵懒。“你还带了个小丫头，这谁家娃娃？不错，长得比当年的你好看，这小模样也乖巧。”

    闻人楚楚默默无言，胸口恶心感泛滥，她努力压制着，小甜心？好肉麻好恶心人的称呼。亏的师叔受得了，顿时看向师叔的目光如高山仰止，自愧不如。

    师叔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忍耐力不可不仰望！

    闻人楚楚甜蜜蜜地乖巧地笑：“师祖好，我叫楚楚，是温九箫叫我来找你学星相占卜的。”

    言旷明显怔了怔。他老人家的徒弟都是放养，很少会有徒弟的徒弟上门讨教，这娃娃是好学呢？还是好玩呢？看了眼娃娃灵动乌亮的大眼睛，他笑笑，“你叫楚楚？这名字取得挺文静，可你却偏偏长了双灵动的眼睛，倒像只小狐狸。以后就叫你小狐狸了，简单好记。”他说完就走，全然不给他人反应的机会。

    小狐狸在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

    月下山庄可以说是整个云国最早入春的地方，几座高山挡住了寒流，位居山谷中还有天然温泉，山庄里十二月入冬，一月入春，一年四季繁花满溪。偌大的山庄里虽只住着寥寥数人，但往来的人并不少。大部分子弟都住在山庄周围的山上，在山庄里呆着的绝大多数都是直属言旷的嫡系子弟。

    “这里的仆人多半是从江湖上抓来的奸恶之徒，用毒药控制了神志。”兰倾旖边走边给闻人楚楚介绍山庄大致情况，“师傅是个享受派，对衣食住行特别讲究。”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闻人楚楚的肩，“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能不能想办法得到了。”

    闻人楚楚的眼睛亮了。

    言旷这几天的日子过滋润了。

    结伴而来的徒弟和徒孙都是手艺高明的，尤其是小徒孙，什么饭菜吃过两次她就会做。

    他很满意。

    加上小徒孙人又乖嘴又甜，深得他欢心。

    某人被糖衣炮弹打中，已经渐渐入彀了。

    “小狐狸，过来。”某人一个开心，被小狐狸的乖巧可爱、百依百顺打动，决定给点好处，手一挥，打开了宝库大门，随后，两眼放光的小狐狸就被满室的珠光宝气闪瞎了眼。

    老头子的私藏，真不能用“丰厚”二字来形容。

    全是宝贝呀！

    难怪自己师傅师叔的眼界都这么高，都是被惯出来的。

    “我觉得这条鞭子挺适合你的。”老头子不愧活了这么多年，眼光还挺准，挑起一条鞭子搁在小狐狸腰间比划。

    是挺适合，挺好看。

    兰倾旖不得不承认老头子眼光很好。

    白蟒蛇皮制成的银色鞭子，金镶玉的柄部还镶着一颗闪亮的红宝石，配小公主的衣着打扮和身份都正合适，反正又不是和江湖人一样打打杀杀。

    “诚敬。”闻人楚楚看着柄部细小的刻字，愣了愣。

    诚敬帝？安国那个被尊为圣君的皇帝？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历史了吧？这个就是当初诚敬帝的鞭子？哦，不错，皇帝用的，肯定质量有保证，正好拿回去教训人。

    小狐狸想到自己寝宫里那个多事的小丫鬟，心里十分得瑟：这下正好用来抽死她，狠狠甩霍芷晴一巴掌。

    “傻笑什么呢？”兰倾旖拍了拍她的头，“赶紧走了。”

    闻人楚楚眼珠滴溜溜一转，行，一次性不要拿多了，免得以后没有，肥水是要慢慢捞的，她不着急。

    夜，繁星满天，高台月下，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小狐狸，我考一考你，你若是算得出来，我就送你几本星相占算之类的秘籍。”言旷站在月下，看着满天繁星，笑得淡然。

    “算什么呀？”

    “测算云国未来十年的国运。”言旷轻描淡写。

    小公主愣了愣，呆呆地看着他。

    没听错吧？这么难？一个国家的国运哪是那么好算的？

    “或者算你师叔的命相。你二选一吧。”言旷敛起笑容，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容沉雅，坐看风云。

    他张开双臂，拥抱星空，这一刻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仙风道骨。

    闻人楚楚颇不适应地低下头，这样的压迫感……比起父皇要强多了，这才是帝师大人真正的风采？

    算筹在指间比划，小公主皱起眉，她学星相占卜很认真，温九箫也曾说她已经学足了他八分本事，算命应该不难办。可是……难道是师叔的命格与常人不同？

    “算不出来。”她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那你能算出多少？”言旷丝毫不急，慢慢地问。

    闻人楚楚认真地看着他，“运数暗牵，北星南映。”

    “不错。”言旷点头称赞，“算得很准。”

    闻人楚楚期待地看着他，“你能算出多少？指点一下我吧。”

    “你师叔不信这些，所以从来不学，我即便是说了，她估计也不会当回事。楚楚，以你的资质，照目前趋势，只要你继续钻研，不出十年，就有资格成为你师傅的接班人。”言旷看着天际繁星，语气悠然，“你师叔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闻人楚楚立即反驳：“哪有？她明明很外向，哪有不爱说话？”

    “说的都是废话。”言旷不耐烦地挥手，“真正重要的话，她都憋在心里不肯说。”

    “什么？”闻人楚楚呆呆地看着他。

 第二十八章 复命

    “你师叔拜入我门下时，年纪最小，不过两个多月大。那时她中了安国早已失传的双心蛊，只剩最后一口气还被吊着，因为年纪太小，无法拔毒，所以种在她体内的蛊毒，被我养了整整七年。”言旷说起来轻描淡写，闻人楚楚却听得血淋淋，“那发作起来得有多疼啊？而且蛊毒养的越久中毒越深，要拔除也就越困难。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小甜心性子坚忍，倒也挺了下来，可从那之后，她的命格就牵上了一条暗线，我也算不出她的命数。”言旷话音未落，闻人楚楚就开始不满地抱怨：“算不出来你还叫我算？耍人也不是这样的。”

    “也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然你刚才算出来的是什么？”言旷摇头。

    “后来呢？”闻人楚楚追问。

    “后来什么？”言旷不明所以。

    “解毒以后呢？”闻人楚楚恶狠狠问。

    “解毒以后她就开始调养身体，后来一直在我这里学艺，偶尔回家住十天半个月，她家有事就找她回去，一回去就尽干蠢事。”言旷翻白眼。

    “蠢事？”想起赫连若水以前的丰功伟绩，闻人楚楚无语，那叫蠢事？

    “本来就是，谁要她乱出头？枪打出头鸟，她嫌命长？最简单的藏拙和转移视线都不懂，我白教她了。”言旷没好气。

    得了，这下闻人楚楚全明白了，难怪赫连若水从十四岁就开始沉寂，再也没干过什么惹人注目的事情，原来是这位在背后指教。

    “我的徒弟不算多，小甜心是唯一一个女孩，也是跟在我身边最久的，在她身上，我倾注的感情也最多，我不希望她过早殒命。”言旷的声音，蓦地带了一丝感情。

    闻人楚楚愕然抬头，言旷性子看似热情实则冷淡无情，因为看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他对生老病死其实已经完全看淡，比如自己，看似自己现在受他宠爱，但若是哪天，自己死在他面前，他绝对不会难过，最多为自己诵一卷经，祝自己好走。没想到他这把年纪，还会这么在乎一个人。

    “话说多了，我们拉回正题吧。”言旷迅速收拾好情绪。

    “不要。”闻人楚楚脱口反对：“她为什么不爱说真话？”这种独家八卦，当然要拼命地挖。

    “你若有这个本事，就打开她的心门，让她自己告诉你吧。”言旷淡淡一笑，小狐狸，有些故事，你的身份，是听不得的，别以为我算不出你的命。

    闻人楚楚垮下脸，但一想，好歹自己已经听了不少秘辛，也算值得。

    “小狐狸，继续算，算出来多少，就说多少。”言旷慢悠悠提醒。

    闻人楚楚无精打采地问，“扶乩可不可以？”

    “随便你用什么法子。”言旷慢吞吞回答。

    两人唧唧歪歪交流着心得。

    远处某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两个神棍算了七八遍。

    “不错，当年温九箫从我这里出去时，还没你这么高的水平。”一番检查，言旷颇满意，“小狐狸，来，我给你找几本星相占卜秘籍，你好好琢磨琢磨，这样，等你琢磨透了，大概再过三年，你就可以超过温九箫了。”

    小狐狸两眼直冒红星，“我终于可以进钦天监了。”

    “钦天监？”言旷鄙视地看她：“你就这么点追求？”

    闻人楚楚白他一眼：“目标是要一步一步订立的，不能太好高骛远，不然太过遥远的目标会让人毫无动力。”

    言旷一笑置之。

    “啊啊啊这些都是我的了，师祖你真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小公主抱着厚厚一大摞书往房间跑，乐得眉开眼笑，收获满满啊，人生处处有惊喜啊，春风得意啊。

    “整天这么开心，你从师傅那里搜刮了多少宝贝？”某天，兰倾旖看着某人几乎乐得找不着北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半是揶揄半是好奇地开口询问。

    “我不告诉你。”小公主摇头晃脑，满脸都写满了“得意”二字。

    兰倾旖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鞭子上，心想不知道将来谁会荣幸地成为这个鞭子的第一个鞭打对象。

    “不告诉我？你该不会是怕我嫉妒吧？”兰倾旖戏谑道。

    “我确实怕你嫉妒。”小公主毫不在意地承认了，“怎么样？看见我比你受宠，是不是心很酸？”

    “我有这么小气？”兰倾旖反问。

    “那就好。”小公主挥着鞭子，恶狠狠回答：“你嫉妒心酸也没用，到了我手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再还回去的。”

    兰倾旖失笑，这丫头，挥着鞭子的动作看上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只觉得她可爱。一张萌脸的好处就是这样。

    “走了，少废话了，赶紧去准备午膳吧。”她拉了把闻人楚楚。

    闻人楚楚一溜烟儿窜向厨房，“我来准备，你打下手。”

    “你做饭做上瘾了？”兰倾旖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真打算把师父的收藏全都搬空不成？

    “今天中午做水晶狮子头好不好？”闻人楚楚动作干练地开始准备材料，满脸兴奋：“还是做脱皮烧鸡？”

    兰倾旖看着厨房里齐全的材料，“两样都做吧？再准备点素菜，做道合时令的汤。”

    “师祖确实该好好补补，长得有点瘦诶，你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没吃饱过？这汤你就别喝了，免得长胖了还要减肥。”闻人楚楚唠唠叨叨的样子让人不觉得厌烦只觉得可爱。

    兰倾旖却黑了脸：你就这么希望我长胖了好减肥？连准备菜肴的时候都不忘记“诅咒”我。

    “愣着干啥？赶紧来帮忙。”闻人楚楚瞪大了眼睛。

    月下山庄造得中规中矩大气奢华，那是因为言旷是个享受派，但其他人可不是享受派。

    至少住在周围山头，身为兰倾旖的直系上司的玄魄，就不是个享受派。

    兰倾旖从九十度山壁上掠下，优哉游哉地走过木头之间相隔至少三尺在山风中摇摇晃晃翻了个的吊桥，若无其事地弄死义无反顾往自己身上爬的长虫臭蛇蚂蚁之类的玩意，目光环视四周，从造型古怪或新或旧或摇摇欲坠或半塌半留的房子，到树洞草窝，到所有能容纳人体的地方一一找过看过地，找人。

    她来交差。

    四周水声哗啦，总能隐约听见，却始终找不到水源，于是兰倾旖越走越远。

    山间气候多变，这片山麓绿荫如春层层尽染，此刻天色将近黄昏，晚霞渐收，浓密的绿荫中洒下的瑰丽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林子颜色转深，浅绿变成深绿，深绿变成墨绿，墨绿变成深黯的浓墨般的色泽，岚气弥漫，染晕了更远处的林木，隐隐约约看不真切，风吹过，林木哗啦啦作响，声音细密多变，仿佛有野兽在其中各种交谈发声，让人联想到了各种黑暗恐怖情节，全身鸡皮疙瘩一窝窝地往外冒。

    兰倾旖叹了口气，觉得这情景真适合装鬼吓人。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找到那家伙，找不到的话她也只好在这里住下了。

    好在玄魄还算有人性，没躲到太偏僻的位置，最后还是在某个熊瞎子的树洞里让她把人找着了。

    破破烂烂的麻衣，白了大半的头发，一张堪比二十五六岁青年的脸，和一双永远朦胧的醉眼，组合起来实在让人不想说什么。

    兰倾旖叹了口气，后退两步，躬身行礼道：“流风殿第二十三代继承者兰倾旖，特来复命。”

    那双朦胧的仿佛永远大醉未醒的眼眸睁开了，他睁开眼的刹那仿佛冰冷的大鼎当头压下，隐隐有淡紫的光在他眼瞳周围一闪，再看时却觉得仿佛是错觉。

    玄魄坐直身子，神情满意，手一摊，示意她上交信物。

    薄薄的书册，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于他物的地方，却凝聚了世代心血精华。

    玄魄信手翻了翻，眼底满意的神色越发深浓，“果然是……”他神情有几分遗憾，将书册扔还兰倾旖，摇头，“可惜，这个东西，我们门中只怕也只有你能学，你拿去吧！”

    “不必。”兰倾旖摇头，“我已经完全记下了，这本书在不在我手上都无所谓，还不如留在门中用以研究改良，说不准能为我所用。”

    “这样也好，我就收下了。”玄魄也不客气。

    “你这次一去三年，可有见到流花殿的那小子？”玄魄想起老伙伴的继承者，心里还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见到了。”

    “打赢他了吗？”玄魄兴致勃勃地问。

    兰倾旖：“……没有。”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玄魄几乎想跳脚了。

    兰倾旖无语，抬头望天，悲愤。温九箫比自己年长一辈还早十年开始练武，武功比自己高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现在打不过他又不代表永远打不过他。有这么罪大恶极吗？

    她使劲磨牙，“你和白战打架还不是有输有赢？有本事你每次十拿九稳地赢了他再来说我呀！”

    玄魄：“……”这不就是因为我和白战半斤八两胜负各半，才希望你能十拿九稳地赢了他的继承者吗？

    “对了，温九箫的小徒弟闻人楚楚就在山庄，你要是无聊，可以去看看。”兰倾旖扳回一局，志得意满，很好心地提议。

    “不去！”玄魄没好气地答：“听她这个姓氏就知道她的来历，那种身份的人能吃什么苦头？想来也不会有多大成就，我去见她干嘛？再说她是白战的徒孙辈，要见也是见白战。”

    “那丫头厨艺不错。”兰倾旖慢悠悠道。

    “比你还好？”玄魄追问。

    “各有千秋。”兰倾旖答得中肯。

    “那不去了。”玄魄嫌难得跑。

    兰倾旖默，真懒啊，跟他比起来自己也算是个难得的勤快人了。她摇了摇头，好声好气地哄，“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意吧，我不怀疑你的厨艺。”玄魄挥了挥手。他从不挑食。

    吃过午饭，兰倾旖安静地在树屋里住了下来，她还有很多事要和玄魄交代协商。好在这山上有住处，屋主来自于从前在这山上练功的子弟，不过个人的习惯喜好不同，建出来的屋子千奇百怪，大半屋子放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危房，兰倾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能住的，推开门发现里头还挺干净，没多少灰尘，也没什么虫蛇，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住人，饶是如此，她依然忙碌了大半天才收拾干净，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动，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十九章 传承

    半夜里不知是闹鬼还是梦魇，似乎山间不太平，好在她兵器就在枕头下，即使在睡梦中还击依然不成问题，难得那么大幅度的动作都没能让她从梦中苏醒，果真是奇事。

    翌日清晨，她照旧起了个大早，去找阿欢拆招。阿玉儿擅长隐踪迷惑之道，武功却不济，阿欢则是剑术大家，她幼年学剑还是阿欢启蒙的。

    这三年她从未放松过练武，如海绵吸水般不断强大，又不断和人打架，从中吸收精华汲取经验，自己凝练了不少精妙的武功招式。阿欢已经无法在四百招之内将她打败。

    双剑相击，两柄剑在各自的主人手中使得像自己的手臂般灵活，都是以快打快瞬息万变的凌厉招式。

    好不容易打完，兰倾旖全身汗如雨下，如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般，衣裳几乎湿透，只好自己回去重新洗澡换衣。

    “七七的武功进步不赖，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宗师。”阿欢笑吟吟，神情满意而期待。

    兰倾旖摇头，“能不能成为宗师我并不在意，只要比我的对手强就够了。”

    “七七是在担心吗？”阿欢颇感惊奇。究竟是怎样强大的对手才能让她感到这等压力？

    “担心？”兰倾旖玩味地笑了笑，仿佛阿欢说了什么极好听的笑话，嗤之以鼻的同时又有淡淡嘲讽，“我担心什么？就算面对的人再强大，他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弱点。只不过，有的人的弱点隐藏得十分完美，有的人的弱点一眼就能看穿罢了。”

    见她仍旧是平日的自信从容，阿欢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挂起笑容。“说的极是，走吧，我们回山庄去吃早饭，今日是楚楚下厨，味道应该会很不错。快点，我都快饿死了。”

    早饭做得简单而精致，看得出来小公主花了不少心思。主要有素什锦的豆腐皮蒸饺配了一小碟子蘸酱、山药莲子粥配四样小菜。四样小菜换成了鲜拌莴苣丝、蚝油香菇、小白菜心、鲜笋炒鸡丝。

    几道菜摆在那里，颜色鲜亮，香气四溢，看着就觉得有食欲。

    粥熬得入口即化，又配了冰糖，清清凉凉的、甜甜糯糯的，倒是叫人霎时胃口大开。

    小白菜心带着鲜肉味道，言旷这个嘴刁的，一尝就知道是用鸡汤鸭汤配上鲜贝打底，用小火熬了两个时辰的白菜心，才有这种效果。他吃得很满意，同时也不忘指导徒弟，“小甜心，尝尝，这道菜的火候掌握得比你好，味道也就更鲜美。你还得多学学。”

    “是。”兰倾旖肃然答：“我一定用心练习。”

    “很好。”言旷点头，圆满了。

    闻人楚楚咬着筷子，心里完全明白了为什么师父师叔都对衣食住行如此讲究，不用说都是师祖言传身教形成的。这讲究，换做一般人还伺候不来。

    饭后，兰倾旖叫人泡上了自己不久前才淘换来的大红袍，又亲手奉茶与言旷吃。“师父请用。”

    “这茶闻着香，吃到嘴里又有一股意犹未尽之意，很是不错。”言旷吃了口茶，禁不住赞道。

    “这是水好，茶好一半水。我们山庄里的水比外头的可要干净清冽多了，泡出来的茶自然味道醇厚。”兰倾旖抿唇微笑。

    “喜欢你就多住几天，玄魄这段日子也很想念你。”言旷眼底有淡淡期待。

    “好啊！就怕师父你嫌我烦。”兰倾旖笑得花开灿烂。

    “你从小到大，烦我的事还做得少吗？”言旷嗤之以鼻，没好气道。

    兰倾旖：“……”师父，你也学会说冷笑话了吗？

    闻人楚楚心中暗暗叹气，托腮默默地看着，再次在心底确定，果然在这位师祖大人眼中，只有师叔是他亲徒弟，可怜见的师父，你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小公主再没有何时比此刻更深切地认识到什么是“物以稀为贵”“女尊男卑”了。

    胡侃了小半个时辰，四个人各自散了。然后小公主很郁闷地发现师叔又不见了。

    不见了的师叔自然是慢悠悠地又踱回了玄魄居住的山头，继续练功。

    兰倾旖在山上给玄魄做了七天的陪练，背负着或轻或重的各种伤势回谷中山庄。好在玄魄给她留了几分面子，没打脸，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小公主的询问，丢人也得丢死！

    山庄里一切如故，闻人楚楚仍在讨好着言旷，想从他这里捞到更多的好处，阿玉儿依然在探究着水月舞的改良……

    她一声不吭，默默地去了言旷居住的太微阁。

    闻人楚楚见到她立即迎了上来。“你这两天跑到哪里去了？”她不满地抱怨，“到处找你都不见人影，我想找个人打下手做饭都没有。”

    兰倾旖无语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动声色地微笑着避开话题，“山庄这么大，一时不见人很正常，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你不用担心。”

    闻人楚楚愤怒地瞪着她，“你真是……早知道就不关心你了！”

    兰倾旖耸了耸肩，满脸无辜，“你问问阿玉儿，就该知道我没危险才对。”

    “哼！”小公主傲娇地抬头，不理她。

    兰倾旖哭笑不得，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额头，“你先出去吧！我有事要和师父说。”

    闻人楚楚悻悻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室内很快安静下来。

    闻人楚楚刚刚出去，兰倾旖便跪倒在地，姿态恭谨，神情庄重。

    言旷放下手中茶杯，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和怜惜，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小甜心，你真的不后悔？真的决定了？”

    兰倾旖心中无语，我亲爱的师父，你可是从来不啰嗦的。她想笑，更想哭。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是门中最特殊的子弟，师父为她，不知默默地破过多少例，是真正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养大的，不对，亲生女儿都未必能有她这么好的待遇。这样的温暖让她感动又愧疚，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师父，这句话三年前您就问过了。”

    言旷：“……”死丫头，竟然敢嫌他啰嗦！

    “弟子的答案，仍旧如三年前一样。弟子不悔，请师父成全！”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一记响头。

    言旷沉默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自己不悔，那也就这样吧！”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淡，“三年前你调任观风使出庄时，就已经闯过了十大关卡，取得了继承者资格，如今你圆满完成试炼，按规矩已经有了成为继任殿主的资格。你先起来。”

    他说着，站起身，走下来。

    兰倾旖垂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乖巧温顺得像只小猫咪。

    言旷手指一弹，房梁上落下两个面目呆滞的女子，低垂着头，气质安静，兰倾旖认出这是两个被毒药控制的仆人，她垂下眼睑。

    “让他们伺候你更衣，随后自己去邀月阁。”言旷双手负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衣服是早就准备好的礼服，颜色沉稳的绛紫色，式样庄重，质料精美，袖口一排淡金色珍珠扣子紧束，周围环绕着银线绣成的精美的卷草瑞兽纹，日光一照，瑞气升腾宝光璀璨。

    同色的镶银边披风裹住全身，从肩到手腕，也有银线明绣的螭纹，昂首矫视，神形怒威，随着日光照耀时隐时现，宛若在云间飞腾。

    流水般顺滑的长长乌发用一枚云纹白玉簪子挽住，玉色莹润如高山上皑皑白雪，而发顶闪着暗暗的乌光。

    踏出言旷的太微阁时，兰倾旖手腕上多了个淡紫色的镯子，镯子式样简单，流光溢彩，水头极好，通透晶莹，内里隐隐闪耀着银光，银光排列流动，仔细看竟然像条龙，内壁隐隐有“流风”二字闪烁。

    兰倾旖若无其事地往邀月阁而去，脚步不徐不疾，却刹那就走出很远，她不断回想着过往三年的努力，如今愿想成真，心底却有淡淡恍惚。她长这么大，除了某件关系生命的执著外，还从来没为什么事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难道真是有缘？

    邀月阁，沉香袅袅，岁月悠长。墙面上摆满了灵位，香烛烟气不断。

    这里充满了庄严肃穆的气氛，让入内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亡灵。

    长空苍茫，烟霞成霜，昔我同袍，遗骨留香。

    伏凤游凰，天阙他葬，有彼同袍，逝且不忘。

    苍凉的悼词，从历劫归来的少女口中低低吐出，充满了风雪未归人的悲怆。

    游荡在外有家难归的灵魂，何时才能重返故土家园？

    言旷的目光缓缓掠过灵位上的每一个名字，神色沉静，目光却哀伤彻骨，还有抹不去的歉疚。

    他极长极缓地吐出一口长气，按下墙上机关。

    墙面轧轧开启，露出一方神龛，供奉着鸟头人身的神兽，他眼底露出淡淡的悲凉和怀念，缓缓闭了闭眼睛，仿佛正在全力克制自己纷涌的思绪，向那图腾磕了三个响头。

    兰倾旖会意，取香三敬，语声朗朗清脆清晰流利，没有丝毫含糊。

    “流风殿第二十三代殿主兰倾旖，现承尊位，永忠流风，永忠本门，顺运理物，受天服远。若有违之，天地不容，身受万雷之殛，尸骨无存！”

    一个响头磕下，决然无悔。

    古老传承的流风殿，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二十三代新主人。

    数百年历史，在这里，翻过了新的一页。

 第三十章 询问

    黎国，正延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酉正，一刻。

    夕阳映山，霞光流丹，映在菱湖中央风雅别致的阁楼上，更添三分流光溢彩的华美。

    浩瀚水面七彩斑斓光艳如脂。人穿行于滔滔水上，手指一弹，指间便会飞窜出一簇晶亮阳光。

    马车上下来的那人，轻衣缓带，身形修长挺直，深黑披风上的淡金色优昙花色泽华艳，在夕阳中流水般飘动。

    他抬头，看向湖水中心的碧云楼。

    雨霖别院门前，花花绿绿的姑娘们正笑脸相迎。

    大门前始终扬着不变笑脸的苏婷美眸骤地一亮，连忙迎上前。

    那人微笑着，转过头来。

    他遥遥回望苏婷，晚霞如许，在碧波清漪之中剪出他挺秀尊贵的剪影。

    “宁王殿下这边请。”苏婷清脆笑着，素手一引。

    闻人岚峥脚下不动，单手负后看着阁楼顶端那块“碧云楼”的牌匾，似乎对那牌匾很感兴趣。他宛若没听见苏婷的话，悠悠道：“给你一炷香，去将你们的主子请来，本王要见他。”

    苏婷苦了脸，“殿下，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倚门卖笑的女子，哪有什么主子？”

    闻人岚峥不语，只静静瞅着她。

    似笑，非笑。

    对上那双明明在笑又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苏婷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下去。

    闻人岚峥这才淡淡开口：“没有吗？那这碧云楼留着也没意义了，不如——烧了吧！”

    他身后的护卫立即上前打算放火。

    苏婷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吓得不轻，“殿下，别！这可烧不得！”

    “那就去请他。”闻人岚峥淡淡道：“本王既然来这里，大家也明人不说暗话。本王只为私事，请他务必一见。”

    苏婷无奈地点头。“殿下请往碧云楼等候。”

    夕阳渐渐下沉，晚霞的光辉越发灿烂，如要燃烧尽所有的艳光。

    闻人岚峥斜倚栏杆，看着浩淼湖面出神。

    “临清湖，对碧波，人影花影乱如潮。这酒可喝得有意思？宁王对我这碧云楼的招待可还满意？”

    身后传来的声音，含着微微笑意，却又似湖水般蕴着淡淡凉意，不动声色中，自有种坐看风云的悠冷从容。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声音也能给人这么多感受。

    闻人岚峥转头。

    此时，酉正三刻。

    同一时刻。

    龙泉宫，致远殿。

    致远殿因是皇帝日常起居之处，内侍宫娥都比其他地方肃严些，人人谨慎有度，使得这偌大的宫殿十分安静沉肃。

    天色已晚，殿中已掌上烛火，映得堂皇大殿亮若白昼，九瓣镏金的莲花烛台上燃了数支明亮的烛火，烛火下金丝楠木长案上堆放着小山似的奏章。

    致远殿里光线明亮，满地嵌金十二扣明砖闪亮如玉，倒映闻人炯埋首伏案的身影。

    闻人炯正看着手中的一份奏本出神。

    那是御史台弹劾八皇子的奏折，名目很有些触目惊心：卖官鬻爵，勾连外臣……

    近来这种折子特别多，而且还是来自不同的党派，即使是闻人炯，也渐渐有些疑惑了，直觉老八最近行事是不是太不稳重了些？不然怎么这么多人，还是来自不同阵营的人，都看他不顺眼？

    随侍的太监小心地捧着中书阁拟定的奏章节略进来，搁在明黄书案后。

    闻人炯看见那些数量可观的奏章，微微向后一仰，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太监看看他脸色，小心地退后。

    闻人炯垂眸，看着地上层层叠叠的光影，突然道：“老九最近都在做什么？”

    “派去的侍卫跟丢了羲和公主，公主失踪，大为震怒的宁王另行派出大批护卫去找，自己也亲自前往兰台宫求见国师大人。”太监连忙答。

    闻人炯眉毛微微一抖，“兰台宫怎么答复？”

    “国师闭关，不见外客。”太监垂着头，“只让人传话说公主不会有事。”

    闻人炯“嗯”了一声，道：“西北那边可有消息传来？情况可好？听说云国的女帅司徒画衣回京述职，清羽军被远调，让那边都注意着点。赫连若水在燕都公开露面，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那丫头怕是又要出手，西北那边马虎不得。”

    太监立即躬身，“是。”他转身去传令。

    闻人炯捞过旁边的那卷奏章翻了翻，神色微凝，瞳孔渐渐紧缩成针芒。

    最近各派势力对八皇子似乎都很有点穷追不舍的意思，他按下葫芦起来瓢。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刚刚压下，又来了一波奏章。

    上告陇南布政使韩乔为寻到奇药讨好八皇子，竟不惜翻动陇南深山，血洗山中小族，由此连带查出了陇南布政使贪墨枉法，私截税银，私下请托八皇子谋职等等罪状……

    闻人炯看着，手指微微抖了抖，老皇帝八风不动的面皮还是八风不动，但只在刹那间便令人觉得，那些纵横的皱纹更深了些，而隐在灯光背面的一双深潭似的凹陷的眼睛，幽幽的闪着鬼火似的光，一跳，一跳。

    “御史台弹劾八皇子的折子也在这里？”半晌，他才开口。

    “是。”身边的太监总管赵公公应了声，指了指那卷奏章，“节略就在其中。”

    “哦，”闻人炯随手一翻，翻出一卷来瞄了一眼，往旁边一个描金盒子里一搁。

    “传旨，二皇子调任陇南钦差，调查陇南布政使韩乔一案，将韩乔捉拿归案。”

    “是！”

    闻人炯似突然没兴致继续伏案，他轻轻将案上书卷一推，起身下座，殿中烛火飘摇，映得他脸上神色晦暗难辨。

    “宣宁王入宫觐见！”

    “是！”

    酉正，三刻。

    闻人岚峥饶有兴趣地看着门口姗姗而来的人影。

    门口抄着袖子看着他的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黑色的袍角似一缕黑云招展，仔细看袍子也并不是纯黑的，泛着细碎的银光，显得他的皮肤越发的白皙。他的容貌俊美妖孽，眉如墨画，一双眼睛如虚空般幽暗深邃，深不可测。唇边好似挂着一抹邪魅的笑意，却又带着淡淡讥诮，似隔着岁月洪流看见另一生。

    这就是……温九箫？！

    虽没表现出来，但在心里闻人岚峥对他的年轻很有些惊讶。严格来说这人还是他的前辈。与他父皇一个时代的国师温九箫，其实，也不过年长他十二岁而已。

    猛的意识到这点，他笑笑，心中的敌意倒是散了不少。“国师大人的碧云楼，果然招待‘周到’。”

    温九箫神色淡然，宛若没听出他的讽刺，“贵客临门，应该的。”

    闻人岚峥在桌边坐下，倒茶，做了个“请”的手势，“废话也不用说了。我的来意，国师心知肚明。楚楚现在何处？是否安全？还请相告。”

    温九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没派人跟着？”

    闻人岚峥脸色微黑，冷哼了声，不语。

    想起来他就满肚子火，最精锐的龙骧卫，竟然还盯不住一个只会些花拳绣腿的小丫头，气得他将那些人全部贬去暗部。

    连带着看眼前这人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不是他教给楚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行走江湖潜踪匿迹的法则都教给她，那丫头能想到私逃？她孤身在外武功不济经验不足身边又没人保护，这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他温九箫赔？

    温九箫看着他阴森森冷嗖嗖杀气腾腾的小眼神，就知道这人心里肯定正一声声地骂着自己。他也不在意。

    楚楚早就平安到达燕都，而有七七在，她就是想出事都难。

    啊，楚楚。

    我可是帮了你的，你就好好和你哥哥认定的嫂子相处吧！

    他心情极好，对他杀人般的目光也视若未见。“放心，我保证楚楚绝对不会有事的。”

    闻人岚峥冷哼了声，总算放下一半的心，“她现在在哪？”

    “见我师妹。我那位师妹，三年前调任门中观风使，最近要回师门交差。楚楚她课业未结，我让她随师妹去见我师父，将课业补全。”温九箫气定神闲。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撒谎时七分真三分假最难分辨，就让这小子慢慢费脑筋猜去吧！

    闻人岚峥微微皱起眉，“你师妹？观风使？”能有这么严密的职位体系的门派，定然都是成了气候的。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非礼勿言，非礼勿听。”温九箫微笑看向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柔和。“看在楚楚的面子上，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

    闻人岚峥冷笑，不语。

    温九箫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空，轻笑，“宁王殿下，今夜的夜景似乎很不错，你可不能错过，那样就太可惜了。”

    闻人岚峥刷的抬头，目光亮若荒野星火。

    此时，戌初，一刻。

    宫中派去寻找闻人岚峥的内侍正从宁王府出来。

    城门口，一骑飞奔而来，马蹄声如鼓点，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回音。

    马蹄声刚才还在远处，转眼到了近前，月色下的石板路上，那匹白马十分雄俊，脚程极快，马上人犹自伏低身体连连驱策，显见有急事，刹那间便到了城门下。

    城门口前隐隐响起呵斥声，要求骑士停下。

    一骑星火，夜色奔驰，迅速惊动了城门上的守兵，便听见一系列脚步声口令声，一个队长打扮的男子探身下望，高声喝问：“来者何人，夜不出城！”

    马上蒙面骑士不说话，向着城楼上探下来的灯火，森然亮出一面金色令牌。

    城楼上的人一惊，说话的声气立刻变了：“是宫中特使！下官失礼，来人，给大人开门！”

    灯笼收了回去，又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城门缓缓开启，骑士飞速奔出城去。

 第三十一章 隐秘

    戌初，一刻半。

    碧云楼，谈话仍在继续。

    “你还有一件要事没说。”

    “哦？”

    “她的下落。”闻人岚峥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

    “谁？”温九箫挑眉。

    “兰倾旖，她在哪？”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温九箫含笑不语。

    “那日老八在这碧云楼请客，邀请她共聚的人是你！”闻人岚峥目光森冷，语气平淡，“你们是旧识，渊源想必不浅，她现在在哪里？”

    温九箫笑了笑，一种奇异的、难以说清情绪的笑容。像隔了时光岁月，在宇宙尽头，看见另一生，因了然而寂寥，却又含了淡淡讥诮。

    几分邪，几分怅。

    “你与她相处的日子虽不算长，但调查询问她的来历应该绰绰有余。怎么还要在现今来问我？”

    “查到等于没查到。”闻人岚峥淡淡道：“初出茅庐的江湖女子，居无定所，又擅长易容伪装，要找她谈何容易？我要她的联络方式！我不信你没有！如果你真没有，就告诉我她的师门地址。”

    “不用这么麻烦！她与我其实师出同门。”

    闻人岚峥挑眉，觉得这个“同门”的意思好含糊。究竟是同一个门派还是同一个师父？

    “本门弟子，素来等级分明，规矩森严。”温九箫完全没有与他解释“同门”二字含义的意愿，淡淡道：“她既然自己不告诉你，就表明她不想让你知道。她与我地位相当，我无权干涉她的私事。至于师门地址……我们下山前都发过毒誓，永不对外泄露师门信息，违者祸延三代永不超生。”

    闻人岚峥沉默。

    温九箫看着他晦暗难辨的神色，玩笑道：“需要我为你算一卦，看你们是否有重逢之日吗？”

    “不用了，我不信这个。更不信神棍。”闻人岚峥想都没想，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你就是算出来我也不会信。”

    “这一点上你和她真像！”温九箫轻笑道：“据我所知，她是个很讨厌命理玄学之类学说的人，对于探究天地奥秘，长寿秘诀，天命轨迹，凶吉福祸之类的星象卜筮阴阳风水丹青符咒统统避如蛇蝎，她相信天命有定但事在人为，将人的一生在出生之前便板上钉钉，似乎每走一步都在高人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算计之中，无论怎生挣扎都挣扎不出所谓的命定轨迹……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真是种荣幸。”闻人岚峥淡淡一笑。

    “虽然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的。”温九箫神色带了几分狡黠，“关于你的，听不听由你。”

    闻人岚峥不置可否。

    温九箫仿佛没看见他轻慢的态度，笑得宛如巫师，声音更低沉，如在幽邃山洞中回响，“你最近做了不少事想对付老八吧！就凭你搞出来的那些事，他也足以被判个流放了，可是你家老爷子一直压着不肯办，你很不甘心吧！而且他对你似乎也很不公平，时时刻刻严防死守。你要前进一步总要付出比你的兄弟们多数倍的努力。你甚至为此不得不放她离开。”

    “想知道为什么吗？想知道吗？”温九箫笑得特别可恶，“输也没关系，男人嘛，谁没输过？可是若是连自己为什么输都不知道，你说，这样的男人，他还活着干嘛呢？”

    修长的手指叠扭在一起，隐约听见骨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闻人岚峥面上却毫无怒色，只是紧盯着温九箫，目光幽深如海翻涌也如海，然而他深吸一口气，情绪很快平定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浅笑吟吟。那笑容柔滑如春水潋滟，令人恨不得溺死其中，“想不到国师大人闭关清修多年，对本王的些许小事还了解的如此清楚，真是荣幸。”

    温九箫垂眸一笑，掩去眼底的异色。他刚才那话已极尽侮辱，本以为这小子会失控，可他情绪虽波动较大却始终没发飙，更是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淡定。这人的自控力还真是……

    他笑，有些惊异有些赞叹又有些欣赏，语气缓和下来，悠悠道：“你五岁那年，我替你算过一卦。”

    “哦？不祥？”

    “命主紫垣。”温九箫笑意浅淡：“你是帝星之命。”

    闻人岚峥冷嗤一声。

    温九箫笑眯眯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当时你父皇的表情，有那么点耐人寻味。”他还很好心情地伸出一根小指头，以示那点耐人寻味确实很小很小。

    闻人岚峥看在眼里，却恨不得把那根爪子给剁了。

    吊足了他的胃口，温九箫才慢吞吞道：“后来我才私下知道，在你刚出生时，就有人为你算过命。说你命中带煞，杀气过重，必将为皇室带来血光之灾。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他脸上笑容敛尽，神色遥远如高岭雪云中月。顿了良久，他淡漠地道：“最重要也是最让你父皇忌惮的一句是——得天下即覆天下。”

    闻人岚峥心中微微一震。老爷子相信紫微术数他知道，此时听温九箫口气，老爷子对先前的覆天下预言是相信的，况且人都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而他对温九箫的态度更不用说。

    难怪老爷子对自己的态度一直这么奇怪，既想委以重任，又时时提防，既时时提防，却也总在给机会——原来他是纠结在这两种预言之间不知道该信哪个，心意浮沉没个定数。

    真是……荒谬！

    他难得有些呆，难以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就是这么个破烂理由逼得自己步步被动。

    果然是迷信神权害死人！

    他嘴角抽了抽，发誓自己得皇位后打死也不能再立国师，这太坑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心情好。”温九箫淡定答。他当然不会说是自己的恶趣味想让他早点上位好看他和自家师妹相爱相杀。

    闻人岚峥一声冷哼，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相信！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办正事去了！走吧！”温九箫站起身。

    “我还有个问题。”闻人岚峥稳坐如山。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温九箫头疼万分，心说我又不是你妈，有为你答疑解惑的义务！

    “你当年为什么要抱走楚楚？”闻人岚峥阴森森问。

    见温九箫动了动嘴皮子，似乎要开口，他立即大喝，“别跟我说什么楚楚命主七杀星，留在宫中必引杀孽之类的鬼话！你这理由留着骗鬼去吧！反正谁信了我都不信！”

    温九箫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这人太精明也不好，骗都骗不过去。“你母亲在怀孕期间中毒，影响了胎儿，她生下来便带了胎毒，活不过半年。当时皇后势大，你母亲也没证据，还要护住你。纵观朝廷，只有我能从皇后手下保住她。我欠过你母亲一个人情，便答应了出手。婴儿禀性柔弱，我没把握一定能治好，即使能，也是个长期过程。可当时我已隐退，为了不引人起疑，随便编了那个理由。这事你父皇一直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他不可能动皇后，让他知道反而还有可能给你们母子带来杀身之祸。”

    闻人岚峥沉默片刻，“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对付老八，你为什么要出手参与？”

    温九箫淡淡瞟他一眼，答：“他死了我才放心，才能动手除掉那些人。”

    闻人岚峥挑眉，想起当初碧云楼中那支跳了一半的舞，若有所悟，“果然人要是倒起霉来，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恐怕八皇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思找来的帮手竟是国师的死对头，更想不到他因这帮手的缘故，竟引得多年不理尘事的国师亲自出手对付他。

    还说他荣幸还是倒霉点儿背？

    温九箫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看了眼窗外，沉吟道：“时辰也快到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面具戴上，遮住了半张妖孽面容，“宁王殿下，不介意你身边多一个随从吧！”

    楼下传来内侍的呼喊声，宣宁王殿下入宫觐见。

    远处，有更夫隐隐约约的叫更声。

    此刻，戌正！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下楼。

    夜风卷过两人的衣袂，湿了谁袍角的落花？

    时间回到更夫叫更，两人下楼的那一刻。

    京郊大营，一骑飞奔，在大营前勒马，马蹄高扬，马脖子上肌肉块块跳动。

    辕门处，一骑在夜色中策马而来，黑色的披风向后高高卷起，露一点背上长剑青色的剑尖，光泽幽冷。

    “王令，”辕门前士兵尚未来得及出声，那马上人已高举一面金色令牌，高声道：“京城加急快报，请见统领大人。”说话时，他手中长鞭一甩，已经击开了关闭的横木辕门。

    扑过来的守门士兵一惊，急忙收回手中枪。

    “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骑士畅然一笑，马鞭一扬，纵马而起越辕门而过。

    “大人请！统领大人正在营中。”

    飞骑快报畅通无阻，一路奔进了大营，直接面见大营统领，送上一封三道火漆加密的文书。

    “王令，着京郊大营即刻入宫！”

    龙泉宫，致远殿。

    早在进宫门后温九箫就找了个机会分道扬镳，他现在还真不适合再跟在闻人岚峥身边去见闻人炯。

    沿着两排飞龙腾云的楹柱走去，轻风缓动，悄然静垂的层层金帷偶尔翻露出繁复精致的绣纹，跨经一道道雕金嵌玉的高槛，致远殿中越来越安静，便显得那高擎在两侧缀珠九枝座上的金色蟠龙逐渐明亮起来。

    赵公公上前躬身行礼，闻人岚峥微微点头，迈入宣室，光洁的黑玉地面上照出修长的影子。

    “儿臣参见父皇。”

 第三十二章 宫杀

    云龙金幄之前的广榻上，闻人炯闭目半靠，“你来了？”

    闻人岚峥温和微笑，当真犹如谦谦君子，执礼相交，“是，父皇。”

    “看看这个。”闻人炯声音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将手边一叠奏章推了推，他身边伺候的赵公公立即将奏折送到了闻人岚峥手中。

    闻人岚峥接过，看了看，全是御史台弹劾八皇子的折子。他不动声色看着，“八哥最近委实张扬了些。”

    “仅仅只是张扬吗？”

    “是。”闻人岚峥轻轻垂眸。

    闻人炯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一刹那恨不得拿起手边的玉枕砸过去，可短短的一个呼吸间他忽然悲凉骤生。

    他微微垂下眼，岁月就在他的皱纹中默默流淌而过，只因这个低头，他似乎瞬间苍老许多。

    闻人岚峥默默看着他，心里竟隐隐约约生出“父皇老了”这种念头，他甩开这荒谬感觉，沉默。

    “岚峥，还记得当年你与朕下的第一盘棋吗？”

    下棋？闻人岚峥一愣，随即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自然是记得的。”

    “朕记得当时你的棋艺不错，在兄弟中算是上等。”闻人炯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心平气和地说。

    “承蒙父皇夸奖。”闻人岚峥笑意浅淡。

    闻人炯淡淡道：“朕忽然有些怀念那种日子，今日难得你来了，就再和朕下一盘吧！”

    “是！”

    打磨光滑的暖玉棋子放在手边，父子俩各执一子，下棋。

    戌正，二刻半。

    夜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暖意，带着淡淡的夜露的凉，盘旋在天地之间。

    月亮从云层背后露出容颜，俯瞰着缤纷人间，在通往宫阙的天街之上洒下神秘清光，玉京城中灯火通明如不夜之城，万千人家街道纵横，如方方正正的巨大棋盘铺展在天地间。

    急促的马蹄声如鼓点般打在了上九坊的青石长街上，严整有序，落如急雨，凭空给这祥和宁静的夜晚蒙上了肃杀之气，远远望去，马上骑士去势甚急，如箭般破开夜色，先后消失在宫城深处。

    燕成宫本就是皇宫中较为偏僻的一座宫殿，自从定嫔被逐出宫，便更是人迹罕至，青苔露重，草虫清鸣。然而相对于重兵把守的各处宫门来说，它离皇帝此时居住的致远殿也不过隔着几座宫院和一个占地较广的御苑而已。

    燕成宫中密集的脚步声并未给这座冷冷清清的空殿带来光明，反而更加阴森压抑，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暴戾的杀气。

    八皇子一身戎装，静静地站在一片黑暗中，抬头看向宫殿上方那狭小的让人感觉特别压抑的暗青色天空。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站在这里看着灯下母亲孤单的身影，任由露水浸湿衣襟，只随她遥望着那似乎永不可及的龙泉宫。

    轻云遮月，也遮去了他脸上晦涩的神情。

    他身旁尽是全副武装的京畿司侍卫。从这里踏入龙泉宫，离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便只有一步之遥，他似乎已看到了路的尽头。

    八皇子嘴角浮起别有意味的冷笑，随着他抬手挥落，叛乱的刀光和浓艳的血色划破了整个宫阙的宁静。

    在八皇子的策划之下，近日来被各方实力频频打压的京畿卫借着燕成宫中的密道发起兵变，一路未遇多少阻拦，直闯致远殿……

    而此刻，京郊大营的军队刚刚叫开城门，正极速赶往皇宫。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静静流淌，一粒白子一粒黑子交替进行，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人才隐约感受到彼此是父子关系，才会有那么一丁点少得可怜的真切亲情。

    棋盘被黑白两种颜色的棋子渐渐占据，月光透过窗户斜洒进来，闻人炯的脸被月光照亮了一半，他低低呢喃，“你的棋艺，似乎长进了。”

    话音一落，门外似乎嘈杂起来，错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闻人岚峥一笑，落下最后一粒棋子，“不，儿臣的棋艺一直都是这样。”他的目光向门外射去，“只是父皇你不知道罢了。”

    飞奔前来报讯的内侍跪在地上抖成一团，致远殿中的气氛变了变。

    赵公公趋前跪倒：“皇上！八皇子带兵攻入宫城，要求面见圣上！”

    闻人炯一愣，“所为何事？”

    赵公公道：“外面报说，京畿卫抵制兵员裁撤，欲请皇上收回成命。八皇子怕是因为御史台弹劾，要求面见陈情。”

    闻人炯顿生惊怒，“混帐！”

    “你早就料到了？”他猛的转头，看着面前懒散悠游的闻人岚峥，心里的怒气立刻满坑满谷，坑谷里足够填十万个闻人岚峥，气的他恨不得拿起棋盘砸过去。

    “父皇实在太看得起儿臣了，儿臣惭愧！”闻人岚峥笑意浅淡，优雅施礼，抬起头时的目光博大深远，如容纳了四海八荒的月色般明亮高远。

    守卫在龙泉宫附近的御林军早已上去迎战，兵器铿锵声立刻响成一片。

    殿外的兵戈之声完全没有打扰到殿中这对父子，时光静谧，风到此刻也无声，不敢打扰这沉潜如渊的帝王家的父子俩的对峙。

    闻人炯打量着对面这个含笑微微、风流懒散的儿子，惊怒交加：“好！好！好！你……你好狠的心！”他指着闻人岚峥，手指微微发抖。

    难怪他不断打压老八的势力又不要他的命，他是要逼到老八走投无路狗急跳墙地造反，好让自己亲手取了他的命。

    逼宫谋反之罪，他能饶过老八吗？若是这等大罪都能饶，岂不是鼓励他人造反？

    “你是不甘老八被流放，一定要他的命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父皇，别忘了，这句话还是您教给儿臣的！”闻人岚峥微笑，笑意怎么看都有几分讽刺，“至于狠心？父皇，您不觉得，这话很可笑吗？”

    闻人炯沉默。

    “儿臣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做事素来公平。”闻人岚峥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他笑了笑，淡淡道：“有些事，父皇你忘了，但儿臣可从未有一日忘记。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父皇你说是不是？”

    闻人炯眼角抽了抽，说不出话来。

    “这茶沏得真香。”闻人岚峥轻嗅茶香，想着不久前宁王府中，那红衣少女含笑递上的香茶，也曾这般绵软清透，滋味甘醇。如今……人不在，茶未凉。

    “这么多年来，儿臣若是稍微笨了点，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他们杀的。”闻人岚峥用茶盖拨弄着茶叶沫子，语气懒散：“父皇还是别为儿臣操心了，成王败寇而已，儿臣也不是输不起的人。您的那些‘父爱’，还是补偿给楚楚吧，至于儿臣？不需要！”他看了眼殿外，“哦，时辰差不多了！”

    此时外面隔着夜色传来一声巨响，似有无数重物齐声落地，震得大殿地面微颤。

    一个内待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奏道：“启禀皇上！宁王调拨京郊大营入宫护驾！巨盾已围住致远殿，还请皇上示下！”

    闻人炯连眼皮子都没抬，他能说什么？一切都在面前这个九儿子的掌控之中，他也不过是在这里见证他特意为自己安排的这场戏而已。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御林军何在？命方健即刻调集五部禁军殿前待命！”

    话刚说完，已听殿外有人道：“御林军统领方健、副统领洪庆，叩请圣安！”

    闻人炯默了默，瞟了眼对面月白华服的年轻人，淡淡道：“朕安。”

    方健在殿外请罪：“末将失职，未能及时防范，致使叛军惊动圣驾，罪该万死！”

    闻人炯并无降罪之意，命令道：“京郊大营平叛你们不必插手，自此刻起，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擅入致远殿。”

    “末将遵旨！”

    自前太子被废后，御林军在宁王手中整治四个月，此后废黜由东宫统调的惯例，直接对天子负责。不久宁王大婚，主动让出神御军兵权，紧接着六皇子也放弃神策军的兵权。至此，帝都三军已完全在闻人炯亲自掌控之中，这便如在当前因储位空虚而逐渐升温的朝堂上当头浇下一场冷雨，令众人都清楚地意识到，如今依旧唯有一人能左右整个黎国，那便是龙泉宫的主人，闻人炯。

    历经整饬之后的御林军大改其观，几可与出自战场的正规军相较。因此虽神御、神策两军奉命在外办事，帝都内有御林军，中有京畿卫，外有京郊大营，依然是固若金汤。而此三方平均实力相若，亦处于一种基本的平衡中，任何一方也不可能单独与其他两方抗衡。

    事情进行到这步，已毫无悬念。

    站在高处，冷眼看着摇曳火把闪烁刀光，嗅着浓郁的血腥气，听着风中呼喊声呵斥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火把燃烧声惨叫声**声痛哭声哀嚎声等各种声音……温九箫缓缓叹了口气。

    真是计算精准心思缜密到可怕的人物啊！放任八皇子攻打皇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诸多环节，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难得他把一切都算准。

    这样的城府智慧，可敬，可叹，也可怕！无论做朋友还是敌人，都让人凛然。

    他缓缓地，躺下了。

    “主子！”跟在他身后的苏婷吓得脸都白了，“这要是被发现……”

    温九箫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笑道：“你不觉得这是难得的雅事吗？以皇宫为榻，以天下为毡，以星月为被，以禁宫征战为戏，赏这一天风月，观这人间万象。”

    苏婷翻了翻白眼，说的好听，他们哪有这么潇洒？等下还不是要劳累杀人？

    致远殿前，不断有鲜血锦带般飘洒而出，落在地面上、靴子上、人脸上、盔甲上、花枝上……飘飘洒洒到处都是，狰狞而鲜明地记载着这铁血杀戮之夜。

    青石门槛上微微流出鲜血来，蜿蜒扭曲如蛇，向着门内缓缓流进。

    黑暗里无数双眼睛目光闪烁杀红双眼。呐喊和厮杀声传遍，血腥气上冲云霄，在半空腾出粉红色的血雾。

 第三十三章 定局

    人喊声马嘶声惨叫声伴随着火光腾起，一阵阵黑烟杂糅着粘腻的血腥气息自高阔的宫门前越过，飘进厮杀的人鼻中，不断传出人体重重撞上宫门的声响，随即有东西四散飞撞声，可以想见那是被撞散的四肢，再次弹落在巨盾上。

    可以想象，巨盾盾面上，都会挂满丝丝缕缕的血肉，用最真实的血色，来记取这一夜纷乱于火影中的黎国宫城的杀戮史。

    喧嚣如沸腾的粥锅般热烈，嚎叫和肉屑同飞，热血与长天一色。

    深红火光映着明锐刀光，如一道刃河割裂黑暗和安宁，火光里窜动的人影依稀便有八皇子身影，温九箫居高临下，看见京郊大营的统领带人一阵风似的往那方向去了。

    喊杀声更烈，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飘入鼻端，从高处看下去，被亲信拥卫着本已冲向御苑，意图逃脱的八皇子，原本锋利如黑色长箭的阵型，被逐渐打散打薄，只留下箭锋的那一小簇，在逐渐围拢的圆圈内左冲右突，包围者战斗隼利狠辣，属于八皇子的那个黑色箭头被不断削薄，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

    战局似乎已定，却突然又发生变化，不知哪里冒出来一队黑衣蒙面人，二话不说直扑战团，并不顾惜八皇子卫士的性命，招招只为抢救他一人，这些人武功高下手狠来得突然，众人猝不及防，竟然被他们快速撕开一个缺口，护着八皇子就要逃出去。

    温九箫目中冷光一闪，挥手。

    苏婷点了点头，四下忽然风声响动，窜出无数淡淡黑影，飞速分散开去。

    隐约劲弩声响，墙头突然冒出一队箭手，乱箭齐发，顿时将八皇子拦下。半空中有人朗声长笑，道：“我来杀人！”

    藏青色人影一缕轻烟般飘下，踩着黑压压的士兵人头，一阵风般卷向八皇子。他单手一挥，四下散开大片哀嚎的人群，伴随着鲜艳血花，泼剌剌洒了满地。

    “好功夫！”温九箫轻轻拍手，“这个人……是叫容闳吧？闻人岚峥身边的人，果然了得！”

    “狂妄！”苏婷对他先前那句杀人宣言嗤之以鼻。

    “人家有狂妄的本事不是吗？”温九箫看着天边冷月，“好了，我们也可以走了，八皇子府上还有不少人，虽然他们没动真格，但我们也不能小瞧人家，都挑衅到头顶上，总要给点回报。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小气！”

    苏婷看了眼被押进致远殿的八皇子，“主子，是否要给七七小姐传信要她……”

    “不必！”温九箫手掌一竖，打断了她的话，“她能坐上这位置，能力心性都不缺，用不着我们多管闲事。她知道该怎么做！”

    厮杀其实结束得很快，尘埃不久便已落定。

    大殿深宫，千万灯火盛亮，将四周腾云驾雾的九龙雕柱映得流光溢彩，金帷云纹，绮丽生辉。

    有人押着眼神绝望如孤狼的八皇子进来，闻人岚峥笑吟吟看着。

    灯火斑斓，浮沉如星海的灯火中，他云纹华服，坐看风云。

    “八哥，好久不见。”

    “闻人岚峥！”八皇子愤怒欲狂，挣扎着要扑上来。

    “八哥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最多也只能当你一半‘谢意’而已！”闻人岚峥面上笑得灿烂，心里也没这么舒坦。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被温九箫那混帐耍了一道，拿自己当枪使呢？他也不怕玩火自焚！

    “下辈子投胎，记得有些人不要乱接触，也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笑容转淡，眼神带了几分怜悯，“不过我想这个教训你大概也用不着了。好走不送。”

    闻人炯看着不断挣扎的八皇子，闭了闭眼。缓缓抬手。

    “把他，带下去。”他看都不看八皇子，顿了良久，道：“斩首，示众！”

    侍卫听令照办，脚步声笃笃，听得闻人炯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

    灿烂烛海中，闻人岚峥的目光宁和雍容，却又深邃无垠，他流荡的眼波像一个氤氲的梦，梦里满是摇曳的烟光。

    他没有看面目狰狞挣扎不甘的八皇子，他也没有看神色晦暗情绪难辨的闻人炯，他只垂下眸，看着自己的腰间。

    那里，精致的淡紫色香囊上，银线绣着的天下山川舆图，正闪烁着连绵的淡淡银光。

    三日后，黎国八皇子事败身亡的消息，传到了月下山庄。兰倾旖毁掉密信，看着天际流云，目中光华流转，久久沉默。

    这一日她收到了三只信鸽，一封是她在黎国的密探汇报情况；一封来自温九箫，简单陈述了对玉京暗藏的顾家人的清缴情况；一封是家里催她回去。

    她瞅着三封信看了半天，仿佛要将信纸看出朵花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或许她什么都没想。

    随后她一言不发地去了太微阁，向言旷辞行。言旷倒也理解，只笑了笑，嘱咐了她几句，就放她走了。

    活到他这个的年纪，生死离别之类，早已看淡。

    与此同时，在月下山庄呆了十来天的小公主想起自家爹妈兄长，良心发现之下也决定打道回府，兰倾旖不放心小公主独自一人千里迢迢返回玉京，特意派山庄护卫护送，自己则打算回燕都。

    八皇子的事情发生后，她俩还真没心情再玩。

    于兰倾旖而言，那个人，离皇位又近了一步，她离他又远了一步。

    两人敌对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看着天际层云，红衣少女眼神迷茫，玉京的云，是不是和这里的一样白？

    “师叔，我用不了多久还是要来找你的，那个素白镶银边的大软枕，你一定要给我留着。”闻人楚楚满脸笑容，眉飞色舞地说：“到时候，我还要吃艾青茉莉团。”

    “你下次来，我带你吃遍燕都。”兰倾旖笑眯眯保证。

    “还要玩遍。”闻人楚楚提醒。

    “你喜欢的那些，我都会保存好，等着你再来。”兰倾旖拍了拍她的头，有很多话想让她带给那个人，却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好啊，下次，你还要让司徒元帅和我一起玩。”最有名的云国双璧陪自己玩，想想就觉得兴奋。

    “好在她很喜欢你，想必会很乐意的，来的时候，记得给我传信，免得你跋山涉水跑来，我却不在。”兰倾旖挽着马缰，淡淡道。

    她有预感，自己接下来会有些忙。

    “知道了，知道了。”闻人楚楚兴冲冲地点头，看向玉京方向的目光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知道皇兄他们见到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

    站在原地目送着闻人楚楚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中，兰倾旖良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八皇子死了，剩下的就只有二皇子了。

    那将是唯一留下的人，哦，他能不能寿终正寝还是两回事。

    少女的嘴角挂起了一丝冷笑，目光冰冷如深渊。

    闻人岚峥。不要怪我，怪就怪我们各自的身份立场。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许久，她一挥马鞭，狠狠打在一旁的灌木上。

    四周无声出现一群黑衣人。

    “通知黎国那边，扶王计划，正式开始！”

    “是。”立刻有一名黑衣人应声而去。

    “保护她，但不许让任何人发现，小心闻人岚峥的龙骧卫，不要和他们冲突。如果发现其他人在保护她，就立即撤回来。以上都必须做到。”兰倾旖的目光淡漠，语气沉静。

    多年沉寂韬光养晦的人，一朝尘尽光生，才发现，当年的风华，并未有一丝减退，反而在岁月的打磨中，更具魅力。

    “是。”

    目光转向黎国方向，兰倾旖眼中神光变幻如烟。

    你固然是部署多年野心勃勃，对天下志在必得。可是，有个人，她也不是没有防备，更不是现在才出手。

    长宁侯府，满府的人对大小姐时不时的外出归来已经见怪不怪，热情地指引她回房休息，里里外外打点得一丝不苟，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让兰倾旖感动之余又有些好笑，还有些窝心。

    她直接在平日办公的小书房坐下，房中装饰简单雅致，两面墙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书。另外一面墙上悬挂着一支笛子，青翠的像是刚刚用翠竹雕出来的。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有文房四宝，桌角的天青色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娇艳的桃花。

    不出她所料，桌子上已经放了大堆待批的文书情报，这些还是玉珑规整过的就有这么多，可想而知若是没规整自己不知要看到何时。

    玉珑办事效率很高，她只看一眼就知道多半是黎国的，那也就是说，多半是关于那人的。她心里叹了口气，摊开文书，该干嘛干嘛。

    玉珑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给她研墨，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她批改文书很快，几乎是打开一本，随意浏览一下便下笔如有神……

    玉珑仔细瞅着她的字，觉得小姐的字好像又有进步。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似乎随时便会破纸飞出……

    都说观字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小姐她看上去极懒散淡然，字却写得这么铁马金戈，风流张扬的……看来这三年的普通人生活还没有磨掉小姐心中的傲气和锐气。

    可喜可贺！

    小半个时辰后，桌上的文书已全部处理干净。兰倾旖伸了个懒腰，玉珑适时地递来一盘赤豆茯苓卷，她二话不说全吃了。

    吃完了她靠在椅背上养神，回想着自己这段时间的日程安排，发现除了七天后爹爹的寿辰之外也没什么事，她放下心来，打算找个人来问问情况。

    “这次的宾客名单可有备份？”她随口问玉珑。

    玉珑怔了怔，“名单在夫人那里，您如果需要的话，我这就去找夫人拿来？”

    “那算了。”兰倾旖摇了摇头，心想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她本就是随口一问来着。她素来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这类宴席，来客龙蛇混杂，出了什么事大家都麻烦，而且来往应酬烦死人，她虽然能应付，但一直不喜欢应付。

    “小姐，二小姐让人在素霓裳给您定做了新衣，用作七天后老爷寿辰上穿，您要不要现在看看？”玉珑问得很小心，她知道自家小姐对衣服首饰素来没概念，可也不能丢脸不是？

    “不用了，我不怀疑无忧的眼光。”兰倾旖觉得在这方面，自己拍马也难及赫连无忧。

    玉珑：“……”小姐你果然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懒。

 第三十四章 各归

    兰倾旖当做不知道她的腹诽，拿过一方薄毯盖在腿上，淡淡道：“我不在府中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事发生？”

    “没有。”玉珑摇了摇头，“府中一切照常。”

    “嗯。”兰倾旖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小姐，二小姐来了。”门外响起朗朗的通报声。

    “请进！”兰倾旖端正了坐姿，脸上泛起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姐姐好自在。”赫连无忧一进门见到兰倾旖那幅优哉游哉的样子，不由心里开始冒酸水。她和娘亲大哥在前面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的，姐姐在这院子里竟然如此逍遥地吃着点心品着香茶，落差太大了，让人恨不得把她也拉下神坛忙死她才好。

    兰倾旖有些哭笑不得，这丫头，怎么一开口就酸溜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她怎么了呢！她瞟了眼玉珑，道：“去厨房看看二小姐喜欢的玫瑰香米蜜糕还有没有，有的话就拿来，没了就再看看有没有绿豆芙蓉卷、薄荷糕、松瓤酥。”

    “是。”玉珑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忙不迭地去厨房了。

    赫连无忧笑弯了眉眼，“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喜好。”

    “我记性没那么差。”兰倾旖正色强调。

    “嗯，没错，事实证明，你的记性还是不错的。”赫连无忧点头赞同。

    兰倾旖笑了笑，不语。

    “爹爹的寿辰，你可准备好礼物？”赫连无忧眼神充满期待，明亮如九天星辰。

    “自然备好了。”兰倾旖唇角笑意浅淡。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可能忘记？

    赫连无忧点了点头，本来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心里也知道结果大概是如此。

    “小姐，糕点拿来了。”玉珑端着托盘，步子稳健地进来，送来一盘精致的玫瑰香米蜜糕并两碗香菇鸡肉粥。

    兰倾旖将糕点放到赫连无忧面前，接过粥碗，却在玉珑手上看见一片深红，她放下碗，“你的手怎么……烫伤了？”

    玉珑摇了摇头，“刚刚端砂锅时忘了用抹布垫着，不小心烫到了，小伤罢了，我没事的，回去擦点药就行。”

    兰倾旖从书桌下的药箱里取出药膏递给她，“用这个，好得快些。”

    “谢谢小姐。”玉珑也不客气，接过药膏退下了。

    “最近上咱们家做客的少女似乎不少。”赫连无忧有点发愁，“七天后的寿辰，只怕有的忙，你能不能出来帮忙？”

    “我能帮什么呢？”兰倾旖失笑，“招待客人？你觉得我和那些整日里思索着该嫁哪个男人的千金小姐，有共同话题吗？”

    赫连无忧无语。

    “那些千金小姐，都是冲着大哥来的？”兰倾旖边喝粥边问。

    “那当然，我们家的男人，从开府先祖到如今的大哥，哪个不是那些小姐们绞尽脑汁想钓上手的金龟婿？”赫连无忧撇了撇嘴，语带讥讽。

    兰倾旖一笑而过。

    长宁侯府子嗣单薄，素来有“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四代子孙，一直都是只有嫡妻。就凭这条家规，就不知吸引了多少待嫁女儿心。加上侯府的男人们的确都遗传了一副好相貌，智力嘛……不说高拔云上，也都没一个傻的，后天再好好教导培养，想泯然众人矣都难。

    “哥哥他就没有看上眼的姑娘？”兰倾旖很好奇。

    “目前似乎没有。”赫连无忧也很好奇，不知道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究竟哪种女孩子能拿下她这个看似好说话，实则挑剔的哥哥呢？

    两人谈论了一番对赫连文庆未来的深重担忧，渐渐聊到了别的话题。

    姐妹俩絮絮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兰倾旖很有闲情逸致，提议采摘玫瑰花做鲜花饼孝敬爹娘。赫连无忧自然满口答应。

    两人不放心，接过侍女送上的满篮子鲜花，仔仔细细地又挑选一遍，那些有残损的、不好看的、看起来不新鲜的花瓣都挑出来不要，用盐水过了两遍，确定洗干净了，才拿到厨房去做鲜花饼。

    赫连无忧管家算账是一把好手，却不通厨艺，只好在旁边打下手，看着兰倾旖做饼。

    “要不你去钓鱼？”兰倾旖看着无所事事的妹妹，提议道：“你亲自钓条鱼，我给爹爹做菜，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好啊！”赫连无忧的眼睛立即亮了。

    不大会的功夫，赫连无忧就兴冲冲地提着个鱼篓子进来了，兰倾旖探头往鱼篓中一瞧，迎头正撞上一尾活蹦乱跳的团头鲂猛地跃到竹篓口又摔回去，她退后一步，问她：“你觉得该做成什么样的呢？清蒸还是红烧？或者其他？”

    “清蒸。”赫连无忧毫不犹豫地答。

    “清蒸也有分许多种，你觉得是在鱼身上开牡丹花刀，将切片的玉兰、香菇排入刀口中来蒸好呢？还是将香菇、嫩笋直接切丁塞进鱼肚子里来蒸更好？或者是蒜蓉还是浇汁？”兰倾旖孜孜不倦地求教。

    赫连无忧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哪种好。“今天就做第一种吧！明天做第二种，依次类推。”

    晚间，赫连彻父子俩相继回来。

    饭桌上，两个女儿大献殷勤。

    “爹爹，这个鲜花饼是我和姐姐挑选洗净后，姐姐亲手做的哦！”赫连无忧指着花香浓郁沁人心脾的鲜花饼不断邀功。“爹爹，我命人做的。”指着一盘清蒸团头鲂，“爹爹，我亲手钓的，姐姐亲自下厨做的。”

    赫连彻先尝了块饼，“酥软爽口，甜而不腻，好滋味。”又尝了一筷子清蒸鱼，含笑称赞，“无忧钓起来，若水亲手做的鱼，异常鲜美。”

    兰倾旖抿唇微笑，递了碗山药猪骨青菜粥过去，“爹爹尝尝，娘亲说我火候掌握的正好，味道不错的。”

    “好！”赫连彻赞不绝口。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之后一家人相携到园中的望月亭，或是吃着瓜果，或是闲闲饮茶，谈天赏月。

    弦月高悬，光芒如流水迢递，赫连文庆乘兴吹笛，笛声悠扬悦耳，引人遐思。兰倾旖扬手，命侍女抱来古琴，随心抚了一曲。曲罢，赫连彻和夫人击节赞赏，“此曲只应天有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赫连无忧也很给面子地鼓掌，兰倾旖眉毛弯弯，这有忠实观众捧场的演奏，真有成就感啊。

    “爹爹您呢？哥哥吹笛，姐姐抚琴，我听曲，您做什么呢？”赫连无忧笑眯眯地看着赫连彻，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期待。

    赫连彻洒脱地笑笑，命人备笔墨，“无忧，爹爹把你画下来，好不好？”

    “好啊！”赫连无忧乐得拍手直笑，瞬间圆满了。“我们一家五口，一个不少，全都画下来。”

    赫连彻画完，赫连夫人给提了字，儿女们都凑了过来，捧爹娘的场，好听话说了一堆，逗得夫妻俩开怀大笑。

    赫连无忧小心地从腰间挂着的荷包中取出一个桂木印章匣子，再小心地打开匣子，取出一枚小小印章，“爹爹，娘亲，盖我的印好不好？”

    她过及笄礼的时候，赫连彻寻出块极品寿山石，亲手篆了一枚印章给她。这枚印章古朴典雅，赫连无忧十分喜欢，也十分宝贝。

    赫连彻夫妇哪有不答应的，自然立即照办。

    赫连无忧高兴地笑了笑，低头聚精会神审视画面，定了主意，盖上印，鲜红的油色打在水墨画上，画面更为出色。“这里显得有些空，盖上印，用朱红色一压，画面就稳住了。”

    盘桓到人定时分，方尽兴而散。兰倾旖也安安心心地等着寿辰的到来。

    黎国，含辰宫。

    风尘仆仆赶了一路，顺利溜回宫中的闻人楚楚蹑手蹑脚地潜进寝殿，一路上没有见到让自己担心的人，她心中舒畅，长出一口气，可惜一口气刚出一半尚未吐完，耳边忽然响起某人慢悠悠、带着些微凉意的声音，“回来了？”

    小公主那半口气顿时卡在喉咙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她觉得自己的未来也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被现场抓包，她想哭死的心都有了。

    赶紧想办法补救，务必要蒙混过关，不然自己没好果子吃。

    她立刻换上最甜美最乖顺最可爱的笑容，务必要将她那精明的皇兄一眼迷倒，果断地张开双臂冲上去，“皇兄，你在这里呀？来，抱抱！”

    闻人岚峥看着她，笑了，笑得甚是亲切。

    闻人楚楚顿觉头皮都发麻。

    居然是这种著名的老虎笑！这下死定了。

    据说上次皇兄露出这种可怕的笑容后，八哥就被挤兑得在朝中没了立足之地。

    联想到刚刚听见的消息，闻人楚楚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小心肝拔凉拔凉的。

    这下麻烦大了。

    “去哪儿了？”那位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茶的仁兄慢悠悠问。

    闻人楚楚紧紧盯着他，闭口不言。

    闻人岚峥挑起眉，心想这丫头是不是惯过头了？他们都太宠着她了，养成了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万一将来吃亏……

    “是不好说还是不想说？”

    闻人楚楚干脆把嘴巴闭成了蚌壳。

    “不想说就算了。看你费尽心思将护卫们都甩了，也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闻人岚峥改了主意，不再逼问她先前的去向。“但你得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许逞强不许冒险。”

    闻人楚楚张大嘴，呆呆地看着他，没听错吧？皇兄竟然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她？

    “你自己也大了，有你自己的主意。”闻人岚峥拍了拍她的头：“去吧，去看看父皇母妃，母妃那边，我和父皇都给你瞒着，至于有没有瞒过，我就不知道了，父皇那边一直拎着心，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多谢皇兄。”闻人楚楚乐得一蹦三尺高，想起要事，她很快拉住闻人岚峥的衣袖，“皇兄，我以后可以去看师叔吗？”

    “还去？”闻人岚峥有些吃味，但也知道管不住这个妹妹，与其让她偷跑，还不如让她光明正大地去，他本来也不想拘着她。“这几天不安全，过段日子再去。”

    他说得隐晦，闻人楚楚却明白，他是怕八哥的残余下属对自己不利。当下默默点头，“我先去见父皇。”

    闻人岚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掠过笑意。

    目光投向窗外开得葳蕤的花草，他神色宁静了不少。又是一年芳草碧，依然烟笼十里堤。清音园前的桃花应该开了吧！

 第三十五章 主仆之分

    闻人岚峥悠悠回想近期状况，一笑。摘星楼中的情形，他尽在掌握之中，两个小滑头还真是花样百出不留情面，但他很满意，故作不知由他们去。楚楚现在出不了门，大概会把时间花费在她们身上吧，霍芷晴，甚至是整个霍家，情况堪忧。

    闻人岚峥的想法一点都没错，即使不让出门，小公主照样有事情做，绝不会委屈自己。三两下摆平了爹娘，她立刻就溜去找闻人行云。姐弟两个凑在一起唧唧歪歪大半天，都是满脸兴奋。

    “皇姐，这段日子你不在，那个霍芷晴可被我整的够呛哦。”闻人行云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吹嘘：“我让人往她的寝室里丢了好几条大蛇，吓得她当场就晕过去了。”

    “然后呢？”闻人楚楚追问。

    “皇嫂以前还给过我不少药，我还留了些，这次或许用得上，你不知道，霍家讨厌死了，知道霍芷晴不讨皇兄欢心，就在背后小动作不断，他以为我们都是摆设啊？”闻人行云恶狠狠挥拳，“给他们点教训。”

    “别急，教训肯定是会给的。”闻人楚楚早就想好法子了，“说说看，你还用了什么法子整治霍芷晴？”

    “她不是注重仪态形象吗？我就让她的衣裳在宫宴上被划坏，让她衣衫不整匆匆离开。”闻人行云滔滔不绝：“我还让人夜里扮鬼吓她，什么法子最折腾人就用什么。”

    闻人楚楚在心里为霍芷晴哀悼三秒钟，心说行云对霍芷晴完全是仇视啊，落在他手里，霍芷晴的下场可想而知。

    “恨死她了，要不是她来抢皇兄，皇嫂怎么会独自离开？”严重偏心的小鬼迫不及待地给霍芷晴定罪。

    “不喜欢她永远装模作样的样子，一脸笑容假的要死，难看死了。还是师叔说得对，该装的时候就装，不该装的时候装就叫矫情。”闻人楚楚满脸嫌弃。

    “她那个小丫鬟，在我的含辰宫里，应该是做着最下等的浣衣丫鬟吧，也不知道嬷嬷有没有好好‘照顾’她。”闻人楚楚一拉闻人行云的手：“走，咱们去看看她。”

    正好试试刚得到的鞭子好不好用。

    含辰宫的嬷嬷很有范，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主子的吩咐，脏活粗活累活重活都派给了绿萝，光是洗衣服就让她的手泡得发肿发白，小姑娘居住在最低等的地方，谁都可以欺负她。

    姐弟俩到达时，她正在洗衣。

    大盆的衣服堆得几乎淹没她的身影，昔日盛气凌人的脸已经变得麻木。

    闻人楚楚冷眼看着，心中冷笑。

    她从来不是宽容仁善之主。最受宠的小公主，即使不在皇宫长大，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皇族惯有的深沉冷酷、不动声色的血脉。教训个把下人在她眼里没有丝毫不妥，贱婢就是贱婢。

    一双精致的水红色绣飞凤绲银边仙云锦绣鞋在面前停下。

    绿萝动作僵硬地抬起头，对上闻人楚楚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脸。

    刹那间心里一空，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愣在当场。

    进了含辰宫的前几日，她还在想着向小姐或者霍家求助，后来就逐渐失去了希望，她一个小丫鬟，小姐和霍家怎么可能为她得罪最受宠的公主？怪自己太张狂，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后来几日，连续被大量的粗活累活压在身上，她别说想法子求助，连出含辰宫大门一步的想法都没有了，每日只想着少挨点打，尽快完成嬷嬷交代的任务。

    “啪——”脸上挨了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打得她脸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丝，无力地偏过头。

    嬷嬷满脸怒气，声色俱厉：“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盯着公主看？见了公主，不知道行礼吗？”

    绿萝全身一激灵，忙不迭地跪地：“奴婢叩见公主，求公主恕罪。”

    “看来这些日子，你还是没有学会规矩呢！”闻人楚楚掂着手中的鞭子，淡淡笑道。

    “我将你从你家小姐那里带来，就是想让你学会规矩，皇宫也好，王府也罢，都没有一个小丫鬟自作主张的先例。你很好，敢管起主子的事情来了，谁给你的权力？”闻人楚楚冷笑，眼中冷光一闪，“怎么？嬷嬷教了你这么久，还是没有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吗？看样子嬷嬷教的还真不怎么样。”

    “扑通”一声，嬷嬷立刻跪了下来，“公主恕罪，这……这实在是……”

    看着满头大汗的嬷嬷，绿萝心中一紧，随后是一种麻木的痛。看样子，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了。

    “霍家连一个小丫鬟都**不好，亏的是本朝名门世家，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闻人楚楚手一扬，清脆的一鞭打在了绿萝身上，绿萝倒抽一口冷气，跪着的身形一阵颤抖，被鞭打处火辣辣的疼。可她不敢动，动了只会更悲惨。

    闻人行云一愣，下意识看向闻人楚楚手中的鞭子，接着，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这个似乎是传言中八十年前安国那位圣君诚敬帝的鞭子，皇姐什么时候把这个东西弄到手的？这可是好东西。

    “不用这么渴望地看着我，放心，哪天我心情好了，会借你玩两日的。”闻人楚楚微微笑，神色轻松，态度随意。

    闻人行云的眼睛亮了。

    “怎么？记不住规矩？”闻人楚楚冷笑，淡淡转身，袍角绣着的瑞兽张牙舞爪，在夜里划过暗芒。她在下人奉上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声音伴着皎皎月华里的风声一道飘过来，带着稚嫩的残忍。“杖责二十！”

    “不——”绿萝终于醒过神来，全身抖成了风中碎叶。

    女子本就体弱，她不会武功，从进了含辰宫以来，就没吃饱过，也没睡过一次好觉，甚至经常彻夜不眠，加上大量透支体力的工作，早已是强弩之末，刚刚闻人楚楚的一鞭就打得她两眼发黑，杖责二十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求生欲望支撑下，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连滚带爬上前，努力去抓闻人楚楚的衣服下摆，哭的涕泗横流，声音凄厉如鸦啼，“公主饶命！奴婢知错了，以后会好好学规矩的，求公主法外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

    闻人楚楚嫌恶地避开她的手，可不想被她满是血污的手弄脏了自己喜欢的衣裙。瞟了眼身边的嬷嬷，她面无表情，“立即执行！”

    看这个小丫鬟不顺眼已经很久了，当初把她弄到含辰宫来就没打算放过她，不然她吃饱了撑的？弄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在眼皮子底下，没事找罪受？

    几乎她话音未落，便响起了嘴巴被堵住的挣扎呜咽，几个粗壮的婆子将绿萝驾起拖走。众人均是默默无语，眼瞧着那稚嫩的公主转过身坐回门口的椅子上，一派云淡风轻。

    棍棒击打身体的声音沉闷而冷漠，听得人心里发瘆，闻人楚楚却兴致勃勃地和闻人行云讨论着核桃有多少种吃法，仿佛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受杖刑。

    绿萝还没挨到五棍便血肉模糊地晕了过去。

    “泼醒。”闻人行云淡淡一眼瞥过去，满脸淡漠。

    宫中这样被打死的奴婢多了，他早就见惯了，这压根不算什么。

    一盆冰冷的洗衣剩下的污水毫不客气地泼到了绿萝脸上，生生将她冷醒痛醒。

    小丫鬟双唇没有一丝血色，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闻人楚楚波澜不惊看着她，尚且有几分稚嫩的面容在灯笼的光华下显出几分沉色来，越发显得粉雕玉琢，如同画里的散财童子。只是那般秀气甜美的外表下，明眸古井无波。

    绿萝用尽全力抬起头，对上她那冷幽幽的眸子，只觉全身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注意到她的眼神，闻人楚楚微微一笑，笑意却是冷的。

    皇兄事情多，懒得理会这么个小丫鬟，那自己来，总要让这些敢于多事的人知道厉害。

    檐下站了不少人，俱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动不动地垂下头。都默默地看着平日里乖巧可爱的小公主首次当众杖责下人，心里微微发凉，果然是闻人皇族惯有的冷酷深沉。

    之前众人也不是没有思量。虽然这小丫鬟在含辰宫中做着最低等的活计，可她原先毕竟是宁王妃身边的一等丫鬟。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若是将她处置了，不啻于明晃晃地打了宁王妃的脸，宁王妃心里肯定会有疙瘩，坏了姑嫂关系。谁知道这小主子如此杀伐果断，根本未加思考便做下决断。

    果然是她素日嚣张跋扈的风格，从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一时间这院里的人不禁又有了思量，有为此高兴的，也有心中暗惊大叫不好的。

    闻人楚楚微笑着扫视院里的众人一番，众人被那双眼睛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孩子的目光咄咄逼人不敢直视，竟然为她的气势所震慑。

    “公主。”嬷嬷看了眼绿萝，压低了嗓音：“再打下去就死了。”

    “也就是说还剩最后一口气？”闻人楚楚挑起眉。

    “是。”嬷嬷垂着头不敢看她。

    “那停了吧！”闻人楚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霍家和霍芷晴还敢为了这么个小丫鬟来和自己理论不成？

    至于这个小丫鬟能熬多久，呵呵，那就要看她的运气了。没当场打死她就算是给霍芷晴留了颜面了，想医治？下辈子都不可能！

    “皇姐……”闻人行云欲言又止。

    “放心，我自然会处理好。”闻人楚楚收了鞭子，嘴角挂起悠然而冰冷的笑容。

    霍芷晴，我们就来试试，究竟是你这个不得夫君宠爱的儿媳受宠，还是我这个心爱的女儿更可信。

    姐弟俩交换了一记眼神，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第三十六章 不爱，故不适

    “这个是装烫伤的。”闻人行云交给闻人楚楚一瓶药膏，“用簪子挑了涂一点点就够了，别浪费，我以后还要用。”

    闻人楚楚郁闷，“小气。”

    小公主压根就没打算和自己的娘亲唧唧歪歪，她直接避开母亲的邀请，先下手为强，跑到了宠爱自己的老爹那里告状，哭了个梨花带雨荡气回肠。

    小公主一双大眼睛含了迷蒙的水汽，稍不留神就要掉下来，看得闻人炯心里也软了软。

    “父皇，你要为楚楚做主，那个霍芷晴，她的丫鬟不仅擅自对皇兄的事情指手画脚，还和霍家暗通款曲，私自教训内院的人。楚楚好心好意跟霍芷晴商量，得她同意后才让人将那丫鬟带到含辰宫让她学规矩，那个丫鬟却仗着有霍芷晴撑腰，不仅出言顶撞楚楚，见了楚楚也不行礼，还将楚楚烫伤，楚楚按照宫规下令杖责，结果霍芷晴却在母妃面前告状，硬是说楚楚残忍暴虐、滥用私刑。”小公主一边嘤嘤哭诉，一边拉起袖子，展示自己手臂上的烫伤，四五个狰狞的的水泡足有铜钱大小，分布在小公主洁白细腻的肌肤上，看着就触目惊心。

    闻人炯目光一闪。她的女儿，自小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结果被一个贱婢处处为难。

    “你母妃怎么说？”

    “楚楚不敢去见母妃，听说……听说母妃很生气，要罚楚楚闭门思过来着……”闻人楚楚眼泪刷刷直下，委屈地扁起嘴，絮絮叨叨地说着霍芷晴的不是。

    “奴不教，主之过。这件事情你做得对，这等不知规矩的丫鬟，的确该教训，你先回去，这件事朕会和你母妃说的。”闻人炯对霍芷晴的好感度大大下降，当初指婚给老九，也是看她贤良淑德，是个能上台面的，结果连个丫鬟都教不好，也太不成器了些，还是她以为这宁王正妃的位置除了她就没人能坐？

    “霍家这两天是有些不安分，回头跟你母妃说说，别太纵容那个霍芷晴，君是君，臣是臣，再怎么纵容，也该有个限度，免得废了君臣之礼贻笑大方。”说到最后一句，闻人炯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三分森冷，听得闻人楚楚心里一震。

    这一下子，父皇可是把霍芷晴的面子里子都撕了个干净。

    这样正好，省的她让皇兄心烦，也让自己不痛快。

    闻人楚楚志得意满地离开御书房，也不用去母妃那里听她老生常谈了，心里也圆满了。

    呵呵，霍芷晴，这不过是个开始，你等着吧！记得自求多福！

    “小姐，有人送礼。”门外忽然响起玉珑的禀报声。

    “谁送的？”兰倾旖揉着眉心，从公文中抬起头，语气无波无澜。

    “不知道，对方只留下了一个箱子，指明要给您，就走了。”玉珑的声音也很困惑。

    “知道了。”兰倾旖搁下笔。

    玉珑指示护卫们把箱子打开，箱子里放着成套的衣服首饰。

    触手温软光滑的火红飞霞罗长裙，质地细致轻薄，莹润凝泽。胸前一排淡粉色珍珠流苏环绕成盛放的牡丹花形，简约中透着雅致。裙摆从腰部开始打折，底下散开大幅的裙裾，每一折都以珠光暗线刺绣出繁复的图案。可以想象，穿上这身裙子，行动间裙裾翻飞光芒闪烁，像一个层层叠叠散开的风情万种的梦。

    配套的首饰式样简单却贵气，颜色也搭配得极好。

    年轻女子对于华美的衣裳首饰总有种天生的热爱，即使在这方面从不在意的兰倾旖，也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首饰很适合自己。送礼的人的确有心。

    她心里已有猜测，但还是想确认一番。

    “小姐，这里有封信。”玉珑恭恭敬敬地将信件递给她。

    兰倾旖看了眼，“赫连若水小姐亲启。”

    “字还不错。”她顺口赞了句。

    信笺的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她瞄了一眼，暗暗摇头，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果然是钟毓晟。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放下衣饰，挥手示意玉珑把东西都收起来重新装好。

    “退回去。”

    “小姐，往哪里退？”玉珑苦了脸：“人家放下东西就走了。”

    “左相府。”兰倾旖挥了挥手，赶蚊子似的示意她赶紧走。

    她正在为和黎国二皇子接头合作的事劳心劳力，哪有时间来应付这些有的没的？况且还是个自己下定决心要退亲的人？

    玉珑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多说，乖乖地让人退还了。

    “大哥和小妹可有什么嘱咐？”兰倾旖将文书一一收拾好，随口问。

    “二小姐和大少爷已经打理好了，还让我等嘱咐小姐，届时顾好自己就够了，其他的事情，有他们操心。”玉珑含笑答。

    长宁侯府虽然世代占有实权，但从来不结党营私，为人低调，在朝中算是个好好先生，并没有得罪什么人，所以当天来贺人流极多。

    好在侯府有一对极会赚钱用钱的兄妹，能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利益，加上一个会持家的赫连夫人，把个寿宴操办的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兰倾旖倒成了无事可做的闲人。

    闲也有闲的好处。她很郑重地将备好的画作收好，对着满床的衣服仔细研究，寻找低调奢华的那件，以便等下既不丢侯府的脸，又不至于引人注目。反正还有时间，她也不用出去迎客，这些应酬一直都是由另两位负责，她素来低调避世，这么多年旁人也都习惯了。

    堆积的衣服各种式样颜色一应俱全，五颜六色的看得她头晕眼花，干脆随意抽了一身出来。

    “小姐，您该去前院了。”玉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提醒她。

    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兰倾旖愣了愣，目光投向墙上的沙漏，“巳正三刻，的确该去了，再不去说不过去。”

    “小姐，你不打扮一下吗？”玉珑看了眼她散落的长发，问。

    “那你来帮我弄吧。”兰倾旖顺口答。

    玉珑翻了翻眼睛，她就知道是这样。

    熟极而流地为她装扮完毕，玉珑收起桌上首饰，“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左相大人肯定也会来的。你上次退了他的礼，完全没给人家面子，你打算如何跟他解释？”

    “这还需要解释？我不喜欢他送的礼罢了。”兰倾旖满脸“你真是大惊小怪”的表情，气得玉珑恨不得抹掉她的脸。

    两人到前院时，客人已经盈满厅堂，四五十张桌子一字排开，众人纷纷向今日的寿星道贺，赫连彻在朝中口碑很好，为人低调，性格谦和，又有政治才华，祝寿之人极多。

    赫连彻身着暗红鎏金长袍，站在主位上向众人拱手道谢，爽朗的笑声，挺拔的腰杆，满是出众风采。

    今日能进侯府的人，都非等闲之辈，这前院里她大小姐几乎看遍了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主桌上，除了赫连彻夫妇和两兄妹，还有丞相钟毓晟、司徒画衣兄妹俩和几位朝中显贵。

    赫连家另两位都没定亲，她姻缘堪忧，他们却都是燕都数一数二的夫君或妻子人选，盯上他们的目光多得数不清。

    两兄妹今天的装束打扮也很用心，男俊女美，吸引了不少视线。

    三兄妹的打扮都是走低调中透着奢华的路子，他们不会像暴发户那样没品位爱炫耀，但也绝不会在衣食住行上委屈自己。

    赫连文庆兄妹俩面对各种宾客的言语，笑容满面，应付自如。

    赫连无忧最先看见兰倾旖，立刻不引人注目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兰倾旖缓缓走过去，银色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路目光各异。

    她微微一笑，冲在座客人深施一礼，“若水见过诸位，诸位赏脸前来为家父贺寿，侯府不胜荣幸。”

    一群宾客立刻还礼，他们哪敢怠慢？当年赫连若水可是差点封侯拜相的人物，她今年才十八，还有大把青春，潜力无限，将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赫连小姐深居简出，若非令尊大寿，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钟毓晟举杯一笑，笑得人畜无害真假难辨。

    兰倾旖饶有兴趣地挑眉，心说这话她怎么听着酸溜溜的？这位在哪里打翻了醋坛子？

    她慢吞吞一举杯，“左相大人言重了。”

    钟毓晟眉梢轻挑，上下打量着她。今日的兰倾旖打扮得很隆重，全无平日的简单随意。

    月白色对襟振袖收腰丝质长裙，领口与裙摆绣着竹叶滚边，左胸用透明水晶缀着一朵怒放的玫瑰花，裙摆上零星地点着几朵半开的墨兰，腰间用一根淡银色软纱轻轻挽住，乌黑飘逸的长发用珍珠白色的宽丝带绾成螺髻，额前耳鬓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挽住碎发，发间插着并不显眼的飞蝶墨雪镂宝髻花翠簪，斜插水钻山茶绘银华胜，芙蓉清淤墨顶翠色串珠步摇，多了份平日难见的华艳风采。

    “难得见赫连小姐盛装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兰倾旖瞥他一眼。“好说。”醋味越来越浓了，这位到底怎么了？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难道真是因为她退了他的礼，心里不爽？

    “那套衣饰你不喜欢吗？”

    兰倾旖一怔，想不到他还真问了，至于吗？“谈不上喜欢与否，只是不想收。你明白的。”

    “我好像没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你为何对我这么排斥？”钟毓晟想不通，心里替自己觉得委屈。

    兰倾旖云淡风轻。“我们不合适。”

    “我觉得自己的条件还算不错。燕都适婚男子我也接触过不少，大多看起来还行，骨子里却都是浮薄纨绔子弟，我总比他们要强很多吧？论地位，我虽然不是皇族，但也算得上显赫，足够配上你；论才华，我觉得自己也足够与你匹配；论财富，我也不差；论容貌，我同样有信心。我们哪里不合适？”钟毓晟打破砂锅问到底。

    兰倾旖笑了笑，不答。

    为什么不合适？原因太简单了——他不是她所爱的人。

    因为他不是他，所以他就算再好，在她眼里，依然不合适。

 第三十七章 寿礼

    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各种目光鬼鬼祟祟扫来，宛若火焰燃烧，让人想忽略都难。

    她退开两步，和钟毓晟拉开安全距离。

    在她见过的男子中，有不少姿容出众的，也都各具特色。

    闻人岚峥华艳风流，韦淮越英挺俊朗，温九箫妖孽邪魅，钟毓晟秀致出尘，元铭久清越灵动……不过，饱饱眼福就成，其他的她还真没多想。

    “咳咳——”赫连文庆不断干咳，示意他们注意点四周情况，这说不准明天又有乱七八糟的流言传出来。就算定了亲，也要注意影响，不然对女儿家的名声有碍。

    “什么事？”兰倾旖问。

    “若水，过来。”赫连文庆还没答话，赫连夫人就先开口。

    兰倾旖只好走到她身边。

    她背影迤逦如浮云，言语难述的曼妙，却写满山高水长天上人间的距离。

    钟毓晟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充满怅然。

    赫连夫人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目光温和。

    兰倾旖一愣，难道娘是怕自己吃亏？

    “娘知道你不在意世俗礼法，可也不能太过火，不然吃亏的还是你，女孩子在这个世道上，毕竟是弱势。”赫连夫人柔声劝告。

    兰倾旖点头，乖巧得像只趴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小猫，“是，女儿知道了。”

    钟毓晟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母女俩，清浅微笑，冲兰倾旖举杯。

    他眼中的兴味她如何看不出来，顿时气得牙根痒痒，面上不动声色，举杯饮尽。

    宴席摆在水榭，对清风，临碧波，白石地倒映天光水影，人在席上，如在舟中，这般旷朗韵致，酒还算喝得很有意思，兰倾旖坐在席间，很满意。

    不多时，寿宴开始，歌舞兴，众人齐齐贺寿酒，风来酒香满，富贵风流。

    酒过三巡，三兄妹互视一眼，各自上前献礼。

    赫连文庆送了名琴绿绮，赫连无忧送的是一套三十二本古籍珍本，赫连彻都赞好，面露喜欢之色。

    兰倾旖送的也没什么稀奇。她亲手画的《寿山福海图》。

    赫连彻看见那幅画时明显怔了怔，有些郁闷女儿一幅画便将自己打发，心里顿时很有点受伤，可他又不能说啥。难道他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女儿说：你送的寿礼我不满意？

    只好憋着。

    不过这幅画画的还真不错，构思十分别致。民间流行的寿山福海图大多是绘以蝙蝠围绕海中寿石、灵芝飞翔，“蝠”与“福”谐音，象征有福。眼前的这幅寿山福海图却是“茫茫一瀛海，渺渺三神山”，用笔劲峭，勾勒精细，意境清朗，风致自然，令人见之忘俗。

    “你这幅画倒是很有几分巧思。”钟毓晟凑近兰倾旖，轻声道。

    兰倾旖没答话，不自在地避开，隔这么近做什么？没看见那些大家闺秀各家千金看她的眼光都要冒火吗？

    两人目前的姿势甚是暧昧，连赫连文庆都投来询问的眼光。

    “左相大人，你的心思可以收起来了。”她懒得和他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我对你没那份意思，相信我，你会尝到彻头彻尾的失败。”

    “事在人为。”钟毓晟却不在意，答得淡然而坚定。“我只管自己该做的，追逐自己想要的。不后悔就行。至于结果如何，只是次要。”

    兰倾旖摇头，反正她话是说了，他执意坚持，她也没办法。

    她已经不想再说。

    身边的这几个男人，性格各自不同，但有一点惊人相似，那就是勇气和韧性，这也是成大事的优秀人才必须具备的品质。

    她心里叹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害人不浅，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当红颜祸水的潜质？

    “随你吧！”

    好容易挨到宴席结束，趁着下人收拾院子的空档，兰倾旖拉着寿星鬼鬼祟祟地去了隐蔽角落，笑嘻嘻地道：“爹爹别生气，女儿不是故意不给你送礼物的，只是刚才不好意思拿出来，你别见怪哈，别见怪！”

    她边说边从袖囊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花梨木盒子，轻轻打开。

    那是两颗淡碧色的舍利子大小的珠子，光泽莹润纯正，散发着氤氲的浅淡华光，那般莹莹的碧色，仿佛初春的第一抹轻绿，携着盎然春意。

    赫连彻一眼看过去，怔了怔。

    “这是……碧鸾珠？”他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神色有些呆滞。

    碧鸾珠，是安国独有的产物，即使是在安国皇室，这东西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普天之下绝不超过十颗。

    据说这颗珠子佩在身上可以治诸般邪术所致的恶病，甚至连众人闻风色变的麻风病也可以根除，还可延年益寿肌肤不老，一生不为秽气所侵。

    这玩意也极其珍贵，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兰倾旖打了个响指，点赞。“爹爹你果然慧眼识珠目光如炬。”

    赫连彻无语。这份寿礼也太贵重了点，难怪她刚刚不在寿宴上拿出来，万一引来有心人的觊觎怎么办？

    赫连无忧默默无语。心想姐姐这玩意从哪来的？难不成是打劫了安国的国库抢来的？

    “正好你和娘亲一人一颗。”兰倾旖得意洋洋，不忘凑到赫连夫人面前献宝，“你们就正好一起延年益寿长长久久了。”

    “小滑头！”赫连夫人脸上的胭脂颜色越发鲜艳，弹了弹她的额头。

    兰倾旖嘻嘻直笑。

    “对了，先前左相和你说什么？”赫连文庆忽然问，眼神有几分怪异。“我怎么觉得，他对你也太……”

    “没什么。”兰倾旖立即收了满脸笑容，变得面无表情，“他只是说不会放弃对我的追逐罢了。”

    “哟，若水，真是不容易啊！难得你的红鸾星终于动了动。”赫连文庆立即兴奋了，表情充满八卦，笑得暧昧又欠扁，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来，跟哥哥说说，他打算怎么追逐你？”

    “啪！”他话音未落，脑袋上已挨了干脆利落的一巴掌，兰倾旖阴森森瞪着他，声音冷嗖嗖听得人瘆的慌，“滚！”

    黎国八皇子虽被处死，党羽却极为庞大，对政敌的下手，闻人岚峥展现了足够的铁腕和冷血。

    龙骧卫中隐匿暗杀的第四部，以行动迅捷下手狠辣闻名，将该甄别的甄别，该清洗的清洗，把那些蠢蠢欲动的，胡乱跟风的，不明情形的，别有心思的，统统掌握在手中。

    轻飘飘的命令后，杀气弥漫，听见的人都心中微冷，似乎看见黑暗的大牢，流淌的鲜血，行走如风的暗夜执法队，纷扰的人群惊惶的脸，一队队拉开的无措的士兵，各种惶然的将领……

    皇城翻覆，军中清洗，流出的鲜血足够淹没龙座。

    皇位之下，一切人命，都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苍灵宗。不要漏了。”布置清雅的书房里，闻人岚峥闲适地坐着，看着桌子上的密报，笑容带了点漫不经心，“除了元铭久，其他的，格杀勿论。”

    “主子。”容闳惊在当场，脱口反对，“不要啊，你不是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吗？”

    闻人岚峥凉凉一眼斜过去，“究竟谁是主子谁说了算？”

    容闳扁着嘴巴，苦兮兮地点头：“当然是你。”

    “去吧。”轻飘飘的一个“诛”字从他口中飘出，丝毫不会顾及那些血火哀嚎。

    一轮清洗一轮补充，谁都可以看出黎国的大局已在宁王殿下闻人岚峥的掌控之中，但满朝文武都想不通皇帝为什么到现在都不立太子，闻人炯本来就上了年纪有病在身，八皇子事件中深受打击，直接再次病倒，这次内廷外朝大臣频频应召前往，太医来了去去了来，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泼洒进帝王的寝宫，可闻人炯的身体时好时坏，病情反反复复没个定数，整个玉京，也因此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气氛。

    闻人楚楚这些天一直陪在闻人炯身边照顾他，闻人岚峥就坐在她对面，给闻人炯读折子。闻人楚楚也曾疑心闻人炯的病是否和自己皇兄有关，却被温九箫一句轻描淡写的“有必要吗”给顶了回去，确实没必要，现在这状况，谁都看得出来闻人岚峥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继承人，皇帝本来就身体不好熬不了几年，他犯不着背一个弑父杀君的恶名多此一举，平白给自己抹黑。

    很多人都受到了牵连，闻人岚峥穷追猛打赶尽杀绝，就连已经到乾明寺出家为尼的定嫔娘娘都遭了池鱼之殃，被从寺庙里带出来，用三尺白绫绞死。

    太医络绎不绝地出入着皇帝的寝宫，却都面无表情面色麻木地离开。

    淑妃寝宫，闻人岚峥静静挥退下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难得见到你来一次。”淑妃神色清淡，靠在软榻扶手上，注视着面前倾注自己无数心血的独子，淡淡道。

    “儿臣最近疏忽了母妃。”闻人岚峥垂下眼睫不看她，语气平静无波。

    “若当真只是疏忽，本宫也就放心了。”淑妃声音微冷，神色中夹杂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从一年前那姑娘走后，你一直就这么不阴不阳的，她对你，就这么重要？”

    “母妃，您答应过，不会再提起这件事！”闻人岚峥神色也阴沉下来，心里隐隐有火气窜动。

    对待自己的母亲，他始终无法做到漠视。

    因为在乎，所以无法漠视，也无法不顾及她的想法。

    “儿臣听您的吩咐，娶霍芷晴为正妃，这就够了。”他深吸一口冷气，似乎要压下自己这一刻忽然波浪滔天的心绪，语气严厉，话说得又快又急，“儿臣现在有要事在身，没空说这些事。母妃，儿臣来通知您一声，令箭和密旨的事情都已有着落，您不必担心，还有，请母妃约束手下，不要再随意插手儿臣的事情，这次就算了，若是还有下次，儿臣可不会顾及您的颜面。”

    “放肆！”淑妃气得全身发抖，“你……你就是用这种口气和你的亲生母亲说话的？”

    “后宫不可干政。儿臣这种口气，已经算客气！您明知父皇最不喜欢的，就是不安分的妃子！他现在虽病重，却依旧是这黎国唯一的主人。这次儿臣替您瞒下，没有下次。”闻人岚峥脸色冰冷，丝毫不为她的怒气所动。

    这对母子，在某种程度上，惊人的相似，同样骄傲而执拗。

    寝宫里的气氛几乎能令人窒息。

    “言尽于此，请母妃自己好好衡量，儿臣告退。”闻人岚峥深施一礼，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三十八章 好辰光一刻

    三月下旬，闻人炯突然要迁入行宫，封闭多年的京郊行宫匆匆打开，来来往往的人都忙碌起来，行宫被匆匆收拾干净，恭迎皇帝銮驾。

    闻人炯这次一个儿子都不带，身边就只有闻人楚楚一个，闻人岚峥奉命留在京城监国。

    当晚皇帝入住行宫，他并没有启用地下一层的密殿，只是住在了面一层的主殿，主殿后是临池水榭，引了黎湖之水，架水阁于其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碧水之上倒映流光溢彩的灯影花影，皇帝看见很有兴致，晚间便在水榭用饭。

    水榭里，清风送爽，凉意微送，闻人炯兴致很高，而闻人楚楚正坐在他对面，讲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相处的也算其乐融融。

    “主子，不过去吗？”远处柳树下，容闳奇怪地看着闻人岚峥的表情，想着自家主子今天这是发什么神经，大老远地跑来又在这里发呆。

    “不用了，我怕老爷子看见我就吃不下去了。”闻人岚峥语气轻飘得风一吹就散，却让容闳的脸垮了下来。

    主子，你这两天咋了？中邪了？怎么老是在抽风？

    “苍灵宗的事情怎么样？”闻人岚峥随口问。

    “杀人放火连带毁尸灭迹掩埋尸体消除痕迹一切全套干完总共两刻钟。”容闳两眼放光。很久没有干过这种事了，手痒。

    “速度怎么变慢了？”闻人岚峥缓缓斜他一眼，目光隐隐不满，边回想边说：“我记得你当年只用一刻半钟的。”

    容闳双眼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主子，你是在怀疑我的专业水平吗？”

    “不，我不是怀疑，我只是很鄙视。”闻人岚峥看了眼地下密殿的入口方向，端正了脸色，“查过了没有？那里面……收拾干净了吗？”

    “多宝格里的那壶酒有点问题，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已经被我们换过了。”提到正事，容闳也严肃几分，正色道。

    “保证老爷子的安全，至少在过年之前，我要他平安活着。”闻人岚峥神态淡定，神色淡漠。

    “是。”

    黎国一番朝局变换落入了各国眼中，在最短时间内，各国高层的桌上都落了这样一封情报。

    长宁侯府中，看见这封信的大小姐却愣了好久，而后，将之付为灰烬。

    “找到元铭久，告诉他，我三天后要见他。”她沉思很久，淡漠吩咐四周的护卫。

    她还是决定去和那个孩子聊聊，不知道经过这一番巨变，他可有长大。

    瑶台月，依兰亭。

    兰倾旖坐在软垫上，面前大大小小的酒杯摆满小几，她摆弄着桌子上的酒杯，姿态端庄，每一个动作都浸透世家大族里长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优雅雍容。开门声和脚步声都没能让她抬起头来。

    “赫连小姐？”元铭久试探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请坐。”兰倾旖微笑伸手。

    元铭久脸色巨变：“你是阿兰！”

    他满脸震惊，似乎不能相信，脸色也在变幻不定，有恍惚变换的剧烈神情在他脸上不断交错。

    兰倾旖微笑着抬起头来，嫣然道：“别来无恙，元公子。”

    元铭久脸色苍白，目光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她，从她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到衣袖上精绣的魑纹到腰间浮雕着辟邪图案和长宁字样的令牌……半晌，他突兀的一声笑，“原来，你是赫连若水，难怪……”难怪你有那么大的口气保我一命，难怪你能洞悉朝局游刃有余。

    他深深吸气，竭力定下心神，神色复杂，语气冷漠而讽刺地道：“这个秘密，闻人岚峥不知道吗？”

    “你觉得，我会让他知道吗？”兰倾旖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

    “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说你和闻人岚峥有私情，通敌卖国吗？”元铭久目光冰寒，脸色阴沉。

    “证据呢？”兰倾旖根本就不把他这些小手段放在心上。

    元铭久一怔，没错，口说无凭，自己压根没有证据。

    兰倾旖冷笑一声，元铭久这种级别的手段，她压根看都懒得看。她帮他那么多忙，又保他一命算是大发慈悲了。“我以为，经过灭门之难，你多少会成熟点的，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幼稚可笑。”

    元铭久面容一阵抽搐……灭门之难……脑海中浮现出冲天的火海，凄厉的呼救，满眼的鲜血，斑驳的尸体……“我逃出黎国又来到云国从军，就是为了……”

    “这与我无关。”兰倾旖没兴趣听他那些泣血哭诉，这只让她觉得倒胃。这样的故事，她都看腻了。而小孩子的复仇她更觉得看腻了。“你真以为自己的命有那么大，苍灵宗那么多人都死了，为什么独独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你不是说过会……”

    “我的护卫不是用来成天保障你的生命安全为你铺路的，他们只是在必要时刻给你一点帮助。”兰倾旖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冷笑更甚。“现在的你，除了一身武功，还有什么？况且你的武功还算不上天下第一，即使你成了天下第一，没有心机手腕照样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元铭久脸色变了变，有深深的屈辱感充斥在心头，他想反驳，却无法反驳。“废物”二字狠狠刺进了他的心田，但他知道这是事实，闻人岚峥不是不杀他，而是根本不屑杀他。

    “他答应过我留你一命。”兰倾旖平平淡淡地说：“所以我没有管过你的处境，因为我知道他会做到。”

    “我不会感谢他。”元铭久腮帮子紧紧鼓起，握紧拳，冷声道。

    “他没要你感谢他。”兰倾旖的声音比他更冷。

    “可我不甘心。”元铭久咬紧牙，“我总有一天要报仇。”

    “我说了这与我无关。”兰倾旖面无表情，“成王败寇罢了，你们敢做，却不敢接受失败的后果？”她讥笑着，眼底飘过淡淡的不屑。

    元铭久苦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她也好，闻人岚峥也罢，都已经是立于人间顶端的顶级强者，但他，还在底层摸打滚爬。

    “阿兰，你帮我。”他眼前一亮。

    兰倾旖转头，眼中神光似剑刃般冰冷明亮，能照亮人心一切阴暗诡秘的心思。“理由？”

    “他是云国的敌人，也是你我的敌人。”

    “请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兰倾旖神色漠然，毫不客气地指正。“我和他并无私仇，只有国家对立。元铭久，想利用我，你不觉得自己的手段太低级太显眼了吗？”

    元铭久不语。

    “想报私仇，就靠你自己，依靠别人算什么本事？别让我瞧不起你。”兰倾旖语气平淡。

    “可是这几乎不可能。”元铭久痛苦地抓头。

    “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兰倾旖嗤笑，“元铭久，这就是你和他的不同，闻人岚峥十四岁上战场屡立战功，十七岁时他已经成为黎国呼声最高的皇子，可就在他立于辉煌顶端时，他中毒、眼盲、病弱、离京，他几乎成了个废人，从云端跌落尘埃，一无所有，可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他花了三年的功夫，将当年害了自己的三个兄长一一除掉，重新站回了那个位置甚至爬的更高，你呢？什么都还没做就说不可能。永远想着依靠别人，离家出走时依靠着我给你掩饰行踪，你想从八皇子阵营中抽身时依靠弟弟支撑苍灵宗，现在你连报仇都想着依靠我！

    “元铭久，不是我或者闻人岚峥瞧不起你，是你自己先瞧不起你自己。拜托你清醒点，你今年二十三岁，不是三岁，总还在想着依靠别人走捷径，你以为这是你可以肆意撒娇的年纪？我告诉你，这世界上很多事没有捷径，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帮你。

    ”我不是你娘，即使是你娘也没有义务为已经成年的你收拾烂摊子！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管你的事，也算全了你我的朋友之义，出了这道门，你我再无瓜葛，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过头，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身影。

    ”没有实力还想着和别人利益交换，只会让自己沦为笑话。你想利用我给你报仇，那么，我想请问你，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元铭久，你得学会重新做人，你现在没有了苍灵宗这个护身符，只有靠你自己变强，不然我这次保下你也是白费力气，你迟早会被这世道吃了。

    “你好自为之。”

    一直走到门外，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兰倾旖才呼出胸口的浊气，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她清浅的眸子里闪烁着琉璃般的华彩。

    一瞬间郁郁青春踏波来，载歌载舞，都是一刻好辰光。

    好辰光里石斛花开剑凝清光。

    好辰光里原野萋萋少年含笑。

    好辰光里白衣皎皎拔剑相助。

    好辰光里纵马江湖与天为伴。

    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

    一瞬间流年过，一刹那流年远。

    江湖中那萍水相逢的名门少主和少女医者，终究被她抛在脑后。

    纵然是好辰光，终究，只有一刻。一刻过后，就是永恒的血色和黑暗。

 第三十九章 启用

    刺目的闪电哗啦啦撕裂漆黑的夜色，倾盆大雨敲打着窗棂，声音急促如战鼓。

    晚晴阁，兰倾旖正在看密报，窗外不绝于耳的雨声让她有些不安。

    这场雨，似乎下得太大了，持续时间也太久了。

    她翻开桌上标注“季凤”二字的文书，心中默默思索，该从哪方面入手，如何措辞应对，如何串联同僚隐晦地给皇帝施加压力，迫使他注意此事，后续如何应对……一番国策在心中迅速成型。她提笔，开始写奏折。

    人的贪欲自古以来就不能小瞧，这件事必须得好好处理。

    “小姐。”玉珑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小姐，赶紧出来，大少爷派人来请你去前院，说是洪河出事了。”

    兰倾旖怔了怔，面色微微一变，心说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也顾不得其他，扔下笔掀开门帘子冲了出去。

    前院，正厅，新泡的君山银针芳香四溢幽远醇淡，赫连文庆正听着手下的管事回报生意情况。

    赫连彻夫妇连同两个女儿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

    “洪河上游暴雨半月，引发洪水，今年的粮食颗粒无收，洪水暴发太猛，官府粮仓多数粮食被毁，朝廷调派的粮食又多日未到。饥饿难耐下，少数难民开始抢劫一些小米铺，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威胁赫连家粮仓和米铺。”管事恭敬地汇报着梓城的情况，语速略快，眉头微拧，等着赫连文庆的命令。

    “赵思峰呢？”这个一向蔑视商人的父母官，赫连文庆倒想看看他怎么处理。

    “赵大人已经将剩下完好的粮食分发给难民，并将家中存粮一并用于赈灾。灾民已经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可是难民人数众多，粮食不够，朝廷调派的粮食又迟迟未到，民众已经不相信朝廷，人心浮动。”管事对情况并不乐观。

    “朝廷调派粮食何以迟迟未到？”赫连文庆心中暗暗奇怪。

    官确实是好官，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次调派的粮食大多从运城一带送过来，运城到梓城水路较快，但因为水患，不得不改走陆路，所以费时颇多。”管事心中担忧。

    陆路难走还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重要的是所经之处地势险要，路很难走，而且听说沿途剪径山贼不少，万一有人见钱眼开要钱不要命地打这批粮食的主意……

    “还要多久可到？”赫连文庆默默回想沿途地形，皱眉。

    “据探子报，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管事立即回答，显然也早就有所调查。

    “联系其他粮仓米铺老板，让他们放自己库存两成粮食，不够的由赫连家补足。告诉赵思峰，我赫连家开粮仓赈灾，让他调派官兵协助，维持秩序。至于难民要多派人安抚，告诉他们，我们有充足的粮食，别再出现抢劫粮食的事。另外派人接应朝廷调派的粮食，二十日内必定要送至梓城。”思索片刻，赫连文庆缓缓地吩咐管事。

    “是，属下立刻去办！”说完，藏青色人影已消失在正厅之内。

    正厅内安静了下来，众人各有所思。

    赫连彻本就严肃的脸更见深沉，早在五年前一场洪水使云国半数受灾以后，皇上就命专人治水，五年过去怎会因为几场大雨就导致河水泛滥，让整个梓城受灾严重？

    况且梓城隶属湖州，皇上不是刚刚决定在湖州修建大型水利工程季凤渠吗？

    “大哥，这次赈灾我们可能要损失梓城粮仓三成库存。”赫连无忧粗略地计算了下这次水患的损失。不禁皱了皱眉。

    “嗯。”赫连文庆点头应了一声，无奈地道：“即便是这样，也要放粮，不然受苦的只是灾民！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治水取得成功，不然以后这样的情况还是会不定时地发生。”

    “朝廷早已派人治水，看来是没有成效了。”赫连无忧深锁的眉头依然没有解开。

    “谁知道呢？那些银子大概都是拿去喂给河里永远吃不饱的鱼了。”赫连文庆语气懒洋洋的，眼中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赫连无忧没有再搭话，脸色却越发阴沉。

    “我们这次放粮赈灾，看那个赵大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赫连夫人早就听说姓赵的老是和他们过不去。这次要不是赫连家肯放粮，他的乌纱怕是要不保了。

    “赵思峰可以说是个尽职的好官，只是迂腐地认为商人重利，赚的都是投机的钱。所以才会处处为难我们。这次也是个好机会，让他对我们有所改观，我们是做生意的，和官府搞好关系对我们大有益处，至于其他商家在这以后也会以我们马首是瞻。毕竟比起抢粮毁铺，两成粮食不算什么。在民众间更是树立起乐善好施的美名，以后粮食的买卖首先想到的将会是我们赫连家。”赫连文庆清茶在手，讲得云淡风轻，听的人却张口结舌。

    赫连家能在短短五年内产业遍布全国各地甚至渗透其他四国，赫连文庆和赫连无忧的手段自然是高明至极，不然这放粮本该是受损失的一件事，也不会在赫连文庆的操控下反而变成一举多得的益事。

    “大哥。”一直不开口的兰倾旖终于笑了，“我的师傅曾经说过，最高明的商人，是用钱赚钱。”

    “用钱赚钱？”赫连文庆的眼睛亮了。

    “商人分三等，用钱赚钱的商人自然是最上等，中等的会用人赚钱，下等的只会用商品赚钱。”兰倾旖笑眯眯：“我觉得，你不妨也试试。”

    赫连文庆陷入沉思中。

    管家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道：“老爷，宫中来人宣旨。”

    赫连彻一愣，这个时辰宫中来人宣旨干嘛？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等到明天？这又是来找谁的？“谁来宣旨？”

    “太常侍带领两个小公公。”管家低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也不知太常侍这次来是福是祸。

    赫连彻沉吟一下，沉声命令：“请。”

    太常侍王公公脚步匆匆地进来，先向赫连彻打了个招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目光直接投向兰倾旖。

    兰倾旖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一跳，不会吧？居然是找自己的？

    果然——

    “赫连小姐，旨意是给你的，请接旨吧。”王公公的措辞客气，客气中有微微的焦急，还透出不容拒绝的坚定。

    兰倾旖心中苦笑，跪地。

    王公公面南站了，先念了一段场面话，重点在后面几句：“今特命赫连氏之女若水主持季凤渠修建之事，代天子巡视河工，彻查湖州水患，赐御前行走，有先斩后奏之权……”

    兰倾旖暗自“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老爷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她没招惹到他老人家吧？这样将她高高捧起，是准备哪天把她摔死吗？

    “赫连小姐，接旨吧。”

    兰倾旖也不迟疑，“若水领旨。”不必矫情，不必假惺惺地推，一来推也推不掉，皇帝砸下来的无论是馅饼还是陷阱，你都得受着，若是你不受，他就会怀疑你有二心；二来她也不认为有什么事是自己应付不了的。到了这份上，韬光养晦已经不可能，不如奋力一搏，闯出条康庄大道。

    王公公笑得满脸褶皱都成了一朵花，尖细的嗓音中带着喜气，“恭喜赫连小姐重归政坛，咱家还要先回去向皇上复命，还请赫连小姐立即进宫，皇上还有要事要与你商议。”

    “是！”兰倾旖垂眸，态度恭顺。

    送走了王公公，赫连彻也松了口气，“若水，你真打算复出？”

    “这不是我打算与否的问题，而是我压根就没有选择。”兰倾旖抓住圣旨的手用力握紧，心中空凉而厚重。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知道，但她也不怕。管他挡路的是谁，皇帝也照砍不误，这世上，除了那人，估计还没有谁能威胁到她的小命。

    “可是现在……”赫连文庆忧心忡忡。这样一来妹妹可就要站到风口浪尖上了，她好容易才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漩涡中脱身，难道又要回去？

    “没空想那么多了，只能见招拆招。”兰倾旖摇了摇头，看向玉珑。“更衣，随我进宫。”

    御书房，云皇陆旻高坐上首，注视着疾步入内的红衣少女，垂下眼睫，似有若无地笑了笑，“来人，给赫连小姐赐座。”

    兰倾旖心中微怔，心说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赐座？她深施一礼，“皇上仁厚，小女愧不敢当。”

    “让你坐就坐着，有何不敢当的？”陆旻摇了摇头，假意嗔怪：“年纪轻轻的，何必如此拘谨？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朝气。”

    兰倾旖垂下眼睑，“是。”

    “洪河水患的事，要劳你多费心了。”陆旻想了想，缓缓道。

    “为国分忧，乃小女分内之事。”兰倾旖答得恭谦，气定神闲，仪态娴雅，“皇上请放心，小女定然不辱使命。”

    “带上这个。”陆旻摆了摆手，他身边的小太监恭恭敬敬送上一个明黄色小袋子，兰倾旖摸了摸触感，就猜到了里头是什么，心底微惊，看样子皇帝是下定决心要好好整治了，自己这次面临的对手，想必也不是一般的庞大，这趟差事做完，自己还能有命回来吗？难怪老头子这回如此大方，这还真是……

    她心中郁闷，表面却不动声色。

    陆旻看着她，神情满意如看自家的子侄，“你好好去，办好了此事，朕不会亏待你。”

    “是。”兰倾旖惜字如金。

    “早些回去收拾行李吧！”陆旻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允许她退下。

    “小女告退。”她转身，步子略急地离去。

 第四十章 送别

    侯府里的下人素质的确不错，面对大小姐的复出，表现出和外人的期待完全相反的淡定，与他们而言，大小姐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小姐的平安。

    但如果事到临头躲也没用，那他们也不介意迎难而上，用真实的行动给世人上一课——告诉他们什么叫坚强和团结。

    晚晴阁里留守的小童已经快速整理好行李，装进了改造过的马车，只等着一声令下，随时出发。

    赫连夫人正拉着兰倾旖的手絮絮叨叨，“若水，到了那里记得要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做什么事都不要逞强，记得以和为贵……”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对自家娘亲的这个以和为贵很有些无语。娘亲你还没搞清状况吧！还是没睡醒？这种事也是能以和为贵的？我和他们以和为贵，掉的就是我的脑袋你懂不懂？！皇宫里的那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我下狠手去查，要他们再也不敢干这种害人害己罔顾民生的事，你来这么一句不是……

    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应了声“是”，心里找块豆腐撞墙的心都有了。

    一边和娘亲扯皮，她一边给站在娘亲身后的玉珑打眼色，示意她再去把行李检查一下，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少带点，她是去办公差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娘亲让人给她硬塞进行李的那些花瓶玉雕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全给扔出来。男装倒是可以准备几套。

    “药材要多带点，听说水患后总是不安全的，麻烦事也多。”赫连夫人还在絮絮叨叨。

    嗯，这个倒是真的，娘亲总算说了句靠谱的。即使她是神医，没有药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药材的确还要多准备一二。

    她并没有太担心，遭灾这种事，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关键是后续处理。

    “都准备好了没？”兰倾旖问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管家。

    “大小姐放心！”管家垂首行礼。

    “姐姐，这个你拿着。”赫连无忧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跑过来，塞给她一个小巧的锦囊，沉声道：“这是我们家在湖州那边的生意分布，希望你能用得上。”

    兰倾旖顺手将锦囊塞进怀里，清浅一笑，“行了，不用担心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干嘛做出这样一副神态来？都回去吧，我到了会写家书回来的。”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官场上的门道，你比我们更清楚。”赫连文庆难得地眼神犀利，语气严厉，“你记得，万事多加小心，别轻举妄动！”

    “我知道！”兰倾旖点头。

    侯府后门口箱笼装车，打理完毕的兰倾旖打算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她不想大张旗鼓地走，那样必然会有很多人前来送行，她没那个闲工夫和人应酬，再说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早些去湖州，也能早些了解情况，采取对策。

    她想就这样悄悄离开，还有一个不可言说的理由——避开钟毓晟。钟毓晟待她的心意，她自觉愧受，也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拿一个人毫无办法，若是他来送行，她难免尴尬，还不如远远避开。

    青绸车在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玉珑清秀的眉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小姐，我们可以出发了。”

    “嗯！”兰倾旖点头，悄无声息地上车，用不着出京，直接在横亘燕都的庆罗江弃车登船，就可以顺水而下，中途再登陆转道，从陆路抵达湖州梓城。

    梓城并不算什么大规模城池，但因为水运交通便利，十分热闹繁华，当地的最高长官，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

    她躺在船舱里，听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心情十分平静。

    耳边忽然响起舟子的歌声，悠扬恬淡，带着满满的渔家风情。

    兰倾旖双手撑在脑后，心头忽然升起了几分兴趣，也不知道是哪位有心人，安排了这么一出别具一格的场景，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自己想多了，这只是个巧合？

    歌词质朴有趣，很符合渔家子的身份，她闭目养神，安静地等待。

    歌声始终缭绕在大船附近，起伏有致，韵律舒朗，她听入耳中，渐渐有了几分朦胧睡意。

    她睡得迷迷糊糊，梦也做的似真似幻，不过小半个时辰便醒了。

    歌声仍在耳边回荡。

    她掏了掏耳朵，心想唱歌的真有恒心。

    看来是打定主意，冲着自己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褶皱，出舱。

    一叶扁舟始终都在大船附近，看样子走的是同一条道。船看上去和普通的渔家船没什么两样，船头悬着一方红布，上面绣着条大肥鱼，舟子看见她，一笑，“下湖州吗？本地有名的细白鱼，肉味肥美，小姐可要尝尝？”也不待她回答，他抬手扔来一条鱼，被身边护卫接住，下意识地就要用银针验毒。

    兰倾旖抬手阻了他动作，双手抱胸，看着那舟子，悠然笑道：“船家，打个商量吧，你这艘船借我坐会儿如何？价钱方面好说！”

    舟子看了她一眼，“只要姑娘你不嫌简陋，自然可以。”

    兰倾旖点了点头，冲玉珑叮嘱了两句，身子一纵，衣袂在江风中鼓荡，红色丽鸟般飞跃到船上，她站在船头吹江风，唇角笑意微微。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此时属下还在周围水域，船头很多护卫，这舟子很明显不会武功，这小船结构简单，也不能有什么机关，以她的武功和审慎，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下被人所趁。

    “钟相。”她目光渺远，双手抱拳，朗朗道：“在下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船舱里有人“噗”的一声轻笑，钟毓晟施施然挑开布帘子，站在舱门口，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赫连小姐，你还真是无情啊！”

    兰倾旖默了默。

    那人淡青长衣在风中猎猎飞舞，目光似近似远，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了这无边天地岿然山河，神色隽永宛若一幅浓淡适宜的水墨画，只需看上一眼，便觉得心中烦恼俱消，心头阴霾也似被这江风吹走，换来一片清新。

    嗯，不得不承认，左相大人他，的确有副好皮相。

    “钟相此话何意？”她挑眉，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招惹他，怎么会引来这种跑题十万八千里的评价。

    想了半天，结果是——没有。

    她茫然地看着钟毓晟，等着他解释一二。

    钟毓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茫然不解的面容，心里衡量着这人是本来就这么木头，还是在故意装傻。敢情自己生了半天气，她还不知道为什么。

    他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一句招呼都不打就出京，这就是阁下的处世之道？”

    兰倾旖恍然，“你是在怪我没给你机会送行？”见他不语，她知道自己猜对了，更加觉得难以理解，“我又不是一去不返有去无回，有必要特意送行吗？再说送行这种事，除了道个别，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赶上了也就罢了，赶不上也没什么，有必要特意安排这么一出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

    钟毓晟沉默，无话可说。

    他终于确定，她就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难怪她姻缘堪忧，上苍给了她超拔云上的智商，却封闭了她的感情，果然老天爷待人是公平的。

    他实在不想和她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他怕自己再这么认真和她说下去，会被怄得吐血了她还不知道为什么。

    反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他总算压下了心头的那股邪火，憋闷感却有增无减，他淡淡道：“进来吧，杵在这里说话不好。”

    有什么不好？进去了才觉得憋闷。兰倾旖在心里嘀咕，面子上却不想做的太过，反正也没危险，她干脆就进去了。

    “钟相为了引我来此，真是煞费苦心，兜这么大的弯子，值得吗？”她半真半假地笑问。

    “与你相处太难得，怎么做都是值得的。”钟毓晟微笑无害，如谦谦君子执礼相交。

    兰倾旖默了默，心头忽然觉得疲倦。她现在有些希望闻人岚峥在身边了，不然镇不住这些别有用心的，她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装傻。

    “相爷实在太看得起在下了，愧不敢当。”

    标准的外交辞令使钟毓晟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女子身边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山，对他人几乎是本能的拒绝，要走近她，遥远而艰难。

    兰倾旖冲着外面大船上的护卫们打了个手势，瞅着钟毓晟，忽然笑了笑，“相爷要与在下相处，只需打个招呼，在下必然命人在大船上备好美酒佳肴，与相爷品茗赏景，谈天说地，何必要窝在这小船上？岂不委屈了相爷？”

    “我喜欢独处，独处你懂吗！不喜欢那些迎来送往的官样文章，更不喜欢在他人的眼光注视下打官腔，说不上一句实在话。”钟毓晟目光紧锁在她脸上，不容她退避半分，每一个字，都像打磨了千百遍的匕首，铿锵有力，直击人心。

    兰倾旖垂下眼睑，心中好笑。此时装傻退避俨然不可能，话说到这份上，已无处可躲。真是想不到，自己也会走这种桃花运，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有些空凉。“雨似乎下大了。”

 第四十一章 客栈夜火

    钟毓晟不答，只变戏法似的拎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头竟有三层，他从中一一取出食物，都用银丝镂雕盖子盖着，不让热气散了。

    兰倾旖饶有兴致，“夜宵吗？”

    这倒是好东西，她从来不和美食过不去。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钟毓晟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兰倾旖打开盖子，目光略显惊异。

    四菜一汤，做得精致用心，配两碗鲜虾芹菜粥。

    她端起粥碗，粥熬得浓稠，鲜香扑鼻，温热的粥驱散了雨天的寒意，绵绵软软的滋味，一路暖到心底。

    桌上有酒，是青州名酿“万古芳”，她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觉得味道不错。

    银面具在灯光下泛起亮丽的淡银光芒，却不敌她眼底光芒醉人，流眄生波的眸子，微微一转波光潋滟，宛若千丈流波摇曳生姿。

    钟毓晟一眼瞥过去，觉得酒不醉人人自醉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兰倾旖看着黄豆猪蹄煲，心里暗暗纠结，黄豆她还是喜欢的，但猪蹄她实在不喜欢，吃，还是不吃？再看看拿着银刀亲自切猪蹄的钟毓晟，她心里很苦恼，这要命的温柔，她享受不起，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处理？看来还是得早点退亲，等这趟差事办完了，就去左相府说清楚吧。

    钟毓晟拖过一只碟子，手执银刀庖丁解猪蹄，三两下便将猪蹄里所有骨头拆下，挑出瘦肉和蹄筋，又换了刀，用筷子夹到她面前。

    兰倾旖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推辞。

    她不挑荤素，可猪蹄这种玩意她是碰都不碰的，眼下还真是个新鲜的尝试。心里纠结，表面上却没半分显露，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了，连眼神都没波动。

    还好，不算难吃，但她也绝对不想再尝试。

    她三两下喝完粥，开始吃菜。除了那猪蹄她敬谢不敏。其他的她还是喜欢的。

    紫砂锅里，奶白奶白的鱼汤，几许碧绿碧绿的葱花沉沉浮浮的点缀在里头，周围零星点缀着鲜红的虾仁，颜色和谐得简直可以入画。

    她盛了碗汤，鲜香浓郁，入口回香。

    “你这次去梓城，只怕麻烦不少，届时若有需要，尽管开口。”钟毓晟忽然开口。

    兰倾旖一怔，呆呆地抬头，正对上一双黑亮有神的眸子，那里面的光芒明亮清澈得让九天星辰也为之黯然失色，她心中微微一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勉强笑了笑，淡淡道：“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容易的？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罢了，左右不过随时势。事在人为。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夹了块红烧茄子，烧软的茄子肉浸透了调料的鲜美，滋味还不错。

    “我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你，使得你对我这么防备冷淡，若水，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钟毓晟感觉很挫败。

    从来都是他一路从容，把女孩子的玻璃心踏在脚下彻底踩碎，还从来没被女孩子伤过心，可遇到她，无论怎么表示，得到的都是拒绝。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打动她的心，让她不这么排斥自己。

    “这不是值不值得信任的问题。”兰倾旖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人生里那些辛辣的往事，堆积在心头难以忘怀排遣，她也不想忘怀排遣。“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这么多年，习惯了。”

    钟毓晟哑然无语。

    习惯吗？要怎样的苦难，怎样刻骨的往事，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来，喝酒！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不提也罢。”兰倾旖给他斟满酒水，微笑提议。

    钟毓晟点头，接过酒杯。

    “这是谁家大厨做的？手艺挺不错。”兰倾旖不断吃菜，对菜肴味道很满意。

    “府上厨子做的。”钟毓晟答。

    兰倾旖点了点头，“你们家的厨子手艺很好。”

    钟毓晟笑了笑，不答。

    兰倾旖掀开布帘子远眺，江上斜风细雨，靛青的远山在雨中迷离成似真似幻的痕迹，也不知道行到了何处，迷蒙的水雾笼罩了江面，江水悠悠，浩淼浮波仿佛全部流入了她的眼眸，乌篷小舟漂漂荡荡，顺水漂流，连带着思绪都飘飘悠悠。

    就这么飘下去，似乎也不错。

    她转头看了眼钟毓晟，他还在喝酒，一杯接一杯地不停息。他单手撑头，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看样子喝了不少了。

    刚刚她菜吃得多酒也喝了不少，钟毓晟却几乎没怎么动桌上的菜肴，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不过看他这个样子，酒量似乎不错，似乎也不在意这些。

    她忽然觉得头疼。

    钟毓晟这家伙，是故意的吧？他怕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退亲之意却故意装傻，刚刚也是故意不停喝酒，使自己完全没机会开口说这件事，那他现在，岂不是在……借酒消愁？

    有必要吗？她和他以前压根没什么接触，更加谈不上了解，他喜欢她什么呢？

    他们连一见钟情都没可能，这家伙是怎么想的？还是中邪了？

    或者是自己想多了，这完全和自己无关？还是他认错人了？

    她满脑子问号想不通，也懒得再费这脑子。儿女情长事想想就行，真当作人生头等重要大事处理，她还真是脑子进水了。

    当下需要她关注的事多得很，没必要分散精力。

    她今夜其实喝了不少，钟毓晟喝得比她还多，船舱里各自身后都堆了一小堆那种精致的小酒壶，到得后来不像是小舟伴雨对酌，倒像是在拼酒。

    两人在各自的心事中沉静，四面很安静，小舟停在大船里暗影里，沉静的起伏，舟上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灭去。

    兰倾旖醉卧在舱里，看着舱顶默默微笑，眼底却有淡淡的水光闪烁。

    “朝玄……”那个在心底碾磨了无数次的名字，就在她毫无防备时，无声地唤出口，她才明白，自己无时不刻不在思念他。

    我回来了，你要小心了。希望在以后的旅途中，你一路平安。

    我们都要平平安安。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理平衣服上的褶皱，又成了那个冷静自律的赫连若水。

    大船甲板上，玉珑默默垂手伫立，“小姐。”

    兰倾旖毫不留恋地进舱，淡淡道：“走吧！”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乌云聚集在天空，仿佛随时都可以压下来。

    兰倾旖在湖州运城下船，看着陌生的街道，心里有些茫然。

    这不过是个县城，最高长官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城里算不上大，却很热闹，此时已近黄昏，身边的人都没安置，她想也没想，吩咐玉珑：“找个客栈。”

    她手下的人向来是她一个命令便一个行动，当下二话不说，直接去了。

    客栈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客人倒是有不少，兰倾旖在船上随水飘荡许久，现下倒是有些累了，随意叫了点吃的填饱肚子，要了上房住下了。

    她其实很累，但她此刻睡不着。

    “小姐，你突然改道，难道是因为信不过他们？”玉珑掩了房门，仔细观察后发现周围没人窃听，这才开口问出自己心中埋了许久的疑惑。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出来？”兰倾旖满脸的理所当然，眼神里闪动着流动波光。

    玉珑怔怔地盯着她的眸子，那双深沉如海明亮如星的眼眸里，隐藏着多少算计和秘密，她不得而知，只不过，她觉得此刻的云国，没人能和小姐作对。

    那么，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也在小姐的预料之中？

    她希望是这样，又希望不是，如果小姐什么事都要想，都要算，那该有多累？人生在世，还是要潇洒点才好，干嘛要那么严谨？

    兰倾旖没空理睬贴身侍女偏得找不着北的思绪，她回想着跟在自己身边的钦差护卫，淡淡道：“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况且那些还不是我的人？”

    她如果正儿八经地打着钦差的名义前往，的确可以得到很多身份待遇上的便利，可那样得来的消息，绝对没有微服私访来的可靠，虽然，这样只能多半靠自己猜测。可哪种身份去，不是靠猜测？

    她躺倒在床，将自己出京以来的沿途所见都回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威胁，这才闭目养神，嗓音淡漠地吩咐。

    “熄了灯，今夜你和我一起挤挤吧。”

    “是！”玉珑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今夜肯定有事要发生搅得她们睡不好，现在自然要养精蓄锐。

    “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凄厉的大喊大叫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成功地惊醒了刚刚睡过去不久的兰倾旖。

    玉珑睁开眼睛，她也算反应极快，身子一纵就要起身，然而一挺腰竟然没有起得来，她立即明白中道儿了，脸色一变。

    她竟然连自己何时着道的都没发现？太丢人了。

    兰倾旖坐起身，觉得自己和走水有缘，不过也不能怪人家，火烧的确是销毁一切痕迹的最好办法。

    “小姐，我们现在……”分道走的时候就只有她们两人出行。

    火势蔓延极大极快，很快就烧满了门外的走廊，这显然不正常，玉珑鼻端已闻到了似有若无的火油味道，她明明已经高度警惕，还是中了招，不仅被人下了**，还连刺客是何时铺上火油的都没发现。

    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段？

    “我倒是小看了对方的决心。”兰倾旖抚着下巴，饶有兴趣。

    呛人的烟味冲进来，肆无忌惮地占据了房中每一个角落，艳红的火苗宛若跳跃的精灵，将美丽的影子映在淡白窗纸上，温度急剧升高，玉珑很快觉得呼吸困难。

    火苗探进大门，房中的家具溅上火星，很快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兰倾旖没动，她正在凝神倾听着风中的声音，从中细细分辨自己想要的消息。玉珑坐在她身边，也一动不动，仿佛静默成了石像，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也没关系。

    等了许久，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或轻或重迅捷利落，隐隐还有刀兵铿锵声和呵斥声，声势不小。

    兰倾旖睁开眼，眼底厉光一闪，神色隐带煞气。

 第四十二章 赏景去了

    玉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小姐此刻的眼神，很可怕，眼瞳四周似乎有淡淡的红丝缭绕，看上去美而煞，似从地狱深渊里放出来的妖魔，毫不掩饰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她悄悄地往兰倾旖身后挪了挪。

    “走！”兰倾旖突然一跃而起，拉住她的手就往大门口冲。

    “小姐你这是送死……”玉珑后半截话在见到眼前情景时自动消音。

    火光在距离兰倾旖周身三尺处自动避开，仿佛她身上戴着无形的防火罩子，能够令火焰臣服。

    玉珑的嘴巴张大，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兰若心法第五层：冰封玉颜。

    小姐何时练成的？她怎么不知道？这下好了，有保障了，这些火暂时伤不到小姐了。

    兰若心法本就是天下至阴至纯的武功心法，对修炼者要求极高，当年小姐迫于龙昴雪山的环境，选择了练这门功法，但她并不看好这个决定，原因无它，这门心法要求太苛刻，虽然练成了威力惊人，但也要练成才行。想不到小姐小小年纪，竟然能够达到第五层境界。主子当年的决策果然没错，小姐她的确是流风殿最合适的继承者。

    她顿时不担心了，抓紧了兰倾旖的手，任由她带着自己逃命。

    兰倾旖头也不回一往无前地撞断了走廊栏杆，和玉珑两人相拥着坠落，宛若两只折翼的鸟，又仿佛两片吹落天际的羽毛。

    可惜这两位的杀伤力之大远远超过鸟儿和羽毛，脚尖刚刚接触地面，兰倾旖手腕一转，袖底亮白剑光游龙般腾起，流转出千堆雪，没有半分犹豫地，无差别攻击。

    剑光网罗般撒开，如同散开的雪腾起的烟，华丽万端又凌厉狠辣地飞窜出去。

    那是一片华美炫目的死亡之网，在少女婉转的指尖缠绕，流光飞舞般四射而出，如同拉开的孔雀屏，狠狠刺进了人体。

    鲜血飞溅。

    她毫不犹豫往前冲，玉珑跟在她的身后，手一洒就是大把毒针。两人都没打算恋战，一出手就是大杀四方意图震慑的杀招，趁刺客心生忌惮稍稍犹豫后退时，毫不犹豫斩杀挡路人，二话不说就往外冲。兰倾旖冲出去就是一条笔直的红色的线，周身真气涌动罡风四溢，那些冲她而来的刀枪剑戟弓箭暗器，全都在离她三尺开外断裂坠落，乒乒乓乓掉落了一地。对着她射来的箭矢全都擦着她的衣襟射歪，夺夺有声地钉在了未曾烧塌的客栈建筑上，本就歪歪倒倒的客栈顿时更加歪歪倒倒。四面腾起的火焰被她周身猛烈的罡气逼得齐齐向后一撤，门板轰然倒下，烟尘木屑四溅，砸着了几个离门最近的刺客，顿时一场头破血流。

    她只顾着飒然前冲，玉珑替她掌控后方，毒针灵巧如手臂，角度刁钻古怪如毒蛇，火光下反射出的淡淡银光刚刚映入人的眼帘，身上就已经中招，倒地气绝，让人防不胜防。

    这惊人的气势惊得正在得意拼杀的刺客都怔了怔，一怔之间兰倾旖人在前方，火向后退，刀锋般从围拢在一起的刺客中穿过，如一把滴血的红莲艳刀剖开夜色的脊背，狠狠搅碎这夜的黑暗。所经之处，断肢残臂横飞鲜血四溅，惨叫哀嚎声如凄凉哀乐般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所冲的方向正对着雪亮的刀阵，火光中看去那十八柄长刀组成的刀网似乎特别亮，以一种奇特而巧妙的韵律抖动，每一次变换的方向和走势都极其巧妙，再反射火光更加明亮耀目，让人直欲挡住眼睛才能避免这样的光芒刺痛。

    兰倾旖闭上眼，看都没看一剑挥出，剑光飞窜如电，光幕般平平展开，拉出一个圆润如意的弧形，剑尖陡然出现了七个幻影，锵锵锵毫不停留，迅疾如电猛悍如龙地迎上了十八刀阵。

    铿锵之声清脆到刺耳，功力浅薄的甚至被震得武器脱手落地，捂上双耳，才能面前抵挡住这冷锐的金铁交击声。

    兰倾旖凭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借助一股未尽的力，一鼓作气直击到底，硬生生削断了十六把长刀刀锋，终因力竭而被迫停手。

    她身后，玉珑忽然撒出一把毒粉，粉末漫天飞舞，淡淡的兰花香弥漫开来，最后两个持刀的不负所望倒下去了。

    她突然在半空中一扭身。

    她冲得那般猛烈，任谁也觉得那么猛烈的惯性作用没人能克服，她却偏偏就那么轻轻松松做到了。她整个人如游鱼在水中灵巧摆尾划过，抬脚将冲上来的一个刺客踹了出去，刀光忽然大亮，那人“啊”的一声惨叫短促急剧，还只叫到一半已经穿在刀尖上气绝身亡。

    兰倾旖一笑，毫不掩饰逸兴遄飞的得意，朦胧流转的剑光映出她的眸子，黑白分明，濛濛如秋水，血色不掩她眸底凉薄。她身影飞快，电光般飞射而出，直扑刀阵后的头目。

    这一刻她冲出去的身影速度之快又提升了好几个台阶，却一改平时的轻灵飘逸风格，身形沉重迅猛如炮弹，带动着全身衣裳猎猎如刀，刮到人皮肤上就是一道深深血痕。

    她冲出去的刹那便是一剑。

    剑光亮如银河倒挂，携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和决心，泼喇喇华丽如锦般展开，劈开温热的人体，直接将人剖成两半。

    头目伸出格挡的刀颓然碎裂成好几片，摔落在地，眼珠鼓起宛若死鱼眼，死死盯着她脸上的银面具，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仍停留着一半得意一半恐惧，组合在一张脸上显得十分怪异，看起来狰狞而恐怖。他喉咙里吐出了破碎的音节，倒下去时眼神中仍旧充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兰倾旖猛的抽剑，剑尖指地，鲜血滴落，她秀挺的背影倒映在熊熊火光中，美而煞。

    四下无声，为一个世人眼中文弱秀气的少女，忽然展现出来的狠辣血腥和这种颠倒所有人眼光的巨大转变所震撼。

    有种震撼，并不是它本身有多可怕，而是那种和平时全然不同的风格印象让人心惊胆寒。

    兰倾旖全然不管自己给对方造成了多少震撼恐惧，一掠而过，带着玉珑跑了个无影无踪。

    “她……她居然会武功？！”半晌，才有人气愤地大喊出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恨，每一个字都仿佛在齿间碾磨了千百遍，恨不得生吃肉渴饮血。

    走远的兰倾旖自然不会理会刺客们的愤怒，即使他们想要通风报信，那也要他们有命在。

    “砰”的一声，已被烧得摇摇欲坠的客栈忽然炸开，碎木屑乱飞，客栈前的柳树也被火星子溅上，散开了一丝硝烟气。

    火弹子，或许还有别的东西。

    “轰！”

    冲天爆裂声忽然响起，树上炸开团团夹杂着火光的黑烟，黑烟如龙般包裹了整棵柳树，肉眼看不见的气体扩散开来，携裹着被炸碎的血肉腾腾乱飞，将四周的景物尽数掩盖。

    刺客们的惨呼声几乎要冲上云霄，将这片天空叫裂，如一把带血的刀，狠狠刺破了这夜的宁静，把人的心灵割破，留下累累的伤痕。

    远处的野狗汪汪地叫起来。

    看不见刺客们的表情，却见不少仍旧站立的人死死卡住自己的喉咙不断干呕，两眼翻白，用力咳嗽，仿佛不把自己的心肺咳出来就誓不罢休。

    “是毒烟，赫连若水……你好……卑鄙！”有人断断续续大骂。

    一把剑穿过他心口，后背贯前胸，正中心脏。

    死亡前痛苦的哀嚎挣扎怒骂声中，那人只听见了那声沉闷而绝望的碎裂声响，那种声音在他过往岁月中听过很多次，这次却格外逼真，因为这次是听他自己的。他只听见自己全身血液忽然加速飞快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充满欢快，好似被禁锢已久的野兽突然被放出了栅栏，忘乎所以地在原野上奔跑，惊得血管都跟着突突跳动起来，这种近乎奢侈地迅速飞奔，带走了他的生命力，也带走了最后的思考能力。然后，他眼前黑暗降临，星火四溅中，他永远也看不见光明的到来了。

    一生里最后一个念头，也如电光星火，转瞬即逝。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护卫面无表情地抽出沾血的剑，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靴子毫不怜惜地踩过死者的脸，消失在夜色中。

    优秀的护卫，自然要为主子分忧。主子决定灭口的，他们当然要积极动手，帮主子守住她的秘密。

    这还用得着奇怪？傻！

    “小姐。”玉珑拉住脚步匆匆的兰倾旖，“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怎么办？”

    此去梓城还有数百里路途，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路上定然杀机无限陷阱众多，她们两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就算有一身高明武功，也难以应付苍蝇般前赴后继不肯断绝的刺客。想想就觉得前途灰暗日月无光。

    兰倾旖回眸凝视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轻松快意地一笑。“我们，自然是一路游山玩水，赏景去了。”

 第四十三章 消息

    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货担子摇着拨浪鼓吆喝着从街道上穿过，担子里的货物未必值钱，却胜在颜色鲜艳，造型玲珑可爱，成功吸引了玉珑的目光。

    “小姐，”她拉着兰倾旖的衣袖，双眼放光，眼珠骨碌碌直转，小心又期待地瞄着她的表情，瞄了一眼又一眼。“这个镯子好像很好看的样子。”

    兰倾旖瞅了眼她所说的镯子，纯银打造，结兰盘蕙，雕龙刻凤，做工的确精致，看上去倒有几分华美感。玉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你喜欢？喜欢就自己买下呗。”她看着她鬼祟的表情，觉得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没钱了吧？”

    玉珑嘿嘿傻笑，默认。

    兰倾旖：“……”这孩子怎么花的？怎么比自己还败家？她开始由衷担心自己能不能安稳地走到梓城，这种花钱速度太恐怖了。好怀念玉琼在身边的日子，她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对自己的情形表示认命，掏出一角碎银子，“这个镯子我要了，多少银子？还请相告。”

    货郎报了个数，如她所料价钱不高，找了钱，她将镯子扔给玉珑，在货郎惊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小姐，你不在钦差队伍中，就不怕出事？”玉珑咬着糖葫芦，边走边问。

    兰倾旖不以为意，微微上挑的眼角勾勒出淡淡的嘲讽弧度，目光清冷而犀利，“你以为那些知道的，会让这个消息外泄？至于队伍里的其他人，就算亲眼看见了我不在，我说我在，那就是在！”

    “那你觉得客栈里遇到的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玉珑咬得糖葫芦嘎嘣嘎嘣作响，让兰倾旖有一瞬的毛骨悚然，觉得她是在咬着人骨头，而且还是自己的骨头。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联想扔出脑外，淡淡道：“左右不过那么几个，找不找出来不都一样吗？”

    玉珑垮了脸，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挺没意思的。

    “对了，有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兰倾旖忽然开口。

    “什么事？”玉珑心里猛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我从着火的客栈里冲出来时，使用内力过度，伤了本源，至少七天内，我不能再妄动内力。”兰倾旖答得轻飘飘的。

    玉珑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七天？可是……“我们正在遭受通缉！”她指了指不远处告示栏里的画像，满脸苦逼相。

    “所以你要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兰倾旖微笑，笑意里透出几分阴森，乍一看竟似带着鬼气。

    玉珑叹气，觉得跟着小姐的日子，真是注定了多姿多彩，永远不会无聊。“无妨，就当是陪你体验人生百态好了。”

    两人相视微笑，觉得这日子的确过得多姿多彩。

    能想象吗？正儿八经奉命而来的钦差，成了被通缉，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江洋大盗。

    湖州的情形，真心让人乐观不起来。

    城门口的盘查十分严密，来来往往的人都提心吊胆。只可惜他们遇上的是精通易容伪装潜踪匿迹的面具狂人，注定了找也是白找，搜也搜不到。

    就算官兵耗子似的搜遍全城，她们依然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经过而不被他们发现。就像现在，两人坐在酒楼，看着楼下街道上官兵们扯着乱七八糟的理由四处搜查，依旧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看着官府的笑话，讨论着家长里短小曲戏文，冷眼旁观那些小鱼小虾的折腾。

    兰倾旖很大方地点了一桌子菜，玉珑蝗虫踩着板凳据案大嚼，顺便还和周围食客讨论贴在墙上的告示，堂堂侯府千金的画像竟然会贴在酒肆里通缉，引得周围食客议论纷纷。

    玉珑看着那张画像，咬着草根，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和邻桌的食客搭着话，“这位大哥，问你个事，那画像上的什么……江洋大盗，她怎么蒙着个脸？怕自己长得太难看了吓到人吗？毁容了还是咋的？”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食客笑得大声，不以为意，“这做贼的，谁会傻到把自己的真面目露出来给人瞧的？这不是没事找死吗？她当然要蒙着脸了。”

    “可是……”玉珑眨着眼睛，“天真单纯”地看着他，笑得人畜无害，“这蒙着脸的江洋大盗，取下面具来往人群里头一混，不就再也找不到了吗？她脸上又没写盗贼两个字，谁知道她是哪个？这要我们这些古道热肠的，怎么帮忙抓大盗，拿官府的赏银啊？”

    “这个……”食客还真被问住了，抓了抓脑袋，心里很是无奈，“所以说这个赏银我们大概是拿不到的了，不过，我听说官府新下达了命令，说是每一个出城进城的人都要有官府发的路引证明，用户籍和当地熟人做保。还让大家没事尽量不要外出了，想来那大盗也不会有这个，自然混不出城，官府又每天都在搜人，抓个把盗贼，不过是件小事罢了，用不了几天，就能解决了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碗大口喝酒，笑得志得意满，仿佛自己已经抓到了盗贼拿到了赏银般兴奋。

    玉珑眨巴着眼睛，“多谢大哥相告，大哥真是个好心人，我给大哥满上。”

    殷勤地劝了两回酒，把食客灌了个酩酊大醉，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出了个七七八八，玉珑心满意足，对兰倾旖使了个“胜利”的眼色。

    兰倾旖没理他，只若有所思地瞟了眼喝得正欢的食客，喝酒，吃菜，听着酒楼食客们的闲扯，把一副久经江湖性格豪迈经验丰富生人勿近的独行侠姿态摆了个十足十。

    酒楼雅间的门忽然打开了，出来了个喝得满脸通红走路不稳的中年汉子，嘴里喷着浓浓的酒气，脚步踉跄嘀咕不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他佝偻着背一摇三晃地过来，店小二小心地扶着，“刘二爷，慢点您咧。”

    刘二爷醉得两眼昏花，砸吧着嘴道，“这天咋黑了？天黑夜路不好走哩，赶紧给我收拾着，我那里西跨院的小毛球，还等着酒喝咧。”

    店小二一连声地答应着去装酒了，汉子摇摇晃晃地走来，正撞上了兰倾旖伸到桌外的腿，然后，不出意外地，被绊了个大马趴。“哎哟”一声破口大骂，“哪个混账小子瞎了眼敢绊你家爷？找死吗？年纪大了，这胳膊腿脚的也不中用了，绊出个三长两短来你负责？”

    兰倾旖连忙起身去扶他，她扮了男装，神态自若，也没人在意，“对不住这位兄台，您包涵则个。”

    汉子虚扶着兰倾旖的手，艰难地爬起身来，斜眼瞧着她，一把揪住她衣襟，颤颤巍巍的，看的人担心他会不会又摔倒了，“动动嘴皮子说声对不住就行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给你这么一摔，老子去了半条命了，你说，你要怎么赔？”

    四周人在吃吃发笑，这样的情景在酒楼里经常见到，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只能说遇到的自认倒霉，没啥好说的，做了回冤大头罢了。

    迎上四周旁观者递来的同情目光，兰倾旖友善地一笑，回过头面对汉子又是满脸尴尬的赔笑，她面露难色，苦着脸全身上下掏摸了一阵，好容易摸出个剪碎了的银角子，犹犹豫豫地往汉子的掌心一放，“给二爷去看看跌打大夫。”

    酒鬼将银角子在掌心颠了颠，又用牙啃了啃，才道，“便宜你！”他随手提过店小二递来的酒，顺势将兰倾旖赔出来的那个银角子往店小二掌心一扔，“赏你了——”

    “谢您的赏！二爷您慢走！”小二捧着银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众人又齐齐“嘁”一声，觉得这人实在可恶，敲诈这么个没钱的主儿玩儿，也太贪了一点。

    又喝了一阵，天色暗了，店小二过来询问要不要住店，兰倾旖答：“一间房。”在小二的习以为常目光中连拖带拽地把玉珑酒鬼往后院客栈里送，边拖边向店小二解释，“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贪杯。”

    “难为您了。”小二是个热心肠，打算帮把手，“我帮您抬着吧！”

    “不用了。”兰倾旖摆了摆手，“也没多远，不劳烦了。”

    她扶着玉珑进了门，脚尖一踢关好房门，大声吩咐：“送盆洗澡水来！”

    “好嘞，您稍等！”

    死猪般的玉珑被她往床上一扔，立即睁开眼睛，双眸清亮，目光清明，哪有半分酒醉状态？她抱住被子，脸颊在被子上蹭了蹭，埋进软软的被子里滚来滚去。

    兰倾旖看着她那和被子抵死缠绵的造型，眼前黑了黑。她开门接了洗澡水，浸湿毛巾拧干，“愣着干嘛？还不过来自己擦干净？”

    玉珑抱着被子看着她笑，眼神朦胧如温软的半开的花，她拉着她的衣袖蹭了又蹭，像是一只和主人撒娇的猫，连声音都温温软软的，仿佛在和人诉衷肠，“你给我擦！”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心中确定这丫头绝对是醉了，只有醉了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和她撒娇，平时这丫头敬她也怕她，是绝对不敢这样和她说话的。

    玉珑名义上是她的婢女，实际上应该是她的徒弟，这是因为怕日后如遇不测以防万一，并不是只有家族才需要延续香火，门派同样需要。

    她对这个只比自己小半个月的徒弟感情很奇怪，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养女儿，对她那些偷奸耍滑撒娇卖痴的手段也睁只眼闭只眼。

    心里叹口气，她给她脱了靴子，取下面具，从她怀里抽出被褥展开给她盖好，动作轻柔小心如一阵温柔的春风。

    面具下少女面颊泛红，已然熟睡，她拨开她额头汗湿的发，给她擦干净全身换好衣服，这才换水洗澡整理自己。

    刚才那个醉酒汉子是她的手下，送出去的银角子里藏着消息，赏给小二时已经换过了，这么做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消息也能更早传递出去。

    纸条不大，她打开，字迹细小，用词简练。通报了不少消息，但真正需要她关注的只有两条，一条国外一条国内，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一眼瞟过，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又很快松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其实很迟钝。

    韦淮越参与淮王造反，失败潜逃他国。

    朝廷运往梓城的粮食在半途被剪径山贼所劫。

 第四十四章 相见

    细白的粉末从她指缝里滑落，如同人生里那些遗落的心情。

    她看着桌上飘摇不定的烛火，心里茫然而失落。

    那些不被人所知的暗中牺牲，那些难以诉说的情意，那些两地难越的天堑，忽然齐齐涌上心头，让她不知今夕何夕。

    每个人都在这条道路上行走，每个人都在岔路口挣扎选择，一路上丢失了落花无数，遗落了心情无数，又有谁得到了那些藏在石头里的宝石？

    不想亏欠却不得不欠，不想失去却被夺走，乱麻般的故事，忘记了开头，也不知道结尾如何，每个人都在其中，难以分辨自己的出路，只知道走下去走下去，可究竟何处才是归途？

    韦淮越，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她在疑惑和歉疚中入睡，睡梦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最后自己依旧孑然一身。他说了很多，他也说了很多，可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么选。

    真耶？幻耶？这一夜的迷梦。

    她在阳光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回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状况，一笑。

    韦淮越的消息来得晚了些，这事都发生了大半个月自己才知道。看来下意识的反应最能体现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判断和想法，她是真的不想再和韦淮越有交集了吧！

    可惜了。

    她叫醒玉珑，整理好衣服，叫来热水梳洗干净。

    背着包袱下楼，她才发现昨日和玉珑交谈的食客也在，双方打了个招呼，干脆拼坐一桌闲聊。

    小二送来早饭，简单的小笼汤包配白粥，出门在外也不挑剔，三人各自吃喝，填饱肚子要紧。

    “包子做的咸了。”玉珑吃了两口，叹了口气，觉得水囊里的水必须多备点，不然出了城只怕不够用。

    “那你少吃点。”兰倾旖给她盛了碗白粥放到面前，笑笑道。“多喝点粥，也是一样的。”

    “嗯。”玉珑也不客气，“你的那份粥也归我了，谁叫你比我大呢？照顾我也是应该的。”

    兰倾旖微笑摇头，不语。

    “两位真是兄弟情深。”食客放下粥碗，笑道：“让人看着好生羡慕。”

    兰倾旖挑眉，缓缓一笑，“过奖。”

    “不过这样惯着令弟，阁下不觉得委屈？”食客似乎有些不满。

    兰倾旖怔了怔，摇头：“我并不觉得委屈。”

    “值得吗？”食客也不避讳玉珑，问得直截了当。“这样惯着他，他能有什么大出息？都是江湖人，又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出游在外，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还走什么江湖？”

    兰倾旖还没答，玉珑已经按捺不住，横眉竖眼地瞪着食客，满脸不高兴，“喂，你谁？我们兄弟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来多管闲事？”

    多大点事，也值得他这么咄咄逼人追问不休？他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

    兰倾旖拉拉玉珑的衣袖，示意她闭嘴。不相干的人，没必要理他，管他干什么？“少说两句，吃饱了赶紧赶路。”

    玉珑冷哼了声，狠狠地瞪了眼食客，连喝了两碗粥，“我吃饱了。”

    “阁下慢用。”兰倾旖站起身，结账离开。

    在城里转悠大半圈，在一个破财的山神庙前停住脚步，兰倾旖拉着玉珑，跳上石狮子坐下，她单手支头，看着来时的路，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忽然道：“真是想不到，你还会出现在我面前。”

    脚步声轻快近无，步伐频率一致，听起来便有了种稳重感。玉珑注视着不徐不疾走近的人，目光落在地面，发现他每两步之间的距离都是一尺七寸，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就连沙土上的脚印深度都深浅近一，不由暗自惊心。

    这究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一位高手？

    来者着了身普通的深蓝色布衣，走得随意而稳重。

    那身衣服刚刚映入玉珑的眼帘，她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竟然是刚刚在酒楼里和她们不欢而散的食客。

    那人抬起头，对上她惊诧打量的目光，微微笑了笑，笑意里带几分不屑一顾，顿时气得玉珑涨红了脸。

    兰倾旖拉了拉玉珑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阿越，我真没想到……”兰倾旖的神色复杂。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回来找你？”韦淮越声音讥诮，却无损他醇厚悦耳的音质，完全不同于先前在客栈里的粗犷。

    兰倾旖点头，一幅“你说对了”的样子，故作轻松道：“嗯！的确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说话算话，你以为谁都像你？”韦淮越没好气道。

    “你这么说，倒像我哪里背信弃义了似的。”兰倾旖笑，疑惑道：“我可不记得自己哪里对你失信了。”

    “你跟别人定了亲！”韦淮越毫不客气指出，“我说过会娶你的！”

    “我没答应会嫁你。”兰倾旖平静答。

    “可你也没说不答应。”韦淮越磨牙。

    “但凡我没说出口的，都是你一厢情愿！”兰倾旖漠然道。

    她跳下石狮子，拍了拍手，再懒得和他废话，拉了玉珑就打算离开。

    “越活越回去的丫头，你还带着她做什么？”韦淮越跟上来，语气很不满。

    兰倾旖瞅他一眼，“别逼我讨厌你。她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呆着。”

    “兰倾旖！我费了这么大劲回来找你，不是听你挑刺的！”韦淮越怒。

    兰倾旖点头，语气平平，“嗯，我也不喜欢别人过问我的私事。”

    韦淮越瘪了瘪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

    “我听说，送到梓城的官粮被劫了。”

    “我知道。”兰倾旖虽力持平静，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她声音中的咬牙切齿。

    韦淮越轻笑出声，神情满是揶揄和看好戏的味道，“哟，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这可不是小事！”

    兰倾旖狠狠瞪他一眼，这家伙是在报复吧？不就是刚刚对他说话态度冷漠严厉了些吗？他用得着在这个时候专门看她的笑话？就不怕她一怒之下再也不理他？

    见鬼的剪径山贼！什么样的剪径山贼这么厉害这么嚣张，劫了官粮不算，还敢追着官兵跑？真当所有人都是猪吗？还有，那些山贼使用的武器，竟然有从军中淘汰下来而地方县衙仍旧使用的武器，这要说没猫腻，官匪没勾结猪都不信！他们这么嚣张，就那么有自信能在半途宰了她赫连若水？呵呵，那她倒要看看了，究竟最后是谁宰了谁！

    她心里火气成燎原之势源源不断蔓延，眼神都在喷火。

    那批粮食，大哥明明派人去盯着，也有安排下属接应，能从他们长宁侯府的眼皮子底下把粮食抢走，很有本事啊！那群所谓的剪径山贼真的很有本事，挑衅到她侯府头上，嫌命长是不是？真当他们赫连家的人都是死人吗？

    用不着她出手，家里头杵着的那俩黑心公婆就不会放过那群人，敢从他们的手中抢食，真佩服那些山贼的勇气，她都不敢做这种事，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呵呵，等着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先顾好眼前吧！”韦淮越摇头，语气里满满的幸灾乐祸味道。呵呵！他虽然也同情敢和她做对的人，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城，城门口的盘查，他们三个都别想过。

    “你也过不去？”兰倾旖回过头，看他的眼神满是狐疑。

    韦淮越苦笑。“我一路上来到这里就不错了。”

    兰倾旖沉默半晌，颓然叹气，“倒是我连累了你！”

    “得了吧！那人不得便毁，与你何干？”韦淮越抬头看天，眼中仿佛有烟雾弥漫，声音渐渐低落下来，似有忧伤，“只是，以后就真的回不去了。”

    兰倾旖沉默，忽然觉得自己害人不浅，或许自己当年救下他后就不该和他有进一步接触，若非他对她动心，也不会有今日的灾祸。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嫁给我吧！”韦淮越忽然笑眯眯道。

    “做梦！”兰倾旖想也不想驳回了。

    “哈！说笑呢！你还真当真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靠你的愧疚得来的感情，我还不屑要。若非你心甘情愿，就算得到，又有什么意思？”韦淮越傲然道。

    他有他的骄傲，别说她是他心爱的女子，就算是个陌生的不相干的女子，他也不屑这般挟恩强迫，况且他对她也算不上恩。反正他们来日方长，他多的是机会。

    “你打算用什么方式留下？”兰倾旖淡淡问。

    “自然是你的贴身护卫！”韦淮越想都没想，答得干脆利落，刻意咬重“贴身”二字，听起来竟有丝丝暧昧。

    “我说，就算我家主子不在意，主子的父母也不会同意你这样毁坏主子清誉的，你还是少打这些歪主意为妙！”玉珑气黑了脸，看韦淮越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恶声恶气地道。

    韦淮越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压根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没关系，你家主子不在意就行，她决定的事，谁能反对？”

    玉珑无语，这家伙倒是挺了解她家小姐的嘛！不过……“主子，你看呢？”

    “咱们院子里，不是正好缺个门神吗？有人乐意，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兰倾旖微微一笑，淡淡道。

    玉珑顿时乐了，不错啊，主子果然是主子。这计划好！

    韦淮越：“……”兰倾旖，算你狠！

 第四十五章 摄魂

    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官兵又开始四处搜寻，三人眉头紧蹙。

    现在他们队伍里有两个伤病人士动不得武，仅剩的玉珑能顾好她自己就不错了，他们也出不了城，住客栈也不安全。

    必须要想办法找个落脚点，并早点混出城。

    三人对视，默默回想哪些地方比较合适。

    韦淮越看了眼兰倾旖，恰好兰倾旖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两人各自在心底一笑，忽然有种轻松感。

    好极，想到一处去了。

    “走吧，我们去城西十里街。”

    城西十里街，妓院也。

    潜进来的三人组各自选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色，打晕藏好，易容改装。

    虽然条件差，但没关系，就当是在体验生活。

    ……

    “阿九，四斤斋的冰糖藕饼带一斤回来。”

    “阿九，半月楼新出的粉色绢花，记得给我带四枝。”

    “阿九，也给我带几朵回来，要翠绿橘黄的。”

    “阿九……”

    时近中午，十里胭脂临近苏醒，小楼莺声燕语，姑娘们纷纷探出身，招呼着楼下天井里，挎着篮子准备出去采买的青衣小厮。

    阿九，兰倾旖改装版妓院小厮，新番上阵，从厨房调到前院，专门负责采买，每天挎着篮子出门，也给姑娘们带点东西，话不多，却极有眼色，人又灵活乖巧，在这小小的妓院里混得风生水起，不过两天就得了姑娘们的青眼相对。

    比如现在。

    “花甜姐姐，冰糖藕饼吃多了积食，小心成为胖美人，不如买半斤可好？另外买半斤山楂雪梨糖，正好用来消食，两种糖搭配了吃，滋味正好。”

    “付瑶姐姐肤色偏白，戴翠绿色绢花反而相冲，衬不出姐姐的肤色，不如换浅粉色，正好显示姐姐的美貌。”

    兰倾旖含笑抬头，语气温和，很好脾气地建议。

    “你这小子……”姑娘们手绢掩唇，纷纷笑嗔，一时眉眼花花俱是丽色，神情都是满意的，莺声燕语更动人心怀。

    小厮浅笑如初，快步出去。

    楼下经过的厨房打杂丫头看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

    看样子她们家小姐还玩得挺开心，也不想想她这番举动若是传进夫人的耳朵，她少不了要被夫人监督抄写百遍《女戒》。

    门外挤来一群人，神色略显疲惫，隐隐带着戾气，进门就叫喊着妈妈要最美的姑娘来陪。

    门口站着的韦淮越牌龟奴低垂着眼睑，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人八成出自某江湖门派，武功不弱，应该是受某些人的委托专门来搜寻追杀他的兰兰的。

    怎么？跋涉许久一无所获，心里也烦躁，来青楼纾解压力？

    他没在意，转头对院内喊，“姑娘们，有客——”

    一群人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笑着经过，韦淮越盯着地面，见各种颜色的袍角从自己身边掠过，看了眼门外，忽然庆幸兰倾旖刚刚出门。

    生意上门，妈妈满脸笑容地迎上去，唤着姑娘们出来，莺声燕语呢呢喃喃，立即便有旖旎风致。

    那群人占了院里最好的“倦芳阁”，叫最美的姑娘来陪，人手一个，嬉笑戏谑，吵嚷得不堪。

    来往伺候的下人都小心屏气，生怕惊扰他们。都是讨生活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没见过？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招惹不得，不然闹出人命来只怕没人能救。

    玉珑版打杂丫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汤水上来。

    韦淮越看见她，一愣。这丫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玉珑也无奈，厨房里负责往前送食物的婢女闹肚子，临时决定要她顶替，她也拒绝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上。不过她这张脸也就是个小家碧玉的清秀型，扔到人群里也丝毫不起眼，这院子里的姑娘们随便拎哪个出来都比她美，她也应该不会被看上。

    “爷，请慢用。”玉珑将百合莲子汤放在桌上，刻意压低压粗了嗓音，姿态恭顺谦卑。

    “咦？这丫头从哪来的？长的倒是不错。”事与愿违，一只手突然伸到玉珑面前，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他的力道用得不小，韦淮越清楚看见玉珑的下巴瞬间被掐红，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动，刚要出手却见玉珑冲他使了个眼色，竟然是拒绝的。

    不就是被掐下巴吗？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现在动不得，这群人中有几个武功不低，以他们目前的状况，硬拼起来吃亏的可能性更大。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忍得下。

    饮酒的嫖客都在偷笑，叽叽咕咕地头碰头打着眼色，用无声的语言交流些什么，看向玉珑的目光带着看戏不怕台高的同情，看似怜悯，实则酷寒。

    掐住玉珑下巴的那个黄衣胖子，爱好比较特别，偏好玉珑扮演的这种畏缩娇怯型的，容貌还在其次。但落在他手里的姑娘，下场一般都极惨。

    那些有意无意的眼色，玉珑看懂了，韦淮越也看懂了，可他不敢动，动了就会暴露，兰倾旖就会陷入危险中。他不能为了玉珑置她的生死于不顾，可若是不管，他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

    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的难题不亚于当年家破人亡命在旦夕的逃亡路途。

    玉珑没有看他，任由那人把自己拉过去，动作粗鲁地搂在怀里，满是酒气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恨不得杀人的厌恶。可她没动，像一个真正的被欺辱也不敢反抗的柔弱女子般，对自己的境遇害怕发抖却只能承受。

    韦淮越默默垂下头，心里冷如霜雪。

    他可以想象兰倾旖知道这一切的愤怒，可她比她重要，他不能拿她冒险。所以他只能牺牲玉珑。

    他充满歉意地看了眼玉珑，脚下稳定如磐石，半分不曾动弹。整个人的站姿端正，充满决然。

    玉珑微笑，笑意竟是带着满足和谢意的。

    胖子苍白发青的脸，眼神看起来不大对劲，妈妈似要上前阻止，嘴唇动了动又忍回去，只对玉珑打了个“忍着点”的眼色。

    酒过三巡，人人都有醉意，有些人便带着姑娘出去，玉珑也被胖子带出去，众人看着他们背影，眼神都有些古怪。

    韦淮越皱起眉，脚下却依然没动。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玉珑被那人拉着，到了后院某个僻静的小花园。她看着两人行进的路线，怔了怔，为什么不进房？难道这人爱好野趣？

    她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此刻反倒不急了。

    现在就他们两人，她虽然打不过这人，但要脱身也不难，问题是后续如何处理。

    还没想到，衣服已经被撕裂，散发着酒肉浊气的嘴凑过来。她双眉微蹙，下意识往后退，腰间一痛，原来是被胖子狠狠掐住。

    匹练般的亮光一闪，光芒短促如流星，却凌厉如金戈，决然利落地划过。

    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墙头跃下轻飘飘的青衣身影，僵硬猥琐的容貌掩不住她满身熠熠光华，千斛明珠也不抵她目光灿烂，明眸轻轻一转便倾了月华。

    黄衣胖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兰倾旖眼疾手快地塞了把蔷薇到嘴里，蔷薇细密的小刺塞满了口腔，稍微一动就疼的彻骨，胖子直翻白眼冷汗直冒，再没有开口惊呼的力气，自然更没求救的力气。

    兰倾旖仿佛看路边垃圾般看了眼那胖子，慢条斯理地扯过几张树叶，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脚下用力踩着那个被自己割下的东西，狠狠地碾，像是不把那玩意踩成灰尘就誓不罢休。

    玉珑自然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惊得面色发白连连后退大脑空白，呆呆地穿好衣服，她深呼吸好几次才定下心绪，看着主子脚下那股狠劲，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果然，这天下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小姐，不然那报复手段，真是承受不起。

    “你……”胖子痛的连话都说不齐全了，抖抖索索地盯着兰倾旖，眼神怨毒，“我……我要杀了你。”

    兰倾旖冷笑，心说无妨，就算我没阉了你，你也想杀我。既然结果都一样，我为何不能对你下手？

    她瞟了眼胖子，懒得和他废话，想了想看向玉珑，“你的摄魂术练得怎么样？”

    玉珑看向胖子，完全同情他。就算再意志坚定，十个男人里头有九个遇到这种打击也会意志崩溃被她的摄魂术控制。“您放心。”她的态度很恭敬，有种以牙还牙的畅快，“保证给您办好。”

    “嗯。”兰倾旖点头，面无表情地又给胖子来两刀，才淡淡道：“好好办，不要留任何后患。还有，回去后，你记得面壁思过一个月。”

    玉珑一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为什么？我并没有做错。”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兰倾旖看她一眼，眼神并不凌厉，平淡如在看一朵花一片云，却让玉珑惊出一身冷汗。

    “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以为你今日这样为我牺牲我会很高兴？”兰倾旖声音寒凉，“还有，你刚才竟然惊讶到失态。连自己的情绪控制都不合格，难道你不该罚？”

    玉珑扁扁嘴，明知她是为自己好，还是免不了委屈。哪里是自己情绪控制不到家？明明是小姐你太变态，哪有女孩子上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人阉了的？

    心下生恨，她蹲下，目光紧锁胖子，声音似真似幻似远似近地散开。

    胖子对上她的眼睛，只觉那眼睛里仿佛有星火闪烁跳跃不休，像独自行走在荒野看见萤火成片开遍视野，又似日光照耀下的海，波澜微生的海面，变化万千，一层层逼入眼底来。

    随即他觉得脑中也如被日光照耀般舒服，忘了意识，耳边只萦绕着那人低低的说话声，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脑海。

    “刚刚在墙外遇到了高手，他们往城东的鬼屋方向跑了，说是养精蓄锐明天出城。”

    “鬼屋方向……明晚出城……”胖子喃喃地重复着，眼睛只盯着那双美丽奇诡的眸子，浑忘了人间天地。

    “交过手，很厉害的，她说不杀尽敌手誓不罢休。”玉珑紧盯着他的眼睛。

    “嗯，不罢休……”

    玉珑笑着，站起身，眼睛并没有离开他，只道：“眯一会。”

    胖子立刻觉得睡意浓浓，垂下沉重的眼皮。

    “好了，走吧！”大功告成，兰倾旖很满意，招呼玉珑早点休息。

    夜色漫长，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得抓紧时间，赶紧休息，好迎接接下来的杀戮。

 第四十六章 你还有心吗？

    兰倾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涵养很不错，也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人能令她大动肝火，可事实证明，这只是觉得。而“觉得”这个东西，多半是当不得真的。

    比如现在，她就真的很生气很火大。

    她在夜色中穿行，心里充斥着的不知是对韦淮越袖手旁观的愤怒，还是对自己的自我厌弃。她总以为凭自己的无双智慧和武功，遇到怎样的强敌都能够保，可如今玉珑的这件事给她的打击不小。她痛恨自己需要别人来牺牲。

    心里有团火在烧，等待着爆发出来将她毁灭或者将身边的一切毁灭。她突然渴望鲜血。

    她是名动天下的女智者，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尊贵女子，抬手间翻覆政局，一生里居于人上受尽礼敬，从无一人敢于一言责难相加的白衣卿相，却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要她为自己放弃尊严地牺牲。

    她突然为自己，也为玉珑，觉得厌倦悲哀。

    同富贵易，共患难难。有种捍卫，不仅是身体上的牺牲，更有心灵和尊严上的维护与放弃，有折节的勇气和抉择。无论那以身相护的是生死大事，还是仅仅一个猥琐混帐的羞辱。

    甚至后者，更难。

    她抿紧唇，发誓自己到湖州首府凤阳后，必然要用当地官员的血来洗刷今日玉珑所受的一切。

    手指扣紧软剑剑柄，她的眸子里映出这一天明月人间万象，浮波浩淼中，满是不为浮云所遮的平静和森凉。

    “小姐，没有关系的。”玉珑握紧她的手，纤长的手指仔细扣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如多年前，那些在雪山相拥而眠互相取暖的日子里，也是这般久违的熟悉温度，将冻得不轻的她从模糊的幻觉中拉回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对她的关心是那么少，已经连她掌心的温度都记不清。

    “我还有摄魂术，再说，你不是来了吗？”玉珑兀自笑得坦然。

    兰倾旖看着更加愤怒，压低的嗓音里阴森森的，全是努力克制的怒火，“你的摄魂术，没有足够的内力支撑，也不过是时灵时不灵的半吊子，就算你内力足够深厚，遇到心志坚定的照样是个未知数。今天是因为我出其不意震住那个胖子才让你得手这么轻易，你以为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退一步讲，你这次命好，碰到喜欢与众不同的，要是被人家带进房间，隔壁就是他的同伴，你还会反抗？”

    玉珑沉默。

    两人都知道不会。

    这才是兰倾旖愤怒的原因，气她不懂得爱惜自己，也气她为自己做出这种牺牲，更加痛恨自己此刻的弱小和无能。

    她很怕欠人人情，对人素来分得极清。这样的情义太重，她觉得自己难以承受。

    她直奔鬼屋。

    夜风吹过结满蛛网住满虫蛇的空旷房屋，发出空洞的回响，呜呜的风声听起来当真有些像鬼哭，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影子堆叠成各种奇形怪状，乍一看像一堆怪兽在这里做了窝，初入此境胆量稍小的人还确实会被惊住。

    她环顾四周，随意扫视一番，开始就地取材，布置各种各样的机关陷阱。

    明日闯进来的人，就算你们倒霉吧！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声音出现得很突兀，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部肌肤上，已经变凉，激得她细细地打了个冷战。不知是因为这夜风吹凉的呼吸还是其他。

    她面无表情，没吭声。

    说什么呢？怪他？她有什么资格？他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她，怪他不如怪自己。

    她不想回话，只觉得郁闷。

    “你可以发脾气，也可以骂我怨我，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这种选择。”韦淮越自顾自道：“在我心里，你比她重要得多，谁出事都没关系，但你不行！”

    兰倾旖不答，她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但心里总有一个疙瘩。

    亲疏有别，在他心里她比玉珑重要，这是人之常情。他何错之有？可同样因为亲疏有别，玉珑在她心里，和他一样重要，所以她此刻郁闷难平。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拔剑，乌黑剑身映入她眼帘，倒映出此刻天光。

    晨曦将出，天色将亮。

    ……

    薄红的朝霞映亮天际，鱼肚白似天幕乍分银河倏卷般挣脱夜色，将整片天空染成深深浅浅的白。

    青楼寻欢客折腾一宿，正困倦入眠，忽然被噔噔噔的脚步声打破轻松安宁的美梦。

    脚步声急促慌乱，忽轻忽重没个定数，听起来像人在慌乱下的奔逃，慌不择路。

    “老大！”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敲击着疲惫的心，声声撞入耳中如战鼓，让人想忽略都难。

    “老大，快出来，有急事！”

    “什么事？”推开累瘫熟睡的女子，打着呵欠满脸不耐烦的男子拉开门，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报告已脱口而出。

    “老大，昨夜遇敌，对方武功极高，等着大开杀戒，今夜出城，我看见他们往鬼屋方向跑了……”黄衣胖子言辞凿凿由不得人不信。况且这胖子虽然爱好不咋地，一身武功却不错，查看周围脚印也符合情况。

    络腮胡看着那行脚印，怔了怔，瞬间整个人清醒，招来同伴备好毒药暗器就打算闯进鬼屋杀个片甲不留。

    他们热血如沸一头撞上去，的确是片甲不留，只不过双方位置倒了过来，他们被别人杀得片甲不留。

    整整大半夜的功夫，兰倾旖三人组走走停停，郊游赏景似的就地取材，掘坑、下毒、布网、设伏，使那座布满安静的蛛网，看起来毫无异常的鬼屋，成为二十八人最后的生命终结者和灵魂归宿地。

    兰倾旖躺在树枝上，面无表情瞅着他们的死亡，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浅淡笑意。

    ……

    青楼里的日子过得平淡，每日的问答采买仍在继续，兰倾旖数着篮子里的粉色绒花，计算着自己出京的日子，不急了。

    急也急不出结果，躲过这劫，她自然有翻盘的机会。

    青楼里被衙役们搜索好几次，却始终没发现他们的不妥。或许背后主使人也不会想到，堂堂的公侯小姐钦差特使，竟会不惜折节，潜伏在这等低贱肮脏之地，亲持贱役。但对于她来说，生存是大命题，除此之外，无大事。

    这夜劳碌过后，风尘盈袖，她拎壶清酒，独自溜达到前院，纵身一跃，登上院中一棵老橡树，她在枝杈间寻个安稳处一躺，弹开酒壶盖，边饮边瞧着满天的星月。

    酒喝到一半，巧遇韦淮越夜游到老橡树上头，闲闲落座于她身边另一个枝杈间，“你这是在喝闷酒吗？”

    兰倾旖一笑置之，“你若是要这么以为也无妨。”

    “那能为什么事？让你这么无奈这么窝囊地喝起闷酒。”韦淮越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不解，“难道是因为粮草被劫？你不像会为这种事心烦意乱的人，朝廷少了你照样办事，你也不会这么忧国忧民地操这份心。”

    兰倾旖哭笑不得。“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怎么说的我像是没心没肺乱臣贼子似的？”

    “那你当我失言好了。”韦淮越答得懒懒散散，知道她不会生气。

    兰倾旖仰头灌酒，懒得理他。

    “你还在为昨夜的事生气？”韦淮越皱眉看着她疏淡眉目，觉得这问题很有点严重。

    “没有，你没做错。”兰倾旖答得淡然。“错的是我！”

    天地间苦难爱恨，凡尘种种，最后都会化为一抹青烟消失。没有谁有资格把自己的错误归结到别人头上，没有人有义务为你的错误背负罪孽。

    “咔！”一截树枝被碎成几截，尖锐的断茬刺进韦淮越的肌肤，鲜血缓缓顺着树枝滴落，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双眸深邃而明亮，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逼视着神色淡然的兰倾旖。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阴沉，“你就非要这么刻意地和我拉开距离？”

    兰倾旖怔了怔，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懂他为何忽然发这种无名火，自己哪里说错话招惹到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喜怒无常？他发哪门子疯？“你在说什么？”

    “你对谁都分这么清楚？”韦淮越看着她茫然的样子，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敢情这女人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兰倾旖满脸“你才知道”的神情，觉得他完全在说废话。“你既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哥，我能不和你分清楚？”

    话一出口她怔了怔，心里似乎有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反驳她：不！不对！不是这样的，还有一个人。她不会和他分清楚。

    她抿紧双唇，突然觉得孤单。那个人，她不会和他分清楚，她会很坦然地拿他的东西用他的势力差遣他的下属，甚至他本人，她都会看做自己的所有物。可那个人现在不在她身边。

    而他，也不是他。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那种难过，不是撕心裂肺气势汹汹，却润物细无声，静水流深般，占据她心头每一个角落。如湖水深处泛起的波澜，看似不经意，却持久长远。

    她灌了口酒，心想这酒真苦。她没心情应付韦淮越这无厘头的大少爷脾气，又觉得一走了之很没面子很幼稚，只好沉默喝酒。

    韦淮越呆呆地盯着她淡漠的脸，颓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要娶你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不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兰倾旖淡漠答。

    韦淮越眼睛一亮。还没等他开口，兰倾旖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可你也要搞清楚，不是你想娶，我就得嫁！我有我的选择，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韦淮越肃然：“这点是我的错。我只是很讨厌你和每个人都分这么清楚，拉开无法逾越的距离。就算不提我喜欢你，我们也有十多年的交情，难道这还不够我们走近？你非要人为地和我隔开十万八千里？”

    兰倾旖想不通，“难道我们现在不够近吗？”

    “这样也算近？”韦淮越反问，“你扪心自问，你的心在哪里？隔我有多远？我们近的只是身体上的距离，你的心，早不知远离我多少座大山。”

    兰倾旖叹气。“你想表达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个靠近你的机会。”韦淮越苦笑。“兰兰，当初我们在平水崖下分别时，你说日后的路怎么走全看自己的心。可如今，你还有心吗？”

 第四十七章 脱险

    兰倾旖怔在当场。

    这一刻的沉默变得如此漫长难熬，两人周身的气氛凝固，空气中宛若有不知名的压力压下来，让两人都觉得有种窒息般的痛。

    远处池塘里的鱼跃出水面换气，带开圈圈涟漪，枝头露水滑落树叶滴答一声清脆的响，叶子被风吹落，哗啦啦掉落在兰倾旖膝头，半点新鲜的绿，在夜风中不胜寒凉地瑟瑟颤抖。

    你还有心吗？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问题，也是最难的问题。惊才绝艳如兰倾旖，这一刻也无语以对，不知道该怎么答，或者说，是不知道如何看清自己的心。

    半晌，兰倾旖沉静如渊的声音，缓缓响起，惊破了这夜的静谧。

    “我的心，永远在它该在的位置，不错半分痕迹。”

    闻人岚峥对她而言，是个美丽的错误。她不打算纠正或者遗忘，但也绝不会更进一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永远收藏。

    韦淮越嗤的轻笑出声，看她的目光柔和，神色满是爱怜，无奈道：“兰兰，你永远都这么倔强。”

    兰倾旖当没听见。

    “我会等着。”韦淮越也不在意她淡漠的态度，语气里满是笃定和自信。“总有一天，我会翻覆它！”

    兰倾旖哑然失笑，觉得这话真是自负，他哪来的自信？她连闻人岚峥都舍了，何况他？他凭什么翻覆她的心？

    懒得再废话。她饮尽壶中酒，晃了晃空酒壶，摇头道：“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我也就不费功夫了。咱们走着瞧。”

    “别这么不屑一顾。”韦淮越受不了她轻慢的不以为意的态度，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他正色道：“总要努力过才知道后果，不是说一切都有可能吗？”

    “都有可能？”兰倾旖冷笑，“说这话的人一定是个专门骗人的！这世上不可能的事多了，比如死人复生日出西边。他凭什么这么说？誓言这个东西，当不得真，这世上努力了但得不到的东西多了。”她跳下树，摇摇摆摆地往后院走，淡淡道：“阿越，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亲疏有别，她一直分得很清楚。

    十天后，三人寻来了三具尸体扔到池塘里泡了一夜，泡成了面目浮肿身体胀大两倍亲生父母来了也认不出真假的浮尸，打扫干净一切痕迹，施施然离开了红粉窝。

    兰倾旖的伤已经痊愈，韦淮越度过了最困难的一旬，也没了大问题，自保绰绰有余。

    按照护卫留下的记号，一群人在城北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集合，那是侯府当年建立的地下势力一家分店的二老板的外宅，目前这座城里，外来人口及势力已经很难立足，会日日遭受盘查骚扰，然而该二老板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当地已经生活了数十年，最是老实巴交广结善缘的一个人，平日里上下都打点得好，就算如此，他现在也是一日三惊——衙役整天满城乱窜，全城气氛外松内紧，城门的守城权被看得紧紧的，通往本城的各处交通要道都被封锁拦截。同时官府也加强了对城内的治安掌控，加强盘查，临街商户都是一日三惊，各家官员府邸遭受监视，很有种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感觉。

    兰倾旖躲在宅子里，对自己的未来表示深深的担忧。

    韦淮越深深觉得她这个钦差前途堪忧，再三劝告她多选几个可靠护卫再杀去湖州首府凤阳，被兰倾旖毫不客气一巴掌挥开——说的都是废话。

    兰倾旖看着外面跑来跑去趁机占些小便宜的衙役，放弃了整治他们的念头。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不入流的角色压根不值得她浪费时间，湖州这块地盘的腐烂，是从上到下的，这不是她摆平几个衙役就能解决的，还不如早点去凤阳，宰掉湖州最高行政长官来的有效果。

    恢复武功的三人组自然不会再把这小县城里的几个衙役看在眼里，半夜三更直接飞檐走壁离开了。

    目标，梓城。

    她的钦差仪仗队还在后头，反正也没什么危险，如今身边这批护卫用来保证她的安全已经足够，她得赶紧抢时间，在对方向梓城县令赵思峰下手前保下他！

    翻墙越院不走寻常路，为了方便，两个女孩子都扮作男装，对外称兄弟三人，抄小路日夜兼程。

    长途跋涉赶了好几天路，风尘仆仆的三人站在山脚下看着青翠大山发呆沉思。

    兰倾旖抬头，松了半口气般，缓缓道：“翻过这座五望山，就离梓城不远了。”

    韦淮越没答话，从袖囊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深蓝色帕子，走过去给她擦汗。

    淡淡的草木清香笼罩了整张脸，有种若有若无的松针的清冷涩味，却并不难闻，反而添了几分硬朗。从额头温柔地往下一抹，吸走了脸上的尘沙汗珠，在鼻尖微微拧了拧，收拾得干干净净，收回去又是一张欺霜赛雪的秀雅容颜。

    兰倾旖怔怔地抚着脸颊，神色微微恍惚，看他的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淡淡地道了句“谢谢”。

    韦淮越看着她平静的面容，苦笑了下，神情依旧是平静的，“不用客气。”

    月光洒落，照亮他眼底光辉，一刹神色，微微怅然和遥远怀念。

    玉珑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忽然觉得小姐离自己好远。

    “喏。”一张干净的雪白帕子递到面前，玉珑傻了傻，呆呆地转头，正对上兰倾旖含着微微笑意的眼眸，她的目光深远而明亮，如容纳了八荒月色，“擦擦吧！”

    玉珑立即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接过帕子擦了。

    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啊。

    “走吧，半山有个小村，我们去投宿，休息一下，也正好备些干粮好赶路。”韦淮越抬头，凝视着半山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的简陋小屋，语气无波无澜，淡淡道。

    “嗯，也行。”兰倾旖点头，对这个方案并不反对。她顺手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率先走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山村看起来就在前面，三人却走了好长时间，在黎明之前天最黑的时刻，敲开了一家猎户的门。

    “老丈，我兄弟三人出行游玩迷了路，如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还请老丈行个方便，让我们三人借宿一夜。”韦淮越的措辞很是客气，神色诚恳，态度谦和，把一个落难的富家公子形象做到了十足十。

    山民淳朴，老头立即笑呵呵地将他们迎了进去，“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快些进来，进来。”

    小屋简陋却温暖，三个赶了好几天路，快成森林野人的家伙，都觉得自己疲惫的身体似乎得到了一丝轻松的释放，警戒也放下了两分。

    老头送来黄黑色的茶水，玉珑渴得厉害，接过来一饮而尽，兰倾旖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豆子，递给那老头，笑道：“多谢老人家了，这是宿资。”

    “不用，不用。”老头笑歪了缺门牙的嘴，连连推却，“山里人靠山吃山，用不着这些，出门在外的，有个不方便的都是家常便饭，就这么点小事就收钱，那咱成啥人了？”

    兰倾旖笑了笑，也不坚持，收回金豆子。

    能省则省，谁知道接下来的旅途中有多少地方要用钱。

    韦淮越端过水碗，递给兰倾旖。兰倾旖瞅了瞅碗中的红色粉末状物体，摇头，“不喝。”

    “客人是觉得这水色不干净吗？”老头依旧笑眯眯的，也不生气，和颜悦色地解释道：“这是山中特产的红蔓根，喝了补气宁神，是好东西，就是看起来不大好。”

    兰倾旖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揉着眉心满脸倦意，问老头借了借宿的后房，三人相互搀扶着进去了。

    玉珑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似乎正做着香甜的好梦。

    兰倾旖没好气地使劲推了她一把，压低了嗓音，笑骂道：“你这是演戏上瘾了吗？还装什么装？这里又没人看着。”

    玉珑睁开眼睛，颇有些委屈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嘟起了嘴巴。

    兰倾旖看着好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将那一头本来已经有些乱的头发彻底揉成了鸡窝状。

    “他们应该还在山下搜寻，还没汇聚过来。趁现在，我们赶紧走。”她正色道。

    “知道那茶水有问题你还让玉珑喝？”韦淮越觉得她真是没事找事的典型。

    “总要有人喝的。”兰倾淡淡道：“不然露了行迹引来那老头的警觉更麻烦。况且玉珑跟了我这么多年，别的不提，用毒下毒解毒绝对是一流。这么垃圾的**，我七岁时就扔进垃圾桶了。”

    “从后崖爬下去。”韦淮越站起身，拉了她一把，“从前面走我们会被堵个正着。”

    三人迅速出门。

    兰倾旖在夜色山风中穿行，脚步飞快，嘴上言简意赅地解释，“这老头一开口我就知道有问题，五望山猎户大多是早年北地战乱移民，口音偏向北方，他一口当地话反而不正常，况且态度太大方了。可我们都进来了，想退出去只怕打草惊蛇，只好麻痹他，再伺机离开。”

    韦淮越怔了怔，有些难以想象她对各地的掌控竟然精准至此，她平时是怎么记住这么庞大的资料的？“你竟然连口音都知道？”

    兰倾旖朱红唇角微挑，一抹戏谑的笑，“怎么？很惊讶？”

    韦淮越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默默苦笑着叹了口气。

    这人思维缜密心肠如冰雪，七窍玲珑心实在让人又敬又怕难以靠近，不怪她这么多年孑然一身。

    只是太过绝慧，终究折福，折自己或别人之福。

 第四十八章 人事更替

    “看样子他们在通往梓城的各大通道都设有埋伏，守株待兔，就等着你到达了。你打算怎么办？”韦淮越抓住山石，迅速往下爬，仍不忘记问她。

    山石滑腻，满是青苔，想要抓住有些困难，韦淮越试了试，转头去看兰倾旖，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兰倾旖抓紧了山石，丝毫不顾及其他，整个人比猴子还灵活，刷的一下就穿越山风爬出去老远。难得她爬得那么快，还有闲心回答他和他开玩笑，“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做了那只乖乖地往树桩上撞的兔子？”

    韦淮越无语。

    玉珑的速度虽然比不上兰倾旖，却比他快了数倍，爬得无比灵活迅速。

    “快点，磨蹭的男人，你在等着奶吃吗？”兰倾旖不耐烦的声音细细地凝成一线飘入耳中。韦淮越嘴角抽了抽，收敛精神集中注意力迅速爬下去。

    这山崖不高，虽然有些陡有些滑，但要爬下去难度不大，只不过像兰倾旖那俩人一眨眼就爬出老远难度很大。

    “你怎么爬的这么顺？”韦淮越下了崖仍旧觉得难以理解。

    兰倾旖冷笑。“就这么点高度滑度和陡峭程度也想难住我？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小看我？九十度山壁我也能如履平地，何况这个？”她不满地瞪了眼韦淮越，满脸嫌弃地道：“速度真慢。”

    韦淮越摸摸鼻子，无语。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变态？

    山崖上传来了人声，远远的有个尖利嗓音顺着山风飘进耳朵里，“派两个人下去看看，赶紧找！仔细搜！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

    走出一段距离的三人相互对视，不由笑了笑，脚下有同一志地加快速度。

    “山下肯定还有埋伏，你还要去梓城吗？”韦淮越面无表情问。

    “当然要去。”兰倾旖神色沉凝，眼底有忧心的黯淡，“梓城虽小，却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官粮被劫，影响恶劣，县令赵思峰未必能够压制住因缺粮而失去常态的百姓，我身为钦差特使，代表了朝廷的态度，这个时候必须出面压下百姓的躁动。不然很有可能会引起民愤。二来也只有我亲自去一趟，才能保住赵思峰的命。不然他肯定得死在靳涛定手中。”

    “那走吧！”韦淮越叹气。这个女人永远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只怕她又要干什么出格事，不捅破天，不直接把湖州官场掀个底朝天不算完。

    五望山下来二十里，就是梓城。三人有惊无险地绕过了重重关卡，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到了梓城。

    兰倾旖毕竟对赵思峰不熟，为免打草惊蛇，先拿御林军腰牌求见，确定了赵县令的立场再看情况表明身份，反正御林军作为皇家护卫，走到哪里当地官府都有接待之责。

    赵县令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已至中年，面目清俊，虽然有几分读书人的迂气却中规中矩，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他们，安排他们住在县衙内院，又让人去请大夫，只是眉宇间总有几分忧色，似乎有什么心事。

    兰倾旖关切询问了几句，赵县令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多谢关心，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里的事你们也管不了。”

    “我们好歹也是皇家护卫……”兰倾旖笑意盈盈地提醒。

    “皇家护卫顶什么用？”赵思峰苦笑，“在这湖州，靳家就是土皇帝，要怎么做还不是他们一句话？”

    兰倾旖眼神一冷，土皇帝？有这么猖狂？真以为国法是摆设，朝廷无人了吗？

    玉珑萧瑟地打了个颤，抱着双臂不着痕迹地离兰倾旖远了远，心想那什么靳家要倒霉了。

    前院忽然传来喧闹声，兰倾旖听着，觉得挺有趣，这里是县衙公堂，一县主官办公之所，竟然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争吵不休，平时的猖狂嚣张，可见一斑。

    她扫了眼韦淮越，后者认命地叹了口气，就知道自己逃不了做苦力的命，出去打听消息了。

    片刻后他满脸古怪地回来。兰倾旖研究着他脸上那表情，觉得似乎是兴奋并愤怒同行，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她支着下巴，等答案。

    韦淮越笑意里透出几分玩味，凉凉道：“靳涛定声称赵县令贪污受贿，现予以免职待勘，派了林德宏来接替赵县令的职责。哦，对了，这位林德宏，是那个靳涛定的远房表弟。”

    兰倾旖唇角笑意微冷，心想这湖州也乱，乱得让人恨不得砍人。靳家猖狂，竟至于此。

    靳涛定，地方三司之一的布政使，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竟然敢做这种事，湖州的黑暗，可见一斑。

    “我本来还打算和他们慢慢来的，现在看来时机不允许，非常事件得用非常手段。只好给他们来点狠的了！”兰倾旖唇角露出一抹不出预料的冷笑，神色平和，仿佛踏青赏花般悠闲，道：“别客气，尽管打，打死了算我的！”

    话音刚落，已经有一群人冲了进来，当先一人厉声喝道：“新老爷就职，近期梓城要戒严！什么乌七八糟的都不允许住在县衙大院！报上履历，然后给我滚出去！”

    声称要人滚出去的那位，虽然也穿着衙役的服装，神态却极为骄横，口音也和本地人有些微区别，领头的更是眼睛长在了头顶上，对屋檐情有独钟看个不休，看衣着打扮竟是个四品官。他身边跟了个白面男子，穿着从五品官员的服饰，带着满脸冷笑，横着眉指着院子道：“今日县衙里不接待外客，靳大人座下右参议亲临主持交接事务，还请三位自行离开。否则，莫要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赵县令抹着满头大汗跑过来，见状怒道：“就算要交接事务，又和他人何干？你们也太不讲理了些！”

    “赵县令你还是闭嘴吧，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管别人？你还是安分点，赶紧想想怎么写请罪折子好从轻发落吧！”白面男子斜睨着他，满脸嘲讽毫不掩饰。

    “我没罪！写什么请罪折子？”赵思峰气得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吼：“今日接待的是皇家护卫，你们懂不懂规矩？竟然无理至此，难道真不怕圣上震怒吗？”

    “闭嘴！”四品参议阴测测道：“皇家护卫又怎样？六品小官罢了！还敢反了天不成？难道你还异想天开，以为就凭几个六品小官，就能助你逃脱罪责？简直可笑！今日有我在，谁都别想救你！”

    “胡言乱语！”赵县令怒不可遏，但仍没失了理智，努力据理力争：“皇家护卫品秩虽低，但他们乃是天子亲卫，代表天子颜面，所过之处的当地官衙都有接待之责，你们当真以为国家无人，可以任意蔑视皇家尊严不成？”

    郑参议转头看了他一眼，低低冷笑了两声，竟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笑道：“你还真说对了，在布政使衙门直管的三府十四城，靳大人，就是唯一的主宰！”

    赵县令倒抽一口冷气，退后一步，惊讶地望着郑参议，半晌摇头，重重叹息，“早知靳氏狂妄，不想竟有如此不知尊卑上下！”

    “放肆！”林德宏不等人出声，怒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对靳大人不敬！脱了你的官服，滚到前院站着，等着大人裁决！”

    “裁决？有何裁决？我身犯何罪？”赵县令斜着眼睛看他，满脸不屑一顾。

    “贪污受贿！”林德宏答得毫不犹豫。

    “胡说八道！”赵县令险些气歪了鼻子，指着后院，声色俱厉，“你去搜！搜到十两银子以上我就认罪，任由你押解进京！不然今天谁说了我都不认！”

    “进京？”郑参议瞪着他，笑得阴险而得意，“靳大人难道还不能处置你？你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就算要被免职，也用不着进京，布政使衙门可以直接罢了你！”

    “我没罪！”赵县令几乎咆哮。

    “不敬靳大人就是罪！”林德宏咆哮的声音比他还大，伸手一指兰倾旖的院子，怒喝：“几个六品小护卫，敢不出来参拜郑大人也是罪！他们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一并拿下，以同谋论处！”

    “啪！”一只茶杯从窗子里飞出，速度快如闪电，精准狠地砸中了林德宏的脸。

    林德宏被砸得嗷的一声惨叫，脸上鲜血往下流遮住了眼睛，他狠狠抹了一把却越抹越乱，只觉金星四射头晕目眩，那鲜红的颜色更是令他慌乱交加，脑子更加不好使，全凭着本能反应大声喊叫下令。

    “罪你个大头鬼啊罪！嚣张也不是你这么个嚣张法！要我们参拜，你也配？”清亮的少年嗓音，噼里啪啦就是一通大骂，玉珑双手叉腰怒火直冒，气愤之下直接跳窗出来，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神阴森森的，“湖州的官儿们真不是东西，没事欠教训！”

    半开的窗子里，正在喝茶的兰倾旖，听着这句话，看着玉珑母夜叉似的形象，叹了口气。

    这孩子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学会淡定呢？怎么还是这幅火爆脾气？这样下去容易吃亏的知不知道？

    她以一种担忧女儿受骗的心情，忧郁地思考着将来的隐患。

    不过这话，倒说的挺对。湖州的官儿们，的确没事欠教训。她放下茶杯，淡淡道：“看不顺眼就打，出了事我兜着。”

    “放肆！”被当头茶杯砸晕头的林德宏现在才反应过来，一抹脸上的血，满手血污更是气得他火冒三丈，“敢在衙门大院动手殴打朝廷命官，找死！来人，将这群目无王法以下犯上的混帐拿下！”

    那郑参议看起来很有几分武功的样子，伸手就去推玉珑，“哪来的跋扈小子？反了天了，给我拿下！”

    玉珑手腕一抖，就把他抖到了三丈开外吃土。被主子当女儿养大的玉珑小姑娘，完全就没有害怕这个概念，嫌林德宏在面前蹦蹦跳跳的影响视线也影响心情，直接把他放趴下再也起不来了。

    “放肆！大胆！”林德宏气得全身发抖声音也在抖，指着玉珑道：“还不快点将这人押入死牢！”

 第四十九章 伪监察御史

    县衙后院，各种吵嚷声响成一团，闹闹腾腾不可开交，如同菜市场。

    “你才大胆！”眼见着玉珑把院子里的衙役打得差不多了也尽兴了，兰倾旖才学习玉珑，将茶杯狠狠砸了出去，啪的一声碎瓷乱飞茶汁四溅，碎瓷好巧不巧，正扎到林德宏的脚，“燕湖道专派监察御史驾临你梓城，你们敢如此放肆！”

    一串头衔扔出来，院子里像是被强力冰冻，瞬间寂静。

    赵县令原本气得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听见这句话愣在当场。

    满院子正待扑上的官儿衙役都被震住，嚣张的气焰瞬间一收，愣在那里面面相觑——不是说就是几个六品护卫吗？哪里冒出来的监察御史？

    兰倾旖端坐不动。

    旁边韦淮越看着好笑，也不动，给她递上一盏茶，坐等她如何收场。

    靳涛定动作够快，想必是怕夜长梦多，想抢先一步把赵思峰拿下。估计也是这次的官粮被劫受灾严重的事，碍了他什么事，或者他有什么把柄落在赵思峰手中，这才诬陷赵思峰，派亲信坐镇想绝了她的脚步，这可不行，她不同意。她还要在这里好好看看情况，斟酌实情写密折向皇帝交差，她不能让这里被靳涛定把持，而钦差大队还没跟上，暴露身份也不安全，万一靳涛定铤而走险，出动所有兵马围杀于她，就凭她手中这点护卫，结果还真难说，这一路上她已经吃足了苦头，现在自然稳妥为上。

    他们下山后，她的护卫已经把消息分渠道递了出去，不用自己的三千钦差护卫，从邻省的燕州调来府兵保护，燕州的都指挥使是侯府派系的参将出身，可以使用。

    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并在这段时间里，查清楚梓城的现状。

    好在她改装易容，不怕他们有画像，况且她有密折专奏之权，奏本直达天听，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报告皇帝看不见。

    她这一开口，倒震住了满院的人，谁都知道，监察御史品级虽然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有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官仪之责，奏本直接上达天听，最受官员们忌讳。往年来的道监察御史，都是布政使座上之宾，享受最顶级招待。

    透过大开的窗扇，只见两人正在榻上悠然对弈，姿态风流气韵尊贵，看那通身气派着实不凡，正是满满的燕都贵族子弟做派，甚至比一般贵族还要讲究许多，莫说监察御史，就是公侯王爷也有些像啊！

    郑参议傻在那里进退两难，脸色变换阴晴不定。林德宏呆在当场，脸色发白头脑空白，全然想不出应对之法。赵县令直着眼睛头脑发晕，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兰倾旖喝着茶，头也不抬，半笑不笑地道：“贵府好气派。”

    事情来的突然，郑参议林德宏被兰倾旖等人的气势所慑，骄狂跋扈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只好拱拱手笑呵呵粉饰太平。

    兰倾旖也适应这种状况，下了榻踢踢踏踏走过去，抱着杯茶在窗前冲他们笑吟吟地行礼，“下官燕湖道监察御史谭文义，见过各位大人。”

    说是见礼，她连身子都没躬腰都没弯，态度傲慢的可以。

    郑参议他们却反而适应这个做派——向来各道监察御史都是这个样子的，官小架子大，连靳大人都不必见礼，连忙回礼：“不敢不敢，怠慢了谭大人……”

    一边说着便有几分心虚，两人心里忐忑不安，对望一眼。

    兰倾旖看在眼里，缭绕的茶水雾气后温柔一笑人畜无害，随即道：“刚才的事纯属误会，是谭某没有事先表明身份，怨不得两位。”

    两人都松了口气，扯着脸上僵硬的肌肉呵呵地笑起来，道：“谢大人见谅。”

    兰倾旖又悠悠道：“下官受命前来查看梓城情况，想不到正好遇上了贵府处理人事。虽然下官受命监察燕湖道，却无权干涉此事……”

    两人笑得更灿烂。

    “不过既然到了下官眼皮子底下，这事儿……”兰倾旖皱着眉，一幅“我知道这事很难办可我不能不管实在是你们闹得太大了我就是想遮掩也掩不住”的烦恼样子，缓缓道：“这事儿，下官还真不好完全置之不理。”

    两人呆了呆，对望一眼，勉强笑道：“也就是暂时交接，暂时。毕竟赵某之罪还没有定论，既然大人来了，少不得要劳动大人处理一二。”

    兰倾旖笑了笑，不语。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也不好再硬摘赵县令乌纱帽，赵县令做梦似的呆望了几人半晌，带着自己府中衙役到前面照常办公去了。

    “酸儒！”林德宏恶狠狠呸了口赵县令的背影，心说等下要你好看。

    玉珑志得意满，觉得跟着小姐就是好，打架完全没压力。

    郑参议到底没受伤，反应也快，立即一连声地命人将他们请进正厅入上座，好茶好水供着，又让人带着林德宏赶紧去包扎处理伤口，令人赶紧准备宴席，为“监察御史谭文义大人”接风洗尘。

    兰倾旖也不推辞，坦然自若地受了。

    见她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想起正事，郑参议试探地提及对赵县令的停职查办之事，毕竟靳涛定虽然有权处置赵思峰，但如果经由监察御史的手，直接递上奏折，会更加名正言顺。

    “我不过七品监察御史，哪有资格处理和自己同级的县令？”兰倾旖大摇其头，义正词严。

    袖子一动，塞进来一叠厚厚的东西，凑得很近的林德宏笑得春花灿烂天下太平，“处置得，当然处置得。监察御史监察百官，此乃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兰倾旖手拢在袖子里，捏了捏那叠银票的厚度，顿时觉得自己穷得叮当响，好想立即劫富济贫一把，面上却笑得越发温柔可亲，“是吗？好说，好说。”

    “是的，是的……”

    兰倾旖抽出银票，啪啪啪拍拍林德宏的脸，由衷赞赏，“林大人真是聪明机变行事灵活，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林德宏被拍得脸皮发紫，尴尬地陪笑，“过奖，您太过奖了。”

    “要我说，这事倒也不必急。”兰倾旖笑眯眯凑到林德宏耳边，道，“老赵在此地口碑不错，这突然之间处置了他，若是没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只怕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万一激起民愤，岂不是得不偿失？大家同僚之间，何必要闹得这么僵？以和为贵，大可以慢慢来嘛——”

    “大人所言甚是。”林德宏苦了脸，“只是上峰交代了些事要立即办……”

    “这个不要和我说。”兰倾旖立即摆手，满脸清正耿直，比正堂上那正大光明的牌匾还要正大光明，“你们湖州内部事务，有些时候，我们京官可能不适合处理，不敢听，不敢听！听多了有失哟！”

    这么一说林德宏倒有些不安，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前些日子家兄召唤，说是提刑司按察使大人转来一些通缉文书，近期有从燕都来的江洋大盗流窜到本城，要兄弟接任后立即寻访，查到消息后立即报告与他，因为这个大盗在京中很干了些十恶不赦的大事，涉及皇家尊严，所以只能私下缉拿，不可张扬。”

    还真是江洋大盗呢！她大小姐是不是和这个职业有缘？每次要捉拿她，必然是江洋大盗。可惜这次只有她一个，那个和她搭档的雌雄大盗中的另一位已经隔了十万八千里，想想真是形单影只悲从中来。

    她含笑微微，思想开起了小差想起了男人，于是开始转杯子说胡话，冲着韦淮越的方向努了努嘴，“要抓盗啊！这个事兄弟或许可以帮上忙。那位兄弟……你别看他沉默寡言似乎不咋地的样子，实际上是北地名门高徒，一身武功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是少有人及，在师门中学的就是杀人术，什么剜心刺眼剖腹锁喉……哪种法子杀人最爽来哪种，无一不精无一不用，平时最喜欢的就是研究人体构造并试验新鲜的杀人方法，天底下就没有他杀不了的人，就是凌迟他也是可以做到十分专业的。保证三千刀割下来人还有呼吸心脏还会跳甚至还有知觉能感觉到痛但就是死不了……”

    林德宏郑参议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好痛，仿佛正被凌迟一刀刀割肉……

    玉珑本来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听到最后几句立即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充满仰望地看了眼不为所动的韦淮越，她捂着腮帮，心想冻着牙了，今晚要少吃点。这韦公子该是有多么强大的定力才能面对小姐这样的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还不动声色，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忍耐力不可不仰望。难怪小姐总嫌弃自己定力不够，瞧这位就知道了，自己还得多学学。

    韦淮越瞅了眼忙着骗人的兰倾旖，淡定地换了杯茶，慢慢喝。

    虽然被语气血淋淋的兰倾旖吓得小心肝拔凉拔凉的，林德宏还是眼睛一亮。看监察御史身边那个眉目间犹带稚气的少年武功已经不弱，没道理另一个年长的还会差劲，虽然高手都有脾气，但两人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有这两位高手在，办起布政使大人吩咐的差事，岂不是事半功倍？

    两人对望一眼，想到布政使大人最近为那个江洋大盗寝食难安，邀功请赏之心立即活了。林德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兰倾旖面前，“大人请看，就是这人，据说飞檐走壁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专门在太岁头上动土。布政使大人交代了，万万不能给这人开口的机会，不知道您的护卫能不能……”

 第五十章 修堤

    兰倾旖抓起画像装模作样看了看，面不改色正气凛然地道：“林大人放心，惩恶扬善缉拿凶徒，乃是我辈分内之事。既然在此处叨扰，少不得要略尽绵薄之力，此事包在我等身上。”

    身边玉珑的肚子巧之又巧地响了响，林德宏立即识趣地笑道：“筵席已经备好，还请大人入席。”

    兰倾旖点头，仿佛才想起来，道：“在下受皇命监察燕湖道，梓城这里还要多加察看，两位也都清楚，这里的情况有些特殊，半分马虎不得。依兄弟看，这交接之事，不如暂时缓上两天，待兄弟看过了再说也不迟？若是梓城的情况好，还得上个请功折子，这也免不了要经过靳大人过目一二，问问他是何看法。两位是和兄弟一起去呢？还是暂留此地？”她说的头头是道一本正经，让人无法怀疑其话中诚意，明里暗里的意思表达得分明，哄得两人心中都是一喜。

    两人心头欢喜万分，心想写为自己报功的折子怎么能自己不在场？再说接待好监察御史，也算功劳一件，怎么能不在布政使大人面前邀功？急忙道：“既然谭兄你要去凤阳，我等自然要随行护送。”

    “好，很好。”兰倾旖接得很快，仿佛就等他们这句话，“既然你们很快要随下官去凤阳，这边的事务急着交接也没必要，我看还是由赵县令先暂代了，待兄弟查清他的罪责，上表弹劾，由朝廷明发批文夺职，也好给本地父老一个交代。”

    林德宏怔了怔，隐约觉得这个说法有那么点不对劲，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刚刚一犹豫，玉珑已经笑嘻嘻接口道：“林大人等凤阳回来再一并交接也好，本来就这么几天功夫，我们也不能停留太久，忙忙碌碌的难免会出偏差，也放不开手脚，又累又不讨好，何必呢？”

    她这么一说，林德宏倒心里发寒，想起赵县令在本地的民望，顿时连连点头，他斜眼瞧着玉珑，眼神带着几分猜测。虽然兰倾旖一直没介绍这位少年是谁，看样子也只是个随从，然而官场老油子林德宏就是觉得，这个一直笑嘻嘻没个正经吊儿郎当的少年，家底丰厚不下于在场每个人，真要说起来，倒像是哪家王府里深受宠爱的公子。

    或许是微服私访出门游玩，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吧！

    他一拉郑参议，邀请众人入席，殷勤地劝酒吃饭安排休息，小心地退下了。

    夜凉如水，残月高悬，县衙后院笼罩在柔淡清凉的月光中。

    赵县令给他们安排的院子不大，却很整洁。三间房正好一人一间，分配一下各自休息去了。

    玉珑晚宴上吃多了，肚子有些胀，一时半会睡不着，缠着兰倾旖陪她说话，死活腻在她房里。

    兰倾旖也由着她，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轩厦深深，明烛高烧，兰倾旖闲闲半躺在几案前，面前一堆文书信笺。

    “我原本以为梓城的民生情况会很差很严重，想不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细细阅读手中信笺，不得不承认，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赫连家不会不管她，况且梓城的事他们早就插手了，不会半途而废。官粮被劫，影响恶劣，城中百姓躁动不安，赫连家不得不号召城中商户开仓放粮。加上赵思峰这个县令人品还不错，目前的状况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赫连无忧来信说他们派去接应官府运粮队伍的人铩羽而归受伤不轻，将当时情况细细地写了信报告给她。

    她将那封信仔细看了三遍，随即慢慢在火盆中燃尽，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面沉如水。

    玉珑看着她的举动，心里有些不安，也不敢多问，心里却明白这事不简单。赫连家兄妹俩重视万分，派出大量人手接应，觉得万无一失的事，竟然会有这种结果，换了谁只怕都不会甘心。

    兰倾旖缓缓起身，想着密件里描述的战况实情——所谓山匪盗贼的精良武器，手段凶悍毫无顾忌，所属城池的官府派遣之人姗姗来迟……

    她心里有团火在不停地烧，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最终却不得不暂时罢手。一动不如一静，此刻想要动手不可能，她还得先拔除湖州官场这颗毒瘤。

    “这件事暂时交给大哥小妹，让他们处理吧。”她不得不深深叹息。

    “小姐……”玉珑心有不甘，轻声唤她。

    “罢了。”兰倾旖挥手止住她的话，眼底有深深的无奈，“该发生的逃不了。就这样吧，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我们现在只能集中精力做一件事。”

    玉珑忧伤地叹了口气。

    “好在世家及商户及时调出存粮，撑过了最难过的头几天，皇帝又命亲信来此携圣旨从附近州县粮仓调粮，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官府也已经以征粮价给予世家和商户补偿。”兰倾旖对这种情况还是满意的，比起她设想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情况要好多了。

    “那小姐，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两个？”玉珑扁着嘴巴，心有不甘。

    兰倾旖笑得春光灿烂跟只小狐狸似的，“你觉得，欺负到我头上的，我会放过他吗？”

    “我想想也是。”玉珑嘿嘿直笑。

    两个奸诈女人相视奸笑，勾爪。

    靳涛定，请，自求多福。

    “回房去歇着的。”兰倾旖收拾好桌上文书，打了个呵欠，淡淡道：“我也要睡了。”

    “嗯。”玉珑乖乖地应了声。

    “别忘了让人盯紧了那两个，截断他们的通信。”兰倾旖叮嘱。

    “我的好小姐，您就放心吧。他们正美滋滋地等着邀功请赏，哪里会怀疑？就是怀疑您的身份，我也早就让线人集中盯住他们了。”玉珑满脸“你快点夸我吧”的得意表情，看得兰倾旖忍俊不禁。“不错，我们家的玉珑长大了，知道玩心眼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的主子是谁！”玉珑洋洋得意。

    名师出高徒不就是这个理？

    “叫人打水来，我要沐浴。”兰倾旖不忘提醒。

    她累了好几天，这次终于彻底地洗了个澡好好睡了一觉，次日清晨爬起来觉得神清气爽，张罗着出门游玩一番犒劳一下自己，美其名曰“考察本地民生民情”。

    林德宏郑参议殷勤地提出要作陪，兰倾旖也没反对，她坚持低调做事，不能暴露身份，所以要步行出门。漫无目的地逛逛街，喝喝茶，随意看看城中风景，带着林德宏郑参议胡乱绕城大半圈，买了不少小玩意，说是要带回去送给家里的妹子玩，把两人累得贼死，再也不敢提作陪的事。

    于是身边终于清静了的兰倾旖圆满了，开始正正经经地逛街。

    此时正值中午，半路上有不少女子都拎着食篮往某个方向走。兰倾旖看着好奇，打探了下才知道是这附近的女子在给夫君送饭。

    “灾后重建素来是个大工程。”兰倾旖坐在客栈雅间里看着浩浩荡荡的妇人群，感叹。

    “不仅仅是重建，主要是流民必须得安置好……不然很容易发生暴动。”韦淮越看着那些脸上布满担忧的妇人，觉得她们的夫君有她们也是福气。

    客栈老板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见兰倾旖不言不语，知道她也在担心，不由笑道：“大小姐不必担心，赵大人他可是个好官，早就花功夫准备了。雇了大批流民去修坝种树，免得那些流民白吃白喝久了，滋生懒汉，不利于梓城以后的发展。”

    “主意倒是不错。”兰倾旖点头，倒有些敬意了。心想这赵思峰虽然迂腐了些，本性倒是不坏，也是个为民做主的清官，要是他差事办得好，自己也可以上个折子和皇帝提提，反正这次湖州官场她要来个大整顿，到时候多的是空缺。

    “不过这章程可要小心设计，那他们的工钱怎么算的？”

    “除了大户人家，其他人一般中午是不吃饭的，只有早晚两顿。民夫毕竟干的是体力活，要按粗粮算的话，他们一人三四两就够了，不过赵大人宽厚，工钱直接算成半斤粗粮或者五文钱，让民夫在干活前先去登记，是要粗粮还是要钱。”老板说的眉飞色舞，“大小姐您不知道，赵大人真是个好人，一开始就发放他们三日的工钱，三日后不再给，等第四日再开始每日完工去领取。而且在第一天就声明了，到了第四日，若不认真干活的，直接不再要了。”

    “知州可有派兵前来？”兰倾旖随口一问正中要害，“那些人如今可谓一无所有，甚至有些连家人都没有了，这种流民能做出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借了。”老板点头，“如今每日都有重兵看守粮仓。”

    “撑过一年就好了。”兰倾旖感叹。

    “如果季凤渠修好了，再从梓城修渠引入季凤渠，挖出泄洪渠后，以后再出现水灾，也可以开闸泄洪。”

    兰倾旖揉着眉心，苦笑，“可问题是，钱从哪里来？”

    老板哑然。

    大批贪污汇款不知所踪，朝廷拨下那么多赈灾治水银子还是这么种结果，今年要想再让朝廷拨款，只怕不现实。

    兰倾旖站起身。默默盘算了下自己的行程，发现时间还算充裕，她想了想，道：“依你之见，何时才能恢复田地收成？”

 第五十一章 埋骨足矣

    “大小姐，您这个问题可真把小的难住了，别说是小的了，就算是擅长屯田的在这里，只怕也不能给您个准数。”老板苦了脸。

    兰倾旖怔了怔，随即好笑，“是我问错了。抱歉了。”

    “大小姐可千万别这么说。”老板连连摆手，“整顿湖州，改变现状，我等还要依仗大小姐，您这可是折杀小的了。”

    兰倾旖笑了笑，语声凉凉，“治水这种事，其实算不上多难，只是监工人选不好定，要知道这可是个肥差，不仅可以中饱私囊，还能赚个好名声。朝中争夺的人可不是一两个。”

    老板低着头做天聋地哑状，不敢吱声。

    “不过我在这里，谁也别想占到便宜。”兰倾旖冷笑。

    便宜她如果不占，绝对不会让别人占！这是原则问题，她绝对不会退让。

    她是那种标准的“如果我过得不好，你绝对不能过得比我好，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心情不好”的人。

    “对了，现在咱们家的，和赵思峰关系怎么样？”她终于问到私事。

    老板脸上露出笑容，“大小姐放心，在少爷的操纵下，我们和官府的关系大有改善，如今赵县令对商户的打压力度也大有减轻，甚至主动开放门户，制定了许多吸引商户前来做生意的政策，为来这里发展买卖的商人提供了方便。”

    兰倾旖放下心来，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转头看向韦淮越，“你说，我要不要加把火？”

    “现在可不是你玩的时候。”韦淮越凉凉提醒她。

    兰倾旖立即和霜打茄子似的蔫了，“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韦淮越翻了她一眼，懒得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

    “果然人品有高下，偏心无界限。忒伤心！”兰倾旖怒，一拍桌子站起身，“走！我要立即去凤阳！”

    韦淮越和玉珑对视一眼，对某个说风就是雨的女人表示无语和鄙视。

    他们在梓城停留了两天，直到护卫传信说燕州府军已经调动完毕，兰倾旖二话没说下令让他们从离凤阳最近的燕州白水过去，比较不惊动当地。

    有些人不用白不用。在商人兄妹耳濡目染之下，兰倾旖也学会了占便宜不留手。既然林德宏愿意护送他们去凤阳，何乐而不为？他们这堆人直接进入湖州布政使衙门，从燕州调来的那三千府军，等着接应就行。

    她回到院子，林德宏果然前来拜望，她看着满意，笑得更加温柔，“兄弟身负监察重任，耽搁了两日已是不该，准备这就启程前往凤阳拜会靳大人。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好极！”林德宏满心欢喜，连忙殷勤地上前引路，不忘介绍道：“郑大人和本府亲自护送，早已点齐了一千府军行护送之责，大人切莫客气。”

    “两位大人果然思虑周到，兄弟实在受之有愧”兰倾旖笑意盈盈，拱手太平，“等见到靳大人，兄弟定然要好好和他提上一笔。”

    那两人笑得春暖花开心神飞扬。

    韦淮越看着得意洋洋眉开眼笑的两人，心里送上十二万分的同情，觉得女人果然天生就是骗子，兰倾旖这女人更是骗子中的顶级骗子。

    一行人在府兵的特意保护下，登上了林德宏准备好的舒适马车，兰倾旖神态闲适宛若踏青赏花，很有兴致地和玉珑讨论着凤阳当地的特产，要不要买点回去给赫连无忧做礼物。

    韦淮越躺在车顶上，摘了片叶子当叶笛吹着欢快小调，沐浴着浩荡天风，觉得人生之乐不过如此。

    玉珑瞄了瞄兰倾旖，又瞄瞄韦淮越，觉得要是就这么回去只怕又要引来夫人的唠叨。

    林德宏和郑参议被人哄骗着，满心欢喜心花飞扬地以为自己正在奔往飞黄腾达之路，实际上正朝着死亡深渊一步步迈进。

    县衙门口赵县令维持着躬身送行的姿势，在身后青灰色官衙的映衬下，背影看上去有点不堪重负，他看着这些离奇出现又离奇离开解了自己困境的人，眼中仍有困惑未退，良久，他才直起腰，看着头顶依旧明亮的天空，摇了摇头，不胜叹息。

    “要变天了——”

    从梓城到凤阳，快马一天，慢马一天半。

    第二天晚间时分，车马进城，林德宏要派人提前通知布政使衙门，被兰倾旖拦住了，“在下不过区区七品监察御史，当不得布政使大人亲自迎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还是下官自己去拜访才合礼数。”兰监察御史满脸的正气凛然光风霁月，态度谦虚无以复加，真真体恤同僚温润谦和，好一派君子风范令人心折。

    只是御史大人身边的两同伴很不厚道地低下了头。

    兰倾旖摆了摆手，“既然到了地头，府兵们也不用一直跟着了。梓城空虚，万一有个盗匪横行的，出了事反而不好，不如早些回去护卫乡里。”

    她说什么林德宏都说好，命手下佐领带人回去。

    郑参议倒是皱了皱眉，心想就算急着回去看管梓城，也不用连城门都没进就撵人回去吧！只是林德宏虽然官位比他低，却是布政使大人亲戚，如今巴结上头升至高位的心思正热烈，自己没必要泼他冷水没事找事，免得得罪了人得不偿失，也就没有劝阻。

    布政使衙门并不在凤阳城中心，而是建在城西，据说那里风景优美，有助于修身养性，很得靳涛定大人的欢心。进城门时林德宏打算上前表露身份喝令通行，被兰倾旖拦住了。很有平民风范的兰倾旖摇了摇衣袖，笑呵呵道：“何必要扯出官威来？咱们微服出行低调行事，正好可以看看凤阳风貌，这不是一举两得吗？兄弟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德宏应了声，也不再坚持，老老实实跟在百姓队伍里排队等着过城门，郑参议却眉头微微一皱。

    进城之后，车马都加快了速度，护卫们有意无意将林德宏和郑参议围在中间，林德宏浑然不觉，在经过城东时说自己家就在附近，想请各位前去坐坐，让他以尽地主之谊，被兰倾旖微笑婉拒，林德宏又说自己想回家和夫人交代句话，也被兰倾旖婉拒回去。

    这下林德宏就算再怎么想着升职媚上也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和郑参议对视一眼打了个眼色，郑参议看向自己身边的一个从属，做了个暗示。

    从属拨转马头冲向护卫们的圈子，赔着笑道：“几位大哥请了，上次我家大人想带给布政使大人的一幅字画落在家里了，大人让小的赶紧回去取。”

    护卫们互望一眼，让开道路。

    暗暗紧张盯着那边的林德宏和郑参议，神色松了下来，眼见那从属离开队伍，两人也放了心。

    从属拍马狂奔，直奔布政使衙门，刚刚转过一个僻静街角，只觉眼前一花喉头一凉，还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就从马上翻了下来，再也动弹不得。

    青衣人影无声掠过街角，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这边杀了人灭了口，那边兰倾旖骑在马上，仍谈笑自若风度翩翩，和那两个送死的官儿指点着凤阳风物讨论着人情世故，一派坦然意态飞扬。两个倒霉蛋看着她这股坦然劲心里也放松下来，心想给布政使衙门送信的人已经去了，衙门府兵就有两千，城外还有驻军，就这么数十人，能出什么乱子？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样想着心里安定下来，也恢复了平静。

    不多时就到了城西衙门，兰倾旖望着门口的花花草草，又望望气派恢弘的衙门，敲着马鞍，笑意盈盈，“花木扶疏，碧水环绕，真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她转头看向林德宏，“劳烦林大人通报。”

    林德宏呵呵一笑，面带得色地上前，和差役说了几句，那人面色一整，立即跑了进去。

    不多时四门大开，走出一个留两撇八字胡的白面中年男子，身后跟了不少佐官，拱手笑道：“不知谭兄弟前来，为兄有失远迎，还请谭兄弟见谅。”

    兰倾旖笑意盈盈迎上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人。

    就是这个相貌普通看上去温和无害的书生，下了那样的绝杀令，派出杀手勾结江湖三番五次想要取自己的命？就是这么一双软绵绵的一看就知道没练过武的手，画了自己的画像，诬陷自己是江洋大盗，想将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钦差缉拿格杀？就这么个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威胁的家伙，明里暗里使绊子找麻烦，给自己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想到自己这一路的狼狈，想到玉珑受到的欺辱，她眼神一冷。

    她笑得越发温柔荡漾，坦然自若地迎上去行礼寒暄。

    靳涛定狐疑地看了眼从车上下来的戴着面具的玉珑，兰倾旖神色自若，介绍道：“这是京中富商之子，凤阳人，回乡探亲的，顺道一同出京。”

    靳涛定“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也没多想，亲热地把着兰倾旖的臂，笑道：“难得谭兄弟光临，少不得要多留几天，我凤阳风物，还是很不错的。”

    “当然！”兰倾旖笑得开心，很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早就听说凤阳人杰地灵，下官向往多时，没看完这里的美景，下官是不会离开的。”

    两人相视大笑，把臂而行。林德宏、郑参议和布政使府的一群属官，眉开眼笑地跟着。

    兰倾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发现这布政使衙门算得上戒备森严，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来这位布政使没能杀掉自己也心虚得很，生怕自己来找他寻仇报复！

    一直走到后院的暖阁前，兰倾旖抬头凝视头顶上的瓷制匾额，赞道：“伊明苑？好字！”

    靳涛定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看来是他自己手笔，“好说，好说，请！请！”

    人都进了暖阁，兰倾旖仍旧把着靳涛定的臂，一脸受宠若惊模样，衙门属官都在暗笑这个监察御史有点不知进退，靳涛定脸上笑容有点不自然，却也没说什么。

    “大人这个暖阁，窗外青山绿水风景如画，凤阳秀丽风光收入眼底，真是好享受！”兰倾旖边走边笑，赞不绝口。

    靳涛定正要谦虚几句，一转头看见韦淮越、玉珑并护卫们都进来了，不禁一怔，正要阻拦呵斥，耳边兰倾旖已悠悠笑道：“大人埋骨在此，有山水虫鸟相伴，想必足矣。”

 第五十二章 就地格杀

    话音刚落，跟在后面反应快的郑参议脸色一变，脚下一滑就要逃开，然而眼前金光白芒连闪，护卫们顷刻拔刀封死了他和林德宏的去路。

    韦淮越一脚踢上了暖阁的门。

    玉珑衣袖一抖，拂开了一个意图冲上来的武官。

    兰倾旖的软剑，已经顶住了靳涛定的后心。

    转眼间，尘埃落定。

    “你……你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没回神的众人都傻了，靳涛定白了一张脸，指着韦淮越，讷讷无言，说不出完整话来。

    “哎，别指，不然我只怕一个不开心，把你的手指割下来。”兰倾旖笑眯眯的，转了个身正对着他，软剑往他肉里紧了紧，举手掠了掠鬓发，她笑意温软，满是少女清新的妩媚。彬彬有礼的样子，正合她公侯小姐的身份。“现在，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在下正是此次奉命前来巡查河工主持治水工作的钦差特使，赫连若水。”

    被软剑顶着不敢动弹的靳涛定，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全身抖了抖。

    她眼波温柔如秋水潋滟，清泠泠掠过四周。众人顿时心神凛然，只觉自己正身处悬崖绝壁之上，被一只苍鹰盯住，全身都是一冷。

    “钦差大人这是想干什么？”一个不知内情的武官愤怒欲狂，大声道：“就算您贵为钦差，擅自捉拿诛杀当朝命官，您也有罪！”

    “是吗？”兰倾旖笑得特别冷，“本使是否有罪，就不劳大人操心了。至于本使想干什么，怕是没人比靳大人更明白吧？”

    “下官不知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靳涛定白着脸，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连面具都不摘的兰倾旖，硬撑道：“但迎接有迟，也不足以构成罪过，不知大人何出此言？真以为……”

    “啪！”他的话还没说完，已挨了狠狠的一巴掌，被打得桃花朵朵牙齿飞飞，脸上火辣辣的痛，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张嘴掉了三颗牙齿。

    玉珑忍无可忍，慢条斯理地撸着袖子，准备打人。

    主辱臣死，当着她的面给她家小姐栽赃定罪，真当她是死人吗？

    这一巴掌打得狠辣，满堂都震惊失声。

    靳涛定身子抖得更厉害，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神色淡漠眼神厌恶的兰倾旖，这次难得没出言嫌弃玉珑的打人举动有碍观瞻有损形象。她淡淡看着靳涛定，在他的嚎叫声中，缓缓地，笑了一笑。

    一笑。

    如同雪山顶峰绽放新莲，瓣尖透出嫩粉，莹莹承接日光，折射浅草琉璃华彩静美；又或者初春桃花脉脉，映亮了佳人颊上一抹浅浅胭脂红，倒映邻家少年踏歌而出的身影，浅碧樱红，染艳了十里春风。

    一笑。

    国色染晕秋水姿，花开半夏动全城。

    全场刹那寂静无声，人人眼中都是惊艳之色。

    她的笑并不深，不过唇角淡淡一勾，此刻剑拔弩张杀气凛然背景下，这一笑却令人觉得温存，觉得静美，像看见了盛夏池塘里绽放一朵亭亭白莲，清丽娇艳，柔美与潇洒并存，立即冲淡了紧张的火药味。

    不过下一刻，她的话立即把这种安静和惊艳冲淡了。

    “本使想干什么？自然是杀你！”

    “……”全场沉默。

    没错，这才是她——赫连若水！

    不出则已，出则一鸣惊人雷霆万钧！

    “你不能杀我！”靳涛定知道落在这人手中自己绝对讨不到好，却无法相信她有这种胆量直接对自己动手，他挣扎着，心里仍抱有希望，哑声道：“我是朝廷命官！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这府中护军上千，你滥用私刑杀了我，也一样走不出去！我由皇上亲自任命，就算我有罪，也要押解进京由大理寺审理，哪怕你身为钦差也没资格处置我，擅杀当朝大员你也有罪！”

    “那又如何？”兰倾旖面无表情看着他，淡淡道：“我就算有罪，也自会去皇上驾前领罪，这个不劳你操心，你也看不到那天了。”她挥了挥手，护卫毫不犹豫一刀下去，穿心而过鲜血四溅。

    满堂静寂无声，难以想象这位主儿竟然大胆至斯，明知其中厉害关系还面不改色命令杀人。

    在场所有人都怔怔地盯着她，觉得连呼吸都被冻结，他们直着眼睛难以相信，无法想象全省最高掌权者，在湖州说一不二土皇帝般的存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在了钦差手中，只有玉珑畅快的笑声回荡不休。

    “总算解决了这狗官！”

    兰倾旖轻蔑地扔开破麻袋似的尸体，嫌恶地把手一伸，玉珑立即极有眼色地送上一方雪白手帕，她将手擦了又擦，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冷然一笑。

    “我当然不会把你押解进京，以你这种身份，如果黄绫裹身投入大理寺，需要经过漫长的审判，你有足够的时间来为自己脱罪。在你等待审判结果的日子里，你在京中结下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你投靠的各种京中势力，都会自愿或者被迫地为你奔走为你求情为你辩护，你又有足够的财力和人力来支撑这种庞大的消耗。然后，斩立决变成了秋后处斩，秋后处斩变成了监禁，禁着禁着你就能等到某个大赦的机会出狱甚至东山再起……”她轻蔑地将帕子扔到尸体脸上，冷笑如刀刀锋逼人，“所以，你还是现在就死，比较合适！”

    她的话音未落，暖阁外忽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那是侯府护卫带来的燕州都指挥使手下三千军，掐着兰倾旖一行人进来的时间，及时精准地一举攻入。

    防备森严的府兵，对上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立即变成了绣花枕头不堪一击，整座布政使衙门被严密控制，滴水不漏，完完全全掌控在兰倾旖手中。

    暖阁里沉香袅袅烟气淡淡，一杯上好的君山银针搁在那里永远没人去喝，墙上的寒梅迎春图溅上了血点，血腥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兰倾旖面不改色，踏着满地鲜花盛开般的鲜血，走了出去。

    衣衫溅血杀气逼人的护卫身形如电，出现在她面前，神色酷厉，肃然道：“启禀大小姐，整个府衙已经清理完毕。”

    所谓完毕，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清理现场控制府衙全套干完不留痕迹。

    “很好。”兰倾旖对充斥在鼻尖的血腥味直接忽略，迎着门外阳光，悠然微笑。

    “还是让别人死，更合我心意。”

    ……

    云国佑玄二十三年四月十八，震动京华的湖州府刺杀钦差案发生。湖州布政使靳涛定，贪污截留朝廷发下的治水银两，自知罪无可恕，铤而走险在钦差奉命调查并主持治水工作，进入湖州境内时，勾结江湖杀手，前后数次进行截杀。其行为之大胆，行径之恶劣，震惊朝堂。

    在佑玄帝的书桌上，赫然摆着关于这件看似不可思议甚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的各种证据，历历表明了这件事的真实性：靳涛定给江湖门派的亲笔委托信，下发到湖州各城的通缉画像，兰倾旖在极短时间内雷厉风行搜罗来的关于靳涛定贪污受贿截留治水银两的证据——靳涛定勾结匪徒肆意盘剥湖州等地的行商，事后杀人灭口的汇报书信及账本，各种贪贿记录也整理后送入京城。甚至连劫粮盗匪赫连文庆兄妹俩都想办法抓了一个当人证。

    兰倾旖也找到了原洪河水坝河泊所的僚属，以及当初负责洪河水坝整修工程的公造局人员，河泊所当初关于勘测的水位实地数据记录都被烧毁，可当初负责勘测的人还没被灭口，被兰倾旖布下的天罗地网给找到了。他明确表示，将所勘测出的数据和历年来的水位勘测记录相对比，可以明显看出已经达到了历史最高点，可当初河泊所大使和靳涛定还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实在罪大恶极。

    也正因为如此，公造局的人都老实招供了，表示当初朝廷发下的治水银子，其实根本没用到哪怕一成，所谓的整修堤坝，只不过是随便找了几个大户的晦气，寻了个由头抄了家没收家产，将人家关进大牢，又拆了人家的屋子，得到的银子、砖头、木料之类，拿去随便修了修堤坝应付差事做了个表面工程。至于朝廷拨下的一千万两白银，都孝敬了上头，具体去向不明。

    兰倾旖这一仗其实打得很漂亮，但她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很苦恼。

    一千万两白银，那是什么概念？靳涛定算个什么东西？正二品的布政使，即使是封疆大吏，如果燕都里没人护着他，那也是不敢做这种事的。

    历朝历代的上位者，对于这种和田赋息息相关的大型工程，素来看得极重。那些但凡有胆子朝河工银子下手的人，身后多半站着一两个当朝极有势力的顶级权贵。这个人不揪出来，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被人报复还是小事，她有自信自己可以应付过去，可如果这个人抓不到，这一千万两白银就很难追回来，那么接下来重新修堤坝修季凤渠的银子从哪来？难道指望天上掉银子砸死她吗？

    青面獠牙无比火大的兰钦差气得砸了桌子，在屋子里暴跳如雷：“查！加大人手给我去查！给我查清楚这一千万两白银到底流入了哪里？也不用查远，就在湖州范围里给我查！一两银子都不准放过！”

    就算上贡给终极老大，也不可能全部交出去，撑死了也不会超过三成，那余下的七成，她说什么都要找回来。

    猪都能猜到，这所谓的去向不明，是拿来填补了某些人的空缺，或者被充做了某些人的私房钱。听说郑参议本人就有庄园五处，占地连绵美轮美奂，他这个一年一百四十两俸禄的四品官，哪来的银子？

 第五十三章 处决

    湖州不静，风波不停。

    着急上火的兰倾旖秉承着“你不让我好过，那你也别想好过”的宗旨，直接跳过朝廷裁决，下达了绝杀令。

    她一边将各种宗卷封档，秘密送往燕都，一边就让鲜血染红了湖州大地。

    佑玄帝看到宗卷文书后怒不可遏，下令将靳涛定押解进京，涉案人员听候国法处置，诏令发出没几天，得到的回答却是靳涛定及相关涉案官员及相关人等共三百八十七人，全数就地斩杀。

    眨眼间，近四百颗大好头颅，全部落地。

    天下震惊！

    据说佑玄帝接到这个折子，沉默良久，满殿都屏住呼吸，为赫连若水的绝杀手段震惊，她竟然如此大胆，不等朝廷寄诏令就直接下令杀了。

    这砍的不是土匪盗贼，也不是平头百姓，是当朝官员！其中还有位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这完全是不同性质好吗？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她出京不过月余就找到这么多证据，基本查清了靳涛定所涉的罪行，是查是杀，毫不犹豫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不决。

    这等魄力胆量和手段，光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在赫连若水幕僚上呈的折子中是这样写的：“靳氏骄狂，王令下达犹图反抗，并伤及钦差，无奈之下就地正法……”

    可谁都知道这说辞不可信，天知道靳涛定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在折子送到燕都之前，湖州官员的血就已经染红了湖州大地。

    事实上湖州官员死的的确堪称壮观一景天下一绝。

    湖州流的血，只有湖州最清楚。事情经过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史书和地方志如何记载姑且不提，但事实是这样的。

    先前说了，兰倾旖是标准的“谁让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类型。

    她为湖州的事着急上火赶时间，杀人也不耐烦挑个好时间再一天杀一个慢慢来，干脆大笔一挥，在下属递上的回复中选了个最近的日子，将三百八十七人牵蚂蚱似的牵到城中心最大的广场，一排排密密麻麻跪满了整个广场，最前面的棚子里坐着没牵扯进去的极少数湖州官员，可怜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对这种杀气腾腾的血腥场景如坐针毡，却不敢不来更不敢迟到，时辰未到全部到齐坐满了棚子——不然钦差大人会不高兴。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兰倾旖也准时到了，她穿一身简单宽大的红衣，完全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全副武装严防死守，打扮得甚是随意朴素，仿佛出来郊游踏青，而不是来监斩杀人，脸上照例戴着银面具，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她施施然走来，顿时满场无声人人凛然，不管在场众人投来的眼神是仇恨是欢喜是恐惧还是爱戴，都不敢直面她的目光。

    虽然一次杀这么多人，创下湖州乃至云国建国以来的处决人犯的记录，但兰倾旖压根没有如临大敌地搞什么戒严和警卫，她觉得没人会来捣乱，就算是背后那个没露面的终极老大，这个时候也只能做缩头乌龟——除非他脑子有病。

    护卫们临时找来最好的刽子手，人不多，就四个，这门职业不需要太多人手，只要刀够锋利就行，余下的兰倾旖不介意由自己的护卫们承担。

    她悠闲地泡了壶茶，茶香袅袅中，她唇角笑意若隐若现，瞟了瞟外头跪着的蚂蚱们，她微微一笑，倒了杯茶边慢慢喝边挥了挥手。外头立即行刑。

    广场上瞬间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动，鲜血迸溅如霓虹，红艳艳的颜色遮住众人的视线，映得天边太阳都黯然失色，天际簌簌，血雨飘零，映得天空蔚为壮观，瞬间地面变成了纯红色，看上去比新娘子出嫁十里红妆还要喜庆鲜艳。

    棚子外原本雀跃的百姓顿时无声，忽觉生命的凛然。棚子里的官员们簌簌发抖，兰倾旖很快闻到了某种极难闻的味道，她眼尾一扫，自然有护卫把那些吓尿了的官员请出去。

    玉珑和韦淮越站在棚子外，负责观察并记录这些官员的表现，稍后也会留给兰倾旖做参考。

    广场上专业刽子手连砍了几个头颅，刀被砍得卷了刃，腿也开始发虚，心理压力太大，他们也觉得承受不住，最后全都陆陆续续扔下断刀跪地请罪。

    兰倾旖也不为难他们，一挥手让自己的护卫上。

    她的护卫们一上，所有人顿时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铁血。

    刀起刀落干脆利落，不知犹豫为何物。杀人如除草，落地不闻声。所有人只看见鲜血烟花般炸开，一蓬蓬亮丽无比，阳光下颜色泼辣辣的，映出明亮的琉璃色，宛若串串晶莹的血色莲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厚厚的血花从人体中喷射而出，弯折、扭曲、横纵、拉直，各种形状在地面形成，宛若玄妙的命理图，放肆而艳丽地展现着生命的灿烂华美，每一幅图看似相近，实则独一无二各有韵致，凸显出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各有韵致，看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寒心旌摇动。

    或许这是个新的开始，是黎明前的序曲，代表另一个时代。

    杀人杀到这步田地，已经成了艺术。后来所有人连恐惧都不记得，眼珠直盯着那刀起刀落的优美痕迹，目不转睛。

    砍瓜切菜，毫不怜惜，一刻钟后全部解决，杀了个干干净净。护卫们迅速收刀，有的人还四处乱看仔细寻找，看有没有漏网之鱼，看那表情很有些意犹未尽的不过瘾。

    在场众人觉得心里冰凉汗毛都竖了。

    可怕的钦差！可怕的护卫！

    传闻中这不是普通钦差的普通护卫，而是真正杀人无算的精锐。

    这种杀法，让在场的很多湖州百姓终身难忘，一连多天，到了晚上，原本花影如潮的街道十分冷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出手就宰了近四百人的兰倾旖，并未因为她的胆大妄为受到责罚，当然也没啥奖励。对于她的做法，佑玄帝表示了默许的态度——他命人快马送来了宫中最好的治伤药，仿佛杀靳涛定的事没发生过，提都没提上半个字。

    这也让燕都惴惴不安的侯府派系松了口气，兰倾旖却知道压根不用担心——湖州这件事闹腾的太大，影响也十分恶劣，接下来朝中还要大动干戈清理淘洗，这一身的杀伐之气，正好拿来震慑一下人心浮动不太稳定的湖州，不然接下来的治水工作压根运作不下去。

    云国，现在需要的不是怀柔之手，而是杀戮之刃。

    也因如此，所以这段日子兰倾旖几乎忙掉了魂，来往奔波于燕都和湖州之间，忙着疏通河道组织灾后重建工作和工部户部扯皮协商还要监工，整天神出鬼没不见人影，过家门而不入，连赫连文庆兄妹俩想和她谈谈心都没办法做到，这让赫连无忧十分哀怨。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兰倾旖偷得浮生半日闲，搬了把藤椅出来，躺在布政使衙门后院里晒太阳说闲话，和玉珑讨论起剪径盗贼的处理问题。

    其实谁都知道劫走官粮的盗贼不是普通盗贼，其中的猫腻多得很。兰倾旖敢对靳涛定下死手，也是看准了现在国家多事，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实力去往死里追查，只能把所有罪责归于靳涛定身上，到此为止。靳涛定这起案子里拖出来的各种隐案秘案，哪些需要大办，哪些需要小办，哪些需要封存，哪些根本不必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事实总有例外，她做梦都没想到钟毓晟竟然横插了一杠子。这人在朝中上书皇帝，声称民间治安恶劣，官府教化不利，以至盗匪猖獗，实在有辱我皇盛名，对此情形当严惩不贷云云，硬生生说动了皇帝由着他的性子，派出大军将燕都到湖州沿途的山匪剿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兰倾旖对这情形简直是目瞪口呆，觉得那些山匪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可话又说回来，这样一来，沿途百姓还确实受惠良多，连官府治安都好了许多。

    她和玉珑提起这事，满脸困惑地询问她是否知道钟毓晟为什么要多生事端插手此事？这完全不合常理。

    “还用问？”玉珑满脸“你真是大惊小怪”的表情，神色充满了为八卦熊熊燃起的兴奋，“这还不是为了给你撑腰出气？”

    兰倾旖对此嗤之以鼻，“我何时需要他来给我撑腰？”

    “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他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这两者并不冲突好不好？”玉珑伸指戳着她面颊，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兰倾旖扁了扁嘴，懒得理她。“他如果有本事找回那批被劫的粮食为我撑腰，我会更高兴。”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和八卦的玉珑讨论这个问题，起身整理好衣服，淡淡道：“随我走一趟吧！”

    “干嘛？”玉珑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去给凤阳富户下帖子，邀请他们前来赴宴，本使做东。”

 第五十四章 请捐

    入夜，兰倾旖睡不着，是该睡不着，她身上压着个督造河工的重任，睡觉都拎着心，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她看着那地形，不由地皱起眉。

    一千万两雪花银，抄家抄回近七百万两，可三百万两怎么也找不回来，这件事也不好查，线索断得快，看得出对方很是谨慎，而且这种事背后牵扯到的势力肯定也是极为庞大，自己这个特使也不过是表面说着风光，实际上，还不是取决于皇帝的一时兴起？！

    她歪着脑袋开始想办法。

    取过桌上的军报文书翻看，这些文书有来自燕都的，也有从黎国来的，有官方渠道，也有她布下的暗线，情况并不容她乐观。

    这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麻烦。

    她看着地图，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敲了敲桌面，护卫从梁上跃下，她提笔写信，写完后封好，加上火漆，“杜明书。”

    “是。”护卫领命而去。

    兰倾旖突然奇异地笑了笑，灯光下她的眼眸冷丽不可方物。

    她缺钱，很缺很缺！刮过胆气，就得勒住他们脖子让他们交钱，不交也得交！

    湖州富庶，大户云集，商家富户手指缝里漏点银子，加起来就是个十分可观的数字。只不过素来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官府的“乐捐”名头下去，各府县知府知州知县频频请客喝茶，那些人满口为国分忧义不容辞，到头来凑齐了不过几十万两，数目报上来，兰倾旖笑了笑，杯水车薪，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我让你们捐你们敢不捐？凤阳城中心广场上那近四百颗人头还没让你们长记性？

    她一笑别人还没觉得怎样，几个在燕都做过五年以上京官的参政都缩了缩脖子脊背发寒——赫连大小姐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各州县报上布政使衙门，都在愁眉苦脸地说这事难办，新任的布政使来见她也说这事不好办。乐捐这个事其实不新鲜，好几任布政使其实都想过，只是没有一个人办成功过。

    想让湖州这些富户张口吐银子，其困难程度不亚于登天。

    兰倾旖慢悠悠喝茶，听完新任布政使的长吁短叹哀声抱怨，才放下茶杯，慢悠悠道：“拿我的帖子去商量商量，看他们的反应，如果乖乖地捐钱，皆大欢喜。如果不长记性，我也不介意拿这些铁公鸡开刀让他们知道厉害。”

    新任布政使打了个冷战，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小心肝直颤，低了头不敢看她，应答的声音都不敢大了怕惊扰了她。“下官明白了。”

    “小姐，你的名号报上去，他们肯定会乖乖认捐的。”玉珑乐呵呵地凑上来，笑眯了眼。

    “未必。”兰倾旖摇头，气定神闲，悠然提醒，“他们可是良民。”

    “什么意思？”玉珑摸了摸头，茫然，知道他们是良民啊！可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笨丫头！”兰倾旖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我杀那些贪官污吏，那是因为他们以身试法，该杀！可这些富商，他们又不是我的阶下囚也没犯法。”

    玉珑怔了怔，“那小姐你要怎么办？”

    兰倾旖看了眼参政，笑道：“劳烦把湖州排得上字号的富户名单给我一份吧！趁他们忙着斟酌回话，我也来研究研究他们的家当有多丰厚。”

    参政激灵灵打了个颤，忧虑这些富户被钦差刮走一层积蓄后还能不能活。

    朝中有人好发家，这是在赫连家被验证过的真理。兰倾旖信手翻了翻，不出所料地发现排在前面的几位，和朝中几位大佬都有关联。

    湖州物产丰富土地肥沃，水陆交通都很发达，上接北地下连南域，最是生财的好地方。朝中很多大员，在湖州都有田庄，族中的分支子弟多半都被派到湖州管理家族产业，湖州田地几乎被几大家族瓜分，其中的关系网错综复杂。

    历任湖州布政使虽然是个肥差，但也烦死人，光是处理这上下关系就能让人愁白了头发。

    兰倾旖看着，面无表情，打算直接一锅烩。

    广场上的殷然血迹和佑玄帝的纵容态度似乎有几分震慑力，大户们还是乖乖地来赴宴了，只不过，赴宴可以，捐钱免谈！

    四月二十九，一大早，离凤阳十里的官府别业百望山庄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停了足足有数里长，士绅由湖州府和布政使衙门的各级主事接应着，早早地在前厅喝茶等候。

    宴席定在中午，半上午的时候，所有客人都已经来齐，正等得心烦意乱，忽听传报声悠悠响起。

    “钦差特使到——”

    “湖州布政使周大人到——”

    两声通报传来，众人心旌摇动。那个女煞星果然来了，这回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连忙赶出去参见，山庄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便见两顶八人抬大轿，在众人拥卫中，一前一后迤逦而来。

    前头轿子上下来的红衣少女脸上的银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的唇角挑起一抹浅淡笑意，看上去温柔可亲，可在场诸位看她的目光半分都不可亲。

    如果是布政使衙门下帖子请客，他们还敢推脱不来，但这位出面，借他们三个胆都不敢不来。不过，来归来，让他们认捐那也是不可能的。

    兰倾旖笑意温软，边走边寒暄，态度亲切言辞如刀。

    “这位是纪家三爷吧！难得在这里遇见您，在下出京前还和令姨表兄喝过酒，他说在兵部干了多年，想提前致休了。问我有没有风水好的宅子推荐给他，我说三爷你的京郊别业就很不错。”

    “这位是刘家少主吧！真是年轻有为，听说令兄在翰林院呆了好阵子了，觉得熬资历的事太过枯燥，打算请旨外调造福一方？”

    “这位是刘大官人吧？听说刚刚和五军都督府的赵都督结亲，娶了他家三小姐？您夫妇新婚可愉快？”

    “这位是……”

    “这位……”

    她信步闲庭不紧不慢走过去，一个不漏全指了出来，被她点中人全身冒冷汗讷讷无言。

    这位钦差，着实厉害。

    不过初次见面，她就能把每个人的身份家世履历家产和京中关系道个分明无一错漏，看似不经意，不过是在话家常，可实际上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明晃晃的打脸**裸的警告！

    她笑容温柔，言辞却堪比刀锋，刀刀狠辣扎人要害，不在人心上戳几个窟窿誓不罢休。

    这哪里是家常？这是无比狠毒用心险恶的下马威！是当面给你一个耳光你也只能含笑受着不能反抗！

    士绅们对广场杀人多有耳闻，原以为是逞强斗狠的，现在当面经历，才知道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有人恍惚想起这位赫连若水小姐，从来不是一般人物，在她还是个小小女童时，就能凭一人之力折腾得整个卫国人仰马翻不得安宁。如今重出政坛东山再起，更加不好惹。

    笑面虎一路笑吟吟地过去，到了设宴的主厅，她首座，布政使主位相陪，而各家负责人依次坐下，此刻都规规矩矩正襟危坐，一声喷嚏也不闻。

    兰倾旖没打算废话，上来几句寒暄后就直接进入主题，顿时让底下一群人猝不及防。

    好嘛，这位钦差大人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以为她会徐缓图之慢慢来，不想她这么急，完全不给人打太极的时间。

    众人举着杯子在那里都犯了难。这杯酒若是喝了就得认捐，可开修水利这种事向来是大工程无底洞，填也填不满。这要捐出多少才算合适？这认捐本子递上来，万一这位钦差大人写上个几百万两的，他们难道也要乖乖掏荷包？更何况往年布政使衙门提出认捐，他们不过扔出几千上万两就将人打发了，谁也不敢说什么，这位钦差一来，自己就要乖乖掏腰包，面子又往哪搁？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一时各种说辞都蹦了出来，士绅们哭天喊地求爹告娘各种哭穷，说辞五花八门精彩纷呈。

    士绅们哭起穷来，热闹程度不下于混混们耍赖，堂上无数痛心哀告。

    布政使听得脸色发黑，再让他们这么说下去，说个三天三夜都没结果。

    兰倾旖却无所谓，她相信这些人只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苦头没吃够，才不知道学乖。少不得她大小姐还要在其中加把火。

    底下说的兴起，原先的凛然拘谨渐渐丢得一干二净，一个个捶胸顿足摇头晃脑撸袖子哀叹不休，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真得以为这是场难民赈灾会。

    兰倾旖在喝茶，布政使递来目光请示，她不为所动，只示意他稍安勿躁。她眼风虚虚往下一瞟，瞧见那个最先哭穷的杨家家主正翘着二郎腿剔着牙满脸轻蔑地看着自己，心头好笑。

    轻蔑？搞错没，他有京中官员撑腰不代表他就是官员，不过是个商人罢了，还真以为自己不敢收拾他不成？就算他是当朝官员，自己连前任布政使都眼也不眨地直接杀了，何况是他？他哪来的这种盲目的自信？

    杨家主也在琢磨，这当着众人的面驳了钦差和布政使的面子，事后还是要给点补偿的，不能太把人逼急了，不然自己也没好果子吃。不过，超过三万两免谈！

    茶喝够了，兰倾旖将茶杯一搁，啪的一声声音清脆，震得桌上杯盏都是一跳。

    众人眨巴着眼睛，看刚才还闲淡从容喝茶此刻周身散冷气的钦差。

    只有杨家主无动于衷，放下了剔牙的手。

    兰倾旖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的巨商们，朱红的唇角微微一勾。

    她微微笑了。

    她笑起来很懒散很闲淡，像是雪地里悠闲行走的雪狐。她森冷而讥嘲的眸子早已将他们笼罩其中，而他们犹自懵然不知。

    众人看着那样的笑意，先前的那种凛然又回来了，此时才想起来，上座的这个女子，可不是普通人物。

    她是赫连若水！

 第五十五章 杀鸡儆猴

    长宁侯府大小姐，自幼享有神童之名，她还是个孩子时就天资绝慧屡建奇功，震卫国破骊龙清国税查奇案，名动天下的第一才女传奇少女，更是数日前翻覆风云，不等朝廷勾决就悍然下杀手，处决近四百官员，一夜之间将湖州官场连根拔起的铁血特使！

    杨家主的脸色也变了变，虽然兰倾旖一言不发，但气氛已经变得凝重肃杀，那种久居上位掌控风云的气势，让他也觉得压抑。他终于放下一直翘着的二郎腿，慢慢坐正身子。

    “杨家主，你刚才说西北豆腐涨价贵的出奇，不知如今豆腐价格为何？”兰倾旖等到所有人都坐正看过来，才缓缓开口。

    “啊？”杨家主怔了怔，这句话本来是他为了哭穷随口说来糊弄人的，豆腐价钱如何，哪里需要他操心？这是底下管事的活计，怎么可能要他这个家主亲自过问？万万没想到钦差直接拿他开刀问起了这事，他哪里答得出来？

    不过明白用意却没紧张，他也不在乎，含糊几句见兰倾旖紧盯着不放，他干脆双手摊开嘻嘻笑着耍赖：“哟？你问这个？我也不知道，这是下人们的任务，要不下席后我回去问清楚了派个人来告诉你？”

    “放肆！”低斥如雷霆乍起，霍然惊响，惊得席上一个男子手一抖，茶盏摔到桌上碎瓷乱飞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主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此时已经没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突然变脸发怒的兰倾旖身上。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兰倾旖一发作就不会给人反应时间，杯盏跳跃哐啷声中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又厉，清亮的一串珠玉般半个停顿都不打直接溜了出来。“本使身为钦差，代天子巡视河工，在本使驾前不敬等同不敬天子！按律当诛！你一介商贾，竟敢在本使面前推诿敷衍，还满口你你我我，谁给你的胆量？又是谁给你的权利？湖州文教发达，何时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尊卑上下满口胡言乱语目无法纪藐视圣上的东西？！”

    她单指指住给她这番发作惊得动弹不得面色发青的杨家主，唇角一抹冷笑，声音清冷如凝冰碎雪，字字森然地道：“来人！拖下去！斩！”

    “！”

    满堂静寂无声，都被那个森冷的“斩”字吓到，仿佛自己心上也挨了一刀，觉得全身冰凉。冷气不断从心口冒起，众人连动动手指头都困难。人人脸色惨青血色全无，仿佛早已停止呼吸的死人，惊惧地睁大眼，看着发作完又开始喝茶微笑的兰倾旖，拎起的心慢慢放下来，虽惴惴不安，仍试图自我安慰，心想钦差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是！”一声大喝却如春雷乍起，惊破此刻的寂静。众人的猜测刚刚成型，就被这声大喝毫不留情地拍回了脑海深处，还没完全放下的心刷的一下又提了上来。

    几乎接着兰倾旖的话尾，立即上来两个青衣护卫，大步走到已经僵住的杨家主面前，抓小鸡似的抓住杨家主拖了就走。

    杨家主给他们这么一拖才回过神来，知道钦差大人是玩真的，天崩地裂的恐惧之下也顾不得其他，拼命用脚勾住桌子，破音地大喊：“大人饶命，钦差大人饶命！别开玩笑，小的知错，小的认捐！”

    兰倾旖不为所动，现在才知道认错？晚了！

    现在放了你，姑娘我的威严往哪搁？那不是告诉在座所有人我是在开玩笑？这样一来若是有人违抗我的命令，岂不是求个饶就能过去？你觉得天底下会有这么简单的事？不杀了你，我怎么建立威严，怎么压下这些目中无人的商户？

    她的机会，从来都只给一次。

    再说了，你也有资格让我和你开玩笑？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了吧！你算个什么东西？又不是我的谁，我干嘛要跟你开玩笑？你也配？

    杨家主看着上方，兰倾旖闲闲喝茶，神态坦然，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杀人的活计，只是在请客吃饭，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全身冰冷堕入黑暗眼前阵阵发黑。

    这才知道有些人不能招惹，不然丢的是自己的命。

    只有从生死险境中搏杀出来的凶人，面对生死才能如此坦然自若，骨子里透出的血气和杀气告诉你——没人跟你开玩笑！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狭路相逢赫连若水，一条命完全不够她玩！

    此刻后悔恐惧已不足以形容心情，两个护卫用力一拖，顿时桌椅倾倒杯碗坠地菜肴打翻满地狼藉。淋漓的热茶汤汁滚烫地落了他满腿，他也不觉得痛，挣扎着扑起来大喊：“你敢杀我？你草菅人命也得遭报应！我杨家在燕都的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兰倾旖笑眯眯充耳不闻，眼见着杨家主骂声不绝地被拖了出去，在屋檐下一捆，护卫干脆利落一刀下去。

    冲天惨叫和血光飞溅中，她微笑，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了刚才那句话。

    “我当然敢！”

    堂下的人已经没人能对她的言行举止发表意见了，兰倾旖当场杀人，这些连杀鸡都很少见过的商户，哪里受得了这么血腥的一幕？好点的吐得昏天黑地，差点的直接吓晕了。

    兰倾旖目光环视四周，眼神温柔如澹澹烟波，众人对上她的目光，全都缩成了寒风中的鹌鹑。

    商户们心里一颤一颤的，觉得上头那位钦差就是正拎着刀打算杀鸡的厨子，而他们就是待选下锅的鸡。

    “罪民杨氏对本使不敬，等同蔑视圣上尊严，现本使按律将其诛杀，诸位可有异议？”

    商户们哪里敢有异议？吓都吓晕了大半，没晕的生怕自己答得慢了引来钦差大人不快，以至“对本使不敬按律当诛”。他们还没活够呢！

    “没异议，没异议，杨氏罪有应得。”众人异口同声。

    “这样就好。”兰倾旖满意地点头，手指敲了敲桌案，立即上来一队人，迅速地收拾桌椅打扫地面重新摆席擦干血迹一切恢复如常，动作麻利效率高超。众人直着眼睛看着，震惊于钦差大人手下的高效率同时，也终于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钦差大人，是一开始就打算杀人的！

    杀鸡儆猴不新鲜，可玩得这么惊心动魄的，还真是少见。在座商户们觉得这一幕自己终生难忘。

    到了此刻还有什么好说的？

    气焰嚣张的杨家主，钦差大人也说杀就杀半分犹豫都没有，何况是他们？

    有人这才想起，这位大小姐，从来就不是个简单角色，据说她当年出使卫国，回国途中被人追杀，将人家杀光了扒光衣服尸体吊在城门口示众的事也干过，何况是杀一个富商？

    兰倾旖又恢复了如沐春风的微笑，不过此刻她的笑容看在众人眼里完全变了样，丝毫不觉得和蔼可亲，她一笑所有人都紧张万分心惊胆战。

    兰倾旖环顾底下那群寒风中的鹌鹑，对他们的神情很满意，打了个眼色，早就准备好的认捐本子送上来，大户们这回签得特别积极，掏钱如流水下笔如飞。

    本子收上来，这回兰倾旖真笑了——三百多万！

    她摆摆手，自然有人收好本子，后堂开始重新上菜，她亲自下阶敬酒，笑意盈盈天下太平，“诸位真是大方，为国为民心怀天下，踊跃捐款三百万两，实在功德无量，功德无量！本使深感欣慰，定当上表为诸位嘉奖，勒石刻碑以作纪念。来来来，诸位请！且满饮此杯，为湖州贺，为圣上贺！”

    众人呆呆地跟着举杯，欲哭无泪。他们敢不捐吗？

    不捐？

    “不敬本使等同不敬圣上，斩！”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天大地大命最大。钱再重要，哪有命重要？又不是活腻了！

    一顿饭吃得风味独特，想必在场诸位一生中也没吃过这么有意思的饭。

    兰倾旖才不管他们会产生什么阴影，她只要钱到手就行。

    饭后按照惯例，她邀请巨商大户们游园，这座山庄作为官府别业，自然修建的美轮美奂，按理说这地方平时不对外开放，如今难得前来，有兴趣游园的人应该还是很多的，只可惜兰倾旖的杀人宴搞得太精彩吓到了太多人，人家再没了游园的心情，虽然她热情挽留，客人还是走了大半。

    送完客，接受了几个人的示好，彻底消停了的兰倾旖回到自己的住所，提笔写了封信命人送往燕都。眯着眼迎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她回想着刚刚的混乱，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那个杨家主，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留给她一个不得不重视的消息。

    西北豆腐涨价。

    西北之外，黎国土地。

    如果豆腐涨价事情属实，那么十有**是在购买物资备战。

    黎国想打谁？还用问？

    这个消息如果属实，只怕对目前的云国不亚于雪上加霜，由不得她不重视，还得和燕都通个气，免得万一好的不灵坏的灵了，被人家打个措手不及。

 第五十六章 出山

    佑玄二十三年五月初，作为名动天下的赫连若水重现政坛的一年，注定了会是不平静的一年。

    这位永成传奇的大小姐，还真没辜负人们对她的期望，把自己经历的所有事都搞成了传奇，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一出手就是雷厉风行，震惊天下。

    她刚刚被派往湖州主持河工，就在湖州掀起了一股血色浪潮。

    洪河水灾和季凤渠款项亏空这种棘手大案，落在她手里，轻轻松松地就被这位大小姐三下五除二查了个七七八八。

    她的斩贪官、清官场、迫商户、筹捐款……系列事件让百姓津津乐道口耳相传很久，他们亲眼见证湖州土皇帝靳涛定盘踞在此作威作福傲然多年，却在一夜间被人轻描淡写地打入地狱从此覆没。

    到得此刻，富庶优游将所有人都不看在眼里的湖州百姓，才真正第一次永远记住了那个看似温柔实则铮铮的少女。

    而面对这一切的兰倾旖，不过立在楼头含笑微微，看着脚下被她整饬一新的湖州大地。

    一双不被血色和浮云遮蔽的眸子平静而森凉。

    据说，湖州事件过后，赫连若水这个名字，能够令官员夜哭不止。

    兰倾旖对自己的凶名在外表示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震慑效果。

    朝廷上下议论纷纷，都说朝中这段日子不太平，皇上已经数次有意无意地表示出对这位大小姐的思念，说不准云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侯爵即将诞生，也不知道长宁侯府内部是何打算，毕竟他们还有位嫡长子在那里杵着！不过话又说回来，以赫连若水的功勋，封侯拜相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即使长宁侯府当真让嫡长子继承了爵位，皇帝龙心大悦给赫连若水再封个侯爵，实现赫连家一门双侯爵的传奇也不是不可能。

    而此刻，兰倾旖正在一座幽静小院中和某位年轻公子软磨硬泡，“明书，你不能反悔的，你答应过我若是我解决了湖州官场，你就出山负责主持这次水利兴修工作的。”她愁眉苦脸不胜可怜的样子，让人觉得拒绝她的人真是罪大恶极。

    杜明书出身大家，精通河工水利，她这次若是能够请到他，必然能够事半功倍。

    “你这装可怜的样子，要是被那些怕了你的官员看见，定然以为你被鬼附身了。”杜明书提笔勾勒着一幅雪涛山水画，浅笑如玉温润。

    “理他们做什么？不过是群不相干的人罢了。”兰倾旖甩了甩手，如在甩垃圾。

    “天下能人众多，你为何非要选我？”杜明书摇头，想不通名不见经传的自己是如何入了这位大小姐的眼。

    “你杜家世代专修水利，你不可能不懂，杜兄，莫非你当真要轻易放弃你的梦想？”兰倾旖正色询问，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嘻嘻哈哈，目光犀利。

    杜明书沉默一瞬，声音微冷：“当年我家族覆灭，虽然是靳涛定罗织罪名栽赃陷害，又何尝不是皇帝识人不明？”

    “靳涛定已经伏法，你杜家的案子我也替你翻案平反，难道你就甘心如此沉沦？不愿重现你杜氏辉煌，想将这一身才华就此埋葬？”兰倾旖不相信他的血会冷到这种地步，不过若真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无话可说，只当自己眼瞎看错了人，当杜家就此消失于世便是。

    杜明书沉默。

    “你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去了。”兰倾旖觉得自己适合和别人吵架，却不适合当说客，见他无动于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说辞打动他。

    “你说，我是不是嘴巴很笨？”出了杜家门，兰倾旖满脸沮丧地问身边沉默不语的韦淮越。

    韦淮越忍俊不禁，“你要是嘴笨，天底下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

    “那他为什么不答应？”兰倾旖想不通。

    韦淮越摇头，“他不过是有心结，暂时看不透罢了，给他点时间好了，他会想通的。”

    兰倾旖点头，“虽然可以理解，但这个结果，总有些失落。”

    “你不该是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悲观了？”韦淮越有些莫名其妙，心想女人就是麻烦。

    兰倾旖沉默。感慨一下都不行？这人真是扫兴。她懒得再说，淡淡道：“走吧，我们先回去，燕都来了两个精通水利屯田的，应该会有法子，听说他们正在商量图纸，我也去看看好了。”

    从燕都来的是两个中年人，是皇帝授意侯府特意找来的，对兰倾旖很是恭敬。兰倾旖看了眼他们手中的图纸，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最多也只懂些在书上看来的理论知识，还不知道是否正确，于是也闭了嘴，只问些进展问题。

    “大小姐劳累至今不曾好好休息，还是多看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两人对视，笑着劝解。“修坝建渠是个长期工程，急也急不来的。”

    兰倾旖叹了口气，揉着眉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着相了，太过于求成，力求完美，反倒得不偿失。”

    “大小姐明白就好。”两人松了口气。

    “图纸商量的怎么样？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我这就让人去想办法。”兰倾旖淡定下来。

    “我们已经确定了开挖路线，正在思考最合适的。大小姐来的正好，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哦？”兰倾旖接过地图，仔细比较了下两人勾画出来的路线，觉得这两种方案各有利弊，一个路程短些但要穿山而过，难度较大；另一个虽难度小但路程太长，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她仔细盘算了下路程，商量道：“两位先生，这张图我可不可以描摹一份拿去问问旁人？那位朋友家中世代研究水利，我想去问问他的意见。”

    叶先生一怔，“大小姐说的可是杜明书？”

    兰倾旖眼睛一亮，“先生也知道他？”

    叶先生失笑，“这可真是巧了，我和他的父亲还是多年至交，只是当年杜家出事没能帮上忙，引以为憾，想不到大小姐竟然找到了他。”

    兰倾旖苦笑，“找到又能怎样？他性子倔得很，死活不平家族遭难不肯出山。”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释然一笑，“罢了，既然两位先生认得他，便自己去找他吧！我这个门外汉就不打扰三位了，要请他出来主持大局的重任，就交到两位先生手上了。”

    同行出马果然一个顶俩，没过几天叶先生便禀报兰倾旖说杜明书答应来和他们一起主持季凤渠的修建。

    兰倾旖到工地上看情况时，杜明书正对着地图研究，和叶先生讨论的热火朝天，姿态飞扬神采焕发，仿佛终于解决了某个难题，“这下可以尽快开工了。”

    兰倾旖好奇，凑过去看了眼地图，眼中爆出喜色，“是陡门？”

    “是。”杜明书重重点头。

    “你果然了得，我只是提了提，想不到你真的想到了法子，这下很好，我们又多了三分胜算。”兰倾旖喜不自胜。“早些动工，以免烦忧。”

    天晴万里，云淡风轻。

    初夏温凉，迎面清风拂来，吹得衣衫猎猎，淡淡凉意袭人。

    兰倾旖登上洪河大堤一侧，江岸数十万征夫往来挑抬，以竹笼装石截水筑堤，数月之中洪河渐缓，铧嘴和大小天平分布河上，将这滔滔长河扼于指掌之间。

    杜明书自堤头回身，迎上前来，“赫连小姐看着觉得如何？”

    兰倾旖微微点头，沿水放眼而望，惊叹万分：“杜兄果然巧思，竟然将这个陡门造了出来。”

    “还要多谢小姐的提议，给了在下这个好启示。”杜明书脸上有淡淡的自豪和满足。

    兰倾旖一笑置之，“这是你自己的奇思妙想，我可不敢居功。”

    “赫连小姐，我们打算开山凿渠，支分洪河水域，穿顶枫岭，是为了平衡水量趋避洪峰，亦会在此设筑分水坝相连南北二渠调节河水，使之枯季不竭，涨季不溢。但北渠虽早已动工却进程缓慢，只因顶枫岭岩石坚硬，整个水道才开凿了小半。若这筑堤引渠的构想完成，云淮平原之上水旱从人，就更不枉天府之国的美称。”

    “所以我才要彻查这次的贪污亏空案件。”兰倾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云淮平原是我国粮仓，至关重要，绝不容失。”打别处的歪主意她或许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地放过他们，但是将歪脑子动到云淮平原，真以为这里没有人敢教训他们吗？

    杜明书叹了口气：“可是你……”

    “官场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就注定要得罪一大批人！水利乃农耕之本，农耕乃民之所倚，民生即是天下。你手中实是系着我朝根本，待湖州安定，尚有大正江流域水患待整，你且看着吧，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兰倾旖笑得眉眼弯弯，眼光却带着杀气。

    “既然来了，你陪我去河边看看吧，这功在千古的水利构筑听你提起过，我还真想见识一番。”她伸了个懒腰，也想长长见识，也不待他答应，举步向前。

    杜明书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即刻命人备马。

    一路指点说谈，兰倾旖同杜明书到了江岸之前。

    顶枫岭山高险峻，如削锐屏峰直插云际，截挡大河。河风料峭而来，扑面冰寒，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兰倾旖扶着风帽策马缓行，岭前北渠并不甚广，只约有一人之深，十余步宽，较迂曲小巧冲积平原而过的南渠而言，只能容三分河水。这三分河水，却有可能化为巨大洪灾，夺人家园和性命。

 第五十七章 避嫌

    临山涉水，有不少征夫正在凿山穿渠，抬挑艰辛。

    自古以来，百姓所知政情不过寥寥，生死变迁无不是掌于当政者手中。这江畔近百万民众，不过是靠劳力养家糊口，期求丰年盛世，能安度生活。

    高高在位者玩弄权术翻云覆雨，即使能有幸造福一方，也要承受许多非人压力，若无岿然心志，免不了要吃苦头，不苦自己则苦苍生。

    杜明书随着兰倾旖并羁而行，见她仍往深处走去，出言阻止道：“赫连小姐，前面开山凿岭甚为危险，莫要再行了。”

    兰倾旖微勒马缰，举目遥看，耳边已能听到“叮当”不绝的斧凿之声，她看了片刻，突然转头询问，“这是用什么法子开凿的？”

    杜明书微微笑道：“这是湖州古法，在山岩之上架柴灼烧使之炙热，而后取冷水或醋猛浇其上，则岩石淬裂，再以铁凿开剥。如此逐层烧凿，周而复始，则贯通山岭。”

    兰倾旖有点诧异：“那不是很慢吗？”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杜明书也有些无奈地答：“这已经是最省时省力的法子了。”

    兰倾旖盯着山岭发呆，看了半天，突然道：“杜兄，你看有没有可能精测细量，从两端同时穿山开凿，这样或许会快一些。”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备案的水利图，展开仔细看，指着地图上的某段，说：“穿过顶枫岭后的此段亦可同时开工，真正实地测量这些东西我就不懂了，你看着有没有可能用到实际中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以试试看。只是……”杜明书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什么，他又有些尴尬地道：“这么高，我又不会武功，必须要找个轻功绝顶的人暂时冒险，上下奔波。这……”

    “小姐，让我去吧。”她身后沉默无语的玉珑忽然主动请缨，目光闪亮，“这里就属我轻功最好。”

    “那行。”兰倾旖思索少许，还是答应了，“但是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不许逞能。”

    “是。”

    兰倾旖看了一阵，转身回府衙。

    刚到府衙，就有人迎了上来，双手递给她一封密信，三道火漆，兰倾旖的神色有点凝重。

    她挥退下属，随手开始拆信。

    信是从黎国传来的，她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轻轻一凝。

    闻人岚峥暗中为闻人炯续命，动机不明。

    她随手毁了密信，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不顺其自然？如今时机成熟，他还在等什么？又想干什么？

    还有上次的豆腐涨价事件，至今没有回音，也不知道燕都作何打算，反正她该做的都做了，皇帝要是自己不当回事她也懒得管，这云国又不是她家的天下。她急什么？

    负气想了想，她把这些扔到脑后，集中精力关注目前的河工。

    隔了几天，兰倾旖又跑去了趟顶枫岭。

    顶枫岭这边昼夜不停抢筑水渠。杜明书测量精妙算计准确，自两端同时开山通渠，并在山岭至河水间设了一道横空铁索，将碎石就地装入竹笼，沿铁索运至河边，即刻乘船送上洪河堤坝。

    她上书汇报了过程，佑玄帝很满意，各种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湖州交到她手中，也往赫连家送了不少，能够拿来用的都被那对会做生意的兄妹拿去投资了，兰倾旖干脆让人将佑玄帝送来自己手上的赏赐全部送回去，反正用不着，自己也不会做生意，正好给他们用，赚到钱后自己还能得到点分红和利息。

    但是，云国的皇帝和赫连家上下高兴了，有人却不高兴。

    比如一直和云国关系不佳的黎国。

    赫连若水复出，本来就已经是个很糟糕的消息，而且她还这么得皇室重用和信任。

    与其让云国蒸蒸日上，不如趁现在它们正在兴修水利，国库空虚，钱粮吃紧的时候，捞点本。

    所以，一道出兵的圣旨，从龙泉宫中发出。

    今年对于云国而言，注定是多灾多难精彩纷呈的一年，风云乍起，九州激荡。鹰击长空，剑吼西风。

    六月下旬，就在季凤渠修建和水患困扰着当局者的同时，沉寂的黎国探出了他的爪牙。以第一名将连珏为主帅，派军袭击云国边境的嘉水关。

    龙战于野，大战在即。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场偷袭战，黎国一举得手。

    消息传回燕都，皇帝盛怒，火速派遣司徒画衣领军支援。

    兵戈与烈焰的肆虐，于苍茫大地上，迎来了争霸的刀锋。

    风起于九霄之上，亦生于青萍之末。征战的路程，逐渐勾勒。

    夏天在忙忙碌碌中过去，兰倾旖甚至都没空感觉热，偶尔闲下来也是脚步匆匆，能够好好休息的日子几乎没有。

    这日天有小雨，解了浮动的暑气，兰倾旖也偷了回懒，呆在府衙后院没出门。

    玉珑这两天忙着猴子似的攀山勘探地形测量数据，常常整日不见踪影，兰倾旖也习惯了，随她去。她若能从中寻到自己的意义，找到乐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她煮了壶茶，坐在檐下看半枯的残荷，嗅着细细的茶香，觉得这日子过得还不算糟糕。

    “几片残荷有什么好看的？”手上一松，茶杯已被人拿走，她抬头，看见韦淮越正往自己嘴里灌，不由气乐了，“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本来就不是外人。”韦淮越神色坦然理直气壮。

    兰倾旖默然，为他的厚脸皮无话可说。

    是不是他们这些玉堂金马的男人，都有厚脸皮这个特质？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那杯茶自己没喝过，不然不仅恶心了他，还暧昧尴尬。

    “今天怎么没出去？这几天你一直忙的热火朝天的。”韦淮越很不满，看她的目光满是不敢苟同。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有什么好去的？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我去了也帮不到什么忙，反而要让别人腾出精力来照顾我，那不是添乱吗？”

    “难得你还有自知之明。”韦淮越毫不客气地道。

    兰倾旖愤怒地夺过他手中的杯子，咬牙道：“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你边去！不准喝我的茶！就没听你说过什么好话。”

    “你不是都习惯了吗？”韦淮越不以为意。

    兰倾旖冷哼了声不理他，“我现在生气了不行吗？”

    “行。”韦淮越从善如流，“我面前你自然可以使小性子。”

    兰倾旖怔了怔，整个人都呆在了当场，她抿紧双唇，忽然觉得烦躁，扔开茶杯站起身，“我有些累了，想去睡觉了，你自便。”

    “你又怎么了？”韦淮越莫名其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苦笑，“你这又在发哪门子脾气？”

    “你放手！”兰倾旖用力挣开他的钳制，揉着发红的手腕，心情竟然平静下来，只有虽淡却无法忽视的怅然在心底萦绕不休，再开口神色淡定，语气中有种刻意的疏远，“男女授受不亲，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往后还是避避嫌吧！”

    “避嫌？”韦淮越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仿佛蜡烛燃烧冷却后的烛泪般，看似温软，实则冷硬。“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在意起这男女大防了？”

    “以前不在乎，但现在我不得不在乎，毕竟我已经定亲了。”兰倾旖答得平静坦然。

    韦淮越忽然笑了，笑意冰冷地荡漾开去，衬着他硬朗的五官，更有种山雨欲来的阴沉和压力。

    “兰倾旖，你真当我是傻子，可以随你骗不成？你要是真喜欢钟毓晟，早就准备嫁妆了，最起码你出京两个多月，也会给他写封信报个平安，可我从来没见到你理他，这说明什么？你不喜欢的事，这天底下谁能逼迫你？你们这桩婚事会成才叫稀奇，别说你不喜欢他，就算你喜欢他，只要你还没嫁人，就是自由身，我为什么不能追求？”

    “你当然可以。但也要注意方式，最起码，保持距离，我可以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但我长宁侯府丢不起这个人！”兰倾旖淡定道。

    “行！”韦淮越咬了咬牙，冷笑如刀锋芒灼人，“我记住了，你放心！”

    “嗯。”兰倾旖点点头，下颚的弧度绷得紧紧的。“你应下就好。”

    韦淮越冷笑，拂袖而去。

    “小姐！”身后突然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发顶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乌光，玉珑眨动着灵动有神的眼睛盯着韦淮越远去的深蓝色背影，挤眉弄眼地看着她，满脸看好戏的兴致勃勃，“你变了耶！”

    “嗯？”兰倾旖斜睨着她，眼神询问。

    “以前的你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你这是故意的吧？要和韦公子生分，用得着这么费劲？你这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不成？”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还附体呢？怎么不直接说魂飞魄散？”兰倾旖没好气地讽刺。

    玉珑笑呵呵的也不生气，“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奇怪，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对劲！整得自己跟个老古董似的，搞不好的还得以为你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在为自己的男人守节呢！”

    兰倾旖心里咯噔一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脑子里瞬间乱糟糟，她彻底冷下脸，“你给我边去！”

    玉珑笑嘻嘻的也不以为意，耸耸肩乖乖地让开道路。

    兰倾旖擦着她的肩膀，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进屋，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她的脚步略略有点慌乱。

    当然，心不在焉的玉珑是不会发现她的异常的。

    世界上有配得上自家小姐的人吗？

    对于这个问题，玉珑小姑娘的回答永远是坚决的否定。

 第五十八章 想太多

    天阴无雨，清风送爽。

    一夜无梦的兰倾旖梳洗过后拉开门，就被从天而降递到面前的一大捧凌霄花拦住去路。她呆了呆，缓缓地抬头，正对上韦淮越熟悉的面容。

    韦淮越竭力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努力维持平静，但神色仍有几分不自然地将花捧到她面前，“送给你。”

    兰倾旖呆呆地转动眼珠，看了看面前的花，又呆呆地抬头看了看脸色微冷神情有几分别扭动作有些不自然的韦淮越，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仍在做梦。只是这梦，做得太真实了点。这样轻松浪漫的梦，她可是很少做的，嗯，这个梦多延长片刻也不错。

    韦淮越见这女人一幅“我没睡醒还在做梦”的呆滞茫然表情，心头大恨，也不知道在恨谁。他抿紧了唇，将花往前递了递：“送你的。”

    兰倾旖怔了半晌，这下终于确定自己看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顿时兴味盎然。她眉开眼笑地接过花束，抚着柔软的花瓣，觉得心情也变得和花瓣一样柔软，她直视韦淮越的眼睛，笑意盈盈地问：“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花了？”

    对上她惊诧兴味的目光，韦淮越神色略显恼怒，又很快收敛，脸色虽然不怎么好看，态度却是十足十的诚恳。“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向你赔罪了。”

    啊？兰倾旖明显怔住了。

    第一反应这是韦淮越会说的话吗？不是吧？这孩子是不是谁冒名顶替的？

    第二反应这是谁教他的？很会哄女孩子欢心嘛！

    第三反应其实这完全没必要，她并没有生他的气，要气也是气自己。她不该把自己的过失施加到他头上。

    “没关系，没关系。”她笑得眉眼生花弯若月牙，“这些花很好看，我也很喜欢，我没生你的气，放心。”

    韦淮越总算松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自自然然地问：“你今日可有空？”

    “怎么？你有事？”兰倾旖不答反问。

    “我们出去逛逛吧！在湖州呆了有段日子了，我们还没出去逛过，怎么着也要去看看，就当是散散心也好。”韦淮越看了眼外头的天空，积极怂恿，“反正今天天气也不热。”

    “好！”兰倾旖答应得很爽快，反正在院子里也就是看书练武，出去走走就当散步，也没什么坏处，正好放松心情。

    凤阳繁华热闹，商铺街肆连片，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整饬一新的湖州，处处透着喜气，宽敞的街道被打扫的十分干净。路上男女老少行人不断，精致的轿子和豪华的马车也不稀奇。偶尔还有骑着骏马的富家公子翩然经过。街道两旁是各式商铺五花八门，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他二人此时正行走在大街上，兰倾旖一身式样简单的石榴红衣袍，脸上虽然依然戴着面具，但看那纤秀窈窕的身姿，飘逸淡雅的气质便吸引了街上所有男子的目光……

    而韦淮越穿着深蓝色云纹常服，眉目英挺，身姿挺拔，看上去有种难得的沉稳雍容，鹤立鸡群般，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存在感十足。

    大街上倒有一半以上的人在看他们。

    兰倾旖对他人的打量早已司空见惯，丝毫不见局促。而韦淮越更不在意这种目光，大袖飘飘，漫步而行。

    两人所过之处，所有的路人似乎都成了陪衬背景。

    “阿越，你要买什么？”兰倾旖陪着韦淮越走过了好几条街道，却不见他买任何东西，有些纳闷，忍不住开口问。

    “随意转转而已。”韦淮越回答得懒散。

    兰倾旖：“……”这家伙是打算来体察民情？真看不出来他还这么有忧国忧民天下为公的无疆大爱，她还以为他不会在意云国百姓的疾苦哩！

    她觉得稀奇，但也不好再说什么，目光随意地从身边小摊上掠过，在一处扇子摊上停了停。

    她看中的是一把折扇，做工精致细腻，湘妃竹制的扇骨，镂空雕刻着精巧的梅花纹，蒙着轻薄的真丝绢布做成的半透明淡紫色扇面，朦胧可透光影，扇面上绣着朵朵小巧的绿萼梅。

    她拿着扇子对准阳光仔细看了看，正看到自己手指上的纹路，心里忽然泛起温软的感觉，连唇角都多了淡淡笑意，问价的语气都变得真实，“这个扇子怎么卖？”

    “不多，十文钱。”小贩摇了摇手，答得干脆。

    兰倾旖点了点头，心想十文钱的确不贵，她正打算掏钱，韦淮越已经递过去一个碎银角子，若无其事道：“有男人在的地方，哪有让女人掏钱的道理？”

    兰倾旖瞅他一眼，没对他这句话发表任何意见，只淡淡道：“我身上有铜板。”她从袖囊里掏出十个铜板递给小贩，笑了笑，语有歉意，“不好意思，麻烦了。”

    “你就这么想和我分得清清楚楚？”使劲盯了眼递到自己面前的碎银，韦淮越怔了怔，觉得她这种特意的行为让自己很是受伤。

    兰倾旖默了默，心想你还真是玻璃心一碰就碎，她扫他一眼，淡淡强调，“我身上有零钱。”

    “那如果没有你会不会让我来付账？”韦淮越刨根问底。

    兰倾旖面无表情，“这世上没有如果。”本来就是简单的求个方便，想不通他为何会想到这么多，弄得双方都不愉快，何必？

    “如果呢？”韦淮越十分固执，钻进这个圈子里死活不出来了。

    兰倾旖干脆沉默，她可没那心情也没那义务陪他钻牛角尖。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干她何事？她又不是他妈！

    她转身离开，懒得理他。

    “说话！为什么不给我答案？”韦淮越心底有怒气在一丝一缕升起环绕，他抓住了兰倾旖的手腕，神色微微冷硬。

    “没什么好说的，一个不存在的假设，我为什么要答？”兰倾旖冷笑如刀，刀刀锋芒灼人。

    “你……”韦淮越气急败坏，一把甩开他的手腕，暗暗生闷气。

    兰倾旖眼尾都不扫他，自顾自往前走。

    又转了一条街，前面有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面几乎是各色面具大全。兰倾旖心中一动，上前站定，手指扒拉着摊位上的面具，选中了一个月白色的。

    面具做工精致却简单，只在右眼角下镶嵌了一颗淡银色优昙花状的水晶，简单中自有种魔魅狷狂的味道。兰倾旖几乎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顺势戴在脸上，借着小摊上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光彩夺目，淡银色水晶闪动着妖异的光。

    她满意地点头，觉得自己的眼光就是好，或者说，那人的装束就是不一般。想到他，她连眼神都变得温柔。

    “姑娘戴上这个面具再合适不过了。”卖面具的小贩热情地推销起来：“这个面具正合了姑娘的气质。”

    兰倾旖听着，唇角弯起清浅弧度，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托词，还是免不了有丝丝愉悦在心头蔓延，她态度爽快地道：“这个面具我买了。”

    “好嘞！”小贩乐得眉开眼笑。

    “试试这个。”韦淮越若无其事跟上来，完全看不出刚刚两人闹了小小的不愉快，递给她一张深蓝色面具。

    海水般深邃的颜色，眉心处镶嵌着水滴状的淡白色月光石，稳重中不失优雅，沉静中自有灵动。

    兰倾旖看了看那面具，这次倒没拒绝。不就是块面具吗？能代表什么？真正能够对她的心灵产生影响的是人，永远不是这些装饰品。

    “这个倒是挺好看的。”她并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对韦淮越的眼光表示满意，一并买下。

    韦淮越付了账，她也没拦着，有人乐意出钱，她拦着干嘛？又不是脑子有病。

    两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兰倾旖看见有什么好玩的都忍不住插上一脚，两人的脚程自然快不起来，好在韦淮越也不着急，有的是耐心陪她这样消磨时间地闲逛游玩。

    兰倾旖走了好几条街，买了不少好看好玩的小东西，心情不错。“我们找个地方祭祭五脏庙吧！”她能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空空如也，正打算闹腾，再不安抚它们，只怕自己有的苦头吃了。

    “好！”韦淮越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当下痛快答应。

    没走几步，就听见玉珑急急忙忙的呼唤声，“小姐！小姐你等等我！”

    声声急促清脆，就算想忽略都难。

    兰倾旖停住脚步，转身。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身旁传来，玉珑从街边小巷里冲出来，面色潮红，额上布满了薄汗，呼吸急促，脚步微乱，显然一路寻来心急火燎累得不轻。

    “慢慢说，别着急。”兰倾旖手势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帮她喘匀呼吸，看得韦淮越心头隐隐羡慕，恨不得立即和玉珑换换。

    玉珑调整了呼吸，喘了片刻，总算调匀气息完整说话，语速飞快地道：“小姐，燕都那边有人来了，大家都在到处找你，要你赶紧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见人来人往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将声音压得极低。

    “燕都使者携圣旨赶到，要你立即回去接旨。”

 第五十九章 回京

    七月十三，燕都特使传旨，诏令正在湖州督造河工的赫连大小姐，火速回京。

    宣旨太监再三叮嘱殷殷相托：“赫连小姐，皇上说了，让你接到圣旨后立即赶回莫要耽搁，还请尽快启程，皇上还在燕都等着您的消息。”

    兰倾旖无语地盯着满院的赏赐，再看看色泽纯正的黄绢，觉得大脑混乱。

    她完全没有准备好不好？都做好在这边呆上一年半载的心理准备了，她在湖州还置办了田地产业，设置了暗桩，还准备多给自己备几条退路，结果落下这么一道天雷滚滚的圣旨，她算是有史以来督造河工时间最短的钦差了，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自己是被押解进京了。

    不过还好，她也不急，以后大可以再过来巡查私人产业，只不过有些计划要暂时搁浅或者提前推后了。

    带着满头黑线，兵荒马乱脚不沾地地忙碌了三四天连睡觉都只打个盹，才把手中事务处理得差不多的兰倾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大清早，刚刚开启人迹寥寥的城门口，被急剧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兰倾旖擦擦头上的汗，看着高大的城门，总算松了口气，觉得连夜赶路的日子真心辛苦，可惜不赶不行。

    当差的日子，就是这么身不由己。

    “时间还早，也不必急于一时。”韦淮越瞟了眼兰倾旖衣袖上并不明显的的灰尘土粒，觉得有些心疼。他的兰兰，虽然谈不上洁癖，但也十分爱洁，让自己的衣服脏成这个样子，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奇迹了。她不在意，他却心疼她的辛苦。

    兰倾旖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仪容不整前去见驾，有不敬之嫌。我们先回侯府。”

    侯府朱红铜狮大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披着晨曦光辉踏入府中，立即引来一片欢腾，家丁丫鬟兴奋的喊叫声回荡在蓝天下，惊起大群飞鸟。

    “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回府，快去通知大少爷和二小姐！”

    “快备茶，准备热水新衣。”

    “去看看厨房今天有准备什么新鲜粥品和糕点，赶紧送到晚晴阁。”

    ……

    韦淮越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沸腾的整座府邸，觉得自己的兰兰真不是一般的讨人喜欢。

    瞧这府邸上下的欢脱劲！

    兰倾旖一句“不用麻烦”噎在喉咙里，只好笑了笑，在下人的簇拥下回晚晴阁，冲着满脸欣喜迎上来的周老打了个招呼，指指韦淮越，吩咐，“麻烦周老给他安排个房间住下。”

    周老一怔，下意识仔细看了看韦淮越，也没看出这人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心里暗暗纳闷，面上却丝毫不显，“是。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我住你隔壁。”韦淮越不动声色，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

    兰倾旖八风不动泰然自若。“我隔壁有人，位置已经满了。”

    “那就叫她们搬出来。”韦淮越不打算退步。

    兰倾旖摇头，眼神示意周老按照她的吩咐去办。

    周老眼眸亮闪闪的，鞠了一躬退下了。

    见四下无人，兰倾旖才冷淡一笑，看都不想看韦淮越一眼，波澜不惊道：“我没有叫自己的姐妹给你腾地方的打算，你少在这里生事。这也不是你的府邸。”

    爱住不住！她肯留下他就不错了，他还敢和她耍他的大爷脾气？他以为他是谁？她凭什么要迁就他？真当这是他的沐王府不成？

    她心里乱糟糟的，懒得和他废话，直接进屋。

    屋子里留守的侍女已经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服，知道她沐浴时不喜有人伺候，见她进来，立即鞠躬告退。

    “等下要进宫面圣，你给我准备好配套的衣服。”兰倾旖瞅了眼侍女，道。

    “是。”侍女态度爽利，微笑着退下。

    小姐重出政坛，看这样子，皇上是打算重用小姐了。

    御书房，兰倾旖正装华服，安静等着皇帝下朝。

    她也没等多久，佑玄帝陆旻就悠悠然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锦衣玉带，身姿挺拔，看见那人的时候兰倾旖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跳。

    钟毓晟。

    她还真没想到，回京后这么快就会遇到他，完全没做好准备。

    钟毓晟一眼看见她，神色已带了几分惊喜，眼眸幽幽的亮。

    兰倾旖垂下眼睑，躬身行礼，“小女参加皇上。小女奉命整顿湖州，督造河工，幸不辱命，今且归来。”

    “卿多礼了。”陆旻神态飞扬心情愉悦，连连摆手示意她免礼，吩咐道：“来人，给赫连大小姐和钟相赐座。”

    “谢皇上。”两人异口同声。

    “湖州那边的情况如何？”两人落座后，陆旻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兰倾旖简略说了个大概，听得陆旻连连点头表示满意，心想果然没让他失望。

    钟毓晟认真听着，心里松了口气，想起如今茶馆里新编的说书内容，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觉得这女人真是不肯消停，走到哪里都有精彩故事发生。

    “你办的很好。”陆旻对她的作为很满意，将朝中那些整天温良恭俭让的迂腐夫子乱七八糟的弹劾扔到脑后，嘉奖道：“湖州的事，辛苦你了，朕心里自有计较，朝中那些言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是。”兰倾旖垂眸，态度谦顺。

    “钟相，你也把手上的事跟这丫头说说吧，好歹湖州这件事也算你们俩合作的结果。”陆旻转头看向钟毓晟，语气略带调侃。

    钟毓晟眼角抽了抽，难以想象自己竟然被拿来开玩笑。他苦笑了下，有点无奈，谁叫拿他开刷的人是皇帝呢？惹不起也躲不起，只有忍了。他清了下嗓子，正色道：“微臣奉命清剿山匪，剿灭匪徒无数，却没能找到失踪被劫的赈灾粮食。不得已之下收兵回京，暗中查访，不料三日前收到飞马秘报，在万州平舆县拿下了一批形迹可疑的商人，正在秘密转移大批粮食，经过审讯，发现他们打算把粮食运到嘉水关。”

    “什么？”兰倾旖悚然而惊，面具下的脸神色变幻不定，眼神里满是震惊。

    不能怪她修养不到家，这事实在是……影响之恶劣让她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谁？竟然有如此泼天大胆，打了赈灾粮食的主意还不够，竟然还要送到敌国的军营？这不是把自己的军队往人家嘴里送吗？

    饶是镇定如兰倾旖，此时也忍不住满手冷汗，暗叫一声好险。

    脑海中勾勒出平舆县一带的地形图，兰倾旖不得不佩服那些人的打算。

    平舆县并不起眼，也不是什么繁华县城，究其原因，还是地形的缘故。从平舆县往西走，翻过天险唐古拉山就是今上的异母弟弟平康王的封地——以富饶著称的平康郡。不过那条路几乎是九死一生，没什么人会吃饱了撑的去挑战唐古拉山的可怕程度，所以从平舆县往平康郡的人都宁可绕道。久而久之，平舆县也就没什么人问津了，发展的也不咋地。

    但其实，平舆县的地形并不差。

    从平舆县往东，绕个远路穿越谭郡就是嘉水关——半个月前已经被黎国占领。这条路线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安全好走。

    可最好走的是水路。在当地直接下水，经由澜河支系清御河，完全可以直接抵达嘉水关。平时这条路还没什么，可如今简直是要命。

    “这样说来，靳涛定的背后，还有黎国的支持了。”她若有所思，“看样子黎国在我国潜伏的探子还不少，手也伸得够长。”

    “这才是让人担心的。”钟毓晟苦笑，“这次我们能抓住他们，但下次可不一定。黎国如今从内斗中腾出手来，只怕不好对付。”

    兰倾旖不语，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陆旻，反正自己是下属，这种事，做决定的是终极老大，自己只要负责办事就行。

    陆旻并未在此事上多加置喙，只淡淡道：“不管怎样，这次能够将这批粮食追回来，钟相辛苦了。若非钟相谨慎，只怕前线战士麻烦不小。”

    “微臣惶恐。为国分忧，乃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钟毓晟见陆旻无意多谈此事，也放过不提，嘴上十分谦卑。

    兰倾旖听得眉头一挑，莫非皇帝把后勤工作交给了钟毓晟，让他督粮？看来这家伙还真有几把刷子，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爬到左相之位。

    不过，粮食的事真的有这么简单？国内就没有其他人的手笔？还是说，黎国探子已经渗入朝堂，而且地位不低？

    如今的黎国，就凭闻人炯那身体状况，即使他有心，也掀不起什么浪来。大权几乎已经完全落入了闻人岚峥手里，那小子还真是不肯省心，一出手就是狠的。这混帐真以为他们云国无人了吗？太嚣张了。难怪皇帝十万火急地把自己召回京城，估计他也是发觉了黎国的不好对付，钟毓晟要坐镇军需操心战况，分身乏术之下，皇帝也怕燕都会出事，干脆把自己弄回来加一道防护锁以防万一。反正湖州那边的事也解决得差不多了，余下的监督河工这种事，随便派个清官就能解决，用不着自己在那里看着大材小用，湖州的安危也没燕都的要紧。

    兰倾旖对皇帝的高看和期待表示真心荣幸，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辟邪驱祸的门神作用，看来大家还都挺瞧得起她。

    “看看这个。”陆旻身边的太监递过来一份折子，正是平舆县令的折子，将事情经过详细地报告了一遍，内容没什么不妥，也符合事理，看来应该不是计策，钟相爷的确是有本事的。连他的门生也是有本事的。

    兰倾旖合上折子交还太监，静候吩咐。

    “平舆县令立下大功，自该有所嘉奖。朕已经下旨升其为知府，只消此战结束，即刻上任，在此之前，让他守好平舆县，朕不会亏待他。”陆旻语速缓慢，神色镇定自若。

    兰倾旖看在眼里，也放了心，反正陆旻也好，闻人岚峥也罢，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让他们去折腾好了，关自己什么事？她只是拿人工钱给人办事的下属，不是掌握最终决策的老大。

    “微臣领旨。”钟毓晟垂眸，神态恭敬。

    “你先退下吧。”陆旻点点头，神情微微满意。

 第六十章 迎接

    兰倾旖眼见陆旻单独留下自己，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该说的都说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还特意支开钟毓晟，有什么是他不便听的？

    难道是因为那桩婚约？皇帝不希望自己和钟毓晟结亲，又不好和钟毓晟说明，所以想探探自己口风，看能不能从自己身上下手，把这门婚事给搅黄了？

    脑子里转了九曲十八弯，她连怎么回话，怎么委婉表达自己的意见，既保全钟毓晟和自己的颜面，又按照皇帝的心愿解除这桩婚约的说辞都想好了，结果皇帝压根就没问这个事。

    “你父亲上了折子。”陆旻从手边的奏折中翻出一份，淡然道：“他打算致仕归家好好休养，上书请求立你为嗣，将爵位传给你。”

    嗯？分神想着其他的兰倾旖立即回神，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是自己听错了吗？

    这怎么可能呢？

    她整个人都木住了，脑子里来来回回回荡着“这不可能”的想法，以至于她一时没控制住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难得见这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臣下有这种溢于言表的震惊，陆旻忍俊不禁，愉悦地笑了。“怎么不可能？”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皇上，小女是女孩子！”她就算没有千娇百媚的容貌，这性征还是明显的吧！他们家还有位嫡长子在那里杵着，这爵位怎么算也轮不到她头上啊！

    陆旻乐了，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这个朕自然是知道的。难道你的意思是，朕应该赐你赫连家一门双侯爵的殊荣？”

    “小女不敢！”兰倾旖立马端正面容。

    “不必这么严肃，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朝气。”陆旻摆摆手，不以为意。

    兰倾旖面上诺诺应是，心里腹诽：伴君如伴虎，我在你面前有朝气，不是拿自己的小命挑战你的忍耐度吗？又不是活腻了。

    “依你之见，这份折子，朕是准还是不准？”陆旻饶有兴趣地问。

    “这是皇上的职责，如果您自己无法裁决，小女只怕也没那个能耐。”兰倾旖一本正经。

    陆旻无语，觉得这丫头滑得像泥鳅，弯弯绕绕比谁都多，他语气悠悠，“司徒画衣以女儿身执掌兵权，你与她齐名，继承爵位也是绰绰有余……”

    兰倾旖挑眉，静候下文。

    “不过此事毕竟是你侯府家事，具体如何处理，还要看你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你回去好好考虑，朕等着你的折子。”陆旻慢悠悠道。

    兰倾旖点头。“是。”

    宫门口，钟毓晟的马车仍安静地停在那里，见到缓步而出的红衣少女，立即迎了上来，“若水，这边。”

    兰倾旖在马车前站定，看了眼笑吟吟的钟毓晟，“何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恭喜你。”钟毓晟语气温和，充满诚挚。

    兰倾旖有些意外地盯着他，想不通他的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难道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钟毓晟看出了她的疑惑，却并不打算为她解疑，只意味深长地道：“希望大小姐不要妄自菲薄。其实，很多人都在等待着您的归来。这也是皇上的心愿。”

    兰倾旖沉默一瞬，裣衽为礼，语气真挚而感谢：“多谢相爷指点迷津。”

    “我更希望听见你唤我毓晟。”钟毓晟随意落下一句，放下车帘，马车辘辘，扬长而去。

    “这小子倒是想得美！”带着薄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兰倾旖转头，正对上韦淮越微黑的脸色，心头一阵无语。“你怎么来了？”

    “作为一个称职的护卫，自然是要随时跟随在主子身边。”韦淮越神色自若。

    兰倾旖：“……”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走吧！”

    “他和你说了什么？看你的样子似乎情绪不对。”韦淮越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很意外，还有些茫然。”兰倾旖的声音在风中渐渐消散。

    “茫然什么？”韦淮越瞟了眼钟毓晟远去的方向，眼底神情，几分无奈。

    “我所不知道的未来。”兰倾旖抬头看天，洁白的鸽子扇着翅膀掠动雪白的浮云，从视线中溜过。

    “你会怕吗？”韦淮越声音清浅。

    “谁知道呢？”兰倾旖淡淡答，飘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中。

    欢腾热闹的侯府在兰倾旖踏进门的那一刻达到了喧嚣的顶峰。

    “恭迎大小姐回府！”排排站的家丁婢女笑得眉眼弯弯春光灿烂，动作整齐一致地冲着兰倾旖鞠躬。

    兰倾旖默，这欢迎仪式真心慎重，可是有必要吗？她挥了挥手，“你们都散了吧！又不是什么外人，何必在意这些形式？”

    “大小姐赶紧进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白茹站在最前面，笑意盈盈地道。

    兰倾旖点头，脸上露出浅浅的真实笑容，大步流星进门。

    “姐姐回来了！”赫连无忧欢喜的声音打破沉静，水蓝色身影一阵风似的卷过，以百米赛跑冲刺的速度冲进兰倾旖怀里，将她抱了个满怀。“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湖州过年了，想不到你会提前回来，呜——我太高兴了！”

    兰倾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头温软成了水，声音柔和如月色，“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该高兴才对。”

    赫连无忧从她怀里抬起头，傲娇地哼了声，目光灼灼的亮，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什么不适才放下心来，看了眼韦淮越，她神色惊奇，“姐姐，他是谁？”

    “朋友。”她答得简单，“来投奔我的。”

    “哦！”这一声拉得九曲十八弯，充满了惊叹意味。

    兰倾旖装作不知道她满脑子不正常思维和八卦精神，拉着她在主位上坐下。婢女送上茶水点心，眼睛发亮地退下了。

    赫连无忧不断推她，“娘亲这段日子身子不好，一直在休养，你赶紧去后院看看吧！这里我来替你招待就好。”

    “娘亲病了？”兰倾旖怔住，刷的站起身就往外跑。“你怎么不早说？”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赫连无忧淡淡一笑，转头看向韦淮越，目光明亮犀利得宛若能看穿人心，全然符合她商场神算子的身份，目光中有淡淡的冷意和嘲讽睥睨，“不管你是为了谋划什么，都请你记住，这里是我赫连家的长宁侯府。你既然选择了自己立足的身份，那就请你记住这个身份应该保持的本分——最起码在世人面前。”

    韦淮越脸色微变，看她的目光满是惊异，全然没想到这个名声不显的闺阁少女竟有这等洞察力和决断。看样子长宁侯府还真是卧虎藏龙，难怪能在云国占据勋贵里的头一家。看来完全不止赫连若水一人的功劳。

    韦淮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忧伤。兰兰的家人都这么厉害对她这么好，往后她的生活也多了份保障。可有他们看得这么紧，自己想要追到兰兰，岂不是难上加难？

    赫连夫人正在屋子里午睡，她昨夜做噩梦失眠没睡好，刚才把丫鬟们赶出去了想补补觉，结果刚刚入睡就被吵醒——贴身大丫鬟白茹“砰”地撞开门，她睁开眼，见素日稳重的大丫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不禁沉下脸，斥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夫人！”白茹连扰了主子的睡眠都没空请罪，她张了张嘴，气息太急说不了话，赶紧将身子往旁边一闪，“大小姐……”

    赫连夫人有一瞬的茫然，随即霍然爬起，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清亮的声音，她扑到门边，正看见兰倾旖健步如飞冲了进来。

    泪瞬时涌上赫连夫人眼眶，她呆在门边，猛的扑了上去迎接。

    半刻钟后，笑眯眯的兰倾旖坐在榻边，左边赫连彻，右边赫连夫人，正忙着上下打量她询问近况，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赫连彻毕竟是男人，又是一家之主，话不多，有什么情绪也都克制着。反正如今女儿已完好无损地在面前了，即使有什么担心，也能看淡了。倒是赫连夫人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只恨自己没长天眼，能看穿女儿一路上的所有经历。

    “玉珑呢？她没和你一起回来？”赫连夫人奇怪地问。

    兰倾旖摇头，“我在湖州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就把她暂时留在那里了。况且赶路的日子也辛苦，让她慢慢跟上来就行，反正她也认得路，不用急。”

    “那你的身边岂不是少了人伺候？这怎么行？回头我就让白茹给你挑几个婢女送过去。”赫连夫人一听就急得连连摇头。

    “没必要。”兰倾旖对母亲的大惊小怪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那里的人已经够用了，何必多添人？麻烦。”

    赫连夫人无语以对。她也知道女儿的身份不同寻常，常有各种耳目围绕在她身边，所以她从小就不喜欢身边有人看着，又是个爱清净的性子，也就不勉强了。

    “那你缺人了一定要跟娘说。”

    “好。”兰倾旖答应的很爽快。

    赫连彻听着娘俩的家长里短，哭笑不得。多大点事，也值得当成天塌地陷般的大事对待，他家夫人这唠叨家常的功力，真是一日比一日精进了。

    “这次的差事，办的不错。”他开口，虽然竭力保持语气的平淡，但还是有丝丝缕缕的骄傲透露出来。

    他赫连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弱者？

    兰倾旖听着，唇角攒出一个得意的笑。不容易啊，能够让素来严肃淡定的爹爹开口这样直白地夸奖，太有自豪感了。

    “但要继续保持，不要被冲昏头脑。”赫连彻接着说。

    兰倾旖点头如捣蒜，“是！爹爹！您放心！女儿不会忘记您的教导的。”

    “对了，爹，听说您上了折子，要我来继承……”她想起紧要大事，试探开口。

    “哦！皇上已经跟你说了？那你呢？你意下如何？”赫连彻神色淡定坦然。

 第六十一章 爵位

    兰倾旖摇头，神情严肃，满脸认真，“这爵位应该是哥哥的。”

    “那你自己去和他说吧！只要你能说动他改主意，我也不反对。”赫连彻摊开双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反正他想得开，三个儿女，无论是哪个继承了爵位，这侯府都只会继续如火如荼地向更强的方向发展。可长子不要，长女无心，他也没辙，就让他们相互威逼利诱十八般武器尽上地说服另一个吧！他等着看结果就行。

    儿孙自有儿孙福对不对？他又何必干涉他们的选择？

    “嗯？什么意思？”兰倾旖听出不对味，疑惑地问。

    赫连彻递给她一盏热茶，微笑道：“让你承爵，本来就是你大哥的意思。”

    啥？兰倾旖咬着酥糖，呆在当场。

    乍一听好像很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可能。

    哥哥他素来只喜欢纵横商场，对政治完全没兴趣，加上她又有从政的天赋，早早在政坛崭露头角，他会有这种打算其实不奇怪。那自己呢？到底要不要答应？

    想想就觉得嘴角抽搐，哥哥还真不愧是最优秀的商人之一，真懂得成本最小化利益最大化。

    她有些茫然，“我想再看看。”

    赫连夫人瞅着父女俩，心中悠悠一叹。一旦他俩谈起朝政，自己就没了说话的余地，在这里呆着也不自在，还不如出去看看午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你们聊，你们聊，真是……一提起朝政就没完没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送赫连夫人出门。

    “若水，你为什么不同意？难道还在在意你的血统？”赫连彻关切地问。

    兰倾旖不语，默认。

    “若水，这么多年来，你的心结一直没有消散，可我想让你知道，血统什么的，是这天底下最无聊的事情。”赫连彻满不在乎地挥手，如同在赶苍蝇。

    兰倾旖苦笑。血统吗？她也是不信的，谁的血流出来不是红的？可心底的那根刺存在了太多年，一时想要拔出来是不可能的。

    她伸手扶额，这一刻心绪复杂难以理清，唯有沉默。

    赫连彻见状也不逼她，淡淡岔开话题。

    “你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在湖州有没有什么不习惯？你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记得等下去试试，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和糕点，午膳后记得糕点少吃点，免得吃多了积食……”

    “爹——”兰倾旖哭笑不得地打断他的话，老爹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您放心吧。”

    “你就是活到一百岁，在我眼里，依然是个小孩子，谁叫你是我的女儿？丫头我告诉你，你不服气也没用！”赫连彻吹胡子瞪眼睛，满脸“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表情。

    兰倾旖费了好大劲才忍住嘴角的抽搐，老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算了，她自恋点，就当他是思念自己过头好了。

    “我饿了。”她直接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开饭？”

    赫连彻气急，这个死丫头，转移话题的手段太狠了。可他又不忍罚她，更不忍饿着她，只好认输服软了。“走吧。饭菜应该准备好了。”

    “好！”兰倾旖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春光灿烂。

    “啊！若水你可回来了！”刚出书房门，耳边就听见夸张的惊叹声。

    兰倾旖眼前一花，赫连文庆穿着一件五彩缤纷的花袍子站在她面前，一股呛鼻的油烟味冲入鼻中，她愣在当场，直着眼睛瞅着脸上黄黄黑黑的赫连文庆，不确定地问：“大哥……你……你怎么唱戏唱到厨房里去了？”

    赫连文庆嘴角抽了抽，满脸悲怆地看着她。这丫头，在说什么鬼话？她是脑子秀逗了吗？“我这不是想为你做顿饭好好犒劳一下你吗？”

    什么？兰倾旖张大了嘴，狐疑地伸手在他衣服上一抹，纤白的手指上，一点酱油印子。

    她默默低下头，拼命忍笑。

    赫连文庆凉飕飕看了她一眼，“眼睛老盯着脚尖干什么？想笑就笑呗，这本来就是你的权利，何必连哭笑都要忍着？”

    兰倾旖抬起头，满脸正色：“大哥，你要是想犒劳我，可以直接请我去外面吃一顿的。”

    “那没有纪念意义。”赫连文庆猛摇头。“来来来，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庆功宴。”他拉住她就跑。

    在位上坐下，兰倾旖扫了眼满桌菜肴，咽了口口水。

    这……这色泽实在是太考验人的忍耐极限了。

    大哥，你确定我吃了之后不会拉肚子拉到只剩半条命吗？我可以不吃吗？我还不想明天卧病在床！

    她看了眼满脸悲催和同情怜悯的韦淮越，觉得额角青筋有点嚣张。搞错没？这小子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她。没错，她现在是有点忧郁，可这是自己的哥哥，自己可以无奈可以忧郁，他算老几？她能让他鄙视了自己的哥哥？

    答案当然是否定！

    心里有股火气慢慢涌了上来，她脸色微沉。

    “赶紧吃，别客气。”赫连文庆仍在热情无比地招呼。

    兰倾旖看了眼那惨不忍睹的菜色，摇了摇头。

    算了，大哥初次做菜，怎么着也要给他点面子。

    吃！

    一口咬下，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好像——味道还行。

    怎么回事？难道大哥真有这么与众不同，做出颜色这么挑战人心的菜肴，竟然还奇迹般的保持了不错的味道？

    哥哥真是神人！果然不能以常理揣度。

    她的表情很快鲜活如春。

    “若——水——呀——”一唱三叹高低起伏的调子，硬生生让韦淮越喷出了口中的汤汁，咳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兰倾旖满脸歉意地瞅了他一眼，无奈地道：“家风如此，请多见谅。”

    韦淮越说不出话来，只好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内心对这奇葩的一家子的认识又上升到新的高度。

    “若水。”赫连文庆一把抓住兰倾旖的手，满脸深情。“我平日对你好不好？”

    赫连无忧默默捂住胸口，恶心感又开始沸腾了。呕——

    兰倾旖无辜地看着赫连文庆。

    赫连文庆讪讪，但还是决定一鼓作气地说完，他满脸正色：“若水，我对你这么好，难道你不该回报我一二吗？你如此善良，难道不该为我完成愿望吗？你如此大度，难道不能成全我吗？你忍心看我进了朝廷英年早逝就此与美貌的你诀别吗？哦，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一定是不忍心的。所以……”

    “我还想再考虑考虑。”兰倾旖回绝得委婉却坚决。

    赫连文庆顿时有气无力地垮下了脸，趴在桌子上哀怨地看着她，弃妇般的表情让兰倾旖不自在地别过头。

    老哥这么闺怨的表情真是让她受不了。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了。

    不就是没答应他的要求吗？至于吗？

    “唉——”赫连大小姐发出了又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说若水，你这是怎么了？这已经是你这顿饭时发出的第三十八次叹息了，你到底还吃不吃啊？”赫连文庆放下碗，苦着脸问：“你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兰倾旖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我担心画儿。这么久了，都没接到边关军报，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赫连无忧愕然。“你难道认为画儿姐姐会输？可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胜败乃兵家常事，皇帝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罚她。”

    “不是担心这个。”兰倾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清液，那人的容颜如镜花水月般一触即碎。她叹气，“我只是担心黎国会来暗手。”

    如果闻人岚峥亲自来边关，以他和连珏两个人的实力，她确实有些担心画儿会吃亏。但转念想想，现在黎国正值皇子夺嫡的最后关头，闻人岚峥必须得坐镇京城，毕竟这一仗输了对他也没多少损失，但若是玉京那边输了，那他就算完了，他应该不会因小失大。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你少担心了。”赫连文庆翻了翻眼睛，没好气道：“画衣的部队，和连珏陷入了僵持中，但目前没有任何败相，所以她不会有事的。”

    兰倾旖摇头，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语气难掩凝重：“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如何。”

    赫连文庆顿时满头黑线，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脑中猛的蹦出一个惊悚的想法，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若水，你该不会对人家抱了什么另类的心思才这样蹉跎年华的吧？我可告诉你，这种禁忌之恋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你可千万别犯傻把自己给搭进去，到时候苦了你一辈子……”

    兰倾旖忍无可忍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堵住他满嘴信口雌黄胡说八道。“闭嘴！不要怀疑我的性向，我喜欢的是男人！”

    韦淮越猛的擦了把冷汗，心说幸好幸好，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赫连无忧放下碗筷，趴在桌子上拼命揉肚子，差点笑滚。

    赫连彻看着他们兄妹，满头黑线，怀疑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搞得膝下这三个儿女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赫连夫人松了口气连连念佛，“若水，你自己能想通就好。”

    兰倾旖：“……”哥哥是故意的吧！存心想让自己吃不好饭？他至于这么小气？

    她恨恨地咬着筷子，发誓自己这顿饭一定要狠狠地吃，越是郁闷愤怒，越要将他的心血完全消灭。

    怀着满腔仇恨之心，她全力以赴，消灭了桌上七七八八的菜肴。最后的结果，是她吃撑了。

 第六十二章 情敌碰面

    吃撑了的兰倾旖只好揉着肚子去花园里散步消食。正午的阳光近乎艳烈地落在她脸上，银面具光华熠熠，遮住了她莫名晦暗的眼神。

    “你说，那份折子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在暗中关注，猜测结果？”她笑意微微，神色悠远，整个人的气息都显得宁静如世外岛屿，说出的话却让他无言以对。

    “很重要吗？”韦淮越语气淡淡。

    “如果，我说是呢？”兰倾旖转头，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亮若锋芒。

    韦淮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深邃，变幻不定，如月光照耀下的深海般波浪翻卷，又透出清冷的亮光。

    “兰兰，你既然选择了回来，就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他面容宁定如凝聚了万载月光精华的白石，说出来的话清醒而漠然。

    兰倾旖无言以对。

    是啊，早该料到的，可事情真的发生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没有那么勇敢。不！应该说不是勇敢与否的问题。而是……烦躁！她现在很烦躁。

    她很清楚症结，所以她还是担心，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坚持不下去？

    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如果发展到那步，她都无法原谅自己。

    “你这样僵持，究竟是想做什么？长宁侯的位置，非你莫属。”韦淮越想不通她为何挣扎。

    “连你也这么认为吗？”兰倾旖转头，看他的目光满是迷茫。

    是不是，天下人都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韦淮越反问。

    兰倾旖哑然无语，那些到嘴边的辩驳，她忽然觉得那么苍白。她忽然明白，这么多年来，她在精神家园上，其实不但不贫穷，反而还十分富有。只是她始终把自己定位在贫穷上，不肯完全地敞开心扉去接受——因为她害怕有朝一日会失去。所以她人为地把自己和身边环境划开了沟渠。其实她和赫连文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才是赫连彻说的血统并不重要的原因。她和赫连文庆兄妹俩，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她抬头看天，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温暖明媚得仿佛能驱散人心中的一切黑暗。

    阳光一直在天上，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可这么多年，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地上。

    她想着忽然觉得好笑。自己竟然也会自卑，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要是让那些敬自己如神畏自己如蛇蝎的人知道了，会不会笑掉大牙？

    她伸了个懒腰，记起长兄常说的那句经典名言，不由神秘一笑，兴致勃勃道：“有便宜不占是傻蛋！咱们先等等再说。”

    韦淮越：“……”他忽然好同情赫连文庆。

    晚晴阁，放下心中包袱的兰倾旖心情很不错，打算出去偷溜出去玩玩，可惜想法虽美好，却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被扼杀了。

    淡青色身影出现在兰倾旖面前时，她有一刹茫然，颇为惊诧地瞪着他若无其事的面容，直觉不可思议。“我爹娘竟然容许你进来？”

    钟毓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褶皱，环视四周刀剑出鞘严阵以待的暗卫，泰然自若地挥了挥手，“各位，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还是把兵器都收起来吧！”

    “谁跟你是自己人？”兰倾旖还没说话，韦淮越先不乐意了。一想到他的兰兰已经定给了这个人，即使兰兰对他并没有那种心思，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对他也没好气。

    “咦？若水她都还没说什么，你急个什么劲？”钟毓晟满脸稀奇，笑意凉凉，“怎么？想为美人出头？那也要看看她需不需要！”

    兰倾旖眼角抽了抽，对他的自恋表示无语。她没空听两个男人在这里打嘴仗，摆手示意周围的暗卫退下，“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若水，你太让我伤心了。”钟毓晟很忧伤。

    “那你就继续伤心去吧！”兰倾旖不买他的账。

    “若水，别这么冷漠行吗？好歹你我还是未婚夫妻，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钟毓晟无奈道。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韦淮越毫不客气地插话，他双手抱胸，冷冷睨视着钟毓晟，“少在这里攀关系！”

    “那也总比没关系的好！”钟毓晟不愧是政坛上搏杀出来的主，恶毒起来也是一针见血。

    韦淮越的脸立即黑了。

    兰倾旖抬手扶额，果断打消出门玩的念头，好歹在这里还有人帮忙武力灭火，出去只怕误伤无辜。

    她转身进屋，“我新得了四两茶叶，谁先到先得。”

    两个男人立即不斗无聊的嘴了，一溜烟跟了进去。虽然两人相看两相厌，但绝不会和晚晴阁的好茶过不去，更不会因小失大。

    新沏的茶清香四溢，味道幽醇，总算暂时堵了两人的嘴。

    兰倾旖对目前的清净表示满意，看向钟毓晟，“你来找我到底想干嘛？”

    “来和你联络感情。”钟毓晟笑颜温和。

    兰倾旖怔了怔，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时雪后白梅初霁，随园东厢之中，刚刚接触的她不耐烦地问那人来干嘛，他也曾笑意浅淡地回答来联络感情。

    她眼底有淡淡莹光闪烁，笑意忽然变得很遥远，窗外桐花朵朵化作烂漫云彩，宛若飘动的灼灼白梅，落在她面前，和风中那人微微弯腰，衣袂梦一般散开，兰芷芳桂清华香气浸润了她一生芳华，他俯下的容颜眉目如画。

    她微笑，想着思念这个东西，确实很磨人。

    浓密纤长的睫羽帘幕般垂下，遮住了她眼底莫测神光，那双明亮深沉的眸子里，仿佛有深海般变幻莫测的光芒闪烁，如九天之上电光穿梭。

    再温柔的春风，也抚不平心事的千疮百孔。

    “别寒碜感情这两个字，我们之间也不必这么多此一举。”

    钟毓晟怔了怔，蓦地一笑，点头，郑重其事地道：“嗯，你说的没错，我们迟早会在一起的，的确不用麻烦。”

    韦淮越脸色一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兰倾旖无语以对。这家伙故意的吧？这样曲解自己的意思，好玩吗？

    钟毓晟转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收敛了笑意，眼底神色变幻莫测。

    赫连若水，你刚刚在想着谁？又在透过我看谁？

    疑惑在心底一闪而过，他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无害的笑容。

    兰倾旖瞟了眼窗外，觉得三个人同处一室的感觉怎么想怎么奇怪，她开始没话找话，“今天似乎不是休沐日，钟相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自然是因为我想来。”钟毓晟唇角微弯，眼底波光流转如烟，“若水，你有没有很感动？”

    兰倾旖：“……”怎么她认得的男人都这么滑头？眼看问不出什么了，她也不勉强，“今晚要留在府上用晚膳吗？”

    钟毓晟眼前一亮，“你肯留我？”

    兰倾旖不置可否，单手支头，淡然答：“我们侯府有穷到连一顿饭都请不起吗？”

    钟毓晟不答，只笑得桃花朵朵。若水肯留他吃饭就是个不错的进步，他原本以为她会直接下逐客令的。任何微小的进步都代表通往成功更进一步，都值得人欣喜。他拍了拍额头，决定再接再厉追逐佳人，“若水，三日后琴瑶阁里有一场琴会，燕都许多大家小姐都会去参加，我们去看看热闹怎么样？”

    兰倾旖挑眉，他所说的看热闹恐怕不只是当观众那么简单吧！“我需要去和那些只会伤春悲秋捻酸吃醋的闺阁小姐们争夺虚名吗？”

    需要吗？她当然不需要！她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还有必要在乎一个小小的琴会上的名次？

    “去看看好了，反正闲着也无聊。”钟毓晟极力怂恿，“你天天呆在府上也不嫌闷得慌？”

    “我还真不觉得闷。”兰倾旖目光投向书房，若无其事道：“就凭我书房里的藏书，就足够让我度过许多有意义的日子。”

    钟毓晟无语。

    “不过你有什么好东西送来，我还是不介意的，礼多人不怪，你说对不对？”兰倾旖接着说，笑眯眯的样子宛若无害的弥勒佛，却气得两个男人嘴角直抽抽。

    他们可以说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吗？实在太丢人了！

    “哟，真热闹，难得晚晴阁里来了客人。”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静，赫连文庆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长长的影子投落在地，覆盖了门外灿烂的阳光。

    “大哥。”兰倾旖眼睛顿时亮闪闪的，三两步奔上前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坐下，笑容明媚如春光，“难得你今天有空过来，新得的好茶，给你留了一半，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嗯，很不错。”赫连文庆接过她手中清香四溢的茶盏，点了点她的额头，脸上笑容浅淡却真实，“真不容易，你还记得我。”

    “什么意思？说的我好像很薄待你似的。”兰倾旖扁嘴，不乐意地道：“莫非我平时很亏待你吗？”

    “亏待倒不至于，占了我不少便宜倒是真的。”赫连文庆实话实说。

    兰倾旖黑线。

    “时间不早了。”赫连文庆转头看向钟毓晟和韦淮越，笑意虽微冷，风度却翩翩，措辞客气态度坚决地道：“前院已经备好酒席，家父也正好在家，正好想与两位多聊聊，不知两位可有空闲？”

    如此明显的逐客令，要是还听不出来，就是白痴了。两人心头沮丧，心说未来的大舅子好像很不待见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招惹了他，两人各自恶狠狠地瞪了眼对方，嘴上仍旧客客气气的。

    “哪里哪里？当然方便。”

    “麻烦赫连兄了！”

    看了眼兰倾旖，见她低眉敛目全当没看见自己，心知此刻还是老实点为妙，不然没好果子吃。虽然不得不离开佳人身侧很不甘心很郁闷，但转念一想反正身边这小子也占不得好，还可以接受。

 第六十三章 试探

    直到确定两人走了，赫连文庆才松了口气，看向神色淡定瞧不出情绪的兰倾旖。

    “你……”他犹豫了一瞬，仿佛在思考措辞，缓缓道：“你怎么看他们俩？”

    “嗯？”兰倾旖愕然抬头，不解地瞅着他，“什么怎么看？”

    赫连文庆满头黑线，心想不要生气，不生气！这丫头本就是这个德行，在感情上缺根筋，要学会淡定。

    他心一横，干脆问的不能再直白：“你喜欢哪个？”

    原来是问这个，兰倾旖释然，瞄着他认真的表情，她商量道：“我能说这两个我都不喜欢吗？”

    “……”赫连文庆无语的同时也松了口气，觉得这结果也不错，反正那两个在他看来都不咋地，钟毓晟妹妹没意思，自然放弃；至于韦淮越，呵呵，别逗了，就凭他出身卫国皇室，赫连文庆就直接排除了他。

    “你明知道韦淮越留在你身边不合适，为什么还要……”他想不通素来睿智的妹妹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兰倾旖垂眸，“他现在只是韦淮越，不是韦昭铭，卫国的事已经和他无关了。”

    “无关？韦憬赴的通缉令可还没有撤销。”赫连文庆眉一挑，语气有几分森然，眼中厉光如月色流刃，杀气清冷。

    兰倾旖苦笑，“只有这样的污名，才能让韦憬赴彻底高枕无忧，保证再也没人能用沐王府的旗号行事，对他的皇位产生威胁不是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韦淮越当了卧底，表面上和淮王他们同伙造反，实际上是把淮王势力连根拔起，全部卖给了韦憬赴，以此换他离开卫国，获得自由身，以后才能常伴她左右。可沐王府的名声实在太大，韦淮越身为沐王府唯一继承人，即使离开，韦憬赴也不能昭告天下他所做的一切，必须要让他以“反贼”的污名存在于世，才能保证沐王府这个旗号从此对他再无威胁。

    与其说这是韦淮越的选择，倒不如说是他为了求得与她相伴的机会而做的牺牲。他放弃了荣耀、名誉、地位、使命和家族尊严，只为了换得与她相伴相守的机会，可她却不能给他想要的回应。

    她救过他一命，却欠了他一世难还的情。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她亏欠他太多，实在不忍再剥夺他仅存的心愿。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你怎么办？侯府怎么办？你让皇帝怎么想？”赫连文庆双眉微拧，无奈叹气。

    兰倾旖笑意不达眼底，“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和通敌卖国搭上边，这不就够了吗？还需要怎么想？”

    “可你的名声……”赫连文庆嘴角直抽抽。

    “我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至于千秋功过，史笔如刀……呵，那时候我都死了，还管别人怎么看我？”兰倾旖冷笑。

    赫连文庆无语，沉默良久，他道：“如果你执意要留下他，不妨早点继承侯府，也好多个保障，就算万一被发现，有人在朝堂上恶意攻击中伤，你也多份主动。”

    兰倾旖唇角笑意飘渺，“嗯，到时候看吧！”

    “娘亲那边，我会去和她说的。你们俩……日后进进出出的，总要注意一下男女大防，不然惹恼了娘亲，有你们好受的。”赫连文庆说到最后已免不了满脸的幸灾乐祸，看得兰倾旖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给他一拳，打掉那满脸的欠扁笑容。

    “知道了。”兰倾旖翻白眼，“你刚才进来时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爹爹想亲自把关考验一下他吗？钟毓晟算是倒霉，遭了池鱼之殃。”

    “话也不能这么说。”赫连文庆若无其事，正色道：“想娶你，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不然我也不甘心哪！”

    兰倾旖：“……”

    流沙般的月光轻柔地洒落在宁王府中，碧瓦飞甍，亭台水榭，都笼罩在淡银色月光中。

    清音园里的玉簪花开得正盛，洁白淡紫，色莹如玉，月色下更显清丽流光。

    闻人岚峥负手立于花丛前，看着开放正盛的玉簪花丛出神，他的眼神难以描述，仿佛看见了一朵自己珍惜的花，突然被风雨打斜，他伸手欲待呵护，却被花刺伤了手。

    空气波动细细，远处有鹧鸪声响起。他转身大步离开，“有什么事出去说，别脏了这片园子。”

    容闳早明了他这个习惯，也不在乎，见他出来了，立即道：“最新军报，连珏和司徒画衣僵持在白石城下，三天前我军夜袭，被早有防备的司徒画衣打退，无功而返，但她也没追，谁都没占到便宜。”

    “这样的小规模试探倒是有不少了，连珏依然没能找到下手良机，看来清羽女帅的确很不错，果然是盛名难副。”

    “盛名难副的可不止她一个。”容闳拉长了脸，没好气地提醒，“燕都里还有一位在那里杵着呢！门神都没她尽职尽责，往那里一站，自有辟邪驱魔的功能。”

    闻人岚峥微微一笑，心头几分无奈几分惋惜几分佩服，还有几分期待。“赫连若水？她的确好本事，两月不到，就把湖州完全攥在掌心，让我找不到半分下手门路，只好中途停止所有计划另寻他路，果然精明狠辣，这次若非我线索掐断的快，只怕难免要被她抓到几个。咱们在云国的人手本就不多，可不能就这样毁在她手上。”

    她要重出政坛，他怎能不送份大礼庆祝一二？湖州的事本来不是他的手笔，只不过见到有人出手临时插了一脚，反正是胜是负对他都无损失，他何乐而不为？不过她既然真的回来，他自然也不能这么懒散。

    “嘉水关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他瞅了眼月光流素的皇宫，神色微露嘲讽，淡淡问。

    “被拦住了。”容闳苦着脸，不甘地答。

    “哦！我猜也是这样。”他毫不意外。

    “主子！”容闳满头黑线，“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咱们黎国的亲王，哪有总是长他人威风的？”

    “这只能说明我们派去的人太没用了。”闻人岚峥叹气。

    容闳捏紧拳头，觉得主子真是欠揍。

    “谁干的？又是她？”他挑眉，觉得那女人的确有两把刷子。

    “不是！是左相钟毓晟。”容闳不得不承认云国人才的确不少，不可小觑。

    “钟毓晟？”闻人岚峥脑中回放过这人的资料，笑意涟漪般扩散开去，浅淡地染遍了他整张面容，“如果是他，倒也不算丢人。只不过难度又增大了。你说，我要不要帮那家伙一把？不然别说赫连若水，就连钟毓晟，他都斗不过。”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

    “好啊！”容闳很兴奋。

    闻人岚峥瞟了眼看戏不怕台高的下属，好气又好笑，“把玄组第三队派过去，和那人……好好谈谈，必要时可以给点优惠。”

    容闳两眼灼灼放光热血沸腾，“是！”

    说话间他们已进了书房，烛火浮沉如星海，莹莹灯光中，万雅低眉敛目站在书桌旁，周身气息收敛宛若玉雕。

    书桌上的文书都已收拾妥当，他目光扫过，最上面的果然是关于赫连若水的，他对与她有关的事总是格外在意些，万雅侍候书房笔墨，也知道这些，每次都办得妥帖。他取过折子粗略一扫，眼底浮出一丝笑意，忽然问：“云国那边的线人可有回报？陆旻对于赫连若水是何态度？赫连若水还没有决定？”

    万雅摇头，“线人回报，陆旻对赫连若水甚是不错，有意让她继承，包括赫连家上下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赫连若水尚未决定。”

    “这是为何？她莫非还在等什么？”闻人岚峥随口问。

    万雅脸色微微涨红，面露尴尬，“这个……尚未查明。”

    “派人仔细查。”他直觉这件事很重要，当事实无法证明时，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面对赫连若水这种对手，哪怕错过一丁点信息，都有可能带来失败。

    “是。”

    “行宫里的情形如何？”他淡淡问。

    “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病情缠绵反复始终不见好，如今也只能用药物养着。”容闳如实答。

    “那就继续养着，能养多久是多久。”闻人岚峥想都没想直接吩咐。

    “……我觉得他死了比活着的好处大。”容闳一向很喜欢表达自己的看法，他对自家主子这多此一举的行为表示很不解也很不满，脚尖使劲碾着地面，活像那地面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老皇帝死了不是正好吗？留着他夜长梦多，万一他使坏留下什么不利的遗诏，主子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搞不懂主子为什么要做这种有害无益的蠢事。

    “我乐意，不成？”闻人岚峥淡淡瞟过去，容闳闭嘴退后，不忘咕哝，“瞪人眼神这么凶，又不是你仇人！”

    闻人岚峥听得清楚，于无人的暗影里，无奈地笑了笑。

    “宫中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娘娘那里一切照旧，殿下不必担心。”万雅轻声回答，飞快地抬头瞄了他一眼，犹豫一瞬，声音更轻，似夏日莲间清梦般轻到近乎虚幻：“娘娘前些日子宣了王妃进宫……”

    “由他们去。”他懒得管这些事，反正只要他不低头妥协，她们就是商量再多准备再全也没用，牛不低头还能强按喝水不成？

    “宫中的事，让母妃自己解决，你们别插手。”整天把目光盯在他的后院，母妃这是太闲了？那他就给她找点事做，良妃和林贵妃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随便送哪个去行宫，就够母妃喝一壶的了。

    他敛了心神，将淑妃那些女人伎俩扔到脑后，瞟了眼雪片似的刷刷飞来堆在桌上的军报，随手打开。

 第六十四章 承爵

    每一封简约书信的背后，都是边关冷月下激烈战事的缩影，他看着军报上的文字出神，眼中神光变幻不定。

    这一战没必要费太大劲，见好就收就行，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抱着趁火打劫占便宜的心理去的。有些事老爷子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

    眼下的玉京看似太平，其实还有不少隐患。他不像老头子可以破罐子破摔不放在心上，他也没那闲工夫去理睬其他事情分去精力，再说司徒画衣也不是好惹的。

    赫连若水成为下一代长宁侯已是**不离十，那么云国的实力又得重新估计。

    他将军报焚为灰烬，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攘外必先安内。先把朝中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免得贪多嚼不烂还得亏大发。

    玉堂金马，华堂深深。

    烛光下他眼波流转如春，敛尽十万里江山春景皑皑丽色。

    闻人岚峥神色平静如古井，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吩咐：“通知连珏，莫要逞强，见好就收。”

    万雅一愣，“主子？”难道吃下去的都要吐出来？

    “吃下去的自然不能吐出来，不过也没必要为吃不到的肥肉浪费时间。”闻人岚峥神色略带无奈，苦笑道：“本来还想趁着赫连若水和司徒画衣都不在燕都的机会捣捣乱，想不到陆旻那个老狐狸，直接召回赫连若水，有她坐镇燕都，我就是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还不如暂时罢手。反正眼下我和她各有掣肘，都不是交手的最好时机，还是平手。”他抬手扶额，微微不甘地一笑，“真是个难得一遇的好对手。你先下去吧。”

    “还没找到韦淮越？”万雅退下后，他转头看向容闳，心里有点失望，明知答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容闳尴尬地摇头。他们派去盯梢的人竟然把韦淮越跟丢了，现在他就像人间蒸发似的，任他们撒下天罗地网，也找不到下落。

    这样的失败，实在是他们的奇耻大辱。看来他们的能力还需要加强再加强。

    闻人岚峥沉默。其实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以韦淮越的身份，若是这么容易就被盯上，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可还是忍不住失望、期待、想念……这种感觉，当真磨人。

    倾旖，你当真舍得，就此与我两地相思终生不见吗？

    悠悠一声长叹，叹不尽人世间多少诉不清的灼灼相思泪。

    “罢了，你们再继续找，慢慢来吧！”

    容闳看着他清淡神情，心底愧疚泛滥，只觉没脸见人，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书房里顿时静悄悄的，他垂眸看着自己腰间的淡紫色香囊，眼底神光变幻莫测，如海上闪电飞窜，隐隐有流动的光华在他眼底汇聚，透出志在必得的决心。

    他摊开一封新送来的情报，在上面，用朱笔，勾出了一个地名。

    鲜红的“平康”二字，血淋淋映入眼帘，如森冷充血的眸。

    ……

    晚晴阁，马不停蹄从湖州赶回来的玉珑正得意洋洋大吹特吹一路上的见闻，汇报自己的劳动成果，同时不忘和小姐撒撒娇卖卖痴，房里欢声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我提前回京，倒是辛苦你了。”兰倾旖拍拍玉珑的肩，笑道：“正好，最近我收了不少礼物，你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就当是你陪我在湖州吃苦的补偿。”

    赫连文庆为了诱使她早点承爵以绝后顾之忧，送给她大堆华服首饰胭脂水粉来贿赂讨好，她都分门别类放在箱子里，送给不同的人，尤其是画儿，给她多准备了两份，等她回来再分。

    天底下，估计没几个人会为司徒画衣准备这些女孩子都喜欢的东西，甚至都没几人会把她们当女孩子看待。

    如今玉珑既然先回来，就让她先挑几样好了。

    “谢谢小姐！”玉珑乐得眉开眼笑，欢快地选东西去了。

    “黎国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兰倾旖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问暗中潜伏的护卫。

    “回禀小姐，闻人岚峥监国，暗中加强了对玉京的掌控，并命人给黎皇续命。”房梁上飘下的声音低沉干练。

    兰倾旖挑眉，随口问：“难道宁王还没准备好？”

    护卫默了默，“不是。”所有得到情报的人都想不通，黎国已是宁王的天下，他为何还要留下皇帝的命，难道他不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皇帝如果活着，会是最大的变数吗？可他能走到如今这步，不可能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兰倾旖沉默一瞬，“羲和公主现在何处？”

    “行宫。”

    果然如此……她不出所料地叹口气，实在不知道该羡慕闻人楚楚还是该骂闻人岚峥蠢。就为了补偿给妹妹父爱，他竟然给自己留这种隐患。楚楚啊楚楚，你的命可真好。换做我处在闻人岚峥的位置上，都未必能做到他这步。你可知要做到这步有多难？他又为你付出了多少，担了多大风险？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也不用急了，在闻人炯驾崩前，闻人岚峥要把精力集中在他身上，免得他反扑，这样也就没空来和自己为难，即使出手，也不能尽全力，自己也还有几天逍遥日子可过。只要自己算好时间，在闻人炯死前承爵，在日后的交锋中，即使自己不能占据主动，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想通关节，心绪宁定下来，想起自己在黎国的安排，她觉得不能让闻人岚峥的日子过得这么顺利，不然自己就得不顺利。

    “跟那边的人好好说道说道，这两天可以多玩玩，行宫里头的风景还是不错的，多去看看有利无害。”她漫不经心地挥着手，笑得人畜无害。

    护卫暗暗摇头，觉得自家主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那位宁王遇到小姐，也算他倒霉。不过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两嘴毛，就让他们斗吧，看谁能笑到最后。

    “另外，可以适当扶持一下那位二皇子，别让他犯傻。”兰倾旖其实不大瞧得上那个办事不牢靠的莽夫，但眼下也只能将就着用，勉勉强强吧！

    “是。”头顶微风拂过，再无痕迹。

    “小姐。这是素霓裳今年唯一一件七重锦绣素绫罗纱衣，你快来看看，这是大少爷特意为你准备的。”玉珑兴奋的声音在内室响起，满是急切地催促道。

    “放下，收好！留给画儿。”兰倾旖淡然自若吩咐。

    啊？玉珑怔了怔，颇感惊诧地照办了。

    “研墨，我要写折子，上书承爵。”她静静吩咐，神色沉静如渊。

    “啊？”玉珑怔住了，小姐她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嗯，没错，就是这样！”兰倾旖唇角笑意淡淡，充满笃定。

    繁华谢尽，盛宴终歇，眨眼间秋声起，惊鸿落，转眼间英杰老去，岁月催老，再回头，又是热血少年扬。

    佑玄二十三年八月初三，受尽五国关注的、重现政坛的赫连若水，以女子之身继承一等长宁侯之位，位居正一品，赐御前行走，除却侯府历代封邑外，另行赐邑墨堰城。

    云国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侯爵，诞生。

    与所有人暗暗猜测的都不同，新官上任的长宁侯完全没有三把火，甚至一把火都没有，完完全全的平静淡漠不动声色，于是满朝文武的心情很有些五花八门复杂万分，说不清是担忧多点还是松口气多点。

    兰倾旖也没管其他人，她该干嘛干嘛，上朝下朝，日子过得照旧。

    她正式入朝为官，皇帝也腾出了人手，就把给前线督粮的后勤管理交给了她，让钟毓晟去办理其他事，于是兰倾旖就开始和户部尚书亲切会谈，两人每天对着账本簿子相看相惜。

    军费吃紧，禁不起大动干戈，照这种情形估计，清羽军把嘉水关重新抢回来就算可以了，不然国家资金周转不利，只怕又要出乱子。这让兰倾旖想起了湖州案中至今没抓到马脚的终极老大，那人手中保守估计也还有两百万两银子，这可不是笔小数目，拿到了就不用为目前银两不足的事发愁了。可惜靳涛定的事线索掐断得太快了，就连她都没能找到破绽，只好中途罢手。

    非她自负，普天之下，有这份能耐从她手中全身而退的，一双手就能数完。

    至于具体是哪位？反正不是云国人。

    她忧郁地思考半晌，将之扔到脑后，继续泡书房。

    她的封邑墨堰城在青州，富庶丰饶，民风淳朴，人杰地灵，名士风流，是块风水宝地。地域不大不小，也不会让人无法接受。

    赫连无忧在知道她的新封邑后，就打算去看看，顺带挖掘商机发展势力，她也没在意。倒是赫连夫人，少了经常跟在身边的小女儿，颇为不习惯，常要念叨两句。

    对母亲的念叨，兰倾旖早就习以为常，全然没放在心上。她派了护卫去保护赫连无忧，加上赫连家遍布全国的产业，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小姑娘的确要多走走，不然再过几年，就没这种机会了。

 第六十五章 醉酒

    “送给你。”大簇桂花递到面前，纯白金黄朱红，朵朵簇簇，开得灿烂清爽，亮丽的颜色十分引人注目。

    兰倾旖放下笔，瞟了眼韦淮越，从中掐出一簇淡黄的早银桂花簪在鬓上，手指习惯性地抚过鬓角，眼底的神情便带了几分悠远的怀念味道。

    她推开那大捧桂花，重新拿起笔，淡淡道：“留着做插花吧！这种香气不错，正好用来提神醒脑。”

    韦淮越唇角微弯，一抹绚丽的弧度。“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看你这些天似乎很忙。”

    兰倾旖头也不抬，淡淡答：“没有，只是我娘担心无忧。”

    “她都及笄了，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还用得着你来操心？”韦淮越不以为然。

    “她是我妹妹，这和年龄无关。”兰倾旖微笑解释。

    韦淮越闭了嘴。

    “今天怎么想到给我送花了？”将处理的文书分门别类整理好，敲了敲窗，护卫影子般飘进来拿走，兰倾旖看向韦淮越，也有了说话的兴致。

    “想到了就做，哪来那么多理由？”韦淮越若无其事答，耳根微红，如淡红霞光映上雪地。

    兰倾旖瞅着他耳根，唇角笑意璀璨，戏谑道：“阿越，你害羞了！”

    “胡说！”韦淮越死不承认，恶狠狠瞪着她，神情凶神恶煞，耳根却更红。

    兰倾旖哈哈大笑。

    “别笑了！”韦淮越恼羞成怒，声音严厉神情凶狠，可惜收效甚微。

    兰倾旖捂着嘴，肩膀抖动，笑声虽拼命捂在嘴里，依然有零星溢出。

    韦淮越无奈，只好认命。算了，让她笑吧，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兰倾旖好半晌才把笑意憋回肚子里，觉得脸红状的韦淮越比调戏人的闻人岚峥有杀伤力百倍。

    想到闻人岚峥，她笑意淡了下来，思绪变得悠远，也没了玩笑的心思，看了眼壁上的沙漏，酉时三刻，该去前院用晚膳了，稍稍提前，免得让父母等。

    桌子上有酒，是桃花酿，兰倾旖粗略一闻就知道是赫连夫人酿的，她娘酿酒可是一绝。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有酒？”她满脸诧异，回想半天也没想到今天有什么值得纪念的特殊意义，出门在外时娘管不着，没办法限制他们的行为，可在家时，她是被禁酒的。

    “今天例外。”赫连夫人喜滋滋地说：“若水，无忧来信了，说她到了墨堰城，正在那里开辟新产业。”

    “嗯？”兰倾旖目光一亮，笑意从唇角蔓延到整张脸，她点头，“的确是好消息。”

    桃花酿清冽醇厚，入口生香，滋味绵长，的确是好酒。

    难得娘亲开恩，允许她喝酒，她便有点失控，一杯接一杯仿若在喝水，看得赫连彻都有些两眼发直。

    好在兰倾旖还算有节制，喝完一壶再也不喝了，她千杯不醉的海量也不是吹的，这一壶酒下来，旁人早醉得东倒西歪，她却神色自若，至于脸上因酒力催化而泛起的红晕，属于正常现象，不用在意。

    吃饱喝足，兰倾旖直接逃之夭夭，懒得听赫连夫人的长篇大论。

    “来，我们去喝酒！”出了花厅，兰倾旖冲着韦淮越连连招手，神情兴奋，行为鬼祟，就像背着大人违反纪律的小孩子般刺激期待又小心隐秘，看得韦淮越无语，心说至于吗至于吗？你都这把年纪了，喝酒都不敢，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两人拎着四瓶酒，直奔晚晴阁外的人工湖，月光流沙般洒落在湖面上，银光如练粼粼闪烁，风从水面上滑过，携带丝丝水汽缕缕花香，宛若催人入睡的幽梦。

    月牙形的银色小舟，如漂浮的微生物般，摇摇晃晃地停留在湖边。

    兰倾旖动作利落地一跃而下，足尖轻点水面，燕子般灵巧地落在舱中，小舟轻微摇晃，涟漪点点晕开。

    猎猎轻舞的衣衫在风中翻飞如雪，如月下优昙瞬间绽放。而月光下她的眼眸收敛了漫天月华，亮得惊人。

    桃花酿甘醇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如薄纱般笼罩住这片空间。

    兰倾旖躺在船头，单臂叠在后脑勺当枕头，弃杯不用，拎着酒瓶，细细的瓶口对着嘴，直接往嘴里灌。这个动作其实颇为不雅，但她做来，举止随意，神态自然，自有种潇洒气度。

    “你少喝点。”见她转眼灌下大半瓶酒，韦淮越也有些担忧，忍不住出口提醒：“喝多了难受的可是你自己，没人能替你。”

    兰倾旖不答，放下酒瓶瞟了他一眼，灵动的眼波亦如酒液清冽醉人。“怕什么？反正上了岸就是我的晚晴阁。”

    韦淮越摇头，声音凉凉：“我只怕你再这么喝下去，连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了。”

    “才不会！”兰倾旖瞪大眼睛，声音拔高半度，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泛起清澈水光，指着他激烈反驳，“你别小看人！”

    “是不是小看，总要等到事实证明。”韦淮越不为所动。

    兰倾旖叹息声掠过眉梢：“阿越，你真是不可爱。”

    韦淮越额角青筋跳了跳，面色微沉，重重强调：“我今年二十二！”

    “我知道啊！”兰倾旖一本正经，“这和你是否可爱没关系！”

    见鬼的没关系！可爱不是用来形容三四岁的小孩子的吗？

    韦淮越使劲磨牙，眼神阴测测的。

    兰倾旖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暗暗发笑，觉得逗弄他也挺有趣，可惜只能浅尝辄止，不然这人会恼羞成怒和她翻脸的。她仰头灌酒，她娘酿的酒味道微甜，并没有刺鼻的辣味，但后劲很足，她一瓶下肚却眼神清明若无其事，看得韦淮越两眼发直。

    “你也不怕喝撑？”他酒量不算好，起码没她好，对这种酒也不敢喝太多，喝酒误事，贪杯不是好习惯，他有自知之明。

    “我酒量好，没事。”兰倾旖没好气地挥手，神色微微不耐烦。她现在相信酒这个玩意可以上瘾了，喝了就不想停，可惜她没那个借酒消愁的本事，人家都是越喝越糊涂，她却是越喝越清醒，喝到最后她觉得索然无味，直接将另一瓶酒当清水灌下喉。

    淅淅沥沥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滑进荷叶边衣领，月色下闪烁着晶莹的微光，更显得下颌精致如玉。

    韦淮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幽深一如此时的湖水，犀利地问：“你在难过什么？”

    兰倾旖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的目光微露迷茫，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有些苦恼地问：“很明显吗？”

    韦淮越挑眉，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酒疯！”兰倾旖答得理直气壮。

    韦淮越：“……”这女人时而认真时而发疯，这要脑子愚钝点，谁跟得上她的步调辨得清真假？

    知道她有意避开的话题，他再问也没结果，他很善解人意地换话题，“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我不！”兰倾旖小孩子脾气发作，死活不答应，“我要在这里吹风，凉快凉快。”

    韦淮越沉默，心说这个天气并不热吧！还是你酒喝多了发热？

    兰倾旖揉着额角站起身，湖面上清风徐过水波不兴，衣袂却不甘寂寞地飘舞着，柔软的布料飞起，遮住面容，眼前世界顿时漆黑一片。她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向后倒去，竟直直落入湖中。

    “啪！”

    雪白的浪花掀起数尺高。

    整个落水过程，酩酊大醉的大小姐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以至目睹该过程的韦淮越足足愣了三秒才回神，待到他反应过来，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早已恢复了平静。

    “兰兰！”韦淮越脸色变了变，他记得她水性不错，可现在这状况，她哪里能保持平时的状态？他从来没这么焦急过，想也没想纵身一跃也跟着跳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

    全身滴水的韦淮越拖着奄奄一息全身湿透的兰倾旖爬上岸，狼狈不堪的韦公子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傻女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一番折腾下来，他早就累得手颤脚软，骨节酸痛。到岸边被夜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兰倾旖脸色发白，她抽筋了。

    别人掉水里抽筋都会清醒，她反着来，生生把自己给抽醉了，躺在地上四肢乱动挣扎，像在浅水滩里搁浅的蛤蟆。

    韦淮越瞅着她，叹了口气，上前抱起她施展轻功飞奔回晚晴阁。

    阴云遮月，明月清辉一隐又现，桂树暗影里，水蓝人影脸色阴沉，目光紧盯着两人身影消失的方向，眼底燃烧着愤怒的火花。

    兰倾旖睡醒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眼前淡紫色纱帐随风轻拂，室内飘荡着悠悠淡淡的香气，闻着十分舒服。

    身下锦褥松软，身上盖着温光华美的云被，被角那朵红梅还是前些日子玉珑误绣上去的，这是自己的房间。

    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起身，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身茜素红色的衣裙，如烟云般随着她的起身流泻，窗户半开着，有微风透过浅蓝窗纱吹入，吹得她身上衣裙微微飘扬。

    她穿好木屐，来到窗前，外面花开得繁艳，桂花香气浮动，满园都被清气浸透。

 第六十六章 过府相聚

    “小姐醒了？”玉珑含笑的声音响在耳畔，驱散室内寂静。

    “我昨晚好像喝醉了。”兰倾旖揉着额角，迷迷糊糊地回想。

    玉珑看着她迷糊的样子，恨不得上前揉一揉，哎呀，这个样子的小姐好可爱，好想欺负，可惜有贼心没贼胆。“昨晚我们忙碌半天，才算把小姐你给哄睡了。哄你睡觉可真不容易。”她满脸戏谑，“昨晚你的样子很可爱啊！”

    “我昨晚没说胡话吧？”这才是她关心的问题。

    “想男人算不算？”玉珑凑近了来，神秘兮兮地问，满脸的兴奋暧昧，双眸冒着灼灼狼光。

    兰倾旖脸色微白，心说果然喝酒误事，难道自己嘴上没把门，昨晚什么都说了？不会吧？就算醉了，她也不可能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不然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玉珑，预料之中地在她眼睛里发现一颗跃动奔腾着的滚滚八卦心，不由抬手扶额，全身无力。“我说了什么？”

    “你表白了！”玉珑脸上的神情，是兴奋的、暧昧的、八卦的、看稀奇的，就像看见了世界奇观。她双眼瞪得滚圆，重重强调，声音都因兴奋变了调：“小姐！你表白了耶！”

    玉珑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形容她当时的状况，“小姐，我给你擦汗换干净衣服时，你抓住我的手不放，脸色发红眉头紧蹙，就只差哭了，你反反复复嘀咕着许朝玄这个名字，说我爱你，还说我对不起你什么的……许朝玄是谁？”

    兰倾旖：“……”

    第一反应——还好喊的是许朝玄，不是闻人岚峥，不然少不了要被这丫头“思想教育”。

    第二反应——怎么最该听到的人没听到，反而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听到了？

    第三反应——“我爱你”这么陌生的字眼真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玉珑没听错？

    第四反应——自己的酒品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这种埋藏最深的秘密都说出来了？这以后岂不是藏不住心事？

    她心中无限忧愁，对自己的保密性产生深刻怀疑，只觉未来无限悲观，前途暗淡日月无光，也没空理睬玉珑的八卦，含含糊糊地应付了几句，打发了她。

    玉珑哀怨地看了她半晌，竭力克制心头的鄙视，只差说一句主子，你倒是敢承认呀！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

    不算英雄好汉的主子宿醉方醒，食欲不振，厨房送了份莲藕玉米肉末粥来，她觉得味道挺好，吃完这顿午膳也可以省了。

    玉珑怏怏不乐地端了水进来给她梳洗，兰倾旖瞟一眼，就当没看见她幽怨的眼神。

    “小姐，你的帖子。”烫金深红拜帖递到面前。

    “我的？”兰倾旖疑惑，这个时辰送什么帖子？难道是朝堂上的应酬？她接过帖子，打开，落款处赫然写着“左相府”，不禁呆了呆。钟毓晟？他想干什么？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正式地送帖子了？他不是一向直接上门拜访的吗？

    细看内容，竟然是邀请她明日过府用晚膳。

    这是要干嘛？

    “什么时候送来的？”她转头看玉珑。

    玉珑为她打理着长发，撅着嘴道：“刚刚才送来，送贴子的家丁还在等您回话。”

    兰倾旖掏出面具戴上，随手将帖子扔到桌上，吩咐，“带他到花厅，我去见他。”

    “是。”玉珑出了内室。

    片刻后，玉珑带了个蓝衣男子进来，男子稚气的脸，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却沉稳知理，见到兰倾旖，态度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小的见过侯爷。”

    兰倾旖抬手示意他免礼，直接问：“这帖子是？”

    男子站直了身子，竟也是个挺拔清秀的少年，他恭敬地回道：“回侯爷，这是我家夫人听说侯爷最近正好在家，命小的送来的。”

    “钟夫人？”兰倾旖原本还以为是钟毓晟送来的帖子，还在纳闷这不像他的作风。

    “是。”

    虽然不明所以，毕竟钟夫人是长辈，又如此正式地送了帖子邀请她，不去实在说不过去，兰倾旖点了点头，不再迟疑，对男子道：“我知道了，若水一定到。”

    男子再次躬身，“那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

    得到兰倾旖首肯后，男子快步离开了侯府。

    “小姐，钟夫人该不会是要你过去，好相看未来儿媳妇吧？”人一走，侍立在旁将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玉珑，就忍不住开口问。

    “应该……不会吧？”兰倾旖这话也说得很没底气不确定，她想否认，可理智又告诉她很有可能是这样。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人家的母亲邀请你？”玉珑翻了翻眼睛。

    “不知道。”兰倾旖答得爽快。

    玉珑无语。

    看她似乎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玉珑重重叹气，忍着撬开她脑子看看里面构造的冲动，黑着脸提醒，“小姐，今天八月十二，八月十二，你知道吗？再过两个月零二十五天，你就满十八岁了！就可以嫁人了！”

    再不行动，就木已成舟，没行动的机会了！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这么重要的大事都不上心，还是她已经忘了时间？

    兰倾旖脸色沉了沉，这段日子忙忙碌碌的，她还真忘了年龄这茬，不行，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就从明晚的邀约开始。

    左相府坐落在西华街，和司徒画衣的府邸只相隔两条巷子，兰倾旖却是第一次来这里。

    马车里，兰倾旖正闭目养神，思索着退亲措辞，她心情其实有点烦躁，觉得儿女情长什么的最没意思了。

    有时静下心来认真想想，如果当初闻人岚峥结识的人不是兰倾旖，而是赫连若水，她还会不会爱上他，还真不好说。

    思绪纷飞间，耳边传来玉珑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小姐，到地了。”

    韦淮越本想陪她一起来，她没同意，只说如果自己戌时三刻仍没回去，就让他来接她。

    相府门第广阔，两扇朱红大门是普通官宦人家的三倍大，没有花哨的装饰，门前两座黑曜石雕刻成的辟邪神兽威严肃穆，外表看上去甚是朴素大气。

    兰倾旖目光落在两尊神兽上，眼中掠过赞叹，她看了眼紧闭的大门，正想让人去叫门，左相府的朱门已缓缓打开，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蓝衣男子，男子走至她面前，躬身行礼，恭敬地道：“长宁侯爷，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请随我来。”

    兰倾旖点头还礼，“有劳了。”

    左相府占地不用说是大的，建筑风格却不似他们侯府的刚柔并济，而是大气舒朗略显冷硬，就连植物都是以林木为主，花草较少。

    她一路行来，不时感受到暗处若隐若现的气息波动，看来这左相府的守卫也十分森严。

    步子轻巧地走过桐木长廊，两人很快到了第二进院子的正厅。

    “颜菲姑娘，”带路的男子停下脚步，对前面端着茶壶的女子轻声道：“长宁侯到了。”

    女子回头。

    兰倾旖眉梢一挑，目光蓦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女子的容貌清秀娟丽，鹅蛋脸，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见犹怜，小巧精致的俏鼻，嫣红水润的樱唇，典型的江南女子，她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一副优美婉约的水墨画。

    她应该不是相府的丫鬟，有别于其他丫鬟的淡蓝裙装，鹅黄长裙将她衬得更鲜嫩可人。

    女子的目光刚刚与兰倾旖对上，便连忙低下头，低声道：“侯爷请随我来。”

    连声音都温柔雅致，有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作伴，该是有多惬意舒适？

    兰倾旖饶有兴致地挑眉，轻笑：“有劳姑娘。”

    已走出两步的颜菲，听到她舒缓随意的声音，居然微微一震，却没有回话，依然低头不语地在前面带路。

    兰倾旖缓步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纤细的身影，微微勾起唇角。

    跟着颜菲进了内院，颜菲才通报完，只听爽朗带笑的女声说道：“长宁侯来了？快请！”

    寻着声音看去，迎接而来的女子衣饰素雅，举止大方，看她进来，扬着笑对她招手。

    这女子的年纪也让她有点惊讶，钟夫人听说已经四十多了，但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眉目如画，眸光潋滟，钟毓晟跟她真是像个十足十，两人如果一起走出去，倒像一对姐弟。

    她一双保养良好的雪白的手交叠于腹前，姿态优雅，眼眸却还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灵动，顾盼生姿，明眸善睐，令人一见便觉得可亲。

    “这位便是长宁侯吗？”钟夫人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莹润如玉的手心一落，随即收回，笑道，“果然是清雅脱俗，气韵风流，真真好气度。”

    兰倾旖微笑点头，微施一礼，缓缓道：“夫人……谬赞！”

    钟夫人笑着摇头，拉着她坐下。“我与你母亲也曾有过往来，看她就知道，长宁侯府的女儿也定然不是普通人物，今日见到你，便觉得你果然是她的女儿，这种温柔和煦的气质如出一辙，果然母女就是母女。”

    兰倾旖浅笑，迎着钟夫人感慨万千的视线，心中也有一瞬感叹，微笑道：“若水可远远没有没有母亲贤淑能干。”

    “我既与你母亲相交，也勉强算是你的长辈，唤你一声‘若水’可好？”

    “夫人请便。”兰倾旖语气清淡。

 第六十七章 满意

    丫鬟送上茶点后恭敬退下，留下这两个女子天南地北闲聊。

    兰倾旖话不多，基本上是钟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但她随口几句话也是引经据典，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雍容风流气韵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钟夫人在交谈过程中一直不忘偷偷打量她，即使不为儿子，仅仅凭赫连若水的名声，也不难理解她的兴趣和观察。

    名动天下威震五国的女侯爵，自她七岁起，那些令人惊慕的事迹便传遍了四海，无数光环和显赫赞美不足以形容这个人，那是华艳的传奇，是时代的惊艳，是帝国的骄傲，是凌驾于一切权力之上的俯视……

    而如今一见，钟夫人只觉得，传言果然不虚，那些平日里见惯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一提起她和司徒画衣便会生出的各种羡慕嫉妒恨都是很有道理的。

    事实上，钟夫人从没见过气度比眼前女子更出众的人。眼前的女子，相貌不敢见人，但周身的气度风华，却让人凛然，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她一进门，明明身边有人，可所有人都先只看见她。

    她进门时微微一停，不是等人先行，而是留下了右侧一个站位，明显习惯了下人下人入室导引，等人上来接引的。她和自己同行时步速不徐不疾，虽没抢到自己前面，但也没有丝毫让人的意思，而且很自然，像是平常就没让过人。

    她随随便便走着，就没有人敢走在她身侧；她自自然然坐着，给她斟茶的丫鬟不由自主就很小心；她目光微微一掠，接触到她眼神的人不由自主地便屏了呼吸。

    这不是故意外放的气势，是一个人自然而然的内在散发，真真正正有底蕴的贵族做派和气场碾压。

    钟夫人看着兰倾旖，油然生出了兴趣，她是这燕都最高贵的夫人之一，就是皇后太后也见过，可这样的人物她也是第一次见。

    哪怕就是身为侍女的玉珑，气质比起来差了些，但也绝不像普通侍女。

    兰倾旖自然知道钟夫人的打量，但她也懒得在意，一来她知道钟夫人没有恶意，二来她也被人看惯了。她垂下眼睑看着杯中不断沉浮的茶叶，想着这人生的事真是处处充满惊喜。搁到从前，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人相看的一天。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钟夫人说着闲话，反正她今天也没什么事，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陪钟夫人耗下去，就不信她不会说到重点。

    钟夫人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满是赞赏，知礼谦和，进退有度，随意间，流转的都是平和清润的气韵，只随意一个眼神，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心中沮丧，这女子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任谁也别想看出她的想法，言谈举止也是滴水不漏，她白说了这么久，半点实际的都没捞到，反而有种唱独角戏的尴尬。

    干脆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若水，我家儿子对你的心思，你应该知道吧！”

    兰倾旖挑眉，眼中有淡淡的笑意，这位母亲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

    她不动声色饮茶，淡淡道：“我知道。”

    兰倾旖并没有漏看颜菲在听到钟毓晟喜欢她时，惊讶而失落的神情，虽然她已经极力掩藏，但低落的情绪又怎么藏得住？

    钟夫人沉默了一下，对身边的人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颜菲悄悄地看了眼兰倾旖，又很快收回视线，对钟夫人欠身行礼，带着其他婢女退到门外。

    玉珑看见兰倾旖轻轻点头，也行礼退了出去。

    钟夫人看着眼前优雅从容的女子，试探道：“若水，现在没有外人，老身想要你一句实话，你对晟儿，究竟是什么看法？”

    她神情微微紧张，带几分期盼——儿子今年都二十三了，这个年纪早该娶妻生子了，可儿子始终没动静，她便陷入了无限忧虑中，堂堂左相府，竟然没有女主人，这可怎么办？定会成为京中笑柄的。

    更要命的是，她这个容色倾绝云国的儿子，看似温文尔雅谦和好说话，实则漫不经心，目中无人。

    问他京中仕女谁家好？他答“都好。”

    问他谁家女子可为妻？他答“配吗？”

    天下女子都是好的，可是都不够好到配上他钟毓晟的。难得如今铁树开花，枯木逢春，尊贵的相爷，终于有了上心的女子，怎能不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满怀喜悦？

    兰倾旖眼睑微垂，声音低缓，带着微微笑意，“相爷人中龙凤，自然是极好的。”

    “那你对他……”钟夫人语速更缓，声音更低，神色更加期待。

    “知己之交，朋友之意。”兰倾旖淡淡道。

    她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去爱闻人岚峥之外的男人，但至少她清楚知道，在此刻钟夫人询问她时，她心中只有他一个，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他人。

    钟夫人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合着闹了大半天，自己的儿子至今仍是单相思？！“为什么？他不好吗？”他的儿子可是云国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兰倾旖无奈苦笑，这要怎么说下去？顶着钟夫人不能理解的目光，她思索片刻，淡笑道：“不是他不好，只是感情之事，不是用好与不好来评价的。天下出类拔萃的女子何其多，不独我一个。”

    钟夫人沉默不语。

    眼前女子，笑意清浅，温柔和煦，不动声色中自有凛然锋芒。直觉告诉她，面对这个女子，只可怀柔以对，不可强硬逼迫，否则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她永不接受威胁，更不会被逼迫就范。没人能勉强她的心意。如果她不想自讨没趣的话，最好不要逼她。

    气氛有些冷清，钟夫人盯着眼前神色清淡举止从容的女子，还想再说什么，轻轻的叩门声却打断了她要说的话，颜菲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朝颜公主来了。”

    听得颜菲的话，钟夫人一愣，随即不耐烦：“她又来干什么？请她到正厅用茶。”

    她不是不知道朝颜喜欢儿子，她是看着那丫头长大的，当年她和当朝皇后本就是最好的闺中密友，但她一点都不赞同儿子和皇室联姻，皇家规矩多而琐碎，闷都能把人闷死，况且她儿子已贵为当朝丞相，压根没必要和皇室联姻来彰显地位。

    “是。”颜菲乖顺地应了声，退了出去。

    兰倾旖低垂的眼底掠过淡淡兴味，早就有小道消息称朝颜公主爱慕左相大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只是没有想到，这位公主还亲自上门拜访，看来皇族对这门亲事乐见其成，不然堂堂公主，哪能想出宫就出宫。就是不知道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了。

    她可不想趟这浑水，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钟夫人，想必晚辈继续留在此处，您的心情也不会舒坦，这顿饭就不吃了。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便是。就此告辞。”她略一颔首，打算走人。

    “我请你吃饭，你走什么？”钟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气恼地道：“难道你觉得我左相府连一顿饭都请不起？”

    兰倾旖莞尔，觉得这位母亲真是个直性子，真不知道相爷那深藏不露的性子是跟谁学的，和他的母亲半点都不像。“若水岂敢？可如今这情况，若水的确不适合在此停留，若有失礼之处，若水改日定将亲自上门请罪。”她笑意微微，话说得客气而疏离。

    钟夫人微微皱眉，神色带了几分无奈，这长宁侯真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滑得像琉璃似的，“你还用得着怕朝颜那个傻丫头？”

    兰倾旖淡淡一笑，“何必平白树这种本可以避免的敌？”

    “不行！哪有客人来了还空腹回去的道理！”钟夫人脾气上来了。

    兰倾旖心中忍俊不禁，觉得这位夫人真是可爱，比起闻人岚峥他娘可要讨喜多了，“既如此，若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今晚这顿饭吃得倒是精彩了，一个是青梅竹马的温情佳人，一个是如今追慕的对象，一个是追慕他多年的多情公主。兰倾旖想今晚钟毓晟看见她们三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脸色一定同样精彩。

    反正是走不了了，她继续品着香茶，和钟夫人聊天，等着吃晚饭，也等着看好戏了。

    她和钟夫人聊了一个下午，钟夫人大抵也有为儿子正名的意思，讲了许多钟毓晟的往事，兰倾旖听着，也不打断，只慢慢喝茶。

    做母亲的提起儿子总是骄傲的，钟夫人语气看似感叹，实则满满得意，况且相爷的确有让他娘得意的本钱。兰倾旖长这么大，其实在燕都呆着的日子不算长。对于燕都各家子弟的了解也不算深，其中自然包括了钟毓晟，是以如今听起来也不觉无聊。

    该类话题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钟夫人才聊起别的。估计也是怕说太多引起兰倾旖的反感。

    转了话题，兰倾旖才有机会开口。

    这下两人都惊喜不已。

    兰倾旖没有想到，钟夫人这个官家小姐相府主母，居然也游历了五国不少名山大川。钟夫人更是为兰倾旖的博学多才和独到的见解而惊喜，只觉传言果然不虚。

    两人相谈甚欢，再看天色时，居然是日落西山。

    钟夫人问守在门外的颜菲：“颜菲，公主走了吗？”

    颜菲进了内室，为两人加了茶，柔声回道：“没有，公主在前厅坐了一会，就说要到少爷的云霄听风等，结果让慕海拦下，正在前厅生闷气。”

    朝颜这丫头，明知晟儿不喜欢别人随便进入他的云霄听风，可她每次来都要去，这些个孩子的事，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钟夫人叹了口气，暗暗估算着时辰，问：“晟儿呢？他回来了吗？”

    “还没有。”

    放下手中的茶，钟夫人站起身，不耐烦地道：“不等了，开饭。”

    这臭小子，让他今晚早点回家吃饭，他居然到现在还不回来。

    “是。”颜菲领着她们向前厅走去。

 第六十八章 朝颜

    正厅，清一水的黑漆花梨木家具，因岁月的流逝越发显得润泽光洁，堂上挂着一幅价值千金的前朝水墨大师赵炎的风雪夜归人，布局简单却精致。

    兰倾旖暗暗叫声好。

    她的目光落在正撅着嘴、气闷地走来走去的少女身上。

    浅粉色织金纱通肩蝴蝶短衫，襟袖绣几朵绽放正盛的晚香玉，同色烟霞锦妆花百褶纱裙，镶深金缠枝暗花纱缘，外披金色薄纱，宽大的衣摆上绣着银色的鸢尾花，日光下泛着淡淡光芒。梳得平整光滑的高髻正中插红玉金菱花，两侧戴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后髻下方左右是两对如意镂金长簪，耳挂金凤衔珠耳环，一身的华丽富贵。

    兰倾旖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好闪，像移动的首饰盒子，第二眼看去觉得好累，这满头珠翠也不怕扭了脖子。

    第三眼她才顾得上看少女本人。

    女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五官小巧精致，皮相十分出众，对得起她那满脸的傲色。

    注意到她们的到来，朝颜连忙迎上来。钟夫人微微弯腰行礼道：“公主驾到，老身未能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兰倾旖没有出声，只是随钟夫人行礼。毕竟礼不可废。

    朝颜扶起钟夫人，挽着她的手，娇俏地笑道：“秋姨这话可就见外了。母后对您想念得紧，我出宫前还念叨着让我带话给您，让您有空就到宫里坐坐。”

    母后早有交代，不可以在左相府胡闹，也不可以在秋姨面前耍脾气，这些她都知道，晟哥哥是她心仪已久的如意郎君，那秋姨就是她未来的婆婆了，她当然会好好表现。

    钟夫人起身，微着痕迹地挣脱朝颜的手，客套虚应：“多谢皇后挂念。”

    朝颜看了眼默不作声立在一边的兰倾旖，见她和钟夫人似乎很亲近，不免有些好奇：“这位是？”

    钟夫人介绍道：“这位是当朝长宁侯，赫连若水。”

    她可以肯定，若水要应付这么个小公主是完全没问题的。能把整个卫国都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么会把朝颜这么个傻丫头放在心上？

    朝颜听了钟夫人的介绍，下意识睁大了眼死死盯着她，“赫连若水？你就是赫连若水？”

    兰倾旖好笑，看来这位公主还真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被宠坏了吧？一点心计都没有。同为公主，楚楚比她强多了，坑死人没商量。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还是闻人家的人，天生就流淌着深沉冷静的血脉？

    她微微点头，浅笑回答，“是。”

    朝颜目光复杂地细细打量眼前这个衣着平常、还不敢用真面目示人的女子。她早就听过这位长宁侯赫连若水的大名，她是云国朝堂第一异数，母后和太子哥哥都说过，得罪谁也不要得罪赫连若水和司徒画衣，她都记得。对世人盛赞的云国双璧，若说她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可如今见到，却觉得大失所望。

    这就是赫连若水？与她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兰倾旖愕然看着她失望鄙薄的面孔，又垂下眼睑扫了眼自己，她就这么不像个侯爷？转念一想，世人只认衣装不认人者，多矣。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只是对这位公主不由看轻了几分。

    她穿得平常，也就是大陆上贵族常穿的锦袍，式样比一般人还要简单利落，这身衣袍所用的星鸾锦虽然华贵却低调，等闲人压根认不出来。

    心底看不起朝颜，她也懒得和她说话破坏心情。草包而已，也配让自己注意？性格骄傲睥睨万方的兰大小姐直接将这位当空气。

    但人家不肯把她当空气。

    朝颜仔仔细细打量了兰倾旖一番，嘀咕道：“这么寒酸，侯府连做身像样衣服的银子都没有吗？”

    她的轻视表现得如此明显，完全不怕兰倾旖发怒，在她看来，自己身份尊贵无人能比，赫连若水不过区区一个女子，即使她再有能耐，难道还敢得罪自己皇室公主不成？

    她的神色变化被兰倾旖尽数收入眼底，不由冷笑。这种猪头，是怎么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活到现在的？与这种蠢货交手，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

    如此失礼的言语，让钟夫人也微微变了脸色，这话说的太不知轻重了，只怕长宁侯不会善罢甘休。朝颜这丫头还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十金一寸的星鸾锦竟然都认不出来，竟还敢说寒酸？搞错没，这可是皇家御用锦缎的分支，在皇锦中也是极少见产量极少的精品。

    瞄了眼兰倾旖，见她似乎没有与朝颜计较的意思，钟夫人总算松了口气，生怕朝颜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招呼，“公主请上座。”

    朝颜笑着扶钟夫人到主位上，道：“秋姨，您别和我客气，您坐。”

    钟夫人也不再客气，在主位上坐下，对一旁的兰倾旖招手笑道：“若水，到我身边来。”

    朝颜微微不悦，但也没表现出来。看来秋姨很喜欢这个赫连若水，胜过喜欢自己，不过也没关系，只要晟哥哥喜欢自己就好。

    “对了，长宁侯怎么会来左相府？莫非是来谈公事？”朝颜下巴抬高，高傲地问。

    兰倾旖平平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做声。

    居然敢给自己看她的下巴？！知不知道，她很讨厌看别人的下巴，上一个敢给自己看他下巴的人，都化灰了，哦，不！没有骨灰！

    朝颜脸色一僵，觉得这女子只随意一眼，似要看进自己的骨子里去，所有秘密都给她看透了，好像一把利剑将自己剖了个对穿看得一清二楚。

    好可怕的感觉！

    钟夫人微笑：“若水是晟儿的未婚妻，将来左相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当然有资格在这里！”

    “什么？未婚妻？”朝颜刷的站起身，指着兰倾旖大声道：“就凭她？一个不敢见人的丑女，也配！”

    钟夫人脸色一冷，这话太失礼了，朝颜这丫头，这张嘴真是欠教训。“公主，长宁侯毕竟是当朝一等侯，请自重。”

    朝颜看了看兰倾旖，又看了看钟夫人，忍了又忍总算打住话题，只是看向兰倾旖的目光，已经要飞出刀子来，她有些焦急地看了看门外，“秋姨，不等晟哥哥吗？”

    钟夫人给兰倾旖夹了些小菜，回道：“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我们先吃吧！”

    等不到钟毓晟，朝颜有些失望，但也不能失了身份，秀气优雅地尝了口面前的小菜，满意地轻点了下头，她故作热情地招呼道：“长宁侯多吃点，别客气。”哼，这钟家的正妻必定是她。

    兰倾旖温柔微笑：“多谢公主。”这该是多蠢的娃？全然不懂人情世故，她这俨然一幅做给她看的当家主母样子，却忘了，真正当家的还坐在旁边呢！这不是摆明了惹钟夫人不喜吗？她还想不想进钟家的门？

    至于自己，当然要多吃点！不吃饱对得起受到的这大堆闲气吗？难道还等回家后另起炉灶做饭吃？这种蠢事她怎么会做？

    她扫了眼桌面，糖醋排骨，麻辣牛肉，红烧丸子……菜肴果然丰盛。

    她忙着吃饭，对朝颜有意无意的挑衅全当没看见，朝颜看她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气闷，但也无可奈何。

    不怎么愉快的氛围没维持多久，钟毓晟挺拔的身形踏进了前厅。朝颜最先看见他，欣喜地叫道：“晟哥哥！”她终于等到他了。

    想要起身相迎，却碍于身份、规矩还有女孩子的娇羞不敢动，只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可惜人家相爷鸟都没鸟她，目光已被桌前唯一一个还能吃得尽兴的身影吸引住。那般才思敏捷的人，竟在瞬间脑子空白，“你怎么会在这？”

    兰倾旖缓缓抬头，迎向钟毓晟惊讶中难掩欣喜的眼，微微一笑，“我来赴约。”

    赴约？钟毓晟一愣，下意识傻傻地问：“赴什么约？”

    钟夫人暗暗好笑，想不到儿子也有这么傻的时候，真是少见又可爱，“是我请若水来的，怎么？不可以？”

    钟毓晟连连摇头，“当然可以。”真是意外之喜，难道娘亲是在相看她？

    钟夫人看着情绪外露的儿子，心中欢喜又担忧，也不知道单相思的儿子最后能不能抱得美人归。

    眼见钟毓晟从进来到现在，注意力全放在那个赫连若水身上，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朝颜再也顾不得什么娇羞，起身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撒娇道：“晟哥哥你还没吃饭吧？！快坐下和我们一起吃嘛。”

    特意拉得尾音能够长到皇宫的语调，让兰倾旖全身鸡皮疙瘩直冒，仿佛脊背上爬着虫子般难受，她默默咽下嘴里的牛肉，觉得这真考验消化功能。

    钟毓晟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拉回自己的衣袖，颜菲已体贴地为他准备好碗筷，又端上一碗温热的紫菜鱼丸汤放在他面前，低声道：“少爷，先喝碗汤吧。这是厨房刚做的，你最喜欢的汤。”

    刚刚是赫连若水，现在又来了个美婢，朝颜皱眉，夹起面前的脱皮烧鸡放到了钟毓晟碗里，讨好道：“晟哥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这菜来汤去的真是热闹。兰倾旖暗笑，忽然想到闻人岚峥。自己会不会像这两位对钟毓晟那样对他？答案完全是否定的。即使再爱一个人，也不能爱到失去自己的尊严。若像面前两位这样，和奴仆有什么区别？感情，本来就该是平等的，而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况且别人还未必领情。

    看了眼面色慢慢转黑的钟毓晟，兰倾旖忽然觉得嘴里的菜没了味道。自己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思念某个人。

    两位佳人对钟毓晟不悦的脸色毫无所觉，仍尽心尽力服侍他用饭。

    颜菲接过朝颜夹来的菜，细心挑出鸡骨，将鸡肉端到钟毓晟面前。

    朝颜看她殷勤细致地打理饭菜，心头火气直冒，又夹了块香煎鱼放到钟毓晟碗里，甜腻地道：“晟哥哥，这个也好吃。”

    “我自己有手！”颜菲正要把鱼刺挑出来，低沉的呵斥止住了两双忙碌的手。

    男人的坏脾气，是不是就是这样被惯出来的？兰倾旖饶有兴致地想着，唇角笑意便带了几分冷诮。

    无视钟毓晟铁青的脸色，她夹了块麻辣牛肉，慢慢吃。

    他们三个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与自己何干？

 第六十九章 一生唯一的人

    钟毓晟的轻呵，让颜菲悄悄退到他身后，不再说话。就连朝颜，也被他阴沉的脸吓得不敢出声。

    兰倾旖冷眼旁观，骨头啃得不亦乐乎。这顿饭吃的真精彩，只可惜两位爱慕者几乎什么都没吃，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饿。

    吃饱喝足戏看够，她也没心思继续停留。也不看钟毓晟的脸色，她对起身钟夫人笑道：“天色已晚，若水先告辞，今日多谢夫人招待。”

    “我送你！”钟毓晟丢下筷子站起身，自告奋勇。他大步流星往外走，丝毫不顾厅中面面相觑的三人。

    两人一路出府，四周下人鬼鬼祟祟看着他们，眼神躲闪又发亮。兰倾旖目光一扫，立刻散个干净。

    到了门口，兰倾旖微笑，“相爷请留步，朝颜公主还在相爷府上。”真正需要你送的人还在里面。

    “不用理她。”钟毓晟想都没想驳回。

    兰倾旖叹气，“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说吧。”

    钟毓晟沉默静立，目光久久落在平整的青石长街上。

    他不开口，兰倾旖也不催，只静静等着，神色淡然无波。

    钟毓晟脸上已不再乌云密布，却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兰倾旖也不管他，只看着深邃星空，发呆。

    久久，钟毓晟低沉的声音打破宁静：“颜菲，是我乳娘的女儿。”

    “哦。”

    老实说她真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说了，她便也一听。

    燕都贵族门庭里，哪家公子少爷没个通房丫鬟之流？颜菲，也确实是个温柔恬静的女孩。她的温柔、懂事、体贴，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照他这种说法，颜菲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论出身自然够不上正室，但侧室之位也配得上。

    她转瞬已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理清，一笑而过。

    “她不是我的侍妾。”钟毓晟皱眉。

    “哦。”

    “我对与皇室联姻没兴趣，也不喜欢朝颜。”他虽身在朝廷，但也对皇室敬而远之。

    “哦。”

    “你能给点反应吗？”钟毓晟气结。

    兰倾旖终于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钟毓晟噎住，他希望她什么反应？吃醋？欣喜？感动？可能吗？瞧这女人一幅蔑视天下男人的德行，大概觉得天下所有不懂得欣赏她的美的男人都是傻子吧！

    “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兰倾旖正色。

    她知道自己和司徒画衣在别人眼中的印象。她们高坐绝顶世人仰慕，却很少会有男人敢向她们求亲。两年前听说皇帝想做件好事，将司徒画衣指给了姚国公的嫡长子，结果那位仁兄听说这个消息后，竟从马上摔了下来。几乎没有男人敢娶画儿，都怕娶了她之后，若是纳妾，会被她一枪刺死。即使画儿是燕都公认的美人。

    至于自己就更不用说，一个貌丑之名，就足够吓走八成以上的男人。

    她是赫连若水，世人说她天纵奇才深沉狡诈心思诡谲，世人敬她的同时也远她，世人又有几个敢接近她？

    钟毓晟沉默少许，忽然道：“你还记得当年皇家学院里望月湖边的少年吗？”

    兰倾旖一怔，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眉目，总算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她有些惊异：“我只听说过女大十八变，没想到男大也有十八变。”

    钟毓晟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和这女人一般见识，冷哼了声，没说话。

    兰倾旖笑而不语。

    望月湖，在皇家学院里是个偏僻的地方，她也是偶尔散步才去那里，遇到过当时的瘦小少年，老实说当时的钟毓晟虽然已看得出秀色，但身形矮小，脸色也苍白，十分的容貌也只剩五分，再看看面前仪表堂堂的仁兄，也不能怪她没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她对那少年印象并不佳，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个书读痴了的书呆子，耿直过头，等同迂腐，实力弱小还和人硬碰，不容于人被欺负也是活该。她本来懒得管闲事。只在他又一次被人堵在湖边要钱，因不应被打后，丢了包药给他，“好男儿既有此志气，何必折辱于宵小之手？仁义道德是针对君子而言，要对付卑鄙小人，只能比他们更卑鄙。”随后没过几天那群人就因为“疫病”被“请”出学院。

    这件事她早忘得差不多，此时听他提起，才知当年那人是他。

    再联想当初那孩子的迂样，对比如今左相大人的为人和手段，兰倾旖表示真是判若两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那时的样子。”钟毓晟淡淡道：“我该谢谢你教会我重新做人，我才能慢慢爬上左相之位。”

    兰倾旖哭笑不得，敢情这位云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还是自己造就的？她是该感到荣幸还是荒谬？

    “你很快离开皇家学院，而我一直在找你，当我打听到你的来历时，你早已离开燕都，这一去就是三年，不久前我才得到你回来的消息。”

    “所以才有这桩婚约？”兰倾旖恍然大悟。

    钟毓晟不语，默认。

    兰倾旖目光奇异，忽然觉得缘分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他们迟了三年，这三年内，她的爱情已被人填满。

    韦淮越也好，钟毓晟也罢，都来迟了一步。这一步，已是天堑。

    她叹口气，决定直奔主题。“钟毓晟，我们解除婚约吧！你来退亲！”

    “什么？”钟毓晟呆在当场，眼底很快聚集起浓郁的怒色，“你说什么？”

    “你已经听清楚，用不着我重复。”兰倾旖面无表情，淡淡道。

    “理由？”

    “我不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令人窒息的沉默。

    旁听的玉珑把自己缩进马车暗影里，恨不得变成一粒尘埃，也免得受这种压迫之苦。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等我们成亲后，日子还长……”钟毓晟深吸气，努力保持平静的口吻。

    “不！”兰倾旖的声音，满是切金断玉的决绝，钉子般戳进人心，“我不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

    钟毓晟沉默。

    在她决然无悔的态度前，言语变得那么苍白，此刻说什么都是无力。

    兰倾旖神色坦然，提及亲事毫无忸怩之态，淡定道：“我收到消息说家里给我定了亲，就有退亲的打算，回来后事情多，暂时搁浅下来，如今有空，自然要解决此事。今晚前来，本来也是打算找机会跟你提起此事。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我长宁侯府的大门开着，随时欢迎你来退亲。”

    “我不会退亲！”钟毓晟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也不会嫁！”兰倾旖神情决然，毫无回环余地。

    两个同样坚执的年轻人，相互对视，眸子里都是坚决无悔的光芒，亮得惊人。

    空气中弥散着不安的凝重气氛。

    “我有心上人！”蓦地，兰倾旖淡淡吐出一句。

    “谁？”钟毓晟立即问：“你身边那个护卫？”

    “不！”兰倾旖摇头，“不是他！”

    钟毓晟定定看她半晌，想起她对韦淮越的态度，也觉得不像，他语气沉沉：“那是谁？”

    “我在外游学时遇见的。”兰倾旖一言以蔽之。

    钟毓晟默然，许久道：“可你们并没有在一起。”

    “这不重要。”兰倾旖声音很轻，却偏偏让他听得清清楚楚，“重要的是，我心里有他！不！应该说，我心里只有他！钟毓晟，你相信吗？这世上有个人，当他出现后，不管你和他最后结局如何，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成了风景。你的世界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有些爱，也许只有刹那的美丽，祭奠的却是所有的青春岁月。就如她对他，用了一瞬的时间去遇见，却用了一生的光阴去怀念。

    两地分居的相思，孤老终生的结局。

    她并不为自己难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是她先放弃了他的爱，那么，如今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她只觉得对不起被她始乱终弃的他。

    而面前的钟毓晟，在她眼里，真的只是个过客，连韦淮越都比他亲近。

    哪怕在名义上，他是她最亲近的人。

    “那个人在你心里是唯一，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我心里，也是这样的唯一？”钟毓晟的声音同样轻而清晰，仿佛在问兰倾旖，又仿佛在问他自己。

    “……”

    沉默的压力，简直能令人窒息。

    玉珑捂住心口，全身无力地靠着马车车厢，呆呆地抹了把脸，一手的水迹。

    这世间的缘分总是这么阴差阳错，好笑到让人泪流满面。

    啼笑皆非的姻缘，究竟是谁错过了谁，谁又是谁的归宿？

    “如果是这样……”兰倾旖沉思，忽然道：“那就更要解除婚约了，不然会是一辈子的折磨，这样漫长的永无止境的痛苦，我们都无法去承受。”

    “你就不能忘记他？”钟毓晟言辞激烈，“如果我们在一起，就有一辈子的时间，难道还不够你忘记他？”

    “既然如此，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你也有一辈子的时间，难道还不够忘记我？”兰倾旖波澜不惊地反问。

    “……”

    沉默变成无形的杀手，割裂所有希望。

    “我不信！”钟毓晟忽然道。

    兰倾旖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信什么？”

    “我不信这短短的一瞬能够代表你的一生。”钟毓晟语气虽淡神情却执着认真。“他比我先遇到你，可他与你相处的时间毕竟短暂，而我与你，还有大半生的相处时间。”

    兰倾旖默了默，忽然一笑，漠然道：“那又怎样？”

    “我相信事在人为，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永远不被感动的人，我相信这时光漫长，长久分离，迟早都会削薄曾有的记忆和情分，我相信再甜美的果实，没有阳光雨露的滋润，也终有一天会枯萎。”钟毓晟很直接。

    兰倾旖笑了笑，并不答话。她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无法让他改主意，不如省省力气。反正他们各有各的执拗，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等待时间流逝直接看结果。

    “随你吧！话我已经说明，至于结果如何，且看天意吧！”她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淡淡道：“这门亲事，我还是会退的。若你不退，只好我来了。”

    钟毓晟抿唇，紧紧盯着她的眼眸。

    兰倾旖若无其事，“天色已晚，相爷请留步。”

    “赫连若水！”

    车帘落下的一瞬，钟毓晟坚定的声音淡淡飘过她耳畔。

    “我比他晚了一步，但我希望，在其他方面，不会比他晚。”

 第七十章 争吵

    兰倾旖的效率很高，说退亲就立即退，完全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尤其没给她娘反应的时间。请了媒婆见证，立下解除婚约的文书，双方签字按手印，兰倾旖也退回彩礼，换回庚帖，撕毁婚书，两人成功成为自由身。

    “我同意和你解约，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放弃。”钟毓晟紧盯着兰倾旖的眼眸，神色认真，态度严肃。

    兰倾旖无奈地摇头，“你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不也一样？”钟毓晟毫不客气地戳穿她。

    兰倾旖扁嘴，觉得五十步笑百步确实没意思，只要自己不改主意，这人是绝对不会改主意的，就算自己改了主意，他也未必会改主意。

    言语的力量，太过苍白。

    “无论怎样，多谢。”她心头不乏歉疚，神态却决然。

    “你不必觉得歉疚，这本来就是你的自由。”钟毓晟淡定道。

    每个人都有爱与不爱的自由，区别只是是否有能力去争取。很明显，她属于有能力去争取的人。

    兰倾旖退亲的事不出意料在侯府里引起轩然大波，各人反应不一。赫连文庆兄妹俩早就知道会有这天，表现得极为平静。赫连彻虽事先不知情，但也没什么过激反应，只重重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盯着女儿看了半晌，说了句“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真正反应激烈的是赫连夫人！

    “我不答应！”呆了半晌的赫连夫人蓦然尖声大叫，声音刺耳如鸦啼，平日的温柔大度荡然无存。

    “我已经退亲了。”兰倾旖微笑如青莲映水，优雅清丽得不沾半分人间烟火，吐出口的话却让人听了就觉得无力。

    “你……你没经过我同意……”赫连夫人气得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哦！”兰倾旖答得淡然无波，“我已经承爵，是这侯府的主人，不必提前向您老申请。”

    角落里当隐形人的玉珑不由瞠目结舌：小姐，你够狠！难怪你一直不行动，原来是在等着承爵后光明正大地避开夫人退亲，我还以为你忘了退亲的事了。不过如果承爵的是大少爷，你怎么办？

    兰倾旖表示这完全不用担心，大哥绝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履行这桩婚约。总之，只要老爹卸任，她就有十足把握绕开老娘退亲。

    赫连夫人被她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全身发抖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

    兰倾旖笑吟吟瞟着她老爹，左瞟一眼又瞟一眼，眉目宛宛笑若春风。

    赫连彻也是满脸郁闷，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终身大事竟然也敢瞒着他们一锤子定音了！老侯爷此时很有些儿大不由人的忧伤。

    郁闷归郁闷，他也发作不出来，知道发作也没用，兰倾旖会笑吟吟打太极拳，恭敬仁孝又漫不经心，打得烟消灰灭，只留他自己更加郁闷。

    这个女儿其实从来都不怕他。

    这是他最爱重的孩子，从小没怎么见过她，她在身边的日子也少的可怜，可她的存在，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从小到大成熟懂事，从没让他操过心，惊人的早熟聪慧，每次和他意见不合时，看似示弱退步，其实从未改变过她自己，七岁后她自己出仕，功成名就，光辉超于父兄之上，那就更没人能制得住她。

    赫连彻不会承认，一看见女儿的笑，他也觉得心里发毛。

    今晚兰倾旖就笑得很欢，赫连彻知道这丫头其实是生气了。

    这个常常在笑其实翻脸无情的丫头，也就打算笑看他里外不是人地被火烤了。

    赫连彻重重地叹了口气。

    或许这次真的是他们好心办坏事了。他们觉得好的，这丫头却未必会喜欢，她又是个骄傲自主的性子，这样被逼着成亲，怎么会接受？

    可惜夫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母女俩都是倔性子，他帮谁都不是，也只好作壁上观了。

    “若水！”赫连夫人紧盯着兰倾旖，目光冰冷，“你长这么大，素来都知分寸！可你今天这是想干什么？瞒着父母退亲，是想看你父母的笑话吗？你不觉得你不孝吗？”

    兰倾旖立即推开椅子，深深躬身，以示待罪。“若水绝无此意。不过事关女儿终身大事，还是该由女儿自己决定要好！”

    “胡说！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不经过父母的同意就退亲的道理？”赫连夫人头疼万分，摆手示意她坐下，睁大了眼怒喝。

    “我不管别人，我只管自己。”兰倾旖把玩着空酒杯，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眉目却冷了下来，脸上笑容忒的阴森。“但凡我不承认的婚姻，都无效！”

    “赫连若水！”赫连夫人气得喊了她的全名，声音冷冷：“这就是你和娘亲说话的态度？”

    兰倾旖又要赶紧推椅站起躬身，赫连夫人一瞧她那姿态就头痛，只好挥手道：“免了！但娘亲也不明白你为何反对这门婚事，左相大人人品出众，待你真心实意，你有何不满意？”

    “因为我不爱他！”兰倾旖答得简单而淡漠。

    “荒唐！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什么爱？礼义廉耻你都学到哪去了？”赫连夫人瞪眼。

    “为什么不能说？”想到故国两相忘的别离，心底何处忽然尖锐的一痛，她突然厌倦这被规矩礼仪限制得全然没有喘息空间的生活圈子，素来温柔谦顺的女子也冷了容颜。

    长年累月压抑的怨气，一旦爆发哪怕星星点点，就再也控制不住燎原之势。

    “为什么不能说？这世间女子，为何不能说出自己的心头所爱，为何要沿着别人规定好的路线生活，不能越雷池半步？呵——真是可笑！我有这个能力去挣脱这个圈子，去和男人一争长短，我又为何不能争取？”

    她很烦，是真的很烦。为什么最亲近的父母，反而是最不了解她的人？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规划她的人生，却从来没问过她自己的意愿。

    她是人，不是木偶！

    她有自己的信念和坚持，有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有自己未完成的使命……这些她的娘亲都决然不顾，一心只按照所谓的大家闺秀该做的事约束她。

    相亲、嫁人、生子、主持中馈、宅斗……这千篇一律，不准有任何改变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她有能力去改变，为何不能行动？

    “你……”赫连夫人胸口急剧起伏，气得头脑空白理智全无。“你不爱左相大人，那你爱谁？难道是你身边那个护卫？你和他偷偷去湖边喝酒也就罢了，掉进湖里竟然还由着他抱你回房……女孩子的自尊自爱都不知道？你就这么自甘下贱地宁可与他私通？”

    “母亲！”赫连文庆猛的厉喝出声。

    “夫人！”赫连彻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话太难听了，别说若水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就算真做了，也不能这么说出来，这话要是传出去，若水只怕连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哗啦——”

    清脆的连成片的碗碟碎裂声惊得所有人全身一颤，哐当声响中脸色铁青的兰倾旖直接掀翻了饭桌，地上顿时一片狼藉。摔碎的碗碟零落的筷匙淋漓的残羹剩饭热气腾腾的茶水汤汁……乱七八糟泼了满地。

    动静太大，惊呆了所有人。

    好吧，吓住他们的不是这声音，而是大小姐竟然掀了桌子！

    掀桌子的竟然是大小姐！

    孝顺乖巧的大小姐！

    父母面前从来都是小绵羊的大小姐！

    这世界凌乱了！

    兰倾旖深吸气，面无表情站着，努力克制住自己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额角青筋却依旧跳得嚣张，心脏都仿佛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说够了没？”她冷冷俯视着赫连夫人，仿佛在看陌生人般毫无感情。

    她虽然高傲睥睨到不似人类，但外表看来一直散漫随意，在家人面前更是敛尽锋芒，宛若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般娇柔无害，然而此刻那双乌黑幽邃的眸子光芒一闪，杀意如剑，瞳仁周围隐泛一圈血红，似潜藏翻腾着恶和孽的血色沉渊。

    这一刻她风神之美中无限煞气，似乎一霎便可拔剑，戮尽天下。

    上位者指点江山的尊贵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碾压着花厅每一寸空间，所有人都屏气敛声，觉得呼吸都困难。

    和这样的压迫相比，赫连夫人刚刚的怒火，连三岁孩子的吵闹都不如。

    “说够了，那就轮到我说了！”兰倾旖面无表情，神色平静，声音清冷如流水，“第一，我不爱钟毓晟，退了他的亲，这点我觉得我没错！谁爱他谁自己去嫁，别来逼我！你们以为好的，我未必会喜欢，别把你们的意愿强加到我头上！

    “第二，韦淮越是我朋友，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殃及无辜。我和他清清白白，从没什么男女私情，私通更是扯淡！信不信随你们。

    “第三，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定下的罪抹不去的痕，想张嘴信口雌黄毁人名誉践踏尊严也由你们，只不过，先掂量一下后果！”

    “第四——”声音微微拖长，变得无比冷厉，似言语中深埋刀剑，随时都要挣脱束缚出现人前伤人性命。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谁也别想左右，谁要是不把我当人看，我就让她再也做不了人！”

    她啪的一声摔碎手中玉杯，清脆的碎裂声中碎片乱飞，蹦上他人面容，尖锐的棱角划破皮肤，表面看毫无伤痕，隔一阵子，才见一抹鲜红血痕。

    人生里很多次，便是在最祥和的环境中，遇见致人死地的阴谋和充满恶意的杀机，嚓一刀如电闪过，当时看不见伤痕，直到很久后，静夜里依旧有血滴落在唇。

    只有自己才知道。

    火红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淡金光影，明明是绚丽的风景，却给人莫名的阴暗感。

    花厅里一片难堪的沉寂。

 第七十一章 坦诚

    人在愤怒时候做出来的事，冷静下来后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赫连夫人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整个人都懵了。

    “真是精彩纷呈的一幕。”缓慢却清晰的鼓掌声忽然打破了沉寂，有人笑意凉凉地表示赞叹：“好一出伦理大戏！”

    “你来干什么？”赫连文庆看着站在门口鼓掌赞叹的韦淮越，觉得头都疼了。

    在她妹妹牛叉的光辉下，这座侯府其实是有些女尊男卑的，能找到对等的男性朋友是不容易的，所以赫连文庆和韦淮越的关系其实是不错的。

    此刻看见韦淮越，他还是有些欣喜的。

    说句实话，如果真要嫁，他私心里觉得韦淮越比钟毓晟更合适些。他妹妹的身份已经够显赫，用不着门当户对锦上添花。况且单看韦淮越肯放弃卫国的一切来他妹妹身边，他也觉得韦淮越用情更深些。

    “涉及到我，我为什么不能来？”韦淮越神色讥诮。

    “你……”赫连文庆张了张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我只想说……”韦淮越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赫连夫人，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连多看一眼也觉得污了眼睛，“思想别那么肮脏！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非要得到才是美的！”

    “……”赫连文庆沉默。

    “我还要去找兰兰，没空和你废话。”韦淮越斜眼瞧着赫连文庆，冷笑如刀，“管好你家的人！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找那些没事找事乱嚼舌根的试试刀！”

    没人能找到兰倾旖，侯府的人只差把整个燕都掘地三尺，搜索范围甚至扩散到墨堰城，可惜还是没能找到他们的主人。

    侯府暂时由赫连文庆主持大局，听到踪迹全无的回报，他也没觉得意外，只挥手示意下人退下，“随她去吧！等她平静后自然会回来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的妹妹素来坚强，天塌下来也是自己扛，努力为家里撑一片天空，累得要死要活也会微笑，傻不傻？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也就以为她无所不能，却忘了她也是个普通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甚至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拎了坛酒，直奔晚晴阁水阁，果然在密室里找到睡大觉的兰倾旖。

    “你倒是日夜好眠，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找你找疯了。”赫连文庆看着沉睡不醒的妹妹，摇头叹气。

    “让他们去找好了，反正又不会死人。”兰倾旖睁开眼睛，目光波澜不惊地从他身上掠过，漠然道。

    “你还在生娘的气？”赫连文庆心想坏了，这下事情大条了。

    “我哪敢？”

    “还说没生气，都说出这种话了，不是生气是什么？”

    兰倾旖抬手扶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绕口令，摇头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意思？”赫连文庆挑眉。

    “我不想让娘亲为我担忧，对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造成如今这种疏远，也不全是娘亲的原因，对不对？”兰倾旖苦笑。

    “不！若水，这不能怪你。”赫连文庆沉默半晌，淡淡道：“你和她的观念不同，有这种冲突是必然的事。她是受三从四德女训女戒长大的女子，从小到大学习的，就是如何依附男人生活，而这些东西，你别说学，连看都没看过一眼，也必然是不屑的。我虽然没见过你那个将你养大的师父，但我想说，他确实把你教得很好。你一直是我心里的骄傲！”

    他开坛倒酒，塞给她一杯，笑道：“你拥有这世间女子很少拥有的东西——独立！你完全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所以你和那些必须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的女子的冲突，是必然的。因此你不必自责。无论何时，做你自己就够了！”

    “我不怕别人的议论，却没想到我的母亲会把我想的那么不堪。”兰倾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语气虽淡声音却冷。

    赫连文庆捏着酒杯的手一紧，突然觉得心虚，声音也甚为软弱。“她只是……气急了口不择言。”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不管原因为何，那种话，她说出来真的很伤人。”兰倾旖唇角笑意浅淡，似有若无。

    赫连文庆哑了口。

    “玉珑告诉我，你向她打听我和韦淮越的事，与其迂回试探，不如直捣黄龙。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兰倾旖自斟自饮，漫不经心。

    赫连文庆囧了囧，不过还好，生意人就是脸皮厚，他若无其事地道：“我查过他的身份，配你也算合适。”

    “我对他没那个意思。”兰倾旖起身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碧水云天出神，言语清淡如烟。

    “是因为许朝玄？”赫连文庆试探地问。

    “你怎么知道他？”兰倾旖警觉回眸，脸色微冷。

    玉珑那丫头虽然爱八卦，但知道分寸，没她的允许，不会对人提及这个名字。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在你房间里发现了一幅画。”赫连文庆云淡风轻地答。

    空气中压力忽然迫得人心口疼，远处的风声、水声、虫鸣、鸟叫，甚至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密室里静得骇人。

    赫连文庆打了个激灵，觉得心腔发凉，他知道这是……杀气！

    针对他的杀气！

    不过一刹，杀气便消失了，仿佛是赫连文庆产生了错觉，他下意识摸摸脖子，神情微微恍惚，刚才有那么一瞬，他是觉得，她真的会杀了他。

    “你搜查了我的房间！”她眉目清冷，唇角笑意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赫连文庆干笑。她房里的机关巧妙，他其实查不出来，是假借她的名义让玉珑打开的，当然，这点绝对不能现在说。

    兰倾旖面无表情，看死人似的看了他半晌，看到他额头浸满密密麻麻的冷汗才冷冷开口：“没有下次！”

    赫连文庆立即和六月天吃了碗冰镇绿豆沙似的松了口气。

    “若水！画技不错！”蹬鼻子上脸的某人一个劲挤眉弄眼，表情充满为八卦奋不顾身的兴奋和暧昧。

    兰倾旖一巴掌挥上那张看着就火大的脸，没好气道：“闭嘴！”心里却有淡淡的欣喜和骄傲，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那个人，自然是出类拔萃的，不然怎么会让她一头栽进他的柔情蛊惑爬不出来。

    “你已经在笑了！”赫连文庆努力压下笑意，看着她瞬间柔和的眉目，心中叹息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连他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妹妹都因此谪落凡尘。

    兰倾旖斜他一眼，敛了笑意，神情却平和许多，“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这辈子未必嫁他，但也绝不会嫁给其余任何一人。你们生气也好，愤恨也好，和我决裂也好，撵出家门也好，我已经决定的事绝不会改变！”

    赫连文庆默然，此刻他确实无比好奇，这个“许朝玄”究竟是何方神圣，拿下了这朵世间最难攻克的瑶池仙葩，还让他这眼高于顶、蔑视天下男人的妹妹情深至此，宁愿用一生殉这段短暂的情，也不肯抓住眼前的幸福。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为他守一辈子？”他正色，言辞犀利，一针见血：“看你现在这样，就知道你们不会有好结果，不然你早就和他走到一起了。你如今年华正好，青春少艾，身边追逐你的男人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你可以坚守三年五载，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凭什么以为你和他短短的数年情分，就能支撑你的大半辈子？”

    “我遇到他时，他是个瞎子。”兰倾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他是我的病患。只不过这个病患很有钱，砸了大把银子请我做了私人大夫。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每日衣食住行谈天说地，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有过波折和悸动，那时我对他算不上爱，只是很欣赏他，也很敬佩他。再加上他看不见，我对他也多份怜惜，允许他稍稍靠近，也不反感他的接近。”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淡淡道：“如果说改变，大概是去年暮春。风镜老人去世后，阿越隔了段时间才来见我，于是我就知道他其实一直放不下卫国，那次见面，不过是忙里偷闲。直到那时，在我心里最亲近的异性依旧是阿越，虽然……我对他并不是男女之情。”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如微风吹绽了盛夏第一朵青莲，随后那风扩散开来，吹得满池碧莲都绽放开来。

    “阿越与我分别时，我试图挽留他，可没能留住。他走不久，我遇到来接我的许朝玄。”她唇角笑意淡淡，似真似幻。“那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对他生了那种心思。”

    她神情悠远，似已沉浸在回忆中，眼中跳动着细碎的晶莹微光，“或许在他来接我之前我就对他动了心，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也或许我在那之后才爱上他。可你能想象吗？就是这样平淡到琐碎的流年，却套牢了我的一生。”

    赫连文庆沉思不语。

    兰倾旖摊开双手，嗓音淡淡：“在我发现自己爱上他之前，我一直以为最有可能成为我夫君的人是阿越。毕竟我和他有十多年的情分在，他也是我最亲近的人。可缘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世事从来不按自己以为的道路走。错过就是错过，日后再怎么加倍弥补，也挽不回来了。”她注视着赫连文庆的眼眸，笑道：“所以，我和阿越没可能了！而钟毓晟在我心中的地位连阿越都不如，更没可能！你们就别操心了。为什么非要嫁出去？我一个人不也挺好吗？我爱着许朝玄，却嫁给别人。这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什么区别？这是人品问题！害人害己你知道吗？”

    “我还是希望能有个人好好照顾你。”赫连文庆叹气。

 第七十二章 邓州

    “我自己就可以照顾好自己。”兰倾旖正色答：“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爱上他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爱情，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缺失。如今不过是回到原点，不也照样过得自在？”

    “这不一样。”赫连文庆摇头。心情都变了，生活即使仍是一模一样，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只嫁你爱的人，而不是只嫁给许朝玄。对吗？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他转而爱上其他人，你会嫁吗？”

    “我觉得不会有那么一天。”兰倾旖平静答。

    “别这么笃定嘛！”赫连文庆笑吟吟的，不屈不挠坚持话题，“我是说假如！假如！”

    兰倾旖睨他一眼，神色虽淡，语气却认真，声音更是如同冷玉清凉，一字字凝冰碎雪，“有些人的心里，永远只能容纳一个人，一段感情。唯一合适的人不在身边了，那颗心就宁愿一辈子空着，也不愿容纳他人。因为契合的人只有他，旁人换谁都难受。”

    “……”赫连文庆笑意全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抬手抚着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怜惜，“若水。这样坚持，并不快乐！”

    “不坚持，一样不快乐！”她微微抬起头，下颔的线条精致美好，却如同琉璃般易碎。

    接过他手中的水墨丹青，她手指爱惜地抚过画卷，思绪又飘到了千里之外。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是否红巾翠袖夜夜笙歌？

    她生命中至今唯一的一次任性，带给自己的，是一生深埋相思的寂寞。

    并不后悔，只是有时候，真的忍不住，会很想念罢了。

    风从窗外吹来，掀起她的衣袂，漾出一抹水波般的浅纹，一笔曼行草书般自袖口蔓延到袍角，连带黑发微微鼓荡而起，似要向云端飞去。

    她看向画卷的目光温柔，仿若透过这幅画看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换一抹春日暖阳般温煦却寂寥的笑颜。

    “留我在这里静静吧！我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你和他为什么会分开？他不喜欢你？”赫连文庆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他妹妹努力了却得不到的，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其实很没道理，不是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瞧这样子，难道是他妹妹单相思？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兰倾旖表示不可说，直接收好画卷离开。

    赫连文庆瞟了眼窗外，碧水清波，红花深处，千古不尽滚滚流。水波悠悠似不知愁绪，可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无忧？

    想起闷闷不乐的老娘，注定得不到回应的追求者，他翻了翻眼睛。

    还能怎么样？只有自己去和稀泥了呗！

    夜色笼罩大地，万物沉静，隐隐传来夜市上的喧闹，兰倾旖坐在水阁栏杆上，手里抓了把小石子打水漂。

    小石子在水面上连着蹦了几蹦，荡起一个又一个涟漪……

    这水漂她已经很久没有打，现在有些手生，原先一颗石子能弹二十多个，现在弹了十几下就咚地一声沉了下去。

    她振奋精神，又接连弹了五六个，渐渐地又找到了需要掌握的火候。最后一个弹出的时候，居然在水面上连连蹦跳了三十个！

    她正要再接再厉，手中一颗石子将弹未弹的时候，一颗石子忽然斜掠而来，精灵般在水面上跳跃，在水面上蹦跳了足足有五六十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沉下水。

    兰倾旖下意识顺着石子投来的方向看过去，便见离自己不远处的深蓝身影，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微光……

    “你怎么在这？”她呆了呆，脱口而出。

    韦淮越走近来，在她身边坐下，手指又是一弹，一颗石子电射而出，随着石子在河面上的跳跃，他淡淡问：“你觉得我该离开？”

    “难道不是吗？”兰倾旖淡淡反问。

    下午她告诉赫连文庆的那些事，又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不可能听不懂，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你坚持你的，我喜欢我的。这样不是挺好吗？”韦淮越语气淡漠，眼底竟隐隐有笑意。“感情本来就只是一个人的事。”

    我只恨自己当初没好好把握，错失了机会。

    世上最揉搓人心，不是从未得到过，而是明明有机会得到，却被自己亲手放开了机会。

    错过那一刹，即使用一生来弥补，也无法挽回。

    如今，他会遇到这种惩罚，也是他自作自受。

    世事万般不由人，这种结果，皆是命。

    兰倾旖沉默，她突然想仰天狂吼。怎么她遇到的人都这么固执？就没有识时务的知难而退的？为什么都要坚持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完全是在自虐吗？

    她捂住眼睑，重重地叹气，心里狂躁、无奈、厌烦种种情绪汹涌而来，拦都拦不住，她也不想拦。

    许久，她总算稍微平静下来，放下掩面的双手，觉得劝也没用，再说自己能怎么劝？她自己不也是这个样子？还不如顺其自然。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别人的选择，她也没有权利去干涉，真当自己是谁了？

    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淡淡道：“早些休息，明日我还要上朝。”

    她跳下栏杆，打着呵欠走了。没走几步就停住脚步，看向长廊尽头，神情略带疑惑。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让玉珑这般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找自己？

    “小姐！二小姐来信！”玉珑神色沉凝。

    兰倾旖心头咯噔一声，不妙的感觉袭上心头。

    赫连无忧的家书写得简单，都是由专门喂养的迅鹰送回。看玉珑这表情，肯定有情况。

    急匆匆拆开的信里，赫连无忧对她自己的情况倒是寥寥几笔随意带过，让她关注的重点是瘟疫。

    爆发在和青州只有一水之隔的邓州的瘟疫。

    兰倾旖一眼看见，心里就是一凉。

    瘟疫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无论在哪国发生，都是大事。一个处理不好，不知道会有多少官员受牵连。

    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这件事只怕要等到早朝时来说，她急也没用，做主的又不是她。

    “邓州那边已经封城……”她双唇紧抿，神色略显阴沉。

    瘟疫爆发，地方官救灾得力还好，要是成果不显逼着朝廷不得不封城放弃灾民，那毫无疑问总有几个官员是朝廷用来安抚民心的替罪羊。

    这还不是最惨烈的，如果到了万不得已，朝廷很有可能会直接下令屠城。

    隔着河也未必安全，如果处理不好，青州只怕也逃不过被感染的命运，如今无忧还在青州，让她怎么放得下心？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

    她捏着信，觉得手心满是冷汗。

    关心则乱，这话果然不假。她现在全然无法冷静思考。

    看了看天空，她强行按捺下心绪，觉得自己今夜大概也睡不着，干脆回去准备早朝。

    果不其然，早朝上这件事被提了出来，顿时各种意见都提了出来，五花八门吵吵嚷嚷闹得人头疼。

    兰倾旖低眉敛目沉默地立在人群中，懒得和人争论。

    朝堂成了菜市场，争来争去的大臣，想法也就那个样。决定要牺牲某几个官员做替罪羊，给百姓当出气筒，安抚民心。争的不过是人选，毕竟送死这种事，别说人了，猪都不会做。

    各派系的大臣争论不休，相互攻讦，在人选上争了又争没完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也怪不得他们。这都是人之常情，瘟疫在这个时代，就等同于死亡，沾染上了就是个死。牺牲局部保全其他人，也不能说错，只不过，还是让人忍不住叹息生命的脆弱和卑微。

    可这么争论，争个三天三夜也未必有结果。

    她脑海里转动着各种念头，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自己去！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住。她心里既冷又热，握紧了双拳，各种念头如跑马般掠过心底。

    她首先要想办法说服皇帝，不过估计皇帝也未尝没有动过这个想法，毕竟她的封邑和邓州也算得上邻居，只是这种事九死一生，皇帝可能想过又打消了。

    至于父母……前些日子和娘亲闹得那么僵，避出去也未必不是个好办法。换做旁人她会表面上一笑置之，暗地里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可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她难得地脾气失控，闹了那么一场后她自己也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赫连夫人，只好逃避了。

    果然，底下吵吵嚷嚷大半天，也没个定数，陆旻渐渐也不耐烦起来，瞟了眼身边的太监总管，对方会意点头，清嗓子咳了几声，朝堂很快安静下来。

    “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群臣相互对视，老老实实地禀报起其他事，朝上很快恢复秩序井然的样子。

    诸事处理完毕，陆旻顺口点了几人到御书房议事，便吩咐退朝。

    兰倾旖和钟毓晟都是有幸前往御书房议事的臣子之一。两人倒也没尴尬，泰然自若地寒暄问好，态度大方磊落，让人看不到丝毫不妥。

    各种奏本都被归类放好，皇帝递来好几份，在几个重臣间相互传阅，一群人面面相觑，神色沉凝。

    “你们怎么看？”陆旻垂眸沉思半晌，淡淡问。

    兰倾旖垂眸，没打算当这个出头鸟，邓州一定要去，但也要看方法。她可没打算把人得罪光。

    果然几个重臣分别开口，方法和她预料的大同小异。

    邓州已经被封城，但是朝廷不能不派钦差前去，现在争的就是“送死人选”。

    “长宁侯怎么看？”陆旻忽然开口。

 第七十三章 进城

    “回皇上，”一心二用的兰倾旖猛的回神，垂下眼睑，淡淡道：“依微臣所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与其在这里等着太医院的估计情形，还不如派人去亲眼查看。”

    “你这话，太医院院首也说过。”陆旻笑道：“这话说得轻巧，可瘟疫防不胜防，凶险不下战场，哪能轻易涉险？”

    “刚刚看过赈济司的折子，瘟疫蔓延，数月不消。情形恶化到封城的地步，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民乱。”见陆旻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她淡淡道：“折子上说，瘟疫染者‘头疼身痛，憎寒壮热，咽喉肿痛，高热昏愦，不知人事，十死**’，而最可怕的是其扩散迅速，传染性极强。疫情发生，只治不防才使情形难以控制。如今百姓已对官府失去信心，官府号召力也远不如前，如不改变手段，采取有力措施，只怕情形不妙。”

    陆旻沉吟不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兰倾旖笑意微微，语气平淡，“皇上若是信得过微臣，不如由微臣前去邓州走一趟。”

    殿中众人神情各异，若非地点不对，只怕早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上，不可！”钟毓晟想都没想出声反对，“疫区情况恶劣，绝非战场上明刀明枪。还请皇上三思。”

    兰倾旖瞟他一眼，眼神微微复杂，俯身跪地，“请皇上成全！”

    陆旻扫了眼钟毓晟，又看了看兰倾旖，思索片刻，“你们都退下，让朕再好好想想。”

    兰倾旖心知不可操之过急，规规矩矩退下。

    “你若是要避开我，大可不必采用这么极端的方法。”走出御书房，确认四下无人，钟毓晟才淡淡开口，语气里极力压抑着怒气。

    兰倾旖垂下眼睑，“相爷想太多了，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好避的？”就是真做了，以她大小姐的厚脸皮，也不会逃避。

    她是那种典型的越是心虚表面上就越理直气壮的人。指望她逃避，不容易。况且说句难听的，钟毓晟在她心中的地位，还不够让她逃避。能让她逃避的，只有那少有的几个她真正放在心上的。

    “若是没什么事，下官就先告退了。相爷请留步。”见钟毓晟始终无言，她拱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潇洒如行云，竟看得钟毓晟隐隐有些羡慕，要是自己有她一半的洒脱就好了。

    一连好几天，兰倾旖都上书要求前往邓州，据说太医院院首也上了相同的折子，两人都是打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想法，扰得陆旻苦不堪言。

    听到消息汇报，兰倾旖觉得好笑，太医院院首孙嘉方今年已经六十开外，医术医德都十分出色，老人家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活跃？

    她没回侯府，自己就躲在秘密据点，省得回去了心烦意乱。

    “其实你可以不去。”韦淮越在她身边蹲下，面无表情。

    兰倾旖瞅他一眼，“你有什么好气的？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你没必要这样和她赌气。”韦淮越淡淡道。

    “我是个大夫。”兰倾旖语气平淡。

    韦淮越无语。

    “我不想看见屠城的惨剧。”兰倾旖抬头看天，纤长的睫毛蝶翼般轻轻颤动，似不堪忍受某种生命的重负。“阿越，虽然我知道，在某些情况下，牺牲局部成全大局是必然，可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想去做这么残忍的事。没试过我始终不甘心。先尽人事，再听天命。不然，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韦淮越怔怔地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看她眼底光芒闪烁，神色平静中又悲悯，悲悯中有决然，决然中有哀伤……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恨恨地叹口气，心里暗暗咬牙切齿，这么好的女子，怎么偏偏就生在云国？陆氏皇族到底攒了多少阴德才有幸得到这样的臣子？

    “兰兰，这个样子的你，让人如何不爱？”

    兰倾旖：“……”这是什么神转折？明明是在说瘟疫这么严肃的事关万千生命的话题，怎么就变成调戏？

    她茫然半晌，才讷讷地道：“你说，我要不要继续上书？”

    “陆旻肯定舍不得派你去。你对他的用处那么大，他断然不乐意让你折在瘟疫里。你又何必逆他的意？这对你可没什么好处。”韦淮越委婉地劝她。

    “我有我的准则。”兰倾旖态度决绝。“阿越，别的事我可以退步，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必须坚持的，丢弃了那些东西，就等于丢弃了存在意义。”

    韦淮越不吭声。

    “皇上会同意的。”兰倾旖很笃定，笑意里带着淡淡傲气，慵懒中别有明丽光辉。“他会好好权衡。其实。如今的我的确是个好选择。”

    “你做了什么？”韦淮越心头不妙的感觉忽然变强。

    “也没做什么，就是上了份折子，分析了如今赈灾治疗的不足之处，另行拟了个计划。”兰倾旖答得淡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最多三天，就会有结果。”

    长宁侯府。

    赫连彻颇有些忐忑地和太常侍王公公搭着话，心中叹息连连。

    “咱家见过老侯爷。”王公公满脸堆笑，态度热情。

    赫连彻微笑回礼。

    “皇上今日派咱家来，是来送赏赐的。”王公公也不废话，手一伸，身后跟着的视为送来不少好东西。

    各种名贵药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了不少，满庭流彩生辉。

    “贵府侯爷不在，咱家就不叨扰了，还得回去复命。”王公公客客气气告辞。

    “老爷，这……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赫连夫人呆呆地盯着满庭赏赐，莫名其妙。

    这不年不节的，送这么丰厚的赏赐干嘛呢？

    赫连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咱们家若水，只怕少不了要走趟疫区了。”

    八月二十九，佑玄帝下旨：赈济司长吏赈灾不力，特革职查办。长宁侯加邓州观察使衔，着统调兵马，巡查、封禁邓州，同赈济司全权处理灾疫事宜，地方官员一律从其调遣。太医院院首孙嘉方暂领赈济司，太医王崇邦辅之，赴邓州灾区，赈灾济民。

    不管赫连夫人如何哭的肝肠寸断，都无法改变事实。兰倾旖索性来了个避而不见，从和赫连夫人吵架后，一直没和她打照面，这次传旨也压根没经过侯府，直接在朝堂上宣布，谁反对都没用。

    一路出京，直奔邓州。

    因着邓州封城，河上的官用码头已经有人把守，而且相当严格，出来是不要想，连进去都要受到一番盘查。

    为了出行方便，兰倾旖一直扮作男装，护送他们前来的三千精兵是特意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出自司徒家门下，虽不是嫡系的清羽军，却也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谨，在邓州和青州相隔的惠水河边就开始设卡封关，在疫区和非疫区拉开一道严密的防线。司徒家治军之严名副其实，带来的这批军士无一像之前赈济司，不是惧怕瘟疫先开了小差便是收受贿赂私自放行，人人恪守严令军纪无情，如铜墙铁壁般迅速驻防各处。

    兰倾旖表示对他们非常满意。

    谁都知道，这次的行动以她为主，身边孙嘉方询问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

    “先进城看看情况。”兰倾旖环视四周，淡定批示。

    赫连家经营的善堂早扩出几家分堂，施医布药赈济灾民，着实匡助了不少百姓，很快成了邓州一带有名的善堂。

    进城后明显能够发现不同，空气显得十分沉闷，已是仲秋时节，邓州的天气却还像夏末一样闷热，没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

    云国采用州府制，全国共划分为十六州四十九府，他们如今所在的是邓州首府韩苏城。

    “侯爷，咱们是不是该先去看看染病的百姓？”孙嘉方笑眯眯地看着兰倾旖。

    “您老说呢？”兰倾旖暗骂了声老狐狸，似笑非笑地反问回去。

    “老夫虽不中用，但走几步路还是可以的。”孙嘉方一本正经。

    兰倾旖一笑，对他的配合很满意，此时总算松了半口气。瘟疫扩散，赈灾从来不是什么容易事，若是遇到个存心唱反调的同僚，就更糟糕了，不管怎么样，孙嘉方的配合，总能省却不少事。她端端正正地行礼，千言万语，不便说出口的谢意，也都一并表示，“多谢孙大人。”

    孙嘉方抚须微笑，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受了这礼，“侯爷言重。”

    “城里乱相四起，已非一日两日，急也没用。依在下看，磨刀不误砍柴工。”兰倾旖且走且停，淡淡道。

    “侯爷所言甚是。”孙嘉方也松了口气。

    两人相视一笑，此刻距离倒是拉近不少。

    一路下来，只见整个韩苏城几乎户户悬挂白幡，家家有丧，有的甚至合家不治，倒死路边者更不计其数。四周郡县亦多有波及，人人自危。城中一片悲怨冲天，惨绝人寰。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剩下的人心惶惶不见天日。

    “这其实还算好的。”孙嘉方看着兰倾旖眼中的不忍，轻声劝告，声音里也满是唏嘘，“好在赈济司控制了情形，救护虽然有些不得当，但也还算及时，没发生什么生食人肉易子而食的惨剧。”

    “孙太医不必在意。若水并不是没见过这种惨剧的人，只是……”兰倾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见过了，却仍旧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若是当真无动于衷，岂不成为冷血之辈？”孙嘉方摇头，“侯爷敢力排众议，亲自前来，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孙太医不也一样？”兰倾旖微笑如水。

    “得了得了，咱们就别在这里互相恭维了。”孙嘉方失笑，“不知侯爷怎么看这情况？”

    见兰倾旖疑惑地看着他，他咳嗽了声，低声道：“侯爷呈给皇上的赈灾方案，皇上已经给下官看过了。”

    难怪。兰倾旖恍然大悟，低声道：“还是先找到疫源再说。等进了府衙，通告当地官员，设立隔离馆，将感染疫病的人群隔离起来，再谈其他。”

    “想法甚好。”孙嘉方意味深长地瞅了她一眼，“只怕实施起来却很难。”

    “无妨。”兰倾旖摇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不难的？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若都知难而退，我等还不如直接打道回府。”

    “侯爷好决心！倒是令下官自叹不如。”孙嘉方由衷赞叹。“年轻就是好啊！”

    兰倾旖笑而不语。

 第七十四章 现状

    两人转遍全城，在城北一片位置偏僻的的竹林后发现了淤积已久的水沟。

    还没走进便闻到扑鼻的恶臭，兰倾旖捂住口鼻，止住了身后众人的步伐，“你等在此候着！”

    “是！”一群人在她的目光逼视下纷纷停步。

    兰倾旖和孙嘉方对视，动作利落地用干净水打湿衣袖，再用湿衣捂住口鼻，走进了水沟。

    蚊虫环绕，嗡嗡嗡的声音听得人心浮气躁，淤泥里散发着阵阵恶臭，偶尔还能看见条条拱动的白色蠕虫，兰倾旖胃里阵阵不适，觉得这比病人难看上百倍。

    “城中的水源似乎都被污染了。”孙嘉方皱眉看着湮阏岁久，淤泥停蓄的水沟，不住挥舞着手，驱赶围过来的蚊蝇。

    团团簇簇足有大半人高的团状蚊蝇围绕不休，再配上吵闹的嗡嗡声简直能让旁人头皮发麻。兰倾旖连张嘴都不敢，连连点头，全身真气自然外放，在周身形成了防护，才算有了点效果。

    两人再也不敢停留，连忙退了出去。

    “城中水井较多，水源大多相通。”兰倾旖回想着关于邓州的地理风貌，寒着脸淡淡道：“从这情形来看……一个小地方出了差错，就会牵连到全城。”

    “好在也有收获。”孙嘉方叹气。

    “城中安危我来负责。至于这寻药医治的事，只怕要劳烦孙大人了。”兰倾旖沉声道。

    “分内之事。侯爷放心，下官必然竭尽全力。”孙嘉方郑重行礼。

    “我们先去府衙。”兰倾旖稳住心神，淡淡吩咐。

    大街上到处都是躺倒等死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到处头挨着头脚绊着脚，城里面目全非，也有很多人主动开门接纳百姓——大难最能触动人的柔肠，严酷的环境里，爱心才得凸显。

    兰倾旖皱着眉，披一身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阳光，缓缓从长街走过。

    一路上檐下都睡满了百姓，蜷缩着幢幢的黑影，孩子梦中的呓语和老人衰弱的**交织，唱一曲乱世劫难的哀凉。

    府衙门口也是掩不住的衰败之气，衙役们歪歪倒倒无精打采，见到人了也像没见到。

    兰倾旖远远看着心里就是一冷，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劈头盖脸地问：“你们布政使呢？”

    “你谁？也敢用这种口气和我们兄弟说话？”衙役翻了翻眼睛。

    “放肆！”玉珑气得脸色发白，“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长宁侯赫连若水！”

    衙役脸色一变，慌忙跪地请罪。

    “钦差大人饶命！”

    “侯爷饶命！”

    兰倾旖面无表情扫他们一眼，现在也不是和他们计较的时候，看他们的表情，她就是不进这府衙，也能猜出里头的情况。心里火气直冒，她反倒笑了，笑意温和，眼底却满是冰冷寒光。

    “你们布政使还在衙门里吗？”

    两人心底发寒，万万没想到钦差厉害至此，没进门就猜到情况，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这下谁都明白了，邓州布政使，早就逃了！

    随同人员个个义愤填膺，叫喊着要把人抓回来严惩，兰倾旖手掌一竖，叫喊声戛然而止，看得孙嘉方暗暗心惊。

    “去看看都指挥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将具体情况来报。”她瞟了眼身边离她最近的一个护卫，吩咐。

    “我们先进去！”

    府衙里剩余的人也不多，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出麻木，见到他们这群人也没什么反应，连表情都欠奉。

    兰倾旖看在眼里，也懒得在意。瞟了眼身后诚惶诚恐的衙役，她叹了口气，“这后堂里可还有能主事的？叫一个来，我带来的这些人，总不能连个安置的地方都没有。”

    “是。”衙役擦了擦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带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黄肌瘦，神情憔悴，走路看着倒还有几分精神气，表情很有些诚惶诚恐，但还没失态，倒像是个见过大场面的。

    兰倾旖淡淡扫了一眼，也懒得废话，“将他们带去后堂安排住下，你放心，不会亏待你。”

    “孙太医收拾好了，随时可来寻若水，若水恭候。”她转头看向孙嘉方，客客气气地道。

    这群人中她地位最高，待遇自然也相对最好，安排的临时住所青砖小瓦显得很低调很朴素，站在院子里看，院子不大，却颇有趣致，修剪得也不怎么细致，却是生机勃勃的，一点也没有被这个被强制封闭的城市里的绝望气氛影响。

    “看来你们跟着我就是个劳碌命。”她看着身边不停擦汗的玉珑，玩笑道。

    “你知道就好！”玉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满脸的正气凛然，“回去了我要求涨月钱！”

    兰倾旖失笑，“好好好！我给你涨！双倍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想到刚才所见，她冷声吩咐：“你去敲打一下随我们进城的人，就说现在邓州已经全面戒严，他们铁定出不去了，是要好好听话办差争取早点办完事，还是作死出幺蛾子，自己选。”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她可没忘记刚才随行人员中有人面色苍白双腿发颤嘴皮子直抖，她可不想让这些人坏了事。

    玉珑利索地应了声，领命而去。

    兰倾旖皱紧眉头，考虑着全套计划如何推行进展最快。虽到了秋天，可邓州还是很闷热，蚊蝇乱飞，惹得人烦闷不已，加上心中又有事，每个人都觉得懒懒的没精神。

    护卫很快带回消息，和兰倾旖预料的没什么不同。

    按察使逃逸，都指挥使染病身亡，现在邓州的官跑的跑死的死基本都没用了。

    “一群贪生怕死的狗官！”玉珑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兰倾旖没吭声。虽然这是人之常情，但她现在的确没空骂，有功夫骂人还不如想想办法。

    当务之急是控制全城，带来的人手勉强够用，可她身边能够统领全局的人太少。

    “你在担心自己摆不平？”温热的手搭上肩膀，韦淮越的声音带着淡淡笑意。

    “瘟疫而已，有什么摆不平的？”兰倾旖不以为然。

    “那你怕什么？”韦淮越奇怪地瞅着她，神情奇特，仿佛看见了什么稀罕事。

    兰倾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好心开开玩笑为她减压，但也用不着这么打击她吧！瞧他那表情，真是欠揍！“我身边缺可以统调全局的人！”

    “这样吗？”韦淮越若有所思，忽然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兰倾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说辞在脑子里转了好几转，叹息道：“阿越，你用不着这么委屈你自己。”

    他是卫国皇室中人，哪有救他们云国子民的道理？她也一直避免让他插手内政，倒不是不信任，只是觉得这样会让他为难。

    “这是民生，不是战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用在乎，我知道分寸。”韦淮越微微一笑，眼神温软而快乐，“放心，我不会为难的。”

    兰倾旖沉默半晌，点头。

    说真的，除了她自己，这里最适合负责安防的人也只有他了。“韩苏城的调安遣防我就交给你了。你放心，出了事我担着，放手去做。”

    “那当然。有你这么好的挡箭牌，我怎么会舍得不用？”韦淮越半开玩笑地道：“我保证把那些不靠谱的、想惹事的……全给你摆平。”

    “这是令符！”兰倾旖递给他一个淡青色玉牌。

    韦淮越接过那个小巧的令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

    兰倾旖心中微酸，连忙用力咬紧下唇。“拜托你了。”

    “我们之间还用得着客气？”韦淮越推了她一把，“那些残留的官员大概也都收到消息，来见你了。去吧！现在可不是摆架子让人家等你的时候！有什么安排都要尽快，城里的人命可都在你手中捏着呢！”

    兰倾旖点了点头，用力撑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等我回来，亲自下厨做菜给你们吃！”

    韩苏城的状况已经严峻到了极点，染上时疫的病人成倍的增长，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还未染病的百姓惊恐万状，封城的命令下达后更是民怨沸腾，人们把对死亡的恐惧全都转化成对朝廷的不满，在个别有心人的煽动下很快就形成了“民乱”，大批百姓拿着简易的钢刀甚至扛着锄头涌到各级官衙闹事，袭击官员抢砸官府，甚至想强行出城。

    兰倾旖下达完命令，散去余下的官员，回到后院刚刚端起碗筷，就听见外面的阵阵吵闹声。

    “玉珑，你悄悄去看看外面有多少人，别让他们发现你，也别和他们说话冲突。”她心底一沉，知道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个时辰，选择得还真是巧妙，恰好是她手下的人还没来得及控制全城的时候，如果只是简单的民乱倒没什么，如果是他国探子暗中操纵，只怕自己还真得费些功夫。

    “数百人。”玉珑很快回来，脸色冰冷，低声道：“领头的有三个，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似乎居心不良，另两个看起来还有些犹豫。”

    “怎么个居心不良法？”兰倾旖听得颇为有趣。心想难道是想趁机发财的？

    数百人，这样的乱民不算少了，那整座府衙大概都被包围了，后门就定没有幸免的道理，跑是肯定跑不掉的。她也没打算跑，那不是她的作风，她也没这么胆小。如果那个居心不良的，把她当成软柿子，那就抱歉了。

    “他对整个邓州似乎都很有兴趣。”玉珑笑意微微，眼底却带着杀气。

    “邓州是我的。”兰倾旖低声冷笑。“想从我手上抢地盘？那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我已经让护卫们拦住他们了！小姐放心，乌合之众，绝对挡不住我们的人。”玉珑低声道。

    “嗯，你随我去看看！”兰倾旖唇角微勾，笑意浅淡。

 第七十五章 镇压

    府外面早已吵成一片，大量杀红眼的百姓已在砸门爬墙，可惜他们遇到的是侯府护卫。这不是普通的练家子，是武功高强以一当十的精锐，毫不夸张地讲，这批护卫在全天下都是排得上字号的。原先不敢下狠手，只不过是顾念这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怕引起民愤，现在得了命令要给点颜色，当下毫不犹豫三两下就把那些爬墙砸门的全给打趴下。

    现场一时沉寂。

    别以为灾民不怕死，在真正的铁血和绝对的力量震慑面前，民乱也不过是笑话。

    此刻那些被三两下打得爬都爬不起来的百姓，让闹闹哄哄的人全都知道了什么是生命的凛然。

    灰扑扑的灾民中走出三个年轻人，准确说是一男一女和一个彪悍大汉，年轻的是一男一女，女的一身红衣，英气的脸上满是怒气。她身边的年轻男子一身蓝色袍子，身姿挺拔矫健却是冷若冰霜的模样。看着周围满地哀嚎的百姓，红衣女子显然怒极，冲着彪悍汉子就吼道：“你有没有脑子，这钦差大人才刚来，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不知道，你就发疯鼓动这么多人来是想做什么？万一这个大人是个能干的，岂不冤枉？你看看这些父老乡亲，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

    大汉哼两声，看着红衣女子的眼神中有着隐藏的淫邪：“宁妹子，你怎的为这当官的求情，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挺起胸膛：“兵法云‘攘外必先安内’，要冲出城去，不控制全城怎么行？你放心，官府里的人都走的走，死的死，新来的钦差身边才几个护院，我们这么多人。不过是一时失利，怕什么？只可惜是一人上任，没带家眷，不然就又能见到千金大小姐。”普通憨厚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女子铁青着脸转向身旁的蓝衣男子：“吕大哥，怎么办？”

    蓝袍男子也有些烦躁，他出身不低，虽家道中落，但也能文能武，知道一旦出城就酿成大祸了，到时候朝廷出兵围剿都是有可能的。但他又不甘心等死，所以当壮汉王老虎找上门要求联手时，明知他不安好心，还是同意了。没想到这王老虎居然如此贪心，利用百姓求生欲大肆敛财不算，还妄想将整个邓州捏在手中，这次居然不和他商量就鼓动百姓围攻布政使衙门，简直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王兄，这样做恐怕不妥。这不是普通官员，是当朝钦差！你要是把他杀了，必然会惹火朝廷，派兵屠城那可就全完了。”蓝袍男子忍着火气劝道。

    王老虎铜铃眼一瞪，满不在乎地道：“山高皇帝远，那些人都怕死，哪敢跑来送死？吕兄弟脑子不错，就是胆子太小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子现在一呼百应，便是将军来了也不怕。”王老虎狠狠吐了口浓痰，厉声吼道：“兄弟们上，宰了这个狗官！金银珠宝先到先得！”

    女子急得直跺脚，却不可否认王老虎的话还是很有蛊惑力，原本因久攻不下而有些颓势的众人顿时像打了鸡血般兴奋，怪叫着又向前扑去。

    当然，结果是一个个像落地石子般摔回来。

    除了领头的三个，一时附近就没有还能站着的人。

    “闹事者若还要以卵击石，就莫要怪我等手下不留情！我赫连若水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清亮如珠玉的声音，在这吵嚷声震天的场面，却清清楚楚地传递到每个人耳朵里。

    “赫连若水”这个名字一出，全场的人都静了静。

    话音刚落，半空里突然传来突兀一声，犹豫的众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轧轧声响。这声响听进见过世面的蓝袍男子耳中，顿时让他大惊失色，眼睛一转已见原本丝毫无异的墙头突然开了无数扇窗，探出无数机弩，森黑的弩身像出洞的蛇，冷然攫住所有人的要害！

    惊呼声中府门大开，门后黑洞洞的一丝亮光也无，吱呀作响的大门大敞着，像巨大的怪兽嘴巴正择人而噬，在这黑黝黝没有月光的夜里十分恐怖。靠近门口的人已经管不住自己想要后退的脚，王老虎见状赶紧准备继续忽悠：“门开……”

    “刷”的一声一把小刀飞来，毫不犹豫迅疾如电地扎进他张开的嘴里，惨叫声如杀猪。

    “我的天，就是猪配种也没这么叫的！”少女清脆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响起，滚滚天雷般传遍全场。

    “玉珑，让他闭嘴！”清冷的声音满是威严，在门后低低吩咐。

    “小姐放心！”冲出门来的少女拎着裙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在王老虎眼里，只让他全身发寒，连连后退。

    “就你这么个脓包样，也敢扬言杀我家小姐？”玉珑轻蔑地瞟了眼王老虎，仿佛在看垃圾，手指一弹，王老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你倒是有几分脑子。”玉珑伸指点了点蓝袍男子，目光冷漠，神情居高临下，“看你的样子，倒不是那种没见识的。那么，现在这情形，你确定还要继续？”

    蓝袍男子哑然无语。他当然不傻，看周围密布的劲弩就知道，若他们敢再妄动一步，钦差大人就会直接下令将他们就地格杀。

    和绝对力量相比，什么热血都是浮云。况且他们攻打官府，本就是犯上作乱，这件事就算闹大，钦差杀人也占足了理，他们死了也白死。只恨今日听信王老虎的话，没打听清楚情况就胡乱行动，结果陷入这种死局。

    赫连若水这个名字，别说云国，就是这片大陆，上至九十岁老人，下到三岁孩子，也没人没听过。所以他更加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

    “草民无知，冒犯钦差大人，还请大人原谅这些乡亲，他们都是受我等挑唆罪不至死，望大人体谅上天有好生之德，饶过他们。”蓝袍男子恭恭敬敬跪下。

    “你很会说话。”缓步而出的红衣银面少女靠在门口，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谦卑跪地的男子，忽然道：“你在城里，似乎很有影响力。”

    “草民不敢！”蓝袍男子身上冷汗直冒。

    此刻才知道什么是上位者的威严，有种人，她明明在笑，却让周围的人再也不敢笑，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敢？你们都敢来攻打布政使衙门，还会有不敢？”兰倾旖环顾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的百姓，眼神幽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想了想，蓦然道：“这些人，都是没有感染的？”

    “是！”蓝袍男子不敢不答。

    “你们想出城？”兰倾旖继续问。

    “是。”这个问题他很想不答，但在那样洞悉一切的清冷目光注视下，他无法不答。

    “我不会放你们出城。”兰倾旖答得冷漠而毫不犹豫，“实话告诉你们，城外早已重兵看守，你们就算混出城，不是被送回来就是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人群一阵骚动，在兰倾旖的目光逼视下又不得不平息。

    “我会在城中设立隔离馆，将感染的人集中安置，至于你们这些没感染的，都老老实实呆着！今晚就算了，如果还敢再动什么歪脑子……”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震慑力，未知的才更恐怖。

    原本还有些骚乱的百姓立即鸦雀无声。

    兰倾旖面无表情，漠然道：“我无法保证那些已经感染的人能全部救回来，只能尽力减少损失，至于你们，只要好好配合，我必然会尽力保你们性命。你们放心，太医院院首亲自前来，暂代赈济司，必然不会置之不理。你们有什么小心思的，最好都收起来，不然，城里城外的大军，可不是吃素的！”说到最后语气已有几分阴冷，听得跪地的百姓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你们的命是命，燕都来使的命也是命！本使不敢保证其他，但可以承诺，瘟疫不除，必然不会离开！”

    底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人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兰倾旖看在眼里，也不阻止，瞥了眼玉珑，她指着地上装死的王老虎，冷笑如刀，“押下去，斩首示众！”

    “嘶”的倒抽冷气的声音形成强大气流，她当做没听见。

    “你们俩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兰倾旖指了指领头的一对男女，吩咐。

    “孙太医来了吗？”关上门，撤去劲弩，她边走边问玉珑。

    “还没。”玉珑耷拉着脸，不时用眼刀凌迟两人。

    “隔离馆的选址如何？”兰倾旖淡淡问。

    “我们定在城南，周围的人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把人送进去了。”玉珑眉开眼笑。

    “嗯。办的不错！”她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可是小姐，有几位地方官不同意说是此举不仁，有伤官府仁义之名，刚刚在前院争吵不休，说是一定要和您当面理论。”玉珑苦了脸，觉得那些酸腐书生讨厌的要死。

    “用不着理会他们，你明天派几个人，直接把喊得最凶的那几个扔进隔离馆。”兰倾旖没空和没事找事的官说话，这样很浪费时间。她很忙，还有很多事要做。

    玉珑：“……”

    “去吧！”她挥手。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厅，兰倾旖在主位上坐下，瞅着底下神情隐隐不安的男女，淡淡道：“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下你们吗？”

    “还请大人明示。”蓝袍男子表现得十分规矩，他很清楚自己肚子里的那点伎俩，在这个名动天下的女子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我看你们心性还算不错，倒不像刚才那个心术不正，又有几分影响力，倒可以用用。”兰倾旖也不废话，“你们去，劝说城中百姓，让他们将那些因感染疫病死去的亲人尸体送到火化场集体火化。”

    “大人不可，这有伤阴德！死者理应入土为安！”蓝袍男子急声反对。

    “本使只知，活人永远都比死人重要！”兰倾旖冷下眉目，笑意森冷。

    蓝袍男子哑口无言。

    兰倾旖敲了敲桌面，“这是命令！不是在和你商量！别忘了你现在是戴罪之身！不准和百姓冲突，好生劝说。本使会派人一起去办，要是知道你在其中捣鬼，蓄意挑拨离间，引发百姓和官府的矛盾……”语气骤冷，“本使会让你后悔在世为人！”

    见对方一时无语，她缓了缓语气，声音柔和下来，“你们好好办，办好了本使自会上书为你们请功减罪。”

 第七十六章 暂缓

    隔离感染人群、兴工清理沟渠、填埋死水河、定时燃艾草、洗刷不干净的角落、灭蚊杀蝇、尸体集中火化……种种措施有条不紊地颁布执行，韩苏城里的动乱很快平静下来，整座城池已在兰倾旖掌控之中，底下的官员在被扔了几个到隔离馆里后，也没人再敢反对她的命令。

    街道上十分冷清，几乎空无一人，冷冷清清静如鬼域。长风吹起漫天冥纸飘飞，隐隐还杂了哭声，更添几分凄惶。

    这样的情景其实已经看惯了，但每次看到，兰倾旖心里还是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天翻地覆的震动，恨不得立刻能将这瘟疫驱散干净，还百姓以平安，还天地以宁和。

    布政使衙门后堂，孙嘉方只睡了几个时辰便早早起了，几夜辛熬，一把老骨头几乎要吃不消。

    到了前堂，却见玉珑正候在那里。连日相处，彼此也熟了，他笑眯眯招呼道：“玉珑姑娘早啊！”

    玉珑笑意盈盈，“孙太医早，我是随小姐这些年早起惯了，您倒是该多歇息才对。”

    孙嘉方摇头，“人老了，觉便少了，侯爷起了？”

    玉珑抿唇微笑，“小姐和韦公子早就出府去了，小姐要我把这几个方子教给您试试看，说是用来防止没感染的人感染的，具体管不管用还不知道，不过有八成把握能行，让您先拿去看看。”

    孙嘉方接过她递来的方子，凝神看了看，几日下来，长宁侯拟定了预防护理措施逐步推开，这疫病似乎见遏制的势头，想必长宁侯又是亲自出去巡访。

    只愁他医术不精，至今仍没寻出解救之法，救不了感染的人，只好每日钻研药方，可惜收效甚微。他也不敢耽搁，立时便往药房去试药。

    此时兰倾旖和韦淮越出了一户人家，身后几队护卫全副武装，抬着数副白布覆盖着的担架。这家竟是无一幸免，老少六口皆尽亡于瘟疫，连收尸送葬的人都无处去寻。

    韦淮越见兰倾旖看着远方出神，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低声问：“可是累了？”

    兰倾旖摇头，勉强笑了笑，“还好，这是最后几家了吧！”

    韦淮越点头，“城里已经走遍了，城郊那边想必也差不多了。”

    这几日他们俩亲自巡访全城，兰倾旖沿户收诊病患，安抚百姓，推行防范之法，亦劝说幸存之人将亡故的亲属火化，断绝病源。纵有不愿的，体谅他们亲人葬送之痛，耐心加以劝化，多数人还是遵从了。

    东郊一片荒地设了火场，每日葬化死者无数，如此已烧了七日。

    兰倾旖抬头看了看韦淮越，见他这些日子既要调遣安防，又要操心疫情，还要挂念着她，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心中不由酸软。

    他们本就彼此熟悉，这些日子的同处更是培养出了默契，自然安心，一步一动承辅并济，配合得天衣无缝，行事便也事半功倍。

    只不过默契归默契，她对他仍旧没那个意思。

    “今天还去火化场吗？”韦淮越转头，不想看她眼中的歉疚，语气稍冷，问。

    “去！”兰倾旖当做没看见他忽然的冷漠，答得毫不犹豫。

    连续烧了七天，但愿今天是最后一天。

    城中到东郊路上，沿途祭拜者哭声震天，登上高台，前方熊熊火起，吞噬了无数消亡的灵魂。所有人都垂首闭目，不忍相看，却掩不住耳边生者的凄惨嚎哭。

    这样的情形看了七天，可身边的护卫还是没能看惯，不忍相看地撇过头。

    韦淮越没有避，他双手负后，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着那熊熊燃起的火光，目光静冷，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兰倾旖也没有避开，没必要避开。这世间苦难就是如此，避也避不开，还不如迎难而上。记住了，才会引以为戒。热气蒸着面具，清丽的眸子倒映着熊熊火光，仿若那火焰也烧在了她眼底，翦翦秋水映着火焰妖冶般的浓烈，那些满载着家人和情人深爱的人，已经永远长眠，化为飞灰消失在世间，连最后的念想都没能留下。他们的家人想为他们收敛尸骨都做不到。

    她深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将来死了大概也不会有埋骨之地。可死都死了，葬与不葬对她而言有什么区别？痛苦的，是活着的人。可人生就是如此，再苦再难都要咬牙硬撑着活下去。

    城中幸存的僧人自行聚集，为死者念诵着往生咒，佛音里带来些许平定，兰倾旖侧头听了片刻，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低声道：“但愿他们能够安息。”

    “他们在天有灵，会理解你的。”韦淮越语气淡漠算不上安慰，她的心却忽然平静下来。

    “我虽然会难过，却觉得问心无愧。再重来哪怕百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孙太医应该已经在分发药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韦淮越看着逐渐飘散的飞灰，岔开话题，不想她在此伤怀。

    兰倾旖想了想，点头，“去看看也好。”

    府衙前，孙太医带着十几个人正在忙碌中，看着周围衣裳破旧，满面尘土，眼睛却流露出无限希望的百姓们，孙太医心里也不好受，心想总算抑制住了患病人员的增加，接下来更要加紧研究治疗那些已经得病的人了。

    种种药材依次被仔细称量过，按顺序投入锅中，大火滚开之后，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因为量大又是浓缩药液，所以味道很冲，周边搅拌添柴的人都忍不住蒙上面巾，而百姓们却是如闻仙气，每个人都眼睛发亮地紧紧盯着那口锅，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手都在微微抖动呈抓握状，仿佛要抓住亲人生的希望。

    兰倾旖站在街角，看了一眼就撇过头，“我们回府衙。”

    “怎么？你有事要办？”韦淮越怔了怔。

    “嗯。我不想浪费时间，与其在这里干站着，还不如去和孙太医研究解药。”兰倾旖也不瞒他。

    韦淮越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特别得让人想笑又想叹息的人啊……

    一连数日，兰倾旖都待在特意辟出来的密室里，几乎足不出户不眠不休，用来实验的小白鼠不断死掉，因为怕传染扩散，只能用火化来处理，今日已经正好是第十三只了。

    她只觉疲惫、失望、愁苦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心口就像压着块大石头般难受，气闷地以手撑头看着那些医书草药。

    如果有实验器械和必要的药物，这疫症并不是无解的东西。

    所有人都被隔离在外，她连日益减少的患病人群都没空管，觉得自己就像独自站在一片沙漠中，明知道身边就有水却怎么也拿不到，简直快要发疯。

    她觉得头晕目眩，知道是自己最近睡眠不足导致，忍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会儿。

    睡得迷迷糊糊的，她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桌上的瓶瓶罐罐倒了，有的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自己没惊醒，门外日夜徘徊的韦淮越反而被惊住，再也顾不得她的禁令，拔腿狂奔了进来，却在看见室内场景的刹那顿住脚步。

    她应该是太累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理顺她颊边的乱发，脱了外衣给她披上，坐在一边安静地等她醒来。

    忽然想起幼年雪山上分食了鹿肉后睡了一觉，醒来时看见韦淮越躺在她身侧一人远的地方。

    兰倾旖有些恍惚。

    “我这是梦到你了，还是你特意闯进我的梦？”她好笑地问。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能说出真假？

    “你认为是哪种，就是哪种。”韦淮越伸手搭上她的脉，她没挣扎。

    她不想拒绝他的好意让他担心。撇开他的情意不提，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也不是摆设。

    “你太累了。”韦淮越收回手，语气沉静无波，仔细听却能听出那暗藏的关心，“现在这种情况，你不能倒。不然邓州会因此大乱，很多人都会趁乱而起。”

    “我只是着急。”兰倾旖揉着眉心，声音轻轻。

    “急也没用，你总要照顾好自己。”韦淮越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免不了着急。我总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只要早点做到，就可以挽救更多的人。”兰倾旖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

    “你已经很厉害了，不要太过勉强自己。”韦淮越抓住了她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

    “或许吧。”兰倾旖闭上眼睛，“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你给的药方很有用。现在全城都推广开防止染病的药，效果很显著，最近这两天几乎没有新感染的人了。”韦淮越神色欣慰也伤怀，想着眼前这个女子，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付出了多少心力。有谁知道？

    “还得抓紧时间。”兰倾旖从窗外看天，眼底满是忧心的黯淡，“不然总会夜长梦多。”

    “担心战事？”韦淮越伸手拨开她眼前的碎发，兰倾旖想让，却没能让开，索性不动了。

    韦淮越若无其事，当做不知道她的僵硬和拒绝，自顾自地道：“刚刚听说了好消息。司徒画衣的清羽军大捷，一月之内连夺两城，正和连珏对峙在嘉水关下。”

 第七十七章 以毒攻毒

    兰倾旖怔了怔，脑子里晕沉沉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转了两转才想通其中意思，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等画儿成功夺回嘉水关，这场战事差不多也就可以结束了。不过黎国若白出兵一场，最后啥好处也没捞到，只怕也不会甘心。可以想象，这最后一战才是最艰难的。”她单手撑头，目光辽远，“不行，我得想个法子帮帮画儿，最起码，也要让黎国现在没空来关心这场战事。”

    “简单。让闻人炯早点死就行了。”韦淮越说得毫不犹豫轻描淡写。

    “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闻人岚峥现在还不想让他老子死，把他看得死死的。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难度很大。”兰倾旖叹气。

    “闻人炯早该死了，真不知道他还在犹豫什么。”韦淮越皱了皱眉，想不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兰倾旖一笑而过。

    “一动不如一静。”韦淮越拍了拍她的额头，笑道：“你该相信司徒画衣。再说以你的身份插手军务反而适得其反。”

    “说的也是。”兰倾旖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现在只要尽快摆平邓州瘟疫，比什么都强。”

    “你想通就好。”韦淮越松了口气，生怕她犯犟。“去休息吧！再这么下去，你自己就得整垮了身体。”

    “嗯。”兰倾旖懒懒地应了声，也不客气，直接往内室去了，“你出去吧！”

    关了门，她环视四周，把九叶草挪到窗台上，躺下睡了。

    府衙后院早就买了轻软的葛布做成蚊帐，填平了适宜蚊虫滋生的死水小池塘填了，还找了蚊子特别讨厌的九叶草，每个房里都摆了几盆。如今天气转凉，再加上有了药，染病之人逐渐减少，个别的反复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韩苏城也多了几分生气。

    “小姐睡了？”玉珑看着轻手轻脚退出来的韦淮越，神情苦恼，不时探头张望紧闭的房门，一张清秀的脸几乎拧成了包子状。

    “刚刚睡下。”韦淮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是……”玉珑几乎要哭了，压低嗓音道：“二小姐来了！”

    这下韦淮越也呆了。“她……她怎么也来了？”

    “她从惠水河偷渡来的，怎么办？现在让她回去吗？”玉珑急的团团转。

    “不可能！现在根本就没办法出城！”除非兰倾旖动用自己身为钦差的特权。可是别说她是否愿意，就算她同意了，赫连无忧也不会同意。

    两人想想就觉得头痛万分。

    怎么现在忽然觉得姐妹情深真不是什么好事呢？

    “姐姐呢？”少女清脆活泼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耳边响起。这本是极好听的声音，可此刻在两人听来，却和魔音无异。

    “她在睡觉，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说。”韦淮越再三提醒自己淡定，可还是克制不住面容的扭曲。

    “哦！那给我收拾个干净房间，我也累了，想好好歇歇。”赫连无忧坦荡荡吩咐。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赫连无忧瞅着勃然变色的两人，笑了。“你们该不会想把我送出去吧！别傻了，不可能的好不好？我进来了，就没打算独自出去，就算姐姐醒了也一样！让她为我违背原则滥用职权？她同意我还不同意！”

    两人哑口无言，恨恨地想着真不愧是赫连家的种！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不出赫连无忧所料，睡醒后的兰倾旖死死地盯了她半晌，也只能表示无可奈何，顺着她的心意去了。

    旗开得胜的赫连无忧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所在之处是世外桃源，直让韦淮越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赫连无忧完全拒绝理解瘟疫的可怕，灌了碗防止感染的药，坚持要跟在姐姐身边，为她保驾护航，对此韦淮越表示鄙视，玉珑觉得哭笑不得。兰倾旖当做没听见。

    反正他们兄妹三个都是固执的人，真正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就算把她撵出去，她也会跟进来，还不如省省功夫。

    “怎么样？还是没结果？”在密室里泡了大半个月，各种药材都试遍了，连赫连无忧这个不懂医术的人都学了点皮毛，可还是没能找到解药。

    “还是不行！”兰倾旖觉得很沮丧。此刻她忽然庆幸无忧在身边了，如果是她独自在这里，说不定会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中，从此失去信心。

    “姐姐，我觉得你的方向错了。”赫连无忧看了大半个月，也积累了点经验，有自己的看法，此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胆建议。

    “方向错了？”兰倾旖茫然地看着她，“什么方向？”

    “你一直在试验那些对身体无害的药甚至是补药对不对？”赫连无忧对比着医书，问。

    “有什么不对吗？”

    “嗯。”赫连无忧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为什么不试试毒药？”

    “……”兰倾旖呆了半晌才转过弯，“你的意思是以毒攻毒？”

    赫连无忧用力点头。

    兰倾旖沉默片刻，居然赞同，“这是个可以考虑的路子。”

    就像赫连无忧所说，对身体无害的药她也试得差不多了，再试下去就是在钻牛角尖，换个思路说不定就是柳暗花明。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我会好好试试的。”想到就做，她毫不客气地挥手赶人。

    “她还在忙碌？”韦淮越看着紧闭的房门，拉着赫连无忧，明知故问。

    赫连无忧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知道还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她整天忙着研究药物，自然没空管衙门的事，我和玉珑商量替她处理了，当然，明面上说是由她定夺。玉珑模仿她的字迹天衣无缝，你放心吧！”韦淮越语气平淡却满是自信。

    赫连无忧松了口气。

    “现在疫情已经控制住了，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只要找到药物，剩下的就不用担心了。”

    “恐怕很难，这都快一个月了。他们还没进展。火化场那边还是有尸体陆续送去。”韦淮越重重叹气。

    “喂！姐姐她已经尽力了好不好？说得她好像乐意死这么多人似的。”赫连无忧不高兴地瞪他，这人怎么说话的？

    韦淮越自知理亏，闭嘴不语。

    “我相信她！她一定会成功的！”赫连无忧语气肯定，充满了信心和坚定。

    “我现在忽然觉得，有你在也不是什么坏事！”韦淮越忽然道。

    “哈哈——你终于承认我来的对了吧！”赫连无忧得意地大笑。

    转眼间已入十月，天气转冷，瘟疫的传播也打了折扣，疫情稳定下来，隔离馆里的人数也没有增加，只是医治的药仍旧没能研究出来，阴霾仍旧压在头顶不散。

    赫连无忧每天做了好吃的送给兰倾旖，真心祈求她尽快把药做出来。

    萧瑟的初冬，大片落叶飘落枝头在风中打旋，路过密室的人都自觉地把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了专心制药的人。

    城里粮食不够，府衙里的人也跟着能省就省，赫连无忧甚至跟着院子里的老仆妇挖野菜，做出来的菜肴味道竟然出奇的美味，有心想拿去给姐姐尝尝，特意起了个大早，学着包了地菜饺子，白生生的饺子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盛在雪白的白瓷小碗里，汤是鸡汤，里面飘着乌黑的木耳、碧绿细长的婆婆丁，黄灿灿的笋丁，碗中间还撒着绿色的葱花、淋上了香气扑鼻的芝麻油，让人食指大动。

    她昨天早上尝过，地菜的清香、豆腐的软辣、猪肉的鲜美完美地揉和在一起，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大大的字——美味。

    刚走到门附近，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到一阵突然爆发的癫狂笑声，惊得她精心准备了一早上的饺子全部喂了地面。

    “啊哈哈哈——我成功了！”

    癫狂的笑声惊呆了无数人。赫连无忧看着打翻的饺子，欲哭无泪。

    “无忧，阿越，我成功了！”门被拉开，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兰倾旖眉飞色舞地冲了出来，抱着还在原地发呆的赫连无忧直接跳了起来，“无忧，无忧，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那天提醒我，我还做不出来解药……哈哈！果然是天道自有克制之物！”

    赫连无忧叹了口气，看着明显失态的兰倾旖，好气又好笑，“是是是，你成功了，我的大功臣，你现在可以去好好梳洗一下来吃早饭吗？”

    兰倾旖这才反应过来，见四周的侍女护卫都呆呆地盯着自己，一幅白天见鬼的表情，不由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这个……梦游！梦游哈！”

    一溜烟窜回去整理仪容了。

    院子里很快恢复活气，人人脸上都挂起了微笑，觉得这样不着调又亲切的主子，真是难得的可爱。

    成功研制出解药的消息，被兰倾旖以最快速度禀报朝廷。长宁侯命人从剧毒番木鳖中提取药液，配合甘草、青蒿、大黄、防风、桔梗及少量的太白乌头等草药，合制而成一味“荆竺丸”，对邓州一带的瘟疫极其有效，已活人无数。

    陆旻当即再拨了二十万两赈灾款，自各地调集药材赶制此药，一时间药行之内闻风价涨。赫连家经营的产业早在兰倾旖的授意下囤积了大量药材粮食，朝廷的银子一到，便转手买进卖出，当即便多了二十余万的进项。一边积累资金，一边再购药过来，按方子配制“荆竺丸”广为发放。

    隔离馆里的病人日渐减少，邓州外已开禁通行，邓州也慢慢恢复平静，只是民生经济元气大伤，不是一时就能恢复。

    随着病人的好转，遮盖邓州这么长时间的乌云终于开始彻底消散，集市上逐渐有了挑着菜来卖的小贩，街道也逐日的干净有序起来。

    疫后赈灾，陆旻免除了邓州地区一年赋税，开仓放粮，一时邓州歌功颂德之声响成一片，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唯一算不好的大概就是兰倾旖本人，素来无病无灾的她竟然生病了。

 第七十八章 无忧心事

    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那来势就不轻，她整天无精打采头晕目眩。她自己心里有数，这场病是迟早的事，自从来到邓州，她活得太紧迫紧张，将近两个月都是在紧绷的状态下挣扎，时刻警惕、戒备、思考、应对、争斗……这日日夜夜的疲惫，铁人也挨不住。

    她这一病自己倒没什么，反而把身边的人吓得不轻，生怕她是给感染上了瘟疫，她再三保证只是普通的着凉发烧都没人信，赫连无忧拖着同行的所有太医挨个给她把脉检查，确认她的确不是染上瘟疫才松了口气，而后开始给她各种调养。

    邓州解禁了，赫连无忧也不怕麻烦，特意通知燕都那边，八百里加急送各种补品过来，不准她有任何劳累。

    她在布政使衙门养病，每天都有无数百姓来探望，都被韦淮越和赫连无忧命人拦在门外，百姓们也不打扰，看着布政使衙门翘起的屋檐也觉得喜上眉梢，衙门内外，堆满了百姓送来的瓜果、鸡蛋、蔬菜、母鸡，整天鸡飞蛋打格格叫，好好的一个布政使衙门，搞得像个农家田园。

    兰倾旖不想收这些百姓口中粮，瘟疫后满目疮痍民生凋敝，这也是百姓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省下的粮食，可百姓对她好，不收只怕伤人心，只好收下再送到官府主办的救济公署，这是她命人开办的慈善机构，由赫连无忧主持，负责朝廷和各地救济物资的统一发放，至于善堂，赫连无忧打算再扩充几家分堂，这些都是她的擅长，兰倾旖也用不着管。

    她被韦淮越和赫连无忧限制着，每天只能乖乖呆在房间里养病，吃大堆补品和营养膳食。

    这天早上她醒来，发觉天气有点阴沉欲雨的样子，顿时觉得躺了几天的被褥似乎有点粘湿，这么一想便觉得全身发痒，便趁韦淮越和赫连无忧都不在，让侍女给她换掉被褥。

    等侍女换掉被褥的时候，她打开窗户，站在窗前呼吸新鲜空气，迎面的风清爽中带着冷意，她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地加了件披风。

    “小姐，你又站在这里吹冷风，等下韦公子和二小姐要是看见了，非得骂你一顿不可。”玉珑端着药膳进来，看她站在风口，忍不住直摇头。

    “无忧最近在忙什么？”兰倾旖随口问。

    “二小姐还是老样子，每天都在主持善堂事务。”玉珑按她坐下，边关窗边答。

    兰倾旖点了点头，见她欲言又止，不由道：“有话直说！”

    “我前些日子看见二小姐和一个年轻人很亲近……”玉珑小心地道。

    “嗯？小丫头思春了？”兰倾旖一听就懂了。“哪家小子有这种福气？”

    “这倒是不知道，我们也没查，怕引起二小姐的反感，小姐若是当真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她。”

    “算了，等她什么时候想说了自然会说的。”兰倾旖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不也不想和人说起和闻人岚峥的事吗？

    两人说话间，赫连无忧步子轻快地进屋来，笑意璀璨，眉眼间焕发着明艳夺目的光辉。“姐姐，你又不好好养病了，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躺得骨头都疼了，自然要走动一二。”兰倾旖也不在意，笑吟吟答。

    “姐姐，我有话想和你说。”赫连无忧上前挽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她虽竭力克制，白皙如玉的面容上还是泛起了一丝红晕，眼眸亮晶晶的，仿若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玉珑怔了怔，识趣地退下了。

    “姐姐，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愧是商场神算子，全然不似普通闺秀扭扭捏捏，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兰倾旖挑眉，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研究着她的表情，“哪家公子？”

    赫连无忧坦然自若，“是个家境贫寒的普通书生，在墨堰城遇到的。”

    “他对你可是真心？”兰倾旖第一反应就是怕妹妹被骗。一瞬间那些贫寒书生抛弃同样家境贫寒的青梅竹马之类的故事在脑中翻滚，各种痴心女子薄情郎的话本子浮上心头，让她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我没告诉他真实身份，只说是个出来游玩散心的商家女，来这里时也只说姐姐在邓州。”赫连无忧坦诚道。

    “他陪你来了？”兰倾旖眉梢微挑。

    “当然。”赫连无忧语气里有微微的甜意和欣喜。

    “可有功名在身？”兰倾旖犹豫一瞬，还是问出了口。不是她看不起人，只是听妹妹说到对方家境，她就知道门当户对这点肯定在母亲那边通不过，如果有功名，阻力会小些。

    “是个举人。”赫连无忧答。“他今年十八。”

    “这么小？”兰倾旖脱口而出，被赫连无忧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才悻悻闭嘴。好吧！她承认自己说错了，十八岁，在这个早婚早育的时代，绝对不小了。她这完全是按照自己的观点来看的。

    “那你劝他进京赶考就是了，明年就是春闱，他若有本事，凭自己博个前程，再光明正大地求娶你为妻，不是正好吗？反正你离十八岁还远得很，这段时间，够他打拼了。你担心什么？”

    “姐姐，我说了你也别笑话我。我现在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么患得患失，我既盼着能和他长长久久，又担心他表里不一，自己被骗了将来吃苦头。”赫连无忧愁眉苦脸，苦恼万分。

    兰倾旖默了默，“你是想让我去看看，给你把关？”

    “嗯！”赫连无忧郑重点头。

    “他的基本资料？”

    “他叫白瑞祺，父母双亡，目前寄居在兄嫂家。”赫连无忧说的很笼统。“他平时也在街上卖些字画赚点银子补贴家用。虽是书生，却没那种酸腐气，不像普通书生那样眼高手低，言谈举止大方自然，处事也沉稳练达，是个不错的人。”

    “这样吗？”兰倾旖抚着下巴，点头，“照你这说辞，这人将来必然成就不低。如果能在春闱中取得好名次，他会成为燕都那些待嫁的世家少女的好选择。”

    父母双亡，嫁过去不用孝顺公婆晨昏定省；寄居在兄嫂家，成亲了定然会和兄长分开住，一嫁过去就当家，虽家境不好，但只要他有本事，定能出人头地，不会一辈子都苦的。

    一般这种人，要嫁就只能在他没发达时嫁，不然等人家富贵了，竞争太激烈，只怕难以获胜。

    按照燕都当家主母相看女婿的标准，只要他在春闱崭露头角，这门婚事就足以列入考虑范围。不过，按照她的标准，这人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她可不想把妹妹嫁给一个人面兽心的人渣。

    “你等等，我先换身衣服。”想到就做，她也不避讳，当着赫连无忧的面，派人去墨堰城调查这个“白瑞祺”的事，按照大小姐的原话，“仔细调查，务必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清楚。”

    赫连无忧：“……”

    既然赫连无忧隐瞒了身份，兰倾旖自然也要小心装扮，所有有可能暴露她身份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换了张做工精致的人皮面具，装扮成彻彻底底的商家女。姐妹俩往白瑞祺暂居的小客栈而去，边走边交流情况。

    “他肯陪你来邓州，倒还算有心。”兰倾旖听完赫连无忧的交代，沉吟道：“不过邓州瘟疫什么时候能解决，谁也说不清，他就不怕耽搁春闱？”

    “这个我也劝过他，可他说不放心我独自来邓州。”赫连无忧拉着她的手，笑意盈盈。

    “那他回去怎么和兄嫂交代？”兰倾旖似笑非笑。

    “他兄长还好，嫂子对他并不怎么样。搬出来住是迟早的事。”赫连无忧满不在乎地道。

    兰倾旖转了方向，“你带他来明月茶楼见我。”

    赫连无忧怔了怔，“好！”

    茶楼雅间里，兰倾旖端着茶杯在思索。他们家三兄妹都是眼高于顶宁缺毋滥，能够让无忧看上眼，对方肯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考学问就算了，自己又不是春闱主考官，没必要越俎代庖抢他人活计，看他表现吧，毕竟人品这个东西，不是一两眼就能看出来的，但也足够看出习惯了。

    随着敲门声，进门的少年布衣青衫，衣服虽已洗得发白，但整洁干净。他神情坦然，俊朗挺拔，双眉斜飞入鬓，点漆目湛湛有神，相貌十分清俊。但比起兰倾旖从前见过的那些人世倾城，就要逊色三分。

    兰倾旖目光锐利堪比刮骨钢刀，眨眼间就把白瑞祺全身打量了个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善。

    白瑞祺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对她的敌意由来心知肚明，只好暗暗苦笑。“见过苏姑娘。”

    苏姑娘？兰倾旖目光一闪，心知赫连无忧化用了母姓，也不点破。“白公子？”

    她态度冷淡，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威压，坐姿散漫，却透出不动如山的压迫，全身上下都透露出“我很不待见你”的信息，相信猪都能感觉到。

    白瑞祺心中苦笑更甚，面上仍不动声色笑若春风，“正是。在下白瑞祺，墨堰城人士。”

    声音柔和悦耳，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目光清澈，不卑不亢。明知自己面对的是女方家人，却不紧张忐忑，显得十分沉稳。

    兰倾旖心里暗暗点头。这人果然有几分过人之处。如果他表现出紧张显得登不上台面，她肯定立马否决了他。不过，单凭这些，还是远远配不上她妹妹……

 第七十九章 养病

    “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见你？”她抛出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

    实话是不能说的，赫连无忧作为未出阁少女，如果他大喇喇地说什么相看之类的话题，是很失分寸的事，传出去他自己倒没什么，却肯定会坏了赫连无忧的名声。虽然面前这女子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他如果说了铁定出局。可也不能表现得懵懂不知，那只会让兰倾旖轻视她。

    白瑞祺此刻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心说难怪无忧这么推崇她姐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上来就开始刁难他了！

    他微笑答：“依在下想来，苏姑娘大概是对在下好奇，所以才约在下一见。”

    倒有几分聪明！这样的回答，既暗示他知道自己的用心，偏又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来！

    聪明人都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兰倾旖挑眉，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对你确实很好奇，所以今天来见见你。”

    “那么，希望在下不会让苏姑娘失望。”

    兰倾旖笑而不语。只凭短短几句话，当然看不出一个人的性情脾气来。这个白瑞祺到底如何，还得细细观察一番才能下结论。

    默不作声当隐形人的赫连无忧暗暗松了口气。她清楚姐姐的脾气。如果姐姐表现得十分和气，可不见得是好事。越是挑剔，越是说明这个人入了她的眼。所以接下来，必然是百般的言语试探。

    “听说你马上就要进京赶考，却特意陪舍妹来邓州，若误了春闱，就不觉得可惜吗？”

    “女孩子独自在外，身边无人照料，难免有所不便。在下既然与苏二小姐相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至于春闱，事有轻重缓急，错过了这场还有三年后。”白瑞祺答得坦然。

    反正三年后他才二十一，有什么等不得的？

    兰倾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目光深沉，“哦？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你就不怕错过春闱引人震怒家中失和，对不住父母先祖？”

    白瑞祺微笑如故，“如果当真错过春闱，也没什么。有得有失，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值得在下坚持的。”

    兰倾旖沉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答得确实很精彩。

    既然赫连无忧是用商家女的身份和他认识，那么这小子攀高枝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为了钱财……“人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一个读书人，却和商家女来往，难道不觉得有损身价？”

    “苏二小姐人很好。”白瑞祺言简意赅地答。

    兰倾旖心想真赞啊！这小子的口才真不错，不去搞外交真是可惜了。这回答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她也不能。

    就算她心有怀疑，总不能撕破脸皮追问不休吧！

    “难得你对舍妹有这片心意，倒是让人感动。你一路护送，想必和舍妹相处融洽，不知是也不是？”

    这样的旁敲侧击，对白瑞祺来说不算困扰，他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苏姑娘说的没错，确实如此。”反正彼此都心知肚明，有些事就无需遮掩了，免得让人心生鄙夷。

    有胆量！兰倾旖暗暗称赞。

    能让心高气傲的赫连无忧倾心，白瑞祺自然有过人之处。所以她在见面前就有心理准备。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这人容貌出众聪慧伶俐反应迅速应答如流又兼胆大心细，处处优秀出色。至于身份低微，以她的经验来看也只是暂时的，就算当真一辈子低微也不要紧，只要他对赫连无忧是真心实意，哪怕他是个乞丐她也不会反对。看他的反应也勉强也配得上她妹妹了。

    脑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她的语气却愈发冷然起来：“一个尚未定亲的女子，却和男子相从过密。这事要是传出去，后果如何你可曾想过？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你的用意实在让人怀疑。”

    雅间里就他们三个，兰倾旖说话也没了顾忌，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上位者威严骄矜的气场全数散发，四周的温度陡然低了几度。

    白瑞祺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惶恐，依旧温文含笑道：“在下和苏二小姐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就算有人故意兴风作浪传出流言蜚语，在下也无愧于心。”

    兰倾旖不语，心中暗暗鄙视自己也算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当初她和闻人岚峥……念头乱了乱，再看眼前就有些不着调，她漫不经心地道：“眼下邓州解禁，你赶考途中难免需要打点，我们也没什么能帮你的，只略备了些盘缠，你留着用吧！”

    按照赫连无忧的说辞，她家住燕都，此番离家出走是逃婚。因为自己这个姐姐在家中得宠，父母面前也很有几分地位，请动自己帮忙说情，他们的事，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这番话编得合情合理，她也很满意，反正都串好了口供，不怕穿帮。

    门外的玉珑闻声入内，恭恭敬敬地递给白瑞祺一叠银票。

    五千两，对他们这等玉堂金马的子弟来讲不算多，尤其他们家富可敌国，完全不放在眼里。但对白瑞祺这种身份的人来说，绝对算得上横财。

    白瑞祺瞟了眼银票，目光清澈，呼吸平静。“多谢苏姑娘好意，但无功不受禄，在下的盘缠尚且够用，这番心意，在下心领便是。”

    “那也没关系，你先拿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若是这次春闱能取得好成绩，也算是结了番善缘。”

    “善缘”二字意思含糊，但都听得明白。

    白瑞祺仍旧摇头，语气客气态度坚决地地推辞了。

    兰倾旖见他执意不收，也不勉强，明里暗里不咸不淡地试探几句也就散了。

    “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送走了人，兰倾旖兴致勃勃地看向韦淮越和玉珑，满含期待地问。

    玉珑拊掌赞叹，“小姐你真是绵里藏针面面俱到，生怕二小姐被人拐跑。”

    韦淮越摇了摇头，心说这年头娶妻真不容易，准岳父岳母不提，还要应付大姨子和大舅子，而且还都不是省油的灯，真是让人同情。眼下才过了一关，往后不知道还有怎样的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

    “很不错！”也不知道具体是在说谁。

    兰倾旖顿时眉开眼笑。觉得相看妹夫的感觉真是舒爽，为难他人果然很有成就感。

    她心旷神怡，连赫连无忧和白瑞祺的往来也睁只眼闭只眼，情意正浓，给他们个说话机会也是应该的。只要某人记得天黑前回来，她会当做不知道的。

    “感觉如何？”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赫连无忧饶有兴趣地打趣。

    白瑞祺摇头苦笑，“估计会试房师也不过如此。”

    赫连无忧哈哈地笑起来，笑声清越，“只要你把在她面前的聪慧细心拿出来应付会试，我保准你能考个好成绩！”心中忽然一动，以姐姐的才华，明年春闱，她负责主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就算她主考也不可能徇私，但若是她主考，最起码不用担心那些潜规则会把他挤下去。

    念头一闪而逝就被她扔开，二小姐性格乐观大气，不准备为了自己的私心破坏规矩，就算真有潜规则把白瑞祺挤下去也没什么。宁可噩梦成真后设法补救，也不能因未雨绸缪伤人自尊。

    “对了，你姐姐她对我怎么看？依你之见，她刚才……”白瑞祺感到很有些紧张。

    赫连无忧抿唇偷笑，“你放心吧，不说过关，至少我姐姐对你没恶意，这就足够了。”

    “那就好。”被下马威折腾得有些懵的白瑞祺松了口气，也有心情说其他，“听说最近城中百姓在聚资为长宁侯建庙塑像，请幸存的大儒作赋记事，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如果能趁机向名家请教，也是个机遇。”

    “这……我怎么不知道？”赫连无忧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建庙塑像？多大点事？也至于这么夸张？”

    “这可是活人无数的功德。”白瑞祺惋惜地摇头，“可惜见不到长宁侯本人，如果今年她能主持春闱就好了。”

    听着他语气里的敬仰向往，赫连无忧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他敬若天人的长宁侯就是刚才那位。就维持他心中那个光辉高大的形象，能维持多久是多久好了。

    “燕都，是个机会很多的地方。”她悠悠道：“以你的才华，去了燕都，总有机会见到她。”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兰倾旖最近总算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谛。

    她染病在床的消息传回燕都，据说赫连夫人当场哭得打湿了手帕，要不是赫连文庆死命拦住不准，非得来韩苏城照顾她不可。饶是如此家书也不要命地送，各种补品药物流水般不要钱地送来，又被兰倾旖尽数退回，理由是已经吃到反胃，看见就想吐，强逼着吃下去只会让她身体更差。这理由听着不靠谱，但其实有几分道理。小病小痛从来扛几天就好的人，突然把她当做药罐子养着，怎么可能适应？这就和常年吃素的人突然吃了油腻的定然会闹肚子是同样道理。

    兰倾旖每日姜汤不断，闲暇时也处理公事。韦淮越知道她闲不住，也不使劲拦着她，只规定了她的工作时间，并且所有公务先自己过一遍，能处理的都替她处理了，需要决策的就交给她。两人合作之下，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赫连无忧忙着打理生意，无法时时刻刻盯着兰倾旖，就干脆把她交给了韦淮越。

    兰倾旖严重怀疑她这是在故意拉皮条。

 第八十章 女尚书

    “这是厨房新做的锅塌茄子，来尝尝，味道不错。”韦淮越端着托盘进来，神态自若地招呼。

    兰倾旖很给面子地拿起筷子，盘子里金黄色的茄子看着就有食欲，咬一口又香又脆，外酥里嫩，有肉香又有鸡蛋香，还有茄子的香软，美味十足。

    “厨子真是好手艺。”她很快把一盘茄子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舒了口气，赞不绝口。

    “喜欢就明天再让厨房做。”韦淮越见她吃得欢快，心里也很满意。

    “最近城中情况如何？”

    “百废待兴。”韦淮越答得言简意赅，“恢复速度很快。”

    兰倾旖放下心来，也不逞能。“那就拜托你了，我会专心养病的。”

    韦淮越：“……”他怎么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压下心头的怪异感，他漫不经心地道：“对了，黎国那边有消息传来，闻人炯最近病情加重，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嗯？”兰倾旖喝茶的动作的手顿了顿，从茶杯上看了眼韦淮越，她索性放下茶杯，“黎国二皇子呢？”

    “他被派到了西北。”韦淮越淡淡答。

    兰倾旖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

    就算他收到消息立即赶回去，只怕也来不及，说不准还会被人以逸待劳一举拿下再不得翻身。

    “派个人去提点提点。”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中水色变幻如烟，“虽然能在皇家活下来的，都不是蠢人，但还是要防着他犯傻。”

    “放心，我明白。”韦淮越注视着她淡漠的面容，神色莫测。“最近城里很热闹，你若是有空，可以出去看看。”

    “你竟然同意我出去？”兰倾旖满脸看新鲜的稀奇。

    韦淮越淡定地暼她一眼，“我不让你出去你就真不出去？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兰倾旖：“……”愤愤地握紧双拳，她不听话行吗？他和无忧把她看得那么紧，她就是想跑出去都没机会。

    “出去时多加身衣服。”韦淮越细细叮嘱，“你记得步行出去，天气越来越冷了，走两步暖暖身也不错。”

    兰倾旖想到外面的冷天，果断摇头回绝：“不用了，我还是老实呆着吧！”

    “真的不出去？”韦淮越再三确认。

    “不出去！”兰倾旖决然无悔地答。

    “不出去那我就放心了。”

    兰倾旖无语，这家伙拐弯抹角地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还是想把她关在屋里吗？装这么大方，害她白心动一回。

    韦淮越看着她哀怨的神情，一笑而过。

    其实，他只是想让她出去看看，知道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想让她看见百姓淳朴的笑脸、发自内心的诚挚感激和整个邓州奋发向上的活力。

    不过没关系，她总有机会亲眼看到的。

    邓州地方志记载：韩苏城东郊隆起一座“万人冢”，冢前立两丈高白石碑，撰碑文以记佑玄二十三年大疫。同年，城中百姓聚资修“凭春祠”，祠内供奉红衣踏莲的女子神像，世代为医者尊。

    不常生病的人生起病来就格外磨人，闲得发慌的兰某人被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总算摆脱了病体，想起过去的养病岁月，顿觉生病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

    她手腕了得，韦淮越更是玩惯了政治管理，在他俩通力合作之下，邓州一日一变，快速恢复了生机。

    府衙里的事务越来越少，两人着力于发展经济恢复民生，推行了不少优惠政策，眼见四方安定下来，兰倾旖的身体也完全好了，便定于十一月十二回京述职交差。

    马车辘辘离开韩苏城府衙时，满城百姓空城而出万人相送，跪街相送者比肩接踵，城中百姓送了万民伞，多数人更是随在车后步行十余里方归。

    多数居民在她的马车经过的道路，洒水垫道，设案备酒。

    一路鲜花，一路欢送。

    劫后余生的邓州，用最大的热情欢送他们的功臣，他们的恩人，祝她一路平安。

    百姓的呼声远远传入车帘，兰倾旖透过车窗布帘，望着追随在车后不舍相送的百姓，没有掀开车帘频频挥手，她不想在离开的日子给邓州留下一个轻狂的背影。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好人，无论行善还是作恶，她行事只求问心无愧。如今她只做了自己该做的，百姓却予她饱满爱戴。

    那些发自肺腑的欢呼声，激得心里热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不由端正了坐姿，收起了轻松心态，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姐姐，有你在身边真是件幸运的事，不然我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这么风光的时候。”赫连无忧半真半假地笑道。

    “明明是件喜事，可我听着他们的呼声，居然在紧张……”兰倾旖摇头，对自己的反应简直哭笑不得。

    “那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赫连无忧拉着她的手，示意她看外面，“你看见了吗？这座城池在为你欢呼。这是你应得的。不要说你不值得，也不要觉得夸张。虽千万人吾往矣，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你这样的勇气，在这样的时刻挺身而出并坚持到最后。说起来慷慨激昂，真要做，千万人中却也没有一个。”

    兰倾旖默了默，忽然抬手捂住双眼，“我会努力，爱他们。”

    十一月二十，长风萧瑟，百花萧杀。猎猎的寒风中，被无数人殷切期望死在瘟疫中的钦差大人，长宁侯赫连若水，平安回京。

    她上次整治湖州的功劳还没赏，加上这次邓州瘟疫的根除。随便挑哪件都是足够封妻荫子的大功。

    她已经是一等侯，再往上升就成了国公。

    可按云国惯例，公爵不能在朝中领实职，她如果成了国公，就得直接回家莳花养鸟了。

    皇帝自然不会明升暗降让她出局，因此两功并赏时，她直接官拜刑部尚书。

    消息传出，天下凛然。

    内阁阁臣在入阁前，一般都会到六部镀层金，增加点政务经验，长宁侯这分明就是入阁的前奏。

    据说原本佑玄帝打算让她直接入阁，却被她坚决不受，于是还是走了入阁前的老路——先在六部历练。

    话虽如此，这位十八岁的女尚书，已是皇朝数一数二的异数，她的年纪在那里，必定会青年入阁，在所有人眼里，将来的云国宰相，非赫连若水莫属了。

    兰倾旖其实很客气。按照她的想法，本来是打算进礼部从三品侍郎开始做起，只不过眼见闻人岚峥快要继位了，万一自己好死不死地被点中，被派去出使就得不偿失了。事实上这很有可能，原因无它，实在是“赫连若水”这个名字的实在太有名气了，对她感兴趣的人也太多。她的脑袋，确实很值钱。

    所以她打算选工部。

    工部是个好地方，油水足，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也最小，不那么引人注目。她自己已经够出名，没必要再加深印象。

    甚至陆旻在提到前刑部尚书因贪贿案落马且被流放发配，并询问她想在何部任职时，她也委婉地表示了自己还年轻，刑部这种直接关系国家重典刑狱的重要职能部门，只怕还力有未逮，倒不如去工部历练一番再作计较。

    没想到最后圣旨下来，自己依旧被任命为刑部尚书。

    兰倾旖表示真心荣幸。

    她新官上任，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饭都是在官署草草扒拉三两口，她很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对于某些官场潜规则也睁只眼闭只眼没怎么计较，很快就在刑部站稳了脚跟。

    于是终于空闲下来的大小姐转过头来开始处理家事。

    事后回想，兰倾旖觉得自己和老娘对着干，动辄就离家出走避不见人的举动确实有些不厚道，但愧疚归愧疚，你要她就此放弃原则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双方慢慢磨吧，就看谁的意志更坚定了。

    看着头顶鎏金牌匾，自嘲了半天的兰尚书也只能这样劝说自己。

    “夫人，大小姐回来了！”她刚刚进门，兴奋的尖叫声便传遍全府。

    “若水回来了？”赫连夫人欣喜地迎了出来，对数月没见，回家后都见不到的女儿今日的提前回来，简直受宠若惊。

    兰倾旖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娘亲！”

    “来来来，若水快进来！厨房里刚刚送来了新鲜鱼虾，刚刚拿到厨房熬了鱼汤，你记得多喝点，这天气喝鱼汤比较滋补。”赫连夫人喜气洋洋地连声嘱咐。

    洋溢的热情让兰倾旖呆了呆，颇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瞟了眼默不作声的老爹和兄妹俩，见三人都笑吟吟瞅着她，总算缓过这口气，连声应着进了屋。

    满满一桌子丰盛菜肴，香气扑鼻势不可挡，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肚子好饿。

    她和家里怄了三个多月的气，如今恢复到从前的生活状况，竟觉恍惚而陌生。

    她整个人飘飘忽忽的，有些不真实地拿起筷子，还没夹菜，赫连夫人就殷勤地给她夹了大堆过来，转眼间就将她的碗堆得满满的。“若水，多吃点，在外奔波成日劳累没怎么吃好吧？你还病了一场，又不肯好好休息补养，如今回来了就不要管其他，好好调养身子才是正道。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了燕窝雪蛤羹，以后你记得每天喝一碗……”

    兰倾旖：“……”麻木地看了看快堆到她鼻子下的菜肴，又看了看满脸笑意瞅着自己的老爹和兄妹俩，她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算是……和好的节奏吧？娘亲这是怕自己紧张呢？还是她本人很紧张？瞅了眼赫连夫人满含紧张和期待的眼神，她堆出满脸灿烂笑容，默默地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了。

    “确实都味道很好。”她一本正经夸奖。

    如果没这么多就更好了，这顿饭下来，她担心自己会吃撑。可惜娘亲亲自下厨，她就算吃撑，也得吃下去。

 第八十一章 人之将死

    “若水，记得多吃点，不好好补补，你将来有得苦头吃。药补不如食补，我已经让晚晴阁给你换了食谱，按你的口味精心准备，你以后用得着……”

    “等等！打住！”越听越不对劲的兰倾旖打断赫连夫人的话，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赫连夫人，心说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什么叫以后用得着？”

    “若水，你已经十八岁了！”赫连夫人郑重提醒。

    兰倾旖怔了怔，恍然大悟地“哦”了声，这才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生辰已经过了。她坦坦荡荡地问：“所以要我嫁人？”

    “你不是喜欢他吗？”赫连夫人奇怪地问，指了指韦淮越。

    “咳！”韦淮越很不淡定地噎到了。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刹那间五官都扭曲了。她娘怎么总喜欢干乱点鸳鸯谱这种不靠谱的事呢？怎么就非要把她嫁出去？她哪里碍了她的眼？

    “我是喜欢他，可那也只是朋友间的喜欢，不是男女间的喜欢。”兰倾旖觉得头都大了，暗暗提醒自己不要翻脸不要翻脸……她耐着性子道：“我的婚事不用急，您也不用操心了。”见赫连夫人满脸急迫有话要说的样子，她淡淡道：“我不想嫁人，至少如今不想。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谁也别想替我拿主意。如果瞒着我给我定亲，我就直接出府，遨游四海，再也不回来了。”

    “……”饭桌上瞬间冷场，强力冰冻都没这个效果。

    兰倾旖泰然自若。鱼头锅腾腾的热气遮住了她的面容，没人能看清她眼眸里的天地。

    赫连文庆垂下眼睑，此刻当真对那个许朝玄好奇万分，可惜这人太过神秘，雾里观花窥不见真身，心痒痒的同时也无可奈何。

    韦淮越嘴角撇出一抹淡淡笑意，几分黯然，几分自嘲。

    “鱼头锅好香，怎么做的？”兰倾旖好奇地看着赫连夫人，眼眸亮晶晶的，坦然转移话题。

    “是用要鲢鱼、黑鱼、草鱼做的。”赫连夫人很快打起精神，被瞬间转移注意力，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她的厨艺，“鲢鱼头大味美，所以鱼头用鲢鱼，将鱼头从中间分开，抹上辣酱做辣味的，黑鱼肉鲜美又肥嫩，是做鱼片的最好材料。等到锅热的时候放下去一烫就成，肥美鲜嫩。草鱼的肉比较活，将草鱼剔骨，剁成片后炸成爆鱼回汤，十分进味。你觉得怎么样？”

    兰倾一脸好耐心的微笑，却越过母亲的头顶，恶狠狠瞪了眼赫连文庆：我上次说的话故意不告诉娘，存心想看我笑话吧？

    赫连文庆神情满是无辜，事关她女儿家最隐秘的心事，他当然不可以外传。虽然那是亲生母亲，可女孩子大了，总该有自己的秘密不是？

    “嗯！很好！很不错！回头我也试试。”她安抚着眼睛亮晶晶等她表扬的娘亲，不动声色地和赫连文庆进行眼神交流：拿我开刷？你等着！

    有说有笑交流感情的一顿饭吃完，兰倾旖带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回房。

    整理洗漱完毕，她坐在灯下看情报，从中挑出标注“嘉水关”和“黎国”的那两叠，她眼底光辉流转如水色迷离，翻转开前世今生的幻梦。

    司徒画衣和连珏以嘉水关为争夺点，前后交战三次，各有胜负。总体上来讲，连珏有地利之便，暂时略占上风。

    闻人炯大限将至，玉京外松内紧，全面戒严。

    同样的风，从云国吹到相邻的黎国时，已没了半分喜气。

    正延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一，当充满喜气的腊月悄然来临，年货上市，人人开始为除夕准备时，行宫里弥漫着日益浓重的低气压，皇帝这两日病情加重，精神不济，经常出现幻觉。

    闻人楚楚日夜守在他身侧小心照料，但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任是珍贵的药物如流水般服下，依旧挽不回流逝的生命。

    “楚楚。”手腕一阵冰凉，原来是闻人炯抓住了她的手。

    她呆呆地转头，正对上闻人炯努力凝聚却仍旧涣散的目光。“父皇——”

    “你说，朕大行之后，该由谁继承皇位？”闻人炯枯瘦的脸上露出了急切的神情，眼神亮得犹如两簇幽冥鬼火在烧。

    闻人楚楚一怔，反抓住他的手，勉强笑道：“儿臣不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胜，谁为王。但无论怎样，这个问题都不该她来回答。

    她细细地为闻人炯掖好被角，想着玉京中可能会有的风起云涌，心底涌出了深深的寒意。皇兄对她好，不希望她接触任何权力斗争，但她还是能够猜出几分，行宫之外，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远在西北的二皇兄不回来还好，若是回来……光想想，她就觉得牙齿发寒。

    “楚楚，朕还没到昏聩的地步。这些天，行云送来的那些药，你都偷偷拿去让太医检查了才给朕服用，药效都很好。若没有那些药，朕撑不到现在。但是药再好，也不能让朕无限制地撑下去。”闻人炯话虽然说得有些吃力，但吐字清晰，神志清醒。

    闻人楚楚脸红，她还以为父皇都不知道的，想不到父皇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还是这么敏锐。

    “楚楚，这些年，你皇兄倒是真心护着你，但人心易变，将来……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朕给你留了张空白圣旨，赵公公知道放在哪里，朕去后，你好好保存，或许日后用得着。”

    闻人楚楚睁大了眼，想不到自家老爹竟然会送她这样一份大礼，正想开口拒绝，闻人炯已经摆手阻止了她。

    “楚楚，遗诏朕已经写好了，就放在金匣里，到时候，你就让赵公公带你去拿出来。空白圣旨和遗诏放在一处。朕要你在龙泉宫，当众宣读。”

    闻人楚楚点头记下，心里突然涌出深深的哀凉，她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即使为这一天的到来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可事到临头了，依然免不了恐慌无措，她的手指冰凉，勉强笑道：“父皇多虑了，您不会有事的，您如今正值春秋鼎盛……”

    “哪有那么多万寿无疆？”闻人炯到此时反而笑了，神态竟然是难得的平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慈爱了不少。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确实已经无力回天。“他们都当朕糊涂了，可朕心里清楚的很。当年你师傅就说这里是个好地方，他很喜欢，他从来不会无故喜欢什么地方。这里的地势很好，若是利用得当，对护佑我皇朝万代有极大好处。朕也觉得这里清静，死在这里挺好，不像皇宫里那么多冤魂厉鬼。”

    闻人楚楚看着他老病残弱的身躯，心中悲凉。

    到得如今，往事如烟，山河依旧，便是帝王霸业，也尽皆黄土。

    人，都已经换了。

    皇兄的野心，她不想阻止，也无力阻止。她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多留住父皇哪怕一刻。

    “朕想见你皇兄，你去传他过来。”闻人炯闭着眼，听着风吹的声音，淡淡开口。

    他气色虽衰弱，却仍不堕雍容威严的帝王风范，让人不敢违背。

    闻人楚楚垂眸，咬了咬唇，起身往外走。“是。”

    繁华落尽，长剑蒙尘，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终将有寂灭的一天。

    行宫之外，长空冷雨，月白色衣袂如流水漫卷，没有撑伞，没有提灯，闻人岚峥孤身一人缓步而来。

    远山淡去，不留痕迹。如那日城门前目送那少女远行时一样，干干净净。

    除了自己的心，没有什么会再记住那一切。

    群山低伏，迎风送雨。

    行宫门口的侍卫见到他，立刻恭敬地放行。

    玉京因为帝王重病，已经全面戒严，这个新年，整个皇城都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暖阁里，火光熊熊，温暖如春。

    闻人炯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

    闻人岚峥上前给他拉好被角，面无表情，眼神却十分复杂。

    从未如现在这般体会到生命的空茫，看气色就知道，他已经大限将至。

    他看着闻人炯，目光怔怔。

    他本以为自己该恨他，可看着他这个样子，却恨不起来，这半生血火步步算计，到得如今，也可以结束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亲生父亲，过往恩怨，他放下，给他一个安静的离开。

    一念至此，他的表情温和下来，看向闻人炯的目光，也带了些许柔软意味。

    “咳咳，你来得倒快。”闻人炯怔怔地看着他。

    闻人岚峥摇头，“其实，从这里到玉京，也没想象中那么远。”远的，只是人心。

    闻人炯嘴角溢出一丝怪异的笑，“是啊，可是平日里，就是觉得远。”

    闻人岚峥淡淡道：“真要说远，儿臣倒是觉得，从宁王府到城门口，才是真正的远。”

    闻人炯怔了片刻，随即避开了这个话题。“岚峥！霍芷晴，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她，就废了她吧！”

    “废？”闻人岚峥眼中露出淡淡的讥诮，唇角笑意转淡，“废了她干什么？废了她，依旧有别人坐上这宁王正妃甚至皇后之位，那儿臣何必多这种事？”反正不是他认定的那个人，娶谁都一样。在他眼里都一样。

    “父皇，那晚儿臣就和您说了，若是想补偿父爱，给楚楚就够了。至于儿臣，就免了。”

    十七岁之后，他对父亲就没有了任何期待。这皇家森冷，人人最看重的都是自己的利益。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岚峥，你……你还在怪朕当年将你送到了系邙山？”

    “父皇。”闻人岚峥语气平淡坚决地打断他，面色沉静，眼神薄凉，“楚楚还在这里，别吓着她。有些事，小孩子听见了不好。”

    闻人楚楚睁大了眼，看见闻人炯悔恨歉疚的脸，心中顿了顿，又呆呆地转头看闻人岚峥，见他神色漠然，目光平淡，没有任何异常，心里突然剧烈地跳了跳。

    皇兄到底在瞒自己什么？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让他不愿让自己知道？

    她握紧了拳头，却发现自己掌心冰凉，已布满冷汗。

    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她娇小柔软的手。

    闻人岚峥动作轻柔地扳开她的五指，看着她掌心的五个月牙形青紫印子，皱起了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

    双手捂在他修长的手中，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离皇兄，其实很远很远。

 第八十二章 决断

    她双唇动了动，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发胀，“皇兄，我……”

    “楚楚，你的人生，应该永远明亮光烈鲜活如春，那些黑暗凉薄的东西，就不要沾惹了。”他转头看向闻人炯，“父皇，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后悔当初，没有什么意义，你不适合玩这种晓之以情的戏码。”

    说什么？说他明知太子将他推进幽洞与毒物死人为伴却无动于衷？说他为了皇位明知自己在那洞里吃毒草毒花甚至蛇虫蚯蚓却不管不顾任自己自生自灭？说他明知八皇子的人泄露军情栽赃陷害自己还想斩草除根却装作不知表示默许？

    往昔风云弹指变，一瞬间流年过，一刹那流年远，那些事，他不愿再回想，他也不敢让楚楚知道自己还有这么狼狈肮脏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哥哥。

    闻人炯沉沉地闭上眼，心若沉在冰湖中般凉意透顶。

    是没什么可说的，儿子大了，翅膀硬了，也不再对他抱任何期望。自己与他，只有君臣关系。父子之情，早就没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即使在意也不会特别失望，可为何此刻心头悲凉彻骨悔恨如初？他忽然想笑，张张嘴，喉咙里吐出来的却是破碎的音节。

    闻人岚峥默默地看着他，想到的却是七岁时他带自己去御苑里骑马的过往，那或许是父子间一生中最近的距离。便到得今日，父子陌路，相顾无言。他送他最后一程，这一路终有尽，来生莫要再做父子。

    他微微一笑，一抹烟云般，笑容几分冰冷几分讥嘲，又有几分洞悉世事的无奈和冷漠。

    “父皇，想必儿臣在这里，您也休息不好，儿臣就先告退了。”他漠然转身出门，眼神静冷无波。

    闻人炯掌握着玉京周围绝大部分兵力，位于玉京和行宫之间的京郊大营前日已经出动，一半进入玉京一半拱卫行宫，内阁大臣就在行宫外殿办公，朝夕不离，闻人炯不选择皇宫作为最后的驾归之地，就是怕自己连遗诏都出不来便暴死。

    怎么可能呢？闻人岚峥冷笑。他会让他平平安安的寿终正寝。暴死？这种蠢事他怎么会做？

    “皇兄，为什么不让我告诉父皇，那些药，都是你让行云送来的？”闻人楚楚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眼神怯怯，带着几分努力掩藏仍不自觉流露的不安，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遇到突发的重大事故时的反应。

    “跟我沾边的东西，他敢用？”闻人岚峥揉了揉她的头发，讥诮一笑，眼睛深处的落寞被隐藏得极好，但还是被闻人楚楚发现了。

    女孩咬紧下唇，红润的唇被她咬得泛白，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用力抓紧了他的手，水光闪烁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皇兄……”

    她有十三年明亮轻快的人生，那是因为，所有的阴暗痛苦，都由他挡去，他能为她做的，全做了。可她却不能为他做什么。

    “回去吧，外面风大，我明早再过来。”他拍了拍她的额头，目光是惯有的温柔宠爱，转过头看向茫茫天地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二到现在还按兵不动，有些出乎他预料，他本来不想走那步，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还是只有拿到手上才放心，免得老爷子趁他心软给他使绊子，他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白白给他人作嫁衣。

    闻人楚楚一夜没睡，抱着被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她听见了风吹过芦苇荡发出的沙沙声响，不知为何她这次觉得这种声音特别阴森，她不胜寒凉地抱紧双臂，把自己埋在臂弯，听着那断断续续的风声，仿佛垂死者的呼吸，起落之间，牵动整个黎国山河。

    这一夜，多少人彻夜不眠？

    天快亮的时候，杂沓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皇帝昨夜昏迷三次，现在召集行宫所有随驾大臣见驾！

    闻人楚楚霍然起身冲出门，赵公公已经在门外等着，见她低低道：“公主随老奴去见驾吧……”

    普天之下，只有这位自小侍候闻人炯的大太监才知道他每晚睡在哪间殿室，闻人楚楚跟着他到了后殿白音阁，穿过神色紧张惶急的大臣群，发现闻人岚峥还没来。

    她进入内室，床上闻人炯一夜之间似乎又枯干许多，看见她，老皇目光一亮，伸手模糊地道：“楚楚……来……”

    她走过去，跪在闻人炯榻前，四面的太医臣子因为皇帝召唤她，都无声跪到一边，远远让开。

    闻人炯喉间呼呼喘息，伸手来握她的手。

    他大限将至，神智已模糊，换成往日，他绝不会主动让任何人靠近三尺之地，更不要说肢体接触。

    闻人楚楚顺从地任他握住手。

    闻人炯翕动着嘴唇，临终之前，他想要靠近女儿的芳香柔软。

    他声音极低，闻人楚楚偏头将耳朵凑过去，认真聆听。

    四面安静下来，身后有蹑足退下的声音，各种杂乱的呼吸都紧了一紧。

    闻人楚楚一愣，眼光往下一瞥，看见一道修长的黑影，覆在榻上。

    门口，闻人岚峥月白轻袍，神色复杂地看着榻上的闻人炯。

    他目光一转，掠过跪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太医，用眼神将他们逼了出去，直到室内的人全部退到阶下，才走到榻前。

    闻人楚楚呆呆地盯着他，心里突然恐慌，她下意识地退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闻人炯。

    闻人岚峥似乎怔了怔，在三尺之外停住脚步，看她的目光，一刹那竟有几分失望落寞。

    闻人炯看了他半晌，内心依旧没有决断。

    对待这个儿子，他的心情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哪怕是这最后一刻，他仍在犹豫。

    闻人岚峥也不着急，静静地等，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老二远在西北，回来了正好他借此机会永绝后患，不回来他虽然会很遗憾但也可以顺顺利利地坐上皇位。总之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至于六哥和十六，绝不会和自己争。到这步他基本上已经赢了，老皇就是再怎么不甘，也没用。

    他有足够的时间让他考虑。

    闻人炯沉默，他此刻回光返照神志反而清醒无比，知道闻人岚峥出现在这里便代表大局已定，他的遗诏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老二回来也没用，除非……

    他转头环视四周，似乎是在寻找可用之人，一眼看见站在阶下的老赵，使个眼色过去。

    赵公公苦着脸看他，不动。

    老眼昏花的老皇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被人制住，心底苦笑。

    罢了，不必再妄想，此刻已没有翻盘的机会。

    两个儿子，他其实都不满意。老二性子暴烈办事不牢靠，远非帝王之才；老九什么都好，那个覆天下的预言却压得他喘不过气，万万不敢拿江山社稷冒险。

    可眼下，不满意也得选一个了。好在他早就做了防范，也不至于太过失策。

    “父皇是在想那个遗旨吗？”闻人岚峥突然凑近他耳边，含笑低声询问。

    闻人炯心头悚然一惊，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眼神难掩震惊。

    闻人岚峥衣袖一动，露出色泽纯正的明黄锦缎一角，“不用费事了，这些东西，都在儿臣手中，还要感谢父皇，终于愿将整个黎国交给儿臣。”

    闻人炯的眼睛刷的瞪大，手指痉挛，两眼翻白，喉咙里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却吐不出哪怕一个完整字眼。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那一瞬，他不仅看见了遗旨，还看见了统管整个玉京七成兵力的黄金令箭，这些本就放在最隐秘的角落，除了自己和赵公公，无人得知，他是从哪弄来的？

    他下旨立老九为帝，却因为那个预言留下遗诏：若新帝无德，群臣可废帝另立，另行辅佐宗室子弟继位。这道旨意若落入老二手中绝对是个反败为胜的大好机会，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逆子竟早就知道此事，还不动声色地把遗诏拿到了手！

    闻人岚峥唇角笑意微冷。

    他准备了这么久，怎会容许自己在最后一刻失败？

    京郊大营早在八皇子逼宫前就已控制在他手中，这行宫现在也在他控制之下。如今连暗格里的密旨也落入了他手中，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他的路？

    他要自己名正言顺地继位，所以，他需要传位诏书。而拿走令箭和密旨，则是为了彻底断绝后患。

    “你——你做这些，不多余吗？”闻人炯急促地喘息着，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一时激愤之后便是清醒，这个儿子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即使没有诏书，也可以顺利继位，他何必还费这么大功夫？

    “怎么会多余呢？”闻人岚峥笑容灿烂，眼中却殊无笑意冰寒彻骨，看得旁人心里发毛。“我希望自己能够干干净净地继位，而不是手上沾满血。”虽然不在意，但毕竟是亲兄弟，能不沾上他们的血，总是好的。

    闻人炯忽然想笑，干干净净，原来这就是他要的干干净净。可不正干净吗？太子、四皇子、八皇子……曾经害过他的兄弟都是自己下令所杀，与他毫无关系，这皇位也是他遵从自己的遗诏，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个儿子城府之深，本就世间少有，如今，也不过是再次领教一番罢了。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这个儿子，固然是狼子野心防不胜防，可他清醒下来后，反倒松了口气。

    原本还担心那个覆天下的预言，此刻反而放心了。这样步步艰难比常人多百倍努力才得来的皇位，闻人岚峥怎么会舍得覆灭？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隐患了，只要解决，他就真的放心了。

    “依你，都依你，可你……你给朕不准娶那个兰……”

    “兰倾旖！”闻人岚峥微笑提醒。

    “对！就是她！兰倾旖！你绝对……绝对不准纳她入宫！”老皇神情狠绝凶厉，不容置疑地道：“你……你给朕杀了她！”

    “真是抱歉，父皇。”闻人岚峥弯下腰，缓缓给他理顺鬓边白发，动作温柔，笑容含蓄，神态温存，乍一看真是父慈子孝，实际上对话森冷声音决然。“谁死了，她都不会死！我杀谁，都不会杀她！她会是我唯一的妻子，黎国唯一的皇后，我孩子的唯一母亲！这一生，谁也别想改！”

 第八十三章 驾崩

    “你……”闻人炯两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猛地伸手揪住他衣襟，几乎把自己挂在他身上，手指发抖，僵硬如石，根根都在发白发抖。

    闻人岚峥看着他震惊到难以瞑目的双眼，微笑如水般柔和，他开始扳他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坚决地，扳了一根又一根。

    ……

    “砰。”

    苍老枯败的身子摔落在锦绣床榻上，发出沉沉闷响，那只抓得紧紧的手无力地垂下，不甘心地抖动了几下后，归于寂灭。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便帝王将相，一生霸业，终来如流水去如风。

    闻人岚峥缓缓直起身，动作缓慢如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他久久注视着那张老而松弛的脸，不动，不语。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桌上的红烛即将燃尽，正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光，但终将一寸一寸地湮灭，如同那些过往年华终将被时光洗得发白并消失在记忆深处。

    二十余年的光阴自此消散，那些深埋的阴冷血色也如流水逝去，伴长眠之人永久沉睡。而这个生他却未养他，一生防备他到死都在想着翻覆他的男人，再不能给他任何压力。

    那座时刻悬在他头顶的山岳已经消失，这森冷的皇家倾轧，已从他肩头去掉，可这万里河山苍茫天下的重任，也真正压在了他肩头。

    十万里征途从此始，沧海之间的穿行，刚拉开序幕。

    来路漫长，去路无踪，茫茫云雾间，他孤独伫立，眺望去时方向。

    浮生半醒，人在何处？

    不知何时，阶下跪了一地的簪缨贵臣，以前所未有的虔诚神情，对他山呼舞拜，马上，左右二相，将在皇宫正殿，宣读他即位的遗诏。

    闻人岚峥淡淡地笑起来，眼神里没有笑意。

    窗外，万物萧杀。

    黎国正延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二，清晨，黎皇闻人炯驾崩于京郊行宫。

    一生操纵万人生死和无上江山舆图的帝王，终究没能迎来他生命中的新年，孤独地在年末走向了自己的宿命终点。

    他死后，由第九子宁亲王闻人岚峥继位为帝，揭开了黎国历史上的新篇章。

    各国高层都在最短时间内收到了这个消息，都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了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新帝。

    这样一封情报，自然也摆在了兰倾旖的桌上。

    眉目如画的女侯爵单手撑头，对着薄薄的一张纸片发了半天呆，似乎要将那张纸看出朵花来。淡红色海棠宫灯映上她的面容，照得灯下那双眸子也似琉璃火燃烧般明光四溢，眸光闪烁跳跃变幻不定，鲜亮的红衣也如枯萎成灰。传说中的绝慧天资惊才绝艳，此刻也和白痴差不了多少。

    这一刻心事难猜，唯心底滔滔长河血色胭脂翻滚不休，半生心事浮凉，到了这一刻，皆成虚妄。等了一年，到得今日，也该开始了。

    天下之大，你我各居一国，从此后参商双星，永无相守之日。

    十二月初三，黎国宫城里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千节阶梯的汉白玉宫门广场上铺了纯净的地毯，埋葬了所有肮脏，将一切修饰得圣洁高贵。

    月白衣袍的宁王殿下踏雪到达皇宫时，满殿衣朱腰紫的王公官员跪迎在大殿。之所以不是宫门，是因为新帝怜惜如今天降飞雪，不想让众位大臣跪出个病来，就在大殿里跪着就行了。

    老皇帝驾崩的丧钟早已响遍了皇城内外，灵柩停在梓宫，闻人岚峥仍旧住在偏殿，他还没有正式登基，得继位后才能迁居正殿，那晚偏殿里一夜灯火不熄，淡白的窗纸上映着闻人岚峥默默向灯的孤独身影，别有种人在高处多寂寥的滋味。

    殿中灯火辉煌，他新煮了棠梨雪，却没有人来共同品尝。

    难追忆，惘思量。

    看着红泥小火炉上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果饮，他嘴角勾起了清淡的笑。

    天下虽大，但我若是下定决心要找一个人，也不是毫无可能。

    倾旖，我期待着，有生之年，与你的再会。

    “皇兄。”门被大力推开，两人身披风雪，闯了进来。

    是闻人行云和闻人楚楚。

    两张脸上都洋溢着讨喜的笑容，闻人行云扯着他的衣袖晃啊晃，“皇兄，除夕快乐，今晚我们陪你守岁，你快拿红包，要双份的，你都要当皇帝了，不能小气。”

    闻人岚峥哭笑不得。

    吃货闻人楚楚已经冲向了炉子，倒了碗棠梨雪开始品尝，眼睛随后一亮，“真好喝，皇兄，有好东西你还藏着。”

    闻人行云二话不说冲上去抢，“皇姐，你给我留点。”

    “楚楚，这个给你。”闻人岚峥塞给她一卷空白圣旨，“父皇留给你的。”

    闻人楚楚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收了。

    “行云，我把影子给你，你以后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闻人岚峥正色道。

    闻人行云张大了嘴巴，这礼物，也忒贵重了吧？他懵懵懂懂，下意识道：“这个不能……”

    “你会对我不利？”不等他说完，闻人岚峥直接打断他，问。

    “当然不会！”闻人行云脱口而出。

    “那不就结了？”闻人岚峥摊手，微笑，“我现在有能力为三哥翻案了，也可以恢复你的……”

    “不要！”闻人行云脱口阻止，声音尖利，神情竟隐隐恐慌，“我不要恢复！”

    闻人岚峥怔了怔，想不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你真的决定了？要永远做闻人行云？”

    “是！”闻人行云深呼吸，压下心底沸腾的情绪，郑重行礼，“请……皇兄成全！”

    “你都决定了，我自然不会强求。”闻人岚峥摇了摇头，神色略有哀怜，叹息声悠悠，神色却依旧是平静的。“红包现在不给，守完岁再说。两位，请吧。”

    小正太和小萝莉对望一眼，欢欢喜喜地冲上前，双份红包在招手。

    ……

    十二月初四，继上一次黎、云两国大军在端木崖大战后，再次在边境嘉水关下大战一场。

    真正的战争从初三晚上开始，云国以暗探搅乱嘉水关，破坏嘉水关和大营之间的信息渠道，再在东河谷埋伏，截杀前来援救嘉水关的黎国左路军，杀左路军副将寇仲见，灭敌八千，之后于嘉水关之下，和连珏近卫营短兵相接。

    那是一场混战，云国骑兵营包围着嘉水关近卫营，黎国主营包围着云国骑兵营，然而边境云国又派出骑兵，又后袭杀向黎国主营，大家都在腹背受敌，一场仗打得黎国昏头涨脑。

    这一战云国抢占了先机，顺利夺回嘉水关，但天寒地冻，粮草难继，再加上国库本就空虚，战争打得很勉强，而黎国方面也不愿和清羽军纠缠，一路且战且退却丝毫不失分寸，让人找不到下手机会，最终双方在原先边境和平友好分手，云国军队一直跟到了边境大营附近却无可奈何，就和礼送他们出境似的。

    战后清点下来，还是黎国这边小胜，司徒画衣却也不吃亏，她顺利夺回城池功不可没，也达到了出征目标。她手下将士死亡人数并不多，加上伤者共计占了三成。这个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如实上报，功德圆满。随后约束将士修复城池，接到圣旨后顺利班师回朝。

    ……

    黎国忙着新帝登基，而云国刚刚打退了黎国铁骑，国库空虚，加上这一年来国内的事情也不少，折腾得很是累人。现在的云国，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恢复战力，没什么心思想别的，即使是为了向黎国示好以图安宁，也不能不重视派使道贺的事。

    可想而知，这次的使臣人选必须慎重。

    长宁侯府，赫连无忧正忧心忡忡地打量着自己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姐姐，表情充满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姐姐，你就不能不去吗？黎国那个新帝可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他识破你的身份怎么办？他不趁机弄死你才怪了，你的命这么值钱，不好好保重对得起我们吗？”

    兰倾旖默了默，这算是什么话？“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可你这话说的，怎么就让我觉得堵得慌？”

    “你认真点行不行？”赫连无忧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我说，你一个刑部尚书，这种恭贺他国皇帝登基的事，和你的职位八杆子挥不上关系，你去凑什么热闹？”

    “机会难得。”兰倾旖淡淡答：“这是难得的五国重量级人物齐聚一堂的盛事，错过了多可惜！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若水你该去看看。”赫连彻的手搁在茶盏上，心事浮凉，眉宇间带着深思，“你看人很少出错，去看看这位新帝的为人也好。”

    兰倾旖一笑，笑容带着淡淡自嘲，“是。”

    “看什么看？”赫连无忧气愤难平，“爹你总是这样，将国事摆在第一位，连带着姐姐也跟你学，你再尽力皇帝也不会领情，他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荒唐！”赫连彻横眉怒目，“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生于勋贵之家，自幼享沐圣恩，不仅不思回报还说这种话，我平日白教你了！”

    兰倾旖拉了拉赫连无忧的袖子，“别争了。好端端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哼。”赫连无忧一把甩开她，气恼地噔噔噔一阵风似的跑了。

 第八十四章 出使

    兰倾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又回过头去看赫连彻，见他无奈地点头，这才拔腿追了上去。

    “追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准备，小心自己在路上被人干掉了。”赫连无忧没好气地冲她瞪眼睛。

    “这有什么好急的？到时候我女扮男装易容后混进使节团，不就行了？”兰倾旖在她身边坐下，神态悠闲。

    “姐姐。”赫连无忧叹了口气，抓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我不是有意要冲你发火的。”

    “我知道。”兰倾旖微笑如莲花初绽。

    “只是觉得有些难过，你这一去，算算行程也得年后才能回来了，我们全家在一起过个年不容易，我不希望少了你。”赫连无忧情绪十分低落，闷闷不乐地说：“你和我们聚少离多，难得团圆……而且皇室不值得你这么付出，姓陆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不会感谢你。”

    “我没想为皇室付出。”兰倾旖神色淡淡：“我会尽力，只是因为爹爹在乎。但这次我执意去黎国，最大的原因，是为了私事。”

    “啊？”听出不对味的赫连无忧愣在当场。“私事？什么私事？”

    “大哥没告诉你吗？我喜欢的那个人，是黎国人啊！”兰倾旖唇角泛起了淡淡笑意，灿烂如午夜烟花。那般笑容，清丽澄净，是云间雪，是天边月，是天地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总和，是在沙漠里行走的人看见绿洲的满足。

    赫连无忧盯着她盈满怀念欣喜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她仿佛看见盛世倾塌、豪门末世的画卷，看见江山万里孑然一身的孤寂，看见咫尺天涯同去不同归的悲哀。风吹过，忽然觉得，看似坐拥天下，其实空无一物。

    她久久地沉默。

    “你是想去见见心上人？”良久，她问。

    “不！我不会见他！”兰倾旖答得决然，声音却柔和，仿若陷入了某种幻想，“我只想趁这个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够了。没必要与他相认。”

    黎国新帝登基，云国给足了面子。左相钟毓晟为正使，两位内阁中书为副使，前往拜贺。

    兰倾旖老早就扮成了钟毓晟的护卫，又易了容，混进了他的车队里。她和韦淮越商量了许久，还是决定独自前往，连玉珑都不带，只说到了玉京自然会联系玉琼，不怕身边无人可用。韦淮越见她坚持，也只好答应了，留在燕都帮她调控全局。

    这次出使，云皇陆旻本来打算让兰倾旖作为正使前去，却被她婉拒。她去？万一让闻人岚峥认出来，她还活不活？

    兰倾旖自顾自爬上钟毓晟的马车，贴身护卫就是好啊，还有福利，不然这么冷的天骑马，想想就受罪。

    钟毓晟见她上了车，放下手中书卷，淡淡笑道：“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对这次新帝登基这么感兴趣，听说黎国那位新帝是个难得的美人，莫非你是冲着人家的美色去的？”

    “你要是愿意这么想，也由得你。”兰倾旖闭目养神，微笑完美，无懈可击。

    “可你的癖好还真是让人难以理解，放着正使不做，偏要当护卫，莫非是想体验一把平民生活？”钟毓晟微笑，看不清情绪真假。

    兰倾旖睁开眼瞟他一眼，“你的智慧都扔了还是吃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想去长长见识搞搞破坏，又不想暴露身份，自然要你出面做挡箭牌。相爷你也别气，这种事，也是常有的。谁叫我的身价比你高呢？大不了等平安归国后我请你喝酒就是了。”

    钟毓晟失笑，不语。

    的确，她的身价很高，尤其是黎国，据说排在暗杀榜首位的就是她，司徒画衣都得排第二。

    “你还是先想想如何保全自己吧！”他摇了摇头，“酒什么时候都能喝——只要有命。”

    兰倾旖用书盖住脸，“放心，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想要我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们和副使及礼部官员会合，在城门口演礼，然后奔往遥远的黎国。

    出使的庞大队伍在太子所带领的百官相送之下，浩浩荡荡出了燕都。出城门时，兰倾旖并没有回望燕都，反正也没啥好看的，用不了多久就要回来的。马车车身微微摇晃，她的神情也有些恍惚。

    因为时间很赶，车队行走很快，并不滚单通知前方路途上的官府迎接。

    兰倾旖靠在马车车垫上，偏着头沉思。

    她怀里揣着陆旻给的密旨，正琢磨着到了玉京后好好利用一下，一边又担心这一路跋涉，有人趁机动手脚，满心琢磨着阴谋阳谋，倒是忽略了对面的钟毓晟。

    车队浩浩荡荡地越过界碑，正式踏入了黎国国土。

    黎国派出一位礼部尚书，率领当地官府在边境迎接，这个礼制已经算是很给面子，等到了京城，自然还有更高规格的正式接待，新帝派礼部官员穿越大半个黎国将云国使节队伍一路迎接到京，本身表现的也是一种尊重。

    当先的黎国礼部尚书沈瑜，让兰倾旖瞳孔一缩。

    想不到他就是闻人岚峥手下专门负责文官势力的人，这可是真正的从龙重臣，是他的嫡系死忠力量，若她没有记错，这人曾经是黎国第一书院的负责人，一手负责了书院改革，专门为朝廷培养未来栋梁，闻人岚峥掌握了他和第一书院，等于握紧了所有年轻资源，如何能不胜券在握？他压根就无需结交门客引皇帝猜疑，自有大把的人为他效力。

    那个人的城府之深本就世间少有，如今，也不过是再次领教罢了。

    她心中微凉，垂眉敛目，立于钟毓晟身后。

    鼓乐齐鸣，鸣炮三响，百姓们被拦在十步外，挤挤挨挨，好奇地看“云国的官儿们”，黎国官员们，则含笑迎上来。

    当先的沈瑜笑意微微，目光温和而犀利地扫过队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钟毓晟。

    二十三岁的云国丞相容貌秀致出尘，看上去就像个书生，却没有书生般的酸腐气息，气质雍容沉稳，像承了雪的青竹，清傲中自有风骨，不谢风流。他的眼神并不像许多少年得志之人般锋芒毕露，而是温和亲切，却看不穿眼中天地。

    他随随便便披一件青色锦袍，姿态自如地下车，看得出经惯大场面，淡金色的日光打在他肩头，整个人灿然若镀金光。

    这就是云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果然……特别。

    “那个是钟毓晟？”

    “好年轻……果然是个漂亮人物。”

    “听说他在云国深蒙圣宠，是最受皇帝信重的臣子之一。”

    “难怪这次会派他来咱们黎国，话说回来，咱们黎国和他们云国，以前也没什么往来，他们这次来能有什么好事……”

    “少谈国事！这些事都自有人操心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一些看热闹的百姓，随心地谈论着，却也有更多的人，远远的不靠近，用森冷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光鲜庞大的云国使节队伍。

    沈瑜上前，在三步外站住，随着司礼官员的唱礼，淡淡一躬，“见过钟相，钟相远道而来，敝国有失远迎，还请钟相见谅。”

    “沈大人客气了。”钟毓晟笑容灿烂难辨真假，不紧不慢回礼，道：“有劳大人一路远迎，真是辛苦，贵国风物宜人，百姓淳朴亲近，倒是让人看花了眼，还请大人多加讲解一二，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语气谦和，眼神亲切，令人一见便生好感，沈瑜却不敢放松丝毫警惕。

    双方客客气气地打着官腔说着废话，兰倾旖站在人群中神态自若，不闪不避也不迎，面对各种打量的目光，仿佛什么事都不知道，把一个唯主人之命是从的沉默木讷护卫形象扮演得入木三分。

    她注意到沈瑜看似在和钟毓晟说话，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将自己这方的人打量了个遍，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又转开，对身边的护卫做了个“注意瞧着”的手势。

    兰倾旖神情淡定，以不变应万变。

    双方各自介绍随员，交接礼节，一番热闹过后，浩浩荡荡继续上路。

    按照沈瑜的意思，是在这里休憩一夜之后，第二日再前行，钟毓晟却坚持立即上路——这里是两国交界。

    边境地区，向来是摩擦最多的地方，这许多年下来，难免会有积怨。

    沈瑜想了想也同意，毕竟两国战事刚刚结束，停留在这里是非多，他带来一千护卫，云国这边出使队伍也有足足两千人，一路上十分壮观。

    外交也不是省心的事，斗智斗力，你攻我防，半分马虎不得，双方都拎着心，费心费神。

    在京郊十里的接官亭，前来迎接的礼部众官员和左相，按照郊迎礼节，设棚、奏乐、奉酒三杯以示使者远来辛苦，代天子慰劳、并互赠礼物，不过是些早有规定的金玉器物。

    冗长的礼节搞了足有两个时辰，兰倾旖早躲到一边睡觉去了，黄昏时才由礼部官员前引，自黎国北策门进，过长街雀台，入外宾会馆。之后的一切礼节，基本上就是看黎国那边的意思了。

 第八十五章 玉京夜色

    繁琐复杂的仪式全部搞完，已经快晚上了。

    使节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长街上经过，道路两边挤满了观看的百姓。多半是为瞻仰才貌双全的云国左相无双美色而来的姑娘家。欢呼惊叫声响成一片。

    钟毓晟在马上含笑挥手示意，一派雍容风范，引得姑娘们欢喜尖叫，砸来各种鲜花水果手绢罗帕。可惜姑娘们准头都不大好，手绢罗帕常常砸到钟毓晟脸上，害他被各种香气的帕子蒙住脸，打了一个又一个喷嚏，差点得了花粉过敏。而那些鲜花水果，也一个都没落下，让兰护卫装了满满一箩筐。兰倾旖秉承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不打算浪费，等下拿去该吃的吃该玩的玩该插花的插花。

    道路被热情的姑娘们所拦，走得格外缓慢，天色半黑时才抵达会馆。累了一天的黎国礼部官员们没能立即回去休息。因为充分谨慎的钟相就厨房的风水、布局、设施、厨子相貌、食材准备……发表了长篇大论的建议，表达了自己的严重不满，其挑剔程度让人瞠目结舌。最后相爷表示，要用自己带来的厨子，原班人马采购材料他才吃的下去，不然宁可住客栈。

    其实这其中的门道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来说去不过“安全”二字，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并不过分。黎国那方现在忙着准备新帝登基相关事宜，懒得和他们闲嗑牙斤斤计较，不然这一路上也不会这么安分，只怕有的闹腾。只要不损国体不落下风，这种小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准了，于是干脆利落地撤了准备好的厨子，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接着相爷又表示自己爱清静，人太多了走来走去的他睡不着，吵得他心烦。他心一烦就容易干些不正常的事，唯恐陛见时闹出什么乱子惊扰了新帝，闹得双方不愉快。为两国太平计，请礼部官员撤出护卫奴仆，由他以及带来的护卫保护即可，并保证会馆之内的安全由他自己负责。

    这也正常，黎国那边一合计，也准了。

    有了初步安全的相爷总算消停了一点，没再提什么要求，礼部官员边抹汗边表示陪同吃饭，其实也有窥探使节喜好口味的意思，却被相爷和护卫剧烈的争吵乃至厮打逼得不得不告辞。

    弄走了礼部官员的两位，也没心思在会馆吃饭，宣称来此不易，有机会要多欣赏欣赏玉京风光，施施然出门逛街去了。

    会馆不远就是夜市，街上各种吃食琳琅满目，除了人肉什么肉都有。

    两人随便找了个酒楼雅间，点了一桌招牌酒菜，喝酒吃菜加闲聊。也不谈国家大事，只说些野史传奇风花雪月，聊些山水游记风俗习惯，一顿饭吃得轻松惬意。

    吃完后转了大半圈，打道回府。

    次日远道而来的使节前去觐见皇帝，钟毓晟本想带着兰倾旖一起去，也好让她去领教领教这位新帝的风采行事，兰倾旖打死都不干。开玩笑，认出来了怎么办？她这条命还要不要？以那家伙的执着劲，到时候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她出现在黎国高层视线中的次数越少越好，免得引起他们的注意把自己给重点盯上了。本来有个钟毓晟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若再加上自己，无疑是自寻麻烦。

    当日钟毓晟回来说对方深沉难测，不过换来兰倾旖淡淡一笑。

    世上最了解你的，永远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不得不成为敌人的，曾经的爱人。

    整个云国，绝不会有比自己更了解他的人。

    “我的存在必定会引起他的疑心。”兰倾旖淡淡道：“他接下来会加紧监视，我们行事必须更加小心。”

    “我猜他会更希望出使之人是你。”钟毓晟笑道：“他好趁机与你打打交道，见识一下你赫连若水的风采。”

    “不用见识，我和他不是没交过手。”兰倾旖冷笑。

    “嗄？”钟毓晟呆了呆。

    “数年前的旧事，不说也罢。”兰倾旖眼中有奇异的光辉，轻轻道：“他应该很期待，我也一样。”

    翌日，黎国礼部官员前来邀约，却被相爷和他的贴身护卫三言两语弯弯绕绕出了门，到了门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说。

    云国左相难缠古怪的名声彻底传了出去，黎国那方酌情减少了很多邀请，以免出现各种麻烦。钟毓晟的日子过得很是悠闲，每日十分自在地逛街。他对玉京的风土人情似乎特别感兴趣，短短一日就逛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

    他逛街，兰倾旖留守，她不想过多外出，玉京能人还是不少的，她可不想疏忽大意阴沟里翻船。况且她还有大大小小一堆事等着处理，没空也没心情出门逛街，有空逛街还不如留在会馆睡觉。

    瑶台月在修建时就花了番心思，楼阁环成矩形而起，南面临江，北接商铺，前连上九坊，后向中二十四坊，倒真是个四面来客的好地方。

    这是长宁侯府的一大财源，自然也是据点，五国都城各有一家，多年经营已成气候。

    钟毓晟又带了护卫出门逛街，兰倾旖便金蝉脱壳去了瑶台月。

    丝竹笙歌绕梁不绝，她飞檐走壁进门，没让任何人发现。

    她拎了壶清酒跃上屋顶，看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发呆，她目光所及，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脊，皇宫朱红明黄的宫墙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也不知道哪片宫墙下睡着他。

    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安睡。

    她弹开壶盖，边饮边看街对面的天舞银河。看人流如潮来来往往，看红巾翠袖轻歌曼舞，看杯酒相酌两两带笑。哪怕是惊鸿一瞥管中窥豹，也能看出天舞银河的热闹繁华。她唇角微勾，露一抹清淡的笑。

    长宁侯府富可敌国不是白说的，岂止是云国，他们的势力，在五国都有渗透，平日里以做生意为名，暗中搜集各国情报，安插暗桩密探。

    她在屋顶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际血月，出神。

    这两天她留了个心眼，得到了不少关于二皇子的消息，她仔细研究过后也大概有了个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使那个二皇子是个蠢货，她也只能选他。想了想蠢也有蠢的好处，起码便于控制，要是来个像闻人岚峥那样聪明绝顶的，那也没戏了，他那种人哪里是受人控制的？控制别人还差不多。

    这个季节，玉京的夜风还是很冷的，她却不想回房，宁可在屋顶上吹冷风。似乎要让这风，吹冷她心头沸腾的火焰，吹清醒她的脑子。

    她微微抬头，凝眸时点点清光落入眼中，轻闪着亘古不灭而逐渐遥远的记忆。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只要他在身边，便能让人觉得心神安好魂得皈依。以前她不信，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她闹腾着要来玉京，杂七杂八的理由扯了好几个，可真正的理由，其实从来只有一个。她想亲眼见到他登基为帝，见证他开辟一个历史新纪元。

    这样，才算圆满。

    正自顾微笑，身边突然有人道：“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她笑了笑，不必回头便知道是玉琼，看来又有正事要处理了。她站起身，“得！别说了，我起来，我们进屋去谈。行了吧？”

    玉琼狠狠瞪了她一眼，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说教抱怨咽了回去。

    “听说宫中已经确定了大女官的人选。”递给她一杯热茶，玉琼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斟酌道：“所以……”

    “那就只好算了，办不成再另外想其他法子。”兰倾旖从来不是一遇挫折就一蹶不振的人，我坑你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总会有机会的。怕什么？

    她本来打算往这个大女官的位置上安排一个自己人。

    黎国后宫中的大女官，地位十分尊贵，位居正二品，这种女官将来可以成为皇帝的妃子，也可以不是。权力不小，掌管着皇帝身边诸多事务。

    为此她都暗中在闻人岚峥他娘——淑妃何氏身边打通了关节，没想到还是没成。

    “对了，那个女官叫什么名字？”兰倾旖随口问。

    “万雅。”玉琼轻声回答，眼眸深若无波古井。

    兰倾旖愣了愣，怎么会是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秀丽的脸，她记得，那个女子永远冷淡漠然，目光也只有看向闻人岚峥时才有温暖的色彩，同为女人，她怎么会看不出万雅的心思？她分明是爱着闻人岚峥的。

    一直以为凭闻人岚峥对万雅的信任，以及万雅陪伴他多年，对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即使两人之间没有情意，闻人岚峥也会纳了她的。哪怕做不了正室，她也不会受委屈。可她怎么做了大女官？

    她脑子一转已经想通，不由了然而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果然是个聪明女子。知道闻人岚峥心中没有她，即使做了妃子也得不到宠爱，很有可能会独居深宫一月很难见面，干脆当大女官，最起码可以为他办事，可以每天见到他。这样看来，设法撤掉她的路不大行得通。

    此路不通，自有它路。

    闻人岚峥那边防守严密，她不好下手，对付他老娘也可以将就了，从那仅有的和淑妃的一次交道中，她就知道淑妃不是个简单角色，她是个控制欲很浓烈也很强势的女人，这样的女人高高在上惯了，容不得旁人对她的忤逆，即使那个人是她的亲生儿子。

    若是闻人岚峥软弱一点也就罢了，偏偏他也是个铁腕强硬的主，从他对政敌的赶尽杀绝中就可以看出。两个同样强势的人撞在一起，火花是难免的。搞不定闻人岚峥，给他添点乱子让他后院不宁母子失和她也乐意。

    她这厢算盘打得响亮，脸上便带了淡淡的愉悦笑容，“其他各国的使节可有安全到达？”

    “除了安国使节，其余的都到了。”玉琼垂眉敛目，想不通小姐怎么舍得下这种狠手，若是自己有了心上人，他对自己又情有独钟，自己说什么都要和他在一起。哪像小姐，下起杀手一点也不留后路。

    这实在是个理智过头的狠人！

 第八十六章 血色魅月

    “安国的使节是谁？”兰倾旖眼中露出遥远的回想。

    “第一世家歧阳顾家的三公子顾澹宁。”

    递到唇边的茶盏顿住了，兰倾旖直愣愣地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眼中泛起浅浅流光。她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按照安国目前的局势，顾澹宁会来的确在情理之中。她放下茶盏，淡淡道，“让人给我撤下去，冷了。”

    玉琼默不作声地换下茶水。

    兰倾旖站起身，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美，泛着微微的血色，那淡红的，似乎散发着血腥味的颜色，看起来就如杀人无数的兵器上生出的血锈般令人厌恶，觉得不洁。

    这一晚的血月看起来有种妖异的美，照亮了三个不眠的人。

    一人正从瑶台月往会馆赶。

    一人正站在汉白玉栏杆前，看着宫阙暗影出神，手中琥珀酒杯醇香正浓。

    宫中锦绣风流，布置得雍容大气，一色深红垂缨宫灯在廊下排开，如天际银河铺展到眼前，色泽热烈花瓣艳美的花朵点缀在道路两旁，灯光下越显精美。

    再过两日，就是他的登基典礼，宫中显得很隆重，处处喜气洋洋。

    他看着，却没有丝毫欢喜。

    江山美人，少了美人的江山，总觉得不够完整。

    他忽然浅浅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总有一日，我会找到你的，无论你是生，还是死。

    “容闳。”他轻唤。

    “在。”

    “会馆那边的情况如何？那些使节可还老实？”闻人岚峥眼中有淡淡的冷诮。

    “那个云国左相这两日逛遍了玉京大街小巷，倒也没什么可疑动作，另外两国的使节也挺老实，只有安国的使节队伍听说在路上出了点意外，至今尚未抵达。预计明日午时可以抵达玉京。”容闳正色答。

    “安国使节队伍是谁带领？”闻人岚峥随口问。

    “歧阳顾家的三公子顾澹宁。”容闳笑眯眯答。

    “顾澹宁？”闻人岚峥看着杯中浅碧色美酒，无声地笑了笑，笑意却是冷的。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一伸，身后下人立即极有眼色地为他满上。杯中清液倒映出他的眸子，眸光潋滟如倾入了满湖碧水。“我本来希望这次云国来的是赫连若水，好和这位长宁侯打打交道，却不料来了个钟毓晟。”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琢磨不透的笑意。“容闳，你说她在吗？”

    “我们的人一直监视着，没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容闳对自己主子的怀疑感到很委屈。

    “她要是让你们发现不妥，还会是赫连若水？”闻人岚峥嗤之以鼻。

    容闳扁了扁嘴，不敢搭腔。

    “我有预感她来了，就在这玉京城中。我很期待，这位女侯爵的行动。”

    赫连若水，别让我失望，别让这沧海风云，泱泱天下失望。

    他微笑，举杯对月，无声一敬。

    “敬你，血火淬炼，王者归来。”

    “密令在云国的探子查清楚赫连家隐藏的实力，我要看见详细汇报。”

    “是。”容闳一听就知道主子又要使坏了，不知道这位长宁侯有没有能力解决主子的暗算。

    闻人岚峥转过头，一瞬间目光亮而冷，似冷澈人心的剑光。“这两天收缩布局，我要一个尽在掌握的玉京，别让那些不长眼的，有任何机会。”

    “是。”

    还是这个血月之夜，玉京城外四十里，范临县，驿站，夜深人静，却有人睡不着，失眠了。于是他半夜提了盏灯，出门去逛。

    那盏灯，蒙着精致的半透明的红色霞影纱，鲜艳如血，如流着不绝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悠游。

    那持灯少年眉如翠羽眼若点漆，斯文温雅清若流泉，他衣衫尽素，一抹清光般照亮在夜色中。那素色未必是白，似一种比白更清透的色彩，让人想起天地疏朗、水色连波，极地高山上的雪。清透的人，艳丽的灯。这搭配其实很吸引人的注意力，不用看久也觉得别有韵味。

    这个失眠的文秀少年走的很悠然，微微离地，足底未沾着泥土。

    “公子，公子。”一个瘸腿老道士突然脚步踉跄地扑了上来。“公子，老道人迷了路，你好心送我一程吧。”

    少年瞥了这老道士一眼，长相甚为邋遢，一看就觉得猥琐，头上长疮脚底流脓，满身虱子乱爬。

    他顿住脚步，本想离开，却不知为何没动。

    “你住在哪儿？”他的声音，也和他本人一样，清若流泉。

    老道士咧开嘴一笑，指了指前方。

    少年会意，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

    即使背了一个人，他走的依旧很稳，依旧是那样双脚微微离地，艳红纱灯光彩莹莹，如穿行在月下的美丽云狐。

    一直将老道士送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口，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少年微微一揖，转身欲离。

    “好心性，好根骨，老道得送你个谢礼。年轻人，你很快就会遇到那个与你共享一脉血运相通的人。”

    少年的脚步如被钉死般定在当场。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着老道士，目光灼亮似西天升起的第一颗明星，眼底燃烧着震惊的火苗。

    这个人，在说什么？什么叫共享一脉血运相通？

    老道士满脸端肃，当然，在他那头发散乱数年未洗臭气烘烘挡住了脸满身虱子乱爬的邋遢造型下，表情端肃与否旁人也看不清。

    “你很快就会遇到她，但能否真正见到还要看天意。江山万里，宫阙千重，金甲执剑，血如红莲。你将远离你本想靠近的，你将敌对你注定敌对的。命运予你们一生寒凉，同脉却不得相近，怨恨的烈焰于月下燃起，星辰的光芒终将照耀九天。十年浩劫，同脉开启。”

    少年呆在当场，脸上血色尽褪，看向老道士的目光带着惊悚，“同脉？我哪来的同脉？”

    老道士叹息一声，稽首，语带哀悯，“甲光乱日烟尘下，沧海倾空血黄沙。你注定一生无法得到心之所向。同脉之离，一世苦冷。你将离开你注定离开的，鲜血将覆满龙座。”

    少年呆呆看他半晌，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这一夜月色确实很好，淡红的月光如汤汤如河流，自脚边无边无垠地铺展开去，令路上行走的人觉得自己似要驾月而去。

    少年抬头看了眼天际。

    血月边，有一抹模模糊糊的暗影无声无息飞过。

    他忽然觉得全身发冷。

    他后悔了，他不该在今夜出来。

    在他们安国的传说里，这种月亮叫做魅月。

    在这样的月夜里知道的事情是会成真的。

    可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老道士究竟说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就在这一夜，在玉京的某个地方，有人放飞了一只信鸽。

    玉京城里，四国使臣的进驻，让玉京比平日热闹了不少，这是个与黎国拉关系同时又能拖敌国后腿的大好时机，各国使臣都不会放过。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皇宫里装饰得一片锦绣艳华。深红垂缨宫灯从正门一路逶迤到舞阳门，花坛里那些花瓣特别柔厚艳丽的花朵，都沉在明媚的阳光中。

    兰倾旖一宿没睡，早上匆匆地用冷水洗了把脸，易容成普通护卫，跟着钟毓晟出了会馆。

    按照礼制，使臣都已经进入了皇宫中观礼。

    午时，黎国新帝闻人岚峥在皇宫正殿龙泉宫即位，正午的阳光近乎热烈地洒在明黄深红的大殿之上，一色明光辉映之中，大殿上的人目光渺渺远远如在云端，看不真切。

    兰倾旖暗自摇头，仰视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不仅掉面子还看不清，反倒让别人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一身十二章纹海水江涯五色云纹龙袍，两肩日月行龙，绣翟纹和龙纹，衣角江水海牙精绣华彩，着五彩玉珠十二旒冠冕，垂金镶碧压纽带璎珞，戴七宝金丝冠，白玉垂绥，黄绦玄缨。

    兰倾旖嘴角牵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长长衣摆铺到阶下，丹陛上的人影立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枪，眉目清华，瑰姿艳逸，满目的鲜红明黄中，占尽满堂红色里无双风流，自成一幅风景如画。

    只是新帝的目光却冷然如刀，他眼神黝黑地下望殿中，王公大臣顿时如风吹稻草般跪倒在地。

    悠长的号角、尊贵的韶乐、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交织而成的巨响中，礼官鸣赞、唱排班，文武百官各就行。

    乐声起，全体四拜，宣读官和展案官升案，宣读传位诏书。

    明黄缎子里，无瑕白玉雕刻着精美的印章，顶端黄金龙纽威严尊贵，印章底部四个篆字：皇帝御宝。

    兰倾旖垂下眼睑，心里悲喜交加。

    九重宫阙分立云端，这个人换了身衣服，陌生得让她觉得恐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跑到这典礼上来，添堵。

    堂皇大殿，玉阶千重，飞龙舞凤的鎏金龙椅上，缓缓坐下了华艳而风流的男子。

    闻人岚峥在镶金嵌玉的宝座上坐下来，接受百官朝贺和各国使臣的拜贺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眼中掠过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的是顾澹宁，安国来使。

    这个安国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十八岁少年，容貌秀丽清雅宛若流泉，十足十的好相貌。

    当然，真正惊住了闻人岚峥的绝不是他的容貌，而是这幅容貌所代表的意义。

    他的容貌，竟然和兰倾旖有八分相似！就连气质，都十分相近。都那般清雅脱俗。他站在那里，活脱脱就是个男装版的兰倾旖。

    兰倾旖自然早就注意到这个人，心里却没什么惊讶，反正就算要惊讶也早惊过了。

    她目光辽远，似透过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看向了久远的时空。

    震惊也只是转瞬，毕竟是从大风大浪中走过的人，闻人岚峥很快平静下来。

    心中有种蠢蠢欲动的猜疑，又很快被他抹掉，应该不会是这样，这说不通。

    兰倾旖瞟了眼顾澹宁那张脸，忽然满是恶意地一笑，心里猛的冒出一个极为恶毒的想法——

    可怜他一个大男人竟然长了张和自己一样极端清丽的脸，真是天生的身娇体软好推倒的小倌料子。

    钟毓晟暗暗瞥她一眼，眼神十分怪异。这是什么状况？这女人怎么这么不着调？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在走神，还露出这么暧昧猥琐的笑，真是太破坏气质，太有失风度了。

 第八十七章 求娶

    闻人岚峥目光在殿堂上扫过，在云国使臣那块区域停顿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朝贺不过是个示好的姿态，两国的宿怨没这么容易解决，相互攻防算计，必不可免。

    钟毓晟垂下眼睑，来之前皇帝还特意交代了一个任务，目前他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连赫连若水都瞒着，他还得找个机会提出来，这典礼正合适。

    兰倾旖将注意力放到了观礼的黎国皇族身上，从她这个角度，可以将那位二皇子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据说这位仁兄是刚刚从西北赶回来的，还不算笨，懂得识时务，是她可以扶持的合作对象。她一门心思盘算着阴谋诡计，倒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动作。

    钟毓晟站起身，对上首的闻人岚峥轻轻一躬，淡淡道：“贺皇上运抚盈成，业承熙洽，敝国皇上想向贵国求娶羲和长公主为太子妃，请皇上成全。”

    兰倾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他，死死咬住唇避免自己失态。

    她此时表现的比当事人闻人楚楚还要惊讶，这……这是谁的主意？她怎么不知道？

    闻人楚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想不到他们竟然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太子妃？太子妃算什么东西？你们的太子妃本宫不稀罕，可恶，说得好听点是太子妃，实际上还不就是个人质吗？做梦吧！

    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也忘记了这个时候不该她先开口，脸色阴沉得像是六月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都能滴出墨来，“贵国的主意确实很好，不过却有欠考虑不妥当。”

    钟毓晟抬头看着这位皇朝公主，早听说她是黎国最受宠的公主，闻人炯和闻人岚峥父子俩都把她宠上了天，若是能够娶回云国，将会是颗上好的棋子，想归想，这件事还是要经过闻人岚峥的同意。他含笑，语气亲切，风度翩翩，“公主以为有何不妥？”

    “父皇生前对本宫宠爱有加，他老人家又刚刚大行归去，于情于理本宫都该为他守孝三年，而你此番却向本宫求亲。莫非你是要本宫在此山河缟素之时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嫁入你国，这岂不是显得本宫太过冷心冷情不知感恩？岂不令天下人心寒？不知使臣大人此番是何用意？莫非是要让本宫做个不忠不孝之人？”

    闻人楚楚心里发了狠：嫁！我叫你嫁！嫁你个头啊嫁！谁爱嫁谁嫁，反正她打死都不嫁！大不了一不做二不休，等你出了我黎国国境，派人把你做了！

    钟毓晟微微一笑，如青莲映水般秀雅，看得闻人楚楚牙根痒痒，他朗朗道：“公主放心，这点我皇早有考虑，也不是非要公主立刻出嫁，我国又岂会置公主于不义之地？我皇的意思是，两国先定下婚约，将这门亲事定下，等到公主三年孝期满，再举办婚礼也不迟。”那个时候小公主正好十六岁，芳华正茂，现在确实有点小，他看着都觉得不人道。

    闻人楚楚笑容温柔如水：“真是不巧，本宫自小未在宫中教养，父皇深感愧意，所以对本宫的婚事甚为上心，唯恐本宫遇人不淑，而本宫从小立志要嫁一个盖世英雄般的人物，这普天之下唯有皇兄的风华气度能担得上这四个字，如果贵国太子能媲美本宫的皇兄，那也算是圆了本宫的夙愿。不知贵国太子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钟毓晟嘴角抽了抽，谁说这小公主好对付的？他们闻人家的，就没一个是好鸟，一个比一个奸猾！“久闻羲和长公主聪明伶俐气度堪比男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这婚姻大事，还得贵国皇上说了算吧？”

    气度堪比男儿？是“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吧？闻人岚峥目光一敛，这个钟毓晟果然有本事，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楚楚的面子里子都撕了，既骂楚楚不知礼节，又指明她上不得台面。不过今天也不用太和这人计较，反正楚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兰倾旖低着头，死死咬住牙齿，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楚楚这张嘴巴简直可以媲美温九箫的刀了。

    闻人楚楚得意地挑高了眉，皇兄说了算？你以为他会舍得将我嫁去做人质？她笑容满面地跑到了闻人岚峥面前，展开甜蜜蜜的笑容：“皇兄，这件事情你意下如何？？”

    “容后再议吧。”勉强维持着平静的某皇兄觉得忍笑真不是人干的活计。

    钟毓晟见好就收，也懒得再多闹腾，反正这件事自己办不成也不会掉脑袋，闻人岚峥不是好相与的主，以他对这个妹妹的维护，也不会让她去当人质。

    “今日各国使臣都在这里，正好做个见证。”闻人岚峥面露浅笑，语气清淡：“朕打算将羲和长公主调进钦天监，此后在钦天监任职。”

    底下一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早听说过这位长公主受宠，但也想不到新帝对她的宠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竟敢昭告天下让她在朝中为官允她参与朝政。钦天监官员虽然不是要职，但也是正经的朝廷官员，他就不怕引来朝政非议、帝位不稳？

    闻人岚峥没打算管别人的看法，当众宣布只是为了郑重。他言出必行，答应了楚楚的事就一定会为她做到，至于那些御史言官，他多的是法子让他们闭嘴。

    “恭贺皇上登基。”群潮浮动时，顾澹宁在丹陛之下轻轻一躬，笑容清淡，云淡风轻中带了丝苍白的悒郁，“敝国愿与贵国结通商之好，互通有无，两国互惠。”

    闻人岚峥眉梢轻扬，不得不说，安国这番示好对他很有吸引力，商贸比战争更容易控制一个国家。

    “那就多谢贵国美意了，感激不尽。”

    顾澹宁点头，微笑着退回座位。

    殿下响起了祝贺声，使节们挨个表示道贺，言辞恳切，笑意盎然，厚礼相庆。

    各国祝贺后，礼官上前，毕恭毕敬地低声询问年号。闻人岚峥想了想，淡淡道：“晏倾。”

    殿外立即响起了十二声炮响，预示着黎国有了新主人。

    殿中来贺的各国使臣脸上都挂着真假难辨却灿烂无比的笑容，表达着自己的祝贺和欣喜，气氛热烈而繁华。

    而满殿的锦绣风流中，青衣小帽护卫打扮的少女，却看着天际聚散不定的流云，露出浅淡的从容笑意，对身边锦衣玉带的年轻人淡淡道：“不过是个开始。”

    晏倾元年十二月二十，新帝即位后，照旧例对宫妃进行迁宫。将生母淑妃何氏迁到了历代太后居住的宫殿——明寿宫。

    正延末年皇子夺嫡，活下来的四位中，除了闻人岚峥，都是无母之人，自然也就没有能好命地被接到王府中颐养天年的太妃。

    不过六皇子还是上书请求将曾短期抚养过他的良妃娘娘接到自己府中荣养，闻人岚峥接到折子，朱批准奏。

    而其他先帝遗孀，全都按照惯例送到乾明寺出家为尼。

    先帝二皇子封为肃亲王。

    六皇子册封仁亲王，入太常司，主修历朝通史。

    最小的幼弟闻人行云留在宫中，却将住所迁到了离龙泉宫最近的永昌宫。

    对于幼妹羲和长公主闻人楚楚，宠爱之盛更是让人瞠目结舌。与寻常亲王一样赐三护卫，寻常亲王护卫三千，她五千，而且全是御林军中最精锐的高手，晏倾帝仿古制赐其汤沐邑，为江宁道最为富甲天下的嘉鱼县。

    明寿宫，听着宫女的回禀，太后的眼角直抽，脸色阴晴不定，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知道他对楚楚爱重，封赏必厚，但也不能这么个厚重法。

    五十年前的清源公主也是这样深受帝宠封赏极厚，最后引来了乱国之祸——公主谋反导致国力倒退。而皇女的封赏超过皇子，本就是种不稳定。

    皇帝这是糊涂了吗？

    脑子一阵发晕，太后头疼地扶额，“你刚才说，皇上将行云迁到了永昌宫？”

    “是。”宫女垂下头。

    “荒唐！”太后脸色顿时铁青，一甩袖将桌上的茶杯拂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母后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气。”修长秀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长长的影子覆到地上，落了一地黑暗。

    他挥了挥手，四周的宫女太监立刻退了出去。

    “你……岚峥，你和哀家直说，你把行云迁到了永昌宫，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太后无法相信自己的猜测，气得全身直颤。

    “太后你不是猜到了吗？”闻人岚峥微笑，目光几分讥诮几分冷意，还有几分睥睨。

    “你——”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口吻劝道：“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将来总会有你自己的子嗣，何必要急着培养行云？”

    “不会有。”闻人岚峥神色漠然，“不会有子嗣，所以早作准备。”

    太后脸色一沉：“你是为了那丫头是不是？早知如此，哀家当初就该杀了她！”

    “后悔当初，没有任何意义。”闻人岚峥笑意清浅，俯视着太后神色几乎算得上温柔，“母后，这句话还是你教给儿臣的。”

    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开口：“岚峥，你如今已贵为九五之尊，更加不能意气用事……”

    “母后当真这么以为？”闻人岚峥神色微冷，带笑神色间几分睥睨，“父皇子嗣众多，可结果呢？您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如果您忘了，那儿臣不介意提醒您一句，别忘了当年三哥是怎么死的！算起来，开过年的元宵刚好是他去世五年的忌日！”

    太后全身一激灵，颤抖着手指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闻人岚峥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完全不管身后的太后是什么反应，从头到尾，连坐都没坐：“不要想着对行云动手，朕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你放肆！”太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上杯盏齐碎。

    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听见身后动静的闻人岚峥闻言忽然回头，一笑间讥诮，森凉：“母后，忘了说了，儿臣用尽心机夺得这帝位，原因之一，就是不想让您或者父皇再来制约儿臣的事情。”

    沉香的烟气四散在宫殿里，太后怔怔地看着人影全无的门口，神色变幻不定。

    阳光下，一株山茶悄然枯萎，满地碎花中，风卷起萧瑟的叹息。

 第八十八章 容貌

    典礼之后，各国使节陆续归国，兰倾旖顺手将玉琼弄了回去，让她顶替了自己的角色，自己却暂时留在了玉京，她还有两件要事要办。

    肃亲王府，脸色铁青、神色阴沉的肃亲王正对着面前一位少女大发脾气。“这就是你们说的帮？！帮了什么？最后皇位还不是落入了闻人岚峥那小子手里？”

    那少女一身月白衣裳，气质雍容优雅，正微笑着任由肃亲王气恼怒骂。

    珠帘玉幌，明珠荧荧，映出她纤秀身影。一双眸子亮若九霄星河，眼底深处却有淡淡的不屑，由着肃亲王骂得正起劲，她只优雅微笑。

    等到肃亲王骂够了，她才缓缓开口：“殿下现在再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先前在西北的时候，本就打算起兵，你们偏偏不允许，说什么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现在倒好，便宜了那小子。”肃亲王火冒三丈。

    少女含笑微微看着他，脸上虽戴了面具，但不掩目中流动光华，如玉泉倒映明月，波光潋滟，却又感受得到那般幽邃的深，“不然呢？起兵之后呢？王爷你以为自己能和他斗？姑且不论西北的将士们愿不愿意为了你叛国，即使愿意，您又如何与掌握了京郊大营、京畿卫和御林军的闻人岚峥比？若是您想割据占地自立为王，您以为凭西北那片苦寒之地，撑得住闻人岚峥的反攻？西北之地的粮食紧缺，素来要靠邻近的陇西供应。他大可以断你粮食供应绝你生路，一点一点地磨死你。况且届时您谋反罪名已经坐实，落败后压根不会有机会逃出生天。忍得一时之气，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存了实力，才有资格起事。您现在能做的，只有隐忍不发。积攒实力后等待合适时机的到来。”

    肃亲王脸色青白交加，“等？将来的事情谁说的准？谁知道这时机什么时候来？”

    “否则呢？您难道想撞在闻人岚峥枪口上，让他名正言顺地将您除掉？”少女瞟他一眼，眼底掠过淡淡的鄙视，“成大事者，怎可如此急躁没有耐心？”

    “你懂什么？”肃亲王被她一再逼迫，眼中掠过一丝羞恼，他自认为礼贤下士一再礼让，不计较她一介女流难登大雅之堂，她竟然还敢一点面子都不留，真是太不知上下了！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王侯尊贵骄矜之气终于爆发，“你一介布衣谋士懂什么时势大局？！等？再等下去，闻人岚峥的机会就越大，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收买人心，时间越久，他的地位就越稳。机会就越渺茫。”

    少女默然，她被肃亲王一顿呵斥，眼中并无怒色，反倒渐渐生出淡淡怜悯。

    肃亲王发泄了一阵，心中也冷静了下来，不得不承认，这少女和她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的意思是对的，现在的确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若他得知父皇驾崩的消息后立刻动手，现在只怕早已被灭，为今之计，只有从长计议。但即使如此，要他道歉，也拉不下这个脸，冷哼一声也就算罢了。

    少女微笑，眼神柔软如最美的莲池里荡漾一池幽香的碧水，“王爷还是先想想如何保存实力为妙，新帝登基之前的手段您也是一路看过来的，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在下却觉得您处境堪忧。”

    肃亲王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心里发寒，老九可是个狠人，短短一年，兄弟们的血就染红了龙座，对自己下手的事情他绝对干得出来。他目前的处境的确尴尬麻烦……

    少女垂下眼睑，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到这里就够了，把这人逼得太紧，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宫阙金台，于今日，不过繁华一梦。

    她一笑，微微躬身，告退。

    府外阳光明媚，花开满街，处处一片好风光。

    少女在这样的好风光里微笑，天下山河浩大，等我逐个遨游经历。

    ……

    “锦绣山河阔，笼中鸟儿脱。天晴日朗润，任我逍遥过……”闻人楚楚悠悠坐在青呢油毡车里，眼睛半闭半合，嘀嘀咕咕。

    车旁的小厮探过头来，讨好地问：“您说什么？可是车太颠？”

    “没事没事。”闻人楚楚摆手，想着师叔家的糕点，面露憧憬。

    车子行的七弯八拐，渐渐偏离主街，在一座深巷里不起眼的小酒楼前停下。

    闻人楚楚跳下车来，挥手示意小厮离开，四周寂静，她却不信这里会没有护卫。

    门前出现了一个相貌平凡的年轻男子，对着她略一扫视，点了点头，躬身行礼，随后在头前领路。

    小楼深院十分安静，只余步声回响，门帘一掀，兰倾旖倚门而立，含笑盈盈看过来。

    闻人楚楚眼前一亮。

    小院雅致，繁花葳蕤，清丽的山茶绽放正盛，腊梅在枝头含苞欲放，池中水仙花吐蕊露芳，却不及那卷帘后，人风流。

    她曾经磨了好久都没能看见赫连若水的容貌，渐渐也绝了这份心，却不料今日突然能够得偿所愿。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赫连若水的容貌。

    与司徒画衣截然相反的清丽，却丝毫不输她的绝世芳华。

    她的那张脸，给人的感觉是淡的，不同于司徒画衣的浓艳，是一种淡雅的丽色，恍若初春的第一枝带露新梨，雨过天晴的第一抹新绿。琼姿花貌，清水白莲。如半隐半现在云雾之中的蓬莱仙岛般，不染尘垢，清新脱俗。

    如果说司徒画衣的容貌是尽显英气，那她就是尽显书卷气，眼角眉梢每一个细节都展现着水墨轻烟的温雅秀美。平直青黛的眉，边缘微微挑起，如长空飞翔的雁；朱红点绛的唇，娇艳如雪地新樱，微微一抿，便能浮出点儿笑意。流风回雪，春色如烟，都抵不过她勾唇一个浅笑。

    然而所有的完美之美，都不及那双眼眸之美万一，黑白分明，极深极清，一眼看过去，似幽幽深渊，似濛濛秋水，似无尽清潭，好似笼了一层看不见的雾气水光，世人永远看不穿她眼底天地。那双明眸容纳了八荒月色王朝百代，照见了江山烽火亘古天地，让看见的人，都堕进了尘埃。小楼深处含羞半放的杏花，也抵不过她转眸一个叹息。

    那样的眼眸，令人不敢逼视，看在眼底，便瞬间失魂。

    云国历史上第一位女侯爵，长宁侯赫连若水。

    四年避世，明珠蒙尘，一朝尘尽光生，风华恣肆，随时可照亮山河万朵。

    闻人楚楚心里叹了口气，几分高兴几分无奈。

    这样下去，早晚有一日，师叔会和皇兄对上。

    兰倾旖见到她倒是很开心，兴致勃勃地牵着她入内，室内重帘深卷，兰香淡淡，闻人楚楚顿觉这种香味有些熟悉，想了想才想起曾经在自家皇兄的书房里闻到过。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扔到脑后。

    榻上一张小桌上放着些点心水果，还有两盏清茶。

    闻人楚楚怔怔看着对面少女，这人容貌清丽还是其次，气质极为超卓，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的闲淡优雅极为少见，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笑看风云，万事底定在心。京华满冠盖，然而那些世家之女比起她都多了几分矫揉造作，少了几分雍容淡定。一想到这样的人有朝一日要和皇兄沙场相对不死不休，她就觉得难受。

    “你真的不考虑我上次的建议？”

    “建议？”兰倾旖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的是她的做媒，一笑置之：“你家皇兄应该很快就会选秀纳妃了吧？”他初登皇位，若要平衡朝局，巩固地位，选妃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心口微微发腻，被她下意识地忽略过去，“那个霍芷晴出身名门，幼承庭训，倒挺适合皇后之位。”

    “错！皇兄只立了她为贵妃，封号‘晴’。”闻人楚楚摇了摇手指，语气微带得意。

    “晴贵妃？”兰倾旖一愣，“那皇后和皇贵妃呢？”

    “空缺啊！”闻人楚楚答得理所当然：“霍芷晴若是表现得让我皇兄满意的话，皇贵妃之位还是有可能的。至于皇后嘛——嘿嘿，她想都别想。我皇兄这辈子只会立一位皇后，那个人不在，女主人的位置就会永远空着。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兰倾旖心口微微一窒，苦笑摇头。

    何苦来？

    “你真的不考虑？虽然你做不了皇后，但以你的身份，皇贵妃之位还是很有可能的。你比霍芷晴好多了，我看见你也觉得舒坦。”闻人楚楚再三游说。

    兰倾旖笑了笑，“你很讨厌霍芷晴？”

    霍芷晴那个人，在她印象中，算得上是八面玲珑，应该不会傻到得罪这小祖宗才对。

    “反正看着就觉得烦。”闻人楚楚的语气是一贯的嚣张跋扈。

    兰倾旖哭笑不得，觉得这话题还是趁早结束为妙，小霸王的思维不是一般人能够跟得上的。“何时随我出去玩？”

    “随时都可以。”闻人楚楚满脸轻快得意。

    兰倾旖心中一动，忽然问：“你带了护卫？”

    “没有。”闻人楚楚摇头。

    兰倾旖挑起眉，刚刚张口，桌上烛火突然一灭，室内顿时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这下傻子也知道事情不对劲。

    闻人楚楚睁大眼睛，手心冰凉，这种明明知道危险就在身边还不能动弹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兰倾旖闭上眼睛，适才有人以极快的剑气灭了蜡烛，这人竟然能够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出手还不被她发现，就表明对方的武功极高，虽然自己刚才有严重走神，但还是不容小看。

    她的手抚上腰间软剑的剑柄。

    黑暗中亮光一闪，一柄长剑毒蛇般袭向闻人楚楚咽喉。

    “叮——”

    清脆的兵器交击声传出。

    黑暗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讶。

 第八十九章 公子如玉

    兰倾旖一声冷笑，反手一剑递了出去。

    她的软剑是特意涂黑了的，黑暗中不反光，就等着对方折于自己剑下。

    都是有备而来，胜在谁更狠！

    她曾经因为以身养蛊，困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整整三年，这种黑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瞬间身后墙壁突然无声无息地破开，一支弩箭猛地穿壁而出，直射榻上不敢动弹背对着墙的闻人楚楚后心。

    兰倾旖来不及回剑去救，只好甩出一把飞刀狠狠撞上那支弩箭。

    眼前剑光一闪，森冷长剑已经袭向面门。

    兰倾旖头也不回刷的平平躺下，顺势一脚踹上小几，刷的一下小几被踹起，直直迎上了射来的三支弩箭。

    她手一甩，一把飞刀堵住了那个小孔。

    与此同时她右手一递，软剑以一个极为刁钻奸猾的角度袭向使剑者的下体。

    回应她的却是刺空的风声。

    她有些遗憾自己没刺着，趁对方急急后退的功夫，她伸手拉住闻人楚楚衣袖，用力一拽。

    闻人楚楚被她拽倒，重重摔倒在榻上。

    兰倾旖回手一剑逼退了再次袭来的人，神色冷凝。

    她已经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凭着烛火熄灭前的记忆，甚至可以准确判断出对方的方位。

    这墙后射箭者和这使剑者的武功都非同小可。

    这一霎间已是风声四起，衣袂带风声音不断。

    她的护卫没能在第一时间赶进来，很明显绊住他们的人武功极高。

    有人是下定决心，要将她二人置于死地了。

    她手指一转，一柄匕首无声无息落下衣袖，滑进左掌心，她袖子里设计了一个滑链的薄叶匕首，手指一拉就可以不动声色落下。

    匕首在掌心，她眼中聚起寒光。

    眼前剑光闪动，毒蛇般的长剑袭向了她身侧的闻人楚楚。

    兰倾旖等的就是对方靠近的这一刻。

    手指一弹，匕首直入对方腰肋要害，同时她后发制人，软剑直袭向对方握剑的手腕，眼中凝起冰冷的光。

    这有什么好慌乱的？斩下你的右手，你这一剑，还能伤到楚楚分毫？

    对方发出一声极浅的闷哼，暗室中有极轻极轻的滴答声，似什么液体落在地面上，轻微到几不可闻。

    斩向对方手腕的一剑也落了空。

    兰倾旖这次不遗憾了，反正刚才那匕首刺中了，让对方见了血，她也算不亏。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那讨厌的长剑没有再度袭来，也不知对方是因为惊讶还是疼痛。

    室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兰倾旖挑眉，心知是自己的护卫到了。

    砰的一下木门被撞开。

    阳光撒入室内，看不见任何人影。

    四周的呼哨攻击声已经消失，只有地上的一滩血表明了刚才的这番缠斗并不是一场梦。

    兰倾旖坐起身，看了眼身边的闻人楚楚，见她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

    很明显这场刺杀是冲着闻人楚楚而来，但主使人是谁呢？肃亲王？还是别国高层？

    “师叔，这是谁干的？”闻人楚楚睁大眼，表情困惑。

    “你当我是神仙啊？什么都知道？”兰倾旖哭笑不得地拉了她一把。“走吧，我们还得改装一下。”

    这里是天子脚下，离皇宫极近，不管是谁的人，一击不中，定然不会再出手，但回程的路上就不好说了。

    “没人知道你要去哪吧？”

    闻人楚楚摇头，“我连皇兄都没有说。”

    “那就好。”兰倾旖点头，神色颇有些懊丧后悔，“我先前应该派人去接你的。”

    “我这不是没事吗？”闻人楚楚笑得阳光灿烂，“快走快走，我还想早点到达，好去找画儿姐姐玩。”

    ……

    玉京城外三里处有一片荒林，早年还有些人住在林子附近，后来有位小寡妇在林子里吊死，渐渐便传出了闹鬼传闻，四周的人都陆续搬走，林子便荒废下来。

    长久无人光顾，林子里长满了蛛网，纠结着挂在半枯的树藤上，地上的落叶堆积成厚毯，散发着腐烂的味道，满地蚂蚁蟑螂乱爬，藤蔓交缠环绕挡住了路，月光照耀下影子也歪歪扭扭，平添了不少鬼气。

    月光冷冷地从山峰背后投下，夜鸟哀哀地叫着，在林子里久久回荡，翅尖偶尔掠动淡青色的夜雾，影子散落在树上，仿佛凝结不散的阴气。

    这真是鬼都不肯来的地方。

    荒林尽头却出现一条人影。

    “看山跑死马啊……”这人低低咕哝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那些藤蔓的缝隙里找路，“这林子居然这么大……”

    她抹了把汗，觉得自己实在是狼狈万分，不由开始咬牙，“天杀的，等我找到你，一定不要轻易放过你。”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晶亮晶亮的，活像是个刚断奶的小狼崽子的眼神。

    夜雾凉凉地浮游着，远处猫头鹰咕咕两三声。

    林子里忽然又出现了一道人影，这个人的年纪极轻，看上去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容貌温雅秀丽，风姿清越，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啊，这是个书生，是个世家大族中吟诗作画的文秀少爷，是个烟雨江南里赌书泼茶的温柔公子。

    可此刻，这位看起来很温柔的公子动作半分也不温柔地跳上树，无声无息地掐住了猫头鹰的脖子。

    树下立即落了一地的杂色羽毛。

    他轻轻地笑了笑，带着点儿得意，正要跳下树，忽然看见树下有个人，正仰头看他。

    他的动作僵住了。

    树下那人，泼墨般的青丝垂到脚踝，只用一根雪白的缎带松松挽起，水红色的衣裳在风中猎猎飞舞，容貌很平凡，姿态很平和，神情很轻松。看那模样，就像是吃饱饭后出来散步的。

    此刻，树上，树下；

    白衣少年，红衣少女；

    相对，各思量。

    半晌，红衣少女一笑，那一笑突如其来，明明面容平凡甚至有些僵木，但目中神采刹那间如日出东海，光耀天际，灼然至不可逼视。平常容颜，瞬间绝代风华。

    白衣少年的眼睛忽然微微一眯，刹那间他眼中明光一闪似剑尖清光，冷而亮。

    他的僵硬也只有一瞬，不站到他面前压根发现不了。他不急着动，只捧着那只鸟蹲在树上，仿佛闲话家常般，和和气气地看着兰倾旖，笑道：“姑娘好本事，竟然能够一路追踪在下来此。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兰倾旖笑容可掬：“都说安国歧阳顾家的三公子少负才名聪慧绝伦，是安国年轻一代第一人，难道顾公子猜不出我是什么人吗？”

    顾澹宁目光清冷如雪：“你不简单！我生平第一次栽这么大的跟斗，普天之下，有这等能耐的女子，首推云国长宁侯赫连若水。但她不可能和黎国长公主有交情，其次的司徒画衣和宣国明宜公主都不可能在此。你究竟是谁？”最后一句声音转厉。

    “我是羲和长公主的师叔，她来赴我的约，却被你的人追踪。你亲自刺杀，却为我所伤。”兰倾旖笑容不变，态度亲切，伸手一指他腰肋要害：“你这里，不是还有我留下的记号吗？”

    顾澹宁嘴角微微一抽，原来她就是那个怪异的、黑暗对她完全没有影响、出手刁钻古怪的女子。

    自己能够看见，是因为有心意相通的本命蛊，蛊虫能看见，传达给自己，可这个女子，却完全是凭自己本身的能力。

    他的兴趣上来了，“好！你好！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兰倾旖态度温和。

    “你是如何追我到这里来的？”顾澹宁有点郁闷，难道自己手下的实力就这么差？对方的实力就这么强？

    “我的地方，是不可以乱进的。”兰倾旖一笑，“我是个大夫，平日里闲着无事，也会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我那房间里，是点了香的，那香味很淡很淡，沾在身上，人闻不到，我特别饲养的翠鸟却能闻到。”

    “原来如此。”顾澹宁恍然大悟，忍不住对眼前这少女又多看了两眼。见她随随便便立在那里，全身四处空门大开，仔细看却又无一空门，竟然是浑然一体，无迹可寻。

    步法、神态、气质。

    很明显，这不是简单人物。

    到了此刻，再看不出其中问题，名驰安国的顾家公子也就白混了。

    那位自幼不在宫中教养的羲和长公主，何时蹦出来这样一位厉害的师叔？

    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她究竟是谁？

    “我不明白，你杀了楚楚有什么好处？她不过是个公主，能对你有什么威胁？”兰倾旖认真求教。

    “云国使臣正好在她手中吃了亏丢了颜面，你说，这算不算一个好理由？”顾澹宁也认真地问。

    “你该不会以为黎国会为此和云国开战吧？两国战事刚毕，黎国新帝刚刚即位，人心不稳，此时绝不是开战的好时机。”兰倾旖淡淡道。

    顾澹宁还是在笑，几分轻蔑几分傲然，朴素白衣掩不住他尊贵气势，他语气闲淡，气度却不凡，仿佛站在那里便能掌控风云。“谁说一定要开战？仇怨结下不就够了吗？我刚刚还有点佩服欣赏你，现在又有些瞧不起你了，让两个国家相斗，就一定要用战争的方式吗？再说，你以为闻人岚峥会追究这个理由的真假？看你能够在这里堵住我，也该是有些本事的，怎么头脑如此简单？”

    “我头脑简单与否，不劳阁下操心。”兰倾旖也不动气，嗓音平平淡淡道：“你说的很对，如果闻人楚楚出事，他的确会借题发挥对付云国，但他也会彻查此事，不会放过主谋的你，恭喜恭喜，阁下这招棋，还是会将自己搭进去。另外——”她笑容有点古怪，“你就是再瞧不起我，最起码你现在是欲待逃脱却被人围住的丧家之犬，而我是守株待兔等你自投罗网的猎人，等你做了我的阶下囚，你会知道我的头脑是否简单。”

    “是吗？”　顾澹宁轻笑，眸中光华流转，看她的目光满是轻蔑，“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夜很可能是自以为瓮中捉鳖，其实你自己才是那只瓮中鳖。”他手一撒，四面寂静的林子里，瞬间响起无数尖锐穿透的呼啸风声！

    兰倾旖霍然抬头。

 第九十章 交锋

    顾澹宁轻笑：“身在他国，我怎会不小心行事？为了防止别人跟踪我，我早做了准备。”

    随着他的话声，林子四面风声大作，地面虬结的藤蔓突然翻起，藤蔓间电射出无数冷光，劲风呼啸，扑面而来。

    除了高踞树上的顾澹宁，地面上已经被那劲风全部包围。

    兰倾旖一剑斩断他落足的树。

    轰然一声树身倒下，那只猫头鹰咕咕怪叫着飞开，顾澹宁的身影在纷乱的树叶间鬼魅般一闪而过，一阵风卷过似的冲着某个方向而去，那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退路，只有那里没有暗箭。

    顾澹宁轻功极好，自留下的缺口里泥鳅般一滑便过，谁知道刚滑出一半，脚下便一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竟然有人挖了个陷阱！

    陷阱底部，插着排排钢刀，都是刀尖向上，月光下散发着蓝汪汪的冷光。

    顾澹宁身子立即掉落，却不惊慌，半空里脚蹬在陷阱边沿尽力稳住身影，几道人影迅速向他扑来，当先一个伸出手就去拉他。

    顾澹宁递出手正要去接，忽然看见自己左肩上，多出来一朵紫兰。

    黑暗夜林里，身后漫天暗箭背景下，悬空陷阱上方，忽然看见自己肩头多了一朵紫兰，很有点诡艳的味道。

    一朵紫兰，绽出了风华与雅致，令人想到了温暖的春风。

    但顾澹宁的心情却一点都温暖不起来。那朵紫兰落在肩头，锐利如刀剑般割得他肩膀生疼，白衣上很快染了一片鲜艳的血迹，兰花的香气淡淡，却让他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软，直往下落。

    眼前一花，接应之人也为这兰香所惑，掉进了陷阱。

    顾澹宁半分犹豫也无，应变灵活，心志坚定，想都没想直接蹬在那人身上，那人撞到陷阱壁上狂喷鲜血动弹不得，而顾澹宁已隔着那人身体踩在陷阱壁上，借力一纵，身影飞掠而出。

    然而他身子刚刚露出陷阱大半个头，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陷阱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不怀好意，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有些急乱的身形。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他此刻狼狈。

    兰倾旖等在井口。

    顾澹宁面色一变，却仍然不慌，口中短促低吟两声，发出撞击般的古怪音调。

    兰倾旖一怔。

    一道金光飞射向她。

    兰倾旖面色未变，想都没想袖子一挥拍了出去，金光不退反进，向她脸部冲来，兰倾旖这回不敢硬接，只得飞速后退。

    人影一闪，顾澹宁已冲出陷阱，背对她在丈外立定，那道金光落上他肩头，他在月下回身，睥睨一笑。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出现了大批铁甲人影，将他拥卫在当中。

    月光正升在他头顶，那人立在冷凉月色中，和肩头本命蛊一起傲然回望，一双灵透如水的眸子几分清傲几分冷。

    这一番对敌说起来复杂，其实不过兔起鹘落一霎间，一霎间这对年轻人几番争斗各使手段，各有各的惊心动魄高明狠绝，而此刻月下那人转头回望，带笑神情间几分睥睨。

    兰倾旖默然屹立，轻轻拍手：“好！”

    这一声称赞发自真心，赞这人应变灵活狠辣，真真大将之风。

    顾澹宁莞尔，缓缓向铁甲人群里退去，在他那一群人不远处，还有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属于兰倾旖的护卫队伍，正静静地等候着。

    顾澹宁仔细盯了兰倾旖一眼，如要深深地看进她的骨子里去，他看了看周围的包围圈，并没有急着突围，在属下的接应下上了马，笑道：“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兰倾旖看着他，笑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寒凉彻骨，“我看不出自己有和阁下交易的必要。”

    顾澹宁高踞马上看着她，摇了摇头：“你的人比我多，但你也该明白，能够来这里接应我的人，全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就算你手下也同样是精锐，今日留下我，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况且我是光明正大地来朝贺的使节，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朝贺？我若死在黎国境内，势必会使黎国和安国的邦交恶化，到时候闻人岚峥即使是做做样子，也要给安国一个交代，还不是得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你看，这完全就不值得。”

    “阁下的算盘打得很响亮，想的很好，很周全。”兰倾旖神色平静，负手看向他的目光淡漠，“但阁下的这番说辞，是建立在我是黎国人的基础上的。”

    顾澹宁脸色僵了僵，这女子不是黎国人？

    兰倾旖嘴角的笑容带了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黎国和安国的邦交恶化，正合我意，如此，顾公子，多谢成全。”

    顾澹宁心中哀叹一声，自己这是什么运气啊？

    “而且，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兰倾旖笑吟吟看着他，声音轻快，“你凭什么这么确定闻人岚峥不会杀你？要我说，你刚才说的这些办法很多很好解决，若我是他，我大可以秘密处决了你，再派人假扮你回安国，等出了黎国国境，你是死是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那时候即使安国怀疑，也没有证据，谁知道你是死在哪处角落？”

    顾澹宁默然，在马上仰首，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马鞍，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他忽然道：“姑娘，为人处世莫要太过迂腐，吃了亏应该加倍索回赔偿，你非要和我拼命做什么呢？同归于尽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错。”兰倾旖点头，笑容懒懒淡淡，“安国多异术，擅控人心神，作为第一世家的继承人，你身上有些古怪的杀敌保命的玩意很正常。可是，我说过了，我是个大夫，而且我对你们安国的异术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我还真不怕你动手。”

    顾澹宁脸色微变，看向她的目光闪烁不定，却很快冷静下来，言辞犀利地反问：“是吗？你不怕，但是你的护卫呢？他们也能如你这么幸运？你既然不是黎国人，总要回国的，千里迢迢一路跋涉，没有护卫，仅凭你一人，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路途？莫非你想做孤家寡人？”

    兰倾旖终于笑了，看来这位顾家公子还算有几分本事。

    “所以？”

    “咱们借一步说话，如何？”顾澹宁出言相邀，语气十分诚恳。

    兰倾旖看他的眼神很有几分兴味，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自己和他敌对，双方都虎视眈眈，逮着机会就恨不得咬死对方，他竟然还要和自己单独“借一步说话”。随即她道：“好。”

    顾澹宁的眼睛亮了亮，翻身下马，他身边一个声音粗豪的蒙面汉子连忙道：“主子，不可。”顾澹宁手掌一竖，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兰倾旖和顾澹宁，各自向侧方行走了二十步，在双方人马的视线范围内，隔树站立，相隔九尺。

    “这回重新谈交易。”顾澹宁负着手，闲闲看着兰倾旖，扬起下巴，“你放我走，我给你好处，私人的。”

    “哦？”兰倾旖挑高眉毛。

    “我很欣赏你。”顾澹宁的语气闲淡，如帝王对臣下，并不盛气凌人，却能感受到那种天生的高人一等的尊贵和掌控，“你有没有可能为我所用？”

    “为你所用如何？不为你所用又如何？”兰倾旖面容平静，并未对对方这句话加以驳斥。

    “你若能为我所用，今夜的事一笔勾销，日后我自有回报你处。”

    “真是笑话！”兰倾旖冷笑：“阁下请认清楚今夜状况，你如今是掌控在我手里，勾销与否决定权在我！而以阁下你目前的身份说什么回报，完全没有可信度！若是令尊，可信度或许还高点，我还有可能考虑一二。”

    顾澹宁一笑，那笑容不是被讽刺的羞恼和惭愧，仍旧充满自信，仿佛认定自己真的能给出令人满意心动的回报。他也不强求或解释，淡淡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也的确没什么意思，你也信不过我。这样吧，咱们就来个最简单的，你也知道安国信奉巫蛊异术，我送你一颗内丹，保你日后终生防蛊防毒，即使是最恶毒的双心蛊也奈何不了你。另外送给你一颗海珠并深海蛟油，海珠养颜安神，稳筑经脉，固本培元。辅以深海蛟油，对天下一切内外瘀伤都有奇效，且能提升功力。只要你今夜放过我一次，你看怎么样？”

    兰倾旖默然。

    顾澹宁仔细观察着她眼神变化，微笑：“我的承诺，万金难换。你何必非要固执己见和你自己过不去？你拼着两败俱伤留下我，除了能出口恶气，还能有什么？半分实际好处都捞不到，你觉得值吗？”

    兰倾旖轻笑：“阁下对自己很自信。”

    顾澹宁笑而不语。

    兰倾旖这句却也不是疑问句，不过是个陈述句，随即她并没有考虑，决然道：“换了。”

    顾澹宁目中神采大现，下颌一扬，“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狠辣决断，有大将之风。你何时改了主意，可以去顾家找我。”

    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几眼，越看越觉得风神皎皎，绝不泯然于众人。真正久居上位的人，即使是改装易服，混入市井，也自有不同于他人鹤立鸡群之处，天下何时出了这么个出众女子？疑惑在心里一闪而逝，兰倾旖已经笑眯眯伸手。

    “好话说再多也没有用。”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拿来吧！”

    顾澹宁苦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浅紫色云纹锦袋递给她。

    兰倾旖接了，打开看了看，又听顾澹宁讲了用法，收了起来。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都不屑于在这种东西上动手脚，做这种有失风度的事情。

    兰倾旖当下约束手下放他们离开。

    安国人的身影很快从眼前消失。

    兰倾旖怀揣着战利品，笑容浅浅衣袂飘飘，迎风而立在初升朝阳中，她的眼睛在黎明日色中熠熠闪光。

    身后护卫走上前来。“大小姐？”

    “通知下去，让他们把前面的伏杀撤了吧，我们直接回燕都。”兰倾旖打了个撤退的手势，最后看了眼少年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扬起了淡淡的悲怆，仿佛看见十万里江山雄浑壮阔，转瞬间分崩离析。

    江山血火，步步深谋，争霸之刀于苍茫大地之上劈开无数生死离别，战旗烈烈于万里疆域上，你与我，分立两端，楚河汉界。待有朝一日风云际会，纵横捭阖的长刀出鞘，等候着，将对方劈裂！

 第九十一章 元宵共聚

    乌衣巷口夕阳斜，一曲唱尽百姓家。春燕衔来东风温柔，这旧时民居的小巷口充斥着恬淡自然的味道。这是燕都最普通的小巷，普通得沉默在泥土里，甚至散发这麦秸的淡淡清香。

    乌衣巷有一个姓慕的年轻人，很多年前携妻带子来到这里定居，开了一方小小的生意铺子，听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糊灯笼的手艺，经过他手的灯笼的确是精致玲珑，后来赚了些碎银，日子也渐渐安逸起来。这户人家一直住在乌衣巷，现在灯笼铺的主人是一位弱冠的斯文人，叫慕忘。

    慕忘，不知取名字的人希望他忘记些什么，当然，淳朴的乡亲们都不会在意一个名字的好坏，他们在意的是慕忘的好手艺，还有他的好相貌。

    人说翩翩公子如蕴白玉，这句话放在慕忘身上一点都不过分。他总是会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衫在灯笼铺糊灯笼，纤长的手指把画纸巧妙地折成各种模样，那种专注温和的眼神就像是在对待情人一样的温柔。乌衣巷的姑娘们每每此刻都恨不得自己变成慕忘手中的灯笼，只求他湖泊般沉静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慕忘哥哥！慕忘哥哥！”

    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下了学堂便围着小小的灯笼铺讨糖吃，比起凶巴巴只会在水田里插秧的野丫头们，乌衣巷的孩子们明显更喜欢温和有礼的慕忘。

    慕忘放下手中未完成的灯笼，弯眉轻轻一笑，伸手摸摸梳着羊角辫的小韵的头发，语气温柔：“柜子里的陶瓷罐子里有新鲜的酥糖，小韵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耶！酥糖酥糖！”

    孩子们一声欢呼，都凑进去拿糖吃，慕忘则依靠着门楣轻轻微笑。过些日子就是元宵节，花灯向来是卖给老主顾的，听说衙役的女儿快嫁人了，衙役老来得女，对女儿向来是分外宠爱的，便在灯笼铺子订了一百个合欢花灯，现下还差十个没有完成。

    慕忘眼神微微飘忽，越过了房屋里欢快的孩子们，也不知停留在了何方。

    今年的元宵节，比往年更要热闹些，听说是一代巾帼司徒画衣班师回朝了，战事已歇，便是普通百姓休息放松的时刻。慕忘提着几盏合欢灯悠悠走过大街小巷，遇见熟人便扬眉微笑寒暄。

    “诶，这不是慕忘嘛，又去给熊孩子们送花灯了啊。今天也是元宵夜，怎么不带着中意的姑娘，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和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王大娘，这盏花灯送你可好？”

    慕忘将那合欢花灯递给王大娘，浅浅的流光在合欢花瓣上流转，像是夏至之时丛林里的萤火，他那么温和地拒绝乡亲的好意，倒是让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见他俊逸出尘的背影在火树银花中渐行渐远。

    “咳，这孩子……”

    兰倾旖因为如今有差事在身，不可能如从前自在随意，加上新春佳节谁也没心情在外晃荡，春节是赶不上回家了，在元宵节前到家还是没问题的。

    这夜长宁侯府内院大花厅里里外外挂满各式各样精巧花灯，厅里摆了两桌酒席，叫了个小戏班在厅外搭好的戏台上唱着戏文，一家五口连同闻人楚楚，热热闹闹地举行家宴，共度佳节。

    “喜欢什么戏你自己点，别客气。”兰倾旖生怕闻人楚楚不习惯，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闻人楚楚乖巧点头，心说我当然不会客气，我长这么大跟人客气过吗？

    “等下我们去花园烤鹿腿，你们要不要去？”赫连无忧将蟹粉狮子头换到闻人楚楚面前，摸了摸她的头，笑眯眯地问。

    闻人楚楚看了眼换到自己面前的盘子，再看看神情友善的赫连彻夫妇，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份好意。

    这种待遇也只有在兰台宫和这里能享受到，在宫中吃饭都是给人看的，礼仪规矩能烦死人。不过说到烤鹿腿……她为难地看了眼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权衡了一下，恋恋不舍地道：“我还是吃饭吧！”

    赫连文庆好笑地瞅了眼她，“笨丫头，这些菜色你就不会叫厨房明天再做？但明天我们可不会烤鹿腿。”

    闻人楚楚咬着筷子，有点纠结。

    “听他们扯淡！”兰倾旖夹了块素烧茄子给她，毫不避讳地戳穿兄妹俩的打算，“他们要烤鹿腿是假，想侃八卦是真。会有心情认真烤鹿腿？你要是跟去了就是个帮工的劳碌命！”

    “我说若水，你就算知道，也别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呀！”赫连文庆抬手扶额，神情悲催。“好歹是在爹娘面前，你也给我们留点面子。”

    兰倾旖就当没看见他的耍宝。就他那德行，知道了她有心上人，早就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挖出来，他又查不到“许朝玄”这个人，这次还不得挖空了心思旁敲侧击？

    “我们不出门去看看吗？”闻人楚楚怎么看都觉得他们三兄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听说闲玉湖上燃放水灯万盏，泛舟湖上定然美丽壮观，连山上都是有灯的。沿山袭谷，枝头树梢全挂着灯，从山下望过去，犹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实是人间胜景。我们去看看可好？”

    “你是打算看灯呢？还是看人？”赫连文庆笑道：“看灯的人多得很，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再好看的灯，只怕在那么拥挤的场面下，也觉得不怎么好看了。”

    闻人楚楚想想也是，人太多了，就容易出事，就算有人保护，她也不乐意和陌生人挤人群，自然也就把这个念头扔开了，反正等下听他们去侃八卦也不错，如果能趁机探探师叔的口风更好。

    想通了的长公主不难过了，兴致勃勃地央着要去“烤鹿腿”。

    兰倾旖：“……”她怎么觉得刚才揭穿大哥的“阴谋”是自讨苦吃？

    “再等等，反正夜还长，我们再听片刻戏文也好。”赫连无忧冲着兰倾旖挤了挤眼睛，转头对闻人楚楚诡秘地道：“你还没听过姐姐亲自登台唱戏吧？我跟你说，这可是独门专属，你在别处再也不可能经历的好事。去年过年，她唱的那出戏可真真是哀婉动人……”

    兰倾旖瞟了眼神情期待又兴奋的赫连无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生气？谈不上。开心又绝不可能，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吃菜。

    闻人楚楚眼睛里仿佛点了烛火般亮光闪闪，“真的吗？师叔你还亲自登台唱戏？”

    兰倾旖笑而不语。

    “不会唱别的戏文，就把去年的那个再唱一遍好了。”赫连文庆怂恿。

    兰倾旖漫不经心瞥他一眼，笑意微冷，语气却淡淡，“有些话我只说一遍，就像有些舞，我只跳给一个人看。”

    赫连文庆笑容微僵，讷讷地闭嘴不吭声了。

    赫连无忧皱了皱眉，觉得这话题提的实在糟糕。“要我说，姐姐还是乖乖坐着听戏好了。”她拆下八宝鸭的鸭腿夹到闻人楚楚碗里，对她使了个眼色，笑道：“尝尝这鸭子做得怎么样？”

    闻人楚楚素来机灵，立即配合地转移话题，“师叔，有没有酒？你可不能小气。”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喝酒！”

    “为什么不行？”闻人楚楚理直气壮地反问。

    兰倾旖无奈，瞥了眼最先挑起烤鹿腿话题的赫连无忧，恶从胆边生，咬牙道：“今晚全都给我喝蜜酒！”

    赫连文庆：“……”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有说有笑地吃完晚饭，年轻人都兴致勃勃地去花园烤肉，新鲜的鹿肉，配上酒味淡薄度数低的“醉嫣然”，也不用顾及身份仪态，自自在在地围坐谈笑。

    经过刚才那出，赫连文庆也不好意思再问及兰倾旖的私事，干脆把话题转到赫连无忧和白瑞祺身上。赫连无忧也不避让，大大方方地全说了。

    女孩子提到心上人时的美丽，的确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兰倾旖缓慢饮着醉嫣然，唇角笑意微微，眼神几分怅然几分萧索。

    她其实很羡慕。

    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人自己所爱的人，也是种幸福呢！不像自己，连爱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的。

    鹿肉鲜香嫩滑，吃起来口感很不错。兰倾旖乐得当个旁观者听他们闲话。说起来她们姐妹俩都有了心上人，不知道大哥有没有看上眼的姑娘，五天前他都满二十一了，也该考虑亲事了。亲事素来繁琐，从提亲到定亲到成亲，没有一年半载的准备时间，绝对忙不过来。

    她瞟着赫连文庆，左瞟一眼右瞟一眼，欲言又止地在那里纠结。

    别看她在朝堂上口齿伶俐反应灵敏，必须争辩时往往能引经据典地把持反对意见的政敌驳得哑口无言，但她在感情上素来笨拙，平时的伶牙俐齿在这方面完全用不上，直来直去的能够噎死人。现在想想当初自己那么直接地表明心意，惊到了闻人岚峥也不是不能理解。

    “姐姐，你总像眼睛抽筋似的看大哥，是想干嘛呢？”赫连无忧无意中瞥到兰倾旖怪异的神情，脱口而出。

    兰倾旖：“……”

 第九十二章 许愿花灯

    闻人楚楚“噗”的一声直接笑喷，看着师叔郁闷到无语的样子，明知不应该，她还是忍不住笑了。难得看见师叔的面部表情这么丰富。

    兰倾旖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我这不是正在纠结，该怎么委婉询问大哥是否有看上眼的姑娘吗？”

    这次直接喷出来的人轮到了赫连文庆，无辜地被殃及池鱼的大少爷愕然睁大眼，擦了擦嘴边和衣服上残余的酒液，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这好端端的怎么扯到我身上了？”他招谁惹谁了这是？

    赫连无忧：“……”

    “着急嘛！”兰倾旖笑嘻嘻答，“你这个年纪，也该考虑亲事了。”

    赫连文庆瞅她一眼，一句“该着急考虑亲事的人是你才对”到了喉咙边又咽了回去。

    “急什么？还早得很！”说到亲事，他不由提醒最靠谱的赫连无忧，“什么时候有空？让若水把白瑞祺请到府上见个面？”

    兰倾旖抢先开口，语气云淡风轻地道：“放心，等到春闱过后，我会安排的。如今他还在备考，这件事搬上台面说还不是时候，平白乱了他的心思，万一影响了春闱发挥，反而是我们的罪过。”

    “说的也是。现在对他来说，春闱最重要。十年寒窗，就看这一天了。”赫连文庆表示真心庆幸，还好自家人都不是只看重利益的迂腐之人，非要逼着自己考科举当官，不然自己也有的受。

    “光说这些也没意思。”兰倾旖考虑到闻人楚楚还在身边，当着这么个未成年女孩的面谈论婚嫁影响不好，他们说上两句也行了，“来日方长，这些事自然有爹娘关心。反正我们家也不是不讲理的，要是家里定下了，自己不喜欢，直说就是。”

    兄妹俩齐齐翻了个白眼，心说亏得你好意思说出口，你为了反对婚约闹的动静还不够大？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得感谢她那一闹，最起码有了这个前车之鉴，爹娘绝对不敢不经过他们的同意就给他们定亲了。

    兄妹俩配合地转了话题。

    说说笑笑看了烟花各自回房休息，闻人楚楚的房间早就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换了新被褥，松软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应该是刚晒过，不然不会有这种气息。

    她裹着被子睡得香甜，一夜好梦。

    同样的夜晚，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压根没睡。

    赫连无忧和白瑞祺属于没睡的，两人结伴出去逛街看灯。

    兰倾旖也没睡，躺在屋顶喝闷酒，睡不着。

    同样，韦淮越也没睡。

    “独自喝酒可没意思。”几乎是抢过她手中的酒坛，他在她身边坐下，淡淡道。

    兰倾旖没吭声，也没打算抢回酒坛，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际寒星发呆。

    “既然难受，为什么不争取？”韦淮越冷不丁开口。

    “你说什么？”兰倾旖的眼神，瞬间就像冷却后的烛泪般冷硬，目光犀利如要剖开人心。

    “朝玄这个名字，我知道。”韦淮越沉默良久，忽然道。

    兰倾旖瞬间默然。

    “他……也是喜欢你的吧！”许是今夜的月色太美，他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这世上相爱不能相守的人多了。何必在意？”她眉目疏冷，神情淡漠。

    相对无言。

    “真想不通你这烂脾气是怎么养成的！”韦淮越不满地咕哝，拉着她跳下屋顶，风声猎猎，吹得兰倾旖头发乱飞睁不开眼，她瞪大了眼，气急败坏，“你干什么？”

    “出去转两圈。”

    “……”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了湖边，兰倾旖好死不死一抬头就在人群中发现了赫连无忧和白瑞祺的身影，她默了默，问：“我们要不要回避？”

    “为什么要回避？这片湖又不是他俩的私产。”韦淮越理所当然道。

    兰倾旖环顾四周，热闹的湖面上烟火迷离，花灯闪烁摇曳，水波连绵起伏，水中的倒影微微荡漾，几乎让人迷乱了眼。江风如柔绵缠绕过了那冰冷的容颜，触感微冷。

    湖面上漂浮着各种式样的花灯，对面岸边的女子们将手中的一盏盏花灯放入了湖水中，闭起眼睛，双手合十默念，虔诚地祈祷。

    “很热闹。”兰倾旖忽然道。

    湖面上那盏盏花灯晶莹剔透，承载着无限的希望，成百上千盏花灯萦绕在岸边，就像琉璃玉带般，飘飘扬扬，煞是美丽。

    看着那承载着无数希望的花灯绽放在如此平静的水面上，她心底莫名的感觉到淡淡的安宁。

    “羡慕？那为什么不自己点上一盏？”韦淮越声音低凉，似挑衅似期待。

    兰倾旖不答，她并没有他想象的孤寂，也没有暗夜玫瑰的妖异，周身却弥漫着淡远静穆的气质。

    “那么你呢？”良久，她问。

    他的目光仍落在水面上，不曾回头，却清楚感受到他的眼神越发幽深了。

    她也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而立，衣袂飘飘。

    “我不信神灵。”许久，他淡然答：“祈祷如果管用，我不介意在神像前跪上千万遍。”

    兰倾旖隐约笑了笑。

    都是一样骄傲固执的人啊！

    “我也不信。但我有信仰。”

    “信仰？”

    “信仰不一定是神，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某种想法愿望……能够支撑我们走下去的，都可以视为信仰。”

    “他是你的信仰吗？”

    “是！”虽然只是之一。

    “……真是糟糕透顶。好像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告诉我你爱他了。”

    “那你不要爱我了，你总会遇到那个适合你又爱你的好姑娘的。”

    “兰兰……”

    “嗯？”

    “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信仰。”

    同样的元宵夜，比起河边的热闹，小巷深处又是另一番风景。

    正如这世间有人失意，也有人得意，有人忧伤，也有人欢喜。

    慕家有个传统——元宵夜将铺子里的灯笼送一些给穷苦人家的孩子们。慕忘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得分外熟悉，手中的花灯所剩无几，就只有手中这一盏用来照明。

    回家的路，走得很慢，伴着夜月星光，布衣青年手中的合欢灯，照亮了古道巷陌的寂寂清冷，天上的月晕了他满身，唇边的笑意温和浅浅让人看不清楚。他那么轻巧地转身，就像是遍寻不至的清辉夜色。

    这是司徒画衣偶然一瞥窥见的景色，她还来不及凝眸细看，那抹身影就走远了。

    会不会是画本戏文里说的提灯狐仙，有着倾国倾城的皮囊，只求和凡人春宵一夜？司徒画衣难得想想这些不着调的东西，忍不住一时笑出声来。

    “小姐？”一旁掌灯的小丫鬟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小姐，这空无一人的，小姐傻笑些什么呢？是不是打仗打太久了有些魔怔了？

    司徒画衣瞥了一眼身边的小丫鬟，忙正了正颜色，抬手示意道：“好了，你先回府上吧，要是我哥问起来，你就说我想一个人逛逛，让他别让人出来寻我便是。”

    小丫鬟也是极聪明伶俐的，点了点头，提着手中的八角玲珑灯缓缓离去。

    司徒画衣也是个爱闹腾的少女性子，只不过年纪轻就身负重担，加上军中法令肃然，不得不收敛了少女的天真，此番回了京，又是难得的元宵佳节，便打算去赫连小妖家讨一杯酒，她家的平湖雪，应该滋味正好。把酒迎风，倒是极惬意的。

    就这样想想都觉得心情舒畅，昏黄的月色像潮汐浅浅打湿了眼底秋水一波，连这寻常巷陌都觉得走得分外有意思。

    “姑娘，夜深了，还是提一盏灯吧。”突然响起的声音，温煦如暖阳，轻轻浅浅照亮了这方荒寂小巷。

    合欢花灯发出莹白的光晕，花瓣栩栩如生，可见这是一盏制作精良的花灯。而提着花灯的这只手，指节修长，莹然如玉，不似女子的纤细，不似男子的粗壮，好似被雕刻出来的秀骨蕴生。

    司徒画衣微微抬眼，星光月夜下男子眉眼如画，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花容月貌，如花精神，如月容颜，这一刻，似乎有白梅灼灼徐徐在眼前盛放，却又冰消雪融般的丝丝暖阳沐浴周身。如若是凡人，真的有这般姿态吗？

    “你是，那个狐仙。”

    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说出一句感叹，司徒画衣静静看着对方的瞳色。

    是墨夜寂寂的浩远无垠。

    “狐仙？”慕忘微微蹙眉，随后又缓缓一笑，“姑娘你误会了，我叫慕忘。思慕的慕，遗忘的忘。”

    一盏花灯被塞在司徒画衣的手中，有男子温热的体温。

    原来，不是狐仙啊。司徒画衣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可是心底又有着淡淡的怅然。

    “这花灯……”

    “送给姑娘了。”

    送给我了？这些年收到的贺礼多不胜数，金银玉石就不必说了，雕栏画栋，稀世珍宝也有不少，就是没有送灯笼的。

    送灯笼，司徒画衣灵光一现，忙高声喊道：“喂！你到底知不知道元宵夜送花灯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黑漆漆的夜，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刚才的对话也像是一场幻梦，只有手中的合欢灯微微摇曳。

    难不成，他真的是狐仙？

    司徒画衣提起合欢灯细细打量一番，合欢灯的灯芯微微燃烧着一缕青烟。

 第九十三章 制灯人

    元宵夜的经历在脑海中流过，瞬间让司徒画衣觉得自己在做梦，如果那真是一场幻梦，的确能让人沉溺其中长眠不醒，原来诗文上说，鬼魅妖物最擅长蛊惑人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像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好像能够抚平心上的躁动不安，觉得此刻就是最美好的时光。

    司徒画衣把玩着手里的花灯，手指细细抚过做灯面的澄心堂纸，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似千万枝烛火在黑暗深渊里熠熠生辉，亮得惊人。她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倒是把推门进来伺候的婢女唬了一跳。

    乖乖，小姐这几天是怎么了？常常一个人拿着盏花灯呆在房间里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神神鬼鬼的样子让人想不往歪处想都难。若非服侍小姐多年，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极为熟悉，她几乎要以为面前的小姐是别人假扮的了！

    “小姐，该用午膳了。”她甩开满脑子疑惑，轻声提醒。

    墨竹手里的食盒精致小巧。这食盒是桃木所制，桃叶尖尖宛如笑靥，似乎还能闻着一丝幽幽的香甜，三层的食盒倒是盛着几道小菜，莲子羹白盈碧珠，百合蛤肉汁浓鲜美，椿木炒蛋金黄灿灿，还有一叠南瓜饼小甜点，只需一眼，就让人味蕾大振食欲大动。司徒画衣不为食物所动，却被桃木食盒吸引了眼球，看了几眼不由赞叹手艺精巧。

    “墨竹，家里的厨子什么时候手艺如此好了？这食盒都做得别出心裁。”

    “小姐，这可不是家里的。”墨竹唇边含笑，把吃食碗筷摆好，眼见司徒画衣神色欢喜，不由得有些自得，缓缓将食盒来历一一道来。

    “小姐可还记得，前几日我回家看望父母双亲？”

    司徒画衣自然是记得的，墨竹的长兄三年前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家中双亲又年事已高，听说前阵子其母病重，墨竹便回去了一趟。

    “说出来小姐可能不信，我孤身一人，为了早日回府，竟夜里走了小路，结果遇到两个贼人打劫，抢了我的包裹。还好这贼人只是贪财，并没有行凶，我却被吓得不行，倒是不敢再走了。可是又怕贼人返回行凶，只得一路慌张地赶路，说起来，当时吓得不轻，心都要跳出来了。”

    司徒画衣倒是没有听墨竹说起过这段经历，不由有些气恼，瞪了墨竹一眼，让她继续说下去。

    “哼，你倒是胆子大，让我继续听听你的奇遇。”

    墨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脸庞微红，娇俏一笑：“还真是让小姐说对了，是段奇遇。我一路心慌，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那里甚是破败，人烟也不多，可是有一户人家门口的灯一直亮着，明晃晃的可好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敲开了门。开门的那位公子，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好看，还提着一盏海棠灯。我把我的情况跟他说了，他便让我进屋喝口热茶先压压惊。这个食盒，便是那位公子自己做的。我起初是瞧着好看，随口称赞了两句，他便直接送给我了，说是随手做的，家中也没人用。”

    墨竹遇到的人，也是提着灯吗？司徒画衣微微转眸，看见放在桌上的那盏精致的合欢灯，心里突然涌起一抹奇异的感觉，忙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个人家住哪里？”

    “诶？”墨竹没想到自家小姐这么上心，原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竟然勾起她的好奇心。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她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是乌衣巷吧，那里住的都是些贫苦人家。可是那位公子，倒是一点都不像我们这样的下贱人呢！”

    乌衣巷……

    司徒画衣眸光微闪，心满意足地喝一口莲子羹。

    晨间天光大亮，东边天际里一缕阳光斜刺里射过来，晨雾有些疏松，有些缥缈，渐渐的在移动，夜色积聚的雾，寒冷积聚的霾，在阳光的催促下，极不情愿地渐次地轻轻隐去。

    慕忘将门口的灯笼换下来，与往常一样，绒线做的灯芯已经燃尽了，不知道那些晚归的人，远途的人，看到灯光有没有忘记回家的路。

    这阵子生意不怎么样，仅仅靠做灯笼赚不到多少钱，慕忘也开始做些木匠活计，就当是补贴家用。想到隔壁家的小韵曾经说过想要个小木马，正好趁现在想起来，赶紧做好等下她过来玩耍时给她。

    “慕忘哥哥，慕忘哥哥。门外有个漂亮大姐姐找你。”

    小韵得了小木马，甚是欢快，扯着慕忘的衣服撒了片刻娇，才想起刚才门口有位大姐姐拿了棉花糖给她，让她去叫慕忘哥哥。

    慕忘微微一笑，摸了摸小韵的鬓发将她送走，心里暗暗奇怪，也不知道是何人来找自己。

    等在门口的司徒画衣不知怎地，心里竟然有些紧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她可以不动声色，在朝堂上面对圣上天尊可以不屈不折，可现在她的心尖却在微微颤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门板微动，吱呀声徐缓如江南人家的小镇余音，她全身下意识绷紧，抬头看去。阳光从云层间洒落，落在青年如画眉目间，温暖和谐如画中人。

    那袭青衫好像挟着初春的温柔，勾起她那夜的回忆，青年的眉眼就像春雨在空山中细细流淌成碧溪那般纯粹清新。他微笑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微笑起来。

    司徒画衣说不出这种感觉的由来，但是她突然有点明白这个明明只见过一面的人，为何会深深吸引自己的缘故。

    像她这样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永远无法拒绝一泓清泉的温柔。

    慕忘，就是她的清泉。

    “姑娘？”

    慕忘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熟悉，可是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只能客客气气地行了一个礼。

    “啊，你记得吗？那天元宵节晚上你送给我一盏合欢灯的。”

    司徒画衣有些局促不安地抿紧双唇，说话的语速略急，仿佛这样就可以忽略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心里却越发惴惴不安：要是这个人忘记自己怎么办，也许当时他只是随手给了一个路人一盏灯。一个路人，他会记得吗？

    她其实长得美艳，只是常年戎马征战，眉宇间戾气偏重，又是女帅身份，平添几分傲人的清冷，可是此刻脸颊微红，却有了少女的娇羞，让人心生怜爱。

    “自然记得，原来是你。”

    慕忘想起来了，那天他出去送灯，看见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在小路上闲逛，便把最后一盏灯送给她，当时并没怎么注意女子的容貌，也就没有往心里去。

    司徒画衣身份尊敬，她听过很多漂亮的话甜蜜的话讨好的话谄媚的话，可是这句话那么简简单单，却让她整个人都快乐起来。这种快乐，和大胜而归不一样，这种快乐，是可以藏在心里，容不得别人去欣赏的快乐。

    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快乐。

    “姑娘是来买花灯的吗？”慕忘的眼神虽然清澈，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就像是天山的那一点点正在飘零的雪花，一下子就把司徒画衣的那点喜悦淹没了，只有零星的火苗。

    “我自然是来买花灯的。”司徒画衣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不愿。视线微微一转，看见门内的光景，她顿时心下有了计较，又轻轻挑眉一笑道：“我来买你的灯笼，怎么，不给客人看看样式吗？”

    慕忘一愣，敛神侧开身子，将司徒画衣迎了进来。

    “寒舍简陋，做手艺这一行的，竹篾竹签又太多，姑娘仔细些脚下，切莫伤着了。”

    司徒画衣丝毫不在意地拿起一根竹篾在手里把玩，这院子在普通人家看来已经挺大，但是跟司徒府相比真的不值一提。但是这间院子里，有着满院的花灯，在头顶上明明晃晃挂着，风一吹飘飘摇摇，没有宫铃清脆悦耳的声音，却多了宫铃所没有的温馨，就像一个个承载着祝愿和美梦的幻境，一眼看去，就坠入一个梦幻的仙境里。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司徒画衣眸光闪亮，眼底神情欣喜。

    她见过宫阙里辉煌精巧的宫灯，点亮了九曲回廊，照着女子容颜如花。也见过沙场上烽火台上的狼烟火起，将士三千万，俱埋黄沙下。

    可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心意，可以这么仔细地寄托在一盏盏花灯里。

    “正是，不知姑娘想做那一款呢？”慕忘将司徒画衣手中的竹篾轻轻抽走，把一盏鱼戏莲花灯放在她手里，神色平静温和，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司徒画衣看着自己的手心，心里有一丝涟漪微泛，让她忍不住唇角上扬。

    “我要你最擅长的那一款，一百盏。”

    这样的一个人，可以给陌路人一盏不惧黑暗的灯，可以敞开大门接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可以怕竹篾伤到她的手而婉转地递给她鱼戏莲花灯。

    这样温柔的人，既然已经遇到了，纵横沙场一招毙命的女战神，又怎么会错过？

 第九十四章 春闱准备

    临近春闱，整个燕都陷入了某种奇异的骚动中，所有人都像轮轴般转动起来。

    全国的举人都聚集在燕都，客栈老板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穷秀才，“富”举人，举人自然是最好的房客，文雅守礼、干净整洁，还几乎不会赖房钱。不止一个客栈老板遗憾会试每三年才会举办一次，而且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连续三场，每场三天，满打满算也才九天，时间太短了。

    同样高兴的还有京城各家父母长辈，谁家没有待字闺中的适龄女儿？家境普通的自然是希望找个门当户对的普通贡生，一来保本，二来运气好的还能更进一步。

    谁不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归宿？女儿想要出头就只能高嫁，京城豪门大户哪个不是精明人？

    可贡生完全不同，除了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子弟，大多数是凭聪明才智和刻苦读书才出头的，家境虽好不到哪里去，但肯定比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有出息，谁家眼明手快，把人定下了，若是准女婿飞黄腾达博得头筹，自然也少不了好处。

    因此每年的春闱已经成了最好的选婿舞台，连有些名门望族都会擦亮了眼睛精心挑选几个贡生投资。皇帝也满意，这样一来也就免得世家联姻成为铁板一块，那多不让人安生。

    到二月初八，挑女婿的也都挑好了，剩下的也就是祈求上苍保佑了。京城里连普通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

    京城附近的寺庙人满为患，到处是磕头上香的虔诚家眷，甚至有人一步一磕，额头青紫，晕得都不能走路还坚持着不肯离开，仿佛只要自己身处寺庙中就能得到佛祖的保佑，使亲人得偿所愿，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哭笑不得。

    “这看着真是疯狂。”赫连无忧瞅着额头青紫流血仍坚持跪在佛像前的女子，眼神满是不可思议地摇头喃喃。

    “这样的人家多得是。”白瑞祺倒是淡定自若。

    “你不紧张？”赫连无忧笑眯眯地打趣，“要不我也去给你求个平安签？”

    “平安签不过是个自我安慰，哪能起实际作用？我中与不中，都和平安签无关。”白瑞祺看得通透。“你今天怎么出来了？”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女子闺仪更为看重，这么明目张胆地和男人出门共游，传出去她的名声也就毁了。

    “没事，我穿了男装。”赫连无忧淡定道：“至于我家里，有姐姐帮衬，绝对出不了事。明天就要进考场，你今天也别急着温书了。功夫都是下在平时的，今天好好放松休息才是正道。”

    “话虽这么说，等下回去了还是要抽出个把时辰来温书的。”白瑞祺微笑。

    “嗯，尽力就好，我相信你！”赫连无忧看得很开。

    白瑞祺轻笑，貌似不经意地打听，“上次你拿了我文章，是请谁修改的？”

    “怎么？改得不好吗？”赫连无忧觉得很稀奇很有趣。哟，姐姐她竟然被鄙视了，真不容易！难道年岁渐长学识还越低？搁到十年前，她不说压倒文状元，考个文状元回来还是十拿九稳的。如今竟然连指点文章都不行了？怎么感觉这么虚幻？

    “不是，对方修改不多，但切中肯綮，文采风流，提出的评点意见也正中要害，才学胜我十倍不止。我看过后受益匪浅，承了对方大恩，总要找个机会道声谢。”白瑞祺认认真真地解释。

    “那你谢我就可以了。”赫连无忧振振有词面不改色，“毕竟人是我托关系找的！”

    白瑞祺：“……”半晌，他哭笑不得地道：“好好好，我谢你！”还真一丝不苟地给她行了个拜谢的大礼。

    赫连无忧惊了。还真谢？她开玩笑来着的！

    “对了，你回家后，没被为难吧？”白瑞祺关切地问。

    “没有。”赫连无忧满脸轻松，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从邓州回来，爹娘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为难我？”

    白瑞祺失笑。这算不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不用担心我。反正我是**，上面有姐姐在，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只要好好调整心态，在春闱中正常发挥就行了。”赫连无忧拍了拍他的肩，连连安慰。

    “嗯！”想到她那手段厉害的姐姐，白瑞祺也稍稍放心。有那得宠且护短的姐姐，就算无忧闯了祸，也有人给她善后，的确不用太担心。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今晚早点睡，不要熬夜看书。”

    依依惜别后直到归家，赫连无忧脸上都笑容未退，轻松惬意得仿佛要飞起来。

    “看你这样子，玩得挺开心？”兰倾旖坐在后院亭子里边看书边吃话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揶揄道。

    赫连无忧走上前来，嬉皮笑脸地伸指挑起她的下巴，直言不讳：“当然。还要多谢姐姐大开方便之门了。”

    “少扯淡！”兰倾旖没好气地拿书拍开她的手，“我跟你说，他就算考中，我也未必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知道了！”赫连无忧拉长声音，嘻笑，“姐姐，你真是比娘还像娘！”

    兰倾旖当做没听见，继续和她说自己的打算。“放榜后我会下帖子请他来府上做客。”

    “这个你自己决定。”赫连无忧心宽大气，从不在小事上斤斤计较。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兰倾旖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合上书起身，“我这就去和爹娘说，让他们准备相看女婿。”

    春闱在万众瞩目中轰轰烈烈地展开，整个京城都沉浸在紧张的气氛中。

    而兰倾旖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她在官署里办公，一向做事勤勉，每天都会在官署里多呆片刻，不到天黑绝不会离开，把刑部管理得井井有条。皇帝对她的情况很满意。

    她也乐得维持皇帝的这份满意。付出比常人多三倍的努力去做一件事，她相信老天不会亏待她。

    燕都上下都在为春闱忙碌，刑部也清净下来，这天没什么事，她照例检查过案卷文书，确认没什么问题，签名下发存档归类，整理好后翻出古书来看，打发时间。

    今天二月十七，春闱的最后一天。

    某人该从贡院出来了吧？

    某人此刻疲累交加，正有气无力地走出贡院，正迎上男装打扮等待多时的赫连无忧。两人走了一路，赫连无忧也不说话，笑意盈盈地和他并肩同行听他说话。

    “无忧，我有把握能考中贡士，你等着我。”白瑞祺神态庄重地许诺。

    他这个样子反倒让赫连无忧怔了怔。他们交往至今，他从来没给过她承诺，她若说心里没有一点失落显然是不可能的，可她也不介意，知道他性格稳重，就算哪天要分开，也会给她个交代。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许诺。莫非他是故意要等到功成名就？

    她好笑的同时心里又有丝丝甜蜜。“你这话说的真是……难道你落榜了就要和我绝交不成？”

    “当然不是！”白瑞祺立即反驳，急急忙忙地向她澄清，“你可别冤枉我，我绝对没这个意思。”

    “谅你也不敢有这个意思！”赫连无忧冷哼。

    白瑞祺失笑。“你准备的炒麦粉很不错，好吃又省事，还余了不少时间检查卷子。”

    “我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了。”赫连无忧耸了耸肩。她不像姐姐那般出色，只能在小事上为他下功夫。她没下过厨，不会做，是赶时间跟着姐姐现学的，虽然很着急，手忙脚乱，但此刻看他满意的神情，她顿时觉得圆满。

    能有个人，让她愿意为他付出，也是种福气。

    爱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满足。

    “无忧，谢谢你。”白瑞祺觉得很满足。

    “我们之间有必要这么见外？”赫连无忧抿嘴，一本正经地和他摆事实，“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从来不和哥哥姐姐说谢谢。因为我们关系亲密，没必要说谢谢。”

    白瑞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家人对你都很好。”

    “没关系，以后他们也是你的家人。”赫连无忧理所当然答。

    白瑞祺哑然。

    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默默伸出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赫连无忧笑得越发矜持甜蜜，无声地回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指尖靠近指尖，心和心最近的距离。

    “时间还早，一起去吃个饭吧！”她提议。

    “你不用早点回府？”白瑞祺怔了怔。

    “我只要在天黑前回去，家里不会说什么。”赫连无忧淡定道：“反正我家人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他们会理解的。”

    白瑞祺无语，心想你们家还真是开放。“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我对燕都不熟悉，只怕要劳你领路。”

    “没事。即使别的行业我不熟悉，但说到燕都的哪家酒楼饭菜好吃，我绝对是如数家珍。”赫连无忧信心满满地打包票。

    白瑞祺不由大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对首饰店成衣店最熟悉，没想到是酒楼。”

    赫连无忧振振有词，“衣裳首饰可以送货上门，就算不熟悉也打听下字号就行，酒楼却要自己去品尝，就算做好饭菜送上门，味道也不如刚出炉的，这个自然要熟悉。”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认错，如何？”白瑞祺好脾气地哄。

    赫连无忧傲娇地哼了声，“认个错就算完？”

    “你的意思是？”白瑞祺从善如流。

    “我上次看见有家铺子的胭脂不错。”赫连无忧一本正经。

    “我陪你去！”白瑞祺立即答。

    “那走吧！”赫连无忧顿时眉开眼笑。

 第九十五章 放榜

    等待春闱放榜的日子尤其磨人，磨的不是当事人，而是满含关切的旁人。

    兰倾旖放下书卷，不动声色饮茶，瞅了眼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软枕，很厚道地没开口。

    这些日子赫连无忧往她这里跑的次数格外多，来了也不说话，只顾着发呆，顺带无意识折腾着手里的东西。

    在第一天她把她新得的古籍揉成了抹布后，她就将所有书都收进柜子，坚决不给她毁坏精神食粮的机会。

    “我说，你能淡定点吗？都考完了，事成定局，你急不急都是那个结果。”兰倾旖实在看不下去，瞧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怎么了。

    赫连无忧回神，瞅了她一眼，张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我昨天和娘说了你们的事。”兰倾旖波澜不惊道。

    赫连无忧一个激灵顿时彻底还魂，紧张地看向她，急急忙忙催问：“他们怎么说。”

    “他们即使说了也等于没说。”兰倾旖若无其事，“娘说以后再说，爹爹和大哥什么也没说。”

    赫连无忧：“……”这算啥？咬文嚼字？

    “我会按照原计划行事。”知道她想问什么，兰倾旖淡淡答。

    赫连无忧松了口气，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深情无限，“姐姐，这事就靠你了。”

    “嗯。”兰倾旖不置可否，“你该走了。”她毫不留情地指出，“娘等下要检查你的女红。”

    赫连无忧：“……”

    迷迷糊糊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三月初放榜，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兰倾旖就拜托韦淮越去看榜。

    赫连无忧心绪不宁，连闲聊的兴致都没有了。

    被迫在休息日早起陪妹子熬时间的兰倾旖苦不堪言，忍不住打趣，“我说，你也用不着担心。以白瑞祺的水平，只要正常发挥，绝对榜上有名，你就等着他上门求娶好了。”

    “你边去！”赫连无忧俏脸飞红，嘻笑几句，忐忑不安的心倒是平静不少。

    眼见日上三竿，左等右等不见回音，赫连无忧心里又暗暗焦急起来。

    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韦淮越终于在午正时回来。

    赫连无忧立即迎上去，“韦公子，结果如何？”

    韦淮越失笑，故意卖起关子，“我挤了半天才看了一眼，又很快被挤出来。一路匆匆赶回来，现在又累又渴，怎么也没人给我倒杯水？”

    话音刚落，一杯热腾腾的碧螺春就送到了手边。“阿越，喝茶。”茶杯后，是兰倾旖清丽的笑靥。

    韦淮越接过了茶杯，笑着打趣道：“难得你这个冷心冷肺的也关心春闱放榜的结果。”

    兰倾旖瞟他一眼，抬手抚着下巴，唇边笑意转浅，更显得她整个人纯美如月光，“茶里我加了料。”

    韦淮越脸色变了变：这茶他已经喝了。

    “什么料？”以这丫头的阴损，绝对不是毒药，但估计会比毒药恶毒千百倍。

    “变声药。你放心，没什么大作用。就是让你在三天内保持甜美可爱的女声。”兰倾旖十分淡定。

    韦淮越的脸瞬间青了。

    赫连无忧捂着嘴巴差点笑抽。一个外表硬朗的大男人却有甜美女声，想想就觉得好玩。姐姐真是缺德。

    “……”这一刻韦淮越心中悔恨如海波澜壮阔。他逞什么口舌之快？最后还不是自己倒霉吗？刹那间他觉得“最毒妇人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人间至理，不就是嘴快胡咧咧说错话吗？至于吗？

    赫连无忧咳嗽一声，忙接过话茬，“韦公子，你就别吊我们的胃口了，他到底考中了没？”

    韦淮越特别不想张口，但在兰倾旖那种“你敢不说我就让你一辈子维持这种情况”的目光暗示兼威胁下，硬着头皮道：“考中了。”

    声音甜美圆润，宛若珠落玉盘。

    赫连无忧转过头，虽竭力克制，但仍能看出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紧紧抵在嘴边。

    韦淮越的脸色，已不能用铁青来形容。

    兰倾旖淡定如初，不动如山。知道等赫连无忧笑完绝不是一时半会，干脆替她问了。“这次春闱共取中多少人？白瑞祺考的名次如何？”

    问到关键，赫连无忧也正了正心神，顾不得笑，清清嗓子转过头，目不转睛地屏息等待答案。

    韦淮越狠狠瞪了眼兰倾旖，悻悻道：“这次春闱共取了一百一十二名，他是第五名。”

    赫连无忧松了口气。这个名次很不错，努把力一甲也很有希望。

    考得还挺不错！从参加春闱的考生人数来看，这次会试近乎二十中取一，能上榜的都已是佼佼者了。以白瑞祺的成绩和年龄，考中春闱已足够风光。至于殿试……她饶有兴致地挑眉一笑，气定神闲地安慰赫连无忧，“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他有七成以上的可能能中一甲。”

    能够在她的刁难和压迫下全身而退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书生。拿出在她面前的淡定从容，就足够白瑞祺脱颖而出。

    赫连无忧想想也对。能入姐姐的眼，就足以说明他的优秀。自己该有信心才对。

    “今天的天气不错，允许你外出，但不许在外夜宿。”兰倾旖瞥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云淡风轻道。

    赫连无忧喜滋滋地应声，兴高采烈地奔回房准备厚礼前往道贺。

    “忽然觉得，年轻真好。”兰倾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兴冲冲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波澜起伏，感慨万千。

    “说的好像你七老八十似的。”韦淮越瞟她一眼，觉得她那表情看得他心里堵得慌，嫌弃万分。

    兰倾旖笑了笑，笑意在眉宇间却不在眼底，浮冰碎羽般飘在她容颜上，看起来充满了冷漠而邪魅的美丽。

    韦淮越瞬间哑口。

    “他们怎么折腾我都不管，只要有那本事收拾残局就行。”兰倾旖活动着手腕，慢吞吞地道。

    她容忍他们不合礼法的私会，但他们必须让别人挑不出错处；就算挑出来，也得有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不然她可没这么好说话。

    “说得这么冷漠，真要出什么事，你还不是会为他们跑前跑后？”韦淮越嗤之以鼻。

    这丫头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就她那极端护短的性子，怎么可能舍得赫连无忧吃苦头受别人欺负？

    “十天后的殿试，他若得到好成绩，必然会入很多人的眼。你就不怕他人往高处走，伤了无忧的心？”他意有所指地提醒他。

    忘恩负义得陇望蜀的薄情书生，都是世人口舌中说烂的话题，话本子都懒得再写这种烂俗故事，她难道不曾想过？就真的如此放心？

    “他若真这么做，无忧也不会再惦记他。”兰倾旖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速更加缓慢，声音也更加温柔，“我也会……让他这辈子到此终结！”

    “别说得这么杀气森森的，你就不怕无忧知道跟你闹起来？”韦淮越摇头，“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等着看结果就是！对了，查过吗？他的来历没什么不妥吧？”

    “嗯，还算可以。”兰倾旖应得懒洋洋的。

    韦淮越点头，知道白瑞祺来历不正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殿试，六曹三省列簪裾，丹诏宣来试士初。

    太和殿里百官肃立，高高在上的皇座，庄重压迫的气氛，使得进殿的贡生都战战兢兢，胆子稍微小点的已神色僵硬。

    兰倾旖目光从白瑞祺身上一掠而过，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暗暗点头。

    白瑞祺果然没辜负在她面前的淡定，表现得有板有眼十分可观。以他的年纪，兰倾旖可以确定皇帝对他是满意的，一甲三人必能占一席之地。

    她放下心来，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请白瑞祺过府一叙，眼角余光不忘关注白瑞祺的一举一动，见那小子也在开小差，又瞟了眼上头滔滔不绝恩威并施的皇帝，她心里暗暗好笑。

    敢情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难怪无忧说他不迂腐，是个有趣的。

    咦，他看她干嘛？她今日的衣着打扮可没什么不得体之处。还是他看出什么了？她的伪装应该没那么差才对。

    一番忙碌，填榜传胪，得一甲三人，状元、榜眼和探花，赐进士及第；状元授斡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斡林院编修；二甲三十四名，赐进士出身；三甲六十六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后，分别授以庶吉士、主事、中书、推官、知州、知县等职。

    白瑞祺被点为榜眼。

    这个结果是兰倾旖打听出来的，至于金榜，不用看，去了也挤不上。

    结果在她预料之中，她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赫连无忧也放下心来，让人给白瑞祺报信，让他进宫谢恩。

    白瑞祺自己对这个结果也是满意的。

    谁都知道翰林官品秩虽低，却可以直接参与内阁机密，而且升官较易，历代宰相都是从翰林院学士中挑选出来的，再者翰林官可以在上书房行走，可以接近皇上、皇子和王公贵族们，待遇比其他的官要优厚得多。其实就算是再低些也没什么，只要他肯努力，还怕没有升官的机会吗？

    次日进行琼林宴。当晚琼林苑张灯结彩，锦石缠道，柳锁虹桥，礼炮喧天。四司六局，并礼部、光禄寺、尚宝司诸般人等忙碌不休，梨园教坊也出领袖子弟助兴，兰倾旖到的时候，远远的大轿还没停下，就听得里面喧嚣震天。

    琼林苑离内阁议事厅不远，她过来时，远远看见钟毓晟从琼林苑出来，带着一批大臣往内阁而去。

    兰倾旖微微一怔，从退亲后，她就一直避着钟毓晟，面对他心里总觉得歉疚不自在。奈何同朝为官，总少不了见面机会，她只好避开与他独处的机会，从这段日子的表现来看，成果斐然。可如今乍然碰上了，她还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钟毓晟倒是神态自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走了。

    兰倾旖松了口气，进苑开始场面工作，新科学子上来见礼，她含笑点头过去。宴席上不断有学子前来敬酒，她泰然自若地应付过去，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白瑞祺的言行举止，并没打算靠近。

    她本来就没打算现在摊牌，人多眼杂不是好机会，人来人往的应酬，她也找不到和他单独说话的时机，还不如再等等。

    后半场天际烟花升腾，五彩缤纷绚丽壮观，她觑得空子，悄悄离去。

 第九十六章 无忧亲事

    侯府有个专门的桃园，里头种了各种桃花，小花白碧桃、大花白碧桃、绿花桃、撒金碧桃、千瓣桃红、绛桃、垂枝碧桃、紫叶桃……红绿白粉俱全，这个时节开得正好，满园簇簇，大片大片烂漫如霓虹，人离得老远，就会被香气熏醉。

    桃园之侧曲水亭台，水流清亮如带，绕着一座精致的水阁，水阁四面轩窗，窗扇大开，窗内垂纱，密密层层的绡纱薄而透亮，便于观景。

    宴请白瑞祺的地点就设在这水阁。

    准备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贵族之家含而不露的底蕴可见一斑。

    “公子这边请。”带路的侍女彬彬有礼目不斜视，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花没什么区别。

    一路上的下人都各做各的事，目不斜视井井有条，没一个人议论或打量，行礼避让间也十分有分寸。

    白瑞祺倒怔了怔。

    进京后他的眼见也高了不少，可无论是吏部官署，还是自己会试房师礼部尚书的府邸，都没有这般巍然气度井然秩序。

    长宁侯赫连若水，果然不同一般。

    “白编修。”主位上的女子，半张脸掩在银面具后，露出弧度美好的下颌和朱红的唇，笑意浅淡如涟漪，微微颌首，礼貌而谦和地道：“请坐。”

    她端坐上首，身后是山水人家的大幅玉白锦屏，那些浅碧色的山间烟岚，顶部飘着浅浅的七彩霞光，朦胧华艳中不失清雅本色，衬得这山水图前绯红长衣的女子，气质清逸而神秀。

    有种人，即使表现得再低调再谦和，她依旧傲然高贵，如云端俯视人间的神。

    白瑞祺客套地应了声，虽心情沉凝，还有几分不安，表现却没有半分差错。

    兰倾旖鸡蛋里挑骨头似的看了他半天，嘴上也没闲着，东扯西拉闲话连篇，将他的家庭状况套问了个遍。

    自己查到是一回事，当面询问又是另一回事。

    撒谎的男人，直接出局！

    好在白瑞祺没撒谎，答得平静。

    兰倾旖废话铺垫够了，进入正题。“舍妹如今待字闺中，有意与白编修结秦晋之好，不知白编修意下如何？”

    白瑞祺脸色微变。

    难怪这么郑重地下帖子请客，原来是为这个。

    他摇头，语气冷淡不少，“下官已有未婚妻，侯爷的好意，只怕无福消受。”

    “哦？是吗？”兰倾旖挑眉，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眼底光彩变幻如烟，语气悠悠缓缓，仿佛在给他考虑时间，又似在施加更多压力，“据本侯所知，白编修并未定亲。即使定了亲也没关系……”她眼波流转，瞟了眼脸色微冷的白瑞祺，不以为然道：“大不了请皇上赐婚就是。”

    白瑞祺握紧双拳，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冷冷道：“侯府千金出身尊贵，下官家门寒微，实在配不上贵府千金，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兰倾旖竟然极为赞同地点头，“说的很对，我也觉得你配不上她。可她就是铁了心看中你，我也没办法，只好成全她。”

    白瑞祺眼前发黑，心说这不是坑人吗？他呵呵冷笑，重重提醒，“侯爷，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要看结果才知道。”兰倾旖笑眯眯答。

    白瑞祺咬牙，就此放弃说服她的念头，直言相告：“侯爷不必费心，下官对贵府千金无意，不会答应的！”

    “哦？”兰倾旖唇边笑意尽敛，脸色瞬间沉下来，“你确定？”

    她嗓音轻柔如绵，水阁里的温度却顷刻降了好几度。

    这一刻四面安静针落可闻，连一直啁啾不休的鸟鸣声也不闻，风吹得凝重，花开得静寂，呼吸……屏息至无声。

    白瑞祺脸色变了变，额头微微见汗。

    他可以确定，这是……杀气！

    眼前这纤秀少女，长宁侯，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心跳如擂鼓，急促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心里却没什么变化，目光坚定灼灼地盯着她，毫不退让。

    兰倾旖目光清冷如钢刀，无形中剖开他的内心好探清他的心理，周身的气息越发冷漠肃杀。

    良久，她忽然笑了，仿佛看见蝼蚁在不自量力地挑战般，笑意里满是轻蔑讥诮。“白瑞祺，你是不是觉得本侯不敢杀你，才敢在本侯面前充大气？”

    看见对方目光微微变换，终究透出一抹难掩的愤怒，她笑得越发冷淡轻蔑。

    “你实在太小看本侯，也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本侯要杀你，用得着脏了自己的手？只要本侯一句话，底下自然有无数人效劳。不说其他，只说你在翰林院，必然会呆不下去！想让你跌落尘埃贱如蝼蚁，更是易如反掌！”

    白瑞祺双拳微微发抖，咬牙道：“天下盛传，长宁侯光风霁月，人中龙凤。也会做这种逼亲的勾当，真是令人齿冷。”

    “旁人怎么说，关本侯什么事？”兰倾旖坦然自若，“他们和本侯非亲非故，本侯管他们作甚？”

    白瑞祺哑然无语。

    “你可要考虑清楚，莫非你那个未婚妻还能比本侯的妹妹更尊贵不成？若当真如此，本侯不可能没耳闻。”兰倾旖眼底笑意冷淡，神情看似亲切，实则遥远。“与侯府结亲，对你的仕途意味着什么，你也明白。可拒绝本侯，你就会一无所有。”

    白瑞祺心头火起，愤懑的火焰在胸口越烧越烈，冷笑，“想不到长宁侯竟然也会用威胁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下官一无所有？凭什么？”

    “凭什么？”她靠着桌案，俯视着白瑞祺，盯着他的眼睛，轻轻道：“就凭我是赫连若水！”

    白瑞祺心口一窒，无言以对。

    “官场从来不是靠热血立足的地方。”兰倾旖眼神几分嘲讽几分轻蔑，冷笑如刀：“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何况是官场这种勾心斗角的地方？你想在官场找公平？没睡醒吧？年轻人，如果你抱着这么天真的想法，还是早点回家种田吧！权势也是实力的一种，你懂吗？”

    白瑞祺面无表情，双唇紧紧抿成了一线。沉默片刻，他轻声而坚定地道：“下官许诺过未婚妻，此生不负。人无信不立，下官不会违背承诺。让侯爷失望了。”

    兰倾旖挑眉，定定瞅着他，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白瑞祺沉默却坚持，言语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良久，兰倾旖突兀地一声笑，语气嘲讽，声音凉凉，“你确定自己不后悔？”

    “下官不悔！”答得虽缓慢，却坚定决然。

    沉默。

    白瑞祺见她不语，站起身，一丝不苟地行礼，礼数仍旧周全，“今日叨扰侯爷多时，下官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就此告辞。”

    眼见他毫不犹豫地离开，兰倾旖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且慢！”

    “侯爷还有事？”白瑞祺转头，神情微冷，疑惑道。

    兰倾旖没理他转头看向身后屏风，没好气道：“你赢了！我勉强让他过关！”

    屏风后转出少女窈窕的身影。赫连无忧心情愉快，笑意盈盈，“谢谢姐姐了！”

    “边去！”兰倾旖磨牙，“每次都要我来扮恶人！”

    “你们……”白瑞祺怔怔地盯着赫连无忧，脑子里混乱一片。

    “你自己和他解释吧！”兰倾旖可没打算在这里煞风景，转身大步出门，“话说清楚了就去上院，有事商量。”

    兰倾旖到上院时赫连文庆已经到了，正和父母亲磨叽。对这个情形，她表示很满意：省了自己的口舌。

    “你打算怎么办？”见到她，赫连文庆立即端正态度，凑过来问。

    “定亲这种事，不是该由父母做主吗？”兰倾旖疑惑。

    “咱们家当家的是你！”赫连彻咳嗽。

    兰倾旖：“……那好，我来处理。”

    纵然白瑞祺接受能力已经算强，也难以置信赫连无忧是侯府小姐的事实。

    云国对女子的礼教虽没有黎国那么森严，也允许女子出仕，但千百年的风俗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名门望族里娇养深闺的女子，仍旧很少在外抛头露面，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

    他还真没想过赫连无忧这种大家闺秀，竟然在外经商，侯府还会在知道自己和她有来往时仍允许他们见面。

    难道侯府就不怕毁了她的名声？

    心中满是不可思议，直到进了上院，他仍晕晕乎乎如在云端。

    “来，咱们来谈谈你们的婚事！”兰倾旖食指轻敲桌面，开门见山。

    赫连无忧和白瑞祺抽了抽嘴角。

    兰倾旖很遗憾，她还是觉得这试探期太短，反正无忧离出阁远的很，急什么？可女大不中留，妹妹天天跟她磨，她也只好让步。

    白瑞祺已从赫连无忧口中得知侯府所做的系列试探，不由黑线。难怪他在翰林院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侯府在使力。

    “试探了你好几回，人还算可以，官场上那些坏习惯也没沾染上，勉强算过吧！”兰倾旖摇头，半分不避讳赫连无忧。她的婚事，她自然有资格旁听。“既然已经决定，你就早点请官媒上门提亲，先把亲事敲定，等无忧满十八再成亲。在这两年里，你就好好打拼一份事业出来。我不会插手此事。”

    她意思很明白：人我许给你，算是让你们安心。但想借我侯府的东风，不可能！想娶我妹妹，那就拿出本事让我看看！

    赫连无忧扁了扁嘴，“姐姐，你不是说只要我喜欢，不论身份门第吗？”

    “前提是你娶他！”兰倾旖理所当然道：“那样我就不介意多养一个！”

    赫连无忧、白瑞祺：“……”

    白瑞祺苦笑，“你们侯府选女婿，真是比公主选夫还严格。”

    “谁知道你是不是道貌岸然的人渣！”兰倾旖理直气壮，“成亲，是冲着一生一代一双人去的，可若是中途真出了不幸，也不必硬撑着。我妹妹婚后若过得好，那是再好不过。过得不好，侯府也随时准备接她回来。无论谁当家，都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白瑞祺身子晃了晃：赫连若水，你狠！合着我就是娶了无忧，也不能掉以轻心！

    “白编修，天涯何处无芳草。”兰倾旖好心地劝解。

    “……”

 第九十七章 皇后寿宴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用在兰倾旖身上再合适不过。解决了妹妹的终身大事，大小姐表示生活很满意。

    她早出晚归，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该忙的忙该休息的休息，转眼间就过去了大半个月。

    四月十二，皇后娘娘五十岁生辰，宫中宣旨，着令官员携带家眷入宫参加寿宴。

    这道旨意对兰倾旖而言，就像山里的大风，从身边刮过，眨眼就涤荡干净。

    她关注的是某个相比皇后寿宴不怎么引人注目的消息——平康王世子进京。

    地方藩王无诏不得回京，除非是发生皇帝驾崩这种大事，皇后寿辰还没资格劳动藩王特意进京，当然也不能毫无表示。

    所以，平康王世子此次进京，合情合理。

    这个消息乍一听没什么值得人注意，可兰倾旖一听，就拉响警报，发誓要约束家人离世子远点。

    藩王在她眼里，是不折不扣的麻烦。世子更加不能招惹。

    皇家的水太深，能不掺合就离得远远的，免得遭池鱼之殃，稍不留神就是倾家灭族之祸。话说回来，平康王世子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进京，难道不怕出事？还是另有目的？胆子够大！就更不能招惹！

    兰倾旖觉得皇室就是麻烦多，一般人完全跟不上他们的想法。

    不过这个宫宴还是要去，都下了圣旨，也没她拒绝的余地。

    “这样的宫宴还是要多多举办的。”赫连无忧对目前的情况表示满意，算盘打得飞快，瞅着那十分可观的数字笑得眉眼生花艳光四射。“素霓裳和通宝斋这些天都要被挤爆了，都是参加宫宴的夫人小姐们，在着紧定制衣裳和打造首饰。光这次宫宴我们就赚了不少。”

    兰倾旖瞟了眼掉到钱眼里的妹妹，见她眉目间盈满了喜悦，心中微笑，“照你这么说，是不是该给皇后颁块牌匾，感谢她为燕都首饰店和服装店做出的贡献？”

    赫连无忧吐了吐舌头，笑而不语。

    “宾客名单已经由礼部递到了内阁，我们家除了爹爹，其他人都要去。届时龙蛇混杂，那些世家小姐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争风吃醋说三道四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正经的倒是没学会，你自己当心点。我只怕有人打你的主意。”兰倾旖难得啰啰嗦嗦地提醒了一遍又一遍。

    赫连无忧听着她与平时风格截然相反的絮叨，心中好笑又无奈，连连保证：“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的好姐姐。我可是你的妹妹，还怕斗不过那群无知的女人？”

    “总之不要轻敌！小心驶得万年船！”兰倾旖从不小看对手。

    “知道了！你放心吧！”赫连无忧信心满满。

    见她这幅表现，兰倾旖也住了口，转身去小书房。

    玉琼正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见到她明显眼前一亮，“小姐！”

    兰倾旖略略点头，“怎么样？”

    “平康王世子此行是轻车简从，身边带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玉琼轻声答。

    兰倾旖挑眉，脑子转了转，问：“我记得，平康王在燕都还有座府邸？”

    “是。”玉琼点头，“是他未去就藩时的旧宅。难道世子会留下？小姐，这不合理，他留在燕都，难道就不怕……”

    兰倾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玉琼默了默，这么说来平康王世子还打算在京城久住？

    “来就来，天塌下来也有皇室担着。我们怕什么？”兰倾旖毫不在意，“该干嘛干嘛，礼物挑好了没？”

    “小姐放心。”玉琼立即打点精神答：“保证中庸，既能让皇后满意又不会出挑。”

    兰倾旖点头，对她的伶俐表示赞赏。“很好！”

    玉琼顿时笑弯了眉。

    “楚楚呢？”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问。

    玉琼低头，抿唇直笑：“楚楚小姐去了司徒小姐府上，这段日子只怕会很忙。”

    “将府中新制的糕点送些到司徒府，三份。”兰倾旖看着远处天边时散时聚的白云，吩咐。

    “是。”玉琼转身去准备。

    点着沉香的室内淡白烟气缭绕不散，她靠着窗口，看着蔚蓝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淡淡冷冷的笑容。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十二。作为正宫国母，宫中最有实权的女子，又是太子生母，皇后年华虽逝，恩宠却未衰，皇帝对于这位陪伴他大半辈子的女人还是很给面子的。她的五十寿辰，宫中办得着实隆重。

    正宴是晚宴，一大早便要进宫拜寿，上午是宫眷，下午是内外命妇和其余宾客，午间在和庆殿吃寿面，男宾和女宾除了晚宴在一起，其余时辰都分开安排，兰倾旖听着那密密麻麻安排，便觉得上了贼船，实在失策。

    一早起来起来梳妆打扮，早有婢女送来新衣，淡紫色银丝百草纹宽袖掐腰星鸾锦外裳，领口只用一枚淡金色珍珠扣住，袖口镶了圈珊瑚红色宽边，用淡银色丝线绣着螭纹，下配浅粉色绲银边水云暗纹高腰云形千水裙，裙摆上用银线零星点缀着几朵素心兰。腰间用暗金色软烟罗轻纱松松挽住。顺滑如流泉的乌发散落下来，玉珑麻利地给她挽了个碧落髻，用珍珠白色的宽丝带束住，取出天蓝色垂珠云形细链别住额边碎发，又挑出红玛瑙水滴流苏钗插在髻上。

    玉琼拿起朱笔，打算在她眉间画上梅花妆，却被她拦住：“反正要戴面具，何必点这个？”

    玉琼悻悻放下手，“小姐，你还打算一辈子都遮掩容貌不让人看见？”

    兰倾旖挑起眉梢，“将来的事，谁说的准？”

    “姐姐，准备好了没？”门外有微微的响声。

    兰倾旖转头。

    清晨阳光纯净流淌一室，衬得少女气质清丽不可方物，盛装华服之下，更显一份逼人的秋水神韵。

    赫连无忧呆了呆，老实说，见惯了自家老姐衣饰简单，这么隆重的打扮真是让她眼前一亮，新鲜无比。“姐，要不你别戴那个见鬼的破面具了。”

    兰倾旖摇头，果断地罩上面具，“走吧，别误了时辰。”

    赫连无忧悻悻，“刚刚司徒家的人送信来说，你那位小师侄嫌皇宫无聊，不去，自己找地方玩去了，让你不要担心，画儿姐姐派了护卫跟着。”

    “宫宴确实无聊，她避开也是好事，免得遇上不必要的骚扰。”兰倾旖笑容中透出不屑，对那些爱没事找事的名门闺秀实在不敢恭维。

    赫连无忧翻了翻眼睛，懒得接她的话，“大好的时间就这么浪费，是不是觉得很亏？”

    兰倾旖笑了笑，“不论身处何方，总要接触人情世故的。就是在深山老林隐居，都还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何况是天子脚下？”

    “你想得通就好。”赫连无忧就怕她犯傻钻牛角尖。

    “你放心，我不会拿侯府开玩笑。”兰倾旖做事素来有分寸。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在宫门前停下，内宫的宫女接母女仨上小步辇往内宫去，赫连文庆将由内侍带领往外廷去。

    车帘掀开，最先下车的赫连文庆瞬间吸引了大片千金小姐的目光。他也不在意，殷勤伸手迎接妹妹们，宫门前来往的官员内侍脚步都停了停。

    几匹马飞速奔来，在宫门前停下，都没人在意。

    最后下车的兰倾旖神态自若，直接无视周围大片复杂目光。

    然而刚走没几步，忽觉身后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她回首，正对上一双饶有兴趣的眼眸。

    不远处，青年玉冠锦服，正负手而立，淡淡看着她，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兰倾旖回以礼貌的一笑，转身进宫门。

    “那是谁？”青年问身边的护卫。

    “回禀世子，那是长宁侯赫连若水。”护卫立刻恭谨地答。

    “哦？她就是赫连若水？”平康王世子眼中精光暴涨，夹杂着一丝冷意。

    “是。”

    平康王世子眉心微蹙，他对这位继任长宁侯之位不久的少女还真没见过，却是早闻大名神往已久。

    长宁侯赫连若水。

    回想刚才那远目一瞥，他心中冷笑：果然是个敏锐人物。

    赫连若水！他在心里默默刻下这个名字，挥手：“走吧。”

    坐步辇到宫中，先在偏殿学礼仪，然后随班拜见皇后。踏进宫门时兰倾旖正好遇到司徒画衣，两人脚步微顿，相视一笑。

    “司徒元帅！”

    “赫连尚书！”

    满殿的气氛瞬间静了静。

    两人拱拱手笑呵呵，标准的微笑，瞬间完成目光交流，神态自若，各自进门，踩碎大片诡异目光。

    皇后雍容华贵，容貌端庄秀丽，望去也不过四十许的模样，只是厚厚妆粉下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疲惫，想来要在这宫中把持十余年不倒，也是件颇耗费精力的事。

    一文一武的两人排在最前，当仁不让地拜见了皇后，泛泛交谈了几句。她们虽为女子，但已是外臣，皇后自然不想落下个干政名声，客气有礼地表达了对两人的尊重和重视，便让身边最得宠的嬷嬷安排两人到偏殿吃寿面，随即皇后另召有年纪有诰命的内外命妇进内殿说话，以她俩的身份，自然不在其列，只得百无聊赖地在偏殿坐下。

    朝颜公主丽妆华服进来，皇后宫中宫女一见她便笑迎上去。朝颜脸上带着惯有的傲气，目不斜视地走过兰倾旖身边。

    兰倾旖一笑置之。

    她不和白痴计较。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缺根筋？”耳边飘过细细的声音，是传音入密。

    她转头，见司徒画衣不耐烦地皱眉，想不通怎么有人这么不识趣，总喜欢自找不痛快。

    “理她做什么？你被狗咬了难不成还反咬回来？”她双唇微微一动，同样是传音入密。

    “左相看得上她才叫怪事，除了身份，她还有什么？”司徒画衣对这种女子真心没好感。

    “可只凭身份，她就可以压倒天下女子。”兰倾旖唇角微弯似笑不笑。

    她们坐在那里，看似不动声色饮茶，实则在暗地里交谈。周围的女子们目光不住在两人身上打转，打量她们华美精致的衣裳，价值万金的珠宝首饰，最后重重落在她们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两人就当不知道。

    满殿的女人也不敢生事，毕竟得罪她们意味着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我们出去吧！”兰倾旖实在嫌无聊。在这里让人家看稀奇还不如去看花赏景。

    “好！”

 第九十八章 世子

    云国后宫的御苑极大，两人前后进来，各自分开去逛，毕竟宫中人多眼杂，走近了不好，要说话有的是机会。

    兰倾旖渐渐便走到深处，随便找了个小亭子坐下来休息。

    亭外正对着姹紫嫣红牡丹盛放，香气浓郁扑鼻，满目丽色夺却心神。

    她趴在栏杆上，托腮看着怒放的花朵，那些鲜艳葳蕤，看久后忽然生出几分陌生感。

    “赫连大人。”忽然响起的沉静声音打破了她的沉寂。

    兰倾旖懒洋洋抬起眼皮。

    对方一怔。

    黑白分明的眸子，极黑极清，却笼着薄薄的穿不透的水光，任谁也别想看穿她眼底天地。

    而她慵懒抬眸的刹那，水光流转，山色空蒙。桃花慵妆的无限妩媚风情，让这满园牡丹也黯然失色。

    他眼中有微微惊异和玩味，想不到这世人传说中貌丑无盐的女子，还有这般好风情。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兰倾旖已尽数收入眼底。

    那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表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想不到还有人的口味如此特别。

    莫非是个爱好野趣的？

    她也没打算收拾自己的状态，当别人感兴趣时，任何转变都有可能引来进一步探索。她可不打算引火烧身。以静制动才是正理。一瞬间的兴趣并不能说明什么，以对方的阅历身份，不会为这须臾的轻微兴趣玩什么年少轻狂之类的游戏。

    她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正装朝服，气度华贵。

    皇室养出的气度风姿，她不会认错。

    平康王世子今年已有二十五，容貌清俊，气质优雅，眉宇间隐隐带一抹书卷气，看起来平易近人亲切随和，只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隐隐透露出他的不简单。

    见她行礼，平康王世子的目光瞬间恢复淡漠，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探究和压迫，又不会让人觉得唐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赫连大人免礼。”

    一刹静默。

    “赫连大人喜欢牡丹？”平康王世子淡淡问。

    兰倾旖垂下眼睑，语气平静：“牡丹国色天香，下官自然是喜欢的。”

    但也只是喜欢罢了。

    平康王世子眼底弥漫开淡淡笑意，语气似有所指，“牡丹艳丽，看久后难免会觉得有几分媚俗，倒是空谷幽兰，清雅高洁，芳姿独蕴，惜花人钟爱她，也是常事。”

    兰倾旖面不改色，态度不卑不亢地答：“世子此言差矣，花开百态，人分百种。每个人的喜好都各有不同，有人爱牡丹，有人爱幽兰。正所谓夏荷秋菊各有所爱。这取决于惜花人的喜好，而不是花本身的妍媸。”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聪明？”平康王世子忽然问。

    “下官谢世子夸奖。”兰倾旖受之无愧接下。

    “一方世界一念规则。牡丹在这园子里能长得很好，但生到渺无人烟的空谷，只怕耐不住幽寂。同样的，兰生空谷，不涉凡尘，高洁之余总有孤芳目中无人之意，所以也只能长在那远离尘俗之地。你说是不是？”平康王世子伸手抚弄着绽放正盛的“粉中冠”，手势轻柔，似有满满爱惜，语气漫不经心地问。

    兰倾旖目光落在那株牡丹上，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世子所言极是。”

    平康王世子似乎很满意她的识时务，“和庆殿里正热闹，赫连大人却独自在花园，莫非是皇后宫中的下人招待不周？”

    “下官素来孤僻，与闺阁小姐们也聊不起来，听说御苑里牡丹开得正好，一时心生向往，便忍不住想来看看。让世子见笑了。”兰倾旖垂眉敛目，气度闲雅。

    平康王世子对这种情景心知肚明，一笑而过。“宫中牡丹开得最好的地方，是朝颜的寝宫，你若有心，可以去看看。”

    “公主寝宫，不是下官该踏足的地方。依下官看，御苑里的牡丹开得正适合众人观赏。”兰倾旖唇角笑意微凉带嘲。

    平康王世子目光闪了闪，识趣地打住话题，随口关怀了几句她的日常生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示亲近之意，又不会太过私密引人反感。

    兰倾旖答得圆滑如镜滴水不漏，既显得礼数周全文雅亲切，又没让他知道任何有用的实际消息。

    总之，全部是在打太极。

    你来我往数个回合，平康王世子也知道打听不出来什么，客客气气地告辞。

    直到走出兰倾旖的视线，他才停住脚步，问身边貌不惊人的侍卫，“你觉得，这个人如何？”

    侍卫认真想了想，答：“犹胜传言。”

    平康王世子一笑，笑容隐隐带着惋叹，并不答话，挥手道：“走吧。”

    兰倾旖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身影，瞟了眼昂首挺胸的粉中冠，唇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转了两圈，不出意外地在池塘边找到司徒画衣，见四下无人，她若无其事迎上去，笑吟吟地打招呼，目光微带戏谑。“怎么在这发呆？”

    “看鱼。”司徒画衣抬抬下巴，面不改色答。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稍微一想就知道她在烦恼什么。“这么闷闷不乐的，可不像你的风格，喜欢就去追。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

    “那也要追得到才行。”司徒画衣忐忑不安，叹气。

    “会追到的。错过你，是他的损失。”兰倾旖正色。

    司徒画衣一笑而过。

    “不要不相信！画儿，你这么好的女孩子，配给他是他的福气！”兰倾旖神色郑重，语气认真，谁都能看出她心头满满的诚意。

    “是不是福气，我们说了不算！”司徒画衣无奈。

    “努力变成福气不就行了？”兰倾旖不以为然。

    “小妖。等你有喜欢的人你就明白了。”司徒画衣摇头。

    “谁说我不明白？”兰倾旖挑眉。“你不敢接近，无非是觉得自己一身杀戮配不上他对不对？”

    司徒画衣无语，默认。

    “这世上有多少人表里不一，又有多少人阴冷在表而纯美其里，只要心不沦陷，怎样都行！”兰倾旖淡淡道。

    “可我害怕啊！”她嗤笑一声，“总觉得，他那么好的人，和我的距离很遥远，我好像，有些自卑……”

    “你的自卑，只是地位带来的。若他是军中将士官场中人，甚至是普通的官宦后代，你还会这么忐忑？真正的遥远，从来不是地位的悬殊。这世上有多少人爱而不得，有多少人相爱却不能相守？你和他们比起来要幸福太多，这么点困难你就不敢越过去？”兰倾旖语气淡漠如远山岚烟，仿佛只是随口说说有感而发。

    “万一失败怎么办？”司徒画衣很担心。

    “那只能说明你瞎了眼看错了人。”兰倾旖答得轻巧。

    司徒画衣：“……”

    “对了，楚楚那丫头最近怎么样？”兰倾旖岔开话题。

    司徒画衣松了口气，“她？她最近有的是地方玩，用不着担心。你看那丫头鬼精鬼精的，像是会吃亏的人吗？”

    兰倾旖失笑，觉得自己也算关心则乱。那丫头深受精明师父和深沉兄长的影响，哪里会吃亏？

    “军营重地，不要让她接触。”她稍稍沉思，再三提醒，“小事上纵容她无妨，可有些事马虎不得。”

    司徒画衣目光微微闪烁，终究什么也没问。

    “好！”她答得缓慢而坚决。

    “晚宴上记得当心点，宫中有消息传出来，说皇后有意选太子妃。”兰倾旖压低嗓音。

    司徒画衣怔了怔，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喃喃道：“这应该轮不到我们俩头上吧！”

    “你同族的待嫁少女呢？嫡系不合适，还有旁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兰倾旖心情比她还沉重。

    自家还有个未嫁的妹妹，什么定亲什么家规，在皇权面前都成了扯淡！若是真被皇后看中，说动皇帝下旨，她还真有的伤脑筋。

    司徒画衣双唇紧抿，目光闪烁不明，“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嗯，应该不会选择旁系，但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

    “你来之前，我看见朝颜公主身边的宫女面见左相大人，你……”司徒画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欲言又止。

    兰倾旖好笑地摇头，“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明知我退了钟毓晟的亲，我现在和他不过是同朝为臣，他的私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猪都看得出来人家还在念着你，别说你不知道！”司徒画衣没好气道。

    兰倾旖叹了口气，神色有几分苦涩。“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有些事是无法勉强的。我和钟毓晟没有夫妻缘分，强求也没用。”

    “但愿你将来不后悔！”司徒画衣也不再劝，摇摇头扔下一句便作罢。“知道你还有事要办，我先去前殿。你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兰倾旖点头，转身而去。

    当她进殿时，晚宴差不多要开始，寿星还没到，上面的位置都还空着。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身边赫连无忧关切地问：“你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来？”

    “去御苑转转，怎么？有事？”兰倾旖不明所以。

    “没事，怕你误了时辰。”赫连无忧放下心来。

    兰倾旖也没往心里去，她刚刚在御苑里多停留了片刻，好和自己埋在宫中的暗线交换消息，所以来得有点晚。不过这个用不着说出来。

    扫了眼面前的菜肴点心，她看向赫连文庆，“你们都没吃？怎么着也垫下肚子。想等到宴会结束可不是一时半会。”

    “吃不下去！”赫连文庆摇头。

    兰倾旖也不勉强，反正又不是小孩子，饿了会自己想办法的。

    她倒了杯酒，边喝边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瞅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娇娆多姿的小姐们，忽然笑了。

 第九十九章 指婚

    今上陆旻子嗣不旺，膝下如今仍旧活着的仅五子八女。其中二皇子残，三皇子痴，五皇子更是少年夭折。皇帝在余下的两个里选来选去，最后只好勉强选中皇后所出的大皇子为太子。

    但兰倾旖知道，皇帝对太子并不满意——尤其是在黎国那位横空出世并形成巨大的对比和威胁后。

    其实她也很不满意。

    太子和四皇子资质都不佳，勉强选出来的这个也只是矮个子里拔高个。以太子的能力，撑死了也就只能做到守成，指望他开疆拓土想都别想！他不把这云国玩成下坡路就算祖宗显灵了！

    可问题是，黎国的那位，会给他们守成的机会吗？

    乱世争雄，逆水行舟。云国在佑玄帝统治的时代里，国力大增四方来朝，是当之无愧的盛世。可物极必反。如果继位的君主守不住这盛世繁华，他们很可能会有亡国之忧。

    这个年代，倒退基本上等于死亡。

    如果不是她熟悉的皇族子孙中实在选不出什么出色人物，她还真想破罐子破摔转而支持他人上位，反正只要姓陆，来历清白，没和他国高层有什么不好的牵扯，就都不要紧。交给旁系也总比落到外人手里强。

    总之，不管是为了这个国家还是为了她的家族，她都衷心希望皇帝能长命百岁，把这佑玄盛世延续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换了只手托腮，神游天外间平康王世子、太子和四皇子前后进殿入座。

    太子妃在今年初春病逝，四皇子还没立正妃，以往皇子们的正妃也是在这种场合里点选出来的，给太子议亲的势头很盛，如今最具呼声的有三位：工部尚书牧九原之女牧清妍、张贵妃侄女平国公掌珠张乐卿、右相罗志晋的孙女罗安素。

    公卿之家的未嫁女和三品及以上京官的闺阁小姐的位置在殿外西侧，用矮矮的纱屏遮住，但也只是个象征意义，而且对着皇子们的那个方向是没设纱屏的，上头那些男人可以轻易将小姐们看个清楚。

    这个不合规矩的设置背后的深意，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怪不得今天满殿小姐们都打扮得这么风骚。

    兰倾旖瞟了眼设了等于没设的纱屏，再瞟了眼身边打扮得同样光鲜亮丽的赫连无忧，放下心来。

    同样艳丽多姿才不引人注目，看来无忧的确把这些闺阁小姐们的心态琢磨得很透彻。不过话说回来，皇族男人们的眼光，真是海纳百川兼容并蓄，让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她浅笑着给自己斟酒。这“玉梨露”不愧是皇家贡酒，醇厚清冽，入口回甘。这种酒就是皇室，也不常拿出来。

    宫廷御宴酒是定量的，一席一壶，以免有人不知自控喝醉失礼。好歹身边还有家人，她不能独吞。喝两杯过个干瘾就成。

    赫连文庆觉得无聊，从袖囊里掏出两本话本子，递了一本给赫连无忧，引来兰倾旖不满的瞪视：怎么就没想过给我准备一本？偏心！

    赫连文庆撇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心说我这不是以为你自备了吗？

    兰倾旖恨恨地冷哼了声，懒得理他。

    她和赫连夫人轻声交谈，直接无视他。

    说话间，帝后连同张贵妃驾到，众人都起身拜迎，韶乐起，歌舞兴，齐齐贺寿酒，皇后今日得偌大脸面，兴致极好，命太子代为给诸宾客敬酒，满座衣香鬓影谁敢拒绝这皇家恩典？个个满饮杯中酒，喝得晕陶陶难以自抑。

    水殿风来酒香四溢，富贵风流。

    酒过三巡，皇子公主们上前献礼。太子送了珍奇的紫玉观音，极少见的纯正葡萄紫，雕工精湛，极得皇后喜爱。他是皇后亲生子，又是储君，自然没人和他争风。

    二皇子献的是一对碧玉桃，雕工极为精致，虽难得倒也不稀奇，三皇子送的是一套古籍珍本，也算投皇后所好，四皇子送了前朝名士赵炎的水墨丹青，朝颜公主送了黑白暖玉打造的全套棋盘棋子，皇后都一一赞好，面露喜欢之色。

    皇子献礼后，按照往年皇后寿宴流程，会给机会让各家小姐尽展才艺，这也是宫中不成文的惯例——以往皇子们的正妃，大多是在类似场合点选出来的。

    所以如今也算是为太子和四皇子设立的大型相亲宴。

    看在兰倾旖眼里，便觉得纱屏后的这些女子，就和青楼姑娘们打扮好了在小房里等着接客大同小异，而上头的男人，就是多情大方的恩客。

    地位有不同，情境却相似，姑娘们看金龟婿的目光，都两眼发蓝。

    她想得开心，也没关注环境，等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安静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转头看赫连文庆，他也觉得莫名其妙，环顾四周，众人的表情也云里雾里千奇百怪。

    她瞟了眼上头。

    皇后的表情是惯有的端庄，看不出什么奇怪，皇帝保持沉默，看脸色似乎有点不对。

    她心里咯噔了声，觉得全身都不好了。

    “今天我云国各家青年才俊齐聚一堂，让本宫十分欣喜。我云国世家子，多出才子，难得大家高兴，本宫也有件喜事要宣布。”皇后逸兴遄飞，笑意盈盈，态度十分亲切。

    兰倾旖心里颤了颤。她一瞬间隐隐有预感皇后要干嘛了。

    见鬼的多才子，尼玛，今天这里的男人有展示过才艺吗？这分明就是意有所指好不好！这里还有谁，比有个天下第一才女做妹妹的赫连文庆更符合皇后话中所指？再加上“喜事”二字，猪都能猜出大概了！

    她瞳孔瞬间紧缩成针芒，大脑飞速运转想对策。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后能有什么喜事宣布，都疑惑地看向高座。

    皇后目光扫过众人，在赫连家那桌顿了顿，连兰倾旖都没察觉到，却被平康王世子捕捉到，眉头不由微微一蹙。

    皇后脸上弥漫开亲切的笑容，声音朗朗道：“本宫膝下仅朝颜一女，今年已有双九年华，却始终未许人家，让本宫甚为忧虑。今日各家公子齐聚，本宫冷眼观察许久，总算选出值得朝颜托付终身之人……”

    在场的公子哥们眼睛都亮了。

    朝颜公主对左相大人的单相思，一直只是极小范围里私下流传得不到证实的小道消息。

    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追着男人跑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还是一厢情愿的一头热，传出去丢的是整个皇室的脸面。

    皇室都是最要脸面的，即使私底下他们最不要脸。

    所以这个消息被死死压下，在场九成以上的人对这件事听都没听说过。

    虽然早有公主嚣张跋扈骄横无礼的传言，但人家有这个本钱。再说哪个公主没这种小毛病？

    所以绝大多数公子哥们还是跃跃欲试。

    毕竟朝颜身份尊贵备受宠爱，容貌也十分出众。就算受不了她的性格，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咱可以多纳几房小妾养几个外室！

    一瞬间，公子哥们目光灼灼，目光紧盯着皇后脸上的神情。

    只有两个人，依旧神态自如。

    一个是赫连文庆，没完没了看话本子，觉得这完全扯不到自己身上。

    一个是平康王世子，优哉游哉喝小酒，等着看戏。

    就连钟毓晟都有些担心，毕竟太子如今地位稳固，皇后对朝颜素来恩宠，遂了她的愿也不是不可能。

    朝颜坐直身子，兴奋又紧张地拧着绣花手绢，脉脉含情的目光紧紧笼罩在钟毓晟身上，期待着母后成全自己的梦想。

    明亮的灯光照在皇后脸上，她的神情纤毫毕现，而她笑吟吟的声音，在极度静寂中，穿透广场。

    “长宁侯府公子，赫连文庆。”

    惊呼。

    骚动。

    无数人唰的站起，再发觉失礼，又赶紧坐下。

    兰倾旖不动声色，只笼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

    赫连文庆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呆在当场。

    不是吧？他？

    话本子从他手里滑落，被眼疾手快的赫连无忧接住，赶紧塞回他手中。

    好歹是当朝公主，就算极端看不上格外嫌弃，也不能表现出来打皇家的脸。

    赫连夫人神情愕然，心里乱糟糟的。

    朝颜公主是个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他们家可是一清二楚。

    儿女本就是自己心头的宝，看谁都觉得配不上自家儿女，尤其还是个心有所属的绣花枕头，更是让护犊心切的赫连夫人怒火中烧，只觉吞了一万只死苍蝇般恶心。

    他们家情况特殊，朝颜这么个身份，想休妻或纳妾都行不通。这……这不是存心要毁了儿子的一辈子吗？

    皇后娘娘，我们侯府和您没仇吧？

    满殿寂静，都被皇后的惊人之语惊呆了。

    怎么会是赫连文庆？

    满殿公子们目光黯淡心中惋惜。

    钟毓晟松了口气。

    赫连家的人都想哭了。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也要哭了。

    没错，他们很希望待嫁女儿嫁进皇室光宗耀祖，但他们也想女儿嫁进侯府。长宁侯府公子，简直就是镶金嵌玉的金龟婿。别的不提，单是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就足以让小姐们削尖脑袋往侯府钻，何况侯府人口简单，不用勾心斗角，还有钱也有权。这简直是足以和太子妃宝座媲美的好归宿。竟然便宜给……

    好白菜被猪拱了！

    小姐们羡慕嫉妒恨，将手绢拧成了梅干菜。

    寂静，大殿里出现真空般的寂静。

    赫连文庆承受着四周各异目光，脸上神色自若，却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打兰倾旖的手。

    兰倾旖垂眸。

    皇后倒是打得好算盘。侯府有钱有权，地位非同一般。她来这么一招等于把侯府和太子绑死，还给朝颜找到个好归宿。

    一举两得！

    可她难道就不怕弄巧成拙？

    她目光带几分恼怒地看向钟毓晟。这小子怕是正开心吧！他倒是……哼，追着他不放的草包，偏偏扔给侯府。当侯府是什么地方？当她哥哥是什么人？又不是娶不到妻子，要接手别人不要的垃圾！还是甩都甩不掉的垃圾！

    她胃里翻滚，觉得自己被恶心到了。

    皇后来这招，真是能把人给膈应死！

    “不行！我不同意！”

 第一百章 拒婚

    “不行，我不同意！”

    蓦然一声，恍若惊电，打破了满殿寂静。

    一瞬间兰倾旖以为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但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见上头的情景，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她唇角绽放，如万里江山落下第一片森凉飘雪，接着成片落下，冰冷地蔓延到她整张脸。

    杀机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出声反对的是朝颜。

    锦衣华服的公主站起身，目光中满是勃发的怒气，双目闪亮亮粉面红彤彤，激动得全身微微发抖，她狠狠瞪了眼赫连文庆，幽怨地看了眼钟毓晟，才将委屈的目光转向皇后。

    兰倾旖笑得更灿烂。

    好！很好！非常好！

    在别人眼里，朝颜是公主，远比她哥哥尊贵。可在她眼里，朝颜这个草包花瓶连给她哥哥提鞋都不配！他们看不起朝颜是一回事，可朝颜嫌弃她哥哥又是另一回事！

    尼玛，你那表情什么意思？以为我哥哥愿意娶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万人迷，全天下男人都该争着抢着娶你？

    她面无表情，冷眼旁观事态发展。

    反正闹了这么一出，他们侯府再丢脸，也没有朝颜和皇家丢脸。

    怕什么？

    至于她哥哥损失的颜面，没关系，多的是办法挽回来。

    “母后，儿臣不同意！儿臣不嫁长宁侯府，要嫁也只嫁到左相府！儿臣只喜欢晟哥哥，也只嫁给他！”

    朝颜公主的爱情宣誓响当当堂堂正正，清脆的回音在静寂的广场上不断回荡。

    满殿死寂，人人竭尽全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遭到池鱼之殃。

    这场戏牵扯到的三大势力——左相府、长宁侯府、皇室，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

    上首的帝王，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兰倾旖冷笑，瞬间她确定当初朝颜出宫拜访左相府，是皇后磨不过朝颜，半推半就的默许。这也不算太出格，陆旻也就没怎么在意。毕竟只是拜访不是谈婚论嫁，算不了什么。但朝颜估计得寸进尺真来了个非君不嫁戳到陆旻的眼，让他敲打了皇后一番，这才有今天的许配。

    主意倒是不错，人选也很好，可惜朝颜自己不乐意，来了这杀伤力巨大的一出，不仅坏了皇后的好意，还搞得所有人下不来台。

    兰倾旖暗暗磨牙，瞬间看什么朝颜什么皇后什么钟毓晟，全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搞什么名堂？真当我侯府是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谁都可以踩一脚？你们以为我侯府好欺负？还是以为我们侯府上下都是死人？

    感觉到她周身沉沉冷冷的威压，赫连文庆拉了拉她的衣袖。“若水……”

    兰倾旖火气稍降，淡漠地瞥他一眼。

    “若水，不管怎样，公主她勇气可嘉。她对左相的这份心意值得尊重。”赫连文庆唇角笑意清淡。

    说不生气肯定是骗人的，这样大庭广众下**裸的嫌弃，是个人都会觉得耻辱。可他不是没受过挫折侮辱的公子哥，在外游历时没少吃苦头，这点阵仗也不算啥。

    换个角度想，这也算不上坏事。这出闹剧里，怎么算他都是受害者，除了损失点面子，什么事也不会有。可面子多少钱一斤？比起日后的幸福生活和全家的平安，他还觉得自己赚了。

    为了这么点小事杠上皇室威严，大少爷表示，不值得。

    皇后站在原地极为尴尬，心中暗暗埋怨朝颜不知轻重，现在长宁侯的势头正盛，拉拢还来不及，这样当着她的面削她兄长的面子，也不知道她心中会怎么想。

    况且一旦做了驸马，就意味着和仕途无缘，皇帝断然舍不得让钟毓晟的一身才华就此埋没。但赫连文庆就不同。反正也只是个不曾承爵的侯府公子，做驸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最尴尬的莫过于钟毓晟，这把火真是烧得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尤其是兰倾旖若有若无飘来的不善目光，更是让他觉得压力山大。

    “晟哥哥，你赶紧和父皇母后说，你只愿意娶我一个。”朝颜公主双目中满是哀求，转向钟毓晟寻求帮助。

    赫连无忧暗暗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该为朝颜的痴情感动还是该为她的愚蠢行为哀叹，这种奇葩是怎么在皇室活到今天的？她的脑子难道是长来当摆设的吗？时间、地点、人物、方式，全部都不对，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能成功简直是天下奇谈。她倒是比较好奇，左相大人要如何消受美人恩。

    钟毓晟此刻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小祖宗，您是嫌这场面还不够乱吗？

    面对四面八方的奇异眼神，帝后贵妃皇子公主们虎视眈眈的目光……钟毓晟真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生在这世上。

    他真是倒了血霉，今天干嘛要进宫参加寿宴？托病不来不就很好吗？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左相真的头疼胃疼心口疼，五脏六腑都疼了。

    “晟哥哥，你是我的！你不能……”语气哀怨凄婉，字字泣血。

    “够了！”眼看越来越不像话，陆旻不得不开口了。

    皇帝脸色黑沉如墨，面皮绷得死紧，双眼幽光闪烁，宛若鬼火在其中一跳，又一跳。

    对陆旻有一定了解的兰倾旖知道，皇帝已经暴怒。

    果然，陆旻丝毫没给女儿留面子，厉声道：“朝颜，你立即给朕滚回绮彤宫！不许再出来！”

    朝颜眼里盈满热泪，仍不死心，打着哭腔大声道：“父皇，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只嫁给晟哥哥！”

    陆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皇室的脸都被这丫头丢尽了！你愿意嫁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娶！钟毓晟的心意如何，别人不晓得，他还能不知道？退一步讲，即使没有赫连若水，钟毓晟也未必愿意放弃仕途娶公主。就算是出于心疼女儿也不必硬凑合。强扭的瓜不甜，即使以皇权压迫让钟毓晟暂时退步，婚后吃苦的还是朝颜。这孩子怎么就硬是不开窍呢？

    见朝颜仍站在原地不动，他一拍桌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来人，将公主请下去！绮彤宫里不许任何人出来！”

    这是无限期禁足的意思，朝颜公主这回倒不哭不闹，苍白着脸幽怨地盯了眼钟毓晟，扭头就走。

    回身的刹那，一滴眼泪跌落尘埃。

    兰倾旖神色淡漠，面色平静无波。

    指婚成为闹剧，现场的气氛十分低落。连接下来的选妃都没能彻底缓解氛围，寿宴到最后草草收场。

    次日，太监总管到侯府宣旨。传旨太监嘴皮子翻动，巴拉巴拉说了大堆，虽然是拿兰倾旖做幌子，说是刑部差事办得漂亮，才赐下大堆赏赐，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朝颜公主的事表示安抚。

    侯府上下按规矩接旨，送走太监后，赫连文庆饶有兴趣地点着赏赐，啧啧有声。“宫中这次还真是大出血，瞧瞧这东西，估计也是珍藏的上品。”他笑嘻嘻瞅着兰倾旖，“若水，看在人家都破财免灾的份上，你也别和朝颜计较了。不值得！”

    兰倾旖答应得爽快，“成！”

    她这么痛快，反而让准备了长篇大论打算经过艰苦卓绝斗争说服她的赫连文庆愣在当场，定定地研究着她的神情，不确定地道：“若水，你真的答应？”

    兰倾旖瞅他一眼，对他的心思分辨得一清二楚，没好气道：“你放心，我不会出手趟这浑水。不过——”她拉长的声调成功吊起赫连文庆的心。“别人出手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嗯？”赫连文庆满腹狐疑，“什么意思？”

    兰倾旖眼神阴森森的，仿佛无数柄钢刀，正隔空砍人，她冷笑也如刀，直戳人心，“丢人的可不是只有我们侯府，你当另外两方是泥捏的？任何事都是有限度的！”

    赫连文庆立马闭嘴。

    果然，隔日兰倾旖就收到消息，皇帝下旨礼部侍郎整理筛选各地递交上来的优秀官宦和世家子弟资料，根据家世才学人品心性做一个初步拟选，报名单给他——皇帝下定决心要为朝颜选驸马了。

    朝颜的杀伤力太大，所有人都表示吃不消，皇室更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得到消息的朝颜，怎么肯依？可她现在禁足在寝宫，什么也办不到，只能干着急。而素来疼爱她有求必应的皇后和太子，这次却都诡异地保持沉默。

    兰倾旖冷笑，心说不知道钟毓晟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朝颜的事彻底解决？也不知道这个解决是一时还是一世。

    她扔开信件照常处理公务，心里总有种要变天的感觉。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宗室大聚会？不仅平康王世子回京，连那个离京多年不理政事几乎被人遗忘的桓老亲王都回来了，搞得京城上下弥漫着种种不寻常的气氛。

    桓老亲王今年已有八十二高龄，是皇帝和平康王正经的亲叔叔，为云国征战沙场大半辈子，六十五岁才退下来颐养天年。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肯好好地呆在燕都王府，出去游山玩水寻幽探胜，几乎没回来过。突然跑回来吓了众人一跳。

    兰倾旖没有吓一跳。好奇心这个东西，她早就磨得所剩无几，只要这位桓老亲王没啥歪脑子，怎样她都不在乎。可她表示不解，自家和桓亲王府貌似没啥交集，这不年不节的，下什么帖子？过府一聚？以前都没来往过，有什么可以聚的？

    这位主想干啥？

 第一百零一章 荣琳郡主

    揣着满腹狐疑，兰倾旖还是去赴了约。

    桓亲王府花园凉亭，檐下金铃叮咚作响，亭外姹紫嫣红争相绽放，牡丹芍药映阶，香气烂漫。

    兰倾旖瞟了眼对面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想不通他叫自己来干嘛，总不会是为大眼瞪小眼吧？

    她摸不着头脑，也不主动开口问。比沉得住气，她不会输给任何人。

    上好的铁观音，水温正好，看时辰拿捏准确，看来桓老亲王对自己的来访确实费心。为什么？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长宁侯觉得这铁观音味道怎么样？”桓老亲王笑眯眯问。

    兰倾旖微笑称赞：“色泽乌亮、汤色金黄、香气纯正、口味醇厚。很不错！茶好，泡茶人的手艺也好。”

    桓老亲王胡子一翘一翘的，“这是老夫孙女亲手泡的，以迎贵客！”

    “哦？郡主倒是有心。”兰倾旖面具前后都岿然不动，不冷不热地道。

    郡主？这也太热情了！凭什么？她的地位还不至于能让堂堂的桓亲王府这般讨好吧！

    “朝颜的事，你怎么看？”桓老亲王白眉下的眸子里精光闪烁，目光犀利。

    “其情可悯，其行蠢极。”兰倾旖神色淡漠，淡淡吐出八字评语。

    “你倒是坦白！”桓老亲王失笑。

    “老王爷，都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不也是这么觉得的吗？”兰倾旖把玩着金樽，懒洋洋地徐徐挑眉。

    桓老亲王哑口无言。

    兰倾旖莞尔。

    “朝颜那丫头，真要进了侯府，只怕要闹得永无宁日。”桓老亲王想到朝颜就摇头不已，想不通好好的嫡出公主怎么给养成这幅蠢货德行。皇后是干什么吃的？

    兰倾旖不动声色饮茶，面上态度十分谦和恭顺。“公主金枝玉叶，自然非凡夫俗子可配。”

    这种货色，实在敬谢不敏。要让她安定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她如愿以偿地嫁给钟毓晟，可这条明显行不通。那就只能让她低嫁，寻个完全没那能力也没那胆量反抗她公主之尊的驸马。

    看来皇帝也是意识到这点，才让礼部整理资料选驸马。当然，他们侯府显然不符合驸马候选条件。

    也幸好不符合！

    长宁侯表示，这么个肤浅愚蠢空有外表的惹事精，她宁可杀了她，也不会让她进门。这是对她哥哥的侮辱！更是对他们侯府的侮辱！她坚决不接受这种侮辱！

    “这次你兄长受了委屈，皇上不会亏待他的。”桓老亲王笑眯眯道。

    兰倾旖心中微沉，这算什么意思？试探？有必要吗？“这是自然，皇上处事素来公允。”

    桓老亲王似笑非笑瞅她一眼，“老夫新得了坛酒，长宁侯如不嫌弃，与老夫痛饮一番如何？”

    兰倾旖当然不能嫌弃，“那就谢过王爷美意！”

    酒水清亮透明，呈淡淡的桃花色。口味纯正柔和，绵软爽口，又有微凉药香和清甜味道。

    她一杯饮尽，分辨道：“是用少量青叶兰生打底，再采兰花、桃花入酒所酿，封坛藏地下三季，再将蚨芪焙干，开坛入酒中浸一月，染以药香，复封坛藏于地下三载，对不对？”

    桓老亲王由衷赞叹：“果然敏锐，一猜就中！”这丫头的味觉真够灵敏的。

    兰倾旖清浅微笑，“您过奖！”

    想必这坛酒也是王府郡主的杰作。这位郡主倒是心灵手巧讨人喜欢，可是老王爷您不觉得自己试探错人了吗？

    到此刻若她还不明白桓老亲王的用意，她就是彻头彻尾的白痴，只不过这事该由当事人决定才对。

    心念方动，桓老亲王便已笑道：“看不出长宁侯倒是懂酒之人，正好和十三丫头谈得来。”

    十三小姐？兰倾旖暗暗回想桓亲王府孙辈的排名，心头微微惊异。

    桓亲王爵世袭罔替，面前这老王爷早在当年离京时就将王爵传给嫡长子。如今的桓亲王有三个儿子，孙辈的堂兄弟姐妹们放在一起按年龄大小排行。

    排行十三的荣琳郡主，是原配所出的嫡长房唯一的嫡女，其父中年得女，对她宠爱非常。荣琳郡主虽年幼丧母，但受父兄宠爱庇护，得以平平安安长大。燕都素来有她清高孤傲目中无人的传言，等闲的王孙公子她压根看不上，蹉跎到如今已有十九“高龄”仍未出嫁。

    兰倾旖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想这位郡主和自己貌似都属于“没人要”的范畴，看看再说。如果性格合适，不妨列入候选名单，反正哥哥至今没有心上人。

    后院内宅的争斗之类，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稍微有条件的人家，哪家后院没有冤魂？受宠又怎样？男人管起内宅，不过隔靴搔痒，后院是女人的天下。荣琳郡主身份虽尊贵，却也只是个丧母**，上有继母婶娘打压，下有同辈的众多兄弟姐妹明争暗斗，能平安活到现在，还过得这么风光，这份能耐不可小觑。

    侯府后院里虽不会闹出这种糟心事，但若是能娶个荣琳郡主这样精明能干的少夫人总是不错的。毕竟自己分不出精力来打理内宅，也不能总是依靠赫连夫人。

    思索间耳边有脚步声响起，她抬眸。

    迎面而来的少女，穿着浅珍珠红色的窄袖斜襟外裳，襟领上滚着绣有小朵茉莉花的鹅黄色滚边，宽边的云纹束腰将腰身系得盈盈不足一握，下配天蓝色细褶撒银线勾花曳地月华裙，外罩霜色烟笼纱，行走间娉娉婷婷风姿极佳。她梳着简单的百合髻，用一对鎏金嵌羊脂白玉海棠花簪固定住，耳着蓝玛瑙水滴状的流苏耳坠，额间贴正红色梅花钿，衬得肌肤胜雪。

    十九岁女子芳华正好，丹唇素齿，乌发娥眉，远远看去也觉得容颜鲜妍。

    “请郡主安。”兰倾旖笑吟吟打招呼。

    陆筠瑶微笑点头，落落大方地行礼，“见过长宁侯。”

    爷爷让人请自己来此的用意，她心知肚明，此刻见到这大名鼎鼎的长宁侯，她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兰倾旖开口打破尴尬，善解人意地提议：“在下初来贵府，还没来得及欣赏王府景致，不知郡主可有闲情带在下参观一二？”

    陆筠瑶松口气，忙不迭应下，心里暗暗庆幸长宁侯是个好说话的。

    “老王爷，下官先行告退。”兰倾旖转头冲桓老亲王拱手赔礼，浅笑如初。

    桓老亲王笑眯了眼，乐呵呵地任由她们去游园。

    兰倾旖如果想和人打好关系，可以找到无数话题保持热闹气氛，片刻功夫就让陆筠瑶打开话匣子，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两人都存有试探之心，话题选择得也很融洽，算得上宾主尽欢。

    在王府用过午膳，兰倾旖施施然告辞。

    “你觉得人怎么样？你们应该能找到不少共同话题。”前脚送客出门，后脚桓老亲王就急匆匆地问。

    老王爷表示这年头嫁孙女不容易，嫁个自己有主见的孙女更是不容易。眼看孙女年纪渐长，满府的老少爷们都在发愁，这要找个什么样的才能让这丫头看上眼？以这丫头的眼界，想找个合她心意的不容易，燕都公子哥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数不胜数。这要一不小心看错人，不是一生尽毁？

    “看长宁侯的言谈举止，就知道侯府的家教家风都是极好的。”陆筠瑶对这次会面其实很满意，就算只是和赫连若水谈天说地她也觉值得。

    她和兰倾旖、司徒画衣在贵族小姐中的名声都不大好，当然，人们对后两位多半是羡慕嫉妒恨，对她就复杂了。她对云国双璧仰慕已久，只是她不接触朝政，那两位又从不和闺阁小姐来往，没什么交往机会，如今见面，倒觉得这天下第一才女名副其实。不仅是才学，更是气度涵养，没有其他那些所谓“才女”人憎狗厌的德行。

    “天下女子，她为第一，天智神行，我辈难及。皇上那般爱重信任她，果然是……”陆筠瑶摇摇头，笑嘻嘻看着桓老亲王，“爷爷，看着她，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很不简单？”

    桓老亲王没好气泼她冷水。“你得意个什么？你又不是她！”

    “这不一样！”陆筠瑶认真地反驳，“长宁侯和司徒女帅为我们女人大大地争了口气。她们的存在向世人证明男人能做的事情，我们女人照样可以做，还可以做的比男人更出色。”

    桓老亲王翻翻眼睛，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佩服的。“话题扯远了，我们在谈你的亲事。你既然这么喜欢她，这么说是接纳这个小姑子了？”

    “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什么小姑子？”陆筠瑶脸泛红晕，“爷爷你真不知羞！”

    “这有什么？只要你应下，让你爹进宫请皇上下旨赐婚就是。”桓老亲王不以为然。

    皇族的高人一等，使他从未想过侯府会拒绝，照他看来，自家露出结亲的意思，侯府应当感恩戴德才是。

    陆筠瑶摇头，对桓老亲王的傲然并不看好，“只怕这事未必会如您的意。”

    “什么意思？他们还敢嫌弃你不成？”桓老亲王吹胡子瞪眼的，火气刷刷往外冒。

    “也不尽然。”陆筠瑶若有所思，“只是我瞅着刚才长宁侯话里的意思，并没有立即结亲的打算。”

    “她还真以为圣眷正浓就能目中无人？再怎么风光，她也只是臣！你是宗室郡主，是君！她还敢反了天不成？”桓老亲王气得直拍桌子。

    “爷爷，你都这把年纪了，脾气怎么还这么大？”陆筠瑶哭笑不得，“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桓老亲王气得直哼哼，“你说！”

    “她没说结亲，但也没说不结。”陆筠瑶认真道。

    “嗯？”桓老亲王一愣，“她到底什么意思？”

    “她打算让我和侯府公子来决定。”陆筠瑶眼中满是欣赏和淡淡的感激，沉声道：“她暗示我会选个合适时机安排我和侯府公子见面，其他的以后再谈。”

    “照你这么说，她是要你们自主选择？”桓老亲王疑疑惑惑问。

    他以为自己容忍这丫头挑挑拣拣至今不嫁已经够开明，哪知人家府上比他们还开明，直接让子弟自己择偶！

    老王爷表示，能投生到长宁侯府，肯定是积了八辈子的阴德。

    陆筠瑶笑意盈盈点头，心里充满羡慕和敬佩，“她是这个意思没错。”

    桓老亲王沉思片刻，点头赞成，“这样也好，省得将来你们过成怨偶。”

 第一百零二章 心上风光

    初夏山花烂漫，满目鲜妍，阶上青苔暗淡成影，偶尔有几株繁花随风摇落，飘落在山道上便多了几分绚烂的色彩，连这单调的旅途也多了灵动的生机。

    抬眸望去，山上的寺庙依旧非常遥远。

    路漫漫其修远兮，大概或许是要经过漫长的跋涉，才能看到最美的风光。

    慕忘今晨起得很早，打点完店铺里的一切，就只身启程去寺庙。今天要去还愿，不能耽误。

    山间风光秀丽，花木葳蕤，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枝洒落山道时，只余下点点碎金般的光芒，映得人脸灿然如镀金光，流水淙淙，清清泠泠洗净人心尘埃，空山鸟语更添空灵。

    如果没有人一路跟随，心情想必会更加愉快了。

    慕忘一笑，在盛放的山茶花边歇脚，微微眯着眼睛好似在晒太阳，半晌才缓缓道：“兄台好雅兴？若一人独行寂寞，何不与在下同行？”

    他本就生得精致好看，阳光下微眯着眼眸，眸中无边的笑意就像春起的藤蔓缓缓蔓延开来，一下就撩动了他人心里的一池春水。

    阴影下的身影微微一动，落落大方地站在山道中央。映入慕忘眼中的，竟然是容色艳美的熟悉容颜。

    “原来是你啊！？”

    慕忘一惊，笑意微敛，倒颇有些担心，山上路途遥远，她一个姑娘家跟这么久，恐怕身子受不住。慕忘却是不知，跟着他的这位姑娘是大名鼎鼎的司徒画衣，区区一点山路对她而言跟喝点凉水差不多，又岂会觉得疲累不堪？

    “我，我是来……还愿的。”

    司徒画衣有些心慌，勉强撑着外表的平静解释，却撇过脸死活不敢看慕忘眼底的担心。

    “是吗？那我们真是有缘，我也是来还愿的。”

    慕忘顿了顿，笑意中带几分戏谑：“既然有缘，何不同行？”

    司徒画衣点点头，心底里就像偷偷盛开了一朵花，淡淡甜甜的馨香四溢。她心底有个微微的声音在说，我知道你叫慕忘，我知道你住在乌衣巷，我知道你是孤儿，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世间感情，来得猝不及防又甜蜜欣喜，在自己尚未发觉时已钻进内心深处，照亮心墙里脉脉桃花，流水般占据内心。

    她也不打算抗拒，左右不过人生必经之路，遵从自己本心的选择罢了。

    人间烟火，悲欢离合，都只是自己的滋味。

    这些话不曾出口，慢慢成为缄默不言的一方温柔。

    “小女子，司……思思。”

    噎了一下，司徒画衣还是不敢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他。若是他知晓自己是谁，无论他是亲密献媚还是拒而远之，她都不愿意看到。

    “思思姑娘，不知是来还什么愿？”慕忘并没有在意她的一瞬尴尬，瞳孔清明，眼神温柔。

    “公子聪慧，何不猜猜呢？”司徒画衣眉梢微扬，阳光下她眼眸极亮，下巴微扬，看他的眼神带着微微的挑衅笑意，分明存了几分为难。

    她本来就不是为还愿而来，又哪里来的愿呢？

    “哦？”慕忘却不在意她的故意为难，随手折过一支柳枝在手里把玩，轻轻瞥她一眼，故意慢吞吞地道：“看思思姑娘的模样，想必也不难猜。不是姻缘，还是姻缘咯。”

    “你！”不曾想被人反将了一军，司徒画衣脸色微红，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心有不甘，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慕忘公子又是来还什么愿的呢？”

    “自然是平安愿。”慕忘答得理所当然。

    不知为何，司徒画衣觉得他说起平安二字的时候，神色很是落寞，那种深深的倦色就像融入红尘百态的怏怏不屑，他的眼神那么飘忽，越过重重山峦，不知道在看向何方。

    这个人，像是慕忘，又不像慕忘。

    这一路两人走走停停，随意闲谈，片刻便到了山上的寺庙。青烟袅袅，来的人不多不少，院内明亮清净，让人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两人从偏门进去，到雅静的后院才停下。知事僧立即前来迎接众人。

    司徒画衣百无聊赖地打量周围环境，瞄到不远处停下两顶精致软轿，不知是哪府的女眷前来。

    她目光粗略一扫，也没在意，知事僧上来引着她去上香，被她随意拒绝。

    她不信神灵不信佛，来寺庙本来就是为了看人，何必多此一举？

    为将者若信神灵，便会有心障，又如何能挥刀杀敌？

    知事僧也不勉强，带她安置下来，就由着她自行安排，今天来上香的香客不是很多，但也有官宦世家的公子小姐，家世来历都非同一般人家，还得好好安排。

    司徒画衣看着知事僧匆匆离去的背影，默默松口气，无聊地出门闲逛。她脚程飞快，不多时已逛遍禅院。

    禅房后面有片小树林，绕过禅房就能看到。不知是什么品种，每棵树都又高又粗壮，树后藏个人绰绰有余。司徒画衣一眼扫过，心说这里还真是幽会的最佳地点。她摇头笑笑，不再靠近。

    寺庙里别有一番清幽，拱桥如月流水清澈，桥边红药迎风招展，不时有檐下飞燕从水上掠过，黑色尾翼剪破平静的水面，层层涟漪悠然泛向远方，枝头的花吐出嫩黄的蕊，不时有眼波灵动的鸟儿飞到院子里梳羽掠翅，和花朵相看不语。

    此刻已是午正，两人都觉得回家去吃午饭太麻烦，况且下山的路途也不短，回家不是一时半会儿。而寺里的斋饭也极有名气，不如干脆留下吃斋饭。厨房里已在匆匆准备。

    寺中佛音阵阵，祝诵声声，听入耳中单调却平静，听久后确实有种让人内心平和的力量，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何有那么多人喜欢到寺庙里来散心许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少香客进进出出，跪在佛像前，神态庄严虔诚地许愿，檀香味在鼻尖若有若无飘荡。司徒画衣站在主殿外的檐下，双手抱臂远远看着树下挂香囊祈愿的人群，唇角绽开一抹笑。

    她不喜欢佛寺，却喜欢人间烟火的温暖和谐，或许，心里有牵挂有寄托，带着美好的愿望度过每一天，日子也会变得充实快乐许多。

    以前不觉得，现在，终于有些明白其中深意。

    看了片刻，她带着满意的笑转过身。

    慕忘去找住持还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打发时间，天下寺庙大同小异，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好看的。干脆悄悄尾随着慕忘，想听听慕忘和那个一把白胡子的住持在说些什么。

    在禅房附近选了个便于隐藏的好地点，她小心地挑了个位置，不用凝神就听到了飘进耳朵里的对话声。

    “玄悲大师，二十年之约，晚辈来迟了。”慕忘对着住持作揖，目光清浅如水色琉璃。

    “慕施主多礼，二十年已过，又何来晚到之说？”玄悲以佛礼回敬，微微一笑：“慕施主如今风华正茂，不知令堂是否还健在？”

    “家母已于十年前仙逝，这二十年多谢大师的庇佑，我才能苟延残喘至今。”慕忘神情淡然，不辨悲喜。

    “善哉善哉，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更何况令尊光风霁月，的确令人敬佩。如今天下太平，政治清明，不知慕施主是否愿意再现令尊之风？”

    慕忘摇摇头，笑意里竟然有几分苦涩：“我慕氏一族，已经流过太多鲜血，权力之争，实在不是慕忘的生平抱负。大师不必再劝，慕忘自知无颜面对慕家列祖列宗，百年之后也不会将尸骨葬于祖坟。”

    “慕施主如此大彻大悟，倒是老衲多言，慕施主保重。”

    玄悲并不挽留，微微施礼，眼神里有释然之意。

    当他看到这个青年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会像他的父亲那样，游龙被囚一生辛苦。他是山间之岚，谁都留不住他的脚步。

    窗棂外偷听的司徒画衣微微垂眸稳住呼吸以免露馅，却掩不住心头汹涌的惊讶浪潮。她决计想不到慕忘竟是这样的身世，她知晓他姓慕，却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这个姓氏下面的血与泪怎能一语道尽？而这个人，他又承受过多少？

    慕擎天，先帝末年名臣，官拜左相，族人众多，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可谓满门显赫，却因佑玄初年涉及皇位之争，被今上清算，逐出朝堂，慕氏一族从此式微。

    而没落的世家子，有时地位比普通人还不如。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承受这巨大的反差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不是谁都能放得下那所谓的世家颜面，甘于平凡安乐的生活做个普通人，更不是谁都能在这样的家门巨变后还不曾愤世嫉俗怨天尤人，保持平和温暖的心境，善待自己，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清扬婉兮，如琢如磨。

    慕忘，真的是个很好很难得的人。

    “思思姑娘。”

    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司徒画衣忙隐匿身形，装作一副迷路的迷惘神情，看到那身白衣时展颜一笑，明媚灿烂，羞谢满山繁花。

    “慕忘，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轻轻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会翻山越岭地来到你的身边。

 第一百零三章 相亲

    大户人家讲究一年顺遂，来寺庙祈福还愿更是常见，谁也不会说半句闲话。闺中小姐们更是难得出门，进庙上香是少有的可以出去透气的机会，更加不会缺席。

    名门望族和寺庙或多或少有往来认捐，庙里也有专门接待贵族女眷的知事僧，客客气气地接待安置，各有活动圈子。

    赫连夫人来前就知道此行目的，对长女的办事手段素来放心，干脆将事情都交给她处理，自己去佛堂诵经祈福。

    兄妹三人挂念着荣琳郡主的事，心神不属，也懒得在意其他。他们来得早，说定了中午在寺庙用过斋饭再回去。

    三人一路直往南面树林，这座寺庙香火鼎盛，四季皆有殊景，无论何时过来，总有应时之景，此刻后山牡丹国色，游人甚众。但因荣琳郡主的事毕竟隐秘，双方都不想弄得全京城皆知，因此刻意挑了南面禅房后的僻静树林。

    三人在树林边遣退下人，有说有笑地踏进林中。脚下树枝松脆，踩上去咯吱作响更显幽静。

    林子里有个小亭，正处在半山腰最陡峭处凸起的小平台上，凑趣之人便在平台上建了精致小亭。

    亭是四方亭，檐角高翘，古朴雅致。周围林木参天而起，扎根于悬崖峭壁之上，枝干一概朝南，舒展伸开，有谦谦迎客之态。

    虽两侧林木茂密，姿态雄伟，兰倾旖却仍第一眼瞧见斜倚亭中，浅粉长裙的荣琳郡主陆筠瑶。那身衣服实在醒目，加上她身形窈窕，气度优雅，确实很吸引人的注意。

    她回眸看向赫连文庆，他神情淡定，看不出半分紧张，也不知是自视甚高胸有成竹，还是压根没把对方当回事。

    陆筠瑶听见声音，自然而然地看过来，见是他们三人，目光微微一亮，不引人注目地多看了赫连文庆好几眼。

    兰倾旖目光落在打扮得低调沉默，出现在此处也只当背景的桓亲王世子身上，拱拱手笑呵呵，“世子，郡主来得巧，倒是我等来迟有所怠慢，先在此赔罪。”

    “侯爷客气，三位来得正是时候。”桓亲王世子态度谦和，目光不住在赫连文庆身上徘徊。

    今天的赫连文庆素衣白袍容色清雅，斜飞的眉写满飞扬不羁的潇洒姿态，气度坦然，笑意懒散，眉宇间透出世家子弟难得一见的淡定闲雅。

    “世子有礼了，我等愧不敢当。”今天的主角是赫连文庆，自然没人和他抢风头。因此兰倾旖装哑巴由他答话也没人觉得失礼。

    五人各自坐定，兰倾旖和赫连无忧交换过眼色，识相地找借口开溜。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有桓亲王世子在这里，也不算失礼。她们俩在这里杵着干嘛？

    赫连无忧拉住她衣袖，轻轻摇头，意有所指地瞥向陆筠瑶，兰倾旖一怔，倒也没反对，自己独自找借口离开。

    意思显而易见：你们王府的郡主身份尊贵，可我们侯府公子同样很金贵。别以为相看人家的事只有女方家里能做。我留下妹妹，先看看你家郡主人品学识再说。

    桓亲王世子看在眼里，好笑之余又有几分羡慕和放心。不管怎样，这家人的家风人品都是极端出色的，单凭兄妹间的这份关心友爱，就知道他们家后院清静，绝不会有手足相残利益至上的糟心事，如果双方互相看中，他妹妹嫁进这样的人家，绝对是福气。

    兰倾旖走出树林，闻人楚楚神情诡秘地迎上来，眉飞色舞满脸兴奋，反而看得她呆了呆。

    这孩子咋了？中邪了？这神神叨叨的怎么回事？她看见了什么这幅表情？

    “我刚刚看见画儿姐姐在前院。”闻人楚楚拉着她，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道。

    兰倾旖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没看错？她从来不信神佛，也不到佛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骗你我图什么？”闻人楚楚急急道：“我跟你说，绝对有情况！”

    “嗯？”兰倾旖满脸狐疑。“什么情况？”

    闻人楚楚笑得诡秘，“她在禅房外偷听住持和香客说话，据说那位香客是个年轻公子，长得好，性子也好。”

    嗯？兰倾旖愕然瞪大眼，盯着闻人楚楚笑得志得意满的脸，难得有些懵。

    情窦初开？女追男？单相思？还是两情相悦你侬我侬？

    四只眼睛相对，冒着幽幽绿光。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见名为“八卦”的兴奋激动的熊熊火焰。

    想不到，真想不到，不过是场普通的相亲，竟然会有这么丰富的收获。

    真是意外惊喜，这惊喜来得太快太大，让她们不敢相信。

    女帅大人她，终于动了芳心？！

    “咱们什么时候有空，把她约出来好好问问。”闻人楚楚用手肘撞了撞她，低声提议。

    看八卦也是要有素质的，冒冒失失冲上去玩笑那是在结仇，她自然不会做这种蠢事，但放过这么大的八卦不好好侃侃，那也是不可能的！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兰倾旖也很兴奋地提议。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毋庸置疑的好事！

    闻人楚楚噎了噎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位比自己还着急还爱看戏。“也行，这个你自己安排。”她沉思，“后面那两位怎么样？能成吗？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保守估计有六分把握。”兰倾旖神情淡定，“放心，我们天黑前肯定会离开。”

    闻人楚楚顿时两眼放光，为八卦热血沸腾：“师叔，下山后我不去你家，先去画儿姐姐家里看看。”

    兰倾旖看着她满脸神往，秉承着“水可疏不可堵”的原则，点头。“也好，反正你闲不住。”

    午正时分，兰倾旖和闻人楚楚到禅房时，赫连夫人早已等在那里，斋饭也早就摆上桌。赫连文庆还没回来，倒是赫连无忧端庄矜持地坐在席间，眼睛明亮，唇角隐隐带笑，看得出心情极好。

    明眼人看在眼里，就知道这事有八分把握。

    一行人坦然自若，极有默契地忽略赫连文庆不在的事实。

    “看看我编的花环，好看不？”闻人楚楚扯着赫连无忧的衣袖，给她看自己脖子上的牡丹花环。

    青翠的枝叶相互缠绕，上面缀满了各色怒放的牡丹花，颜色亮丽式样别致，看起来别有种华美感。

    “好看！楚楚果然心灵手巧。”这样的花环编织起来十分简单，可所有人都乐意哄着甜美可爱的小公主。小公主问起来，自然要大力捧场。

    果然，闻人楚楚听到叶赫连无忧夸赞，抿唇笑了起来，神色间满是欢快。淘气地将花环戴到她的脖子上，“你戴着好看。”

    赫连无忧见她如此高兴，自然不会扫她兴，笑眯眯地应道：“多谢楚楚好意，待会儿我也编一个花环送给你。”

    “那好啊！”闻人楚楚十分期待。

    少女们谈笑风生，时间很快过去。

    一炷香后，赫连文庆才才匆匆过来，眼见一家子只自己最晚，不觉有些赧然。但生意人就是脸皮厚，很快恢复若无其事：“真不好意思，树林那边环境清幽，我来晚了……”

    兰倾旖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觉得很轻松。哥哥妹妹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可喜可贺。

    赫连夫人放下心来，招呼儿子坐下，温和道：“桓亲王府既然来人，咱们怎么也要过去打个招呼，免得失了礼数。”

    “这个自然。不过今天来的是世子和郡主，娘亲亲自出面只怕不妥，等下我过去打招呼就行。”兰倾旖一本正经地道：“正好商量一下王府何时有空，咱们也好请他们来府上用个便饭？”

    “如此甚好。”赫连夫人点头。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中很快用完，赫连无忧看过人，觉得也没自己的事，直接带闻人楚楚出去玩闹，兰倾旖收拾打理后出门去拜会桓亲王世子，刚出房门，就听到通报世子携郡主来拜访赫连夫人。

    陆筠瑶看起来淡定从容，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暴露出她的紧张，在众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大概手心里满是冷汗吧！

    兰倾旖看在眼里，冲她微笑点头，用眼神示意她放轻松，自家娘亲虽然有些小毛病，但绝对不是刻薄挑剔难伺候的人。

    因是晚辈见长辈，王府兄妹俩的态度谦顺低调，赫连夫人也亲和仁善，双方客客气气地见礼，赫连夫人执着陆筠瑶的手上下夸赞，褪下腕上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做见面礼。

    陆筠瑶兄妹见状心头微松，面上的笑容也更加自然亲近。

    兰倾旖心中微笑，偷偷和赫连文庆比了个“七”的手势。

    双方各自客气一回，兰倾旖走到陆筠瑶面前，亲热地执起她的手唤了声“姐姐”。即使定下亲事，只要陆筠瑶一日不过门，照着规矩，她就不好叫她嫂子。何况她打定主意要与陆筠瑶处好关系，也更不愿弄得人家羞赧尴尬。

    他们是想结亲，可不是结怨。

    桓亲王世子言辞坦诚，话虽不多，但句句诚恳，对答时很有分寸，看得赫连夫人暗暗点头，心头倒颇有几分好感。

    双方会面，倒也相谈甚欢，申时过后，才一同下山。

    至于结果如何，大家各有衡量心知肚明，也不用说出一二三来。

    路上兰倾旖沉默寡言，唇角笑意却始终未褪，对上赫连文庆明亮的眼眸，她一笑，偷偷地比了个“九”的手势。

    只等着双方长辈出面协商。

 第一百零四章 女帅八卦

    如果问及燕都最近流传广泛轰轰烈烈的新闻，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会告诉你是“女帅追夫事件”，大街小巷八卦流言满天飞舞。

    这自然不是闻人楚楚兰倾旖传出来的。两人这点道德还是有的，看八卦可以，但不会未经当事人同意就大嘴巴，只可惜女帅自己却没有保密意识。光明正大地追得满城风雨。

    兰倾旖对此表示淡定。反正当事人自己都不在乎，她还担心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阴私。

    “明天是楚楚的十四岁生辰，贺礼给她准备好，不然她要跟我闹的。我虽不怕她闹，但我怕小孩子哭。”她转过头看和她汇报流言的玉琼，边揉着眉心边吩咐。

    那孩子从寺庙回来后就跑到司徒家，美其名曰“小住”，实际上……还不是为了看八卦！今天还没回来，她该不会把自己的生辰忘了吧？嗯，这事放别人身上不大可能，但放她身上很有可能。要不约上熟悉的同龄人给她开桌小宴热闹热闹？反正礼物什么的她也不会稀罕，真心实意的祝福和欢喜比什么都好。

    “小姐放心，都准备好了。”侯府上下也都很喜欢闻人楚楚，对她的事也上心。

    “嗯！”兰倾旖点头，对她的办事能力很放心，也没再问细节。

    次日一大早，玉珑拜访司徒家，声称要让闻人楚楚过一个收礼收到手软的生辰，司徒画衣表示赞同，两家在瑶台月开小宴，也没请客人，相熟的几个人聚会吃饭玩笑，打打闹闹折腾了一整天。夜宴上各自送上贺礼，出手大方，乐得闻人楚楚合不拢嘴。

    坐在家里收钱总是很愉快的经历。

    夜，司徒画衣因要去军营，不和他们疯闹，先行离开。一群人表示无异议，送走她后依旧热热闹闹划拳喝酒听曲聊天，兴致上来也不顾那么多，兰倾旖兴致勃勃地提议开盘下注赌司徒画衣何时追男成功。

    内容猥琐的对话由此展开。

    “来来来，赶紧下注，我坐庄，一赔五起价。”兰倾旖举起右手，边拍桌子边招呼。

    “赌了，百两黄金，一年。”赫连文庆喝得东倒西歪，砰一下摔在桌子上，头上很快长起青胡桃色的包。

    “哪有那么慢？”赫连无忧摇头，懒洋洋靠在软垫上，笑靥如花，“我才不信，最多半年，我也赌上百两黄金。”

    “我赌两年。”司徒凌源对自家妹子半分都不看好，他的妹妹自幼在军营长大，对于这种事，实在是缺根筋。能不能成功是个未知数，他越看越觉得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怎么可能呢？”兰倾旖翻白眼，画儿怎么可能会这么慢。“三个月三个月，真是的，这多好解决，实在不行，霸王硬上弓。”

    “噗——”赫连文庆一口酒喷成暴雨梨花。

    “哐当——”赫连无忧酒杯坠地，傻眼。

    司徒凌源抬手捂住脸，觉得丢人。“若水……你就不能含蓄点吗？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

    “师叔，你觉得我要不要把你送给我家哥哥，让他霸王硬上弓。”闻人楚楚满脸天真。

    兰倾旖一头撞在墙上。楚楚，你太强大了，典型的杀手！

    “没撞死吧？”赫连文庆见她半天爬不起来，关心地问。只是这内容，能够把河马噎死。

    还好大小姐比河马强些，很坚强地爬起来，气息奄奄地答：“我没事。”

    “来，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输家怎么处理？”赫连无忧兴致勃勃。

    “谁输谁吃半年的青菜，不准吃肉。”赫连文庆阴森森地道。

    “反正我不会输。”兰倾旖信心满满。

    “成！”一群人陆续表态，不就是茹素半年吗？谁怕谁？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那位？”兰倾旖目露憧憬，她很想看看画儿看上眼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

    “没兴趣，你爱去就自己去吧。”赫连文庆摆手。

    于是大小姐就当真自己去了。

    黛瓦白墙，褐漆木门，门前楹联已经红褪墨残，却自有股岁月沉淀的宁静。

    兰倾旖站在乌衣巷口环视着四周民居，心情忽然安定下来。

    身边不时有小孩子嬉笑跑过，来往的人流不少，她一路走来看见很多新奇有趣的小物件，最后在一家灯笼店前停下脚步。

    门前悬着不少灯笼，造型精巧别致，比起那些琉璃宫灯多了自然朴实的韵味。店面干净整洁，放在民间来看已算中上。

    “姑娘是要买灯笼吗？”耳畔询问声温和好听。

    她一怔。

    眉清目秀，姿容清绝，这是个走哪哪添彩的人，却绝不招眼，那是一种温淡平静的美，如水墨，如脂玉，如山涧清泉，刚被天雨洗过。

    她一笑，“是，我来买灯笼。”

    她易容得姿容平平，换上荆钗布裙，彻底打扮成平民百姓以免穿帮。

    慕忘粗略打量她一番，“既然如此，姑娘请先自己看看，这里的灯笼，不知姑娘喜欢哪盏？”

    兰倾旖指着檐下悬着的朱红兰花灯，“我想要这盏。不知公子这里，能否专门订做灯笼？”

    “当然可以。”慕忘微笑，他笑起来温和清澈，像经雨的梨花，让人眼前一亮。

    兰倾旖忽然想到两个字：干净。

    这两个字，在他光辉内敛的容颜里，在他温煦的浅笑里，在他清澈的眼眸里。如山石上未琢的璞玉，美得质朴纯然。

    这样的人，难怪能吸引司徒画衣的目光。

    “我想另外请公子做一盏灯，月白色优昙花形，敢问何时能拿到？”

    慕忘思索，“三天。”

    “那三天后的现在我再来取。”兰倾旖点头。

    慕忘取下悬在檐下的朱红兰花灯递给她，顺带送了包糖。

    兰倾旖一呆：“你——公子你们这里卖灯笼还兴送糖的？”

    慕忘笑而不语。

    兰倾旖郁闷。他怎么知道自己是特意因为司徒画衣来看他的？她对自己的伪装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也太打击自信心了！

    想不通，干脆直接问。

    慕忘一笑，还是很云淡风轻、温和雅致的笑容，却让兰倾旖有抓狂的冲动，因为他说：“你眼底的好奇出卖了你。”

    大小姐泪奔，师父，爹爹，我对不起你们，我把你们教的东西都扔了。

    慕忘送的糖最后便宜给闻人楚楚，长公主吃上了瘾，缠着兰倾旖和司徒画衣再去帮她弄，逼得两人见到她就躲着走，很是狼奔豕突一阵子。

    “吃多了牙齿长虫，到时候疼死你。”兰倾旖阴森森冷笑，威胁之。

    “今天天气很好，我还要去军营看看，咱们回见。”司徒画衣左顾右盼，扯开话题，无视之。

    最后长公主愤怒之下自己去了。

    “不就是几包糖吗？她至于吗？”兰倾旖奄奄一息地看着长公主身后扬起的滚滚烟尘，问。

    “你这小师侄是有了吃的就不要命，可以理解。”司徒画衣猛擦汗。

    兰倾旖喝杯茶压惊，“没出息！”几包糖就能打发？孩子，你可真好哄。

    司徒画衣由衷赞同：“诚哉斯言！”她貌似无意地道：“我都有了心上人，你还不打算考虑终身大事？”

    “你明知道我有心上人。”兰倾旖淡定如初。

    司徒画衣叹气：“小妖，值得吗？”

    兰倾旖拉着她往内室走，“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只要心甘情愿，怎样都值得。前天娘订做过不少衣裳首饰，来看看。”

    “一直没问你去黎国，有新发现吗？”司徒画衣边挑选自己喜欢的衣裳首饰边问。

    “发现？你指哪方面？”兰倾旖挑眉。

    司徒画衣沉思，“黎国新帝人怎样？”

    “美人倾国。”兰倾旖悠闲答。

    “赫连小妖，你能有点出息吗？”司徒画衣气得用衣裳狠狠蒙住她的头。

    “你干什么？谋杀吗？”兰倾旖伸手挠她痒痒。

    “滚！”司徒画衣连忙躲开。

    兰倾旖趁机扯下脑袋上的衣裳，“憋死我了。”

    “喂，我是认真的！”司徒画衣在她身边坐下。

    “从皇帝的角度来说，很厉害，至少云国皇族除开皇上，没一个是他的对手。人家那毕竟是从夺嫡中厮杀出来的。”兰倾旖叹气。“陆氏皇族皇子太少，四个皇子资质都不佳，勉强选出来的太子也不怎么样。凡事均有两面，黎国皇子夺嫡虽使国力停滞不前，可胜出者也会成为足够优秀的帝王。以闻人岚峥的性子，等到合适时机，他肯定会出兵征战天下。毕竟，这是每一个帝王都想完成的梦想伟业。他足够年轻，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但云国……”她扯扯嘴角，不语。

    话中余音，两人心知肚明。

    今上陆旻年事已高，太子资质平平。等待，只会让云国走向衰落。

    “只要太子不出昏招，十年内我可以保证闻人岚峥不敢对云国动手。届时，希望我们也能够等到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否则迟早有亡国之忧。”兰倾旖揉着太阳穴，满脸无奈。

    “算了，不提这些。”司徒画衣泄气地扯下她双手，“来，看看这身衣裳怎么样？”她拿着一条白裙子在身上比划。

    “配红玉簪子很好看。”兰倾旖仔细观察，语气慢吞吞。

    “嗯。”司徒画衣很满意地点头。

    “我娘留你今晚在这里吃饭。”兰倾旖正色：“无忧的践行宴，她明天就要离京。厨房准备的都是你和她爱吃的菜，给点面子，别错过。”

    “这么严肃？”司徒画衣狠狠拧了把她的脸，“看你这脸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去坐牢呢！不就是游学吗？至于这么忧心忡忡的？来，笑一个！”

    “你走开！”兰倾旖打落她的手揉了揉脸颊，叫玉琼来给自己梳头。

    “都要用晚膳了，还梳什么头？”司徒画衣无语。

    “还不是你刚才乱揉，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兰倾旖抿嘴抱怨：“我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把妇容看得比天都重要的人，要是我仪容不整地去前厅吃饭，她还不得骂死我？”

 第一百零五章 怀疑与求证

    夜色笼罩下的晚晴阁幽静如深山古寺，灯火漂浮如星海斑斓，映出灯下少女深邃的眼眸。兰倾旖注视着新送上来的文书，眼底光芒闪烁不定。

    刑部的案卷琐碎，她搬回来看也不是头一回，玉珑和玉琼也不往心里去。

    这日她照例对各州送来的刑名案件进行复审，对着某份案卷沉思许久，那是谭郡递来的盐商灭门案。

    谭郡紧邻平康郡，某种程度上受平康郡影响更甚朝廷。

    而皇帝的心思，即使别人猜不到，她却心知肚明。

    皇帝想削藩。

    平康郡已是富裕，离京城也远，又与黎国边境相隔不远，实在令人放心不下。今上登基，平康王出过不少力，这些年平康王看着也安分守己淡泊名利，从没干过什么出格事。可放任这么个人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平康郡，难以对他的动静加以有效掌握，实在让人不安。

    帝王家素无亲情，当年平康王支持今上，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也不可能有机会。如今可不一样。他真会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别说皇帝，就是她这个外人都觉得不放心。

    谭郡所属的按察使进京交割案件。这些案卷看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她却直觉不对劲。

    原因无他，地点和被害人身份有些敏感。

    去年黎国和云国的那场战事，打来打去砸下不少银子，可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黎国占据的城池最后一点不落地被司徒画衣抢了回来。这怎么看怎么不值得——当然，这个不值得是针对黎国而言。

    打仗从来不是轻松事，那都是用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堆出来的。战争就是无底洞。就算黎国主动出战是闻人炯病糊涂，利益熏心低估了云国的实力，可她绝对不信闻人岚峥会撒手不管。

    连珏表面上忠于闻人炯，实际上是谁的人她还能不清楚？即使闻人炯会低估云国的军事实力，闻人岚峥绝对不会。退一步讲，哪怕他真低估了，在战争后期，嘉水关下两军对阵时，他还不知道保本？

    这怎么都说不通！

    黎国入侵，曾兵犯平康郡，但被打退，后来司徒画衣出兵征战，平康郡也曾派兵相助，这会不会只是演戏？

    顺着这个假设想下去，湖州案中至今下落不明的两百万两白银，靳涛定背后撑腰的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平舆县运往嘉水关的粮食，那些“劫粮山匪”手中的地方军用武器……那桩案子查到靳涛定就打住，可明眼人都知道他背后还有人。若归结到平康王头上，就能成为一条完整的线，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说通。

    从这系列蛛丝马迹中，猪都猜得到平康王的目标。

    而盐商，无疑是商人中很赚钱的那类存在。

    因此当这份案卷递上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案卷属实？事情真有这么简单？

    这户人家，做这行已有多年，经营的产业十分稳固，已成气候，又人丁兴旺，很有几分影响力，不仅是谭郡首富，和知府也有姻亲关系。若非如此，这种地方案件也不会上报刑部。

    有这种背景，等闲人家绝不会为生意与他们为难，生死大仇倒还有可能。因此结案上说的雇凶杀人也合情合理。

    可从案卷记载推断，他们的目标却是接手盐商家的产业。

    谋逆是需要钱的，很多很多钱。在没成功前，多少银子都填不满这个无底洞。盐商这种早就做出来的，只赚不赔的买卖，正是平康王需要的。她就不信平康王会不动心。

    而这桩案件动静闹得太大，掩也掩不住，必须得上报刑部，那其中的水分便不言而喻。

    可如今她再怎么怀疑也没用，没有证据就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可惜。

    看来，得立即派人去仔细查探平康郡的情况。

    她放下案卷，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送出暗号。

    从来都潜伏在她身边的暗卫立即领命而去，调派合适人手查探。

    合上案卷，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迎着窗外的夜风怡然微笑。

    “玉珑，今天十二？”

    “是。”

    “无忧出京多久？”兰倾旖目光落在墙上的云国地图上，边走神边问。

    “三天零四个时辰又半刻钟有余。”玉珑轻声答。

    兰倾旖幽幽一声长叹。“才三天？我怎么觉得像大半个月？突然安静下来，还真不习惯。”

    玉珑没吭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答。游学三年是赫连家的传统。旁系不知道，但嫡系子孙无论男女都是满十五岁就出门历练，十八岁归来。小姐是因师门要求提前一年，但二小姐已延迟一年多，再不出门就没机会出门了！

    “平康王世子最近情况如何？”她问。

    “世子行为低调，目前表现得很识相。”玉琼微笑答。

    “是吗？”她若有所思。

    能在皇室活到现在的，都有几分心机。要说平康王对皇帝会没有半分防备意识，鬼都不信。那他为何还要让嫡长子进京？

    迷惑人心？粉饰太平？

    为什么？没准备好？时机未到？还是想找机会里应外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将世子作为弃子？

    世子会不知道进京后的尴尬处境？平康王会舍得让嫡长子陷入这种困局？世子又甘心这样坐以待毙？再不济，世子当初也可以选择不进京，毕竟皇帝绝不会因为他不进京而翻脸。可到了燕都，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陆旻宰割。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还有翻盘之举？还是真以为有黎国的支持就可以高枕无忧？

    莫非……燕都的这个世子，只是个掩人耳目的西贝货？

    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她被吓了一跳。

    平康王和王妃感情不错，侧妃完全无法和王妃争宠，身边也只有寥寥数名妾室。而世子是在燕都出生，四岁时才随平康王前往封地，如果是西贝货……

    她沉吟稍许，弹指送出暗号，吩咐护卫调查世子身份，从王妃怀孕到现在，她要事无巨细的情报。

    眼见诸事都处理得差不多，她站起身，吩咐：“准备热水沐浴。”

    “是。”

    次日下朝后，桓亲王主动上来搭腔，邀请侯府全家去府上做客，兰倾旖笑眯眯应下，回来后通报自家娘亲准备，自己直奔书房。

    桌子上照例摆好文书，她没急着翻看，转过头看自顾自看书的韦淮越。

    “黎国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她单手托下巴，饶有兴趣地问。

    “你问的是哪方面？”韦淮越放下手，挑眉看她，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朝政。”兰倾旖淡然答。“肃亲王。”

    “他一直在京郊大营下功夫，已经和两个副将搭上了线。”韦淮越淡然答。

    “肃亲王因为好武，早年在边疆也呆过几年，算是有些军中故旧，兵部尚书是闻人岚峥的心腹，闻人行云最近也进去兵部，多多少少有几分震慑作用，他想掌控兵部只怕没多大可能性，只能从别处下功夫。”兰倾旖凝眉思索，计算着玉京的京畿防卫力量，摊手，“兵部他指望不上，五军都督府倒有几分可能。”

    “目前他不可能有什么大动作，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无过即功。慢慢来，先做好充足准备，总会等到合适时机的。”韦淮越劝她。

    “嗯！现在的动作也不算慢。”兰倾旖也不能说不满意。“只要能保住自身，不怕没机会。我们那边的人怎么汇报？他最近形势如何？”

    “没让闻人岚峥抓到把柄。”韦淮越一言以蔽之。

    “他也就这么点本事。”兰倾旖冷笑。“不可能指望他更多。”

    “这样已经足够，傀儡就要有傀儡的样子。”韦淮越淡定提醒。

    “算了，反正又不要我养。”兰倾旖凉凉道：“不能给闻人岚峥添堵，浪费他家的粮食也是好的。”

    韦淮越哭笑不得，“幼稚！”

    兰倾旖顿时黑脸。你才幼稚！你全家都幼稚！

    笑过后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烫金请柬，漫不经心地翻开。

    “桓亲王府送来请帖，邀请我们府上去参加嫡长房长孙的婚礼。新娘子出身传世百年的书香世家，家族中人在朝中做礼部侍郎和文阁学士，家风严正，很有好评，家中小姐们也都称得上贤良淑德，德容言工。素来是最受名门望族欢迎的当家主母人选。”她暗暗点头称许，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桓亲王比起老王爷，论精明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桓亲王府如今不必和实权人家结亲，家和万事兴才最重要。

    她认真凝视着韦淮越，思索，“我娘有意趁此机会去看看荣琳郡主，刚刚吩咐要我好好准备和她一起去。你说，我准备什么见面礼比较好？”

    这话题转移的速度飞快，韦淮越却早已习惯她的天马行空。“不需要太出挑，当然也不能普通。如果实在拿不定主意，你不妨去问问夫人的意见。”

    “问她？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看见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不知道有些话不说比说更让人觉得崩溃吗？”兰倾旖满脸嫌弃，敬而远之。

    韦淮越终于忍不住嗤地轻笑出声，“活该！”

    兰倾旖：“……”阿越，不带你这么幸灾乐祸的。

 第一百零六章 相看

    五月十八，桓亲王府嫡长孙成亲。

    这位嫡长孙今年二十，比荣琳郡主还大一岁，却是荣琳郡主的嫡亲侄子。

    兰倾旖表示王府的人丁确实兴旺。

    别说人家是正枝嫡出，将来的王府继承人，就凭两府有结亲打算，贺礼也要精心准备。上次在寺庙里匆匆看过，大致心里有谱，这次是进行确认，没意外的话会直接约定亲事。

    赫连夫人清点库房，扒拉出郑重又不失亲近的厚礼，和赫连彻带着儿女俩去喝喜酒，想借这个机会让桓老亲王父子俩相看儿子。

    同辈之间已相互认可，但婚姻大事毕竟还要有长辈同意。

    婚礼沸反盈天热闹非凡，来往贺客络绎不绝，连太子都来喝喜酒恭贺，旁人更是不敢怠慢。没收到请帖的也巴巴地准备贺礼送上门。

    侯府的人到得早，站在门口迎接女眷的是桓亲王妃和世子妃，这般高规格接待，已足够说明王府的态度。赫连夫人不动声色带着女儿到后院，桓亲王妃虽是继母，此刻却看不出半分敷衍，态度亲亲热热地拉着赫连夫人的手嘘寒问暖，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荣琳郡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兰倾旖看在眼里，心说这位主也挺能装的，就是笑容只薄薄的一层停留在脸上，眼神冰冷冰冷的，当她大小姐看不出来吗？不过是做个面子情，给他人看，也给桓老亲王父子俩看罢了。

    双方坐定，相互客套几句后进入正题。世子妃连声命人去请荣琳郡主。

    世子妃比赫连夫人矮一辈，年纪却相仿，说起家长里短也不怕找不到话题，兰倾旖安安静静当隐形人，一派斯文优雅风范。

    片刻后，整饬一新的荣琳郡主就匆匆赶来，一眼看到戴银面具的兰倾旖，她立即明白过来，脸颊微红，态度却依旧自然大方地上前，向桓亲王妃和世子妃行礼。

    兰倾旖注意到世子妃看陆筠瑶的眼神温和宠溺，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的疼爱怜惜，心中微微放心。

    “荣琳来得正好，快来见过长宁侯府老夫人和侯爷。”桓亲王妃笑容满面，抬手招呼。

    兰倾旖端起茶杯掩去唇边冷笑，心想回去后得提醒哥哥严加防范。

    陆筠瑶大大方方来到赫连夫人面前，敛衽屈膝福身道：“小女筠瑶拜见老夫人。”

    赫连夫人对陆筠瑶很有好感，伸出双手扶住她，含笑点头：“郡主今日容光焕发，倒是让人越看越喜欢了。”她说话间向身后使眼色，小丫鬟立刻上前奉上锦盒，她打开盒子，笑道：“这对镯子是老身年轻时戴的，郡主可别嫌简薄。”

    陆筠瑶低头一看，那是对青翠欲滴，水头莹润的碧玉镯。她知道这对镯子绝非凡品，只怕有钱都没地买，绝对是传家宝般的存在，连忙推辞：“多谢老夫人抬爱，可这镯子实在太贵重，小女实不敢收下。”

    兰倾旖见赫连夫人把这对镯子拿出来，便知她已定下陆筠瑶，不然也不会以这对镯子相送，忙起身劝她收下。

    陆筠瑶见推辞不过，只得道谢应下。

    兰倾旖微笑着递上一对做工精美的红宝石发钗，宝石璀璨，流光溢彩，足有龙眼大，十分醒目漂亮，最适合少女佩戴。

    桓亲王妃目光微冷。

    这宝石不论成色亮度纯净度还是大小，都是顶尖。长宁侯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态度如何还用说吗？

    送礼的人若无其事笑吟吟道：“出门时没带什么东西，也就这发钗拿得出手，还请郡主莫要嫌弃。我很喜欢郡主的性子，日后来往还请郡主多加关照。”

    桓亲王妃心中生恨，这话分分明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往后有长宁侯府撑腰，只怕自己更动不得这丫头。

    世子妃笑得更加灿烂。

    陆筠瑶心中感激，客客气气地道谢行礼退到一边。

    就在陆筠瑶心头松口气的同时，赫连文庆在外院面对桓老亲王父子俩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赫连彻带儿子进门时受到的接待规格很高，桓亲王和世子亲自出迎，给足了侯府体面。这让他们完全没想到。

    世子还好，毕竟见过面，有心理准备。桓亲王一见到赫连文庆，那双锐利的眼睛便格外有神，目光灼灼的让他心里发毛。那眼神，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在看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赫连彻心中暗暗好笑，只拱手朗声招呼道：“惊动王爷和世子大驾，实在有愧。”

    桓亲王态度亲热，“老侯爷言重，老侯爷和大公子前来，王府不胜荣幸。快些里面请。”

    赫连彻与桓亲王曾同殿为官，虽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也从未交恶，态度也和煦。“王爷太客气了。文庆，快给王爷和世子见礼。”

    赫连文庆上前向两人深深作揖，桓亲王笑着伸手扶起他，“此时离开席尚早，大公子不如随本王去书房一叙？”

    赫连彻对儿子很放心，点头笑道：“那就有劳王爷。”

    桓亲王抬手虚扶，“老侯爷言重。”

    意思大家都明白，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反正赫连家的人都不是池中之物，赫连彻也不担心儿子被相看。

    世子略带歉意地看一眼赫连彻，招呼他去前厅。赫连彻不以为意地一笑，态度爽朗大方，和世子相互攀谈而去。

    赫连文庆跟着桓亲王到书房时，不出预料地看见桓老亲王等在那里，连忙行礼问好，相互客套后在下首陪坐，桓老亲王父子便开始暗暗考校赫连文庆的才学。

    父子俩加起来已有近一百五十岁，又都自小受教于名师大儒，学问上极通达，探查赫连文庆的学问深浅完全没问题。父子俩轮番上阵，提出的问题个个刁钻老辣，赫连文庆见招拆招，对答如流。

    一番考校之后，父子俩心花怒放。这侯府公子若肯参加科举，只要没意外，肯定能飞黄腾达，甚至殿试中凭赫连文庆的学识品貌，被点为状元都有极大可能。这样的璞玉可得赶紧下手定下来，要不然等他光芒大绽，就没陆筠瑶什么事了，要知道燕都从来不缺待字闺中的名门贵女。

    “以你的学识才华，出仕后定能平步青云，你作为侯府公子，谋个恩荫捐个官更是易如反掌，为何你始终不涉官场，宁可去做个商人？”桓老亲王目光犀利，一针见血地问。

    按理说凭长宁侯府的权势地位，想嫁给赫连文庆的千金小姐就一抓一大把，加上侯府人口简单家风清正，还有那条燕都闻名的家规，更是不知有多少人眼红。

    可实际上赫连文庆的姻缘很尴尬。

    标准的高门不成低门不就。

    归根结底，都是因赫连文庆既无爵位也无官职，布衣白身一枚，侯府公子的名头也不过说来好听，半点实际好处都没有。他本人又爱经商，自然就给人留下绣花枕头朽木难雕的印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态度暧昧。

    可如今一看他才华见识兼具，年轻练达极有分寸，对政务也极有见地，这样的人说是首辅之才都不为过。即使比不过他妹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这个年纪，不正该意气风发建功立业吗？他怎会甘心屈居于他妹妹的光芒之下，做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商人？

    “人各有志，何必勉为其难？”赫连文庆坦然道：“我不喜欢官场，却喜欢纵横商场，喜欢看见大把银子挣回来的满足，更喜欢大把银子花出去的痛快。自然就不想做官。而且我怕吃苦怕死，做商人失败最多赔钱，当官失败却要赔家族赔命。风险太大，不值得。”

    桓老亲王父子：“……”这种奇葩，侯府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老侯爷您能教教我们吗？这样我们也不用为儿孙们的争权夺利忧心忡忡了！

    感叹过后，桓老亲王父子对赫连文庆很满意。即使将来侯府分家，以三兄妹的感情，无论谁当家都不会亏待另外两个。就算他一辈子当商人也不要紧，至少生活富裕，况且他说的也有道理，官场显赫但也危险，没必要蹚浑水。等下就去打听女眷那边的结果，只要她们也喜欢，今日趁热打铁，就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与父子俩有同样心思的还有赫连夫人，她看向世子妃，笑道：“世子妃，不知可否使个妥贴之人帮老身给我们老侯爷送点东西？”

    世子妃含笑应下，立即唤来世子身边的婢女介绍给赫连夫人。

    “如此甚好。”赫连夫人点头。站在她身后的白茹立即送上一方红色锦盒。因婢女是王府下人，赫连夫人不好打赏，只微笑道：“劳烦姑娘，务必请世子亲自交给我家老爷。”

    世子妃看在眼里，越发对赫连夫人刮目相看。对一个下人尚且如此谦和有礼，难怪长宁侯府会越来越兴旺发达。

    婢女到前厅时，世子正和赫连彻说话，听人暗地回禀书房情况后，他不禁替赫连文庆捏把冷汗，若是一直这么个考法，非把人考糊不可。恰好婢女来送东西，他连忙唤人进来。

    赫连彻见是红色锦盒，笑呵呵地道谢，“有劳世子，多谢。”

    “老侯爷可还有什么吩咐？正好一并让人捎出去。”世子彬彬有礼地问。

    赫连彻微笑摇头。“劳烦世子让人转告拙荆，就说她的意思老夫明白。”

    片刻功夫婢女就来向赫连夫人回话。赫连夫人满意一笑，“王府的丫头果然伶俐，真是让人喜欢，不能劳烦姑娘白跑。若水，你过来。”

    兰倾旖笑吟吟地走到赫连夫人面前，赫连夫人抬手将她头上戴着的淡粉宫纱绢花摘下来，对婢女道：“丫头过来，老身给你戴上。”

    婢女忙屈膝辞谢：“多谢老夫人抬举，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因此居功。”

    “这也不是什么金银物事，不过是朵绢花，收下便是。”兰倾旖劝道。

    世子妃看那绢花一眼，的确只是样式新巧的宫制绢花，也不值什么，便笑道：“既是老夫人赏给你的，收下就好。”

    婢女这才向赫连夫人行礼，让她将那朵绢花簪到发间。

 第一百零七章 定亲

    今日赫连夫人以道贺为名前来，主要目的却是相看陆筠瑶，因此相看满意后，等陆筠瑶出去，她便有意无意地向桓亲王妃和世子妃详细介绍起自家情形。世子妃对结果心里有数，也不着痕迹地打听侯府情况，话里投机，自然越说越默契。

    内宅里女人说得热闹，外院男人之间也不冷清。

    桓老亲王父子俩考完赫连文庆，立即去前厅找机会探赫连彻的口风。

    宾客云集的前厅，在桓老亲王父子俩到来后变得更加热闹，免不了相互寒暄，桓亲王忙着招待贺喜的宾客，桓老亲王却径直走向赫连彻，“不知老侯爷可有空？咱们可否私下谈谈？本王有些事想要请教。”

    “老王爷您请。”赫连彻对桓老亲王为孙女做到这个地步十分感动，言辞上也越发客气。

    双方都不是忸怩之人，做下决定后直接开门见山。

    “老王爷看犬子如何？”赫连彻笑眯眯问。

    桓老亲王哈哈大笑赞不绝口，“老侯爷，您家的儿女，个个都是好样的！您的儿子就定给我家孙女，您可别拒绝！”

    “老夫求之不得。”赫连彻点头，拿出赫连夫人命人转交给他的红色锦盒，打开送到桓老亲王面前，诚恳道：“这是开府先祖留下的传家宝，这枚属于犬子，给他作为信物，请老王爷收下。”

    鸽子蛋大的深红碧玺，三面浮雕出苍山云海的风物，阳光透过宝石，在帷幕上投下清晰逼真的投影，足可见雕工妙绝。

    桓老亲王啧啧赞叹，不说这碧玺本身的价值，仅凭这精湛雕工，就够做传家宝。侯府舍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拿出来做文定礼，足已表示十足的诚意，毕竟赫连文庆不是赫连若水。

    “多谢老侯爷，这门亲事王府很满意。”他看向儿子。

    桓亲王会意送上一方深碧锦盒，“这是瑶儿的亲娘留下的念想，现在与老侯爷交换，作为两个孩子的文定之礼。”

    “好！”赫连彻赶紧接过，连连点头，“两位放心，明日侯府就请大媒来贵府提亲，二十天后再来下聘正式定亲。”

    双方的子女都是大龄未婚，巴不得他们立即成亲，桓亲王府相对还要着急许多，自然乐意配合。“那王府就等着老侯爷请的大媒。”

    事情敲定，双方赶紧往前厅去，吉时将至，花轿已到门口，还要赶着去观礼。

    次日一早，长宁侯府请的大媒元映长公主便来到桓亲王府，正式为赫连文庆向陆筠瑶提亲。桓亲王自是一口答应下来。

    因为两府已事先约好，所以元映长公主受赫连夫人之托，特意摆开全套仪仗来做媒的事，不过两个时辰便传遍整个燕都，顿时说什么的都有，两府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行过纳采礼问名礼，元映长公主带着陆筠瑶的庚贴送到长宁侯府，合过八字后这门亲事便算定下，只等纳征下聘。

    长宁侯府公子和桓亲王府郡主结亲的消息，不出意料地成为轰动燕都的大事。

    消息传入宫中，陆旻倒没怎么意外，桓老亲王上次进宫时就向他交过底，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看来也是为儿女婚事愁的。儿女债，儿女债，儿女都是父母的债。这老话还真说得半分不错。他们两家的事倒是解决了，可自家的事还有的伤脑筋，想到朝颜他就头皮发麻。

    纳征要准备的事情不少，赫连无忧不在府上，很多事自然落到兰倾旖头上，采买查账准备聘礼粉刷新房打造家具……林林总总忙得头晕眼花，加上朝中事务，她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来用。

    饶是如此，她依旧把经手的每件事都办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都刮目相看。连素来担心她不能处理好内宅事务的赫连夫人也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担心她没有管家理事的能力，将来出嫁后吃亏。

    二十天来不仅侯府忙碌，桓亲王府也来来往往准备繁多，桓亲王妃只应个景，事情多半都落到世子妃头上，世子妃忙不过来，拉上刚刚进门的儿媳妇帮忙，商量下聘定亲当日的具体细节安排，无形中更增进婆媳感情，嫡长房一脉更加团结和睦，少了很多纠纷，气得桓亲王妃肝疼。

    世子父子看在眼里，脸上笑容明显地增多，顿时更觉得这门亲结对了，日日盼望侯府早点来下聘定亲。

    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当事人却无所事事。

    即将定亲的少女什么事也不用做，凡事都有长辈打理。正式定亲后不能随意出门走动，也不能随意和未婚夫见面，毕竟定亲后，少女也算有了婆家，应该安心在闺阁里待嫁，闲来无事做些绣活之类。当下的婚俗习惯就是如此。少女们只能接受。

    坐立不安辗转难眠中，陆筠瑶总算熬到正式日子，一大早她便醒来，房里丫鬟忙为她梳妆打扮，折腾大半个时辰才装扮完毕，镜中少女薄施粉黛，容颜鲜妍，丫鬟们纷纷赞叹，扶着她去上院请安。

    今天的上院十分热闹，嫡长房的老少爷们都没上早朝，女眷们也都在，穿戴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她到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桓亲王爷孙三人都满脸笑意，时不时看陆筠瑶一眼，心头满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世子对这个和自己女儿同龄的妹妹素来疼爱，见陆筠瑶低着头不说话，含笑打趣道：“侯府的人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府上，你若是想见侯府公子，到时候也只能悄悄地站在屏风后看几眼。”

    陆筠瑶顿时脸色涨红，白一眼促狭的大哥，想了想硬生生没开口，生怕自己一开口更要被打趣。

    男方登门下聘定亲当天，女子是不能和未婚夫见面的，不然会被认为失礼。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陆筠瑶气急扭头，把嘴巴闭成蚌壳。

    世子乐得大笑，知道妹妹脸皮薄，也不敢再逗她，“时间不早了，我们去爷爷那里吧！”

    陆筠瑶定亲的大日子，桓老亲王自然要出面，再有二房三房的人和同族长辈，人着实不少。

    陆筠瑶待了片刻，实在吃不消众人的目光，只好先行告退。

    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不时有婢女来回两边跑，汇报情况。

    “老王爷院子里热闹非凡，奴婢虽没细看，可长宁侯府那边似乎来了不少人。抬来的聘礼据说很是丰厚，老王爷都乐得合不拢嘴……”婢女绘声绘色地形容热闹场面，两眼放光，激动兴奋得无以复加。

    陆筠瑶不由竖起耳朵。

    今天正式下聘，除开离家在外的赫连无忧，侯府全家都来了。一来是对赫连文庆的重视，二来也有给陆筠瑶撑腰的意思。

    心不在焉地等待一整天，傍晚时世子妃来了，整日忙碌后，世子妃满脸倦色，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手中捏着拇指厚的册子。

    陆筠瑶瞄了眼册子，顿时面泛红晕。

    那是聘礼清单。

    “侯府送来的礼单有三份，老王爷、王爷、世子手中各有一份。瑶儿你快来看看礼单，等你看过，我就替你收起来。”世子妃满脸笑意。

    陆筠瑶轻咬下唇，红着脸接过礼单慢慢翻开。

    世子妃脸上笑意更浓，拉着她的手交代起私密话。

    世子夫妇看法一致，只要陆筠瑶过得好，权势地位不重要。

    赫连文庆不涉官场正好，一来官场险恶复杂，稍不留神就祸从天降，二来他既是白身，便绝不敢辜负有王府做靠山的陆筠瑶，三来凭他的生意头脑和手段，就算侯府分家，陆筠瑶后半辈子也会锦衣玉食。四来以侯府的环境和赫连文庆的品貌，两人只觉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妹夫人选了。

    “我都打听考察过，侯府是难得的好人家。公婆和善亲切，宽容大方，也不会为难儿媳，两位小姐也都知书达理，对自家人再好不过，你只管放心。世子说侯府公子是内秀于心，藏拙其外。妻以夫荣，你往后要收收脾气。”世子妃谆谆教导。

    意思含蓄，陆筠瑶却听得分明，是要他别看不起赫连文庆。

    “嫂嫂放心，他……他人很好。”最后三个字声音轻如淡烟流水，陆筠瑶两腮已染上轻红。

    世子妃这个过来人自然一眼就看明白她的心思，不由失笑，知道自己白担心了。“你看得开就好。侯府今日下定，虽只按规矩送来三十六抬聘礼，可用的不是寻常的衣料首饰金银糕饼等物，全是铺子宅子庄子，每样都是精挑细选的极好的。铺子不说日进斗金也是日进斗银，既体面又厚重。这份风光，只怕公主出嫁，也未必会有。”

    说到这里世子妃就眉开眼笑。这可不是他们贪财，而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要的就是脸面，聘礼越丰厚，就代表婆家越重视自家女儿，世子夫妇对陆筠瑶真心疼爱，自然觉得她怎么受重视都是理所当然。

    “老王爷下令送回一半，其余的都留给你做嫁妆。两府吃过文定酒，亲事已定。你们年纪都不小，耽搁不得。婚期就定在明年正月二十。”世子妃喜气洋洋地道。

    陆筠瑶羞红脸颊，默默点头。

    世子妃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很不厚道地笑出声，忙拉紧她的手笑道：“刚刚侯府老夫人私下找我说话，说她们母女三人都不会拿针动线，大公子已在素霓裳请最好的绣娘定制嫁衣。让你养好身体开开心心等着出嫁就行。”

    陆筠瑶一怔。

    新妇进门，将亲手制作的绣品送给夫家成员当见面礼是旧俗。定亲后的少女在婚期前忙碌的也就是这些。

    有些女子女红不济，会让绣娘做好后自己再补几针。当然，若事后让婆家知道难免说嘴。

    可赫连夫人这么说，岂不是在暗示她可以省却这道环节？

    她恐怕是天底下最轻松的待嫁女子，什么事都不用担心。侯府上下对她的确好得没话说。

    “我还要去和世子商量嫁妆安排，你好生休息。”世子妃带着浓浓笑意离开。

 第一百零八章 心意

    两府亲事定下后，世子妃便命人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不仅三书六礼过得紧凑，世子妃还抓紧时间派人到侯府量房子，又重金聘请十几名手艺高超的木匠来给陆筠瑶打嫁妆，以求尽快将所有家具打出来。

    侯府为即将到来的喜事热闹忙碌，兰倾旖的日子也因此过得分外充实。

    成亲要准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更是让人头晕眼花，偏偏她还要操心公务时刻关注案件发展，整天官署府邸两边跑，忙的脚不沾地。

    好在婚礼准备步上正轨后自有下人操作采办，她便把主要精力转移到案件上。

    案件的事告一段落，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自己还没觉得，赫连夫人却心疼得直抹泪，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忧心忡忡，“新做的掐腰裙子腰都松了，穿出来远远看着弱不禁风！这见鬼的破案件……瞧瞧都把你折腾成什么样子？本来就长得瘦，现在更瘦了，可怜的丫头，你这样可怎么见人？”

    兰倾旖嘴角微抽，悄悄瞪了眼偷笑的玉珑和玉琼，别以为她不知道她们刚刚的小动作，看她的笑话？小样，到底她们谁是主子？信不信她公报私仇，扣她们三个月的月钱！

    “无妨，就当减肥。”兰倾旖淡定安慰愁眉苦脸的老娘。

    “减什么肥？”刚刚还温柔乖顺如小绵羊的赫连夫人顿时爆发，化身为喷火龙，噼里啪啦一连串话毫不停顿地训下来，“就你这小身板还需要减肥？增肥还差不多！你还减肥？都快成豆芽菜了！你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还是不把你的未来当回事？”

    兰倾旖目瞪口呆，看着怒气冲冲吃过炮弹般的赫连夫人，觉得这世界玄幻了。这还是她娘吗？该不会是谁易容假冒的吧！

    话说回来，自己现在的外表真的有那么糟糕？不就是瘦了点？至于吗？其实娘真的想太多，她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要长胖太简单，要变瘦却很难。

    吃吃睡睡不运动，再几碗补品下肚，不出半个月，她估计就能把失去的体重补回来，说不准还会在原先数据上有所增长。

    “不行！我得让人去吩咐晚晴阁里的厨子，要他们换掉食谱，给你准备药膳和食补单子，好好调养。”赫连夫人态度坚决。

    兰倾旖默默看着赫连夫人远去的背影，有点哭笑不得。怎么觉得听她娘亲这么一说，自己像身患绝症命不久矣？

    “去少爷的息枫园。”她收回目光吩咐。

    赫连文庆正在凉亭里摆棋局，见她过来怔了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刑部官署里不忙吗？”

    “忙了这么久也该告段落，现在还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能和平解决最好。”兰倾旖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从棋盘上一掠而过。

    白子深陷囹圄，黑子步步紧逼，他竟然摆这么凶狠的棋局？什么事戳了他眼睛？

    “来得正好，陪我下两局。”赫连文庆将一盒白子搁到她面前。

    “考验我呢？”兰倾旖扁嘴，对他的做法暗暗鄙视。

    四面楚歌的棋局扔给她来解，他哪根筋搭错了？

    局势有些严峻，她单手撑头，脑中流过各种对策，手上不停，连落五子。

    赫连文庆看着棋局，心中暗暗苦笑。果然他的棋艺远不如她，换做他自己，只怕五子之内已更显劣势，她却毫不犹豫游刃有余。

    转眼间数个来回，十七目后她已扳回局势。

    赫连文庆落子时开始冥想。

    兰倾旖看在眼里，没做声。

    今天的赫连文庆似乎有些急躁，没有平时的淡定，下棋也心不在焉，纯粹是在发泄情绪。

    她饶有兴趣地看棋局，心里琢磨能有什么事让他失去冷静。

    陆筠瑶？还是无忧？

    似乎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赫连文庆落下最后一子，大大方方地认输。“我输了。”

    “你的心不静。”兰倾旖捻起他面前的黑子，随意搁在棋盘某处。

    瞬间，局势转变，黑子仍有生机，胜负未分。

    她抬头凝视他，漫不经心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弊端，“不敌对手时，还不能冷静思考，无疑会加快死亡速度。”

    “别这么严肃。我顶多有些心烦。”赫连文庆无奈地道。

    “你烦什么？”兰倾旖不解。

    “若水，我总觉得桓亲王的态度并不单纯。”赫连文庆沉思。

    兰倾旖蹙眉：“你也这么觉得？”

    “桓亲王府子孙众多，良莠不齐，也不知道这门婚事是福是祸。”赫连文庆有些担心。

    “他们分家迫在眉睫。”兰倾旖冷笑，“分家后即使出事也不过死一个，总比现在这样死一群要好。不然你以为老王爷这么心急火燎地把陆筠瑶定给你干嘛？心疼陆筠瑶不假，但也有借姻亲势力给世子撑腰的意思。桓亲王大事上不算糊涂，但枕头风吹多了，难免犯糊涂。陆筠瑶兄妹人还算不错，和他们做姻亲，咱们吃不了多大亏。”

    “这是宫中的意思？”赫连文庆皱起眉。

    “无妨，比起朝颜，什么人都算好。”兰倾旖语气波澜不惊。

    “说起朝颜，她怎么样？”赫连文庆问。

    “选定鸣国公嫡次子。”兰倾旖惋惜道：“可惜，大好男儿这辈子算是毁了。”

    “朝颜嫁给谁，谁都算毁了。”赫连文庆不以为然。“不过，说不准也有猪油蒙心愿意娶她的呢？”

    兰倾旖扯开嘴角，“这些闲事不该我们管，自然有该操心的人操心。”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向桓亲王府表个态？”赫连文庆饶有兴趣问。

    “想讨未婚妻欢心就直说。”兰倾旖站起身，“你这两天送去的礼物还少？”

    日子如指间流沙般度过，兰倾旖每天重复上朝下朝办公三部曲，过得淡泊平静。

    这日休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她没空出门，去上院向赫连夫人请安，顺带与她商量赫连文庆的亲事细节，回来时却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多了张吊床。

    她瞪大眼睛，呆呆地盯着那张吊床，脚步仿佛被钉死般怔在原地。

    院中两棵枫树盘根错节枝叶虬密，长得不算高，但树干笔直，郁郁葱葱，枫叶已红，在这微凉的天气里，看来赏心悦目。两树之间做了张吊床。吊床淡蓝色，在大片大片洁白的玉簪花之间摇曳，微风中微微摇晃，看起来别有种简单舒适的风情。

    灿金阳光自树荫间洒落，映得玉簪花似白雪上笼着淡淡阳光，流光溢彩的美丽。

    兰倾旖伸手抚上吊床，吊床做工简单却大方，布料是全新的，两头用丝带穿过。花色和搭配都别有种清爽明朗的感觉，就像忙碌一天后月下清风的舒适。

    她吸一口气，心潮起伏。

    很简单的吊床，很简单的设计，却第一时间触动她的心肠——这一场景所代表的闲适和简单的生活，正击中她喜欢却注定无法得到的平淡却温馨的红尘烟火。

    那些人生中在得到同时必定失去的简单纯真，那些珍贵抛洒的心意，那些无法攫取的镜花水月般的美丽。

    眼眶有些发酸，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都在遇到两个把自己放在心间的男人时用光了。

    曾有人送她青藤秋千架，如今有人送她棉绸吊床。他们都将她安稳珍藏在手心安放。一个愿她快乐无忧，一个愿她闲适从容。

    “这是怎么想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平定下纷涌的思绪，轻声问，生怕声音大了惊破此刻温暖梦境。

    “你那么懒，分外的事从来不肯多动一根手指头。长日无聊，突发奇想，这样的床不正好适合你？”韦淮越笑容轻轻悄悄仿佛风一吹就散，眼底光芒极亮。

    兰倾旖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这个吊床，很合我心意。”

    只有对她足够了解的人，足够明白她内心想望的人，才能为她想出这种懒人最喜欢的吊床。

    “这哪里足够？真正在乎你的人，应该让你过上这样的生活。闲散、舒适，不用操心烦恼，但享受一切。”韦淮越站在她身边，轻声答。

    “嫁给你们的姑娘，都很有福气。”兰倾旖由衷感叹。

    韦淮越挑眉，为她话中的那个“们”字而微微惊异玩味。

    嗯？那人为她花过不少心思，竟然能让她有这种想法。有福气？他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过她对什么人什么事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过，若非这样的用心，也不会让她倾心不悔。

    “你随时可以做那个有福气的姑娘。”他淡淡答。

    兰倾旖笑而不语。

    他也不在乎。这只是表明态度罢了，他压根就没指望她会答应。

    “这两天可还习惯？”韦淮越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我看你为准备文庆的定亲也够拼的。”

    兰倾旖翻白眼，直接说她多管闲事不就行了？“你以为我乐意管这些？还不是我娘要我学习打理中馈。茶米油盐酱醋茶繁琐得要死，我看账本都看得两眼发花。”

    “终究还是……”话到一半便住口，意犹未尽，意味深长。

    兰倾旖当没听见。是什么呢？慈母心？女儿情？内院理？或者其他？千言万语，万千思绪，岂是一言可以道尽？

    “罢了，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大不了我让人每天给你多炖些补品。”韦淮越结束话题。

    兰倾旖两眼发花，想也不想连忙拒绝，“别！我现在看见补品就想吐。娘每天都监督我喝一碗燕窝雪蛤羹，喝得我都要反胃了。”

    韦淮越失笑，觉得她也真是奇怪，明明是贵族小姐，本该娇贵柔弱如温室花朵，却偏偏像地里自己疯长的野草般，比谁都坚强。

    “夫人也是为你好，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你这种幸福的。”

    兰倾旖笑容微僵，“阿越，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拜祭沐王府先辈？”

    “不必。”韦淮越摇头，“只要我记得他们，他们就永远活在我心里。拜祭不过是个形式。如今我是韦淮越，不是韦昭铭。”

    兰倾旖沉默良久，叹气。“我若是有你一半的洒脱，或许如今的人生也是另一个光景了。”

    韦淮越微笑不语。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自然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人，他们各有各的人生，又何来相同？这羡慕，也不过是薄薄的感叹，做不得真。

 第一百零九章 结果

    等赫连文庆的婚事准备告一段落，兰倾旖从中抽身来关心自己的事时，已是七月初。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隐卫送回的情报，报告谭郡那桩盐商灭门案的调查情况，目前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处理得十分干净。

    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平康王世子的身份没发现不妥。

    这点她存保留态度。

    王府护卫队实力了得，他们暂时还没能查到太多消息，仅从已掌握的资料看，平康王府防范严密，外松内紧，实力强大，不得不防。

    意思含糊，却表明平康王的确没表面上这么安分。

    她一目十行看完文书，瞟一眼玉珑，吩咐：“将情报送一份给钟毓晟。”

    “是。”

    次日下朝后，钟毓晟很自觉地和她信息共享。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事情不简单，两人不敢僭越，二话没说直接禀明陆旻，等着他示下。

    陆旻接到报告，朱笔批红，让他们退下。虽一言不发，但意思已显而易见。

    削藩政策，正式确立。

    朝中开始不动声色地软刀子杀人，制定各种政策调换官员，再一轮清洗，再一轮黜落，再一轮升与降，这些都被控制在不至于太惊动朝局的基础上——平康郡的事是暂时需要捂着不打算全盘掀开的秘密，毕竟平康郡虽有不轨，但反意不明，朝廷还需要准备，此时并不是撕破脸皮的好时机。

    佑玄二十四年的削藩整顿官员案被瞒得很紧，对和平康郡有涉及的官员的调查办理，由刑部会同大理寺共同处理，所有审理查办内情都不对外公布，别说天下人懵然不知，就连朝中二品以下大员也没资格知道其中内情。二品及以上官员，消息不够灵通的，也不可能知道！

    只是聪明的官场老油子们，都从最近异乎寻常外松内紧的气氛，以及几个敏感地点中嗅到硝烟气息，好像看见阴霾在头顶无声无息聚集，随时等着当头压下，压得他们尸骨无存。

    谁也不知道已经发生过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不够资格知道的整天窜来窜去打听消息，揣摩着上司的脸色行事惶惶不可终日，够资格知道的则整天进出频繁，一个个阴沉着脸色脚步匆匆。

    与此同时，燕都内外的防卫忽然加强，每天都有九城兵马司、长林卫、飞豹营轮班守卫燕都，各路卫士川流不息，不断有相貌陌生眼神锐利的人员匆匆忙忙出入燕都各处，每天都有官员被秘密请去“喝茶”，有的人喝完茶就回来了，也有的喝完茶就失踪了，这些零零碎碎让人不安的消息，整得朝廷上下人人自危。

    位于风暴中心的兰倾旖，更加忙得昏天黑地。

    这种庞大工程要注意的事很多，各方面的调停不是易事，她因此十分忙碌，常常数夜不归睡在官署。

    刑部也十分热闹，不断有人被请来做客聊天，和她展开亲切会谈，就削藩问题展开各种讨论，谈过后分门别类地甄别清洗……

    忙忙碌碌的两个月过下来，总算暂时告段落，兰倾旖也松口气，回家谁也没理倒头就睡。

    七月末的风已褪去热意，吹到身上甚至微有凉意，睡满一天养足精神的兰倾旖，坐在院中吊床上，边晒太阳边看情报边喝乌鸡红枣粥。

    瞟了眼情报的字迹，她微微一怔，有些不信邪地用手指捻了下厚度，又掐指计算日期，心头微沉。

    “今天什么日子？”她转过头问玉珑。

    玉珑一怔，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忙晕了头？还是没睡醒？她下意识答：“七月二十九。”

    “哦！”兰倾旖懒洋洋点头，面带动人的微笑，目光却冷了一冷，悠悠道：“真是个好日子！”

    玉珑和玉琼面面相觑，想不通哪里不对劲。这日子很平常啊！哪里出了问题？

    玉琼神色古怪，瞧小姐这古怪的反应，莫非是关于……那人？

    “暗卫的情报出了错？我怎么没看出来？”她莫名其妙瞅着兰倾旖，问。

    “消息量不够。”兰倾旖随手翻开情报，一目十行地看完扔给她，神情疏淡，“我的暗卫我了解，他们的实力不会这么差劲，更不会这么久还只传回这些消息。若真如此，我这个做主人的，丢人也得丢死！按照消息量，凭他们的实力，这最晚也是半个月前的情报。那么这半个月，他们去哪了？”

    “小姐您的意思是？”玉珑睁大眼睛，神色微微惊慌，心里惊讶、担心、不安……种种情绪纠结成乱麻，她拧紧衣角。“平康王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谁在帮他？难道是……”她偷瞄着兰倾旖的神情，欲言又止。

    “谁在帮他？谁在帮他！”兰倾旖冷哼，似被肆意挑衅气得炸毛的大猫。“除开那混帐，还能有谁？”

    玉琼缩脖子低头不敢看她，小心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再降低，生怕遭到池鱼之殃。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两位主的交手她可惹不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玉珑想不通她为何发这么大脾气，也懒得想。她关注的是结果。

    “朝中变故，平康王不可能不知道。”兰倾旖眉目沉静，“以平康王的能耐智商，能发现我的暗卫，我就把脑袋割下来给人当球踢。平康郡里必然有黎国高层下属潜伏相助！这铁定是他们下的手！可平康王朝中势力被削弱，反击的方法有很多，绝不会以杀我暗卫作为报复。现在不是与我逞强斗狠的时候，即使平康王想犯傻，黎国人也不会答应。”

    “这么说暗卫被杀，是因为查到什么大秘密，逼得平康王不得不杀人灭口？”玉珑眼睛一亮。

    “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他求黎国势力出手也要守住？”兰倾旖似笑非笑，目光冷森森。

    她从玉琼手中接过信纸，对着阳光仔细看纹路字迹，又捻过质感，从中扒拉出两根极细的绒毛对准阳光仔细看过，“字迹不平，纸张略黏，松树上写成，撇捺极快转折僵硬，心中焦急，有重大发现……”又嗅气味，“极淡的腥臭气息，有狼出没，微苦的花果香，有点像苹果，植被……”

    下人们对于主子通过观察能力推断事情经过，毫不奇怪。主子心思之缜密细腻，世人莫及。

    兰倾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也冷了下来，充满山雨欲来的阴霾，眼神更是杀气腾腾。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希望是自己的推断出错。

    但理智清楚地告诉她，她的答案没错。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空空荡荡，穿过此刻清冷的风，听见空荡荡的呜咽般的回音。

    玉珑怔怔地看着她，看见她眼中燃起四射光芒，似野火，燎了草木葳蕤的山原。

    她抿紧双唇，不知道该怎么劝，毕竟她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在兰倾旖的震惊失态仅仅须臾，她以最快速度跳下吊床进屋，步子不快，却转眼就走出老远。火红镶银螭边的长衣微微飘拂，看起来似要将人心烧毁。

    迅疾的命令疾风般传出。

    “拿关于平康郡的最精细的地图。”

    “通知钟毓晟过府，有要事相商。”

    “传令密探，加大力度，增加对肃亲王的扶持。”

    “通知我们潜藏在黎国的人手，针对闻人行云的计划，立即实行，务必要搅乱浑水，让他疲于奔命。”

    “严密监视黎国掌兵将领的动静，最好抓住他的把柄将他拿下。”

    “密令封邑私军，给我守好封邑，许进不许出！严加监视最近入境的可疑人群，随时待命。”

    满院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主子一边不停嘴地吩咐，一边快速地走进书房，脑筋完全跟不上这步调——这发生了什么大事？主子怎么突然大动干戈？要变天还是怎么了？

    训练有素的下属们，震惊不解也只是一瞬间，随即该干嘛干嘛。

    主子做事不需要向他们解释，主子说的永远是对的，主子的决定他们只需拥戴照办，其他的，他们都不用管。

    画制精细的地图在桌子上摊开，兰倾旖袖手盯着地图仔仔细细看过几遍，提笔圈出三个地点。

    白石山，尘烟谷，沙湾河。

    从地理位置和地质上看，也就这三个地方的可能性最大。

    “再派精通地理的人去，仔细勘察这三个地点的植被生长情况和地质矿源，检查……”她目光深邃如玉潭倒映明月般闪着粼粼波光，说话的声音格外森冷，“检查这三个地方的是否藏有丰富实用的矿藏。比如，铁矿，金矿之类。”

    “小姐你是说……”玉琼长长倒吸一口冷气，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平康郡境内发现这种关乎国运的矿藏却不上报，反而偷偷隐瞒，到底想干什么？猪都知道其中的不对劲，都会怀疑平康王的用心。皇帝再蠢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何况他们的皇帝可从来不算是蠢人。

    “这只是猜测。还做不得准。”兰倾旖放下狼毫笔，神色沉凝：“我倒宁愿自己猜错了。平康王好大的心，莫非就是这样才将他的心纵大了？他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钱财……靳涛定背后的人果然平康王！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胆子够大，心够狠，可惜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定力也不怎么样。还是等待太久，已失去耐心想放手一搏？

    她双唇抿成一线，眸光闪动如星火迤逦。

    “以最快速度找到二小姐，带她回来！”

    别人猜不出前因后果，她和那人绝对猜得出。她会改变计划，他肯定也会做出相应防范。赫连无忧这颗可以用来牵制她甚至杀了她的绝妙棋子，他要是不用，绝对是傻瓜！

    灿烂的阳光从碧纱窗透入室内，落进她流波浮淼的眸子里，如承载日月般清亮得惊人，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清亮得惊人，却弥漫着腾腾杀气。

    “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第一百一十章 追杀

    “她知道了。”言若遗憾，实则淡然。

    伴随着话声，厚厚的折子甩落在桌上。致远殿里瞬间寂静气氛冷凝，隐卫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万雅目光扫过折子，顿时明白主子心生感叹的原因。

    “不可能！我们明明有严密封锁消息，她远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会知道？”容闳震惊得脱口而出。“长宁侯府的密探刚靠近就被杀光，那么短的时间，他们不可能发现其中秘密。”

    “如果在他们刚踏入平康郡就将他们杀光，那么这秘密还有可能被封锁住，可侯府密探在平康郡徘徊半月有余，不管他们是否发现矿藏，赫连若水都会推测到。”闻人岚峥不觉沮丧，反而无限欢喜。

    能遇到势均力敌的强大对手，也是人生里难得的幸事，不然漫漫长路一人独行，该有多寂寥无趣？

    “能封锁将近一年，已经很不错。做人不能太贪心。”他微笑，目光凉凉。

    “皇上，那我们可要改变计划？”万雅试探地问。

    “没必要，陆旻早有削藩打算，如今这局面是迟早的事。”闻人岚峥摇头。事情发展到这步，已不必遮掩，最多是将某些事发生的时间提前。他回想平康郡地形图，悠然一笑，“看首脑，从她的下属就可以看出她的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到矿藏，只差一步就平安得手，即使被斩杀殆尽还有办法传出消息。这女人的厉害，还真名不虚传。”

    容闳低下头不敢接话，觉得丢人，主子又开始鄙视他们了！可他以为天底下每个人都像他们这么变态？他们都是普通人好不好！

    “侯府密探虽然死了，但实际上他们已经达到目的死得其所。平康郡那边……玄组怎么说？”他瞟一眼容闳，眼神凉凉。

    “平康王最近针对赫连若水，做了不少事情。”容闳精神奕奕，滔滔不绝地讲述最近云国朝廷中的变化。

    闻人岚峥挑起眉，淡淡评价：“蠢货！”

    容闳苦了脸。

    “朕说，平康王！”闻人岚峥淡淡接上一句。

    容闳立即原地满血复活。

    “他有空和赫连若水抢夺朝臣，还不如抓紧时间利用矿藏发展势力。赫连若水背后有陆旻撑腰，和陆旻抢臣子，他能抢得过？”闻人岚峥冷笑，“舍本逐末！”

    “他也是被赫连若水逼急了。”容闳很委婉地开脱。

    “谭郡的盐商灭门案曝光，赫连若水在朝中整顿官场大肆清除平康王派系的人手，他就坐不住了？他怕个什么？先不说他有朕撑腰，就凭他还没和朝廷撕破脸，陆旻就不会和他开战，毕竟云国目前的状况容不得他们大动干戈。这点赫连若水也知道，况且她长宁侯府也不管军。多大点事？就能逼急他？才这么点胆气定力，难怪二十多年还没能成事，赫连若水也不把他放在眼里！”闻人岚峥眼神中满满不屑一顾，神色毫不掩鄙薄厌弃。“迫使朕的人出手，标准的不安好心。私心太重，难成大器。”

    “皇上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容闳睁大眼睛。

    “强龙难压地头蛇。平康郡是他的地盘，就算他势力再差，也不可能连几个侯府密探都解决不了以至不得不求玄组成员出手。你觉得这合理？”闻人岚峥眼底有淡淡讥诮。

    容闳的脸，顿时青了。

    敢情他们被人哄着白白出力还不讨好？这还没过河就想拆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偷偷瞄着神情淡定的主子，他暗暗龇牙咧嘴。他家主子，可从来不大度。那是出名的睚眦必报。平康王和主子玩心眼，试图挑起主子和赫连若水的矛盾坐收渔翁之利，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就不怕弄巧成拙，惹怒这两位同时出手对付他？还是他有恃无恐，觉得他们忙着互掐没空找他算账？

    “皇上，要不要给他点教训？”容闳询问。

    “嗯？这还用问吗？当然要教训，莫非你还要朕亲自来办？”闻人岚峥诧异不解地回望他，满脸“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的表情。

    平康王这种角色他确实没放心上。毕竟比起真正势力超群的强敌，他当真不值一提。

    容闳默默咽下一口老血，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有待加强。

    “平康王来这么一招，无论内情如何，赫连若水都不会无动于衷，这两天加大对玉京的布防。”闻人岚峥随口吩咐。

    “是。”

    “让我们在平康郡的人收缩布局，以后没有命令，不要出手！”他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千丈烟波，沁凉中透出漫不经心的迤逦风流。

    “是。”

    “叫叶瞳立即动身赶往平康郡！”

    “是！”

    “另外，找到赫连无忧，朕要活的！”

    夜色下很多事物都蒙昧不清，素来是见不得光的人事物的最佳保护色，从不因地域而改变。

    平康郡境内，也正发生这样一场深夜追逐。

    官道上烟尘滚滚，道边的树林子里也因此不得安宁。飞扬的尘土卷上路边树林，打在枝叶上噼里啪啦作响，若有人在其中睡觉，睡得再香甜也会被吵醒。

    马蹄声打破黑夜的寂静。

    一色黑马，高大异常，马上骑士笔直如松，全套夜行人装扮，和黑马浑然一体，只露出精光闪闪的眼眸。他们策马奔腾在平地上时，便仿佛一片黑色狂云从地面卷过。

    马蹄踏地之声雄劲有力，迅捷无伦，显见得匹匹都是脚程极快的宝马良驹，马上夜行人却似乎犹自嫌马跑得不够快，连连伏地身子挥舞马鞭，边跑边转头回望，眼底光芒闪亮。

    空气中有血腥气弥漫。

    他们身后有叱喝声传来，风中还有刀剑相击声响。

    叱喝声越发靠近，月光将黑暗深处点亮，隐约露出追兵的轮廓，有沉厚声音，幽远而坚定地传来。

    “前方逃窜者，迅速停下！投降不杀！”

    逃跑的人们自然充耳不闻，仍旧疯狂逃窜。

    追兵斥喝阻止无效，逃的人却也无路可逃——另一波追兵赶上来，把他们的路堵死了。

    厮杀在所难免。

    血腥气和杀气弥散，刀兵碰撞声寒冷而坚硬，带着钢铁的森冷和鲜血的腥热，双方人马瞬间陷入混战。

    鲜血很快就飞洒而出。

    蚁多咬死象。

    被围攻的人多半都受了伤，又连夜赶路身体疲惫，被数量远多于自己的敌人重重围困，谁都能看出情况不利于他们。

    然而困兽犹斗并非虚话，人在自知必死情况下的绝地反击，从来不容小觑。

    只不过这群人的爆发尤其惊人。

    结阵追杀，攻防严密，比军队还军队；下手狠辣，招式简单利落直击要害，比杀手还杀手。看得围攻他们的人个个都两眼发直脸色泛青。

    喊杀声被风吹散，同时被吹散的还有血滴。

    战斗犀利果断，尖刀阵型的冲锋和拼死突围，终究也没能帮助他们逃出生天。

    双方的实力差距毕竟太过悬殊。

    强悍而忠诚的卫士，宁死不降，就一个个倒下。

    包围圈渐渐缩小，剩下的人不过苦苦支撑。

    那些活人一个个变成尸体，那些尸体一具具在眼前倒下，那些流出的鲜血浸湿道路，那一截短短道路，满是血肉和死亡。

    而暗处的眼睛，只不动声色默然看着这一切。

    场中已经只剩两人，目光警惕，积蓄最后的力气准备进攻。

    追兵的领头人，默默骑着黑色骏马上前两步，他的身子隐在马后，只露出黑色袍角。

    “你们还是投降吧！”杀了那么多人，他的声音似乎也有些疲倦。

    场中两人默默对视，抓住兵器的手指关节发白，目光闪烁，似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二公子，你……”左边的忽然开口。“我们在那里……”他声音微低。

    二公子听他说到这要命话题，心头紧张，下意识靠近。

    两人忽然暴起。

    “轰！”他们头顶的灰蒙蒙天地间忽然迸开明烈的色彩，半空中腾起乌金色的花，巨大的气浪卷起满地尘灰，下了场斑斓瘆人的血肉之雨。

    惨叫哀嚎声凄厉，死伤惨重。

    “二公子！”有人大喊，喊声凄厉，“快救人！二公子……”

    相对离得较远还有行动能力的人连忙后退到安全距离，个个眼神惊惧，似连呼吸都消失。

    灰土内脏碎肉末乱飞洒落，纷纷扬扬遮蔽视线。

    这样惨烈的场景，这样巨大的烟尘，再好的视力都大打折扣看不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挡灰。

    惊呼声都被凝结在喉咙。

    良久，眼前世界才渐渐清晰。

    地上，散落着早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一堆。

    最后关头，他们竟然宁可引爆炸药死无全尸，也不愿投降保命。

    这该是何等的可怕心志！何等的坚毅忠贞！

    而拥有这样的下属这样的忠诚的人，又该是何等的可敬到可怕！

    对上这样的人，即使占有先机，可他们真的能胜利吗？

    他们震惊茫然以至不解，觉得难以理解。

    但对于死去卫士和他们的主人而言，反正都是死，何必在意血肉皮囊？怎么死不是死？死后万事不知，怎么安葬又何必在意？

    当然，这些，围攻者或许永远也不会懂。

    原本信心满满的围攻者，在这一刻，面对这些下属悍不畏死的决然，想到他们可怕的主人，忽然对前路产生深深的茫然甚至不安。

    想到号称算无遗策智谋天纵的那人，想到她与她十多年的赫赫威名，想到天下盛传的那个“文有赫连，武有司徒，可保一国永安”的定论，他们都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似预见到某种寒冷的未来。

    他们完成任务心弦放松下来，又被这巨大的震撼所惊以至心神浮动，防备也松懈下来，不曾注意周围环境，简单收拾过后就匆匆离开。

    因此，也就没有发现路边树林里淡淡的血腥气。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仅余的活口，紧盯着官道上的动静，眼眸熠熠生光。

    自爆的只有一人，而另一个，则利用同伴用命搏来的时机，趁对方睁不开眼的时候，躲到树林中脱身送信。

    在他身后不远的树枝间，也有一双眼眸熠熠生光。

    风声忽响，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确认

    密探一惊，想也不想反手向背后抓去。

    “赫连无忧。”有人在他耳边简洁且迅速地道：“廿四夜，斩风雪，十七马蹄动危城，剑指神京破冷月。”

    密探刷的收回手，转头。

    月光稀稀疏疏洒落树林，照亮少女娇艳容颜。

    密探全身紧绷的压力一松，心中惊喜交加，却仍小心地屏住呼吸，只敢用手势表达心中的喜悦。

    等了半晌，确定周围无人监视，密探才压低嗓音通报情况，“白石山情况有异，怀疑有铁矿。”

    赫连无忧一惊，“查清楚了吗？”

    密探摇头，简单交代了兰倾旖吩咐的三个可能地点的情况，“狼谷里狼群聚集，兄弟们刚刚靠近就损失大半，无法查看地形，随后被平康王府的人追杀，逃到这里时……”

    铁打的汉子，眼里竟隐隐闪烁泪光。

    赫连无忧沉默半晌，轻声道：“对不起。”

    “您做的是对的。就算您刚刚站出来，也不可能改变结局。”密探的情绪却显得很冷静，漠然道：“无论牺牲多少，只要能把消息送回去，兄弟们就没白死。”

    赫连无忧心情沉重，有种如浸霜雪的寒凉。她抿紧双唇，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没时间犹豫伤痛，她咬紧牙关，听着密探的汇报，记在心里。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消息带给姐姐。”

    她双拳紧握，想到自己出门后，在沿途新开过两家商铺，平康郡里也有一家，原本只是为扩大商机，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就算平康王的情报再严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查到她新置办的据点。

    密探眼睛里亮光闪闪，眼神欣慰。“多谢……”

    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赫连无忧连忙扶住他坐下来，呆呆地看着他的尸体，两行清泪流下。

    她在哭。

    她边抹泪边哭，却不敢犹豫不敢耽搁，甚至不敢害怕不敢再慌。她已经做过选择，就不能再后悔。

    在她看见这群人被围杀却隐忍不动时，她就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她可以漠然旁观，但她不能乱逞英雄反成累赘。她只能竭尽全力，完成他们的愿望。不然他们死后都无法瞑目。

    可她还是会伤痛自责。

    这是侯府培养的精英，是对赫连家忠心耿耿的卫士，是她们没有血缘的亲人。

    可她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他面前。

    她从未像此刻痛恨自己的弱小，如果她有姐姐的强大武功，或许他们就不会死，起码不会全军覆没。

    她无能为力。

    她是侯府如珠如宝的嫡系小姐，她是名门世家兄姐们呵护长大的天之娇女，她是注定一生顺遂永久光明的千金贵族……她一生里，第一次直面生死抉择。

    她迅速离开。

    在最近的市镇里留下暗号，通知自己新建的据点，调动人手，飞马传信……

    她直奔白石山。

    她没有能力毁掉平康王的基地，但最起码，她要设法得到最详细的情报，以便姐姐将平康王的势力彻底摧毁！

    黄昏时下坠的夕阳将天地染上晚晴的橘色，泛黄的草叶匍匐在沁凉的风中，呜呜的风声仿佛呜咽。狼嚎声若有若无响起，草木沙沙作响，听起来仿佛无数怪物在交谈发声，特别适合扮鬼吓人。

    易容得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又做男装打扮的赫连无忧，在山脚停住脚步，有气无力地坐在路边石头上，边擦汗边喘气歇息。

    衣衫上卷满风尘，双腿如灌注铅块般沉重。她低头看了看灰扑扑的衣服下摆，又摸了摸沾上灰尘的头发，忽轻忽重按摩着双腿缓解酸痛，目光不住环视四周。

    山色寂然，草叶摇曳，鼻尖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偶尔有虫鸟鸣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

    她皱起眉。

    暮霭沉沉，山峦黛青。一排排低矮围墙篱笆围出的村落稀稀落落随处可见。这个时辰，已是做晚饭的时候，但她却没看见炊烟，天空空旷明朗，看起来竟有几分苍凉。

    她的心沉重起来。

    休息片刻，恢复体力后，她站起身，默默地走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她站在村落人家的泥墙外，看着露出内坯的开裂土墙，她勉强定下心神。

    村落里静悄悄的，除开山猫的偶尔叫唤声，什么也没有。

    荒凉和死寂的气氛，弥漫在村落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飘荡在村子上空的袅袅炊烟，没有玩耍嬉闹奔跑欢笑的垂髫稚儿，没有油亮肥沃长满庄稼充满生机的农田，没有四通八达纵横分布的阡陌，只有野猫虫鸟的叫声在耳边凄厉地回响，听着让人全身凉浸浸心里瘆的慌。

    赫连无忧只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目光也由散漫转为警惕，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生怕一不注意从哪里蹦出某个野物把自己吓个半死。吓到还是其次，万一被咬到可就麻烦了。

    破败的村子，呜呜若哭的风声，凄厉的野猫叫……这情景无比适合扮鬼吓人，饶是她已算胆大，仍觉得心里发虚。

    她脸色微微发白，站在原地定下心神，才壮着胆子摸进一些门户破败的人家查看。

    斑驳的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用勺子使劲刮动碗底般，难听得让人恨不得立即捂住耳朵。

    赫连无忧不适地蹙眉。

    院子里的木桶落满灰尘，甚至有蟑螂在里面跳动，屋瓦歪斜，处处衰颓，屋顶垂下藤萝，透着久无人住的荒凉。

    屋子里生活器皿、衣裳柴火一应俱全，保持着村民离开时的原样，但都落满灰尘结满蛛网蟋蟀蟑螂乱爬……就像刮了阵大风，把所有的村民都刮走了，所有的东西却都留下了。

    满院都是牲畜的残骸。

    荒无人烟的破烂房子，堆积成丘四散无形的黄土，埋在黄土下形状可怕的动物尸骸……看得人心里发凉。

    她细细扒开泥土，找到动物尸骸后连看都不敢多看，匆匆离开。

    不用猜都知道，这些家禽全是被活活饿死的。

    走出村落，她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白石山的草被令人惊叹，粗壮的草根上是嫩绿抽拔的新芽，随风左右摇摆，越往远处颜色越深，浅绿、青绿、深绿、墨绿……如层层波涛厚积薄发，入目处铺天盖地的绿色狂放盎然。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根匆匆截取的竹管，深吸一口气上山。

    杂树生花，成百上千的苹果树叶片油绿肥厚，树上挂着红彤彤的苹果，盛织粉红锦衣，行列整齐地直走断壁深处。晚风轻拂，花枝摇曳，微微发出簌簌声响，吹到鼻子里似有淡淡香气。

    赫连无忧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果树，眼里颇有赞叹。

    夕阳洒下瑰丽霞光，山间漂浮的岚气也染上浅浅淡淡的红光，黑白分明，动静相长，宛如水落石出的寒湖夜色。

    山脊正面朝阳，草色烟岚飘动，花木生长勃勃如常，山顶朝下的背脊，古木森森一眼望不到边际。

    她今日特意穿着草绿色劲装，在林间纵横飞跃，便于隐蔽身形。她不像姐姐武功高深罕逢敌手，只学过简单的防身术，并将轻功练得出神入化，以求在危险时刻保命。

    奔跑到落日西沉，两道门户般的断壁伫立在眼前挡住去路，断绝了行进的可能。

    赫连无忧咬紧下唇，抬首看向壁身，放弃了翻过去的打算。

    环顾身畔，茁壮的苹果树长得十分精神，她心中一动，回身摘取远近距离不同的野果，在手帕上擦干净品尝，直到挨着壁脚生的那枚果子才微微尝出点苦涩。

    她心头微冷。

    既是干苦，想必是果子树根部吸取了不同的土质。

    天色渐暗，林子里黑漆漆的隐隐有细小的光点闪烁跳跃，壁立千仞的门户，隐隐透来悠长的狼嚎声，连风似乎都比别处阴冷，扑打到身上彻骨的寒。

    赫连无忧极力给自己打气，半晌才沉淀下心神，缓缓走到山顶，纵身跃上树枝，呆呆地看着漏到树缝阴影里的零散星光出神。

    全身的冷汗干了湿湿了干，衣服虽也在猎猎的山风中被吹干，但穿在身上还是会觉得不舒服，何况赫连无忧还是素来娇生惯养很少吃苦的贵族少女。

    但她没觉得冷。

    或许内心震惊太过，情绪起伏太大，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已完全忘记周围的环境，也忘记自己的身体状况。

    附近所有村庄的村民消失不见，断壁后狼群守护森严，如果不是平康王这个主人下令灭口死守秘密，她的确还想不出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量，行如此狠毒猖狂之事。

    而能使已贵为亲王的平康王煞费苦心，不惜铤而走险的秘密，能有什么？

    “谋反”二字在脑中飘来飘去，飘得她头都大了。

    想到这座山上可能藏有的秘密，她觉得牙齿都冷得发颤。

    凉风习习，头枕星光，这般开阔灵动的风景，换在平常她肯定很快香甜入睡，可今天她全身僵硬如木头，半分睡意都无。

    熬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在下半夜打了个盹稍作休息，次日天刚蒙蒙亮她就醒来梳洗，整理好包裹，她四散找到翠竹，截断做成竹管带进山崖，环绕地形一圈，大致了解山中情形。

    目光落在树枝上的青色布料，她全身冷汗涔涔，只恨自己没长翅膀。

    迅速写密信通知侯府自己的发现，她飞一般迅速地消灭痕迹布置好假象，急急忙忙下山抄近路离开平康郡，沿途在隐蔽处留下记号。

    她得做好万全准备，尽快回侯府。

 第一百一十二章 被捕

    赫连无忧的情报送到侯府，是在三天后。

    收到消息的是赫连文庆。

    大少神色严肃，二话没说派人找来兰倾旖，将信递给她。

    兰倾旖一眼扫过，信上是一串熟悉的符号。

    当她终于解读出这串符号的意思时，脸色唰的白了。

    “你打算怎么办？”赫连文庆神色严峻。

    兰倾旖捏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神色有一刹挣扎，又很快恢复平静。“无忧恐怕有麻烦，她如果直接回来，或许还能平安回京，可她去取情报耽误了时间，只怕很难成功走出平康郡。”

    赫连文庆叹口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派人去救？”

    “我亲自去。”兰倾旖语速缓慢，神态决绝。似在瞬间做下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赫连文庆一惊，“你去？不行！你不能去！万一……”

    “我现在不去，将来也得去！除非我舍得眼睁睁看无忧死在我面前。”兰倾旖平淡答。

    就算她不去，那人也有办法逼她去！还不如主动点，抢占先机。

    赫连文庆哑口无言。他想说为大局着想你不能有事！可这话他说不出来——因为代价很有可能就是赫连无忧的死亡。

    同样的，兰倾旖也做不出来。

    两人同时沉默。

    “无忧她未必会有事。”良久，赫连文庆挣扎道。

    “我冒不起险。”兰倾旖眼神平静毫无波动，“不得到确切消息，我不放心。就算无忧真的平安，我也得去！除了我，你觉得还有谁，能在平康王的严防死守下，破坏他的铁矿基地乃至谋反大计？钟毓晟？他不能动，他得在朝中总领大局。论起官职，我毕竟只是刑部尚书，比不得他更名正言顺。画儿？她是女帅，别说她不能擅离职守，就算能，她身份特殊，很容易让平康王以为朝廷有心开战。如果有什么后果……这个责任谁来担？”

    赫连文庆久久沉默。

    兰倾旖也心烦气躁，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去。倒不是其他，是怕遇到那人的手下认出自己。他虽不大可能亲自坐镇，可这种事肯定是他的心腹，万一遇到认得自己的，只怕又要出乱子。

    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她极力告诉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但还是免不了忧心忡忡。

    平康王的这桩事，与其说是皇帝和藩王的矛盾，倒不如说是她和他的博弈。可他不知她的身份也绝不会心软，可她却很有可能……这种局势对她不利，但现在还没办法解决。

    而且，在去平康郡之前，她还得想个办法，把他拖在黎国，确保他不可能来平康郡给她添麻烦！

    “我得回去好好准备。”她深深吸气，平定下这一刻纷乱的思绪和比思绪更纷乱的心跳。“我离京后，侯府上下的事就要靠你来主持大局。”

    “你放心。”赫连文庆点头。

    “嗯！”兰倾旖点头，“我马上进宫。”

    半个时辰后，接到消息后匆匆忙忙进宫的钟毓晟和兰倾旖正好在宫门口碰上，两人周身气息阴沉，携着满身冷气，对视片刻，却什么都没说。

    皇帝在御书房接见他们，司徒画衣兄妹俩也在。

    “平康郡这件事，多亏你机灵。”陆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阴沉。

    兰倾旖想也确实该阴沉，遇到这种事，能有好心情就叫天下奇谈。她脑子里乱糟糟想不出局势处理，嘴上充沛地表达尽忠报国死而后已等等空话。

    “你也不必谦虚，目前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年轻人谨小慎微是好的，但也不必太瞻前顾后。”陆旻近乎慈祥地道。

    兰倾旖此刻定下心来，随口应声含糊过去，静静等着吩咐。

    陆旻目光掠过，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便笑道：“西北不宁，黎国蠢蠢欲动欲对我国不利，军情紧急，不得延误，今封赫连若水为西北巡查使，巡查西北一线水陆两军和当地官员政绩。即日动身，前往万州。”

    兰倾旖垂眸，此刻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痛哭。

    为什么要飞马传报正式前往？咱就不能微服私访吗？

    陆旻笑眯眯的声音仍回荡在耳边，“赫连，你曾去过黎国，对那边比较熟悉，也素来稳重缜密，朕想以你的才能，必然能镇服沿途宵小，不堕声威。”

    既要摆平平康王给他沉重打击，还要对付黎国势力不堕声威，还真把她当神了？真是看得起她。

    兰倾旖满肚子腹诽，但此刻什么也说不得，只能跪下谢恩接旨表忠心。

    明知道平康郡和黎国有勾结，两个敌人在那里虎视眈眈，还让她大摇大摆地去送死，以为她是九命猫妖呢？

    她的手指无声捏紧，想到自己这么声势浩大地去平康郡，肯定会引起那家伙的注意，还得另想法子蒙过他，这还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会多出多少麻烦，心里就恨得呕血。

    脸上却必须笑得端庄祥和，“请皇上放心，臣一定为您守好西北门户，有什么爪子伸过来，立马砍断！”

    “也不成惊动太过，有个掣肘就好，朕信你有分寸。”陆旻舒心地笑起来。

    兰倾旖垂下眼，心中冷笑。得！任务难度再次增加，搞乱平康郡，又不能搞得太乱，最起码不能影响当地稳定引起动乱。摆平黎国人是次要，真正要紧的便是让平康王没有还手之力吧！

    这趟差事还真热闹，黎国是针锋相对的敌国，是狼；平康名虽外藩，心思早异，是狈，狼和狈盘踞西北眉来眼去勾搭为奸，自己还要光明正大地撞上门去！

    现在看来，这刑部尚书真是太便宜了！

    她忍住火气悻悻告退，一路上憋着满肚子邪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晚晴阁书房里气氛冷凝，玉琼垂眉敛目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惹到主子不快。

    “黎国肃亲王的势力在向户部渗透。”韦淮越将密报扔到兰倾旖面前，淡淡道：“玉京最近并不太平，有很多人开始动念头了。”

    兰倾旖咬紧牙，脸色冷森森，“他能控制平康王对我下战书，我也可以通过肃亲王逼他收回在平康郡的人手。玉珑，通知黎国那边，好好帮帮肃亲王。”

    “是。”玉珑转身退下。

    “小姐……”玉琼欲言又止。

    “不用对他手下留情。他也不需要我手下留情。”兰倾旖不等她说完，直接道。

    “可是……”玉琼重重叹气，“小姐你舍得吗？”

    “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料。”兰倾旖沉默片刻，淡然答。

    死寂般的沉默。

    燕都这边风风火火准备光明正大派使巡查时，赫连无忧正在平康王府做客。

    要说赫连无忧也倒霉，她原本都已走出平康郡，正打算翻越唐古拉山回侯府时，在山中被人堵个正着，随后就被逮到这里来。

    赫连无忧觉得很委屈。唐古拉山脉是云国有名的天险，地势复杂多变，气候变化无常，山中野兽凶猛，树木高大遮住阳光难以辨认路途，还有很多奇奇怪怪分不清效果的植物……没人会不要命地做这种挑战。她以为自己选这条路走，平康王的人肯定想破头都想不出来自己的行踪路线。

    可惜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学霸的高智商碾压，永远都是恐怖的。

    面前这位仁兄，轻轻松松就猜出她的打算，轻轻松松就派人堵住她的路，轻轻松松就命令下属守株待兔拦住了她。

    她就是那只往树桩上撞的兔子！

    如果在她刚刚进山或者在半路被抓住，她多少还有些安慰，也能少吃些苦，可她历经千辛万苦翻过山，已经能看见那边山脚下的村庄人家，只差最后一步就安全的时候，遇到了面前这混蛋的下属，还被抓了回来！而且听他们的口气，还是特意挑在那里抓她的！故意等她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时，狠辣地将她终结！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绝望，是给你个希望再打你一棒，告诉你那不过是妄想！

    赫连无忧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

    她阴测测盯着面前气定神闲端坐看书的年轻人，使劲地磨牙，两眼都冒着幽幽绿光，心里恶毒地思考着脱困后把这小子卖到小倌馆，找一百个最老最丑的肥婆睡了他的具体操作过程。

    对方手中的书悠闲地翻过一页。

    “牙齿很痒？”

    赫连无忧虎着脸，“是啊！很痒！”

    “痒就憋着！”冷冷淡淡四个字，冰冷梆硬，砸死人。

    “憋你个头！”赫连无忧愤怒地大喊，抄起桌边装满核桃的柳条篮子照着那张可恶的小白脸就砸了过去。

    对方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核桃就在他三寸之外无声无息地化成粉末掉地。

    气急败坏的赫连无忧砸光了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凳子。

    当然，无一例外，都没能靠近对方周身三寸。

    年轻人随意地弹指，劲风飞掠，赫连无忧就摔倒在满地狼藉中。

    她趴在地上抱着头，摔得不轻，一动不动，龇牙咧嘴，头痛欲裂。

    年轻人怔了怔，无奈地起身，在她身边蹲下，停了停，似乎在听她呼吸，随即单指勾住她衣领，要将她拎起。

    赫连无忧猛地伸手抓住他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抡，重重往地上一摔。

    “呼啦”一声，藏蓝袍角清风般拂过她的脸，年轻人在半空中轻松一翻，稳稳落在地上。

    赫连无忧爬起身，对自己唯一会的过肩摔没能摔死他，深表遗憾。

    她还没能站稳，眼前藏蓝身形微晃，啪的一声脆响，她又仰天倒下。

    她倒下去时也没忘记用力蹬脚，牛皮靴恶狠狠甩出，砸向他小腿。

    牛皮靴没能砸中目标就飞出窗外，砰地一声，檐下的某个瓷质花盆碎裂。

    赫连无忧跌跌撞撞爬起来。

    年轻人远远甩出的袖子，就够她飞到屋子外。正常情况下力量如此悬殊，她不会傻到鸡蛋碰石头。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关系到她的尊严！

    人活一口气！她要是被他耍到这种地步还不反抗，就太窝囊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顺其自然

    一方藏蓝袍角静静垂在她面前，连皱褶都没有，对比她满身灰尘的狼狈，干净得像是刚在云端打过滚。

    赫连无忧始终低着头，此刻她踉踉跄跄爬起来，年轻人漠然置之，也不扶。

    她似乎真的晕了，头昏眼花眼看就要撞到他，他下意识伸手去挡。

    赫连无忧立即抱住他的手，身子狠狠向下一压。

    年轻人手往外推。

    赫连无忧冷笑，刚刚趴在地上时趁机藏在袖子里的锋利瓷片，迅速划向他腕脉。

    动作果断，用力极狠。

    年轻人脸色微变，反手扣向她腕脉，动作迅疾如电，速度比她快上好几倍。

    下一瞬赫连无忧抱住他的腰，一头撞在他肚子上。

    咚的一声两人仰天而倒，年轻人怒哼一声要将她甩开，赫连无忧已坐在他的肚子上，碎瓷片稳稳地抵住他的喉咙。

    年轻人马上不敢动了。

    他再动一下，那碎瓷片就会割破他的喉咙，他对找死没兴趣。

    他干脆不动。

    就女人家那点力气，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何况面前这位还只会点粗浅招式。

    他突然采取消极不抵抗政策，赫连无忧反倒有些懵。

    接下来怎么办？打他？就自己这点力气和三脚猫功夫，不外乎小猫挠痒。这小子恐怕也是知道这点，才不在乎的吧！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就这么起来？那自己白辛苦一场？而且还死没面子。

    她想了想，抵住他颈动脉的碎瓷片微微逼紧，语气恶狠狠道：“赔罪！”

    年轻人不理她，直接用鼻音说话。

    赫连无忧气得差点把瓷片割下去。

    都被压在底下了，还这么目中无人？

    她半眯着眼睛，眼神阴森森的，思考要不要先放放这家伙的血，杀杀他的傲气。

    “你到底割不割？女人就是女人，连报复都不敢，胆小如鼠！你再不割我可起来了！真是看得我急！”年轻人不耐烦。

    “去你娘的看得急！老娘让你这辈子再也别想急！”赫连无忧气得两眼发黑，眼中凶光一闪，碎瓷片高高举起，直奔他高傲扬起的脖颈。

    让他死了算了！正好自己趁机逃走！

    下一瞬碎瓷片高高飞起，咄的一声钉在墙上，她呼的一声从年轻人上头飞过，挂在了墙上。

    年轻人已经从地上起身，起身时身上灰尘簌簌落地，干净得像是刚刚用皂角洗过十遍。

    “下次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占我便宜，或者有任何不当举动，动任何歪心思……”他掸掸衣襟，面无表情瞅着她，淡然道：“我就请你一日三餐、点心零食、甚至洗澡毛巾，一切的一切都用猪肠子解决！直到你安安静静，状如死猪！”

    门外的下人及时出现，端着一个大木盆凑到她鼻下。

    盆中是初步洗净的猪肠子，脂白里透着丛丛血丝，挂着黄色脂油，油腻腻一团团软体动物般飘在盆内，四周汪着淡红的血水……

    油腻的荤味冲鼻而来，气味极其挑战人的忍耐力，刺得赫连无忧胃里翻滚直冒酸水，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她从来不吃猪肠子，更别提这么一大盆刚刚杀掉还没做熟的生肠子这样**裸摆在她面前。

    她和这人只在一起吃过一回饭，他就知道了她这个最隐秘的饮食习惯？白瑞祺都未必知道！

    脑子里昏昏沉沉，她被这噩耗惊得双眼呆滞。

    半晌，缓过神来的赫连无忧，发出振聋发聩的尖利嘶吼。

    “混蛋！你给我等着！”

    不得不说这年轻人是个狠人，从他不威胁则已，一威胁就直击要害就看得出来。相比于打打杀杀毁容肥胖之类的威胁，猪肠子对赫连无忧的恐吓力明显更大。

    足足有两天，住在同一个院子的赫连无忧都躲着年轻人走，每次看见衣衫飘飘的他，她就会想起那盆恶心的猪肠子。

    她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不出门，年轻人也乐得省事。他收到新命令，最近忙着办上头交代的要事，没空和她扯皮。

    浩浩荡荡的钦差队伍行走在官道上，速度很快，拥卫着前头的两辆马车。仪仗队前飘扬的旗帜上，有斗大的“长宁”二字。

    这是长宁侯巡查西北的队伍，一路官府都已接到通知准备迎接，但没哪个官府能有幸迎接到这支队伍。据说长宁侯下令，队伍不接受任何迎来送往，也不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一晚。看那行进速度，才几天就到西北，看上去不像巡查，倒像是急行军打仗。

    这样辛苦的赶路，队伍里难免有礼部随员们发出微词，好在长宁侯大方，给的补贴极其丰厚，倒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到西北地界，兰倾旖反而不急了。她下令放慢速度，等着对方的应对。

    这次前来，表面上是为巡查，实际上的意义，平康王心知肚明。

    她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这一日已到谭郡，稍稍停驻，仪仗队在城外搭帐篷，兰倾旖带人住进当地县衙。

    晚上韦淮越坐在她屋内，看看她，面无表情，眼神意味深长。

    兰倾旖就当没看见。

    “这封信来得真是时候。”她抖着手中信纸，装模作样叹息。

    “时临中秋，风清月明，特邀长宁侯单独一叙……”韦淮越接过去瞟一眼，嗤地笑出声，神情满满鄙视不屑，“不就是要你独自去赴宴吗？写得这么客气文雅干什么？莫非是想卖弄文采？他不觉得选错了对象吗？”

    “有必要吗？他装的不累我还看的累！”兰倾旖扔开信，懒洋洋地笑，“他想干什么，我奉陪就是！”

    “小姐不行！您不能去！”玉珑急得满头大汗滚滚而下。“这摆明是激将法。哪有这么激将的？他自己坐拥一地，手下兵精粮足，不提他的军队，单是王府的护卫队就有千余，高墙内外如铁，叫您一个女儿家孤身入虎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和不要脸的人，也不用客气！”玉琼柳眉倒竖，气愤道：“小姐，你直接回信说我们陪你一起去，否则免谈！”

    “他不许我带人，不就是怕我有帮手？”兰倾旖冷嗤，“他答应才怪！”

    “这里需要有人主持大局。”韦淮越泼冷水，“钦差队伍随员众多，不能不留人。”

    “阿越和我一起去。”兰倾旖拍板定音，“玉珑和玉琼，你俩留下主持大局！届时我拖住平康王，阿越你去救人！人多了反而麻烦。”

    “他如果对您动手怎么办？王府私军护卫有数千人，想要弄死小姐你太容易了。”玉珑不大放心。

    “无忧不能不管。”兰倾旖摇头，“放心吧！我毕竟是光明正大来巡查西北的钦差，靳涛定当初那桩刺杀案，代价是赔上整个湖州官场，害得平康王损失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他不会再干这种傻事。再说我是公开赴他的约，众目睽睽，传扬天下，他要在王府弄死我，反而会让他自己陷入被动。反正已经秘密调兵随时待命，虽然不能直接出手，但怎么说也是个震慑，平康王不会傻到在此时硬拼——司徒凌源就在嘉水关守着。平康王如果性格疯狂不计后果，我还真不敢去。可他行事分明谨慎胆小顾忌重重。这种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他想的一定是不动声色把我摆平，绝不敢明着来的。”

    她掏出钦差关防和长宁侯印鉴交给玉珑，“钦差队伍的指挥权交给你们，随时接应。你们下去好好布置，我和阿越商量一下行动方案。”

    “你在犹豫？”韦淮越看着她，眼神极冷。

    “我在担心。”兰倾旖强调。

    “担心？”语调拔高，透出浓浓不满，他压了压火气，淡淡道：“你的喜好，我没办法干涉。我只想问一句，就你现在这要死不活的状态，还没对上你就先输了一半！届时你拿什么去拼？”

    韦淮越难得的语气严厉，心头的火似乎要冒出来，他恨不得把她扔到湖水里清醒清醒。

    瞧她那没精打采的糟心样，看着就觉得碍眼。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一直都很清楚。”兰倾旖毫不犹豫，态度决然。

    “你本来就处在劣势，如果心态还跟不上，干脆等死算了！”韦淮越说话毫不客气。

    兰倾旖抿嘴，动作幅度不大却极坚定地点头。犹豫一瞬，她问：“查过了吗？他没有来吧？”

    “我查到的消息说他在玉京，不过你知道的，这个消息不能全信。如果他悄悄前来，完全有把握瞒住周围的眼线。”韦淮越对此很合作。

    他也巴不得她离那人远远的。

    “我这段日子没少给他添乱子找麻烦，就是想绊住他，让他没机会来平康郡，可现在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她重重叹气，忽然觉得喜欢上一个聪明人，真的是件很伤脑筋的事。

    她很操心，很忧郁，觉得从闻人岚峥登基为帝后，很多事都不好办了。自己想得越来越多，过得越来越累。

    韦淮越也叹气，心想这都算什么事？公事一旦夹杂进私情，就变了味。这趟差真不好办，又不得不办。

    这世道真心太坑了。

    “易容改装，多做防范，你自己小心行事吧！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他连连摇头。

    兰倾旖思索半晌，点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样一样慢慢来吧！

    先救出无忧，再想办法解决白石山的地底兵工厂。

    “这是平康王府的地形图。”她从桌子底下翻出一张精细的地图递给他看，指着其中某处，“探子回报，平康王很信任某个谋士，他就住在王府西院的畅园。”

    “你的意思是他来自黎国？而无忧由他亲自看守？”韦淮越若有所思。

    “不是认为，是情报。”兰倾旖眼神深邃如冰渊，“要么就是畅园防范森严，他极有信心，觉得来什么人都没办法带走无忧。要么就是他压根没把无忧当回事。可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极其难缠。”

    韦淮越这下也不好说话了。

    “先去会会平康王，再见机行事。”兰倾旖站起身，看向窗外的明月，眼底神情复杂。

    该来的，逃也逃不掉，不如顺其自然。

 第一百一十四章 态度

    县衙里兰倾旖和韦淮越商量着行动计划时，赫连无忧正忧伤地在地牢里和老鼠蟑螂臭虫们大眼瞪小眼。

    看守她的年轻人很淡定地告诉她她姐姐来了，很淡定地看着她双眼亮闪闪，很淡定地在她笑容展开到一半时告诉她她偷偷传出去的情报都是他故意让她送出去的假情报，然后很淡定地，将笑容僵住神情崩溃的她扔进地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就只能可怜兮兮地咬着手指，在这地牢里和猖獗的小动物们相见欢。

    赫连无忧想哭的心都有了。

    二小姐对自己的未来已经失去信心，她觉得落到年轻人手上是自己上辈子造孽，倒了血霉。

    不过年轻人虽然把她关到地牢，但物质上并没有太过亏待她，每天派人给她送的饭菜虽不算丰盛，但胜在干净。比起她想象中难以下咽的馊饭菜要好得多。她有点意外，想不到这人还有优待俘虏的习惯。

    赫连无忧想过骚扰破坏，但很快她决定放弃。她是用来引姐姐上钩的饵，在姐姐没来之前，他们不会杀她，但也不会有多宽待她。那个年轻人的黑心程度她已经见识过，她相信自己再怎么想办法骚扰，他也不会理睬，只会白白浪费自己的体力精力。她想让他不好过，但没打算让自己陪他不好过。她得养精蓄锐，保持自己最好的状态，尽最大的努力帮到姐姐，不能成为她的拖累。

    地牢里赫连无忧暂时消停了，王府上下却不得安宁，不管是平康王还是年轻人都很忙。

    平康王在忙着看地图听属下汇报，面沉如水。

    “王爷。”他的首席幕僚瞅着他的面色，捋着山羊胡子，再次建议，“看长宁侯行事，明显对王爷敌意甚浓，王爷万万不可心软，趁长宁侯明夜只有寥寥数人前来，一不做二不休……”他伸手，虚虚一砍。

    平康王神色变幻，沉吟不语。

    幕僚以为他有顾忌，悄声道：“您不必担心天下物议，所谓成王败寇，杀了就杀了，余下的钦差队伍，还不是由您收拾？到时候有谁敢说什么？只要延缓消息，报个幌子上去，朝廷就算怀疑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就此开战？即使皇帝有心，满朝文武也不见得会答应。”

    平康王站起身，负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幕僚又道：“王爷如果为难，属下愿代王爷出手，事后责任也由属下一力承担，王爷只需说不知情，将属下推出去即可。如此一来，王爷既可保全名声，又可除掉这心腹大患，两全其美。王爷意下如何？”

    平康王走到墙边，看着墙上的云国地图，半晌沉声道：“你赤胆忠心，本王很是感激，但你可知道……”他伸手在地图上虚虚画一条线，“平康郡周围的郡县，已经在秘密调兵，和我们赤阳城相隔最近的郑家屯，已经有一支队伍在集合待命。”

    幕僚惊得眼眸一缩，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不仅如此。”平康王打量着地图上的城池分布，脸色阴沉，“这是一支骑兵，装备精良，速度也极快，原本就驻扎在谭郡与平康郡交界处的寿尧山附近，之后化整为零，在郑家屯附近秘密集合……若是本王所料无错，和郑家屯成掎角之势的碧涛陵，也有一支同样精良的骑兵随时待命，只要有任何不对劲，两支队伍就会立即踏破山阙，兵锋直指赤阳城。而且，对方就是故意让咱们发现的。这是**裸的警告和震慑！”

    幕僚看着地图，直抽冷气，喃喃道：“没错。两支骑兵居高临下，若借助地利之便俯冲而下，咱们赤阳城军力有限，压根无法抵抗。”

    平康王盯着地图，默然不语。他还有在白石山的地底兵工厂铸造的兵器，可训练士兵也不是一日两日，赤阳城的地形不利于大规模发展骑兵，他的队伍，没办法和这两支骑兵抗衡。

    况且，地底兵工厂里，兵器还没造完，现在还不是他起事的时候。

    幕僚目光紧盯地图，一言不发，神情渐渐凝重。

    “这莫非是赫连若水调来的军队？可她并不管军，就算她是巡查各地军备武装的钦差，也不能轻易调兵，而且还是这样两支数量可观的骑兵。”

    任何一个国家，军权都是重中之重。以赫连若水的权势地位，如果插手军权，皇帝还能睡得着？

    “不管是不是，本王只知道，对方是和她一伙的，而且不怀好意！如果本王在赤阳城里动了她，明日就有人来打本王！”平康王神色阴冷。

    幕僚沉默，这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事。看来在王府弄死赫连若水的计划是行不通了，“那如果不采取暗杀计划，也不在平康郡动手呢？”

    “谁说只有在平康郡才能杀她？”平康王冷笑，目光投向畅园方向，他森然道：“那边不是还有人吗？想袖手旁观？哪有那么容易？”

    幕僚沉默，对于主子引狼入室的行为，他从心里不赞同。可作为幕僚，一切都要以主子的意志为第一要务，主子决定了，他也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去办。

    “那位客人最近怎么样？”平康王忽然问。

    他对畅园那个年轻人，还是很有几分忌惮。听说对方是黎国帝王的心腹爱将，智谋过人，他几次接触，也觉得那人确实有真本事。别的不说，最近朝中变化引起赫连若水的警觉，她暗中派人查探平康郡，没少给自己添乱，要不是他在背后出力，现在的平康郡指不定要变成什么样子。

    “那位爷……说好相处也好相处，说难相处也难相处。人倒是挺聪明，也知道识时务，但就是繁琐的要死，我们伺候的人换了整整三拨，才把他安排好。”想起那位，幕僚的脸上也露出饱受折磨、哭笑不得、无奈等种种复杂情绪。

    平康王倒不在意，眼中有几分兴奋，连连挥手。“无妨，这是底气支撑，他要求越多态度越理所当然，越说明他确实有几分本事，本王自己去看看。”

    一刻钟后，畅园，年轻人以主人之姿，坦然接待了王府主人平康王。

    平康王在换过垫子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环视四周，没发现护卫的踪迹，理了下思绪，他才试探地开口。

    他对于赫连若水的来者不善表示担心，特意赶过来试探年轻人的口气，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的意思，看他们能否出手将她留下。

    他有把握年轻人会答应帮忙。在他的情报中，黎国那位新帝，对赫连若水很感兴趣，如果能借这个机会除掉赫连若水，他又肯主动提供便利，他们不会拒绝。但他们具体会帮到哪步，难说。

    “叶先生如果肯出手，小王感激不尽，事后定然有重谢。”平康王态度谦恭。

    叶瞳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王爷来此，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正是。”平康王面露苦笑，心头微喜。

    “这是你们云国的内政，我一个黎国人，哪好意思插手那么多？”叶瞳慢吞吞地道。

    平康王两眼发直，被这句话成功劈倒。你们不好插手？不好插手怎么还在朝廷安插暗线，怎么还支持自己起事？怎么还帮忙封锁白石山的铁矿消息？

    不过他终究是心虚，知道自己上次请黎国暗卫诛杀侯府密探的小心思被人家看穿了，不然这人也不会被派来主持大局，眼下他敢怒不敢言，只好勉强地笑了笑，“叶先生，万事好商量，此番若能成功诛杀赫连若水，大家都受益无穷。”

    叶瞳目光一闪，看来平康王确实忌惮赫连若水，竟然示弱至此。不过，动动嘴皮子许几个空口承诺就想让他们帮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们是来合作的，不是来为你做打手甚至杀手的！”他笑得漫不经心，语气轻飘飘的，“别试图渔翁得利。玩心计耍手段不要紧，但不要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其他的都是傻子。你把别人当傻子不要紧，但如果把不该当傻子的人当傻子，当心你自己变成傻子！”

    平康王被他一连串的傻子绕晕了，两眼发花，片刻才理清他的话，不由脸色微微发白，心中一冷。这人聪明狡猾，有惊人的洞察力，还心狠手辣性子冷硬，这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无比难缠。他只好小心地道：“叶先生的意思是……”

    “百闻不如一见！”叶瞳对传得神乎其神，连自家主子都无比重视的赫连若水还是很有兴趣的，当然，这也不足以让他放弃原则。“该出手时我自然会出手，她有本事逼得我不得不出手再说。嗯，就这样吧！反正招待她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平康王探到了他的态度，心里多少有几分底气，当下识趣地告辞。

    他还有个麻烦的长宁侯要应付，不得不抓紧时间，加紧防备，做好各种准备。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谁治谁？

    天色渐渐暗沉，兰倾旖坐在镜前细心做好各种伪装，戴好人皮面具和银面具，检查身上各种零件小玩具，能武装的地方统统武装到位，再三检查确认没有疏漏，才转身出门。

    她的护卫队已化整为零，先一步潜进赤阳城，随时等着接应，她这次行动，至少不会有明面上的危险。

    韦淮越易容得姿容平平，正等在门外，见到她出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走吧！”

    “嗯！”兰倾旖点头，心情意料之外的平静。

    不管那人在不在，她都要救出无忧，压制下平康王。

    他们两人施施然到达平康王府，王府正门大开，大总管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接进去。

    兰倾旖一笑而过。

    平康王现在还不想和朝廷撕破脸，想维持表面的平静，所以不会光明正大地为难她。

    为什么？还没准备好？他在等什么？

    云国民风剽悍开明，一路上婢女仆人穿梭来去，见人不过避路行礼而已，时不时还有娇声笑语，如一泓碧水轻薄荡漾，倒让人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自在疏朗。

    大总管将他们迎到正厅花影榭，厅中张灯结彩红毯铺地，人很多，很热闹。

    兰倾旖一眼看去，心头微笑。

    哟，人不少，王府的男女老少，除开远在燕都的世子，都按品着装，姿态庄重。

    上方的平康王正装朝服，金冠束发，赫然是隆重的接待礼仪。

    兰倾旖神色平静。

    人多嘴杂，谁想杀人都会下意识避开人群，而这种私下的小规模请客，坏处是事情相对比较隐蔽，暗杀下毒之类的事发生的可能性会增大。但好处是商量的余地也会增大，不容易容易出现对方以势压人压倒她的气势逼她退步之类的事。

    看样子，平康王也是想和她好好谈谈？

    朝堂谈判，和市井街坊的大娘们讨价还价差不多，谁也不肯落下风，如果有不同，大概就是朝堂谈判讲究文明礼貌，就算骂人，也不能带脏。

    她的妹妹被人挟持，她被迫过来谈判，就已经落了下风，一开始必然有人乘胜追击给她下马威。

    她在门口微微一停，各种目光自然就齐刷刷扫过来，不安、疑惑、犹豫、审视、惊异、嫉妒、羡慕、仇恨、不屑……丰富得可以绘制一幅人生百态图。

    远处平康王的声音遥遥传来，许是因为经过空旷大厅从高处飘下，听起来很有厚重感和压迫感。“前方可是长宁侯？为何逡巡不入？莫非是嫌弃寒舍简陋？”

    满厅的男女老少齐齐露出会心微笑，目光炯炯期待深深，不怎么友善地看她，试图用目光逼得她难堪。

    兰倾旖也露出会心微笑——平康王废话这么多，是心虚还是胆怯？

    她目光缓缓掠过人群，唇角绽开一抹饶有兴味的笑，笑意里透出淡淡轻蔑，眼神里写满“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她的目光不算敌意恶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却让见多识广年纪足以做她伯伯的平康王都觉得压抑。

    平康王心里发堵，自这人进入视线，他心里就抑制不住地发虚，似乎所有的人和事，都被她的气场压下。这种感觉让他懊恼又无可奈何。

    兰倾旖看一眼座位布置，转头看向韦淮越，“平康王府太穷，连招待客人的凳子都买不起，那你就给他们做个凳子吧！”

    习武之人都有变声技巧，她谨慎地改变声音和衣着打扮的风格，就是不放心。怕厅中有认得“兰倾旖”的人发现破绽。

    “是。”韦淮越点头，顺手一抓，数百斤重的门板被他抓豆腐似的卸下来，他拔出匕首，三两下裁纸似的，将门板割成大小不一的木块木条，将四根等长木条往门槛上一架，木条嵌进门槛寸余，看得满厅人脸色铁青。

    韦淮越若无其事，将最大的木板往四根木条上一搁，光滑平整的座椅瞬间完成。他随手一捞，梁上垂下的绣团龙纹幔帐落到掌心，他迅速折好幔帐铺在木板上，免得座位太凉太硬不舒服。

    连串动作干脆利落，眨眼间全套干完，平康王还来不及开口阻止，就眼睁睁看着数百斤的门板被人拆下，看着沉重坚硬的门板，在人手里和烂泥一样搓圆揉扁。

    懂武功的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清楚知道这一手代表着什么。

    “小姐请！”韦淮越姿态恭敬，将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扮演得惟妙惟肖。

    兰倾旖笑吟吟点头，若无其事地坐在象征王族地位的朱门上，垫着王族象征的绣龙纹幔帐，在正厅的三尺门槛上，正对着那头的平康王。

    平康王脸色发青。

    门槛高，椅子也高，红衣女子的身后是一轮高悬的巨大的圆月，青玉簪束起夜色般浓黑的长发，几缕在风中飞舞，几缕依贴在她颊边，她宽袍大袖，一尘不染，锦绣华服，在夜色中闪烁淡银星光。

    她姿态懒散，连看人的眼神都带三分倦意，但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优雅，连甩袖垂眸的角度都是恰到好处的精美好看，属于高贵女子独有的尊贵和悠然。

    这般气度风华，是底气支撑，也是贵族门庭里长期的底蕴和积淀。

    容色已经成为浮云，她坐在那里，银白圆月浩大天地都成为黯淡无光的背景。风吹起她的衣袂，她遥遥冷冷俯瞰满殿，宛若帝王在视察自己的领地，而他们，不过是她脚下的尘埃。

    众人恍恍惚惚看过去，猛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的气派。而她，本就该在这样的位置，俯视苍生。

    厅上的平康王，似乎刹那矮下来。

    兰倾旖忽然抬手，指住平康王。

    “列位僻处一隅，不了解本侯的为人是正常的。那就请你们记住。”她笑意浅淡道：“谁若伤及我家人，我便灭他满门。”

    厅堂上本来很静，现在更静了。满厅的人都被这句淡漠的话噎着，连呼吸都被逼回喉咙里。

    所有人目光直勾勾地瞪着气定神闲端坐在高腿椅子上，和平康王遥遥相对姿态散漫的兰倾旖，不管心里原先有多么不以为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没辜负旁人对她的评价，更没堕了威风。

    不是谁都能在这种劣势下扳回局面并压倒对方气势的。

    好半晌，平康王愤怒的声音，才从正厅那头传来，“赫连若水！你别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目中无人？无谁？你？”兰倾旖挑眉，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平康王胸口急剧起伏——气的。

    她那眼神，满满的居高临下的藐视，只差脱口而出“你也配让我目中有人？”

    这世上最大的侮辱，不是将你打倒踩在脚下，而是你摆开阵势全力迎战，别人却直接将你无视，连一战的机会都不给你。

    更重要的是，阅人众多的平康王看得出来，面前这女子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没把他放在眼中当回事！

    唯因如此，无限漠视。

    满厅鸦雀无声。

    设想过千种局面，他们却完全没想到对方如此目中无人。更要命的是，他们竟然觉得她本该如此，没什么好惊讶的。满厅的人一边觉得理所当然，一边又在奇怪自己怎么会觉得理所当然。

    “赫连若水！”平康王的厉叱声听起来似要掀翻屋顶，“你不过一个小小侯爵，见本王不仅不参拜，还毁我大门出言不逊，这就是你的忠君之心？谁允许你不分尊卑目无法纪？谁给你的权利藐视本王侮辱皇族尊严？你当真以为深受圣眷就能为所欲为不顾法纪？以为国法无法治你不成？”

    兰倾旖掩口打了个哈欠，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少拿国法来压本侯，你以为你姓陆就可以阳奉阴违不遵皇命？你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

    “本王现在就可以留下你好好治治你！最起码这正厅内外数百护军都是本王的！你觉得够不够？”

    “唰”的一声，门内门外护卫禁军闻声而动，刀剑出鞘寒光闪闪，杀气涌动剑拔弩张。

    “哦？是吗？”兰倾旖放下手，冷笑。

    她冷笑声未绝，平康王脖子上忽然套了个绳索套，绳子的另一端正牵在韦淮越手里，悠悠地晃啊晃，平康王的脖子也忽紧忽松，脸色跟着忽青忽白。

    满厅的人脸色铁青，只觉遭受莫大的侮辱。

    绳索飞来的速度太快，他们即使看见也来不及拦住。

    几个隔平康王比较近的近卫脸色更是难看得好似厉鬼。他们本来可以阻止，却在预备出手时被暗器袭击，挡下暗器后再想护主自然慢半拍，最后谁也没能保住平康王。

    此刻他们看着自己被砍出尖锐断口的刀剑，神色变幻，阴晴不定。

    这一手突如其来，平康王冷不防之下已被套死，惊得神色僵硬却不敢动弹。

    内外惊叫声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根绳子，哪有人的速度这么快？这是何等眼力和武功？

    惊叫声里，兰倾旖笑声清亮悦耳，如银铃叮咚。

    “本侯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最起码这根绳子牵在本侯身边这位手中，你觉得呢？够不够？”

    大笑声里，绳套一紧，平康王脸色微微发白，猛的伸手。

    刀光一闪，他手中忽然出现一把精钢匕首。

    他拼命去割绳索。

    与此同时一个护卫狂扑而上，挥刀便砍。

    韦淮越手腕一抖，绳子忽然化作钢鞭，啪的一下就抽上那护卫的脸，打得血花飞绽红艳艳一片。

    平康王胸有成竹割绳索，原以为一割就断，谁知道那绳索金丝织就十分坚韧，轻易割不断，反倒是韦淮越左手一挽绳套收紧，他再也不敢动。

    万一自己这方还没来得及割断绳索，自己已先被勒死，那就太冤枉了。

    兰倾旖看他果断放下武器，也制止下属救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愤恨和惊怒，接着慢慢平静下来，不禁和韦淮越交换个眼色。

    看来，还的确是个人物。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开个玩笑

    韦淮越直接将平康王当做小绵羊圈养，一根绳子悠悠牵。

    兰倾旖心中则悠悠叹气，她是真的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平康王。可她无法保证杀掉平康王后，她的人能迅速控制住整个平康郡，不给闻人岚峥任何可乘之机。毕竟他们是盟友，现在的平康郡里，还有黎国势力潜伏，而且他们行事还比自己方便，如果他们打着为平康王报仇的旗号，调动平康王的嫡系死忠军队围剿，她很难讨到好。

    在这两个敌人面前，她果断选择对付闻人岚峥。毕竟平康王比起他，压根不值一提。

    她还得防着闻人岚峥，只能软刀子杀人摆平平康郡。

    所以她放弃杀人计划。

    这一放弃，以后再想杀平康王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以后平康王面对她，会从头防备到脚。

    她有点遗憾，但又不是太遗憾。杀平康王，她很想。但前提是，不会给闻人岚峥提供机会。

    现在，的确不是时候。

    要杀平康王，以后也多的是机会。

    当然，她也不打算现在就让他好过。

    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盯住平康王的眼睛，和和气气地道：“本侯突然很有兴趣请王爷寻个月朗风清的空旷僻静之地谈谈心，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高座上，平康王毫无惊慌，也没有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仿佛不知道自己脖子上套着绳索，笑得也和和气气，“这样恐怕不好吧！所谓来者是客，侯爷远道而来，自然该小王请侯爷在舍下喝两杯水酒，正好让小王为先前的失礼赔罪，哪能劳烦侯爷移步他处？这样也太麻烦了不是？”

    “哦？这不大合适吧？”兰倾旖笑吟吟的，眼波流转波光潋滟，看得平康王都晕了晕，“本侯来此有要事在身，皇上吩咐的事本侯尚未办完，怎可在此逗留过久？”

    平康王暗暗咬牙，心说你能有什么要事？你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小王与侯爷一见如故心怀甚喜，若不畅饮三百杯岂非人生痛事？清风明月，美酒佳肴，这等良辰美景，错过可惜。”

    “是吗？可惜贵府人太多，喝酒也影响气氛，再说贵府的水酒本侯也不敢喝呀！”兰倾旖看一眼韦淮越，笑道：“这等美好月色，适宜在高旷之处单独赏月会谈。择日不如撞日，你我正好借此良机谈谈人生和理想，不是正好吗？”

    韦淮越手腕一抖，套在平康王脖子上的绳索忽然收紧，惊得满厅人大惊失色。

    众人投鼠忌器不敢动弹，只好眼睁睁看着平康王猛的飞起，落在韦淮越面前。

    兰倾旖双手抱臂气定神闲看着他，笑意温柔如水波，“王爷觉得此处风景如何？是不是更开阔？”

    “侯爷这是何意？连区区一杯水酒都不肯喝，莫非是怕本王趁机下毒？”平康王眉眼和煦，笑得温和。

    “是啊！”兰倾旖直言不讳，毫不客气答。

    满厅寂静，连婢女都差点一个踉跄。

    见惯虚伪言语，粉饰遮掩，像她这样的直来直去说话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可有时候这么缺心眼似的直肠子更让人难以招架，连被圈养的平康王都脸色微变，但又很快调整，“侯爷真是坦率直爽，不过小王再无耻，也不会在这等时刻下毒。或许于侯爷而言，如今正好是下毒良机？”他终于忍不住，微微刺了兰倾旖一句。

    兰倾旖也不生气，笑得甚是亲切，态度特别客气，“防小人不防君子，应该的！”

    平康王立即闭嘴。他不想和她斗嘴，赫连若水那张嘴的厉害，他早有耳闻，试过一回吃了苦头，他可不想再自讨苦吃。

    他干脆岔开话题，“不过小王很有兴趣请侯爷留下来谈谈心，不如侯爷今日就留在这里如何？”

    话音未落，他忽然向后退去，随着他大力一挣，绳子竟应声而断。

    粉末状毒烟在兰倾旖眼前散开，两人猝不及防，竟来不及抓住平康王，任由他退开到安全距离，被冲上来的护卫重重包围在人群中。

    兰倾旖挥手驱散毒烟，周围已被层层叠叠的护卫包围，她饶有兴趣地看一眼严阵以待神情戒备的平康王，再看一眼地上断裂的绳索，微微一笑。

    有几分脑子。

    割绳子的匕首上涂着含有腐蚀性的药，但她这绳子坚韧，药物见效的速度慢，所以平康王一直在和她对话，以分去她注意力拖延时间。

    “侯爷，本王刚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平康王站在侍卫后，笑得不能不得意。

    兰倾旖懒懒散散坐着，闲闲地剔指甲，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平康王气得全身微微发抖，恨不得下令立即将这女人杀了！

    都到这份上，她还这么目中无人，连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侯爷放心，刚刚的药粉不会伤您的性命，只会让您在七天内变成傻子，您很谨慎，不碰这里的酒菜，可这没用，您踏进正厅，闻过点燃的香料味道，这药也就会发挥作用。哦，忘记说了，香料和药粉分开使用都是无毒的，合在一起却会将您引以为傲的智慧全部摧毁。”平康王志得意满地介绍。

    兰倾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将手举高，仔细端详自己的双手，确认指甲都剔干净了，才瞟一眼平康王。“王爷说完了？那轮到本侯说了。王爷摸摸你的脖子。”

    平康王脸色微变，下意识要去摸，手伸到一半又赶紧放下，他的脖子的确有些火辣辣的疼，可他以为是刚刚被绳子勒过没怎么在意，难道赫连若水也做过手脚？

    “王爷放心，这绳子上涂的药不会伤您的性命。”兰倾旖照搬他刚才的开头，笑容温柔，甚至还似有几分羞涩。“这药只会让您慢慢忘记一些事，一天比一天忘得快忘得多，等到一个月后，大概连自己的姓名和父母也不会记住。”

    厅中静了静，随即平康王的咆哮声响起来：“解药拿来！”

    他想登上皇位，他还有无尽雄心野望没有实现，若真的什么都忘记，他的大业怎么办？那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就算不提他的野心，只说那种眼睁睁看着记忆逐渐消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还不如就此死了！

    况且他很清楚，权势富贵谁不想要？如果赫连若水所言是真，只要她在平康郡，只要自己真的忘记，世子远在燕都，王府里也有不少人心怀鬼胎，到时候平康郡军民必然会被她分化削弱，如果她掌握白石山地底兵工厂，即使闻人岚峥插手，鹿死谁手也未可知。但可以肯定，最后的胜利者，绝不会是自己这方的人，这是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兰倾旖笑而不语。

    平康王沉默，他被兰倾旖的话击中软肋，终于不再强硬地拒绝，但也在犹豫，似乎还是想拖延时间，又似乎在猜测她的话是真是假，到底值不值得交换。

    兰倾旖轻笑，“王爷，现在感觉怎样？可是微微头晕？别着急，这药的作用没那么快，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慢慢考虑，本侯等得起！”

    平康王脸色铁青。别人可以忘，他却绝对忘不得，宏图大志不能成为水中幻影，那是他半辈子的希望和目标。

    “本王给你解药！换你的解药！”半晌，他平静开口。

    兰倾旖嗤地笑出声，“可本侯不需要王爷的解药，怎么办？”

    “什么意思？”平康王愕然。

    “就是没中毒的意思呗！”兰倾旖坦然自若。

    在她面前玩毒药？也太小看她了，他的情报也不怎么样。就算她暂时解不了，可她怎么会没有防备？再说她又不傻，他喷出药粉，她不会闭气吗？

    平康王默然。

    兰倾旖静静等着。

    “小王刚刚不过和侯爷开个玩笑。”平康王笑若春风和蔼可亲，这下他也不躲在侍卫身后了，亲自上前吩咐人摆膳设席。“来人！撤去禁卫，重新布置！”

    “哦！原来是玩笑！”兰倾旖目中冷光一闪，“恍然大悟”。

    “是极！小王对侯爷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更是欣喜，忍不住开了个小玩笑，失礼之处还请侯爷多多海涵宽恕则个，小王感激不尽。”平康王姿态放得甚低。

    “王爷客气。”兰倾旖笑意盈盈。“本侯与王爷这次会谈气氛亲切友好，大家宾主尽欢，十分融洽。”

    满厅人面面相觑，听长宁侯“氛围亲切友好”的鬼话，再看看他们王爷笑得坦荡荡，顿时脸颊抽了又抽——是不是身居高位的人都擅长睁眼说瞎话？

    婢女仆人齐齐上来，重新安放席位，布置场地，双方敬酒言笑晏晏笑里藏刀，就军备矿产等方面展开各种讨价还价谈判商议。

    新一轮交锋，在看似和平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进行。

    兰倾旖没打算和平康王唧唧歪歪，态度强硬，言辞犀利，王府众人轮番上阵，却都一一败北。

    “平康郡一半的军队矿产，献于皇上驾前。官员从此由朝廷任命而不是王府，军队改制，由兵部重新换防……”兰倾旖洋洋洒洒说出大堆，说的满厅人面如死灰，平康王更是脸色惨白中透出一丝青气，显然被气到不行。

    真要答应这些条件，平康郡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他的大业哪里还有可能实现？

    中毒，受制，苛刻条件，恶劣态度，各种因素叠加。心中惊惧、担忧、不甘、愤恨、后悔……种种情绪交织。当这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砸到头顶时，平康王终于忍不住，被生生气得吐血。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歌舞升平

    正厅里风雨雷霆霹雳不断的时候，畅园里也很热闹，当然，是完全不同于正厅的另一种热闹。

    赫连无忧又被从地牢里提出来了。因为叶瞳很遗憾，觉得平康王太不中用，没两下就被赫连若水摆平，接下来赫连若水肯定会到处寻找赫连无忧，万一平康王把赫连无忧弄去做交换条件太亏本。机关密室什么的估计也瞒不住赫连若水，她的目的又只是找人，只有拿赫连无忧做饵才能引她来，否则她肯定找到人就走。所以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至于改造王府机关……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也没那么无私奉献。他们只把畅园里的地道机关密室之类的玩意全部翻出来，能修改加强的全部修改加强。效果如何……还得等下看情况。

    叶瞳表示，赫连无忧被关地牢后老实多了，早知道这法子这么管用，他真该早点关她地牢。

    赫连无忧嗤之以鼻，她老实？她二小姐这辈子就不知道“老实”二字怎么写！她不过是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姐姐的个子比她高罢了！再说面前这男人她打不过骂不过心眼也玩不过，那还抗争啥？自讨苦吃吗？还不如留点力气等着跟姐姐逃跑。

    叶瞳对赫连若水很重视，特意召回散落在外的同伴和下属，把赫连无忧看守得滴水不漏，就等着她来。

    此刻畅园灯光大亮，衣冠粉黛，珠帘翠幕，地毯铺陈，彩绣辉煌。

    地毯正央摆有酒席，珍馐美酒，果品点心，应有尽有。酒席外围，美人环绕，暗香盈袖，丝竹声声，笙歌不绝……

    两队姿色出众的妙龄舞女水袖轻摇，正翩翩起舞。

    这批舞女的穿着打扮十分清凉，轻纱半袖，抹胸裸足，眉目姣好，身姿曼妙，双眸脉脉含情，杨柳般的身姿与妩媚的风情充满旖旎风致。

    这黯淡居室，也似刹那满载富丽春光。

    这是平康王特意派来伺候刚赶来王府的叶瞳两个同伴的，具体用意不清楚。

    内侍紧紧盯着新来两人的神情。

    平康王派出了最善于察言观色的下属，务必要摸清客人真正的喜好，女人，不过是第一步最简单的试探而已。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新来的两个同伴，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们甚至从善如流很有兴趣地坐下来欣赏舞蹈，相互指点谈笑，饮酒点评，言辞间似乎对某个舞女特别感兴趣。还对内侍道：“贵府舞女个个生得好颜色，王爷好福气。”

    “两位公子喜欢就好，还请自便。”内侍谄笑着退下去，他得赶紧去向王爷汇报试探结果，看来这两人也不怎么样，王爷的担心，完全是多虑了。

    两人似乎全心神都系在那些舞女身上，内侍告退，其中一个忙着打拍子，理都没理，另一个也只摆了下手，头也没回。

    内侍走时，对领头舞女，悄悄打了个手势。

    赫连无忧对这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完全没兴趣。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表面上再怎么装正经，骨子里都一个样！别人不管，但以后白瑞祺要是也敢染上这些恶习，可别怪她不客气！还有她哥，回去也要耳提面命好好教育，不准在外勾三搭四嬉笑悠游，要洁身自好！

    洁！身！自！好！

    她越想越怒，眼珠骨碌碌直转，明亮得如星辰燃烧，全身都在冒冷气。

    叶瞳奇怪地看她一眼，心想好端端的这丫头抽什么风？他们这里好像没人招惹到她，这丫头也机灵识时务，从来不和她自己过不去，现在这是怎么了？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中邪了？

    丝竹悠扬，歌舞翩翩。两个同伴都比叶瞳会享受。

    一人半躺在长绒躺椅上，面对着舞女，手边一方小几，上面紫乌乌的葡萄凝着水珠，水润饱满的橘子如玉雕成，梨子镀着灯光微带淡粉，还有切开的一片片红心蜜柚，用白玉般的瓷盘盛好，红艳艳果瓤半透明淡白内皮，色彩鲜丽如名画。

    他身边有仆人小心守着，端着小盘随时等着接他吐出的瓜皮果壳。

    另一个占据软榻，悠闲躺着，抱着个石榴啃得七零八落，豆青长衣上暧昧可疑红色点点，下巴上仍沾着细碎透明宛若碎玉的石榴子。

    赫连无忧第一眼看过去，忍不住满头黑线，这人是有八辈子没吃过石榴？有必要吃相这么凶猛吗？第二眼看过去倒觉得这人还真有种随心所欲的旷达潇洒。第三眼再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他人眼光，想必过得挺滋润。

    她转头去看叶瞳。

    叶瞳只能坐垫有软垫的花梨木椅。

    他也没闲着，那两个吃水果，他吃核桃。他剥核桃手法纯熟，伤壳不伤肉，手指一搓，松开时核桃肉完整不散架。

    赫连无忧发现他似乎很喜欢吃核桃，莫非是觉得自己太笨，所以才要拼命补脑，想要变聪明？她满是恶意地想。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很快淡定下来，甚至沉浸在自己乐淘淘的思绪里心情愉快，还有兴趣看歌舞，可惜这些舞女虽然还算不错，但在她看来也就那个样。不仅比不过她，也比不过她姐姐。她兴致索然看了一阵，也就懒得看了。

    环顾四周，三位贵客或坐或躺，气氛轻松，任谁看见也猜不到自己是人质俘虏。

    她心底暗暗叹气，不知道自己这算幸运呢？还是不幸。

    他在看那三个，那三个也在看她，见她不仅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开心，心里都暗暗称奇。

    这位是真无畏呢？还是傻大姐？

    三人直觉是前者。

    赫连若水的妹妹，不可能脑子有问题……吧！再说就冲这丫头折腾得平康王府人仰马翻不得安宁，逼得叶瞳都不敢对她放松警惕，怎么可能是傻子？

    躺椅上的那个看她一眼，微笑一下。

    他觉得很有意思。

    他雪白的手指随意拈起一枚葡萄，仆人立即殷勤地要帮忙剥皮，他摇手拒绝，眼睛犹自盯着歌舞，仆人又赶紧端上玉盘，等着那一点葡萄籽落下，清脆有声。

    吃石榴的青衣人看一眼赫连无忧，确定这是个有脑子但性子大条看起来不正常的姑娘。

    叶瞳直接无视她。

    如此异宝，自己消受不起，既然这两位都有兴趣，就让他们费心吧！

    赫连无忧想累了，觉得口渴，伸手去捞葡萄。

    她的指甲正碰上另一只手。修长有力，雪白干净，骨节精致分明，指节如玉雕，指甲如冰贝。嗯，看这双手就觉得对方是个美男。

    事实上，也是。

    好巧不巧，两人看中同一串葡萄。

    赫连无忧有些呆地抬头。

    她抬头的刹那，正对上一双艳绝天下的漂亮眼睛。黑白分明，如黑玛瑙衬白雪，清透如朗月，炯彻如水晶，转动时流彩逼人，凝视人时则静若明渊，一个眼神便是一段清华风致，如月色一泊照耀人心，写尽风流。

    她看看对方。

    对方看看她。

    赫连无忧果断松手。

    对方瞟一眼葡萄，微微一笑。

    ……

    赫连无忧端端正正坐着，欣赏歌舞，沉默等待。

    “我总觉得她有点傻。”青衣人踢了踢叶瞳，扔开石榴开始嗑瓜子，边嗑边由衷道。

    赫连无忧当没听见。

    这话如果是叶瞳说的，她或许还敢顶回去，但换做另两个，她还真不敢。

    二小姐不傻，知道青衣人看上去嬉皮笑脸好说话，但实际上恐怕比叶瞳还要不好说话。

    她敢和叶瞳闹，是因为和叶瞳相对较熟悉，知道他对自己的容忍度在最近的磨练中不断增强，笃定叶瞳不会和她计较，哪怕仅仅是因为不屑不和她计较，总归不会有后患。但这人不同。再怎么没个正经，她还是看出了他眉间杀气。

    她相信，触怒叶瞳，只是会倒霉。但触怒这人，那就是死！

    当自己明显弱势时，她不敢造次。

    她默默算了下时辰，头一次觉得时辰难熬。

    姐姐，你怎么还不来？不知道我这里很烦很难缠吗？

    叶瞳冷冷斜他一眼，“在你眼里谁不傻？”

    青衣人笑得满不在乎，“也对，你在我眼里，也是个傻子！”

    叶瞳的回答是狠狠给他一脚。

    赫连无忧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在青衣人和叶瞳之间游移，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但表面上特别淡定。

    越是心虚越要理直气壮。

    她耐心等着。

    被她盯上的仁兄似乎也没发现她的心不在焉，姿态闲散，不时拈一颗葡萄，手指缓缓剥开深紫的果皮，红唇白齿咬开碧绿的汁液，这一幕其实很美，但心怀鬼胎的人们，没一个懂得欣赏。

    他凝神听着外头风声，眉头微蹙，吩咐歌舞姬，“你们都下去！”

    “是！”莺莺燕燕依依不舍地退下，临走前那欲语还休流媚生波的眼神，看得赫连无忧心头感叹不已。

    安安分分等了半个时辰的赫连无忧，没等到自己想看的结果，她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要转头去看吃葡萄的仁兄，头转到一半猛的反应过来，强迫自己扭回头。

    一只手，忽然平静地搁上她咽喉。

    手指稳定，指尖微凉，衣袂翻飞间，一抹淡淡的兰芷芳桂清华香气散入她鼻中。

    随即那只手，缓缓收紧。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心软

    畅园里赫连无忧等待时机时，正厅里平康王已被气吐血。人群顿时乱套……

    兰倾旖面无表情看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开始剔指甲。

    满厅人面面相觑，当真是恨不得掐死她，但又不敢。最后还是一个老头过来应付她几句，命人请她去客房休息，就再没人理她。

    王府下人将兰倾旖送到前院的一处精致客房，安排人伺候她休息后，便忙不迭逃开。

    兰倾旖当然不肯睡觉，花这么大功夫才气吐血平康王，让他暂时不和她斗，她当然要趁这个好机会找无忧。

    但平康王不可能猜不到她的打算，却并没有派遣大量护卫看守她，一路行来，王府里除开必要的守卫巡逻，根本看不出有加派人手的迹象。

    “他对黎国帮手就那么有信心吗？肯定能让我有去无回？”兰倾旖站在窗口，凝视着寂静王府，仿佛在问韦淮越，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韦淮越不吭声。

    “咱们分开找。”兰倾旖很快下决定，神情淡然自若，“你去畅园救人，我去别处有可能关人的地方看看，顺便问候一下平康王。”

    “好！”韦淮越唇角绽开一抹笑，轻淡如疏烟。

    “那走吧！”

    两人飞快出门，疾驰在王府的连绵屋瓦之上。

    兰倾旖在王府中飞奔，整个王府的地形图她已记熟，哪些地方有可能关人哪些地方可能另有用处她和韦淮越都烂熟于心，所以她并不担心找不到地方。

    她身姿轻盈轻功极好，直奔王府东南角的废园，这里关押的是犯错的女眷，相当于王府里的冷宫。一般人都不愿意接近这里，是个关押人的好地方。

    老远看过去，墙壁剥落，飞檐残缺，围墙却造得结实，挂着些年深日久的蛛网，树木的枝桠越过围墙在秋夜凉风中瑟瑟颤抖，枝干枯败，透着阴沉的死气。

    她的目光落在墙头探出来的枯叶上，微微摇头，为平康王的智商捉急。

    富丽华贵的平康王府有这么一个荒凉颓圮的园子就已很引人注目，还多此一举搞什么假枯叶？明眼人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谁见过风吹过后，还完完整整毫无损伤的枯叶？

    说这里没猫腻都没人信！

    她伫立在墙头，红衣飘荡在夜风中，姿态悠闲像在踏青郊游。

    今夜的月光很亮，反射到地板上更亮，她仔仔细细看了又看，门板上确实没连任何东西。

    她放心地推开门，进去后贴墙走两步，环视四周。

    尼玛这院子里什么都是假的残的！灰尘是粘在地上掩人耳目的，树木是铁做的外头贴着树皮暗含阵法，墙里藏着毒烟能放倒翻墙的，檐下铃铛里有细金线连机关，房前台阶下有暗器正对院门口，地板下有机关连着火药或者毒药……总之都能让人有来无回！

    可惜的是这些在她眼里还是不够看，比起月下山庄，和小孩子过家家没啥区别。

    她看都没看那间废屋，更没打算进去。在门后地板上跺了跺脚，地面无声滑开入口，露出暗室门。

    地窖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果然里面不见人。

    她悠悠叹气，心想果然不能抱有侥幸心理，看来无忧那丫头百分之百被拎到畅园了。她现在不能过去，就要看韦淮越的本事了。

    她也没闲着，动作飞快在墙底找到机关标记，拔剑撬开地板，三两下解决总控机关，把院子里的机关毁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平康王府最重要的地牢，关押的肯定也是最要紧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就做点好事了。

    机关没怎么改动，看来黎国人也知道这些玩意对自己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

    她很操心，很忧郁。

    这到底是黎国人的智慧水平普遍都比云国人高？还是仅仅因为闻人岚峥的下属很了得？

    韦淮越单独前去到底行不行？如果闻人岚峥真的亲自赶来，就凭他一个人，就足够韦淮越大伤脑筋，再加上他实力不弱的下属，恐怕无忧很难无忧。

    怎么办？自己到底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兰倾旖和韦淮越被送到客房时——

    畅园里铁钳般稳定的手指，正掐着赫连无忧的喉咙。

    水色衣襟垂落在她面前，对方俯下的眉目如画，眼眸清水流月般漂亮。

    “你……”赫连无忧只说了一个字，喉间的手便是一紧。

    她瞪大眼睛。他没中毒？

    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微笑，“你足够镇定，也沉得住气。可惜经验不足，手段太明显了。”她的指甲够长，还涂着淡紫色指甲油，他又不是看不见，哪能不留心？毕竟指甲缝里藏毒药的手段并不是没人用过。这丫头倒是谨慎，还知道保险，生怕仅仅在葡萄上动手脚不够，连“无意间”碰到他的手都有问题，可他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暗杀无数回，怎么会毫无防备？

    头脑心性眼光都不缺，是个人才。但唯一倒霉的就是她遇到的都是比她高明的对手——无论叶瞳还是他。

    想放倒他？历练十年再说。

    赫连无忧咬牙不语。

    “对闺阁小姐来说，你真的很不错很难得。因为你，我对赫连若水更有兴趣了。”男子也不在乎她的反应，悠悠道。

    赫连无忧瞳孔瞬间紧缩，脑子里猛的想到一个可能，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你是……闻人岚峥！”

    “唔，你果然不笨！”闻人岚峥轻笑，大大方方承认。

    赫连无忧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这种可能，或者说，她想到了，却下意识排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是一国之君，地位何等显赫要紧，怎么会出现在敌国？还只带这么区区几个护卫？是太自信，还是其他？

    她猛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赫连若水亲妹”这个身份，更低估了姐姐在各国高层眼中的重要性，心里不禁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被俘时立即自尽，也不会有这些麻烦。现在因为自己，连累姐姐入险境遇强敌，更糟糕的是还害她被动接招，就算姐姐能应付闻人岚峥，还有他的众多下属呢？还有平康王呢？韦淮越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人多，而且叶瞳和青衣人，可都不是弱者。

    “主子，杀了她算了，就不信赫连若水会不来给她收尸。”青衣人瞅着她神情，笑嘻嘻开口。

    赫连无忧心中冷哼：姐姐才不会傻到为一具尸体冒险。死人永远都没有活人重要！自己人都死了，五马分尸还是弃尸荒野，有什么区别？死人又没知觉！

    闻人岚峥微微一笑，心想那可未必。

    他的目光落在赫连无忧脸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明亮，眼神平静，明彻炯洁如精心打磨的水晶，坦荡荡毫无半分心障，即使死亡阴影都抹不去她眼中勃发的生机。她眼里并无恐惧惊慌和哀求，却有淡淡的敌意和恨意。

    他有点不解，她恨他？为何？

    她的眸子乌黑深邃，清潭幽幽的亮，夜色冥冥的深，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的手指细微地一颤，突然想到另一双眼睛。

    同样的深，同样的黑，同样的亮。

    指下的这双眼眸不如那人深邃无垠温柔博大，却同样坦然同样明媚，那如水玉般通透澈亮的目光，平静而阔大地射过来，他忽然觉得心如乱麻。

    如果她害怕，哭泣，哀求，他都会杀了她。可她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平静面对他的杀气，他的手指忽然掐不下去。

    那同样不为世间风雨摧折的傲气和风华。

    心口微痛，噬心。

    他猛然间觉得烦躁，手一松，将她推向叶瞳。

    像横冲直撞的飓风，经过花海时突然放缓风速，放弃了对那片美丽的摧折。

    “看好她！”

    五指松开的刹那，他心中叹气，暗暗对自己说：现在杀她不合适，留着她才能更好地牵制赫连若水，活着的赫连无忧价值更大。

    青衣人一怔，看向赫连无忧的目光有点复杂。

    死里逃生的赫连无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指痕，没有窒息感，甚至刚才他连杀气都没露，但她清楚知道他想杀她。活到现在，这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刚刚她脑中一片空白，清楚知道自己完了，在这人面前，她什么机变什么手段都没用，只会显得自己像跳梁小丑般笨拙可笑，她干脆不动。她只默默看着他，平静地等着他的手指掐下去。

    然而他最后还是松手。

    她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心软放过她，却可以确定不是因为害怕姐姐。这世上或许所有人都会畏惧姐姐的赫赫威名不敢与她为敌，但眼前这人，绝对是极少数不在其列的人之一。

    甚至他还有可能巴不得与姐姐为敌，毕竟高手都期盼与高手过招。

    她沉默良久，史无前例地安静下来，任由叶瞳将刀架上她的脖子，拉过她挡在身前。

    闻人岚峥已没再看赫连无忧，他怕自己看见她就想到那混帐女人，心烦！

    大敌当前，冲动是魔鬼，冷静最重要。今晚要面对的人，不容他有半分大意。

    他理了理心绪，闲散地坐下，觉得等人很无聊，衣袖一挥一个铁笼子落下，将赫连无忧隔绝在小空间里。

    赫连无忧抬头，发现这铁笼不大，也就能关她一个人，笼子上方用细线吊着纸袋子，不用猜都知道袋子里是毒药。

    她茫然睁大眼睛看向他，不知道他想干嘛，心里却逐渐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真正开始紧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猪队友

    “我困了，想早点睡觉。”闻人岚峥对上她迷茫的眼神，很好心地解释，“这根线很细很脆弱，不能承受太大重量，最多一刻钟，它就会断，随即袋子也会裂。你最好祈祷你姐姐赶紧来，不然……”

    话没说完，但猪都知道后果。

    赫连无忧眼前发黑，觉得这人心黑手辣都能甩姐姐好几条街。

    杀人不过点头地，撕票也不过一刀。她二小姐虽然没活够，但真要这么死了也只能认，谁叫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这王八蛋却来这么一手。杀人而已，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他很闲吗？黎国的政务很少吗？他的大臣都很安分吗？

    死亡并不可怕，不过眼前一黑一点点痛就过去了，最可怕的是死亡威胁时刻压在你头顶，你知道要降临，却不知道会在哪刻降临！这种紧绷的恐惧感足以逼疯铁石心肠的硬汉！何况她赫连无忧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硬汉！

    很闲的那位正满意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嗯，这是种不错的心性磨练，要不是你是赫连若水的妹妹，我还舍不得对你这么好，你不用感谢我。”

    赫连无忧差点吐血。有这种好法吗？这人的认识里，肯定都专门去掉“卑鄙”“无耻”之类的字眼。

    容闳斜眼偷偷瞟着主子看似淡然实则恼怒的表情，心想主子还是对六年前御风原之战的败仗耿耿于怀啊！或者还有去年的湖州密探被连根拔起的那笔账？半个月前燕都眼线被杀的仇？

    “你说她会不会赶在毒药落下前到来？”闻人岚峥今夜话就是多，边剥核桃边笑吟吟和她讨论，“如果她来晚了，赶上你只剩最后一口气，或者你前脚咽气她后脚赶到，她都会悲愤自责几欲发狂失去常态。到时候不管她是找我拼命还是随你而去，都对我有益无害。我真是期待，倒希望她晚点来了！哦！对了，我差点把你忘了。”看着赫连无忧几欲喷火的眸子，他恍然大悟，笑道：“我突然发现，她在你还有一口气又救不回的时候赶来最合适，这样她痛苦，你也死不瞑目，一次性解决你们姐妹俩！省事！方便！你看，多好！”

    “好你个头啊好！”赫连无忧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要我饱尝恐惧死得不安心，要我姐姐悲愤自责生不如死。你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和她较量！用这么恶毒缺德的招数，你一个大男人你也好意思？我们姐妹怎么招惹你了？还是全天下女人都和你有仇？你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被女人始乱终弃先奸后杀过？”

    原本漫不经心吃核桃的闻人岚峥，忽然“嘎嘣”一声，把核桃壳捏碎了。

    声音不大，但发生在他这里却显得不对劲，室内的气氛也瞬间凝滞，安静得近乎诡异。

    赫连无忧动作一停，有点茫然地看他。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她说了什么戳中他痛脚？

    闻人岚峥抬头看她，展眉一笑。

    一室锦绣，满堂金玉，都似瞬间失了颜色，窗外昙花绽放出静谧的姿态，天地骤然安宁祥和。

    “你们赫连家的女儿，性格都这么奔放吗？”他笑意凉凉，轻描淡写道：“如果这就是燕都大家闺秀的教养，今天可算见识了。”

    赫连无忧被噎得死死的，翻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容闳默默低头，为什么他这么想笑呢？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有轻而利的破空声响起，擦过他的头顶直奔闻人岚峥而去。

    他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抵挡。

    那是一把三寸长的飞刀。

    闻人岚峥倒十分淡定，唇角甚至绽开一抹期待的笑，手指一点，飞刀转向，直射窗外，速度极快，看上去就像一条银色的线。

    飞刀转向的刹那，半空中突然又多了条银色的线，仔细看不是线，是从飞刀中裂出的另一把小巧飞刀，借着惯性和闻人岚峥那一指的力量，比原先更快地，射向他身后墙上的某个和墙壁同色的突起。

    嚓一声雪光电射正中突起，轰然一声铁笼上升。

    赫连无忧反应也快，迅速屏住呼吸跑开，同时不忘抬手冲着闻人岚峥撒出一把药粉，大喝道：“这药没毒，你信不信？”

    闻人岚峥挥袖去挡，三两下拂开药粉，他看一眼桌上削开的雪白梨肉，微笑，“还真没毒？”

    她要说有毒，他未必会信，但她反过来说，他反而不敢冒险，看不出来这外表跳脱闹腾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女孩，对人心的把握这么细腻。

    赫连无忧刚跑出一小步就觉得脚步不稳脚腕疼再也跑不动，她低头。

    踝骨上不知何时绑着一根淡黄色的细筋索，那东西很有弹性，能给她极小范围的行动自由，但跑路别想。顺着筋索看去，另一头绑在叶瞳脚腕上。

    她气得不轻。

    她穿着及地长裙，这玩意往她脚腕上一绑，和灯光颜色近似又不反光，她不动很难发觉，谁会没事总盯着自己的脚看？

    外头那人也不急着救人，刷一下飞刀又飞回来，还是直奔闻人岚峥。

    容闳和叶瞳飞扑上来，挥舞兵器阻挡，闻人岚峥原本漫不经心看着，此刻反而脸色一变：“退下！”

    说退就退，他的下属素来很听他的话，毫不犹豫避开。但终究晚了一步。飞刀中忽然裂开数道银光，直扑两人。

    叶瞳毫不犹豫，拉过赫连无忧往面前一挡。

    赫连无忧猛的回头，甩手冲他砸出一个小纸袋。

    这是刚才飞刀毁掉铁笼机关时顺便割断细线落下的，她撒药粉的同时用身体挡住叶瞳和容闳的视线，加上那两人挂心闻人岚峥的安危，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减弱，她接住纸袋藏在袖囊里，就等着合适时机派上用场。

    纸袋裂开毒粉飞洒，她信心满满这次肯定能撂倒这家伙。

    可惜情况却再次出乎她预料。

    叶瞳早有防备，他还抓着赫连无忧的手臂，只轻轻一按，赫连无忧全身过电般麻痛难忍，瞬间全身无力，软软晕倒在他怀里。

    “叮！”

    铁器交击的声音极细微，银光微微颤动。

    叶瞳一愣，低头一看，赫连无忧的手腕上套着黑沉沉的镯子，吸附着好几枚细小的钢针，那镯子不是寻常镯子的玉质，竟是金铁之属。

    叶瞳恍然——赫连无忧的镯子是磁铁做的，钢针飞来，细小的毒针抗拒不了磁铁的吸力，瞬间被吸附过去。

    一般人谁会拿难看的磁铁做镯子？这人却会。侯府二小姐武功不行，但身上古里古怪的小玩意多的很，就是为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容闳却没有那么好命有肉盾保护，被钢针射中倒在闻人岚峥脚下。

    闻人岚峥似乎有点意外，微微皱起眉看了一眼，没动。

    这情形，敌暗他明，敌上他下，对方还占有先机，真让人不喜啊！

    这样下去他只怕会输。

    不过，两轮都是对方先出手，这次总该轮到他了吧！

    他仍旧在笑，眼里却杀气隐隐，淡淡吩咐叶瞳：“杀了这丫头！”

    四面没动静。

    嗯？猜错了？闻人岚峥挑起眉，恍然浅笑。看来这人也不在乎赫连无忧的死活，保不准还希望自己杀了她。那他来干嘛？莫非是为探自己的斤两？

    有这样的想法和自由，必然不会是赫连若水的下属。那他是什么人？

    他冷笑。赫连若水肯定也没想到这人会不管赫连无忧吧！也对，就算赫连无忧死了，她也只会把账算到自己头上。这人和自己有仇？想一箭双雕？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如果赫连无忧死了，你舍得她伤心？还是你笃定她永远不可能知道？”

    外头忽然有一声轻响，听起来像窗棂乍裂。

    闻人岚峥抬手，手中核桃壳滴溜溜飞出，却不是飞向窗外，而是飞向屋顶。

    屋顶猛然破碎，瓦片猛的撞下来。

    两人的出手速度都极快，瓦片刚刚飞下就撞上核桃，噼里啪啦声中碎瓦片核桃屑乱飞，簌簌粉尘碎片落满屋中人全身。

    叶瞳站着没动，赫连无忧靠在他肩上，他的右手刚好环在她颈部，手中刀准确横在她颈间，手指稳定，纹丝不动。

    屋瓦和核桃飞弹跳动，同时飞速跃动的还有深黑的衣角，每片瓦被踢下，都有深黑衣角一闪，闪向下一片瓦，核桃壳和屋瓦连连破碎，那人的身影连闪，屋顶上黑影青瓦交织连绵，看得叶瞳双眼亮闪闪眼花缭乱。

    这是速度和速度的比拼。

    片刻间屋瓦全碎，眼见最后一片瓦从黑影脚下坠落，黑影往下一沉。

    叶瞳睁大眼，看见黑影袖中飞出四条双边带钩细链，闪电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扣向横梁。

    刀光飞掠，闻人岚峥和叶瞳几乎同时出手，用飞刀去砍铁链。

    自然是砍不断的。

    闻人岚峥眼神微微惊异，他的飞刀制材珍稀特殊，是产自雪山的明铁，远远比一般的飞刀锋利，竟然没能砍断铁链？

    砍不断，就不砍。

    他也干脆，袖子一挥，桌上的核桃尽数飞起，撞向韦淮越全身各大要穴。

    韦淮越看都没看抬掌就劈，掌风森森，核桃无声无息化为粉尘落下。

    叶瞳不可避免地落了满身。

    四条链子扣住房梁，在失去屋瓦的屋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米字型，韦淮越轻灵一翻，悠悠然在细链中心的米字交汇点坐下了。

    叶瞳忽然无声无息倒下，刀当啷一声落地，赫连无忧倒在他身上。

    闻人岚峥蹙眉，心知刚刚那些瓦片和粉尘都有古怪，他看了看叶瞳，没有弯下腰查探情形，只用脚尖去翻他。

    一只手猛的伸出来抓他的脚。

    “别！”韦淮越大惊，立即出声阻止，指间石子飞弹，试图打落那只手。

    可惜仍来不及。

    双方离赫连无忧的距离相差太大。

    闻人岚峥摇头轻笑，笑声讥嘲，“真是蠢得可爱！”

    脚尖飞踢，准之又准地踢中赫连无忧的腕脉，赫连无忧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就跌倒在地。随即一只脚，稳稳踩上她心口。

    韦淮越瞬间吐血的心都有了。

    他手指捏紧。

    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掐死赫连无忧。

    不怕不聪明，就怕自作聪明。

    这丫头平时不笨，今天怎么净做傻事？

    刹那间两个男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滚滚流过同一句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当然，遇到神对手又拥有猪队友的韦淮越更倒霉点。

 第一百二十章 认出

    然而，闻人岚峥依旧忍不住赞。

    “够奸诈！”

    韦淮越唇角微勾，自动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踢瓦片是假，趁机放倒叶瞳是真。在他的本意中，本来是想用他们俩换回赫连无忧，人质换人质，不用问，闻人岚峥会换的。

    赫连无忧只是诱饵，从来不是真正的目标，她的价值，只是牵制住赫连若水。而闻人岚峥对他自己有信心，他也有原则，有他自己的骄傲。他必然不屑用赫连无忧逼迫赫连若水就范，他要的是对方发自内心的真正的臣服。

    他也不可能不管叶瞳和容闳的死活。一来他不是凉薄之人，二来他们对他很有价值。退一万步讲，即使为他自己的利益，他也不能不管。因为他不能做孤家寡人，不然他没了利用价值，平康王难免会有动作，而他的敌人，更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不会让他平安归国。

    韦淮越的设想很美，可惜遇到不合作的赫连无忧。

    他没想到赫连无忧比他想象中更厉害，意志也更坚定，居然醒了。可这丫头也比他想象中蠢，她居然去招惹闻人岚峥，白挨了他一击。

    此刻他看一眼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赫连无忧，忍不住心中叹气。也不知道刚刚闻人岚峥踢她腕脉那一脚有没有用内劲，万一用了，赫连无忧小命堪忧。

    据他所知，这家伙从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大概他唯一怜的香惜的玉，就是兰倾旖。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有微微恶意，如果他真的把赫连无忧整成废人，他这辈子和兰兰也没什么想头了。那丫头护短恋家，知道后不可能没心结。

    也不知道这家伙如果知道兰兰的身份，会有什么表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沉默。

    闻人岚峥也沉默。

    韦淮越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两人交手三次，看起来是他赢了，但现在，仍旧是平局。

    这一场智慧的博弈，其实永远都不会有胜负。因为他们可能各有伤损，或者上局你赢下局我赢，只有拼命才能完全解决对方。

    而真正的聪明人，永远不会随便拼命。

    所以他此刻心中有微微惊异，想不到赫连若水身边还有这种能人，如果云国随便一个人都有这般智慧，那云国早就可以吞并黎国了。

    他也很不满，觉得叶瞳和容闳还是太笨了。

    其实他们也不能算笨，只是在这两位面前，什么智商都显得不大够用。

    武力到此时已经没有使用价值，接下来就是谈判的水磨工夫了。

    但闻人岚峥没打算跟他谈。

    他要谈也是和正主谈，面前这小子能代表赫连若水做决定？

    韦淮越耐心等着。

    他心里其实已有些焦躁，这样沉默下去对他很不利。他了解兰倾旖，那丫头如果见他久久不回，肯定会找来。何况这附近还有闻人岚峥的普通下属和平康王的人，天亮后八成就走不了了。

    但他等不了，他也一样。

    叶瞳和容闳所中的毒拖不得。

    闻人岚峥不语，他在等，也在思考。

    “叫赫连若水亲自来，否则免谈！”他终于开口。

    “我既然来，自然能代替她做主。”韦淮越面不改色。

    “那不用谈了。你可以走了。”闻人岚峥很干脆，满不在乎地道：“拿我两个下属的命，换赫连无忧的命，未必不划算！反正我舍得，就是不知道赫连若水她是否舍得！”

    韦淮越一时哑然。

    “你能舍得，姐姐为什么舍不得？”微弱如游丝的声音，忽然在室内响起。

    两人都是一怔。

    闻人岚峥目光落在脚下。

    赫连无忧知道她不可能扯动踩在自己心口的脚，也不想白费功夫。她伤得不轻呼吸也不畅，狼狈得叫花子都不如，面对闻人岚峥冷漠到不似人类的目光，却依旧笑得春花灿烂。

    她笑得灿烂而冷漠、美丽而憎恨，一字一句，费力地道：“人都有一死，不过早晚罢了。能得黎皇陛下的两位心腹爱将陪葬，无忧死而无憾。”

    那种不该出现的烦躁感又来了，闻人岚峥皱起眉，有些不悦自己接二连三被这丫头牵动心绪，并接二连三想到那人。

    他先前没看错，这丫头恨他，而且是那种深浓入骨的憎恨。这样也就可以解释这丫头刚刚的行为了。

    可到底为什么？仅仅是两国对立，绝不会让她对他有这种恨。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被这样一双和那人相似的眸子充满憎恨地望着，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他冷笑，心里烦躁更甚，以至于生出微微火气。

    既然痛恨，既然为敌，那就杀了算了！

    “想死？朕成全你便是！”

    脚下用力，正打算直接踩坏她心脏——

    嫣红身影不顾一切冲进来，进门后就地一滚，手中寒光一闪，雪亮匕首直砍他踩住赫连无忧的右脚。

    闻人岚峥冷笑更甚，左脚飞踢对方握匕首的手。

    头顶风声忽烈，韦淮越倒挂在链子上当头攻下。虎虎生威的一拳击向他天灵盖。

    这一拳他如果不抵挡，非把他的脑袋穿个洞不可。

    他只好伸出一只手应付。

    兰倾旖伸出另一只手去挡他左脚，指间银针径直戳向他督脉上的尾闾穴。

    他眼神微变，心想赫连若水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出手阴毒，还眼光奇准。

    就算是铁布衫金钟罩，也会有破绽，而且尾闾穴还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罩门，刺激后会气机不升真气无法运行。

    他不得不放开赫连无忧，改用双脚应敌。

    谁知兰倾旖那一招原本就是虚招，他一松脚，她立即收回银针抓住赫连无忧，拖着她就地滚开，顺带避过了他的摧心脚。

    “接着！”她鲤鱼打挺一跃而起，一手将赫连无忧扔向韦淮越，另一手的匕首决然直戳闻人岚峥的咽喉。

    软绵绵的人体扔来，韦淮越只得撤去内劲先接住赫连无忧。

    被两大高手围攻，被迫放弃人质的闻人岚峥心情郁卒，何况他先前被赫连无忧气到，心头本就有火气。新仇旧恨，他手指一弹，劲风飞闪，直击赫连无忧眉心。

    这一击如果挨实，赫连无忧的小命必然玩完。

    韦淮越一惊，连忙伸指去拦。

    此刻兰倾旖的匕首已到闻人岚峥的咽喉前，他却速度更快，右手撩起，似临风抚琴般穿过匕首亮光，手指飞掠，看似绵软如云实则刚硬如铁地，扣向她的腕脉。

    兰倾旖大惊，空着的那只手立即一抬。

    “唰！”

    “啪！”

    两声轻响。

    两人的出手都快得难以言述，几乎兰倾旖手指刚递过去，他已经制住她的要害。

    而韦淮越还要顾着赫连无忧，又在三尺之外，根本援救不及。

    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一眨眼后，尘埃落定。

    屏风前，月光下，一坐一扑的两人姿势凝定，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他的手指扣住她握匕首那只手的腕脉，内劲一吐，她全身经脉尽毁，不死也得成为废人。

    她的手指按在他双眼，只要向前一戳，他肯定会成瞎子，再进一步还能捅穿他的前额。

    交手仅仅三招后，他们已各掌对方生死。

    韦淮越已在刚才那瞬间飞速掠来，看见这幕，反而退开两步，护住了踉踉跄跄站稳身子面无血色的赫连无忧。

    此刻他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也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只眼神微微萧索。

    赫连无忧捂着胸口不断咳嗽，间或有鲜血从她唇角滑落。

    闻人岚峥内力深厚武功极高，又是含怒出手杀机满满，她却只是个内力稀薄的半吊子，即使有姐姐和韦淮越相救，她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韦淮越给她喂过护体丹药，又渡内力为她疗伤，她脸上这才有几分血色。

    她抓紧韦淮越的衣袖，眼中满满担忧害怕，紧张万分地盯着两人，就怕姐姐想不开和对方同归于尽。自己死了对局势没啥影响，但姐姐死了，明早云国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变天。

    然而此刻，对峙的两人，谁都没空理会旁人的心情，他们只默默地盯紧对方的眼睛。

    她的目光冷漠警惕满是杀机。

    他的眼神却在瞬间充满惊喜。

    千变万化，辗转虚幻。

    容颜、身形、声音、气息、性格、习惯……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改变，变成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

    但不可能变的，是眼睛。

    心灵的窗户，无法伪装。

    而真正将你放在心中刻在骨子里烙在灵魂上的那个人，即使在千万人之中，也能凭借你的眼神，清楚地认出你。

    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他们相遇。

    于此刻，此情，此景。

    如此美丽，如此欢喜，却又如此苍凉，如此残忍。

    于他，是平地惊雷，晴天霹雳。

    于她，是宿命注定，心如薄冰。

    他蓦然微笑。

    是天生清景，是琼花灼丽，是云销雨霁，是虹霓映雪，是风吹绽一朵长生花，是千年珠蚌开合间，聚宝明珠的清光照亮漆黑的海底，似月明，似珠辉，似玉生轻烟，似古往今来的春色如烟凝在他眉间，而万里江山开满无瑕优昙，似天下艳光，都在他眸间唇角点亮。

    他笑起来，眼眸竟然微微弯起，深黑微泛纯净钢蓝的眼眸流光溢彩，似雪原上分外高远明净的晴空，风暖云薄，玉宇澄净。

    赫连无忧呆呆看着，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想起当初在司徒画衣那里听过的姐姐对眼前这人的评价，她不得不承认，的确是美人倾国。

    随即她听见，这笑起来倾国的美人，清清淡淡又暗含情意的温柔声音，如清泉淙淙流淌过她耳边。

    他说：

    “倾旖，好久不见。”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攻心

    这一刻对赫连无忧来说，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她张大的嘴巴里可以看见扁桃体。

    怎么可能？“倾旖”这个名字，只有和姐姐极其亲密的人才知道。

    但这位敌国帝王，怎么着都不可能跻身这类人吧！

    而且他还叫得这么亲昵，像是在唤心上人。短短一句话里的浓情蜜意，猪都能听出来！

    这……这咋回事？

    她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

    她呆呆地转头去看韦淮越，却见他神色平静毫无意外，似乎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看着那样的眼神，她心里咯噔一声，突然觉得整颗心都跌落深渊。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某些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

    姐姐对黎国内政的沉默和避让，提到闻人岚峥时偶尔稍纵即逝的恍惚神情，谈到感情时彻骨哀伤的眼神，最明显的是她刚刚的来迟。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韦淮越，颤颤巍巍抬手指向闻人岚峥，声音都在抖。

    “他……他该不会就是那个许朝玄吧！”

    韦淮越不答，兰倾旖也没理她。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不是吗？

    还是闻人岚峥很好心地给她解惑：“朝玄是朕的字，不足为外人道。”

    赫连无忧傻了。

    她傻傻地看着各自制住对方要害的两人，再看看面无表情的韦淮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小心地默默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完了，自己犯错了，还是天大的错。

    韦淮越懒得理她作何感想，事已至此，什么悔不当初都是马后炮。

    闻人岚峥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接受事实，无人知他内心翻江倒海。

    也无人知她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清冷的夜风从门外悠悠吹来，将她垂落的乌发吹起，和他的长发交织，再分不清彼此。

    如他和她这偶尔交集后，从此一生难断的纠缠。

    良久，兰倾旖开口，语气清冷，神色平静。“皇上，解药呢？”

    闻人岚峥扣紧她的腕脉，斜眼瞟着她，微笑，“天底下还有你解不开的毒？”

    “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兰倾旖神态坦然，并不忌讳承认自己力有不及。“就算我能解，无忧也等不了那么久。”

    赫连无忧一怔，她中毒了？她怎么不知道？

    仿佛知道她的疑惑，闻人岚峥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样的笑，看在赫连无忧眼里，充满讽刺和轻蔑，如无形的示威。瞬间她心头火气腾腾直往上冒，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起来，她血气上涌，怒火中烧：“姐姐，别理他！要什么解药？我一个人换他两个下属，还是我赚了！他的解药我不要，我嫌脏！”

    “你看，她根本就不需要你的好意和苦心。”闻人岚峥冲着兰倾旖轻笑，清风涟漪，云端暖阳。

    “闭嘴！”韦淮越和兰倾旖异口同声怒喝，看一眼赫连无忧，两人再次异口同声，“你也闭嘴！”

    赫连无忧不闭嘴，她热血冲脑门就不管不顾，指着闻人岚峥，义愤填膺，跳脚大骂，“我呸！你个刽子手！伪君子！灭绝人性的畜生！对小孩子也下那种毒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姐姐喜欢上你真是瞎了眼！像你这种畜生，就该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嗯？什么小孩子？什么毒手？”闻人岚峥微微愕然。

    这丫头说的他怎么听不懂？

    “虚伪！”赫连无忧神情满满鄙弃。

    “如果真是朕的人干的，朕会认。”闻人岚峥淡淡道：“但朕也绝不会给别人背黑锅。”

    兰倾旖疑问的目光投向赫连无忧。

    她印象中的闻人岚峥，不是这种人。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赫连无忧冷哼，想起那些满目疮痍的残骸坑，心中有冰冷的刺破土而出，如同荆棘吐绽针叶，划拉得她整颗心都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仇恨的种子早在看见侯府密探死在眼前时就种下，看见村落尸坑时已扎下深根，被囚期间听叶瞳说起白石山外围是他们的人时更是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报仇的念头占据心灵，她时时刻刻都想讨回血债，本来遗憾他这终极老大不在，只好拿叶瞳的命来祭奠那些被虐杀的无辜百姓，可上苍有眼，闻人岚峥竟然出现在平康郡，那不杀他杀谁？

    那个白骨磷磷的坑底，婴孩的颈椎骨和后脊是分开的，脊柱更是被剖成两半。他们还那么小，有的从尸骨上看，还尚未满月。他们竟然也忍心？孩子痛苦时，不知他的爹娘在哪里？是否痛彻心扉地看着这幕惨剧，直到没了呼吸？

    他要灭口无可厚非，毕竟立场不同。可杀人不过点头地，一刀下去也就算了，何必用这么残忍变态的手段？还是他们黎国人是人，其他的都是木头，无知无觉无情无心不知道痛苦？

    仇恨的枝叶从她体内生出蔓延至眼睛。她看他的眼神如火烧，若非韦淮越拦着，恐怕要立即扑上去咬断他的脖子。

    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恨过一个人。

    听完来龙去脉，三个人都沉默。

    兰倾旖压在闻人岚峥眼皮上的手指纹丝不动，细细思索。

    这听起来，不像他的作风啊！

    韦淮越也觉得不像。原因太简单，闻人岚峥杀人干脆，他的下属也一样。他们没空也没兴趣搞这么复杂的杀人方法，都是怎么干脆利落怎么来。当然，逼供报仇之类的特殊情况除外。

    “这不可能是我的人下的手！”闻人岚峥的目光紧盯兰倾旖，认真而严肃地对她解释。“他们没那么闲，就算闲也不会搞这种娱乐方法。我喜欢简洁高效，训练下属同样要求简洁高效，他们杀人都是一刀毙命直击要害，除非必要，一刀能解决的绝不会有第二刀。”

    兰倾旖点头，这是实话，无论她亲眼所见还是情报资料，都是这么显示的。

    “白石山外围都是你的人！”赫连无忧强调。

    “是朕的人没错，可杀人灭口这种事用不着他们出手，他们只是辅助平康王，只在必要时出手，完成他办不到或办不牢靠的事，比如瞒住你姐姐和朝廷的耳目封锁消息。杀鸡焉用宰牛刀！灭口的事平康王的人就能做到。”闻人岚峥叹气。“再说，平康王想造反也不是一两天了。他发现白石山有铁矿会不知道杀人灭口？还用得着等朕的人动手？他又不是没长脑子。如果真是朕的人灭口，那就代表铁矿也是朕的人发现的，姑且不论朕的人能否在敌国土地上发现铁矿，就算发现了朕不会留给自己用还会告诉平康王？还是你以为朕没办法瞒住他和你姐姐？平康郡到我黎国国境的距离可比到燕都的距离短多了。”

    赫连无忧无语，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合情合理，难道真是自己搞错了？一时心情颇为复杂，气血上涌，她捂住胸口，骇然发现自己的手已成乌黑。

    闻人岚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谁叫这傻丫头用手去接那袋毒药？她能想到的事他想不到？况且她当他是瞎子吗？

    “解药！”兰倾旖淡淡开口。

    韦淮越默不作声给叶瞳和容闳解毒，顺带给他们下了**。

    有些事，听到的人越少越好。

    闻人岚峥掏出一个小纸袋扔给韦淮越，回眸看向兰倾旖，目光专注，无限温柔，“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倾旖！”

    兰倾旖轻轻一笑，笑声悠悠，她的叹息声也悠悠，“我真想……”她指下微微用力，手指毫不犹豫点在他眼皮，声音轻柔如情人耳语，语气却森冷充满杀机，“就这样杀了你！”

    “那也不错！”闻人岚峥仍旧在笑，甚至笑得很开心，还有几分期待。“你我同年同月同日死，死后合葬一处同墓穴，也是个好结局。只要与你合葬，葬在哪里我都不在乎。皇陵和臭水沟，在我眼里，没区别。”

    “您真是幽默。”兰倾旖没有笑意地笑起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赫连家的祖坟，怎么会是臭水沟？”

    她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按在他眼睛上的手指都没颤动一丝。

    他也是一样。

    “举个例子罢了。”闻人岚峥轻轻道：“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我吗？”兰倾旖低低地笑起来，“我自然……是肯的！这已经是我设想过的，和你最好的结局。”

    他有片刻沉默。

    “你我之间最大的可能是同归于尽，就算有谁胜了，也必然是虽胜犹败的惨胜。你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侥幸杀了你，自己却还没死，我必然会在你坟前自尽。”她的声音轻而清晰，“我也希望百年之后能与你合葬，至于葬在哪里，我同样不介意。”

    “这样吗？”他的眼睛在瞬间亮了亮，如沙漠中奄奄一息的行人突然看见绿洲般，整个人都焕发出新的光彩。“有你这话，倒也值了。”

    然后他突然松手，放开了她的腕脉。

    兰倾旖怔了怔。

    “我下不了手杀你，就只好等你来杀我了。”闻人岚峥淡淡撒手，闭上眼睛。“你这女人素来心狠，比男人还狠。为了云国和赫连家，你没什么不敢做的。何况我还是云国的死敌？与其以后明枪暗箭攻防推挡，还不如现在一次性清算干净，免得大家都心烦难受。”

    他笑意浅淡，向身后屏风上一靠，垂眉闭目不语，竟然当真一副你想杀就尽管杀的任人宰割模样。

    兰倾旖心弦一紧。

    此刻她的左手手指，按在他的双眸上；右手的匕首离他咽喉也仅仅一尺距离。

    随便哪只手！

    只要她的手轻轻往前一送！

    这焚心为难，无解爱恨，似乎都可以自此了断。

    一尺天堂，一尺地狱，她在中间。

    如何选择？

 第一百二十二章 别手下留情

    左手两指下的双眸，因为那压迫微微颤动，触及的肌肤温软，眼睛……眼睛……

    那年盛夏葡萄架下，她心绪满怀中，看透命运予她的结局，也为自己的一生做下谶言。

    她亲手逼出他体内剧毒，解开蒙在他眼上的纱布，让他重见光明，送他五彩斑斓缤纷新世界，如今，却要全部收回吗？

    那段相依相伴的时光，刹那在眼前重来。

    她的手指颤了颤。

    她微微俯低脸，看他神情静谧姿态沉静，看她的发垂落，和他的发交缠，和那些同床共枕的日子里一样，纠结缠绕不愿分离。

    可他和她从未真正相聚，又何来分离？

    心缓缓地绞扭成绳结，似冬日迎着冷风拧半湿的毛巾，手指轻轻一动，便能挤出满满的苦涩的汁。

    他放开她手腕的脉搏，却扣紧了她心的脉搏。

    看似退，实则进。看似主动放弃，实则步步紧逼。看似示弱，实则攻心。

    她能如何？又想如何？

    良久之后她长叹一声。

    手指无奈地笼回袖里。

    闻人岚峥并没有立即睁开眼睛，唇角却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倾旖。”他轻轻道：“我就知道，你终究舍不得杀我。”

    “黎皇陛下主动放开本侯，本侯自然不能卑鄙到趁人之危。”

    “我真是不喜欢你这满口的官腔，也不喜欢你这张面具。”闻人岚峥叹气。“感觉这样我和你的距离真遥远。”

    “你不是也戴着面具吗？”兰倾旖扯了扯唇角，“我倒觉得，这样才是你我之间真正的相处模式。”

    她不想再和他扯下去——再扯下去天都要亮了。

    毫不犹豫地转身，她头也不回。“走了。”

    “他们可以走，你留下。”闻人岚峥淡淡道：“咱们的事还没说完，我还是很有兴趣和你秉烛夜谈的！”

    兰倾旖皱起眉，略略一想便点头。“成！”

    “不成！姐姐和我们一起走，不能放任你单独与狼共舞！”赫连无忧激烈反对。

    “只会拖后腿帮倒忙的累赘没资格发表意见！”闻人岚峥淡淡瞟她一眼，眼神满满居高临下的藐视。

    “你……”赫连无忧气得脸颊通红。

    “怎么？朕有说错？”闻人岚峥笑意里充满不屑。

    “她没资格，那我有资格了吧！”沉默良久的韦淮越静静开口。“兰兰必须和我们一起走！”

    兰兰？闻人岚峥挑眉，叫得这么亲密，是在向他挑衅吗？“她不走！我保你们平安出赤阳城。如果你们不答应……”

    他微笑，没有说下去，他这种人，威胁不需要出口，有脑子的人，都能自己感觉到。

    此刻畅园里的消息还没传到平康王耳朵里，他还在故意放水，不让侍卫出动，他们趁这机会出去最安全。而韦淮越必须带赫连无忧走，否则她一个人绝对出不了王府，那他们这一夜的辛苦也就等于白费。

    可明白是一回事，心里不乐意又是另一回事。

    “你们怕什么？又担心什么？”闻人岚峥摇头，“她不乐意的事，谁能逼她？以她的武功智慧，没累赘在侧，再不济也能自保。”

    赫连无忧气得七窍生烟，又不得不承认这混帐说的对。

    兰倾旖看一眼韦淮越，眼神里微微无奈和满满拜托。

    韦淮越叹口气，觉得真是不甘心啊！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好一拉赫连无忧，恨恨不平地剜了眼闻人岚峥，“走！”

    遣走闲人的黎皇陛下很满意，心想总算能单独相处了。天知道他期待这一刻期待了多久，真不容易！

    他的欢喜满意很快就被兰倾旖煞风景的冷言冷语打断。“有话快说！”

    微笑顿时转变为苦笑，“咱们之间现在一定要这么疏远这么杀气腾腾吗？”

    “我们如今的身份，难道不是这样吗？”兰倾旖漠然。

    闻人岚峥叹气，伸手去揭她的银面具，兰倾旖身子一顿，终究没阻拦。

    银面具下还有一张人皮面具。

    他忽然想起那年元宵夜烟花下，她在十里长街茫茫人海中，揭下他脸上的面具。

    从此长相忆。

    她眼神微微恍惚，瞬间也想起相同的场景。

    四目相对，两人心中各自五味陈杂。

    “来，让我抱抱！”闻人岚峥笑吟吟地招手。

    兰倾旖瞟他一眼不理他。

    他摇头，觉得她也被赫连无忧传染变傻了，干脆伸手去拉她。

    她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被早有准备的他抓住手腕，用力拽入怀中。

    随即温润柔软的唇覆上她的。

    不用迟疑，不用思考，这是他最想做的事。离别太久，相思太浓，好不容易遇到她，他怎可放过？

    她的芳香之海，果然是这世间最美最温暖的所在，是他的记忆永远无法替代弥补的香气。那些寒灯冷月只影对空窗的日子里，多少次想起她，就是靠这些美丽的回忆将难熬的寂寞打发，到最后分不清苦与甜，只心中幽兰一朵，在彼岸摇曳，引领他不断追索。她的唇齿如灼热的火，总能在第一时间将他点燃，将潜藏在血脉深处的思念彻底烧灼沸腾。

    熟悉的兰芷芳桂清华香气将她环绕，静而深远。她顿时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流失大半，流水涟漪般迤逦开去，软倒在他怀里，此刻推拒反抗都成了矫情，她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很想他，也渴望这种接触。那些被密密压缩围困在心底的相思凶猛地冲破堤岸泛滥成灾，她无法拒绝。

    他并不着急，辗转于她唇齿间的力度最初轻柔如花间词人笔下诗行，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加重，带着挫折和抑郁，仿佛要让她永远记住他的味道和此刻记忆，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往昔的清凉里多出微微的甜，却依旧洁净如雪，占据她唇齿后的每寸空间，也占据她全部思维。相逢似简单又似太难，以至此刻她沉浸在这让自己留恋迷醉的气息中，忽然不想再去计较任何事，只想放纵自己去感受久违的他。

    她的回应让他惊喜，他再不忍耐等待，更用力地抱紧她，手指深深拢进她鬓发，恣意品尝着她的温柔甜美，徘徊在专属于他的琼枝玉颜黄金台，他的舌尖细密地扫过她的唇齿，辗转翻覆不休。她再也抑不住喉间的喘息低吟声，那样的旖旎低声听入他耳中，心里便燃起烈火，掌心的温度逐渐火热，指下肌肤如暖玉，触及便似要一滑而过，指尖获得最熨帖的感受，心底似要因此唱起歌来，他越发觉得指掌间一抹玲珑纤腰细到精心，也柔韧到精心，期待着更深的弯折收束。火热感烧遍全身，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细腻和弹性，以及那般炙热。

    他的肌肤更烫，如暖炉烘过的光滑的绸缎，温存地贴在她的肌肤上，游弋在她身上。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更急。那些温软细腻的磨蹭，颤抖的呼吸和触摸，体肤间摩擦生出的暗火，足以烧灼所剩无几的理智，血液在沸腾，他拢在她乌发间的手流连过她的脸颊颈项，一路向下，抚在她腰带上，手指微动，正待解开。

    “呃——”迷糊的仿佛刚刚醒来的声音，随即是容闳煞风景的充满焦急的大嗓门，“主子你没事吧？刚刚那个刺客有没有对你不利？赫连若水来了吗？”

    一转眼看见两人的造型，瞬间呆住。

    兰倾旖顿时完全清醒，大力挣扎。此刻也不知道是该气恼有人扰乱好事还是该庆幸有人扰乱好事，不然刚刚真的很有可能……

    她这边还没理清复杂的心绪，那厢闻人岚峥已霍然抬头暗暗咬牙，从未如现在这般看这心腹护卫不顺眼过。他手一挥，桌子上的水果零食全部飞起，兜头盖脸地狠狠砸向容闳和无辜的叶瞳，看那力道，如果砸到脸上，保证两人以后得成麻子。

    “滚出去！”主子语气阴测测声音冷嗖嗖，顺带一脚就踹了过去。

    兰倾旖嘴角微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失态恼怒——果然男人被扰了兴致是忍受底线，自控力再好也会因此打人！

    她紧紧闭嘴，反正又不是自己的下属，正牌主子都不心疼，自己在乎个什么劲？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心里还是很感谢容闳的，不然刚刚她真的很可能意乱情迷下让他给那啥了。

    容闳狼狈万分抱头鼠窜地和叶瞳飞快地滚了，他刚刚一看两人那造型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可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难得主子动了回凡心，却在紧要关头被自己搅黄，他觉得很对不住主子。可话说回来，主子你这样真的好吗？女主子还找吗？如果将来找到了，她知道这事后，你怎么和她解释？

    容闳自然想不到那位就是女主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月光肆无忌惮地探进失去屋顶的房子，被打断后想再继续也不是那么回事，两人都分不清是心里惋惜多些还是庆幸多些，各自叹息一声。

    叹息声齐齐出口，又齐齐一怔，再齐齐对视一眼，月光下清楚看见衣发微乱满眼迷醉的对方，月光下清楚看见对方眸子里衣发微乱满眼迷醉的自己，他露出得意的笑，满不在乎地转开视线。她却脸颊晕满红霞，不大好意思再看他。

    刚刚那情形，她就是脸皮再厚，也有些不自在。

    “倾旖，歇一歇。”他按着她的肩膀，轻轻劝。

    兰倾旖没说话，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平静下来。

    “天要亮了。”

    他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僵，很快松开。“罢了，现在的确不是叙旧说话的好机会，来日方长，你早些走吧！”

    “我不会留手，你也别手下留情。”兰倾旖站直身，淡淡一笑。

    他也笑，“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教训

    平康王匆匆赶来时，叶瞳正坐在偏厅喝茶休息。

    平康王神情颇有些气急败坏，尚未寒暄就脱口而出：“叶先生何以负小王？”

    叶瞳放下茶杯，淡淡道：“我有答应你什么吗？”

    平康王脸色红白交加，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半晌才道：“小王为叶先生提供无数便利，又相信先生，昨夜没让任何人靠近畅园，结果先生还是没能拿下赫连若水！”

    叶瞳心说现在别说拿下，连计划说不定都要放弃。“在下可没说过肯定会将她拿下！只说过该出手时会出手罢了！”他打了个哈欠，斜眼瞟着平康王轻笑，“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他抬手丢给他一个小瓶，“王爷的解药。”

    平康王一怔。

    叶瞳看他那呆傻样忍不住皱眉，“王爷该不会以为赫连若水所说的让你忘却前尘的毒药是假的吧？奉劝王爷一句话，别抱这种侥幸心理，赫连若水从来不在这方面骗人。”

    平康王额头有微微冷汗，也不知道该说啥，讷讷地道了谢，转身就走。

    他现在还有一点机会，再不去，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刚刚走到门槛，他就听见叶瞳的声音。

    “要我说，何必争一时得失？笑到最后的人才笑的最美。你说是不是？”

    叶瞳语气听起来淡漠，平康王却出了身冷汗，心说难道他全都知道了？不可能啊！那件事连陆旻都不知道，他一个黎国人，没可能知道！

    “叶先生的意思是，将来您还会……”他试探地问。

    “以后再说吧！毕竟这样的人，主子不可能不关注！”叶瞳的语气意味深长。

    平康王心中狂喜，“多谢叶先生指点。”

    叶瞳看着他喜滋滋跨出门槛，饶有兴趣地挑眉，哟，好像他想岔了，也对，正常人都会往这方面想，谁能想到那两位……他想一回，笑一阵。

    嗯，真是很期待啊！

    偏厅里叶瞳说退平康王时，王府外一条隐蔽的巷子里，赫连无忧正看着头顶天空发呆。

    兰倾旖判断正确，他们离开时王府护军都没出动，韦淮越又武功高强，两人很轻松地出府。

    此时天色将亮，晨曦初露，日光从鱼肚白的天空洒落，将云朵分割成闪耀淡金光芒的纵横经纬。

    这一夜过得丰富多彩跌宕起伏，刺激太大太多太深，赫连无忧还有些缓不过劲，双手扶着膝盖不停喘气。

    她其实受创很大，早该昏迷沉眠自我修复，但她性子倔烈，硬是凭着一股气死撑着，气色便显得不大好。

    “你说，姐姐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她神情颇为不安。

    “不会。”韦淮越语气冷淡而笃定：“他舍不得。”这点了解还是有的，那人宁可自己受伤也舍不得伤到兰倾旖。

    “怎么可能呢？他们的身份根本不合适……”赫连无忧仍在纠结。

    韦淮越懒得听她扯这个话题，“我们先走，她自己有办法脱身。”

    “我要等她。”赫连无忧坚持。

    韦淮越瞟她一眼，“平康王发现不对后肯定会奋力一搏，你是最好的突破口，你确定要在这里呆着？”

    赫连无忧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少女的自尊心在昨夜遭到有史以来最大打击，但她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她知道他们说的没错，她就是个拖后腿帮倒忙的累赘。

    “走！”她当机立断。

    韦淮越转过头看天，心想她还不算一无是处。

    兰倾旖一路前行，此时护卫已经开始向内包抄，要把她留在府内。

    她轻功绝顶，不管侍卫包抄有多快，都快不过她的速度，很快她就出府。按照记号找到巷子不见人，她直接趁外城护卫没有接到内城命令的时候，悄悄出城。

    赫连无忧和韦淮越等在城外，见到她立即迎上来，看他们的表情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却都选择沉默。

    他们不问，兰倾旖也不主动提。她现在脑子乱得很，需要吹冷风清醒清醒。

    在旷野中站立片刻，她定下心神，淡淡道：“无忧你回侯府去，就说是我说的，你的三年游学取消，好好在家闭门思过。”

    赫连无忧顿时苦脸，试图垂死挣扎，“姐姐……”

    “立即照办！”兰倾旖面无表情不动如山，“你该不想让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赫连无忧立马闭嘴，如果真被姐姐的下属押送回去，她的面子也就彻底没了。

    “我会修书给大哥，让他好好教教你。”兰倾旖轻描淡写道：“免得你做事不过脑子。”

    赫连无忧的脸彻底扭成苦瓜状。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又不知道你和……”

    “这不是重点！”兰倾旖听到这话题就气闷加火大。见她仍死不悔改的表情，她差点气笑，“重点是你舍本逐末！根本就没搞清楚症结在哪里！”她深呼吸，告诫自己不生气，不和这丫头一般见识，心里建设做了半天，才勉强保持住平静口吻，“你在知道不对劲的时候，就该立即回侯府！你还跑到白石山自投罗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要不是你是我妹妹，我几乎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和平康王串通一气想要我的命！赫连无忧你到底帮哪边呢？好吧，你去白石山查看地形是为了我，可地形如何情报怎样重要吗？重要的是人！拿下平康王，白石山我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再说你不去我就没办法知道白石山的地形？地图没有吗？就算地形有改动我就不能用别的法子查到？就非要你实地勘探？不过花费的时间长点罢了！你以为我是吃草长大的，脑子不知道拐弯？”

    赫连无忧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同样的道理，你安安全全回侯府，我和闻人岚峥再怎么斗都不会被动，可现在六成的赢面变四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若非你被俘，那混帐根本不会来平康郡！你当他很闲吗？和平康王的交涉自然有他的下属来办，了不起他派个心腹来！可你这傻丫头偏偏要把他引来！他不来都对不起你的苦心！可惜我偏偏不能不管你，否则我也压根不会来平康郡！那就压根不会有现在这出！就算不提这些，在敌人的地盘上等着人家将我们包饺子，你以为这滋味很好吗？”兰倾旖几乎是声色俱厉。

    赫连无忧缩头，脸上火辣辣的，更难受的却是心——生平头一次见姐姐对她发这么大脾气，还被她骂成蠢货！

    这和闻人岚峥、韦淮越之流骂她的性质截然不同，这种挫败难受，简直钻心。

    更要命的是，她真的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你以卵击石去跟那混帐斗！你视死如归用自己换他下属的命！你天赋异禀有不止一条命所以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多英雄的赫连二小姐！简直让我自愧不如！”兰倾旖冷笑。

    “姐姐你别说了！”赫连无忧双手捂脸，羞愤交加。

    “哟？您还知道不好意思知道丢人？”兰倾旖冷笑更甚声音更冷，手指恨不得戳到她脑门上去，“当时干什么去了？不是很会逞英雄吗？别跟我说什么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之类的鬼话！你以为这叫潇洒？我告诉你，这叫蠢！叫亲痛仇快！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就是为了看你跟人同归于尽的？爹娘大哥养你十几年就是为了等你二十年后又是条英雄好汉的？动不动就想死的是懦夫！你能想到死你怎么就想不到活？你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给谁看？没了命什么都是空的！”

    赫连无忧脑袋蔫不拉答地垂下去，只恨眼前没地洞可钻。

    “你给我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思！思清楚你的浮躁、浅薄、冲动、骄狂、自私、作死！思到你懂得你不是一个人！思到你明白你可以不畏牺牲但不能白白牺牲，思到懂得脑子长来不是摆设！思不清楚你就给我留在家里当个老姑娘别嫁人了！我们和你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这辈子改不了！可你夫家没有！省得你现在这样子嫁出去惹了事连累无辜还隔一层让我们来不及救你！”兰倾旖扔下她走人，省得心烦。

    “话说这么狠真的好吗？”韦淮越追上来，淡淡问。“你就不怕她受不了刺激？”

    “她总要长大。”兰倾旖抬头看天，叹息深深，“这次见到闻人岚峥，我突然发现很多事不是我想避就能避免的。有些事逃不过。我在，自然能给她照拂。可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说什么鬼话呢？”出声的是赫连无忧，原本因心虚夹着尾巴做人的二小姐听见这话立即慌了，大声反驳，“你怎么会不在？你要去哪？黎国？”

    “不！不是黎国！”兰倾旖摇头微笑，眼中有一抹旁人看不懂的神秘和阴暗。

    赫连无忧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兰倾旖也懒得管她，她看向韦淮越，“平康王那老头子估计是要将我留在这里做客，我们想出平康郡，只怕不容易。”

    “那就暂时不走。”韦淮越淡定道。“咱们带来的那些人，还是像现在这样化整为零继续潜伏，该干嘛干嘛去。”

    “你也觉得该去？”兰倾旖双眸亮闪闪的。

    “难道不该去？”韦淮越斜眼瞅她，摇头，“想要你的命，那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横竖都是敌人，不给他点教训怎么成？”

    “白石山铁矿的事，瞒不过朝廷。我往这边走过一趟，救出无忧后，这个秘密也捂不住。”

    “陆旻不想打仗就只能先下手为强。”韦淮越皱眉。

    “毁掉地下兵工厂算大功一件，我也可以交代了。”兰倾旖接口。

    “他应该不会出手。”韦淮越瞟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不由心中叹气，觉得她的心思藏得越来越深了。

    “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安稳。”兰倾旖神色略有凝重。“不成！不做好万全准备我不放心。”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你只能尽力摆平一边。”韦淮越提醒她。

    “所以我们先去白石山。”兰倾旖很快下决定。

 第一百二十四章 狼谷

    “她现在应该出城了。”微微低沉的说话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室内。他唇角绽开一抹淡淡笑意，对目前的情况很期待。

    叶瞳点头，“赤阳城的防守再严密，也拦不住她们。”

    历来军队追杀军队容易，但追杀单兵作战能力强又善于伪装隐藏的武林高手却很难，他们一行三个人，即使赫连无忧不咋地，但只要她不犯傻，懂得配合和听话，逃出去不难。

    “咱们在白石山外围的人都撤除了？”他淡淡问。

    “是。”叶瞳答得果断。

    主子听说赫连若水出京巡查后，就下令将白石山一带的人马全部撤回，如今那附近就只有平康王的人手。看这样子，莫非赫连若水还不死心，想直接搞定矿场？

    可她能怎么搞？平康王虽比不上她和主子深谋远虑，但对白石山铁矿是下过大功夫的，主子看过图纸，都觉得是大手笔。她能有什么法子？

    白石山那地形他清楚，绝对没可能！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眼看出他的疑惑，闻人岚峥摇头，“别人办不到，她却未必。她成功后必然会立即回京。算算日子，她最多两个月后就会回燕都，咱们也可以准备了！”

    叶瞳一怔，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他。

    “怎么？有问题？”闻人岚峥挑眉。

    “没！”叶瞳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闻人岚峥浅浅微笑，微微垂眸，潜心研究棋局，指间白子光泽莹润，衬得他眼波深邃明灭不定。

    他的确有假公济私的打算，只可惜在那之前，还得摆平麻烦。

    “传信国内，小心防备老二。”他沉吟，“别让他趁这个机会乱来！”

    叶瞳点头，神情颇有些无奈。他现在有点明白赫连若水的心情了，明知对方有鬼还不能动手的感觉太憋屈了。

    可他想不明白，主子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莫非真打算不要江山要美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派人暗中保护平康王，暂时别让他死了。”闻人岚峥随意落子，淡淡吩咐。

    “是。”叶瞳恭敬地低头。

    “她现在应该快到白石山了。”闻人岚峥指尖在光润的棋子上摩挲，目光有微微涣散，他抬头迎上灿烂阳光，想着不久后的将来和自己的计划，低低一叹。

    “将消息通知平康王，让他……立即赶去！”

    八月下旬，阳光灿烂，尘土飞扬。

    兰倾旖一行人日夜兼程的赶路，总算赶到目的地。

    村落野草疯长，蛛网密布，看上去荒凉而寂静，碧惨惨没半分人气，连风都比别处阴冷，总觉得鬼森森的。

    兰倾旖叹口气，开始觉得赫连无忧的确很有勇气，也很在意自己，不然不会冒着害怕来这里，就是用错了方法。

    远山沉寂，深青色的山峦隐藏在烟岚中，景色秀丽。

    她低头看了看满身风尘，拍去衣服上的灰土，整理妥当后，才环顾四周，寻到一户三宅相连的院落，直奔正中。

    这是她和玉琼的相约之地，衣角在风中一飘，门板在吱呀声中打开，玉琼惊喜地冲上来，“小姐！”

    兰倾旖会意抬头，取下脸上的面具，“最近怎么样？钦差队伍里的人可还安分？”

    玉琼点头微笑，“小姐放心，我们都处理好了。”

    兰倾旖并不意外地点头，眼神满意，“很好！”

    玉琼立即笑眯了眼。

    “留下玉珑在那边主持大局，让你来的目的，你应该知道了吧？”兰倾旖抬头看天，沉吟。

    玉琼心中默默叹气，“小姐放心，都按照您的意思准备完毕。”

    “那就好。”兰倾旖松口气，瞥一眼自己手腕上绑着的丝带，目光投向白石山顶，“现在是申时一刻，北风。”

    韦淮越抬头看天，云彩如滚动的巨浪，大团大团在头顶翻涌堆积，变换形状，周身虫鸣声尖锐，听在耳中无端生出烦躁之意。

    玉琼看看他俩，紧紧闭嘴。

    她听说过赫连无忧的事，二小姐自从被小姐教训过后，就一直是没精打采的受气小媳妇状，沉默安静得和平常的她判若两人。而素来疼爱她的小姐看在眼里，这回却当没看见，随她去。

    眼见小姐这个态度，他们都噤若寒蝉。

    “无忧怎么样了？”兰倾旖忽然问。

    玉琼心中叹气，“二小姐安全抵达钦差队伍，有玉珑在，会保护好她的。”

    “那就好。”兰倾旖放下心来，转头看向白石山脉，仿佛在衡量犹豫什么，她眼中渐渐浮出奇异的光彩，喃喃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事似乎不会如我想象中那么顺利……”

    “嗯？小姐，你说什么？”玉琼愕然睁大眼睛，问。

    “没什么。”兰倾旖微微摇头，“火油和药油准备好了吗？”

    风很干燥，看来最近都不会有雨，漫天飞扬的尘土夹杂着细碎的沙石扑来，卷起雾蒙蒙的沙障。

    “小姐要带上吗？”玉琼问。

    “嗯。抓紧时间布置吧！”兰倾旖看一眼平康王府的方向，神情有几分奇特。

    枝叶茂密，掩映如盖，比较隐蔽地遮住人影。

    三人都换上草绿色衣服，拎着药油来到直耸入云的断壁前。

    “再往前走就是狼谷，正面进去会被哨狼发现，一旦它受惊报警，成百上千的狼都会冲出来，围攻之下小队人马肯定挡不住。”

    “而这断壁极高，能翻过去的必定是轻功极好的武林高手，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多。最起码没人能一次性带来这么多。”韦淮越看着断壁，补充道。

    “难怪平康王有恃无恐。”玉琼叹气。

    兰倾旖轻笑，“不过撞到我们手中，算他倒霉！”

    这断壁虽高，但对她的难度不大，她利落地斩断滕蔓缠住玉琼腰部，牵住藤蔓另一端，手脚并用，敏捷迅速地爬上顶端，拉了拉藤蔓。

    玉琼会意，借助她的劲力爬上去。

    韦淮越如法炮制，最后才站到崖顶。

    到了顶部，他才看清底下的场景。浓密的绿荫如盖，扇子般展开，密密麻麻地遮住阳光。又像绿色的屋顶，挡住他们的视线。明亮灿烂的阳光艰难地照进树荫时，只余星星点点的指甲盖大小的光斑，散落在土地上，宛若细密的雨丝。

    整个狼谷低洼如盘，被繁茂浓密的树木遮挡得严严实实，再好的视力也别想看清里面的情形。

    “真是好地方。”玉琼两眼发直，喃喃自语：“难怪平康王会选中这里。”

    兰倾旖不语，带着他们往右侧山崖走了几丈，回头问她，“觉得怎么样？”

    玉琼牵住颈间的红绳，拉出掩在衣服里的哨子，“好了。我们下去吧！”

    三人动作利落地潜入狼谷，落地后飞快上树。玉琼口中衔着哨子，盯着下面的谷地，眼神凝重，不断吹出呜呜如尖啸的哨声。

    那声音怪异而低沉，尾音悠悠，刹那传出老远。韦淮越眼尖地看见林子里异常的树叶摇动。

    驭兽术其实特别复杂，光口音就分数百种，连教玉琼这门技艺的兰倾旖本人都没学全。反倒是玉琼，这个幼年受家中悉心教导培育的女子，有韧劲有悟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三人停留的树枝正对黑黝黝的洞口，浓墨般的草色中掠过淡淡的腥风，树丛中亮起点点绿光，如千万只萤火虫缓缓出现，草叶纷纷向前倒下，绿光在其中眨动，如绿色灯烛在风中闪烁，掩映在黑沉沉的洞穴里。

    兰倾旖和韦淮越对视，不约而同地闭气凝神，悄悄地躲进浓密树荫中。

    低沉怪异的哨声未绝，头狼已弓起身子低低咆哮，似在跃跃欲试准备攻击。

    三人都没理睬，安静地等着。

    哨声回响，狼嚎声也缓缓响起，由低到高，声音连成一片。

    兰倾旖暗暗抹了把冷汗，和韦淮越对望一眼，心里都在庆幸：还好这附近没有其他人，不然听到这么大的狼嚎声，恐怕后半生非得夜夜和噩梦相见欢。更幸好这里和前山隔得远，不然让人听见难免引起骚动。

    此时的兰倾旖无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在出赤阳城后就把赫连无忧送走，不然她只怕顶不住这样的压力。自己都觉得扛不住，何况是她？

    半晌，狼群退散到洞口，低嗥声渐渐停息，狼爪刨着地面，喉咙里有低低的怪音回响。

    成了。

    兰倾旖长舒一口气。控制住头狼，整个狼群都会听话。

    哨声呜呜不绝，狼群却渐渐安静下来，各自返回自己的洞穴。

    树林中渐渐寂静。

    兰倾旖默默地看着洞口，心说总算不用被狼群围攻了！

    她悄悄走回韦淮越身边，“怎么样？”

    韦淮越动作利落地刨开松软的地面，用火药闷炸地皮，炸出不规则的坑洞，和管道截口。

    “你进得去吗？”韦淮越无奈地问。

    兰倾旖瞟一眼截口，眉头微蹙。

    这截口太小，就算再怎么缩骨，以他们的体型，也进不去。毕竟缩骨缩的只是骨头之间的缝隙，而不是骨头的大小——他们又不是神。

    “除非是精擅缩骨的小孩子，不然谁也进不去。”玉琼跟过来，对着那窄小的管道截口叹息。

    即使有可能，但问题是哪个小孩子能在那种年纪练成这么高的功夫？又不是侏儒！

 第一百二十五章 放火烧山

    “以为我不进去就没办法了吗？”兰倾旖冷笑，略一沉吟，忽然伸指捏了个古怪的手诀，口中发出细微而奇异的尖啸声。

    韦淮越一怔，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见一道金光从她腰间飞出，直射截口。

    他呆了呆，缓缓转头看向她腰间，才看见她的腰带上不知何时挂了个竹筒，不由皱起眉。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这样子，再联系底下的情况，莫非是……

    本命蛊？

    可问题是她什么时候学过蛊术的？还养了本命蛊，他怎么不知道？

    兰倾旖显然没打算给他解答，凝神注视着截口，闭着眼睛仔细感应里面的情形。

    有本命蛊，相当于有另一双眼睛。本命蛊看见的，主人都会知道。可惜这种玩意太娇贵，对环境的要求也很高，养起来也成本高很费劲，成活率又极低。放眼天下，能拥有这玩意的也不超过十个人。

    “管道下是铁砂池，气温很高……我的本命蛊不能在太热的地方久待……光线昏暗，管理严苛，青壮年眼神呆滞……兵器数量很多……”她喃喃道。

    金光一闪，本命蛊钻回她腰间竹筒。

    兰倾旖瘫坐在地，擦了擦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情况怎么样？”韦淮越关切地问。

    兰倾旖摇头，“底下都是附近村落里被抓来的青壮年劳动力，都被平康王用药物控制。”

    她现在没时间也没办法救人。这些人，恐怕她只能舍弃。

    韦淮越看着她微微苍白的面容，心里轻轻一叹。

    “平康王铸造的兵器已经有不少。恐怕这件事还没完。我们得赶紧回燕都。”她眼神深邃，神色微微黯淡，语气却依旧是静的。

    静若止水。

    “如果为难，我来替你完成。”韦淮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她语气决然，“这是我无可逃避的责任。”她没有丝毫犹豫，从袖囊里掏出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大堆小虫子到截口里。

    “管道和狼谷的衔接口特别紧密，地形最适合这些小虫子。等这些小虫子爬进去，肯定会拼命地钻，就用它们把断口打开。”她扔开空瓶子，冷笑。

    林子里除了呜呜咽咽的风声，格外幽深寂静。韦淮越抬头环视四周，摇头感叹：“难怪平康王看中此地，果然够僻静。”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兰倾旖冷哼。

    “再好的算盘，不也是被你破了？你还生气什么？”韦淮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只觉这样的她格外可爱。

    兰倾旖瞪他一眼，“我是心疼！心疼你懂不懂！”

    韦淮越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对底下那些注定要当炮灰的村民，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什么事只要那混帐一插手，我就处处不顺利，没哪次成功过！”兰倾旖使劲磨牙，眼中杀气腾腾。

    “你俩半斤八两，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吃亏。有什么好生气的？”韦淮越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小气，“你坏他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你生气，他就不气？你以为你插手的事他成功过？”

    “那是他活该！”兰倾旖气势汹汹答。

    谁叫那混帐不让着她的？

    韦淮越无语。

    一炷香后，兰倾旖放进本命蛊去查看情况。

    “成了！”她眼眸微微闪亮，动作麻利地取出赫连无忧为她精心绘制的地图指给韦淮越看。“平康王的下属日夜潜伏在白石山附近，不准任何人靠近，无非是为保住地下兵工厂的秘密。谷中还有野狼群，这是天然屏障。所以他干脆把地下兵工厂的运送出口设在狼谷下，将靠近狼谷的白石山南山掏空，用来建立兵工厂，再将工厂四壁用生铁密封，防止外部渗透……他倒是有魄力，用这么大手笔建个兵工厂，看样子是对皇位志在必得。也不知道暗暗准备了多久！”

    韦淮越看着那绘制精细的地图，心想还真看不出赫连无忧还有这本事。“你就那么确定平康王会追来？他可没这智慧能猜到你的行踪。”

    “他猜不到，但有人猜得到。”兰倾旖淡淡道：“这一局既然我不留手，他又怎能不尽全力？”

    韦淮越默然。

    “时间差不多了！”兰倾旖看看天色，“我们先来把计划定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韦淮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想当着平康王的面炸掉铸造厂。平康王多年心血被你毁于一旦，又和你处在敌对立场，肯定会将你杀之而后快。今天风向正好，他如果知道你在山中，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火烧山，他只要堵住外围等你出去将你拿下。”

    “没错！”兰倾旖打了个响指。“他不放火我就放，用来激怒狼群，狼群怕火，这谷底地势低洼，它们无法逃出山谷，就只能往上顺着崖口跑，再让我们散落在村落里的人在他们必经的路上设陷挖坑，当遇到冲出去的狼群，那结果肯定会很精彩！”

    “那如果平康王的人进了山而不放火呢？你是不是要我在后面村子放火？”韦淮越的脸色阴沉。

    兰倾旖当做没看见，笑眯眯点赞，“阿越，你真聪明！”

    “那你自己呢？”韦淮越脸色黑若锅底，“火烧起来，你怎么办？”

    “我修炼的是冰系内力，自保无虞。”兰倾旖摊开双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淡淡道：“兰若心法第六重，足够了。”

    韦淮越叹气，知道自己拦不住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们一起，让玉琼去负责外围，我知道驭兽难不住你。”

    “不行！”兰倾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也成，你放弃这个计划，和我们一起出去！”韦淮越声音平静，毫无起伏。

    唯因如此，无限坚决。

    兰倾旖看着他的眼睛，顿时知道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他改主意，她捂住眼睛，心烦意乱。

    “你自己决定。”韦淮越反倒淡定，自顾自在草地上坐下了。

    兰倾旖气得牙根痒痒，仔细地再三盘算成功率，她咬牙切齿，“成！你留下！”

    韦淮越唇角绽开一抹淡淡笑意，“这才对！”

    兰倾旖撇过头，懒得理他。

    “生什么气？等下就看不见这里的风景了，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看看吧！”韦淮越抓住她的手，将她带上树。

    山色苍翠，树荫清凉，层层叠叠的绿在眼前铺展开来。树木笔直直插云霄，宛若无数利剑戳破青天。山风清冷，吹来淡淡的草木气息，风中有野花清香。

    兰倾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绪。

    她已经尽力。有时候注定要有牺牲，就像地下兵工厂里那些被控制的无辜百姓和这些野狼。她救不了。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小伤亡。

    无论如何，就算将来有报应遭天谴，她也不后悔。

    韦淮越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兰倾旖回过神看向她，目光深深，一言不发地挣脱他的手。

    韦淮越看着她深而沉的眼眸，心中怅然若失。

    极远处的天空，忽然绽开一朵烟花。烟花极细，红而亮，如一根钢针戳入天空，刹那戳破此刻的平静。

    兰倾旖心头一震，飞快跳下树，火油顺着管道倒进去，她眼神幽暗。

    四周风声盘旋不断，宛若呜咽。

    兰倾旖默然，掏出火折子点燃，迅速扔进管道。

    火苗刷的燃起，炸药包瞬间被点燃。

    她立即退后，用最快速度退向远处的大树，三两下窜上树，紧紧攀附在树上，动作灵巧迅捷。

    沉闷的响声在地底响起，仔细听会发现这声音在不断移动，顺着地面如线般蔓延，直奔山崖深处，地面开始缓慢坍塌，就像有隐形人一拳砸塌山脉，灰土四溅，草叶乱飞。

    她掌心发冷，抱紧树枝，等待着大火的来临……

    白石山前，酉时三刻。

    匆匆赶来的四公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山脉的纽带状震动，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怎！么！可！能！

    眼前仿佛是一场梦，群山颤抖如水波，土块沙石纷纷落下，仿佛那些不是难以搬动的重物，都成了泥捏纸糊的玩具，在风中不停滚落。碗口粗的树木拦腰折断砸落地面，沉闷的响声如雷鸣，在耳朵里轰隆隆直响。

    天崩地裂的末世，也不过如此。

    这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四公子只觉全身发冷。他按照平康王的命令，带领三千军来这里追杀赫连若水，没想到刚来就看到这幕。

    身边站着三千军，围成五队，虽面色疲倦，但神情仍旧凶悍，站姿笔挺如标枪，即使静默不动，也充满杀气。

    这是平康王的嫡系死忠军队，全是精挑细选的精兵。

    三千人将白石山外围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堵厚厚的钢铁铸造的墙，无论怎样都毫不退缩。

    那样奔腾的山脉，带走了四公子所有的应变。想到被派去追杀侯府密探却被他们的自爆杀死的二公子，他心里涌上深深的寒意。

    二哥临死前，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因震惊而失色。

    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敌人，才有这样可怕的魄力和手段？

    “四公子，放火烧山！”耳边传来冰雪般寒冷的声音。

    四公子猛然回头，身边站着面色阴冷的中年人。

    是平康王最信任的幕僚。

    “听洪先生的！”他冲旁边的士兵下令。

    风借火势，火借风势，片刻间熊熊大火笼罩山野，将白石山燃了个彻底。跳跃的火苗哗啦啦铺满山脉，如灿烂的花朵开遍天涯，火龙气势汹汹直冲山中。

    洪先生立在军队前，眼神轻蔑而满意。

    他并不认为赫连若水能在这么猛烈的火势下逃出来，但他不想放松警惕，毕竟这样的好机会只有一次。

    此时他看着寂静的山脉，其实有点失望。对赫连若水的传言数不胜数，把她传得神乎其神，就连王爷都在她手上吃了大亏，但今天的交手，似乎也不过如此。

    不过即使是她在拖时间，也没关系。拖得越久，火烧得越厉害，对她的情形也就越不利。等下她就算逃出来，就更没有反抗力。

    这情况，怎么看都对他们有利。

    看着漫山遍野的火苗，感觉着此刻的风向，洪先生眼底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反击战

    大火滚滚，灼烈的热浪直冲天际，半边天都映得透亮。

    四公子感受着铺面的热浪，眼底光彩熠熠，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在沸腾。

    荣华富贵，青史留名，在此刻似乎都不再是梦想。只要杀了赫连若水，那些遥远的似乎不可能实现的渴望，都能够实现。

    这可是比杀了皇帝还要大的功劳。

    风声呼呼如悲哭，又如钟声飘荡，计算着人命，计算着赫连若水的死期。

    两人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山中不断传出各种声音，有野兽的哀嚎声，草木燃烧的噼啪声，听起来只让人觉得心里发瘆。

    暮色苍茫，黑暗无声无息降临大地，今夜无月，天际只有淡淡星光闪耀。

    兰倾旖始终呆在山中，大火烧起，她神色淡漠而安静，火光熊熊，映入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流光溢彩，瑰丽不可方物。

    韦淮越默默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仿佛盈了一汪水，柔软而微冷。

    “迫使他们放火烧山，你不后悔吗？”

    兰倾旖眼珠微微转动，笑意苦涩，“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眼中满是倦意，却依旧坚定明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他心中也生出苦涩。他爱她的坚定，也恨她的坚定。因为他知道，她在另一个人面前，不是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忽然沸腾的情绪，缓缓地闭上眼睛。“你害怕吗？”

    “我出现在这里，就不能后退。你知道的。”她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火光，笑意清淡，“这次的事情过后，白石山铁矿瞒不住朝廷，摆平平康郡，朝廷必然会派遣军队来此剿灭狼群，封山采矿。狼群受到侵扰，为了捍卫他们的生存地盘，肯定会凶残地和人类对抗。届时……”她苦笑，对那种情况完全不敢想。

    她尊重生命，不论是人还是畜，只要不招惹到她，她都不管。但有时候不得不做取舍。

    朝廷不会有那个闲心逸致来迁徙狼群，他们只会屠狼，接着就是人狼大战……就算朝廷真的集体信佛慈悲为怀地来迁徙狼群，谁又能保证狼群会像小白兔那样温和无害乖巧听话？谁能保证狼群在迁移过程中不会因为饥饿袭击路人百姓？

    她无法保证，谁都无法保证。

    所以她只能舍弃狼群。

    至于地底矿场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在他们被平康王抓来时就注定会死，她救不了他们，也没有那个时间去救人。

    每个人都希望零伤亡。可有争斗的地方，怎么可能不流血？不是流别人的血，就是流自己的。如果不敢流别人的，就只能流自己的。相比之下，她觉得目前这种状况，已经是最好的，毕竟牺牲已降到最低，死的也不是自己这方的人。

    她和平康王，都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谁也不比谁干净。

    她做过的，不打算隐瞒推脱，如果将来有报应或天谴，她都一力承担。

    “别怕！”韦淮越抓住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兰倾旖淡淡一笑，挣开他的手，“我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相信无欲则刚，她觉得有守护的信念和想守护的对象的人，才是最强的。为了她心中的守护，无论前方道路上是怎样的罪孽，她都会踏过去。

    她的目光投向山下，眼底光芒闪亮。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时间差不多了吧？”四公子看向洪先生，笑道：“照这种烧法，赫连若水不可能活下来，再等一会儿，就可以派人进去搜寻她的尸体了。”

    到底还是不放心，毕竟这样的好机会千载难逢，谨慎为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来免得有意外发生日后后悔，二来也更能给朝廷沉重打击，鼓舞平康郡军民的士气。

    “四公子所言极是。”洪先生连连点头。

    悲凉呼号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停止，四公子眼神中满是惊喜，他挥手。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挥下，忽然嗅见一股浓烈的火油气息，他心中如电劈过，再开口时声音都将撕裂，“散……”

    “开”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头顶下了场雨。

    那雨细密如网，将他周围三丈尽数笼罩其中。余下的惊觉要动，还没来得及冲上来救人，已齐刷刷掉落在地底。

    不知何时，地面上多了不少陷阱，底下都用木头撑着，走过去还没事，一跑起来就会掉进坑里。

    不少人挣扎着往上爬，但没能爬上去，就被头顶罩下来的网裹住，网上遍布倒刺细钩，似乎还抹有药物，这次倒下后就爬不起来。

    地面上，不知何时已被挖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坑洞，坑底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粉末，不用猜也知道是火药。

    四公子和洪先生相互对视，惊骇欲绝。

    怎么可能？

    究竟是怎样的部队，才能有这样的计算能力。

    这样可怕的精准和计算能力，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精兵，也未必能拥有。

    莫非是清羽军到了吗？

    可朝廷不是打算和平解决吗？他们难道不知道清羽军到来便意味着开战。还是他们本来就打算开战？可这也不对，云国目前的状况不允许开战，这个局势朝廷不可能不懂。

    那这样的队伍又是来自哪里？是谁的部下？

    狼嚎声如怒涛卷浪。

    四公子放火烧山，山中的狼群被惊动，兰倾旖趁机在山中放火，受惊的狼群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狂奔而出，毛色杂乱的狼群身上多半闪烁着艳丽的火花，噼里啪啦四溅开来，红艳艳一片，宛若漫山遍野盛开的映山红，在风中疯狂乱舞。

    灼热的火浪吞吐着空气中的凉意，很快就将这片天地变成烤炉，随时准备烧烤人肉。火光中不断有野狼冲下山，火焰和疼痛使这些原本速度很快的牲畜更加将速度提升数倍，成百上千的野狼带着火焰冲入人群，就算没掉进坑里的人，遇到这些狼群也免不了倒霉。

    皮肉烧焦的焦臭味熏得人几欲窒息，满地里分不清是狼还是火，入目处道路都被堵住退无可退。

    不断有火狼掉进坑底，顷刻间火星沾上坑中士兵的身体，火药接连爆炸，黑云滚滚，遍地都是惨叫声。

    无数人在火中滚动惨呼，无数火人挣扎着往坑壁上撞，往山石上滚，想要灭掉自己身上的火，深秋季节山林茂密，最近天气又干燥多风，坑底又布有不少易燃物，滚到哪燃到哪，整座山口，都被一片烈焰包围。

    惨叫声直冲云霄，隔着火场听入耳中，各种声音已夸张扭曲变形，夹杂着狼群疼痛濒死的悲嚎声，火势顺风涨发出的劈啪声，人体相互推搡碰撞的声音，刀剑劈开狼身的沉闷响声，一次次往外冲又被火舌卷到的惨呼声……所有的声音如同焖在罐子里，煮出一锅带血的粥，这纷乱凄厉的声音，活生生演绎着生命的贱如草芥，听得人心里发冷——从未想过，声音也可以这么可怕。

    三千军拼命挥刀劈开火狼，不断地推挤着后退，但队形已乱，道路被乱窜的同伴堵住，还没跑几步就撞上火狼沾上火星，惨叫着倒下。

    火浪灼灼，不少人已倒在火中，皮肤上还噼啪着爆开火花。

    四公子被下属拼死救出坑，还没跑几步就撞上狼群被堵住去路，他拼命挥刀劈开狼群，但狼群数量太多收效甚微，他的身影看起来写满绝望。

    落在最后的一小队士兵分散开来，奔逃向后方荒凉民宅，才转进两三人，又听到连声惨叫，那小队士兵纷纷后退。

    玉琼走在最前，手中火弩直指他们的要害，箭尖上的火苗悠悠晃动，如充满憎恨的仇人厉眼。

    她身后黑暗中，有幢幢人影浮现，密密排成人墙，都咧嘴笑出森然的白牙。大部分人手中都是火光跳跃，箭尖对准他们的要害，小部分在迅速挖地沟，阻挡那些火侵袭自己的阵营，顺便把想冲进来求生的敌人推进沟里。

    玉琼目光森冷，毫不犹豫地下令，“射！”

    火箭飞射如流星，急落如雨，准确无误地钉进三千军身体。

    双方距离不过五丈，而这短短的五丈，已决定了生与死。

    热气如浪奔涌四方，跳动的火苗一遍遍贪婪地卷过稀疏的灌木丛。

    满地灰烬残骸中，忽然掠过品红人影，身姿轻灵婉转如红色丽鸟飞跃长空。她衣袍翻飞，如天边云彩一掠而过，周身散发濛濛光芒，似淡白雪雾缭绕。

    她自雾中来。

    披星光，逐夜风，踏云彩，掠火海，含笑啸成败。

    众人只觉呼吸都似被窒住。

    她身后，深蓝人影不徐不疾，始终保持三尺距离，平静而低调地覆上她的影子，霓虹彩光般划破夜色掠过人群。

    刀光横掠，如冷电。

    嚓一声，四公子和洪先生的头颅几乎同时飞上半空。

    “杀！”头顶飘落的声音肃杀。

    两颗头颅先后掷下，砸入人群，溅开一地血水，砸得底下人群人仰马翻。

    弓箭噼啪直响，爆开串串血花。

    两道人影电射而过，穿过人群，一路抛飞尸首和血光。

    刷刷两声如一声，两人立在村落中最高的大树顶端，俯视底下狼藉疮痍。

    兰倾旖清冷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情绪，目光遥远如此刻的星光。

    树下，无声无息聚集来大队青衣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处罚

    燕都的秋季斑斓金红，风中花香混杂，清郁浓烈。红枫深深浅浅铺展开来，枫树下各色菊花和玉簪花交相辉映，在一片烂漫的红中，鲜明地点染着。

    赫连文庆坐在石桌前，面前大堆文书信件，他不紧不慢拆开标注着“白石山”的文书，拈了瓣橘子慢慢吃。

    赫连无忧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搁在双膝上。这个坐姿其实很端庄，但她的眼神始终有点飘，看天看地看白菊看红枫就是不敢看赫连文庆，再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姿态有些僵硬，额头上也有细密的冷汗，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赫连文庆目光落在文书上，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下人都退得远远的不敢打扰，赫连无忧冲着垂手侍立在他身边的贴身小厮连连使眼色，使得眼睛都要抽筋了，怎奈素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小厮这次愣是成了瞎子看不见。

    赫连无忧明媚地忧伤了。

    她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就不要挨个上地教训她了！她再也不敢了还不行吗？

    小厮满是同情地瞟一眼赫连无忧，心想不知道二小姐犯了什么事，让素来疼爱她的少爷这样折腾她，恐怕她得吃大苦头。

    赫连文庆看完情报，看一眼愁眉苦脸的赫连无忧，一笑。

    唇角弧度平静，赫连无忧却觉得连骨头都被笑寒了。

    完了，哥哥比姐姐还要心狠手辣，他的惩罚肯定比姐姐还重。

    赫连文庆笑过后没理她，转头去看门外匆匆而来的家丁。

    赫连无忧想哭了。

    尼玛！这种泰山悬于顶时刻要落又迟迟不落的恐惧感到何时才是个头啊？

    “有事？”他问。

    “大少爷，门外有个年轻人携信物求见韦公子。”家丁递上信物禀报。

    “啊？”赫连文庆怔了怔。找韦淮越的？该不会是卫国人吧？谁的消息这么灵通？他满腹狐疑，接过信物仔细看了看，目光微微闪动，稍稍放下心来。

    “将他安置在客房。”他将信物递还，戒备降低不少，对方如果和韦淮越不和，就绝不会傻到来自投罗网。再说这是在他家地盘，能出什么事？“派几个伶俐的过去伺候。”

    “是。”

    赫连文庆拆开兰倾旖的家书仔仔细细看完，抬头看着面前蔫头耷脑的赫连无忧，悠悠叹气。

    赫连无忧耷拉着脑袋，觉得这叹息声就像刮骨钢刀，刮啊刮的把她的胆气都刮光了。

    她悲愤地闭眼，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认了！

    赫连文庆扔开信纸，面无表情瞅着她，沉默。

    他在反思，在慎重地反思。

    他此刻心情很乱，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赫连家从来不出笨人，可这丫头怎么就净干些蠢事？她是脑子被门板夹了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玩意附体了？至于这么想不开吗？

    “无忧，我诚恳地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听见的人都打了个寒噤，然后再也止不住。

    赫连无忧身子微微一晃，眼前发黑。什么叫正话反说？这就是典型的例子！这次她死定了！

    “我错了，真的！”赫连文庆沉痛反省，“若水她常年不在家，爹娘也各有忙碌，你的教导一直是我负责。可你如今这样，让我意识到我的教育有多么失败。我辜负了爹娘和若水的信任，没把你教好，才会让你犯这种低级错误。我至少要为此负一半责任。在此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大哥你别说了！”赫连无忧脸皮子火辣辣的，简直羞愧欲死，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我真的知道错了！”

    赫连文庆敛起笑容，定定瞅着她半晌，重重叹气。本来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见她这幅样子也懒得再说。有些事他们明白就足够，何必要让她知道，多增加一个人的负担？平静的日子不多了，就让她好好享受吧！她最无忧无虑轻松快乐的日子，也不过出阁前的这最后一两年了！

    他突然觉得疲倦，也不想再教训她，折着纸蚂蚱漫不经心地道：“若水想必已教训过你，我也不说了。你就按她的吩咐闭门思过，明晚之前给我交份三千字检讨，认识要深刻，你懂的。我不满意的话你就重写，直到我满意为止。”

    “好好呆在你的房间里写检讨，没什么事别出来了。”他淡淡道：“我不希望等你闭门思过后，还改不掉如今的浮躁冲动。若真如此……”他一笑，笑得赫连无忧缩了缩脖子，才慢悠悠道：“我会按照若水的意思办。”

    赫连无忧苦着脸点头，内心痛哭。她错了！悔不当初已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时间能倒流吗？

    “行了，你回去吧！”赫连文庆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打算留她吃饭。

    眼见赫连无忧无精打采地离开，他才叹口气。小女孩，别怪他们，这是为她好。与其将来等她惹出连他们都无法为她摆平的麻烦后才悔不当初，还不如趁现在他们还能庇护她时教会她冷静筹谋。

    什么是真正的保护？不是为她安排好一切扫清障碍，而是教给她依靠自己解决挫折独立生存的方法，培养她独自面对人间风霜的力量。

    但愿她能明白。

    “若水何时回来？”他转头问。

    小厮垂眸，“预计大小姐后天下午会到达燕都。”

    赫连文庆点头，“你去咱们园里的库房看看，有什么对女孩子有用的补药都给无忧送去，再去晚晴阁找周老，叫他在若水的小库里找找固本培元治内伤的药，都给无忧送去，再给她仔细诊治一番，就说是若水的意思。无忧这次受伤不轻，很挨了几下子。女孩子天生体弱，她内力薄弱防御力也低，小心留下什么病根。”想了想又补充道：“动静小些，别惊动老爷夫人，免得他们跟着担心。”

    小厮匆匆领命而去。

    息枫园里暂时告段落时，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安置完毕。

    远山似长幅青绸，倒影在长廊下的潺潺流水里，水纹便似多出脉脉的起伏，如临水之人唇边的笑意。

    他站在廊下看秋景，灿烂如金的秋色淘洗着眼帘，明亮鲜活的气息，似能让人心也跟着亮起来。

    “主子心情不错。”叶瞳见他注目池水神情愉悦，笑道：“再等几天，长宁侯就要抵达燕都了。”

    闻人岚峥是个淡漠却不冷漠的主子，下属们敬他如神，却并不噤若寒蝉，偶尔也会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相比之下，我更想知道韦淮越见到我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神有几分不怀好意，悠然答。让韦淮越吃瘪，绝对是他人生中一大快事。

    叶瞳垂眸好笑，心想韦淮越八成不会和人提起他和主子的关系，如果他知道主子拿他做筏子进府，肯定会黑脸。

    “主子，赫连无忧今早已回府。”

    “那又怎么样？”闻人岚峥坦然自若。“不用猜都知道，她现在肯定在赫连文庆那里，被骂得狗血淋头，自责羞愧到没脸见人。自顾都不暇，她哪有空管我们这客居之人？这次我没戴面具，她也没见过我。侯府里认得我的人都不在，不用在意。”

    叶瞳为他的迟钝叹气，只好挑明了问。“主子，你就不担心吗？”

    “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可是女主子的亲妹妹，你当初把人家整得那么惨，你就不怕女主子心里有个疙瘩？”叶瞳好心提醒。

    闻人岚峥无奈，“当时不是不知道吗？至于生气……”他满是期待地一笑，“那样正好，我也有机会补偿她了！”

    平心而论他觉得兰倾旖不会和他计较。一来他没杀赫连无忧，二来立场相对无关私情，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要她不介怀，赫连无忧怎么闹腾都无所谓，反正他也不在乎赫连无忧。当然，她介怀更好，他正愁没机会“补偿”她呢！

    叶瞳：“……”

    主子您真是英明无耻！

    “她的住所位置打听到了吗？”闻人岚峥忽然问。

    叶瞳张口结舌，“主子，私潜未出阁少女的闺房不是什么好行为，有损女子名节！人家父母兄妹都在府上，您还要挣个好印象，可别……”

    “你去！”闻人岚峥打断他的话。

    “啊？”叶瞳傻住。主子你这是想干嘛？我对女主子从无非分之想，也没戳到你的眼，你犯得着这样害我吗？

    “想什么呢？”闻人岚峥斜眼睨他，“你去看看楚楚在不在……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你去我不放心。”现在基本能确定楚楚是来找兰倾旖了。她为安全计，八成会把楚楚安排在她的院子里便于照看。如今她不在，正好找楚楚了解下情况。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她的院子肯定不好闯，他亲自出马比较放心。

    叶瞳松口气。

    “你去好好准备，晚上再探。楚楚闲不住，现在未必在。”闻人岚峥挥手。

    “是。”叶瞳忙不迭地退下。

    风吹起他的鬓发，携来清郁桂花香，他瞟一眼大门口，微微一笑。

    也不知道楚楚见到自己，会有什么表情。

 第一百二十九章 疑惑

    赫连无忧有气无力地从息枫园出来，想到那三千字检讨，她就想死。

    她最恨写检讨！

    大哥这种惩罚，真是狠毒！而且以姐姐的无良，回来后如果知道她被罚写检讨，肯定会笑话她半个月以上，她想不印象深刻都不行！

    不就是热血冲头充了回英雄吗？悲愤！

    什么叫真正的狠人？这就是！

    她怀着满腔郁卒，苦大仇深地回房。

    走到内外院交界的花园，她目光无意掠过花池，脚步微微一顿。

    花池边，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是个身形高颀的年轻男子，月白底暗银纹锦袍，玉带金冠，一头鸦青的长发散披在肩上，乌亮若明缎。

    他正微微抬头，负手看树上含苞待放的茶梅，半边侧脸线条精致，眉目灿烂如画中人，夕阳跳跃在他脸颊，泛出玉光温润。

    风过，几朵浅红的丹桂扑过他润泽如玉的颈项，红白映衬，夺人眼目，她目光默默流连一阵，心说男人的肌肤，竟然也会第一瞬间让人联想到“冰肌玉骨”四个字。

    桂花落在他衣襟，他伸手随意拂开，手指白皙修长，如玉如琢，极流畅的线条，一截衣袖里露出的手腕瘦不露骨，精致如雪中竹。而那轻轻一拂的动作，让路过侍女的目光随之飘飘荡荡，不由自主便顿住呼吸。

    他注意到她，眼波一转，如清风掠过山河水色，目光已落在她身上。

    赫连无忧只觉夕阳黯淡，风停云散，而百花失色。

    那张脸，似乎能逼退逐渐淡去的夕阳金光，再逼退即将代替的月色柔光——明净无瑕，光辉自生，清爽得让人瞧见后眼珠都似被洗亮。

    碧树青花黑山石，衬得他清若流泉，眉目如画。他身后，夕阳沉落，薄暮金红，他便如披上霓虹大氅，周身光彩流动，耀目得令人觉得窒息。

    即使是见惯美人的赫连无忧，眼中也满满惊艳，不得不承认这般风采，在她平生所见绝对是数一数二。

    他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如月光降临荒原。

    赫连无忧的呼吸，也在一瞬间窒住。

    因为直觉告诉她，麻烦来了。

    二小姐从平康郡回来，很长了些见识，以前她只专心做生意，对于上位者的争权夺利并不怎么关心，连姐姐的布局，都不大清楚。但这次被抓去做人质，让她忽然明白有些事逃不过，不是自己不喜欢就很遥远。她可以不喜欢不接触，却不能不知道不了解。

    比如看人。

    这人眼底似乎容纳这天地之大，却根本没有寻常人的存在，就连那一眼那一笑，也带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藐。

    换在从前，她或许会生气会冷笑会反轻藐回去，但现在不会。从在畅园吃足苦头后，她开始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这个人，她惹不起。

    她分得出什么是真气派，什么是假神气。养移体居移气，身份尊贵自有相配的气质，久居高位者形成的气度风范，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至少在云国，除开姐姐，她还没见过谁有。哦，韦淮越是卫国人，不算。

    此刻美色已成为浮云，她的身子开始往后退。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这个猜测她以前肯定不会有，但在畅园见过那两人对峙后，她不得不与时俱进，及时改变自己那中规中矩的想当然思维。

    想起某个胆大包天的混账，她全身汗毛直竖。

    “这人是谁？”她边退边问身边的婢女，心中惊疑不定。既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又觉得不可能。

    “回禀小姐，奴婢不知，不过刚刚听说韦公子的师兄前来拜访。”婢女恭恭敬敬地答。

    韦淮越的师兄？那就不会是他吧？这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师兄弟。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思索片刻径直回房。

    眼见赫连无忧的背影消失，闻人岚峥饶有兴趣地一笑。

    这丫头好像在怀疑他的身份，他倒是小看了她的智商。毕竟是那人的妹妹，还是很有脑子的。可惜还是有几分稚嫩，缺乏经验，犹豫不定。她难道不知道依照他的身份对他们的危险性，是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的吗？

    他摇头，毫不停留转身而去。

    “什么事非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赫连文庆看着故作神秘，关完门还要关窗的赫连无忧，无奈地摇头轻笑。

    等到赫连无忧交代完情况，他再也笑不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他收起笑，拎着杯子在手中转。

    赫连无忧怒，“这么大的事，我会和你开玩笑吗？”

    “你如何能确定是他？”赫连文庆可不觉得她有能耐看破对方的伪装，除非对方有意为之。

    “我不确定才和你商量。”赫连无忧无精打采，“你别不当回事。我只觉得，有那种风采气度的人，普天之下就没几个。而这寥寥数人之中，符合目前条件的，就他一个。”她瞟他一眼，似是故意气他，“至少，我觉得你远远比不上他。”

    “白瑞祺也比不上？”赫连文庆戏谑道。

    “说正事好不好！”赫连无忧脸颊泛红，不满地瞪他。

    “好好好，说正事。”赫连文庆忍笑。“要我说，这事咱们不用管。该怎么办怎么办？”

    “不把他赶走吗？”赫连无忧茫然。

    “如果他不是闻人岚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是，他也想给我们制造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就是赶走他也没用。与其让他在燕都某处耍阴招，还不如留他在府上呆着，便于监视。如果他纯粹是为私事……”赫连文庆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我可不信他会不爱江山爱美人。”赫连无忧冷笑。

    “谁都不信。”赫连文庆眼神讥诮，眼珠黑亮如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他拉长声音，语气凉凉：“就连若水她自己，都不信！”

    赫连无忧沉默片刻，“那我们按兵不动？”

    “该干嘛干嘛。”赫连文庆慢吞吞道：“你现在除了检讨书，什么都不用操心。”

    赫连无忧的脸黑了。

    偏偏她家大哥不会看人脸色，看不见她的黑脸，“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是酉时三刻，明天的现在，你就该交检讨书了！”

    “滚！”赫连无忧抄起茶杯就照着他的面门砸了过去。

    “主子……”叶瞳看着坐在窗下发呆的闻人岚峥，心情很忧伤。主子这是怎么了？没找到长公主所以自责过头脑子坏了？

    “燕都最近最著名的消息是什么？包括八卦。”闻人岚峥突然开口。

    “啊？”叶瞳怔了怔，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清羽女帅司徒画衣追夫。”

    “追到了吗？”他刨根问底。

    叶瞳神情诡异，看他的眼神简直无法形容。那种混合震惊和猥琐的目光绝对能让人丢盔弃甲，但闻人岚峥定力的确了得，愣是面不改色，“嗯？有问题？还是你不知道？”

    叶瞳连连摇头，“不，属下知道，已经追到，两人好事将近，婚期定在八月二十八。陆旻亲自赐的婚。”

    “哦！”闻人岚峥点头，满脸淡漠地道，“那你就去她家找找吧！”

    “主子，你说谁家？”叶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听错了。

    “司徒画衣！”闻人岚峥轻描淡写道：“楚楚八成在她府上凑热闹。”

    他实在太了解他妹妹了，她爱八卦，但又不是什么人的八卦都看，而司徒画衣的八卦，她就算排除千难万险也会去看。

    “怎么可能？”叶瞳直着眼睛，喃喃道：“女主子和清羽女帅不是死对头吗？”

    “道听途说罢了。”闻人岚峥淡淡道：“亲眼所见有时候都未必是事实，何况咱们还没亲眼看到？”

    叶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发誓自己将来绝对不要和这些可怕的人斗，这弯弯绕绕的心眼陷阱太多了，简直防不胜防。

    “主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他直截了当问。

    “为什么要我去？”闻人岚峥满脸诧异，“这不是该由你去吗？”

    叶瞳：“……”好吧，我懂了，除了女主子的地盘你有那个闲心逸致亲自探探，其他的你都没兴趣。

    “确认一二就成，别惊动旁人。”闻人岚峥淡然吩咐。“不用见她，传个信叫她回侯府就成，别的都不用说，不然我怕那丫头会逃跑。”

    叶瞳：“……”主子您是有多可怕，导致长公主知道您要见她就想逃？

    “国内可有什么状况？”他问。

    “仁亲王回复一切安好，肃亲王的罪证也在搜集，请您放心。”谈到正事，叶瞳立即收敛心神态度严谨。

    “嗯。”他点头，“告诉他，这段时间收缩布局，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等我回去再做决定。关于平康郡那边，继续支持，加大力度。”

    叶瞳的头垂得更低，“是。”

    “那支军队暂时不要动，看情况再说。如果平康王识相，我也不介意帮他一把。”他伸指轻敲着桌面。

    “是。”

    “让行云多加小心，无过即有功，别轻举妄动。”他有点不放心，心想还真不该同意他出去历练，还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真要失败了也没什么，就当是给他个教训。

    “是。”

    “另外，吩咐咱们在云国的人，如果平康王真的有动静，你们就帮他，把那些人给……”他突然住口，一笑。

    “是。”叶瞳心领神会。“主子放心，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第一百三十章 凌乱的关系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夜色，十余骑行色匆匆风尘仆仆，直奔已紧紧关闭的城门。

    领头的那人红衣金冠，身形纤秀，锦绣衣襟在夜色幽光微闪，飞扬的大氅下露出纤细而笔直的腰，腰带上也是光华闪闪，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城门迅速打开，门后士兵态度恭敬，眼见他们飞马直奔城中，马蹄敲碎燕都街道的寂静。

    长宁侯回京。

    狂风般卷过大街小巷的队伍连家门都没进，直奔皇宫。

    宫门深深，訇然中开。

    御书房灯火彻夜未绝，左右二相和司徒兄妹被连夜唤进宫，皇帝的心腹大臣在一起商议整整一夜，天亮后直接去皇宫正殿参加早朝。

    兰倾旖回府时已近午时，她如往常那样先去上院向父母请安，一家五口一起用完午膳，回房休息。

    这一觉她睡得很香，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她爬起身穿好外衣，唤玉珑和玉琼打来热水梳洗整理。

    “小姐别动！”玉珑拉住匆匆忙忙要出门的她，按回镜前。“等下就要去上院用晚膳，你总不能披头散发，不然夫人肯定要怪我们没把你照顾好。”

    “嗯？”兰倾旖一怔。“都这么晚了？”

    玉琼失笑，“小姐急什么？大少爷还能平白失踪不成？明天再去找他询问情况不也一样吗？还差这一两天吗？”

    “你说的也是，不用着急。”兰倾旖端正坐姿，“哄好娘亲最重要，其他的暂时都不用理会。”

    听到她说哄，两人面面相觑，默默低头。

    “小姐，大少爷来了。”周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请大哥稍候片刻，我收拾好就来。”兰倾旖示意玉珑快点。

    当她出房门时，赫连文庆正坐在院里枫树下喝茶，看表情很享受很闲适，让整天忙的脚不沾地的兰倾旖暗暗嫉妒了一把。

    她上前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铁观音润喉，“最近府上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我办事你放心。”赫连文庆放下茶杯，“淮越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我在这里。”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韦淮越拎着编织精巧的柳条篮过来，篮子里装满新鲜桂花，造型略诡异。

    赫连文庆目瞪口呆仰望着他，觉得花篮这么玲珑这么女性化的东西和他冷硬的容貌气质实在不搭，怎么看怎么违和。

    韦淮越坦然自若，将花篮递到兰倾旖面前，“刚刚路过花园新摘的，我觉得插花挺不错，不然拿来做糕点也行。”

    “哦！”兰倾旖淡定地接过花篮，对这种情况已经习惯。“桂花糕要七分甜，我知道。”

    韦淮越点头，神情满意，觉得她总算还有点良心。

    “你有什么事可以说了吧？”兰倾旖挑拣着篮中桂花，斜眼瞟赫连文庆。

    “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他想了想，似是怕她找借口搪塞不答，补充道：“我刚刚来的时候就让人去上院禀报，说你今晚不过去，所以你可以好好想，慢慢答，不用担心时间不够。”

    “你问吧！”她叹气，觉得他不当情报头子实在是暴殄天物。

    “你跟那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兴奋暧昧八卦有之，苦恼忧伤怜悯也有之，看得她头皮都发麻。

    “不是都告诉过你吗？”兰倾旖摇头。

    “你也只说过一半，比如他怎么会找你治病你就没说。”赫连文庆不满地道：“还有，你怎么会流落到玉京？当时的玉京很不稳妥，那里又是黎国的京城，还是有几个厉害人物的，压根就不适合你去。我不信你会想不到。”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呢？”院门口忽然传来微微低沉的熟悉声音。

    兰倾旖呆在当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硬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混帐怎么会在这里？

    门口，闻人岚峥施施然走进来。

    烂漫夕阳中，他月白衣袍，玉带金冠，衣袂漫卷如流水，仿佛收纳所有的晚霞艳光，一个眼神便是一段王者香，让看到的人都眼前一亮。

    容色倾城的男子，如唱不尽的流芳曲，写不完的风流诗，让人觉得瞧多少遍都不会厌倦。

    赫连文庆目光一凝，想不到无忧的怀疑竟然是真的，他还真是闻人岚峥。

    他转过头去看兰倾旖，她神情茫然，还没回神。

    他暗暗叹气，心想这小子对她的影响力确实不容小觑。

    兰倾旖呆呆地坐着，半晌才回神，正想问他目的，门外跑进来风风火火的身影，清脆响亮的声音不住回荡。

    “师叔！师叔！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礼物，慕哥哥做的云片糕哦！快来尝尝！”那人边喊边奔进来，后面跟着大堆侍女。

    闻人岚峥回头，心说果然是在这里。

    兰倾旖抬手扶额，“楚楚！”

    欢快奔跑的身影顿在原地，闻人楚楚瞪大眼睛，张口结舌。

    “皇……哥哥！”

    赫连文庆的眼睛霍然瞪大。

    闻人岚峥一笑，“楚楚，大半年不见，玩得可好？”又回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韦淮越，“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师弟！”

    ……兰倾旖目瞪口呆，忽然觉得……乱！真乱！

    好不容易才搞清楚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处理完这乱哄哄的局面，兰倾旖把所有人都让到室内，遣退下人，才顾得上问韦淮越，“你们怎么会是师兄弟？”

    韦淮越瞥他一眼，没做声。她还好意思问他？风镜老人那个师傅，不是她给他找的吗？她连人家有几个徒弟分别是谁都没搞清楚？

    还是闻人岚峥好心给她解答，“你难道不知道风镜老人本来姓穆？”

    “我知道！”兰倾旖面沉如水，“但我不知道是那个穆家！”

    “师父是穆家上一代的嫡次子，因生来体弱多病，怕养不活，被拜托给我师祖，很早就出家修道，和穆家也没什么联系，你不知道也正常。”闻人岚峥淡然道：“我也是幼年出意外，为救命才拜他为师。平时我也不在山中，不像师弟常年在他身边学艺。”

    “你再叫我一声师弟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扔出去？”韦淮越忍无可忍地道。

    闻人岚峥微笑，“你本来就是师弟！谁叫你入门比我晚？”

    韦淮越脸色微黑，却无法反驳。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兰倾旖诧异地看着他，好奇地问。

    韦淮越冷哼不答。

    闻人岚峥嗤笑，“他是觉得掉面子！我小他一岁，却入门比他早。这种情况下谁做师兄都不合适。为这个我们还打过不少架，最后约定直接叫名字，谁也不占谁便宜。”

    兰倾旖恍然大悟。难怪，这关系到男人的面子嘛！她忽然庆幸自己师父收徒弟时没这种混乱，她可不想和人打架决定自己是师姐还是师妹。

    赫连文庆和闻人楚楚排排坐，鬼鬼祟祟看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闻人楚楚直着眼睛，“我是真没想到师叔就是我皇兄念念不忘的皇嫂。他们俩怎么可能呢？”

    赫连文庆眯着眼，看看韦淮越，看看闻人岚峥，再看看兰倾旖，眼神里渐渐写满不满。“他们俩都不合适。”

    “可惜没生在同一国。”闻人楚楚叹气。

    “完全是两边为难。”赫连文庆握拳。

    “不能这样。”闻人楚楚摇头。

    “不能这样。”赫连文庆皱眉。

    “不能怎样？”忽然有人轻声问。

    两人抬头，叶瞳淡定地瞅着他们。

    “你谁？”闻人楚楚瞪着眼，“你从哪冒出来的？”

    叶瞳古怪地瞅她一眼，“长公主，这样的主意您还是别打了，不然即使你们是嫡亲兄妹，主子也不会给您好果子吃。”

    闻人楚楚不服气，正要争辩，那边闻人岚峥的目光已投向她，她只好闭嘴不提。

    兰倾旖上下打量着叶瞳，眼眸微眯，似在怀疑确认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叶瞳，眼瞳的瞳。”

    兰倾旖一怔，“你姓叶？还是目字辈，嗯？叶瞬的堂弟！”

    “你怎么知道？”叶瞳愕然。如果叶家还在，他并不怀疑以她的身份能知道他的来历。可叶家二十年前被灭门时，叶瞬这个名字完全没有知名度，甚至从未引人注意过。她怎会知道？联想到闻人楚楚叫她师叔，他挑眉，“二十年前灭叶家满门的那人是温九箫？”

    兰倾旖瞟他一眼，眼神明显在说“你才知道？”她偏头沉思，“叶瞳这个名字我听过，十五年前，在龙昴雪山，大长老身边那个孩子就叫叶瞳，因为伤重，无法适应雪山的环境，并未参加那一代的试炼。”

    “你……”叶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颤抖着手指着她，失声道：“你是七七？”

    四道目光的利箭，往他身上狠狠地投。

    叫这么亲密，想干嘛？

    兰倾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对！你们叶家，不是听命于那位吗？就算你不知道温九箫是当年毁掉你叶家的人，但苍家和那位是死敌，你也不该奔去玉京。”她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难道你背叛了叶家和叶瞬？”

    “答案已显而易见不是吗？”叶瞳淡然答，看她的眼神也很复杂，“冰雪试炼中最优秀的七七小姐，原以为你是卫国人，想不到竟来自云国赫连家。”

    “龙昴雪山是中立之地，能收容你叶家人，自然也能容得下我赫连家。”兰倾旖表面淡定，心中叹息。她转移了闻人岚峥的视线，却没想到让他的势力在卫国飞快延伸，竟然把手伸到龙昴雪山。虽然叶瞳并不受雪山规矩制约，但这已足够说明问题。

    叶瞳不语，但看她的眼神越发敬畏，小心地退开两步以示尊敬。

    闻人岚峥看在眼里，目光微微一闪。

    兰倾旖看向玉珑，“去请二小姐来。”

    很快赫连无忧就兴高采烈地赶来，“姐姐，听说你回来了？路上安全吗？没什么不长眼的对你……”话音一顿，她冲着叶瞳怒目而视，“你怎么在这里？”目光转向闻人岚峥，她使劲磨牙，“果然是你！”

    闻人岚峥懒得理她。

    “无忧，向叶公子道谢！”兰倾旖忽然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经过

    什么？

    赫连无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听错了。

    道谢？有没有搞错？她被他耍的团团转整得死去活来，还要向他道谢？

    “嗯？有问题？”兰倾旖目光轻飘飘掠过，满满疑问。

    赫连无忧暗暗咬牙，硬挤出一抹笑容，“没问题。”

    她僵硬地鞠躬，动作马虎。“多谢叶公子。”

    叶瞳没吭声。

    “我看你是真需要好好学规矩，诗书礼仪都白学了？向人道谢就是你这幅要死不活的德行？”兰倾旖声音清冷。

    赫连无忧咬牙切齿，压下所有负面情绪，努力整出一副诚挚感谢的样子，一丝不苟地行礼，“多谢叶公子！”

    “她不乐意又何必勉强？叶瞳也不缺她一句口头道谢。”闻人岚峥看戏不怕台高地微笑。

    兰倾旖脸色微沉，瞪了眼赫连无忧，起身冲叶瞳鞠了个九十度大躬，语气诚挚，带着几分感激，“无论怎样，多谢你在畅园里对无忧手下留情。”

    叶瞳略微侧身避开她的礼，“不敢。”毕竟同为五大世家嫡系子弟，在力所能及又不违原则立场的范围内，能帮就帮。

    赫连无忧难以置信地瞪眼，“他什么时候对我手下留情过？”

    兰倾旖嘴角微抽，忍不住冷笑，“你以为每个俘虏人质都能有你那么好的待遇？没关黑屋没用刑没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即使没有锦衣玉食也三餐按时衣食干净，除了没自由，其他的和你当千金小姐一样？你是没见过真正的俘虏人质，不知道人家是什么待遇吧！坐牢还算好的，为免人质耍花招逃跑，打个缺胳膊断腿半死不活的一抓一大把。哪像你？不仅鲜虾似的活蹦乱跳，还脸色红润脸颊上多长了二两肉！”

    赫连无忧涨得粉脸通红，偏偏说她的是她敬重有加的姐姐，话虽不中听但也是事实，她想反驳都没办法。

    男人们默默低头忍笑。

    闻人岚峥干咳两声，看向兰倾旖，忍笑道：“我还以为是叶瞳看上你家妹子了！原来不是。”

    两个当事人都黑了脸。

    赫连无忧握拳头，“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叶瞳冷笑，“这种蠢女人，白送都不要！”

    两人对视，目光中霹雳电闪，杀气腾腾。

    “哼！”赫连无忧转头。

    “嗤！”叶瞳鼻孔看人。

    所有人无语以对。

    “什么叫越描越黑？这明显就是。”韦淮越嘀咕。

    “就算无忧没定亲，就他俩的性子也不合适。”兰倾旖审视两人，连连摇头。“他们要真做了夫妻，肯定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隔三差五就要上房揭瓦鸡飞狗跳，三五年后就得成怨偶分道扬镳。”

    “说说而已，反正无忧都有白瑞祺了。”韦淮越不以为意。

    “这种话别乱说，不然传到白瑞祺耳朵里可不好。”兰倾旖摇头。

    “你还没说，怎么会去玉京？”闻人岚峥看向兰倾旖，将话题扯回最初。

    兰倾旖盯着他看了半晌，悠悠叹气，“算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说出来也无妨。”她沉默片刻整理思绪，“这事真要说起来，还得追溯到五年前。”

    “我幼时太过张扬，惹来不少麻烦，师父看不下去，怕我玩丢小命，传信叫我回去参加出师考核。”

    “你十四岁时从皇家学院失踪两个月，就是因为这个考核？”闻人岚峥回忆她的履历，问。

    “嗯。”兰倾旖点头。那场考核中所有人都拿出全部本事来阻拦她，她受伤不轻，不敢回家让爹娘担心，两个月后养好外伤才回燕都和爹娘商量日后的打算。

    “申请离开皇家学院后，我再回师门。”她淡淡道：“师父的七个徒弟，前五个师兄并未正式拜师，也非我门中弟子，按照门规他们只能从师父那里学一门技艺。真正与师父有师徒名分也加入本门的只有温九箫和我，自然也只有我俩受门规制约。出师后我们由地位仅次于师父的殿主进行继承人考核，考核时间不定，一般以个人意愿为主，可以在出师时立即考，也可以等自己有把握后再考，我选择前者，而温九箫属于后者。通过后我们就是殿主继承人，由殿主亲自出题，在三年试炼内完成题目，按表现打分，合格后正式继任殿主之位。”

    “你那殿主出的题目就是要你单枪匹马去挑战顾家？”闻人岚峥问。

    “不是。”兰倾旖摇头，“他其实给过三个题目，让我选一个。”

    “哪三个？”赫连文庆兴致勃勃问。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第一，在他指定的山峰呆三年，和野兽搏斗，按野兽的凶猛程度各有分数值，三年后看分数决定合格与否。”

    “这也不错，你干嘛不选？”闻人楚楚觉得比挑战顾家简单点。

    兰倾旖冷笑，“这个题目以前也有人做过，得到最好成绩的是温九箫。”

    “师父威武！”闻人楚楚捧场点赞。

    兰倾旖冷笑更甚，“最好成绩，刚刚及格，且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

    闻人楚楚：“……”

    “那第二呢？”赫连无忧弱弱地问。

    “找到殿主的真正住处，拿到他珍藏的名酒万古芳，并设法拿走他从不离身的柔铁锏。”

    “听起来也不难。”赫连无忧喃喃自语。

    “你也说是听起来。”兰倾旖面无表情，“和他住同一个山崖的人都告诉我，他们数十年来从没搞清他的真正住处，而且找到也没用，因为他有酒从来不留过夜。而以他的武功，我和温九箫加起来都未必是对手。”

    所有人：“……”这么坑爹的题目是怎么想出来的？出题人到底长有怎样的脑子？

    “他男的女的？”这是闻人岚峥的关注重点。

    “男的。”兰倾旖淡淡答。

    闻人岚峥脸色顿时很不好看。“从前两题来看，第三题应该也没那么简单吧！”

    “嗯。”兰倾旖点头，“挑战顾家，必须得赢，还要毁掉他们的家主信物，三年后亲自带回他们代代相传的独门武功巫术典籍。殿主对那个感兴趣很久了。”

    所有人都从牙缝里“嘶”的抽冷气，仿佛集体牙痛。

    难怪顾家人疯狗似的追着她跑死活不放，这搁谁都不能放过啊！所有不能触的雷区，这道题都触全了，是个顾家人都得宰了她。

    “既然是试炼，自然是要你独自完成。你怎么还会去玉京找温九箫？”韦淮越声音有点困惑。

    “这道题其实说是三个题目合起来也不为过。”兰倾旖叹气，“打赢很难，毁信物也难，揣着那么个要命玩意躲三年更难。可以说是三道题里面最难的。可顾家权势滔天是没错，但那也只是在安国。在其他四国，还轮不到他们当家做主。但他们肯定不会放弃。那么要对付我，只有和他国高层利益交换。总不能让我以一人之力平民身份独自应对五国高层。题目目的是试炼，不是谋杀！所以允许我离开安国后适当地找帮手。”

    之后的经过，即使是不知情的，也可以猜到了——兰倾旖遭顾家暗算，逃到黎国时被元铭久所救，随后受他所托，去玉京医治当时潜伏民间的闻人岚峥。

    不该相遇的人，便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相遇，从此开始半生难断的纠缠。

    所有人默然无语，心生感慨万千。

    未来的变故，真的没人能说清。或许只是一个拐角的邂逅，就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左右不过人生必经之路，忠于自己的心便罢。

    “说了这么多，也够了。”兰倾旖陈词总结，“这个时辰，也该用晚膳了。我也饿了。”

    晚膳准备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兰倾旖眼疾手快，迅速把赫连文庆兄妹俩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位置，避免座位争端。

    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的，她有心理准备。

    桌上有酒，是刚刚从桂树下取出来的桂花酒，色泽淡黄，酒液清澈，远远看去如水头上好的黄玉。

    闻人岚峥瞟一眼身边的妹妹，将酒壶扔给兰倾旖，“搁你那边她捞不到，看着点别给她喝。”

    那口气，熟稔随意得如三十年老夫妻。

    叶瞳垂眸，觉得这顿饭吃得真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韦淮越若无其事，给兰倾旖夹了只大闸蟹。“你喜欢的姜葱爆蟹，多吃点。”他的剥蟹技术很高，蟹看起来是完整的，一拨就发现完整的盖子底下是完整的肉，排得整整齐齐，还是一只蟹形。

    兰倾旖默默吃蟹。蟹性凉，吃多了有伤脾胃，但姜葱性热，搭配吃没关系。

    这才刚刚开始，自己就几乎被压力挤成渣，再下去就算上演全武行她都不奇怪。万一不幸言重，她的饭肯定没得吃，在那之前她得抓紧时间赶紧吃饱。

    一双筷子忽然伸过来，将她面前盘子里没动的那只蟹截去一半，夹到自己碗里。闻人岚峥淡定道：“加起来还是一只，你我分着正好。”

    兰倾旖咬着筷子没做声——这算什么？展示亲昵？昭告所有权？

    韦淮越抬头看他一眼。

    闻人岚峥若无其事，两双眼睛对视，不知何处有火花一闪。

    兰倾旖低头吃菜，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她碗里满满的都是菜，鱼剃了刺，虾剥了壳，照顾得很精细，她却想叹气——吃不完。

    实在懒得看这俩男人明争暗斗，她把碗里的菜肴平均分给闻人楚楚和赫连无忧，让他们争也没得争。“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气氛微微一凝，赫连无忧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心说再吃下去估计会得绞肠痧？她冲闻人楚楚打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甜蜜蜜拉住闻人岚峥的衣袖，“哥哥，我要吃炸鸡翅。”

    闻人岚峥二话不说把那盘菜换到她面前。

    与此同时赫连文庆也很有默契地向韦淮越敬酒，打定主意拖住他。

    暂时消停了，叶瞳长长松口气。

    经过有心人的调节和俩男人的让步，这顿饭总算平稳地吃完了。

    兰倾旖懒得理他们，正打算一股脑打包送走，闻人岚峥已淡定却不容置疑地道：“我住你隔壁。”

    她不出意料地叹气，觉得自己果真没猜错，他和韦淮越也不愧是师兄弟。

    “不可以！”她态度坚决。

    “可以！”闻人岚峥微笑，不动如山：“咱们都同床共枕过，还怕住隔壁？”

 第一百三十二章 姓玉名琼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兰倾旖甚至能感觉到韦淮越复杂的目光唰一下落到她背上。她泰然自若，“我现在是赫连若水，不是兰倾旖，谢谢！”

    见他挑起眉，笑意微敛却没再说话，她转过身，不容置疑地道：“你和阿越都住客房去。”

    韦淮越脸色微沉，狠狠瞪闻人岚峥，暗暗咬牙。就知道这小子一来就没好事，害得自己要从晚晴阁搬出去。

    “为什么都要住客房？”赫连文庆凑到兰倾旖身边，压低嗓音，“让他们住我那里去不好吗？我还想和他们谈谈心。”

    “你确定？”兰倾旖斜眼睨他。

    “怎么？”赫连文庆被她看得心里发凉。

    她下巴点了点那两人的方向，嗤笑：“他们为师兄弟的排行就能多次打架，何况今晚都吃了对方的亏？不打架才是怪事！高手过招的破坏力都很大，拆房子还是小事，伤及无辜也有可能。你确定要今晚和他们谈心？要是你睡不成没地方住或者缺胳膊断腿可别找我。”

    赫连文庆咳嗽，“还是算了吧！谈心只要有空，什么时候都行。我不急。”

    “姐姐，今晚我和你睡。”赫连无忧奔上来拉住她，笑眯眯道。

    “嗯。”兰倾旖点头。

    人很快散尽，她拉着赫连无忧进屋，“有话直说！”

    “姐姐，你和他……”赫连无忧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你想多了。”兰倾旖面无表情。

    赫连无忧明显松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维持现状不是很好吗？”兰倾旖坦荡荡道：“该干嘛干嘛去！”

    赫连无忧嘿嘿冷笑，“只怕他们没一个想和你维持现状。”

    兰倾旖耸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赫连无忧怒气冲冲。“你和闻人岚峥这段孽缘……你扪心自问，你舍得下手？如果真舍得，恐怕两年前他就死了吧！男人的心永远都比女人狠比女人硬，他还会为你舍弃江山不成？或者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

    “这局是我向他挑战，他怎会不应战？”兰倾旖微笑，“至于手下留情？他不会！我也不会！我们都不需要心软，更不需要对方谦让！这是对对方的尊重，也是各自的骄傲！”

    “莫非你们还打算同归于尽吗？”赫连无忧简直不可思议。

    “那也是不错的结局！”兰倾旖神态轻松，语气欢快。

    赫连无忧看着她清丽甜美的笑靥，顿觉牙齿都发寒。

    这两个可怕的疯子！

    谈话进行到这步，已没必要再继续。兰倾旖没再理她，收拾整理后洗澡睡觉。

    次日她和往常一样早起练武，一个时辰后回房吃早饭，此时赫连无忧才刚起床。

    她刚坐下，玉珑就通报她闻人岚峥已到门外枫林。

    兰倾旖搁下茶杯，“多备两个人的早饭。”

    玉珑扁着嘴下去准备。

    某人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外人，姿态比主人还主人。“早，倾旖！”

    兰倾旖没理他。

    闻人岚峥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在她身边坐下，推着她的肩膀迫使她转过身。

    “你干嘛？”她架住他的手。

    “你的头发乱了。”他捞过妆台上的桃木梳，动作流畅，神态自然。

    兰倾旖一怔。

    他利落地散开她束成马尾的头发，很有闲情逸致地给她梳头。她头发长得极好，如水如缎，乌亮纯黑，光可鉴人，从发根到发梢，都一般光润。握在掌心更是触感极佳。

    她不动不语，觉得这一幕很难得，能多享受一刻也是好的。

    室内刹那变得极静，安静祥和的气氛弥漫在每个角落。

    门外，赫连无忧停步，呆呆地看着那个金尊玉贵眼高于顶的男人姿态坦然地给女人梳头。他动作很熟练，看得出绝不是第一次，乌亮的长发在他雪白的指间流转，一绺绺盘起，汇成简单却好看的髻。他手指灵巧如拨弦，挽发的姿势潇洒而漂亮，如暗夜里开出一朵纯白的莲花。

    她目光闪动，有点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对他念念不忘了。以前她一直觉得再深厚的感情，时间久了也会淡会消失。但现在，她忽然明白，有的人一生真的只会爱一个人，不管结局如何，唯一的那个人便是他们的一生。

    察觉身边有异，她转头。

    人影一闪。

    蓝衣飘飘，风轻云淡。

    韦淮越立在门口。

    梳好头的两人转头，正对上门口两人默然凝注的目光。

    兰倾旖神色平淡，只眼神微微歉疚。长痛不如短痛，她不后悔让他看见这一幕，但还是为他注定无果的付出和牺牲而生出歉意。

    但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无法勉强。

    闻人岚峥神情淡然，没有得意炫耀骄傲满足各种情绪，仿佛他只是在喝水吃饭时身边经过一个陌生人，平静淡定，心如止水。

    韦淮越脸上很少有表情变化，此刻依然看不出表情。只眼神深邃，几分萧索。

    气氛微微僵硬，还好闻人楚楚来解围。“你们都堵在门口干嘛？怎么都不进去？”

    清亮如珠玉的声音打破此刻寂静，韦淮越的反应比赫连无忧还要快些，他很平静地看一眼闻人楚楚，用眼神表达了他的歉意，而后淡定地拉着赫连无忧进门。

    “小姐，早饭准备好了，要摆在哪里？”玉珑的询问声传来。

    “花厅，那边风景不错。”兰倾起身，率先去拉赫连无忧和闻人楚楚，至于另两位，不在她考虑范围内，爱吃不吃。

    那两位果然很快跟上来。

    花厅早摆了满满一桌。熬得浓稠山药莲子粥、素什锦的豆腐皮蒸饺配小碟蘸酱、香酥鱼饼、鲜拌莴苣丝、四色干丝、小白菜心、鲜笋炒鸡丝、山菌野鸡清炖汤、红油木耳、八珍素菜。

    考虑到人多，众口难调，所以准备得十分丰盛，咸淡荤素俱全，完全不似晚晴阁平时的清淡简单。

    不用兰倾旖说什么，都不是客气的人，喝粥吃饺子夹小菜，各自填饱肚子。

    闻人岚峥不知道是心怀愧疚还是良心大发，竟然没管兰倾旖，专心照顾他妹妹。

    闻人楚楚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同时还有点不解，他今天怎么不理师叔了？

    闻人岚峥对此却十分淡定，“因为我知道我顾着你不理她，她绝不会在意，保不准还会觉得轻松。但我顾着她不管你，你肯定会和我闹。”

    所有人：“……”

    兰倾旖默默咳嗽，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

    不成了，她好想笑。

    这段对话一出，气氛也很快活跃，那种若有若无的沉闷感终于消失，五个人说说笑笑，用了顿丰盛的早饭。

    撤下碗碟桌椅，三个女子凑到一起叽叽咕咕说话。韦淮越和闻人岚峥对视一眼，一个赏花一个喝茶，觉得该谈的昨晚都谈过，现在没啥好谈的。

    玉琼忽然进来，脚步略急，带起一阵微风。“小姐，少爷来了。”

    闻人岚峥目光如看蚂蚁般不经意瞥过，微微一怔，放下茶杯，仔仔细细看两眼，眼中掠过一丝深思，神色奇异，似在从记忆中搜索什么。

    兰倾旖一眼掠过，抿唇默默叹气。

    闻人楚楚顺着他俩的视线看去，没看出啥不同，不由伸脚去踢她老哥。

    当着师叔的面这样看别的姑娘，还是她的贴身婢女，这样真的好吗？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呢！

    闻人岚峥没理她。

    “谭茜琼！”他忽然叫出她本名。

    听见这声呼唤，玉琼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闻人岚峥看着她。“六哥十多年来以为你死了，想不到在这里。”

    玉琼垂眸。

    她曾是世家大族备受宠爱的嫡小姐，会在父母怀里撒娇，会和兄姐嬉闹欢笑，会期待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会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可这一切，都毁在***的阴谋陷害中。

    一夜间，她失去所有。

    忠仆替她被捕，刚满八岁的她蜷缩在马车底被死士匆匆送出玉京，车轮辘辘，路过午门刑台她看见谭家一百四十人遍体鳞伤，看见父亲被打瞎双眼汩汩流血绝望向天，看见母亲闭上眼靠在父亲身上不愿触这阴冷人间，看见兄嫂姐姐不成人形，看见日光一闪，一百多道白光拖着血色弯月当头劈下，鲜血如霓虹纷落浸透刑台。

    而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四皇子，杏黄长袍监斩台上冷然而笑。

    她匆匆逃出走投无路，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又年纪小身无分文，不懂谋生技巧人情世故，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父母兄姐送她离开时，跪在地上求她不要报仇；死士在她身边死尽时，血泊里再次重申这个要求。他们只要她，活下去。

    她沦为乞丐流落异国，还是最末等最无用时刻受人欺凌的那个。为了生存，她在农田里偷过农民饥荒里用来救命的红薯，在垃圾堆里寻过吃食，在恶臭阴沟旁熬过伤病……几度辗转，她沦为人贩子手里的奴婢。人贩子手里容不下苦大仇深的千金小姐，只容得下乖巧听话的沉默羔羊。

    但没关系，她只要活下去，不惜深陷风尘。

    报仇，她想过，却又不愿再想。远在他国，孤身一人。她拿什么去报？

    天可怜见，她命不该绝，被卖到长宁侯府。

    先伺候二小姐，她因聪明伶俐知分寸，被送给刚从师门回家性格古怪冷僻的大小姐。

    那年她九岁，第一次见到不久后名动天下的赫连若水。

    “君子佩玉，琼意喻美好。你就随玉珑姓玉，名琼如何？”没有预想中的打骂责罚，反而是笑语盈盈眉眼春风。

    君子佩玉，爹爹也说过这话。所以他的孩子名字都暗指“玉”。娘也说过，琼字意喻美好。所以她名中带“琼”。

    她尚且年幼，不知这人间没那么多巧合。

    她姓玉，名琼。那个浴火归来夭矫绝世的女孩给了她堂堂正正的身份。

    多年后她的主子出师历练，推波助澜借力打力，将四皇子党连根拔起。

    当一纸文书扔到桌上，主子命令她仿制书信暗中送到宁王府时，她才知自己以为深藏于心的秘密早已纳入她明慧炯彻的目光。

    可那又如何？命运兜兜转转，终不负她。

    年华荏苒，时光匆匆。当***和四皇子党都烟消云散时，她终于能解脱。

    这世上已没有谭茜琼。

    玉琼忽然微笑，眉目平和，目光清澈。

    “不！您认错人了！我姓玉，名琼。”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四次求亲

    闻人岚峥转头看向兰倾旖，轻笑：“这算不算缘分？”

    “没觉得。”兰倾旖眼神示意玉琼下去。

    “什么缘分？”赫连文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没什么。”兰倾旖淡淡答。

    看见闻人岚峥和韦淮越都在，赫连文庆嘴角一撇，一幅不出所料的样子，看向赫连无忧，眼神询问刚才发生什么事，后者摇头，示意他不用在意。

    赫连文庆这才放下心来。

    兰倾旖给他递杯茶，斜眼看闻人岚峥，“你有话直说，我听着。”

    “哦！”闻人岚峥笑意微微，和蔼可亲好商量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兰倾旖：“……”

    众人：“……”

    什么叫言语杀手？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什么叫石破天惊？

    这就是！

    众人被雷得外焦里嫩。

    兰倾旖心脏跳得飞快，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暴起。她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好脾气好修养即将破功。她吸气，再吸气，总算压下海啸般狂涌而来的怒火，寒声质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成亲？”

    “不嫁我，你想嫁谁？”闻人岚峥眼眸微眯，几分提醒几分危险。

    “我谁都不嫁不行吗？”兰倾旖冷笑。

    赫连无忧拉她衣袖低声提醒。“姐姐，名节！”云国民风开放不假，但任何事都是有限度的。他们亲过抱过同床共枕过，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教，她的确只能嫁他。

    “名节？”兰倾旖挑眉，满脸困惑。“那是什么东西？我有过吗？”

    众人：“……”

    见过剽悍的，没见过这么剽悍的。

    简直剽悍到无耻！

    “你这是在建议我直接把你吃干抹净？”闻人岚峥眼角斜飞的弧度漂亮得惊人，笑吟吟道：“既然你没有名节，那我也的确不用客气。想不到你这么主动，真让我惊喜。”

    兰倾旖：“……”

    众人：“……”

    韦淮越杀气腾腾地瞪他。

    闻人楚楚低头，脑袋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

    皇兄，你这样真的好吗？

    赫连文庆抬手捂脸，**般的和身边的赫连无忧道：“我一直以为若水已经够无耻够不要脸了，想不到今天居然碰到一个比她还无耻还不要脸的。他俩太可怕了。”

    赫连无忧深有同感地点头。

    够无耻够不要脸的某人恶狠狠杀来一记眼刀。

    兰倾旖深吸气，知道再进行下去肯定会在某些流氓话题上越扯越远，而这方面斗嘴也斗不赢他。这是女人天生的弱势，脸皮也没人家厚。她不干这种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的蠢事。

    所以她决定把话题扯回正常范围。

    “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废话？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废话？兰倾旖，我有时真恨不得挖出你的心看看是什么做的！我的心意，不是拿来给你糟蹋喂狗的！”闻人岚峥目光阴冷，冷笑森森。“我总共向你求过三次亲。第一次半明半暗你装没听懂不回答。第二次你压根没让我说出口就拒绝说当没听见。第三次你直接给我塞了个女人！这是第四次，你想怎么做？叫你的护卫将我拿下送进宫任我自生自灭？还是直接杀了我？”

    兰倾旖脸色发白，紧抿成直线的双唇也在发白，她默然不语。

    “我就坐在这里，不反抗也不逃，你要抓要杀，尽管来！”闻人岚峥冷笑，身姿笔直，下巴微抬，充满挑衅地看着她，那神情姿态，宛若登上他龙泉宫的宝座。

    气氛顿时紧张，空气中充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闻人楚楚目不转睛地盯着兰倾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紧张地握紧双拳。

    兰倾旖却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失态无措都没出现过，她安安静静坐着，神容沉稳，姿态优雅，比不上他高人一等的张扬霸气，却更有种内敛的尊贵。

    她凝眸注视着他，淡淡一笑，笑意清浅如溪流，自有种令人平静的力量。“若是真能杀，你的尸骨都寒了两年，何必等到现在？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杀不了对方，因为我们都舍不得。”

    闻人岚峥沉默。

    “我们现在这种身份，是荣耀也是束缚。在其位谋其政，很公平。你来玉京，就真的只是冲我而来？这话谁信了我都不信。”她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也不对，补充道：“我想，不管你有没有认出我，你都会来，只不过若你没认出，你就纯粹是为赫连若水而来，认出后就多了私事。无论你是想劝降还是想不得便毁，你的目的都不单纯。同理，我如果去玉京，也和你一样。你怎会不防备我？”

    “我永远不会防备你。”闻人岚峥语气虽淡态度却坚决：“我敢放开所有防备，换一个走进你的机会。”

    兰倾旖一怔，半晌苦涩地笑了笑，“可我不敢！我们放弃吧！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

    闻人岚峥脸色微青，觉得自己刚消退的怒火又翻倍地噌噌往上冒，“你还想逃？你觉得你能逃到哪里？”他身形如电出现在她身边，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冷笑如刀，“放弃？你做梦！你这么肯定，不就是觉得我不会为你放弃既得利益吗？那你也太小看我了！兰倾旖，你说，如果我向陆旻递送国书求娶你为妻，以边境三座重城和十年内绝不会兵踏云国疆土的承诺为聘礼，他会不会答应？”

    倒抽冷气声山响，人人相顾失色。

    闻人楚楚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掠过淡淡的忧伤。

    深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兰倾旖脸上，清晰照出她眼底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知不知道他许下的是怎样的承诺？

    十年的时间，足够她们在皇族孙子辈中选个聪明优秀的孩子将他培养成才，再不济也能养精蓄锐休养生息，等待十年后天下的风起云涌。

    可以说如果云国维持现有实力，而他要对云国用兵，这十年就是最合适的时机！等到十年后，就真的说不清楚。

    还有割地。国土是重中之重，各国明争暗斗，争的就是土地。国土沦丧历来也是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他竟然拿来做聘礼？

    这话传出去，他首先要被国中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千秋功过，史笔如刀，一个“无道昏君”的名头，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

    “你疯了？”一句话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闻人岚峥笑意森然，一脸“你看我像是疯了吗？”的表情。

    兰倾旖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诫自己要冷静，可脑子里还是嗡嗡直响。他要是真这么做，她还真不能确定陆旻会不会答应。

    这个条件丰厚得让圣人都会动心，而且她敢确定陆旻如果不答应，他还会继续加筹码。

    “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无疑就是想要我心甘情愿，可你想过没有，靠利益交换得来的感情会长久吗？你就不怕我怀恨在心伺机而动整死你再借势上位夺你江山？”兰倾旖眉宇冷凝。

    “咦？你好像在提醒我！”闻人岚峥挑眉浅笑，如风吹开三千里繁华。“可我不怕！我敢拿这天下做赌注，换你走到我身边。你呢？你敢不敢应我这一局？”

    “不敢！”兰倾旖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嗯？”闻人岚峥微微一怔，有点意外。

    “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为什么要考虑？”兰倾旖坦然自若，语气冷淡。“你提出这种聘礼就是找麻烦的，既给你自己找也给我找。你国内肯定免不了口诛笔伐，激进点的恐怕宁可杀了我也不会让你犯这种错。若是有别有用心的，利用这机会把你赶下台都有可能，你地位稳不稳当都难说，还能把这个计划付诸行动？”

    “哟？你这是担心我吗？”闻人岚峥脸上笑意更盛，每根眉毛都写满春意，小眼神不能更荡漾，风流得不能再风流。

    “没有！”兰倾旖横眉冷对。

    闻人岚峥笑而不语，用一种“没关系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死鸭子嘴硬我懂的不用解释”的眼神看她。

    兰倾旖哑然无语。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能朝着他想要的那个意思解释，干脆闭嘴，满脸“你的猜测很无聊姑娘我很淡定”状。

    “好吧，你不喜欢这个话题，我们就暂时不说这个，那就谈谈我们之间的事。”闻人岚峥很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压抑怒气，又似乎是在酝酿情绪，声音虽微微带笑语气却冷，“两年前送你离开时说过的话，你大概忘记了。你这女人总不肯信我，也不把我说过的话当回事，但我和你说过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没忘！”兰倾旖淡淡强调。

    怎么会忘？他与她相处的每个点滴，都曾在辗转反侧的无眠之夜里，被她一遍遍咀嚼，拉伸，演绎成无数的问题和揣摩，默默在心底刻成绝版。

    他的话，她怎么会不记得？

    “你记得就好。”他并不意外，笑得满意而清淡，那是万事掌握在手成竹在胸的微笑，是一种内敛的张狂，连伸手挽留的姿态都满是胜利者的清贵，“跟我走！我保云国十年平安，保你赫连一族生生不灭！”

    “不！”她毫不犹豫决然答，如白钉子戳进乌木般干脆果断。

    闻人岚峥一怔。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家族危机

    “理由？”他皱眉，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固执，好心为她分析利弊，“这可不是要你叛国。我也没指望你做我的臣子，你做我的妻子也不成？不用你帮我出谋划策，你就做个普通女子就好，我不介意。”

    兰倾旖被他的无耻气得两眼发黑，“做你的妻子？这和做你的臣子有什么两样？还不照样是叛国？五十步笑百步很有意思吗？”

    “哦？”他挑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似乎她的话很有意思很好笑。他用一种难以想象的目光看她，缓缓道：“你现在看起来一呼百应威风八面，但实际上已是四面楚歌。说句不好听的，你能威风的日子还有几天？”

    嗯？一直沉默当背景的赫连无忧愕然抬头，不晓得这天外一笔是从哪里来的？

    更让她愕然的是，兰倾旖居然没反驳，还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嗯，我知道，你说的没错。”

    怎么可能？赫连无忧张大嘴，难以置信。

    兰倾旖却泰然自若，仿佛在谈别人的困境，“陆旻年事已高，就算是耗日子也耗不过你。而陆航……十个陆航加起来也不够你塞牙缝。陆旻在位时我自然不会有事，但陆航却未必会容得下我。陆航相对更亲近皇室中那些辈分高年纪大又没什么能力几乎是尸位素餐的守旧派，恰好陆旻不怎么买他们的账。而作为陆旻的心腹，我们这些人将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我又不像司徒画衣手握兵权令人忌惮，但我偏偏盛名在外，还有什么比踩下我更能巩固他们的威权？”

    赫连无忧倒抽冷气，难以想象在侯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外表下已是四面楚歌，而自己还丝毫没有察觉。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赫连文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她的心沉了下去。

    赫连文庆神色淡定面容平静，仿佛在听陌生人的困境。然而正是这种淡定平静，打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她的心沉到谷底。

    她顿时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自己要求严格，因为他们在害怕，怕万一有朝一日他们无法再给她庇佑，她会吃苦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突然乱糟糟的心绪，缓缓地握紧双拳，看向闻人岚峥的眼神虽然仍旧惊艳，却多出几分警惕和畏惧。

    这人不仅有倾国倾城的祸水容颜，更有一颗祸水心。

    闻人岚峥沉默半晌，轻声道：“既然你都懂……”

    “是的，我都懂。”兰倾旖淡淡道：“可是，这世上很多事，不能因未来可能的危机就不做。我不能因为将来陆航有可能对侯府不好就背叛云国。何况，这些事目前还没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我自然会韬光养晦，只要我不犯事，陆航也不会太过为难我，毕竟他还是要脸的。”兰倾旖语气平淡。“再说，他就是想为难我也要先抓到我的错处，得有那个为难我的本事。”

    “这不像你的作风。”闻人岚峥在思考，很严肃地思考，“你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再说你对云国对陆旻也未必有多少忠心。你敢说你自己是忠臣从来没想过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我看不见得吧！就算陆旻对你有知遇之恩，你这十多年的所作所为报他的恩情也绰绰有余。至于陆航？他也配你的辅佐？”他说到最后，连冷笑都不屑。

    兰倾旖无语，不得不承认这人把自己研究得够透彻，她也不瞒他，“你说得对，我想过。就拿这次平康王举例，若非他天生反骨卖国求荣，又实在不成器，我还真说不准会袖手旁观任由他成事。反正都姓陆，有什么区别？可惜陆氏皇族中实在没有能担负重任的！”

    他叹气，心说天下人都瞎了眼，她哪里是忠臣？分明是枭雄！

    “即使陆航对你下死手，你也不还手？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伟大。”他笑意微微，语气柔和地说着挑衅的话。

    兰倾旖当做没听见他的暗讽，语气平静，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丝，冷笑。“下死手？就凭陆航？你这是抬举他呢？还是贬低我？”

    闻人岚峥也不动怒，轻笑摇头，半劝告半提醒道：“别这么自负，他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论才智的确十个陆航都比不过你，可就凭身份，他就可以稳压你！”

    “还手的方式有千万种，非要叛国投靠你，才叫还手？”兰倾旖淡淡一笑，几分傲然几分笃定：“你我正常情况下交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为什么不敢和你斗一斗而要向你俯首称臣？不战而降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她抬高下巴冷冷看他，居高临下，姿态傲慢，却没人觉得她无礼，反而觉得这个样子的她最美。

    世间最美，从来不是虚无的容貌，而是内心深处的坚持和气节，是真正的灵魂的阔大和坚韧。

    四周听见这段对话的龙骧卫都欢喜，觉得主上就是主上，眼光永远这么好，他们也想叹气，看长宁侯这样，主上这辈子恐怕没希望了。

    “如果你还是输了呢？如果最后云国依旧消失了呢？”闻人岚峥犀利地追问。

    “那就殉国！”兰倾旖平淡而决然答：“忠臣不事二主。亡国的臣子，本就没有理由活在世上。”

    “这世上还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闻人岚峥笑意浅淡。“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甘心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去死？你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又肯为百姓做实事。如你这样的人，若遇明主前途无量，甚至你自己都可以成为明主！无论在哪里，你都是人人求之而不得的治世奇才，出将入相绰绰有余。你一身才华足以造福天下，可你非要死得那么窝囊？就算你甘心，你就不怕你死了，我拿云国百姓出气，让你死不瞑目？”

    这次轮到兰倾旖沉默。如果以前她笃定他不会，但在听到他许诺的聘礼后，她真不敢再笃定。她相信用云国百姓威胁她活下来的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见她不语，他展眉一笑，认真地看着她道：“你的能力，你的才华，明明可以造福五国，为何你要把眼光拘泥于一个云国？你我联手，合黎、云两国之力，不说天下无敌也必然事半功倍。统一天下不说十拿九稳，也至少有一半把握。我不信你不想，也不信你没那种野心。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沉默。

    “你可以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喜欢杀戮血腥，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五国统一是大势所趋，就算你费尽心思延迟这个时间，也不过数十年。数十年后别人来完成难道就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与其别人来统一，还不如我们来！至少这把剑掌握在我们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放心吧？届时你我共享天下，你要做什么不能成功？你再不用这么辛苦地收敛锋芒提防皇家，更不用小心斡旋平衡势力和他人虚以委蛇。权力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完全可以大展才华泽被后世，造福五国百姓，开辟一个属于你的盛世繁华。”

    沉默。

    “你看看现在，你做得再好，得到的成绩也不是你的，好处也都是陆氏皇族的。而且陆氏皇族没一个人会感谢你领你的情记你的恩，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你不仅得不到好处，还要随时防着他们鸟尽弓藏毁你家灭你族。你连朋友都不能光明正大地交，不仅要偷偷摸摸还要装成死敌，连她成亲都不可能大大方方地道喜。你不嫌憋闷我都替你委屈。”

    “去年邓州瘟疫，你为何主动请缨？原因你清楚，我也知道。她是你的母亲，却从不了解你的内心，不知道你的梦想和愿望，只会一厢情愿地按照她的喜好来安排你的人生，她希望你规规矩矩地做个豪门主母，中馈管事看账本、小妾通房嫡庶子……你不觉得悲哀我还心疼。就算你不觉得大材小用浪费生命，和一个没有感情还很可能对你不忠的夫君过一生，你乐意？你看，这世上只有我才最适合你——心思、步调、筹谋、决断，你，和我。而你最亲近的人，却从来不肯走近你了解你，其他人，即使了解你，又有谁能给你提供那样广阔的天地和舞台，任你大展雄心翻覆风云？”

    兰倾旖这次终于没再沉默，她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平板僵冷如一条画出来的笔直的线。“我爹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愚忠。如果我选择你，那么将来云国再也没人能拦你的路。即使司徒兄妹俩和钟毓晟只怕也希望不大。一旦国破，我爹肯定是第一个以身殉国的臣子。而若我在，你想占领云国，总会多三分顾忌。你说我卑鄙无耻也好，说我利用你的感情也好，我是他的女儿，我不能看着他老人家赴死。”

    他一怔，沉默，觉得这事还真不好办。

    “至于我娘……她安排的人生我自然是不乐意的，所以我奋起抗争。我这辈子不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但如果真到了非接受不可的地步……”她忽然冷笑，“既然没有感情，他对我如何，我又何必在意？”

    他无奈地摇头。“你真是……”

    “哥哥曾说未来多变数，我不可能为你虚耗一生，将自己的一辈子葬送在不可能的感情上。可我觉得，一个人的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我不知道别人如何，至少我是这样。因为我所有的精力都在爱你的时候用尽了，经营不起第二份感情。”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赌你嫁给我

    一刹寂静，窒息般的沉默。

    所有听到对话的人，无论怎样的处境和阵营，都默默低头。

    四下无声，被一个女子的刚烈明锐所惊。

    众人都觉得不忍。

    她毕竟还只是个少女，却担负着和年龄决然不符的沉重。牺牲这么多，爱得这么深，却得不到好结果，甚至不得不与心上人拔剑相向不死不休，这是注定绵长深刻的疼痛，容不得云淡风轻。

    闻人岚峥深深闭眼。

    她说得坦然，他却觉得听得心酸。

    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心酸的表白，听见比没听见还心酸还想哭。

    设想过很多次她的真情流露倾吐心声，期盼许久，甚至在梦中也念想过无数次。彼时洞房花烛夜，花月春风情意浓，彼此凝眸相思重，她笑意盈盈深情款款表白，他心满意足此生不换，却在此刻听见。按照剧本他该笑，但他却突然想哭。

    此刻他没有欢喜满足，只有酸楚心痛。心痛她弱质女子，却要担负起这本不该她背负的沉重，而且这沉重还是他施加给她的，这让他情何以堪？

    “你可以说我对你的爱不够深，但有些原则和坚持是不能改变的，我不能看着我爹去死等着家破人亡。你刚刚说的野心和隔阂，我承认都对。但这并不能让我放弃我的家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我放弃他们。你也不可以！我想做的事有很多，想报仇想杀人想证明女人不会比你们男人差甚至能把男人踩在脚下……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家人平安的前提上。如果我没有家，就算我君临天下无人能及又有什么意义？我要这人间最平凡最温馨最真实的团聚和圆满，为此我甘愿做个普通人。我爹娘不了解我，那有什么要紧？他们过得开心，我一家人都开心，我为什么不开心？”

    “即使你再也做不了你自己，你也觉得开心？”闻人岚峥声音冷沉，压抑着腾腾直冒的怒气。

    他的一针见血让兰倾旖沉默，稍顷后她决然答：“是！”见他无语，她微笑，笑意清浅如淡烟流水，“不能施展抱负，我或许会遗憾惋惜。但失去家人，我肯定会痛不欲生。孰轻孰重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他差点气得倒仰——这油盐不进的死丫头！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派人把她爹娘做了，省得这丫头钻死胡同。他深呼吸，总算压下心头的邪火没立即和她吵起来，“好！好！你很好！你够狠！”怒极反笑，他连连点头，“就怕你甘于奉献却无人领情，更无人懂你初心。”

    “那是我的事。”兰倾旖不为所动，抬头看天。

    这一刻心潮起伏似海水卷浪，她理不清心头滋味，也不想理清。

    多年来她享尽世人膜拜，却从无人聆听无人靠近，到如今，她也习惯了。知音难求，她也不打算再求。况且能有他懂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心爱的人是最懂自己的人，这也是一种福分，求也未必求得到的福分。

    她如今别无他求。

    入目处是蓝天白云明媚阳光，她却似看见云国的万里山河和百姓人家，眼中忽然涌上淡淡水光，“我在这里成长、学艺、出人头地，我的十二年岁月都交付于此，我的家族我的根我的精神皈依都在这里。我怎么可以背叛他？你说的都没错，陆旻日薄西山，陆航凉薄刚愎不可信，陆氏皇族是扶不起的阿斗后继无人。可他们还没资格代表云国。在我眼里，除了百姓，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代表一个国家——包括统治这个国家的皇族！即使陆氏皇族待我不好，也不代表云国待我不好，更不代表云国百姓待我不好。他们都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我承他们的恩义，一生绝不能负了家国。”

    她凝眸注视着他，平静道：“我们都有自己的坚持，那就不可能兼得或共存。人生中总有很多艰难的取舍，但无法逃避，总要面对。你很好，无论是做皇帝还是做夫君，都很好。但可惜的是你在黎国，我在云国，这就注定了我们的有缘无分惨淡收场。”

    他沉默半晌，也平静下来，“你不会不战而降，我也不会中途放弃。这样吧，我们来赌一局，你觉得如何？”

    “赌？”她挑眉不解。

    “对。赌！”他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神情神秘，循循善诱：“正常交手，咱们估计分不出胜负。这点你也清楚。那就来赌一把。你赢了，我答应你任何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办到……”

    “我要你入赘，用黎国江山当嫁妆你也答应？”兰倾旖冷笑，讽刺地问。

    “没问题！”他答应得无比爽快。“只要你能赢。”

    兰倾旖磨牙，“那如果我输了呢？”

    “你嫁给我。”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懒洋洋舒展身子，斜斜瞟她的眼角弧度漂亮得惊人。“我知道对你这女人说什么出嫁从夫不可能。我也不指望你帮我，只要你中立，撒手不管云国，乖乖做我的妻子就成。”

    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对比他的赌注，还是她赚了。但她仍旧犹豫。她能想到的他不可能想不到，他这么大方，怎么看怎么不正常。会不会有陷阱？

    闻人岚峥眯了眯眼睛，笑道：“怎么？不敢？这赌约可是对你大大的有利。”

    兰倾旖默然。

    魔鬼的声音总是很有诱惑力。“真的不赌？你可要想清楚，我的空白条件，一国江山都未必能换到。”

    兰倾旖左右衡量，坚决不上当。“你先说赌约内容。”

    闻人岚峥叹气，觉得自己的追妻之路真是漫长，瞧这头脑冷静的，让人怎么活？“就赌你会主动提出嫁给我！”

    “啊？”兰倾旖呆住，差点去掏耳朵，听错了吧？

    “你没听错，就赌这个！”闻人岚峥靠在椅背上，淡定道：“以新年钟声为限，在那之前你若主动提出嫁给我，就算你输。反之亦然。”

    是吗？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她不可能撑不过去。兰倾旖仔细盘算各种可能，计算获胜率，点头。“赌了！”

    干脆利落的三击掌，赌约成立。

    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两个挥袖间足以震动山河的绝世人物，竟然用这样一种近乎玩笑的荒唐方式，决定了两大强国的未来和命运，以及，他们自己的未来和命运。

    击掌过后，闻人岚峥笑得很贼，像偷腥的猫，又像奸计得逞的狐狸，看得兰倾旖心头火起，索性不看，甩袖走人。

    赫连文庆兄妹面面相觑，也追了上去。

    韦淮越瞟一眼闻人岚峥，想不通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也觉得这个赌约兰倾旖几乎不可能输，那他干嘛还要打赌？难道真是为了用黎国做嫁妆入赘？可能吗？

    想不通，他也不再想，转身也走了。

    花厅里瞬间只剩下闻人岚峥兄妹俩。

    闻人楚楚凑过来，忧伤地叹气，“皇兄，你还真打算用黎国江山当嫁妆嫁给她呀？”

    嗯？闻人岚峥一怔，随即大笑，仿佛听见什么极好听的笑话。半晌，他才勉强忍下笑意，乐不可支地摸了摸宝贝妹妹的头，“真是个傻丫头，你放心吧！她绝不会提出这种条件的！”

    “为啥？”闻人楚楚想不通，这条件不是很好吗？江山美人都有了，啥阻碍都没了。

    “你忘了陆氏皇族吗？”闻人岚峥正色淡然道，“她如果真提出这条件，她和陆旻岂非君臣不分？你觉得陆氏皇族还能容下她？即使她把黎国江山献上，你以为陆氏皇族就会不忌惮不防备？只怕死得更快！除非她将陆氏皇族取而代之。否则她就是脑子进水都不会提这种蠢条件！”

    “那她如果真的抢了云国江山呢？”闻人楚楚嘀咕。

    “她不会！”闻人岚峥眼神奇异，“我有种清晰的直觉，她不会要任何国家的皇位！”

    不，不是不会不想！而是不敢，不能！

    闻人楚楚再不吭声。

    他拍了拍妹妹的肩，笑而不语。

    他怎么会做没把握的事？敢和她打这个赌，敢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是因为他笃定自己会赢。

    再有利的条件，再丰盛的奖励，那也要兰倾旖赢了才有。她只要输了，照样什么都是白搭！

    “如何？”他忽然问。

    “主子放心，已按计划办妥。”叶瞳落地无声地进来，这回姿态更恭敬言辞更谨慎神情也更加敬佩。

    闻人岚峥清淡浅笑，觉得目前这局势发展得不错，这样下去自己成功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他满意地弹指，“隐踪匿迹做的不错，时间和地点都选得挺好。”

    “是主子计算巧妙把握到位。”叶瞳佩服地低下头。

    本来要在韦淮越和兰倾旖这种高手面前隐匿行踪不是简单事，但他们两个今天情绪波动太大，还被主子牵制住心神，他们也没恶意更没杀气，这才没让两人发觉。否则搁在其他任何时候，都不可能瞒过警惕性极高的两人。

    闻人岚峥脸色微冷，轻笑着起身离去。

    他笑声不高，却震得四周落木萧萧下，瞥一眼主院方向，他眼中悄然生出几分森冷杀气，看得闻人楚楚打了个寒噤。

    “我倒要看看，她和他们会怎么选择？看看他们那些……”他眼神微微不满和厌弃，似看见什么虚伪不洁的东西，语中肃杀之意陡生，桂树最高处一枝金桂，突然粉碎。

    “……所谓的疼爱和真情，又有几分真！”

 第一百三十六章 盛礼婚典

    “一路日夜兼程，总算赶在八月二十八前回来，没错过画儿的婚礼。对了，贺礼准备好了吗？”翻着大红烫金礼单，兰倾旖双眸亮晶晶。

    七月初，皇帝给司徒画衣和慕忘赐婚。因司徒家人丁凋零，直系长辈都已战死沙场，加上皇帝对慕家多少有几分愧疚和补偿之意，为表恩德，干脆责令礼部办理这场婚礼，日子就定在八月二十八，时间很赶很急，礼部为此忙得昏天黑地。

    这消息兰倾旖早就知道，但她忙着处理平康郡的事实在抽不出身，她和司徒画衣表面上也不能亲近接触，只好把这事拜托给赫连文庆，让他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顺带准备好嫁衣嫁妆，务必要让司徒画衣风风光光出嫁。

    “你放心就是。”玉珑叹气。

    “最近难得有空，我去看看她！”兰倾旖满意点头，没惊动任何人，带上礼盒悄悄出门。

    司徒家上下张灯结彩，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做准备，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兰倾旖对司徒家的布置十分熟悉，静悄悄避过众人，直奔后院。刚进门，司徒画衣的贴身侍婢墨竹就迎上来。“见过赫连小姐。您好久没来，今天来访，小姐肯定会特别开心。”

    “前段时间麻烦太多。”兰倾旖颇带歉意地笑了笑。

    “哎哟我的好姑娘，您和小姐都是大忙人，奴婢哪有怪罪的道理？”墨竹嘻嘻直笑，“您赶紧去吧！别让小姐等急了！”

    “小妖，我还以为你赶不上参加我的婚礼了！”司徒画拍着她的肩膀，神色惊喜交加，觉得她的速度还真够快。

    “哪能呢？就算半途溜号我也不能错过这么重要的事。”兰倾旖看似玩笑神情却认真。

    两人对视，不由大笑。

    笑着笑着，蓦然都觉得心酸，兰倾旖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呢喃道：“画儿，我肯定会回来，不管在哪里，我家和你有事，我都会回来！你别动，先借我靠靠。”

    司徒画衣拍了拍她的背，手势轻柔，如母亲拍着令她怜惜的女儿。

    她不问她原因，不问经过，却随时在她需要的时候，递出温暖的指尖和无声的安慰支持。

    没关系，她有她，她们相互支持着走下去，一直都是在的。

    这世间，感动人心的不止是爱情亲情，友情同样珍贵动人。

    兰倾旖很快平静下来，她甚至没有哭，似乎只是想借她的肩头平定心绪。

    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让自己丧气的哭泣触了霉头，不然她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司徒画衣仿佛得了瞬间失忆症，完全忘记她的失态，拉着她坐下说话。

    桌上放着刚送来的嫁衣，兰倾只看了一眼便赞不绝口。“好漂亮！”

    轻轻展开的艳红嫁衣如绽放在天边的云霞，瞬间整个房间都亮起来。双层丝绣彩线渲染，金银双线攒刺凤凰于飞的图案，细微处的装饰也是不厌其烦的华贵，连纽扣都是用的上等的黑曜石，做工精致，针法细密，配色出众，绣工精巧逼真，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绝品。

    这是燕都所有绣坊集体联合，联手为司徒画衣免费制作的嫁衣，精致讲究到一针一线，绝对华丽精美，务必要让她成为最美的新娘。

    “这是给你的。”兰倾旖从袖囊里掏出礼盒。

    司徒画衣打开一看，愣在当场。

    盒子里装着厚厚一叠银票，每张面额都是一千两，看那厚度少说也有大几万。

    “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压箱底银子，你好好收着。”兰倾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随手给出的不是十万两银子，而是一堆废纸。反正这些银子是她的私房钱，她想给谁给多少，谁也管不着。

    “这不成！”司徒画衣连连摇头，“侯府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你们家三兄妹都要成亲，各家迎来送往开销极大，你们为我准备过不少家具。再说慕忘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家里也不需要什么打点。这钱我不能要。”

    “家具是侯府的心意，这是我个人的表达，怎么能混为一谈？”兰倾旖按住她的手，“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也不用客套，说句不好听的，我对你比对无忧还要亲近。闺阁女子就算是交情不怎么样的，都会给即将出嫁的同龄人添妆，何况我们？你就当是我给你的添妆礼好了！我们家的情况你更不用担心，我娘和哥哥妹妹都极善经营打理会赚钱的。至于我自己，这些年多少也攒了些私房钱，起码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你呢？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管这些？何况你还要周济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我不是嫌你穷，只是你肯定没我家宽裕。拿着吧！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司徒画衣也只好收下，心里暗暗想大不了等小妖成亲时自己再多加表示就是。

    “明天铺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兰倾旖问。

    司徒画衣摇头，“你就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喝喜酒。”

    兰倾旖抿唇微笑，心说喜酒肯定要喝，但只能是应景式。

    两人叽叽咕咕说着体己话，扯了好几个时辰仍不觉厌烦，夜幕将至时兰倾旖才告辞。

    最近司徒家忙得很，她不能帮忙，至少也不能添乱，哪还能让他们张罗留饭？

    次日一大早司徒凌源带着几个亲近的本族同辈送妆。女帅成亲，嫁妆极其丰厚，是正儿八经的十里红妆，第一抬嫁妆送进乌衣巷，最后一抬还没出门。装嫁妆的也不是普通的可以看清物品的抬子，而是特别打造的加宽加深加大的箱子，一抬嫁妆至少抵普通人四抬，每抬嫁妆都有四个军士抬着，那分量让这些看起来极健壮的军士都觉得吃力。

    虽还没到真正的大喜之日，燕都已万条街巷燃放彩焰，处处红绸张舞，有如九天胜景。三五成群的民众不时互问安好，喜气洋溢直上眉梢。

    街上挨挨挤挤全是看热闹的人群，在送妆队伍经过处洒落满地欢笑祝福。

    名不见经传的乌衣巷彻底出了名，红毯从巷头一直铺到巷尾。

    陆旻原本打算给两人在京中另行赐宅，毕竟司徒画衣嫁人后不可能还住在司徒府——当然，如果慕忘入赘又另当别论。不过被两人婉拒，反正慕家人口清简，房子也够住，实在不行他们婚后也可以扩建，没必要劳烦皇家。

    八月二十八，整个燕都都在狂欢。

    司徒府内，声势之浩大达到空前。彩衣奴仆竞相穿插往来各个府院，脚步匆匆疾带风声，轩室楼阁红绸环绕、层层盛张如雾，风过庭院，喜绸回舞，澹荡虬缦，当真是偌大府邸镶嵌朱紫藻绣，华美之极。

    燕都内外更是一片沸腾处处张灯结彩。整个燕都都在忙碌，百姓们有自发的庆贺舞龙节目，官员们忙着备礼，府里和宫中更是早早开始准备，数月一直忙碌操持这盛大婚礼。

    兰倾旖的大轿到慕家时，乌衣巷早已是水泄不通，她一来原本热闹的场面猛地一静，像突然泼下冷水。

    谁都知道云国双璧关系不和，也就保持着面子情，此刻长宁侯前来，众人下意识静了静。

    这两个女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见面必有纷争，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例外？

    官员们尊敬地稍稍退开半步，略带敬畏地垂眸。

    长宁侯复出后，行事手段比当年更诡秘莫测，她受理刑部后，刑部的风气明显一清，很多积年陈案到她手里都被破除，处事公正严明赏罚分明，又头脑清醒判决谨慎，那些想挑刺的人都找不出借口。

    那样可怕的洞察力甚至让他们心惊胆战，想犯事都得考虑一下能不能瞒过这位的耳目。燕都的治安为此达到历史最佳水平，皇帝因此没少表示嘉奖。

    此刻见到她，所有人不得不关注。

    兰倾旖倒没在意他人的目光，她自然地上前，和众人打招呼，递上礼单，进门。

    她闲庭信步，悠然消失在门后，一群人仍旧呆呆地仰望着她的背影。

    兰倾旖一进门，就有人迎她入席，她着胭脂红长裙，戴银面具，打扮得很中庸，身边谁也没带——嫌烦。

    此刻吉时未至，来客已有不少，见到她自然有一番热闹，都被她四两拨千金随意打发。

    闻人楚楚闹腾着要看新娘，昨晚就易容改装跑去司徒家，兰倾旖也由她去，反正司徒家她熟得很，再说该说话的人都没说话，自己多什么事？

    没等多久，门外鞭炮唢呐齐响，花轿到了。

    新郎踢轿门，新娘下轿，跨火盆，进喜堂……一应程序有条不紊，喝彩声连连。

    主婚人是桓老亲王，三拜后送入洞房，四周鼓掌欢呼声连天。

    兰倾旖站在角落，看着那对年轻秀挺的般配新人，眼神欣慰而祝福，不由露出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笑容里几分寂寥，如浮云，瞬间越过青天。

    不多时新郎出来，不仅容貌出众礼数周全，面对众多簪缨贵臣也从容不迫文雅自然，压根不像平民百姓，反而像哪家王公府邸精心教导出来的贵公子，看得不少女子脸泛红晕。

    红衣黑发，气质清雅，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在场的人都满眼赞叹暗暗称奇，敬酒时的笑容更灿烂几分。

    燕都成为不夜城，百姓家家掌灯彻夜狂欢，仿佛家家户户都在办喜事。七彩烟花从黄昏时开始到次日日出，整夜不谢，姹紫嫣红开满天幕。火树银花亮耀天际，盛放之下，整张夜空已无点滴缝隙。

    这场盛世婚典很多人终身难忘，很多人含笑祝福，很多人欢庆艳羡。但对于主角而言，不过是人生美满，心有皈依。

    佑玄二十四年深秋，烟花销烬，极致繁华。

 第一百三十七章 风雨前的平静

    霜色流丹，枫红如火。九月金风携来长寿菊和玉簪花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十分浓烈，高远的天空中偶尔有南飞的北雁，浅黑的翅膀划过洁白的弧线，掠散浮云。

    兰倾旖咬着草根，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躺在草地上看天。

    “想什么呢？”耳畔悉窣声响，有人在她身边躺下，姿态比她还悠闲。

    兰倾旖瞟他一眼，也不打算瞒他，瞒也未必能瞒过。“在想你太闲了。”

    “你这是打算下逐客令？”闻人岚峥也不生气，亲切地问。

    “你才知道？”兰倾旖自然而然道：“既然知道了，你还不走？”

    “不用担心，我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闻人岚峥好脾气地笑。

    “现在难道不是时候吗？”兰倾旖看着天际流云，波澜不惊道：“昨日司徒画衣的婚礼，你不是也去凑过热闹吗？人你也见到了，还有什么没办的？”

    “倾旖，你还是这么聪明！”闻人岚峥满意微笑，真诚夸赞。

    兰倾旖很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看样子你还有事要和我说？那赶紧说，说完了马上回去。我耐心有限，没空和你耗！”

    “好吧，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骗过我？”闻人岚峥浅笑，眼神却冷得可怕。

    “我从来没骗过你。”兰倾旖淡定道：“我只隐瞒过你。”

    “名字都是假的。”他很不满，觉得喜欢一个人真不容易。

    “谁说兰倾旖这个名字是假的？”她挑眉冷笑。

    “嗯？”他微微一怔，却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我师门弟子，入门后可以沿用自己的俗家姓名，也可以由师尊另行赐名。如果是后者，按照入门月份和性别，有二十四个姓氏作为备选。我十二月入门时，师门墨兰开得正好，男孩姓墨，女孩姓兰。”兰倾旖淡定答。

    “我倒觉得，兰倾旖才是真的你。”他眼神若有深意。

    她不动声色，“或许。”

    “可是倾旖这个名字没若水好听。”他真心这么觉得。

    兰倾旖脸微黑，“这是师父取的名字！”

    “你师父以前没给女孩子取过名，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很善解人意地安慰她。

    兰倾旖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话！这名字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

    会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师娘。

    她和师娘同名不同字。师娘名轻旖，是轻看声色旖旎莫恋人间浮华的意思。师娘去的早，她和师父也没有孩子。这么多年师父孤独一人，若非他还有责任和深仇在身，只怕早就追随师娘而去。

    而师父给她取名倾旖，一来怀念师娘，二来也是真正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三来也有愿为师娘倾尽一切的盟誓在内。

    两个名字她都喜欢，但真要选一个，她还是更喜欢“倾旖”。毕竟如他所说，兰倾旖才是真正的她。而她也喜欢师父和师娘生死相许情比金坚的爱和忠贞。

    唯怜世间有情人，却教生死作别离。

    他笑笑不说话，觉得自己想要的答案似乎已经得到。

    “行云的事，是你干的！”肯定句。

    “哦？你已经收到消息了？”兰倾旖笑意微微，亲切温润，“你放心，我也挺喜欢那孩子的，不到迫不得已，也不会对他下杀手。他伤得不重，不会有生命危险。”

    闻人岚峥苦笑，“可你还在北地搞出不少乱子给他添堵，顺带帮了老二不少忙。”

    兰倾旖笑得灿烂，“那个嘛……后果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

    “你现在就这么不待见我？”他哭笑不得。

    她摊开双手表示无奈，实话实说坦然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在燕都呆着，害我日夜悬着心，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这种感觉太痛苦了！为了我的健康和心情，还是早点想办法把你弄走比较好。不然压力太大，扛不住。”

    闻人岚峥：“……”半晌，他叹口气，她搞出这些事，他就是不想走也得走了。

    两人都明白，在玉京主持朝政的仁亲王压制不住蠢蠢欲动的肃亲王，只能牵制住他。除了闻人岚峥，没人能压下他。

    盯着她半晌，他点点头，也不生气。“倾旖，你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过奖。”兰倾旖泰然自若地接受他的夸奖。

    “也罢，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闻人岚峥很快调整好情绪，淡定道：“你自己多加小心，平康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嗯？”兰倾旖挑高眉毛，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闻人岚峥自然不会和她解释，他已悠悠然地把他妹妹打包带走，踏上归国旅途。两人离去的背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看上去光艳如画中人。

    送走大佛的兰倾旖也松口气，心头的微微失落被她忽略过去，她按捺心情，专心思考平康王的事。

    闻人岚峥临走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有点不放心，下令密探再去调查，自己转身回书房看地图。

    不多时赫连无忧就乐颠颠地来串门，“姐姐，他走了？”

    “你不是得到消息才来吗？还明知故问什么？”兰倾旖手指摩挲着地图，眉毛都不抬地问。

    赫连无忧嘿嘿直笑，凑过头来，“我也只是想确认一二……”看见地图上做的标记，她一怔，“这是干嘛？”

    “我在推算如果平康王成事后会给黎国割多少地。”兰倾旖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赫连无忧看着地图上标注出的军事经济要塞，心都在抽。“连白石山铁矿都在里面吗？”

    “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兰倾旖语气冰凉。

    “平康王会舍得？”赫连无忧很怀疑。

    “比起大半云国江山，又算什么？他舍不得也得舍！你以为黎国的力量是那么好借的？”兰倾旖冷笑。

    赫连无忧扶额叹气，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难怪那混帐会说自己蠢得可爱。

    兰倾旖放下笔，“找我什么事？”

    “姐姐，你帮我向大哥求求情吧！”赫连无忧满脸的苦大仇深，她这段日子被赫连文庆训练得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严重怀疑。

    “计划已拟定，我也没办法。”兰倾旖觉得她确实该教训。

    赫连无忧顿时蔫了。

    “没事赶紧去息枫园学习。我很忙。”兰倾旖毫不客气地撵人。

    “她要还这么没长进，干脆扔到家庙算了！”韦淮越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外飘来。

    “你回来了？”兰倾旖目光微亮。

    韦淮越点头，“放心，闻人行云那事办妥了。”

    “我知道，他带着楚楚走了。”

    “我有点不相信，他竟对闻人行云这么紧张。”韦淮越眼神有点不可思议。“就算他想过立闻人行云做继承人，可那也不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那不是他弟弟，是他侄子，他家老三的遗孤。”兰倾旖漠然答。

    韦淮越一怔，“难怪……”他岔开话题，“宫中已定下计划削藩，平康王如果不行动，只怕将来机会会更加渺茫。”

    “他现在行动也没什么胜算。”兰倾旖冷笑，“平康郡周边的驻军都被调动，目的是什么谁不知道？好汉也架不住人多，何况他在我眼里还算不上好汉。”

    “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韦淮越指出事实。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兰倾旖忧心忡忡，“直觉告诉我，有些事被我忽略了，而这些事也很重要。他走的时候也特意提醒我平康王没那么简单，你说，莫非平康王还有什么翻盘的杀手锏？又是什么样的杀手锏能有这种威力？”

    韦淮越沉默。即使不想承认，他也明白那人不会给她假消息，最多玩点言语陷阱让她想偏。

    可这句话，完全没有想偏的地方。能偏到哪里？

    “算了，慢慢查吧！”兰倾旖将之丢到脑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又病了，这是他今年第三次生病，情况也不好。”

    韦淮越挑眉，“太医院怎么说？”

    “太医院怕担责任，说话都是含含糊糊的。但有人私底下告诉我这次病得比原来都严重。”兰倾旖也不瞒他。

    “看来情况不妙。”韦淮越觉得这时机有点微妙。“你有的忙了！”

    “我倒没什么，就是觉得画儿真倒霉，刚刚成亲，连婚假都没来得及休，就要为朝中大事操心。”

    “莫非她要去北粤关？”北粤关外就是卫国土地，卫国和清羽军是老冤家，也正是因为清羽军，他们才这么老实，不然早就小动作不断。

    “她不能走。现在京中局势紧张，平康王还没彻底解决，必须有军事方面的大臣稳住局面。”兰倾旖摇头，“再说北粤关从来都是重点防守处，现在的守将也是出自司徒家，不必担心令出多门。只不过随着陆旻一病，陆航作为储君，自然要担负责任。我们这批人也不得清闲。”

    “陆旻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他说话！你不用担心安全。”这也算韦淮越难得的安慰了。

    “我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却担心云国的安全。陆旻病得太不巧了！内忧外患的……陆航比起他差太远，我担心会有人钻空子。”兰倾旖摇头。

    “难怪你心急火燎地要把那家伙撵走。”韦淮越斜眼瞧她。

    兰倾旖当没听见。

    “宫中应该很快就会有圣旨下来，你多加小心。”韦淮越略略提过一句便住口。

    兰倾旖点头，“你放心！”

 第一百三十八章 崩

    九月上旬的燕都，因为皇帝的病，笼罩在诡秘的气氛中。

    从九月初一传出龙体欠安的消息后没几天，朝会暂停，一切政事都交由内阁几位大臣打理，太子顺理成章地代理朝政。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都被留在宫里给皇上诊治。看这架势，皇上一日没好起来，这些太医是一天都不能离开皇宫。皇上的病情到底如何，也成为诸多朝臣关注的焦点。更有些心思灵活的，已经开始暗中做起小动作，开始盘算着若是皇上一病不起，也该上书奏请传位……

    皇宫里一片低气压。

    庆云殿中，龙涎香的浓香日夜不断，从铜质貔貅戏狮香炉里袅袅升起，掩住清苦的药味，来往的宫女太监都低眉敛目小心翼翼，恨不得踮起脚尖走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皇帝养病。

    这段日子，妃嫔们每天都来请安，也有跃跃欲试想亲自来伺候病中的皇帝的起居的，但都被皇后拦下。

    皇后放下一切宫务，坚持亲自照顾皇帝的病体，衣不解带日夜守候，连端上来的药，她都亲自尝过才伺候皇帝喝下。

    人在病中就比平时容易感动，陆旻这些年和皇后折腾得差不多的夫妻情分，在皇后的殷勤下，又有回暖的趋势。

    这天，皇后如往常般，端来热气腾腾的药，自己先喝一口，片刻后觉得没异样，才细心地喂陆旻喝药。陆旻看着面容憔悴的皇后，忽的叹道：“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皇后勉强笑了笑摇头，“皇上说的哪里话？这本来就是臣妾该做的。做妻子的哪有不照顾夫君的？”

    话略有些肉麻，听到陆旻耳里，却说不出的顺耳，他闭了闭眼，“朕有些累了，想先睡会儿，等下太子来了，你再叫醒朕。”

    自从陆旻病倒在床后，太子每天代理朝政，忙着和一众大臣打交道，忙着学习处理各种政事，也着实忙碌。不过，即使如此，也依然坚持每天都来探望请安，所以陆旻才会有这种吩咐。

    皇后恭敬地应声，小心地服侍着陆旻躺下。

    寝殿里瞬间静悄悄的，只有铜质滴漏里轻微的滴答声。

    大得惊人的寝殿里安静得人心里空落落的，皇后坐在床前，守着昏睡的皇帝。

    垂地帐幔被轻轻拨开，正装朝服的太子陆航轻手轻脚进来，神情微微凝重。

    皇后看他一眼，站起身，母子俩到外殿说话。

    “母后，父皇的身体如何？”陆航神色中难掩忧虑。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你父皇刚刚才睡下，你再等等吧！”

    “是！”

    “是太子来了吗？”殿内忽然传出陆旻的声音，他其实一直没睡熟，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皇后不在，立即知道肯定是太子来了。

    “儿臣叩见父皇。”陆航恭恭敬敬地跪在榻前向陆旻请安问好。

    陆旻在病中神情恹恹，却仍思绪清明，询问着陆航朝中状况，指点着他的不足之处。

    “父皇放心，朝中局势安好。”陆航低眉敛目汇报着最近的政务处理。虽然仍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毕竟是群策群力集思广益，也没出什么乱子。

    陆旻一一指出他可以描补的地方，语重心长道：“身为天子，最重要的是用人。朝中上下这么多琐碎的事情，都得靠着臣子们去打理。凡事都过问是不可能的。不过，绝不能因此就被蒙蔽成糊涂虫。所以重要的奏折一定要亲自过目朱批……”

    “是！”陆航温顺地低头。

    陆旻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叹气，想起他平时亲近的那些人，苦口婆心地道：“为君者尤其忌讳用人唯亲偏听偏信，忠言逆耳，凡事都要为江山社稷多想想，别觉得谁说的好听就听谁的。长久以往绝非国家之福。司徒、赫连、钟家，这三家素来忠心王事又精明能干，他们都是国家的肱股之臣，你记得与他们多加往来。只要你好生对他们，他们自然不会背叛你，这点你放心。”

    他先给儿子打个预防针。赫连若水、司徒画衣、钟毓晟，虽然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但都知恩图报不失原则正气，这也是他敢大胆用他们的原因。比起那些欲壑难填居心叵测的好太多。

    “将来赫连家和钟家在朝中主持大局，司徒家镇守边疆，至少可保你十年安稳。除非有证据表明他们心怀不轨，你不要轻易动他们。否则一旦寒了忠臣的心对你没好处。”

    “是！”陆航恭恭敬敬地听着，表面上十分听话，但内里……天知道！

    知子莫若父，何况是见惯人心知人甚微的陆旻？他想了想，语气更和缓地道：“朕去后也再管不了你，有些话你也未必听得进去。罢了！你如果当真容不下他们，朕在九泉之下也无能为力。只有一点你记住，即使要罢免他们，也不能操之过急。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假，但也不能吃相太难看。不然必会让大臣寒心，日子久了就是隐患。万一因此导致朝廷不稳中央生乱，后患无穷。”

    陆航心中一紧，头埋得更低。“是！”他定下心神，顺便将自己想不通的疑问提出来，陆旻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揣着明白不吭声，反而尽心极力地指点陆航应对之道。其中微妙的变化，陆航的感受自然是最深刻的，心里涌起苦尽甘来的喜悦。不过，他很小心地没将这份喜悦流露在脸上，仍旧恭恭敬敬地该干嘛干嘛。

    小心翼翼地伺候陆旻喝完药睡下，给他掖好被角，陆航才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召集大臣处理政务。

    朝堂上随着皇帝病重，人人夹着尾巴做人，坚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绝不多事。

    兰倾旖每天上朝下朝办公，回府后就专心致志教导赫连无忧。她和赫连文庆商量过，不能让这丫头再像原来那样玩玩闹闹下去，于是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在她的教导上。

    这天她照例检查赫连无忧新写的策论，见她写得大有进步有理有据，心里大为欣慰，照这种趋势，也不用担心她出阁后受不住风吹雨打。当然表面上绝不肯怎么夸她，只淡淡赞两句，指出不足，又布置下后三天的任务，去向赫连夫人报告。

    听完她的汇报，赫连夫人叹口气，千言万语凝在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知道长女的心上人后，她就一直忐忑不安满怀愁绪，都快成心病了。可有些话她又说不出口，想也知道没可能，此刻愣是成了锯嘴葫芦。

    “怎么？您还有事？”兰倾旖狐疑地问。

    赫连夫人张了张嘴，小心地试探道：“若水，你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兰倾旖沉默。长幼有序，如果赫连无忧比她先嫁，她和侯府要承担的舆论压力都不小。她明白，却做不到。

    “再说吧！”

    赫连夫人叹气，“若水，你如果实在放不下，就跟他去吧！”

    “您在说什么？”兰倾旖警觉。

    “你不是有心上人吗？”赫连夫人微笑，“喜欢就跟去，不用担心其他。”

    “等以后再说吧！”她摇头，“不试到最后，我始终不甘心。”

    她已经想好，赌约她若赢了，就让他和云国签五十年的和平条约。如果输……那就什么都不用想，愿赌服输！

    这些都不用说出口，她现在要挂心的事一大堆，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错一分都不成，哪里有空管儿女情长？

    “若水！你不用想太多，有些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赫连夫人不好说太明显，只能这样半含半露地提醒。

    兰倾旖轻笑，聪慧如她，怎会听不出母亲的意思？可这世上总有值得用生命去坚守的东西。

    她不想和赫连夫人说太多让她担心。有些负担一个人承受已足够。“等嫂子进门再说，那时候我也能安心。”

    “说起你嫂子，就不知道这喜事办不办得起来。”赫连夫人一想到这个就忧心忡忡。“你说皇上这病怎么……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兰倾旖握住她的手，笑意温和，柔声安慰道：“娘别担心，即使……国丧期间守孝三年不假，但婚嫁喜事素来是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耽误不了多久。”

    “话是这么说，但遇到这种情况，总归不是什么吉利事。”赫连夫人希望一家子平平安安的，可不想沾染这种麻烦。

    兰倾旖笑而不语，哪来那么多吉利事？吉利与否，不过是讨个彩头搏个心理安慰罢了，真要把它当回事，那什么事也做不成。

    陪赫连夫人说过话，见她生出倦意，兰倾旖立即起身告退。

    回到晚晴阁，她看完新送来的各种情报，处理好公文，吩咐好该做的事，已是亥初，窗外天色黯淡，天际无月，星星也只有零星几颗，孤零零地挂在天幕，看上去有点阴森，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却直觉有点不安，勉强按捺心神，简单收拾洗漱睡下了。

    夜深人静，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吹落叶声，渐渐沉入梦乡。

    她没能睡多久，甚至没能睡熟，就被急促的大力拍门声惊醒。

    玉珑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呜咽的风声飘入室内，听起来像有人在哭。

    “主子！八百里加急！平康王反了！消息传入宫中，皇上受到这重大刺激，在庆云殿驾崩！”

 第一百三十九章 平康乱始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不断回响，宛若低低的呜咽。

    兰倾旖衣衫不整冲出门，拉进玉琼，“怎么回事？进来说！”

    玉琼脸色苍白，勉强按捺下心神，力持镇定道：“八百里加急塘报，三天前平康王拒绝朝廷的削藩诏书，并用西北观风使邓科的人头祭旗，宣布挥师二十万，直上燕都！金漆封印的塘报送进宫，皇上在病中遇此变故，就……”

    兰倾旖的脸抽了抽，本就雪白的脸更加雪白，“然后？”

    “太子派人宣您立即进宫，传旨太监就在前厅等着。”

    “更衣！”兰倾旖坐在镜前，面无表情，大脑飞速运转，思索各种可能。

    这些消息的信息量太大，即使她也不得不反复思量。比如平康王的军队现在可能到了哪里？战况如何？一路上各级官府的态度如何？该采取什么措施摆平他？比如皇帝听到消息时服侍他的是谁？他临终前说过什么？下过什么旨意？比如陆航此刻宣她进宫所为何事？他对平康王的反叛态度又如何？

    按照这说法，陆旻与其说是病死的，还不如说是活活气死的！可问题是他对平康王的反意早心知肚明，就算平康王当真举旗造反，应该也在他的意料之内，只不过是应了最坏的那种猜测罢了。何况他大风大浪不知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能气到他不奇怪，但能将他活活气死？陆旻怎么可能会这么脆弱？

    但话又说回来，生病的人心理本就比平常人脆弱，何况陆旻还是重病，被刺激到一口气上不来也是正常的。

    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陆旻真是被气死的，那么朝廷的处境就很不妙了。能将陆旻气死的消息，肯定不是一般的坏消息！

    她双眸微眯，眼中杀气一掠而过。

    这一夜燕都注定无法平静，半夜召重臣进宫，本身就是种不稳定信号，无数人闻风而动，打听宫中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让太子殿下这么心急火燎大张旗鼓地召大臣进宫，联系到皇上龙体有恙，莫非是皇上驾崩了？

    燕都人心惶惶，处处弥漫着风雨欲来的阴霾感。

    御书房，陆航神色阴沉，面容憔悴而苍白，似长久未睡过安稳觉，眼珠通红，眼中密布血丝。

    看着他那憔悴邋遢样，兰倾旖心头微微一跳，看来情况还真不妙。

    她突然想叹气，这老的刚病死，小的居然又病了。难道陆氏皇族竟然连个拿得出手的人都没有吗？也不怪那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来的人不多，就钟毓晟、司徒兄妹和她。陆航面色凝重，也来不及寒暄，将塘报递给他们，“你们拿去看看吧！”

    塘报在四人之间传递，内容他们都已看完，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平康王的先锋军从唐古拉山穿越而过，正好穿到桓台城后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拿下桓台城，生擒守将杨景舒，杨景舒投降。随后这支军队毫不停留，剖城而过，直攻云国内地。

    桓台位居内陆和西北的交界，夺下桓台城，上可扼长武军运粮必经要道，南可攻明府兵大营截其退路，如果野心再大点，以桓台城为据点，渡白江直上北境，七日内便可进逼燕都！

    陆旻不放心平康王，对平康郡周围的军队进行换防，特意将杨景舒派到桓台城，固然是因为他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但云国有本事的可不止他一个！明眼人都知道，这样做也有私人原因。毕竟杨景舒为了陆航的地位和他杨家的荣华富贵，也不会投向平康王那一方。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平康王竟从唐古拉山脉横穿，背后袭击。杨景舒丢了城也就罢了，竟然还投降！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最丢人的是陆航吗？

    即使这四人都家教良好，此刻也忍不住想骂娘。

    司徒凌源双拳捏得咯咯直响，怒火腾腾地直往上冒。

    司徒画衣实在不知道自己的面皮该是什么颜色，才能表达这一刻的耻辱！

    钟毓晟不断干咳。

    兰倾旖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温度陡降。

    塘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被人从背后袭击的桓台城，在当天就失去外城，随后被平康军用火药炸毁内城城根，三天后桓台城就易了主。

    虽然这一战平康军占据先机出其不意，但这么快的攻城战，还是云国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尤其是这样的结果是出现在内战中，丢城的人是陆航的嫡亲娘舅！不止是明晃晃打了朝廷的脸，更是恶狠狠扇在陆航脸上的耳光！

    这丢城的要换成其他人，他们早骂出口了！但偏偏当事人是如今最大的老板的亲戚，他们也只好闭嘴。可嘴上不说，难道心里还不能想吗？

    “列位卿家怎么说？”陆航用尽全力才稳住表情，力持镇定地问。

    这记耳光打得太响太狠，回音都可以响很久！

    这要杨景舒在他面前，他生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陆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不能！这朝廷上下所有眼睛都盯着他，他还不能倒，至少在这四人拿出具体章节出来前不能倒！

    四人面面相觑，能说什么？这个时候要怎么做还需要他们教吗？猪都知道要反攻吧！

    最后还是钟毓晟开口，“请殿下下令调军反攻。”左右二相虽管军，但无直接军权，他也不好说的太明。

    司徒凌源单膝跪地，“臣愿回北粤关！”

    陆航瞳孔微缩。眼角余光瞟一眼司徒画衣，他点头，“准奏！”

    反正钦点的辅政大臣只有司徒画衣，她在燕都，也不担心驻守北粤关的清羽军会有什么异动。而平康王造反，云国内乱，的确不得不防备邻近的黎国和卫国趁火打劫。

    他那一眼自以为做得隐秘，四个人精其实都看在眼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更加提高防备。

    这瞧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以后都得小心行事。

    陆航召他们进宫不过是为看一个态度，见他们合作，当下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该干嘛干嘛。

    佑玄二十四年九月初七，平康王连同西北道边军副将蒙鸿程，杀边军主将罗旭，以“帝王无道”之名举起反旗，浩浩兵锋，猎猎战旗，瞬间席卷云国西北大地。

    九月初十，兵锋如火，侵略如林。先头部队出奇兵横穿连绵广阔的唐古拉山脉，闪电袭击，拿下桓台城。

    九月十一，得到消息的佑玄帝陆旻惊怒交加之下病情加重，驾崩。山河缟素，江山飘摇。

    太子陆航接连遭受重大打击病倒在床。政务尽数交给辅政的三位大臣会同群臣处理。

    燕都城内四面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虽未实行宵禁，但晚上街道上十分冷清，几乎没什么人出门。久居天子脚下的百姓嗅觉最灵，早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铁血气息，一到晚上家家关门闭户，绝不外出。宫中来来往往各种命令流水般下达，兵马粮草毫不停息十万火急频频调动，进进出出的大臣都行色匆匆。

    礼部也陷入为难，丧葬之事本就繁琐，帝王驾崩尤甚，可现在这种情况，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但又不得不上报，三个辅政大臣对视一眼，都没批复这封折子，转送到宫中让陆航自己定夺。那毕竟是他的老子，于情于理都要听他的意见。

    陆航看过折子，下令发讣告，召百官进宫哭灵。但压下登基事宜，只等平康王叛乱摆平后再说。

    其实即使他想立即登基也做不到，谁叫他自己身体不好此刻卧病在床？这点大家心知肚明，也按部就班。

    好在辅政大臣都是厉害角色，位高权重手段了得，即使在这窘迫时刻依然不乱，朝廷上下的恐慌情绪很快被他们制止，就算有那些躲在府里称病不出的，也只敢暗地里打点小九九思索如果城破如何保命，真要勾结平康王提前向他示好，那是万万不敢的。主持朝局的那三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被他们抓出来，比死了还难受。

    九月十二，长武军粮道被阻。

    九月十四，明府兵大营退路被截断。

    两军自顾不暇，暂时无法抽出兵力勤王救驾。

    九月二十二，平康军连破平城、濮阳、叶郡……恶狠狠扑向白江。大军在白江前驻马，一路势如破竹的兵锋终于遭遇起事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抵抗，在云国国土上最大的一条堪为燕都门户的大江之前，两军隔着滔滔江水遥望，兵戈相击声透过江上漂浮的水雾隐约可闻，森冷杀气在江水上空凝结成布满铁器气息的浓重黑云，沉沉压在人心头，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九月二十三，夜，白江边上，有人着黑色底红螭龙纹王袍，骑在马上远远凝望燕都方向，眼底光芒变换不定，如滔滔流水在他心头滚过。

    金粉繁华，云国中心，紫气氤氲，数代风流。镶金嵌玉的金色王座似已在眼前，那个压制他大半辈子的人最后还是死在他前面，他的梦想，终于有机会实现。

    想到他死前可能会有的表情，他忍不住想畅快地大笑出声。他那自负英明的异母哥哥，恐怕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死得这么冤枉这么窝囊吧！真是想想就让人振奋！

    他想象着攻进燕都后的情景，嘴角缓缓撇出一抹狠毒的笑。

 第一百四十章 战

    辅政大臣的办事处藤春堂内。

    钟毓晟、司徒画衣、兰倾旖，各有各的忙碌。三人都是素服白衣，脸色也不怎么好。每天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弹压燕都内外的形势，还要为老皇帝守孝哭灵，睡眠不足质量不好，又要茹素宿本署。这也亏得他们都是年轻人，底子好，耐扛，换做中老年人，搞不好也要和陆航一样卧病在床。

    “混蛋！”钟毓晟看着最新送来的情报，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忍不住一把扔开文牒，在那里生闷气。

    文牒被风吹动，哗啦作响，纸页簌簌翻动，拉成连绵的光影，如滔滔流水漫漫时光在眼前流动。

    兰倾旖和司徒画衣面面相觑，眉头微微蹙起，最后还是兰倾旖伸手拿过文牒。

    饶是她涵养了得，也做过最坏猜测，看到这样的消息也忍不住脸色微微发青，胸口急剧起伏，全身散发着森森冷气。

    她只觉一团火在心口拼命地烧啊烧，边烧边往上拱，蠢蠢欲动想要出来，释放它的能量，制造一场毁灭，不把她和身边的人烧成灰烬就不罢休。

    她深吸气，再吸气，总算忍住和钟毓晟一样爆粗口的冲动，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看这份情报哪怕一眼。

    她抬手，和钟毓晟一样，将这玩意远远扔开。眼不见心为净，省得心烦。

    司徒画衣有些呆地看着他们难看的脸色，狐疑地捡起情报，一看之下脸也青了。

    北粤关外聚集大片卫国铁骑，试探性攻击一回，踢到司徒凌源和清羽军的铁板，再不敢进攻，但他们和清羽军以北粤关为基地对峙，意味着朝廷不可能调清羽军回来平叛，能和平康军抗衡的军事力量，又少了一层。

    嘉水关外，也有不少黎国大军跃跃欲试，他们暂时还未进攻，似乎仍在观望，却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绝对百战铁血的杀气兵锋，恶狠狠压上嘉水关守军。巍巍大军，沉沉刃河，似山般浓厚的阴影，压在嘉水关守军心头。

    这样的消息，难怪三个人都怒发冲冠风度全失。内忧外患噩耗连连，就算云国国力强大，也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

    “气也不是办法。”兰倾旖深吸气，一万遍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现在不能乱不能乱，心理暗示反复做了三回，总算找回冷静思路，心里不由生出微微庆幸，还好没到最坏的时刻。她看了看身边的两人，无奈道：“我说，咱们是不是先商量一下怎么办？这样僵持也不是个事。”

    她意有所指地瞥一眼门外，两人会意，都收敛起脸上的怒色和担忧，恢复了平时的淡定从容。

    陆航病重不管事，眼下朝廷内外的事情都压在他们身上，无数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无数人的希望也都押在他们身上。如果他们也失去冷静，对本就人心不稳的朝廷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而藤春堂外永远站满各路官员。六部过来请示汇报，京官过来等外放，外地大员进京办事或述职……即使在这特殊时刻，暂时没有外放的和进京的，但来往的人可一点都没少，还比平常更多。

    四面八方都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眼睛，牢牢地盯紧他们，他们必须小心再小心，不能出半分差错，更不能有半点马虎。

    兰倾旖把玩着手中书简，破罐子破摔地想也没什么好急的，又不是灭国之祸。就算真到了大军崩于前，云国明天要灭国的绝境，急也于事无补，还不如看淡点。

    越是危急时刻，越应有闲适从容心境，危险从不会因为人们的慌乱而减少，却有可能因为人们的镇定而平复。

    “北粤关外的对峙可以理解，毕竟卫国铁骑虽强悍，但不可能冲破对他们十分熟悉又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清羽军组成的防线，可嘉水关外的黎国军队不进攻是为了什么？”司徒画衣皱起眉，不解的询问目光投向兰倾旖。

    作为曾和黎军亲自交战，对他们的战力十分了解的将军，以司徒画衣精准的军事眼光和判断力来看，如果黎军下定决心不记伤亡也要打进云国，嘉水关守军肯定挡不住黎国那些精兵良将。何况如今西北生乱，部分军队被平康王绊住，嘉水关守军的士气多多少少会受到几分影响。此消彼长之下，黎军的确略显上风。

    “因为黎国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兰倾旖冷笑，“闻人岚峥这次的目标，与其说是趁火打劫占云国的便宜，还不如说他是想借这次机会清除内贼！”

    “内贼？你是说？”司徒画衣眼睛一亮。

    “黎国肃亲王！”三人异口同声。

    “与嘉水关对峙的那支军队若要转道去黎国北境，的确很方便。兵部尚书和他的幼弟闻人行云都在北境。这两人一个有实力一个有名义，联合起来在朝廷支持下，既能摆平肃亲王，又能赚尽民心为朝廷收获好名声。闻人岚峥果然精明，打得好主意！”钟毓晟面无表情合上地图册，恼恨的同时也忍不住佩服，可惜这样的人没生在陆氏皇族，不然他们做梦也要笑醒。看来以后至少十年内，云国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为什么要顺着闻人岚峥的想法行事？”兰倾旖用书简啪啪啪敲打着桌面，脸上没啥表情，只语气阴沉沉的，“他又不是我们什么人，哪能让他如愿？”

    “你的意思是……”钟毓晟眼睛微亮，期待地看着她。

    兰倾旖心说要怎么做还用得着我教你？闻人岚峥的布置多半都在北境，再说黎国北境多半和云国接壤，万一他北境处理得太顺利顺便来抢云国怎么办？何况利用闻人行云的事，她为逼他回黎国已经做过一回，她就不信他会没防备任由他们故技重施。存心迷惑他们吧！就算挑事找麻烦，也要找个和云国隔得远的地方，最起码让他摆平后想来占云国的便宜也来不及。而纵观黎国国土，最合适的地方自然是……

    她和钟毓晟对视，一对凶人露出心有灵犀表情，异口同声道：“陇南！”

    “英雄所见略同！”两人啪地击掌，清脆一声。

    陇南毗邻安国，如果陇南生乱，绝不是小事，安国也肯定会有所动作。

    这场动乱已牵扯到三个国家，目前他们云国暂落下风，这不成！他们不同意！凭什么他们吃亏别人看热闹？横竖已经是浑水，想从中脱身是不可能的。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拖更多势力下水，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才好浑水摸鱼。届时大家都有或多或少的损失，就算国力下降也都有下降，他们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趁机来踩云国。

    对兰倾旖来说，选择陇南还有一个原因，当初八皇子垮台，他的部分势力被二皇子即肃亲王接收，其中就包括陇南那边的经营。如果再搭上顾家……呵呵，至于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她是不关心的。反正黎国又不是她的国家，让闻人岚峥和温九箫头疼好了！

    “你们能想到的事情闻人岚峥想不到？”司徒画衣给他俩泼冷水，冰凉凉的声音冻得人心凉透。“陇南那是什么地方？他对安国会没有防备？”

    “那就双管齐下！”兰倾旖淡定答：“行事的是肃亲王，也损害不了我们多少势力。何乐不为？”

    “手长还清醒。这样的人真可怕。”钟毓晟摇头。

    闻人岚峥摆出的这个局明显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他们即使想不按照他的思路走都不成。本来还想留着肃亲王给他添乱，也不得不放弃。

    “先解决眼前困境再谈将来吧！”司徒画衣无奈道：“如果嘉水关破，我们恐怕连将来都未必有。”

    这也该庆幸云国的军事实力不弱，卫国也好，黎国也罢，在以往的交战中都没占到便宜，对他们三个也心存忌惮不敢得罪太狠。不然搞不好就要变成三线作战。

    “北粤关那边倒不用担心，他们没料到我们早有防备，见到司徒凌源，士气先泻了一半，想破城不容易。”钟毓晟叹气，“反而是嘉水关那边……为今之计，只有以最快速度解决平康军！”

    “这位可真是天生反骨，勾结黎国还不够，卫国也要结个盟。真是败类！”兰倾旖哗啦啦翻动书页，对平康王的人品实在不齿得很。“下一个他要勾搭谁？安国？宣国？”

    “所以必须得杀了他！”司徒画衣杀气腾腾接口。

    她是军人！在外抵死拼杀为的是什么？保家卫国！争的是什么？土地！可以说割地是一个武将生平最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平康王这么一招把她的忌讳犯全了！不杀他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尤其勾结敌国的平康王还不是普通外臣，而是本国亲王！是正儿八经的陆氏皇族！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面皮该是什么颜色，才能表达内心的耻辱！

    显而易见，平康王打的是四面借兵直逼中枢的主意！借黎国之兵逼西北，以卫国之兵逼东南，自己里应外合，夺取皇位。当然，云国江山在手了，却也不全了，西北割让黎国，东南交托卫国，剩下云国疆土大半，成就他半幅江山残破王座。

    祖业家国在这样的人眼里，不过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本国有亲王如此，实在没脸见人！

    “不用再议，战！杀！”

 第一百四十一章 攻防推手

    藤春堂里有人不堪受辱杀气腾腾立誓雪耻，龙泉宫里也有人在咬牙切齿。

    下人们都被遣出去，叶瞳默默地站在下首，看着难得失态的主子。

    闻人岚峥啪地甩开新送来的情报，脸色发青，神情充满恼怒，“她居然敢！”

    叶瞳瞟一眼情报，心说她怎么不敢？她为什么不敢？这天底下有她不敢的事吗？她当初独自一人就敢和顾家对着干，何况她如今权势滔天有一国做靠山？不就是勾结肃亲王致使陇南生乱吗？这算什么？肃亲王还反了呢！

    “我倒是小看了她的手段。原以为老二虽然和云国有所勾连，有些不干净，却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手。毕竟现在云国内乱，能给予他的支持有限，只想拿住证据削弱他手中权力，却没想到他竟然策动京郊大营，还在陇南制造事端，给朕彻底来了个狠的。”闻人岚峥语气阴森森的，笑得灿烂热烈，宛若春花盛开。

    他还真小看了那女人的心狠手辣。她是打定主意放弃肃亲王这枚棋子，这次用完就再也不用了是吧？所以她动起手来没有半分顾忌，直接搞了个狠招。不过她对肃亲王的控制力也真的出乎他预料，他原本以为他们之间最多是扶持合作关系，就像他和平康王那样。却没想到肃亲王完全成为她的牵线木偶，完全受她掌控。难怪他这么久都抓不到老二的破绽，她倒是藏得够深装得够像的！

    叶瞳低着头不敢搭腔，心说这还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和女主子斗法，为难的是我们这些下属好不好！不过女主子确实厉害，他还从来没见有人能让主子吃这么大的亏。能压迫得素来精明的主子判断失误，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女主子威武！

    “陇南民变，百姓冲击官府，要求为沙岩江两岸受灾百姓主持公道……搞什么万民请愿书？呵……”他冷笑连连，“这次算她棋高一着！朕就如她所愿！”

    叶瞳打了个冷战，觉得他们这局其实还是平！主子暗中相助平康王，使他顺利起兵造反，造成云国地方上的混乱和损失。女主子也够狠，来了招百姓请愿暴动，陇南民变严重威胁地方安危，影响恶劣，玉京城里有肃亲王策动京郊大营造反直逼中枢。

    他俩谁也没占到便宜。

    “传旨！仁亲王调任陇南钦差，前往处理陇南民变，主持沙岩江两岸的赈灾事宜，协同工部疏通河道开凿运河。”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立即有太监行动。

    “叶瞳，你去京郊大营！”他转身，目光投向窗外的明媚阳光，眼底光芒不定，似有无数暗流在他眼底汇聚。

    他毫不犹豫，话虽说得平淡，但眉宇间的杀气如刀般割裂人心，看得叶瞳暗暗心惊胆战。

    “你去！带上虎符！调集不肯从逆的京郊营兵。朕会命一万铁卫待命，你直接去和他们会合，调集水军反包抄。他只要一出京郊大营，你就立即杀了他！”

    精致的黄金令符交到他手上，叶瞳看一眼制式铭文，立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眼光微微一闪。

    京郊大营驻地临近蓟县，这道虎符不仅可以调不肯从逆的京郊营兵，另外还可以调驻扎在蓟水附近的淮阴水军，从水路半天就到，联合蓟县守军，从蓟山脚下反抄京郊大营，居高临下占尽地利，肃亲王要么就别点兵出营，但动一兵，必会血流成河！

    “臣遵旨！”他弯腰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出门。

    他在桌前坐下，沉香的淡淡烟气在殿中缭绕不休，遮住他晦暗不定的眼神。杯中清茶香气四溢，他轻轻抿一口，思索着她可能会采取的措施。

    如果他是她，会怎么做？

    殿中气氛沉凝，他目光微冷，轻轻唤了声。“容闳！”

    “在！”殿中立即响起回应。

    “你亲自去北地，看住行云！严令兵部尚书，驻扎在嘉水关外的那支军队，不准动！”他开始有点后悔把闻人行云派出去的举动了，应该把他留在燕都，或者在自己回来时把他召回来都好，一时心软答应他现在还留在北地，实在不智。

    “主子！女主子应该不会那么狠心地对十六殿下下杀手吧！”容闳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朕不担心她会对十六下杀手。朕担心十六犯傻！”闻人岚峥叹气。

    “主子您的意思是……”容闳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被脑中疯狂的猜测吓到了。

    不会吧？难道十六殿下竟然会让那支军队出兵攻击嘉水关？

    “这是特殊情况，他如果要出战，理由也是可以成立的！”闻人岚峥提醒。

    容闳倒抽冷气的声音山响，忽然想起十六殿下出京前是拿过金印的，他又恰好在北地，那支军队也是从北地抽调的驻军，他还真可以调兵。

    如果对手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可他要对付的是云国双璧，两个可怕女人的联手。她们十余年的赫赫威名可不是摆设。这绝对是他踢不动的铁板！

    “属下这就让人八百里加急传令他们原地待命！”他一溜烟撒开脚丫飞奔出去。

    九月二十六夜，黎军偷爬城墙，试图偷袭嘉水关，撞上早有准备的守军，被根本没睡严阵以待的守军当头一击，偷爬而上的敢死队刚在垛堞边冒头，迎面便撞上守军森凉铁黑的长枪之尖。

    九月二十六夜，血色玉京。黎国肃亲王点兵出京郊大营，撞上守株待兔的淮阴水军和铁卫组成的防线。短兵相接，血花飞溅。玉京城中对怀有异心的肃亲王势力的大清洗，及军中的大换血，从此开始。

    九月二十六夜，风雨燕都。这一夜兰倾旖没能睡着。她最近很忙，没能顾得上身体，精神状况有些萎靡不振，被赫连夫人抓去自己院子里监督她喝补药，又喝了碗姜汤祛寒，裹着大氅坐在原地发呆。

    集中注意力办一件事的后果就是她无论何时都挂念着云国目前的局势，一有空闲时间就条件反射地想破局方法。

    她就是参加师门考核时都没这么认真这么废寝忘食过！

    仔细分析，最让人不安的敌手，仍旧不是来势汹汹的平康王，而是黎国正忙着摆平肃亲王的那位，那才是最大的变数！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咬牙——真是命里的魔星！

    “若水，现今的局势，你有什么看法？”赫连彻看着神游天外神色千变万化的女儿，冷不丁问。

    “抓紧时间解决平康王。迟则生变。”兰倾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声铿锵毫不犹豫答。

    赫连彻听着她一如既往决然利落的语气，忽然沉默。

    他知道她担心的是怎样的变数，本来还想劝她不要勉强自己，也不用刻意去追求某个结果。世间事没那么多绝对，可现在他觉得不必再说。那些话都成为多余。

    他的女儿，其实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坚强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真切切说的就是她。在关系家国存亡的大计上，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犹豫。

    他该高兴，可这一刻他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浓浓的悲哀和苦涩。

    这个孩子的负担太重，他让她承担的压力太大了！

    她才十九岁，是个芳华正好的女孩子，本该寻个喜欢的人热热闹闹地做新娘，有平安稳妥的一生。如今却不得不在这血火战场上与人拼杀，忘却年龄，丢弃温情，戴上冰冷的盔甲，将自己的心裹在重重钢铁中，彻底失去了属于她的一生完满和红尘中那些平淡却温馨的幸福。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情何以堪！

    “若水，新帝登基后，你就退下来吧！”他淡淡道：“你也该好好考虑你自己了！”

    兰倾旖目光一闪，没吭声。

    未来如何她不知道，眼前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她没时间犹豫，没时间痛苦，她的人生脚步匆匆，连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风景都奢侈得像上苍的恩赐。哪里有空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她计算着从白江到燕都的防守力量。以平康军的战力，如果要打进燕都，大概需要多久……算来算去数字都不理想。一旦大军渡过白江，再无可以抵挡平康军的城池，燕都就等于尽数袒露在平康军面前！

    这样的结果，实在糟糕。

    所以双方都竭尽全力。

    可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双方明显是陷入僵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破僵局。

    想得正入神，门外传来玉珑喜悦的禀报声。

    “小姐！嘉水关急报！黎军趁夜偷袭不成，反被我军打退。嘉水关下黎军被我们包了饺子，勉力突围后被迫退兵！”

    八百里加急塘文传到手上，她一目十行看完，长舒一口气。“这肯定是闻人行云干的。闻人岚峥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更不会小看我们。”

    “那也是小姐计算周全把握精准，不然闻人行云也不会上当。”玉珑喜笑颜开，觉得长期压在燕都的阴霾总算可以消退一部分了。

    “年轻本来就是硬伤。何况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兰倾旖淡淡一笑，“马上通知司徒和钟相。具体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是！”玉珑的回答声格外响亮。

    半个时辰后嘉水关守军击退黎军的消息就传遍燕都，气氛低迷的燕都精神为之一振，不少人停下脚步，开始观望这一战的后果。

    风雨中的燕都，浮动着各种叵测人心，等待着将来的结局。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争论

    白江隔水而战的朝廷大军，和平康王的军队持续僵持中，双方都加大力度发动攻击，但仍旧半斤八两难分胜负。更不妙的是，继最早投附平康王的一些军事力量之后，国内一些持观望状态的边军和驻军将领，也出现不安定模样。表现虽不明显，但出现这种浮动，本身就是种危险信号。

    九月二十九，天气阴沉，乌云密布，但雨丝迟迟不落，云国朝廷的气氛，也像这天气一般乌云盖顶，政令军令粮草辎重军队源源不断发出去，奔向白江之岸，依旧不能分出胜负。

    平局在某些情况下比败仗更危险更让人不安，燕都的气氛处处紧绷。

    藤春堂里，气氛也很紧绷。

    素来合作愉快的三位辅政大臣，在这种僵持不下的尴尬局面下，终于爆发出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

    “这样的计划太过冒险。”钟毓晟眉头紧蹙，对兰倾旖提出的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的计划并不赞同。

    燕都的情况别人不清楚，他们却心知肚明。

    投机分子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存在，不会因为燕都是一国都城就免俗，有忠心耿耿坚持操守的忠义之士，自然也有软骨头墙头草之类。可碍于情面，他们又不能把那些人怎么样，毕竟人家还没做什么。可如果真把平康王大军引进燕都，谁知道他们会为求保命做出什么恶心事来？万一有个疏忽弄巧成拙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平康王能如此顺利迅速地打到白江，说朝中没他的内应鬼都不信。而且这个内应肯定地位不低，但他们至今还没找出内应。万一事情生变，被这内应将计就计出卖军情，引平康王大军入城，他们哭都来不及。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兰倾旖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不断划拉，划出浅浅的痕迹。

    钟毓晟顺着她手指所划的线看去，恰好是平康王的进京路线。他皱起眉。

    “现在平康王急，我们也急。甚至我们比他的顾虑还大些。他可以不顾国家大局破罐子破摔，我们不成！我们还要兼顾嘉水关和北粤关的战局，要关注黎国和卫国的动静，防备他们趁火打劫。可平康王才不会在乎。如果他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恐怕还巴不得那两国打进来——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兰倾旖笑意清凉，月下海棠般摇曳着。

    钟毓晟无语。

    “不行！我也不同意！”司徒画衣声音干脆，如利剑斩破黑暗，没有半分犹豫。“这样的计划危险太大，直捣黄龙哪有那么容易？我们身边哪来这样的人才？”

    现在朝中的将才基本上都被派出去对付平康王或镇守北粤关嘉水关。余下的也要守卫皇城不能动。先不说那些将领有没有袭击平康王府的能力，就是有，这种危险度高难度大的活计，谁能保证自己一定成功？

    “我去呀！”兰倾旖说得轻松万分，两人却听得眼前发黑。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喊。

    “这样太危险！”钟毓晟惊得脸色都变了，顾不得保持仪态风度，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话说得又快又急，“你别乱来！就你一个文官，哪来的军队？难道你还打算单枪匹马去挑战平康王府不成？又不是神仙。我们再从长计议，肯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你得在京中主持朝政大局。”司徒画衣面色沉凝，语气难得的郑重。“朝中调度繁多，我们三个现在谁都不能出岔子。你离京还是小事。万一路上遇到不测……到时候就真的全完了。你也说以平康王的身份能力不可能单独走到这步，他和黎国、卫国都有勾结。那他身边也好，王府里也罢，八成都有来自两国的高手保护。万一一击不中，整个朝廷都会陷入尴尬。”她努力打消好友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她太了解她。文静温柔的外表下，她心志坚定决然得男人都自愧不如。以温柔之风行剽悍之事，谦虚完了，就是泼天大胆。行事从无任何顾忌。

    可她这个打算，是在玩命！

    她说什么都不能答应！

    兰倾旖摇头，语气淡漠态度坚决。“平康王暗中经营多年，网罗的力量众多，保不准还不止黎、卫两国皇室，暗杀他肯定困难重重。但平康王这种人惜命自私，谁的命也没他的命重要，他必然会把大部分势力都放在对自己的保护上，相比之下将目标放在王府还容易些。这世上没那么多万一，害怕万一那一万个做不成！”

    “不行！”钟毓晟摇头，语速缓慢，态度坚决。

    “不行！”司徒画衣摇头，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兰倾旖皱起眉，沉默。

    二比一，她落败。她可以一意孤行，但即使成功，也必然会造成他们的不满。往小了说伤感情，往大了说会使自己在朝廷中被孤立。这种决定事关重大，理论上来讲必须要三个人都同意才能实施，再不济也得有多数人同意，她一个人同意绝对没用！

    她沉思片刻，算着时间和战局，不得不妥协。“那就再看看吧！”见两人松口气，她没有笑意地笑了笑，“最多再等十天，如果白江边上的战局仍旧僵持不下，就按这个计划行事。如何？”

    “你……”钟毓晟气得说不出话来。

    司徒画衣张了张嘴，想反对，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心里都明白。拖得越久情况对他们越不利。两个邻国虎视眈眈，虽说卫国暂时占不了便宜，黎国肃亲王叛乱，陇南也不太平，但以闻人岚峥的手段，摆平这些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杀了肃亲王，余下的清算势力和平定陇南民乱都问题不大。届时一旦他誊出手来，谁能保证他不会出手？他可不是经验不足热血冲动的闻人行云，那就是只得道千年的狐狸。三方势力夹击之下，他们难有胜算。

    钟毓晟叹气，“就这样吧！依你！”

    司徒画衣撇过头，“袭击平康王府，我去！”

    “你不能去。”兰倾旖意外的冷静，一针见血得司徒画衣恨不得捂住她的嘴。“燕都在这要紧关头离不开你，你这个主管军事的辅政大臣不在，平康王的人就敢做乱造反。”

    钟毓晟使劲磨牙，闷声闷气地道：“那我去！”

    “你哪来的兵？”兰倾旖漠然问。

    钟毓晟顿时恨不得撕了她的嘴。从来没觉得这女人这张嘴这么讨厌过。

    两人都气急败坏。这女人能不这么冷静吗？能不这么思路清晰反应迅速吗？她闭上嘴会死吗？她就不能胆小怯弱贪生怕死一回？

    可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如果她变成那样，她就不是赫连若水了！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兰倾旖不想再留在这里刺激他们，她还得赶紧回去和韦淮越商量一下行动计划，分析平康郡境内的军事力量分布和王府的防护，让封邑私军随时待命。

    钟毓晟气闷地挥手。走吧，省得他们在这里心烦。

    一出宫门，等在车边的韦淮越立即迎上来。“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她摇头，一幅不想多谈的样子。

    车门一关，她脸上那种懒散淡漠的神情就变了，霎时面若寒霜。

    “你的计划没能通过。”韦淮越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

    “他们都没同意。”她面无表情。

    “他们也都是为你好。”韦淮越唇角浅浅一弯。

    兰倾旖叹气，“我知道。”

    “平康王能有二十万嫡系军队，估计已准备很久，你有把握吗？”韦淮越挑眉。

    兰倾旖不答，她明白他的意思。

    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平康王能拿出这么多人，没有上十年的准备是不可能的，那么平康郡的防守自然也不会简单。釜底抽薪虽痛快，但也要有一击即中的能力和把握。

    “三个人中，只有我去过平康郡，对那里的情况有所了解。也只有我抽得开身可以去。他们俩都不能出京。”兰倾旖语速徐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齿间被狠狠碾磨过。“我不会失败，也不能失败。燕都有我的信仰我的根。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坏它！”

    “你有什么计划？”韦淮越一听这话就不打算再劝——谁也拦不住她的决心。

    “我研究过平康王的生平。”她淡淡道：“他藏匿粮草的地方，我大致有所猜想。”

    韦淮越眼睛一亮。“大概范围？”

    “嗯。”兰倾旖点头，“十天，足够我找出来具体地点了。”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掉平康王，他那二十万大军缺乏有力的指挥，不足为虑。”韦淮越语声如冷玉清凉，听起来出奇的稳重，她略微烦躁的心很快安定下来。

    “分而围之，各个击破。”兰倾旖脸上看不出表情，挺得笔直的腰背有种巍巍如山的凝与定，“他那二十万大军必须除掉，但半途加入的十几万辅军可以分门别类慢慢处理，也不是个个都肯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相当一部分是想捞个从龙之功封妻荫子。这批人如果遭到沉重打击，还会坚持送死？他不是有三万王军吗？那是他的嫡系中的嫡系，他再怎么多疑也不会不信他们。正好，我就算能饶那些投靠他的边军驻军，也不会饶他的王军，让他们来就是。”

    “计划听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却很难拿捏分寸把握时机，你还要说服那两个和你一样固执的同意你这个险计……”韦淮越忧心忡忡。

    兰倾旖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她声音凝聚着白江边风雨的寒冷和兵戈的杀气，重锤般恶狠狠砸入这荒凉夜色，激起泠泠落雨。

    “十天后，自有分晓。”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决然

    十月初七，天还没亮，兰倾旖已收拾妥当准备进宫。

    大轿在街上穿行，此时的燕都平静森严依旧，那种平静下却不可避免地感觉到骚动的暗流，尤其在城东贵族居住区，那种不安的气氛更加明显。有人在试图出逃，有人在悄悄囤积米粮。安宁许久的云国内地，因为这场准备已久策划多年的叛乱，而开始慌乱。

    兰倾旖坐在轿里，嗅着空气中的硝烟气息，心里始终盘桓着不安感，这种不安似不散的阴霾压在心头。似乎在自己所没有注意到的暗处，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就像盘起身子的毒蛇，随时等着趁自己不备时扑上来咬死自己。她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想过很多遍都没想出有什么不妥，但无数次在危险中厮杀过来，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的手指，敲在轿壁上，立即有护卫应声而去。

    寒风凛冽，天气阴沉，层层乌云密布在天际。

    藤春堂前聚集了大片官员，见到她立即哗啦一下涌上来，请安问好，嘘寒问暖，打听究竟，热闹非凡。她的护卫从人群里满头大汗地挤进去，好不容易才开辟出通行道路。

    兰倾旖姿态如常神情漠然，不急不忙地和众人打招呼寒暄，脚下不停地往里走，众人也不敢打扰，纷纷让开道路。

    兵部尚书正在钟毓晟面前侃侃而谈，面色苍白，额头上微微见汗，听他说话的内容，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钟毓晟仔细听着，脸色微沉，但也没什么意外之色。

    黎国肃亲王发动的那场叛乱，已接近尾声，至少在玉京局势已定。肃亲王想翻盘的可能性不大。

    这原本在他们的估计之中，也用不着意外。但另一个消息就不好了。

    前几日天降大雨，冲毁了长武军到燕都的必经之路，长武军不得不改道绕远路，抵达燕都的时间将延后。

    兰倾旖仔细听完兵部尚书的奏报，见钟毓晟一时沉默，上前打了招呼，态度温和坚决地安抚好焦躁不安的尚书大人，这才好言好语地让他退下。

    宽阔的正堂里，陷入难言的沉默。

    随着战事的持续，三人之间的沉默也越来越多。本该合作无间言辞滔滔的人，如今已演变成相对无言。

    兰倾旖看看面无表情眼露杀气的司徒画衣，再看看沉默思考激烈挣扎的钟毓晟，顿时觉得准备的长篇大论的劝说都不用再出口。

    大家都是聪明人，对目前的局势都有自己清晰准确的判断。何必浪费口水？

    如今欠缺的，不过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这一步，总是要走的。

    勇气和大胆，是成功的必备因素。

    只有不怕死，才不会死。

    她在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下，姿态闲适地取水烹茶。

    她的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有种优雅的美感，是一种不张扬却富有韵律的美。宛若一幅徐徐展开的清淡幽雅的水墨仕女图，看一眼就能从中感悟到那种平静的力量，烦躁的内心也随之变得宁静平和。

    被她的情绪感染，两人很快平静下来。

    清香四溢的大红袍递到他们的面前，两人各自接过一杯，细细品味下只觉岩韵十足，齿颊生香，香高持久而不脱原茶桂花真味，的确是上品。

    兰倾旖自己也端过一杯，细细地嗅着香气，看着杯中茶叶沉浮不定，觉得云国目前的处境也和这茶叶差不多，起起伏伏没个定数。

    如今，该到做决定的时候了！

    “反正都收到消息了，那就摊开说吧！黎国那边的情况对咱们不利……到底该怎么做，咱们得尽快拿个具体方案出来。”这么大眼瞪小眼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兰倾旖先开口打破此刻古怪气氛。

    钟毓晟叹气，哗啦啦翻动着奏报，起伏连绵的书页拉成光影，在他掌心起落。

    看似潇洒实则烦躁的动作已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她的目光转向司徒画衣。

    女帅压根不看她，只紧盯着桌上的八百里加急塘文，像要把那封信看出朵花来。司徒画衣双唇紧抿，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双唇紧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如利剑般锋锐执拗。

    兰倾旖唇角微微一弯。

    她笑意极淡，这一弯也近无，却显得分外清丽，虽然此刻风雨飘摇，四方告急，深黑乌云和兵戈杀气做罩顶的肃杀背景，这一笑依然让人觉得静美，觉得温存，像看见雪地上断刃烽隧，旁边斜斜开出一朵战地玫瑰。

    钟毓晟垂眸，听见自己心底悠悠的一声叹息。

    司徒画衣扯了扯嘴角，想跟着笑笑，活跃一下气氛，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不得不作罢。

    千言万语不必出口，一句珍重心长留。

    “你此去，万事小心。”

    “嗯。”兰倾旖缓慢而坚定地点头，“燕都就交给你们了。”

    燕都风起云涌的时候，玉京同样在震惊中战栗。

    有人不惜放弃图谋他国的良机，也要先肃清内部，秉承“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借助肃亲王谋逆，将整个朝政和军队都来个大清洗。没能完全清洗干净也不要紧。经此一事后，至少能将正延末期那些政敌的势力清除掉七七八八。余下的两三分即使贼心不死，也动摇不了朝政国本。

    闻人岚峥能从正延末年残酷的夺嫡中脱颖而出，自然是心志坚定能忍能狠的那类人，杀起人来毫不犹豫。他把持军权，手腕翻覆，流出的鲜血足以淹没龙座。

    肃亲王派人半途设伏袭击叶瞳，虽未成功，也拦住叶瞳的脚步，他趁机策动京郊大营反攻玉京。

    闻人岚峥早有防备，玉京城门紧闭，五城兵马司和京卫严阵以待，将整个玉京守得滴水不漏。

    叶瞳调集的军队也很快追上来，前后夹击，一场短兵相接后，血流满地。

    在肃亲王反攻玉京进城未果后，他便被不断逼迫着往京郊方向缩。

    闻人岚峥的态度很明显，要把一切争斗拦在玉京城外，不准鲜血染到玉京城！

    他很平静很淡定，拉着闻人楚楚在御书房下棋。两人与其说是在下棋，不如说是在消遣玩耍。因为闻人楚楚经常悔棋耍赖皮，闻人岚峥也由着她。

    军报不时送过来，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看，烛火下神色平静，每根眉毛都透着无动于衷的漠然。

    闻人楚楚的心，也和这天气般阴冷。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这些兄弟姐妹们，是不是都注定逃不开血腥厮杀？

    “不忍心？”闻人岚峥眼角都没瞟她，却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

    他的妹妹，还是太过纯善。不过这样也好，毕竟还是孩子，无论是她的生活经历还是内心世界，都光明温暖纯粹干净，不曾经历人间风霜尔虞我诈，每一个人都把她保护得很好，他又何必打破她的世界？

    “我没有。”闻人楚楚摇头。她善良不假，但她不傻！肃亲王明显不怀好意，姑且不论他和闻人岚峥各自与她的亲疏，就凭他指示潜伏在宫中的内奸对她下手企图拿她做人质，她就不想轻饶他。但血缘不假，兄弟姐妹们凋零大半，总有些伤感。她也知道这伤感多余而虚伪，但总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还有更让你不忍心的在后面呢！”闻人岚峥笑得灿烂而残酷，满脸无所谓模样，甚至好像心情很好。

    闻人楚楚心中发冷，猜出他的想法，却还是不胜寒凉——帝王级人物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他们的行为，更不是自己这个凡人可以做到的。

    皇位稳铸于血海之上，人命不过是数字而已。

    棋下到半夜，急促脚步声踏破夜色而来，隐约一路唱名报进，闻人岚峥端坐不动，啪的落下一子，动作似乎力度过大，烛火颤颤欲熄。

    闻人楚楚心中暗叹，站起身，“皇兄，我先回去了！”

    “你去兰台宫呆几天。”闻人岚峥头也不抬，伸手拂乱棋局，淡淡道：“等宫中事毕，我自然会派人去接你回来。”

    “是。”闻人楚楚心里忽然轻松起来，不管皇兄对别人怎么样，都是待她最好最亲的哥哥。

    眼见闻人楚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起身，“云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回皇上，平康军和朝廷大军仍在僵持中。”室内立即响起恭谨地回答声。

    “哦！”他无甚意外的样子，“他们已在白江两岸僵持近半个月了吧！”

    “是。”

    “这样吗？”他微微沉吟，“通知六哥，加快行动速度。”

    近卫愕然抬头。

    他微笑，目光远远地投向北方天际，眼底神情奇异。“她的耐心也快用完了吧？不出十天，平康王就会身首异处。朕自然不能输给她！”

    十月初七夜，肃亲王兵败如山倒，被迫逃往陇南，试图和陇南驻军统领吴金海会合，合力扳回一局。

    十月十二，肃亲王会合吴金海，吴金海却临阵倒戈，将肃亲王擒送到正在陇南主持大局的仁亲王面前。

    与此同时，玉京也在专心致志忙着清除异己，没空理睬外头的风风雨雨——比起别人家的热闹，当然是保证自家的安宁比较重要。

    十月十八，肃亲王被押送回京，鸩酒赐死，废为庶人，葬于京郊，子女妻妾流放海西不毛之地，世代不得出境。

    肃亲王派系被连根拔起。涉及此谋逆案的大臣，根据其在整个案件中的作用分别处理，首恶者诛，其余人或黜或降，或调离要害部门。

    一时玉京气氛紧张，风声鹤唳，群臣战栗畏惧，个个都夹起尾巴做人，办事积极有效率，从不弄虚作假。

    好在上头的态度始终冷静而理智——首恶既诛，绝不牵连。犯事不严重的，多半逃得一命。

    所有人看得分明，经此一役，宗室已基本肃清。至少在表面上，皇室中从此只余一种声音，属于今上的时代，此时才真正开始。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二门对峙

    十月初十，燕都已进入备战期，皇营御林军禁卫军全部集结待命，平康王的大军已渡过白江，踩着无奈败退的朝廷大军的零落盔甲悍然前行。从西北至燕都，凡是住在官道沿线的百姓，都一早就收拾细软远远避开，即使避不开的也由朝廷派人出面将能够迁走的百姓都迁走。

    平康军杀气腾腾而过，半路上免不了百姓遭殃，虽是皇家内斗，但黎国、卫国大军压境的消息朝廷想瞒也瞒不住。即使百姓不能确定和平康王有关，但因他而起是事实，是以百姓都不怎么支持他。而朝廷大军虽被迫节节败退，退守燕都，但军纪严明，不惊百姓不杀俘虏。两相对比，百姓对朝廷信任得多。

    平康军路遇阻力，但速度仍不慢地，逼近燕都城下。

    平康王率领大军逼向燕都的同时，本该坐镇中枢的兰倾旖，已站在平康郡的土地上。

    她带领封邑三千军，千里奔袭，从燕都赶来赤阳城，打算毁掉平康王的老巢。

    此时已是夜里，她的私军早在接到主子命令时，就直接从青州封邑化整为零进入赤阳城，在城中潜伏下来，等着主子到来后大干一场。

    他们不用担心进不来，最近战火连绵，很多百姓为逃难，都往平康郡跑，平康王妃为给丈夫积攒好名声，派军盘查入城人口，确认无害就会允许他们进城。而要通过盘查，对他们绝不是难事。

    兰倾旖却没有立即进攻王府。

    上次来平康王府她就注意过地形，甚至还亲自验证过某些重要地点。王府墙高门厚易守难攻独占整条街，若有什么事，紧闭四边府门，凭借大门和高墙据守，赫然便是一座堡垒。

    攻下王府，对她而言，自然是不难的。但她赶着抢时间，没那么多闲工夫和府中卫队耗，她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损失搞定王府，所以，她采取更便利的方式。

    她到达赤阳城时正是傍晚，进城后就让死活要跟着她来的玉珑先带领几个精于刺杀的高手，去城西某个地方干件事，特意关照要好好干，态度必须温柔亲切。他们是爱好和平的，不要一言不发就要人家小命。

    这是她打算送给平康王夫妻俩的大礼。她觉得他们一定会很“惊喜”！

    夜色很快降临，时间点点滴滴地过去，她不急，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在城中的秘密据点里闭目调息。

    她长途跋涉缺乏休息，身体正疲惫，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怎么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入夜的平康王府后院一幢三层小楼的屋顶上，此时正是值守亲卫换班的时节。站在屋顶上视线固然好，但此刻天色昏暗，也只有眼力极好的往日的军中斥候方才能够胜任监视周围的重任。寒风呼啸的天气里干这个是一等一的苦差事，可没人敢抱怨不满，加上赏钱丰厚，怨言也不多。

    最新军报传回王府，他们王爷的大军已渡过白江，直逼燕都，朝廷大军被迫步步后退，形势大好。

    这样的好消息传入耳中，王府上下都喜气洋洋，仿佛看见自家王爷已打进皇宫坐上皇位，忍不住个个都美滋滋的。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王爷当真成就大业，他们可就是从龙重臣，荣华富贵还跑得了吗？

    想到那个情景，他们也忍不住喜笑颜开满含憧憬。原本紧绷的心弦紧张的心情，也在整整一个月的平平静静中渐渐放松下来，再不复原先的警惕。几人忍不住轻声谈笑起来。

    “要我说，王妃真是白担心了！王爷都快胜利了，燕都里头那帮人很快就再也蹦哒不起来，咱们王府不照样平平安安的，从来没什么不长眼的来找死吗？”

    “可不是。听说如今主政的那三位，云国双璧和左相大人，人人都把他们传得神乎其神，实际上也不过如此嘛！三个人联手还斗不过咱们王爷一个人！换做我丢人也得丢死！”

    “可不是？咱们王府里孤儿寡母，王爷和世子爷都不在，他们却连釜底抽薪的勇气都没有，枉费咱们王妃为招待他们还精心准备，白费功夫！不过是一群懦夫！”

    “……”

    四个人七嘴八舌说起来，越说越得意忘形，原先还用眼角余光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现在连眼角余光都不看了。

    他们不看了，所以他们很快就死了。

    四支飞刀，快准狠地射来。空气被迅速撕裂，发出轻轻的裂音，肉眼却看不见刀光。暗杀队做事谨慎，连飞刀都特意涂黑，免得在夜色中因反光而暴露行踪。

    飞刀如仇人飞射的厉眼，千万里瞬间可及，开就四朵生命染就的血梅花，齐刷刷盛开在四人咽喉。

    四人瞪大眼睛，眼睛直勾勾地向上，似是不明白自己喉间的飞刀是从哪里来的？最后一刻，他们只看见幢幢的人影，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和灵巧的动作跃上屋顶，隐约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从视野里掠过，那眼神里满满鄙视，似乎在说“真蠢”。

    上来处理尸体的四人动作熟练，微微弯膝扶住那些将要倒下的尸首，以免砸坏屋瓦发出声音，随即扒下他们的外衣穿上，跳下房顶在王府中穿行。

    暗夜里行走如风的小队护卫分散各处，他们对王府环境极为熟悉，很快就跑到前院正门口，动作熟练地清除满地的棋子。

    看着那满地棋子，他们不禁在心中暗暗佩服主子的深谋远虑——带来的都是骑兵。

    平康王府虽不是工部督造，但建制都差不多。前院地面上，工匠用糯米和着石灰勾缝，铺得平滑如镜，平时走在上头极其平稳，但这时满地棋子乱滚，如果一不留神踩上去，摔个四仰八叉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周围埋伏有弓箭手，简直就是活靶子。

    玉琼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不得不佩服主子的谨慎。若非她提醒他们不要小看平康王妃，今日说不准还真要在这些管用的小把戏上栽跟头。

    而王府外，掐好时辰出现的骑兵正在聚集。

    月色深凉，大片骑兵踏破黑暗，冲向王府，他们如黑色流沙般倾泻，涌进这赤阳城中心，将王府四门重重看守。骑兵的马蹄上都包裹着棉花，跑起来轻巧无声，只觉诡异。

    此时正是卯初，睡眠最深的时刻。

    玉琼深吸气，清出可容人走过的小道，和同伴打开紧栓的正门。

    三个百人队簇拥着轻衣薄甲的少女，一双双森冷的眸子紧紧盯住夜色下巍然屹立的王府，眼神晶亮而杀机满满，活像一只只刚断奶的狼崽子，嗷嗷叫着就想冲上去咬死敌人。

    兰倾旖身姿笔挺，面无表情看着王府后院，三百精兵正用佩服的目光看着她。

    她没管身边人，只利落地打了一连串手势，身边不断有小队长立即带着麾下队伍分散出去没入黑暗中，在某些关键而隐蔽的地点设伏。

    她远远地瞟一眼城西方向，饶有兴趣地摇头，盘算着不久前刚刚截住的那封信，以及自己那个大胆的猜测，还有至今在燕都为质，已被钟毓晟扣住的世子，眼中掠过奇异的光彩。

    她迎着秋夜清冷的风，慢慢一笑。

    “杀！”

    没有声音。

    马蹄声没有，兵器碰撞声没有，喊打喊杀声也没有……所有骑兵都戴着织有金丝网的面罩，冲行在王府中。

    王府仍笼罩在黑暗和寂静之中，奔驰的骑兵速度如风，带动着檐下的灯笼滴溜溜地在风中旋转摇晃，似不能承受这夜的森寒和生命的重量。

    大队人马长驱直入，直奔二门。

    领头的队长在夜风中奔驰，脑中不断回荡着主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认真的言语。

    “平康王打上燕都，带走了绝大部分兵力，但他不可能不留人看家，留下的人也不会多，要守护整个王府肯定有困难。而平康王妃出身将门，也有两把刷子，你们别小看她。如果我是她，肯定会把人手集中在二门以内，在二门设伏阻敌，所以你们不要轻敌，更不要得意忘形。”

    二门就在眼前，队长毫不犹豫，发令止住奔驰的队伍，迅速点燃十几个火把，看也不看二门里的情况，抬手就狠狠地砸过去。

    不多时，二门里轰然一声大响，坑中腾起一阵黑色的烟云，遮得对面不见人影。

    “恶毒！”众人纷纷大骂。

    所有人惊怒交加大骂出声的时候，队长神色不动漠然看着，只心中对主子的佩服更上一层楼。

    不用猜都知道，二门里牵有涂黑了的钢丝，他们如果贸贸然冲进去，快马奔驰，然后急速行进中的马腿被割断，轻则被摔出去，重则受伤或被踩死！

    而那腾起黑烟的陷阱位置，肯定就在绊腿钢丝前方丈许处，可想而知，当他们坐骑的马腿被切，身子摔出，就正好会摔到陷阱里，陷阱里估计少不了刀剑狼牙棒之类的玩意。

    而陷阱里的火药，更是说明了一切——摔下去被刀尖扎个血肉成泥，再有火药烧起，尸骨化灰，再有土一埋，马蹄一阵狂踩，便是大罗金仙天眼神通，也无法在这世上找到他们的痕迹。

    这种设陷阱的手段不算离奇，难为的是那种计算准确，这样的风格，不是寻常护卫能做到的，众人心中瞬间都流过“军中”两字，心中警觉。

    “出来吧！”队长漠然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为杀而来

    “啪，啪，啪。”有人鼓掌。

    “还以为来的是谁，原来是长宁侯封邑私军。”有人边鼓掌边出来，笑容满面，乍一看还以为他是在迎客。

    来人三十多岁，眉清目秀，脸色微黄，躲在重重人群后，打量着他们。

    队长默不作声，利落地挥手。

    这个动作让来人的瞳孔微缩，这才转头看向他身侧的军队。

    一看之下，他全身微微一震。

    不止是他，在他身后，所有王府阵营里的人都全身一震。

    信号烟花在半空中炸开，把二门上空的夜色照亮。

    火把的光亮接连耀起，照亮平康王府周围县城的范围，火把光芒熊熊闪动耀眼，和月光交相辉映，清楚地照亮他们各种奇奇怪怪的精妙武器。

    密密麻麻的勾齿，雪白锃亮的倒刺，黑洞洞的圆筒，各种散发硝烟和铁血气息的铁管……

    别说是从未上过战场的这人，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也很少有人能保证不在他们这些一看就知道杀伤力惊人的奇怪武器前失态。

    队长神色漠然地敲着马鞭看着他，他身后的私军神色同样漠然地等着上司下令。

    他们沉默无声，没有寻常军队的喊打喊杀得意大笑，只默默驻马等待。那种百战铁血的凌厉杀气，漠视人命的决然冷静，如沉沉刃河般笼罩在王府近卫头顶，高山般浓重的阴影便聚在心头。

    那人突然颤了颤。

    两人的目光对视，火花四溅，杀气腾腾。

    随即那人挥手。

    他身后阁楼上，窗户大开，探出无数机弩，冷然攫住所有人的要害！

    众人暗暗倒抽冷气，幸好刚刚没直接冲过去。

    所有人暗暗震惊的同时，唯独队长不动声色，回想着主子的吩咐，他心底涌起难言的敬佩。

    主子果然料事如神，把什么都算到了。

    他抬头往上看。

    阁楼很高，窗户齐开，每层窗口都架有劲弩，森冷的弩尖对准他们。看那射程范围和密度，谁想过去都会被射成刺猬！

    所以主子压根就不打算让他们攻进去！

    大炮火药雷弹子之类的玩意是不用担心的。这些装备造价不菲，谁也不可能当白开水似的用。就算平康王有白石山铁矿能造武器，他打上燕都时也会拆下带走——以一地之军对抗全国兵力，哪有那么容易？不多带点装备怎么行？王府里顶破天也只剩弓弩。

    队长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做了个手势。

    “进攻！”

    他们根本就不打算抓活口，射出去的都是火箭，那些深红摇曳的火光，拖着长长的痕迹，宛若流星般划过亮丽的弧线，射向二门内的阁楼。呼呼的风声中，火箭钉进坚固的楼身，木质阁楼立即烧起来。

    黑烟弥漫着越腾越高，渐渐包裹半座高楼，那些黑烟中，夹杂着艳红的舞动跳跃的火焰，吞噬着坚固的楼身，随着火势燃烧，不断有噼啪炸裂之声响起。楼上侍卫惨呼着掉下来，落入火中活活烧死。

    这还要庆幸平康王带走了府中的火药雷弹子之类的武器，不然这轮火箭一射，王府里的损失更加惨重。

    “怎么可能？”小头目看着那队长，眼神里满满不可置信，**般地道。

    他们怎么可能不进来，直接杀人？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混乱的厮杀下，王府里的诸位主子很有可能丢命吗？那他们还能从哪里找人质？

    队长眼角余光都不瞟他一眼。

    三轮火箭，泼上烧酒桐油，将阁楼四周都变成火海，隔断了所有赶来救援的队伍的道路。

    封邑私军都不动，他们只堵在二门口，拦截所有赶来此处的王府护卫，不管他们是想救人还是想逃跑，只要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内，都得死！

    那些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武器，此刻成为王府众人的噩梦。想不到的奇怪设计，想不到的古怪玩意，想不到的杀人方法。

    有些东西未必是杀人物品。比如某些黑洞洞的管子里弹出来的是网，兜头盖脸罩下来，将人网在其中。那些网细密柔韧，缀满小刺，越挣扎越往肉里钻，平时被网住还没什么，但在这要命时刻，一旦被网住，就只能被撞倒，被踩踏致死。何况这网上面又涂又抹又加料，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几里外都听得见。

    还有些是刺激味道极强烈的辣椒水，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辣椒水单纯的辣，味道是入骨的酸！冲！辣！臭！那种味道给人的感觉简直是恐怖。让人在尝试过一次后很长时间内，记忆犹新不敢再尝试，被这味道刺激晕倒的人有一大批。

    倒了也不管，队长看都不看，挥手，自然有士兵射出火箭，直接毁尸灭迹。

    他们管杀不管埋，一把火烧了，简单省事，还环保！

    平康王妃在二门里设伏，在自己院子里布置机关陷阱，那又怎样？任你有千般手段万般陷阱，我不到你面前，你什么准备都等于零！

    阁楼早已烧成火海，以阁楼为中心，火焰的位置不断向里蔓延。

    队伍最面前，小队的士兵在挖坑，阻止火势蔓延到自己这方，并将想要跑过来逃生的敌人，推进坑里去。

    他们在这边攻击，以二门为战场争夺厮杀的同时，兰倾旖已潜入后院。

    她早在半年前，就派人分批进入王府充当内应绘制地形图，有布置的地方都做过标注，她亲自来时又看遍内外院做过不少准备。当然，平康王夫妻可以修改，但时间有限，能改动的地方毕竟有限。

    派暗杀队进来，固然是要除掉放哨的不想打草惊蛇，也要破坏外院的机关为骑兵进门清除道路，更要杀掉平康王的妻妾儿女。

    她一刻不停地在屋顶上掠过，直奔后院正殿。

    王妃有两把刷子，却太自负，太相信平康王，太小看他们这三个辅政大臣。她觉得平康王攻进燕都已是十拿九稳，就算有人打王府的主意，也必然会活捉他们威胁平康王，这样就必须要进入她的院子，一旦进去，面对的就算重重机关满满杀机。

    她却没想到，兰倾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杀人！

    她压根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府！

    如果王妃将府中的少爷小姐们都聚集在她的院子里，那正好，方便她一网打尽。如果各在自己的院子，那也不错。王妃院子里布置众多机关密布，那些妾室和庶子女的院子里可未必！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一路走，不断有黑色影子，在巷角、路边、树下闪现出来，默不作声汇入她的队伍。

    “西院侧妃已死！”

    “东院侧妃已死！”

    “三小姐已死！”

    “五小姐已死！”

    “……”

    那些锋利的匕首上，还沾着血，滴落在沿路的花花草草上，铁血硝烟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王府。

    他们速度极快，出手也狠，将所有人都灭口，此刻那些小妾庶女们的死应该还没传入王妃耳中。

    正殿里灯火通明，平康王妃正装朝服，安静等着。

    “是长宁侯亲自赶来吗？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她笑容可掬，声音远远传来。

    “王妃好胆量！”少女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如初，仿佛这不是杀机满满你死我活的搏命时刻，而是在和闺中密友煮茶聊天。

    平康王妃打量着她。

    她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着重在她脸上的面具落了落，这才看向她身边那些沉默却精锐的护卫。

    兰倾旖素衣如雪立在墙头，如云端明珠一般干净清淡。她站姿随意含笑下望，脸上的银面具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黑发在风中飘荡，身后兵甲坚硬线条刚刻，而她柔美慵懒如一卷素白丝带。

    铁血与柔媚的结合，明明不搭，此刻瞧来，却让人眼前一亮，似看见朝霞满天霓虹生彩，冲淡这青灰兵甲深黑背景的肃杀压抑，映出五彩缤纷三千世界。

    她站立的姿势潇洒利落，自有种旁人模仿不来的优雅从容，即使在这时杀气腾腾两军对峙的时刻，也让人不得不赞叹她果然是天生的好风姿。

    平康王妃的眼神恨绝，看向她的目光恨不得从中飞出刀子来，将她砍成十段八段剁成肉酱。

    兰倾旖知道为什么。

    在白石山被她弄死的那个四公子，是王妃亲生的嫡子。

    王妃就两个儿子，另一个是远在燕都的世子。

    兰倾旖目光平静，面对她可怕的眼神也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徐徐扫过院内众人。

    王妃的站立位置是个无法攻击到的死角，护卫们密密麻麻地把她和另两个仅余的王府公子围得密不透风。

    院子里的护卫并没有扑出来，却各自站好方位，目光灼灼盯着她。

    院子里肯定有埋伏，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不过，埋伏有用吗？

    “王妃，近来可好？”她淡淡抬头，没有任何表情的看平康王妃，眼神淡漠如在看路边的花花草草，还不是自己养的。

    所有人都怔住，搞不懂她怎么在这么要紧的时候还有空寒暄。

    就连平康王妃都微微一怔，想不通她怎么会在此时说废话。

    有人悄悄地摸袖子，兰倾旖一抬手，一根钢针射中他胳膊，那人啊的一声，袖中传讯烟花掉落，被护卫用绳子卷到手里。

    几十丈外的某个院子上空，忽然绽放起王府向护卫示警的烟花。

    远处隐约响起脚步声，王府中应急救援的队伍，很自然地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兰倾旖的目光始终紧盯王妃，看她眼神惊疑不定，面色却还平静，她一笑。

    下一刻她说出的话让王妃面色大变。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火烧半边天

    “我想你也不可能好。”兰倾旖微笑。“失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能好？四公子死了，世子远在燕都，连城西荆贺园的主人都马上要跟本侯去燕都做客，你这辈子也没指望了……”

    她说话间，护卫已拎着一个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年轻男子上墙来，他的脸正对着王妃方向，月光和火把映照下，足以让王妃将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不——”平康王妃猛的张开双手扑向前，惨叫的声音凄厉，听得所有人都觉得心里凉沁沁的瘆的慌。

    凉沁沁的同时也想不通，城西荆贺园有什么玄机不成？怎么和平康王妃的两个儿子相提并论？她可只有两个儿子！为什么王妃看到这个人就方寸大乱？

    就在平康王妃心神浮动向前扑的瞬间。

    火箭摇曳着深红火光，如跨越天际的流星，带着呼啸的风声，准而又准而射入王妃眉心。

    鲜血飞溅，喷了她身边近卫满脸。

    “杀！”

    兰倾旖眼中厉光一闪，声音冰寒。

    火箭飞射，钉进正殿房梁。不多时院中就响起火苗燃烧的毕剥声。

    兰倾旖打了个手势，她的下属纷纷跳下墙，拎走人质，包围墙外，保证什么人都逃不出院子。

    随即兰倾旖在院墙上走了一圈。

    院子里轰然陷下一个大坑，露出坑底的黑洞，几个王府近卫反应不及栽了进去。

    兰倾旖经过一块石头，随即那块石头破碎，弹出无数的黑漆漆的雷弹子，落到坑里，爆炸声不断响起，那些想要掠起的人再次栽倒。这次再也没能爬起来。

    树上落下一张大网，将整个坑都笼罩其中，也牢牢裹住坑里的人，坑底冒出沉沉的淡黄色的气体。

    兰倾旖走到靠近正厅屋檐的地方，手指一弹檐下金铃坠地，门口台阶飙出火星，火星凝聚如线，正落到网上，沿着网的边缘向前烧，瞬间烧成无数细细的火龙。

    淡黄气体和深红火焰不断蔓延。气体凝如实质，色泽渐渐转深，似一条深黄毒蛇在院子里爬行，无数人从墙角树上滚出栽落，在火焰和黄色气体间挣扎翻滚。

    院子里的机关被兰倾旖毁得七零八落，没被毁的也因联动机关损坏再也用不成。

    两个王府公子瞪大眼睛，想逃，却来不及。他们的速度没有院子里的机关发动的速度快，跑出去也有兰倾旖的人守着，照样是死路一条。

    “长宁侯饶命！”两人先后跪下，痛哭流涕。

    “侯爷饶命！我等是无辜的，这院里的布置都是父王……不！是平康王和王妃的意思，我等全然不知……”

    “求侯爷饶我们一命！我们必会将功赎罪，忠心报国！我们知道粮草在哪，求侯爷开恩！”

    ……

    兰倾旖厌烦地闭上眼睛，漠然置之，充耳不闻。

    院中已成为地狱，很多人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脸上满是窒息的痛苦。他们做着呕吐的动作，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在地上不断翻滚挣扎，然而没有血，也没有任何声音。那些人仿佛被那些黄色气体勒住喉咙，吸干血液，不断地缩小扭曲，最后扭成一团小小的、看不清是什么玩意的物体。

    兰倾旖早就闭气退后，此刻看见这一幕，心里也发冷。

    她杀人也不少，但从来都是一招毙命干脆利落，用毒也以杀人为目的讲究效率，除非必要，从来没搞过这么可怕的手段。可平康王行事可真狠毒，难怪当初无忧看见白石山铁村落里那些被灭口的村民会失去常态。

    这样的心性，如果真坐上皇位，绝不是百姓之福！

    兰倾旖最后袖子一卷，燃烧的大网被她翻起，罩向屋子。那些火焰无声无息顺着墙面向下延伸，估计不超过一刻钟，大火焰就会燃起。

    她掠下墙头，迅速割下王妃和两个庶子的首级扔过墙，自有护卫接住保存，带回燕都好刺激平康王。

    “撤！烧！”她打了个呼哨，黑马狂奔而来，她上马，一阵风般冲出王府。

    烟花在半空中炸开，所有私军都接到命令。当下毫不犹豫，放火，撤退。

    他们这帮人兵分两路，只为杀人毫无顾忌，一击得手立即撤退，行动迅速如风。

    骑兵的机动性本就天下第一，逃跑极方便，王府近卫早被他们杀得七零八落，所有能够做主的人又都死了，缺乏有力的指挥，自然谁也拦不住他们。

    刹那间府内各处都冒出黑烟，火头从很多地方同时燃起，今天正好顺风，几乎立刻便烧得呼呼乱卷，如一匹匹深红的旗，瞬间映亮半边天。

    王府里烟花信号接连亮起，早惊动附近守军。远处隐隐传来火把的光亮，还能听见大量的马蹄踏地声——附近的驻军赶来了。

    他们来得很快，可惜还是没兰倾旖这批精兵快！

    看一眼驻军赶来的方向，她唇角绽开一抹冷笑。

    待我打退平康王，再来重整河山！

    她头也不回带着人远去，背影镂刻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中，夜风掀起她珍珠白的大氅，大氅上迷离跳跃的星色，渐渐化为朝霞绚烂的丽光。

    ……

    这一夜对赤阳城来说注定是不眠之夜。

    倒霉被烧的不仅有平康王府，还有平康军的粮库。

    兰倾旖跑去袭杀王府众人时只带有三百军，另外两百军她让玉珑带去城西荆贺园附近的大宅仓库烧粮草。荆贺园里住着的才是真正的世子，他住在那里也不是摆设，看守那八百车粮草就是他的任务。但他的住所靠近驻军营地，他们如果直接去烧肯定是送死。

    所以兰倾旖派去玉珑。

    玉珑的摄魂术，是最好的控制他人的办法。可惜摄魂术的顺利施行有很多条件，不仅对施术人要求诸多，受术人也一样。玉珑为此还费了番功夫才搞定世子。

    接下来的就简单了，这位真正的世子自然有粮库钥匙，两百军冒充他的护卫，就算遇到巡逻的驻军也没人敢管，光明正大地打开粮库烧掉粮草，然后玉珑带着世子去王府，两百军假借“世子命他们出城报信”的借口跑路。

    最重要的两千五百人，兰倾旖都交给了韦淮越，请他去把平康王在赤阳城外三十里的盘堰村将粮库烧毁，再接应她。

    作战烧对方粮草，素来是釜底抽薪的好计，但也是最不容易完成的计划。双方将领都知道粮草的重要性，在粮草运输上使尽计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朝廷大军打平康军粮草的主意其实已很久，却从来没成功过，想不到最后被兰倾旖做成功。

    平康军的粮草，曾在上次战役中，因为被朝廷大军探知所在地，传出从所在的明驼坡转移到辽河道，朝廷大军在辽河道埋伏，却发现转来的不是粮草，而是伏兵。从此放弃沙河谷，再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夜兰倾旖派去的人在离辽河道三里外迅速转向，恶狠狠扑向盘堰村，果然在那里堵住粮草，将之烧个精光。

    这夜的战斗看似简单，其实是兰倾旖和平康王夫妻俩的心理博弈，先利用王妃以为他们不敢杀人的想法迅速出手烧毁王府斩杀平康王儿女，再借助盘堰村粮草被烧毁，赤阳城中驻军匆匆回援时，利用玉珑从世子那里弄来的令牌浑水摸鱼出城。

    驻军被他们这三千军玩得团团转人仰马翻，既要顾及城东的王府，还要顾及城西的粮库，也要顾及盘堰村的运粮队。三头乱转方方面面都要顾及的后果，就是哪一面都没顾及到，还被兰倾旖的私军浑水摸鱼宰了不少人。

    等到平康郡官员发现不对劲，狠下心来集合队伍，想给这三千军来一记狠的时，兰倾旖早带着人马跑得没影了！

    不跑等着被宰吗？

    再说她的目标是平康王打到燕都的那支军队，又不是这区区几个留守的兵！

    消息传开，听到消息的各国高层集体沉默。

    传言中赫连若水察人细微，极擅人心，做事灵活狡黠，精通算计，如今看来比传说中更可怕。她明明从未涉及军事，却把平康王的性格了解得这么透彻，硬生生针对他的性子，让他吃了这么大的闷亏。

    赫连若水三年沉寂深居简出，不少人已渐渐忘记当年的绝慧少女白衣卿相，号称狡诈如狐的天下第一才女的无双智慧。然而当她重出政坛后，峥嵘再现。他们才惊觉，时光从未削弱当年皎皎少女的谋略，反而让她如深海明珠般，在岁月的打磨中更具魅力，一朝尘尽光生，随时可以照破山河万朵。

    三千私军日夜兼程赶回燕都的路上，玉珑忍不住心头疑惑，问：“小姐，你那晚为什么要我把世子带去见平康王妃？不带他去你照样有办法杀王妃，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哦！”兰倾旖淡定答：“因为我只能大致确定他是看守粮草的，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正的世子。叫你带他去，是为确认他的身份。再狠毒的女子，面对自己的儿子时，也会有几分柔软的真情。何况那个儿子还是他唯一的依靠？”

    玉珑：“……”主子，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妄为！

    她却没注意，兰倾旖说这话时，目光遥远，眼神意味深长，想起了某些最具代表性的女人。

    那些可为依靠的孩子，自然不会被她们抛弃。但那些同样是亲生却不可为依靠或者说不是最重要的依靠的孩子，在危险面前自然只能被舍弃。

    这样浅薄冷酷的母爱，到底有几分真？而拥有这样的母爱，到底是好是坏？会不会是饮鸩止渴？

    没人能说出答案。

    或许只有时光，才能告诉她答案。

 第一百四十七章 攻城

    十月初十夜，充满血腥和杀戮的王者大风从黎国吹遍云国。

    这一夜玉京忙着清洗肃亲王势力，燕都也在准备发力给平康王重击。

    平康郡里韦淮越将那两千五百人分为两拨，一拨人烧粮草，一拨人埋伏在驻军必经的漠阳山北麓千清原。

    驻军心忧城内那两处要命地点，来的人不多，被这支凶悍不下于清羽军的骑兵居高临下犄角般撞入，杀了个血流成河，连领军将领都丢了小命。

    这是平康军出兵以来最大的惨败，败的不仅仅有实力，还有平康军打过白江后鼓起的士气。

    消息传到平康王军中，人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釜底抽薪直捣黄龙还取得大捷的竟然是文臣出身不涉军事的长宁侯赫连若水！

    这要换成司徒画衣，他们绝不会惊讶。

    可偏偏是赫连若水！

    一个文弱的赫连若水，仅仅凭三千封邑私军，就能在他们的大本营里来去自如，还杀了个人仰马翻大获全胜。这领兵的如果换成司徒画衣，那会是怎样的结果？

    没人知道，可某种不安定的传言已开始风一般在军中蔓延。都说三位主政大臣开始反攻，赫连若水千里奇袭王府，杀掉平康王的妻妾儿女，就是他们给出的警告！

    平康王为此斩了三名传流言最厉害的士兵，但掉落的头颅虽然能堵住人们的嘴，却不能堵住颓丧情绪的蔓延，当粮草被烧消息传来，平康军更是陷入惶恐之中。

    中军大帐里气氛阴沉，平康王看着燕都送来的“礼物”，神色狰狞如恶魔。

    那是他真正的世子的贴身玉佩！

    意思很明显，用人质威胁他退兵！

    他咬牙切齿，想着粮草不足，撑不了多久，赫连若水那女人出手绝不会给人留退路！他余下的不足三成的粮食，估计也送不到他军中！就算他临时征粮，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退兵万万不能！

    诛九族的大罪，他投降也难逃一死！就算侥幸保命，也是生不如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

    反正自己还能有儿子——只要登上皇位！

    否则他必将一败涂地，被送上断头台！

    他啪的一声扔下军报，目光牢牢锁定六十里之外巍然屹立的燕都城，眼神狞恶如厉鬼。

    “都到了这里，万万没有就此收手的道理！传令下去，埋锅做饭，立即攻城！”

    平康王在中军大帐大发雷霆的时候，藤春堂里气氛却安静得很。

    兰倾旖在喝参茶，边喝边翻文书。

    她脸色难看，当然，换做谁像她这样不要命似的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七天路几乎没怎么休息，脸色都不会好看。

    “跑这么急干什么？你也要顾虑着自己的身体。”钟毓晟直叹气。

    “这个时候你如果倒下，就真的成笑话了！”司徒画衣强压关切，勉强摆出公事公办的语气。

    “不能不赶时间。”兰倾旖翻动着那些情报，脸色阴沉，眼神颇有几分恨恨的意味，“黎国那位已将肃亲王拿下了！”

    两人哑然。

    “平康王肯定不会管他嫡长子的死活。”兰倾旖讥诮道：“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权力——即使是他最后的血脉。真假世子，都可以杀了。留着也没用，何必浪费粮食？”

    “那个假世子从未有破绽。”钟毓晟皱起眉，“你确定这不是故布疑阵真真假假？”

    兰倾旖冷笑，“他当然没破绽！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所表现出来的都是最真实的情绪！你如何发现破绽？”

    钟毓晟倒抽一口冷气。按照平康王世子的年龄来算，平康王的造反，不是已准备二十五年？

    “依你之见，眼下要怎么办？”他直接问她。

    兰倾旖没吭声，目光投向司徒画衣。

    女帅想了想，微微一笑。“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那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兰倾旖放下茶杯。

    钟毓晟唇角微露笑意。

    燕都作为一国都城，重要性不言而喻。防御力自然非同一般，历代帝王再不中用，也知道自己的安全很重要，对燕都的设防十分上心，城内兵精粮足，武器完备，比起平康王补给线过长，孤注一掷冲击燕都的疲兵，更有优势。何况守城的是司徒画衣这位天下名将。要将平康王毙于城下，绝非难事。

    “我去城门就行。”司徒画衣站起身，看一眼兰倾旖，“你现在这身体状况，上城作战也吃不消，不如就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守护宫城。”

    “女帅说的没错。”钟毓晟点头赞同，“御林军交给你统管，务必要保护好太子。”

    兰倾旖点头。这布置很合理，皇营素来是守城主力，御林军虽武功不弱，但缺乏作战经验，也只能用来看守皇宫。

    司徒画衣和钟毓晟赶到城门时，老远就看见狼烟滚滚喊杀震天，城楼着紫衣的守军和着青衣的禁卫军如蚂蚁搬家般奔上奔下，角楼上机弩轧轧作响，呈三百六十度不断旋转，投射密集箭雨。

    两人拾阶登楼，情况正乱。司徒画衣迅速检查城头布防，最精锐的卫队巡曳在各城门之间，随时能机动增援，城中治安也有专人负责，心中微微放心。

    城下攻击猛烈，平康王显然已经发狂，命令军队拼命攻击。

    司徒画衣微微眯起双眸，看城下的大军疯狂攻击。

    平康王带来所有的床弩大炮和抛石车，粗壮的箭和巨大的石头呼啸生风，城门在不断的震动中颤栗，城后的士兵顶着压力加紧加固城门，不断有石头恶狠狠撞破空气砸向城墙，随之而来的是燃烧的裹着干草的泥团，天空中青光闪动，撞击声震耳欲聋，巨大的声音震得城楼都在颤动。

    城头士兵严阵以待，拼死抵抗。

    每块石头砸落，城墙上的堞垛都会被削落部分，城头弓箭手不断射出满天箭雨，滚石、火油、擂木、沙袋……所有能够对人造成伤害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抛下去，换来不断坠落城墙的士兵的惨号。

    底下士兵冒着箭雨，合力抱着两人粗的擂木撞墙。石车一遍遍撞城门，无数士兵如黑压压的潮水般不断涌来，甩出勾索拼命爬城墙，蚂蚁般的士兵团不断栽落，又不断有士兵继续爬。

    城头士兵连射带刺、连砸带呛、连烧带浇，将攻城的士兵打落。并训练有素地点燃火炬伸出墙外，眩目的火光耀射，城头便成盲点，攀墙的士兵看不清墙头情况，墙头的守军却将来敌动向看得清清楚楚，造成一方被动挨打的局面。

    司徒画衣漠然看着城下的士兵，先期爬上的士兵在和城头守军进行肉搏，那些血肉之躯在此时成了泥塑木头，被军刀大肆砍伐，再被军靴毫不怜惜地踩在脚下。

    平康王同时选择三个防守薄弱的城门进行攻击，其中以往用来运送棺材，出入秽物的西城门，因为守军较少，离皇宫和城中较远，反而受到最猛烈的攻击。

    城中战事激烈，司徒画衣呆在城头没挪窝。

    她神情漠然而冷峻，明明长着最美艳最张扬的容貌，她的神态却是静的，稳的，冷的，白的，像在海边屹立千年不倒的石像，外表看着岿然温润，其实早经过浪涛翻卷，从内到外都历经无数次抗争。

    她打了个响指，立即有人带兵下城往西城门方向增援。

    钟毓晟站在墙头，枪花连闪，动作利落地挑落爬上城头的平康军。他身手矫捷，长枪横扫从无虚发，连司徒画衣都有些意外地转头，仔仔细细看他一眼。“想不到钟相还有这样一身好武艺。”

    “女帅客气。”钟毓晟一笑而过。

    城下平野壮阔，尘沙飞扬，奔杀列阵的步骑兵之间，黑甲白冠的平康王眼神阴鸷如蛇，死死盯着城头。他身边亲兵护阵，想在万军之中杀他不易。

    司徒画衣算了下距离，遗憾地摇头。

    西城门那边攻势猛烈，她看一眼钟毓晟，眼神中满满拜托。

    钟毓晟微笑点头，示意她放心。

    司徒画衣再不犹豫，转头下城直奔西城门。

    城门喧嚣声震耳欲聋，藤春堂里却静如深山老林。

    兰倾旖端坐如山。

    “太子情况如何？”

    “小姐请放心！”近卫恭敬答：“那边布置妥当，就算有什么不长眼的想动手，也不会有机会。”

    兰倾旖点头。

    “另外，”近卫犹豫道：“宫人汇报说，皇后娘娘最近频繁召见娘家母亲杨老夫人入宫，遣走所有伺候的下人，母女俩单独叙话。他不敢靠近，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是杨老夫人离开时神情不大好看，面带愁容，眼眶微红，似乎哭过。”

    “嗯！”兰倾旖听入耳中却没放在心上。

    不提她还差点忘了，那个镇守桓台却因平康王偷袭丢了城还投了降的杨景舒，似乎还在城下，听说还是平康王帐中得力干将。

    真是丢人现眼！

    皇后召杨老夫人进宫，莫非是还想反劝降？

    “盯紧杨家！”她吩咐。

    “是。”

    激烈的守城战仍在持续中，平康王不断进攻，城头军队鏖战不休。

    兰倾旖心中微微不安，她起身，往东宫方向而去。

    陆航因受刺激太大不堪惊吓卧病在床，经过太医精心诊治，虽可以下床，但仍旧精神不济气虚体弱，他像是知道自己此刻即使强撑病体出去支撑大局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搞不好还会拖后腿，干脆躲在东宫静养，将政务处理都交给三位辅政大臣。

    不过兰倾旖三人都知道分寸，真正的决定权还是交给他，每天都去东宫请安。

    她刚到东宫，门口的太监就迎上来，“侯爷里面请！殿下正在书房。”

    兰倾旖大步踏进书房，陆航正坐在书桌前，脸色苍白，眼神黯淡。

    她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知道他的确身体不适，心里隐有轻蔑。想不到陆旻英明一世，继承人却比想象中还要脓包。不知道他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她恭恭敬敬地问安汇报状况。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杂沓的脚步声打断。

    门外砰地一声，有人撞在门上将门撞开，收不住身子栽倒在地，他却不知道疼，趴在地上来不及行礼请罪，脱口而出道：

    “殿下，侯爷！大事不妙了！西城门破！平康军进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敢来与敢杀

    西城门破！平康军进城！

    这糟糕透顶的坏消息使原本就很安静的书房更加安静，静得没有一丝人气，仿佛墓穴。

    空间瞬间变得分外逼仄，要用力地吸气再吸气，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不被这压抑的气氛逼得窒息。

    陆航刚要出口的训斥硬生生被这句话逼回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咳得全身都微微发抖。

    兰倾旖却很安静。

    她朱红的双唇抿成笔直的线，面具前和面具后的脸都岿然不动。只给人的感觉，却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而危险。

    她站在那里，身姿秀挺，身形笔直，依旧和平时一样尊贵、平静、淡定，整个人却似在瞬间笼罩了厚厚的冰雪。不！是她整个人都在散发出厚厚的冰雪！

    她周身的气息，比冰雪更冷酷。气质是沉稳的，静的，冷的，也是充满杀气的！

    那样的杀气，甚至让原本怒不可遏的陆航都安静下来，为之打了个冷战，暗暗心惊。

    地上那个报信的太监已抖成筛糠。

    好在这样的杀气并没有持续太久，兰倾旖深吸一口气，很快敛尽全身杀气。但她整个人变得更安静，如历经千年屹立不倒的玉雕，表面温润，内里已经过浪涛无数次抗争。

    “具体情况？”

    太监抖得更厉害，却答得飞快。他不敢不快——上头长宁侯那可怕的目光正笼罩着他，他毫不怀疑自己慢上一步，她就会杀了自己！

    “守护西城门的飞虎营副统领郑坤叛变，杀统领，开城门，迎平康军入城！”太监语带哭腔。

    皇营十万军，分三大营，每营各有一名统领两名副统领。飞虎营叛变，意味着守城军队近三分之一的力量归平康王所有。

    兰倾旖眼神更冷——城里果然有奸细。

    她目光从陆航脸上一瞥而过，见他脸上的慌乱害怕换成愤怒和惊恐，还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和凉，仿佛听见的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让他痛心疾首的事。

    “殿下不必担心。”她轻声却坚定地道：“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咱们未必没有转机。”

    陆航很快收拾起情绪，虽竭力保持平静，但脸色比原先更苍白，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站姿极为僵硬，搭在椅背上的手青筋暴起，若非有那张椅子支撑，只怕早已倒下。他深吸气，声音压得很低，“有劳长宁侯，宫禁的安危，就靠你了。”

    兰倾旖垂眸装没看见他的失态。“是！殿下放心。”她看向报信太监，语调冷静如昔，甚至还带几分散漫森冷的笑意，“女帅和钟相现在何处？”

    灯光映着她的眼波，她的眼眸在这种危急时刻竟然仍是明媚的，眼神淡定，却寒光隐隐。

    陆航心里油然而生感慨——我不如她。这种念头生出，他心中一惊，又一冷。眼见兰倾旖转头向他行礼，姿态恭敬，言语谦和，他心中又松下来。

    “女帅和钟相率军后退，正依靠内城抵抗。”太监额头大汗滚滚而下。

    兰倾旖没说话，她转身向陆航行礼，“殿下，臣先去城头看看。”

    陆航僵硬地挥手示意她赶紧去。

    兰倾旖微笑，“殿下放心，臣等会与宫城共存亡。平康王想杀到太极殿，除非踩着臣等的尸体。”

    陆航眼睛死死盯着她，兰倾旖半步不退地与他对视，目光坚定无半分躲闪。

    无声的对峙半晌，陆航先让步，这回语气诚挚不少，“那就有劳长宁侯！”

    “是。”兰倾旖姿态更恭敬地弯腰行礼，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

    宫城城门紧闭，御林军加紧守卫门户，气氛紧张，充满阴霾。

    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却有人仍闲散淡定，不急不忙地行走在宫中。

    兰倾旖素衣薄甲，穿梭在皇宫，她身后护卫们一刻不停地跟着，满头大汗，听她各道命令如流水般下达，匆匆去办理。

    “通知宫中上下，大敌当前形势危急，宫廷内外全面戒严。无论何人，都请他们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不要出门，不要乱动，更不要搞什么小动作散布什么谣言。不然我不等平康王大军进宫，先解决他们！”她唇角笑意森然。

    “是！”护卫领命而去。

    “将平康王所有妻妾儿女的首级，都完完整整地送到他手上，让他亲眼看到，本侯可没骗他！”

    “是！”

    “那些人如何？”她问。

    “主子放心！”护卫更深地低头，眼底深深敬佩。“按照您的吩咐已派人日夜保护他们，果然截住不少暗杀他们的刺客。”

    “人，不是要杀得多才有效。”兰倾旖微笑优雅，“只有杀得精准有用，才是真正的杀。何必要做那么大牺牲，甚至引起反弹给自己带来隐患，来达到相同的效果？平康王还是蠢了点！”

    护卫垂眸，不敢接话。

    她关照保护的人，也许不起眼，也许地位低，也许看起来不重要，但他们才是真正关键的影响局势的人物。

    燕都府尹、部分拥有私募家兵的王公贵族、兵站和驿站的驿丞、烽火台的看守卫兵、皇城专司向外发布消息命令文书署的值班小官……

    只要他们在，就算宫变，她也能保证燕都政令通达，信息通畅，不会陷入瘫痪。更能保证自己和平康王的最后一战，不会为人所趁。

    说话间，他们已站在宫城上，平康王黑压压的大军，潮水般冲进燕都大街小巷。

    她微微眯起双眸。

    平康军进城后士气大振，面对燕都守军成组织的抵抗和不间断的街道战巷战也凶悍勇猛地往前冲，悍不畏死状如疯牛，拼命地挥舞兵器往皇宫冲。

    此消彼长。燕都守军因飞虎营叛变平康军入城士气大减，面对不要命似的平康军心生怯意且战且退。

    这样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平康王大军就会打进宫城。

    兰倾旖没动。

    她的阵地是宫城！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关心。

    这场动乱中，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守的阵地。她没空顾及别人，也不需要去顾及别人！

    “西城门守卫薄弱，一开始就是平康王的攻击重点，女帅也亲自去那里指挥，怎么会被破？具体经过是什么？女帅现在何处？她有没有受伤？”她语速飞快，连串问题霹雳风暴般当头砸下。

    “西城门被破时，女帅正在那里，得到消息说北门告急，请求支援，她身边抽调不出人手，迫不得已只好亲自赶去。但后来证明那消息是假的。”玉珑垂眸，轻声道。

    兰倾旖脸色微冷，简直想笑。“郑坤！好得很！从龙之功虽好，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受得起的！就怕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深吸气，压下心中愤怒问：“女帅和钟相可有事？”

    玉珑摇头，“没有！主子放心，他们带领皇营和禁卫军在不断抵抗。”

    兰倾旖点头，心中稍定。

    他们没事就好。

    此时城中已经乱成一锅带着血色的粥。所有的守卫力量都被抽调阻敌，她能调动的只有御林军和宫中的长林卫。

    而御林军和长林卫都是给皇家看大门的队伍，没上过战场，对敌经验不足。大概他们唯一需要跟人打架的时候，就是刺客闯宫或者宫廷政变。

    她冲出去也作用不大。

    与其让这支队伍出去帮倒忙，还不如安安静静坐看事态发展，在最合适最有利于他们的地方，等着发挥最大的作用。

    万一她傻不啦叽地将御林军和长林卫派出去，却被人釜底抽薪占领宫城，那才叫贻笑大方！

    她注视着宫城外的战斗，注意到平康王的军队被燕都城中弯弯绕绕的大街小巷隔开，但平康王的先头部队，那三万王军，正马不停蹄地往皇宫方向冲。

    她漠然看两眼，抬头看天。

    冷月如霜，夜风凄冷。

    今夜，燕都百姓有多少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难以入眠？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

    她叹口气，知道仅凭禁卫军和三分之二的皇营拦不住平康王大军多久。最起码，拦不住平康王那状若疯狂的三万军。

    平康王也确实该疯狂。于公，他已被她逼到绝境，人家退一步是海阔天空，他退一步就是死无全尸。只有拼命前冲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于私，他想要的皇位和不共戴天的仇敌都在宫城。他怎能不拼命冲击皇宫？

    对他而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若能拖上一个重要人物比如辅政大臣同归于尽，他稳赚不陪。如果能杀掉陆航更没白活。

    当他存有拼命之心不惜玉石俱焚时，燕都守军绝对拦不住他多久。

    拦不住，干脆不拦！

    若打街道战巷战，燕都道路房舍众多，地形有限，平康王的军队大半都是在平康郡整出来的和西北当地的驻军边军。有很多武器战阵都不能用，也不如燕都守军熟悉地形。就算有飞虎营这种叛变的燕都守军，也只是辅军，动摇不了大局。

    战场换成燕都，情况对他们这方有利。

    至于进入宫城，就更是如此！

    她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冷淡而无所畏惧的笑。

    来就来呗！

    你若敢来，我便敢杀！

 第一百四十九章 绝灭

    夜空溅血，纷乱如潮。

    满目血腥疮痍中，据守在宫城城楼上的女子仍是平静的，对城下动乱充耳不闻。

    她身后护卫们来来往往跑个不停满头大汗，不断向她传达最新军报。

    “报！三万先头部队杀出重围，向皇宫而来。预计一刻钟后抵达最外围的第一道宫门。”

    平康王抵达皇宫的那条路上，有三道宫门。冲开三道宫门，她就只能带领大军在皇宫的深墙大院里展开巷战。

    “报！御林军、长林卫已准备就绪！”

    除去必要的看守内廷的守卫，其他人都被调来，确保计划能顺利进行。宫禁在她的控制下，谁想传消息都传不出去。再说这个时候就算传出去也没用——平康王只有闯宫这一条路可走。

    她目光紧锁城下，向左侧伸手。

    “正吟！”

    她只淡淡两个字，声音冰清，比琴声更美，也比风雪更冷。

    玉珑立即麻利地递上一张灵机式古琴。

    玉琼变戏法似的端上一盆水，她净过手擦干，玉珑已焚上香。

    琴搁在膝盖上，她纤纤十指抚上琴弦。

    “报——劲弩手准备就绪！”

    她指尖轻挑，一个高昂铿锵的商音，音调雄壮如裂金石，与她温柔宁静的声音形成鲜明反比。

    “埋伏墙头，随时待命！”

    “是！”

    护卫们流水般退下，各自去传递命令。

    宫城外喊杀声震天动地，平康王的三万王军不顾一切冲击皇宫，终于踏着无数鲜血白骨抵达第一道宫门。

    宫门前广场上落满尸体，被无数军靴踩成血浆烂泥，鲜血在半空中喷成血雾，再无声无息染红浸透汉白玉地面。

    那些都是命。云国人的命。

    她深深地闭上眼，再睁开。

    宫门处喧嚷震天，她甚至能看见宫门在大军的猛力撞击下在缓缓变形。

    夜风吹来浓浓的血腥味，风中满是铁的腥气、马的嘶叫、人的呐喊，还有金属兵器的碰撞声。

    皇城里乱成一锅带着血色的粥，这锅粥煮的是滚滚流动的鲜血，烧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月光落到地面上，已经变成惨白，似一个人害怕惊恐的面色。

    兰倾旖手指挑起一个宫音。

    淡红灯光映到地面，如层层鲜血漫过她脚下。

    第一道宫门处忽然爆出一声巨大的响动，随后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深黑的兵甲在眼前流动，当先的将领黑甲金袍，从者如云，隔得老远看不清相貌，但城楼上的人谁都能认出来是平康王。

    第一道宫门破！

    兵戈映出寒光，逼退原本明亮的月色，刀剑挑起苍青的天空，映亮狰然狞笑的面容，飞云般卷过来。铁甲相碰铿锵作响，天边黑云翻滚，飞动着一层层如鱼鳞般堆积，压上一角皇城。

    黑云压城城欲摧。

    滚滚烟尘在眼前腾起，按理说应该是土黄色，但映入她的眼眸，已变成无边的血色。

    她仍旧没动。

    第二道宫门处的守卫面对满脸鲜血满身碎肉的平康军，眼神惊恐如面对恶魔，面色苍白如落霜的纸，还没等他们靠近，已仓皇大叫着落荒而逃。

    平康王哈哈大笑，笑声疯狂如入魔凌厉如夜枭，他眼中满是得意，闪亮如火焰在其中灼灼燃烧，却充满不顾一切的癫狂。

    这个时候就是说他是疯子，也没人会提出半分质疑！

    呼啦啦海潮般的大军卷起满天烟尘，直扑士兵溃散阻碍近无的第二道宫门。

    第二道宫门破！

    第三道宫门遥遥在望。

    平康王眼底光芒灼亮，鼻子歪着，嘴角垂着，脸上肌肉扭曲，眼睛却向上翻，原本还算俊逸的面容斜斜地扭曲成惊心的弧度，浮沉在暗沉沉的雾气中，看起来狰狞如魔，他仰头大笑，笑声如鸱枭，盘旋在喧闹的宫城，尖锐得就算兰倾旖隔这么远都能听见，她觉得这笑声要换个胆子稍微小点的人听见，能做大半辈子的噩梦。

    她唇角撇出一抹冷笑。

    贪欲，果然是争权夺位骗人设陷诱敌深入之必备法宝。

    平康王先前被她连连刺激已陷入半疯狂状态，如果在平时，他绝不会相信第二道宫门会这么容易被攻破，会在第二道宫门前退走——当然，他走不脱就是。

    可现在……

    她指尖轻挑。

    “铮！”

    高亢尖锐的琴音如利刃直插云霄，似要狠狠割裂夜空。

    巍巍大军，沉沉刃河，在琴音中传达。是信号，更是决心，是绝不妥协的必杀信念！

    此刻，风起。

    血腥的风似是在瞬间卷起，天也似乎是在瞬间浓黑如墨，而凄厉的惨叫声，也是在这瞬间响起的！

    血光四溅！

    刹那间惨呼声起！

    平康王身边顿时倒下一批！

    黑暗中似腾起浓黑的烟云，烟云顶端闪动着暗青光泽，那“嗡”的一声淹没在惨叫声中，密集的箭矢已到头顶。

    强劲的弩弓，刹那间便割稻般放倒一大批，倒下的尸体喷血三丈，将甬道地面染上大片血红。

    这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平康军完全没有防备，反应慢的甚至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身边的同伴忽然就倒了下去？

    弩机放倒一批，就暂时停止，像在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宫城此刻静寂无声。

    平康军得意的狂呼大笑已停下，愕然看满地尸体。

    弩机转动的声音，在瞬间响起。

    轧轧声响，平康王霍然抬头，就看见原本丝毫无异的宫墙上突然探出无数弩机，森黑的弩身像出洞的蛇，冷然攫住所有人的要害！

    他心中一惊，知道上当。刚想下令后撤，耳中传来轰然声响，他猛的回头，因动作太猛用力太大，颈骨发出咯的一声，他都没空在意。

    宫门关闭！

    他刚刚过来的两道宫门，紧紧关闭，将这三万先头部队分成两部分，堵在三道宫门之间的甬道上。

    再往上看，城墙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地架满弩机，箭尖闪着森冷的青光，直直对准他。

    平康王惊恐地瞪大眼睛，心胆欲裂。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

    “收束！后撤！”他的声音充满不顾一切的惨烈。

    满墙弓弩，对方早有准备，要赶尽杀绝。

    但来不及。宫门死死关闭，门前上千侍卫刀出鞘箭上弦，正等着他们。

    平康王面如死灰。

    他猛的抬头看向城头轻衣薄甲悠然抚琴的女子，目光闪烁不定，犹豫着是否要投降。

    他还没做决定，耳边又是一声高亢的琴声。

    琴声铮然如裂帛，打破这一刻的犹疑不决。

    落雨般的弩箭当头罩下。

    哀嚎惨叫声连天。

    兰倾旖压根就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甚至没打算放过他——无论他降与不降。

    皇宫诸道已断，十三城门已关。平康王这三万军被她堵死在宫城甬道上。城头架弩，城下伏军，上下夹击，退路已断。

    避无可避，唯有等死。

    她漠然听着底下的哀嚎，弹她的琴。

    云国能工巧匠众多，擅长武器研制。而军队武器配备素来各国是重中之重。目前云国最出名的是军工巧匠研制的可以连发十六箭的“流星弩”，杀人如流星落地，刹那难收。只是这种弩成本极高，千金难求，云国至今也无法在王军中大批量配备，她现在也只能调来三十架，但用来分布各处先声夺人已足够。刚刚第一批倒地的，都是死在流星弩下。

    其他的弩机虽比不上流星弩，但架不住数量多。在极近距离内，机簧强劲，覆盖面广，密度高，杀伤力不可能不大。

    三道宫门相距里许，但堵上三万军也显得挤，又被城头士兵先发制人杀去锐气，慌乱之下结阵列队远不如平时灵活，甬道宽度有限，很多武器和战阵都不能用，城头弩机森冷的死亡气息还压在头顶，这个时候他们还能不慌不乱才叫有鬼。

    本就是垂死挣扎的哀兵困兽，只要破去他们的气势，他们就输了一半。

    兰倾旖目光越过垛堞，冷然一笑。

    宫城之上，铮铮琴声弥散天光。

    宫城之下，鲜血惨叫刺破肝肠。

    清悦的琴声和刺耳的哀嚎声组合成奇特的人命收割曲，将甬道变成人间地狱。

    平康王军如稻子般一批批倒下，被慌不择路拼命逃窜的同伴踩成肉泥，黏在靴子上甚至开始打滑。

    专用于远程杀伤作战的劲弩，用在巷战中杀敌，那做法简直变态。没人愿意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魔鬼般的杀人利器，在同伴被串糖葫芦般成串成串放倒数千后，平康王军开始溃散欲逃。

    但前后都是敌人，四面都有弓弩，身边同伴又多还相互推挤，他们是瓮中之鳖，无路可逃。

    王军弓箭手结阵列队和守在宫门前的侍卫对射，但地形不利，挡住对面挡不住头顶，头顶箭落如雨，基本上没哪支箭会射空。

    守卫宫门的是兰倾旖的封邑私军和宫卫联合组成的防线。平康王还企图利用宫卫作战经验不足闯过防线突围，却被封邑私军拦住，有这些经验丰富见过血的老鸟带动，自视甚高不甘落后的宫卫情绪很快被调动，悍勇地和王军肉搏，士气低落的平康王军没多久就被压下势头被动挨打。

    王军大乱，前面的人往后钻后面的人往前挤，喊叫声推挤声踩踏声撞击声夹杂着满地鲜血和被踩烂的尸体，血腥混乱更胜修罗场。

    平康王不死心，连连呼喊指挥，可惜他那点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没人理他，火光中只余他近乎绝望的身影。

    宫门如分界线，城头士兵将他们按在各自的地方，使他们无法获得援助，杀！

 第一百五十章 平康乱定

    佑玄二十四年十月十五夜，史称“平康之乱”的藩王谋逆宫变事件进入尾声。

    平康军攻进燕都，一鼓作气带领三万先头部队，于后半夜闯入宫城，却在宫城甬道上遭遇毁灭性打击。

    长宁侯调动宫禁，在宫城城头架弩，城下设伏兵，上下夹击，将三万军杀成瓮中之鳖。

    三万王军疯狂逃窜，却无路可逃，相互推搡踩踏，溃不成军。尸体纷落如雨，塞满宫城甬道，短短一截甬道上，尸体堆积如山漫过宫墙，寸步难行，仅后半夜，就在甬道上丢下尸体万余，很多人都是被自己的同伴踩踏致死，甚至有不少人都是在宫墙上被压死压扁的。到后来，不用城头士兵射箭，底下的王军已陷入疯狂。

    平康王凄厉的求饶声在城下响起，撕裂般的破音听得人心里发凉。

    兰倾旖无动于衷，漠然弹琴。

    琴声响了大半夜，从月落日升到日上三竿，直到底下平康王第三次求饶，身边士兵死绝，他奄奄一息地挣扎着从泥泞血腥中伸出染血的手，琴声才停下。

    “带他上来。”她淡淡吩咐。

    “是。”玉珑默默低头应声。

    城头士兵震撼地看着底下的惨状，觉得这一幕他们永生难忘。

    十月十六巳正三刻半，历时近四个时辰的宫城杀戮终于停止。

    护卫从尸山血海中带出半死不活的平康王时，他的右臂和左脚三根脚趾已被士兵活活踩成泥，肋骨也撞在墙上断三根裂两根，好在断骨没扎入内脏。他全身上下都是黏黏腻腻的肉末和血浆，泥巴**血水碎肉末骨头渣子内脏碎片混在一起黏在他身上，腥臭味一里之外都能闻到，粘稠得仿佛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但周围都没有人吐。

    他们想吐也吐不出来。

    相比底下的惨状，平康王这样还算好的——起码他还有命。

    兰倾旖漠然扫他一眼，“带下去，宣太医来给他处理伤口，关进刑部大牢，别让他死了。”

    “是！”

    甬道上颜色斑驳，鲜血染遍每处地面，蜿蜒如蛇，扭曲的半液体仍在不断向他们脚底下蔓延。肌骨垒成山血水连成海，连宫墙墙头都满是殷然血迹。很多尸骨都被踩成烂泥，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血腥味浓重得十里外都清晰可闻。

    兰倾旖目光落在城下，良久无语。

    日月星辰的升落从来不因人世浮沉而改变，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到那些死去的士兵身上了。

    她素衣如雪，衣袍在灿烂阳光中翻飞，光辉灿烂如画中仙人，精致干净不染半分尘埃，和此刻的疮痍血腥形成鲜明反比。

    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出她平静眼眸，不为血色遮掩，华光流动如苍山雪琉璃月。

    只肌肤苍白，宛若阳光下的冰雪。

    “宫城外情况如何？”她面无表情，问。

    “女帅和钟相调动禁卫军和皇营反攻。燕都划分为各大区域，分开围剿，情况基本上已得到控制。”玉琼缓缓答。

    “将这里的情况通报给他们。”兰倾旖转身下城，“吩咐御林军，将尸体收殓。”

    “是！”

    这场图谋已久的叛乱，平康王苦心孤诣二十五年的结果，终究还是毁在那女子彻夜奔驰的铁骑之下，毁在她冷酷而静的目光下。

    平康王最终还是没能踏过那段才里许长的宫城甬道。

    这数百米的距离，是无数人的生命落幕，是王图霸业的落空，是指间流沙翻覆一无所有，是眼看着希望在即只差最后一步却永远也没机会再迈出那一步。

    世间最折磨人心，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而复失，是已握在手中但转眼间一切都如流沙般从指间逝去，是看得见抓不住镜花水月的虚幻。

    仅仅一夜，就决定无数人的一生一世。

    平康之乱以一种各国高层预料之中情理之外的方式结束，详细的情报在最短时间内出现在掌权者案头。

    所有掌权者在看完密报的同时，不论是敌是友，心里都生出寒意。

    这个智慧天纵还勇气非凡的可怕女人！

    以宫城为战场，一般人即使想到也未必敢做。毕竟皇宫不同于他处，先不提宫中居住的人，单论皇宫在百姓心中的神圣性，就没几个人敢拿宫廷冒险。仅凭她关键时刻能有这样的决断，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何况在甬道上架弩设伏，敌人的损失惨重可想而知，死尸漫过宫墙绝不会是夸张。

    一个女人，还是文官出身的女人，无畏至此，令人凛然生怖。

    各国高层都将戒备复杂的目光投向云国中心，那个女子所在地。

    而再次成为五国关注点的女子，却没注意其他人的目光，在向陆航禀报过后，她将善后的事交给其他人处理，独自回府。

    接下来的处理很简单，陆航将燕都划分为数个区域，由皇营和禁卫军分别清理，再传京畿卫戍部队进京布防。

    户部也在加紧整理阵亡将士的名单，给他们的家人抚恤，安抚受惊的百姓……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大堆，兰倾旖都没过问。需要她签字的文书一律转到她府中，她上书告假在府中过清闲日子。

    反正现在燕都大局已定，余下的也没什么事需要自己操心。她已做了不少，也该识相点给想挣功劳的人让步了，不然要讨人嫌的。

    经过两天一夜的清理，燕都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好在这次平康之乱，燕都的普通百姓并没有受太大的冲击，只有一些府中没多少护卫的中等人家被劫掠财物，也没太大的人员伤亡，那些被抢掠的财物由官府收缴后，也由失主认领回去。

    陆航的病还没好，派人宣辅政大臣进宫，言辞恳切，殷殷嘱托，将朝政交给他们处理。

    三人面面相觑，领命退下。

    善后还是小事，平康王的处理才是真正头疼，这哪里是他们可以置喙的？

    “关着吧！”半晌，还是钟毓晟给出解决方案。他们又不姓陆，哪有资格处置他？

    两人默许。

    “杨景舒呢？怎么办？”司徒画衣冷不丁问。

    皇后已明里暗里给他们施加过不少压力。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毕竟，陆航和皇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已不是陆旻在位时。

    “也关着！”兰倾旖面具下的神色奇异。

    她总觉得，杨景舒投降的事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难道平康王还能比陆航与他的血缘更亲近不成？只要陆航登基，他的荣华富贵跑不了，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争平康王的从龙之功？别说能不能成，就算成了，他的地位也和陆航当政差不多，他干嘛要冒这个险还舍弃自己的名声？杨景舒当了那么多年的祥泰总兵都没出事，偏偏去桓台后就发生外城三天内失守他本人投降的事，说他和平康王没猫腻她打死都不信！

    刑部大牢里常年不见阳光，或许是因为死人太多，总比别处阴冷，风刮过走道也阴森森的像鬼风扑面，不时从牢房里传出几声**哀嚎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最里间的牢房里，死寂般的安静后传出拍案巨响，吓得牢房外的侍卫齐刷刷打了个冷战。

    低低的嚎哭声仍在耳边回响，兰倾旖已大步走出来，拉紧身上的大氅，她急匆匆进宫。

    甬道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已入殓，但石板夹缝乌黑，仍有尚未洗去的血迹，也许再过十年也洗不干净。

    她面不改色走过甬道，到东宫时并不意外地发现皇后也在，她垂眸行礼。

    “长宁侯辛苦，本宫宫中还有事，不打扰了。”皇后起身回避。

    “娘娘言重，恭送娘娘。”兰倾旖恭敬地让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辛苦”二字听起来很森冷。

    皇后从她身边经过，带起浓郁香风，不喜浓郁香料的某人低头退开以示尊敬，却突然瞟到鲜艳的绣成对鸳鸯的水红衣裙，心中一惊。

    皇帝仍停灵未葬，宫中满目素白，皇后身为正妻，更是以身作则，连簪子都是银的。

    不料这裙子底下，竟如此好风光。

    她这是想干嘛？

    兰倾旖不动声色，递上杨景舒的口供，见他沉默，她善解人意地汇报起最近的政务，听罢他的回答，才告退。

    她出门后一个小太监主动迎上来说话，宫中多的是这种人，她也没怎么在意，和他寒暄几句后离开。

    刚出宫门，关上自家马车门，她那散漫闲淡的外表就消失了，刹那面罩寒霜。“立即回府，这两天暗中加强戒备。”

    玉琼一怔，“是！”

    “平康王怎么样？”她面色阴沉。

    “死不了。”玉珑满脸不乐意，“小姐，宫城下您干嘛要多此一举保他一命？死了不是更好？”

    “我又不姓陆，哪能定他的罪？”兰倾旖声音冷冷。

    玉珑哑然。

    “平康王的事，到此为止！我们别再过问！免得把自己的小命交代了还不知道原因！”兰倾旖冷笑，对皇室她从来不惮以最卑鄙的心思揣测。

    两人呆了呆，能清晰感觉到主子此刻的心情波动，她在担忧什么？又有什么好怕的？

    担心什么兰倾旖自然不会告诉他们，她默默地思考从陆旻生病起到现在的大大小小的事，事无巨细在脑海中回放，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心里也越不安。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栽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蛛丝马迹

    佑玄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太子陆航登基，改元定启。

    平康之乱后，诸王凛然，再也不敢生出别样的心思，是以太子登基即位进行得异常顺利。

    就连压境的黎国和卫国，都悄悄退兵，做出和平友好的姿态。

    辅政大臣通力合作，经过一个月休养生息的云国已以最快速度恢复平静，燕都甚至看不出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处处都显出百废待兴的勃勃生机。

    按先帝遗旨，三位辅政大臣晋封为上柱国，有密折专奏出入宫禁之权，这点大家猜也猜得出大概，就算想反对也找不到理由。

    但第二点就有不少不和谐的声音。

    新帝登基后，封赏有功之臣。而论起功劳，当仁不让的自然是主政的三位。而这三人中，又以赫连若水居功至伟，这下蹦出来不少人反对。

    一群老臣痛哭流涕长跪宫门叩头不起，说我泱泱大国以和为贵治下宽容，秉承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赫连若水出身书香门第，竟以女子之身行杀戮之举，致使宫城覆血冤魂不休，每逢雨夜总闻鬼哭，这等血腥杀戮残暴不仁之举，实在对不起她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如此草菅人命胆大包天之辈，理应严惩不贷！就算她挽救社稷于国有功，也改不了她大开杀戒有伤天和的事实，最多功过相抵，若再加以赏赐重用绝非国家之福，日后必将祸乱中枢朝廷不宁，百姓不依，天下也不依！

    很有意思的是，跳出来阻止的八成以上都是老臣，而且还是辈分高年纪大但久不掌权或者只剩个空壳子挂个名没半分实权的尸位素餐的老臣。他们个个都哭得如丧考妣老泪纵横，活像长宁侯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更有老臣白发颤抖地跪在殿门前磕头，口口声声要以死明志，什么“老臣死不足惜，唯愿皇上圣明烛照，不为奸人所趁”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全部蹦出来。说辞之丰富简直能让不知内情的人听后热血沸腾。天下人都被他们代表，他们俨然是正义的化身，正气凛然令人心折。

    而年轻一辈八成以上都跳出来为长宁侯辩护，尤其是武将，九成九以上都站在长宁侯这边。

    军中多热血男儿，也最敬英雄。长宁侯一介女流，在风雨飘摇国之将倾的时刻站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何况她平定叛乱是大功，军队里讲究赏罚分明有功必赏，哪有这样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平康王是反贼，不杀他难道还要救他帮他吗？那些拎不清的老头子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平康王造反时他们躲在自己府里囤积米粮甚至悄悄地派族中子弟和平康王接触，如今天下平定他们还好意思出来弹劾有功之臣？

    照他们这种说法，那以后如果有人造反作乱或者他国大军压境他们也别反抗，直接投降等死得了——大开杀戒有伤天和，妄动刀兵非国家之福！

    当兵的虽多半是大老粗却不傻。皇室这种声音简直是**裸的过河拆桥，这样险恶狠毒的用心，足以让他们心寒齿冷。勤王平叛是和打退外敌并列的大功，这样的功劳没有封赏还要治罪，那所谓的论功行赏就成了笑话，那他们的存在和拼死拼活还有什么意义？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而争吵的中心，那位备受争议的女子，却称病不朝，躲在家里听八卦看话本，完全不理会越演越烈的纷争，漠然得仿佛在看别人故事的局外人。

    “争吵不会持续多久，陆航的心偏向哪边，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心想自己这次的麻烦还真不小，难怪那混帐这么有把握地和自己打赌，因为他笃定自己压根就不可能赢！

    前有狼后有虎，自己怎么做都逃不开厄运，唯一的办法就是投奔他。

    这男人真是黑心！

    她神色变化不定，丰富得像万花筒，一会儿恼怒一会儿无奈一会儿忧伤一会儿痛恨，看得玉珑心惊胆战，生怕主子受到的打击太大失心疯了。

    “小姐，您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问。

    “我能有什么事？”兰倾旖眼神微微黯然，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无妨，这些弹劾还要不了我的命。”

    只要陆航还想立牌坊，就不会杀她。即使杀，也是暗杀。但凭暗杀，谁也不可能成功杀掉她。

    当然，这是建立在她不知道他的秘密的前提下，如果让他知道她已经猜到甚至查到他的秘密，他肯定会不惜一切干掉她。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零零碎碎的情报上，再联想自己前段时间没注意的异常，忍不住心里发凉。

    皇家的水真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庆云殿里，到处都是人命！

    她无声地将微微发抖的冰凉双手缩回衣袖里，端正坐姿，问玉珑，“你刚才说什么？”

    玉珑诧异地看着她，搞不懂她怎么神经兮兮的，整天发呆也不知道在想啥，难道那些弹劾对她的刺激真有这么大，以至她都开始脑子不正常？

    “我说，我们要不要给他们点教训？”她拉长声音表达不满。

    兰倾旖摇头，“记下名单就行。”

    玉珑立即递给她一本小册，特意点明，“反对最烈的是平国公和谏议大夫。”

    兰倾旖失笑，原来早就准备好了！她接过名单一目十行浏览完，发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那些被陆旻架空权力又不甘被高高供奉却手中无权的老宗室有关系。说到底也不过是私心作祟，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罢了。

    “用不着管他们。”她翻阅西北地图册，头也不抬，“他们蹦哒不了几天。”

    “嗯？”玉珑不解。

    兰倾旖专心看地图，“陆航这种人，不会和任何人分享权力。他对权力的控制欲比陆旻要强得多，甚至达到近乎偏执的地步。他怎么可能容忍一群老腐朽倚老卖老对他指手画脚？他们以为今时仍是往日？呵——以前陆航和他们亲近，是因为他本身能力有限，在朝中的影响力也有限，需要他们的支持来巩固地位。但现在他已是皇帝，还用得着看他们的脸色？陆旻还会给他们留几分体面，可陆航连面子情都不会做！以为踩下我他们就能获得权力威望？真是傻得可爱！不过是群争食鬣狗，给他们教训是自降身份！”

    “便宜他们！”玉珑恨恨冷哼。

    兰倾旖当没听见，看向韦淮越，“你怎么看？”

    “陆航会对你下手是肯定的。”韦淮越淡淡道：“以他对权力的执着，绝不会容忍如此有才情民望还一呼百应的云国双璧，你又没兵权，不捏你这只软柿子捏谁？”

    兰倾旖冷笑，“还有他的那些秘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有些事刚发生不久，手脚再利落也不可能没漏网之鱼，尤其他们还不能动作太大惊动旁人！我们三个辅政大臣又能随时出入宫禁，你信不信他会恐慌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情形仍对你不利。终究是我不够警觉，晚了一步。”韦淮越黯然神伤。

    “这不能怪你。”兰倾旖若有所思，“这件事，我是当局者，你是半个旁观者，那位是纯粹的旁观者。我们没那位看得清楚也情有可原。”她恨恨咬牙，“我现在只恨自己太大意！早知如此，我当初拼着暴露人脉也要派人保护好陆旻，你说他就是晚死两个月都成啊！偏偏搞成这么个死局！那混帐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地笑呢！”

    韦淮越苦笑，能说什么？谁叫自己技不如人？

    “不过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兰倾旖神色阴沉，苦笑深深，“一来证据不足，二来如今的云国经受不起又一场动乱，不然必将造成中央大乱，届时迎来的就是各地的割据势力，和有异心的大将的反叛。再加上黎国和卫国……云国也就完了。就算我们把陆航拉下马又能怎样？皇族中也找不出可以担当大任的人选。”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吗？”韦淮越神情淡然，仿佛说的不是造反的活计，而是吃饭喝水，“以你的才能、威望、民心和多年积攒的势力，又有司徒画衣的支持，你要成事也不是不可能。我算过，你有六成以上的胜算。”

    兰倾旖摇头：“我坐上皇位，那就是个死！不会有别的可能！”

    她想过吗？她当然想过！可她不能！权力再好，也没有命重要！

    “那就杀掉陆航，再扶一个上位，建立属于你的傀儡政权！”韦淮越神情狠绝。“傀儡就算想反抗，也需要时间积攒力量，这期间够你准备退路。”

    兰倾旖苦笑。

    韦淮越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颓然摔落在椅背上。

    不管怎样，陆航对兰倾旖的不怀好意是可以确定的，他难道就没想过万一？他就不知夜长梦多的道理？所以他肯定会先下手为强！在他下手前的短期内，他们根本来不及扶持傀儡！

    唯一的办法就是兰倾旖自己上位，但这条路行不通。

    况且现在司徒画衣远赴西北整顿军务，清羽军还在北粤关未归。虽然陆航绝对不知道她和司徒画衣的关系，这只是巧合，但他的确在无意间夺却了她最大的依仗。

    难道她真的只能寻求那人的庇护？

    可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再说吧！”兰倾旖脸色有些疲惫，“我还要再准备准备。”

    韦淮越沉默，知道她是真的累了，累的不是身，而是心，她也的确伤了心。

    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不可能若无其事无动于衷。

    兰倾旖脸上看不出半分伤心痕迹，她对着杨景舒和平康王的资料看了许久，目光黝黑如深不见底的冰渊。

    “做好接旨准备，那群老不死闹腾了整整两天了！陆航的旨意也该到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赐良缘？

    作为贴身伺候陆航多年的亲信太监，黄公公此刻很不安。

    他要向长宁侯宣旨，而旨意内容……他想想就不住打冷战。

    皇上不顾天下物议下这种旨意，就算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不了他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事实。可问题是长宁侯怎会甘心做被杀的驴被拆的桥？

    这趟差事，还真是一等一的难办苦差。

    他在侯府前院小厅里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这是他第一次来侯府，却忍不住全身打冷战，似乎他骨子里就害怕这里。想到这段日子朝堂上越发激烈的争吵，他越发忐忑不安。

    那长宁侯，哪里是好相与的人物？

    他在忐忑不安，兰倾旖却很淡定。

    她“生病未愈”，走路很慢。两个贴身侍女乖巧地扶着她。

    就算是陆航的头号亲信太监，她想让他等着他也只能乖乖等着。先让他尝尝忐忑不安的滋味杀杀锐气，省得这些阴私狗苟媚上欺下之辈趁机踩她。

    她走到小厅时那家伙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她唇角撇出一抹不出意料的冷笑，却很谦恭地垂眸掩去自己脸上的讥诮，站姿笔直地招呼：“黄公公好，是来宣旨的吗？可需要本侯跪接？”

    “不用不用！”黄公公心虚不已，连连摆手。长宁侯在先帝面前都有个座位，他哪敢让她下跪？再说看她哪有半分打算下跪的意思？不过是客气话罢了。

    “哦！那就宣吧！”兰倾旖挺直压根没弯的腰坐到主位上，云淡风轻地道。

    黄公公咽了口口水，酝酿片刻，才展开明黄龙纹圣旨。

    前面的都是废话，长篇大论的不要钱的夸赞，啥实际好处都没有。接着赐给她不少金银珠宝珍贵药材，要她好好养病。

    兰倾旖面无表情，陆航虽不好意思流露，但内心肯定巴不得她一直病着最好病死。若非情况不允许，他恨不得送毒药来吧！

    最后那段有点意思。

    先表明陆航的“仁慈体谅”，再说她至今未嫁为国尽忠，陆航心中不安，觉得耽误了她云云，接着表明主题——让她好好休息，皇室做主给他选了个夫君，必然是“天赐良缘”。

    再一听那个良缘的对象。

    宋汝鹏。

    世家之后，年轻有为。曲岩驻将，手握边军。和她一文一武，刚好搭配。

    听起来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天赐良缘”！可实际上……

    兰倾旖冷笑。

    世家之后——哭丧反对她最凶的平国公的侄子。

    年轻有为——二十五岁，好吧，这个年龄差距可以接受。但宋汝鹏娶过一次生过儿子，如今虽没有续弦，后院小妾通房却有无数，庶子女更是少说也有上十个，最大的儿子已有九岁。

    曲岩驻将——曲岩环境恶劣不宜居住，离燕都和她的封地都相隔十万八千里，还临近天价悬赏她性命的卫国。

    手握边军——正好压制她。

    这“天赐良缘”确实很“良”，良到会让她出嫁不久就风光大葬，再名正言顺接收她的一切投靠陆航！

    真是煞费苦心啊！她眯着眼想。

    饶是她自诩涵养过人城府深沉，此刻也觉得脸上那层浮于表面的虚假笑意维持不下去，无数话语在喉咙里滚啊滚的下一刻就会冲出来，她不动声色深呼吸，一万遍告诫自己人不能和畜生一般见识，半晌才勉强压下爆粗口甚至打人杀人的冲动。

    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指甲紧紧地掐进肉里她也没感觉。她咬紧牙关，感觉口腔里血腥味在蔓延——牙龈被咬出血了。

    可她不能动！

    赫连一族几百条人命都握在她手上，她不能连累他们！

    满院寂静。

    所有听见这道圣旨的人都僵在原地。

    他们不明白陆航口口声声的封赏为何会变成“天赐良缘”，好吧，如果真是良缘也就算了，毕竟嫁人才是女子最终归宿。可宋汝鹏是“天赐良缘”吗？这是从哪里看出来“良”的？难道是杀了主子的“良”？

    “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落下，打破满厅的寂静，却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般僵硬地站着，该接旨的人不动，她身边的人也像集体痴傻般不动不提醒。

    黄公公一惊，这是想干嘛？难道长宁侯要抗旨？这可是杀头大罪！

    他清清嗓子，刚想善意地提醒一下——

    兰倾旖忽然抬头看向他。

    她抬头的动作很快，眼神也很有力度和压迫感，如巨山当头砸下。迎上那样的目光，黄公公只觉如迎面一只巨杵恶狠狠捣来，要将他捣成齑粉。

    她的眼眸极亮，仿佛有燎原之火在她眼中燃烧，或者那不是火焰，是愤怒，是呕出的血，是巨大的疼痛，是信念和希望被摧毁的悲愤，是拼命地想要避免却被毁掉生存信仰的憎恨，是想要将眼前一切甚至整个世界都毁灭的冲动，是想让所有人都经历她的痛苦愤恨陪她堕进地狱的疯狂！

    对上那样的眼眸，黄公公心中颤栗，竟开始步步后退，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赶紧躲开，会被她的愤恨苦痛给烧成灰。

    小厅里静如墓穴，连吹进来的风都阴冷如地狱阴风。

    黄公公全身都在发抖。

    因为他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那是——杀气！

    明明此刻厅中只有长宁侯和两个婢女，其余的全是他带来的侍卫，他却觉得四面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用森冷的目光紧盯着他，他们散发出的杀气无处不在，密密麻麻如天罗地网将他笼罩。只要他敢动哪怕一根睫毛，那张网都会立即将他和侍卫们狠狠绞死。

    他心腔冰凉，只觉一股冷气直冲脑门，睁大写满恐惧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然后他震惊地发现，兰倾旖竟然唇角一扯，笑了。

    那笑意极浅极淡也极美，虽看不见她容貌，却依然觉得美。像冰天雪地世界里一株雪莲摇曳生香，像高原上冷月如霜照亮四海八荒。

    冰清莹彻。

    连杀机都成为引人流连忘返的琉璃月。

    黄公公的心，也瞬间清寒如那冰天雪地高原冷月，连骨头都冒着森森寒气。

    他读懂了这个笑的含义。

    他想张口大叫，想跑，想告诉主子自己的发现。但他知道自己动不了。

    高座上那女子只淡淡一眼，他的脚步就被钉死。随即她走下来，宽大的雪白裙裾在地上如云朵般缓缓移动。

    黄公公额头大汗滚滚而下。

    世人皆知，女帅着白，长宁侯只穿红，甚至有人称呼她们时直接叫一白一红。

    若非国丧，长宁侯绝不会着白，虽然她穿白衣也很美，但有些东西形成固定印象后，一旦改换就会让人觉得不合适甚至——不祥。

    如此刻。

    那白裙看在黄公公眼里，就是死亡与祭奠。

    裙裾停在他身边。

    黄公公全身一软栽向地面。

    他没能栽下去。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他的身子，将他定住。

    随即两根手指，拎住那卷黄绫，轻飘飘抽走。

    黄公公心头一松，又一紧。

    松的是长宁侯接旨，双方都有台阶下，不用血溅七步，自己的命也保住了。

    紧的是长宁侯刚刚的杀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那危险未必是他的，却很有可能是他主子的，甚至是整个国家的。

    兰倾旖目光紧锁黄公公的眼睛，声音轻如耳语，“公公刚刚有知道什么吗？”

    黄公公的冷汗已湿透衣服，“长宁侯放心。”

    兰倾旖满意一笑。“公公请！”

    黄公公大汗淋漓躬身告退，动作飞快似身后有鬼在追。

    兰倾旖扫视堆满院子的赏赐，轻蔑而冷酷地一笑。“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她并不担心陆航会在赏赐上动手脚——这些东西在宫中都有登记，出事后不可能查不到。

    她也不担心黄公公撒谎骗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虽然这世上的确有人敢在她面前撒谎，但黄公公绝对不敢。

    她展开圣旨，很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觉得自己的心在一寸寸冷下去，冷成月光下的冰雪，从里到外都寒彻骨。

    猜到是一回事，但真真正正见到又是一回事，在亲面事实前内心总有一份希望，所以希望破灭时就特别冷特别如坠深渊。

    不过没关系。这世道，有讨不完的债，也有报不完的仇。

    压抑的愤怒，白费的牺牲，被辜负的热血……总有一天，她会亲自讨回，即使她没机会，也有人会帮她讨回！

    她面无表情地捏紧那份黄绫圣旨，目光投向山海之外，水天之间。

    这一刻天地寂静，静静看一个女子带血的疼痛，从她指间流泻，却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有人慢慢跪下，有人渐次跟随。黑压压的人头偃伏如草。

    他们无声地告诉她：他们还在，在她身边。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需要，他们都愿意为她去拼搏——用命。

    她没理，只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

    圣旨化灰，漫天飞舞。

    同时化为灰烬的，或许还有一个人最后的热血。

    哀大，莫过于心死。

    她久久沉默，他们在不远处静静地陪她沉默。等她的决定——奋起还是妥协？

    前者，艰难险阻，荆棘重重。

    后者，忍辱求全，永堕黑夜。

    无论哪条路，似乎都是痛苦的绝路。

    但那又怎样！只要前面是她！

    他们总是和她在一起的——哪怕死！

    然而她不会。

    如果她是独自一人，如果她不曾拜入师门，她或许还真会带领下属们拼一把，去争夺那至尊之位。

    但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如果”本身就代表不可能。

    向上破局谋反篡位不可能，她会死，她的亲友下属也得死；向下妥协嫁给宋汝鹏更不成，她和生死相随的下属都会痛苦终身生不如死。

    那就只能走中间那条路——那人安排给她的路。

    她的目光落在满地跪伏的下属身上，眼前飘过的却是白石山的火。

    这一刻天地沉默，为这绝世女子的哀痛所痛。

    这一刻万里晴空忽生浓墨般的乌云，聚集在众人头顶，云端上闪电飞卷，拉出锋锐如剑的光芒劈裂大地。而远处有风雷如怒潮声声逼近，等待着一场摧毁。

    这一刻没人猜到她心声。

    我要这高楼倾塌，我要这玉阙金宫化为尘沙，我要这王座被铁蹄践踏，我要这凉薄皇族跪在我脚下，我要这万里河山都任我放歌纵马！

    十年后，若我不死，必将归来复仇完成此刻心愿！若我死，也必将有人替我完成心愿！

    你们，等着！

    这才是我予你们的——

    天！赐！良！缘！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愿联姻

    “主子。平康王死了！”

    突如其来的汇报声打破室内的琴声，兰倾旖的手指顿在琴弦上。

    沉默片刻，她才问：“怎么死的？”

    “服毒自尽。”玉琼轻声答。

    兰倾旖怔怔地看着那泛着淡淡银光的冰蚕丝琴弦，忽觉人性的自私和寒冷。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他见过陆航！”

    笃定的语气。

    “见过。”玉琼满脸佩服地点头，声音更轻，“密探汇报，太后也去见过他，还在牢房里停留不少时间。”

    “他们母子关系好吗？”兰倾旖继续问。

    玉琼摇头，语气微微嘲讽，提起皇家仿佛在说青楼勾当，“从那些老头子开始反对攻讦您开始，太后便经常召见陆航，母子俩似有不少争执，陆航离开时虽竭力掩饰，但仍看得出怒色。御书房和太后寝宫更换器具都很频繁。”

    兰倾旖抚在琴弦上的手微微发抖，浓密的长睫颤抖如风中枯叶，脸色阴晴不定。

    玉珑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又在犹豫什么？有什么事需要她踌躇不定吗？眼下除了她的婚事，也没什么需要她担心的，可她的婚事不是早就想出解决办法了吗？还需要犹豫吗？

    她不解地看玉琼，玉琼面上虽看不出表情，但和她一起长大的玉珑还是看出了她深藏的情绪，似乎是……惊慌害怕！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默默回想最近大大小小的事，对比主子和韦公子奇特的神情言语，拼拼凑凑地突然联想到某个惊人的可能，脸色刷的一下就变成白纸。

    不会是那样吧？

    她恐慌地看向兰倾旖，却见她面沉如水眉目凝冰，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

    她现在真的很担心主子能不能活着离开云国了！

    兰倾旖放下手，起身时已恢复素日的淡定从容。玉珑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主子的涵养功夫。

    换做自己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吓得魂不附体，到时候谁都能看出她的异常，就算不知道她们知情也可以猜到了。

    “杨景舒呢？”兰倾旖神态言语都和平常无二。

    “自杀。”玉琼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杨家呢？”

    “太后苦苦求情，说希望看在杨景舒镇守祥泰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他已自杀谢罪的份上饶过杨家，不惜绝食抗议，最后杨家只贬为庶民，但子子孙孙都不准入朝为官。”玉琼漠然答。

    兰倾旖冷笑，“他可真狠毒！”

    玉琼这回不敢答话，低头不语。

    “和这件事有关的，他对外公布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兰倾旖走到窗边，抬头看天上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我现在倒不得不感谢他把画儿派去西北的举动，不然以我目前的尴尬处境，也不好和她互通消息。但离开燕都就不同，我多的是机会和办法和她商量。”

    “小姐。”周老的声音打破寂静，“大少爷来了。”

    兰倾旖转头，“请进！”

    “桓老亲王进宫为你鸣不平，结果被气得中风，太医全力抢救也没能让他清醒，陆航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将他抬回府。”赫连文庆进门就直奔主题。

    兰倾旖怔住。

    桓老亲王的求情她还真没料到，被气的中风就更没料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仔细思索，瞬间联想到很多问题，觉得必须自己去看看才放心。

    “你别去！我和爹一起去！”她想到的事赫连文庆也能想到，就更不想让她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说现在她也不适合去桓亲王府，不然朝中又会有人大肆攻击。

    “那样也好。”兰倾旖点头，她毕竟辈分低，有时候办事也不如赫连彻方便。

    这一夜长宁侯府和桓亲王府都彻夜未眠灯火不谢。

    天亮时赫连彻父子回来，径直奔向她的晚晴阁。

    不用说话，看他们的脸色，她就知道自己猜测的一切都成真了。心里充满厌恶和恶心，她灌下一口茶，直接问赫连文庆，“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想退想换？也要问过我同意！”赫连文庆冷笑，“吃相难看，也不怕噎死！”

    别说他对陆筠瑶有些意思。就算没有，也不可能任由桓亲王府这样践踏侯府和他本人的尊严！

    兰倾旖漫不经心问：“陆筠瑶怎么说？”她不在乎姻亲的助力，她离开后侯府也不需要姻亲的助力。老实说就凭陆筠瑶的身份，如今和她结亲弊大于利，但有些事始终是不容退让的原则。她可以为陆筠瑶冒险——前提是她值得。

    “这人可不是我自己挑的。是你先去看过的。你对自己的眼光没信心？”赫连文庆挑眉。

    “那就好。”兰倾旖轻轻道：“免得我动手。”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澎湃和暴戾，等待着血腥和死亡来清洗自己心里深藏的怨愤不甘和恨意。

    赫连彻全身打激灵，忽然认识到某些可怕的事实。

    兰倾旖当没看见他的担忧。在陆航搞出这种事后，她对陆氏皇族已无情分可言。

    她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我还要进宫。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进宫时，朝廷正在热情讨论她风光大嫁的具体仪程。

    参与讨论的都是老臣，八成以上的年轻人选择沉默。

    法不责众，他们不赞同皇帝的做法不出声附和，难道他还会因此杀人不成？除非他想帝位不稳。

    老臣们慷慨激昂长篇大论，围绕着长宁侯的风光大嫁展开各种讨论，鸡毛蒜皮到一颗衣扣究竟是用青金石做还是黑曜石做更合适？不知情的听见还得以为他们对长宁侯有多关心多爱护有加。

    老臣们表示：建设曲岩任重道远，长宁侯忠心为国，必然不会愿意看曲岩百姓受苦，更不会让曲岩百姓为她一人而耽误建设家园的宝贵时间。所以她就不用在燕都久留，越早嫁到曲岩越好，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吧！时间虽仓促，但他们一定会在她出嫁时送上丰厚添妆礼，派出自家最精锐的护卫，完完整整地将她送到曲岩，保证婚礼进行得体面风光！并衷心祝愿她和宋汝鹏白头到老。再三强调他们肯定会日日为她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至于他们究竟想求佛祖保佑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说到激动处，老臣们都忍不住为自己的伟大无私感动得老泪纵横，并为究竟派谁送亲争执不下，险些上演全武行。

    说到激动处，不少中青年臣子都忍不住心中叹气黯然神伤。

    说到激动处，陆航看着底下那批老臣正义昂然的嘴脸，面带笑意，眼神却冷若冰霜。

    说到激动处，殿外广场上渐次传来太监悠长的通报声。

    “长宁侯到——”

    满殿喧闹沸腾戛然而止，如燃烧正旺的火堆被一大桶冰水浇灭。

    太监尖细的声音还飘散在空气中，那人已踏过千层玉阶出现在门口，再一眨眼她已站在王座前。

    众臣惊骇地发现，她竟是一身红衣。

    “长宁侯！”谏议大夫首先愤怒出声，颤抖着手指着她大骂：“先帝驾崩仅仅两个月零七天！举国大丧，文武百官都应着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二十七月后方除！连婚嫁都要停百日！你竟敢穿红衣？先帝在时对你恩宠有加，你就是这样回报先帝的？”

    兰倾旖转头猛的盯住他。

    她的眼神并不凶狠狞厉，却漠然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没有半分人类应有的感情。墨玉般的眸子深如地狱，似随时等着将他们拖进去。

    她微微一笑，笑意奇特，似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讥诮、不屑、轻蔑、怜悯……看得他全身颤抖，心如落在深渊。

    “原来陈大人还知道帝王驾崩后文武百官要停百日婚嫁。”

    她声音轻而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言辞却犀利如刀，刻薄得毫不容情。听进谏议大夫耳里，更如闷雷炸响，轰得他两眼冒金星摇摇欲坠，羞辱愤怒潮水般涌来，想反击却找不到任何言语，气得他呼吸困难直喘粗气，听起来像垂死的老牛。

    不仅他，原本惊怒交加跃跃欲试的老臣们，都哑口无言。

    他们口口声声不合礼仪，自己却先违礼，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刚刚谏议大夫提议把长宁侯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他们可是都没反对！那日子可还在禁止婚嫁的百日内！

    想追究长宁侯红衣上殿的罪责，就得先追究他们将婚期定在百日内的罪责！

    兰倾旖环顾缩成寒风中的鹌鹑的老臣，神情冷如霜雪，目光却极亮，如燃烧的金刚石，充满恨恶和杀气，钢铁般锐利地刮过。

    就是这群人！这群内心阴私肮脏，卑鄙无耻，自私自利，怯懦无用，只会崩毁只会做墙头草不会重建承担，又不许别人重建承担的人！

    凭什么驱逐她？凭什么！

    那样奇特而可怕的目光，重拳般砸进每个人心头，看见的人都心里一震，如看见死神的镰刀高悬头顶随时待劈，又或者是野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吃人。

    不少人汗湿重衣。

    这一刻即使说长宁侯要当场杀人，也有大批人会信。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接触她的目光，尤其那些心里有鬼的老臣们，更是不安地后退一大步，尽力和她拉开安全距离。

    兰倾旖一句话一个眼神解决聒噪难缠的老不死，转头看向陆航。

    她身姿笔直，神态傲然，这般劣势也丝毫没能抹去她半分绝代风华，镇定冷静如千万年不变的巍巍雪山，说出的话却使得众人相顾失色。

    “平康之乱已使云国元气大伤，往后必须休养生息恢复战力，再不可妄动干戈伤及根本。然而与我国接壤的卫国和黎国时有侵扰。卫国无法突破清羽军驻守的北粤关，不足为虑。然西北军力不足，难以应付黎国铁骑，此次平康王勾结黎国作乱，更是给我国西北造成大乱。赫连若水女子之身无所大用，愿与黎国联姻，保我西北安宁！”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负卿情

    群臣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老臣们先是一喜，又是一忧，神情既惊喜又担心。

    兰倾旖看尽此刻众生相，心里冷笑。

    “赫连一族自会退出朝堂，封地和爵位也会退还朝廷。我出嫁后绝不回国，更不会插手过问云国内政！诸位大可放心！”

    即使以陆航的凉薄寡德，此刻也不由得脸皮发红，干咳两声，他沉吟道：“退爵位封地就不必了，你既愿联姻，自然得有个配得上的身份。你御封长宁公主，侯府封地永为你和你的后代保留。至于赫连文庆，朕自会赐他国公之位。”

    反正国公不领实职，他既达到目的，也明升暗降堵住天下人的嘴保住名声，还能有个人质在手以防万一，何乐而不为？

    兰倾旖眼神森冷，对他的花花肠子心知肚明，勃然大怒的同时又不由想笑。

    蠢货就是蠢货！连人质都不会选！

    以为她哥哥是好捏的软柿子？他也不想想，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嫡长子也是重点培养对象，何况他们这种传承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她哥哥可是标准的披着羊皮的狼装成小白兔的狐狸！拿捏他？下辈子都别想！

    兰倾旖微笑，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地道：“封地由我兄长代管，三千私军就地解散，此后世代居住西北龙牙山，不出山半步，也不受朝廷干涉。而侯府暗卫世代归我及我后代所有，陪嫁黎国！”

    陆航微微一怔。

    三千军数目说大不大，放在正规军里也不算啥。但说小也不小，因为寻常亲王的护卫也就这个数，这也足以看出赫连若水有多受先帝宠爱信重。

    但那三千军的战斗力极为剽悍，建制严明纪律森严，各种兵种包括后勤都有，可做军队也可做护卫甚至可做杀手。在他的情报里，他们上马是精锐骑兵下马是百战步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是不输清羽军的强大战力。若说他不心动不想要，鬼都不信！

    龙牙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且那一带群山连绵，朝廷想对那里用兵都不容易。看来赫连若水也不放心，怕他对那三千私军下黑手，她也知道他不会允许她带着私军去黎国，干脆给他们选个天险自保，又以世代不出山的保证换他安心两相和睦。

    至于侯府那批精锐护卫，更是名声在外实力超群，他同样眼红不已。可他逼走赫连若水，已引起不少非议，眼下也不能做的太过分。退一步想，那批护卫虽是精锐之师，但毕竟人数有限，就算赫连若水有别的什么想法，又能顶什么事？他也不怕她翻起浪来。

    再说，她嫁到黎国后会是什么处境还两说，谁知道闻人岚峥会怎么处理她的私人势力？

    “准！”他笑得很开心很真诚，“朕会派人递送国书，向黎国提出联姻。公主请！”

    兰倾旖冷笑，扬长而去。

    一句联姻，如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入水潭，惊动整片大陆。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各国，激起大陆的惊涛骇浪。一连多天，各国的谈资都是这桩联姻。

    这是一场震惊天下的联姻，再粉饰太平的言辞都不能改变它的实质，各国高层都没有想到，平定了平康之乱、一手将新帝扶上皇位、为他巩固皇位的赫连若水会是这般下场。

    陆航的凉薄寡德令人心寒齿冷，云国上下表面虽不敢说，心里却免不了对陆航的怨责疏远，就连那些心愿得偿的老臣，也暗暗加重对他的戒备，更小心地自保。鸟尽弓藏本来也不新鲜，但做得这么急迫这么明显的也算头一个了。

    各国高层拍手称快大喊支持，回过头忍不住对人说：云国完了。

    这有什么不懂？云国能够傲立一方，全靠文有赫连武有司徒，如今陆航自毁长城，完全是自寻死路。

    人们心思各异众生百态，都将目光投向陆地之西的那片富饶国土，露出复杂的神色，猜测着主人的答复。

    天下瞩目时，那个主人对此事表现出合理的淡定和应对。

    他很干脆地答应联姻的提议，并昭告天下将盛礼迎接长宁公主赫连若水入玉京。

    不管外界风雨如何，现在的赫连家已炸开锅。

    兰倾旖回府时，不出意料地看见白茹正守在门口。

    “老爷子老夫人和大少爷二小姐都在上院。”肯定句。

    白茹点头。

    “那我直接过去。”兰倾旖摆手。

    “你早就想好了？”赫连彻也直接。

    兰倾旖点头。

    “闻人岚峥！”赫连彻咬字清晰，像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狠狠碾磨过千百遍。

    嗯？兰倾旖有点诧异，老爷子这语气不对劲。

    她眼角余光瞟过赫连文庆。

    你告的密？

    赫连文庆摇头如拨浪鼓。

    “没人告诉我！”赫连彻叹气，知道女儿素来有担当，可有时候却担当过头。这么大的事她竟然把父母蒙在鼓里，她是不是真打算和心上人同归于尽或者杀了他再殉情？亏她想得出来！他们教导她忠君爱国不假，但她是他们的女儿也不假！

    兰倾旖眉头微蹙，心想不是大哥难道是妹妹？这件事知情的都是自己亲近的，有可能告密的就他们俩。脑子里还在盘算怎么给教训，赫连彻就一番话当头一棒般砸下来，将她砸了个目瞪口呆。

    “别以为是府上的人告状！不说侯府，至少晚晴阁已被你整成铁桶，你想封锁什么消息易如反掌。这是我亲耳听到的！那天你们交谈打赌时，我和你娘都在！”

    兰倾旖眉梢抖了抖，心头火气腾地一下就窜起来，呼啦啦地烧遍全身。

    原来那天叶瞳没出现，是去抓她爹娘来听壁角了。

    她还真没想到他会来这招。

    可他什么意思？试探他爹娘心里她的幸福是不是比云国更重要？他以为他谁？谁要他多管闲事？

    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有隐秘的欢喜，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地响，想打人。

    “与其嫁给宋汝鹏，还不如嫁给他。反正你们两情相悦，那小子不会亏待你，你现在也只想嫁那小子。”赫连彻神色恼怒地悻悻道。女儿不知不觉就让人拐跑了，他竟然还不知道！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挫败的事吗？

    兰倾旖想笑又笑不出来，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现在的心情，哪能一语道尽？

    “若水，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赫连彻目光犀利如鹰隼，紧盯着她的眼睛。

    兰倾旖唇角微扬，忽然笑了，如午夜昙花惊艳一绽转瞬即逝，眼神冷如凝冰，“您觉得呢？”

    “你想报复是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从来不是什么善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也人若犯我灭他满门。陆航这次的举动，她不可能忍气吞声。

    兰倾旖唇角笑意更冷，毫不犹豫答：“没错！”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赫连彻还是忍不住倒抽冷气。

    “我不想逼您做选择，但也请您不要逼我。我现在可以明白地告诉您。这是我为云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云国的事再与我无关。”兰倾旖神情散漫闲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如金石裂空、严霜凌寒般冷厉决然。

    死寂般的沉默。

    令人窒息的压力中，赫连彻缓缓叹气。“罢了，事情走到这步，也无法挽回。只要你自己觉得问心无愧，怎样都行。”

    兰倾旖微笑，声音轻轻，“那就好。”她站起身，“我只是远嫁，以后总有机会见面，但是留在国内必死无疑。所以不用悲伤。这样的结果，已是上苍厚待。”

    赫连文庆微微一怔，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

    兰倾旖冲他笑笑，头也不回离开。

    她走在花径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报复并不能让她觉得开心，但她找不到别的办法。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也许十年后她会改主意，但很多事她说不清楚。眼前的事就还有很多没解决，她哪里有空来思考假设十年后？她又不是神！

    晚晴阁，朱红的木质窗棂上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玉琼在鸟架前止步，从鸽子腿上取下信，信纸上的金边云纹在细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她目不斜视，快步走到书桌前。

    “主子！”

    兰倾旖接过信，有点鄙视自己此刻的紧张。手心微有汗意，她打开信。

    很简单的回信，仅仅四个字，字迹潇洒漂亮如行云流水。她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运笔流畅一蹴而就，他回信时定然心情不错，没半分勉强，是回复，是心意，也是承诺。

    “不负卿情。”

    愿君展眉付平生，不负卿情不负心。

    纤细的手指爱惜地抚过每一个字，她唇角绽开一抹浅淡却欢喜的笑意。

    心花怒放，密密麻麻地开遍天涯，她突然觉得，认输也没想象中那么难那么丢人。输给他的感觉也不坏。他是信守承诺之人，这样她也不用左右为难。做完这些，以后她大可以将云国的包袱扔掉，安安分分地只做兰倾旖，做她喜欢的想做的事。

    那样，才是真正的安稳和皈依。

    她铺开信纸，想了很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画了幅画。

    那年雪后包子酒，两人第一次倾心交谈的一幕。

    很简单的写意画，寥寥几笔，淡淡勾勒，但人物的举止言谈都跃然纸上。越简单的画越考验功底，只有极度的熟悉和了解，才能画出这样的画。

    她信他会明白。

    “用秘密渠道，将这封信送给他。”她简单地折起信纸交给玉琼，脑中回放过两年前的一幕幕，犹豫片刻，还是放弃。

    那个被打破安稳，不得不长大的孩子般的男子，她当年既救下他，如今就不必多事杀他。

    至于他知道的那些是否会危及她的安危，还是等到那一天到来再说吧。

    元铭久，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此去万里，惜别珍重。

 第一百五十五章 担心与自信

    站在龙泉宫下望，古老雄伟的玉京里，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映入眼帘如展开漫天星河。

    时值冬日，北风凛冽。他站在窗边，看着脚下的玉京，黑曜石般亮而冷的眸子波光潋滟，惊破粼粼月色。

    宫中茶梅开得正盛，瓣叠蕊深的茶梅开得淡雅瑰丽，淡白浅粉深红三色烂漫，招展在风中如精致绣纹，灵动地点缀在山河锦绣上。

    然而在他心里，最漂亮的茶梅，永远开在长宁侯府小花厅窗前。

    其实花开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他心里，最美的永远不是花，而是人。

    想起刚刚收到的国书，他的目光如蒙尘明珠般黯淡下来。

    虽然他因势利导得偿所愿，但此刻他心情复杂，说喜谈不上，忧又不至于，最后沉淀成沉沉的叹息。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旁边有人问。

    “你说我这次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他难得的生出点愧疚感。

    “你什么时候厚道过？”对方很鄙视。

    闻人岚峥默了默，“当我没问。”

    仁亲王懒得理他，他看着脚下的玉京，眼底有叹息的神情。“站在这里看玉京，似乎特别有感触。”

    闻人岚峥转过头，宫灯晕黄的光芒刚好打上他的脸，映出他难辨喜怒的眼眸。“你想说什么？”

    仁亲王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看似淡然实则微冷的眼睛，月色下他的目光深而远，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一身朴素青衫也压不住他的高华气质，抬头看过来时眼中泛开粼粼波光，“她毕竟是赫连若水！”

    “那又怎么样？”闻人岚峥挑眉，傲然一笑，“她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喜怒哀乐有弱点，为什么要担心害怕？”瞄一眼仁亲王忧心忡忡无精打采的德行，他冷冷一嗤，眼底光芒变幻如深海波浪翻卷，神色却依旧是懒散含笑的，几分风情几分凉，“还没上场就胆怯，你也好意思！一个大男人，还没她一个女人有勇气，你还真给咱们男人长脸！”

    仁亲王愤怒，“你看什么看？鄙视什么鄙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胆子这么小丢的是我的脸好吗？”他满脸“要不是我们是兄弟谁理你？”的表情，看得仁亲王气不打一处来。

    半晌仁亲王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诫自己欺君犯上的事不能干不能干……咬紧牙关，他面罩寒霜，冷声道：“够了！你别再转移话题！你老实告诉我，你对她的底线在哪里？”

    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小刀，开始修指甲。“你觉得呢？”

    “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仁亲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风中凌乱的，是他埋头编史书太久不理世事，所以跟不上时代了吗？哪有人能用打赌的方式来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和一国未来？哪有人拿一国江山来打赌的？怎么一个两个都成了赌棍？

    “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冒险赌一回。”闻人岚峥眼尾都不扫他，却仿佛有读心术般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当我们没有把握又不得不做选择时就只能赌，而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看，我不是赢了吗？”

    他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指间一柄薄薄的小刀，亮如少女看见心上人时飞起的眼波，执刀的手指却比刀还白还精致。灯光洒落在他手上，给那手指打上一层淡金柔光，看上去如上过釉的白瓷般精美明润。

    修指如玉，面容却隐在灯光暗影里，眉目如画，剪影惊艳。

    仁亲王被噎得死死的，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比自己有魄力太多，“老九，你喜欢兰倾旖，要宠着她顺着她我没意见。你和她的一切，我都是一路看过来的。这两年你是个什么样子，我也看在眼里。我比谁都希望你能找到她，和她过琴瑟和鸣的和美日子，得到人间最完满的幸福。别的不提，单论你的子嗣……太后已提过好几次，你这么坚持，若找不到她，肯定得绝后。可你不能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闻人岚峥充耳不闻。

    见他无动于衷，仁亲王苦口婆心地劝：“可她偏偏不是普通人，她是赫连若水！你不得不考虑你们的立场。你给个明白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上位者的斗争，每一寸都浸透血腥，那些权力的宝座，从来都是用鲜血和白骨铸成，每寸角落都埋葬着失败者的灵魂。婚姻爱情也是用于利益交换的工具，是阶层用以博弈的武器，这桩婚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两国斗争的另一种延续，夹杂着太多政治利益成分。

    这一点，他不可能不明白！可他现在这样子，摆明不会对赫连若水有所防备。

    但赫连若水呢？

    她如果真的把他放在云国之上，当年也不会舍他而去。如今她同意嫁给他，动机也同样不纯。

    这让他们如何能放心？

    “编书不是很圣洁的工作吗？怎么你反而把自己的脑子编得全部都是阴谋诡计？你心思单纯点不行吗？”闻人岚峥终于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嫌弃道：“你是闲的发慌没事干还是怎的？真要没事，你就跑趟山南道去巡查政绩，相信会有不少人感谢你。”

    仁亲王几乎要吐血。敢情自己都白说了？“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闻人岚峥叹气：“我不聋！”

    仁亲王：“……”握紧双拳，再次默默提醒自己不能犯上不能犯上……

    闻人岚峥笑了笑，宽衣大袖在风中飘浮如飞云般掠上他脸颊，衬得他肌肤润泽如玉。那双颠倒黎国的眸子轻飘飘地眄了过来，宜嗔宜喜，眸光难测。“你希望我给你什么答复？”

    仁亲王顿时哑然。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担心她心怀不轨窃取大权，要我多加防备。”闻人岚峥闲闲吹了吹指甲，半点担心的神情都没有。“而在我看来，你的担心都是不存在的。那还需要答复什么？”

    “嗯？”仁亲王满脸不可置信。

    “不要小看女人。”闻人岚峥语气淡漠却认真，“最起码，不要小看她。她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输后耍赖，她不屑！愿赌服输知道吗？她答应打赌就会遵守赌约，以后不会再过问云国的事。既然她撒手不管，那我和她之间唯一的阻碍也没了，她有什么理由要害我要窃取大权？”

    他有些出神，想着这世上有些女子，她们矫矫不群，历风霜雨雪不改本色，因坚持风骨而魅力独具。她们心怀大义气节，在这十丈软红中行走而过，所过之处落下一地风流香。

    那样夭矫绝世的女子啊……他微微眯着眼，思绪悠悠，声音也悠悠。“感情是很纯洁的东西，别拿权欲去侮辱它。她心里装的东西或许很多，有云国，有赫连家，也有我。但最起码，她对我的那部分，是最真的。”

    他不想要求她太多，逼得太紧只会伤人伤己。何况他在她心中不是全部，她在他心里又何尝是全部？他心里除了她，还有黎国、有天下。他们都是一样的。他有什么理由去苛求她？

    人生中爱情必不可缺，但爱情从来不是全部。

    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和承担，懂得承担责任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其实他们真的想多了！

    她性子刚烈恩怨分明，经过这出后，对陆氏皇族的情分也基本消磨殆尽，没立即报复陆航就已仁至义尽，再帮着他是不可能的！

    对着灯光照了照，他觉得左手食指的指甲还没修好。他边修边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国书已批复好发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到燕都。我顺带让人告诉陆航，我很欢喜。这样他应该也能松口气，再早点把人送过来。我不想让她继续呆在云国，时间越久变数越多。这次迎亲得去个身份尊贵点的，不然也压不住陆航。楚楚今天下午进宫，说要替我去迎亲，太危险了我没答应，可这丫头好像恼了，当即就跑去兰台宫。咱们来合计一下看谁去比较合适？或者我亲自去？”

    “你得了吧！还亲自去！是想喜事变丧事吗？”仁亲王没好气地翻他白眼。

    “可我不放心。”闻人岚峥的表情可以称得上忧心忡忡，“我总担心陆航未必会让她活着出嘉水关。”

    仁亲王一怔，“这么做他自己要担风险，还等于打了咱们的脸要面对咱们的压力。他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吧！”

    “那可未必！”他冷笑。

    “既然如此，你不妨交给兰台宫处理。”仁亲王也不追问，“反正楚楚如果下定决心，咱们未必拦得住她，温九箫身边高手如云，派几个人保护她再简单不过。你再给她多配些护卫，安全上也就过得去了！温九箫和赫连若水不是师兄妹吗？能有个交流机会他应该也会很乐意。”

    “我至今仍不喜欢神棍。”他摇头。“也只能这样了，明天你去跑一趟吧！楚楚那丫头，还真把兰台宫当成她的家了！”

    仁亲王退下后，重重帘幕次第深垂，这间四面轩敞的独立暖阁，安静下来。

    半晌，闻人岚峥才叹口气，觉得这应该算是他做过的最危险的决定。他靠在窗棂上，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个方向，云国中心，一朝紫气氤氲，数代风流蕴藉，人世间最繁华最富盛去处之一。

    “这次，你还会舍弃我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动

    他在观星台上看星辰。星空的奥秘他已研究过很多年，能掌握整个世界的变化，一般情况下，他想要什么答案，通过心算就可以得到，且有很高的准确度，但他在面对那片星空时依然感到渺小。

    他一直觉得没有什么职业比占星师更能领会生命的无常和命运的冷酷。计算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就越能感觉到宇宙的浩瀚和人力的渺小，那种目标就在前方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绝望足以让人发疯。

    长风浩荡，高台冷寂，他雪白的袖袂在风中翻飞，星辰之下，那双眼深沉一如此时的夜。

    他身后，蚀刻着日月星辰的巨大星盘被水滴的力量所推动，星盘中央，少女纤细的手指间夹着算筹，进行着天命人运的推演。

    她算过很久，计算过程也没有出任何问题。星图公式、星辰运转……一切在她灵巧的手指间不断重现，北斗附近的星野图被她的智慧所掌控，看上去完美无缺。

    但她发现最后的结果无论怎样算，都是错的。

    她算不出来。

    茫然不解地抬头，她紧紧盯着星空。

    浩瀚星空深邃无垠，星辰黯淡，只有贪狼星的光芒闪亮。

    “为什么？”她乌黑的眼珠迷茫地转动，紧盯着面前白袍疏淡的身影，又呆呆地低头看星盘。

    “七道算筹式。”她手指不停，飞快而精确地摆弄着竹制算筹，“为什么？我明明已解出答案，为什么还是算不出结果？”

    “你该明白的，楚楚，再优秀的占星师，也会遇上算不出的盲点。”温九箫神色淡然。

    闻人楚楚摇头，“不！我明明算到过她的命。”

    “你也说是算到过！”他着重咬住“过”字。

    “为什么？”她不明白。

    “因为你的心变了。”温九箫微笑，“占星师的计算也会有盲点，最著名的定律就是不可自算。没有人能算出自己的未来和命运。事情和自己的关联越小，算出来的结果就越准确。占星师的计算，最重要的是要有静如止水漠然置之的心。你在月下山庄计算她的命运时，还不曾把她放在心上生出感情，那时你的计算结果还是准确的。但现在你做不到。因为她和你的命运已产生交错。”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算筹，轻描淡写地打乱闻人楚楚大半个月的心血。“你这道算筹已经解得很接近，但永远都是无限近似，而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答案。所以你再算不出她的命。”

    “占星师在世人眼里是个不祥的职业。因为历史上的占星师几乎都不得善终，而他们九成九以上都是死在自己的绝望下。”温九箫自顾自道。

    “绝望？”闻人楚楚不解。

    “当你看透星辰的奥秘时，你会发现你永远无法看透自己的命运。就像那些和你相关的人，你在计算时，你的结果本身就影响着他们的命运。所以你不可能算出和自己有关的事。”温九箫轻描淡写道。

    闻人楚楚倒抽冷气，识相地放弃继续较劲的打算。

    “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放弃，是为了让你学会正视自己本身的状态。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人力难及的，你要学会正视自己的能力，量力而行。做任何事都不用过于沉迷，太过用力反而自伤。世事莫不如此。”温九箫在一旁坐下，怜惜地拍了拍她的头。

    闻人楚楚若有所思看着他，“所以你从来没打算做纯粹的占星师，就是因为这个？”

    温九箫淡淡微笑，“做占星师，只是因为我喜欢研究星相，但我并不执著于成就和结果。执念太过反而无法专注于道，更无法入道。等你什么时候看透这些，你就可以做真正的国师。”

    闻人楚楚怔怔地看着他。“那她的结果……”

    温九箫没有看她，他转眸看向星空，目光带着她读不懂的悠悠思绪，似乎穿越时空风尘，看向多年前的那束白月光，“她要来了。玉京之变，倾国之乱，终究还是要开启。这十年浩劫……”

    同一时刻的燕都。

    灯火通明，堂高殿深。

    陆航半闭着眼，靠在长榻扶手上养神。

    下首，侍卫禀报完对平康王和杨家的处理，低垂着头等主子垂询。

    “太后怎么样？还不肯进食吗？”陆航手中捧着杯君山银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扣着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

    侍卫的态度更加小心，头垂得更低，“太后娘娘昨夜喝了碗粥。”

    陆航神色微松，“你传令太后身边的下人，叫他们好生伺候太后，若有意外，一律唯他们是问。”

    “是。”

    “至于平康王……”陆航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网开一面，“褫夺并收回爵位，归葬京郊，从逆众人一律按照国法处置。同族旁系未曾参与谋逆者就不用连坐了！”

    “太后如果在私下接济杨家，你们也不用管。”陆航也不想做得太绝，惹恼太后对他没什么好处。

    “是。”

    “长宁侯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他神情复杂，“礼部可有选好陪侍？”

    “侯府已在为大小姐准备嫁妆。”侍卫恭谨地答：“赫连家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陆航稍稍放心，“宋汝鹏进京，可有和侯府接触？”

    他没听说过宋汝鹏和赫连若水有交集，求娶她还可以理解，毕竟娶赫连若水的理由有很多。可赫连若水已自请出嫁黎国，他还理她做什么？甚至上门求见。

    陆航心底的疑惑一闪而逝，不禁遗憾地摇头。若非赫连若水容貌太过见不得人，他也可以考虑委屈点纳了她，也不知道黎国那边看见她的容貌会不会吐。

    他心里冷冷一嗤，心说也不知道闻人皇族的哪个近支适龄子弟会有这种“艳福”，接纳度那么高地娶了她！

    “回皇上，侯府闭门谢客，并未见宋汝鹏。”侍卫也是想不通。

    “嗯。”陆航放下心来，只要不是侯府和宋汝鹏有所勾结故意来这一招，其他的都好说。

    “你下去吧！”

    “你怎么看？”四下无人，陆航转头看向身边一直沉默侍立，和雕像有的拼的老太监。

    太监垂着头，语气平板的像画出来的直线，“一切正常，不足为虑。”

    “他们还当真以为赫连若水能在黎国站稳脚跟不成？”陆航冷笑：“还这么认真地为她准备凤冠霞帔？要朕说，准备棺材还差不多！可惜死在异国他乡，即使葬，也葬不回赫连家的祖坟！”

    太监垂着头不敢搭腔。

    陆航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赫连一族还在云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就不怕赫连若水耍花招。

    “人可安排好？”

    太监面皮不动，如枯老橘皮。“皇上放心，都已准备妥当。”

    陆航点头，“闻人岚峥不是好相与的简单角色，让他们在那边小心行事，等赫连若水到后，和她小心联络，给朕小心盯紧她，别让她有机会乱来。”

    “老奴明白。”太监垂眉敛目，淡漠答。

    “很好。”陆航满意地点头。

    这一夜的气氛的确很好，好到静室密谋之类的事没完没了。

    室内茶香萦绕，来来往往的人都踮着脚走路，交谈说话声也隐在茶香中，多出三分幽渺。

    隐约夜风起，幽香惹轻弦。

    “她居然也敢想！”谏议大夫恨恨一拍桌子，咬牙道：“竟敢提出嫁到黎国结为姻亲！”

    “大人急什么？”平国公淡淡一笑，神色轻松，语气欢快，“黎国什么地方？那是虎狼之国！是世代宿敌！她若是个普通的联姻公主倒也罢了，或许还有条活路。可偏偏顶着‘长宁’这个要命的名头，闻人岚峥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即使那闻人岚峥瞎了眼看上她容她活命，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回云国，又能对我等产生什么威胁？”

    “可她保住了赫连一族，长宁侯府势力仍在且未受折损，老夫想着就觉得不能安心。”谏议大夫摇头，语气忧心忡忡。

    “大人尽可放心，少了赫连若水的长宁侯府，不过是被拔光爪牙的老虎，况且赫连一族自此退出朝堂，还能有什么作为？”平国公神色得意。

    世人素来爬高踩低，向高处仰望时也难免心生嫉恨，对于高处之人的落难，幸灾乐祸远大于同情，尤其是……那人的地位已高得令人无法企及，优秀得让所有人暗暗嫉恨的时候。

    “老夫始终觉得不放心。”谏议大夫沉吟。

    “大人尽管放心。”平国公低低一叹，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几句。

    谏议大夫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激动之下竟然忘形地站起来，声音隐隐发抖，“此言当真？”

    “当然。”平国公向南一拱手，笑道：“我主圣明，又怎会容这贱人胡来？她若是听话也罢了。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宋将军那边，还请国公多加担待。”谏议大夫神情慎重。

    军方支持至关重要，否则他们也无法在朝中站稳脚跟。

    “大人尽管放心，即使没能得到赫连若水手中那支精锐的私军，但好歹也没让其他人得到。再说她能不能平安离开云国还不一定呢！”平国公畅快地举杯。

    两人对视，都不由哈哈大笑。

    远方，层云涌动，隐约有风雷将起，正于这日月生辉的时代里，缔造巍巍传说。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此夜不眠

    还是这夜的燕都。

    当黎云两国正式确定联姻的消息传开，如风雷起于极天之际，惊动各国，惊翻各方势力，让他们开始以不同态度慎重对待这桩震惊天下的婚事，并认真思考未来几年因为此事不得不做的相应安排时——

    那注定是大陆顶尖人物，注定要以自己的归处影响多国国策的大陆目光汇聚点，此时正毫无中心人物的自觉，躺在自家的花墙上晒星星。

    “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着。”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宽大的披风盖住她全身，韦淮越坐到她身边。

    兰倾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深黑底绣暗紫色飞鸟纹，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沉默，想说的话都没说出口。

    无法出口，她也知道他的反应。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离开。”等了半天没听到她开口，韦淮越先开口。

    声音听得出浅淡却不容忽略的愉悦。

    “那是我正在酝酿说辞。”兰倾旖肃然回答。

    “你可以不用酝酿了。”韦淮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老生常谈有意思吗？你不嫌烦我还嫌腻。我们都有自己的坚持，互不干涉对方的选择不是很好吗？你拒绝你的，我坚持我的。何必要让那些苍白浅薄的亏欠和愧疚玷污感情？”

    兰倾旖沉默。

    面对这样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虚无。

    韦淮越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钟毓晟来了，就在前厅，你要不要见他？”

    他看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悦和不满，只差说“看你到底惹过多少桃花！”

    兰倾旖抬手捂住眼睛，有心想不见，又怕他想多，犹豫片刻，她放下手，“让他来这里。”

    钟毓晟到时，她正裹着披风坐在花墙上看墙外街道，留给他的只是一个背影。

    他的脚步顿住。

    “抱歉。”他语气中满满歉疚和无奈。

    陆航针对她时，他帮她说过话，但也仅此而已。

    “你并不欠我什么。”她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转过头认真看他，神态平静，“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听不听由你。别把陆航看的太重。”

    “什么意思？”钟毓晟茫然。

    什么意思兰倾旖自然不会和他解释。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罪，她不想多生事端。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

    淡绿色藤蔓将她的容颜隔成一幅斑驳的画，悠悠渺渺如在云端。

    钟毓晟走到花墙下，抬起脸看着她，眼中有微微希冀和期盼，兰倾旖当没看见。

    “你还有什么心愿需要我完成吗？”

    兰倾旖平静地一笑，这次的笑意里带几分讽意，眼神透彻如水色琉璃，能照亮人世间一切深藏的暗昧阴私。“不用，我都已安排妥当。多谢你的好意。”

    钟毓晟脸色顿时苍白，连呼吸都显得无力。“你终究……还是恨上了我。”

    “你想多了。”兰倾旖淡然而不容置疑答。

    真的想多了，恨这种和爱同样珍贵的感情，她不会轻易浪费。

    说句难听的实话，他还不够格。

    趋利避害，自保为上，本就是人的本能——她自己也是如此，有什么资格去怪别人？

    “现在这样很好，我离开后，云国有女帅，有你，短期内也不会有什么不稳定。拖上个十年，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兰倾旖嘴角一抹笑意如月光浸透的白石般冷而亮。“哪怕是为了让我自己的日子好过点，我也不希望云国那么快亡国。”

    “那你当真愿意嫁给闻人岚峥？你心里一直有人不是吗？不对！”钟毓晟突然反应过来，福至心灵，他脸色巨变，“那个人就是闻人岚峥，是不是？”

    兰倾旖微笑，月光洒在她脸上，镀出精美的轮廓，“是，你猜对了。”

    钟毓晟下意识微微张开嘴，神色难掩震惊。

    尽管猜到，但听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惊异、失落、担忧、伤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呆滞，“那……若他不是你的心上人，你还会嫁他吗？”

    兰倾旖一愣，神色迷茫，她认真思索片刻，还是想不出答案，“我也不知道。”

    钟毓晟缓缓平静下来，听到这个答案，竟让他有种轻松感，是“不知道”而不是“不会”，这个答案多少有几分安慰。

    他坐到她身边，伸手搭上她的肩，“相识至今，我还没看见过你的真容，离别在即，摘下面具让我看看吧！”

    兰倾旖犹豫片刻，点头。

    一张温雅秀美、清丽绝伦的素颜。

    钟毓晟一怔，神色震惊而茫然，凝视她的眼神深邃如夜，似要看入她心底。

    兰倾旖若无其事。

    钟毓晟深深叹气。

    七窍玲珑人间玉，他遇上能够温养自己的那块，但她最终不属于他。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上一吻，清清浅浅，不沾任何私欲，干净如雪花落唇。

    “若水，你要幸福。”

    他转身，轻巧地跳下花墙边消失在月色中。

    兰倾旖呆呆地抚上自己的唇，刚才的柔软触感似乎仍在，她缓缓地叹口气，脸上露出清浅若琉璃的笑，“钟毓晟，你是个好人，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她重新躺倒在墙，“别躲着了，出来吧！”

    “下来！”赫连无忧懒得和她废话，简简单单两个字，言简意赅。

    “为什么？”兰倾旖无动于衷。

    “我没兴趣陪你吹冷风，所以你下来，咱们进屋再说。”赫连无忧淡淡道。

    兰倾旖不动，“有什么事直说，在这里挺好。”

    赫连无忧无语，是挺好，花木扶疏，暗影缭乱，多适合扮鬼吓人！

    “你那是什么表情？”兰倾旖满脸嫌弃。

    “鄙视的表情。”赫连无忧语气讽刺。

    兰倾旖一笑置之。

    夜风清甜，是茶梅混合石斛的香气，馥郁而清淡，大朵的深红色花朵在夜色中珍重半歇，却将香气散得无处不在，偶有一些碎花被风带起，落上她的面颊，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风掠起她的素衣，看上去遥远而安静，赫连无忧静静站在墙下，遥遥看着她。

    她不说话，兰倾旖也不催，自仰头看向天际星辰，星光静好，闪亮如钻，就是看起来有点冷。

    “对平康王的处置下来了。”赫连无忧神色微冷，将陆航的旨意复述给她听。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兰倾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脸上显出奇异的神色，“有些事不会这么简单，这一去只怕不会太平，我还是想早做准备。”

    “黎国？”赫连无忧皱起眉。

    “不，是云国。”兰倾旖摇头。

    “他们不至于这么狠吧？”赫连无忧不敢相信。

    “呵——”兰倾旖一笑，看似温柔，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无忧，不要高估人性，更不要低估利益。”

    赫连无忧连连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辰？”兰倾旖问。

    “戌正过一刻。”赫连无忧淡淡道。

    “还挺早。”兰倾旖若有所思地看向瑶台月的方向。

    “皇宫里有什么消息传来吗？”她收敛笑容，淡淡问。

    “你想要什么样的消息？”赫连无忧反问：“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兰倾旖微微仰起头，嗅着空中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陆航最近怎样？”

    “老样子，他和太后还是不冷不热，只不过太后已有软化迹象，开始坐起喝粥。”赫连无忧冷哼，“老妖婆早该死，怎么不干脆饿死算了？”

    “她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兰倾旖微笑，眼神犀利冷酷如冰雪，“只要她还活着，陆航就永远背负着洗刷不去的耻辱。她就是陆航的污点和罪证。你信不信现在最希望她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生儿子陆航！”

    赫连无忧倒抽冷气，这才深深认识到陆航的六亲不认。看来自己对他的估计还不够，远远不够！

    兰倾旖随手折朵石斛在指间把玩。“所以我要太后活着，她怎么能不活着？即使没有母子相残的戏码发生，我也希望有人能不停地膈应陆航，但他又无可奈何。那种感觉，我想想就觉得很有趣，这样才能小小地出口恶气！”

    赫连无忧神情满是佩服。“我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强者的选择，不逞一时之快，只看长远利益。

    只要盯紧陆航，那些帮凶从属的罪过，何须在意？太后做那么多，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陆航吗？

    兰倾旖淡淡睨她一眼。“我时间不多，以后侯府就要靠你们来支撑，如今你能学多少是多少。”

    “姐姐放心。”赫连无忧神情坚决。

    思考半晌，兰倾旖问：“那些人现在都怎么样？”

    赫连无忧面色平静，“都死了。”

    “果然。”兰倾旖换个舒服姿势继续躺着，没再说什么，只悠悠道：“庆云殿，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赫连无忧垂眸不语。她知道，当姐姐露出这种神情时，往往便有什么别人还没发觉的事，已经看在她眸中。

    兰倾旖手中的石斛百无聊赖地绕啊绕，淡红的花汁染上她的手，她看着指尖深深浅浅的花汁，嘴角泛起浅浅的笑。

    这次她输了一招，但没关系，日后总有机会扳回来。

    赫连无忧抱住双肩抱怨：“很冷的，你不怕冷可我怕！咱们就不能进去吗？”

    兰倾旖不答，只转头看向外面的街道，忽然对她招手，沉声道，“快上来。”

    赫连无忧抬头，“嗯？”

    她长发乱在风中，眼眸闪亮清寒如星。

    兰倾旖看着她，目光有些远，笑道，“快点上来。”

    赫连无忧懵然爬上墙头。

    “看！”兰倾旖伸手向远方一指。

    赫连无忧呆呆转头，便看见她所指示的方向，花墙外的街道上，数骑快速驰过。

    马上黑衣人去势甚急，箭般破开夜色，转眼消失在街道尽头。

    赫连无忧趴在墙上，低声问，“那是什么人？”

    “平国公的暗部，专门为他联络各处势力及传递命令所用。”

    赫连无忧脸色微冷，“他想干什么？”

    兰倾旖淡然一笑：“大概是不放心，要通知人宰了我！”

    “他们敢！”赫连无忧勃然大怒。

    “牵扯到个人利益，没什么不敢的。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想杀我？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兰倾旖唇角掠过寒凉笑意，冰雪般亮而冷。

    赫连无忧扯扯唇角，知道自己白担心一场，姐姐心中早有对策，这些人的计划注定要落空。

    兰倾旖达到目的，心满意足地跳下墙，“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立场与决定

    随着两国亲事定下，一切都进入正轨，两国高层都开始为婚事忙碌。

    兰倾旖将所有的事务处理都交给赫连文庆兄妹俩，呆在晚晴阁，专心致志地修炼兰若心法第七层，她闭门不出不见外客，正忙着突破，可惜收效甚微，连续三天不吃不喝，至今仍只参透些许皮毛。

    “欲速不达，诚不欺我。”她缓缓收功，无奈地摇头。“玉珑，叫人把饭菜送来。”

    “知道了！”

    片刻功夫玉珑就迅速送来香菇炖鸡、肉末茄子和鲫鱼汤，反正就她一个人吃，这些绰绰有余。

    兰倾旖确实饿了，迅速用完饭，吩咐人收拾碗筷，她躺倒在床，靠着枕头合上眼睛。本来是闭目眼神，却不知不觉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很快就入了梦。

    梦里乱七八糟的人影闪过，各种各样的情景天花乱坠，往事纷至沓来，依稀那年青音江边，随水漂流的木盆里哇哇大哭的婴儿，在翻涌的江水里沉浮，浪头翻来覆去，几次欲将木盆淹没……

    耳边嗡嗡作响，她长睫不安地眨动，睡梦中脸色也难以平静，辗转反侧似正烙馅饼，似乎这样就能驱散噩梦，翻来覆去的反而把自己折腾醒了。

    她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太剧烈，眼前一阵发花，呆坐片刻才恢复过来，她心中苦笑，伸指揉着太阳穴，脑子里空空如也。

    她呼吸微微急促，脸色阴晴不定，眼中还有一层虚浮的惊恐。她很少做梦，但这次偏偏做了个噩梦，这感觉真不怎么样。

    她放下手，心情乱糟糟的，心脏仍跳的很急，梦里情景清晰回放，她深深呼吸，收拾不清那份复杂心情。

    整个侯府都为她的出嫁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她无所事事，陌生人般旁观这一切。兰倾旖呆呆看着天空，想着侯府高悬的烫金牌匾，心头涌上莫名的滋味。

    再用不了几天，随着她出嫁黎国，长宁侯府便要改换门匾，百年辉煌也将过去。

    不知道她做得对不对，她只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

    她保住了云国，让天下重新恢复昔日格局，往后争夺天下，就要各凭本事。

    可是只要侯府还在云国，她的软肋就始终握在陆航手里，有朝一日云国危，侯府上下都会成为陆航威胁她的筹码。在云国土地上，她想保住侯府，除非动用流风殿的势力。

    听到门外传来的熟悉脚步声，她掀开被子穿戴好，拉开门果然见到赫连彻神情复杂的面容。

    终于还是要摊牌。

    “爹！”兰倾旖的微笑完美得无懈可击，漂亮得不似真的。“进来说话吧！”

    “若水，你……”赫连彻长长叹气，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兰倾旖笑意凝结在唇边，维持着完美弧度，耐心等待下文。

    “若水，真的没有转圜余地吗？”赫连彻心头酸苦。

    长宁侯府再怎么权倾朝野大权在握，依然是一朝为臣，做臣子的总是随时准备为帝王抛头颅洒热血，随时准备为国捐躯。何况他女儿还是正儿八经的当朝重臣。但他没想到……从那天她表态后，这么久他一直没能睡好，想来想去依然觉得左右为难。

    兰倾旖唇角微笑越发标准，眼神幽暗。

    赫连彻深呼吸，压下浮动的心绪，“若水，你现在有空吗？爹有些话想和你说。”他感觉从自请联姻后女儿就又变了，变成什么样说不清楚，只觉得她似乎已化茧成蝶，随时就会飞走般。

    “好。”兰倾旖声音温柔如初，只眼神有些远。

    晚晴阁素日的清幽宁静如今变得格外难以忍受，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世事的清冷明眸，赫连彻觉得自己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说出口。

    兰倾旖也不催，递了杯热茶给他，才端起桌上新沏的普洱茶慢慢品味。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在袅袅水雾中幽幽的亮，宛若水洗的黑玛瑙。

    “你……你在黎国，要多加小心，好好保护自己。”赫连彻有些笨拙地道：“皇室在那边的人，你尽量不要理会……”

    兰倾旖笑而不语。

    “你真打算进宫？”赫连彻神色复杂情绪难辨。

    “爹爹无需纠葛，闻人岚峥人中龙凤，女儿嫁给他不亏。”兰倾旖淡定道。

    “话虽然这么说，可后宫从来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你又身份特殊，让我怎么放心得下？”赫连彻连连摇头嗟叹。“若非知道你们彼此有情，我倒觉得你嫁给仁亲王是最好的选择。”

    “那他恐怕宁可杀了我。”兰倾旖冷冷一嗤，“从正延末年皇子夺嫡到如今，桩桩件件您还看不出来吗？他摆明要让仁亲王置身于斗争之外。他不会让身份敏感尴尬的我去祸害人的。”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嫁到黎国，就凭她的所作所为，就足够收获民心。

    利国利民的政治主张，为民谋福的政策，良好的名声口碑，缓慢长久的渗透，不着痕迹的势力扩张……她在云国的势力和地位，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陆航那群人以为逼走她就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正是危险的开始。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爹爹放心，我不会以帮闻人岚峥对付云国来报复陆航。”兰倾旖摩挲着茶杯，斜眼瞟着欲言又止的赫连彻，忽然道。

    她不开口表态，自家老爹又问不出口，这样下去他能把自己憋死。

    真是看得她急。

    赫连彻目光炯炯盯着她的眼睛。

    兰倾旖脸色微笑不语。

    赫连彻神色更加紧张。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他清楚，从来不是好说话的人，忠心为国鞠躬尽瘁却被皇室辜负至此，怎么可能还对皇室一心一意？报复陆航的事她绝对干得出来！

    可报复也分很多种，用什么办法？什么时候开始？他希望心里有个谱。忠君爱国不假，但他也不想和女儿兵戎相见。

    看着赫连彻满脸紧张，她没有笑意地一笑，慢悠悠道：“云国毕竟是我的祖国，我为它付出无数心血，就算为我自己，我也不想将它一棍子打死。”

    赫连彻竖起耳朵，丝毫不敢漏听她的话。

    兰倾旖似笑非笑瞅着他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白瓷茶杯，淡淡道：“我做过的决定，不打算更改！保云国十年平安！但十年后，不管我是死是活，我都会来复仇——不是我就是我的后代！”

    沉默。

    “这十年，是我留给云国的缓冲时间，让他们好好发展，届时再战风云三百合。期间我两不相帮！两国明争暗斗再与我无关，成王败寇各凭本事。”

    她嫁到黎国，若还把云国的包袱背在身上，无疑是自寻死路。即使闻人岚峥能容忍她这种越矩行为，黎国的朝堂后宫也容不下她。再说陆航也配？她没让他现在就地位不稳已经是看在老爹的面子上。

    赫连彻无语。

    他清楚知道这已是女儿的底线，不能再要求更多。

    话既然说开，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兰倾旖目光落在茶叶上，开门见山地问：“您有何打算？”

    赫连彻一怔，“打算？”

    “赫连一族退出朝堂已成定局，但这并不代表危机从此解除。只要侯府仍在陆航眼皮子底下，我的处境，您可想而知。”兰倾旖微笑清浅，娓娓道来温柔和缓，耐心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彻脸色微变，神情变幻阴晴不定。

    气氛冷清。

    兰倾旖唇角笑意渐渐凝成固定弧度，看上去美而阴冷，弧度优美如一把带着杀气的刀。

    赫连彻看着她淡漠无波的面容，苦笑摇头，“等办完文庆和无忧的婚事，我就带你娘去云游天下。”

    “决定了？不后悔？”兰倾旖再三确认。

    赫连彻苦笑更甚，“若水，人都是有私心的，我也一样。出了这种事，我不可能不顾及你娘和你们三个。”

    兰倾旖垂眸，不语。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我就不必再多说什么。”赫连彻暗暗叹口气，“不过，他怎么办？”

    兰倾旖眨眨眼：“谁啊？”装傻得十分逼真。

    赫连彻淡然瞅着她，悻悻地冷哼。

    你装，你有本事就继续装！

    兰倾旖看着他孩子似的不满表情，难得的心情大好，但这种好心情也只持续刹那就变成萧瑟，唇角笑意染上苦涩，她转头看向窗外迎风招展的九重葛。

    赫连彻注视她半晌，没看出任何异样，心中暗暗叹息。这个女儿的心思太深，藏得也实在太好。“他为你做的事，无论是亲眼见的，还是听说的，爹都知道不少，不知道的只怕还有很多。爹就不信你对他没有半分动心。”

    兰倾旖沉默，眼底浮出多重情绪，如雨如雾。

    “你的身份和我们家的势力，用不着锦上添花。爹觉得你嫁给他最好，后半辈子必然过得清净顺遂。”赫连彻顿了顿，叹道：“我看你对他也能接纳，本来还盼着你们能培养出感情，也许能好的。却没想到发生这些事，让你嫁入黎国。”

    兰倾旖终于开腔，神情黯然气度却淡然，“有些感情错过了就再也挽不回来，因为对方不会在原地等待。何况我对他，从头到尾，都还算不上爱。您问错了。”

    赫连彻重重一叹，“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已不可挽回，爹只盼着你将来能得到善待。”

    “爹爹的心意我明白，多谢爹爹。”兰倾旖凝眸注视着赫连彻，知道他是真的很担心她。“只要我们家不被皇室所制，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赫连彻点头，老眼浮上泪花，他连忙用袖子擦去，“你放心，我必然不会拖你的后腿让你为难。”

    兰倾旖真真切切地松口气，她就怕她老爹想不开。“爹放心，只要你们无恙我就不会有事。最近只怕有的忙碌，早些去休息吧！”

    赫连彻连连点头，见天色已黑，才发觉光阴过得如此之快，“你也累了几天，早些休息吧！”

    晚晴阁立即安静下来。

    兰倾旖也不点灯，窝在软榻上发呆。浓墨般的长发流泻而下铺满软榻，宛若上好的墨绸。沉在月光暗影里的身影看上去多了三分荏弱。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备嫁

    礼部得到上头命令，为长宁公主准备的嫁妆极尽华丽丰厚，超越历代皇后之礼，风光大嫁。

    朝中文武百官没人有异议，毕竟比起利益，钱财是最不值钱的。

    兰倾旖接连数日闭门不出专心练功，外界忙的风风火火也和她无关，但平静总有打破的一天。

    看看笔直站在侧厅的两个打扮华丽的妇人，再看看他们手中的尺子剪刀等裁剪衡量用具，她顿住脚步，蹙起眉。

    “这是谁的意思？”她问身边垂手侍立的玉琼。

    “这是燕都最好的绣娘，皇帝派来给您做嫁衣。”玉琼垂眉敛目低声答。

    兰倾旖心头无法抑制地泛起一阵恶心，她冷下眉目，漠然吩咐：“上次不是说夫人早就为我备好了嫁衣吗？你去找夫人取来，我穿那件就是。”

    玉琼一怔，小姐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好了，夫人什么时候给您做过嫁衣？她垂眸不敢看主子的表情，转身去找赫连夫人拿那件不存在的嫁衣。

    “你们回去吧！”兰倾旖也没空为难两个绣娘。人家不过奉命行事，又没招惹她。

    两个绣娘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她的命令，虽不乐意，但也只能福身告退。

    兰倾旖见两人离开，心头那种烦闷恶心感才缓缓褪去，她坐在主位上喝茶，上好的碧螺春，连喝两杯才压下心里浮躁的情绪。

    片刻后，赫连夫人匆匆赶来，见她脸色不大好看，关切询问，她摇头，再三保证自己没事，赫连夫人这才稍稍放心。

    “若水，这几日你好好休息，远去黎国这一路舟车劳顿，多让厨子炖些补品补补身子，女孩子的身体最是金贵，一定要好好保养，否则将来万一留下什么不好的毛病就后悔莫及了。”

    兰倾旖点头，转头看向玉珑，“黎国那边的人到了？”

    “尚未。按行程，估计还要七天。”玉珑摇头。

    兰倾旖算算日子，“七天？都这么快吗？”

    两人低头不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兰倾旖也没想让她们说话，飘飘荡荡出大门，游魂似的飘遍侯府。

    去国离家的难受滋味，她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这不是少年时游学在外随时能回来。是即将离开熟悉的家人，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共度终身，还得接受一群陌生人成为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其中的苦恼郁闷，实在无法言喻。

    原来自己也不能免俗，逃不开待嫁少女的忐忑不安。

    亭台楼阁、轩榭池馆……处处都有她的足迹。

    一日时间匆匆而过。

    次日，玉珑通报，宫中太后送来两个嬷嬷教导礼仪。

    “将她们送回。”兰倾旖面色微沉。

    她去黎国又不是专门去给人请安做奴才的，学什么礼仪？再说她是嫁到黎国，就算要学礼仪，也该由黎国那方派人来教，用得着太后多管闲事？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后此举合情合理，她也不打算买账。她和陆氏皇族已经撕破脸，维持面子情都是勉强，让陆氏太后手下的人教她礼仪，自找不痛快吗？对方不嫌麻烦，她还觉得恶心。

    那老女人是存心的吧！故意想给她添堵！她也不看看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想为难她？她也配？

    太后又派人来指导她闺房之术之类，兰倾旖面无表情给挡回去。

    太后依然不死心，“好心”派人来说什么女子一定要懂得这个。

    兰倾旖二话没说直接命人将传话嬷嬷杖毙，杀鸡儆猴。

    对外宣称这倒霉的鸡不敬长宁公主，言辞不恭，竟将公主比作青楼戏子，玷污公主名声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后素来公正守礼，定然不容此等恶奴败坏名声，公主承太后之意，特此杖毙。

    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住太后的嘴，谁也反驳发作不得。

    至于这理由真假，谁能证明？

    明晃晃打了太后的脸，兰倾旖仍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别以为她被陆航那帮小人所不容就代表任人宰割，更别以为她被迫远嫁就代表她好欺负。真要惹火了她，别说太后，就是陆航，想让他死也不过一份毒药的功夫。

    这世上总有些给脸不要脸的，非要被狠狠地往死里打一顿才知道学乖。

    此后，晚晴阁果然清净无比，再没人来打扰她。

    相比于晚晴阁的清静，侯府主院大厅可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的都是达官贵族皇亲国戚前来恭贺添妆，薄薄的笑意浮在脸上看不出真心实意，也不用看真心实意，礼数周全地接待后送走。

    赫连夫人清点贺礼，发现仅仅各家夫人小姐们的添妆礼，就凑出四十抬嫁妆。

    不管实质如何，这场婚典都办得热闹喜庆如火如荼，张灯结彩满目鲜红，红艳艳一片华丽耀眼，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赫连夫人忙着迎接宾客，过了好几天才找到空闲和女儿谈心，反复告诫女儿交际诀窍、子嗣重要，和夫家人相处的注意事项，最后她才隐晦地提及。“若水，嫁人后不比在家，你看开些，那些脾气能收就收能改就改吧！”

    兰倾旖微笑，知道她是提醒自己别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不实际的。她乖顺地点头，至于心里怎么想？天知道。

    日子过得井然有序，兰倾旖也没怎么理会旁人，直到某天桓亲王府送来拜帖，她沉默半晌，才打开久闭的大门。

    造型别致的香炉里缓缓吐出清淡的木樨香，兰倾旖笑意浅淡，出面招待素衣简装的荣琳郡主。

    “想不到郡主会来看我这个身份尴尬之人。”兰倾旖递过一杯新沏的铁观音。

    她记得荣琳郡主最喜欢铁观音。

    陆筠瑶端着茶杯却不急着喝，只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你似乎很意外？”

    “如今朝中上下，对我避犹不及。那位已明晃晃表明立场，你身为宗室郡主，更该避嫌才对。”兰倾旖淡定如初。

    “你可是我的准小姑子！我和你往来合情合理，谁能说出不是？莫非你们家有意悔婚？那你们可要小心了，不拿出个正当理由，我爷爷可不答应！”陆筠瑶笑眯眯提醒。

    兰倾旖沉默。

    “你甘心吗？”陆筠瑶忽然问。

    “不甘心又能怎样？”兰倾旖冷笑，“我总要为侯府上下一百三十九口人和赫连一族着想。”

    陆筠瑶神色黯然，声音虽轻态度却坚定，“我会按照婚约嫁到侯府，你放心。”

    “我哥哥不愁娶不到称心如意的夫人。”兰倾旖对赫连文庆很有信心，对桓亲王府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她悠悠道：“当然，你能不为利益所驱，我很开心。你也大可放心，我们家没有亏待儿媳妇的先例。”

    “不是所有姓陆的都出尔反尔寡廉鲜耻翻脸无情恩将仇报。”陆筠瑶神情决然，“这门婚事是我自己点头答应的，你哥哥也是我自己挑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断然没有悔婚的道理！”

    兰倾旖微笑不语。

    这世上从来不乏君子，也不缺小人。花尚且有百样，何况是人？

    有人忠肝义胆保家卫国，也有人唯利是图卖国求荣。人间百态，哪能一言道尽？

    想到她刚刚提出联姻黎国，白瑞祺就派人来问婚期，再看面前的陆筠瑶，她心头大感安慰。

    他们赫连家的儿女，看中的人都是极好的。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如今说什么都是空头许诺，婚后才知道结果。现在唯一能兑现的，就是不管你的处境如何，你出嫁时，侯府绝不会让你失了颜面。”兰倾旖捧着茶杯，也不想说太多，毕竟这是赫连文庆的事。“赫连家的儿女，都不是庸才。有什么难办的尽管和我哥哥说，你为难的事，在他看来不算事。退出朝堂不代表我们无能为力。男人本来就该为自己的女人撑腰。”

    最后一句理所当然，陆筠瑶几乎要笑。最近的忐忑沉重在这瞬烟消云散，她不再担忧彷徨，也有心情和她开玩笑，“你放心，往后要麻烦你哥哥的还多得很。”

    “老王爷的那份情，我怕是没机会报答了。”兰倾旖神色黯淡，“所以我只好补偿到你身上。”

    “爷爷这个年纪，中风后恐怕很难好起来。”陆筠瑶眼眶微红，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很明显。她的脸色有种不正常的白皙，显然这段时间她也很不好过，承受过很大压力。

    “我父王……”

    “我知道。”兰倾旖语气极平静，目光雪亮如刀锋。

    陆筠瑶怔住，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害怕她。

    她甚至不需要证据，只凭猜测和推导，就能还原出八成以上的真相。

    这样可怕的洞察力，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

    “不过你们桓亲王府的事，我不打算插手。”兰倾旖笑容狡黠，顽皮地眨眼道：“因为你们的女婿不是我！”

    陆筠瑶“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赫连家兄妹们的剽悍，果然是一脉相传。

    她是铁打的神经吗？这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开得出玩笑。

    “跟你说句实话。”兰倾旖拍拍她的肩，看似玩笑实则认真，“连桓亲王府后院里那些利益争夺都摆平不了的男人，没资格娶媳妇！”

    陆筠瑶怔住。

    兰倾旖已没打算继续说下去，该说的她都说了。稍微聪明点，都能理解她的意思。“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府吧！再不走，世子该担心了。”

 第一百六十章 下聘

    十一月二十七，黎国羲和长公主在万众瞩目中抵达燕都。左相钟毓晟和礼部官员出京十里迎接，双方都做足场面功夫。

    互赠礼物时黎国这边赠的都是双数，因为是替皇帝求聘公主，所以器物成对，以示美好寓意。冗长礼节后，来使入住外宾会馆，之后由闻人楚楚上表要求云国皇帝接见，礼部官员接表后上奉皇帝，再由皇帝回复，定下具体的觐见日期，才算整个迎接过程完成。

    闻人楚楚表示陆航确实很怕她师叔兼皇嫂，办事效率特别高。当天黄昏刚刚上表请见，不出半个时辰就回复：陆航次日将在正殿接见黎国来使。

    “师兄，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拜见师叔？”她百无聊赖把玩着手中书简，问身边眉目清逸的青衣人。

    苍摩一笑，“女子出阁要准备的事很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等她嫁到黎国，你们相处的机会多的是。”

    “我总觉得她太平静。你说，她会这么容易就认命？我要是她，怎么着也会狠狠报复陆航一把。想过河拆桥？哪有这么容易？就算斗不过他也要让他付出惨痛代价！何况十个陆航也不是她的对手！”闻人楚楚神情苦恼，猜不透她师叔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用不着别的报复。”苍摩神色淡定，“她嫁到黎国，就是最好的报复。云国双璧缺了哪个，这个国家都不完整。皇上的野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以为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那是陆航活该！”闻人楚楚悻悻骂。

    “对她而言，要示敌以弱打消陆航的疑心，方法有很多。只不过她选择了最一劳永逸的那种！原本她就算赢不了，也能自保。可她偏偏和皇上有私情。远嫁异国的法子就成了双刃剑，一个不好就是伤人七分伤己三分，也不知道将来她和皇上谁胜谁负！”苍摩唇角微抿，眸中光芒闪烁不定，神色隐有敬佩。

    “可她和皇兄明明是两情相悦！”闻人楚楚强调。

    “那又怎样？”苍摩淡淡反问：“你觉得他们之间的这份感情能让他们放下各自立场？如果真能放下，两年前师叔还会撇下皇上独自离开？”

    闻人楚楚沉默。不可能的！皇兄不可能放弃他吞并天下的野心，皇嫂也舍不下云国。

    这是个死局。

    “儿女私情从来比不过天下大业。你觉得，皇上是那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主吗？”苍摩唇角笑意薄凉。

    闻人楚楚蔫眉耷眼，想到残酷的未来，她顿时觉得前路多艰。“照你这么说，他们就算做了夫妻，将来也会你死我活？”

    “这可说不准。”苍摩连连摇头，“世上的事，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果？也许他们在日夜相处中改变初衷，或者寻到平衡点呢？”

    “听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皇兄真是情路坎坷前途灰暗。”闻人楚楚苦了脸。

    苍摩表示不能更赞同。谁叫他偏偏看上了天底下最难搞的女人？

    “不想这个了！同床异梦总比连床都同不了的好。反正这些都该皇兄自己操心，我们在这里急什么急？明天我见过陆航回来就去下聘。”闻人楚楚拍板定音。

    “多带几个护卫。”苍摩微微皱眉，他对陆航的人品实在不抱希望，万一她出事，自己也不用活着回去了。

    “知道了！你放心！”闻人楚楚气壮山河地挥手。

    次日，迎亲使下聘。

    拂晓，兰倾旖还没起床，就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她烦躁地翻身继续睡。

    她好几天没睡，昨夜三更才睡下，睡意正浓时被人吵醒，即使她这个没起床气的人，也忍不住心烦气躁。

    “小姐，快起来！黎国迎亲使者来下聘，老爷夫人让您赶紧过去！”玉珑兴奋的声音在耳边飘。

    刚刚看那架势，这送聘礼的卫队都要赶上迎亲卫队，她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位妃子能得到皇家这般天价的聘礼。

    “让我娘看着就行，别吵我。”兰倾旖翻烦躁地摇头。

    “我的好主子，您赶紧起来吧！这可是您的终身大事，您怎么一点都不上心？”玉珑哭笑不得，见她始终不起身，咬牙道，“小姐，你再不起来我可不客气了！”

    兰倾旖拉高被子蒙住头。

    玉珑气结，直接抓住被角用力一抽，将被子卷成团抱在怀中。

    冷风激灵灵吹来，再浓的睡意也得被冻没。

    兰倾旖噌的翻身坐起，全身狂飙冷气，冷静又冷静，总算没发脾气。“打水来，我要梳洗。”

    “这就对了嘛！”玉珑满意点头，把被子还给她，“自己叠好，速度点。”

    兰倾旖恨恨地拧着被子光滑的面料，心中委屈万分：到底谁才是主子？

    等她收拾整齐来到正厅时，厅中跟院里那些聘礼已经堆积成山。

    近卫们还在不停地把东西往院子里搬，苍摩正坐在上座边喝茶边总控全局。

    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正不断高唱报礼。

    赫连彻夫妇呆坐在旁，听着通报，越听越心惊。

    已经念过好一阵子，看那些没有念到的聘礼依然堆积如山，这简直就是下血本！真怀疑闻人岚峥是不是把国库里的东西都搬到了他们侯府。

    这聘礼多得不合常理，他这是在表明诚意？

    兰倾旖呆在门口看半晌，心里也有些震撼。

    真是大手笔！

    她知道这聘礼不会少，但多到这种程度也确实能砸落大批眼球。

    这些东西要是放在平常给一般妃子下聘，不说多，上几十个应该也能娶回去了。

    她胡思乱想半晌才进门，含笑向厅中众人打招呼。

    “若水，你可算来了，赶紧看看这些东西如何处置？”赫连彻真真切切松口气。

    苍摩起身微微弯腰行礼，“公主。”

    兰倾旖一笑，“有劳阁下亲自前来，一路辛苦。”

    苍摩双手递上两指厚的红本册子，微笑道：“不敢当。这是聘礼清单，请过目。”

    兰倾旖随手翻开两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得条理分明。

    白头雁一对，金丝鸳鸯一对；金尾鲤鱼二十条，彩翼云鸡二十只，陈年女儿红五十坛、清田贡酒五十坛；虎皮两张，玄狐皮六张，银狐皮六张，狼皮六张，紫貂皮十张；各色上等丝绸百匹，各色彩缎百匹，花缎百匹，折枝锦缎百匹，云锦一百二十匹，蜀锦一百二十匹，各色绢纱一百二十匹，绒呢一百二十匹，上用的宫绸、宫缎、宫棉各两百匹，云缎四百匹；蟒缎、妆缎、金花缎、蝉翼纱、软烟罗、石榴绫各二十匹。另有稻米百石，粳米百石，稷米百石；余者灵芝、何首乌、蒲苇、冬虫夏草、牛黄、鹿茸、雪蛤、长命缕、延寿胶等等花样繁复，令人目不暇接。

    她看得头晕眼花，也没耐心继续看下去，随意往后翻翻，金银珠宝、衣料首饰、玉器古玩、摆件装饰五花八门看得人两眼发花，她干脆不再看，合上册子让自己静下心来。

    “阁下此番辛苦，不如留下用顿午膳如何？”人多眼杂的，她也不方便说什么，等下还得找个机会清退闲杂人等再谈。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苍摩点头，脸上笑意浅淡。“公主待嫁闺中难免会觉烦闷，长公主特意派来几位乐师，还有这几个宫女也是长公主吩咐来伺候公主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站着的四名容貌平常的宫女便迎上来，看她们步子轻快，气息也收敛得很好，可想而知武功不错。

    兰倾旖没拒绝，这样总比身边伺候的是陆航的人要好，便没吭声。

    “奴婢见过公主。”

    四人的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举止稳重，目光清明，很懂规矩地行礼。

    应该是闻人岚峥派来保护她的，暂时用着也无妨。

    聘礼清点完毕，苍摩也松口气，乐得和赫连文庆谈天说地，等着蹭顿午膳。

    “若水，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赫连彻仍旧瞪大眼睛看着那大箱大箱堆积得满满的宝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奢华的聘礼，看得他两只老眼都发花。

    “收入库房，留给以后大哥和妹妹成亲时用也好。”兰倾旖淡然一笑，转身在椅子上坐下。

    赫连彻点头，招手示意管家办理。“若水，多余的话我也多说，你自己选择这条路，就好好走下去。”

    “嗯，我知道。”兰倾旖淡定如初。

    “长公主一大早就进宫陛见，等下会直接来侯府。近日还请公主好好休息，明日还有老嬷嬷来教导礼仪。毕竟嫁入皇室，必要礼节还是要熟悉的。”苍摩忽然开口。

    兰倾旖默，心说自己刚打发云国嬷嬷，想不到又来黎国的，嬷嬷们是和自己卯上了？回头见到楚楚，不知道能不能和她商量一下免去这环节，大好时光浪费不起。

    闻人楚楚也没在皇宫耽搁多久，巳时三刻，她神态自若地到达侯府，无视满府下人意味深长的复杂目光，轻车熟路地跟着玉珑来到花厅。

    “怎么这么晚才来？”苍摩有些诧异，“怎么回事？陆航为难你了？”

    “他哪敢？”闻人楚楚轻蔑一笑，“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胆小鬼！”

    “没事就好。”苍摩没打算追究，反正他师妹也没吃亏，让她多锻炼有益无害。

    饭桌上气氛和睦，闻人楚楚再三表示自己隐瞒身份的歉意，众人一笑而过。

    赫连文庆夹块干笋烧风鸡给她，“你喜欢的，慢慢吃。”

    “这样正好，姐姐嫁过去也有人撑腰。”赫连无忧眼角余光瞟过虎视眈眈注视桌对面炸鸡翅的闻人楚楚，好心地伸手换到她面前，“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谢谢！”闻人楚楚感激地看她一眼，欢快地道谢，态度殷勤得就差摇尾巴。

    苍摩不胜悲催地转过头，深觉丢人。

    闻人楚楚吃到肚子圆滚滚的，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满足地舒气，“好饱。”

    兰倾旖停筷，“吃饱了就动动脑子，等下礼部官员会来请你们去会馆，如果不想去自己就赶紧想办法。”她起身往外走。

    “你不能这样过河拆桥！”闻人楚楚连忙追上去，扁着嘴无限委屈。

    “我从来不过河拆桥……”兰倾旖悠悠然瞥她一眼，笑得温柔无害。“我只卸磨杀驴！”

    闻人楚楚：“……”

    “小姐，礼部尚书及官员求见羲和长公主。”玉琼的禀报声在长廊尽头响起。

    气氛一僵。

 第一百六十一章 直言

    眼见闻人楚楚心不甘情不愿地去见那些礼部官员，兰倾旖这才看向苍摩。

    她的瞳仁清亮，清晰倒映出天光云影锦绣山河，眼珠乌黑，谁也读不懂其中的幽静深邃。

    “温九箫让你告诉我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苍摩从袖囊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沉默。

    兰倾旖漫不经心地拆开。虽然不用看信她都能猜出大概内容，但真看到和自己猜想相差无几的内容，她还是觉得牙痒痒。

    “就知道那混帐嘴里吐不出好话来！”她恼怒地捏紧信纸，脸色阴沉。

    苍摩微微低头，装作没听见。

    这话好听不好接。

    兰倾旖也没打算听他接话，是谁说过婚姻是场赌博，要考虑的事其实有很多。

    婚姻是生活，不是感情。

    指尖一碾，信纸化成粉末飘散在风中。她摊手，“喜钱呢？好歹相识一场，他就这么小气吧啦的？”

    苍摩嘴角抽了抽，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坦然直接地要喜钱的新娘子。“这不是还没到婚期吗？”

    “也行，反正他逃不掉。”兰倾旖想得很开。“把行程安排表给我送一份来，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前院，闻人楚楚正在和礼部官员扯皮。

    “侯府忙于婚典，难免对长公主照应有失，我皇不胜担忧，特意派我等前来。会馆里诸事妥当，新添置不少伶俐妥帖的下人，必然能使长公主宾至如归。还请您移步。”礼部尚书措辞客气有礼。

    偏偏闻人楚楚不买账。“忙于婚典？没关系啊！本宫来贵国时带来不少人，留在这里正好可以帮上忙。”

    礼部尚书语气更加客气，“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来者是客，哪敢劳您大驾？我国内务万万没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话可不能这么说。”闻人楚楚皮笑肉不笑，“于公，长宁公主即将嫁到我国，一应程序必不可少。不提其他，单是礼仪教导就有的忙碌，不时刻看着怎能做出相应安排？于私，长宁公主即将成为本宫的皇嫂，本宫这个小姑子想和她亲近一二也是人之常情。以贵国的通情达理，应该会支持才对。”

    礼部尚书笑得更加谦顺，“侯府如今正忙碌，不及会馆安置周到，只怕会怠慢长公主。”

    “这个不用担心。本宫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闻人楚楚漫不经心地道：“眼下对侯府来说，长宁公主出阁最重要，其他事都可以缓缓。也不必为本宫费心，就近安置即可。”

    她斜瞥向不远处垂眉敛目沉默不语的玉珑，毫不客气地吩咐，“你去吧！在你家主子的院子里收拾个住处即可，用不着麻烦。”

    姿态坦然，比主人还像主人。

    “是。”玉珑垂眸，深深行礼。

    礼部尚书一怔，脱口道：“长公主对长宁公主倒是亲密。”

    “这是自然。”闻人楚楚立即接话，笑意盈盈自然而然道：“如长宁公主这等忠肝义胆的绝世人物，除开那些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畜生，只要是个人都会敬重有加。”

    礼部官员：“……”

    闻人楚楚面不改色，彻底无视面前大片打翻了颜料铺的脸，仿佛有感而发全然无意，满脸正色：“本宫虽不如皇兄怜才惜德，但也知道敬重英杰。依本宫想来，人间自有天理昭昭！不是谁张嘴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便可以瞒天过海。公道自在人心！那些碧血丹心为国为民的，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重敬佩。如同那些寡廉鲜耻的，再怎么粉饰太平，也会受人鄙弃离心离德。”

    四面突然安静下来。

    人人静默，来来往往忙碌的人都像被定在当场般动弹不得，说话的张着嘴，拿东西的伸着手，低叱的僵着身子，走路的抬起的脚搭在半空不知道落下。

    满院的人，都为这铿锵有力的一段话，僵成了泥塑木雕。

    侯府上下怔怔地立在原地，不少人眼中已浮起泪光。

    他们的主子，耿耿丹心却被本国辜负不容，落得个自我放逐的凄凉下场。

    而最后，仗义执言说公道话，出面为她打抱不平维护尊严的，竟然是敌国皇族。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事实，便是如此讽刺。

    在场的云国官员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皮该是什么颜色，才能表达这一刻的心情。

    被敌国长公主骂得狗血淋头还不能反驳，可想而知有多窝囊。

    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他们想反驳都没理由。况且人家也没指名道姓说骂的是谁，可猪都知道这字字句句诛心之言针对的是云国朝廷。从陆航到文武百官，人家全都招呼遍了。

    最歹毒的是人家在他们的地盘上装模作样做好人，他们还得笑脸相迎，更得把自己的脸凑上去给人家踩。

    也不知这位长公主，看着云国朝廷的面子里子都被削得干干净净，看着他们颜面扫地还无法还击，心中会生出怎样的轻视和笑话？

    四周来往的侯府下人投来的目光，更是让他们忐忑不安。

    有几个有点见识的官员悄悄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浮出忧色——如今国家不宁，四海不靖，将赫连若水送出去联姻，当真就能高枕无忧？就不会埋下更深的隐患？万一弄巧成拙……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们都不敢再想下去。

    赫连若水金殿立誓，赫连一族已就此谢幕，即使再有影响力也成为过去，还能有什么隐患？

    应该是他们想多了……吧？

    礼部尚书苦笑作揖，“长公主高义，我等佩服。但侯府近期来往者众龙蛇混杂，安全防范方面只怕无法像往常那样精细，不如会馆有保障。为长公主安全计，还请移驾。”

    闻人楚楚不以为然，“无妨，本宫对长宁侯府的防卫还是有所耳闻的。如果侯府都不安全，天底下也没什么安全地方了。本宫自会对自己的安危负责，贵国只管放心便是。”

    话已至此，礼部尚书也只好让步，“既然长公主坚持，那我等这就告退了。长公主请自便。”

    闻人楚楚扯开标准微笑，“好走不送。”

    打发走礼部官员的长公主全身轻松，喜滋滋地回晚晴阁报信。

    晚晴阁里赫连文庆正和兰倾旖商谈桓亲王府的事。

    不管是两府的姻亲关系，还是凭桓老亲王的仗义执言，他们都不能对桓亲王府不闻不问。

    “陆筠瑶的态度已很清楚，我们也不用犹豫。”兰倾旖语气散漫态度坚决，“反正咱们当初答应结亲，也不是因为她荣琳郡主的身份，而是看中她这个人。如今更不必因为她的身份打退堂鼓。”

    赫连文庆缓慢而坚定地点头。“你放心，这点小事我能处理好。”

    兰倾旖点头放下心来，唇角笑意弧度完美，完美得像画上去的。对自家兄长的手段，她自然是相信的。侯府在他手里，绝不会走下坡路。

    只要赫连家还在，他们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你放心。”赫连文庆言简意赅，“我们都要在各自的位置上过得好好的，这样才能保证赫连家的完整。无论何时，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后需要你地方还多的很。”

    “什么多得很？”闻人楚楚刚好从外面进来，听到余音信口问。

    “在说我即使出嫁后依然是赫连家的女儿，家里需要我的地方多的很。”兰倾旖坦然答。

    闻人楚楚恍然点头，心说做他们家的女儿真有福气。想起刚刚听到的八卦，她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文庆大哥，听说你的婚期定下了？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份丰厚的贺礼。”

    “你趁早给我打消念头！”赫连文庆毫不客气地拒绝，没好气道：“你的贺礼我可消受不起！”

    “哎，别这么见外，好歹我也叫你一声哥！”闻人楚楚挥手。

    “滚蛋！”赫连文庆毫不领情。

    “哎呀，你伤我的心了。”闻人楚楚夸张地捧心哀叹，冲到兰倾旖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求安慰求抱抱。

    “德行！”赫连文庆满头黑线，不满地瞪了眼妹子，“你就纵着她！”

    “无妨。”兰倾旖淡定答：“温九箫会收拾她就行！”

    挂在她身上的无尾熊全身一抖。

    师叔，你狠！

    赫连文庆怔了怔，随即大笑，“该！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来，楚楚，你回报社会的时候到了。”赫连文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和蔼可亲地道：“以后你记得好好照顾若水，别让那些花花草草对她不利。”

    “你放心，我皇兄肯定会对皇嫂好的。”闻人楚楚笑眯眯答。她皇兄费那么大劲才娶回心上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疼宠还来不及，怎会让她受委屈？

    “再怎么好，也不过是个妾！”赫连文庆忽然冷笑。

    室内瞬间寂静。

    明眼人都知道，以黎国形势和“长宁”公主的身份，她不可能为后。至少，目前不可能。

    “你该说，让楚楚好好照顾那些花花草草，别让我对她们不利。”兰倾旖忽然悠悠开口，打破沉闷气氛。

    闻人楚楚扑哧一笑，心想你就是对她们不利，皇兄肯定也不会在意，保不准他还巴不得你对她们不利。

    赫连文庆冷哼，心说还没嫁出去就开始护着某人，果然是女生向外。“我懒得理你！走了。”

    闻人楚楚见兰倾旖毫不在意模样，也放下心来。“这是皇兄让我交给你的。”

    明黄丝帛递到她面前，闻人楚楚的神情有些复杂，显然早知道内容。“皇兄让我告诉你，总要你心甘情愿，他不想费尽心思娶你回去，最后却和你结成怨偶。”

    兰倾旖接过那道圣旨，手指摩挲着柔软光滑的丝帛，心情复杂幽幽。

    十年光阴，如画江山。

    等到十年后，谁知道会是怎样的情景？

    也许是相顾无言只有泪千行，也许是夫妻陌路各行各路，也许是她命丧黄泉他君临天下，也许是……相逢成仇不死不休。

    “玉琼。”她曼声轻唤。

    “小姐？”

    “封存起来，等咱们到嘉水关见到画儿后，我再亲手交给她。”兰倾旖抬手，手中丝帛在日光下闪动着熠熠光辉。

    “是！”

    “来，我们好好商量下怎么应付陆航吧！”兰倾旖转身看向闻人楚楚，微笑。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送妆

    “小姐，这是您汇总后的嫁妆册子，墨笔写的是宫中准备的，朱笔写的是侯府准备。夫人让您看看，好做到心里有数。”玉琼递上厚厚的嫁妆册子，轻声道。

    兰倾旖接过两指厚的册子，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她头晕眼花。她耐着性子翻开，浏览过衣料绣品古玩字画首饰摆件家具用品，压箱的现银有六十四万两。

    她怔在当场。皇家公主出嫁，嫁妆也才十万两白银与三十万之间，她这才压箱银就抵得上四五个公主，还有没办法计算的实物，侯府以前在黎国暗地置办的田庄铺子……三辈子也够用了！

    “怎么会这么多？”

    “事出紧急，礼部来不及准备嫁妆，便挪用给陆航准备的皇后之礼，保证您能够风光大嫁。”玉珑轻声答。

    “哼！陆航倒是会做人！”兰倾旖冷笑如刀。

    两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那就让他们准备，让爹娘别再费心，把原本给我的那份留下给无忧，她再过不久也要嫁人，嫁妆不能少。”兰倾旖扔开礼册道。

    “这个不行！”玉珑摇头，“老爷夫人早有交代，该是您的就是您的。礼部准备的不过是撑场面，侯府准备的是对您的祝福，这完全是两码事，哪能混为一谈？省什么都不能省侯府嫁妆！”

    兰倾旖沉默半晌。“总共有多少？”

    “三百抬。”玉珑笑眯眯答。

    兰倾旖震惊地瞪大眼睛，“三百抬？怎么可能？”

    这数字绝对是前无古人！就算帝后大婚，一百八十抬左右就已是极度豪奢。她这回倒开了先例。

    “宫中场面上做的漂亮，不仅在原有礼制上翻倍，在皇后的那些礼单上，陆航又从国库拨出许多价值连城的宝贝给小姐。简直就是两个皇后的礼也不为过。再加上我们侯府准备的，以及各府送来的添妆礼……明天礼部送嫁妆来府上，我们还得好好准备，万一在晒妆时出意外就丢人了！小姐你的嫁妆丰厚程度足以让圣人眼红发疯。”玉珑问，“小姐，需要把暗卫派出来吗？”

    兰倾旖脸上表情似惊讶似厌恶，“让他们在暗中盯着，明面上有护卫就成。”她翻着册子，摇头，“可惜是远嫁，不好准备田庄铺子，金银珠宝这些东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对了，我们在黎国那边的产业，打理得怎么样？负责人怎么说？”

    “您放心，诸事齐备，就等您嫁过去。”玉琼低眉敛目，答得淡定。

    兰倾旖微微点头，不语。

    “小姐，您是没出门去看的，整个燕都都张灯结彩，贴出大红招贴，商铺里的东西都半价售卖，门口散利市的摊子也长长地铺设出来，已轰动整个燕都，这样的手笔可是前所未有。”玉珑满脸兴奋。

    兰倾旖眉目静楚，神色有点恍惚。她当然知道这不是陆航的命令，这完全是百姓自动自发的举动。他们是真心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她的祝福。

    “迎嫁的事交给爹娘安排，我这些天不见客，还得抓紧时间安排手上的事务，没空和陆航他们周旋。宫中派人来你们就挡回去，无需忍气吞声，反正现在我们和皇室也只是维持面子情。”兰倾旖盘算着日子，吩咐。

    “是！小姐放心，我们定然好好守门，不让任何人进来！”玉琼神色郑重。

    “我们在黎国的那些人，暂时待命，等我到后再说。”兰倾旖语气沉凝。

    两人面面相觑，千言万语到嘴边又咽回去，神态恭谨地躬身退下。

    长宁侯府和礼部官员都忙得整夜脚不沾地，次日一早开始的铺嫁妆可不是小事，抬嫁妆的壮丁不够用，礼部尚书干脆请示陆航，调动御林军，来抬嫁妆打杂，好在礼部早就拟好流程定下日子，燕都人家一般不会定这个日子男婚女嫁，没人和侯府抢风头。

    侯府一夜灯火通明，天光微亮时，诸事已齐备，府门大开，等着礼部送来嫁妆。

    礼部送来的嫁妆都是成箱成箱的装，一抬至少抵别人的四抬嫁妆，被御林军将士们合力抬来。

    燕都府尹早收到命令，急调衙役维持疏散，又调殿前三衙过来维持秩序，在几处路口列成人墙，保证嫁妆队伍顺利前行。

    源源不断、仿佛没有尽头的十里红妆过得轰动燕都，市井中招呼亲朋呼爹喊娘，都蜂拥至过嫁妆的路旁看稀奇。长宁公主这份嫁妆，不仅空前，大概也要绝后。错过这场热闹的，几十年后还恨自己没有眼福。

    京城各世家大族，一早出来看热闹的已经从目瞪口呆到嫉妒到麻木，没出来的也坐不住，找着各种各样蹩脚的理由出来看这前无古人，只怕也要后无来者的嫁妆。

    不少拮据的官宦人家都后悔得要死，早知道赫连若水会有这么多嫁妆，当初也不是不能考虑上书求娶她进门，反正进门后要怎么搓圆揉扁还不是自家说了算？现在后悔也晚了。

    侯府却早有准备，备下大批丫鬟婆子，又从闻人楚楚那里借来不少人手，过嫁妆念单子进行得井井有条。

    赫连无忧把守内院，命人从库房里取出备好的嫁妆，吩咐宫中派来的宫女嬷嬷帮忙清点造册，将她们指使得团团转，硬生生没让她们找到机会踏足内院半步，更没办法在陪嫁下人中安插人手。

    嫁妆一直过到日头西斜，最后的压箱银没人知道具体数字，后头跟着各种香料药材，或名贵珍稀或使用价值高，流水般不要钱的送来。

    过了好些年，当年长宁公主嫁妆里到底有多少香料药材，仍是燕都最大的争论之一，数量太多，居然没人能数清。

    赫连文庆兄妹俩眼看着过完嫁妆，抬头看看西斜的太阳，各自分头离开。

    他们事情多得很，赫连无忧要招待那些看嫁妆贺喜的夫人小姐们，赫连文庆更要关注出入府中的那些人的来历。这大好的日子来客极多，龙蛇混杂，要摸清底细就不是件容易事，他可得盯紧点，可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有机可趁。

    闻人楚楚睁大眼睛，呆呆地瞪着面前瑞气升腾金光条条的嫁妆不断咋舌，难得有些懵。“你们这是怕皇兄欺负皇嫂，想用嫁妆把他砸死吗？”

    “世人多半先敬衣冠再敬人，评量新娘子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嫁妆。若是嫁妆够丰厚，就代表新娘子受婆家娘家的重视，日后说话也有底气。民间尚且如此，两国联姻就更不能马虎，何况姐姐这还是代表国家颜面？”赫连无忧对其中门道倒是看得透彻。她神态坦然，瞟了眼表情微妙的闻人楚楚，微笑打趣道：“你放心，等将来你出嫁的时候，你那位爱妹心切的皇兄，肯定也会给你准备丰厚嫁妆的。届时你就知道其中的夸张热闹了。”

    闻人楚楚扁嘴，心说那还早着呢！她皇兄早有交代，不满十六岁是不会让她出阁的。“好端端的怎么扯到我头上？应该说你自己才对。听说你都定了亲，肯定会嫁得比我早。”

    赫连无忧淡定如初，半分不好意思也无，直言相告：“嗯，你说的没错，我的婚期已经定下，在后年三月初十。”

    “满打满算也就一年零三个月。”闻人楚楚算着日子，笑道：“皇嫂届时恐怕无法回来参加你的婚礼，不如由我代替她来参加吧！等下我就去跟她打个招呼。”

    “相隔千里山水迢迢，你皇兄会放心你来？再说婚礼上人多眼杂，你这次又光明正大地露过脸，可不像你来小住时不见外客，危险性大大增加，万一出事，哭都来不及。你皇兄肯定不会同意。”赫连无忧泼她冷水，“你还是别来了，出什么事谁负得起责？”

    “没事！”闻人楚楚气壮山河一挥手，满不在乎地道：“我和师父一起来就行。”有师父在，陆航算个什么东西？

    “那样最好不过。”赫连无忧从善如流，“只要你能保证安全，我们巴不得你来。”

    朝阳万里，满城轰动。晒妆当天来贺的客人极多。

    即使早知长宁公主嫁妆丰厚，亲眼见到的夫人小姐们还是震惊得不能自已，就是当今太后和已故的元后出嫁时的嫁妆加起来翻个倍，也才仅和长宁公主打个平手。

    看看满院密密麻麻的嫁妆，那绫罗绸缎皮毛首饰无所不有，都是最最时新的绝顶好料，堆满数十抬喜箱，别说是手掌，满得就连根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未嫁小姐们都拧紧手绢，满眼的羡慕嫉妒恨，一个个目光如冰水里冰过的刀子似的。

    赫连若水虽然是被送出去联姻，但她嫁的是晏倾帝。晏倾帝是谁？那是黎国的主人！这个女人嫁过去，怎么着也是一宫主位。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不仅能入宫为妃，夫君还年轻有为俊美非凡，更有这般空前绝后的嫁妆，何止是祖坟冒青烟？简直要喷火了！她走了什么运道才能有这种好福气？

    虽然她们未必想远嫁异国背井离乡，可看见美好事物被他人占据总是不愉快的，尤其当那倾城绝艳的异国鲜花，**到赫连若水这样的牛粪堆上，真是对燕都贵胄美人们最大的漠视和侮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姐们捧心蹙眉，小姐们很忧伤，小姐们几乎拧碎手绢，小姐们捧镜自照长叹迷茫——想她们这花容月貌芳华正茂，竟然不明不白地败给夜叉鬼脸人老珠黄，怎能不咬碎银牙怒火中烧？

    “都说嫉妒的女人最丑陋，这话果然半点不假。再端庄再秀丽的女子，一旦露出这副嘴脸都好看不到哪里去。”赫连无忧将未嫁小姐们的表现尽数收入眼底，啧啧感叹。

    “这有什么好羡慕嫉妒恨的？”闻人楚楚楚简直难以理解。

    皇嫂这桩婚事，猪都知道是有苦说不出倒霉透顶。若非皇兄和她的情况特殊，摊上这样的婚事，皇嫂的下场恐怕跟死没什么两样，甚至是生不如死。这些小姐们又不是没长脑子，这种处境也值得羡慕嫉妒恨？

    两人素来投缘，赫连无忧乐得和她说这些家长里短。“贪慕虚荣呗！”她语气凉凉地冷笑：“何况你皇兄确实是个抢手货。”

    闻人楚楚不屑地撇嘴，“这种货色，我皇兄就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也不会要！”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天雪门

    喧嚣的白天结束，夜晚的侯府如洗净铅华的少女，显出它原有的清静典雅。

    晚晴阁，兰倾旖正和赫连彻交换信息，顺带和赫连文庆进行最后的交接。

    世间百态，处在任何地位的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在朝堂上立足的世家更是如此。

    “若水，你自己的那部分势力，可有安置妥当？”虽知长女行事素来稳妥，赫连彻还是忍不住问。

    “爹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兰倾旖一言以蔽之。

    赫连彻松口气。

    他忙活整天，连一杯热茶也没心情喝，如今才觉得渴得厉害，倒了杯茶就大口喝起来，也顾不得茶水还有些烫。

    他热茶入口的空档，兰倾旖指尖微动，滚热的茶水变成温水，赫连彻丝毫不觉。

    连喝好几杯缓过劲来，赫连彻才放下杯子。

    兰倾旖见他不再喝水，缩回手指。“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都说了吧！”

    赫连彻叹气，转头看向儿子，“你曾问我龙昴雪山的事，我没告诉你，因为这是只传历代长宁侯的秘密。如今你一起听听吧！”

    赫连文庆怔了怔，满腹狐疑刚想发问，赫连彻伸手按了按虚空示意他安静，斟酌好措辞，他道：“来下聘的那个叫苍摩的年轻人，和你曾见过的叶瞳，都是五大世家的嫡系子弟。”

    “所谓五大世家，是某个小范围里私下流传的说法，指的是各自分布在五国的五个家族。分别是黎国苍家，云国赫连家，安国苏家，宣国叶家，和卫国赤风族长一脉。这五个家族的先祖来自同一个门派——天雪门。”兰倾旖轻声道：“百年前他们奉门主密令分别进入五国朝堂，一来是为门派绝技留下传承，二来是为积攒实力。经过百年绵延，五个家族都已枝繁叶茂成了气候，为门派绵延留下了火种。”

    想到叶瞳对赫连无忧的手下留情，赫连文庆恍然大悟。

    “五大世家都隶属天雪门，虽分处五国，但毕竟有同门之谊，在不违背国家利益的前提下，相互帮助也是正常。”赫连彻淡淡道：“五大世家的优秀子弟，只要通过考核，都可以加入天雪门学习门中绝学。”

    “但最近三十年，因为门主失踪，他又没有继承人，局势发生变化。”兰倾旖眼神幽暗。

    那段历史，连五大世家的家主都没资格知道。若非她是言旷的嫡传弟子，也不可能知道。因此她一开口，别说毫不知情的赫连文庆，连一知半解的赫连彻都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凝神倾听。

    “门主和蛊王顾歇、帝师言旷是一师之徒。顾歇为大师姐，言旷是二师兄，门主是小师弟。九十年前，他们的师父去世，顾歇和言旷不知何故反目成仇，顾歇返回顾家，从此成为顾家的幕后主宰。言旷建立月下山庄，和顾家历代为敌不死不休。而门主成立天雪门保持中立。当时很多不想自相残杀的子弟都加入天雪门，天雪门的势力也是最强的。”她陷入那段历史的回忆中，眼神悠远。

    “顾歇和言旷的实力相当，他们的支持者也一样。月下山庄和顾家的实力其实差不多，所以争斗延续至今仍未分出胜负。但顾歇本就桀骜偏激，由于长期争斗，变得越发暴戾嗜杀，也越发不得人心，渐渐引起公愤，连中立的天雪门对她也渐生不满。”她抿唇，语气渐渐变得古怪。

    “三十年前，顾家和月下山庄因为长期斗争消耗太大，决定暂时休战积蓄实力，等到某个时机再一决胜负。三人聚首订下盟约，此后，门主就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赫连文庆听故事听的正在兴头上，听到这结果差点气乐。

    这不是典型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吗？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失踪，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或死活。天雪门的子弟找了他三十年，但没人找到他。”兰倾旖满脸无奈地摊手。“但从三十年前开始，顾歇开始侵吞五大世家。最先倒霉的就是和顾家同在安国的苏家。如今的苏家，虽没绝后，但权力别想，不过是个空壳子。”

    “其次就是叶家？”结合上次兰倾旖和叶瞳的对话，赫连文庆也能猜出几分。“但二十年前温九箫灭叶家满门是怎么回事？”

    “叶家的家主，本该是叶瞳的父亲，他忠于天雪门，拒不接受顾歇的拉拢。”兰倾旖淡定道：“但叶瞬的父亲投靠顾歇，杀叶瞳父亲，夺权后投靠顾家。叶瞳兄妹俩被父亲拼死送出，逃到龙昴雪山，投靠天雪门中地位仅次于门主的大长老。一来天雪门因门主失踪群龙无首势力衰弱，但并不代表任人宰割；二来那三人的师父就是赤风族人，是第十九代族长的亲弟弟，顾歇对赤风族多少心存忌惮。这也是那位族长能得到兰若心法完本并练至大成的原因之一。”

    她端起茶杯润喉，“天雪门在日复一日的衰弱中，独自对付顾家显得很勉强。即使不提门主本就和言旷私交甚笃，就顾歇那性格，在她手下也讨不了好。所以他们和月下山庄的关系越发亲近。叶家那事发生后，言旷传信刚下山的温九箫去看看，他去后发现叶瞬的父亲在顾歇支持下，对宣国皇室已有不臣之心，就联合殷氏皇族把他们灭了。但因顾歇插手，没能斩草除根。”

    “温九箫去黎国后，苍家渐渐纳入他的掌控。他成为国师后一直在打压顾家，苍家也在名义上纳入他的掌控，所以顾歇一直没能得逞。”兰倾旖吸气，眼神微露疲倦。

    “十九年前，我身患绝症，能救我命的就他们三个，可顾歇不用想，门主下落不明，只好求言旷出手。为锻炼体魄，我被送到龙昴雪山，利用那里恶劣的自然环境锻炼身体和意志来承受痛苦的治疗过程。也正因如此，我七岁时正式拜言旷为师，加入月下山庄。”

    “赤风族族长一脉，位列五大世家，但也是特殊的存在。他们因继承三人师父的血脉，至今仍保持中立，是最古老最秉承先祖遗训的一脉。”兰倾旖总结陈词，“赤风族不参与顾歇和言旷的争斗，但对于双方提出的合理要求都会答应，双方也有不成文的规定，不把他们的恩怨带进龙昴雪山。”兰倾旖眼中有淡淡忧伤。“如今我归于月下山庄，所以……”

    “我明白！”赫连文庆轻声却坚定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守好赫连家！”

    “你首先要保护好的是我们全家人，家业什么的，永远没有活人重要。只要人还在，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兰倾旖正色强调。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赫连文庆困惑不解地瞅着她，“哪有这么巧的事？门主刚刚失踪，顾歇就开始侵吞五大世家削弱天雪门，这……”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是个人都懂。

    门主的失踪，和顾歇脱不开关系。

    “你当天雪门的人都没长脑子？”兰倾旖翻白眼，“可顾歇侵吞五大世家的事其实做的很隐蔽。就拿苏家来说，苏家虽在安国不可能接触权力中心，但他们至少活到现在。当然，苏家很有本事是一方面，其中也有顾歇放水的成分，还不是因为她不想引起其他人的警觉？若非叶家那边出了纰漏，只怕我们还要更迟点才会得到消息。再说门主闭三年五载的关也不是不可能。等天雪门发现不对劲时，事情已过数年。但一来门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也说不准他是死是活。二来顾歇本事大，除了门主和言旷，谁有资格为她对手？就算讨说法也不会有结果。”

    “那他们也可以另立一个门主。”赫连文庆不解，“干嘛要搞成群龙无首的乱套局面？”

    “你以为门主是谁都能当的？”兰倾旖苦笑，“天底下就没几个人有那样的实力，更别提那样的威望和能力。你放眼天下，能找到有资格和顾歇、言旷一较高下的人我就服你。”

    赫连文庆哑口无言。

    “先不提有没有合适人选，就算有也没用。”兰倾旖连连摇头，“就连皇帝传位，都还要传国玉玺做凭证，门主之位的传承也差不多。信物和印鉴都只有门主知道，没有那些就无法证明传承正统，何况还有门主单传的心法武功。名不正则言不顺，又如何能服众？”

    赫连文庆无语，半晌才问：“那如今的天雪门？”

    “大长老代管。”兰倾旖神情沉重而冷凝，“他们仍旧在找门主。当然，至今没找到。”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赫连文庆刨根问底。

    听她的叙述就知道门主凶多吉少，保不准人家连骨灰都烂掉了，怎么找？

    “不会一直找下去的。”兰倾旖语气凉凉地道：“你忘了他们的盟约吗？月下山庄和顾家的休战也只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重新开战。如果言旷赢，那天雪门的危机从此不存在，门主能否找到也不重要了。如果顾歇赢……天雪门都消失了，还要门主干嘛？”

    赫连文庆目光在赫连彻和兰倾旖之间来回扫视，头一回觉得老爷子还挺灵活，倒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迂腐固执。

    他有这个认知，心情也好上许多，见兰倾旖面露倦色，知道她最近没休息好，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站起身准备回去。“爹，时间不早了，您和若水今天都累了，儿子送您回去。”

    赫连彻点头，任由儿子扶他回去。

    兰倾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低头看向自己腕间流光溢彩的淡紫镯子，唇角绽开一抹淡淡笑意。

    胜负未分，她自然不会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但也不代表她没有准备。

    她已经准备好，就是不知道他们准备好没有。

    十年后，一切都该有结果。

 第一百六十四章 出嫁前夜

    这一夜兰倾旖没能睡着。

    很多该发生的事依然在发生，不会因为她要出嫁而改变。

    比如她桌上的那封信。

    那是来自于安国的密信。

    段明斐因病去世，其独女段灵歌继位。因为安国从来没有女子继位为帝的先例，所以国中有不少循规蹈矩的老臣提出质疑。

    这点不奇怪。皇位继承何等重要不言而喻，任何变故都有可能引起国家的动荡不安。何况如今的安国，本来就已经很动荡不安。

    但段灵歌作为安国唯一的皇嗣，皇位她不坐也没人有资格坐。

    所以段灵歌已在准备修改安国皇室关于皇位继承的礼法。

    但修改皇位继承的法律规定，放在哪个国家都是最磨时间变数最多的事，大堆的快要成老古董的老头子，聚在一起开会辩论商讨无果，再不断循环这个过程，半年里能有结果已经算很有效率，何况是在皇室衰微顾家掌权的安国？顾家能让段灵歌安安稳稳地坐好皇位才叫稀奇！

    不过段灵歌的确没辜负她父亲的多年培养，反应特别迅速，在最短时间内宣布册立王夫。

    人选有点耐人寻味。

    苏广韬。

    五大世家之一的苏家嫡长子。

    是结盟，也是决心和诚意。

    信上附有苏广韬的基本资料。

    苏广韬的情况有点类似赫连文庆，虽是最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但并不涉政务。

    他幼年时也是能和顾澹宁相提并论，远近闻名的神童，曾被苏家寄予莫大厚望，却在六岁时遭遇意外。因为发现太晚，留下病根，虽脱离危险却变成泯然众人。遭遇重大打击的少年，从此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自命风流，爱逛青楼喝花酒，才名不成，武名不就，但花名绝对有。

    兰倾旖看着那资料，哑然失笑。

    苏家和他们赫连家一样，重嫡妻轻妾室，苏广韬的父亲只有他们母亲一人，膝下两子两女。若非王夫不能轻涉政事，苏家又没有第三子，就凭苏广韬那绝对算不上好的名声，这等好事就是天上掉馅饼也绝对轮不到他。

    堂堂的一国女王，又是天下第一美人，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她勾勾手指就有无数男人为她疯狂，却嫁给这样一个声名狼藉一无是处的花花公子，不知有多少人要打翻醋坛扼腕叹息。

    段灵歌敢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赌注，付出这么大代价也要结盟，看来真的是下定了决心。

    不过话说回来，段明斐死的时机真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就在她联姻黎国的时候死，这到底是不是巧合？如果不是，那又是怎么回事？目的是什么？

    时间太短，能查到的消息有限，她也没办法做出判断。

    将密信焚毁，她有点遗憾段明斐死得太早，还没等到自己和顾家决一死战，也没机会看到真相，不尽如人意。

    不过他这死亡时间也有好处，最起码顾澹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能专注于国内事务，没工夫管其他国家，等他腾出时间来搞破坏，她即使还没在黎国站稳脚跟，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不至于全然被动。

    她在灯下沉思，“仔细关注安国的动静，有什么发现随时汇报。”

    她没太把段明斐的死当回事，如今她自顾不暇，哪里有空关注他？至少得等自己到达黎国后再说。

    “嘉水关那边可安排好了？”她问，“女帅可安全？她有什么答复？”

    “女帅只说和您见面再详谈。”玉琼谨慎答。

    兰倾旖沉默，神色几分苍凉，她挥手让她下去，玉琼不敢再留，关门前她回望，见那女子深深闭眼，身影孤凉。

    两日准备后，诸事齐备，只等明日送嫁。

    当夜，侯府主子们都一夜没睡。

    兰倾旖和赫连夫人说了一夜的话，听她絮絮叨叨地教导自己如何和女眷相处打交道，怎么做人家的媳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答过什么。

    当午夜的钟声响起，从城外十里的寺庙里传来时，兰倾旖全身微微瑟缩，下意识抓紧赫连夫人的手。

    “若水，你别怕。”赫连夫人心中悲痛，换做以前她还会说如果呆不惯就回来，侯府养你一辈子，可现在不成了。她的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娘，你别担心。”兰倾旖强打精神，呢呢喃喃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会对我好的，我也会过得好。”

    书房里赫连彻父子俩同样心如刀割全身难受，爷俩相对无言，在书房枯坐，喝了一夜的茶，两人心底说不清是叹、是喜、是不舍、还是担忧……万般情绪都随着钟声落去化为一声叹息。

    赫连无忧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宿，起床时却笑意盈盈看不出任何不妥。

    三更时分，侯府刹那灯火通明。丫鬟、家丁、婆子、小厮，今天没有懒人，都急急起来准备送嫁。

    侯府瞬间沸腾。

    腊月的燕都，常青树仍青翠不改，但百花凋零大半，萧瑟冬意俨然透骨，霜花落在琉璃瓦上，薄亮如镜，映出来往如织的人潮。

    齐晏大街竹桦巷里，却繁花似锦。

    海棠和蔷薇开得烂漫恣意，灼灼点缀在大街小巷，如名画中画龙点睛的一笔，瞬间提亮视野。街头的牡丹秀韵多姿，层层叠丽蕊心娇艳，在风中绽放笑颜。

    仔细看去，却是装饰用的彩花，难得朵朵精致逼真，铺满整条街。

    下轿的官员们抬头看到这姹紫嫣红的春景，都愕然呆立，还以为四季倒流，时光轮转，春光格外厚待这条街。

    随即不禁啧啧赞叹，长宁公主这次果然嫁得风光体面，侯府上下对她确实用心。

    一街之春，人生最美一瞬。

    侯府张灯结彩，红毯从巷头铺到巷尾。

    天还没亮，巷口就聚集来不少百姓，人人喜气洋洋神采奕奕，自发地换新衣，放鞭炮，帮忙洒扫迎客，寻来七彩丝带沿街扎上，入目处群花明媚，彩旗飘扬，侯府更是遍地红锦，满堂彩帐，来来往往的人都整饬一新笑容满面。

    整个燕都都在忙碌，百姓们有自动自发的舞龙舞狮庆贺节目，官员们忙着备礼，府上和宫中更是大半个月忙碌来往，精心准备这隆重婚典。

    闻人楚楚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梳妆打扮着装护送全套承包，将陆航派来的宫女嬷嬷全部挡在门外，完全没顾及陆航的颜面。

    整座侯府人声鼎沸如火如荼。兰倾旖依然坐在软榻上听赫连夫人说话。前院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喧闹的吵嚷声传来，对比赫连夫人悲伤的啜泣声，她生出格格不入的感觉。

    “若水……”赫连夫人握紧她的手，泣不成声。

    “娘，别哭！我会好好的！”兰倾旖反握住她的手，为她擦干眼泪，声音温柔地安慰。

    轻缓的敲门声在耳边响起，闻人楚楚很善解人意地没立即进来，轻声提醒，“皇嫂，该着装了。”

    赫连夫人急忙站起身，擦掉眼泪，按住兰倾旖，走过去开门。

    院子里已站满人，捧着各种用具和吉祥如意之物，人人衣着光鲜笑容满面，院中红绸铺地，映得每个人都满面红光，仿佛是新娘子般喜气洋洋。

    女儿的大喜日子，所有人都高兴，她为何不高兴？赫连夫人唇角露出一抹笑意，“都进来吧！”

    闻人楚楚瞥一眼玉琼，“知道你家主子不喜生人伺候，你们去吧！”

    候在旁边的侯府下人立即应声，接过宫女嬷嬷们手中的托盘涌进门。

    沉水香清淡的冷香弥漫在室内，玉珑玉琼手脚麻利地服侍主子沐浴，按着她坐到妆台前，取过极细的棉线绞去她脸上细细的汗毛，好在她肌肤细腻看不见毛孔，少受了许多罪。

    赫连夫人默不作声，取过桃木梳为她绾发，成串的泪水滴落在乌黑的发间。

    兰倾旖默默抓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没事，娘只是舍不得……”赫连夫人已泣不成声。

    “娘，姐姐出阁是件大喜事，你可别哭……”赫连无忧连忙扶住她柔声安慰，说到后来自己声音里也带上哭腔。

    她也舍不得！真的好舍不得！

    室内静默下来，悲伤浮上每个人心头，没人敢开腔。

    这种时刻，也只有闻人楚楚敢来救场。

    “刚刚拿来的礼物，快打开看看吧！”随着笑意盈盈的声音，她双手递上盒子。

    兰倾旖怔了怔。

    所有人都怔了怔。

    各种目光落在盒子上，众人神情千奇百怪。

    此时此刻特意送上的礼物，白痴都知道绝非凡品。可里面能装什么呢？

    外表普通装饰全无的紫檀木盒，盒子有些大，放衣服帽子也绰绰有余，绝对不可能是放首饰的，世上哪有那么大的珠宝？

    “请亲自开盒。”沐浴在各种视线中，闻人楚楚优雅自如，雍容提醒。

    兰倾旖咬紧下唇，满心涌动的不知是喜是忧是激越是感动还是期盼，浓烈的情感波动冲击心灵，她的手指伸出去时，已微微发抖。

    盒子打开。

    满屋的人目光闪亮，齐齐仰头退开，震撼至失声。

    兰倾旖霍然抬手，掩住到嘴边的惊呼，眼底已有泪花浮现。

    开盒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眼睛一闭，以挡住突如其来的光彩，也就无人看见那一刻她眼底闪烁的淡淡水光。

    再睁开时，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遮不住的灼热震惊，齐齐发出“哗”的一声惊叹。

 第一百六十五章 嫁衣红妆

    彩绣辉煌，华光璀璨。

    左边，赫然放着一件精美绝伦的嫁衣。

    顶级正宗烟华锦，质地轻薄柔软，光泽莹润，飘逸若云，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里，如一团光彩氤氲的轻烟薄雾。纯正华贵的红，颜色艳丽而温软，如霞光穿透的云彩，阳光下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芒，不同的时间段发出的光彩也不同，深红、绯红、火红、浅红……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眼睛。

    展开一看，金银丝精绣百鸟朝凤图，百鸟低首环绕，凤凰展翼飞翔，刺绣精致，连每只鸟的尾羽都根根分明，尤其是霞间凤凰，傲然昂首，顾盼生姿，镶嵌着指头大的黑曜石眼眸，一眼看去，只觉光芒灼亮，尊贵骄傲。裙裾挑织成凤凰尾羽状，边缘尽绣鸳鸯石榴图案，点缀细小水晶。层层叠叠的裙摆拖曳及地三尺许，边缘滚寸长绣牡丹暗纹的金丝缀，所有的转折装饰处都盘有五颜六色的宝石，在一色明亮的火红中流动着莹光，阳光下光华潋滟。

    这般的艳美，这般的精致中却又贵气逼人，庄凝中别有清丽娇艳，惊艳得令室中众人齐齐抽气，这还单只是一件衣服，若是被绝世美人穿上，又该是如何的风情无双？

    看着那样的嫁衣，那样灼灼的艳光，所有人油然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觉得身上的衣服，粗陋又俗艳，如白雪中的煤球，只看见自己的满身尘埃。

    赫连无忧盯着那身嫁衣看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个便宜姐夫是用了心的。二小姐是识货的，那金银丝绣是刺绣针法中最难学的“颜叠”，金银二色丝线交错层叠绣出百鸟朝凤，比彩色丝绣更有种内敛的高贵。

    近乎于传说中的神绣，以简单二色辅以绝顶绣法而成的绝代精品，针法、配色、绣工，无可比拟。

    仅这种刺绣技艺，就价值不菲。更别提十金一寸的烟华锦，装饰的各种堪称极品的宝石珠玉，随便哪样拿出去不是万里挑一世所罕见？这身嫁衣，就足够顶三个长宁侯府。

    在场的哪个不是见多识广？此刻也都只剩下轻轻的抽气声。别说是未婚少女，就是见惯嫁衣红妆的宫廷女官喜娘，看着那光华熠熠的嫁衣，也控制不住对兰倾旖的艳羡嫉妒。

    以为这已是人间绝顶，众人目光一转，看向右边，都控制不住呼吸急促，全身微微发抖，面上泛起惊艳的红晕。

    抽气声如山响。

    那是一顶式样奇特的……凤冠。

    说奇特，是因为它不同于人们所知的任何新娘子的凤冠，其实更应该说是花冠，名副其实的花冠。

    如今大陆上流行的凤冠，即使是皇后成亲所用，也是以黄金打造辅以珠宝，金凤为主的帽状，区别只是华贵程度不同，美则美矣，却十分沉重，沉重得女子们都不愿在婚典外多戴。

    而这顶花冠完全打破人们的常识，外形不是黄金帽子，而是用颜色各异构造精巧的宝石，雕琢成各种鲜花的形状，用金丝编织缠绕成冠，编织繁复却和谐自然，看上去毫不突兀。花枝缠绕盘旋，开得葳蕤灿烂，形态各妍，栩栩如生，室内众人仿佛能闻到上面淡淡飘散的花香。花枝向上延伸盘曲，在正面形成两边高中间低的山峦状，最中间是一只顾盼生辉的凤凰，凤嘴里叼着一枝大红牡丹，自牡丹上垂下无数淡金色珍珠帘。

    别致、华美、雍容，匠心独具，构造精致独特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更惊人的是雕琢鲜花用的每颗宝石都有鸽蛋大，完全超过在场每个人见过的最好的宝石，颗颗都堪称极品。宝石上，还镶嵌着细小的透明晶亮的奇异晶石，看上去就像娇嫩花瓣上的露珠，最顶端的凤凰是一块足有婴儿拳头大的鸽血红宝石，通体打磨细致，雕琢得巧夺天工，折射出璀璨华光，那样热烈灿烂的正红色，宛若红莲烈火燃烧，纯粹到近乎圣洁。

    那样一块大到极点的鸽血红宝石凤凰，凤嘴里的牡丹就没有再争夺光彩，做得小巧精致，却别具一番纤秀美感。珠帘所用的淡金色珍珠色泽纯正莹润，宛若初春草尖上映出的第一抹阳光初色，在璀璨的宝石光彩中流动着柔美圆润的珠光，又是另一番独特风情。

    闻人楚楚震惊地捂住嘴，双眸圆睁，满眼的难以置信。

    好吧，她知道皇兄送给皇嫂的礼物，绝对是万里挑一的极品，但也没想到极品到这个程度。她可是识货的，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宝石不是拼接的，而是本来就有这么大。先不提成色，单单是这大小，一千块宝石里也未必能找出一块这么大的。况且还是这种毫无瑕疵的珍品。指甲大的一块也价值连城。最中央那块，更是大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其中就算是最小的那块拿出去搁在任何一个顶级豪门，都足够做传家宝。

    赫连无忧的目光在花冠上打转，嘶嘶地吸着冷气。不提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只说串做珠帘的拇指大的淡金色珍珠，色泽纯正，外表光洁，光芒柔润，即使在盛产珠贝的宣国，这也是皇室中万里难挑一的罕见极品。一颗就足够让人一辈子锦衣玉食。

    室内其他女子们目光灼灼，脸色苍白，恨不得自己今日没有出现在此地，以免终生受求而不得思而不见之苦。

    这般盛礼太过瞩目，终将横亘在女子们心头，成为她们永生难忘的心口朱砂，成为她们此生难消的遗憾和追慕，让她们往后的岁月如何度过？

    尤其是那些未婚少女，更是难以压制心头沸腾的情感。

    有这样盛大珍重的婚礼在前，她们日后的择偶之路，该如何自处？

    极度荣华交织成的极度灿烂，那些精巧的式样、绚烂的色彩、灼灼的光芒……穷尽奢华的美丽压迫着人心，生出令人窒息的感受，让见惯富贵的女子们都油然生出坐井观天之感。只觉此生虽见多富贵，但直到今日，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富贵。

    阳光从窗间投入，正射在花冠上，那些宝石突然折射出明亮的六芒星纹路，如烟花绽放翠华摇曳，色泽璀璨亮丽，伴随着那成百上千的雪白透明晶石亮起的绚烂光晕，如彩虹浓缩成的精华般，各色彩光盛腾，交相辉映宝气氤氲，绚丽的华彩几乎可以亮瞎人的眼睛。四面毫无准备的众人被刺得睁不开双眸，齐齐“哎呀”一声，伸手挡住眼帘闭上眼睛。

    赫连夫人抓紧兰倾旖的手，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眼底泪光闪烁，她却在欣慰微笑。“若水，你会幸福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好半晌，率先恢复神志的闻人楚楚拍拍手，门外喜娘送来一排较小的箱子，放在兰倾旖面前，躬身行礼，退开两步。

    众人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盯着，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又有怎样的惊喜。

    兰倾旖深呼吸，平复下激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双手，上前打开。

    “哗”的惊呼声比先前都响。

    这些小箱子里，全是琳琅的首饰配饰。黄金白银不配在其中，满眼都是鸽蛋大的珍珠和宝石。蓝如徽海深水的蓝宝石、粉如少女颊上腮红的粉红宝石、碧华莹莹的极品祖母绿、艳如红梅的双桃红碧玺、黑如地狱深渊的黑曜石、红如红莲劫火的纯净玛瑙珊瑚、宝光流动的猫眼石……每一颗都是世人难得一见的极品，超过在场所有人见过的最好的珠宝总和，被镶嵌在各种首饰配饰上，流动的光彩真的能把人的眼睛刺瞎。

    从烟华锦嫁衣，到全部极品宝石镶嵌的凤冠，到世间异宝打造的配套饰物！

    这一整套下来，便是兰倾旖此生见惯锦绣珠玉奢华富贵，天下奇珍异宝也得过不少，此刻都忍不住呆在当场。

    这是何等倾国手笔！

    女子的嫁衣红妆本是担负对未来一切的希望，会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让它更加美丽。可华丽到这种程度，她觉得自己绝对是空前绝后。

    在这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光彩前，什么都成为尘埃。

    她呆呆地看着那使窗外明媚阳光都黯然失色的行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到底开采过多少宝石矿，才有这身行头？闻人岚峥该不会把国库都搬空了吧？

    晚晴阁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所有人，包括今天的主角，都僵成泥塑木偶，震惊到忘记一切。就连门外等着迎亲的人们，都因为感受到室内窒息感的散发而屏住呼吸，偷偷抬眼踮脚想看清是什么东西才有这样四溢的奇异宝光。

    这样的嫁衣红妆，放在世间任何一个地方也没有福气得以一见，所有人都明白这点，都不顾及面子或礼貌，脸色潮红地抚心，抓紧衣襟，双眸不忍眨动，一瞬不瞬地紧盯。

    不敢再看的只有兰倾旖，她转开目光，生怕自己会当场落下泪来。

    此刻心情复杂百感交集，万般情绪丝线般涌动。开心、欣喜、感动、激越、幸福……

    可更多的是抹不去的愧疚。

    爱她的人其实很多，她给不了钟毓晟、韦淮越他们想要的回应，对他们的付出会心怀愧疚歉意。

    但其实，她亏欠得最多的人是他。

    无论是两年前她逼他娶霍芷晴为妻，还是如今她金殿陈情自请嫁他。对她而言，他都不是她的第一选择，就连嫁给他，她也存有利用之心，想利用他对她的爱来保全云国，也保全自己。她的用意他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怨言，无论什么，都给她最好的最珍贵的，就连那些珍重捧出的心意，都真挚纯粹，不含半分杂质阴影。

    心里似冷似热，她单手捂住眼眸往下一抹，把那些多余的水分和酸涩抹去，免得自己丢人地哭出来。

    闻人楚楚眼珠骨碌碌直转，把所有人的神态收入眼底，心情飞扬。

    她皇兄娶皇嫂，自然要用最好的，这样才配得上他们的身份。感受到兰倾旖明显波动的情绪，她得意一笑，觉得自己也特别长脸。

    皇兄，好样的！

    你果然狠狠地打了陆航一个耳光，给咱们黎国和皇嫂都挣足了颜面！

    良久，兰倾旖才平复下心情正视这份大？礼，觉得自己还得多带几批高手护送，不然很难保证安全。劫财的人肯定会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出家门

    “换嫁衣吧！”她定下心绪，吩咐。

    “啊？哦！”玉珑如梦初醒，连忙拉着玉琼上前服侍。

    衣服要穿在身上才显出效果，赫连无忧从来没有哪刻比现在更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她仍忍不住为姐姐这一刻的美丽而惊艳。

    “长宁公主穿上这身嫁衣可真漂亮。”女官满眼赞叹，连声夸赞。

    一般人全然压不住烟华锦的华丽灿烂，很容易让人被衣裳吸引目光，反而忽略了人。放在长宁公主身上就没有这种感觉。再华贵耀眼的衣裳首饰，在她面前也得沦为陪衬。

    “最好能迷倒皇兄，让他一眼惊艳。”闻人楚楚很期待。

    皇嫂本就长得美，做了新娘子更加美丽夺目，就连这满屋的女子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何况是男子？更何况是一颗心早就系在皇嫂身上的皇兄？

    “赶紧上妆，时间不多，要抓紧了。”她连连招呼。

    满屋的人立即忙碌活跃起来。

    妆盒里准备的都是点妆圣品，画出来的妆容精致自然，负责化妆的嬷嬷又是做惯这行，经验丰富，擅长根据不同人的气质脸型画出不同妆容。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老嬷嬷们才停下手，惊叹地看着眼前打扮一新的人，结巴半天才道：”公主，您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趁时间还来得及，奴婢好改正。”

    兰倾旖看向镜中。

    镜中人淡妆素裹，薄施粉黛，没有浓妆艳抹的端庄隆重，却将她的淡雅大气衬托得淋漓尽致。

    烟华锦华美如天边流泻的霞云，祖母绿淡淡光华缭绕，万千华灿锦绣映衬着她的容颜，雪肤花貌，玉颜琼姿，更显得她整个人清丽如画灵秀如诗。

    这样的美，有一种超脱凡尘的清韵。

    “还差了点，玉琼，你来！”兰倾旖重新坐下。

    玉琼会意，提笔沾上金粉，在她眉间画上一朵金色优昙花。光艳的颜色，独特的造型，立即提亮她的容颜，更有种亮丽别致的美。

    “这个装扮好看！真是让见者都眼前一亮。”闻人楚楚双眸闪亮亮，不住赞叹。

    皇兄的眼光果然绝妙，天底下再不会有人比皇嫂更与他般配了。

    “凤冠拿来，要赶紧点。”赫连无忧看看沙漏，提醒。

    赫连夫人坚持亲自动手，麻利地给女儿梳好海棠高髻，好方便戴凤冠。兰倾旖的头发乌黑浓密，便是一样钗环不簪，发髻也如盛开的海棠花般好看。

    精致奢华的凤冠戴上头顶，有众多珍宝点缀其上，凤冠按说会很重，可这顶凤冠设计精巧，兰倾旖戴上后却丝毫没有沉重的压迫感，和素日是里只簪着寻常钗环的感觉没什么不同。

    她心里感动，知道这是闻人岚峥的细心体贴，为了尽可能让她感到轻松些，怕凤冠戴起来不够轻便，会压疼她的脖子。

    “赶紧去祠堂上香拜别祖宗，娘和你爹在前厅等你。”赫连夫人声音发颤，话音未落便冲出门外，半空中洒落几声呜咽。

    兰倾旖心里沉甸甸的，强打起精神出门。

    祠堂里静悄悄的，兰倾旖站在灵前，看着那一个个牌位，心神微微恍惚，好似眼前浮动着先祖人影，她定定神，在每个灵位前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别。

    出来后，众人再次簇拥着她到前厅。

    赫连彻夫妻俩都穿着簇新的衣服，坐在正厅主位上，正襟危坐等着她。

    地上早放好垫子，兰倾旖看一眼，径自挪开垫子，直接跪在地板上给两人磕头。

    虽然从小到大，她在家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五年，有时候她会嫌弃爹爹迂腐愚忠娘亲唠叨固执，觉得他们太古板，自己和他们无法沟通，觉得他们不尊重自己不懂自己，气急败坏和他们闹脾气甚至离家出走……可他们是她爹娘，即使有些事她并不赞同，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她好。

    她娘曾熬夜在灯下为她裁衣，在她生病时整夜整夜守着她，在她每次回家时都亲自下厨；她爹曾在大冬天天不亮就起床顶着寒风冷雨陪她晨练，曾顶着炎炎烈日跑遍大街小巷只为给她买她喜欢的卤味，曾拖着病体千里跋涉只为给她撑腰……

    她的爹娘，如天下众多慈父慈母一样，深爱着自己的孩子。

    头一个个地磕下，十九年来的每个相处画面都在眼前浮现。不知何时，她的泪水滴落在地，清脆作响。

    满厅的人都没说话，静得只听见她磕头的声音。

    “行了，这头怎么磕得没完没了的？丫头你是打算把自己磕傻吗？”赫连彻右手捂住双眼，哑了嗓子。

    赫连夫人用绣帕捂住嘴，低着头不敢看她。

    “爹，喝茶！”兰倾旖端得很稳。

    “若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别想太多。无论你做什么，爹都支持你。”赫连彻接过茶杯几口饮尽，嗓音微抖。

    他再也不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他的女儿，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女儿，如今竟然……他凭什么还要让她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为这个凉薄王朝卖命？

    “我知道。”兰倾旖连连点头。

    “娘，喝茶！”

    “若水，你要好好的，答应娘，好好保护你自己。”赫连夫人抓紧女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我知道……”兰倾旖喃喃，已经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

    她起身郑重恭敬地对父母弯腰三拜，抿紧双唇，狠下心任由宫女给她盖上盖头，扶着她出门。

    赫连文庆见她出来，强忍着泪上来从两个宫女手中接过她，哑声道：”妹妹，出了这道门你的脚就不能再沾土。哥哥送你上车！”

    女子出嫁，都由兄弟背上花轿。她也不客气，趴到他背上。

    赫连彻夫妻俩站起身相送，大群人簇拥着兰倾旖出门。

    门外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敲锣打鼓，极其欢庆，声音简直能传遍整个燕都。

    一路上赫连彻终于忍不住，眼泪直掉。

    兰倾旖把头埋在赫连文庆肩上，唇紧紧抿起，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很沉很沉。

    “妹妹，出门后就忘记你是赫连若水，以后就只做兰倾旖。”赫连文庆哑着嗓子细细叮嘱，“别管太多，家国天下和你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没事，我们就不会有事。”

    “我知道。”兰倾旖声音中已带了哭腔，“大哥，我好舍不得你们。”

    “傻丫头，以后我们总有机会见面的。你不回来，我们就去看你。别怕！”赫连文庆说到后来也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她舍不得，他们又何尝舍得？

    赫连家的人只觉得这一路真短，他们才走几步就没了。

    在大门口停住脚步，赫连彻父子俩已泪如雨下，全然不在乎别人是否笑话。

    赫连夫人怕自己受不住，拉着赫连无忧压根没敢跟出来送别。

    “若水……”

    “妹妹……”

    兰倾旖手忙脚乱，急着给他们擦眼泪，嫌盖头挡视线，直接扯了下来。

    四周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赫连若水从不在公开场合露出真容，知道她的人极多，认识她的人却极少，所以多年来才有她貌丑如鬼不敢见人的名声。

    可如今才知，什么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当真是清丽脱俗，绝代佳人。

    四面响起一阵惊艳的抽气声。

    那女子红衣如火，炽烈绝丽，身后朱门大开满目繁华，却不及她钟灵毓秀倾尽风流。

    与她相比，四周的一切都是黯淡失色。

    无数人震惊艳羡后悔嫉恨的目光飘来。

    这也叫貌丑？如果这都算丑，天底下就没有人算得上美！

    女子身姿亭亭，嫁衣灼灼，眼波流动，笑靥含春，肌肤胜雪，琼姿花貌。

    太过震撼，已至失声。

    难怪这女人一直掩着脸，这张脸换谁也得掩着啊。

    这不仅比美更美了些，还美得有点惊世骇俗。

    一颦一笑，容华极盛。

    清丽如画，风华无双。

    平直黛青的眉形，边缘微微挑起，像长天展翅的雁，眉心一朵金色优昙花，灼灼如相思。

    她曼步而行，衣袂飘举，妖红金帛长长摇曳于身后，姿态风华，令众家以气质高华自居的小姐羞愧得无脸见人。

    四周不断有人因为受不了这样的震撼而晕倒。

    “什么都别说，我都懂。也许有朝一日……爹和大哥都明白的。”兰倾旖压低声音，用帕子给两人擦脸，话说到一半，又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爹明白，爹明白……”赫连彻一把抓住她的手，哭得不可抑制。

    兰倾旖看着两个大老爷们为自己哭得不成样，心如刀割，眼圈也跟着红了，强忍着不哭出来，“爹，你以后要好好休息保养，别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给娘和管家都留过信，列了注意事项让他们好好照顾你。晚上别喝碧螺春。”

    “好！好！你说什么爹都答应你。”赫连彻立即点头，老泪纵横。

    “爹，哥哥，你们都别伤心，不就是嫁人吗？女孩子长大后总要嫁的，我……我也只是嫁的远了点。”兰倾旖声音微微发颤，想努力扯个笑容劝慰一下，却无奈地发现这种场合实在笑不出来。她劝别人还行，轮到自己亲人却无比口拙，只得道：“以后，我们家小隐隐于野，爹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用做，好好陪伴娘亲就成。哥哥也能好好照顾嫂嫂，想知道我的消息，只要坐在茶楼里听说书就行了。”

    赫连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是个好办法！爹爹以后就照做。”

    兰倾旖嘴角勾起，从他手中撤回手，又用力握了握赫连文庆的手，郑重地道：”我一定会好好的，你们放宽心。我从来就不是肯受委屈的人，更不会和自己过不去，任谁吃亏我也不会吃亏。”

    赫连彻吸着鼻子，想到女儿的确是这个性格，她也不是那种柔弱无助的女子，才稍稍点头，强忍着泪给她重新盖好盖头：“爹相信你，你上车吧！别误时辰。”

    赫连文庆狠狠抹了把脸，将她背上车，声音低而坚决：“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我们家的！”

    兰倾旖用力点头。

 第一百六十七章 恭送

    两国联姻是头等大事。云国自然要有重要人物送嫁。陆航派出宗室晋阳王送嫁。按辈分算，他是陆航的堂叔。刚刚赫连彻父子俩失态惜别，他一直等在马上不曾打扰，也没有丝毫不耐，让兰倾旖对他生出微薄好感。

    侍卫们已将她的嫁妆跟物品都搬上车，只等出发。

    华贵的金色车身，用制作精美的红绸轻纱环绕包裹，绸纱上绣着富贵花开凤凰于飞的图案，琉璃珠串成的流苏坠子倾泻而下，风一吹宛然灵动精致如画。

    这般婚礼的排场，连皇后出嫁也比不上。

    众人啧啧有声，不少未嫁小姐羡慕嫉妒恨地拧着衣角，心里直冒酸水。

    陪嫁的三千私军在平康之乱平定后一直没回封地，等着今天送她出关给她撑腰，兰倾旖已先一步派人去将他们的家眷安排到龙牙山。她对陆航的人品实在信不过。

    她上车，落座，靠在软垫上捂住眼睛。

    车中布置舒适奢华，细节处的设计极为贴心。她目光环顾车内，发现有不少小布置，随手在车壁上一敲，弹出的暗格里有面小镜子，她递给玉珑。

    车外，侯府暗卫不用任何人招呼，自发地迅速列队，排得齐齐整整，仿佛随军出征般跟上去，将那些慢半拍的御林军挤得老远。

    他们身穿朴素青衣，看起来不像装备华丽的豪门私军，和长宁侯府的权势财富似乎也不搭调，但个个眼神犀利动作利落，看人时目光极有力度，像迎面捣来一记重拳，往那里一站，就有种战场的铁血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让人觉得天地森然，巍巍如山的压力感当头压下，即使胸前都系着红绸，也改不了那种硝烟气息。

    晋阳王眼中满是惊叹，敬佩惋惜地看向花车，无奈地摇头。

    “殿下，拜托了，一路上还请多加照顾小女。”即使对皇族藏有再多不满，此刻赫连彻也不得不低头。

    “老侯爷放心，本王定会将公主安全送到晏倾帝手中。”晋阳王神色凝重，端坐马上拱手保证。

    “那就好。有殿下这句话，侯府也就放心了。”赫连彻连连点头。

    玉珑放下帘子，遮住兰倾旖的身影，隔绝大片不舍的目光。

    “起驾！”晋阳王轻喝一声，当先调转马头离开侯府。后面兰倾旖乘坐的华丽车辇立即跟上去。之后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嬷嬷们齐齐登上后面的车，等着主子需要时及时伺候。

    闻人楚楚防范紧密，伺候兰倾旖的宫女嬷嬷们全是她带来的人，云国派出的都被她挡了回去。当然，暗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她就不能完全杜绝了。

    剩下的便是由私军和御林军护送的装载着满满嫁妆的车辆相随。长长车队迤逦如龙，红绸在风中波浪般招展。

    最后还是熬不过心头不舍冲出来的赫连夫人母女俩，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马车离开侯府，直奔皇宫。

    按照惯例，还得进宫辞行。

    闻人楚楚已先一步进宫等候。

    兰倾旖厌烦地闭上眼。想到自己不想面对陆氏皇族的恶心嘴脸又不得不面对，只觉吞过一万只死苍蝇般恶心，还是腌过的那种。

    “给我补妆。”她吩咐同车的玉珑玉琼。

    车上只有她们三个，她用不着伪装，语气冷淡，全身都散发出“我心情很不好离我远点”的气息。两人自然明白她对陆航的厌烦，目不斜视地工作，一言不发。

    金銮宝殿上，文武百官早已就位，黎国长公主一身浅红，容色清艳，气度高华，引来不少人瞩目，但看归看，没几个人敢打她主意，据说黎国那位铁血新帝爱妹心切，谁敢对这位长公主动歪脑子，那肯定是要被诛九族的。

    按照礼制，兰倾旖此时还得向陆航行跪拜礼，但她不想拜，闻人楚楚也不想让她拜。

    “这个礼就免了吧！”抬手制止婢女扶着兰倾旖下拜的动作，闻人楚楚气度端严，不卑不亢，一国长公主的风范气度尽显无疑。

    “长宁公主即将嫁给本宫的皇兄，即使行礼，也该向皇兄行礼，她已经是我黎国的人，云国的礼，就不必再依了。”

    她眉宇冷凝，神态平静，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隐隐荡漾着刀兵的冷意，竟让陆航身边准备出口反驳的礼部尚书打了个冷战，生生咽下到嘴边的话。

    陆航的脸色顿时僵硬。

    这话明里暗里将他的面子里子都撕得干干净净，句句都在说他不配受赫连若水的礼。他不配？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不配谁配？他是君，赫连若水是臣，他如何当不起赫连若水的礼？

    闻人楚楚淡淡一眼瞟过来，目光明锐如刀，隐隐带着杀气。

    陆航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闻人楚楚冷冰冰的声音已如寒泉般在整座大殿流淌，“时辰已到，送新娘上花车，启程。”

    她丝毫不给云国君臣反应的时间。撕你们的面子里子算什么？本宫今天就是要把你们的脸全都踩烂踩成灰。

    玉琼和玉珑感激地看一眼闻人楚楚，连忙扶着兰倾旖出殿，送嫁队伍浩浩荡荡，离京。

    燕都上下万人空巷，所有百姓自发聚集在街边送行。

    队伍所过之处，道路明显特别干净，不仅用黄土垫高还洒了水，人都聚集在道路两侧，路边每隔十丈左右，便有鲜花果品的案几陈设。

    “小姐，你看外面，赶紧看！”玉珑无意中瞥到外面的场景，抓住她的手用力摇晃焦急催促，眼中泪光闪烁。

    兰倾旖被晃得东倒西歪，无奈地掀开帘子看去，整个人顿时呆在当场。

    花车所过，目光所及，所有街道皆有红绸铺覆，红绸华贵，明显质地极好，一眼望去细浪千里般遥遥张展开来，晴空耀目下映着金光淡淡，华美而飘逸。

    这是燕都及湖州、邓州等地的百姓闻知赫连若水出阁，连日齐集商讨而为，为报长宁公主活命之恩。

    燕都早已经被百姓们围观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挤满花车两旁的道路，一声高过一声的高呼恭贺声响成一片，不绝于耳。大多数都是祝贺长宁公主长命百岁，多子多福的。

    可当花车经过时，却安静下来。

    “恭送公主！愿公主长宁永安！”第一个人跪倒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地大喊。

    “恭送公主！愿公主长宁永安！”满城百姓成片成片地跪倒在街边，深深伏下了身子磕头，久久不起。

    “恭送公主！愿公主长宁永安！”

    全城百姓的声音如此巨大，震撼着整个燕都，回音不绝，声声不歇，轰然震碎烟尘，偌大的燕都都似在颤抖，群山低伏，河川让路，任由这声声恭送轰隆隆炸雷般在城中不断回响。

    晴天霹雳般的声音在城中一遍遍回荡，官宦人家的主子们都大惊失色冲出家门，看着黑压压密密麻麻跪满街道的百姓，脸色青白交加变幻不定，却不敢有半分反对行为，连说话都不敢。

    尤其是那些反对赫连若水闹着要死谏的老臣们，更是两眼翻白，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僵成了泥雕木偶。

    民意汹涌，谁敢逆流而上？

    又不是活腻了。

    那样汹涌如潮，来自于最庞大最底层却最能反应一个国家兴衰的百姓的心声，厚重平凡却犀利地，如钢针，如厉阳，决然戳破了这虚伪浮华城市里，那伪善凉薄、肮脏狭隘的一切。

    满城寂静。

    喧嚣热闹的燕都城，为一个人而彻底静默。

    所有听见这声音的官员勋贵皇族宗室，都僵硬地立在原地，被这厚重而坚执的强大力量所震撼。他们听着那避无可避的民心，头一次感觉到民意的凛然，并为这样的凛然力量全身发抖。

    他们已经把赫连若水估计得很高，但现在才发现，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样崇高的地位，这样巨大的魅力，这样可怕的影响力，怎能不让人惶恐到胆战心惊？又让人怎能容下她？

    这样的年轻，这样年轻的担当，这样年轻担当里缔造的巍巍京城里世人瞩目空前绝代的新鲜和传奇……一切的一切，足以压得他们黯淡无光无法喘息，让他们看见了自己垂垂老矣的腐朽腐烂。

    他们从中清楚看见了自己的末日——于这风云将起、四海生雷的日月里。

    而这一切，他们如何能容得下？

    所以，她不能留下！绝对不能留！

    当官宦勋贵在汹涌民意前颤抖时，兰倾旖仍旧是平静的——呆傻的平静。

    她傻傻地瞪大眼睛，忽然觉得紧张和愧疚。

    不能不紧张。黑压压的人，目光都炯炯有神地盯着她，万人空巷，百姓恭送，她是所有目光中央的荣光。

    也不能不愧疚。她并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生存是基本权利，她只做过她认为正确的，只想坦荡地活，但百姓却给她空前绝后的荣耀，给她远多于付出无数倍的回报。回报太多，多到她觉得承受不起。

    心潮起伏，此时此刻，什么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没人能在这样汹涌的大爱中找到言语来表达。

    她努力抬起头，阳光洒落在她脸上，照见这坚强独立的女子，眼底深藏的泪光。

 第一百六十八章 得见一人，天下倾心

    车辇所过之处，万民跪地相送。

    燕都红绸渲染，鲜花幽香。这幅盛世末年的绝美画卷最后辉煌，自此永远留在云国子民心中，永生难忘。

    兰倾旖双唇微微颤抖，心头热流汹涌，眼眶发酸发胀，张嘴数次却说不出话来。

    她总对自己说问心无愧就好，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可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这一霎忽然觉得，虽说不求报偿，但那些流出的鲜血，那些抛却的恩怨，那些为之付出牺牲和努力的东西，最终换来一句值得，真的是很幸福的事。

    她猛的回身扑倒在软垫上，她扑得如此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揉进软垫里，又像要把那些深藏的委屈、痛苦、悲愤、担忧、彷徨、惶恐、不安……把这段日子堆积在心头的负面情绪通通在这一扑中撞散。

    玉珑和玉琼吸了吸鼻子，转过眼睛，把头埋进臂弯里死活不敢抬头。

    谁能知道，这段时间她们的主子，究竟背负下多大的压力，才换来如今她们这些下属的保全。

    一腔丹心却遭冰雪，忠心为国却惹来毁家灭族之祸。这人心的恶毒倾轧，这世道的凉薄黑暗，足以让人心冷如死。可百姓的淳朴良善，却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兰倾旖没有哭出声，她只在默默流泪。她以前觉得眼泪是个很懦弱的东西，可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勇敢坚强的人，从来都不畏哭，因为勇敢坚强从不代表要压抑本性。

    闻人楚楚傻呆呆看着，神色难掩震撼。她知道自己的师叔皇嫂向来得民心，却没料到她会这么得民心。

    难怪各国会盛传那样的言论，云国文有赫连武有司徒，可保一国永安。

    司徒画衣成亲，燕都十二家绣坊联手免费为她制嫁衣，清羽军和全城百姓集体来贺，燕都几乎各行各业当天都免费待客，散利铺子摆满大街小巷，所有酒楼都大摆流水席，满城百姓家里披红挂彩不夜狂欢……比起如今这局面，也不遑多让。

    她们如此优秀，怎能不令人仰视追慕甚至嫉恨？如今双璧已失其一，另一个……她忽然觉得很紧张，却不敢说什么。她是黎国皇族，即使帮不了皇兄，也不该拖他的后腿。

    车辇缓缓前行，跪在街边的百姓陆续起身，追在车后相送。

    曾高居朝堂，以一己之力女子之身护佑这个国家多年的双璧之一，即将远去。

    转眼间，就要换了战场。

    送行的百姓心情不舍而沉重，他们理解这一去背后的凶险，他们无法改变这种结果，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衷心感谢她曾经带给他们的安定生活，对心中敬若天人的女子报以诚挚的祝福，告诉她他们将永远记住她爱戴她为她祈福。

    愿她此去平安，愿她在异国他乡一切安好，愿她得享安稳得遇善待。

    送嫁队伍在漫天鲜花和恭贺祝福声中出城。

    晋阳王端坐马上，震撼地瞪大眼睛，只觉心头有火热的情绪涌动，那些激越的飞扬，烧得他整个人热血沸腾。

    长宁清羽，云国双璧。

    惊才绝艳的绝世女子，偏偏……他连忙打住念头，不能想，想不得。有些事是禁区，别说碰，想想都不行。

    所有人都追随着花车一路相送，云国百姓倾尽全力表达着对她的无限热情。

    兰倾旖发泄完情绪后，面色清淡地听着满路的恭贺祝福声，觉得自己这前半生也值了。

    队伍出城十里，百姓们跟着送出十里。

    送君亭。

    钟毓晟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热泪盈眶虔诚祝福的脸，拼命挥舞的双手，微微抬起头，迎着阳光，眯着眼睛怡然而笑，眼底水光涌动。

    是阳光太烈啊！

    不然眼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多余水分？

    心中痛苦万分，他却要笑。

    因他今天是代表朝廷，在此送她最后一程。他不能失态。

    他身后不远处有大队车辇人马，人人身着黎国装束。正是黎国前来迎亲恭贺被闻人楚楚留在会馆的队伍。如今自然是要随着送嫁的队伍回黎国。

    钟毓晟抿紧双唇，走到马车边，听着车内那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心底的痛苦如海潮汹涌，痛到麻木。似乎那车辇碾压，马蹄踩踏，让他无论多努力也提不起精神。

    他想怕是这一辈子，自己的欢喜都会随着这一天消失，再也找不回人生中最温馨的圆满和幸福。

    何谓痛不欲生，此刻才知。

    “本相想和公主说几句话。”他瞥向晋阳王，低声道。

    晋阳王眉头微皱，下意识看闻人楚楚。

    闻人楚楚垂眸，退开几步表示默许。

    兰倾旖闭上双眸，早已感受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的气息，钟毓晟的、司徒凌源的、妹妹的，清晰无比。

    队伍已在亭前停下，钟毓晟走到车边，眼中是极力掩饰的黯然神伤和痛苦不舍，沙哑开口：“若水！”

    “嗯！”兰倾旖端坐，不曾睁眼，只淡淡地应了声。

    “我想再看看你。”钟毓晟苦涩开口，双眸紧盯马车，想看她嫁衣红妆，想看她绾发描眉，想看她珠翠玲珑待嫁新娘的样子。

    “何必呢？”兰倾旖声音清淡如风。

    钟毓晟掀帘的手僵住。

    是啊！何必呢？看过又能如何？即使只看一眼，也只会让自己更加无法自拔。即使只凭想象，他也知道她此时的样子。

    钟毓晟怔怔地看着包裹整个车厢的红绸，觉得那颜色特别刺眼。

    心如刀绞，他再也呆不下去，深深地看一眼马车，身形一闪，已到亭内。

    “洒酒送别！”他冷声高喊。

    清酒注杯，百官为敬。

    晋阳王满怀感叹地看一眼钟毓晟，无奈摇头。

    造化弄人啊！

    他转头看向马车，车帘还是如先前，半丝动静也无。他摇头，打消所有念头，招手，“起驾！”

    车队前行，很快就过了送君亭。

    兰倾旖始终没回头。

    长长的送嫁队伍走了近一个时辰，眼见最后一辆车辇和后面的私军和御林军跟护着过去，苍摩挥手。

    迎亲的车队自发跟到送嫁车队后。

    这是长公主早已吩咐的命令，所有人都没异议。

    在所有迎亲的黎国人看来，这不是给云国的颜面，而是给赫连若水的颜面。

    她值得这种待遇。

    如她这样的女子，无论身处何方，都是值得人们尊重崇敬的。

    看着步行相送十里有余仍舍不得停步的云国百姓，他们觉得特别兴奋激动特别有自豪感。

    能娶回这样的皇妃，他们黎国的确是三生有幸。云国居然舍弃她，真是蠢到家了。

    队伍一路很是安静。

    车轮转动声平静到近乎单调，兰倾旖躺倒在锦绣被褥中，看着车顶发呆。日色光影打在她脸上，映出她涣散的目光，充满对前途的未知和茫然。

    入目处全是红色，她烦躁地闭上眼。

    心情复杂莫名，苦恼、担忧、难过、不安、欣喜、紧张、不舍、期待……万般心绪如冗杂的丝线紧紧裹成找不到线头的凌乱线团。

    脑中思绪翻涌，翻得她眼花缭乱心头火起，恼恨地坐起身，掀开车帘。

    入眼处晋阳王锦衣华服，座下是通体幽黑的骏马，马脖子上系着红绸，他胸前也系有红绸。

    四目相对，兰倾旖神色僵硬。

    “公主此去万里，心神不宁是正常的。”晋阳王温和地劝导。“公主若实在难受，不妨先睡一觉再说。”

    兰倾旖点头，“也好。”

    自然是睡不着的。翻来覆去折腾许久也没睡意，她索性坐起身发呆。

    玉珑和玉琼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主子。

    闻人楚楚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帘外。“皇嫂。你看看外面，百姓们都在为你送行。”

    兰倾旖一怔，心说燕都送行的百姓怎么还跟在车后？这都走出四五十里了，再这么跟下去，他们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让他们赶紧回家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么跟下去，他们会累垮的。”她抓紧被褥，心里热热的。

    “不是燕都百姓！”闻人楚楚语气沉凝，带着隐秘的骄傲，沉沉闷雷般响在她耳畔，“是这个县城的百姓。”

    嗯？兰倾旖愕然睁大眼睛，猛的拨开帘子。

    “恭送公主！愿公主长宁永安！”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在耳边回响，路边黑压压的跪满百姓兵丁。

    她双唇颤抖，眼中热泪滚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片她深爱并为之奋斗的山河万民，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感动和眼泪都没有今天多。

    极目远眺，红绸铺地，一路延伸，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整条官道，从燕都出发，通往黎国的官道，全部铺满红绸。

    绵延的红仿佛永无止境，从脚下延伸到天涯。红得傲然，红得入眼入心，红得仿佛要将人心烧灼将血液烧沸，红得要烫入心底，红得举世无双山河失色。

    那样深厚的祝福与爱戴，承载着万千百姓的心血，以最直接最恭敬的方式，虔诚地捧到她面前。

    她何德何能，修过多少福气，才配有这样的尊荣？

    千人万人，世间熙攘，这份心意，足以让天地动容。

    队伍一路震撼无声。

    在这样汹涌如潮的民意前，任何语言都成为苍白单调，被那样的力量所震撼，再伶俐的人都变得沉默。他们只默默地见证这一切，感受这一切。

    送嫁新娘不能随意下车，所以兰倾旖一日三餐都是在车中使用。车队除开夜间休息，一直都在不停赶路。

    车队经过的城镇万人空巷，无数百姓自发自动地送行祝福。

    “恭送公主，愿公主长宁永安！”

    “恭送公主，愿公主长宁永安！”

    “恭送公主，愿公主长宁永安！”

    ……

    震天动地的祝福声不断在耳边响起，所有人觉得自己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黄土垫地，清水洒道，燃竹设案，备酒送花。

    更有红绸铺路，天下锦红。

    见过太多此类盛景，队伍里的人都不再惊讶，心情却越发肃穆虔诚。

    充满朝圣的庄严神圣。

    这样的盛景，是有再多权势财富也换不来的百年难遇的天下奇观，是世间最真挚最虔诚最无私的大爱，是最重要最难得也最能震撼人心的民心所向。

    而他们何其有幸，能亲眼目睹这世间最震撼人心最与有荣焉的历史性一幕。

    得见一人，天下倾心。

 第一百六十九章 师门回复

    闻人楚楚似早得到提点，对某些事有所预料和防备，车队行走速度很快，除开必要的休息和补充，并不在沿途多加停留。

    兰倾旖翻遍车厢每个角落，找到不少话本。呆呆地看着那大堆话本，她忍不住扑哧一笑，沉重的心也晴朗不少。

    那人的细心体贴，从来都这么淡漠，无论是怎样的给予，或轻或重，都是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是傲娇还是害羞？

    她觉得应该是前者。就他那厚如城墙的脸皮，也会害羞？

    她拉过毯子裹住腿脚，靠在软垫上看话本，对外面的情况没怎么在意。

    在抵达嘉水关前，她不会管任何事。如果闻人楚楚带来的人摆平不了，那只能说明闻人岚峥和温九箫都不管她的死活——但这显然不可能！

    某人既然坑了她，那就请他独自承担这一系列后果吧！

    她不介意。

    她看话本吃零食日子过得不错，不错得让玉珑和玉琼有些担心。

    终于在第三天，两人忍无可忍，收走了她的话本零食。

    “小姐，反正你闲着无事，干脆听听黎国宫妃的基本资料吧！”玉琼很有忧患意识，瞧主子漫不经心的样子，生怕她大意轻敌导致兵败，决定含蓄提醒一下。

    兰倾旖挑眉，心情有点不好，但还算平静。“你说。”

    “皇后和皇贵妃空缺。品阶最高的是霍芷晴，正一品贵妃，代理后宫大权。”玉琼的表情很有点意味深长。

    她只差直说主子你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自作自受！兜兜转转一大圈，还不是回到原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还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兰倾旖扁嘴，没敢吭声。

    她并不为自己做过的选择后悔，但她也确实有种弄巧成拙的感觉。

    “最受宠的是正二品平妃常氏。她的嫡亲兄长在军中表现出众，深得皇帝信任，在朝中很吃得开。”

    兰倾旖微微一怔，心里对这个平妃打上重点小心的标记。

    “平”字可以理解为平安平淡平凡，无论哪种都是希望常氏在宫中过得低调舒适，而不是登临绝顶荣光在身。不提其他，仅凭这份用心，这个平妃就不容小觑。

    “正二品婷妃何氏，太后娘家的旁系嫡女。”玉琼看她的目光满是同情。

    兰倾旖面无表情。何太后她都没放在眼里，何况是个旁系嫡女？

    “从二品修容陈氏，老牌勋贵丰国公之女，家族势力雄厚。”

    “还有呢？”兰倾旖等了等，没听她继续说，下意识问。

    “一宫主位就这几个。其他的因为品阶低下暂时不必理会。”玉琼淡定答。

    “从一品四妃都没人，估计我也就这个地位。”兰倾旖若有所思。

    玉琼叹口气，委婉地劝：“小姐，其实我觉得，男人对你的好，不是给你财富权势或者地位宠爱，而是真正把你放在心上，设身处地为你着想。”

    她家主子看似风光，但其实地位尴尬。强求皇后之位，必然会引起巨大的反弹，还不如稳妥为上步步推进。反正那位绝不会委屈主子。

    她们都清楚，后位除了主子没人能坐，主子现在坐不上，不代表将来也坐不上！

    至于什么金银珠宝？名分品阶？呵，后宫中这些又算什么？宫中有多少宠妃权后熬不过明刀暗箭死于非命？再多的宠爱财富，再大的权势地位，也比不过“安全”！

    没了命，什么都是空话！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兰倾旖摇头，神情微微恍惚，仔细看还会发现她眼中的黯然。

    那是啥？玉琼呆呆地瞅着她。难道是醋了？

    玉珑默默垂下眼睑，掩去眼中的担忧。

    她突然想起答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逃不掉。”兰倾旖喃喃自语，极力给自己打气，却还是感到害怕和紧张。

    “小姐……”玉珑欲言又止。

    “没事！路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后果都是我该面对的。”兰倾旖微笑，神情和她的语气一样平静。

    她可以害怕紧张担心忐忑，可以有种种情绪，但她绝不可以逃避。

    无论祸福，她都要勇敢面对并承担。

    “玉珑，到澜河附近时记得叫我。”她神色安然地吩咐。

    “是！”玉珑强装镇定，但还是免不了担心。

    兰倾旖无奈地看她一眼，心里也难受得很。她说着承担，但还是怕的。师父没回复，明显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多年积威不是摆设，何况师父不是一般的师父，而是又当爹又当娘将她养大，比世上任何父母还要像父母的人。

    他的沉默，对她的打击，比什么都重。

    最亲近的人不满意，她心情好不起来。

    瞟一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玉琼，她吩咐。“你去叫长公主过来，我有话和她说。”

    “是。”

    片刻后闻人楚楚就过来了，她明显心情不错，眉开眼笑神采飞扬，连说话给人的感觉都欢快得像要飞起来。“皇嫂，什么事？”

    “我想去月下山庄。”兰倾旖轻声道：“等到了那附近，你想个法子让车队多停半天。我想去见师父。”

    师父至今没有回音，她总要亲自去看看才安心。

    “成！”闻人楚楚答应得很爽快，“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多谢！”兰倾旖松了口气，心想温九箫果然没告诉她。也对，以她的身份，既没必要也没资格知道其中规矩。

    她心情轻松，安心地盘膝而坐，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乱七八糟的杂念，开始练功。

    在车轮转动的单调声中，兰倾旖心平气和地度过了数个日夜，第六天傍晚，车队在澜河附近的驿站停下。

    时机正好。

    她早有准备，脱下凤冠霞帔，除掉所有簪环，散开发髻，只用丝带束起头发，换了身黑色劲装，完全恢复往日里清简方便的打扮。

    “天色正好，我明早应该就能回来，如果我回来迟了，你就多担待些吧！”兰倾旖眼神凝重，轻声叮嘱。

    闻人楚楚连连点头。“你安心去，这里有我就好，记得替我向师祖问好。”

    “嗯！”兰倾旖一笑，纤细身影乳燕投林般掠过队伍，从人群头顶经过时刮过一阵微风，她身姿轻盈灵动也如明月清风，眨眼间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她翻过人群头顶离开时，在场数千人，竟没一个察觉，都只以为是吹过一阵风或者自己的幻觉。

    闻人楚楚张大嘴，傻呆呆看着她瞬间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终于明白为啥师父让自己来云国时好好学轻功了。

    她的轻功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么诡异莫测，这早已脱离她对轻功的认知范畴，更像是鬼魅。

    好奇艳羡一阵后，她也回身该干嘛干嘛，转头却正对上玉珑忧心忡忡的脸，不由怔在当场。

    这是怎么了？莫非有什么危险不成？她担心个什么劲？

    “怎么回事？你板着脸干什么？”

    “没事。”玉珑连连摇头，勉强扯出个笑容来，“只是刚刚接到荣琳郡主的消息有些不好，我有些怕小姐忍不住出手，惹来麻烦。”

    这个理由闻人楚楚勉强能接受，却也不知道怎么帮忙。虽然再三告诫自己这些都是陆航的错，可她还是有种长宁侯府惨淡收场和他们闻人皇族脱不开关系的罪恶感和负疚感。她只好安慰几句，转身去打理车队的事。

    玉珑不敢声张，更不敢说出自己知道的规矩，只能把一切担忧埋在心底，像埋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的炮弹，胆战心惊地等着它的爆炸。她忐忑不安地缩在那辆华丽的花车里，双手抱膝，将脸埋在两膝间，紧张得一夜没睡。

    担心害怕什么的真是太难受了，玉珑硬撑着一口气，可到次日天色大亮也没能等回期盼挂念的主子。

    闻人楚楚只好让车队多休息等待。

    玉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在午时正盼回了主子。

    兰倾旖换过衣服，但还是黑色。除了脸色微微苍白，没什么不妥。

    可玉珑是从小就知道自家主子有多硬气多坚忍的。

    以往是拼命时没退路不得不对自己狠，后来有退路了性子已经定型改不过来了。

    那真真切切就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

    “老主子怎么说？”眼见主子回来，玉珑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放下一半，连忙关切地问起正题。

    “放心，师父终究还是宠着我的。”兰倾旖靠在软垫上，全身乏力，却迎着阳光笑得心满意足。

    玉珑的担忧总算消去大半，“那我们现在……”

    “告诉楚楚我回来了，走或留让她拿主意。”兰倾旖语气舒缓，神色平静，眉宇间却现出一丝荏弱。

    到底已不如当年。

    “车队马上出发，预计还可以在今夜酉时抵达嘉水关。”玉琼报信后回来告诉她。

    “也好。”她没放在心上，回想师父的行为，她觉得自己也圆满了。

    她的一生，已经拥有很多旁人艳羡难求的东西，没有什么好遗憾怨恨的。

    “我先睡会儿。”她沉沉地闭上眼睛。“到后记得叫我。”

 第一百七十章 交代

    十一月初八夜，队伍抵达紧邻黎国境的嘉水关。

    兰倾旖在坐车七天后，双脚终于第一次接触到地面。

    当夜驿站里人满为患，她在灯下默默沏茶等待。

    女帅来得很准时，她白衣上沾染夜露，衣衫上仍带山茶的寒香，珍珠白的披风飒飒飞卷涂亮这夜色，给人的感觉却如冰雪般冰凉。

    如她与她此时的心。

    兰倾旖静默垂眸，递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夜的寒冷泛上心头，她指尖冰凉，指甲泛着一抹苍白的光泽。

    “小妖……”司徒画衣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兰倾旖唇角笑意浅淡，“好歹在离开前还能见你一面说说话，也不枉了。”抬手止住对方说话的打算，她轻轻道：“多余的话不要再说。不管我在云国如何，但嫁到黎国，未必是坏事。这世上有多少人相爱而不得相守，我和他们比起来，已是天大的幸运。”

    司徒画衣沉默。

    房顶上风声忽然转疾，猫叫声凄厉，叫到一半却突然消失，空气中有淡淡血腥味浸透迷离夜色，风声如刀割裂生死，隐约有噗通声响，不知是谁陷入谁的埋伏。

    兰倾旖眼神讥诮，“画儿，如今朝中的局势你也明白，不用我多提。自保为上，百姓为重，陆航你不用理会。离燕都越远越好，最好想办法长驻北粤关，能不回燕都就坚决别回。避无可避的话，小心防范，安全为上。”

    “你什么意思？”司徒画衣脸色阴沉。

    “陆航他很可能……有问题。”兰倾旖声音很轻。

    司徒画衣眉心跳了跳。

    她官拜元帅，手握兵权，靠的可不仅是武力。或许在朝堂机变上不如她，但该有的素质和城府也半分不缺。

    想到先帝本就死的突然，她心里也不是没生过一闪而逝的疑惑，但随后平康之乱爆发，谁也没空去追究这些，天下平定后她来西北主持军务，也没时间精力考虑。

    如今爆出来这么一句话，即使她产生过类似的怀疑，也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兰倾旖神色清淡，“当初我们说好，对外假装敌对，你在边关征战军事，我在燕都周旋政治，私下互通有无相互扶持，守住云国……”

    想起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时代，纵然如今兰倾旖自认热血冷却心凉如雪，司徒画衣也已出嫁再不复当初的飞扬姿态，两人也不由都露出欣然神往念念不忘的笑容。

    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儿亦烈性。

    只可惜世事无常。心愿和梦想，在现实面前往往微不足道。

    她们曾许下宏愿，曾立志报国，曾将满腹经纶热血丹心双手捧就，铸就出脚下的辉煌帝国。那段彼此携手守望相助的旅途里，她在外拼杀风吹雨打，她在朝谋划尔虞我诈，纵然难得一见聚散匆匆，却两心牵系，各自为对方为国家为彼此共同的梦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欢笑眼泪，发怒喜悦，多年来她们相携走过风霜雨雪。不敢说苦累，不敢彷徨，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却伤痕累累。而那些深藏的伤痛即使在亲人爱人面前也不敢流露，却敢伏在对方肩头毫无顾忌地哭泣。那段路洒满锦绣星光，满载着她与她的年少韶华。

    原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却不料最后的结果竟是被自己人猜忌出卖，不得不天各一方。

    人生里最美丽的年华，最珍贵的记忆，从此不复存在，化为心上一缕枯黄的旧月光，在每个夜阑人静之时，独自在天涯守望。

    少年热忱赤诚的火焰，遭遇世间最冷的人性之恶的霜雪，火焰熄灭，只有几缕青烟证明曾有过的存在。

    司徒画衣神色清冷。“你说吧，我挺得住！”

    “平康之乱爆发突然，来势汹汹，才短短一个半月不到就兵临燕都。可咱们云国各地驻军虽大多很少征战，也没道理这么差劲。平康王也不是闻人岚峥、顾澹宁那样了不得的大人物，先帝对他有防备，他在起事前也被我们清除过不少势力。这其中仔细想想就能发现不对劲，所以我们说

    朝中必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兰倾旖轻声道：“杨景舒镇守桓台，虽有先帝私心，但他本人的实力仍是主要原因。桓台败得那么快，他还没怎么抗争就投降，我们也说过不正常。”

    “如果是想要从龙之功也说得通，毕竟外戚易受猜忌。”司徒画衣接口，“所以我们也往其他方面想。”

    “没错。”兰倾旖点头，“可后来，平康王兵临燕都时，太后曾偷偷摸摸召见娘家人，你说，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召见娘家？劝降杨景舒？可这根本改不了大局。最重要的是，见娘家明明再正常不过，为何要偷偷摸摸一幅不能给人知道的样子？”

    司徒画衣面色微变。

    “当时情况乱，我得到消息也没在意。”她道：“宫城一战持续时间短，我很快腾出手，收到消息说盯住杨家的宫人死了，而我派去平康王攻城时反水的皇营统领郑坤家里的下属，却带回被烧变形但还认得出的内造首饰。我暗中调查，发现是她在当皇后时赐下，数量还不少。”

    司徒画衣倒抽冷气。

    “那时我也没想太多，若说太后要给儿子争取势力也有可能。”兰倾旖深吸气，“但平康之乱后，我进宫去送杨景舒口供时，却看见她穿绣鸳鸯的红衣。”她笑意有点冷，“丈夫还没下葬，你说她这是要干嘛？那天我在东宫遇见一个小太监，和他说了几句话，但我再去时这人已经不见。他说的几句话我当时没在意，事后一回想，却觉得有深意。再加上这件事……杨婉卉的心……可真野……”

    “任何事只要有怀疑，看什么都会往那方面想。再回想当初，平康王造反的消息传来时，杨婉卉和陆航的神情都有点不对劲，似乎震惊太过，这其中会不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她微笑。

    “杨婉卉和陆航母子俩关系素来很好，但从平康之乱开始，就常有龃龉。在关于对平康王、杨景舒的处置时，杨婉卉更绝食相逼。就算她是为杨家，那陆航对平康王一脉明显宽松的处理又怎么解释？平康王的直系后代都被我杀了看不出陆航的态度，但陆航对他的旁系都很不错。从我的事也好，陆航平时的为人也好，都可以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权力看得极重。一来平康王威胁他的皇位，二来谋反之罪连坐诛九族本就是法律允许理直气壮，他却偏偏一反常态，除开确实参与其中的和被我杀的，其他的都没降罪！你说这突然转性合理吗？”她冷笑。

    “杨景舒的供词你一定不知道。他居然说什么与你有私人恩怨关系不和，你受封辅政大臣，怕以后被你压制永无出头之日才铤而走险。先不提他是陆航的娘舅，你能不能压制他还两说，也不提辅政大臣还能不能再回边关掌兵权，单说你们的私人恩怨。我们俩关系这么好，你和他有私人恩怨我怎么不知道？假话都编不像经不起推敲，他当我没长脑子？再说他以为我是纸糊泥捏的？在我面前撒谎他还不够格！”她厉笑。

    “平康王关进大牢后，杨婉卉曾乔装秘密探望，停留时间还不短。她一个寡居的太后，又不能干政，跑去看平康王干嘛？而在杨婉卉去过不久，陆航就跟着跑去也呆了不少时间，第二天平康王就服毒自尽……平康王这种大罪，被生擒后就不会给他自杀的机会，搜身缴械严加看管，一般这种罪犯因事关重大要审查后再定罪，怕他死了没交代正事，连送饭都用银碗筷，那毒药哪来的？我出京时，已被废除的先帝无子嫔妃殉葬又重新被执行，是要掩盖什么？”她狞笑。

    “都是毫不起眼的蛛丝马迹……”司徒画衣喃喃。

    “是啊！可组合起来，就成为惊天秘密。”兰倾旖面冷如霜。

    司徒画衣叹气，没问她后续处理。别说这些不足以当证据，就算有确凿证据，如今的云国也禁不起另一场动乱。

    “钟毓晟知道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兰倾旖颓然，“就算说，我也希望由你来说。”

    司徒画衣一怔，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她和钟毓晟没什么交情，虽同朝为官，但文武殊途，即使同为辅政大臣，关系也淡薄。如果她告诉他，不管是因共同分享秘密的阴暗，还是因一根绳上蚂蚱的自保为上，钟毓晟都得领她的情。这样交情也就有了。往小了说有利于他们自保并对抗陆航，往大了说他们文武齐心更能保护云国。

    “只要兵权在手，什么威胁都是空话！你有清羽军，即使陆航知道你知情，也得先掂量后果再考虑对你动手。但我和钟毓晟不同。所以我必须尽快离开，而钟毓晟……”她叹气，“我无法给出建议，你自己衡量。”

    她自顾自道：“侯府势力远没表面上这么简单，在我这代其实分两部分。祖辈传下的属于历代长宁侯。其他的是我私人建立。十二年来，我屡受封赏，数额不菲，我全都拿出去置产购田，有精擅商业的高手为我打理，家里也对我多有帮助。全国各地都布有暗桩产业以备不测，甚至其他四国也有渗透。如今我们一人一半。”见对方脸色大变，她摆手，塞给她三个锦囊，“画儿，如今你独自面对朝堂，不得不更强。我居于深宫，能用到的也有限，一半已足够。我网罗的高手也有不少在其中，这些养一国可用两年，养一军可用十二年，养一家可用百年。你自行处理。”

    司徒画衣捏紧锦囊，手指滑得几乎握不住。

    “先帝的死……”她没再说，反正意思都懂。“陆航的身世，闻人岚峥应该在平康王造反前就知道了。”

    司徒画衣脸色苍白。

    “这个你留着。”

    明黄锦帛，加盖玉玺和闻人岚峥的私印。

    十年平安，不出兵不干涉内政的承诺。

    司徒画衣瞪大眼，“这……”

    兰倾旖却没打算再说——天将亮，她很快就要出发。

 第一百七十一章 出关

    拂晓，兰倾旖打开门，司徒画衣悄悄离开。

    昨夜某些声音循环不绝，整夜未停。但她房中灯火始终未谢，两个女人似乎都一无所知。

    院中有凌乱的脚印，有血迹，有拖拽痕迹。护卫们个个黑眼圈明显。她宛若什么都不知道，踩着血迹去洗漱吃早饭出门。

    车队辘辘，出关后，往前走是长有树林的山坡，过了山坡，就是黎国国境。

    直到此刻，兰倾旖才真正体会到联姻公主心中的萧瑟。

    再怎么坚强，她也是个女子，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也有悲欢离合。夜深人静时，也会忐忑会想家。

    即使有朝一日，她能以崭新的姿态重新归来，那也不是她了。至少，不是如今的她。不是如今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却赤诚的她。

    这条路如此血腥，谁能保丹心如初？

    她不后悔，却忍不住感伤。

    抵达嘉水关时，正值傍晚。

    衰草凝绿，雄关漫道。

    葱葱青树，青灰城池，郁郁江山千万里尽收眼底。

    这是云国山河，她付出十九年岁月倾心维护的祖国。

    这是她的成长之地。

    她曾在这里声名鹊起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曾享尽世人膜拜，曾簪花策马领御宴，曾着红衣看杀戮，曾纵马风流笑傲天下，曾外御强敌内护皇权立于风云之巅。

    喜怒悲欢，欢笑眼泪。她最无忧的年华都给了这个算不上最好的国家，将它一步步扶持到今天。

    如今，她却被它舍弃。

    人间诸事，万般因果，真是说不出的冷漠，说不出的讽刺。

    她唇角撇出一抹不知是讥嘲还是冷淡的笑意，轻轻地，在离开故国的最后一刻，弯下腰，从座位下取出一张七弦琴。

    琴是好琴，古朴，典雅，中正。

    阳桐圆而为面，阴梓方而为底。木色暗沉而光滑，纹理条条如丝线。扁圆形，灵机式，乌漆梅花断，琴弦为冰蚕丝，冰莹洁长，凛然峻华中透着一股潜静。

    这也是自然的。宫中珍藏多年又特意拿出来赏赐功臣的，不可能不好。

    不然皇家面子往哪里搁？

    她讥讽地想着，随手挑了下琴弦。

    琴音清越却又不失沉厚，似苍龙腾空，龙吟悠长而沉雅。

    她手指轻拨，琴弦振动。

    那并不是什么曲子，只是两声淙淙清音，如凤吟森森，如龙吟低绕，若流水叮咚，带出一道清越圆润的弦音，简单却自然随性，令听众悠悠放松，混忘了此时境遇。

    听到琴音的人都抬起头，放下手中所有事务，专心致志地凝神倾听。

    仿若独身置于莽莽天地，抬头见碧空青野，清风白云，身侧有飞花流莺，清溪流泉。事罢拂衣随轻舟，灵山秀水遇瀛洲。

    真正的操琴高手，不仅能流利地弹奏出琴曲，而且能让听的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这点虽然难，但并不是没人做到。

    可从未有人想过，只是简单两个宫音，就能引人入蓬莱仙境，忘却尘世烦忧。

    能做到这点的，他们此生还只遇到眼前这一个。

    听众无不沉迷其中流连忘返。

    天下第一才女，原来，是这种独特法。

    沉浸在琴音中的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城门阴影处，附近隐蔽点，士兵看不见的角落，和花车周围，气流微变，如水波涟漪般一闪即逝。

    寒风漠漠，草木萧索。风从万里之外吹来，直要带走人心中的所有温暖和热度。

    天气，似乎更冷三分。

    远处，有几个士兵正在忙着打开绞链，掏出钥匙开锁。

    花车内，红衣少女素颜淡妆从容端坐，注视着缓缓打开的城门，眼神无悲无喜，平静淡定如看破红尘的老僧。

    她纤秀十指拨琴淙淙，眉宇平静如剑上秋水。

    花车外，万人空巷，雄关在望城门入目，只要过去，就是异国他乡的土地。

    嘉水关，红绸铺地，满城百姓关卡士兵，跪地相送，以满满虔诚深深祝福。

    她微微一笑，似是看破又似是完全没有看破，心头萦绕最深的悲喜，仍是关于这个国家。

    或许不是为这个国家，仅仅是为她自己。

    以及，在不久的将来，很有可能会步上自己后尘的那些她深深爱过信任过在意过的人。

    即使明知结果，心里仍存着那微薄的祈愿，愿你们不要如我这般惨淡收尾，我还有退路，你们却未必。

    此去经年，纵然是清音万里，也难以传递。我不求家国天下，不求千秋功过，也不求青史留名……我只求你们平安。

    愿你们安好。

    你们……所有我爱过的，以及爱过我的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不见的角落，过着美好生活，永不必承担痛苦、杀戮、背叛，以及人生中那些撕心裂肺、无可奈何的离别地，安好。

    花车不徐不疾驶向城门，琴音流动，清溪流泉般淌过每个人心灵。

    车轮转动的声音单调而有规律，送行百姓心中沉重而不舍，却只能更深地，俯下头颅。他们的额头点在大地上，眼泪流在冬日冰冷的冻土中，用最深的虔诚敬意，恭送这个云国历史上最传奇的女侯爵。

    群山低伏，河川弯俯。

    那缕琴音梦一般的从城门将士的身边飘过，兰香若有若无飘散，风裹来五颜六色香气犹存的花瓣雨，纷纷扬扬飘落在红绸上，宛若点点离人泪，竟带无限依依。

    花车终于过了城门。

    城楼之上，披甲执剑的年轻将领握紧腰间剑柄，骨节泛白嘎嘎作响。他注视着那华丽车驾的远去，双唇微微颤抖，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那般绝代风华惊艳天下的人啊！终究是离开了。云国失去一半支柱，还会有现在的稳固吗？

    队伍在城门外停步，琴音歇。

    众人怔怔回想着，怅然若失。

    车中，兰倾旖十指抚在琴弦上，坐姿笔挺，眉目冷淡。

    爹，我的十九年人生，都是为云国而活，但这次，我想任性一回。

    她手指一拂，起铮然之声。

    琴声清越，滚滚传开，那人于花车轿舆之间回首，姿态如神。

    用上内力的琴音，铮然如爆破，自华丽车驾之上箭般射开。

    满城凛然，抬首聆听。

    星火如诉，江山如歌，金戈铁马，风雨兼程。马蹄声踏破夜的静寂，雷霆咆哮，河山飘摇，无数能人志士应运而起。金殿传胪、戎马征战，大半生拼搏打磨，才有如今的威凌天下辉煌绝艳，才有当下的四海俯伏雄踞一方，才有宫墙外颤颤飘落桃花一枝，落满路过少女的衣襟。

    数十年风霜雨雪，在那少女指尖倾诉而出，如恢弘壮阔的大型史诗在眼前上演，拉开他们斑驳的记忆之门，展开佑玄年间二十四年盛世华梦的壮丽画卷。

    那少女一张琴，震慑整个边城雄关。

    一曲，道尽了一人一生，道尽了王朝一世。

    百姓神色迷醉，沉浸在琴音境界中回想自己这二十四年亲人相伴儿孙满堂的太平日子，连城头守军，都不自知地放下手中枪，双手垫着下巴，撑着枪杆痴痴回想。

    满城上下，神色如一的只有兰倾旖一人，唇角笑意冷冷，蓦然划指连拨！

    一曲跌宕，满城痴。

    她抬起头，唇角冷冷笑意未散。

    琴音停顿，比琴音更美的嗓音，从层层红纱后，亦真亦幻地传出，在长风下远远回荡开来。

    “此琴名唤‘正吟’，乃是佑玄十二年先帝赐予的名琴，今日弦断音歇，我赫连若水有生之年，绝不归国，更不插手过问云国内政！赫连一族由我而始，退出朝堂不问政务！违者，当如此琴！”

    语毕，音绝。

    衣袖一拂，霍然推琴。

    砰然一声，相伴她多年的绝世名琴，从花车上坠落，跌成大小不一的碎木块。

    城门内百姓看见，哗然惊呼。

    那沉闷又决绝的声响，如炸雷般不断回响在所有人灵魂深处，声声不绝，此生不歇。

    浩浩长天之下，茫茫军民之前，那女子铮铮誓言铁血无悔，迫得两国数十万人震撼以至失声，只失魂落魄地怔在原地，呆呆地盯着重重红纱之后端坐的那道高华身影。

    帘后少女神色淡漠而容颜皎洁，清越卓然中自有历人间风霜镌刻的沉静内敛，如

    一颗沉潜时光久经风浪打磨的光润明珠。

    日光如锦缎般大片洒落，淡淡金光里红衣女子抬头看天，目光决然如针，戳破这人间浮华虚假。她衣袂漫卷如流水，正红披风翻飞如旗，卷起七彩迷离的幽光，映亮天边朝霞。

    嫁衣红妆，斯人一曲竟成绝唱。

    被日光里的无双少女炫得微怔的迎送队伍，终于在天边一寸寸闪现的朝阳光辉中渐渐回过神来。

    兰倾旖双手搁在膝上，神情淡定，目光平静。

    她的眼神越过身前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迎送队伍，越过两侧沉默跪地或送别或迎接的人群，越过漠漠界碑巍巍城关，越过辉煌壮丽的的锦绣山河，落在奉迎的黎国皇族身上，落在曾怀剑束发杀敌覆雪的路途上，落在默然伫立等着她到来揭开那段岁月序幕的兰台宫上，落在曾默默流泪远去的城门上，落在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恣意年华上。

    两年时光，沧海翻覆。

    不远处，黎国国旗下，有人轻衣缓带，衣袂飘飘，正抬眸向这边看来。他唇角的浅淡笑意沉在粉紫嫣然的朝霞艳光中，连那霞光都因此黯淡无光。

    他易容成仁亲王的样子，挡不住一身的好风姿。

    闲淡从容，姿态风流。

    他眼眸极亮，容纳了星光月色的皎皎光辉，目光如缠绵萦绕的丝线，温柔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温暖的阳光便塞进心头。

    那样的目光笼上心间，如日光照亮幽暗的海底，千年珠蚌瞬间张开，散发出聚宝明珠般的七彩艳光。而耳边有泠泠清音奏响，在心头久久回荡，撞出隆隆之声。

    她垂眸，在心底，幽幽一叹。

    车轮转动，马蹄声疾。猎猎西风中她远去，再也没回头看那片熟悉的土地，她最后留给深爱的云国百姓的，只有一个傲岸不屈的背影，连同风中那些不断流传的传说，在云国乃至天下的土地上蔓延。

    花车决然地越过界碑，踏上另一个国家的领土。

    晏倾二年，血火淬炼，风起云涌。

    黎国，我终于到来。

    卷二　觅封侯　完

 第一章 嫁

    黎晏倾二年十二月初八，仁亲王至边境奉迎长宁公主。

    前有羲和长公主，后有仁亲王，两位直系皇族先后出动迎亲，本身就表现出黎国的诚意和重视。

    在听闻云国百姓的送嫁举止后，年轻帝王更是命人将锦绣红绸铺满从边境到皇宫正门的迎亲道路。

    千里锦红，绵延无尽，迎亲队伍所过之处艳红如火。

    黎皇以最隆重的国礼迎回这位最具传奇色彩的联姻公主。

    七日后，迎亲队伍抵玉京。公主暂居龙潜时的宁王府，休息三日，再举行仪式。

    诸般礼仪都已装备得差不多，玉京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披绸挂红，尤其在宁王府外门至皇宫那截路上，更是日夜赶工搭建彩帐十里，花景处处，粉艳争春皆是皇家风流。

    十二月十七，五更，睡得正香的兰倾旖就被人拖起来梳妆，折腾两个时辰才妆毕出门。

    行过册立礼、奉迎礼，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绕长街两圈，舆驾拐过长安门，经御道，入皇宫正门，抵龙泉宫。

    登玉阶，设案焚香，宣读圣旨，接金册金宝，百官跪拜……

    册封正一品贵妃，赐封号“钰”，赐住凤仪宫。

    这个结果比云国预料的要好些。

    毕竟以两国的尴尬局势和赫连若水的身份，皇后之位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太低，不然说不过去。

    虽是封为贵妃，但全套礼仪都是按照册封皇后进行，凤仪宫又是皇后居所，除了份位其他的都是按照皇后规格准备，这已足够说明黎国的重视——不管是对云国，还是对赫连若水本人。

    晋阳王表示满意。

    大婚的礼节比兰倾旖想象中的要简单许多，不用想就知道是某人特意免除那些繁文缛节的结果，她被送到凤仪宫，只能通过盖头下那片有限的狭小空间来揣测身边环境。她万分庆幸自己头上的凤冠不重，不然数个时辰坐下来，非得把自己的脖子压垮。

    折腾大半天，总算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从天不亮就起床到现在，她只吃过一个苹果，肚子正饿，可是身边有不少女官守着，她不能乱动，只好端端正正地坐着默然等待。还好这种事一辈子也就一次，再来几次她觉得自己肯定受不了。嫁给心上人欢喜是欢喜，可成亲也实在是累！

    眼前世界红彤彤的，看久了便有种淡淡的晕眩感。

    她默默算过时辰，酉时初。

    天还没黑，时间还早。她可以慢慢整理思绪。

    手心微有湿意，她心里暗笑自己果然还做不到真正的心如止水。也幸好做不到，她才能察觉到这世界的美好。

    她悄悄地动了动，换了个稍微轻松的坐姿，双手拢在袖子里搁在膝上，微微扬起下颌，坐姿端正，身姿笔挺。

    耳边忽然响起的脚步声虽仍旧沉稳，却比平日急迫三分，她心头微笑，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原来紧张的大有人在，完全不止自己一个人。

    闻人岚峥踏入寝殿，目光淡淡一掠，婢女喜娘女官们都恭敬地退开两步。

    心跳声越发急促如擂鼓，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灯下静坐的女子身上。

    恒定优雅、如雪中白梅般清丽秀雅的身姿，看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他心头好笑：就不信她半点都不紧张！偏偏表面上还要端着淡定冷静的外表。这丫头掩饰真实情绪的手段素来高明，竟然连这种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也不例外。

    手心微潮，他定了定心绪，接过喜秤。

    盖头轻轻挑开。

    兰倾旖猛地抬头。

    明珠荧荧，流光溢彩。

    珠帘后她薄施粉黛，容色清绝。抬头时珠光晃动似有华光艳韵笼罩。

    闻人岚峥一怔。

    素颜的兰倾旖如白梅青莲般清丽优雅，盛装丽容的她却艳若牡丹雍容华贵，又或者是天边那抹虹霞的娇艳璀璨。

    任何华言锦句到这般绝顶容姿面前，似乎都失了色，显得斧凿而有匠气，不如她丽质天成，惊鸿游龙般的灵秀。

    珠玉摇曳，佳人婉约。眉目如画，玉容染霞。他只匆匆一瞥，心上的桃花便开遍天涯。

    少女容颜清艳绝伦，如十万里江山春景丽色提炼浓缩，俱凝化于她一人眉宇，瞬间惊艳山河。眉心一点金色优昙花，灼灼如相思。黑白分明的眸子敛尽天下所有的媚和娇，如日光照耀下的碧海般光彩潋滟，顾盼缱绻，一个眼神便是万千诗意风华。

    不止闻人岚峥，就连玉珑、玉琼这些和兰倾旖朝夕相对，见惯她容貌风情的人都看呆了眼。

    难怪人家都说，女孩子成亲那天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更震撼的是那些女官喜娘。

    在长宁公主嫁过来之前，宫中很多人都偷偷议论过她的容貌。毕竟她容貌不佳见不得人的传言流传得实在太广，甚至有幸灾乐祸的都在揣测会不会吓到皇上，可现在……

    即使是阅尽千帆的女官喜娘，也为这般超乎预料和想象的清华绝色所惊艳。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何况她们这些职业做女官喜娘的，见过的皇家新娘少说也有上百个，却没见过任何一位新娘能比这位钰贵妃娘娘更出色。单论那般雍容高贵的气度，就已是她们见过的头一份，不论是如今掌管宫权的晴贵妃，还是当年刚进宫的太后，甚至三十年前的先帝元后，比起这长宁公主都要逊色三分。论容貌，这长宁公主虽不及段灵歌那般国色天香，但即使在这见惯美人的宫廷，也属出众。

    偌大的寝殿，竟沉默下来。

    兰倾旖悄然抬起眼，迅速看了眼闻人岚峥，便垂下眼睑。这样的惊鸿一瞥，没办法看得太过仔细，只看到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眸闪着熠熠的光芒……

    好半晌，回过神的喜娘们才连忙上前，眼前皇上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悄悄松一口气。

    撒帐、食子孙饺、行合卺礼。

    “请皇上和娘娘喝合卺酒，一生和和美美。”

    酒杯递到面前，兰倾旖一闻味道就知道是上好的梨花白，酒味淡薄，不易醉。

    两人用同一个酒器漱过口，礼成，女官喜娘们面露喜色，眉开眼笑连番恭喜，各种各样的吉利话长篇大论毫不重复地流出来。

    兰倾旖听得脑子发晕，也懒得听她们说什么。

    外头还有皇家婚宴，她不用出面，只需在新房里等着，但婚宴结束肯定还不是一时半会儿。

    闻人岚峥看她目光涣散，似乎在神游天外，心中好气又好笑。

    他挥手示意女官喜娘们告退，提醒道：“饿了就自己传膳，门外随时有人伺候。”

    他还要出去招待宾客，不能久待。

    新房里转眼安静，只余下主仆三人。

    兰倾旖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玉珑，给我倒杯茶过来。”

    “小姐，你的自称错了！”玉珑正色提醒。

    女官们教导礼仪时她们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地方，不容许她们出任何差错。如今小姐得自称“本宫”。

    兰倾旖抿着嘴角，没吭声。

    “小姐，不用传膳吗？”玉琼心头暗暗奇怪，自己出门前偷偷藏有糕点充饥现在都觉得饿，主子吃的比自己少多了，她难道不饿？

    “我等他回来。”兰倾旖边喝茶边答，神情淡定。

    两人瞬间了解。主子你果然心疼了。

    兰倾旖对她们的丰富表情视若不见。反正这么点小事完全没必要脸红。

    这桩婚事，双方都是认真的。他待她细心体贴，怕她紧张不适，特意遣退女官喜娘们，还留话传膳。但她不能理所当然得寸进尺，也要给他满满的尊重敬意。

    “把那些干果和同心结都收拾干净吧！”她放下茶杯，吩咐。

    玉珑点头出去唤人，两名女官带着大批宫女进来，飞快地将床铺上和散落在地面上的同心结和干果都收拢起来，至于帐子顶上与床底下的东西，要过了新婚之夜才可以收拾。

    “娘娘可要沐浴更衣？”女官恭敬地行礼询问。

    兰倾旖点头，“好！”

    这身特制的烟华锦嫁衣的确很用心，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穿在身上温暖却不笨重，即使是在这烧有地龙的新房，她也只觉得暖没觉得热。

    女官显然训练有素，立即一人去准备洗浴用品，一人转身去检查浴池。

    玉珑玉琼迅速上前服侍她换下嫁衣。

    凤冠一拆，她一头乌亮长发就飞瀑般垂落，墨发雪肤，眉宇间金色优昙花光艳美丽，更显得女子娇艳欲滴。

    玉琼拿起桃木梳为她细细梳理长发。

    “娘娘的头发真好，难得长这么长，还这么柔顺光滑富有光泽，又不打结不分叉的。”等候在旁的宫女由衷赞叹。

    兰倾旖一笑。

    片刻后，女官们已准备妥当。“娘娘可要奴婢等伺候沐浴？”

    “不用了。”兰倾旖摇头，“你们在外面守着。”

    “是！”

    浴池里注满三分烫的热水，以厚实帐幕遮掩四周，腾腾热气源源不断冒出，浸润屏风绣榻后的花朵。

    她褪下衣衫，沉身而坐，玉珑和玉琼瞟一眼她缠满绷带的背部，顿时愁眉苦脸。

    小姐，你今晚的洞房花烛夜怎么办？这要让那位看见，还不得有的折腾？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赶紧洗。”兰倾旖抿紧双唇，眼中波光明灭不定，神色难辨喜怒。

    两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废话，赶紧一个倒上花露给她洗头发，另一个给她擦拭全身。动作利落，配合默契，两人很快就扶出清洗干净的主子，动作熟练地给她拆绷带、清洗、涂药、换干净绷带。

 第二章 盖着被子纯聊天

    闻人岚峥进新房时，兰倾旖才刚刚换好寝衣，她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玉珑和玉琼见他突然出现，呆了呆连忙行礼。

    “你们先出去。”兰倾旖放下梳子吩咐。

    两人忙不迭告退。

    闻人岚峥捞过干布巾，动作熟练自然地裹住她头发慢慢擦干。

    恍惚间仍是两年前，宁王府寝殿灯下，她给他擦头发，他为她穿衣。

    宛若时光从未溜走。

    她看着琉璃镜里映出的俪影成双，觉得很满足。

    “一直没用膳？”他沉默半晌，忽然问。

    “等你回来。”她答得自然。

    “下次别等了，你饿出胃病来我还得心疼。”他眉目淡定。

    “谁要你心疼？”兰倾旖心头郁卒，这混帐总有法子把情话说的让她咬牙切齿。

    他微微一笑，没吭声。

    “你回来得真快。我还以为要等很长时间。”她开始没话找话。

    “露个面走个过场就成。”闻人岚峥理所当然道：“我们的新婚夜，自然陪你比较重要。”

    融融暖意顺着头皮直传到心底，她眉眼弯弯笑意恬淡，往他身上靠了靠。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确定已经烘干，才命人传膳。

    四菜一汤制作精细荤素俱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配上熬得十分浓稠的粳米粥，看着就有食欲。

    兰倾旖早饿得前心贴后背，喝了满满一碗粥才抬头说话。

    “多吃点菜，只喝粥不禁饿。”闻人岚峥边给她夹菜边劝。

    “嗯！”兰倾旖看着碗里堆得山高的菜，“你别只顾着我，总还要照顾好你自己。”夹了块鱼肉给他，“这道清蒸鲈鱼不错，你尝尝。”

    “不及你做的。”他就事论事。

    “明天给你做。”她接得自然，咬了块糖醋排骨，她问：“晋阳王什么时候走？”

    “怎么？他有问题？还是得罪你了？”他随口问。

    “你说对了，他得罪我了，所有姓陆的都得罪我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们打交道。”兰倾旖满脸不耐烦。

    “他呆不久。最多过三天就要回去了。”闻人岚峥给她夹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玩笑道：“你未来嫂子可也姓陆！”

    “她是个好女人！虽然我讨厌她的姓！”兰倾旖坦然。

    “只怕你口中这个好女人未必能有好结果！”闻人岚峥接得也坦然，“据我所知，桓亲王府如今当家的孙氏是继室，膝下也有个年岁正好的女儿，继室及其儿女和原配留下的嫡子女是天敌，孙氏又占着名分上的大义，她那个女儿似乎对你哥哥也很有些想头。还有嫉妒他们那房的叔婶，眼红她姻缘的堂姐妹，更有生父趋利避害意图悔婚，大靠山祖父桓老亲王气得中风卧病在床，唯一支持她的嫡亲兄长世子又忙着和继室嫡子明争暗斗……你看看，虎狼环绕孤立无援，她的前景何止堪忧？”

    “桓亲王的行为，在赫连家看来是有些不厚道，但他也是爱女情深，怕陆筠瑶戳到陆航的眼惹来麻烦，加上如今侯府明显式微，这桩婚事从利益上便显得不划算。可这桩婚事是他家老爷子定下的，而赫连家虽然没权但还有钱，大喇喇地退亲肯定不妥，便想用庶女或旁系嫡女代嫁，这样一来损失大大降低，也全了老王爷的颜面。他什么都算到了，却漏算了陆筠瑶的心意。”心里不舒服是肯定的，但也算不上愤怒。人情冷暖世态凉薄，若为这种事生气，她这辈子恐怕什么事也不用干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如今离家万里，只怕鞭长莫及。”闻人岚峥笑意浅淡。

    “我如果真想管，早在离开云国前就摆平了。”兰倾旖淡定答：“陆筠瑶的未婚夫是我哥又不是我！我多个什么事？要是我哥连这么点小事都摆不平，那也别娶媳妇了。打一辈子光棍得了！”

    “我还以为你会面面俱到什么都为他们打理好的。”闻人岚峥若有所思。

    “你直接说我多管闲事不就行了？”兰倾旖瞟他一眼。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闻人岚峥表示自己很无辜。

    兰倾旖压根懒得理他。

    四道菜肴她吃完大半，吃到八分饱时她放下筷子。见她吃饱，闻人岚峥唤来宫女收拾碗筷，准备洗浴用品沐浴更衣。

    兰倾旖眼见宫女们开窗通风打扫焚香后鱼贯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索性叫玉珑和玉琼进来说话。

    “小姐，你俩今天话真多。”玉琼由衷觉得。

    “这不是紧张嘛！”兰倾旖理所当然答。

    玉琼无语。

    紧张？你们也会紧张吗？

    玉珑满脸的心不在焉，内心正发愁。一想到男主子竟然连别国一个早有颓势的王府后院情形都了如指掌，她就觉得心里发寒。他的情报究竟有多细？心机又有多深沉？小姐，你这么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闷葫芦，和他在一起真的好吗？你确定你们是过日子，不是玩猜心游戏？

    “你这忧心忡忡的，在想什么呢？”兰倾旖见她始终沉默，忍不住问。

    玉珑扁嘴不答，只拉走玉琼，语速飞快地道：“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事明天说。”

    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兰倾旖眼睁睁看着她们关上门出去，哑然失笑。

    “她跑这么快做什么？”身后传来闻人岚峥的声音。

    “估计是想留给我们时间说话，怕我们各自秘密太多过不好。”兰倾旖不敢回头看他。

    “她们对你很好。”闻人岚峥笑意浅淡却真实。

    “嗯！我本来想给她们寻个合适人家嫁了。不过她们执意要随我进宫，等以后找到好人家，就放她们出宫。”她对身边人素来大方。

    “好。”他答得利落。“说完了吗？说完就早点睡，折腾了一整天，我也累了。”

    兰倾旖抿紧双唇，她没说完怎么办？

    没说完人家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他直接打横抱起她转身直奔喜床，她抓紧他的衣襟，脸泛红晕，如霞光染透面容。

    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也不知谁的心跳更快。

    层层叠叠的大红纱帐围得密密实实，挡住明亮的烛光，龙凤喜烛明亮的光晕投到喜床只余影影绰绰的昏黄光芒。大红金丝银线描富贵牡丹绒毯，八宝流苏帐面，百子千孙锦被……入目处铺天盖地的红。

    “倾旖……”身边那人拉住她的手贴在额头蹭了蹭，呢喃细语仿佛在撒娇。

    热血少年这个词早与他远离，可此时他却觉得，自己又回到十四五岁年少轻狂的时代。那个时代，他才有这种喜悦。

    是在壕沟前将第一支红缨枪投入敌人的阵营看见高悬的白旗时才有的喜悦，是第一次获得军功升迁时才有的喜悦，是看见满地俯伏时心怀激荡的喜悦。

    那时的光艳岁月激扬豪情，早已掩埋在冰冷的权欲之争中。他温柔而森冷的眼眸看尽皇室风云，连体内的血似乎都已变成冰冷的水银，却在这样一个平平淡淡的冬夜，再次出现那种燃烧般的热度。

    兰倾旖呆呆地瞅着他，只觉心慌。她张张嘴，结结巴巴地道：“我们……我们能不能缓缓？”

    “为什么？”他挑起眉，眼神微沉，“你不愿意？”

    她结巴得更厉害：“我……我最近不能……身体不舒服。”

    闻人岚峥怔怔看她半晌，恨恨咬牙，猛的将她圈进怀里，扯过锦被，“睡觉！”

    兰倾旖看着他丰富多彩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笑到一半扯动伤口，不由抿紧双唇。

    她不敢出声，连表情波动都不敢有，生怕被他察觉不对。

    可有些人永远比别人敏锐机警，她身子微僵，他立即发现不对。

    他平静地将右手搁上她衣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锐利语气却平淡：“你是告诉我实话？还是让我自己检查？”

    兰倾旖叹口气，觉得自己今晚太大意了。“我背上有伤。”

    “谁干的？”语气更加平静，她却听出满满杀机。

    “师门。”她淡淡答：“我触犯门规，杖责三十。”

    闻人岚峥无奈叹气，知道问不出更具体的了，小心地绕过她背部抱紧她，他语气看似无奈，实则满满怜惜，“你怎么不小心点？”

    “以后会注意。”她从善如流答。

    听着她毫无诚意的保证，他简直哭笑不得。“明日宣太医来给你瞧瞧。”

    “不用，我有药。”兰倾旖熟练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拽紧他的衣襟，“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严实的床帏里烛光幽暗，两人的容颜比起平日更有种朦胧柔和的美。他手指绕过她颈项，给她掖好被角，指间似有兰芷芳桂低回的冷香。略微低沉的声音在芙蓉帐中回荡，柔和如催眠曲，“你想说什么？”

    兰倾旖有点茫然地瞪大乌黑的眼珠，“我也不知道。”

    他噗的一声笑出来，被她气恼地掐了一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越想越好笑，将脸埋在她颈窝，全身微微发抖，声音都含糊不清。

    “倾旖，这个样子的你真可爱。”

    兰倾旖的脸腾地红了，她觉得今天自己脸红的次数比以往一年都多。她力持镇定地盯着喜烛。

    新婚夜龙凤喜烛要燃烧到天明，代表百年好合之意。蜡烛中途熄灭是不祥之兆，哪支蜡烛先熄灭，便意味着哪方先死去。

    他觉得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还不错，心里的郁闷也逐渐散去。反正来日方长，养好伤她迟早是他的，不用急。

    “别看了，喜烛会燃到天明的。”他抱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早点睡觉，乖。”

 第三章 如此到来

    按照宫规，新妃入宫的次日要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但后位空缺，礼节从简，所以兰倾旖直接去明寿宫即可。

    她起得很早，简单地梳洗打扮后就直奔明寿宫。来之前就听说晴贵妃和婷妃都极得太后宠爱，每日都前往太后的明寿宫请安，孝顺知礼。她今天倒想去好好看看。

    她对镜看一眼那张清丽素颜，心想等下太后脸上的表情肯定十分精彩。

    明寿宫前热闹非凡人流如潮，天还黑魆魆的，一顶顶软轿步辇就在门口停下。早就听说册封贵妃的消息，这可是如今宫中品阶最高的女子，直接与代掌宫权的晴贵妃并列。加上她身份来历不同凡响，何况她入宫时虽是册封为贵妃，却是采用全套帝后大婚礼仪，众妃不由心中暗暗揣测圣意：瞧这样子，莫非皇上打算封她为后？

    怀揣这种疑问的大有人在，心情也就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太后未到，聚在一起的妃子们三三两两地说笑，顿时种种酸话都冒了出来。

    “一时的荣宠也不能说明什么，来日方长，且看着吧！”婷妃打量着自己新做的扇坠，最先开口：“嫁得风光不代表活得风光。往后的日子谁知道呢？”

    众妃默，这话婷妃仗着有太后这座靠山撑腰敢直接说出口，她们却不敢。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含蓄表达心情。

    “都是人老珠黄的老女人了！能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听说她是在云国金殿上自请联姻，真真毫无廉耻，这种人也配伺候皇上？”

    “什么自请？那位钰贵妃，素来有貌丑如鬼的名声，八成是嫁不出去心里着急，又想着攀高枝，才巴巴地嫁来！”

    “果真是不知礼数！也不知昨夜皇上有没有被她那奇丑的尊容给吓到？她……”

    “咳！”原本默不做声的霍芷晴一声严厉的咳嗽，冷冷睨了眼说话的心嫔，心嫔自知失言，连连闭口后退。

    众妃扫了兴致也就渐渐住口。

    西暖阁，太后正不急不慢梳妆。宫中那些莺莺燕燕的心思她明白，无非是想让她给钰贵妃一个下马威。可她还真无意拉偏架。这世上，除了两年前那个女子，没人值得她蹚浑水。

    “她真这么说？”听到宫女禀报婷妃言论，太后皱起眉，心中暗恨娘家无人，若非何家嫡系没有适龄女儿，何必要选个旁系？旁系就是上不了台面，挑来挑去仍是个不成器的，区区一个没见过面的钰贵妃就让她沉不住气，若是见到那人，岂不是要扑上去掐死她？

    女官垂眸不敢搭腔。

    太后也不指望她出声，对镜看了看妆容，确认无碍才站起身，“走吧！咱们也去瞧瞧。”

    阶下的莺莺燕燕见太后驾临，忙不迭行礼。

    太后瞅了眼满殿妃嫔，“都坐吧！”

    这个时辰，龙泉宫那边也该开始早朝，凤仪宫的也该到了。

    众妃谨言慎行闭口不语，坐在一边端庄矜持仪态万方。

    很快宫女禀报钰贵妃来此，满殿女人顿时坐直身子，或嫉妒或不屑或衔恨或玩味的目光都射向门口，唯独上座的太后一动不动专心喝茶，连头都没抬。

    门口很快出现一名娴雅高华的女子。

    淡白的阳光，光中微尘起伏如雾，又似透明绡纱，绡纱笼罩中女子身形纤秀，面容沉静，松松挽髻，宛宛梨妆，衣袂飘举隐然有洛神之姿。

    她走近的姿态，恍如绝顶尊贵的皇后帝姬，正雍容迈向九凤九龙的华座。

    满殿女子都觉得自己隐然听见那女子淡色衣袂滑过朱红门槛时，那温存而细腻的声音。

    原本漫不经心的众妃目光齐齐落在她脸上，看了又看，仍然是一张清丽不可方物的容颜。

    这就是那传言中貌丑如鬼不敢见人的赫连若水？

    众妃的脸色顿时很有些复杂。

    面前女子衣饰简单，浅粉色窄袖掐腰斜襟云锦小袄，襟袖上用细碎的琉璃珠勾勒着素心兰，下配淡紫色齐地细褶月华裙，裙摆上零星绣着几朵白蕊海棠。简简单单的百合髻上，斜插紫金日月星垂珠步摇。通身上下再无装饰，看上去简洁大方。

    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束，却压下了满殿珠翠满头装扮华贵的妃嫔。

    深闺里养出来的娇柔的尊贵，对上庙堂上指点朝野的疏离尊贵，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和她一比，平素雍容华贵的妃嫔们，全部成为路边摆摊的。

    兰倾旖目光掠过殿内众人，将她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温柔懒散，却不达眼底。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谒见的全礼。“臣妾参见太后，愿太后福寿安康。”

    似曾听闻的声音让太后微微一愣，此刻才注意到殿内的怪异气氛，她抬起眼皮，终于正眼看了眼跪地行礼的妃子。

    一看之下，如遭雷击。

    “啪——”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吓了满殿妃嫔一跳，众人呆呆地抬头，就见到一贯冷静淡定的太后生平第一次脸色大变，双唇颤抖至无法言语，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指指着下方的钰贵妃微微发抖，脸色更是瞬息万变。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太后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殊不知此时的兰倾旖在太后眼中比鬼还可怕，她算尽各种可能，做好各种准备，却从未想过，这个女子会以最匪夷所思最难以置信最震惊人心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兰倾旖抬头，冲她一笑。笑容优雅如三月春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后却觉得这样的笑容鬼似的，心尖都跟着发颤，眼角余光扫过殿内众妃各异的面色，深宫中历练多年的女人很快恢复表面上平静，心里却越发翻江倒海。

    “太后请喝茶。”兰倾旖接过身边女官递来的托盘，双手高举过头顶，规规矩矩地奉上那杯茶。

    太后顿了顿，才命身边女官接过茶杯，轻啜了口茶水，她淡淡道：“扶钰贵妃起来，皇上已下旨免了钰贵妃的礼数，龙泉宫尚且如此，何况是哀家的明寿宫？”

    话中有刺，兰倾旖只做不知，“臣妾不敢。太后母仪天下，又是长辈，天子尚执子礼日日请安，何况臣妾？太后言重，臣妾愧不敢当。”

    太后目光微微闪烁，想说什么又作罢。“平身吧！”

    “是。”玉珑玉琼扶着她起身，内侍撤走软垫，兰倾旖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由她们打量。

    面对众妃各异的目光，她坦然自若稳如泰山。

    全然出乎意料的插曲吊起了众人的好奇心，也扫了太后的兴致，可怜一生中历遍风浪、见惯各种场面的女人都瞬间心乱如麻，思绪如脱缰野马，压根不想看见她。

    “你刚刚进宫，不甚懂宫中规矩，皇上既然宠你，你就该好好服侍，时常规劝他着重国事、保重龙体才是。各宫主位都是比你进宫早的，你虽是贵妃，也要多尊重她们，闲暇时多往来，一同服侍皇上，哀家也好省心。”太后随口道。

    兰倾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嘴上保持着面子情。“是。”

    “来人，将哀家那赤金缠丝凤头衔珠钗赐给钰贵妃，再将那扇玉屏风送到晴贵妃寝宫，哀家上次去的时候，见那里太过素净，也不好，还是装点些更好看。”

    兰倾旖垂下眼睑，心说这是生怕自己和霍芷晴掐不起来所以拼命拉架？怎么？想让你娘家远房侄女坐收渔翁之利？

    “哀家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钰贵妃要服侍皇上，平日里若无事，除了初一十五过来请安，晨昏定省一概免了，哀家喜欢清净，若有事自然会召见你。”

    她不用猜都知道，宫中将再不复平静。她不喜欢这女子，但既动不了她也不敢动她，干脆眼不见为净。

    “是。”兰倾旖暗暗松口气，正如太后不想见她，她也不想见太后。两边都落得清静。

    众妃起身行礼，正打算各自离开，门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驾到——羲和长公主驾到——”

    原本打算离开的众妃怔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兰倾旖目不斜视，平静地退到旁边等着。

    兄妹俩进门，行礼，各自找位子坐下。

    兰倾旖瞥一眼就看出某人刚刚下朝，估计是被拽来的，看来她和太后之间的恩怨知道的人还不少，可楚楚可不是沉不住气的性子，莫非是关心则乱？

    太后今天受到严重打击，沉不住气地开口：“皇上这个时辰怎么有空过来？”

    闻人岚峥还没答话，闻人楚楚已经抢先笑嘻嘻开口：“儿臣听说皇嫂今日来给母后请安，就拉上皇兄一起过来瞧瞧，顺带讨杯茶喝，母后可不要小气哦！”

    满殿女子的脸色又是齐齐一变。

    或羡或妒或惊或疑的目光乱七八糟齐齐投向兰倾旖。

    羲和长公主和十六殿下都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又护短，可他们两个作为皇上的年幼弟妹深受宠爱，宫中妃嫔见到他们都是绕道走，朝中上下更无人敢惹，两人素来不将众多妃嫔放在眼里，即使面对晴贵妃也从不行礼甚至直呼其名，更没叫过谁一声“皇嫂”。

    这个初来乍到的钰贵妃有什么魔力，竟有此殊荣让羲和长公主尊称一声“皇嫂”，这种毫不遮掩的承认和支持怎能不令她们眼红？就算是不受宠的妃子，攀上长公主这棵大树，在宫中也无人敢欺，面圣的机会也将比她们多得多，何况她如今圣眷正浓？

    霍芷晴袖中的帕子已经快被她捏成碎布，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这一声“皇嫂”，何尝不是狠狠扇在她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赫连若水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得到这小霸王的欢心？

 第四章 初步安定

    太后一直不忘关注闻人岚峥的表情，见他从进来后就当没看见兰倾旖，心中惊疑不定，连闻人楚楚说过什么都没仔细听。

    闻人楚楚目光掠过殿内众人，再看向兰倾旖的目光颇带几分好奇和看好戏的意味，脸上仍是笑意盈盈人畜无害，“今日母后这里真是热闹，儿臣瞧着甚是欢喜，难得难得。”

    太后淡淡瞥她一眼，也不知这句“难得”是指难得热闹还是她难得欢喜。她现在心里正乱，也没空去理这人心诡谲，直接散了满殿妃嫔。

    兰倾旖垂眉敛目，随着大众潮流告退。

    “母后想必有很多话想和儿臣说，正好儿臣也想和母后聊聊。”闻人岚峥微微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凤仪宫，闻人楚楚兴致勃勃地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进暖阁坐下，遣退下人，姑嫂俩悠闲地说起闲话。

    “凤仪宫你难道还不熟悉？有必要这么好奇？”兰倾旖诧异地瞅着她亮晶晶的目光，满心不解。

    “我的确没见过。”闻人楚楚坦然自若。“凤仪宫已有近二十年没住人，我自然不熟悉。况且皇兄登基后就下令大规模翻修重建，图纸都是他亲手所画。建好后一把大锁锁上宫门不准任何人进来，若非你来了，我还没机会见到。”

    嗯？兰倾旖一怔，她的确没注意。说起来她一直没问过，那套烟华锦嫁衣姑且不提，那顶宝石凤冠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他到底准备了多久？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很感动？”闻人楚楚笑眯眯问。

    兰倾旖微笑，默认。

    “我想你也会感动。”闻人楚楚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你就没什么表示？”

    “表示？”兰倾旖挑眉。

    “比方说给我添个侄子侄女？”闻人楚楚饶有兴致。

    兰倾旖哭笑不得，“你不觉得现在说这话太早了吗？”

    “不！”闻人楚楚摇头，正色：“不怕说得早，就怕没人说。”

    兰倾旖沉默。

    见她神色不对劲，闻人楚楚不可思议地瞅着她，目光奇异，难以置信地道：“你们……你们该不会还没圆房吧？”

    兰倾旖抿着嘴角，不语。

    “你们居然……”闻人楚楚瞠目结舌，“怎么可能？皇兄他以前清心寡欲我还能理解，可没道理面对你也……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他不行？”

    “噗——”兰倾旖一口茶喷成暴雨梨花，几滴茶水呛进气管，咳得她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玉琼默默别过头，拼命忍笑，差点把自己忍成内伤。

    玉珑的表情早已惨不忍睹。

    兰倾旖好不容易才将气管里的茶水咳出来，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饶是她素来自诩厚脸皮，也扛不住这样的对话，两眼都发直。

    温九箫那混帐到底教过她什么？这……她现在可还是标准的未成年小女孩，怎么说话百无禁忌？那混帐到底干什么吃的？又安的什么心？

    “楚楚，你是他妹妹不是他娘，就算是他娘，也不用连他的床笫私事都要过问，还过问得这么详细吧？你这到底是想干嘛呢？再说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要求你表里如一，但至少表面上的矜持你总要有吧！”兰倾旖有气无力地道。

    闻人楚楚不屑地白她一眼，“你怎么一点追求都没有？”

    兰倾旖不吭声，心说你有追求，你有追求你整天盯着你哥哥身边的女人，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你对他有什么伦理不容的想头呢！

    闻人楚楚悻悻，“敢情我白操心了，你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兰倾旖重重叹口气，彻底缴械投降。“姑奶奶，我还是伤病人士，你总得体谅一下，来日方长，有必要这么急吗？”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怎么回事？谁干的？”闻人楚楚愕然睁大眼。

    “养上个把月就好，不提也罢。”兰倾旖避重就轻。

    闻人楚楚不解地看着她，想了想还是略过这个话题。

    “不说这些没意思的，午膳准备好了，吃过再走吧，省得你回去麻烦。”兰倾旖站起身邀请。

    闻人楚楚脑子里仍在纠结她受伤的事，心不在焉地应声，草草吃了些就告辞。

    兰倾旖心知肚明她是去问温九箫，也不点破。反正那混帐也不会告诉她。

    她慢条斯理地用过午膳，要来内侍宫女名册查看。

    她只带来玉珑和玉琼入宫，身边自然缺人手。内务府送来的下人，总还要自己过目一二才能用。

    “主子，新添置的下人在门外候着。”玉珑轻声禀报。“主子可要宣他们来见见？”

    “叫来瞧瞧吧！不亲眼看看总觉得不放心。”兰倾旖笑意懒散。

    “是！”

    片刻功夫面前就排排站下六名宫女和八名太监。领头的掌事太监宫女都是三十多岁，容貌普通，眼神明亮，气度稳重，看起来神采奕奕。

    看人的第一眼，先看眼睛。

    那些眼神飘忽过于灵活不敢直视他人眼睛的，一看就知心术不正，跟在身边的人不可马虎，还是宁缺毋滥的好。

    她看两眼，心里大致有谱，唇角带上淡淡笑意，却什么都没说。“玉琼，你把他们带下去安排！”

    “是。”

    半盏茶后，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兰倾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姻缘线，“怎么样？”

    “主子放心，都布置妥当。”玉琼低垂眼睑，看不清她眼中神光。

    “我带来玉京的人，是怎么安排的？”她看着自己不染蔻丹的素手，想着太后手指上的指甲套，心里有淡淡的寒意。

    宫里的女子，都是这样吗？手指上松松垮垮，却在手心里暗藏杀机。

    她心里有种深水般的凉，却依旧平静。

    十年后的结局，她无法预料，但她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赫连家号称富可敌国，可见钱财虽是俗物，却必不可少。我们自然是秉承这个优良传统。”玉琼神情微有自豪，抿唇笑得含蓄。

    “要他们以最快速度在玉京扎根。”兰倾旖眼底有淡淡的睥睨和冷意，“我要他们的情报网在最短时间内遍布玉京，再以此为中心向外延伸。”

    “是。”

    “大哥可有传来消息？”兰倾旖吹了吹茶叶沫，换了个话题。

    “大少爷想问小姐，嘉水关的布置，还要不要继续？”玉琼迟疑地看着她的神情问。

    “嗯，那里的布置保留别动。”兰倾旖挥挥手，满不在意地道：“虽然我很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经过嘉水关，但以防万一总是好的，说不准哪天我又重新走那条路呢？”

    那日送亲远嫁时她一曲琴音倾倒数万人，人人以为她是远嫁他国心中悲痛，城门前抚琴一曲以抒胸臆，但赫连若水怎么会做这种无用的事？

    她的琴音，本就是个暗号。

    决定远嫁时，她担心陆航不会让自己活着出关，所以提前派人在嘉水关内动点手脚以防万一，那时的无曲琴音就是通知手下警惕的暗号，后来艳惊四座的一曲也只是命令手下做点事情而已。

    她从来不做无用功。

    玉琼此时深切同情陆航，天知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自家小姐身上体现的有多明显多正确，而且她家小姐不仅是女子，还是个小人。她几乎可以预见陆航的悲惨下场。

    “驿站行刺的那些人是杨婉卉派来的！”肯定句。

    “是！”玉珑垂头不敢看她。

    “那女人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在陆旻眼皮子底下谨小慎微地过了二十多年，本想和姘头一家团聚，却没想到姘头死了，儿子也生出裂痕，所以想拼命抓紧权力？”她冷笑，“她对平康王倒死心塌地，杀我报仇？呵呵，她在别庄养死士的事陆航不知道吧！真想看看他知道后的表情！”

    玉珑暗暗咋舌，主子这招可真狠毒！但也真解气！“属下明白。”

    “二等宫女里那个穿石青宫裙的，你小心点留意，但用不着采取行动。这座皇宫里的事，没有哪件能瞒得过龙泉宫，用不着我们多管闲事。”兰倾旖细细叮嘱，脸上表情没什么起伏。

    只要云国还在，他与她的相处就必须考虑政治立场。

    她没什么意见。

    两人都不是只顾着风花雪月的人，都有自己的衡量和主张。就像她不可能像普通妃子那般整天忙着宫斗和等他宠幸，他也不可能不顾国家百姓整天和她耳鬓厮磨。

    仅仅是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围着自己打转的闻人岚峥，她就激灵灵打个冷战。

    他要真变成那样的小儿女，她肯定第一个受不了。

    现在这样她觉得很好，他们之间需要的不是不顾一切的炽烈，而是平衡和稳定。

    所以她不会和自己过不去，更不会钻牛角尖。

    “小姐明知她是陆航的人，为什么还要留下她？”玉珑不满地撇嘴，想不通睿智的主子怎么会做这种蠢事。“这不是给自己上了十八道绳索，生生把自己绑死吗？”

    兰倾旖无所谓地一笑，神情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狡黠。她的目光却在瞬间亮而冷，若凝满月光的剑上秋水。

    “我不干涉龙泉宫的举动，但我也不想亲自动手。”

    玉珑默然。主子，您这是存心的呢还是存心的？那位主到底怎么得罪你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莫不是醋了？

    “走吧，先陪我逛逛凤仪宫，　还没有好好熟悉一下这座宫殿的布局，毕竟是要在这里久住的。”兰倾旖站起身。

 第五章 凤仪宫

    玉珑和玉琼功课做得很足，主子需要，立即就能调出来。

    闻人岚峥登基之初命人翻修凤仪宫，自落成之日就锁上大门，因此宫中几乎无人看见这座宫室，当初盛宠一时的琳妃曾不顾禁令擅闯凤仪宫，被他毫不犹豫贬入冷宫，自此皇宫上下再无人敢小瞧年轻帝王的决心，也再无人敢打凤仪宫的主意。

    而此刻，这座宫殿的主人正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面前这熟悉的景致。

    大清早匆匆出门时天还没亮，她也没空欣赏建筑，如今有空来看这座宫室，她当即怔在当场。

    亮白的雪光在眼前闪烁，照亮一条逶迤的鹅卵石小路，那些颗颗精心挑选的圆润的彩色石头，在雪光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彩，像从黑夜尽头逐渐闪起的星光，逐渐点亮她的视野，如天路铺到她足下。

    院子里种满红梅，褐色枝干遒劲伸展，枝条上胭脂如血迎风招展悄然吐芳。所有房屋都开着连幅的长窗，雕着繁复连绵的仙山琼阁日升云海，素净的白色，隐隐泛着莹光。

    抬目远望，亭台楼阁，轩榭池馆，白石为阶，琉璃作瓦，廊台扶栏雕刻着精致的浮雕，白龙翻腾于云海之上，五爪金光闪闪，线条简练霸气，姿态孤傲凛然。

    玉珑张大嘴，呆呆地瞪着眼前魂牵梦萦的场景，不住地拉兰倾旖的衣袖，激动得双颊泛红语无伦次。“小姐！小姐！你看……这是我们……我们的家……”

    家？不！不仅仅是家，更是给她生命和智慧，赐予她力量，教会她独自面对人间风霜的成长之地。她的精神家园。

    踏向正殿，地面都是大块白色原石，打磨得光可鉴人，为了防滑，又铺上深红长毛绒精织地毯，绘七彩霓虹云霞图案，清雅中不失华艳，整个正殿立即显得堂皇明丽，色彩绚烂又不觉刺眼。

    兰倾旖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头顶，天花板的吊顶极其别致，原木制作，四道流水般的弧线，攒到中心如水花绽开，绽开的水花位置，正好是一只巨大的水晶灯，莹光璀璨，华光四射。

    这里的一切都是简练与华丽并存，低调中透出奢华，有皇宫的雍容大气，却没有皇宫的浮艳。

    这般不同流俗的独到眼光，恰到好处的精妙设计，就是没人告诉她，她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锦绣华服的女子呆呆地看着殿中装饰，心潮起伏，默然伫立。

    经年前，长空之下，雾岚之中，那个名动天下八十余年，那个被各国奉为传说的男人的居所，月下山庄，就是这般布置。也曾在花间对酌之时，闲谈交流之中，和身边的人，带着淡淡的眷恋追忆，说起山庄里的一草一木，但也只是闲话家常倾诉一二。

    从未想过，那些不着痕迹地靠近，那些看似无意的用心，那些静水流深的爱恋，在很久之前，她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渗透在她生活中的每个角落。更没想过皇权翻覆血火淬炼之后，会在这个绝不可能的地方，重现师门风光。

    他对她的心意，藏在大大小小每一个细节处，需要静下心来深深体会，每一遍回放咀嚼，都会从中找出新的发现。

    那些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蜂拥而来，她在满怀心绪中伫立，不知人世浮沉。

    一路前行，落地无声，如行滔滔岁月长河，不知今夕是何夕。

    铺着雪亮白石的幽深长廊，在脚下发出空灵而悠远的回响，拐角处镶嵌着的明珠光线冷白。

    往事自云端飘落，身后花开如雪。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

    第二进院落里，有个本该在山庄后绝壁断崖上的东西，猛的出现在眼前。

    一泊澄碧如水的清池，在雪华中反射微光，水面上架有淡青色吊桥，直直延伸到对岸，却在离对岸一丈远的地方，戛然断裂。

    那般突兀决然的裂痕，看起来就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让人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兰倾旖有点呆地看着那座吊桥，眼神幽暗，眼前突然出现那年冬天纷飞的大雪，衣衫破烂的小女孩边哭边在吊桥上艰难地爬，手脚磨破出血又被冻成冰，她爬过的地方染出斑驳的红。

    心中似有热流滚动，又似被浇了盆冰雪，种种情绪环绕心底，好热又好冷。

    她抬起手捂住双眼，眼眶发热手心却冰冷刺骨。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连同心情不住徘徊，似海水卷浪，并不激烈却持久深远。

    她半生光艳世人钦羡，名动天下惊才绝艳。却有几人能知晓，她为这些文治武功付出过多少艰辛血汗？属于她辉煌背后的黑暗阴冷，她相信这天底下莫说是女子，即使是男儿也没几个能受得住，乍然看见的这座吊桥，不过是诸多艰辛中算不上艰辛的那种。

    她没觉得苦，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叫苦。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凭什么娇生惯养？她的存在，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师门赐予她生命，那么她为师门献上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可她终究还小，她做不到看破红尘心如止水，做不到清心寡欲四大皆空。她渴望温暖光明，渴望温情呵护，渴望……爱。

    当有人将她捧在手心珍视疼宠时，她也会心动。可为什么这么想哭？眼泪会这样流？

    “小姐，是山庄，是月下山庄！”玉珑拽紧她的衣袖，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抬起头不曾落下，泪水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打着转，如两颗晶莹的珍珠。

    “是啊！真的是……是月下山庄！”兰倾旖伸手抹过眼睑，声音低沉微颤。

    “小姐，你们或许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旅程。”玉珑一双黑亮的眼眸骨碌碌直转，深深凝视着她比平时更亮上三分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这些不是无心便能做来的。”

    兰倾旖摇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摇头，只觉玉珑的声音渺渺茫茫似从天边飘来，飘进耳朵时只余虚幻的回音。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朝夕。

    她转眸，看向吊桥旁暗香浮动的梅树，想起那些醉卧流云书剑零落的诗酒年华，目光刹那变得遥远。

    心里似有激荡的热流在奔腾涌动，冲得她全身热血如沸，眼里的水分很快就要涌出身体。

    她抓紧玉珑的手，流眄生波的眸子倒映出此刻月光，清亮如洗。

    玉珑反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她支持和安慰。

    她忽然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天晚了，我们回寝殿吧！我觉得冷。”

    寝殿里艳红未落，喜气仍在。白石地面打磨光滑，光可鉴人，铺着艳红绘七彩鸟兽图腾地毯，精巧的连幅轩窗下设着紫檀小几，搁着全套紫砂茶具。旁边天青色花瓶里，几枝紫白花朵斜插，姿态静谧。

    一应布置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却不显得太过显眼或刻意逢迎。

    她有些发怔，连身后蹑足退下的脚步声都没注意，直到有人拉住她的手，带笑的声音响在耳畔，“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听说你连晚膳都没用。”

    兰倾旖转头，对上闻人岚峥明亮的眼眸，下意识问：“你忙完了？”

    “嗯！”他为她拢紧敞风的衣领，拉着她坐在他腿上，伸手将她抱了个满怀，“两年不见，你怎么多了爱发呆的毛病？还不按时用膳，真当你自己是大夫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想的太入神，忘记了，以后不会了。”她连忙乖巧认错。

    男人唠叨起来，也是很可怕的。

    闻人岚峥气结。这明显的敷衍让他很不满，又舍不得说重话，只凉凉地瞥她一眼，“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别自己闷着琢磨了。弯弯绕绕的真是看得我急。”

    “你准备了多久？”她问出目前最大的疑惑。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听懂了。“从你去苍灵宗开始。”

    兰倾旖怔住，“那么早？”

    “成亲本来就很繁琐，娶你更是半分马虎不得，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了。我本来以为凤冠霞帔要等很久才能送到你手上。终究上苍厚待。”闻人岚峥安抚地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很满足。

    兰倾旖沉默半晌，伸手覆上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转过头亲了亲他唇角，“我今天很开心。”

    耳边笑声低沉，他毫不客气地狠狠亲回来，“你的要求就这么低？区区凤仪宫就把你打发了？不是都说女人是永不满足的吗？怎么你就这么好哄？”

    兰倾旖气结，这混帐不损她会死吗？她狠狠踩他一脚。“我这么好哄，你该开心才对。正好省事！”

    “傻瓜！你值得最好的。”他点了点她的鼻尖，姿态亲昵。“来，先用膳，用完后我陪你看，也省得你费心思琢磨。”

    晚膳准备得很精致，味道也很好，兰倾旖觉得厨子手艺不错，吩咐玉琼重赏。

    有情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即使只默默对视一言不发，也觉得岁月静好。

    闻人岚峥微笑看她，也陪她用了些，期间一直在给她夹菜，碗中菜肴堆得山高，一顿饭吃下来，兰倾旖觉得自己好饱。

    “照这种吃法，用不了一个月我就得减肥。”她正色道。

    “减肥？我觉得你该增肥还差不多。”闻人岚峥拿干净绢帕擦了擦手，意有所指地瞅她两眼，目光所落之处，不忍描述。

    兰倾旖抬手扶额，“我什么都没说。”

 第六章 猫

    闻人岚峥笑意浅淡，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化妆间更衣室。化妆间里有全套的首饰，黑色丝绒上钉着无数璀璨耀眼的耳环，白玉横杠上挂着一串串的链子。盒子里陈列着各种琳琅首饰。

    玛瑙珊瑚祖母绿猫眼石珍珠翡翠碧玺墨玉……黄金白银已不配存在，各种顶级宝石珠玉，被镶在造型奇巧，绝无重复，市面上也绝对没有售卖的各种首饰配饰上。头面、项圈、手镯、珠链、戒指、簪子、耳坠、腰带……那些璀璨的色彩、精巧的式样、闪烁的光芒，真的能让女人为之疯狂。即使在这方面缺根筋的兰倾旖也抿紧双唇目光闪亮亮。

    她随手取了个海蓝宝手链戴在手腕上，海蓝宝晶莹剔透，淡蓝光晕仿若水光在其中流动，雕着盛放的牡丹，镶着青金石的搭扣，清亮的色泽，配上她雪白的肌肤，别有种尊贵又诱惑的美。

    “好看吗？”她偏头，悄悄地靠在他肩上，笑意盈盈地问。

    “好看！最好一直戴着，你平时太素淡了。”闻人岚峥眼底弥漫开淡淡笑意。

    首饰都放在墙内的暗格里，花样齐全，数目不算特别多，不过每件都极其精致，就连兰倾旖这种对打扮从不上心的人，都被闪瞎了眼睛。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一阵，才关上柜子，叹口气道：“加上你让楚楚迎亲时送去的那些，三辈子都够用了。”

    “要求太低。”闻人岚峥摸了摸她的头，毫不在意地道：“不过是给你戴着玩，库房里多得很。”

    “首饰再好看，没人戴也是白搭。”兰倾旖淡定道：“拿去换钱吧！记得在京中钱庄给我开个独立账户。”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宫中的月俸不够用？”闻人岚峥想不通她怎么对钱财这么执着。

    “女人自己有钱才有底气。”兰倾旖振振有词，“将来你若是喜新厌旧不要我了，我也可以自己养活。”

    “你放心，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追你追的这么辛苦，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独一无二的名分。再把你放走，我是傻子吗？”闻人岚峥连连摇头。

    兰倾旖抿嘴不语，关上柜门，顺带拉开另一个柜子门，这回映入眼帘的是四季衣服。从冬天的裘皮到夏天的绸纱，各种类型应有尽有，那些淡紫杏黄月白水绿玫红天蓝，明绸暗锦丝光棉缠枝绣……极尽人间色泽和手工的美丽，一打开就像邂逅女子心头最浪漫旖旎的琳琅美梦，时光在这样的贴心和在意中变得妥帖而充满期待，如尘埃落定风平浪静后的人生，虽琐碎却满是人间最平凡温馨的幸福，仿佛连余生都被安稳珍藏。

    再打开一个柜子，是亵衣，触感柔滑的亵衣一叠叠地搁在锦缎上，颜色多样，做工精美，兰倾旖手指抚上去，只觉得从指尖到心底都是温软的。

    “这么多，要穿到猴年马月去？”

    “怕什么？你一天换一套就是。”闻人岚峥想得很开。“日子那么长，我还觉得准备少了。”

    兰倾旖关上柜门。

    屋内东西并不多，除了一个隐形的浴间之外，就是必要的陈设和暗柜。他们都不喜欢在室内放太多家具。但所有的设计都很精巧，仅有的家具也简单但别致。

    她紧抿双唇，唇边笑意未散，显得眼眸极亮，神情却有点恍惚。“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象自己会有被人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对待的一天。”

    “那现在加倍补给你！”闻人岚峥将她耳边鬓发别到耳后，眼神深邃如千丈烟波，声音柔和。

    兰倾旖不答，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不早了，咱们早些收拾了睡吧！”

    “倾旖，我会等，等你愿意打开心防告诉我一切的那天。”闻人岚峥抚了抚她的脸颊，语气柔和却坚定。说完也不等她答话，径自转身准备安寝。

    兰倾旖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叹息悠悠。

    岚峥，不会久的。用不了多久，我都会告诉你。

    “倾旖，这边，我给你换药。”刚出浴室门，她就听到他自然的招呼声。

    兰倾旖也不忸怩，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边。

    “真不知道你平时过得是什么日子，总是弄得自己一身伤，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触目惊心的狰狞伤口看得人心里凉浸浸的，他重重的叹气声充满无奈。

    兰倾旖抿着嘴装木头，心里暗暗猜测这位是不是经常给人处理伤口，看这手法的熟练得让一般郎中都自愧不如。

    “你以为谁都有资格让我亲手给他们处理伤口？”闻人岚峥瞟了眼她滴溜溜直转的眼珠，淡定道：“这是以前在军中练出来的。”

    兰倾旖垂下眼睑死活不开腔。军中代表三皇子，那是他心里难以愈合的伤。

    “没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倾旖，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只要我知道，自然会告诉你。你不必避讳。”替她穿好寝衣，闻人岚峥捞过布巾给她擦头发。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低低的嘟囔声听不出是不满还是自嘲，“对我这么信任，也不怕哪天被我卖了。”

    “能被卖自然是因为有被卖的价值。”闻人岚峥眉眼间笑意浓郁，“我不怕你卖了我，我就怕你想逃离我。”

    “真是天生的说情话的高手。”兰倾旖感叹，“振聋发聩。”

    脸颊被他拧了拧，力道不重，不过是个警告。

    兰倾旖啪的拍落他的手，“我的脸不是面团，拧的不是你，你当然不知道疼。睡觉！”

    “我也不介意你拧回来。”他神情坦然。“手感不错，继续保持。”

    兰倾旖抿紧唇，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忍不住狠狠拧了把他的手臂。

    钰贵妃入宫第三天，送嫁的云国使节返程。闻人岚峥命礼部相送，恪守礼节，官样文章做得十分得体。

    消息送到兰倾旖耳中时，她正在小厨房将刚做好的点心装入雕花楠木食盒，闻言只是笑笑，“早该走了。”

    留着做什么？徒增尴尬罢了。

    玉珑瞅着她的脸色，不敢搭腔。云国现在就是主子心中的一根刺，谁也拿不准主子对这根刺的态度，她们连提及都不敢。

    “看我做什么？”兰倾旖盖好盒盖，挑眉一笑，“你难道还怕我冲出宫追上他们杀光泄愤？”

    玉珑无话可答，只好沉默。

    “你们不用忌讳提及云国。”兰倾旖眉目清淡，“我的家族还在那里，我不可能因小失大，因为讨厌陆航就丢了自己的根。再说，皇族永远不能和国家划等号。我和陆氏皇族的恩怨，和云国无关，更和百姓无关。”

    玉琼默默看着她，“主子这是要去含辰宫见长公主？”

    兰倾旖点头，“新做的点心，送去给她尝尝，顺带出去逛逛就当透透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从御花园西南角那边走，听说那边的山茶花开得不错。”

    “那多加件衣裳吧！外面风大，当心冻病了，况且您的伤还没好，要格外注意身体，别伤上加病，可就大大不好了。”玉琼知道拦不住她，给她披上银白色暗织木兰纹的斗篷，细细叮嘱。

    兰倾旖拉紧斗篷，带着两人出了门。她还是不习惯前呼后拥身边跟太多下人。

    路上的积雪早被宫人扫干净，只冻得路上有些滑，走路需要格外小心。

    御花园中有花匠精心打理，自然也不见萧瑟，兰倾旖缓步踏过汉白玉拱桥，空气中隐隐飘来山茶香气。

    大冷天里，宫妃养尊处优畏寒惧冷，大多不愿出门，一路走来十分清净。

    远远看去，就见大片大片的山茶花芬芳正艳，深红粉红淡红素白，色彩鲜明，夺人眼目。

    花瓣经过冰雪洗礼更显水润光亮，艳丽多彩的颜色仿佛要燃烧热情，显得特别精神。

    兰倾旖看着喜欢，情不自禁走近两步想仔细看看，花丛中却忽然一动。

    “喵呜——”雪白的猫猛的扑了出来，带动得茶花摇动，猫爪子在雪光反射下幽幽的亮，正冲着她的脸抓来。

    身边两婢一惊，下意识扑上前。

    兰倾旖反应迅速退后一步，飞快伸手，手势曼妙如拨弦灵动如清风，准确地抓住猫的后颈，将它拎在半空。

    猫在她手中边挣扎边叫唤，四肢乱弹，声音凄厉。

    兰倾旖面不改色恍若未闻，拎着猫凑到眼前仔细瞅了瞅猫爪子，思索要不要给这只猫剪指甲，看着太锋利了些。

    “大胆！还不快把那只猫放下！”耳边忽然传来女子的厉声呵斥。

    兰倾旖听到有人这样对她说话，只觉新鲜，转头去看，见不远处着宫女服色的女子，满脸骄矜地瞪着她。她心中顿生新奇荒诞，想不到自己竟然被宫女呵斥，拎着猫后颈的手故意紧了紧，听到猫叫声更加凄厉，她方才微笑，“你是谁？”

    “你赶紧放开那猫！这是平妃娘娘的爱宠，若有所损伤，你这条贱命可赔不起！”宫女声音愈发严厉。

    “平妃？”兰倾旖神情略显古怪，她歪头想了想，重复：“你是谁？”

    “我是平妃娘娘身边一等宫女常雨！”宫女高高扬起下巴，神态愈发骄傲。

    “哦！”兰倾旖面无表情应了声。不用再问，昨日明寿宫请安，平妃不在。不然她身边的一等宫女没道理不认识自己。

    这个常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瞟了眼玉琼。

    玉琼会意，上前两步，“我家主子是凤仪宫钰贵妃。”

    常雨愕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兰倾旖朴素的衣着看了半晌，呆呆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仿佛僵成了木头。

    兰倾旖心头涌上一阵厌烦，觉得自己的好心情也没了。不耐烦地扔掉晦气的猫，她淡淡扫一眼常雨，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和不屑，头也不回地吩咐，“对本宫不敬，杖责二十。通知平妃，叫她自己来凤仪宫领人赔罪。”

 第七章 姑嫂

    转过身兰倾旖已将这事扔到身后，到含辰宫后，她直奔闻人楚楚所在的东暖阁。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闻人楚楚抬头看见她，眼睛立即亮了，满脸欢喜地迎上来拉住她的手，“手这么凉，出门怎么不带手炉，冻伤手怎么办？”

    兰倾旖失笑，“哪里有这么娇贵？真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质女子？”

    “小心点总是好的。”闻人楚楚拉着她在火盆边坐下。

    “给你带了点心过来，刚刚做出来的，正新鲜，你尝尝。”兰倾旖微笑。

    玉珑笑意盈盈上前两步，递上食盒。“长公主请用。”

    闻人楚楚接过食盒，半垂眼睑，笑道：“上次你给我送的点心，我拿了一半给师父。他说那道梅花香饼不错，我吃着也觉得别有风味，却尝不出来你是多加了什么料。你给我说说呗！”

    兰倾旖恍然轻笑：“那是在月下山庄附近的山峰里独有的一种绛莳草，拿来提味的，也没其他作用。”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东西？”闻人楚楚茫然。

    兰倾旖无语地看她一眼，“你进过山峰？再说山峰上植物那么多，你才呆过几天？能全部了解清楚？”

    “也对。”闻人楚楚无精打采地道：“你还有没有？送我一些吧！”

    “没了。”兰倾旖淡定答：“我去月下山庄又不是专门去找食材的。”

    闻人楚楚失望地叹口气。

    “对了，我入宫后还没看见行云，他还在北境？”　兰倾旖疑惑，心说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当初在平康之乱中三番两次算计他恼了自己故意避而不见吧！马上就要过年了，他没道理还滞留在外。

    “他？”闻人楚楚眉开眼笑，“他确实还在北境没回来。”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她笑道：“行云不会记恨你的。各为其主的道理他又不是不懂，男子汉大丈夫的心胸哪能这么狭隘？”

    兰倾旖微微一笑，她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如果因此被行云怨恨，会感到可惜也是真。

    “他肯定会赶在除夕前回来。”闻人楚楚笑眯眯的，“大过年的他如果不回来，皇兄第一个不答应。”

    兰倾旖哑然失笑，心里也有几分期待。无论何时，有所牵挂的等待都是美好的。

    “这样说来，我得赶紧给他准备厚礼，见面礼和新年贺礼赶到一起，不隆重点实在对不起他。”

    “只要用过心，就算你送他一颗狗尾巴草，他也会开心。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稀罕的不过是份真心实意。千两黄金难买一丝真情。”闻人楚楚摇头。“我觉得，他看见你，就已是最好的礼物。”

    兰倾旖几乎为她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轻忽，等我回去好好想想。”

    “嗯！你记得给我也准备一份。”闻人楚楚理所当然道。

    两人正谈笑风生，玉琼疾步进来，凑在兰倾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兰倾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淡漠的语气仿佛在和她谈论天气，“让她等着。”

    玉琼应声，恭恭敬敬退下。

    “怎么了？”闻人楚楚好奇心很强烈。

    兰倾旖抿了口茉莉花茶，三言两语交代完经过，淡淡道：“平妃在凤仪宫，等着见我。”

    闻人楚楚怔了怔，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半晌，轻笑。“宫中只认衣装不认人者多矣，你这幅打扮，确实很容易让她们看走眼。”

    “何止宫中？这世上多的是。”兰倾旖不以为然，“莫非你要我学那些穷过三代骤然暴富的暴发户，装扮成活动的首饰盒子衣服架子走老远都能看见？别人不怕闪眼睛，我还怕自己累的慌。”

    闻人楚楚乐得直不起腰，“你这张嘴真是犀利，让那些对暴发户打扮乐此不疲的人怎么活？”

    兰倾旖失笑，“人家有自己的衡量，哪里用得着我们操心？”

    闻人楚楚一笑置之，挂在她手臂上翻着她的袖囊，“有带什么小玩意过来？话本子有吗？宫中的日子太无聊了。”

    兰倾旖靠在软榻扶手上，瞟一眼无尾熊似的挂在自己身上的丫头，给她理顺弄乱的发丝，“你在宫中的日子比我长多了，还没习惯？”

    “我还是喜欢住在兰台宫。”闻人楚楚由衷感叹，“皇宫里闷死人。”

    “及笄许嫁，你皇兄虽舍不得让你这么早出阁，但驸马肯定要早些筛选。等人选定下来，你难道还能久住兰台宫？早点习惯是为你好。”兰倾旖提醒她。

    闻人楚楚抓住她手臂的手紧了紧，力道有些失控，兰倾旖瞟了眼她的脸，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把脸颊贴在她手臂上不停地蹭，“选驸马？能选到什么好的？达不到皇兄这种条件，我不要！”

    “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嫁了，这世上论身份，就没人能越过他，与他地位相当又年龄合适的，只有陆航和韦憬赴，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皇兄也断然舍不得你远嫁。”兰倾旖直截了当道。

    “也不在乎身份，但最起码，要像皇兄对你这样对我。可这种不曾早一步也不曾晚一步的缘分，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闻人楚楚遗憾地摊手。“这年头，有点真才实学的，谁愿意尚公主？尚公主就等于入赘皇家，住的是公主府，用的是公主长史，看的是公主脸色，跟供祖宗似的供着公主。除了那些家世潦倒贪图富贵的落魄子弟看中公主的丰厚嫁妆，谁会乐意？若是我运气不好遇到外表光鲜里子坏透的，那才叫有苦说不出。貌合神离地过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你皇兄不会让你过成这幅惨样的。”兰倾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这一点她很笃定。“他肯定会给你挑个真心实意的，就算他一时看走眼选错人，发现不对劲也会让你和离，绝不会让你搭上一辈子。你用不着这么悲观。”

    “我不管，总之我要自己选个好的！”闻人楚楚坚定总结，回头看向她，若无其事道：“这些话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有你在真好，这后宫也只有你不会像那些伪君子口口声声说什么礼义廉耻，肯认真和我讨论这些话题，换个人来必定会把我骂得体无完肤。”

    兰倾旖若有所思看她半晌。“女孩子嫁人的重要性世人皆知，关心终身大事很正常，能有什么不对的？”

    闻人楚楚惬意地长舒一口气，笑道：“估计这世上没几个人会像你这么认为。闺阁礼仪可是决不允许的。女孩子要是敢大大咧咧地提及嫁人，早就被骂成淫奔无耻了，连听都不准听。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你和皇兄处得怎么样？没吵架吧？”

    “为什么你就算定我们会吵架？”兰倾旖奇道：“我们看起来那么像爱吵架的人吗？”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立场不和吗？”闻人楚楚叹气。

    兰倾旖哑然失笑，心想这话也就面前这丫头敢当着她的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楚楚，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和他各有立场不假，但政治这东西本来就充满妥协。夫妻过日子也一样，只要还想继续过下去，就会不断磨合。况且我也没那么死板，非要死咬着某个想法不放手。”

    闻人楚楚沉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史书上每个王朝末代，当君王倒行逆施导致民不聊生揭竿而起时，有忠贞不屈以身殉国的，也有不计个人荣辱心怀百姓支持改朝换代的。这两种人你能简单地说谁对谁错吗？”兰倾旖难得地收起她的散漫，神态淡漠却认真地和人讨论这种类似火药桶的话题。

    闻人楚楚沉思良久，仍觉得没有答案。

    这两种人，怎可能一言以蔽之？

    “何况云国这不是普通的改朝换代，是被他国入侵吞并，是成为亡国奴。而一个‘奴’字已足够说明一切。亡了国的百姓，总是会比本国百姓低人一等的。”兰倾旖面容平静，语气更平静，“我和陆航面合心不合，我对陆氏皇族心怀怨恨。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可我和云国百姓不是这样！他们待我诚心诚意，我如果背弃他们，又和畜生何异？”

    “可你明明没有阻止皇兄对云国出手。”闻人楚楚满脸疑惑。

    “那不过是两国高层的政治博弈争权夺利，与百姓何干？又与我何干？”兰倾旖态度云淡风轻。

    “也不是所有皇帝都是你说的那样。”闻人楚楚轻声道：“至少皇兄不会。天下百姓，风雨水土，只要纳入他统治的疆域，他都会一视同仁。”

    “是啊！他会一视同仁，所以我才……”她仿佛惊醒般连忙住口，低低的声音仿佛在叹息：“我知道他会，他……他的确是好皇帝。比陆航好太多，也聪明太多。”

    闻人楚楚摇头，“你就是想太多。”

    “如果不想太多，我就不是我了。”兰倾旖淡定答。

    “如今听你说开，我也放心不少。”闻人楚楚犹带稚气的眉目，已显露出一国公主的端庄气度，她笑意浅淡而愉悦，“我日日夜夜拎着心，就怕你和皇兄闹崩。”

    “八婆！”兰倾旖瞥她一眼，淡定评价。

    “你说什么？”闻人楚楚立刻怒了，扑上去拧她的嘴，“有你这么做嫂嫂的吗？当着小姑子的面说她八婆？”

    “天底下难道就有你这种天天盯着兄嫂内帷的小姑子？”兰倾旖反唇相讥。

    两人瞬间打闹成一团。

    “哎哟我的天啊……好久没这么欢脱。”半晌，闻人楚楚抱着兰倾旖的手臂靠在她身上，笑得直喘气。

    “没事，以后咱俩互相作伴，日子也有的打发了。”兰倾旖淡定道。

    “得了吧你！”闻人楚楚推她一把，戏谑道：“你要是当真只顾着我忘了皇兄，他还不得和我急？”

    “让他去急好了。”兰倾旖毫无良心答：“他能有他的忙碌，我们怎么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闻人楚楚嗤地笑出声，突然觉得自家皇兄真可怜。“时间差不多，去吧！平妃还在等着你。好好应付，我等下再过去看你。”

 第八章 平妃佳敏

    兰倾旖回到凤仪宫时，宫人禀报平妃娘娘已在东暖阁等她大半个时辰。

    她解下斗篷递给玉珑，“知道了。”

    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东暖阁的安静，平妃放下手中茶杯，抬头正见宫人簇拥着绯红宫装的女子缓步而来，她站起身。

    兰倾旖在主位上坐下，心里有淡淡的不舒服。任何女子看见情敌都没好心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况且这位平妃娘娘还是确确实实在闻人岚峥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坐定后她才注意对方容貌。一眼扫过，她怔了怔。

    见到人之前，她有诸多设想，但当见面后，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刻这般深切体会到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是她。

    眼前女子，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容貌，陌生的是神情气度和通身打扮。

    平妃穿着玉白色绣盛放迎春花的雪缎小袄，外罩石青色窄袖掐腰对襟外裳，金线勾勒的大朵大朵海棠花迤逦开在石青色锦缎上，下配水蓝色撒银色五瓣梅的六幅月华裙，看上去清淡沉静。梳着简单的百合髻，上簪赤金蝴蝶嵌羊脂白玉海棠流苏钗环，并几朵巴掌大小的淡粉色海棠绢花，额间贴着正红色茶花钿，衬得肌肤胜雪。坐姿笔挺庄重，清秀的脸上再找不到当初的天真可爱，连唇角的笑容弧度都显得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兰倾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那个活泼好动的常佳敏，竟是眼前这个高远端庄的的平妃！

    从她身上，再找不到当初的旷朗自然，却多了令人一见心折的沉稳内敛。那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经过深宫打磨沉淀下来的气度。

    兰倾旖看在眼底，心头满满不可思议。

    这算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出现在宫中？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她甩开满脑子疑问，等对方先开口。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常佳敏袅袅下拜，表现得十分低调谦和。

    兰倾旖有点意外。她还以为这位要和自己针锋相对，却没想到会示敌以弱以退为进。不简单啊！

    “妹妹不必拘礼，请起。”她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迅速调整好心态，客客气气地明知故问：“有劳常妹妹久等，不知常妹妹前来所为何事？”

    常佳敏心中苦笑。好大的下马威，这是在逼自己自下颜面，逼得自己不得不重视她，硬生生拿自己做筏子敲打那些心思浮动暗暗观望的。可她虽对对方用意心知肚明，却不得不答：“昨天娘娘去明寿宫请安，臣妾身子不适未曾前去，因此不识娘娘。今天身子好了些，特来拜会。”

    兰倾旖瞟她一眼，表面上说她本人，实际上说宫女。后宫真是锻炼人的地方，连常佳敏这种单纯天真的小女孩都知道玩心眼了。她想轻轻揭过？自己偏不答应。“这些日子天气越发寒冷，常妹妹还特意来探望本宫，真是有心。风大雪寒，常妹妹可要注意身子，若不幸染上风寒，只怕得不偿失。”

    常佳敏心口一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谁说赫连若水久居朝堂不伦不类，连本人的女儿身份都忘了？眼见为实。自己进门不过寥寥数语，她便说话绵里藏针，字字含有深意，简直戳得人心口疼。“多谢贵妃娘娘关心，臣妾自会多加注意。倒是娘娘闭门不出难免闷得慌，都是宫中姐妹，臣妾自然要多加来往。”

    兰倾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常妹妹真是古道热肠，多谢妹妹关心。不过本宫素来喜静，不爱凑那些热闹。常妹妹好意，心领便是。”

    言辞虽委婉，拒绝之意已显而易见。常佳敏顿时哑口无言，不由怀疑自己此番前来是否就是个错误。原本的目的没达到不说，反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自己倒是低估了赫连若水。以为她如今沦为弃子孤立无援，定然会谨小慎微夹紧尾巴做人，却不料她到这种地步仍然不动声色中自有凛然锋芒，令人不敢轻撄其锋。自己被她用下马威压下气势输了开头，自然一败再败。

    万般无奈，她只好挑明缘由开门见山，“臣妾管教不严，身边宫女冲撞了娘娘，特来向娘娘请罪。还请娘娘高抬贵手饶她一次，臣妾带她回去自会严加管教。”

    请罪？兰倾旖挑眉，觉得宫中的女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文字游戏玩的比她还精通。请罪不过言语表明“我错了”再无其他。自己原意是想让常佳敏自我惩罚并明言认错。可她轻描淡写的“请罪”，已堵住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行动，而她除了动个嘴皮子做个姿态再无损失。

    她微微一笑，“严加管教？你那宫女不识本宫出言不逊姑且解释为不知者不罪，可她知道本宫身份后也不曾下跪行礼。这又怎么解释？本宫和晴贵妃同为正一品贵妃，莫非她见到晴贵妃也不知行礼？那本宫就纳闷了。听说晴贵妃执掌宫权公正严明，对这种忤逆不敬的宫女，是如何处置来着的？”

    常佳敏脸色变了变。

    落到霍芷晴手上，绝对是当场杖毙。钰贵妃只打二十板子，已是宽宏大量，她完全没立场求情。而敬晴贵妃不敬钰贵妃的罪名，别说区区宫女，她自己都担不起。可若就此放弃，自己任由一等宫女被扣在凤仪宫领不回，明天宫中上下会怎么想？届时必然颜面人心全失。

    这个钰贵妃，好生厉害！

    见她不语，兰倾旖唇角笑意越发飘忽，“常妹妹，你怎么说？”

    常佳敏猛的起身跪地，“娘娘，臣妾身有顽疾，为恐传染他人惊扰圣驾，宜当静养，还请娘娘成全！”

    这就是自行无休止禁足的意思。兰倾旖心想小姑娘确实变得很聪明。看来这宫女的事，确实另有蹊跷。既然算不上情敌，她也就放她一马。“常妹妹果然心忧皇上安危。不过，本宫多句嘴，有些人的胆气是被纵出来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好好想想吧！本宫乏了，就不留你了。”

    常佳敏很明显地怔了怔，下意识多看她两眼，却看不出她的心思，只好垂眸屈膝，“还请娘娘好好休息，臣妾告退。”

    肃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出的玉琼此刻才松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意。“小姐，可要传午膳？”

    “嗯！让宫人送上来吧！”

    门帘一掀，闻人楚楚笑意盈盈地进来。“我来得正巧，看见平妃匆匆离开。怎么样？你有没有吃亏？”

    见长公主询问的目光投向自己，玉珑连忙垂眸，将经过细细说明。

    “原本还担心你会应付不来，现在看来真是我多心了。”闻人楚楚明显放心，脸上有了笑意。

    兰倾旖递上茉莉花茶，转头吩咐玉珑准备午膳，不知道该自嘲还是该冷笑。“你放心，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言语上的机锋我打得多了，不过换个背景，不会有事的。真要摆平不了，我不会逞强。”

    闻人楚楚抿嘴偷笑。“你打算怎么办？”

    兰倾旖挑眉，眼神散漫，“打算？我要掌控先手，但只要她们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主动对付她们。”

    “就这么点胆气？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皇兄的后宫烧光杀光抢光的！”闻人楚楚撇嘴，对她的雷声大雨点小很不满意。

    兰倾旖沉默，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怎么没看出来这孩子的愿望如此宏伟？那些妃子哪里得罪过她，让她对她们这么仇视？

    “这宫女的事看似偶然，其实没那么简单。”闻人楚楚正色提醒。

    兰倾旖面无表情，心头冷笑，“当然没那么简单。这么冷的天，我出门又是临时起意，御花园西南角那位置也偏僻。就能这么巧合地遇上？谁信了我都不信。”

    “凤仪宫的人还得好好淘洗。”闻人楚楚语气清淡地说：“卖主求荣，该杀！”

    “宫人都是内务府送来的，难免人多眼杂。这事不新鲜，我自会处理。”兰倾旖摩挲着茶杯，笑得比她的语气还要清淡。

    “有什么想法？”闻人楚楚笑得狡黠。

    “以你皇兄对我的关注，凤仪宫却还能有钉子存在。有这能耐的人能有几个？最有理由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她这是想一次性解决你和平妃两个钉子？胃口也太大了吧？”闻人楚楚喃喃自语。

    “这步棋她怎么走都不吃亏。成了，我和平妃就此结怨。不成，也能借我的手打压平妃。算盘不可谓不精。”兰倾旖神色复杂，“可她却不知道，平妃是这宫中，少有的局外人。”

    “你认得她？”闻人楚楚愕然睁大眼。

    “当年见过。”兰倾旖简单交代来龙去脉。

    “照你这么说，她心里的人是韦淮越，进宫不过是想找个安身之所。皇兄纳她也只是掩人耳目。”闻人楚楚挑眉，心说难怪皇兄对她那么特殊，还以为是真的喜欢……

    “嗯！”兰倾旖点头，“所以没必要把她扯进来。”

    “如此说来，霍芷晴知道你的身份了？”闻人楚楚抚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

    兰倾旖神色淡然，“昨日明寿宫请安，太后当众失态，霍芷晴这半个当事人就生出疑心。再结合你们兄妹俩的态度，她已经肯定七分。今天绕这么个弯子利用平妃来试探，不过是想把余下的三分补足，顺带给我添堵。”

 第九章 道阻且长

    “你们这是打算互掐？”闻人楚楚问得兴致勃勃。

    兰倾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丫头看戏的打算也表现得太明显了吧！“掐什么掐？让婷妃坐收渔翁之利吗？再说我根基不稳自保都不足，还跟人家掐？楚楚你到底站在哪边？”

    闻人楚楚抿着嘴角，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万一霍芷晴对你动手怎么办？”

    “她不会！”兰倾旖淡定如初，“一来她清楚为了和云国的面子情，只要我手段不是太过分，你皇兄就不会管。虽然我和陆航不和，但他不会傻到让人用我打云国的脸。二来她确定了我的身份，就该知道除非是谋害皇嗣谋反作乱之类连你皇兄都无法包庇的大罪名，并有确凿证据，否则她动不了我。她不会做无用功。三来你皇兄态度鲜明，我得宠爱，她有宫权，我们又品阶相同正好平衡。这点连太后都表示默许，她不会傻到同时触你皇兄和太后的霉头。四来我也不是软柿子，而我只要没生儿子，就动摇不了她目前的地位，她犯不着现在就和我伤筋动骨不死不休。最多小范围过两招，我应付得来。”

    闻人楚楚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咱……白担心了，你这么顽强，谁打得死？”

    兰倾旖白她一眼，“说的你很希望我死似的。我好像没得罪你。”

    闻人楚楚吐了下舌头，不满地抱怨，“皇兄也真是，直接派暗卫来不就行了？在内务府选宫人还各怀鬼胎。”

    “他是故意的。”兰倾旖若有所思。“我和平妃这桩事，现在估计宫中上下都传遍了。他会不知道？可他却毫无动静，你觉得这正常？”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管你的死活？”闻人楚楚喃喃。

    “他大概是想提醒我。”兰倾旖思索道：“我久居上位，揣摩惯了帝王将相心思行事，却快要忘记女人的心理才是世间最复杂的那种。他是想提醒我别掉以轻心。就你皇兄的条件，这种事免不了。他可以一一解决，不让这些事有到我面前的机会。可如果什么事他都解决，我对这种情况一无所知，那将来若他有所疏忽，我又遇到手段特别狡猾心机特别深沉的，我因没有准备而上当怎么办？他是怕我对阴柔狡诈之辈估计不足，特意让我见识一下女人的野心贪欲和手段风格。反正有他的庇护，我也吃不了太大亏。而这天底下，也的确没有比宫妃更女人的。”

    “我真是服了你们。”闻人楚楚痛苦地闭上眼睛，“搞这么复杂的猜心游戏真的好吗？我都替你们累的慌！”

    兰倾旖眉眼弯弯笑得恬淡，“不说，是因为知道对方会明白。既然明白，有哪来的猜？”

    闻人楚楚呆呆地盯着她，觉得这一刻的她，笑容美得惊人，像十里春风吹绿江南两岸，处处都是灵动的生机。

    玉琼上来请示午膳摆在何处，兰倾旖微笑，“就摆在这里，和长公主一起用。”

    钰贵妃入宫三日，一番动作，最受宠的平妃娘娘变相自行禁足，闭门不出。

    这番动静落入他人眼中，反应各异。但不管怎样，杀鸡儆猴这招虽俗了点，对大多数欺软怕硬的墙头草，还是很管用的。浮动的人心静下不少，再看凤仪宫的眼神，都发生轻微的变化。

    而真正的敌人，自然不会因此改主意，也不需要手下留情。

    凤仪宫钰贵妃将两个外殿宫人发配浣衣局。

    柔福宫晴贵妃赏静养的平妃珠宝名药若干。

    宫中人人瞩目观望，两个不可能共存的女人却同时偃旗息鼓，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消息传到龙泉宫，闻人岚峥正看着桌上的食盒悠然而笑。

    “主子说，天气干燥，新制的凤羽茶和点心送给皇上，还请皇上注意身体。”玉琼毕恭毕敬地转达原话。

    “嗯！”闻人岚峥点头，“告诉你主子，朕等下过去用晚膳，让她亲自下厨。”

    “是。”

    时近新年，宫中喜庆的气氛越发浓郁，各宫都忙着打扫居室张贴福字，式样精巧的宫灯高悬檐下，丰厚的年赏也已下发，连在外办差的人都特意赶了回来。

    腊月二十一的皇宫，寒风凛冽，年味十足，宫中已凋零不少花朵，那些枯脆的叶子落在廊下，很快被一双黑色的靴子毫不犹豫地踏碎。

    靴子的主人步履匆匆，直入龙泉宫，身后，太监尖细的嗓子悠悠传开去，“十六殿下觐见——”

    “行云！”闻人岚峥早已等在东暖阁内，“过来坐。”他指指火盆。

    闻人行云大大方方坐过来，　“皇兄近段时间过得可好？”

    “还不错。”闻人岚峥微笑，边遣退下人边问：“北境冬天比玉京还冷，你孤身在外可还习惯？”

    “还好。”闻人行云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睑，低声嘟囔着抗议，“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闻人岚峥失笑，心里涌起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骄傲、满足、怀念、酸楚……千般情绪积攒在心头，复杂如找不到线头的凌乱线团。

    这是他最敬爱的三哥的骨血！虽然才只十二岁，却已有三哥当年的风范。

    稳重、聪慧、坚毅、有担当。

    命运终究不负苦心人，他没辜负三哥的期望，不仅保住了他的胞弟和骨血，为他报了仇，还把这孩子顺利培养成才。

    时光沉潜，风云际会。这孩子经过宫廷的金玉陷阱，朝堂的明争暗斗，再历民间的百姓疾苦，假以时日，必能成就大器。

    “九叔，我想去军营。”闻人行云忽然开口。

    闻人岚峥目光一凝，认认真真看他一眼，眼神犀利如针尖，“六月时你提出这点，我让你去兵部学习当差。意思已很明显。”

    “我知道。”少年人的神色倔强而执拗，并不为长辈的态度所变。“可我不想永远处在九叔你的羽翼下成长，我想真正依靠自己，做一个像我父王那样的人。”

    “你父王文武双全，连文臣都对他赞不绝口，靠的可不仅是军功。你留在朝中好好做事，一样不会让人小瞧。”闻人岚峥语气淡漠。“你今年才多大？就想要上战场？好高骛远也不怕一无所成。”

    “我没有！”闻人行云瞪大眼睛，“我都想好了，暂时先扮做仆从跟着连珏去熟悉环境，等十五岁再正式参军。我不能一直靠您给我铺平道路只等着踩上去。六叔做文职，我当武将，正好辅佐九叔。这样不是很好吗？”

    “当年你父王在世时，我也想做他的武将辅佐朝政。如今……行云，不是九叔信不过你，实在是放心不下。”闻人岚峥知道自己有些矫枉过正，可风险太大，他觉得承受不起。

    闻人行云转过头，只觉心酸。他的九叔，杀伐决断的九叔，竟然会有这么婆婆妈妈的时候。眼眶有些酸，他努力保持淡定，“九叔，我不怕！我也不能一直拖累你。我的身份，如果让太后知道，肯定会有麻烦。我自己变强，也免得您难做。”

    见闻人岚峥不语，他继续道：“往小处说，最好的保护是有足够的实力自保。往大处说，我不想在您的庇护下做个安逸宗室，五国争雄天下大乱，正是男儿有为之时，身为皇族，更该为国效力。”

    沉默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闻人行云握紧双拳满脸紧张，目光却灼灼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闻人岚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久，脸上露出苦笑，“无论如何，你都打定主意要从军，是吗？”

    “是！”吐字清晰，决然无悔。

    “好！你先在兵部呆着。”见闻人行云满脸焦急似要据理力争，他抬手打断他的动作，淡淡道：“三年！这三年是你最后的考虑时间！也是对你的第一个考验！你在兵部好好学，不是要你做出多大业绩，你就好好学为人处世之道。只要你能在兵部站稳脚跟，将来加入军中就不用担心处理不好人际关系。若你三年后仍旧坚持，也能通过武功兵法考验，我就允许你参军。否则你就老老实实在兵部呆一辈子！”

    闻人行云目光瞬间闪亮，答话声都响亮不少，“是！行云定会全力以赴！”

    闻人岚峥凉凉扫了眼兴奋得脸颊通红的小子，心说我可不想你全力以赴，我巴不得你立即抛诸脑后。“刚回来？”

    “嗯！我进了宫门就直奔龙泉宫。”闻人行云理所当然答。

    “等下记得去凤仪宫见见你九婶。”闻人岚峥淡然吩咐。

    闻人行云愕然瞪大眼睛呆在当场，兴奋未退的表情僵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傻呆呆的。“九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闻人岚峥悠然一笑。

    “凤仪宫……”闻人行云小心翼翼研究着他的神情，语气不确定地问：“兰姐姐？”

    “你觉得还能有谁？”闻人岚峥好笑地反问。

    闻人行云呆呆地看着他，只觉这一刻他的神情出奇的复杂，似欢喜中生痛苦，又似痛苦中种欢喜，眉微微皱起，唇却弯起，如雪中开出一朵曼丽的长生花，流丝曼长，每一丝都是一段难以诉说的心事韶光。

    “有什么情况吗？”他呆呆地问。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忘了？赫连若水联姻的事你半分都没耳闻？”闻人岚峥强忍着才没拍上这小子后脑勺。

    闻人行云沉默，看他的眼神颇为奇特复杂，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臭小子这是什么眼神？

    “想说什么就直说！”他面无表情。

    “九叔。”闻人行云同情地看他，诚恳地说：“我突然觉得你的情路真坎坷。当真是……”他特意顿了顿，“道阻且长。”

    “……”

 第十三章 年关

    年关将至，各宫都开始庆祝小年，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

    腊月二十五时，宫中年赏已发下来。兰倾旖获得的自然是宫妃里的头一份。

    她对外物并不在意，吩咐玉琼登记造册收入库房，随意收拾一整箱的东西出来送人情。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燃烧的火烧云般的红梅，黄玉般的蕊，殷红宝石般的花瓣，清冽的梅香在身边缭绕，她默默看着那片红，眼神恍惚。

    “小姐，您都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赶紧进去吧！染上风寒可有您受的！”玉琼走过来给她加上披风，不满地嗔道。

    “哪有那么娇弱？”兰倾旖不以为然，却还是乖乖跟着她进屋。

    凤仪宫里窗明几净，连地板看起来都比平时亮。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满笑容，处处都显出迎新辞旧的喜气。

    人人都很高兴，她为何不高兴？

    兰倾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娘娘可是想家了？”耳边有人问，语气和善，声音轻柔如春风，听起来很舒服。

    “的确如此。”兰倾旖笑意微带苦涩。她上次和家人一起过除夕，还是十四虚岁那年。如今又已远嫁异国他乡，恐怕这辈子都没可能和他们团聚。

    “这是娘娘进宫后的第一个新年，娘娘不适应也是正常的，习惯就好。”见她神色微微伤感，方姑姑凑近少许，压低声音道：“娘娘，说句大不敬的话，女孩子总要嫁人的，您不过是嫁的远了点。可无论嫁到哪里，您都是要和夫君过一辈子而不是和父母兄弟姐妹。”

    兰倾旖一怔，仔仔细细看她两眼，认真客气地道谢：“多谢姑姑指教。”

    “不敢当。”方姑姑连忙侧身行礼。

    “以后还要有劳姑姑。”兰倾旖紧盯着她的眼睛。

    “奴婢之幸。”方姑姑躬身，态度恭敬。

    兰倾旖放下心来，“姑姑先去休息吧！本宫一个人安静呆会儿。”

    “是。”

    遣退伺候的下人，兰倾旖独自一人呆在书房，看着桌上错落有致摆放的瑶琴和笔墨，她有点失神。

    闻人岚峥待她是真的很好。这种好并不显山露水，却体现在每一个细节。的确是不用在乎一切，但享受一切的闲适生活。

    书房里字画书籍甚多，这些书里不乏珍稀孤本，换做平时她肯定手不释卷地一本接一本地看下去，但现在她连信手一翻的想法都没有。

    墙角高几上的冬茶梅正悄然吐艳，热烈的玫瑰红，看起来别有种喜庆味道。淡雅的清香充盈在鼻间，那抹娇莹欲滴的色彩倒让她看见恍惚。

    身边有轻盈的脚步声，她微微一笑，并未回头，“你的喜好改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茶梅？”

    “你知道我以前喜欢什么？”他好笑地抱她入怀。

    兰倾旖斜眼瞟他，心说这语气怎么听起来这么怨妇？“我当然知道。冬天你喜欢腊梅。”

    “算你有良心。”他姿态写满傲娇。“不过现在我也开始喜欢茶梅。”他看着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懂的”。

    她当然懂，嘴上却也不说。“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他摸摸她的头，哄孩子似的。“想家了？”

    兰倾旖挑眉。“方姑姑告诉你的？”

    “这还用得着别人告诉我吗？”闻人岚峥表情困惑，“腊月里谁不是拼命地往家里赶？你却不得不孤身离家远嫁异国。这大团圆的日子，你不想家才叫怪事。”

    兰倾旖哑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想想方姑姑的话和目前的状况又觉释然，“无妨，有你陪我过年也一样。”

    “真这么想？”他眼底笑意浓浓。

    “你又不是没陪我过过年。”兰倾旖斜他一眼。

    “说的也是。”闻人岚峥仿佛被夸奖般点头，“放心，娘家人不在，你还有夫家。我们都在。”

    “嗯。”兰倾旖满足地微笑。

    “今年你在，咱们这一家也算完整了。”闻人岚峥叹息般地道：“楚楚和行云向我要过两年的嫂嫂，总算能补给他们了！”他犹豫少许，“除夕夜咱们一起聚聚，不要那些多余的人参加，就咱们和楚楚、行云、六哥，办个名副其实的家宴。”

    兰倾旖眉梢微挑，心里有种陌生而酸楚的感动。她觉得自己这样已很不错了，虽然上头有个太后不对付，可哪家的婆婆是好说话的？婆媳本就是天敌。像她娘亲那样的不用想。

    “那你还得提前去明寿宫打个招呼。”

    闻人岚峥微微一怔。

    兰倾旖摇平静地一笑，“毕竟是长辈。”

    “也好。”他点头。“宫人可还好用？”

    “都挺好。”兰倾旖握紧他的手，“谢谢你。”

    魏公公和方姑姑虽都才三十多，却都是自幼进宫，浮沉多年历事众多，曾服侍过几位太妃，资历经验都不容小觑。她可不认为他们被调到自己身边做掌事的太监宫女是巧合。

    “你我之间永远不必说谢。”闻人岚峥反手握紧她的手，淡淡道。

    谢终究生分一层。

    兰倾旖扁嘴，觉得这人真是不好伺候。“感激你还不成？”

    “真要感激，你就早点养好伤。”他叹口气，“看得见吃不着，你这是存心考验我呢？”

    兰倾旖眼角抽了抽，强忍着才没一脚踹过去。

    “哟，生气了？”他轻轻捏捏她的脸颊，笑道：“开个玩笑也不成？将来这宫中的一切都是你的，如今不过是提早接收罢了。”

    兰倾旖一怔。他的意思是说将来会散去所有妃嫔只要她一人？可能吗？

    她想了想，觉得这真是个遥远而又虚幻的诺言，还是当没听见的好。

    “别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闻人岚峥把玩着她的长发，“我知道做起来很难，但软刀子割肉也不是不可能。”

    他扳着她的手给她算，“先帝在位时，宫中内宠颇多。妃嫔多宫人更多，人一多就容易生出藏污纳垢之事。不用我说你也懂。”

    兰倾旖确实懂。僧多粥少的情况，是所有“僧”都去争“粥”，但总有争不到的。于是和侍卫太医私通之类的事就冒了出来。历朝历代类似的事数不胜数。被戴绿帽子还是轻的，混淆皇家血统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陆航的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她可不会以为这种事只有云国发生过。

    “我继位后将父皇的妃子都处理了。”他道：“那些没侍过寝的都赐金遣家。另嫁还是其他，由她们自己，总比做尼姑好。”

    “大臣们能同意？”她挑眉。

    “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何况其中还有不少和他们沾亲带故的。”闻人岚峥冷哼。

    “侍过寝的都出家了？”

    “怎么会？”他摇头，“宫中的女子几乎没有心里不苦的。哪怕我母亲如今尊为太后，也照样满肚子苦水。何况那些不得意的？先帝晚年依然纳新人。有些嫔妃年纪比我还小，十五六岁的都有。年纪轻轻的女孩，逼着做尼姑不是造孽吗？我做点好事积点阴德，不管有没有孩子，只要诸王公主愿意，都可以接回荣养。”

    “公主接回去荣养的先例也没有。”她托着下巴看他。

    “还有更没先例的！侍过寝又没人荣养的，若她们愿意，我也给她们金银改嫁。”他揉着她的发。

    兰倾旖饶有兴趣，“你的大臣们没把你吵死？”

    “吵？”他冷笑，“我不怕他们吵，我就怕他们不吵！我正愁没机会清理朝堂。想当官的数不胜数，他们不知死活闹起来正好腾位置。”

    她不语，觉得自己运气真好真有眼光。

    这男人不仅聪明有魄力，还懂得尊重体谅女人。后一点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样算来，最后出家的其实没几个。妃嫔都处理过，宫人就更难免吧？”

    “达到一定年纪的宫人，有家者允许回家，无家可归者就地退休，由宫中拨付专款养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事早该做，宫人在宫廷苦守一辈子，有违人伦之常。”

    “早该做却没人做，还不是你做了？”兰倾旖微笑，“这是小事，但意义可不小。仁政也是从一点一滴开始的。”

    他握紧她的手，心想自己不仅在皇家遇到了真心相待的女子，而且这女子还是志同道合的知己，真是三生有幸。

    “如今宫中妃嫔是我特意挑的年幼的。除了霍芷晴，其他的都是十四五岁。最多五年，我就能将朝堂上清理干净，届时放她们出宫另嫁也不至于年纪太大不好找婆家。这五年内只要她们安分，物质上我不会亏待她们。继位时我统共选过二十人，其中主位六人。而先帝留下的宫人别说养六个主位，就算养十六个也绰绰有余。要那么多用不着的干嘛？与其白养蛀虫危害自身，还不如把这笔钱省下来办实事，没有主位的宫殿直接封闭，只每天派人巡守就行。”

    兰倾旖嗤笑，“清查内侍肯定有不少贪墨吃空饷的。这其中可做手脚的多了。”

    “你还真说对了。”闻人岚峥无奈道，“有些无关紧要的各宫小总管虚报名册，再给放月银的掌事太监一些好处，那些太监乐得拿皇家的银子送人情，笔下一划空饷发下，再转头悄悄分账，皇帝自然就做了最大的冤大头。先帝一朝仅吃空饷就吃去三十多万，更别提其他账目。至于藏掖最大的采办帐目，贱买高报都是做习惯的。”

    “那他们撞到你手上可倒霉了！”她大笑，“你可不是那种不知民间物价好糊弄的！”

    “冤大头不止皇家，满朝文武都是。只不过他们冤的程度比皇家轻点。可贪墨程度最轻的，物价也翻几十倍，通常物价还是和官爵挂钩。”

    兰倾旖噗地笑出声，“难怪年初黎国那么热爱打击贪腐。”

    闻人岚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去年玉京那场清洗，估计是黎国开国以来君臣最齐心协力的一次，连那些蛀虫用贪墨所获得的利润也悉数抄没。反正和贪墨沾边的都下场悲惨。数月内玉京通往各大采石场的官道上，人影日夜不绝。各府几乎都将犯事的下人卖到采石场。采石场的产量高居不下，供应源源不断，所以我命人把边境上的所有城池都翻修增高加固。”

    “你肯定会做个明君。”十指相扣，她轻轻道。

    “我以为你会说我会做个好夫君。”他斜眼瞧她。

    兰倾旖失笑，“我相信。”

 第十四章 家宴

    眨眼间就是除夕，宫中忙忙碌碌为内廷家宴做准备。

    玉琼一大早就拉着兰倾旖试衣服。

    “姑奶奶你歇着吧。”兰倾旖对堆满床榻的衣服望而生畏。她已试过十余套衣服，可这小姑奶奶摇头如拨浪鼓，她引以为傲的好脾气好耐性也被磨完了。

    “怎么能歇？”玉琼闷闷不乐，“这可是小姐你进宫后参加的第一个大型宫宴。当然要好好打扮亮相好正名。”

    “正名？”兰倾旖哑然失笑，“有什么好正名的？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是这幅容貌。用得着他们承认？”

    “小姐你说什么都有理。”玉琼摇头，懒得和她辩，“可衣服总还要准备。”

    “不用太出挑，挑不出错处就行。”兰倾旖淡淡道：“我用不着和她们争，那套茜素红宫装就挺好。”

    “是。”

    内廷家宴按部就班走个过场，兰倾旖一如既往地没吃饱，忙着应付乱七八糟的试探，四两拨千斤地打发掉主动来说话的嫔妃，她算着时辰，发现这场家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看来某人也惦记着明寿宫里那场真正的家宴，没空和大堆心怀鬼胎的人穷磨叽，将流程缩减不少。

    果然没多久就散了宴，闻人楚楚早得到嘱咐，拉着兰倾旖直奔明寿宫而去。

    她到明寿宫时除了仁亲王，其他的都到了。太后虽对她没多大热情，但面子上也过得去，她也就坦然坐下，等着开吃。

    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一左一右占了她身边的位置，连闻人岚峥都无奈地被挤到一边。

    闻人楚楚正拉着她叽叽咕咕。“我和师父说叫他来，不参加赐宴，直接来明寿宫参加家宴，反正他一个人过年也冷冷清清的没气氛，可他始终不肯答应。”

    兰倾旖微笑如初，心说皇室家宴，他一个外人跑来是怎么回事？那样多尴尬？再说还有太后这么一尊大佛在这里杵着，换做她也肯定不答应。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也不是需要你操心的小孩子，随他去吧！”她随口和着稀泥。

    “我就是挺心疼他的，你说他这离群索居的，也不怕自己变得孤僻乖戾甚至不正常。”闻人楚楚摇头。

    兰倾旖嘴角抽了抽，“扯吧！就他那强悍的承受能力，独自过年就能逼疯他？你这是小瞧他还是侮辱他？”

    闻人楚楚一想也是，“那我就放心了。”

    兰倾旖几乎被她小大人般的口气逗笑，正想打趣两句，仁亲王来了。

    “六哥来迟，等下罚酒三杯。”闻人岚峥的语气里带着调笑。

    闻人楚楚一听就有情况，连连给闻人行云使眼色询问。

    兰倾旖心说这还用问吗？八成又是一场无福消受美人恩。

    一听果然。

    对方是户部侍郎的嫡次女，据说性格不错。

    闻人楚楚咂嘴，为天底下所有暗恋明恋倒追男人的女孩子掬同情泪，瞟一眼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仁亲王，她厚道地咽回打趣的话。“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吃吧！”

    仁亲王有点诧异，心想这丫头转性？何时变得这么厚道？当然他不会提醒她，入座后大大方方地以酒赔罪。

    他目光从兰倾旖身上掠过，见到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清丽容颜，他微微一怔。

    兰倾旖当不知道他的惊讶，低头喝酒。

    她穿着茜素红窄袖对襟绣淡粉色幽兰纹镶银边宫装，长发简单地挽着螺髻，斜插鎏金嵌羊脂白玉海棠花簪，垂饰浅紫色丝带，看上去喜庆中不失清雅。

    “赶紧吃，肚子都饿扁了。”闻人行云连声招呼。

    暖阁里早拉开长条铁丝架，铁丝架上搁着各种肉类和可以烧烤的蔬菜，其中不乏菇类和珍异水果。

    闻人楚楚正得意洋洋地边示范边显摆，“这是我在卫国学来的，那边的人都喜欢这么吃，来，试试。”

    熊熊燃烧的炭火炙烤着色泽鲜亮的牛肉条，油脂噼啪作响，泛着金黄的油光，牛肉被烤得渐渐卷曲，散发出诱人的浓烈香气。

    闻人猛的咽下口水。他知道这块牛肉是太后的，他想吃只能自己动手。

    他正哀怨，眼前多了串烤好的五花肉，抬头正对上兰倾旖微带戏谑的眼神，“来之前没吃饱？”

    “不是心里惦记着这顿年夜饭吗？”闻人行云嘟囔。

    “那你慢慢吃。”兰倾旖倒了杯棠梨雪润喉。

    席上有孩子，所以就没备酒。

    她低头的瞬间，面前多了串鸡肉卷。

    闻人岚峥神色自若地转头和仁亲王碰杯闲聊。

    “味道不错。”她吃完鸡肉卷，由衷赞。

    “有肉没酒。”闻人行云可惜道：“不过瘾。”

    闻人楚楚抱着羊肉串啃得满嘴流油，眯着眼舒服地长叹，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亮，转头就去抓兰倾旖的衣袖。

    眼见她油光光的手就要抓到自己衣袖，兰倾旖眼疾手快地塞了块帕子到她手里，顺手再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擦干净油光可鉴的嘴巴。“悠着点，我的衣服不是你的抹布。”

    闻人楚楚也不气，自己擦干净双手，奇怪地道：“你今天帕子带的真多，我记得你原来身上都不带这东西的。”

    “应该的，毕竟有小孩子。”兰倾旖淡定答：“尤其你已拿我的衣服当过至少十回抹布，不长记性不行。”

    太后转过头。

    仁亲王噗地喷出一口酒。

    闻人岚峥开始咳嗽。

    闻人行云捂着肚子笑得像得了羊癫疯。

    半晌闻人楚楚眨眨眼睛，若无其事地道，“你的酒呢？青叶兰生，醉嫣然，雪莲香，灵芝醉，平湖雪，葡萄心，霜满枝，岁寒三友……随便哪种都行。”

    “都说过有小孩子，喝什么酒？”兰倾旖毫不犹豫地驳回，“再说我进宫才几天？哪里有空酿酒？刚酿的酒即使拿出来喝味道也不怎么样。”

    “平湖雪没有吗？”闻人楚楚不放过她，斜着眼睛满脸不信，“那种酒可不是越陈越香。”

    兰倾旖不动声色，“平湖雪的确不是越陈越香，但也不是刚埋下就能喝的。当年第一场雪埋下，次年第一场雪取出，汲取了一年的雪花芬芳，口味沁凉醇厚，喝起来才正好。”

    闻人楚楚目光炯炯有神，紧盯着她哥，“皇兄，你肯定在凤仪宫埋过酒。”

    闻人岚峥险些呛到，“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对酒这么执着？”

    闻人楚楚怒，狠狠瞪他一眼，“再过五个月我就及笄了。”

    “那你成年后再来和我说。”闻人岚峥毫不吃她这一套，半步不让针锋相对。

    闻人楚楚气不过，委屈地道：“师父从来不管我这个，我去年喝了他半坛青叶兰生他都没说什么。”

    兰倾旖、闻人岚峥：“……”

    温九箫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就不怕楚楚伤了身体吗？

    闻人岚峥毫不通融。“他是他，我是我，别拿他那套标准用在我身上。”

    闻人楚楚愤怒，心说你不给？你以为你不给我就没办法吗？你不给我不会偷吗？

    “把你的酒窖门关紧。”闻人岚峥对她那点小九九知道得一清二楚，叮嘱他夫人。

    “没我的钥匙，谁也别想进去。”兰倾旖答。

    闻人行云和仁亲王吃得很认真，卖力地扫荡铁丝架上的食物。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

    太后看着女儿隔夜茄子般的蔫样，无奈地说情，“岚峥，不如给她尝尝鲜吧！”

    这下轮到闻人岚峥蔫了，老娘发话不敢不听。嘴上不说，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慈母多败儿”。

    太后只好装没看见。

    片刻后王谦拿来一壶梅子酒。

    兰倾旖尝过就放下心来，这酒闻起来味浓但度数极低，下肚绵柔，喝醉也不会上头，正好用来应付小孩。

    她捞过一把蘑菇蔬菜层层刷油刷调料，烤好后大家平分。第一份自然是给太后，至于对方吃不吃，不在她关心范围内。

    俩小鬼无肉不欢，很快将肉食抢去大半，蔬菜几乎没怎么动。

    她只好给这俩挑食的小鬼塞素食。“少吃点肉，当心积晚上睡不着。”

    “没事，有消食丸。”闻人楚楚气壮山河一挥手。

    “所以您是打算再次吃撑闹肚子？”兰倾旖似笑非笑。

    “上次是因为你家产业里的饭菜太好吃了。”闻人楚楚正色，满脸“都是你的错”。

    “你能有点出息吗？”兰倾旖摇头。

    “出息？”闻人楚楚翻着眼睛，“多少钱一斤？哪有卖的？你……”

    兰倾旖用烤年糕堵住她的嘴，面无表情地嫌弃，“废话真多。”

    仁亲王开始咳嗽，灌酒都挡不住。

    闻人行云捂脸。

    太后已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果然无耻风范。”闻人岚峥好笑。

    有闻人楚楚插科打诨耍活宝，气氛很快热烈起来，年轻人举止随意，也没有君臣尊卑之分，渐渐地带动太后也放开不少。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打闹不休，兰倾旖不慌不忙，坚决不当夹心饼干，东打一榔头西敲一锤子，硬生生把两个都按捺下去，任由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她以绝对优势稳坐钓鱼台。

    气氛融洽，欢笑声传出老远，素来沉寂的明寿宫，仿佛也迎来新春的勃勃生机，过年的热闹弥漫在每个角落，充满人间烟火气息和红尘喧嚣的味道。

    玩得太疯，到后来都放开矜持，闻人楚楚拉着闻人行云和兰倾旖陪太后玩牌九，新手闻人行云每次都输，短短半个时辰就被三个黑心女人赢走一栋三进宅子十亩良田和一打奴仆。

    闻人行云崩溃，拖来闻人岚峥救场。

    太后毕竟是太后，没人敢赢她的钱，连闻人岚峥都不敢。但他玩牌九熟练得像在批奏折，专盯闻人楚楚，抱着的宗旨就是我无所谓赢，但你也别想赢。兰倾旖控制输赢的本事也很好，每输两局必赢一局，乍看平淡无奇，但很快闻人楚楚就发现她赢的那局必定会把输的钱赢回来，最后算下来绝对不亏。

    这下轮到乐极生悲的闻人楚楚崩溃——能把牌九这种运气性几率性的娱乐游戏玩成这样，那就不是在玩牌九，而是在拼智慧。

    老娘惹不起，哥哥嫂嫂拼不过，那还打什么？认输得了。

    她一认输，那三位也不玩了，闻人岚峥若无其事，“早点认输不成吗？害得我连酒都没喝完。”

    闻人楚楚愤怒地瞪他。

    闻人行云和仁亲王抱头狂笑。

    玩闹欢笑中，窗外天空忽然大亮。

    宫中放起烟花，五彩斑斓天幕瑰丽。

    晏倾三年，悄然来临。

 第十五章 礼物

    正月初一朝拜贺岁领御宴，连套程序走下来，没好的体力还撑不住。兰倾旖在云国时就已习惯，但闻人楚楚还没习惯。

    小姑娘压根没参加过这些繁琐的聚会。这次讲义气地陪刚进门的嫂嫂参加，也有给她撑腰的意思，却把自己累到了。

    强撑到御宴结束，她无精打采地赖在凤仪宫要补偿。

    “你想要什么补偿？昨晚不是才给你发过新年红包吗？”兰倾旖挑眉。

    “礼物！补偿！都不能少！”闻人楚楚义正词严。

    兰倾旖好笑，“好好好，给你补偿。”

    闻人楚楚接过锦盒打开，密密麻麻的全是统一规格的小瓶子，贴着杏红小笺。

    各种各样的药品，从最常见的金疮药到最少见的宫廷秘药，只要她有的基本都在里头。有苦心搜罗来的，也有她改良配制的，都附有说明可以慢慢琢磨。

    闻人楚楚咋舌。

    大手笔！这些药拿出去卖价值绝对不下千金，有些甚至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货。毕竟不少有名气的门派甚至个人，手中的好药绝不会允许外传，更有大夫把独门秘药当做安家立命的宝贝，送人别想。宫廷秘药就更得保密。自家人就是好，能免费享受各种便利。

    “宫中黑暗的事太多，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你收着吧！”

    “皇嫂，你够哥们！”闻人楚楚豪气干云，大力拍她肩。

    “谢谢。”兰倾旖正色答。

    新年礼物是一套冰蚕丝宫装。剪裁简单做工细致，所有细微处的装饰更是不厌其烦的精巧。

    闻人楚楚抚着光滑温润的面料，喜笑颜开。

    冰蚕丝是好东西啊！色彩绚丽冬暖夏凉，可惜不耐穿。不过这小缺点压根不用在意，反正她再喜欢这套衣服也不可能四季不换。

    闻人岚峥大步进来时就见她捧着礼物爱不释手。看见那盒药，他微微一怔，随即上前。

    “楚楚，新年快乐！这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闻人楚楚兴奋地扑上去。

    “又是衣服？”她诧异。

    皇兄对外物并不上心，但他身边就算是块擦手巾也不会是凡品。特意拿来作新年礼物的东西肯定有不凡之处。

    打开一看是兽皮大衣，看不出是什么皮做成，穿在身上轻薄却保暖，柔软舒服，衣料能自动契合地贴在身上，宛若另一层皮肤。

    “这皮衣很适合你。”闻人岚峥淡淡道：“你刚穿上，暂时还看不出来。这种兽皮有天然的防水去污效果。你喜欢吃就算了，吃完还喜欢把身边人的衣服当手帕擦嘴擦手，这习惯不好。我也不强迫你改，以后你就在这皮衣上擦吧！反正你擦完走两步，什么污垢都会慢慢滑落。”

    闻人楚楚：“……”

    偏偏闻人岚峥好像没看见她忧伤的表情，“这皮衣很珍贵，属于你再怎么有钱有势也得不到的那种。兽皮出自安国迷踪森林里某种力大无穷的兽，此兽二十年出一只，口吐毒液，生性嗜杀，且周身滑如游鱼刀枪不入，所过之处从无活物。只有颈部皮毛可用，其他地方都有毒。安国立国至今，皇室也只得到过三回。据说每次捕猎都动用至少千人，死伤惨重。最近五十年只得到过这一回。若非段灵歌刚继位，周围政敌环绕处境严峻，她不得已向周边邻国示好，这皮子也绝不会送到黎国。就够做这一件衣服，给你了。”

    闻人楚楚顿时不仅不忧伤了，还瞬间心花怒放，满满溢溢的都是幸福感。

    唯一的一件啊！母后和皇嫂都没有，就给自己了！

    太幸福。

    原本还以为皇兄会娶了媳妇忘了妹，但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自己始终是他最重要最宠爱的妹妹嘛！

    她心情飞扬，眼神亮闪闪地盯着她伟大无私的哥，觉得温暖，开心，畅快，恨不得冲上去狗腿地抱住他大腿滚三滚。

    兰倾旖研究着她万花筒般丰富的表情，心想这孩子开心傻了？

    “这是前廷送来的，温九箫给你的。”闻人岚峥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红酸枝木匣。

    闻人楚楚神采飞扬。

    匣中放着一对绞丝银镯，雕刻着盛放的莲花纹，错落有致地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用银叶子串联而成，造型新颖，每片叶子都各具特色，组合在一起却显得十分自然生动。做工精致构造巧妙，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真漂亮。”她赞叹。

    她收过比这贵重的礼物，却真心喜欢这构造。真正花过心思的自然能看出来。

    她这边刚拿出来摆弄，那边两人已远远避开。

    他们这种从腥风血雨中杀出的人，无论何时都不会放下戒备。给亲近的人送礼几乎都会下意识多加几个实用装置。两个人精都看出那银镯不仅仅是件首饰。

    果然，每片叶子下都有独特的小设计，不用猜都知道是淬毒的。

    眼见闻人楚楚熟练地拨弄，镯子里不断弹出密密麻麻的装置，两人头皮都发麻。

    在贴身饰品里加小玩意的有不少。可镯子就那么大，再怎么设计也有限，温九箫搞出来的这玩意还没完没了了！他是怎么在小小的镯子里塞下这么多设计的？

    果然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

    收礼收得手软的闻人楚楚眉开眼笑善心大发，也不打扰新婚夫妻独处了，乐呵呵告辞。

    “温九箫给你的。”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我也有吗？”兰倾旖很惊喜。虽不用打开也能猜出是什么，但她还是很开心。

    这举目无亲的地方，能有夫家以外的人不带任何利益目的地给她送礼，自然是件温暖欣喜的事，何况温九箫还算她半个娘家人。

    果然，里头装有十件精巧暗器。

    “楚楚如果知道温九箫给她一件却给我十件，也不知道会不会吃醋。”她递给玉珑收好，笑道。

    “我还没醋，哪轮到她？”闻人岚峥没好气。“我们管好自己就成。”说话间，温热的唇覆上来。

    “别，人都看着。”她脸红地避开。

    “早跑了。”他打横抱起她。

    柔软的锦被陷进少许，她有点茫然，明眸染晕桃花迷醉月色，静静看着他。

    天知道他剥人衣服有多迅速灵巧，她每天看着华丽繁复的宫装穿得都想哭还要人帮忙，可他却眨眼间剥得干净。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腊梅香，清冷轻软如一匹华丽的锦，黑暗也多出缱绻的意蕴。

    远处海棠宫灯淡红的灯光投过来，朦胧地照亮宽阔的殿堂，半明半暗间，她的眼睛更显明亮，映入他眼中如无声邀请。

    他们终于裸裎相见。

    闻人岚峥停下动作，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个女子，多年享女智者之名，在世人眼中神秘而强大，身姿却如此纤细娇柔，如柔韧的新绿柳枝兜在他身畔。肩线柔美精致，因为长期运动，浑身线条收束得恰到好处，起伏辗转皆是流丽如诗。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身体能长到这么恰到好处，纤细处不多一分，丰满处亦不少一分。她的肌肤细腻光滑，润泽如月下初绽的雪兰，充满让人惊叹的弹性。腰身玲珑，纤纤一握，他微微地顿了顿，用指尖留恋地膜拜了造物主对这个女子的钟爱，随即轻轻挪动身子，手指慢慢一滑。

    兰倾旖也在看他。

    眼前的男子，是天下最出色的人之一，生于皇室却不曾养尊处优。极其漂亮的身体，宛若汇聚出人间线条之美的总和。精致锁骨平直如妙笔镌刻，肩颈线条流畅紧致，目光一落上去仿佛就会滑下来，细致光洁的肌肤既有习武之人的弹性和力度，又绝无肌肉虬结，不似穿上衣服后显得颀长微瘦，处处展现着恰到好处的力与美。当年的沙场征伐，竟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疤痕，远处灯光朦胧投来，肌肤仿佛泛起浅浅光晕，如世上最精美的绸缎。那般恰到好处又诱惑天成的风华流溢，如正从内自外，散发着氤氲华光。

    她眼中有微微赞叹，心中却暗暗咬牙：最讨厌男人的皮肤比女人还好。

    他微微一笑，眸中清晰映出她此刻的容颜，她颊上的桃花已开遍天涯，留驻了娇艳的春。

    他垂下的发落在她颈间，微痒，她打了个激灵，颈部的肌肤立即泛红，如抹过最亮丽的胭脂。

    他眼底笑意越发浓郁。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一刻他并不急色，兰倾旖愿意给就不会迟疑，彼此的第一次，不该有任何草率的对待。

    她果然没后退，大方地对他开放自己的一切。他轻巧进入她唇齿后的天地，她的味道如他记忆中那般清甜美好，辗转温柔间弥漫的都是清新的气息，如风如月如雪如露如这天地间一切美丽纯净的存在。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他的气息带着微微的化雪般的凉，清爽地铺展在她的世界，低调却无处不在，占据了她唇齿后的空间，也占据了她全部思绪。

    华美亮烈的……王者之香。

    唇齿间的旖旎缠绵让她喘息渐渐急促，低低的**被他堵在彼此契合的双唇间。

    红云弥漫，如灼灼红梅开遍千里雪原。

    感受到他手指的游移，她全身过电般微微颤栗，下意识绷紧全身，脸红若火烧。

    他微微起身，浅笑欣赏她难得的羞赧神情。“乖，别紧张，放松。”

    室内香气迤逦，混杂着两人兰桂般的清越气息，她目光迷蒙如笼薄薄雾纱，看他的眼神迷离若醉，看得他心神一荡，心如在软云间荡漾。

    朦胧的光照下，她的肌肤微红生光，如笼薄薄霞光。

    他的手指时急时缓地穿梭在她发间，细微的麻痒感令她全身微微发颤，感觉到他的手很自然地顺着她的后颈，滑向她的背脊，继续向下……向下……

    她闭上眼，彻彻底底软成春水柔丝。

    他给了她足够温存体贴的开始，等到她的开放和接纳，而后才轻巧地顺势进入。

    她不适地皱起双眉，感觉到彼此，灼热地燃烧在躯体的中段，令她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手指无所适从地揪紧床单。

    他低低一笑，耐心地等她适应。他能感受到那隐秘繁花深处葳蕤的美，正等着他的遨游。

    她抬起头，目光灼亮，似乎对他此时的耐心与等待很惊讶也很满意，唇角微勾。

 第十六章 亲昵

    他暗暗倒抽冷气，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死丫头，别这么笑。”他的定力还没好到坐怀不乱的地步。

    她低笑，似得意又似欢喜，轻轻撬开他的唇齿，仍有几分笨拙地逗弄他，换来他毫不客气的反击，游鱼一尾般灵巧地溜入她唇齿后，辗转流连不休。他不再等待，闯入她身体最深处。

    极致的快感在脑海里如烟花般炸开，两人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栗，如窜过一阵电流。

    她喘息急促，喉间溢出的低吟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那片繁花盛开在他眼前，柔软的静水因他的闯入溅起亮丽的水花，他迷失在这片天地，忘却尘世因果。

    周身弥漫的都是彼此的气息。

    紧致的柔软将他包裹其中，温度之火热足以灼尽他所有的理智，他眼中亮起灼灼的色彩。

    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攀上他的后背，这动作无疑取悦了他，她却在汹涌的浪潮中晕头转向。

    两人在各自的身体最深处感受着对方的存在，温暖与包容，充实与火热，像是两个泥塑被打乱，然后彻底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出彼此。她早已软下去，似连骨头都被抽离般软成一汪春水，那般流波涟漪，一团云似的柔曼地揉在他的视线中……

    “太紧了。”他动作不停，俯首含住她仿若白玉雕琢而成的耳垂，半哄骗半请求地低声道：“听话，乖，别怕，放松些就不会太难受了。”

    她意识迷离混乱，闻言本能地放松身体，他喘息一声，牢牢把握住她弧度纤细的腰肢，将她拉近自己，让彼此的身体更加契合，体肤间的摩擦燃起新火，她控制不住地**出声，岂料那声音从喉咙里溢出，连她自己听到都只觉更似诱惑，不禁脸上更红。他紧紧抱住她，动作渐渐恣意。

    她一双明眸水雾迷蒙，却仍努力睁大，想将他看清楚。

    他看着她娇红如花染的双颊，怡然微笑，伸手拽过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手掌纤小秀气骨节精致，握在掌中刚好一圈，交贴的掌心能感觉到薄薄的茧，却无损那份细腻和温存。他很满意，觉得这真是世上最契合的两双手掌。

    她的身体已舒展开来，完全接纳他的存在，迷迷茫茫中也任由他索要，仿佛化作他怀中轻飘的羽华美的绸，任由他弯折成各种美妙的弧度，予他一生里难以描述的极度销魂滋味……

    她像只慵懒的猫咪般依偎在他怀里，呼吸轻细地飘落，似一片羽撩过心头。

    他微笑捞她的发，她的发缎子般光滑，握在手心里氤氲着淡淡的香，月光下流丽如锦，笼住她全身，她回眸间长发划过的弧度如流波掠水，是画师笔下最惊艳的一抹剪影，随着她明媚的眼波在艳光中迷离。

    他贪恋她肌肤的细腻清爽，没有浓腻的脂粉味，明月般的光洁，气息尊贵冷香，让人想到月下暗香浮动无声妖娆的雪兰，被春风吹破，寂寞芬芳千里。面对这样一朵花，他想膜拜更想掠夺。

    月色如此柔软，四周氤氲着的旖旎芳香似乎又甜蜜几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开在云雾间的花。他看着那双容纳漫天星月之光的明眸，将温软的唇覆上她的眼帘。她喉间溢出低吟，感受着他所给予的一切。

    迫人的热力传来，本就全身酸软的兰倾旖顿觉自己可以化进床褥里湿润每一寸锦缎。她看他的目光迷离如醉，半嗔半喜的眼神从长发间瞟出来，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庄重淡漠的人，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媚眼如丝，看得他心神又是一动。

    那样迷魅柔软的月光之海里，往昔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室内渐渐漾起低喘轻笑声，她在他怀里一寸寸软化成水，至柔而至韧。他一次次闯入她从未有人得入的隐秘圣地，迷失在那片瑰丽的天地里，带她领略着烟火红尘中最美的风光。

    她感受着他带来的一切陌生情潮，很快溃不成军，不断开放着自己独有的世界，换来他更深的进入和探索，如海浪卷上湿润的滩涂。

    冬夜迷蒙的水光雾气自半掩的小窗扑进来，触及散发高热的肌肤瞬间消融，叮叮当当的帐上金钩在响，地上横陈凌乱的衣物，沽染着迷离的气息。

    情最热的时候，她在某个弯折极限的角度中眩晕飞翔，听得他喃喃低语，“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怎么着也要捞个本……”

    她听不清，妩媚地将耳朵偏过去，却被他轻轻咬住颈项，舌尖舔过汗湿的肌肤，一阵触心的麻痒，她嘤咛一声，更柔软地弯倾下去……

    这殿堂深深，夜色掩盖下的绝艳风流。

    这一夜浮沉不断，次日天色大亮时才结束，兰倾旖累极昏睡，醒来时烛影摇红，纱帘轻晃，她呆了呆，难以置信自己这一觉竟睡到晚上。

    “睡醒了？”耳边有人含笑问。

    她猛地抬头，目光正撞入一双顾盼多情的眼眸，他穿着睡衣半躺在她身边看书，她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在哪里？”他理所当然反问。

    兰倾旖一怔，“现在什么时辰？”

    “亥正三刻。”

    兰倾旖嘴角微抽。自己这一觉睡得真够久，难怪这么饿。她坐起身，全身散架一样的疼，像是每根骨头都被拆开重组。

    闻人岚峥含笑微微，体贴地给她披上外衣，在她身后加了个柔软的大靠枕，“感觉如何？”

    “又困又饿。”她毫不客气答。

    真气在体内运行十二周天，总算恢复点力气，她低头见睡衣分明不是昨晚那套，身上虽酸痛不减，感觉却很清爽，想来早就清理换洗干净。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闻人岚峥轻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将窗下桌子挪到榻前，抽出香气清雅的绸巾给她围在胸前，在她膝上铺好方巾，自己在凳子上坐下。

    兰倾旖托腮任他忙碌，觉得贤惠的男人最可爱。

    敲门声响，玉珑和玉琼送来饭菜，目不斜视匆匆退下，摆明不打扰主子们独处。

    闻人岚峥揭开盖在菜上的瓷盖子，浓郁的香气飘散。

    蟹黄豆腐，香菇醉鸡，八珍素菜，青豆嫩笋和砂锅鲫鱼汤。主食是珍珠米粥和三色小馒头。

    兰倾旖眼前一亮，夹起馒头填肚子。馒头松软可口好下咽，她吃得很满意。

    紫砂汤钵里，奶白色的鱼汤浓香扑鼻，浮沉着碧绿的葱花和淡黄的姜丝，色彩和谐得可以入画，让人看到就食欲大增。闻人岚峥取过细瓷荷叶小碗给她盛汤，“喝点汤，只吃馒头容易口干。”

    “嗯！”兰倾旖含含糊糊应声，目光流连在菜肴上，只斜眼瞟他，眼神流眄生波，如水色流漾波澜起伏，在人心中也荡开层层涟漪。

    闻人岚峥淡定瞅着，心想她莫非已经养足精神状况大好？这么容色生辉的是想干嘛？他还没到坐怀不乱的地步。

    她胃口大开，吃得香甜，每样菜都吃下近半。

    闻人岚峥一直给她布菜，兰倾旖吃着，忽然停下，给他舀过一勺青豆，“这豆子不错，尝尝。”

    闻人岚峥不接，张口，笑吟吟瞧着她。

    兰倾旖斜眼瞟他，哭笑不得。她很想直接把豆子一股脑倒进他嘴里，这豆子外温内热，烫死他算了！然而她最终收回勺子吹冷青豆喂他吃下，眼底蕴着笑意。

    见她吃得香甜，他忍不住俯头就着她的碗喝了口米粥。这么亲昵的分食举动，甚至比亲吻拥抱更亲近，更加拉近两人的距离。

    兰倾旖呆了呆，他……他吃她剩的？耳根铺开薄薄的热意，她执筷的手顿了顿，有些懵。

    这人衣食住行都无比讲究，正常情况下绝不碰别人用过的东西，甚至不会站在下风位置，她清清楚楚记得他们刚认识时他始终和她保持三尺距离，她碰过的茶具次日就成为她专用，如今他竟然吃她剩的？

    她抿嘴偷笑，觉得全身都充满甜意，心轻盈得似要飞起来，载着她飞向云端。

    并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感动于他此刻的自然，她知道他此刻定然什么也没想，这样的自然只给她，代表他在内心深处，视她为他自己的一体。

    她悄悄抿了口米粥，温软的滋味弥漫在喉间，如那些珍贵撷取的心情。

    他安静地看着她，偶尔自己也吃点，眼中含着浅浅笑意。见她额头泛出密密的汗，他扯过帕子，“倾旖。”

    “啊？什么事？”她一抬头，正迎上他手中香气淡淡的帕子。帕子温柔地罩住她的脸，轻巧地一抹，吸走她鼻尖额头的汗，顺势收了开去。

    她微怔，随即低头继续啃馒头。

    腾腾的热气熏红脸颊，她清丽的面容笼上一层淡淡的桃花色，艳美如朝霞映雪，整个人似犹缀朝露的琼花，宛然开放在他眸中。而灵动潋滟的眸子里光华流动，如月光照进流水，映两汪清亮幽潭。乌亮的长发自她两肩垂落，散在堆叠的锦绣床榻间，衬着她颈间细腻肌肤，清艳如秋雨飘落滟滟宫廷。

    将桌上的食物扫荡大半，她放下碗筷，满足地吁口长气。觉得填饱肚子后整个人都有精神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和水杯擦嘴漱口收拾干净，她唤来宫人收拾碗筷桌椅，靠在软枕上看着他发呆。

    “看我做什么？脸上长花了？还是不认识我了？”闻人岚峥好笑地瞅着她。

    “你今天该不会一直守着我吧！”她本是随口一说，压根没指望得到他肯定回答，没想到他坦然点头，“有没有很感动？”

    “的确感动，这时间选的真好。”她喃喃。

    谁家都要过年，皇家也不例外。元宵节之前皇帝并不处理政务，要过完元宵后才开廷，难怪他有空守着她。平时他即使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但也仅限于晚上，白天她几乎见不到他人影，除非她去龙泉宫找他。

    她很自觉地往里侧挪了挪，见他简单收拾完安寝。融融的暖意相互传递，熟悉的清逸气息在身边环绕，她熟极而流地钻进他怀里，像往常那样寻了个舒适位置，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低头见她容颜恬静，心也跟着平静，伸手环过她的腰抱紧。

    “今晚不成……”兰倾旖抓住他的手，容颜微染桃花。

    “我知道。”他在她眉心轻轻印下一吻，声音带着淡淡笑意，“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第十七章 药

    风声凛冽，敲打在窗上响声细微而急促，如不肯停歇的起床铃声。

    兰倾旖确定自己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被饿醒的。她裹着被子爬起身，有点呆。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睡过这种懒觉。不对，应该是她从来没睡过懒觉。如今接二连三地破例，这可不是好现象。再这么好逸恶劳随心所欲下去，她多年养成的好习惯都要丢到爪洼国去。要不商量一下和那谁分房睡？

    可他会答应吗？

    她咬着被角在那发呆，连推门声都没听见。

    “刚睡醒就发呆。真是服了你。”闻人岚峥给她披上外衣，“也不知道加衣，着凉怎么办？”

    兰倾旖回过神来，仍在为自己最近变得特别能睡而苦恼，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我们之间，还有必要回避吗？”闻人岚峥在床边坐下，懒懒看着她。

    兰倾旖磨牙：“出去！”在这方面比无耻，她绝对比不过他，这是女人天生的弱势，她认了，但要她就此妥协，那是不可能的。

    闻人岚峥起身，算是应了。

    兰倾旖心中正松口气，某人却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对了，倾旖，你若是还没学会如何穿宫装需要人帮忙，随时可以叫我，我很乐意效劳。”

    兰倾旖：“……”

    她收拾干净踏出寝殿时，闻人岚峥正在看书，似乎没注意到她跑进来。

    她无声地关上门，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她原来一直没当回事，但现在不得不承认，这话很有几分道理。

    他乌亮的发垂下少许，半边侧脸精致如玉，线条鲜明如画，长长的微卷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执笔的姿势风雅从容，充满旷然风致。

    兰倾旖看的有点呆，突然觉得这个样子的闻人岚峥太有杀伤力了，画幅画流传出去肯定会让整个玉京为他疯狂的。

    “倾旖。”书一合，闻人岚峥转过头来认真看着她，“你再这样看下去，我会把持不住。”

    兰倾旖脸一红，立马转开视线。

    “过来坐。”丢开书，他冲她招手示意。

    兰倾旖走到他身边坐下。

    宫女们送上午膳，膳食做得简单精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早饿得前胸贴后腹的兰倾旖眼中现出惊喜的光芒，提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开吃。

    闻人岚峥饶有兴趣地看她吃得香甜的样子，心情出奇的好，着重记住她落筷比较多的那些菜，见她吃得极快，不由开口：“慢点。”

    兰倾旖恍若未闻，风卷残云落筷如飞。

    闻人岚峥干脆不劝了，捞过空碗给她盛粥搁到她手边，免得她吃太快太干把自己给噎着。

    咽下最后一口干果鸡肉粥，兰倾旖停筷擦干净嘴，“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他笑意微微，这才动筷。

    兰倾旖也有点不好意思，刚刚都没顾上他。

    “真是傻丫头。”看出她的局促，闻人岚峥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

    兰倾旖将香糟鸭信换到他面前，“今晚来不及，明天给你做佛跳墙怎么样？”

    “歇着吧，这么冷的天，当心冻坏手，让厨子去做就行。”闻人岚峥摇头。

    “厨子哪有我做的好吃？”兰倾旖抿嘴。她也教过厨子几次，但味道总比不过她做的。如今也不想再探究原因，反正她闲着也没事，自己下厨烧菜也可以。

    闻人岚峥沉默，这的确是实话。“让宫人把材料准备好你再去。”

    “嗯。”她眉眼弯弯地应下。

    等到他用完，宫女们撤下残羹冷炙，送上漱口水和金盆净手，两人收拾干净，闻人岚峥抚了抚她的发，拍掌。

    门外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端着红漆描金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兰倾旖瞟了瞟的药碗，嘴角微抽，光闻着这味道她就不想喝。

    闻人岚峥端过药碗，挥手示意小太监下去，笑吟吟看向她。

    兰倾旖垮了脸，苦兮兮地看他半晌。

    闻人岚峥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神色闲适而淡定地看着她。

    对峙半晌，兰倾旖心中叹口气，得了，耍什么花招都没用，这人太精明了。

    见装可怜没用，她只好硬着头皮上。

    碗勺交击声时不时在殿中响起。坐在她面前的闻人岚峥神色自若，银匙里的药汁不仅味道极苦，气味也很有刺激性，他仿佛没闻见，还特意凑近嗅了嗅，才送到她嘴边。

    兰倾旖看着弥散的热气里他流转生辉的眼神，一口药在自己还没注意时就已咽下去。

    排除千难万险喝完药，兰倾旖长舒一口气，只觉如获新生，还没来得及开口，雪白的帕子已轻轻按在她唇角。“别动。”为她拭去唇边残留药汁，她再次张口时，他将一枚酸酸甜甜的东西投进她口中。

    “陇西的腌话梅。”闻人岚峥的神情仿佛他自己也在吃，“味道还不错。”

    兰倾旖好笑又温暖，他以为这是在哄小孩子呢？示意宫女撤下碗匙，她转头看向窗外，廊下有花枝探头。

    她眼睛发亮，见他捡起书继续看，也不出声，抓过斗篷披上，脚步轻轻地出门。

    院子里红梅映雪，冷香幽幽，嫣红的梅花伴着稀薄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肌光明润白里透红，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花瓣，冰冷的触感将她心里的火热冷却不少，眼眸里光华内敛，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玉琼和玉珑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主子这是怎么了？他们不是有说有笑亲密无间的吗？怎么出来就变脸？

    莫非刚才那碗药……

    “小姐，要不要我去取琴？”玉珑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关切地问。

    “琴？哪来的琴？”兰倾旖摇头，“我那张‘正吟’，不是早就摔碎了吗？”

    玉珑不好意思地一笑，她都忘了这茬，还按照原来的习惯，小姐心情不好时会抚琴静心。

    “小姐，你也别气了，毕竟是深宫，你们自然不能像普通夫妻一样——”玉琼毕竟早年出身官宦之家，对这些看得开点。

    “我没生气。”兰倾旖静静打断她的话，似乎想到什么，她笑着摇摇头。“你以为他刚才喂我喝下的是避孕药？”

    难道不是？两人都满脸疑惑。

    兰倾旖折下一支红梅，“那是碗补药。”

    啥？两人愣在当场，补药？补药小姐干嘛这幅表情？难道补药里面加过什么料？

    “是货真价实的补药，什么料也没加。”兰倾旖淡淡道。

    两人怪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倒希望是碗避孕药。”兰倾旖叹口气，“我还不敢放下。现在也不是时候。”

    她的话，她们听不懂，也不想懂不敢懂。

    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她忽然问：“咱们来时，带的那些东西还在吗？”

    玉珑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兰倾旖眼眸明亮，神态坦然，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盯视，眼睛里灼亮的光芒让她都觉得刺眼。

    玉珑觉得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做出这样的决定后还如此平静坚决的？她到底是女人吗？该不会投错胎了吧！

    玉琼轻轻垂头，在心底无声一叹。

    “去拿来吧！我现在就要用。”兰倾旖做出决定后就不会给任何人后悔的机会。

    玉珑全身微微一颤，心说男主子知道后肯定会气疯，他舍不得罚主子，倒霉的出气筒命运肯定是她们这两个贴身侍女。

    可主子发话不敢不听，两人心底默默叹气，只好祈祷男主子别那么精明，并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东西藏好。

    颜色暗沉的药丸送上来，兰倾旖犹豫一瞬，抬手纳入口中。“走吧，回暖阁。沏杯金骏眉，再把棋盘摆上。”

    “是。”

    棋盘很快摆好，她抿了口金骏眉，拈子沉吟，“云海”她已摆出来，这一局就叫“潮声”，一局珍珑在她手中变幻万千，如千军万马对阵沙场，下到最后，胜负未决，厮杀暂歇。

    “好凶险的棋局。”身边有人赞叹。

    兰倾旖猛地抬头，闻人楚楚正站在她身边看着棋盘，两眼灼灼发亮。

    “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她放下棋子。

    闻人楚楚嗤的一笑，“我昨日就来了，被皇兄打发了而已。”

    兰倾旖不自在地干咳，没做声。

    玉琼送来茶点后立即告退。

    闻人楚楚在藤椅上坐下，笑吟吟看着她，“皇嫂，不如你去当行云的师父吧。他最近的日子似乎不好过。”

    兰倾旖一愣，“功课没做好？”

    “上书房那帮迂腐老头讲课足以让人睡死，谁会喜欢？”闻人楚楚嗤之以鼻。

    兰倾旖一笑，“皇家学院素来无聊，他那活跃的性子，受不住也是极正常的。”

    “对了，当年你也是从皇家学院里跑出来的，你当时都在干什么？”闻人楚楚满脸兴致盎然。

    兰倾旖仔细想了想，慢吞吞答：“上课睡觉，练武装病，吃饭冲锋，赌博扎堆。能玩的不能玩的我都玩遍了。”

    闻人楚楚目瞪口呆，还以为这位一直都是乖宝宝，敢情她玩的比谁都野，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传说不可向往。

    兰倾旖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一笑置之，“若是行云当真无聊，你就让他来找我好了，反正我也不串门子，总是在的。”她起身往正殿而去。

    闻人楚楚摇头，看一眼她怀中的棋盘，“你是打算拿去给皇兄解吗？”这下有好戏看了，也不知道皇兄能不能解开。

    兰倾旖瞟她一眼，点头。他看了这么久的书，也该转换下思绪调节心情了。

 第十八章 所谓相伴

    闻人岚峥看着眼前精妙的珍珑，笑了，“它叫什么名字？”

    “潮声。”兰倾旖心里也有点期待，她自信这局珍珑天下能解出之人寥寥无几，一双手就能数完，不知道他能否成为其中之一。

    小半个时辰后，闻人岚峥丢下棋子，“解不出。”

    兰倾旖看两眼，觉得他已经很不错，能把黑子救活大半就很了不起，不过嘴上可不会放过他，“看样子你的文化课还没过关，琴棋书画方面还要找个厉害点的先生好好补补，不然文化水平太低了也很丢人。”

    闻人楚楚转过头，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皇兄长这么大大概还是第一次被人暗讽为“笨”吧！而且这人还是他的妻子，确实很削他的面子，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不是滋味。

    闻人岚峥瞥一眼满脸淡然的兰倾旖，拿起一旁的蜜饯丢进嘴里，表情比她还闲适淡然。

    兰倾旖渐渐看得两眼发直，“你——你居然喜欢吃蜜饯？”

    “怎么？你不同意？”闻人岚峥淡定问。

    兰倾旖满脸的难以置信，表情看起来是风中凌乱的，委屈万分，“明明我上次吃蜜饯被你看见了，你还说我幼稚，说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这种东西，你从来不吃的。”

    “我说什么你都信？笨！”从不吃亏且马上还报的小气男人扳回一局，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喝茶。

    兰倾旖的脸黑了。

    闻人楚楚捂着肚子笑滚了。

    闹腾一番，兰倾旖和闻人楚楚到一边说话，闻人岚峥继续看他的书。

    “闷死了。”闻人楚楚靠着软垫无精打采，“好无聊。”

    兰倾旖失笑，“那你觉得有什么不无聊？”

    闻人楚楚歪头仔细思考，“在画儿姐姐那里就不无聊。”

    兰倾旖无语，你当然不无聊，你整天追着人家的八卦看，你怎么会无聊？果然追逐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之一，堵也堵不住，“我也没办法，你还是自己想法子消磨时间好了。”

    闻人楚楚垮下脸，拉着她说起京中大大小小的趣事，两人说说笑笑过了大半个下午，眼见天色半黑，闻人楚楚立即很有眼色地告辞。再待下去，皇兄就要开口撵人了。

    “聊过什么？你看起来挺高兴。”闻人岚峥转过头问。

    “女儿家之间的话题，不外乎东家长西家短的小事，你也有兴趣听？”兰倾旖斜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问。

    “这话搁在别人身上，我还信。搁在你俩身上，我绝对不信。”闻人岚峥嗤的一笑，“你们会聊这种琐碎小事才叫稀奇。”两个都是胆大包天无所畏惧的性子，什么话题不敢说？会聊那些寻常话题浪费时间才怪。

    “我们在谈温九箫，我还得想个法子让他把欠我的喜钱补上。”兰倾旖实言相告。

    闻人岚峥无语，他很怀疑温九箫在此之后会不会被她们扒走一层皮。

    兰倾旖隔窗看着园中的花，凤仪宫中花花草草不少，四季花开不断，还有不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园子里还专门辟了个小花圃养兰，各种品种都有，开的十分齐全，兰倾旖看着看着就想起月下山庄的花海，也不知道老头子最近在干什么，刚才她们还在讨论去找温九箫顺几样他的珍藏，不知道他这次会出多少血，估计荷包得瘪下去不少。

    “他最近会在兰台宫？”他有点怀疑，难道温九箫不回师门？

    “八成不在。”兰倾旖摇头。

    他微微沉吟，“既然如此，过两天你们去仁亲王府看看吧，你也该去见见良太妃。把楚楚和行云也带去，就当出宫散心。”

    “嗯？”兰倾旖一怔。

    “我不另外派护卫，你顺便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闻人岚峥淡定道。

    兰倾旖呆呆地看他半晌，忽然转头去看窗外的花。

    “这些花有那么好看？能让你把我当隐形人？”身后那人双手环过她的腰抱紧，兰芷芳桂的清华香气淡淡缭绕在她身侧，耳边有微微的痒，是被彼此的发丝搔动，颈后有湿润柔软的触感，似贴上一块软玉，然而玉没有这样的温热润滑。

    兰倾旖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不吭声。

    她放松全身靠在他怀里，觉得这感觉不错，难怪有那么多女子贪恋男人宽厚的胸膛，男人给予的保护感和安全感，会让再坚强的女子都寻到安全的停泊港湾。

    “你干嘛？”见他执起自己的手，她瞪大眼。

    闻人岚峥瞟她一眼，觉得她瞪着眼睛咬着下唇脸颊微红的样子很可爱，明艳如天边喷薄的朝霞，他笑吟吟垂下眼，“不干嘛，给你修修指甲。”

    什么？她愣在当场，他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闻人岚峥拉着她的手，从一旁小桌上取过一个小小的金剪。

    她一双手长得很好看，腕骨纤细，指骨修长，看上去完全是个大家闺秀的手，白嫩纤美，宛若艺术品，不像练过武功的样子。双手白如瓷、滑如绸，十指尖尖如雨后春笋，指甲如贝。看上去还是挺赏心悦目的，只是掐起人来就一点都不觉得赏心悦目了。

    金剪细细的咔哒一声，将兰大小姐雷得外焦里嫩。这世界玄幻了，怎么这么不真实？面前这位，比她还重享受还懒惰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竟然给她剪指甲！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从兰倾旖的角度，能看见他额头光洁如玉，微微紧抿如雪地新樱的唇，挺直如玉峰的鼻梁，颊上被烛光镀上一层金红，有种近乎灿烂的光艳，乌黑的长睫在他眼睑打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神情却是难得的专注。

    这样看着，便觉得岁月静好，万象从容，而四周风停花散天地静谧。

    她的心颤了颤，多年来几乎没人管过她这些生活琐事，而此刻端然静坐给她剪指甲的男子竟给了她一种连父母兄妹都无法给予的别样温暖，让她想到了围炉夜话，想到了杏花烟雨，想到了这人世间一切美好温情的风景。

    她有点走神，想到多年前茫茫雪山上的除夕夜，一年里唯一的可以安定下来的日子，师父不远千里而来，给她送新衣包饺子，为她修整边幅，她在他疼爱的目光中手忙脚乱不敢靠近，怕比野孩子还脏乱差的自己会弄脏山巅雪云间月般光华皎皎的他，但他从不在意，耐心细致地打理着她的一切，除了实在不方便的事务，从不假手于人。从此她期待喜欢除夕，或许那已不仅仅是过节，而是在永夜般的黑暗和杀戮中唯一的光明和救赎，分享的不仅是年节的热闹欢喜，更是相依相伴的温暖，有人遮风挡雨的安全感。

    却没想到多年后，会有第二个人给她这种同样的感受。

    如今她已将自己的心磨得足够坚硬，再不会害怕那些血腥和苦痛，却没想过会有人再给她相同的心情。更没想过多年后会有一个金尊玉贵从未执过贱役的男子，在火炉边，安静而温柔地为她剪指甲。

    她伸手轻轻为他拨开垂到颊边的长发，将之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如春夜细雨滋润万物，指甲刮到他的脸颊，微微的火辣。她眼波柔软如太液池里荡漾着一池幽香的碧水，眼神却依旧是静的，如同平滑的琉璃镜，映出人间万象，一怀心绪。

    他执着她的手指一根根移过去，四面喧嚣淡去，此刻玉宇澄清，唯余两人徐缓悠长的呼吸声，和金剪不时发出的清脆咔哒声，听久了倒像一支欢快活泼的小调。

    时光之美，尽在此时。

    她心情平和，安静地看着他如画眉目，突然觉得那些争权夺利、腥风血雨的生活久远得像是在上辈子发生。

    双手过长的指甲都已剪完，闻人岚峥仍旧不放心，用金剪细细地打磨那些新剪的过于粗糙尖锐的指甲边缘，一点点地磨掉那些棱角，直到它们重新变得圆润柔滑如软玉，才满意地放下手。

    她此刻已收拾好心情，抬起双手看看自己短了许多的指甲，又想起三年前在许家初识时这人点名让自己看诊的阴冷犀利，顿觉时光是把杀猪刀，愣是让一个不染凡尘的高贵冷艳的公子哥变成居家好男人。某人却一点都没有被杀的觉悟，觉得此刻安宁一生少有。

    看着她明媚的眼波，闻人岚峥微微笑了笑，或许这个丫头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刻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炯澈清亮。

    兰倾旖抬起头来，笑眯眯道：“比我自己剪的还好看，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照顾人。”

    “你的意思是我不会照顾人？”闻人岚峥斜眼瞟她。这女人说话中听点会死吗？她什么时候能不煞风景？什么温馨场面经过她一搅和就会变味。

    兰倾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很意外，这和你的高傲性子完全不像，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闻人岚峥突然低头，轻轻一吻。

    兰倾旖呆在当场。

    “现在真实了吗？”闻人岚峥轻轻问。

    兰倾旖呆呆看着他。

    “倾旖。”闻人岚峥伸手抚上她柔滑如丝缎的长发，微笑如水，“我希望以后每年冬天，我们坐在火边，由我为你剪掉长得过长的指甲。”

 第十九章 吃醋

    墙角一盆鸳鸯凤冠茶花被室内的温暖催开花瓣，淡淡的清香在室内若有若无地弥散开来。

    兰倾旖坐在窗下，修剪着花匠新送上的墨兰，身边玉琼正和她念叨。“小姐，给陈修容的回礼已送过去。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兰倾旖小心地比对着花叶，眉毛都没抬，“这些东西我一直是不上心的，你看着办，让人挑不出错处就成。”

    “小姐你不是不上心，你是不想上心。”玉珑谑笑道：“你还不是怕自己心里添堵吃醋？”

    兰倾旖斜眼瞟她，哑然失笑。这话也就她敢在自己面前说，不过也是大实话。爱情总是霸道的，容不得第三个人来插足，即使是有名无实的摆设也不行。不接触，是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毒死她们。

    她看着修剪一新精神十足的墨兰，满意地放下剪刀，“这盆墨兰就搁在暖阁。”

    两人点头。

    “现在什么时辰？”她在软榻上坐下。

    “申初三刻。”玉琼立即答。

    兰倾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往腿上搭了条玫红色毛织细毯，捞起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

    这两日她都窝在寝宫里懒得出门，日子过得平淡。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身边还有一大群宫人嘘寒问暖，除开必要的活动筋骨，闲得完全不想动。习惯忙碌的人突然闲下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也只好恢复少时读书习武的作息打发日子。

    半下午的时间平淡度过，晚间玉珑过来请示她是否要上晚膳。

    “就摆在这里。”她放下书。

    玉琼愣了愣，诧异地看着她：“不等皇上吗？”

    兰倾旖唇角勾起淡淡的微笑，似蝴蝶在花心遗失的梦般轻软神秘，又透出一丝浅浅的无奈，“不用等他，他今晚是不会来的。”

    今天初五，他有固定的去处。这点她记得很清楚。

    玉珑缩脖子退下，心知主子打翻醋坛，心情肯定不会好。赶紧跑为妙。

    简单的四菜一汤迅速摆上桌。她不喜欢浪费，在自己的寝宫里过日子时都是随自己的心意。

    糖醋脆皮茄子香软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她忽然觉得那种酸酸的醋味真明显。不是菜色的问题，是自己心态的问题。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早有心理准备，怎么现在还是看不开？这么跟自己过不去的斤斤计较，是打算将自己活活怄死吗？

    她狠狠地扒了两口饭才堵住胸口发腻的感觉，桌上都是她喜欢的菜肴，都冒着腾腾热气，她心情不好时尤其喜欢吃东西，且吃得比平日还多。三下五除二已将菜肴扫荡七七八八。

    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动听嗓音，“我饿着肚子巴巴地跑来，你倒好，一个人在这里吃独食，也不给我留点。”

    兰倾旖差点被鱼刺卡到，狠狠扒了两口饭才咽下去，一边咳嗽一边直着眼看来人，失声道：“你怎么来了？”

    闻人岚峥挑起眉，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的盘子，咦，这丫头今晚似乎吃得格外多。知道她的饮食习惯，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心情不好？吃醋？

    他的心情忽然好到极点。看她吃一次醋真是不容易，这个永远冷静理智的女人似乎没什么女儿情绪，想看她吃醋使小性子真是难比登天，难得今日有眼福。

    他心情好所以看什么都赏心悦目，看她惊诧中难掩喜色的表情更觉美丽可爱到了极点。

    闻人岚峥在她身边坐下，捞了张帕子拭去她唇角油渍，看见她微张的唇，烛光下更显柔软润泽。无心的诱惑最动人，看上去像是无声的邀请。

    他心中微微一荡，连忙撇开视线。

    兰倾旖偏头看向他，目光变幻不定，可眼中的惊喜却怎么也掩不了，她也不打算掩，该高兴的，就笑。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她从不吝于展示自己的笑容，“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每个月初五和二十，他都会去霍芷晴寝宫中过夜，很早就有宫人告诉过她。

    闻人岚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怎么越来越笨了？你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

    去霍芷晴那里只是例行公事，他不能对霍芷晴全然不顾，但那是她不在的时候，如今她在他身边，他理睬霍芷晴做什么？公事哪有妻子重要？

    兰倾旖翻了翻眼睛，心说这是什么神转折？怎么扯到了“笨”这个话题上？

    “这么冷的天，谁乐意孤枕独眠？”他抚了抚她的脸，笑道：“你说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热天就乐意？”兰倾旖故意抓他的语病。

    “你想多了。”他摇头。这两年他将心力都放在朝政上，基本不踏足后院。继位后因她不在，他也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走捷径联姻拉拢群臣，可有可无地养着她们，偶尔念及她们的家族，间或去坐坐，看看书喝口茶，连茶水都是王谦这个内侍头子自备。

    她忽然嗅到一股香气，很浓艳的牡丹香气，但又不纯粹，还夹杂着别的什么香料味，似是从他的袖子里散发出来的。

    她毫不客气地顺手拉过他的袖子仔细嗅了嗅。

    果然是种清晰的迷迭香味道。

    闻人岚峥本人的兰芷芳桂香气很特别，一旦沾染上别的气息，就很明显。

    牡丹花，迷迭香，都是霍芷晴最喜欢的东西。他刚刚在柔福宫干嘛？竟然沾染上这么浓烈的香气。她狐疑地抬眼，审视的目光瞬间仔细打量过他全身，心想他该不会用过美男计吧？

    想了想又觉得这猜测不靠谱，没道理她不在他身边时都没用过，如今自己人在此地他还来这招。

    他就算和别的女人那啥，也不可能不顾及她。

    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看她神游天外的呆傻样，好笑地拍了拍她的额头，像在拍自己不肯长大的女儿，眉眼弯弯的像只狡黠的狐狸。

    兰倾旖抬头看他。

    烛光下更显精美的轮廓，被朦胧柔和的烛光弱化了深沉更显温润如玉的容颜，画中人般言语难述的出尘风姿……

    世间一切美好的辞藻用到他身上似乎都不过分，似乎都不够。世间一切春心到他面前似乎都在荡漾，在追慕，在欢喜地等待。这样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怎能不让世间芳华为他脉脉含情泥足深陷？

    他经过的百花丛中，是不是掉落一地风流香？

    她顿时觉得很不舒服。此时才明白再多的心理建设，在现实面前依然不堪一击。她始终做不来合格的宫妃。越想越心烦，她索性将这些丢到脑后，泄气地背对着他坐下，语气淡漠地道：“以后来见我别带其他女人的香气，我不喜欢。”

    没带来还好，带来了就觉得这是个忘也忘不掉的提醒，她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闻人岚峥笑吟吟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觉得闹小脾气故作冷漠的她越看越可爱。他神情欢喜到令人觉得欠揍，“你在吃醋？”

    “这不是明摆的吗？”兰倾旖唰的回头怒瞪他，眼中像有烈火燃烧。

    她敢作敢当，吃醋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闻人岚峥笑眯眯地揉着她的发，看着她明媚绝伦的眼睛，眼神柔和又带着淡淡叹息。“以后再也不会了。”

    兰倾旖这才满意点头，眼波柔软如春水，笑容清丽似午夜白昙盛放。

    你说，我便信。

    你在，便安心。

    万般情绪在心头如滔滔流水般涌过，她无言地握紧他的手，不想再提这些话题，干脆自己避开。“这次我吃了独食，抱歉让你饿着，这样吧，作为补偿，我去亲手给你做。”

    “你怎么不说给我点其他方面的补偿？”闻人岚峥似笑非笑看着她，眼神期待，目光明亮似万丈深渊里熠熠生辉的烛火。

    兰倾旖脸上一红，暗骂这人越来越不正经，想了想还是点头。

    闻人岚峥微微一怔，随即心满意足地笑了，捏捏她的脸颊，他站起身，“我先去沐浴更衣。”

    兰倾旖抓住他的手，“你想吃什么？”

    “算了，这么冷的天，别把你冻着，让人随便做几道菜就成。”

    兰倾旖听着他语气里的随意，摇头，掰着手指跟他数，“香酥鸭，虾仁娃娃菜，冬瓜排骨盅，香煎牛肉煲……这些可够？要不要我再加几道菜？如果今天来不及，我明天午膳做给你吃怎么样？”

    闻人岚峥含笑看着她，听她细数着他平日喜欢吃的菜肴，心中充满人间烟火的温暖。

    她笑意盈盈的脸沉在他眼中，似明月映亮山河万朵，他怔怔看着她灿烂的笑颜，恍惚间压根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随意备些就好，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你的手艺我信得过。”

    兰倾旖听着他语气里的轻快欢喜，也不说话，只吩咐宫人准备膳食。

    她安静地坐等，闻人岚峥查看过火盆，出去了，她听见他走出门后就吩咐跟来的容闳，“等下我洗浴，这衣服拿去扔了。”

    兰倾旖闭上眼，唇角微扬。

 第二十章 下厨

    辰时初的风还带着夜露的冷香，梅林里已开始惯有的喧嚣。

    流转的剑光如千堆雪，笼罩在整片梅林上空，她身影如投林乳燕，轻灵迅捷更胜一筹。

    玉珑站在不远处看着剑术越发凌厉的主子，想起十年后的生死之比，不由缓缓地发出一声长叹。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近在咫尺的询问声，她这才发现主子不知何时已收剑卓立在自己身前。

    “没什么。”玉珑掩饰地笑笑，连忙端正表情。

    兰倾旖也不追问，甚至没再看她，挂念着今天要亲手给某人准备午膳，她在梅树下挖出某人埋下的酒，自顾自回去。

    “小姐，你们俩可真有默契。”玉珑看她一挖一个准，咋舌赞叹不已。

    “那是因为有共同的回忆。”兰倾旖笑意甜蜜，芳香如酒。对凤仪宫的一草一木，他们都特别有感情，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为他们特意布置的，只契合他们的喜好和记忆。

    玉珑低低一叹，觉得主子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也值了。

    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换上便于活动的轻便衣服，吃完早饭，兰倾旖径直奔向厨房。

    尽管不是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但能偷懒时她是绝不会客气的。这么冷的天，她当然不肯自己动手打水洗菜择菜，当然这些事也有宫人来替她完成，厨房里头人不少，热气腾腾，站在外面几乎看不见人。

    弥漫的雾气里每个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她进来时也没人抬头。

    她站在砧板前，卷起衣袖，捞起菜刀开始切姜块。她感谢自己从小练出的腕力，切菜时毫不费力，咄咄咄的切菜声频率均匀，刀工娴熟，切菜的姿势漂亮如行云流水。

    锅里的热水已烧开，她接过除去内脏洗干净的水鸭，将之入锅焯水洗净，趁这功夫将五花肉切片，准备好其他食材调料。见还有段时间，她顺便将竹荪白果腐竹汤的原料处理完放在火上煮。

    捞出焯水的鸭子放进砂锅，她卷起有些下滑的袖子，露出线条优美的臂膀，腕骨精致十指纤长。翠绿的葱叶在她雪白的手指间移动，撒入砂锅里沸腾的热水中，水汽飘摇着遮住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中明亮的光彩。

    兰倾旖沉在水雾中，想着多年前赫连夫人告诉她“爱一个人，就是每日想着下一顿为他做什么菜”时，不禁粲然微笑。

    她菜刀一排将切片的五花肉和水发香菇整齐地码在鸭身周围，又均匀地撒进葱花姜片八角，加进酱油香醋料酒白糖和盐，清淡的香气立即四散开来。

    灶上生起大火炖鸭子，她细细看两眼灶上小火煮着的竹荪白果腐竹汤上若有若无的热气，咕哝着：“火候还差点。”

    食物的浓香飘荡在厨房里，不少宫人默默咽下喉间突然分泌暴增的口水，目光不住往砂锅上飘啊飘。

    虽然注定吃不到，但看着解解馋也不错。

    兰倾旖看一眼玉琼：“什么时辰？”

    “快午时了。”玉琼立即答：“还差一刻钟。”

    兰倾旖点头，神情颇满意，“很好，时辰正好。”

    她边说边将调好的粉糊均匀地抹在腌制好的鲤鱼表面，提起鱼尾淋热油下锅，又加了十余种调料煮开做糖醋汁，浓郁的香气让玉琼不住吸鼻子。

    “汤已可以了。”兰倾旖看着砂锅上汩汩升腾的热气，“鸭子还差些时辰，玉珑，你先带人去收拾桌子，准备碗筷。”

    忙得热火朝天的厨房压根没有发现闻人岚峥的到来，他靠在门边看着她挺秀的身影，唇角淡淡笑意惊破天光云影，心口满满的都是岁月静好的宁和，这独属于他的充满红尘烟火气息的美丽温柔，让他沉醉不醒。

    半生血火森冷，还是遇上了这处温情贴心繁花葳蕤的风景。

    即使只为这一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专注烧菜的兰倾旖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影，他也不叫她，只安静地看着她纤美的背影和流水般顺滑的乌发，越看越觉得这一幕充满违和感，要是让外头那些视她为不沾人间烟火的云端之神，觉得她与“女人”二字完全搭不上边的各国高层看见这一刻在厨房忙碌的她，会不会觉得天打雷劈？他想着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欢喜得意，这朵不染凡尘的云巅之花是独属于他的，她此刻的人间烟火也只为他而绽放。这样的独一无二，足以让天下人羡慕。

    “差不多了。”他正想得入神，那边兰倾旖已低声道：“火候正好。”她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四周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兰倾旖一回头，正对上门口的闻人岚峥含笑的目光，“哎，你已经过来了？”她挥手让人去收拾桌子，又让他去等着，“马上就好，再等一下。”

    宫人迅速摆好餐具，她很快将一锅炖菜端到他面前，香得满屋的人都要发晕。“鸡汤骨汤打底，放入适量的江宁名酒，放进鸡鸭羊肉鹌鹑蛋蹄筋，又加香菇冬笋片和十余种海鲜，先在武火上烧沸，后在文火上慢慢煨炖。从昨夜就煲起，直到现在方成。尝尝。”兰倾旖笑容也似这坛好菜般芳香四溢，“我好几年没做，无忧要我给她过及笄礼时我都没答应。如今便宜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她递上筷子，笑得容色生花，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闻人岚峥接过筷子，挑了块海参。

    兰倾旖看着他的侧脸，微笑。

    菜肴很快全部端上来，她不肯多做了浪费，每顿只备四菜一汤，他却吃得很满意，觉得这辈子能娶到她，的确是最大的福气。

    “味道很不错，你自己也尝尝。”

    兰倾旖眯着眼，怡然浅笑着给他布菜，明媚的眼波映亮了此刻的黯淡天色。

    一顿饭吃完，外面也冒出细细的阳光，她兴冲冲地拉着他去散步。

    两人在园子里走过好几圈，停在吊桥边暂歇，她坐在桥栏上，看着脚下的流水出神。

    花瓣在水中轻盈悠游，微微打着旋儿。

    风吹起她的发，似一匹上好的墨绸在岁月长河中飘摇。那些埋在时光深处不为人知的往事，沉淀着人生中的黑暗森凉和人性的卑劣冷酷，带着岁月的铁锈味，缓缓浮现在眼前。

    她看着桥，目光却穿过桥，看见豪门末世的画卷，看见剧毒的荒野沼泽里开出的黑色妖花，看见……这人生中诸多的阴冷血腥，她觉得有些冷，伸手拉紧衣裳。

    “怎么又在发呆？”他看着她涣散的目光，心里有微微不安。不是不安她有秘密瞒着他，而是不安她此刻幽暗疲倦到近乎死寂的眼神，连忙出声打断她的回想。

    “没什么。”她下意识摇头，神情如大梦初醒。

    他当做没看见。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温柔的眼波，染了桃花醉了月色，映入她心底。

    一瞬间四周风停花散天地失色，她听见自己心花开放的声音。

    此处安心是吾乡。

    她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明媚得如揉碎天边的朝霞嵌入笑涡中。“我没事。”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上，真正的轻似春日的风，怕惊了落于花心的蝶，悠悠缓缓，几分珍重，几分小心，随即他默默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熟悉的温度顺着两人交握的掌心传递，似终于确定她的存在，他长舒一口气。

    沉默少许，他缓缓开口：“我不喜欢这座桥。”

    兰倾旖抬头看着他，清透的目光中满是疑惑。

    “这吊桥，你说过在月下山庄就有，你初学轻功，首先要爬上底部没路的九十度绝壁，再顺绝壁走过浅得只能放下脚尖的山间‘阶梯’，再过一段空隙极大，材料轻得风一吹就翻个个儿的吊桥，最后从吊桥末端掠到一丈外的山壁上延伸出来的黑朽平台上。吊桥很高，横亘在山巅迷雾中。你修炼轻功，就是和庄中子弟比试，看谁能最快走过那吊桥，最早掠到对岸……你说你从没输过，可我听着总是心惊胆战，很多次做噩梦，梦见你在那迷雾里的吊桥上一脚踩空……”

    兰倾旖默默地听着，握住他手的手冰凉如白石，掌心却滚烫如炭，她眼中粼光闪烁，眼中隐隐有悲悯，却什么也不说，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说什么呢？这一刻心事沉浮，观尽岁月风云，时光带给他们的伤痛并不妨碍这一刻的安宁和相守，甚至这份相守的安宁因过往磋磨而更加珍贵。

    她将自己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无言地告诉他：我在，我们都一切安好。

    过往如一枚落地的秋叶，因时光腐蚀而变色，充斥着古怪变质的占有、惊惧、疼痛和暴戾，却始终都不肯就此消失。

    但那又怎样？

    至少此刻，他们心中都是宁静的。

    闻人岚峥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垂眸掩去眼底汹涌的黯色。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温暖和鲜活，他长长地舒口气。

    熟悉的清郁气息涌入鼻端，兰倾旖闭上眼睛。

    良久，她伸手推开他，直起身，笑道：“今年的平湖雪你还没喝过吧？怎样？要不要我陪你喝一杯？”

    “一杯怎么够？”闻人岚峥斜眼看着她分外明艳的笑颜，笑容几分欢喜几分狡黠。

    兰倾旖眉毛动了动，却并未回避，“所以？”

    闻人岚峥跳下桥栏，拉着她往桥下走，“怎么着也要来几坛吧？多喝点，给我点面子，不枉我亲手埋酒。”

    “想灌醉我？”兰倾旖扬高眉毛，“我的酒量可是很好的，只怕你不大容易成功。老实交代，你又想干什么？”

    “你说呢？”闻人岚峥瞅着她笑，眼底亮光似惊破的华梦。

    兰倾旖瞪他一眼，却依旧乖乖任他拉了去。

    雪中新酒图一醉，留待来年舞人归。

 第二十一章 玩耍

    玉京作为天下闻名的繁华大城，从不缺热闹与喧嚣，即使上午人流相对较少，依旧热闹非凡人流如潮叫卖声不绝。

    这日一大早就阳光灿烂，是个难得的晴天。

    年节的喜气充斥在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欢聚一堂，连路边开门营业的商铺都比往日少很多，各家虽门户紧闭，却收拾得明亮干净，连大门都比平时鲜亮。

    毫不起眼的马车从宫城中驶出，一些侍卫暗中跟随保护，往云桥大街仁亲王府方向去。

    兰倾旖靠着软垫，抱着狐狸形抱枕，听着身边两个小鬼低声交流叽叽喳喳，觉得神清气爽，果然还是宫外的天空广阔。

    “都没什么铺子开业。”闻人行云看着车帘外寥寥无几的营业商铺，扼腕摇头。“我还没吃早饭，肚子正饿。总不能跑到六哥家里要早饭吃，得找个地方买点吃的。”

    闻人楚楚点头表示赞同，吩咐侍卫改装的车夫，“彩燕胡同那边最热闹，玩意最多，应该会有营业的，你拐个弯，带我们去那边看看。记得从东南口子进去，那边的翡翠鲜肉烧麦、红油抄手味道都不错。”

    闻人行云咽了口口水——他家皇姐是个著名吃货，看中的吃食都是一流口味。

    “那多买些，带点给六哥和良太妃娘娘。”他立刻做决定。

    此时已经是半上午，彩燕胡同里虽不至于人头攒动，却也有不少人，小孩子最是耐不得寂寞，大过年的更要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出门来逛逛。这里是玉京新近发展起来的著名集市之一，是孩子们的天堂，诸般小吃玩乐一应俱全。

    什么地方有小孩子出现就没有秩序和情调，孩子的欢呼尖叫吵嚷声和大人的追逐训斥声集中在一起，就显得格外尖锐，简直能炸聋人的耳朵。

    三人都觉得脑子发晕。

    兰倾旖有点呆地看着翡翠鲜肉烧麦摊位前的人山人海，觉得自己眼睛里肯定出现漩涡般的圈圈，“这么多人？咱们怎么进去？你们说……人呢？”

    下一瞬羲和长公主已两眼亮闪闪，唰的一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眨眼间越重重阻碍，顺利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抵达终点站，一边利落地掏钱一边问价，一边寻找最热乎出锅的烧麦，一边转头问外头还在看着她发呆的两人，大声招呼：“喂，你们要几个？”

    闻人行云彻底傻眼，“她……她怎么挤进去的？”

    兰倾旖一怔后忍不住笑开，高声答：“每个人两个够了，前面看起来还有不少好吃的，少吃点，留点肚子。”

    很快闻人楚楚乐滋滋地回来，献宝般递上烧麦，“我挑的最热乎的，赶紧吃。”

    兰倾旖笑意盈盈地接过，掏出帕子给她擦去脸上沾到的油渍。

    闻人楚楚忽然有点出神，觉得果然还是有不同的。

    跟着温九箫出来时，从来用不着她自己去买东西，不管有多拥挤的人群，温九箫总会在最短时间内买来她想要的东西。她喜欢那一瞬他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宠爱，永远不必担心会为人所弃。

    一生中，师傅和皇兄，两个男人待她真心，从不计较利益得失，给了她光明亮烈的生活和温暖安全的天空。

    她咬着烧麦，有些恍惚地想着心事，心想他出门访友应该也快回来了，她是不是也该去看看温九箫？如果能把他拉出来沾些红尘烟火气更好。

    “想什么呢？”兰倾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是说要去仁亲王府吗？”

    闻人楚楚回过神来，马车直奔仁亲王府而去。

    闪亮的门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瓦光可鉴人，门口的石狮子擦洗干净，脖子上系着红艳艳的领结，连高悬的宫灯都崭新得发亮。

    车还没停稳，俩小孩已经跳下车，大呼小叫地往里面冲。

    门房一见他俩，立即上来接过马车去停放，同时有人迅速进去通报。

    三人一路入内，还没进内院，清朗的呼唤声已远远传来，“是行云和楚楚吗？难得你们这么早就来拜年。”

    随着话声，绛紫色人影迅速出现他们在眼前。一抬眼看见兰倾旖，他明显一怔，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姑奶奶会跑到自己府上来。看来某人对她还真的挺不错，生怕她在宫中闷着，大过年的放她出来散心。

    他退开两步，“先进屋再说话吧！”

    他上下打量着兰倾旖，见她穿浅珍珠红对襟如意妆花窄袖掐腰小袄，肩头挑织着半开的木芙蓉，袖口缀宽幅月白底雪缎，上绣淡粉缠枝西番莲花纹。下配玫瑰红束腰齐地雪缎留仙裙，裙摆用金线串着琉璃珠，做出六朵淡蓝色鸢尾花。裙底鹿皮织锦小靴若隐若现，挽着小巧的百合髻，通身上下只耳上戴有一对凤羽形石榴红暖玉耳坠，简洁大方。披着银红底暗银竹叶纹羽缎斗篷，领口的白狐毛滚边衬着她清丽红润的面容，更显冰肌雪肤，面若桃花。

    看样子她过得不错，那老九肯定也不错，他微微放心，很快恢复平时的从容。

    下人送来上好的君山银针，茶香四溢，杯雅汤清。

    俩小鬼缠着仁亲王叽叽喳喳，兰倾旖默默听着，觉得自己在这里仁亲王大概也不习惯，干脆主动去找良太妃。

    萱鹤园正堂里火盆燃得足，融融的暖意让人的心也随之温暖起来。

    兰倾旖到时，良太妃正在绣插屏，伺候的下人都不认得她，也无法通报准确。见到她良太妃明显怔住。

    “太妃娘娘安好。”她微笑屈膝行礼。

    良太妃站起身，“钰贵妃真是稀客。”

    两人沉默一瞬，相视而笑。

    “久闻钰贵妃大名，一直不曾得见，本想入宫请见，却怕扰到钰贵妃的清净，今天可见到了。”良太妃语气和善。

    兰倾旖心知她的好意，递上一方紫檀木盒打开。“大过年的，也没特意准备什么礼物，这点薄礼献给太妃，多谢太妃的关照。”

    良太妃瞟过盒子，一串碧玉玛瑙手串，通透亮泽，十八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每颗珠子上都用梅花小篆刻着一句《心经》，字体用金粉描画，闪耀着熠熠的光芒。

    她合上盒盖，摇头笑道：“我帮你的原因，你心知肚明。我们也算不上外人，你不用客气。我还得感谢你，你接手我在宫中的势力，他们也有主子爱护，免得在深宫沦落底层受人欺辱。”

    兰倾旖莞尔，连神态都轻松许多。“无论如何，都要感谢您的好意。”

    “何沛晴对你怎么样？”良太妃语气淡漠而平常。

    兰倾旖一怔，“还成，毕竟她不想和儿子闹翻，宠爱也不顶几个钱，子嗣才是关键。”

    “你明白就好。”良太妃把玩着腕间的暖玉镯子，觉得暖玉真是个好东西，无论何时都是温暖的，不似人心，险恶胜绝巅。“本来还想提醒你，但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更清醒。这样我也放心了。”

    兰倾旖抿唇，不想再说苍白的谢谢。良太妃对她的帮助，不是区区一句谢谢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管怎样，师门的利益高于一切。”她神态淡然，但谁都能看出她的决心。

    “你还年轻，将来还有大段的路要走。”良太妃叹气，觉得这孩子把自己的人生活得太沉重。

    兰倾旖摇头，“这些也不再说了。如今您已可以在王府里安享晚年，苍摩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看您，那些没能完成的事，自然有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做。”

    良太妃哑然失笑，觉得帝师的确将她教得很好，可就是好过头独立过头，注定她和她身边的人都会很辛苦。“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多说，已是午时，不知道你可有兴趣陪我用顿饭？”

    “求之不得。”

    用过午膳，坐不住的俩小鬼就急匆匆地跑来拉她去逛街，还约仁亲王同行，仁亲王看了看他们还特意备来装东西的马车，果断表示敬而远之，躲到书房里看书，于是姑嫂侄儿三人组出门。

    坐上马车的兰倾旖仍有些心不在焉。她这次出宫，闻人岚峥没派护卫暗中相随，身边除了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带出来的护卫再无他人，意思很明显。

    她心中苦笑，遇上这样一个了解自己至深又情深意重的男人，也不知是缘是孽。自己在玉京培植势力的事情，他不可能知道，但完全可以猜到。

    她的目光只在墙根、巷子拐角的下部分游移，见到一个小小的四角形符号，不由目光微闪。

    她放下车帘，专心看顾身边俩小鬼。

    马车平稳地向着闹市行驶而去，姐弟俩一路上见到不少新奇玩意，都买下来堆在马车里，不知不觉间过去大半个下午。

    “别玩这么疯，咱们还要早点回宫。”兰倾旖看着乐不思蜀的两人提醒。

    “急什么？我们去逛过夜市再回去也不迟。”闻人行云连声招呼车夫转向。

    马车朝着白螺坊而去。

    “这几晚坊中有花灯会，咱们也去看看。”闻人楚楚兴奋提议。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闻人楚楚探头看去，正见一队车马突然冲入夜市，护卫鲜衣怒马，横眉竖目，手中鞭子霍霍挥舞，不断落在四周躲闪的百姓身上，但凡他们的鞭子能抽到的人群，没一个幸免。

    “闪开！丰国公公子驾临，立刻回避！”

    鞭子挥出连绵的影子，百姓抱头逃窜，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如钢丝般拉过耳膜，祥和的夜市顿时混乱不堪。

    前方正是白螺坊最繁华的地带，中央有座汉白玉拱桥，桥下流水脉脉，河边灯影连绵，是白螺坊风景最美的地方之一，也是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来白螺坊夜市的人，大多数都喜欢来桥上走走。这队人冲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鞭子乱抽，拱桥附近立即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混账！”正义的长公主柳眉倒竖，“去！给我拦下！”

    底下护卫应声，立即有人奔上去，同时马车停下。闻人楚楚提起裙子便奔出去。兰倾旖拦之不及，连忙跟上。

    远处马车上探出一张青白的脸来，一眼就看见奔上来的两人，毕竟逆着人潮而上的两人还是很明显的。随即他眼睛亮了，手一指：“将那两个女人给我抢来！”

 第二十二章 强抢民女

    兰倾旖刚跳下马车就知道不妙。

    这么多人，又是毫无秩序地乱跑向四面八方，挤也能挤死，想抓住闻人楚楚更是妄想。

    此时护卫们都与她们隔开，被纷乱的百姓挡住去路。她看着远处的身影，微微皱起眉。

    转头环顾四周，她企图找个人比较少的地方穿过去。

    耳边忽然响起刺耳的女子尖叫声，她一惊抬头。

    闻人楚楚还没走多远就觉得肩膀一痛，被人毫不怜惜地紧紧抓住，对方手指稳定如铁钳，那么一抓她想动都动不了。

    对方用力很大，她觉得肩膀生痛仿佛碎骨，连忙咬牙止住到嘴的喊痛声，恼怒地抬头，对上几张凶神恶煞眼神猥琐的脸。

    “小姑娘。”抓住她肩膀的人一开口满嘴的酒肉浊气，“我家公子看你很是喜欢，乖乖跟我们去，陪公子说说话唱唱曲，好处少不了你的。”

    闻人楚楚厌恶地屏住呼吸偏头让开，觉得自己恶心得年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哪儿跑出来的有眼无珠的混球？哪凉快哪呆着去！”

    兰倾旖远远看见便知不妙，顾不得其他就要冲过去。

    眼前人影一闪，已有人挡住她的去路，“姑娘，别忙着走，我家公子有请。”

    兰倾旖看一眼远处，心中冷笑：好，很好，胃口还挺大！自己和楚楚都打上了主意！

    她目中冷光一闪，如冷月下高悬的弯刀狠狠劈下。

    拦住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全部倒地。

    兰倾旖若无其事地弹了弹指甲，心想**还是很好用的。

    “小姑娘你何必呢？”一个衣着华贵的金冠少年拨开人群走向闻人楚楚。

    他步子不快，大冬天里拿把折扇摇啊摇，每个动作每个姿态每个角度都调整再调整，生怕不够展示他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公子如玉侧帽风流，可惜脸色青白眉毛耷拉，看起来像条纵欲过度的菜青虫，“这大好的良辰美景，咱们一起临风对酒，评点美景，岂不是一段佳话？”

    他的目光贪婪地凝注在闻人楚楚脸上，眼前的少女眉目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稚气，却已出落得极为美丽，亮丽若珠玉生辉，一看就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尤其是眉宇间的傲气更让人想攀折。

    闻人楚楚接触到他的目光，心底升起浓浓的厌恶，想也不想甩手一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滚开！”

    “啊！”丰国公公子陈耀勋叫声如杀猪，捂着脸皮踉跄退开，人还没站稳，已神色狰狞地大吼：“竟敢打我！给我杀了她！”

    闻人楚楚一怔，有点难以置信。多大点事，至于吗？这也太目无王法了吧！

    身后一直抓住她肩膀的大汉毫不犹豫地重重将她往前一推，反手拔刀，利落地劈向她脖颈。

    刀光雪亮如月光照耀下的冰雪，惊得四周远远躲开的百姓惊呼尖叫。

    红衣人影在半空中云彩般一闪而过，一双手如变戏法般突然出现，架住将要劈下的刀，大汉被赶来相救的兰倾旖恶狠狠的一脚踢倒。

    随即人群中冲过道道逆流，突围而出的护卫们拦在两人面前。

    闻人行云也艰难地向百姓借道，驱车从人群中穿越而来。

    陈耀勋的目光掠过护卫和马车，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看向兰倾旖。

    下一瞬，他的目光变得亮闪闪的，眼中掠过惊艳贪婪的光，再也挪不开眼。

    眼前女子，肌肤如明月般润泽，眉目清丽胜过午夜优昙。有种容色似可生光，连清幽的月光都因此黯然失色。她的目光清凌凌一转，四周便风也停花也散而山河失色，千斛明珠也不抵这双眼睛耀目。这般丽姿光彩逼人，与她相比，闻人楚楚仍略显稚气的美便显得有些稚弱。

    “美人。”他伸手探向兰倾旖的脸，“难得你我有缘相见……啊！”他话还没说完便一声惨叫，甩着手连连跳开，神情悲惨仿佛被杀。

    兰倾旖漠然看着，觉得留长指甲很有必要。

    “抓回去，抓回去。”陈耀勋连声大叫，“抓回去好好玩。”

    “啪——”拱卫在他身侧的十六名护卫齐齐策马踏前一步，马蹄声同起同落频率一致，落地宛若一声。精绝的骑术控制下，马蹄声铿锵响亮，腾起一阵烟尘。

    “嚓——”十六柄雪亮长剑齐齐出鞘，声音利落如一，剑光流转出雪亮白虹，剑尖冷光森森，直指三人。

    兰倾旖的脸色微微一冷，迅速拉着闻人楚楚回到马车上。

    “啾”的一声尖锐鸣叫，信号烟花冲上半空，炸开一朵巨大的深红色木兰花。

    护卫们拔刀迎上，锵然一响声音尖厉。

    “住手！”眼看就要闹出人命，兰倾旖连忙出声阻止，心中暗暗叫糟。

    她今日出门没带什么毒药，这种情况下自己要脱身易如反掌，可身边这两个小鬼就麻烦大了。这群人哪里是普通护卫？说是身经百战的士兵还差不多，全身都带着洗不掉的杀气和血气，再粗心的人都能察觉到事情的凝重。这样的护卫虽不多，但遇上绝对是麻烦，这闹市里人多，动起手来必定会伤及无辜，况且深居大内条件优越的侍卫们，毕竟没上过战场，养不出他们以战养战的铁血气息，即使他们武功不弱，对上这些人也未必能占优。

    气氛肃杀凝重。

    兰倾旖看向陈耀勋，“你是哪家的人？”

    有资格驱动这些卫士的不可能是普通的王公贵族，自己三人今天是微服出宫，身上都没带身份证明，现在只好拖延时间，等她的下属赶来。

    “本公子是丰国公府公子陈耀勋，你们两个美人还不快随我回去？”陈耀勋满脸得意。

    兰倾旖脸色一冷。

    身边的闻人行云立即凑上来低声解释，“丰国公陈业，妻子为荣庆郡王之女。家中三代单传，仅此一子。另有两女，长女为修容陈氏，次女早夭。陈业早年曾随父皇征战，在军中素有威望，这应该是他家护卫，随他从战争血海中爬出来的。”

    兰倾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十六名护卫，神色漠然如九天之上的神祇俯视蝼蚁。

    讲理行不通，这些人只听从主家命令，那就不讲！

    她盘算着下属赶来的时辰，指着陈耀勋的鼻子，淡淡道：“给你十息，马上带着你的人，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让你一家都成为东门菜市口的铡刀之下的亡魂。”

    “你说什么？”陈耀勋瞪大眼，仿佛听见全天下最好听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让我一家成为亡魂？你好大的口气！你算个什么东西？我陈家也是你配招惹的？乖乖跟我回去，伺候好你家公子爷，说不准还能保你全家一命，否则——”话音未落，十六把明晃晃的剑已逼近她面门。

    兰倾旖雪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青气，“你知道我们是谁？”

    陈耀勋恨声道：“管你们是谁？你们再大，也大不过我爹去！”

    “哦？”兰倾旖神色中带一抹深深嘲讽，“区区一个丰国公，在这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冠盖满京华之地，居然就敢目中无人？而你，区区丰国公的区区孽子，当街扰民强抢民女，居然还敢骄狂放肆到口出狂言？”她淡淡俯首看他，眼神带点厌烦地冷笑，“绑起来，带回去请人发落！”

    匹练般的亮光一闪，貌不惊人的车夫手腕一抬，血花如幕布泼开，灿烂地开在夜空中，开在无数人惊恐放大的瞳孔中，开在祥和宁静热闹繁华的夜市背景里。

    陈耀勋愕然张大嘴，傻傻抬头，还没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任由腥热黏腻的红白液体落在自己脸上、齿间才回过神。一瞬间他脸色青白交加满面欲呕的恶心，张嘴哇哇大吐。

    闻人行云和闻人楚楚脸色发白，悄悄避入马车中。

    陈耀勋脸色惨白地盯着满脸漠然布衣飘拂宛若死神临世的车夫，又看看围在马车周围的护卫，两股战战，裤裆微湿，胡乱扯着人往自己身前挡，慌的语不成声，乱七八糟发布着命令，“来人！来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双方立即动上了手，护卫们也知这十六人厉害，又顾忌着不能伤及无辜，得到主子暗示，也不和他们硬战，只把他们绊在原地，令他们动弹不得。

    衣袂带风之声不断响起，眨眼间街上已多出数十名普通百姓打扮的人，闯入战团中便是一阵血光四溅。

    陈耀勋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被兰倾旖冰冷的目光逼视着，再次尿湿裤子僵在当场。

    血雨灿烂地绽开，刚赶来的护卫下手狠辣利落，片刻已将人处理得七七八八。

    “姐姐！”身后突然响起闻人行云的大叫声。

    兰倾旖一惊回头，马车上闻人行云脸色苍白地倚在车辕上，呆呆地盯着慌乱逃开的人潮，却不见闻人楚楚的身影。

    她顿觉心凉如雪。楚楚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劫了！

    她顿时恨不得搓碎口中牙，想不到这么个混帐玩意身边的高手还真不少，竟从背后包抄劫走闻人楚楚，这下麻烦大了。

    “主子！”身边护卫跪满一地。

    兰倾旖不耐烦地看一眼地上的陈耀勋，又看向闻人行云，“你知道该怎么做，我带人去找楚楚。”

    她一抬手，护卫们无声撤出一半随她而去。

 第二十三章 追击阻敌

    这一夜整个玉京都很忙碌纷乱，城中主要街道更是沉浸在惶惶不安中。

    从天水大街到九宫大街，从城东到城西，被纷乱浩繁的人群狂奔过一遍又一遍。龙泉宫、仁亲王府更是炸翻了天。

    无数人半夜而动不得好眠。

    兰倾旖周身内力都提到极速，飞檐走壁奔出白螺坊便茫然地停住脚步。

    往哪里去追？

    她在街边树木上粗暴地扯下两片叶子放入唇中轻轻吹奏，清脆的叶哨声中，一只翠鸟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抚过它的羽毛，抬手将它放飞，看着翠鸟远去的方向，“追！”

    猎猎的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她一路狂奔向前，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整个人看起来都如一阵并不猛烈却眨眼窜远的风，脚下屋顶过电般刷刷向后倒飞，人群如转瞬即逝的电光般换了一拨又一拨，她都没空理睬，心中只默默祈祷不要出意外不要出意外，出了意外她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冰冷的风吹过脸颊，有淡淡的疼意，万籁俱寂的夜里，大街上无端端生出几分清新之意，如洗净铅华的少女。

    清冷的月光落在衣袖上，淡银色五瓣梅绣纹闪烁着潋滟波光，穿行在月下的黑衣男子淡漠的目光掠过四周穿梭而过匆忙归家的人群。

    玉京这段日子有些不太平，连他这个不理尘事的人都未能幸免，不断有人找上门来扰他清净，弄得他烦不胜烦，这才大半夜出来逛街。

    他的目光猛的一凝。

    前方不起眼的小巷口，停着一辆马车，几个瘸腿捂脸的人正七手八脚地将一个人抬上车，围得太密，那人又被厚厚的披风裹住，看不清容貌，但看起来个子不高。他的目光一瞥而过，想着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说是有人生病要求医也是有可能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怎么在意，举步离开。

    夜色中有很多事物都显得暧昧不清，心突然跳得飞快，似有些紧张。黑衣男子摇头，与马车背道而去。

    身边忽然掠过淡淡的风，脸颊上有凉凉的触感，他心中微惊，抬头看去，夜色中灰衣人影飞扑而过，他们转瞬便已窜远，身形极快，宛若电光，一看就知道轻功高明，即使是内家功夫，也绝对不弱。一人奔上马车，一人却突然回头，望向后方驻足回首的他所在的黑暗巷子。

    闻人楚楚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房里没点灯，借着窗外隐约的月光可以看到，房间布置得很豪奢，博山炉里燃着浓浓的熏香，不知道是什么香，只闻起来特别撩人心怀，让她全身发软昏昏欲睡，而地毯帘帐，都是艳丽魅惑的桃色玫瑰紫之流。整个房间的布置看起来都很有那啥啥的荡漾味道。

    闻人楚楚的脸色有点青，被这香熏得要晕，连忙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使劲摇晃沉重如铁的头，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她心中苦笑，知道自己不用再抱任何侥幸心理，的确是被那个恶心人的家伙劫来了。

    她手肘撑在榻上，环视四周想看得更清楚，最起码也要寻个防身的东西，这一刻她无比后悔没有好好学武功，更后悔自己没有听皇嫂的话用辟毒香熏衣，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中招，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还是设法自保为重。

    闻人楚楚勉力爬起身，捞过一个定窑白瓷花瓶放在手边，微微喘着气，努力调动自己稀薄的真气缓解此时的头晕目眩。

    “阴沟里翻船。”她努力保持平静，低低咕哝着跳下床，走到门窗边仔细查看，不出所料，都被人从外面反锁了，打不开。少女心中冷哼，眉宇间隐见戾气，“丰国公陈业，哼，你等着！”

    手心里都是汗，黏腻腻的特别不舒服，她不断地深呼吸，伸出略有些颤抖的手摸向腰带，感受着指下的触感，紧绷的心弦松了少许。

    还好，匕首还在，没被搜去，再不济也能废了那个人渣。

    闻人楚楚抬手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忍着胃里翻滚的不适感，躺倒在床。人渣还没来，休息一下积蓄体力要紧，早点恢复也好早点脱困，她疲倦地闭上眼睛，觉得沉沉的睡意一波波涌来，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掠过脑海：也不知道皇嫂有没有办法找到自己。

    黑暗中风声猛烈，到了这冷清小巷里已成为森冷的呜咽，撞在墙壁上叮当作响。

    暗夜之下两人正对峙。

    黑衣如墨的俊美男子仔细打量着对面的灰衣人影，目光着重在他们微带青黑的眼角落了落。眼神中微微疑惑和不确定：这身形……似乎是那边的手下。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暗暗沉吟：今日既然在这里遇上，这人断然留不得，不然自己更麻烦。

    他笼在袖中的右手握紧，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刀光一闪，妖异而凄美地展开一片淡青色的圆弧形光幕，带着难言的诗意与风华，迷离的光晕似浅浅的玉辉，将对方的全身笼住。

    灰衣人全身微微一震，显然没有料到他的武功之高超出自己想象。他伸手劈出一掌，同时飞速后退。

    月光下他的手掌比一般人要长，指甲根部聚集着淡淡的黑气，空气中散发出微腥的气味。

    黑衣男子连眼皮都懒得抬，刀尖自下而上斜劈而过，淡青微光如流云般扑过，温柔而迷离地迎上灰衣人的手，罡风摧枯拉朽摧折而过，如汤沃雪，灰衣人的掌力被这一刀劈得干干净净。

    月光流素，落在那把刀光淡淡缥缈的袖刀上，黑衣男子的眼底，也亮起刀光般雪亮而妖异的光芒。那样的光芒，似午夜流星惊艳闪过，足以令人为之迷醉。

    灰衣人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变招反击，眼前突然亮了。那亮光压迫着他的眼睛，让他双眼胀痛几欲流泪，他大惊，来不及想任何事便锵然拔刀，刀却劈在空处，他感到脸上有淡淡的软软的触感，似柔软清凉的秋风拂过面颊，隐隐有不知名的淡香。而后，他觉得后背一凉，那股凉意如此凶猛地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后背到前胸，如被人为地塞进一捧冰雪，凉意透骨。

    一生里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他到底是谁？为何如此熟悉自己的招式？

    砰的一声地上多了具尸体。

    黑衣男子跃上屋顶，漠然看一眼地面，将目光投向城西——马车远去的方向。

    他眼神清冷而凌厉，如他那把刀流转的刀光。

    这一夜注定是跌宕起伏的多事之秋，兰倾旖追人追得那个辛苦。因为带走闻人楚楚的马车一路上绕了不少弯路，她也不得不绕，从城东追到城西，最后还是把人追丢了。

    站在屋顶上看着在自己身边徘徊却再也不往前飞的翠鸟，她捏紧手指面色铁青。楚楚那个丫头，定然是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没用辟毒香，她那寝宫里用的是宫中的普通熏香，要掩盖过去的方法虽然不多却也不少。但现在也没空怪她。俯视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连绵屋脊，她无奈地挥手下令：“分头找，以烟花为号。”

    身边气息微冷，她想也不想闪身避开，森冷的劲风刮过，眼前多了个人，看不清容貌，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腐朽的似墓穴里爬出来的活死人的味道，静如死水，毫无生机，看不出半分人类的感情。

    兰倾旖的目光漠然瞥过他，觉得今晚果然比较倒霉，找个人也能接二连三遇到搅局的麻烦和数不清的意外。

    对峙半晌，她忽然笑了。

    风雪中怒放的寒梅般傲然的笑，黑夜里流星飞掠照亮蒙昧世界般惊艳的笑。

    剑光流转，她出手狠辣而迅捷，招招直攻要害。

    黑衣男子运气比较好，先前灰衣人的马车惊动他时，他顺手弹了颗自制的弹丸黏在马车上，丸里加有他特制的药，一路上所过之处会留下浓香，所以他一路顺利地追了下去。

    这是个不大却精致的小院，他不多时已在院中掠过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心中微微意外。目光落在一座小绣楼上，他想了想，飞身掠上去。

    绣楼二楼分内外两间，他凝神戒备，四下搜索一遍，才小心地用暗劲隔空打开内间的门，门外的月光泼水般大片大片地泻进来，随即，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他盯着安睡的人影，牙疼似的嘶嘶地吸着冷气，箭步冲上前，伸手推她：“丫头，快醒醒！”

    刀光惊电般一闪，烛火下亮起亮丽的血色，泼刺刺地落在锦被上，形成一个笔直的“一”字，又缓缓地渗开去，蔓延出蜿蜒的斑驳血痕。这一刀极狠，伤口处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黑衣男子愣了愣，颇为无奈地看向闻人楚楚，苦笑道：“你……好快的一刀！”

    闻人楚楚却傻了，呆呆地看着犹在滴血的刀刃，又呆呆地看向黑衣男子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脸色渐渐发白，乌亮的大眼泛上惊慌之色：“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

    “追人来此。”黑衣男子显然不愿多谈，随手点了大穴止血，又撕下衣角包扎好伤口，一拉她的衣袖，“赶紧走！”

    闻人楚楚的手脚仍有些发软，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半靠着他的搀扶才稳住身形。

    黑衣男子皱眉看着她，忽的叹口气，蹲在她面前：“来，我背你。”

 第二十四章 追踪

    这夜倒霉的只有兰倾旖，她遇上那个出手狠辣武功古怪的灰衣人，发信号唤来下属围攻，那人虽寡不敌众被迫逃离，却硬是全身而退没受一丝伤害，为此大小姐的自尊心受到很大打击。

    她在城西转过不少弯路才找到小院，她来时闻人楚楚已被黑衣男子带走。

    红衣女子负手立于院中，衣袂飘飘，目光落在那座绣楼上，她猛的纵身跃上去。

    漆黑房间里有冷而亮的光芒一闪，匹练般泼空而下，对着她的头骨迅疾插下，空气被迅速撕裂，剑光追光掠电惊艳人眼。

    她推开房门的刹那心中已有警觉，对方出手之快却超乎她的想象，电光火石间那剑已当头插下，她来不及拔剑，想也不想卧倒在地就地一滚躲开去。

    黑暗中有细细的咯吱声，有什么东西被压碎。

    兰倾旖暗自低咒，想不到地上还有碎瓷片，虽然冬天衣服穿得比较厚，但还是被尖锐的瓷片刺破肌肤，鲜血无声无息地涌出，她连皱眉的时间都没有，第二剑已袭来。

    那人一剑落空应变奇疾，手腕一垂，剑尖向下，对着她的咽喉果断刺下。

    她躺倒在地一脚踢向剑尖，趁对方躲闪，手上一慢之际，迅速拔出腰间软剑迎上去。

    两剑交击，阴柔奇异的内力顺着剑身传递，她立即将之逼回去。

    她手腕一滑，软剑如壁虎般无声无息顺着对方剑身滑过，毒蛇般袭向对方手腕。

    对方发现厉害，迅速撤剑。

    身后风声忽响，院中的下属已闯进来。

    一声尖啸，与她交手的灰衣人毫不恋战撞窗飞逃。

    大片的月光灿亮如锦地流进来，室内空无一人。

    兰倾旖目光掠过狼藉的房间，呆呆地盯着被子上的血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会吧？难道楚楚被人给……她顿觉牙齿发寒如坠冰窖。

    “主子。”身边有人担忧地轻唤：“您的手……”

    啥？兰倾旖无意识地抬起手，这才发现手背上殷红的毒血——碎瓷片上有毒。她从腰带里取出一颗白色药丸吞下，最后看一眼屋中的摆设，眼中隐有忧色，“走！”

    一群人默不作声退出去，寒冷的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担忧。“玉京最近事多，很多人潜了进来，你们记得万事小心，不可暴露。”

    “是！”

    这一夜丰国公府同样不得安宁。

    御林军和仁亲王府的护卫大批出动，马蹄声踏破城阙，铿锵响亮地敲碎主街脉络的安宁，铁甲青黑，战马神骏，锃亮的军制长靴在月光下流过冷亮的光芒，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音如催命符，熊熊的火光扭曲了人影，显得人的眉目越发森冷威严。

    铁蹄敲开丰国公府辟邪门环的朱红色大门，如流沙归海般冲进去，黑夜中火光摇曳如妖，越发显出这方天地的森冷。

    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丰国公陈业一家子跪在院子里，义愤填膺，“我们犯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半夜闯来？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人群无声分开，三条人影先后步上前。

    丰国公一抬眼，傻了。

    “皇上？仁亲王？十六殿下？”

    皇族硕果仅存的三位同时出现在这里，傻子也知事情不妙。三人的装束都有些凌乱，如因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心急火燎地赶来，脸色都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正酝酿着要灭他全家。

    闻人行云才没什么好脾气，上前两步狠狠踩住陈业的手，“你家的混帐儿子在哪？叫他滚出来受死！”

    丰国公心中一惊，难道儿子招惹到这小祖宗？心头惊怒交加，连手上的痛都顾不得。“臣……臣不知，犬子今夜未曾归府。”

    闻人行云眉心一抖，“他人呢？你这个当老子的会不知道？”

    “老臣……不知……”丰国公嘶嘶直抽冷气，汗如雨下，白着脸嘶声回答。

    “用刑！夫妻俩！”闻人岚峥冷冷打断闻人行云的追问。

    惨叫声顿时直冲云霄。

    国公夫人捂着脸在地上不住打滚，粗糙的地面磨破她的皮肤，不断有鲜血渗出，地上血迹斑斑，蜿蜒暗红。

    满地血腥哀嚎中，闻人岚峥波澜不惊的声音淡淡响起，“朕听说人在剧痛中说出来的话比较可靠，动作利落点！”

    满院下人看着两人的惨状，双腿不住打战，牙齿咯咯直响。

    惨叫哀嚎声要将人的耳膜撕破。

    国公夫人一步三挪地爬向闻人岚峥，血迹殷然的手伸向他的袍角。

    闻人岚峥嫌恶地避开。

    “皇上……饶命。”国公夫人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变了调，“臣妇……真的不知道。”

    “继续！”闻人岚峥漠然。

    火把映红天空，所有人心胆俱寒地看着满身鲜血皮开肉绽的丰国公夫妇。

    “皇上……”撑不住的丰国公夫人奄奄一息地道，“犬子……在城西易居巷有座别业……”

    闻人岚峥摆手，仁亲王立即带着三队御林军赶去。

    御林军统领方健匆匆从后院跑来，跪在闻人岚峥面前，“启禀皇上，整座府邸都搜遍了，没找到羲和长公主和钰贵妃娘娘。”

    抽气声如山响。

    这一刻只有火光摇曳，越发显出此时的僵硬。

    闻人岚峥岿然立于火光中，容颜森冷，如在雪地里埋藏千年的剑，一抬眉冷冷看过来的神情，出鞘名剑般光华四射，冷肃厉烈。

    清冷如冰的声音点尘不惊又沉若惊雷地砸入丰国公府每个人心底。

    “丰国公陈业教子无力，纵子行凶。陈耀勋强抢民女当街杀人，劫持当朝长公主威胁贵妃，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是！”御林军浑厚的回答声震破此刻的死寂。

    雪亮的刀光在火焰下惊虹般一绽，随即便是亮丽的血花和尖厉的惨叫。

    满地狼藉血水中，闻人岚峥毫不动容地转身，匆匆离开。

    他的袍角掠开正月的寒风，掠开这一府血腥，也掠开朝中老牌贵族的大换血和杀戮。

    这一夜，血腥与权锋的交替……

    仁亲王辛苦地追到城西时，小院里早已人去楼空，御林军拉开地毯式搜索，也只找到躲躲闪闪的陈耀勋和一帮为非作歹的恶少，而那两个让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女子，却连一片衣角也没看到。

    月光下仁亲王面色铁青，立于院中的身影挺直如枪，散发着深深的煞气。

    门被大力轰开，闻人岚峥看似缓慢实则飞快的身影掠进来，所过之处真气外放弹开无数人，面部线条冷硬如石，“找到了吗？”

    仁亲王摇头：“两个都没看见。”

    闻人岚峥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颤上一丝，“有发现什么痕迹吗？”

    仁亲王垂头避开锋芒，“绣楼二楼，发现打斗痕迹及……血迹。”

    眼前人影一花，他立在冰冷夜风中，苦笑了下，转身跟上。

    烛火点燃，闻人岚峥站在门口，目光一扫已将室内打量个遍，眼神灼亮似有妖火燃烧，他缓缓地吸口气，先走到床边，手指抚过被子上的血迹，又仔细看过压痕，掀开被子看见床铺整洁如初，整个人都松口气。

    他指了指凹痕中明显更凹的一块，“有人在被子上睡过，侧身躺……是个女子，身材娇小……楚楚。她被人抓来，醒来后曾坐起，做过什么动作，应该是拿出匕首之类的东西，随后又躺下。”他瞟过门闩上的断茬，“有人从门外进来，在床边坐下叫醒楚楚，而后挨了一刀……从血迹上看，已有大半个时辰……这个人带走了楚楚。”

    他仔细看过房梁，上面有一个浅浅脚印，被蹬掉红漆的木头茬子颜色微暗。“有人潜伏梁上，内家功夫高，练过毒砂掌之类的功夫，随后有人进来，这人倒挂梁上伏击，对方伏倒就地滚开。”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断续血线和摩擦痕迹、沾血碎瓷片，“瓷片淬毒，被袭之人滚动中受伤，梁上人一击不中交上手。”他走到窗边观察断裂的插销和裂开的窗棂，“被袭之人有同伴，群攻下梁上人被迫逃走……”

    他跃出窗口，可院子里再无其他痕迹，紧跟在他身边的仁亲王佩服地看着他，见他神情不对劲不由有些心惊，“怎么了？”

    “这被袭之人是倾旖，她赶来时楚楚已经被带走，而后她也离开……痕迹至此全无。她遇上什么人？谁带走了楚楚？她们现在在哪？是否安全？”他不死心，让隐卫仔细搜索。

    一个人不可能从平地上凭空消失，肯定会有痕迹留下。

    他四面张望，眼睛突然一亮。

    三丈外的一株大树上，几片破碎又没完全碎的叶子挂在枝头，他跃上树，捻起叶子仔细观察，皱眉。玉京虽卧虎藏龙，但修为达到这种程度的人还真不多。这样的高手控制力一般都很强，若他不想，别说落叶，连蚂蚁都踩不死，踩碎落叶表明体内真气流转有问题，但落叶没完全碎，又说明他轻功卓绝，才能落叶不伤。

    他目光凝注，一丝痕迹也不放过。

    丈余外的院墙上有浅浅脚印，痕迹比树上的重许多，后跟有微微压迫墙面迹象。

    他眼中亮起灼灼光彩，“男子，绝顶高手，轻功卓绝，有伤，背负一人……”他手一挥：“顺这对足迹，追！”

    “不找兰……钰贵妃娘娘吗？”仁亲王试探地问。

    闻人岚峥摇头：“以她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从刚才绣楼里的痕迹来看，她应该是自己走了，眼下倒是楚楚更让人放心不下，先找到她再说！”

    “那他们……”仁亲王指指五花大绑跪地的陈耀勋一群人。

    闻人岚峥目光嫌恶，“扔进天牢，不日斩首。”

    御林军风般呼啸而过。

    闻人岚峥却还没动。

    他的目光久久落在树叶擦痕上，眼底掠过痛色，一个是自幼娇宠的妹妹，一个是相伴一生的女人，尔有情，彼有义，如何抉择？他不是铁石心肠的木头人，面上七情不动，内心早已波卷云涌翻腾不休，他分身无术，只能先保一个，明知心上人遇到强敌危机重重，但她身边护卫如云，她本人也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浓烈的求生意识，他先选了妹妹。

    倾旖，对不住，明知你可能遇上恶战，虽说情分上你不输楚楚分毫，可从道义上来选，我还是弃了你。

    你多保重！

 第二十五章 诱袭

    大冬天游泳是很耸人听闻的事，大冬天潜水就更是惊世骇俗的事。

    可惜倒霉的兰大小姐今夜不得不干这种在她眼里惊世骇俗的蠢事。

    她晚到一步，没能找到闻人楚楚，只好奔向丰国公府，心想儿子的下落当老子的多多少少心里也有个数，总能提供线索，走到半路就看见兰台宫的信号烟花通知她闻人楚楚已安全。放下心中大石的她转身前往兰台宫，却在途中遇到一场截杀。

    大批的丰国公府护卫和灰衣人穷凶恶极追杀，看那架势竟是不死不休玉石俱焚，她身边的护卫数量有限，况且敌手中也没一个弱手，虽在遇袭的第一时间就向兰台宫求援，但毕竟他们赶来也需要时间，双方很是来了场恶战。

    起初她这方吃了猝不及防的亏，加上地形不利，不得不赶紧逃跑。

    她也是个狠人，很快发现事情不对，敌方在这附近人多势众，跑也未必跑得出对方的包围圈，那就不跑，让身边护卫分散躲藏各个击破。但这附近空旷，也没多少藏身的地方，最近的就是个小湖，她先前中毒虽用过解药但不完全对症，她现在头脑晕沉胸闷恶心，女孩子体力也比不过男人，未必能跑多远，干脆跳湖。

    尽管她的体质很好，自由熬打的筋骨也不怕寒冷恶劣的环境，平时也很注意调养自身，和对方打架勉强算热身运动，也有运转内力保护自己，但冬天湖水的冰冷刺骨还是让她打了个哆嗦，热身子进入冰湖的感觉，彻骨难忘。

    以往觉得刮面北风如冰刀实在是太抬举北风，试过这种感觉才知道北风有多温柔温暖。

    可她撑住没动。

    面对敌人的时候，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有可能导致自己的失败。什么也没命重要。在忍一时之苦和丢命面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水中浮游的碎冰碰到她身上，她眉毛都没动上哪怕一丝。

    陈耀勋敢打闻人楚楚的主意，闻人岚峥会放过丰国公府才叫有鬼。动静闹得那么大，惊动半个玉京，这群丰国公府护卫估计也是漏网之鱼，想杀了自己给他一击捞点本。至于那群灰衣人，虽是以丰国公府护卫的身份出现，却未必真是陈家的人，对自己的追杀很可能是蓄谋已久，刚好趁自己出宫逮住机会。看他们的出手，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人。

    前者好办，后者却有些棘手。好在温九箫的人赶来的速度不慢，拖过一阵就好。

    她大脑飞转，呼吸平稳，听着附近的动静，默默等待着。

    拼耐心他们没人能拼过她，何况目前他们最缺少的就是耐心。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这边有人影晃过去。”有人不满地骂。

    “这女人真狡猾。”有人接口，“附近都有我们的人，她跑也跑不了。肯定在这片区域，一半人到附近去搜，一半人沿湖寻找，发现他们的行踪立即发信号。”

    一人负责搜寻湖东区域，这附近空旷不见人影，视野很开阔，他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心中烦躁。无意间树后影子一闪，那影子很古怪，不像人影像某种兽影，但尾部高高翘起，他从没见过，心里不由掠过一丝不安，走到树后想仔细查看。

    一根绳索猛的套住他脖子，他大惊，挥刀就砍，但刀还没触及到绳索，某样东西落到他脸上，他晕了过去。随后一只手抄过，接住了刀。

    月光照耀下，有个人无声无息地自地面升起，徒劳地挣扎两下，不动了。

    一人走到湖边，看见地上有个脚印，形状纤小，一看就是女人的。他喜出望外，挥剑就往湖中靠岸的石头下捅，底下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有浅淡的血迹在湖水上晕开，经过湖水稀释，颜色已淡到几乎看不见。除开死人没人会这样流血。

    这人一惊，立即将剑拔回来。

    他的剑没能拔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拽住，他心知不对，立即弃剑。

    他的反应也算快，可惜和有些人比起来，永远太慢。

    就在他身子将起未起的瞬间，乌光如电直插他心脏，水花纷飞，带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墙。

    一剑穿心，瞬间毙命。

    尸体如破麻袋般坠入湖中，溅起好大一团水花，鲜血洒落湖水中如鲜艳的红布，很快被湖水稀释干净。

    兰倾旖靠着覆冰的空心管呼吸换气，在湖水中潜伏。她脑中晕眩更甚，浓烈的血腥气冲进鼻子，总算清醒几分，她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苍白的唇角现出一抹冷笑。

    恶劣的天气和形势，更容易逼得人心神失控心浮气躁，不然这些人也不会放弃人数优势分散寻找，给自己这方可趁之机。况且他们还是走投无路的困兽，哪有冷静可言？

    类似的潜伏、伪装、出击、诱杀在各个角落出现。黑暗隐蔽的地方，不断有人影游走来去身影匆匆，不断有鲜血流出浸透大地。

    时间匆匆而过，留在原地等待的领头灰衣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也顾不得暴露，伸手就去掏怀中的信号烟花。

    他没能掏出来。

    一支短矛从他背后射来，后背贯前胸贯了个对穿，他维持着掏东西的姿势倒下。

    四周无声无息冒出大队人马，个个神色冷峻，手中兵器仍在滴血，目光炯炯极具力度，黑色劲装的肩头，金色图腾中古朴的“温”字熠熠生辉……

    将沾满血的软剑在草叶上擦干净，兰倾旖软倒在地，脸色苍白。

    她衣衫尽湿，隐隐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没人闭眼或转头，个个神色漠然。

    她觉得自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天际仍旧黑沉沉不见亮光。这一夜过得跌宕起伏而漫长，漫长得她差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漠然瞥过散落在不远处的尸体，她眼底掠过冰冷的光。

    “你们来得真慢。”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打架耽搁了。”苍摩眼神中充满歉意。

    兰倾旖意义不明地微笑，不语。背上隐隐作痛，被瓷片划破的伤口虽不大但数量多，她虽做过简单处理，但刚刚在水中泡了个把时辰，八成得发炎。

    “冬泳什么的，真不是人干的事。”她暗暗吸冷气，瞅瞅袖手旁观的苍摩，她翻了翻眼睛，凉凉道：“尊贵的苍大少主，您能否轻移两下‘莲步’过来搭把手？我没力气，起不来。”

    苍摩无奈地看她半晌，转头环顾身侧，从护卫手中接过长剑剑鞘递到她面前。“娘娘请。”

    兰倾旖不可思议瞪着他，“你至于吗？”

    “臣还年轻。”他答。

    兰倾旖发誓如果自己此时还有力气，肯定一巴掌拍过去，“我走不动，你们谁背我？”

    苍摩皱眉，神情满是不敢苟同。但他知道现在让她走路骑马的确都很强人所难。他看得出她早已虚脱，只因生命威胁不得不强撑至今，心气一松再没余力支撑，没昏迷不醒已很了不起。可他们急着赶来救人，哪里会带轿子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

    “做副担架。”他退而求其次，下令。

    “这些人哪来的？我可不相信区区一个丰国公府，能搞出这堆护卫。”兰倾旖瞥过草丛中的灰衣人尸体堆，神色微冷。

    “不知道。”苍摩摇头，眼神隐隐悲悯。

    城西在玉京已算贫民窟，他们过来时除开交战双方，还有不少无辜百姓死在灰衣人手下。

    这一夜的厮杀之中，共有条一百四十二人命消逝。

    四十一个无辜百姓，六十五个丰国公府护卫，二十六个灰衣人，十个兰倾旖的下属。

    所有尸体横七竖八堆积如山，草丛中一片鲜红，连月色也避开，不忍目睹此刻命运的残忍不公。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正将丰国公府护卫和灰衣人尸体集中起来就地焚毁，其余百姓尸体，还要等通知官府后点验掩埋。

    风中卷过浓浓的血腥气，有人送上担架，兰倾旖也不客气，“走吧。”

    这一夜的动荡还未结束，外表淡定内心焦躁的皇帝陛下狂追到皇城之北的正明大街，眼睁睁看着所有的痕迹再次消失。这次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消失，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白痴都知道，这里已被人收拾过，将一切可能泄露行踪的痕迹都抹了。

    月色火光映照下，闻人岚峥脸色黑沉如乌云，只差下令挨家挨户地去搜。

    仁亲王担忧地环视四周。

    闻人行云紧张地盯着闻人岚峥。

    两人有心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闻人岚峥深吸气，正想下令扰民搜人，耳边突然传来御林军士的通报声。“兰台宫国师大人派人前来，声称有要事禀报。”

    闻人岚峥闪电般回头，目光灼亮如火焰燃烧，“让他过来。”

    貌不惊人的年轻人从容地自林立的刀墙剑林中穿过，跪地行礼：“参见皇上，国师大人遣小的来此通报，长公主无恙，现在兰台宫歇息，另外……”他飞快抬头看一眼闻人岚峥，低声道：“钰贵妃娘娘遇袭。”

    闻人岚峥全身微微一震，刹那间心有些空，他抿紧双唇，眼神明灭不定，神色有些犹豫，隐隐还带点不安，“她……可有受伤？现在何处？”

    年轻人的头垂得更低，“国师说……”他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娘娘死不了。”他眼观鼻鼻观心，对此刻皇帝大人的焦躁装不知道，他只负责传话，其他的不想管也不敢管。

    闻人岚峥目光微微闪烁，月光下脸色更白，“知道了，朕自会派人去接的。”

    这一夜至此似已平静，又似乎没有，但闹腾大半夜的御林军终于撤回。

    两顶轻纱小轿被小心地抬进朱红宫门。而遥远天际隐现阴霾，乌云聚集，有风雪将至。

 第二十六章 我成全你

    兰倾旖下轿时，是被闻人岚峥一路抱回寝殿的。

    这么冷的天，她却在不停流汗，不久前在兰台宫换过的衣服又被浸湿，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即使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全身仍在微微发抖。

    她的归来，让苦苦等候的满宫上下都长舒一口气。闻人楚楚还好，毕竟知道的多些，有心理准备。

    可焦躁不安的闻人行云，几乎把地面跺穿，见到竖着出去横着回来的女子，整张脸都白了。

    玉琼和玉珑看着有气无力的主子，简直欲哭无泪。她们家主子受伤很正常，但生病不正常。几乎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就不会是小事。

    宫女们来来往往忙着生火盆打热水冰毛巾，玉琼和玉珑心急火燎地给她处理伤口涂药包扎，整座凤仪宫都灯火通明，忙碌得不可开交。

    兰倾旖坚持不让闻人岚峥亲自照看，又将闻人行云和闻人楚楚撵回去休息，换过衣服歪在床头小憩，等太医来。

    她现在脑子里晕沉沉如搅乱的浆糊，就算把脉也诊不出自己的病情。

    当值的太医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玉琼已用备好的绢帕覆住她的手腕，眼巴巴地盯着太医看。

    “娘娘这是着凉受寒，湿气入体导致的发烧，另外，娘娘虽用过解药，体内仍有余毒未清，庆幸的是中毒时间浅，并无大碍，但娘娘如今的身子经不住刚猛药效，下官这就开方子徐缓解毒。还请娘娘日后好生保暖，千万不要再着寒气。”

    原本闭目养神的兰倾旖有点意外地睁开眼睛，仔仔细细看他一眼，眼神犀利，颇具力度。“多谢明院判。”

    “娘娘言重。”明院判态度谦恭地行礼，提笔沉吟片刻，细细琢磨出一张方子，和玉琼讲解平时的注意事项，玉琼连连答应。

    内间兰倾旖在听明院判诊断，外间闻人岚峥也在听太医的诊断，只不过诊断的不是她的身体现状，而是另外一件事。

    “皇上，臣刚刚检验，这些药丸是……避孕……”跪地的太医偷偷抬头觑着端坐的帝王的神色，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的脸色随自己的话明显变阴沉，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更是几乎咽回肚子里。

    其实这种药在宫中最常见，太医们根本不需要验，只闻味道就可以分辨出来。可他分辨出来却不敢置信，一度怀疑自己搞错了。

    皇宫上下谁不知道皇上只宠钰贵妃娘娘一人？她入宫后，皇帝几乎每夜都宿在她宫里，若她怀上身孕，晋为皇贵妃甚至问鼎后位都是有可能的。可她竟然私藏这种药！

    别说这是给别人用的，目前有谁能让她用这种药？再说避孕甚至堕胎的方法多得很，谁会傻帽到用药丸这么大这么显眼的东西？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女人不是都该期望怀上孩子吗？尤其是宫里的女人，孩子代表着什么，是个人都懂。怎么这位钰贵妃这么与众不同？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太医小心翼翼地耷拉着脑袋缩小存在感，满心的疑惑不解。

    闻人岚峥僵直地坐着，满心的滔滔怒火。

    他知道她胆子大，却没想到她胆子会这么大。

    她竟然背着他偷偷服药。

    她怎么敢？怎么可以！

    要不是她现在身体不好，他肯定已冲进去直接质问。饶是如此，心头火气仍在拼命地泛滥，他努力压了又压，还是没能压住，丝丝缕缕的怒火顺着眉梢眼角流露而出，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药对她身子可有影响？”

    啥？太医怔住，傻呆呆地抬头。要不是时机不对，他肯定会掏耳朵。听错了吧？这时候皇上最关心的竟然还是钰贵妃的身子？钰贵妃受宠人尽皆知，但很多人都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政治联姻不得不为，他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从今往后谁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他肯定会大口唾沫呸出去。

    见鬼的不得不为！如果真是不得不为，钰贵妃伤到身子甚至绝育不是更好吗？可皇帝对钰贵妃的关心，猪都能看出来。

    “嗯？”阴森森的眼风斜过来，鼻音森凉微带杀气。

    太医激灵灵打冷战，回话的速度飞快，“皇上放心，这药对人体无害，不会对钰贵妃娘娘造成任何伤害。”

    闻人岚峥双唇紧抿，目光幽深如渊变幻不定，“朕刚刚有问你什么吗？”

    太医会意叩首，语气坚决答：“皇上刚刚只询问过娘娘的病情，别的什么都没说。”

    闻人岚峥满意点头，“你下去吧！”

    太医如蒙大赦，立即退下。

    心里乱糟糟的，他呆坐在那里不动不语，周身气息压抑。

    一想到那些早就配好的避孕药丸，他就难以克制自己的怒气。以他对她的了解，这些药必然不是他们有肌肤之亲后才配制的，大概在她入宫当天就配好，甚至可能更早，在她决定嫁给他时就想好了。

    可她考虑这么多干嘛？给他生个孩子就这么为难她吗？她就这么讨厌他？

    他指关节嘎巴作响微微泛白，脸色铁青。

    王谦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盛怒之下的帝王当做出气筒。他的目光略带敬畏地投向内间，心里暗暗佩服这位钰贵妃娘娘的勇气和冷静。不愧是天下闻名的政客，任何时候都把政治立场放在首位。可她这么做，自家主子却未必会领情。

    门帘掀起，玉琼陪着明院判出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禀报。

    听到兰倾旖无恙，他点头，起身冲进内间，脚步匆匆，掀开门帘还没看清里头的情形就冷声吩咐：“全都下去。”

    见他神色不对，宫女们溜得飞快。

    兰倾旖放下茶杯，清泠泠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转，着重在他脸上落了落，语气淡漠毫无烟火气，“你都知道了？”

    那样平静清淡的口吻，不但没熄灭他的怒火，反而像火星砰地点燃了火药桶，他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甩手扔出那个带锁的盒子，啪地一声声音大得殿外伺候的小宫女眉心微动，却瞥到玉珑和玉琼守在殿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纹丝未动。小宫女很自觉地收回自己微微转向门边的脚。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兰倾旖微笑，面不改色。

    闻人岚峥目光森冷，以往他爱她的平静淡定，此刻他却恨极她的平静淡定。她如何能在此时还神态如此坦然，目光如此清澈？她还是女人吗？

    他深深吸气，“为什么？”

    兰倾旖不答，“我记得当年还在许家的时候，我就说过不许任何人未经我允许翻我的东西。”

    闻人岚峥险些被气乐，“这可不关我的事。你中毒回来，你身边那个玉珑担心得要命，急匆匆给你找药，她大概太紧张太着急，无意间带出这个盒子，掉地上还没发现。”

    兰倾旖眼角微微一抽，沉默。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他语气极静。

    “你都知道，还问我干嘛？”兰倾旖漠然。

    闻人岚峥额角青筋直跳，“我们的赌约还没过去多久，你已经记不清内容了吗？还是你想赖账？如果你忘了，我可以重复一遍给你听。你想装傻我也不依！”

    “我没忘！”兰倾旖面色微冷。

    这个始终如玉雕般沉静到近乎漠然的女子，此刻终于生出情绪起伏，神色倔强，眼中有微微怒气。

    “我没忘！我应过你的都记着！可是我们关上门来过日子可以不管政治立场，不代表其他人也不管。”

    最起码明寿宫就肯定会管！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他也不会不知道。

    她可不想做第二个三皇子。

    太后毕竟是太后。权力不是摆设。即使是明里处置一名妃子也无可厚非。如果她怀上孩子后太后一碗堕胎药甚至绝育药硬灌下来，他能怎么样？

    是能杀了他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她腹中那块肉报仇？还是容忍她报仇？

    都不可能！

    顶破天也就是将太后软禁。可那有什么用？

    与其将来后悔莫及，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存那种念想！

    “不要想那么多。”他抓紧她的肩膀，逼视着她清澈的眼眸，语气沉沉，“这些都是该由我考虑的事。”

    兰倾旖垂下眼睑，沉默。

    “倾旖！”抓住她肩膀的那只手越发用力。他不肯放过她，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淡，但那种淡里，带着微不可查的软和哀，“我只是希望有一个孩子，我们俩的孩子。没有其他任何附加条件，仅仅是因为——我，和你。”

    他深邃乌黑的眼眸凝视着她，眼中有淡淡的希冀和恳求，眼底无限深情能将人活活溺死，而他流光溢彩的眸子专注看人时眼中仅有一人，本身就是种最大的诱惑。她觉得没哪个女人都拒绝他的请求——至少她不能。

    心已软化成水，她微微闭上眼不看这会使自己心软的眼眸，轻轻摇头。

    搁在她肩上的手垂落，她忽然感受到江山落雪的森凉，仿佛一个人一生的热度也因此消失。明明隔着那么厚的衣服，她却能清楚感觉到他手指的冰冷彻骨。

    或许冷的不是手，而是心。

    他转过头没再看她，她看不清他的神态表情，只能看见他冷硬如金刚石的侧脸线条。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声音特别清，也特别冷。语气平稳淡漠如画出来的直线，没半分起伏波动。

    “好，我成全你。”

 第二十七章 谁先妥协？

    眼见闻人岚峥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兰倾旖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呆呆地瘫坐在地上，如奉上祭坛羽毛尽褪的大鸟，朱红百褶裙颓然铺曳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犹如一朵凋落的牡丹花。

    按说即使屋子里生有火盆，她这样坐着依然会很冷，可她却没觉得。心头疼痛太深太烈，外部的寒冷她已无法察觉。

    她手指痉挛地抓着地面，因太用力指根血色消退如落雪，额头直冒冷汗，脸上因发烧而泛起的潮红已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了无尽的苍白。

    从未发现有些决定可以做得如此艰难，甚至比当初决定将他和霍芷晴凑对离开他时更艰难。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和哀凉是什么感受，也不想回忆自己的心理。

    这样的决定做得特别苦。可这世上很多苦难，是人必须要学着去承受的。

    做过就不用后悔。无论怎样，她自己担着就是。

    “小姐，你这又是何苦？”玉珑和玉琼急急忙忙奔进来，心疼地扶她起来，泪流满面。

    兰倾旖摇头，神色疲惫，“我不后悔。”她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她是太喜欢。因为太喜欢，不想让他们受半分委屈。可她做不了一个好母亲。如果她的孩子有她这样的母亲，注定会很苦。有些苦，自己尝过也就罢了，何必还要加注在自己的后代身上？与其日后让自己的孩子受自己曾经受过的罪，还不如不生孩子。

    “可是小姐，你这么做……”玉琼重重叹气，目光炯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过皇上吗？你让他怎么办？”

    兰倾旖全身一颤，似不胜寒凉，她缓缓闭上眼。玉琼却看出她心里压根不平静，她纤长的睫毛在不断颤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在激烈地转动，像在下决心，又像在忏悔，玉琼看在眼里，觉得她能被自己的愧疚给埋了。

    “我对不住他。”沉默良久，她忽然开口，语气缓慢而压抑，嗓音微颤，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沉重和决然。

    玉琼重重叹气，觉得皇上爱上她们家主子，真倒霉。

    她还想再劝劝，玉珑却抱着兰倾旖退开两步避开她的搀扶，好像她是什么难以忍受的可怕之物，爆发般的叫嚷，“够了！你住口！别再说了！什么都别再说了！”

    玉琼一怔，对她的歇斯底里始料未及。想不通她怎么会突然情绪如此激烈。再想到玉珑是主子从师门带回来的，她若有所悟，不再说什么，只眼神微微黯然。

    两人扶她在软榻上坐下休息，端来药碗和话梅糖，“小姐，良药苦口。你就多忍忍吧！”

    兰倾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硬灌下去，又往嘴里塞了不少话梅糖，才把药味压下去。眼见已是早朝时间，她心里暗暗叹气，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挥手道：“如果有什么人来就给我打发了，就说我身体不好不见客。我还得打坐疗伤。”

    “是。”两人默默地退下，守在门外护法。

    兰倾旖盘腿端坐，运转内力疗伤逼毒，两个时辰后，她头顶冒出阵阵白气，不断有殷红的毒血顺着她划破的手指滴下。

    闻人岚峥直到下了早朝到御书房都面无表情气息阴沉，让后脚进来的仁亲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出是哪路大神能惹他发这么大火气。当然，他现在也不敢直接问，只好装没看见，跟他谈正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昨晚的事有结果了。”他递上密信。“这是隐卫送来的报告。”

    看不出任何标记的信纸上，淡淡一个拓印，形如狐狸，却生着獠牙，利齿森森，形状狰狞。“顾家竟派青竹堂势力潜入玉京，和丰国公府勾结，袭杀倾旖。”他抬头，目光投向西南的天空，目色深深幻若刀光。“他们的心还真是够大，什么都要插一脚，当真以为我黎国无人吗！”

    他语气里的腾腾杀气，仁亲王只当不知道。“没那么简单，今天玉京府尹来报，说是昨夜在城西某个小湖畔死了不少人，登记点查后发现都是普通百姓，看伤口是他们的出手。另外，在附近发现火烧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闻人岚峥微微一怔。

    “昨夜那附近有场恶战。”仁亲王语气清淡，意味深长地道：“她很不容易。”

    闻人岚峥淡淡看他一眼，出乎他预料的竟然没出声。

    仁亲王顿时知道是谁得罪了这位。可不应该啊！他们能有什么好吵架的？至少最近没有吧？再说那位如今在生病，他不上赶着嘘寒问暖小心照顾还和她置气，这怎么也说不通。

    昨晚后半夜那短短的大半个时辰，出过什么大事，能让他们闹成这样？

    想问，但又不敢问。他也不敢在这话题上说多，怕引起他的误会。

    两人有片刻沉默。

    最后还是闻人岚峥结束话题，“昨夜闹腾那么久，六哥你估计也没怎么睡。没其他事就早点回府休息吧！”

    仁亲王松口气，“臣告退。”

    反正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跟着掺和什么劲？

    闻人岚峥踏进凤仪宫时走得很慢，他在不断梳理自己的思绪。

    他本想不理她，可腿像不听使唤，在自己还没察觉时就已经到了凤仪宫大门口。

    既然来了也没有特意离开的道理。反正这宫中也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玉琼被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匆忙行礼，“参见皇上！”

    “她怎么样？”

    “小姐刚刚疗完伤睡下。”玉琼掩去眼中的惊讶，小心地答：“但是还在发烧。”

    “朕在这看着，你们先下去。”

    她睡得很文静，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额头敷着冰毛巾。他一遍遍给她换毛巾，想起去陇南时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照顾自己的场景，也不知她当时有没有厌烦。思及他当时的辛苦，他心里生出温软的情意，手指爱怜地抚平她睡梦中仍紧皱的双眉。

    看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他有点不适应。他知道她很少生病，身体一直很好。印象中的她不说活蹦乱跳也是神采奕奕，如今这样病殃殃地躺着，他觉得有点烦躁，像心里少了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他很想看她安好，看她无病无灾地在他面前微笑，看她光彩照人剪烛西窗，就算用绝后来换他也愿意。

    他对自己的想法有点想苦笑，对自己的让步既鄙视又无奈。什么坚持到这丫头面前都没辙，好像自己遇到她后就在不断破例，自己都记不清破过多少例，估计他这辈子都得被这丫头吃得死死的，真是命里的克星！

    不要孩子就不要了！反正他身边有闻人行云，百年后也不愁无人撑起黎国江山。如今能留她在他身边，已是意外之喜。或许他不该要求太多，太过贪心，也许会连原本拥有的都失去。

    他打定主意，心情也平静下来，专心看顾她的安危。

    湿毛巾一条条地换，大半天时间一晃而过，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掌上烛火后退下。

    “皇上，您今天都没用膳也没休息，还是先歇着吧，换奴婢们来就是。”玉珑轻声劝。

    “朕吃不下，你们退下。”他头也没回地摇手。

    温热柔软的手抓住他的手，他一怔。

    “可我饿了。”她声音轻飘如飞羽，有点中气不足，听起来比平时更有种娇柔的味道。“我想吃。”

    “传膳！”他站起身。

    晚膳很快送来，菜色也很简单。麦冬茯苓炖瘦肉，香菜鱼丸，山药焖鸭，红烧冬瓜，板栗炖鸡汤。主食是肉丸蔬菜粥和彩色小馒头。

    “都是去湿气和养胃的，她们倒是费心了。”兰倾旖一眼扫过菜色，唇角笑意微倦。

    “那就多吃点。”闻人岚峥接得自然。

    菜肴味道很不错，两人默默吃饭，室内气氛奇特，谁也没开口说话，似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这种气氛般。

    迅速又磨蹭地吃完这顿饭，兰倾旖心中犹豫，思考着要怎么开口，耷拉着眼皮不敢看他。

    闻人岚峥却很平静，命人收拾碗筷盘碟开窗通风，却没焚香。

    兰倾旖不喜欢熏香，内务府每个月按份例送来的香料她都没怎么用。毕竟香料上可动手脚的地方太多。只内室里常常放几盆花装点。

    他似乎没看见她的欲言又止，随口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像昨夜的那场剧烈的争吵压根就没发生过。

    被他这番做派感染，兰倾旖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不少，愧疚感却越发深浓。

    收拾妥当后两人都早早安寝，兰倾旖下午已经睡够这时还不困，仍在思考说辞，但想来想去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热的身躯靠过来，她一把抓住他不肯安分的手。“别闹，我还在生病，当心把病气过给你。”

    “没事。”他在她颈边笑，“病就病，咱俩正好做个伴。”

    “你……”兰倾旖彻底无语，还没来得及驳回去，她嘶地倒抽冷气，咬紧下唇恨恨提醒，“你轻点！”

    “疼就对了。”他咬着牙笑得快意，“不疼你不知道长记性。”

    “你边去！”她脱口而出，觉得男人小心眼起来也很可怕，他是早憋着想在此时报复她吧！

    “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明知不敌不会跑吗？还硬要逞强！”他使劲磨牙。

    “那也要跑得掉才行！”兰倾旖气结。

    “以后不许再干这种傻事。”他贴在她耳边，恶狠狠道：“不然你后果自负！”

 第二十八章 求助的威胁

    次日醒来兰倾旖发现自己退烧了。

    昨夜胡天胡地闹过一场，她出了身大汗散了寒气，清洗后觉得有了点精神，最起码可以下床走动。

    她坐在琉璃镜前梳头，黄杨木梳轻缓地来回刮着头皮，长发亮丽如墨绸般披散下来。她看着自己乌亮如初的发，心头微微放心。总算没对身体造成大伤害，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毛病，以后日子长着，自己留心调养，用不了多久就能养回来。至于养好身子以后……她微微沉吟，仍旧拿不定主意，不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祸福难料，时光漫长，她未必来不及准备。将来的事，看缘分吧！无论怎样，她都会承担下去。

    首饰盒里发簪就有几十支，更不提其他的头花发链，她也不喜欢满头珠翠，每次都用不上多少。“梳个简单的半月发髻。”她吩咐玉珑，“不用那套红宝石头面，换成青金石发簪。”

    “是。”小姐卧病休养，打扮得太鲜亮也不像样子。玉珑也就随她去。

    刚刚挽起长发，兰倾旖就听到宫人匆匆来报王谦求见，不由惊讶地挑起眉。

    这个时辰龙泉宫那边应该在早朝，他不在闻人岚峥身边伺候着，跑来她的凤仪宫做什么？

    “让他进来。”

    她的疑惑没存在多久。行过礼后，王谦很快直奔主题。

    “这是皇上赐下的，娘娘请。”

    他小心地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颜色暗沉的汤药。

    兰倾旖淡淡瞥过那天青缠枝莲花纹白瓷碗里腾腾冒起的热气，嗅到那股熟悉的气味，脸颊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这未免……太讽刺！

    想起他昨天清晨离开时留下的那句“我成全你”，她不由想笑，可心里却蓬勃升起森森怒气。那个笑便不能称为笑，只是个阴冷的动作。

    原来，这就是他的成全。

    收走她所有配好的药，却一碗避子汤送到她面前。他什么意思？昭示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还是表明她如今只是他的附属品？

    真抱歉，她从来都是独立自主的她。她不会屈服于任何人的权力地位，更不会做任何人的附属品！

    如果他是想让她体验他的感受，那么她恭喜他，他成功了！但谁规定她一定要按照他定下的道路走？

    他以为他谁？

    “娘娘请。”王谦不动声色地催促。

    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白瓷，她面无表情，内心翻江倒海。

    “他这是想惩罚我？还是想报复我？”她神色淡漠，语气也云淡风轻。

    王谦深深弯下腰，不敢应声。

    他心里对这位钰贵妃也不是没意见。自从她入宫，皇上对她的心意，没人会比他这贴身近侍更清楚，但这位娘娘委实也太……不识抬举了些。

    就她先前那举动，说好听点是为两国大局考虑，说难听的还不知道她心里对皇上有怎样的怨言甚至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念想。

    可主子们的事，哪轮得到他一个做奴才的说三道四？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他不答，兰倾旖也没指望他回答，浓郁的药味冲进鼻子，她不适地皱起眉，心里怒火中烧。

    她从未觉得避子汤这么可恨过，恨不得挥手砸了。

    她也真这么做了。

    啪地一声瓷碗摔得粉碎，药汁残渣溅上她的裙摆和王谦的靴子，她没管，王谦也不敢动。

    “你回去和他说，这药我不喝！想要我喝，可以！但是必须他亲自来给我灌！否则谁来了我都不喝！用不着遮掩，就这么回！”

    “她真这么说？”茶杯顿在唇边，他怔了半晌，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心里突生烦躁。

    他啪地搁下茶杯，心想她到底是要闹哪出？她不想要孩子，他默许了她，给她送去避子汤还不够？她还想怎样？难道她非要自己偷偷用药不成？她难道不知道这两者的意义不同吗？他派人送去合情合理，没人敢说闲话。但她自己私下避孕，如果让人知道，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难听话，被人扣上“不贞”的污名她以为很有脸吗？

    这女人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反复无常难以琢磨？

    他恼怒挫败至极，也懒得再想。“她不喝就算了，你去歇着吧。”

    “那以后……”王谦面露难色。

    “照常送，喝不喝随她。”他语气清淡。

    私事至此告了段落，但公事却还没完。

    一连数日，朝堂之上风起云涌，风起于青萍之末但绝不会止于青萍之末，当风腾于九霄之上卷掠四方搅乱天下时，很少有人能想象这起源于一件极小的事。

    比如这次。

    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公之子调戏了不该调戏的人，便引发了整个贵族世家阶层的噩梦。

    丰国公府教导不利纵子行凶，强抢民女滥杀无辜，陈耀勋冲撞皇族，勾结安国行刺贵妃，罪不可恕，满门抄斩。首犯陈耀勋斩立决。

    云端之上俯瞰天下的帝王，他的眼睛扫视着脚下的这片土地，操控着这片土地上的风起云涌，手指轻轻一挑，便是看不见的硝烟干戈。

    那些盘根错节享有庞大家世掣肘皇权的贵族集团，因这牵了一发而动了全身。刮骨的刀以一种温柔而森冷的姿态刮过，削皮，剔骨，剥肉……慢慢来，缓慢而又坚定地蚕食鲸吞，甚至让当事人都很少察觉……

    当然，这些与半隐居在深宫中的兰倾旖是全然无关的，敏锐的女子只含着微微的笑，欣赏着这个国家代表过往辉煌如今腐朽的迂腐落后的部分被人以一种坚决的姿态剔除，似看见一颗泽被四海德沐九州的帝星自千顷碧海上升起。

    她感叹，她旁观，她微笑，她漠然……她执一杯清茶，冷漠地关注着四海之内的动静，心中缓缓勾勒着天下舆图，换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小姐，该换药了。”玉琼端着清水盆，玉珑拿着药瓶绷带，低声提醒。

    兰倾旖懒洋洋地点头，解开衣裳，两人给她清洗好伤口抹上药膏，草绿色的药膏缓缓涂抹在伤口上，带来些许凉意。她身上的伤口不深却多，有些地方她自己只能勉强够到，处理起来却不是件简单事。

    观察到伤口的愈合情况，她眼神微微满意，拉好衣服。想起从昨天开始的后续处理，她思考片刻，淡淡道：“除开行云和楚楚，其他人不管是谁来访，一律不见。”

    “可……可如果是皇上来……”玉琼结结巴巴地问。

    “不见。”兰倾旖淡淡答：“就说不能将病气过给他，请他好好保重身体。”

    玉珑暗暗抹把冷汗，心想她们俩的小命也不知能否保住。

    “娘娘。”小宫女的声音脆生生响起。“陈修容求见。”

    “不见。”猪都知道她是来干嘛的，不就是想求情吗？那就去龙泉宫！她跑错地方了！

    “可是……”小宫女哭丧着脸期期艾艾，“可陈修容跪在凤仪宫门外，口口声声说求娘娘见一面，还说什么误会……说自己的弟弟没有对娘娘……”

    她边说边抬头偷看主子的神情，兰倾旖喜怒不形于色，始终微笑从容神态温柔，两名一等宫女的脸色却越来越黑，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直到完全禁声。

    其实不用她说，她们也能推测出陈修容说过什么。那些话如果传开，她们家小姐在宫中的地位必然不保。可这宫中素来是没有秘密的地方，陈修容往凤仪宫门口一跪，动静闹这么大，怎么可能没人注意？

    那个陈修容，是个什么东西？来求小姐帮忙还想着给小姐下绊子。

    两人气得不行，兰倾旖依然不动声色。“外面有很多人？”

    “有……有几位娘娘打发宫女过来……”小宫女都快哭了。

    “你先起来，别怕，这里没人为难你。”兰倾旖看她眉目间稚气未脱，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心里生出几分怜惜。

    “是。”小宫女感激地点头起身。

    “她说她弟弟没对本宫行不轨之举，要本宫为她全家求情？”

    “是。”小宫女局促不安地偷瞄着她。

    “你去告诉她。”兰倾旖语气平淡，“对陈家的处置，是皇上下的命令。她要求情也该去龙泉宫，而不是本宫的凤仪宫。她弄错了地方。”

    “奴婢说过，可是陈修容说，陈家蒙受皇恩，她父亲为黎国征战多年，断不会行叛国之举，而皇上宠爱娘娘，娘娘又在此事中受惊卧病……”

    小宫女虽吞吞吐吐不敢说全，但意思已很明显，陈修容字字句句在暗指凤仪宫罗织罪名栽赃陷害公报私仇干涉朝政。

    这哪里是来求人帮忙？泼脏水威胁还差不多。

    这罪名若扣上，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都能把她淹死。她兰倾旖一个奸妃的罪名绝对逃不了，届时打入冷宫都还是轻的。

    家族垮台，还是以勾结敌国的罪名垮台。即使陈修容身为宫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会因此被问罪，可她这辈子的尊荣富贵也完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寂寂老死于宫廷，至于什么权力圣宠想都别想。

    这些陈修容不会不懂。所以呢？她是破罐子破摔想要拖人陪葬对吧？至于人选，自己这个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自然首当其冲。

    可她想拖人陪葬，她就一定要陪着？

    有这么好的事？

 第二十九章 单独冷静

    “你再去和她说。”兰倾旖示意小宫女，不慌不忙心平气和地道：“第一，圣旨言明，陈耀勋被判斩立决，是因为他冲撞皇族行刺本宫，这不轨之举从何而来？她信口雌黄是何用意？第二，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断无让皇上反口的道理。第三，陈家勾结安国证据确凿，这是皇上的判断。她栽到本宫身上，本宫却不敢认。第四，对陈家的处置是皇上在朝堂下旨，本宫从未插手。皇上即使再宠本宫，也不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第五，天寒地冻她爱跪就跪，反正受苦的不是本宫，她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别说是本宫害的。第六，她跪在凤仪宫门口实在有碍观瞻，不知情的还得以为本宫怎么她了，再说她跪在那里也影响进出，请她换个地方跪。她脑子被冻坏了不清醒，估计想不出其他地方。本宫体恤她，给她选好了，就跪在正阳门石碑前。你记得多喊几个人送她过去。”

    她条理分明思维缜密，将陈修容所有可以用来生事的借口都彻底堵死，尤其是最后一句“跪到正阳门石碑前”更是狠毒。石碑上“后宫不可干政”的铁律鲜红醒目。后妃干政是不啻于谋反篡国，应诛九族的死罪，这罪名连太后都承受不起。

    这才是真正的狠辣还击。

    你敢污我名声暗示我诬陷，我就敢直言你干政。咱们一拍两散，看谁更惨。

    眼见小宫女出去传话，玉珑担忧地看着她，面带迟疑地道：“小姐，即使逼退陈修容，她那些话听见的人也不少，宫中上下还不知道怎么议论……”

    “你放心。不会有事。”兰倾旖笑得淡然而冷酷。“陈耀勋的不轨企图，谁传谁就得倒霉。”

    玉珑和玉琼面面相觑，想不通为何会这么肯定，到底是方姑姑精明，一眼就看出关键。“如果当初陈耀勋冲撞的只有咱们娘娘，那这件事还真不好说。可当时羲和长公主也在，无论是龙泉宫还是明寿宫，都不会让任何人说起这个话题。因为拔出萝卜带着泥，若说娘娘被冒犯，羲和长公主也不可能幸免。前者丢的只是娘娘一人的脸面，后者丢的却是整个皇家的脸面。太后即使不喜欢娘娘，也不会拿皇家体面开玩笑。何况长公主正在议亲，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她的名声也毁了，即使她身份再尊贵再受宠也没用。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太后将她养在宫中养一辈子。皇上和太后都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他们肯定会下令封口。不然圣旨上也不会用‘冲撞皇族’将这事一笔带过。”

    她分析得虽冷酷却犀利，兰倾旖也没搭腔，心想当时的情况太后虽是后来听说，但不可能不清楚。说陈耀勋想把她们抢去那啥？他对自己可是未遂！

    陈修容在凤仪宫大门口说起陈耀勋，得罪最狠的不是自己而是太后，只怕现在太后都恨不得生吃了她。

    “这件事到此为止。多说多错，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她一锤定音。

    没等多久，小宫女匆匆来报，太后下令在明寿宫门口杖毙陈修容，并让除她以外的宫妃全部去观刑，又派人送来不少赏赐给她压惊。

    兰倾旖一笑置之，礼数周全地收下表示感谢，打赏后客客气气地送出门。

    转过身她就命心腹专门收拾好箱子将那些东西封起来锁到库房里。

    何沛晴送的东西，她别说用，连碰都不敢碰——等确定没动手脚后再说。

    她没多久便觉得精神不济，头晕目眩心跳急促浑身无力，懒洋洋地不想动，只好歪在软榻上休息。心里知道自己这病只怕不会立即好，还得有段时间的调养。

    这滴水成冰的季节，在冷水里泡过大半个时辰，女子本就体弱不如男儿，寒气侵体后不生病才是怪事。况且从陆旻驾崩至今，她日子过得紧张急迫，风浪已度过无数，危机重重四面楚歌时只能靠着一股心劲咬牙硬撑，可如今松懈下来，那股心劲也就撑到头，自身的抵抗力也跟着降低，这次冻病，也只是个引子。堵不如疏，与其让这些隐患一直存在，还不如借这次机会全部排除，反正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最多半个月就能痊愈。

    “新做的生姜橘皮茶，娘娘喝点暖暖身子。”方姑姑端着茶盏劝。

    兰倾旖小口小口地抿——她不大喜欢这种味道。

    不知道她是不是和宫外犯冲，出宫一趟就能遇到这种事。

    “姑姑，你去库房看看，挑些好东西给长公主和十六殿下送去。他们这次受惊也不小。”

    “是。”

    眨眼间大半个下午过去，天色渐沉，玉琼匆匆来报。

    “小姐，刚刚龙泉宫那边派人说皇上今夜还要看折子，就不过来了！让您早点休息。”

    兰倾旖微微一怔，转念一想他会避开她也不奇怪。这次闹成这样，彼此冷静几天也好。

    “知道了。”她淡淡一句就没了下文。

    这一夜她很晚都没睡。

    玉琼打个呵欠，看着琉璃镜前神游天外的小姐，暗暗叹气。

    看小姐这样子，摆明是在后悔，服个软道个歉有这么难吗？夫妻间哪有隔夜仇？她至于吗？这么死撑着是想折腾谁？

    感情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聪明的人陷进这个坑，也会从天才变傻瓜。

    傻瓜主子发了半天呆，突然想喝酒。

    玉琼脸色狰狞忍无可忍，“这半夜三更的，我到哪里去给你找酒？咱们新埋下的酒都是刚酿的，我就是拿来你也不会喝。”

    兰倾旖无视她堪比野兽吃人的凶狞表情，起身，往第二进院落的吊桥边走去。

    吊桥一侧，一株红梅下，她顿住脚步。“铲子。”

    她只两个字，冰冷梆硬，砸死人。

    玉琼悻悻地看她一眼，转身去找。

    小巧的木铲，轻巧地挖开积雪。

    兰倾旖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却有深深黯色掠过那幽静的深潭沉入潭底。

    小巧的酒坛沾着雪花呈现在目光中。

    她也不顾地上未化的积雪，蹲下来伸手去触那封存完好的酒坛。

    冰雪和酒坛的寒气夹杂而来，冻得她手指僵木，如被冰刀霜剑扎中般疼痛，她却连手指都没动上一分，看向酒坛的目光仿佛在看自己死去多年的劲敌，冰冷中满是叹息。

    玉琼本以为她会对自己解释两句，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拎起两坛酒离开。

    玉琼下意识转头多看了两眼埋酒之处，又看她一眼，恍惚觉得，这又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带着岁月故纸香气的故事，它堆陈在记忆的角落里积满灰尘，久到当事人都已快记不清，却被有心人记住，于此夜，于这雪地中重现。

    说不出的酸软扯着内心，时光深处的悲凉涌上心头，这一刻堂皇博大、光明繁华似乎都离自己很远，虽处千万人中央，能依靠的却只有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塞满内心，她深吸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气才将这些情绪压下。

    玉珑今夜格外的沉默，像要把自己隐藏在所有人不知道的角落，她抬头凝视枝头灼灼如血的红梅，觉得小姐大概这辈子都走不出她内心的那道枷锁。

    寝殿里弥漫着淡淡的红梅冷香，兰倾旖拍开泥封，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极具杀伤力地飘出来，她也不用杯子，提着酒坛，仰头就灌。

    酒水渗入腹中，火辣得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像这人生里辛辣的往事。

    她看着琉璃镜中那张清丽绝俗的素颜，目光迷离。

    那张脸，明明是自己看熟悉的，如今却有种陌生感。

    是不是这世间情意，也如容貌，看久了心里的触动也就淡了，甚至消失了不认识了？

    心中怅然若失，她坐在玉阶上，长裙迤逦如花，不断灌酒。

    夜深人静，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敛起平日的恢弘气派，像只沉稳的雄狮静静俯卧，九瓣镏金的莲花烛台上燃有数支明亮的烛火，金丝楠木长几上堆积着的奏折也处理得七七八八，灯下人终于抬起头舒口气，“容闳。”

    “属下在。”房梁上的人唰地一下坐直。

    “她怎么样？”闻人岚峥头也不抬。

    “啊？谁？”容闳一愣。

    闻人岚峥捞过折子，波澜不惊道：“凤仪宫。”

    “哦。”容闳立刻来了精神。“回主子，钰贵妃娘娘从早上派人送走陈修容后，一整天都呆在凤仪宫。其中，叹气十七次，发呆半个时辰零一刻钟余，苦笑十一次，自言自语三刻钟，用过晚膳后在寝殿里发呆，小半个时辰前说要喝酒，并从吊桥边红梅树下挖出两坛青叶兰生。”

    “呵，她倒是会找。”闻人岚峥忍不住轻笑，眼中却掠过淡淡黯色。

    桌子上的折子已经处理完了，正值二更，他却没睡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烛火出神，烛火跳跃，映得他眼波闪烁不定。

    不知道她此时又在做什么，她酒量好，自控力又强，喝醉了也不会让人看出来，最多皱一下眉，揉着太阳穴扯着满脸微笑找地方睡觉，睡觉时一定会把被子抱在怀里，接着一夜无梦好眠到天亮，想到她抱着被子甜睡的情景，他想笑但又忍住了。

    平静如古井的心终于泛起淡淡的涟漪。

    牵挂始终绵长如线，在与不在，都牢牢地绑缚着那个人。他很想过去看看她，但现在他们相见不如不见，见了也是徒增尴尬。还不如放彼此好好冷静几天。

    他站起身，唤来宫人收拾就寝。

    这一夜，也就这么过去。

 第三十章 冷战

    没过两天，宫中上下都看出凤仪宫的不对劲，各种各样的流言满天飞，不少人闻风而动小动作层出不穷，偏偏当事人无动于衷。

    闻人楚楚正坐在暖阁里吃花生芝麻糖，瞧上去倒是不动声色神采奕奕，无愧她皇室公主的派头，十分沉得住气。

    可兰倾旖还是看出她眼底的焦躁不安，她唇角绽开一抹清浅的笑，觉得这丫头就是在她亲娘面前，都未必有在自己面前真实。

    她心情不错，半戏谑地招呼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尊贵的殿下不开心了？”

    “我在这里为你着急上火，你还有心情开我的玩笑？”闻人楚楚气结，“你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

    “有什么好急的？”兰倾旖用茶盏盖子撇了撇茶汤里漂浮着的茉莉花，满脸不解。

    “我就不信你对外头满天飞的流言蜚语一点都不清楚。”闻人楚楚目光灼灼紧盯着她。

    “你既然说是流言蜚语，还在乎什么？”兰倾旖捧着茶杯，“还是你觉得我真的会失宠？”

    “怎么可能？”闻人楚楚摇头，“你们吵架了？”

    她点头，“楚楚，你让我冷静几天。”

    闻人楚楚一怔，也不好再问，只能自己岔话题，“你的伤好了吗？”

    “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差不多了。”兰倾旖没怎么放心上，“小伤，不碍事。”

    看她明显不在意的样子，闻人楚楚也放下心。

    “你要一直和皇兄这么犟下去吗？”

    “不然呢？”

    “好吧，我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闻人楚楚戏谑道。

    兰倾旖瞅着她，想了想也觉得她说得对，自己可不就是在硬撑吗？“撑到撑不下去，我就不撑了。”

    闻人楚楚笑得像只狐狸，硬撑吧，撑得越久后面的戏才越精彩，她等着看戏。

    “起风了。”兰倾旖看着窗外摇晃的宫灯，眼神微冷：“今晚恐怕又会很冷吧！”

    “不是起风，而是这宫中的风从来没停过。”闻人楚楚深深凝视着她，意味深长地道。

    兰倾旖失笑，心想是不是皇家的孩子骨子里都有这样的敏锐？即使从小不在宫中长大，依然看得透彻明白。

    窗外点点残雪中露出黧黑的土地，似苍老的皱纹，默默诉说着古老幽深的故事，寒夜冷风从宫阙尽头吹来，宫中已亮起灯火。

    金玉满堂的寝殿里空寂寂的，她眼底泛起恍惚，突然有点明白。然而她什么也没做，只淡淡地和闻人楚楚闲磕牙，两人天南地北风花雪月地侃了个遍，不知不觉地就过了个下午，晚膳就摆在暖阁。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魏公公方姑姑和玉珑玉琼联手把整个凤仪宫把持得滴水不漏，底下的人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生怕被他们揪出来当那只吓唬猴子的鸡。兰倾旖闭门不出安心养病，生病后她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曾一度让玉琼表示担心，她自己倒不在乎。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从来都是个长过程，睡眠有助于身体自动修复，补充精力，全然不必担心。

    她卧床休息时，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姐弟俩几乎天天过来瞧，龙泉宫却半点动静也没有，闻人岚峥没有过来看过她一次，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声，就像没有她兰倾旖这个人存在。

    闻人行云数次对此表示不满和不解，甚至想去替她问个清楚，都被她拦下来。她和他的心结只能靠他们自己来解决，她总不能每次都让两个小孩子替她出头，那样她成什么人了？何况他和她都是骄傲执拗的人，即使要破局，也只能自己振剑从内部破，外力谁也没办法打破。

    她算着日子，在心里恶狠狠盘算着将来要怎么还报回去，但每次还没想出来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孤枕独眠的日子其实挺不好过，尤其是在已经习惯了那人的陪伴之后。

    人最怕的就是习惯，可人最信重最熟悉的也是习惯。

    她想想也觉得他们挺郁闷挺无语的，原先是他想要孩子她不想要，两人不欢而散。后来变成他不想要孩子她想要，仍旧闹得不愉快。

    合着怎么都是不愉快。

    难道他们就不能达成统一意见？

    可眼下谁都拉不下脸顺不过这口气，所以两人就这么耗着。这到底是在等什么？莫非是拼上耐性，想分个胜负看谁先坐不住先服软？

    她很郁闷，很挫败，想着想着不由得叹气，她也没料到这家伙的反应会有这么大来着。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的！谁说男人的心思就好琢磨的！说这话的人唯一的解释就是无知、没文化！这位仁兄的心思比女人还多变！

    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要她乐颠颠地去龙泉宫，对他说他改主意了，她很喜欢给他生个孩子？

    这么厚脸皮的话……在凤仪宫她就咬咬牙跺跺脚一横心半明半暗说给他听好了，反正这里是她的地盘她说了算，门一关没人能听见，听见的也不敢嚼舌头。可龙泉宫……她想想就忍不住打冷战，还是算了吧！

    她坐在镜前，神色变换不定，生动活泼如一幅闹春图，玉珑给她梳着头，想不通她这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恶寒一会儿郁闷一会儿烦躁的，这么丰富多彩的表情是在想什么呢？

    兰倾旖看着镜中自己毫无点缀的长发，面上不露声色，内心深处说不失落那绝对是骗人的。她和他已经冷战五天，谁都没有软化的迹象，她也渐渐没有最初的淡定从容。原本还觉得清净自在，现在她开始觉得不自在不适应。但她强硬惯了，若是那人在自己面前，要她放低身段去道歉哄他开心，她或许还考虑考虑，但这家伙现在都不见她。难道要她上赶着贴上去？得了吧，她才不要。

    他至于这么给她难堪吗？

    有本事就死扛着，看谁扛得过谁。

    她心里正烦，也懒得注意周围的环境。

    “小姐，亥时初了，要准备热水吗？”玉琼静悄悄进来，轻声问。

    “哦。”兰倾旖应了声，“你让人去备好厚实的睡衣，这两天夜里风大。”

    玉珑放下梳子，犹豫地看看她的脸色，结结巴巴地问：“不……不等皇上吗？”

    兰倾旖摇头一笑，笑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笃定或者无奈，复杂的令人看不清。

    玉珑讪讪地低下头，模模糊糊地觉得：小姐是在难过。

    “也许他现在已有几分悔意，但他也不会再踏进我这座凤仪宫，只会死要面子硬磕着，我再怎么等，他也不会来的，那也就不必等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完，恶狠狠一笑：“这夜风吹着醒神，玉京最近夜里气温低，就让他好好享受睡书房吧！”

    玉珑：　“……”她错了，小姐她怎么可能会难过，明明就是幸灾乐祸！

    窗外静静驻足的某人恨恨地握拳，他就错了，他就不该为这个女人着想，不该对她好！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他恨恨地一甩袖走了。

    凤仪宫的灯火，很快就灭了。

    夜色中，一切显得安静祥和。

    闻人岚峥看着灯火已歇的凤仪宫，自嘲地笑了笑，这丫头，行事还是这么干脆利落，居然当真不理他就这么直接睡下，压根就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看样子真让这丫头说中，自己也只能睡书房了。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两个人都孤枕难眠。

    兰倾旖不认床，但她到底在这里呆的时间太短，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晚晴阁，也不是水云居，又太空太大太没安全感，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她还是会怕。这么多年她一直怕黑，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锦被柔软暖和，熏过淡香，是很正宗的茉莉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很是清雅。窗外淡淡的月光洒进来，她忽然觉得冷，一瞬间她极具发散性地想到，那些被他冷落的妃子，是不是也如现在的自己一样，夜夜孤枕难眠？她突然觉得心烦，觉得这种情绪为另一个人左右的感觉，既危险又活泼，她讨厌这种不确定和伤春悲秋，可她又觉得这样的人生才算完整，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有活气。

    她翻过身，狠狠打断自己的思绪，想什么想？啥时候变得这么窝囊？睡觉！

    致远殿，同样睡不着的某人正靠坐在床头发呆，细碎的月光落入他眼眸，仍是那般平静不见底的幽深，如十万里江山落雪般的森凉，却又漾着一丝平日绝无的亮光，如遥远天际的鱼肚白，远而鲜明地存在着。

    他从赫连若水回忆到兰倾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谁，在他心里其实都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他避不开也绕不过。只是对赫连若水是年少轻狂不甘失败想争一口气的耿耿于怀，对她是简单但又复杂的爱。可无论是哪种，他都想不出她为何会对孩子有那么大的反应。不会是因为惧怕宫中鬼蜮人心，也不会是因为不喜欢小孩子，那么唯一的且靠谱的答案就是她的心结。

    可什么样的心结能让她介怀至今？赫连家是难得的干净人家，她又不像他四面皆敌兄弟操刀，就算她幼年大病吃足苦头，但不也照样亲人关爱吗？

    脑中突然冒出某个寒凉的猜测，他心里有种深雪般的冷，不敢再想下去，他也强行打断思路，睡觉。

 第三十一章 又僵了

    重重低垂的帘幕将窗外的光亮分隔，似永远散不去那种压抑沉默的感觉。

    蛰伏的人，也开始不甘心地蠢蠢欲动。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宫女垂头敛容的身影，细细的说话声，响在珠帘琳琅的碰撞声里。

    暖阁里只余两人，兰倾旖连素来亲近的两名侍女都遣到门外候着。

    “娘娘。”宫女躬身行礼。

    “你想说什么？”她没回头。

    “娘娘太安静了些。”宫女垂眉敛目微笑如常。

    她手指间孔雀蓝的丝线绕啊绕，那样蓝幽幽的颜色，看在眼里如匕首上淬着的剧毒，令人心里发凉。

    可惜宫女没看见。

    她转过身正对着宫女，居高临下地瞅着她的发顶，“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这里是黎国，本宫劝你这种话还是少说两句。”

    烟雨抬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正因为是在黎国，娘娘才应该主动出击。”

    “哦？是吗？”她一笑，艳光四射，烟水迷离。

    宫女一窒。

    有种人，她在笑，没有杀气，可巍巍如山的压力就当头压下，没人敢违逆半分。

    “慎刑司那地方最近应该很闲吧！你想去就自己去，本宫不陪。”

    打发掉不肯安分的宫女，她转身往厨房走，拉着玉珑和玉琼在弥漫的热气里煲汤。

    腾腾的热气鲜香四溢，两人不住地羡慕地瞟着锅边，觉得有一个擅长厨艺的主子真是件幸福又痛苦的事。

    兰倾旖已将刚刚的事抛在脑后，亮晶晶的双眸紧盯着锅里，转眼看到她们羡慕的眼神，她笑了笑，“先装汤，装完了你们自己盛，我另外叫人陪我去送汤，记得给我留一份就行。”她边找食盒边吩咐。“装两份，给楚楚和行云，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玉琼怪异地瞅着她，想不通她究竟在倔强别扭个啥。“不用再装一份吗？”

    兰倾旖一怔，知道她说的是给闻人岚峥，狠狠一甩手，“不装！”叫他高贵冷艳，叫他鼻孔朝天，叫他视而不见……她偏不服输，死磕着是吧？谁怕谁？

    玉珑心中长叹，这两只低一下头会死吗？

    到底是主子的事不好说啥，两人麻利地装上两罐花椒参茸土鸡汤搁进食盒，服侍她穿上暖和的大氅，送她出门。

    她先去闻人楚楚的含辰宫，小丫头眉开眼笑地来迎接。

    从含辰宫到永昌宫的路有不少，但最近的那条要经过龙泉宫。

    她有点犹豫，她现在有点怕见到闻人岚峥，见到他就忍不住心虚愧疚，她可没兴趣自找罪受，左思右想还是不去了，托闻人楚楚身边的宫人送过去，自己悠哉悠哉地回去吃糕点喝鸡汤看书。

    午后天气忽然大好，姗姗来迟的阳光洒满窗外的连绵宫阙暗影，光灿灿的颜色看得人的心也跟着亮堂欢快起来。

    “小姐，这么好的天气，你不出去走走吗？”玉珑抱着布料进来，语气轻快地怂恿她：“整天在寝宫里闷着，就算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兰倾旖看向窗外的阳光，“也好。”她细细地挑选衣料。娇艳的樱桃红色，清冷的雨过天青色，羊脂白玉般温润的柔白色，匹匹都华丽非常。

    她点了点那匹雨过天青色的布料，“这个送去给十六殿下。”又指向那匹柔白色的，“这个拿去给长公主。”她用温热的玫瑰花汁净过手，“先换过衣服，咱们出去转转。”

    “小姐，真要出去吗？”玉琼皱着眉不大赞同的样子，“如今……只怕有些话不大好听。”

    “无妨，总要面对的。”兰倾旖平静答。

    紫檀木月白底海棠晓月绣屏后，梅香淡雅，玉珑服侍她换上淡紫色绣缠枝茑萝对襟宽袖宫装，简单地用胭脂装点过气色，披上银白底暗织西番莲纹披风，陪她出门——不看着不放心。

    兰倾旖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着，脚步却像不听使唤般，步向龙泉宫。

    宫阙风吟，金殿云涌。

    她看着远处的巍峨宫殿，目光闪烁，犹豫良久还是踏上前去。

    梅林里暗香浮动，馥郁而清冷的香气将整座园子笼罩其中，枝头梅花白的胜雪，红的似火，黄的赛金，粉的如霞，映衬着片片残雪，尽态极妍，分外好看。

    “万雅，你有心事？”看着很快分出胜负的棋盘，闻人岚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对面的女官。

    “谢皇上关心，只是些私人小事，不劳皇上费心。”万雅语态恭敬，标准的公事公办口吻。

    “你还有私事？朕怎么不知道？”闻人岚峥指间拈着暖玉白子，笑意浅淡。

    万雅苦笑，主子您这是在说反话吧！“太后昨日召见臣，为何家说情……”

    “万雅，你现在闭嘴，朕可以当你没提过这件事！”闻人岚峥皱眉，神色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如雪花渐渐覆满大地。“不用理她说过什么，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

    万雅心中发颤，连忙垂下眼睑，“是。”

    “飞鹰卫最近有动静吗？”

    “凤仪宫里那个二等宫女，已和娘娘详谈过，内容不知，但想来无非是想让娘娘想办法复宠。”

    “这不像他们的作风。”他有点诧异。“这才几天？朕怎么觉得他们好像很着急？可能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急？”

    万雅没答，他也没继续追问。

    “她最近在干嘛？”

    万雅正色，“娘娘近日深居简出，专心读书习武，偶尔和羲和长公主及十六殿下互相串串门。别的什么也没干。”

    闻人岚峥执棋的手微顿，心中暗恼：某个女人的性子真是比石头还硬，明知他的用意还敢和楚楚、行云来往这么近故布疑阵，她是吃定他不会动她是不是？既然这么笃定就不知道低个头说句好话给点表示或回报吗？

    他恨恨地吃了万雅的黑子，心中怒火直窜。你就死扛着！和我比耐性是不是？我还比不过你不成？反正你现在踩在我的地盘上，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过我的掌控，就由着你死倔，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

    兰倾旖抱紧怀中的黄铜雕花手炉，缓步踏上龙泉宫的玉阶，步履从容如迈向九龙九凤的鎏金宝座。

    两排长枪架在一起挡住她的去路。

    兰她垂眉看一眼面前闪着金属光泽的长枪，又看向侍卫一丝不苟的脸，眉梢轻扬，“烦请代为通报一声，本宫有事求见皇上。”

    侍卫相互对视，面露难色，态度还算客气有礼。“抱歉，娘娘，请恕属下难以从命。”

    兰倾旖瞅一眼侍卫面无表情的脸，并未错过他们眼中淡淡的不屑，“为何？”

    她的语气明明没有半分变化，侍卫却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透体而来，冻得他全身冰凉。

    “皇上正在和万女官对弈，吩咐非国事不得打扰。”

    兰倾旖眼神一沉。

    侍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和万女官？”她面无表情，黑亮如墨玉的眸子里，星光闪烁，却遥不可及。

    侍卫艰难地点头。

    “打扰了。”她颔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玉琼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不住哀叹运气不佳，小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向皇上撒娇卖乖讲和谈心，结果却得到这么个消息，这比不来还糟糕。

    兰倾旖的目光掠过远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暗影，神色平静，她的心里并没有玉琼想象中的失落烦躁，只有淡淡的自失。

    “主子？”玉琼试探地唤了声。

    “我没事。”她很快恢复如常。

    玉琼双肩一垮，得，又僵了！

    这一夜兰倾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矫情到极点的女人，嘴上说不介意闻人岚峥和万雅的亲近，其实心里介意的要死，纯粹装大度，没事自找罪受。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该一鼓作气冲进龙泉宫的，烦！她愤愤地翻身，抱着被子想心事，檐下风铃叮咚乱响，一声声如隐秘心事，这一夜也就平平淡淡地过了。

    次日早晨起来时，她两眼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她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见任何毛孔，眼下一圈青黛就显得格外显眼，这幅鬼样子，她也不好意思出门，便躲在房中看书，用热毛巾敷脸以求让青黛不要那么明显。

    房中添有火盆，她靠在铺毛毯的软椅上也不觉得冷，史稿翻得极慢，不时提笔蘸墨加上自己的感悟，字数不多，却十分凝练，看得专注认真，连午膳都顾不上用，玉琼进来看过好几次，见她这幅全神贯注的样子，也不过了然地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下，命人将饭菜一直热着。

    主子一看书往往就是一整天，什么也顾不上，她早就习惯了，花茶凉了又续，室内梅香缭绕不散。

    兰倾旖执笔静坐，姿态静美如画，凤仪宫中静谧安详，来往的下人都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压低嗓音，主子和善，没那么多规矩，平日也不拿下人出气，投桃报李，他们自然也一心事主，况且主子此时专注于自己的事，他们正好轻松一下，谁会傻到惊扰主子惹她不高兴也让自己倒霉？是以当羲和长公主来拜访时，通报的宫女都下意识放柔声音。

    “听说你坐了大半天，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闻人楚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兰倾旖抬起头，放下手中书册，看着她微红的脸，一笑，道：“外面很冷吧？”

    “我不像你们有内力护体，怕冷是正常的。”闻人楚楚撇嘴，接过她手中书卷，一愣，“《列国奇志》？这不是六皇兄写的史稿吗？”她信手翻了翻，发现书卷空白处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体骨清神秀铁画银钩，一手极其苍劲秀丽的钟王小楷。她不由点头，“难怪那么多人爱收集你的亲笔字画，真该让六皇兄看看你这评语，他肯定会引你为生平知己，你这本评注写完后，干脆送给我收藏好了。”

    “你要收藏我也无所谓，但要先给仁亲王看，记得送到御书房。”兰倾旖义正词严提醒。

    闻人楚楚表示理解，“宫廷闷杀人。”

    兰倾旖笑而不语。

 第三十二章 夜探

    “明晚的元宵宴，你会参加吗？你若去我就去，不然我也告病不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去了也无聊，还不如自己单独呆着。”闻人楚楚随口问。

    “再不出门，别人恐怕都要以为我病死了。”兰倾旖笑意凉凉如月下海棠。

    闻人楚楚缩脖子，没敢说话。

    某人煞气发作，闲人勿扰。

    凤仪宫的大门从不因逢年过节而打开，有心试探、串门、结盟、示好的妃子们都被挡在宫门外，太后和晴贵妃仿佛也遗忘这处存在，对凤仪宫的一切都保持着沉默旁观的态度。旁人想与她接触，自然只有这种大型宫宴。

    “记得好好打扮，小心皇兄被人抢走了，你就后悔到哭死吧！”闻人楚楚毫不客气地道。

    兰倾旖嘴角微抽，装没听见。

    “你的病好了？”

    “又不是什么大病。”兰倾旖笑意散漫。

    没人打扰，她乐得清闲，整日躲在寝宫里看书写字，她身上的毒已解得差不多，伤口渐渐愈合，伤疤也开始脱落。

    闲来无事，她甚至仔细研究毒药的药物成分，并加以改良，新配了一味剧毒。

    “那你和皇兄……”闻人楚楚试探地问。

    兰倾旖沉默。

    她和闻人岚峥仍旧处于僵持阶段，两个人心中都记挂着对方，表面却都不肯表露分毫，都在等着对方先低头或者先主动，但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于是两人便如同陌路人般处下去。

    两人几乎不见面，见了面也只例行公事地两句请安告退。

    一群知情的旁观者对此既着急又无奈，旁敲侧击都没结果后，只好任由他们去。

    这次也一样，闻人楚楚岔开话题，“来，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哪样最好？”

    她说话间，贴身宫女已将包袱皮摊开，顿时珠光宝气耀花人眼。

    那是她以往所得的赏赐。

    兰倾旖目光微微一凝。

    闻人楚楚含笑端坐，身后盘凤牡丹紫檀纱屏色泽鲜艳，越发衬出她容色清艳，微笑雍容。

    小姑娘的确长大了。她脑中呼啦啦掠过这样的感慨。

    桌上羊脂玉瓶、千层玛瑙串、紫檀嵌玉如意、黄玉佛手、赤金茶具……喷彩吐霞瑞光霭霭，眩得人满目红光两眼昏花。

    她瞥过那些赏赐，笑道：“你这是打算拿出来送人作礼物当散财童子吗？”

    闻人楚楚连连招手，满脸兴致勃勃。“快，你快来帮我看看，我送什么给师傅比较好。”

    兰倾旖好笑，温九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在意这些？估计他连看都懒得看吧！“真要表心意，不如你亲自下厨给他做顿饭。”

    闻人楚楚偏头想了想，觉得她这话也有道理，师傅的眼界那么高，估计这些东西他也看不上眼。她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喂，你不去看看皇兄？”

    啥？兰倾旖一愣，怪异地看着闻人楚楚，目光淡漠，“看他做什么？难道他出事了？”

    “似乎是风寒，我也不大清楚，只是这几日看他气色不对。”闻人楚楚貌似不经意地道：“他这些天休息的时间很短，玉京这两日也不太平，朝中的老牌贵族世家正和他较劲，他的压力很有些大。”

    “压力这东西，素来是政客一日三餐的调味剂，有压力才有动力，以你皇兄的聪明才智，总能有解决办法的，用不着担心。”兰倾旖轻描淡写地说，心里却在想着那家伙该不会将身体整垮吧？她要不要主动点，去龙泉宫看看？

    闻人楚楚见她表情平淡，垮下脸。这别扭的两只低个头主动一下就这么难吗？简直是又臭又硬，算了，管不了也就不管了。她气馁地撒手。

    小姑娘暗暗叹气。她可是帮过忙的，奈何人家自己不领情，皇兄，你自求多福。

    “吃饭了没？”兰倾旖问。

    闻人楚楚摇头，叫来宫人收起桌上的东西。

    兰倾旖拉起她的手，“我让人准备了碧粳米，正好用来熬粥。”

    “皇兄有吗？”闻人楚楚眼巴巴地看着她。

    “御膳房又不是没吃的。”兰倾旖面无表情。

    闻人楚楚叹气，“熬好后你送一些去给皇兄吧，天可怜见的，你每次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和行云都有，皇兄却没有，他才是你的夫君，是和你关系最亲密的人，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着都替他觉得可怜。”

    兰倾旖眉毛似乎颤了颤，他可怜？他哪里可怜？身边有个爱慕者万大女官陪他下棋解闷处理政事，下了朝又有环肥燕瘦的妃嫔们十二个时辰全方位高密度大面积表示关心，他有什么好可怜的？搞错没？可怜的是她好不好！没人过问撂在角落里自生自灭也就算了，还要专门为他照顾弟弟妹妹，她招谁惹谁了这是？

    她用沉默表示自己的拒绝和抗议，随后一言不发地，煮粥。

    这一天也就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夜里，兰倾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地烙着饼。满脑子回荡的都是闻人楚楚白天里说过的话：气色不对……休息很短……心里像被蚂蚁啃的难受，到了下半夜她终于忍不住爬起来。

    这几日夜里北风呼啸，冷彻入骨。她看看窗外，树影缭乱，不用开窗也知道外面一定很冷，炭火已经熄灭。

    应该已是四更。

    她披了件衣服，咬咬牙，拉开门出去。

    她动作轻巧，也不怕吵醒人，她宫室里没有睡人，以她的武功，如果不想被人发现，也不会有什么人发现。拉紧狐裘，她轻巧地出宫门。

    龙泉宫就在眼前，她小心地避开藏身暗处的隐卫，潜入宫中，从屋檐上翻进去。

    殿中金丝龙纹纱帘轻拂，墙角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大殿里十分清素，看不见任何多余的家具，低调中自有奢华。

    她落地无声，小心地伸手拨开纱帘，极为鄙视自己的紧张。

    这算什么？半夜偷入良家妇男深闺采花的女大盗？还是为了邀宠半夜偷爬皇帝的床的妃子？两种都很像，可她紧张个什么啊？

    手心湿润一片，她抬头看向空阔的殿顶，为自己此时的心虚表示无语。

    她不敢靠太近，怕惊醒他，只远远地在飞龙探海白玉屏风外顿住脚步，隔着屏风看向他。

    紫檀大床上，闻人岚峥睡得正沉。

    兰倾旖的目光掠过他的被角，唔，挺好，盖得挺严实，着凉的几率不大。不必担心。

    而后仔细看向他的脸。他睡得很平静，神态安宁，浓密的长睫在眼睑垂下淡淡的阴影，似世外宁静的岛屿，一抹烟云般静静伫立。眉目清朗，比平日少了份锋芒，多了份平和，看起来没那种似笑非笑的深沉。

    她的目光渐渐柔软下来，似在火炉上熨过的丝绸般温软，再无素日海水般的深沉微凉。

    她定下心绪，仔细观察他的气色，脸色便是一黑，死死咬着唇，她克制住骂人的冲动，暗自发誓回去之后一定要找闻人楚楚算账！而且以后坚决不能相信她的胡说八道胡言乱语！

    这也叫气色不好？

    这都叫不好那就没有什么算好了。

    他小日子过的倒是不错，把自己撂在一边也过得十分滋润来着，有红颜知己日夜相伴有结发妻子事事挂怀活得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精神抖擞活蹦乱跳……她大小姐闭门不出装哀怨装弃妇精神抑郁整日里几乎发霉……

    差异太大太明显了！太让人不是滋味了！亏她还担心他，担心个鬼！看他气色这么好就知道他过得比谁都欢。

    自己也真是够蠢的，竟然被楚楚那丫头一句话就给忽悠了，大半夜的吹着冷风不睡觉跑到这里来给他守夜，真是太贱了！

    兰倾旖气得拂袖而去。混蛋，她再主动看他哪怕一眼就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殿外寒风呼啸而来，她看着深红垂缨八角宫灯出神，觉得这一夜也算奇异，自己竟然干了桩傻事。

    她想笑，又忍不住自嘲。

    或许人这一生，总会有不那么聪明，有忍不住犯傻的时候，只看你，有没有缘分遇见那样一个人。

    她自嘲一笑，再不停留，头也不回地没入寒风中，任由夜色淹没身影。

    次日她睡到自然醒，被两名婢女拖着翻出大堆衣裳首饰来试，反正在这寝殿里也不冷。

    “葡萄紫配桃红，给人的感觉很热烈。”玉琼仔细打量着她的着装，点头称赞。

    兰倾旖点头，换下衣服，麻木坐等下一套。

    玉琼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好笑道：“怎么了？心烦？”

    “无聊。”兰倾旖俯身躺下抱着被子看她们的眼睛，委屈地撒娇，“闲得发霉了。”

    玉珑翻了翻眼睛，心想你还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嫌无聊就起来继续试衣服，晚宴的着装还没确定。”

    兰倾旖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衣裳首饰之类的，你们看着办吧。”

    玉琼不出意料地叹了口气，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这坏毛病改也改不掉，就这样吧，她干脆不说这个，“我刚刚传过话，等下会有人午膳后过来为你量体裁衣，准备春装。”

    兰倾旖两眼一抹黑，“我不缺衣服。”

    她刚刚进宫时，宫人已一箱子一箱子地搬来不少衣服，除了有限的几件她穿过外，其他的她连看都还没仔细看完，她发现闻人岚峥对宫妃虽然放着不管冷淡漠视，但在物质条件上十分丰厚，从未亏待过日常所用，至于她……好吧，她承认，在这一点上，她是重中之重。他不见她不理她，但平日赏下的东西并不少，甚至比其他妃子多得多，她都开始考虑要不要设法卖了，换钱来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胡思乱想一阵，她干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元宵夜，家宴，众妃邀宠……

    心中一阵烦躁，她看向沙漏，午正。

    “命人传膳。”她半靠着软垫，淡淡吩咐。

 第三十三章 晚宴

    内务府的人来的很准时，态度很正经，表情很庄重，动作很规矩。

    标准的公事公办。

    兰倾旖看着她们带来的衣料，觉得每一匹都很好看，没啥好挑的。

    布料大多都是颜色鲜亮的，花色也丰富多彩，宫中的精品就是宫中的精品，即使是艳色的给人的感觉也只是华美而非俗艳，淡色的更是淡雅出众，而不会太显寡淡。

    她随手挑了几匹布料，随后便是漫长的量体裁衣。她的表现十分配合。

    期间，她不断和负责此事的女官闲聊几句。

    这位掌事女官已是中年，人长得白白胖胖的，似上好的面团，笑起来十分可亲，乍一看像是邻家婶娘。

    “姑姑怎么称呼？”兰倾旖信口问。

    “奴婢彩音。”女官的态度十分恭敬。

    “看姑姑的样子，应该是宫中的老人了。”她抬起胳膊，微笑道。

    彩音微笑点头，“奴婢在宫中已经呆过将近二十年。”

    她目中华光流动潋滟流波，“以后还要多麻烦姑姑。”

    “不敢。”彩音的态度甚是恭敬。“为主子效力，本是奴婢分内之事。”

    兰倾旖颔首，看着她将尺寸量完，目光微闪，“这几日想必姑姑很忙，就不多留姑姑了。”

    “不敢当。除开婷妃娘娘那边还要准备一套衣服，再无其他，所以娘娘不必担心。您要的成衣，奴婢会在惊蛰之前送来的。”彩音微一颔首，领着身后一群宫女行礼。

    她满意地点头，“玉琼，替本宫送送彩音姑姑。”

    “是。”玉琼会意地打赏，送她们离开。

    兰倾旖坐在暖阁里发呆沉默。

    婷妃将目标放在自己身上，究竟只是单纯的争宠，还是太后的意思？看样子自己再低调也躲不过有心人的注意，终究还是要卷入这宫中的是非。躲不过，就只能迎难而上。她也想见识一下，这宫中女人的手段到底是怎样的残酷。

    她打定主意，再也不觉得昏昏欲睡，也不再喊无聊，满脸都是可以看戏的兴致勃勃。拉着玉珑和刚送完人回来的玉琼道：“你们快来帮我看看，我穿什么衣服配哪套首饰参加元宵晚宴比较好。”

    玉琼的嘴里顿时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满脸被雷劈的呆滞。

    玉珑眼睛瞪得大若铜铃，伸手就贴上她的额头试探她的体温，“发烧了？做梦了？怎么说胡话？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进水了？”

    “边去！”兰倾旖没好气地扯下她的手，怒，“我想好好装扮一回有这么可怕吗？”

    玉琼愣过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个事实，满脸怪异地拉着兰倾旖在镜前坐下，拿来首饰盒子。

    兰倾旖顿时两眼冒金星，一半是被珠光宝气刺的，一半是被那数量惊呆的。“怎么这么多？”这要试到猴年马月去？

    玉琼撇嘴，心说这还不是某人送给你的？你平日往柜子里一放看都不看一眼，这下嫌多了？

    兰倾旖挑了支碧玉缠金丝铃兰步摇，交给玉琼，示意她就用这个。

    玉琼点头，仔细挑选出搭配的耳环、镯子配成套放在桌上。

    “会不会太素？”玉珑有点担心。

    “艳妆不适合我。”兰倾旖摇头。

    两人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们实在想象不出，平日里素面朝天的主子，画上浓妆会是什么模样，估计会颠覆形象，还是别做这种尝试了。估计宴会上所有妃子都会卯足劲儿打扮出最艳丽的样子，她家主子这么清淡素雅的装扮反而更能令人眼前一亮。

    “衣裳呢？是挑红色的还是其他？”玉琼尽职尽责。

    “什么装扮配什么衣着，这方面你们比我擅长。”兰倾旖挑出几支粉珍珠发簪，淡淡道：“只要别让我存在感全无就行。”

    两人会意，巧手翻动，开始忙碌。

    兰倾旖坐在镜前看着。

    长发挽成涵烟芙蓉髻，额前耳鬓用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挽起碎发，戴上铃兰步摇并六根珍珠簪子，玉珑服侍她换上秋香色嵌银丝云纱绣五瓣梅收腰振袖曳地宫装，挽了条同色同质披帛，腰间束上丁香紫色暗莲纹腰带。

    玉琼手巧，为她点上淡妆，低声询问：“是否要贴花钿？”

    兰倾旖摇头。

    “那……画一朵优昙花？”玉琼试探地问。

    兰倾旖一愣，忽然想起自己出嫁时满城相送盖头掉落的那一幕，那时她怀一腔心事万里来嫁，眉心一朵金色优昙花灼灼如相思，寄托的又何尝不是这遍地血火的人生里一点难得的温软？她洒然一笑：“不必了。”

    “今日是个隆重日子。”玉珑忽然笑道：“小姐当日府门前盖头掉落万众惊艳，如今在云国不知有多少未嫁女儿仰慕小姐你的风姿，效仿你的妆扮，在眉心点一朵金色优昙花以示美丽，早已成为云国上下潮流风尚。这大好日子，小姐何不画上这妆？也好杀杀其他娘娘的傲气？”

    兰倾旖略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随意的妆扮倒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想想有些啼笑皆非，她以前在云国甚至天下，都是以貌丑如鬼著称，想不到还有被人奉为时尚潮流的一日。

    她站起身，“不用了，时辰也差不多了，这就走吧。”

    皇宫上下布置得分外华丽喜庆，连落叶凋零的树上都包上彩绢，剪下绿绸作叶，一排排深红宫灯如银河飞流而下，倒映着皑皑雪地流光溢彩。

    兰倾旖特意挑了个不早不晚的时辰过去，她到的时候霍芷晴已经到了。两个女人都没有寒暄的心思，连例行公事的场面交代都不想做，都装作没有看见对方似的各自坐着。

    她闷声不响地剥桔子，姿态沉默而低调。

    陆续又进来好几名宫妃。

    兰倾旖匆匆一瞥就垂下眼睑。

    她始终想不通婷妃为何针对自己。她久居上位，揣摩惯了帝王将相的心思，却很少花时间琢磨女人，而女人心思才是这世间最复杂的，是以如今应付起这红粉局半分不敢掉以轻心。

    不一会儿，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也赶过来，两人见到她，都兴冲冲地奔来。她刚剥好的桔子瞬间被两人瓜分，她无奈又好笑，一言不发地继续剥。俩小鬼吃的不亦乐乎。

    殿中已坐得差不多，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闻人岚峥扶着太后进门来。

    兰倾旖一丝不苟地行礼叩拜，感受到那人从自己身边掠过，带起轻轻的凉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芷芳桂香气，将这满室酒香熏香脂粉香都深深地压下去，她垂下眼睑，将心思敛得更深。

    闻人岚峥在高座上坐下，低声与太后商量几句，面色如常，微笑淡淡。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目光微闪。

    兰倾旖今日穿着一套秋香色重锦宫裙，腰间垂拇指大的绿幽灵，裙子式样特别，上身紧而下部分蓬松散开，灯光下如一朵紫罗兰般绽放着，大幅飘洒开的裙摆上绣满层层叠叠的折枝五瓣梅，越往上越少，生出一种簇簇的精致，衬得那分外清减的腰肢不盈一握。领口镶边的雪白绒毛拥着她精巧的下巴，玉般的精美娇弱中多出几分天真娇怯的温软，她亭亭处于金玉满堂的宫室里，一室富贵压不下她半分风采。

    闻人岚峥匆匆一瞥便觉眼前一亮，心中暗赞她果然是好风姿，秋香色这种颜色对于年轻女子来说多半会很老气，气质压不住，穿在身上也显得灰扑扑的，平白把人衬得老上好几岁，可他就从来没见过她有什么颜色会压不住，穿娇嫩是明媚鲜艳，穿老气是华贵沉稳，这个女子，天生气质凌驾一切。

    他目光一掠便收回，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吩咐开宴。

    底下闻人楚楚却恨铁不成钢，狠狠捅了捅兰倾旖的胳膊肘，压低嗓音，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展示一下？”

    兰倾旖瞅一眼闻人岚峥，微微摇头，目光转过婷妃，只一眼就将她上下打量得彻底，她垂下眼睑，剥了个桔子塞到闻人楚楚手里，“吃你的，少说两句。”

    “皇嫂，我也要。”另一边的闻人行云拉她衣袖，兰倾旖立即剥了个给他，三个人挤在一个席位上有说有笑，全然不顾四面光顾的各异目光。

    “姐姐。”突然响起的声音软糯甜美，尾音透出若有若无的娇媚，似江南三月姑娘柳下泛歌的吴侬软语，不笑也动人。

    兰倾旖转头，出声的是婷妃。她容貌温婉俏丽，笑语嫣然。“姐姐自开席以来，酒菜未动半分，可是不适应？姐姐离家万里，又是初来乍到，不适应总是难免的，还望姐姐珍重身子，莫饿坏了自己。”

    兰倾旖看着她甜美的笑容，心想女人的心思果然不能小瞧，表面上云淡风轻，“有劳婷妃关心，只是本宫近日大病初愈食欲不振，比不得婷妃身体康健胃口绝佳，无论什么都吃得下。”她三言两语意有所指，让婷妃脸上笑容一僵。

    赫连若水头一次在女人的战场上展露她的睿智犀利，就逼得对方不得不暂避锋芒。

    “姐姐说的哪里话？妹妹只是关心姐姐身体，姐姐这几日闭门谢客，妹妹数次探访都难以入内，今日见到姐姐，心中甚为欢喜，忍不住多说两句。”婷妃努力维持关切的笑容，在这样一双时刻在笑又无丝毫笑意的眼睛注视下耍心机，真的很不容易，有种做无论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当面裸奔的感觉。

    兰倾旖斟了杯酒饮下，语气轻飘，“多谢婷妃美意，我先干为敬。”

 第三十四章 喝醉

    她空腹喝酒却爽快利落，看得好几个人暗暗皱眉。

    闻人行云最先出声，拉着她的衣袖低低提醒。

    兰倾旖哂然一笑，这种事自己干的多了，官场应酬，酒是必备物，菜可以不吃，酒却必须要喝，空腹喝酒什么的，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谢过闻人行云的关心，她目光掠过席上的糕点，发现没一样是自己爱吃的，只好剥水果填肚子。灯光下她目光流转鲜活如春，笑颜明丽灿烂如霞，眼中却带着浅浅的郁色，拢烟的秀眉微微一皱便松，似蝴蝶从花心上一掠而过，弧度轻细。连离她最近的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都没有发现。

    高座上的闻人岚峥突然捏紧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桌上放了种淡白色果皮的水果，这是卫国特有的银珠果，洗得干干净净，在盘子里盈盈闪光，果香馥郁诱人。

    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立即伸手去拿，淡白色的果皮很快被剥了满桌。

    兰倾旖目不斜视，低头剥瓜子壳。

    “皇嫂，你怎么不尝尝？”闻人楚楚一边问，一边将手中剥干净的果子往她嘴边送。

    兰倾旖不着痕迹地避开距离，摇头，“我不爱吃这个，你们吃吧。”

    “尝尝嘛，很好吃的。”闻人楚楚眼中充满鼓励。“饱满多汁，酸酸甜甜，正好用来开胃，你这几日吃的太少了。”

    她毫不气馁地、再接再厉地，用果子在她唇上乱蹭，蹭得她唇上粘乎乎的都是蜜汁。

    兰倾旖心中叹气，嗅着那诱惑力极强的香味，只觉胃里一阵翻滚，但又拗不过闻人楚楚的好意，只好伸手接过果子三下五除二快速啃完嚼掉，完全没有辨明味道就咽了下去，像在咽一堆蜡。

    深红宫灯映在她脸上，似一抹红晕一闪即逝，她的眼中如有微光一闪，似万丈深渊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又熄灭，让人几乎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

    汤圆送上来，兰倾旖咬一口，这汤圆做的很美味，豆沙馅，甜而不腻，但她吃不下去。匆匆咽几口就放下碗。

    名动京城的戏班子长春班前来唱戏，高座上的母子俩笑意盈盈。闻人岚峥表示没什么研究，让太后来点，太后便随意点上出戏，殿中的长春班遥遥恭敬磕头，清脆的锣声如金石乍裂，瞬间满殿俱静。

    太后的兴致极好，偏头和霍芷晴谈论着戏文，带着兴致勃勃的语气，谈论着戏文内容和戏子唱腔，霍芷晴微笑认真倾听，不时附和两句，明显让太后的兴致更高。

    闻人岚峥坐在一边倒成了多余的，他也不闲着，剥出满桌瓜子壳花生壳，瓜子仁花生米归太后。

    底下兰倾旖漠然听着戏文，给身边的闻人楚楚喂了一块橘饼，心思却飘到万里之外的长宁侯府。心想自己去年没唱完的那场《惊梦》，不知今年是否还会有人唱给爹娘听。

    身边闻人楚楚拉着她的手评点着戏文，她微微点头，随口两句也是正中要点，明显让闻人楚楚兴奋不少。

    姑嫂俩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看起来也是十分和谐的一幕，她含笑静听，灯光下更显轮廓秀雅精致，肌肤胜雪身姿亭亭，然而侧面的线条看起来却那么遥远。

    闻人岚峥垂下目光，伸手拨开面前的瓜子壳，如拨开那些不该存在的念想。

    目光在兰倾旖面前的银珠果上顿了顿，闻人岚峥移开视线，往太后手边递了块切开的银珠果，灯光流入他眼中，一片水色变幻不定。

    台上妆容浓艳的旦角长长的水袖正迅速地抛洒出去，半空中划过流波般的优美弧线，低眉婉转，轻声慢唱，一唱三叹，腔调缠绵，娇美容颜掩在云袖后，眼神婉转如烟光，引来大批戏迷鼓掌。

    兰倾旖心不在焉地听着戏，目光却空茫如万丈深渊。她执杯，杯子在唇边久久定住，人已出神。

    闻人岚峥看着她执杯的雪白手指，在灯光下反射着辉光，分不清手指和白玉杯哪个更白。

    一杯酒下肚，她脸上便起了微微酡红，看起来如娇花照水。

    他低眸举杯，未饮，便已觉得心中软烟氤氲，已将醉。

    她用长柄汤勺给身边俩小鬼舀汤，道：“竹荪花椒鲜贝汤，味道很不错，你俩尝尝。”

    两人各自欢喜地接过品尝，她看着汤中漂浮的雪白的鲜贝，默默地慢慢喝汤，柔软的唇瓣更显水润。

    台上戏子卖力认真地表演，唱腔优美，吐词清晰，戏迷们欢笑不断拍掌不绝。

    兰倾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颊因酒力挥发泛起红晕，目光迷离如烟水空寒。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惊破美梦迷醉月色。

    闻人岚峥不时瞥她一眼，看她唇角冷淡而回忆的笑，看她吃银珠果时微皱的眉，看她凝视向身边姐弟俩的目光柔和……

    这似近实远的元宵夜，人人都在一怀心绪中收获着最细微的感情变化。

    殿外烟花绽放。

    “咻。”

    五彩缤纷绚烂如彩绸的烟花瞬间冲上漆黑的夜空，那些青竹白梅万寿菊木芙蓉红牡丹，那些蝴蝶凤凰游龙飞鹰，千变万化流彩纷飞，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流星般掠过视野，星星点点如萤火虫纷飞在夜空中，倒映得大地流光溢彩，笼罩在整个皇宫上空。

    有宫人上来送花灯，每张席位上都放了一盏，他们这桌因为挤了三个人，所以放了三盏灯，闻人楚楚看一眼面前的灯，这是盏鸢尾花形的灯，做工还算别致，灯面上画着长空烟霞，平日里见到的花灯上画着的都是些吉祥娃娃之类的画，猛地看见这样一盏灯，便觉得格外清爽新鲜。

    画贴在走马灯上，缓缓旋转时，那些长空烟霞便似飞动起来，令人恍惚觉得那些烟霞正向面颊扑来。

    谜面写在灯的四面，正慢慢地转着。

    闻人楚楚一眼瞅过去，是个字谜：早不说晚不说。

    她垮下脸，猜不出。真是的，每年都猜不出来，为什么别人的都那么简单，自己的就这么难，太忧伤。

    她转头看了看兰倾旖的，是句古文：死而轻于鸿毛。

    也猜不出，闻人楚楚愁眉苦脸。

    兰倾旖失笑，轻轻拍拍她的头，告诉她自己这个灯谜的答案：故无贵无贱。

    闻人楚楚指了指自己的灯谜，满脸讨巧地盯着她，“皇嫂，你一定能猜出来的对不对？快告诉我吧。”

    兰倾旖看着灯谜，微微一笑，“你自己的谜，自然要自己猜。”

    闻人楚楚有气无力，“我就是猜不出来才要你帮我猜呀！”她抓住她的手用力摇晃，“我看中母后那套粉珍珠头面很久了，你赶紧帮我猜出来吧，这样我就可以向她讨了。”

    兰倾旖哭笑不得，只好告诉她答案：“许。”

    闻人楚楚眼睛一亮，立刻提着灯，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太后面前，笑眯眯蹭着太后撒娇卖痴。

    高座上，闻人岚峥看着自己桌上的兰花形花灯，唇角笑意微凝，目光一瞬间冷若冰雪利若刀剑。

    谜面上的字迹娟秀，一手极漂亮的梅花小楷，他自然认得出是谁的字迹，字写得冷漠明白。“莫中美人计。”

    五个小字刹那燃起心底那把名为“不甘”的火，怒气霎时沸腾，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将这盏灯砸出去的冲动。一瞬间谜底流过心田，他想笑世人的荒谬，最终却只面无表情地将这盏灯丢到一边，再不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投向兰倾旖，眼中亮起灼灼的光芒。

    宴会散后，兰倾旖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到僻静处再也忍不住，蹲在水边张口大吐特吐，胃里翻江倒海，她吐得昏天黑地，边吐边叹息：好好的一池碧水，就被几个银珠果给糟蹋了。她苦笑着克制住自己四散的思绪，不去想那段黑暗的记忆。吐过一阵，她胃里也被掏空，蹲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掏出帕子擦干净嘴，满口发涩。她今晚吃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一吐几乎什么也不剩，然后……大小姐悲催地发现，自己这个千杯不醉的海量，似乎醉了！

    头晕眼花金星四射，眼前玉珑和玉琼都有好几个，摇摇晃晃分不清。

    原来醉酒是这种感觉。

    她努力睁大眼，伸出手，“带我回去。”

    两人叹口气，扶起全身虚软的她回去。

    兰倾旖苦笑，想起自己当年恶作剧灌醉闻人岚峥的那次，原来喝醉这般难受，她头脑发晕两腿发软，胃里造反，恶心感一波接一波，似乎又要吐。不敢张口，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吐在这俩丫头身上会被她们骂死，只好伸手推开她们。

    可惜大小姐估算错了自己此时的力气，而且，她忘了自己今晚穿的是曳地宫装。

    伸出去的手没能成功推开她们。反作用力反而让她自己踉跄退开踩到裙摆。于是……

    大小姐脚步不稳地跌向地面。

    她反应奇快，身子向旁边一扭。可意识反应过来了，此时正造反的身体却没反应过来，一扭之下身不由己地撞上假山，脑袋正对着一块突出的山石。

    “小姐！”两名婢女都吓得不轻，连忙扑上来想拉开她。

    竹青色影子迅疾如风般掠过，晃开淡淡的凉风。

    玉琼眼前一花，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

    兰倾旖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拽着她退开，她步子不稳，狠狠撞上一个似硬实软的物体，耳边传来一声浅浅闷哼，鼻间有淡淡的琥珀松墨的香气。

    她有点恍惚，迷茫中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人的胸膛，四散的思绪被强力拉回，她抬起头，用力一推想将这个人推开却没能如愿，反倒差点让自己再次撞向假山。

    好在对方被她这一推也似回过神来，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退开两步。

 第三十五章 一个人的元宵夜

    兰倾旖靠在假山上喘着粗气，抬眸看向对方。

    一张清逸的容颜，温煦如水的眉目，是仁亲王。

    她眉头皱了皱，有点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

    仁亲王看着眼前的女子，呆愣。

    秀雅如画的容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若开在午夜的清丽优昙，粉嫩的颊升起两团胭脂红，晕染开一段琉璃香，满载着淡烟疏雨的风流气韵。烟波浩渺的眸子因酒醉而失去平日的锐利，目光多出几分柔和，明亮更胜往昔。一层濛濛水汽笼着她的眸，似晓雾飘湖，说不出的高淼艳绝，衬得她整个人都显出几分月光般的清幽气质，流波掠水的眸子顾盼之间似有华光流动，轻飘飘眄过来时掠开一地桃花，淡薄春光中似蕴无尽情丝，惊破往昔平静的心湖。

    兰倾旖淡淡一笑，目光流转惊破华梦，“多谢殿下出手相救……”胃里一阵翻滚，她话没说完就冲到水边又是一阵狂吐，吐到最后连清水都吐出来了，脸色苍白地蹲在池边用帕子擦嘴。

    仁亲王呆呆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眼中掠过淡淡的疼惜，“兰……娘娘你还好吧？”

    兰倾旖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好就怪了，搞不懂自己今日这是被引发的心理反应还是生理反应或者两者皆有？她对银珠果其实深恶痛绝，改不掉的排斥，十几年来还是没变。

    胃里隐隐绞痛，兰倾旖看向发呆的俩丫头，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扶起她。

    “喝醉了？”仁亲王愣了愣。

    兰倾旖缓慢地点点头。

    “你没带解酒药？”仁亲王颇觉稀奇。

    兰倾旖气结，“你见过哪个千杯不醉的带这种玩意？”

    “咳——”仁亲王闷笑，“千杯不醉还醉成你这副德行？”

    兰倾旖悲愤，不语。她懒得再说，挥手告辞，“走了，回见。”

    “姐姐好兴致，这么晚还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和仁亲王‘相谈甚欢’。”刻意咬重“相谈甚欢”四个字，猪都能听出是讽刺。

    耳边传来的甜美嗓音令兰倾旖回头，正对上婷妃笑意盈盈的脸。她微微一笑，“婷妃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这么僻静的池塘边吹风。”

    婷妃浅笑绰约，“姐姐太客气了，比不得姐姐，在此和仁亲王邀谈。”

    仁亲王面色微冷，“婷妃还请自重。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讲。想信口雌黄伤人名誉，也要掂量一二自己能否承受这种后果！”

    婷妃一怔，随即笑开，“王爷所言极是，是本宫造次，还请王爷收回此话，若是有什么罪名压下来，本宫可担不起。”

    “知道担不起就好！”这次接口的是兰倾旖，声音冰冷，语气讽刺，“你姓何不错，但也别忘记你是个旁系。你倒是可以试试，是你这个太后远亲在皇上心中重要，还是他的亲兄长更重要！想捏柿子也要先看清楚软硬！识相的马上离开！”

    婷妃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她。

    月色下，那女子容色清丽眉目如画，一双眼秋水濛濛却难掩那份杀气、霸气和戾气，让她激灵灵打个冷战，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就飞也似的离开。

    兰倾旖松口气，扶住假山擦把冷汗，玉琼和玉珑一边一个都扶不住她，不由苦下脸来。

    仁亲王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兰倾旖躲开，“人言可畏，咱们还是避避嫌吧！夜已深，请王爷早些离宫。”

    仁亲王一怔，惊异地看着她，想不到酒醉之人仍有如此敏捷犀利的思维。赫连若水，果然是个自控力强到可怕的人。

    眼见她的身影在眼中消失，仁亲王转身踏上另一条道。

    夜风拂过他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几分，无声地叹口气，他自失一笑，快步离开。

    人都散尽了，另一侧假山后转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闻人岚峥瞅了瞅兰倾旖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仁亲王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

    “皇上。”容闳低低出声。

    闻人岚峥凉凉一眼扫过去，满脸写满“有话快说”的不耐烦。

    容闳耸肩：“您不去看看钰贵妃娘娘？”

    “她没事。”闻人岚峥摇头，看一个人是否醉了，从她说话就可看出，适才兰倾旖回击贤妃言辞犀利条理清楚，表明她还没失去自控力，那就不必担心。倒是有另一件事让他悬心，不得不停住前往凤仪宫的脚步。“让人去将婷妃仔细查查吧。”

    他嗓音清淡，语气漫不经心。跟他多年的容闳知道这会儿自家主子正闹心，立即一溜烟儿跑去办事。

    闻人岚峥立在夜风中出神，目光掠过那被糟蹋的池水和假山青苔上淡淡的印痕，脑中回放过那一刹仁亲王复杂的眼神、玉琼奇异的目光、婷妃惊惧的表情……

    他缓缓地笑了笑，笑声清越似雪山上珠玉琳琅作响。本来还担心她在宫中受到欺负，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多虑，她不欺负别人就是好的了。

    他转身回龙泉宫，心中流淌过那个灯谜的答案，一时间只觉怅然若失。

    “戒之在色。”

    夜色笼罩中的凤仪宫华美而低调，行走其间不时闻到的腊梅冷香馥郁而轻软，如一个惊破荣华的美梦。

    深红垂缨宫灯悬在树上、檐下、花荫间，灯光浅黄微红，映得宫阙璀璨。

    被扶回寝宫，又吃过解酒药漱过口换好衣服，兰倾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镯，默默摇头。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家了。尤其是在见识到深宫妃子的争权夺利后。

    宫中看似人声鼎沸，却其实，谁和谁都不认识。过个节比打架杀人还累，最后节不像节，陌生而寒冷。

    她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自受没事犯贱的典型。

    她胃中空空，现下觉得肚子好饿。饿了自然要找吃的。以往每年元宵节她无论在哪都会亲自下厨整一桌丰盛佳肴和身边人共享，今日没做反倒觉得不习惯，干脆拉上玉琼玉珑和她一起去做夜宵。

    已是戌末，她也不想兴师动众，散了下人，悄悄地进入小厨房。

    小厨房里的食材不多，馅料倒是现成的，兰倾旖看了看，觉得做馄饨倒凑合。

    想到就做，她示意两人给她打下手，烧水煮馄饨。

    她和面的手势灵巧娴熟，姿态依旧优雅，面团很快成型，她随手排开，擀面。两人小心照看着灶上的火，嗅着牛骨汤浓郁的鲜香，默默咽下喉间分泌猛增的口水。

    刀光一闪雪亮连绵，擀好的面皮被切成大小一致的小块，整齐地堆在案上。

    兰倾旖瞟一眼油锅，点头，“可以了。”

    她揭开锅盖，哧啦一声油锅响，满室内热辣新鲜的香气。

    牛骨底汤泛着雪亮油光，滚动着一层厚厚的红油，雪白的馄饨不断从她掌间飞出宛若舞蹈，翻翻滚滚在底汤中。火候刚刚好，煮熟后盛入蓝边薄瓷大碗，舀上滚热醇厚的底汤，撒上红油辣子葱蒜花椒，将切得薄薄的灯影牛肉整整齐齐绕着碗沿码一圈，香气极其有穿透力地射入鼻端，两人顿时眼睛水汪汪的。

    桌上还有火烧和切好的腊肠，色彩鲜明直刺人眼。

    头两碗自然给俩丫头。她们早就饿了，埋头唏哩呼噜吃得头也不抬。

    兰倾旖这才给自己盛一碗。

    她武功好，揉面有力，擀出来的面皮柔韧有劲道，有嚼劲又不弹牙。馅料的火候掌握得刚好，将猪肉韭菜的鲜香全部散发，两人吃得差点将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小姐，你若哪天不做妃子流落民间，卖馄饨也足够养活你自己。”玉珑头也不抬。

    “谢谢夸奖。”兰倾旖面不改色毫不谦虚地受了。看她狼吞虎咽的，生怕她咬到舌头，连连劝告。“你慢点吃，不够再下，没人跟你抢。”

    玉珑咬着馄饨汁水，不时夹上几块火烧或腊肠，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闻言从碗沿上瞟她一眼，好容易瞅个空隙咽下馄饨，“就你这懒人，要等你亲自下厨哪有那么容易？过了这顿，等你良心发现有下顿，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我自然要多吃点。”

    兰倾旖毫不脸红地笑，“那是，我很忙，我也不是厨娘，我的无限才华，不能浪费在局促的厨房锅灶中……”

    玉琼翻个白眼，都不屑反驳。

    你忙？你还忙？这几天是谁总在喊无聊说自己闲得发霉的？

    她把脸埋在热腾腾的碗里，掩住自己鄙视的表情。

    兰倾旖却以为她没吃饱，探头过来看她的碗，“不够？再给你下一碗？”

    “行，你下吧！”玉琼满不在乎挥筷子，暗暗发誓自己今晚拼着吃撑睡不着的危险也要多吃点。这种机会太难得。她跟着她十二年，品尝她厨艺的机会一双手都能数完，这容易吗？

    兰倾旖当真又给她下一碗。

    最后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吃货们，收拾干净厨房后各自回房歇息，兰倾旖因为吃得太饱，导致失眠睡不着，坐在黑暗中发呆。

    今晚的元宵节，也不知道赫连家是怎么过的？没有自己可还习惯？爹娘和大哥小妹又在做什么？而今年的汤圆，又有谁来做？

    宫室里空荡荡的，她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突然觉得有些烦躁，她猛地拉过被子盖住头，觉得有点难过。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的狭小空间，头脑昏昏沉沉地不想动弹，睡意缓缓涌来，她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第三十六章 踩

    清晨的阳光似一层迷离的金纱，疏疏落落地抖落在紫檀床榻上，照亮沉睡的女子容貌，眼眸紧闭神色安然，眉目平和而静谧，唇角微微翘起细细的弧度，点一抹醉人的小酒窝。

    睡得很沉，她醒来时已是半上午。昨夜她睡得晚，不大想起床，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边的床位，不出意料地早已冰冷。

    她睁开眼睛，悠悠地叹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被子在颈边掖得严严实实的，凌乱的发丝都理顺不少。她昨夜明明是蒙着被子睡觉头发散乱的。

    谁这么好心？

    浅红锦被上，若有若无的兰芷芳桂气息隐隐迤逦不散，似十里春风，那般婉转又坚定地绕上她心头，绵绵密密再难分。

    她缓缓抱紧膝上锦被，海潮般汹涌的情绪漫过心头，阳光也为此沉默。

    酒鬼的脸色不会好看，她又久病，脸色看起来并不好。不用胭脂水粉很难掩饰气色。

    火盆里火光熊熊，室内温暖如春。她穿好衣服，在镜前坐下，唤来玉琼道：“给我妆扮一下。”

    玉琼一怔，心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视容貌？平日素面朝天就不见你妆扮过，对胭脂水粉什么的也完全没概念，今天转性？再说这里又没人，你讲究这个干什么？

    兰倾旖抿着唇不言语。

    玉琼百思不得其解，匆匆取来妆奁问：“小姐想要什么样的妆容？”取了些颜色鲜艳的口脂腮红，以为她想去龙泉宫服个软啥的，不想她指出几个浅淡清素的颜色，道：“这些。”

    那些口脂腮红颜色很粉润，上出的妆也很自然，像从来没上过。但掩去她苍白的气色，颊生红晕，唇泛润粉，看起来娇艳明媚，流波生姿。

    玉琼这才知道她为何不选艳丽颜色，她本身的情况过于苍白，用上艳色反而显得浮华而假，远不如这些温和颜色看起来真实，不由笑起来：“小姐，你在妆扮上也不是那么一窍不通嘛！”

    兰倾旖当没听见她的打趣，注视着琉璃镜中的自己，镜中女子清艳脱俗，气色看起来也不错，她满意地点头。“把厨房新做的栗子糕拿到暖阁，再从冰窖里取些棠梨拿过去。”

    话音未落，玉珑从门外进来，拎着一小坛酒，脸颊微红，似是被风吹的，笑颊粲然，便显得眼睛特别明亮，“刚刚从树下挖出来的‘岁寒三友’，小姐你看看可够？”

    兰倾旖瞟一眼酒坛，点头，“够了，给他们尝尝鲜而已。”

    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人推开，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姐弟俩兴冲冲地奔上来，“皇嫂。”

    兰倾旖看着他们笑了笑，清淡若流波掠水，“就知道你们会跑来要吃的。走吧，暖阁里都准备好了。”

    这边凤仪宫里专心吃喝玩闹，那边龙泉宫里专心关注杀人情况。

    “飞鹰卫在宫中的布置不多，怀疑他们走高官路线，将主要目标放在朝堂。”容闳笑嘻嘻的没个正形，眼神却森然如刀。“这次对朝中老牌贵族勋戚进行换血，顺带着应该能将他们铲除一半。余下的来日方长，总能摆平。”

    闻人岚峥不置可否，“宫中布置如何？”

    “查出来的人都已处理干净。”万雅答得简单而淡漠。

    皇上即位之初就对宫人进行过淘洗，现在宫中主子少下人也少，先帝时的各宫老人都被撤换个遍，就算有人想做手脚也不容易。

    “含辰宫，永昌宫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虽然知道那俩小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但到底经验不足，他还是担心他们吃亏。

    “里里外外已全方面清理过，暗中也已加强保护。”万雅答得自信。

    主子没问凤仪宫，她也乐得不管，反正谁吃亏那人都不会。看她这没声没息的样子，明显对里头的门道也心知肚明，摆明表面两不相帮暗地任他们处置。这样合作的态度，双方皆大欢喜。

    万雅想到昨天殿前侍卫的回报，毫无意义地扯扯嘴角，丝毫没有回报给闻人岚峥听的打算。这皇宫里，太过骄傲的女子是活不长久的，刚极易折，有些人的傲骨，也该收敛了。

    兰倾旖又开始闭门不出。她花更多的时间来看书，有时抱着暖炉捧着本书一坐就是一天，玉琼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反正说也没有用，她也懒得浪费口水。

    “小姐，你看。”玉珑拿着一个白底蓝釉青花瓷瓶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灿烂的笑容映着瓶中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明艳如天边朝霞。人比花娇。

    这安静淡漠的宫殿，似乎也因此有了春天的第一抹气息。

    兰倾旖转头看向她手中的鲜花，黄灿灿的颜色映得玉珑笑容明媚，如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被她的喜悦欢快所感染，眼中也带上欢喜的笑意，放下书迎上去，“迎春花开了……”

    “是啊，主子，春天真的来了，这个冬天真的有点冷。”

    颜色鲜亮的花朵绽开早春的娇艳，玉琼将花放在香炉边。

    “主子，你也可以出去走走了，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

    或许心境不同，看同样的景色也会生出不同的感受。

    虽仍是阴沉的天气，她却产生雀跃轻快的心情，“嗯，我们这就去。”

    玉珑欢喜万分，连连拉着她换衣服准备出门。“这套天蓝色的怎么样？颜色清爽又不引人注目。”

    “靠一套衣服就能撑起尊严？”兰倾旖好笑地反问，“说不准人家还以为我是软柿子。何必要这么委屈自己？多大点事？平时怎样如今就照旧。”

    “琼苑里的花花草草应该长势不错，咱们去看看，顺便把华光蝶和双星红喜各移栽两株回来。”她披上斗篷。

    即使是天寒地冻的正月，琼苑里仍旧百花竞相绽放不见萧瑟。她环视姹紫嫣红的花丛，见枝头一朵花开得极好，伸出手扶着枝头端详好一会儿，最后才放开手。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钰贵妃既然喜欢，折下来用花瓶养着日日观赏就是，难道皇上还会因为贵妃在琼苑折下一枝花怪你？”

    兰倾旖心中叹气，她已尽力避开闲杂人等，连御花园都没去，特意跑到这相对僻静的琼苑，怎么还是能撞上她们？这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地方堵她？

    说话的是婷妃。

    她徐徐挑起眉。“枝头的花生机勃勃，可折下来后即使用再好的瓷瓶装着，再清澈的泉水养着，不久后仍会衰败下去，何必折腾它们？还不如好好地在枝头生长更喜人。”

    “是吗？”婷妃掩唇轻笑，“这段日子夜里风大，吹落枝头无数繁花，与其变成残花败叶，还不如养在屋里多看两天，也给人一个好心情。”

    “婷妃此言差矣，难道没听过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兰倾旖扯开标准微笑。

    “钰贵妃真是洒脱。”婷妃皮笑肉不笑。

    “过奖。”兰倾旖笑意更淡。

    是不是何家女人的智商都让太后一个人占完了，所以面前这人才蠢得让人捉急？何沛晴肯定很头疼吧！

    这才几天？她就沉不住气来自己面前耍威风。她凭什么认为自己以后再也没翻身机会？这种浅薄玩意，若非她名字前的那个“何”字护着，早不知死过多少回。

    “钰贵妃想做长在枝头的花，别人可未必。”婷妃笑语嫣然地凑近，“本宫看中钰贵妃跟前的小全子，不知能否割爱？”

    “他自己愿意，本宫自然成全。”兰倾旖神态散漫。

    “那就多谢贵妃大度。”婷妃心满意足准备走人。

    “慢着。”兰倾旖拦住她。

    “怎么？贵妃还有事？”婷妃满脸骄矜。

    “本宫有件事要提醒婷妃。”兰倾旖居高临下看着她，笑意里带出凉意，“皇上一直不喜欢不知上下尊卑的人，本宫为正一品贵妃，你为正二品妃，低本宫两级。你见到本宫，该规规矩矩行礼才对。可你刚才的表现实在不好。想来婷妃入宫时日尚短，还没学会礼仪规矩。不如本宫去和太后说说，派个女官过去教教你？”

    她一副“我很好商量”的样子，婷妃却差点七窍生烟，入宫时间短？宫中上下，还有谁比她赫连若水入宫的时间更短？她也好意思说出口！“你一个过气的贵妃，也敢让本宫向你行礼？”

    兰倾旖冷笑，“过气也比从来都没‘气’要好！”

    “你……”婷妃面容扭曲全身发抖。她还算有理智没动手，“是谁告诉钰贵妃要凭品秩定尊卑？皇上宠爱谁谁就是尊，否则品秩再高也地位卑贱！你不过是明日黄花，省省吧！”

    “原来是凭宠爱定尊卑，本宫今日倒是开了眼界，就是不知道婷妃这话怎么宫规相悖？莫非是本宫记错？不如咱们去明寿宫问问？”兰倾旖笑意微冷。“本宫就奇怪了，皇上这两天也没踏足你的寝宫，你有哪门子的宠爱？”

    “你……”婷妃气得说不出话来。

    兰倾旖无视她要吃人的表情，笑意芬芳如酒，轻声道：“听说你和陈修容关系不错。我理解你今天的作为，但这不代表我得容忍你。奉劝你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夹着尾巴做人对你没坏处。你再作死下去，小心成为第二个陈修容！”

    这次婷妃再没忍住，抬手一巴掌甩来。

    长长的护甲如寒光闪闪的匕首，尖得戳死人，风声呼呼地抓来。

    兰倾旖皱起眉。

    她对护甲没好感，以前出入云国宫禁时就见过不少泼妇打架护甲毁容的妃嫔，所以她进宫后从来不戴这玩意。

    “咔！”

    轻快的断裂声，十枚珐琅镶碎金护甲掉落在地，声音清脆。

    兰倾旖出手迅速，一鼓作气地将她两只手的护甲都夹断，若无其事，微笑优雅。“婷妃这护甲质量真差，一碰就断。”

 第三十七章 袒护和好

    护甲断裂，婷妃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再看她的眼神带着忌惮。认识到形势，她反而冷静下来。“你想怎么样？”

    兰倾旖险些笑出来，明明是她想怎么样好不好？

    “你刚刚想毁我的容，我却不想这么对你。咱们就从头慢慢算。”她掰着手指，“你这样不知礼数，实在不好。这次能冲撞本宫，下次就有可能冲撞皇上。这样吧，你把欠本宫的礼仪补上，回去正式备好礼物向本宫赔罪。另外，本宫会去找太后求一个女官来，好好教教你女诫宫规，规矩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两个月内不要出来了。”

    “你……你竟然敢禁本宫的足？”婷妃气得声音都在抖。

    兰倾旖好脾气地笑，“你如果想这么理解也可以。”

    “你凭什么？”婷妃怒火上头不管不顾，“你又不管六宫事务，有什么资格下令禁足？”

    “那我们去找太后评评理？”

    “她没有资格，朕可有？”

    两声同时发出，在场的女人都怔住。

    兰倾旖唰地转头，直视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

    元宵夜他无声的陪伴，仿佛是一场梦。他仍旧在和她冷战，独宿在龙泉宫处理政务。似乎那夜细心地将她从沉闷的被窝里拉出来，给她擦脸掖被角理顺乱发的那个人从不存在。

    可真的不存在吗？

    一瞬间她有种身处时光逆流的虚幻感，分不清眼前和记忆中，哪个是正在发生的。

    她的双眸危险地眯起。

    这混帐在旁边悄悄地看过多久好戏？

    看她打翻醋坛子很有意思是不是？

    她在不满，他也在不满。

    他一眼已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见她穿着樱桃红窄袖掐腰对襟立领软缎宫装，领口滚白狐毛的滚边，襟袖上都用金线穿琉璃珠，绣出大朵大朵盛开的木芙蓉。宽边的浅蓝色嵌祖母绿腰带将腰身系的盈盈不足一握。黑亮的长发挽成流云髻，髻上戴着水粉色海棠珠花，斜插羊脂白玉透雕而成的秋海棠步摇，细细的秋海棠形红珊瑚流苏随意地坠在鬓边，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冰肌雪肤。

    目光着重在她容光焕发的脸上落了落，他心里很不平衡。敢情他不理她，她倒和没事人似的，甚至日子还过得挺滋润。他却一个人孤枕难眠半夜三更放不下她还要悄悄去看她。

    对比太明显，反差太大了！

    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暗哼一声，傲娇地撇开视线。

    一个横眉，一个冷对。

    气氛古怪。

    闻人岚峥忽然懒洋洋一笑，觉得今天的意外收获已够多，就冲她逼婷妃禁足这一出，今天这心血来潮的琼苑一行，就没白来。

    打翻醋坛子后弥漫的酸味，怎么瞒得住呢？

    他见好就收，也不和她多加计较，看蝼蚁般的目光瞥过婷妃，他轻描淡写地道：“婷妃禁足三个月好好学规矩，至于身边的奴才，不知尊卑不行规劝，直接杖毙，着令内务府重新挑选懂规矩的奴婢送给婷妃。”

    他似笑非笑地瞟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兰倾旖暗暗咬紧牙，告诫自己输人不输阵，死撑着和他对视。

    目光交汇半晌，他点尘不惊地走过她们身边，吩咐侍卫：“立即执行。”

    心情忽然很好。

    婷妃被禁足学规矩的事，很快传遍宫中上下，风向很快改变。

    似乎瞅着这架势，是钰贵妃即将复宠的节奏。宫女太监们看向凤仪宫的目光，又恢复成以前的热情讨好谄媚。

    而关上宫门，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兰倾旖二话没说将小全子送给婷妃，丝毫没顾他的哭诉求饶。

    不止这一个，几乎整个凤仪宫的下人都被撤换升降个遍。

    她入宫至今，下人们全都没动过，表面上似乎也从来不管他们放任自流，实际上一直在冷眼旁观。

    他们或许有云国甚至其他国家的密探，或许有朝中大臣和想争宠的妃嫔安排的内线，但谁能容忍自己身边处处都是别人的探子？

    至少她不能。

    这样的环境，她会睡不着觉。

    她不动，是在等着龙泉宫先动。

    既然他已出手剪除飞鹰卫，她还留着这些人干嘛？

    一举解决七七八八，余下的两三分就算这次运气好躲过一劫，还有以后。来日方长，他们只要被她抓到，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从重处罚。”她端坐在正殿喝茶，波澜不惊地吩咐方姑姑和魏公公。

    “是。”

    连着杖毙五六个下人，又多发两个月的月钱给做得好的。重罚后是重赏，将浮动的人心安定下来。她相信能在宫中活下来的都不是笨的，该怎么做，看他们自己。

    一直安安静静的凤仪宫突然爆发的狠辣犀利，惊住整个宫廷。那些原以为钰贵妃不通庶务不擅治家的人想起她昔日的赫赫威名，才知传言不虚。

    这个名动天下的狠人，果然狠得惊世骇俗。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厉风行的大动作。

    整治后的凤仪宫安分很多，她嘴上不明说，心里对魏公公和方嬷嬷的办事能力很满意，额外多加了不少赏赐，又特意让玉珑和玉琼跟着他们好好学，她信她们不会让她失望。

    这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除开晚膳后兰倾旖遣退下人独自在灯下读信。

    信纸上折痕深刻微微磨损，她已读过很多遍。

    这是赫连文庆送来的家书。

    今天是正月二十。赫连文庆成亲之日。

    桓老亲王在她出关后三日后病逝。谁都知道他是因替她抱不平活活气死的。

    死了……也好。

    八十多岁的老人，脑中风后也没有治愈的希望，与其遭人白眼活死人似的活着，还不如痛快决然地离开人世，也省得受这人心恶毒倾轧，看这江山血火王座崩塌。

    赫连文庆和陆筠瑶的婚事耽误不得，两人仍按原计划在今日成亲。十里红妆，风光大聘，婚事办得热闹体面。

    她的手指细细抚过信纸，忽觉酸楚。

    灯花突兀地一闪，她唰地转头。

    窗外有人。

    练武之人警觉性都较高，她猛地推窗。

    窗内窗外，两个人都呆在当场。

    那人穿着亵衣头发披散，似刚刚睡醒，神色有点不自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现。

    兰倾旖此时也反应过来，收起警戒，从旁抓过一件披风跳窗出去给他披上，笑颜宛宛神色温和，“这么冷的天，出来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

    闻人岚峥深深看她一眼，目光深若古井亮若流波，似照见百世繁华盛景，“夜里梦见你在哭，突然就惊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所以过来瞧瞧，你也不用忙活了。”

    兰倾旖顿时哑然。

    他堂堂一国之君，三更半夜的穿着单衣在自己的宫中飞檐走壁，跑到她寝宫外干站着吹冷风，只是因为梦见她在哭？

    闻人岚峥微微一笑，温和干净如同经雨的梨花，又透出淡淡疲倦，“还好你没哭，只是在灯下叹过许多次气。”

    她闭口不语，不知该说什么。

    “倾旖，你想出宫吗？”

    “啊？”兰倾旖惊住，猛地抬头看向他。这……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是这个样子。

    闻人岚峥神色肃穆认真，“我可以送你出宫，此后你一切自由，但你得答应我，终生不再插手过问任何一个国家的政事，而且赫连若水必须得死。”

    兰倾旖抿紧双唇，这个提议实在太让她心动，诱惑也不可谓不大，她信他能做到，只要她轻轻一点头，就能得到海阔天空的自由，从此世间再无任何人可以束缚她。可是……“为什么？”这不该是他会说的话，他何时会这么任性到幼稚？再说口头承诺毫无凭证，他就不怕她反悔，出宫后重返政坛和他作对？

    “你在宫中并不开心。”他神色疏淡语气平淡，“我的确很希望你一辈子都留在这里陪我，但如果代价是扼杀你一生的欢笑，那我宁可送你走，我有我的骄傲和底线，一个没有笑容和灵魂的空壳子，就算得到又有什么意义？”

    爱一个人是成全，而不是占有，他用三年的时间，来体会这个道理。

    兰倾旖突兀地笑了笑，眼神复杂，任凭心里种种情绪沸腾成海啸，也没做声。

    “你可以慢慢想，想好再告诉我。”他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开，“早点休息。”

    衣袖突然被拉住，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抱紧他，将脸轻轻地贴在他背上。

    “我留下。”她语气平静，带着释然的微微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如醇酒般响起，“我留下，我留在这里陪你。”

    “想好再说。”他拉开她的手，转过身正对她，正色道：“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我看起来像那么轻率的人吗？”她满脸无奈，“我承认，我提出嫁给你的时候，动机是有那么点不纯，可你娶我的动机也未必纯。当年的许朝玄和兰倾旖可以只谈感情，但现在的闻人岚峥和赫连若水，却必须谈婚姻。婚姻是结两姓之好，那就必须谈利益。这些我都懂。可不管什么身份处境，我喜欢你都是纯粹的，我信你喜欢我也是纯粹的。只要还相互喜欢，什么都不是难题。”

    闻人岚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波深深。

    兰倾旖悲催地望天，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好哄，辛苦硬撑两个月，却被这人几句话就杀得溃不成军。“言尽于此，你自己衡量，我去睡了。”

    红绡帐暖美人面，风光独好。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他凑在她颈边蹭啊蹭，像撒娇的猫。

    “你别闹！”她一把推开他，雪白颈间铺开淡粉。

    他眼里有得逞的笑意，发现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敏感，很好，他很满意。

    “啊！”她捂着嘴，惨叫声也闷在指间，“你属狗的？居然咬我？”

    “那你咬回来吧，我不介意。”他笑吟吟对她一摊手。

    “谁和你一样？”她没好气。

    “我怎么样？嗯？”他含住她柔美如珊瑚珠的耳垂，说话时微微带点鼻音，让人想起春夜小楼上柔曼的月色。

    她从牙缝里倒抽冷气。这家伙的调情手段什么时候这么高了？还是自己太不济？见鬼的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居然就有反应。

    “明天……明天带你去转转。”呢喃的空隙里，他低低地许诺。“就咱们俩。”

 第三十八章 逛街

    日上三竿，酣梦方醒的兰倾旖刚睁开眼睛，就撞上玉珑和玉琼喜气洋洋微带促狭的脸，“恭喜小姐！”

    对上她们了然又带着打趣的目光，素来皮厚的某人也忍不住脸上微红，勉强掩盖过去，她干咳两声，“现在是什么时辰？”

    “近午时，小姐可要起身？”

    她点头，都到用午膳的时候，再不起来太不像话，何况她也饿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灿亮如锦的淡金色阳光泼墨般泻入室内，窗下人影秀致的轮廓也被蒙上一层淡金色，轻轻眨动的长睫溅开点点阳光，似春夜小楼豆蔻少女的华梦，敛尽幽幽的暗香。

    闻人岚峥靠在门口，安静地看着静坐提笔的秀雅身影，觉得世界忽然很宁静。

    他微微一笑，若一朵长生花在风中绽开芬芳，每一瓣都是一段风流香，映亮山河万朵。

    兰倾旖搁下笔，转头看向门口静立的身影，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下朝了？”

    闻人岚峥走到她身边，仔细端详她红润的面色，满意地点头：“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宫去看看，解解闷。”

    兰倾旖眼前一亮，“你等一下。”

    她迅速转到屏风后换上轻便衣服。

    绯红色衣袍，式样介乎于宽袍和劲装之间，裙摆和袖口零星绣着五瓣梅，腰间挽着云纹镶黑曜石淡青色腰带，乌亮长发用珍珠白色的宽丝带束起，斜插着一支蝴蝶钗，垂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装束虽简单，却比从前多出三分丽色，显是在装扮上花了心思的。

    闻人岚峥眼底略有意外之色，他记得这丫头可是最烦这些的，现在怎么回事？转性？

    “走吧。”兰倾旖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宫门外的世界永远热闹而放纵，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琳琅满目的花样玩意。

    城南七里巷商业区一如既往的热闹。这一片都是步行街，但不同的商业街针对的顾客群体也不同，每天都不缺来往人群。

    无数金轮银糓的华丽马车停在入口处的牌楼前，从外面看去道路宽敞干净，人流熙熙攘攘。

    她站在路口前，有点呆，“咱们去哪？”

    “这不是该你决定吗？”闻人岚峥挺无语的。

    “我想去逛小吃街。”她下意识答。

    闻人岚峥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那还愣着干嘛？走吧。”

    小吃街上各种吃食琳琅满目，一路走一路看，兰倾旖很快买下大堆的零食。这么久她的口味就没变过，喜欢吃糖炒栗子。

    牛皮纸袋装得满满当当，拎在手上晃晃悠悠。

    他们出来前用过午膳，但一路走来又觉得有点饿了。

    兰倾旖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两碗三个铜板一份的馄饨。既然是路边小摊，碗勺肯定也不怎么样。闻人岚峥却笑眯眯地接过那只豁口的小瓷碗和小木勺，站在店家的檐下，边吹边吃。

    素三鲜馅，有木耳有马蹄果有藕丁，汤里下了虾米和海菜，鲜香扑鼻。

    喝完馄饨汤，两人全身暖洋洋的。闻人岚峥瞟过她笑得散漫又格外真实的脸，“怎么每次和你出门，都会有新发现？”

    “嚼得草根，则百事可做。”知道他暗指什么，兰倾旖挽着他走进阳光中，淡定答：“我生在豪门，却不曾长在豪门。底层生活世间百态我不说经历过全部，也有大半。师门认为优秀的人才就该精通百业，才能更好地在人群中隐藏自己。”

    “可学过也未必用得上。”闻人岚峥若有所思，半玩笑道：“人的精力有限，学做杂务，难道不耽误你们学文武艺的时间？”

    “面对强敌时，你武功不敌未必会死。但如果不会隐藏逃跑，却肯定会死。”她答：“师门认为杂务也符合武学之道，只看你有没有那个悟性。而且，要成才先成人。经历过百姓生活，才会真正为他们考虑。连最基本的做人都不会，人品都不具备，就算才高八斗武功绝顶又有什么用？放出去也是危害百姓有辱门楣的败类。”

    他沉默。连周围警戒的护卫们都沉默。

    沉默中心事如跑马，万千感慨尽虚化。

    话音很快被风吹散，心里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她留他在思绪中沉默，自己走远。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她默默地走进一家乐器店，店门口小二恭敬迎客。

    “夫人要些什么？”店主亲自上来迎接，入座上茶上点心，态度殷勤地问。

    “琴。”她淡淡答，声音分外冰清。

    小二连忙捧来上好古琴供她挑选，完全的贵宾待遇。她姿态越自然，店家越知道这是真正的身份高贵，越发殷勤地伺候。

    足足十二张古琴摆在面前，式样不同，但做工都很精致。

    闻人岚峥目光瞟过那些琴，看向兰倾旖。见她虽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对这种追究华美外表的古琴也有几分不赞同。

    总要试过才知道。

    兰倾旖手指抚上琴弦，指尖轻轻一挑，琴弦微响“淙”地一声。

    她停顿片刻，等到琴音停下才走向第二张琴，又是指尖轻挑琴弦“淙”地一声，静待片刻，继续走向第三张……

    十二张古琴试遍，她都不满意。“还有其他琴吗？”

    “夫人都不满意？小的这里可是玉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琴。”店主语气委婉。

    兰倾旖缓慢而坚决地摇头，看向闻人岚峥。

    “走吧。”他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等回去后找找看，内库里应该会有合适的。”走出店门，他安慰她。

    “找不到就算了。”她反正看得开。

    “其实翰林院里有个制琴大师，你又何必舍近求远？”他提醒她。

    “那是你的大臣，我哪里有那个面子请得动？”她摇头。

    “我可以替你请动。”他表示不介意。

    “算了，少麻烦人了。你不怕弹劾，我还怕被御史台那群比市井街坊里的大妈们还要爱家长里短的酸儒们骂呢！”她翻白眼。

    他听见身后护卫们忍俊不禁的“扑哧”声，咳了咳，又咳了咳，终究没回话。

    “对了，你说的那个翰林叫什么名字？”她追问。

    “你不是说不要吗？”他斜眼瞧她。

    “我是说不让你去讨要。”她咬字清晰。

    “杜江岷。”

    “哦！”她点头，“回头让楚楚或者行云去替我讨一张。”

    “楚楚对琴没兴趣，琴技也就停留在能分清宫商角徵羽的入门级，行云更是估计连门都没入。杜江岷制琴技艺出众颇负盛名，又因出身翰林，所制之琴万金难求。他本身未必擅琴技，但极擅听琴，找他求琴之人必须弹奏一曲，让他满意后才能带走他的琴。你觉得楚楚和行云能成功？”某人凉凉提醒。

    兰倾旖握拳，“你听过杜江岷所制之琴的琴音？”

    “六哥从杜江岷那里讨过一张琴，音色醇厚清越，是琴中珍品，我们兄弟几个，六哥文采最佳，至少我是比不上的。他爱琴如命，对那张琴宝贝得紧，我也听过几次，很不错。”他抬手摘掉飘落在她头上的竹叶，平静答。

    她怒目而视：他故意的是不是？这不是存心吊人胃口吗？“他住哪？”

    他一怔，“不知道。”一把抓住不安分的某人，“你干嘛？”

    “问路！”她理直气壮。

    “咱们等回去时再去不行吗？抱琴逛街也不方便不是？”他无奈地拉紧她的手。

    她一想也对，看这日头时间还早，拐个弯往礼品店而去。

    “不年不节的你是想给谁送礼？”闻人岚峥有点摸不着头脑。

    兰倾旖挑选礼物的手指顿了顿，看他的眼神有点微妙，“给婆婆行不行？”

    嗯？他怔住。

    她转过头继续挑。“等下咱们再去花市看看有什么好的茶花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母……母亲喜欢茶花？”他心想难道是楚楚告诉她的？

    “她屋檐下有不少花，可只有茶花长得最精神，花盆上有淡淡的浅灰，只有晚上搬进屋里才有这种结果。”她淡漠答。

    他又是一怔，心里柔软中微带酸楚，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默默抓紧她的手。“选两幅双面绣，母亲喜欢苏绣，但知道的人不多。”

    “你看这个怎么样？”她指指梅兰竹菊苏绣四幅连屏。紫檀木的架子，两侧镂雕寿字连绵花格，上下边框却毫无花纹十分素净，半寸见方打磨光滑，看上去宝光润泽，少说也有六十年历史。

    “挺不错。”他点头。“母亲肯定会喜欢的。”

    她笑笑，心说如果她知道跟我有关只怕未必喜欢。

    两人扎扎实实地将步行街从头逛到尾，买过不少零碎的小玩意。兰倾旖喜欢买吃的，看见什么还不错的零食都要搜罗，扔给两个侍女拿着，但闻人岚峥恰好和她相反，他什么都买除了吃的。

    玳瑁梳子，海蓝珠头面，珊瑚摆件，桂花味护发膏……东西很沉，装在袋子里背得容闳脸色发黑。

    兰倾旖在地摊货上跟人淘。这里的地摊货三教九流什么东西都有，运气好的用点心还能淘到好货稀罕货。她淘出几样看着还不错的东西。有天然碧海云天图案的砚台，那砚台触感柔润细腻，敲击声沉闷，仿佛声音都被吸收。她来了兴趣，二话不说掏钱买下。还有做工精巧的自鸣钟，造型古朴奇特的玉佩，说玉佩很勉强，因为那玩意乌漆墨黑的压根看不出质料，她是纯粹看造型有特色才买的。零零碎碎也装满袋子给玉珑背着。反正马车停在街口，路不远。

 第三十九章 琴心

    在步行街满载而归的夫妻心满意足奔向花市。

    天气好，逛花市上的人也多，花农的吆喝声中气十足，不少衣着不凡的人出入其中，或来回比较，或和摊贩讲价，或伫立在旁看身边的小厮搬花。

    两人目标明确，直奔茶花丛。

    几个顾客稀少的花农见有买卖，眼睛发亮，心急的甚至伸手来拉。

    闻人岚峥拉紧兰倾旖的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几双来拉人的手。

    兰倾旖捏了捏他的手，冲他安抚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一路前行。

    花市里找一株稀罕点的花草并不是一件易事，普通花草她也看不上眼，将卖茶花的从头看到尾，合适的也不多。

    “你说买什么品种比较合适？玉茗？十八学士？状元红？朱砂紫袍？六角大红？”她有点茫然。宫中要什么品种的茶花没有？有什么是太后没见过的？

    “本来就只是个心意，你还真想找个独一无二的？”闻人岚峥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给出个主意。”她有点苦恼，“心意也要诚才好。”

    “选那个杜鹃红山茶。”他指指前方，低声嘱咐。

    兰倾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瓷质花盆里的茶树光秃秃的，一朵茶花也没开。难得他眼睛尖，还给认出来了。她刚刚打从那摊子前经过，都没认出那是珍稀罕见的杜鹃红山茶。

    “你去买。”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没钱？”他看她不像出门不带钱的人。

    “我不会还价。”她有点无奈。

    “难道我就会？”他满头黑线。

    还没走近花摊，花农已满脸堆笑地上来拉客，“公子和夫人可是看中什么茶花？不是小的夸口，小的这里茶花虽不多，但都是珍品，不像其他人都以数量取胜。”

    “抱歉，外子和我只是随便看看，可不是什么懂茶花的人。”兰倾旖微笑标准。

    花农顿时有些失望，也没心思夸口，“那两位请随意。”

    “这花怎么卖？”她随意指一盆花问。

    “五百文。”花农斜睨两人衣着打扮，狮子大开口。

    兰倾旖一怔，“当我们好骗呢？这集市上的花最贵的也不过五十文，你这普普通通的茶花就要五百文？金子种的？五十文，附带上角落里那株杜鹃，卖不卖？”她指着目标物，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已仔细观察过。

    树体呈矮冠状，约有半米高，枝叶密而紧凑，树皮灰褐色，枝条光滑，嫩梢红色，叶两端微尖，叶体光亮碧绿，边缘光滑，叶柄相对较短。

    没得错，绝对是杜鹃红山茶。

    某人的眼力就是好，不服不行。

    “夫人，小本生意，哪有这么还价的？”花农咬定两人是大主顾，坚决不松口。“如果夫人实在喜欢，我亏点本，两百文卖给夫人，怎么样？”

    兰倾旖摇头，“我不要这个，我就要那株杜鹃。”她指住角落里的杜鹃红山茶，面不改色，“我看那株杜鹃挺不错，恰好我家婆婆喜欢杜鹃。不过你这株杜鹃看起来不大精神，买回去少不得还要让花匠悉心照料，也不知道能不能开花。这样吧，五十文我买下，怎么样？”

    五十文买一盆普通的茶花她吃不了太大亏，但如果买杜鹃红山茶就太值了。总归他们不会亏。至于这花农，反正这杜鹃红山茶不可能是他种出来的，不是捡的就是在山间哪里挖的，总归成本低，五十文他也赚到不少。

    花农仔细衡量，点头。“成！夫人你拿走吧！”

    回程的路上，兰倾旖打量着这盆花，“暂时不开花，肯定是照顾不周，好在没什么问题。回去试试看。”

    “看不出来你还价是一把好手。”

    “你这是变着法的说我小气呢？”她挑起眉。

    “你想多了。”他面不改色。“咱们现在去找杜江岷？”

    话题转得很生硬，她当不知道，“找人问路？”

    “不用。”他看向容闳，眼神表示“看你的了”。

    “他知道？”兰倾旖有点迷惑。

    “玉京的路，他跑得比谁都熟。”他答。

    容闳的确很熟悉道路，赶着车七弯八拐很快到某座外表并不怎么起眼的府邸前。

    开门的老伯看他们的眼神有点疑惑，闻人岚峥主动自报家门，“在下带内子前来寻琴，还请行个方便。”

    老伯恍然大悟，仔细打量两人一番，默默让开道路。

    穿过游廊花园，来到一片翠绿竹林前，老伯弯腰行礼，指了指前面的竹屋，对两人道：“我家主人就在里面，府上制好的琴只剩一张，还有一张琴尚在斫制中。但能否带走，还要看两位自己。”说完他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径直离开。

    翠竹苍劲挺直，暖阳穿过竹叶缝隙于地面投下细碎光影。

    不成曲调的琴音缓慢而清晰地从竹林深处传来，两人眼前都是一亮。

    琴音沉雅如淙淙流水，厚重如细细龙吟，音色异常清润悠长。

    “的确是好琴。”兰倾旖赞叹，这张琴比她原来的那张正吟也不分伯仲。

    “青崖厚重感更深，这张琴倒多三分轻灵。”闻人岚峥细细比较，不得不承认杜江岷的确是名不虚传。

    “不同的琴，不同的音，也有不同的魂。”兰倾旖悠悠道。

    说话声中，竹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四旬出头的男子，相貌儒雅，眼神极亮，抱来一张琴。

    两人起身。

    “先生好。”兰倾旖态度特别客气。

    杜江岷目光炯炯有神，客气地还礼。“刚刚听到两位的谈话，两位都是灵慧人，所以在下亲来，两位请。”

    “我为琴而来，不知道先生的琴能否割爱？”兰倾旖开门见山地询问。

    “夫人能否带走这琴，还要看你和它有没有缘分。”杜江岷将琴放在桌上。

    琴是连珠式，阳为桐阴为梓，木色新而光滑，纹理清晰，琴弦是洁白的蚕丝。

    兰倾旖抬头看他一眼，在桌边坐下，指尖抚上琴弦，轻轻一挑，琴音便流泻而出。那并不是琴曲，而是淙淙清音，简单却又贴合此时的环境心情。

    杜江岷听着，目光先注视琴弦与指尖，而后移向兰倾旖，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有人看琴听音，有人看人听心，各有各的风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温柔地从头顶倾下，流入她波光轻盈的眸子，那双幽眸便敛尽流转光华江山丽色，似日光照耀下的流波，浓密的长睫在她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如烟云之外的宁静岛屿，荡漾着人世喜乐。不点丹朱天生绝艳的红唇微微勾起，笑意几分慵懒几分闲淡，让人瞬间想到云端之上轻轻荡漾的风。

    他垂眸看着她灵巧的双手，一瞬间极具发散性地想到：不知道这张琴该用什么名字。

    “还请先生指正。”她起身微微一躬，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夫人懂琴理知琴心，这张琴配夫人正合适。良琴配知音，相得益彰？老夫岂有拒绝之理？”杜江岷微笑点头。

    “多谢先生。”她从袖中掏出一朵翡翠牡丹，翡翠清透明润水头极好，上等的老坑玻璃种，牡丹雕琢细腻逼真层层盛放，花朵却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也不会很贵重。

    杜江岷微笑接过。

    闻人岚峥不待吩咐已主动抱起琴，两人冲杜江岷略一点头扬长而去。

    他们回宫时天色半黑，人人都兜着不少东西，脸上带着笑容，都玩得很开心。

    “你今晚在明寿宫用晚膳，我就去给楚楚和行云送东西，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买过不少，大家都有份。”兰倾旖发誓她实在不想看见何沛晴那张晚娘脸，皮笑肉不笑比皮肉都不笑还要难看闹心。

    “你不去？”他有点意外。

    “不去。”她摇头。

    相看两相厌还不如不见。

    他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她的想法，虽不赞同她的逃避，心里仍涌起层层的暖意，那样的暖并不明显，却一丝一缕渗入四肢百骸，再汇聚心中，似温热的水洗去所有的杂念和疲惫，他拉紧她的手，“要不要我跟母后说说你？”

    “不用。”兰倾旖连连摇头，“她本来就不喜欢我，你若是在她面前为我说好话，肯定会让她更反感我，这事急不得，你还是别插手为好。就算插手也不能用这种办法。慢慢来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她心中叹气，婆媳矛盾永远是每个家庭避不开的难题，绝不因为身份贵贱而改变，想一蹴而就，那是不可能的。

    闻人岚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你和母后就这么死磕着？”到时候他帮哪个？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想想他就觉得头疼。

    “我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没必要谈。”她面无表情，“婆媳问题存在至今，哪个女人不是熬过来的？要照我说，这归根结底就是婆婆和媳妇关于儿子归属权的长期争夺战，一朝一夕不可能解决。歇着吧您哪！该干嘛干嘛去！当心她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孝的名头压下来很有脸吗？”

    闻人岚峥：“……”

    四周护卫拼命憋笑。

    她想得挺开，“这件事情你别管，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的。”

    “那好，你先回去，我去明寿宫给母后请安。”闻人岚峥点头，往西边而去。

    兰倾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淡淡一笑。

    这个样子，也挺不错。

    凤仪宫，宫门紧闭，安静一如往昔。

    兰倾旖坐在窗边，看了眼桌上的琴，手指一挑，流畅的音符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一曲毕，她拿起镇纸下压着的素笺，笺纸上红底墨兰图案鲜明夺目，只写有一句话。

    正月二十一，顾澹宁就任安国大祭司。

    她面无表情地将笺纸烧毁，眼中神光变幻如雨前天空，猛然抬手。

    刀光一闪，雪亮逼人。

    琴身上，多出两个梅花篆刻的小字。

    “沉音。”

 第四十章 尝试接触

    天气逐渐转暖，园中盛开的花也越来越多。兰倾旖每日侍弄着花草，闲适时读书练武，日子倒也悠闲。她闭门不见外客，也减了不少麻烦。避子汤仍旧在每次同寝后都会送来，她却从来没喝过，后来直接下令撤了，免得浪费药材。补药她也没再喝，横竖有些事逃不过也避不得，顺其自然吧！

    偶尔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姐弟俩会过来串门子，她也会拿出新做的点心招待，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

    皇宫里渐渐忙碌起来，兰倾旖本以为是为开春后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没在意，直到某日和闻人楚楚闲聊，才知道是宣国使臣来访，听到消息时她愣了愣，眼底有一丝怪异一闪即逝，但也没说什么。

    带队的是宣国明宜公主殷凤辰，这个名字倒是勾起她几分兴趣。

    这位公主是宣国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少负智名，文武双全，极受宣国皇帝宠爱，甚至有不少人揣测宣国下一代君主会是一位女皇。

    当初她还在云国时，就曾经搜集过各国高层的详实资料，仔细研究过每一个人。这位公主，是可以与她和画儿列为一个等级的厉害角色，却不知会是怎样的风华。

    她忽然有些期待使节的来访。

    闻人岚峥踏进凤仪宫时，她正在暖阁里挑拣着宫女刚刚摘的花枝，打算用来泡茶做糕点。他看着她挑挑拣拣的忙碌样子，唇角掠过淡淡的笑意。

    兰倾旖回头看见他，立刻停下手，让宫人将桌上的花枝拿走。

    闻人岚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掠过她红润的面颊，满意地点头，“又在准备什么新鲜东西？”

    “花茶而已。”她淡淡道：“这些小事，想必你也不会在意，不过我还是让人备了好几种，清火提神，有助于宁心静气的，沏了一壶放在书房，比较适合你。”

    闻人岚峥脸上露出颇满意的神情，突然道：“今儿个沈瑜突然上了道折子，求娶楚楚。”

    兰倾旖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愕然抬头看向他，“你答应了？”

    闻人岚峥苦笑：“我哪敢？楚楚要是知道，还不得和我闹翻天？”

    兰倾旖松口气，“她今年五月及笄，到时就可以许配人家，女孩子议亲要早，备嫁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以她的身份，准备三年都不过分。不过准备嫁妆倒不用急，家里条件跟得上的，母亲一般都是从女儿出生时就开始准备嫁妆，定下的不过是个人选罢了。要我说这事也急不得，还是让她自己选比较好。反正以她的条件，绝对不愁嫁，还没到日子，急什么？”

    “我不急，可是母后急，她老人家已在让人物色合适人选了。你说这就是选中又有什么用？她还没出孝，又不能嫁。再等个一两年的，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闻人岚峥连连摇头，对他母亲的思维难以理解。

    兰倾旖无语。“那你让楚楚自己去和太后说。”

    闻人岚峥叹气，“只怕她说不下来，母后决定的事没那么容易改主意。”

    “她的终身大事当然她自己解决。”兰倾旖满脸理所当然，“这种家务事最难理，你还是少插手为妙，让楚楚自己去，也不能太宠着她，有些事你总得让她自己面对，旁的人谁也替代不了。毕竟过日子的人是她自己。”

    闻人岚峥轻笑道：“她若是自己有人选，倒是好办很多，也省的母后发愁。”

    兰倾旖失笑，递杯茶到他手边，“别担心，事情会好的。”

    闻人岚峥接过茶杯，“先缓缓吧，也不急，她至少也要等到十六岁才嫁人。对了，这种事我也不好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探探她的口风，不管她有没有看上眼的，总归有个心理准备。另外和她说说，别三天两头地往兰台宫跑，搞不好温九箫还以为我怎么亏待她了。都快要嫁人了，让她收敛一下吧，免得出嫁后夫家不满。”

    兰倾旖“呵呵”两声，没答话。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朝政上，闻人岚峥也只随口说几句，给她提个醒。兰倾旖也就只当个听众，一言不发，听他说起烦心事时，就谈几句自己的看法。说着说着，闻人岚峥忽然道：“这些日**中不太安宁，你记得少出门。”

    兰倾旖会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要顾好自己就行，其他人的生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中。”

    “对了，和你商量个事。”他放下茶盏，肃容正色。

    “怎么？”见他脸色严肃，她也收起轻松心态。

    “你这两天如果没空，就多和婷妃接触一二。”他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怎么？她有问题？”兰倾旖挑起眉。

    “还记得上次你出宫被青竹堂追杀的事吗？”他提醒。

    “你的意思是报信的不是陈修容，而是她？”兰倾旖微微一怔。

    “不管是不是，她都不清白。”闻人岚峥一语总结。“何家和丰国公府本来就有些牵扯，只不过牵扯不深，我也没当回事。你知道的，官宦人家的关系本来就错综复杂，真要按照平时的来往算，大半个朝廷都能扯进去。但这次仔细调查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两家的猫腻多得很。”

    “可我突然和她来往，她会不起疑？”

    “你太小看宫中女人了。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将凤仪宫的大门打开一线，明天来拜访的人就能把门槛踏平至少一尺。”他半调侃半讥诮，笑意凉凉。

    兰倾旖：“……”

    半晌，她叹气，“行了。你放心，会给你办好的。”她是相当随遇而安的人，不出门也照样过的惬意，决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但日子过得还是有点单调。太久没动脑筋，脑子也会生锈。就当和那群女人过两招。反正摆不平还有他，她怕什么？

    闻人岚峥满意颔首，俯首在她脸上轻啄一记，“我还有事要先去处理，中午再过来陪你用膳。对了，先给你找了个托，常佳敏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好好配合。”

    兰倾旖翻白眼，“你该干嘛干嘛去！”

    午膳后两人说到不少朝廷政务，闻人岚峥虽然不会让她明目张胆参与政事，但私底下给她不少方便，也经常将朝中政务当家常闲话说给她听，她也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交流后闻人岚峥处理奏折，她就在他旁边看书，偶尔他有什么疑难两人还讨论一二。往往一呆就是半天。

    这天照样和往常一样，没过多久玉珑就轻手轻脚进来悄悄禀报平妃娘娘来访。

    兰倾旖觉得察言观色的本事的确是练出来的。以前的常佳敏哪里会懂这些？可如今她虽谈不上洞悉世事的睿智，但很懂得掐时间。出现的时间地点都恰到好处。就如此刻，既不会太早，打扰他们的私聊闲谈，也不会太晚，耽误他们下午的安排。

    她落地无声地走出去，在外间的黄花梨木六扇连幅水墨远山屏风后细细整理好衣裳，才去花厅见常佳敏。

    她其实不大想见常佳敏，常佳敏估计也不想见她。老实说她们处在一起很尴尬，但现在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抬手免过常佳敏的礼，两人分别落座。兰倾旖一刹沉默。

    宫女送上热茶点心后退下，常佳敏看都没看一眼，打量着面前女子明艳生辉的容颜，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兰倾旖今日穿的是件素白色绣折枝山茶花的宽松广袖长衫，下配曳地撒花绯红百褶裙，乌亮的长发上插着垂珊瑚珠青金石步摇，又簪了朵刚采下、仿佛还含着水汽的粉紫茶花，面颊红润，不施粉黛而容色清艳如朝霞映雪，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含着盈盈的笑意看过来时，会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她是真的开心，才会有这样由内到外的欢快欣喜。看样子她过得真的很不错，也是，如今宫中上下都在传钰贵妃圣眷正浓荣宠不衰，看这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为皇室诞下子嗣。

    那他呢？那个为她将一生悲欢轻掷的人，怎么办？

    人间久别不成悲，一出出，一幕幕，都是红线错牵啼笑皆非的姻缘。

    她心底暗暗叹息，端起茉莉花茶，尝过后觉得和平常的花茶味道不同，不由试探地赞过一句。

    没什么说的就说吃食，这是百试百灵的经验。

    宫中的日子单调无聊，总要找些事打发时间，日子长了，个个都是善谈的，寒暄的话能说上一两个时辰不重样。

    天南地北地扯上大半个时辰，常佳敏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上一句。

    “你真的很喜欢皇上吗？”

    兰倾旖怔了怔，有点意外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笔。飞扬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神态平静，平静里自有坚决的力量。

    “感情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是凭认识时间的长短来决定的。”

    这世间，有一见如故，也有相见陌路。人与人的缘分，本就玄妙难言。不然怎么会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这句话？

    常佳敏哑然无语。

    将新制的花茶方子给她带上，送她出门后，兰倾旖的心情一直有点萧索。晚膳时她忍不住和闻人岚峥提了提，吓得他差点被鱼刺卡了。

    “所以您是想干嘛？”好不容易才把鱼刺咽下去，他凉凉地问。

    兰倾旖顿时哑口。

    “我劝你别管他的私事，更别想干什么牵线搭桥的蠢事。不然以韦淮越那骄傲执拗的性子，你当心他提剑冲进宫来找你算账！”他就只差说“你简直没事找事”。

    兰倾旖默默把头埋进碗里，从此闭嘴。

 第四十一章 行云

    从平妃开过头，拜访凤仪宫的妃嫔逐渐多起来。结盟、示好、刺探、投靠……形形**的目的，手段百出的戏，走马灯似的从眼前过，兰倾旖冷眼旁观，还学会不少手段。

    红粉局，笑里刀，半点马虎不得。

    再加上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三天两头过来串门，原本安静的凤仪宫陡然间热闹许多。

    热闹多人也多，人多就容易出事，但谁也没料到这个出事的对象。

    闻人行云。

    听到消息的兰倾旖愣在原地，手中的茶杯险些坠地，她连忙抓住，茶水溅得她满手都是，她也没感觉。

    她原以为会冲着自己或闻人岚峥，甚至冲着闻人楚楚或者太后来她都想得通，却没想到会是闻人行云。可为什么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里乱糟糟的，好半晌才看向神色焦灼慌乱的玉珑，“永昌宫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皇上数个时辰前就知道了，但这消息一直瞒着，十六殿下仍旧昏迷不醒，太医好像也束手无策，侍卫们已奉命将永昌宫看守起来不准任何人出入。奴婢也是听永昌宫的宫女说起的，她去太医院拿药回来却被侍卫们拦在门外进不去，现在也正着急。”变故突生，玉珑的语速也快得惊人，急得原地团团转，“小姐，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等着。”兰倾旖沉默片刻，转身坐下，“把药箱拿来。”

    如果情况真有那么紧急，闻人岚峥自然会派人来通知她。她现在就算去永昌宫，也进不去。

    她只希望，闻人行云的情况不要糟糕到要她出面的地步。

    然而事情往往与愿违。

    没多久容闳急匆匆奔进来请女主子出面救人。

    永昌宫里气氛冷凝而紧绷，下人们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

    兰倾旖不耐烦地拨开飘拂的雪纱，踏进寝室里就闻到草药混杂着熏香的味道，房间里静悄悄的像个雪洞，只有两三个宫女小心翼翼地看护着暖炉火候，照看着昏迷不醒的闻人行云。

    她看看外间长跪不起的太医，见他们大多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一个个愁眉苦脸诚惶诚恐，就知道情况不妙。

    不管是已无计可施，还是被闻人岚峥施压，对闻人行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她匆匆瞥过闻人岚峥铁青的面色和冰冷的脸部线条，心中一叹。

    “你去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微微歉意。

    兰倾旖一笑而过。

    大部分御医被拦在外头，只有上次给兰倾旖诊脉的那个明院判跟着她走进内间，站在闻人行云的床边。

    闻人行云脸色发青，看上去像是冻的，但他满头大汗不停出汗，连手上也是濡湿的，看上去又像是热的。紫檀木镂空雕海水纹床榻上挂着天蓝帷帐，被罩和床单也是天蓝色丝绸，布料很干净很新，应该是刚换不久。这原本清爽的颜色映衬着闻人行云惨青的脸色，看起来很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兰倾旖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帕盖在闻人行云额头上，过了片刻才去探他的额头，有些烫。

    她眉头一皱，仔仔细细查看他的面色，转头看向明院判，问：“从发现情况不对到现在，十六殿下的情形如何？”

    明院判垂首恭敬道：“十六殿下这两天一直是这副样子，不停出汗，昏迷不醒，时而高烧时而全身发冷地打摆子，被褥已经换过好几次。臣等也曾经诊过脉相，说是毒……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十六殿下的脉搏是正常的。”

    脉搏正常，那就不是毒。

    兰倾旖丢开丝帕，抽出闻人行云的手细细把了把脉，果然如太医所说，脉搏完全正常没有半点异处。

    她扒拉开闻人行云黏在额头上的碎发，“明院判，麻烦让让，你挡着光了。”

    明院判立即退开。兰倾旖瞪圆眼睛，借着窗外投入的明媚阳光，仔细观察闻人行云的脸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闻人行云眉心显出小米粒大的红点。

    “玉珑，药箱！”

    玉珑会意地递上一幅泛着淡淡金色的手套和一柄两寸长非金非石的小匕首，兰倾旖戴上手套捏紧匕首，动作利落地在闻人行云手腕上划了道伤口。

    鲜红的血立刻从伤口里溢出来，顺着闻人行云的手腕划过一道血痕，滴落在兰倾旖早就准备好的丝帕上。

    她伸手，玉珑立即递上一个两寸高的瓶子。

    明院判眼睁睁地看着她从瓶子里倒出一些细小的红色粉末到丝帕上，原本渐渐晕开的血迹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的确是碧霞瘴。”兰倾旖收起瓶子。

    “小姐，桑花不够用。”玉珑盘点着药箱里的东西，泼她冷水。

    “嗯？咱们来时带的那些都用完了？”兰倾旖有点呆。

    “那不是你给长公主送药的时候用过大半吗？”玉珑几乎想翻她白眼。

    “找温九箫。”兰倾旖反应很快，提笔刷刷写下几行字，将信笺扔给她，头也不回地道：“他肯定有。一个时辰内拿回来。”

    她接过药箱打开。她的药箱是特制的，箱子隔成上中下三层，分着大大小小的格子，瓶瓶罐罐却又是完全一样的，不贴笺纸不做标注，看瞎眼睛也无法看出不同，唯一的不同也只有靠鼻子分辨，盒盖上镶着针囊，插着规格粗细不同的金针银针。

    她取出金针，轻轻扎入闻人行云头顶的几处重穴，又让宫女灭掉熏香，打开窗户，写了张固本培元的方子让宫人去煎。

    她看一眼进来的闻人岚峥，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发现得太晚，他如今情形不妙。这种蛊我虽有办法解，但用过药后还得观察一夜，如果明早他退烧醒来，就没事了。不然保住性命也得成白痴。”

    闻人岚峥倚在门框上，闻言脸色微白，掩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他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到身后。“不管怎么样，你尽力。”

    “重点在他自己。”兰倾旖摇头，“如果他意志坚定能挺过去自然没事。”她看向明院判，“劳烦开些补药来，要性温的，不要那些燥热大补的药。”

    “是。”明院判悄悄退下。

    侍卫很快取回桑花，还是温九箫特意风干过的。兰倾旖满意地点头，直接做了个药包悬到帐顶，又连续施过好几次针将蛊虫逼出，才将闻人行云的情况稳定下来。

    闻人岚峥早遣退宫人，偌大的寝殿里只余下他们两人和昏迷的闻人行云。

    “怎么样？”闻人岚峥拉着兰倾旖在床边坐下。

    兰倾旖轻轻摇头，“碧霞瘴症状很像风寒感冒，所以患者中蛊也不怎么在乎，但他们最后往往都死在这种不在乎下。刚刚我看到行云额上的小红点微微带黑，最多再晚上半天就得成纯黑，那时即使我医术通天，他也得成尸体。”

    闻人岚峥眉头微皱，“我花过功夫追查。可线索指向明寿宫。”

    “那你怎么看？”她语气波澜不惊。

    “若说母后对行云有杀机，我信。”他沉吟道：“从理智上讲，行云身份特殊，母后也不是什么善类。为绝后患斩草除根的事她绝对干得出来。当初你不在，我有意培养行云做继承人，母后心中自然不甘，但我将行云护得紧，她无从下手。可如今你在，我便以为她已打消念头，自然也放松了警惕，于她而言，这是个好时机。但从感情上来讲，我又觉得说不通。我的意愿，母后再清楚不过。就算她知道行云的身世，也该清楚有我在她不会有事，况且当年三哥的事，我已对她很不满。她何必冒着母子决裂的风险来杀一个对她没有致命威胁的行云？”

    他握紧她的手，淡淡道：“如果是为继承人的事也说不通，没有行云，我也有兄弟，将来还会有侄子，宗室中不缺天资聪慧的男孩子，她难道还能全杀光不成？”

    “不是她。她即使要动手，也不会用这种手段。这明摆着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兰倾旖回握他的手。

    “所以是第二种可能，这事和她无关，是有人栽赃嫁祸。”闻人岚峥眼神森冷。“这背后之人有这本事布下此局牵扯到母后身上，定是手眼通天势力超群人物，这样的人不少，但也不会多。但我有点想不明白。你说这哪有嫁祸他人却只做一半不嫁祸到底的道理？要弄死行云栽赃母后的办法多得很，干嘛非要用蛊？除开安国，其他哪国宫廷里，巫蛊不是禁绝大案？母后脑子进水都不会用这种办法对付行云。即使她是太后，搅进巫蛊大案也没好下场。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除非主使者是故意的，目的也不是嫁祸而是试探。”

    “宫中能诊出碧霞瘴的或许有不少，但能解掉它的不超过三个。主使者怎能不提高警惕？”兰倾旖冷笑。

    闻人岚峥心头微沉，眼中已多了份凝重。“目的是摸底，所以……”

    “所以接下来，要针对的目标就是我。”她猛的伸手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笑吟吟地问：“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娶我很麻烦？我的敌人那么多，连带着你也要跟着担风险。”

    她乌亮如黑曜石的眼眸中闪烁着迷离艳光，清浅的呼吸落在他颈间，温热中带着微微的痒，几乎瞬间，他就感受到臂上的温暖与柔软，像火炉上熨得温热的丝绸贴在身上，她的气息芬芳中带着些许甜美，如清晨尚未绽放的幽兰，清丽却不乏不染尘垢的妩媚，拂过心田时带着幽幽的香。

 第四十二章 百年酿

    闻人岚峥怔了怔，有点不习惯她突然的亲近。

    兰倾旖笑吟吟瞅着他，她象牙玉般白皙的肌肤染上浅浅红晕，如朝霞映上雪地，又似白玉里透出浅红的玉晕，淡淡薄薄地铺展在他的视野里，烂漫如天边长明不灭的耿耿烟霞。乌黑的眼眸里水色流转波光潋滟，魅色悄生中越发显得眼眸清亮如水洗，凝视人时眼睛极亮极有神，似凝聚着皎皎月光。

    一眼失态，闻人岚峥忙不迭别开眼，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放心，你不会有事。我只怕你哪天跑了。至于风险？难道没有你，我担的风险就少了？”

    兰倾旖满意地拉开距离。她半生挣扎强大，在父母兄妹面前都不肯放下，可如今在他面前，她忽然想放下试试，就当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子，躲在夫君的荫庇下生存。或许自己的信任和托付，更能点亮他的笑容。

    他默默握住她纤细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没关系，你在身边，我会让所有想对你不利的人，都变成傻子。

    “你不困吗？”他拢紧她散乱的衣襟。

    兰倾旖摇头，“没事，我撑得住。你该早点通知我，拖到现在，蛊毒渐深，又要费不少工夫。”

    闻人岚峥听着她埋怨，不语，只静静微笑，这样安静地听她说话也挺好，似乎这一刻，连天地都花繁叶茂色彩明艳。

    两人坐在床边，片刻不离地照顾着闻人行云。

    兰倾旖将他嫌热伸到被子外的手臂给塞回去。

    闻人岚峥不停地用干净毛巾擦去他身上的汗。

    烛火静静地燃，室内的气氛温暖如夏。

    这一夜过得很快也很慢，快的是难得的安逸，慢的是等待亲人平安的心情。

    卯时时闻人岚峥去上朝，留下兰倾旖一个人守着，她坐在床边，看着十三岁少年已显出俊秀轮廓的容颜，眼中掠过一丝感叹。身边有宫人上来搭手，换掉汗湿的被褥。

    她拈起金针，进行最后一次针灸，所有人都忙得满头大汗，焦灼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辰时，闻人行云渐渐好转，小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咕哝着：“母妃……”

    兰倾旖哭笑不得，“喂，你睁开眼睛瞧瞧，我可不是你的母妃。”

    闻人行云霍然睁大眼，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睛，脸上飘过一阵可疑的薄红。

    兰倾旖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醒了就好，不枉我和你皇兄在这守一夜。”

    闻人行云愕然睁大眼睛，似不可置信，似惊慌不安，似歉疚感激……然而所有的情绪都在她微笑的目光中化为平静。

    这一刻堂皇博大，自有人间大光明，照亮人世纷繁，换来心花灿亮。

    兰倾旖又细细给他把脉检查，确认他已经脱离危险期，只需再喝几帖药清理余毒固本培元才放下心，“你好些休息，我晚些时间再来看你。”她揉揉发酸发胀的眼睛，转身回去补觉。

    看似平淡却杀机遍布的一夜就这么过去，宫中阴影处流出的鲜血渗入脚下的土地，很快消失不见。

    这世上，只有森冷的灵位才是最安全的。

    叛主之人，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好下场。

    兰倾旖不敢管，也不想管。即使她身边的宫人也被撤换，她都装作看不见。

    后宫中不太平，朝堂上温柔而森冷的刮骨之刀也在不动声色地收割着人们的精气神，贵族阶层的影响力被不断削弱，神权的光辉也渐渐消退。

    龙座上的人，以一种平和耐心甚至彀中人都尚未察觉的方式一步步鲸吞蚕食着可能对自己造成阻碍的势力。

    龙座越来越稳，白骨也渐渐堆积。

    而这次闻人行云中蛊事件，不过是有心人捕捉到这个合适契机进行的一段小插曲，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影响，真正的后果，只有等到时间来验证。

    兰倾旖每日往返于凤仪宫和永昌宫之间，查看着闻人行云的恢复状况，对身边的事漠不关心。

    宫中属于云国皇室的力量被连根拔起，暗处流出的鲜血浸湿宫廷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风风雨雨不断地过，她都装不知道，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每日去看看闻人行云，闲暇时散步下棋读书练武，日子过得清闲从容。

    有人从容，就有人紧绷。

    醇冽美酒碧玉杯，九鼎铜炉白檀香。

    富丽建筑里，深金厚绒绣紫荆花地毯铺满地面，连幅山茶屏风后，乌木雕花案几前，两人正从容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厮杀暂歇，两人对视一眼，一笑间各自算盘。

    女子肌肤赛雪，眼神清冽，看上去绝不超过二十岁，气质却沉稳端庄。她看向对面客人的目光亮而远，如纳千万年星月之光，神情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您的计划似乎失败了。”她笑，笑意不达眼底。“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人确实很碍事，我真心希望您的承诺能尽快兑现，这样我才会有与您继续合作的信心。”

    客人微微一笑，对她的不满不以为意，他的笑容很奇特，说不出喜怒哀乐之类的情绪，只让人觉得淡淡的倦、微微的讽、浅浅的苍白，衬着他清雅的面容，清淡如山水墨画。“怎么？等不及了？何必心急呢？该见面的，总会见到的。”

    “赫连若水……”女子的语气悠悠，带着旁人读不懂的思绪，神色略有意外和向往，“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总以为已将她逼到山穷水尽，她却总能奇峰突起柳暗花明，似乎永远都打不倒杀不了。这样的人，可敬可怕却又可恨！

    “她解了闻人行云的蛊，我们原先的计划恐怕要改改，不知您现在有何打算？”她的声音宛若三月的海水，带点凉意，凉意尽头却蕴着点若有若无的温软，然而那软也是冰般清亮的，有一种不可靠近亵玩的尊贵。

    客人目光静若三月湖面，“静观其变。”

    女子低低念叨的声音仿佛是在叹息，“云国那边的线人已断，闻人岚峥下手可真狠，一个都没留下。”

    “您说笑了。他若不狠，凭什么从夺嫡中杀出，成功登上皇位还将之坐稳？”客人眼中有淡淡嘲讽，“云国的飞鹰卫专掌情报搜集，却送不出什么有用情报，他的心思，还真是深沉。”

    女子脸上露出一缕微笑，在淡白的沉香烟气中不断游弋，深沉若海的眼睛里闪烁着粼粼波光，“没关系，总会有对付他的法子，他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没有破绽。”

    “如今只能等。”客人语气中有几分无奈几分期待几分冷凝，默默看着白石屏风上的图案出神。

    “雪都化了。”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女子清亮的瞳仁里弥漫开淡淡的雾气，“天气真的很好。您说，闻人岚峥此时的心情是不是也一样很好？”

    “哦？”客人不答，静候下文。

    “听说他对赫连若水很上心，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女子若有所思。

    “眼见为实。”客人神色疏淡。

    “眼见也未必为实。”女子轻轻摇头，对他的话并不赞同，意有所指地道：“有时候，眼睛反而是欺骗我们最深的东西。”

    客人轻笑，并未回答她的话，“您的意思是？”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女子的笑容甜美如同枝头刚刚成熟的蜜桃，仔细看甚至还有几分羞涩，“您说，他出手对付朝中老牌贵族世家，究竟是为他的皇位还是为赫连若水？或者兼而有之？”

    “为赫连若水？”客人语气淡漠，笑意带着微微厌憎，似乎很不以为然。

    “您是男人，男人更能了解男人的想法。”女子柔声道：“如果朝堂后宫集体攻击赫连若水，您说他会怎么做？是为了女人与整个朝廷人心相抗争？还是为了不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狠下心来处置赫连若水？”

    客人轻笑：“为什么不两者都选呢？闻人岚峥不接受威胁，他积威深重，大权在握，只要稳住局面，完全可以慢慢回头算账。何必非要用杀戮来解决问题？再说处置一名妃子的方式多得很，不是只有赐死一条。”

    “您说的很对，但如果只能选一个呢？”女子紧追不舍。

    “成大事者弃情绝爱，岂会为区区一名女子倾覆天下？”客人淡淡道：“他是什么人？怎会做这种事？”

    “那如果换做您，会怎么选呢？”女子步步紧逼。

    “我自然是选择该选的正确道路。”客人眉目静若止水，语气平静如冰。

    “哦？是吗？”女子笑意微微，娇俏如花。只一双眼如清凌凌一波，几分讥诮几分冷。

    客人不语，目光久久落在屏风上，眼波粼粼若深情，大团的白茶花因此失色。

    女子取过身旁小桌上放置的美酒。光泽温润透明的玉杯中，酒色淡碧，远远望去如一块水头上好的翠玉，“玉京卧虎藏龙，还是有好几个能人的，谨慎行事方为上计，一局失败已打草惊蛇，目前只有收敛不动。”

    她将酒杯递到客人手边，“请。”

    客人浅啜一口，眼前一亮，“别云间？”他嗅了嗅酒气，道：“这该是三十年酿！”

    女子脸上有奇异的笑容，“这是宣国最烈的名酿，酿好后藏入冰窖中冰镇，分为十年酿、三十年酿、五十年酿、百年酿。酒性极烈，但也是极难得的补酒。尤其是百年酿，更是真正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效的酒中之圣。”

    客人微微一笑，摇头，神色有几分惋惜：“我几乎没听说过真的存在百年酿。”

    “不！”女子柔和却坚定地道：“家父就藏有一坛，刚满百年，这次来玉京，他特意吩咐我带来送给一人。”

    “哦？对方是谁？这么有面子，得了这百年云烟醉。”客人好奇地问。

    女子眼中明光闪烁不定，语气轻轻，声音曼丽：“久别故人，不知他是否安好？”

 第四十三章 出游

    天气渐暖，檐下早归的燕子也开始筑巢，风吹到人脸上的触感轻柔如水波，兰倾旖脸上的笑容都随着渐渐好转的天气多起来，活力四射。

    花园里已是挡不住的春意盎然，杏花开得格外娇艳，风拂过，簌簌落满一身。

    而年轻人的底子的确很好，闻人行云不过在床上躺了三四天，就又恢复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状态。他本就是闲不住的好动性子，为庆祝自己大难不死，死乞白赖地硬是磨得闻人岚峥同意带他去仁亲王的落华谷散心。

    兰倾旖对这个提议表示赞成，出去走走的机会很难得。她起床梳洗过后就忙着换衣裳，等着闻人岚峥下朝后一起去。

    今天闻人岚峥下朝的时间比平日早，她衣裳才挑好，他已迈步进来，惊得她差点绊倒在衣服堆里。

    闻人岚峥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笑到肚子疼，说出去旁人打死都不信，世人眼中算无遗策智能天纵的赫连若水死活都学不会怎么穿衣，稍微复杂点的衣服她就不得不依靠他人帮忙。

    兰倾旖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一定又在暗暗笑话自己，气得捞起一样东西就砸过去。

    闻人岚峥抬手抓住她扔来的披风，勉强把笑声咽回去，做了个退下的手势，悄悄地走过去。

    兰倾旖气得坐倒在满床衣服堆里。

    闻人岚峥含笑走到她身边，寻找着低调奢华的那件，想着既要让自家夫人艳压群芳又不要太过引人注目。

    兰倾旖阴测测看着他，小眼神阴沉阴沉的。

    闻人岚峥笑吟吟拍拍她的脸颊，扬了扬手中衣裳，“来，试试看。”

    “伸手。”

    “站起来。”

    “抬腿。”

    ……

    他耐心十足地指示着她，帮她将衣裳换好。

    兰倾旖看着他专注的动作，起初的紧张尴尬也消失了，配合度十足。

    “行了。”闻人岚峥抬手整理好她的衣领，轻轻推她一把，“自己去看看。”

    兰倾旖站到可照见全身的琉璃长镜前。

    玉色绲银边窄袖收腰低领烟萝银丝轻纱短衫，外面套一件织锦绣小朵山茶花的对襟长袖珍珠白缎衫，下配一条水红色百褶如意月裙，裙摆镶着一层淡金色的长边，零星地用金线绣着几只振翅欲飞的蝶，腰间挽着九孔玲珑玉带，两侧垂着细细的珍珠流苏，领口用一枚淡粉色珍珠扣住。她在桌前坐下，自己动手梳了个螺髻，髻后垂饰缥色丝带，斜插着飞蝶墨雪镂空榴花翠簪，又将紫百合宽叶水晶发饰戴在鬓边拢住碎发。

    闻人岚峥含笑在一边看着，没有丝毫不耐。

    他家对“打扮”二字从无概念的夫人终于开始懂得注重衣饰妆扮，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不耐烦？她打扮的越好看他越有眼福。不耐烦？他傻了吗？

    两人出门时，闻人行云和闻人楚楚已经赶来，还打包好几件衣物商量着在落华谷多住几天。

    落华谷位于郊外，处在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是个名副其实的山谷，谷口盖着几间小木屋，他们的马车走近，侍卫们出来查探，见是仁亲王亲自带路，连忙行礼退下，领着留下看守车马的护卫们去休息。

    入口是一段青石板路，石板干净光滑，显见常有人清理，但并不单调。石缝里长满野草，零星开着不少颜色各异的野花。

    兰倾旖低头瞥过裙角颜色略深的部分，心想还好自己出门前换上防水的鹿皮织锦小靴，不然这么重的露水，走过去非得把鞋子打湿。

    闻人楚楚蹦蹦跳跳活泼劲十足，时不时采下野花替自己和兰倾旖簪在鬓间，见有颜色鲜亮的蝴蝶从眼前飞过，便兴奋地追过去扑蝶，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洒满山道。

    被她的欢快感染，所有人都放松心情，看着她鹅黄的身影随着蝴蝶上下翻飞，不由露出笑容。

    青石板路前是一座吊桥，桥下流水是从山缝里流出来的泉水汇成的溪流，清澈见底，水底铺陈着五彩斑斓造型各异的鹅卵石，顺着吊桥缝隙往下看，成群结队的游鱼摇着尾巴穿梭来去，姿态看起来满是悠闲。

    闻人行云见状便眼睛发亮地闹着要下去抓鱼，被闻人岚峥冷冷瞥过两眼，才缩脖子吐舌头退到兰倾旖身后安静下来。

    走过吊桥，众人拾阶而上，很快眼前出现秀雅的园林，园门掩映在葱葱郁郁的绿色中。仁亲王带着他们直奔后院。后院里亭台楼阁轩榭池馆一应俱全，建筑设计精巧，造型别致，又不失自然野趣，像苍翠山林中点缀着的清露般清新可喜。庭院中央种有不少果树，树上开着颜色各异的簇簇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树木不算规整，四处生着灌木野草，仔细看却不显杂乱，像特意安排增几分野趣又不显乱象，有的树上已结出果子，黄澄澄红彤彤的看着分外讨喜。

    仁亲王转头正对上闻人楚楚贪馋紧盯着果子的目光，不由摸摸她的头，失笑道：“我们先进去坐，等下再让人给你摘新鲜果子，怎么样？溪里的水是引的京郊清泉，水质清冽甘甜，用来烹茶是极好的选择。”

    闻人楚楚目光微亮，连连点头。“那走啊！赶紧带我们去。”

    园门口等着迎接他们的管事连忙上来，请他们到水榭坐下休息，又吩咐丫鬟送来新摘的水果给他们解渴。

    几人面前摆着整个黄杨木根雕茶桌，桌上摆着上好的紫砂茶具和封口玉瓷小坛，闻人楚楚见仁亲王正亲手取水冲茶，一缕微微的水汽萦绕开来，便伸手捞过瓷坛：“喊着要喝茶的人是我，那就我自己来冲茶就好，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管我。”

    “冲茶可是门学问，你会吗？”仁亲王故意逗她。

    “看不起人是不是？”闻人楚楚冷哼，“你等着瞧就是。”

    她开罐，侧头闻了闻茶香：“可是武夷大红袍？”

    仁亲王欣然点头。见她洗净双手开始冶器，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有条不紊，而后开始纳茶，用茶勺取出稍许茶叶倾于纸上分出粗细。

    素绿的茶叶衬着她微动的秀气手指，看上去倒很有平日难得一见的娴静。

    茶叶最粗者填盏底，细末填中层，稍粗茶叶在最上，总共正好占据盖碗茶壶容量的五分之一。

    他有点怔，想不到活泼跳脱的妹妹还学过这么一手。

    闻人楚楚拎起小火炉上烧着的茶铫，将沸水倒入壶中，在大红袍茶叶未张开时将这第一道茶水导入茶海，漱杯。

    候得泉水二沸，她将滚开的水环壶口沿壶边悬壶高冲入盖碗茶壶，一线泉水冲破茶叶，冲击得茶叶转动不休，茶香顿时溢满水榭。直到水满略溢出，她才不慌不忙地刮去盖碗茶壶表面的泡沫，壶中茶叶展开，沉浮舒展光亮鲜活。她却不急，盖好壶盖，提铫用沸水淋遍壶身，清除茶沫保暖香气。

    看着她熟练的手法，闻人岚峥也一怔，低声问兰倾旖：“我怎么不知道她还学过这么一手茶艺？谁教的？”

    “温九箫吧！瞧这熟练劲，没个十多年的熏陶是做不到的。”兰倾旖猜测。

    稍顷，闻人楚楚伸手挟住茶壶口沿，在茶口沿与盖之间露出一条水缝，一个关公巡城，将茶水注入呈弧形排开的各个小茶盅里斟七分满。白瓷茶杯中浅雾翻腾，待茶水剩得少许，再一点点滴到各杯中。低快匀尽的洒茶手法精准娴熟，洒完之后，茶色浓淡均匀，壶无余水。

    仁亲王见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冲茶，微微点头。

    闻人楚楚微笑，放下茶瓯，端过一杯奉给仁亲王：“还请六哥多多指教。”

    杯中深橙黄色的茶汤清澈明亮，茶水在杯沿、杯中和杯底呈现出金色光圈，细嗅茶香飘溢馥郁，华采焕然。轻啜一口，岩韵十足，香高而持久，并不脱原茶真味桂花香，齿颊回味甘醇，喉底回味甘爽。仁亲王很有点诧异地看她两眼，“楚楚，我向你道歉，我先前看走眼，小看了你。”

    闻人楚楚笑得见牙不见眼：“六哥你太客气，这是茶好。茶好，尤其还是水好。大红袍本就讲究三分茶七分水，这水清甜甘冽，才更添茶香。”

    仁亲王微微一笑：“冲茶之水，山水为上，江河次之，井水为下，这水是从后山引下的泉水，入茶的滋味算是上品。今天老九带你们来，大概是冲着我的茶来的。”

    闻人岚峥回味无穷地品完杯中之茶，任闻人楚楚又将冲好的第二汤斟入杯中，笑道：“如此六哥是心疼我们喝茶？”

    仁亲王嗤地一笑，“我心疼什么？没了再去找你要，就不信你好意思不给。”

    闻人岚峥垂眸细品，看向闻人楚楚：“楚楚，你这番置茶心境倒是挺不错，从容自若，着实难得。深得大红袍的霸气，烈性藏于温雅之中，是新学兵法了？”

    闻人楚楚一怔，“你怎么知道？”

    兰倾旖心说你个傻丫头，怎么这么实心眼地让他套你的话？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属狐狸的吗？这对话再进行下去，只怕你所有的秘密都要被他打探去。

    她斜眼瞟某人，“你不会冲茶，倒是会品茶。”

    闻人岚峥瞥她一眼，这女人拐着弯地说他不学无术呢？她什么意思？他又哪里戳到她的眼？

    闻人楚楚此时正将沸水再次注入壶中，冲泡第五道茶。桌子底下被兰倾旖轻轻碰到鞋子，不由心中一怔。再看一眼她哥也明白过来，暗骂狐狸就是狡猾，还好嫂子厚道，提前掐断话题。

 第四十四章 山谷花间

    漫无目的的闲聊没持续多久，就有管事上来禀报午膳已准备好，询问是否摆上。仁亲王随意地点头，让人将午膳摆到水榭来。

    午膳准备得极丰盛，每个人喜欢的菜都有准备，显然是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兰倾旖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她心中微微惊讶，忍不住笑了笑。看来仁亲王真的很细心很懂得照顾人。

    她挑块胭脂冬瓜咬在齿间，喝着开水白菜汤，一边琢磨着这汤可以回去做。看到身边的闻人楚楚几乎不碰开水白菜汤，便为她盛了些，推到她手边，“来，尝尝看。”

    “她口味重，不喜欢这些清淡的。”闻人岚峥伸筷去拦。

    闻人楚楚却已用勺子盛了碗汤喝下，她眉头先是一皱，紧接着脸上渐渐显出惊奇和欢喜，“这厨子是谁？好了得的手艺，清香爽口，鲜美异常。”她又仔细喝了两口，回味分辨道：“这汤……应该是用老母鸡、老母鸭、蹄子、干贝、排骨等鲜货一起煮出来的。加过各种调料才慢慢熬出鲜味，还要打去肉沫直到汤色变清如水，火候少说也要一个时辰。”

    兰倾旖夹了块白菜一尝，分辨着补充道：“白菜应该是取大白菜中间那点发黄的菜心，而且是将熟未透时的白菜心，不然没这么鲜嫩。”

    “果然会烧菜的人都会吃。”闻人岚峥对吃货们的味觉表示惊奇和望尘莫及。

    “我当你这是夸奖。”兰倾旖微笑，面不改色答。

    “不是夸奖是嫉妒。”闻人楚楚咬着筷子强调。

    闻人行云是个老实孩子，“我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手好痒好想敲他。

    闻人岚峥撇过头装没看见她们的不满，心里默默为某个实诚孩子烧香。他夹了块白菜慢慢吃，不时给身边的人布菜。他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时不时和仁亲王谈笑两句。

    兰倾旖绝大多数时候只默默当个听众，为他们斟酒，偶尔才插两句，她听他们谈话听的获益匪浅，当听众也当得心甘情愿。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有小丫鬟来带众人下去休息。

    闻人岚峥和兰倾旖进了房间，兰倾旖就着丫鬟送上来的热水洗脸洗手，下巴搁在桌上看着房间里的摆设发呆。

    闻人岚峥看着她这幅呆得可爱的样子，好笑地摇头，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困。”兰倾旖答得毫不犹豫。

    “你今早巳正才起床，还没睡好？”闻人岚峥挑起她的发在指间把玩，丝缎般柔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兰倾旖狠狠瞪他一眼，他还好意思说？昨晚是谁非要在床上和她不住“唠嗑”的？她打了个呵欠，“我困了，要睡觉。”

    “别睡。”闻人岚峥轻轻拍她的脸，眉目清逸如水中白莲，“刚吃完就睡觉容易积食，对身体不好。”

    兰倾旖不甘不愿地咕哝几句，强打起精神，染上睡意的眸子秋水濛濛，温婉秀丽如雨中花，“那我们说说话吧。”

    闻人岚峥深深凝视着她，“好，你说。”

    兰倾旖扑过去捏他的脸，“你就不能主动说些新鲜事来哄我开心吗？闷。”

    闻人岚峥毫不动气，悠悠道：“我以为你会有话想和我说的。”

    “呃？”兰倾旖的动作一顿，半晌，悻悻地收回手，“你就不能有什么事不知道吗？”她努力端正面色，却仍掩不住眉间的喜气：“我前段时间，收到无忧派人送来的信，她说她送了些东西来给我防身……”她仔细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难得有些吞吞吐吐。

    闻人岚峥连眼睛都没眨，神色平静如水，眼尾都不扫她：“她送你的东西，你和我说什么？好东西当然要收下。”

    兰倾旖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抓住他的手，她轻声道：“谢谢你。”

    “我希望你永远也别和我道谢。”闻人岚峥凝眸注视着她，缓缓道：“我希望你平安顺遂一生，或平静或轰轰烈烈，但总归是安全地伴我百年。”

    兰倾旖微笑不语。她知道这是他的成全，不干涉她的天空，不束缚她的羽翼，不磨灭她的雄心，任由她拥有超越身份之外的势力和自由，尽最大的努力让她在这鬼蜮阴冷狠毒诡谲的异国皇宫更好地活下去。他肯给，她便也受，无需歉疚不安，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心意。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她打开门，着柳绿衣裳头梳双环髻的小丫鬟站在门口，手中捧着的海棠缠枝托盘上放着一个透明水晶盘，装满刚采的时兴水果，行礼道：“见过两位贵客，这是王爷刚刚命人摘下来，吩咐奴婢洗干净送过来的，甜脆爽口，请两位尝尝看。”

    有劳了。”兰倾旖接过托盘，“烦请代我们向王爷道谢，再帮忙送盆热水来。”她微笑转身，将托盘放在桌上，“刚刚从水里挖出来的荸荠，来尝尝。”

    “少吃点，这东西属性偏凉，吃多了有损脾胃。”闻人岚峥瞥过桌上的果盘，叮嘱道。

    “嗯。”兰倾旖点头，自己动手削皮。小丫鬟很快送来热水，她将削好的荸荠用热水烫过，才敢塞到他口中。

    一盘荸荠两人分吃大半，简单地洗漱过后小憩半个时辰，醒来时天边阳光明媚，风中花瓣纷飞，景致正好。远远地听见闻人行云欢快的大叫声，似乎玩得正开心。

    兰倾旖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脑子还有点迷糊，“我刚刚做梦梦到行云在喊我过去……”

    闻人岚峥噗地一声笑出来，“那他的声音可真有穿透力，都跑到你梦里去了。”

    兰倾旖回过味来，瞪他一眼。“有这么好笑吗？”

    闻人岚峥敛起笑容，“没那么好笑，我不笑了。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她傲娇地抬高下巴。

    “换身衣服再过去。反正时间还早。”他提醒她。

    兰倾旖点头，换了身绣浅粉折枝玉兰的银红色掐腰交领外裳，上着银丝勾边的玉白色妆花缎对襟窄袖立领短襦，下着天蓝色细褶高腰云形千水裙，裙摆上零星绣着几朵晚香玉。

    厅中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正兴致勃勃地谈天，也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倒是仁亲王最先看见他们，站起身来打招呼，“后面小溪边的茶花开得正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早听说你这里的花开得好，来了自然要见识一二。”闻人岚峥毫不客气。

    出了青砖白瓦的庄子后门，草色青青的山谷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条穿过庄子的小溪把整个山谷一分为二，大片花卉便散布在山谷两边。这一处的溪水很浅，只及小腿。溪水里放着几块石头做过河用，原本棱角分明的石头经溪水打磨，显得圆润光滑。养的最多的是茶花和兰花，茶花虽然大部分都是普通品种，却胜在数量之多，烂漫恣肆地开成姹紫嫣红的花海。

    兰倾旖出神地看着大片花海，赞叹：“不比月下山庄差。”

    “可我觉得月下山庄更好。”闻人楚楚走到她身边，接话道：“那里的花品种更多更齐全，开得也更热闹，多半都是珍异品种，吃起来味道也更好。”想起那些山庄里千金难买的独有糕点，她连忙咽下喉间分泌的口水。

    兰倾旖哭笑不得，心说最后一句才是你的心声吧！你可真好意思，那么多独一无二的珍稀品种都拿来填肚子，你也不怕别人说你败家。

    闻人楚楚在茶花丛中转了一圈，不大感兴趣，奔向兰花丛中，一眼便瞅见一株“小雪素”，抓着仁亲王的衣袖直晃，撒娇道：“六哥，六哥，你把这株花送给我吧。”

    仁亲王看一眼那长势正好的“小雪素”，心中有几分不舍，想起闻人楚楚平日里也不大喜欢兰花，心中好奇，温雅笑道：“你要带回去养？你似乎对养兰没什么兴趣。”

    闻人楚楚嘿嘿直笑，神色微有期待和兴奋，语速略快地说：“师父喜欢啊，他生辰将至，这个正好送给他做贺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收下这份贺礼，就会把九罗星仪图送给我了。”

    所有人：“……”

    兰倾旖抬手扶额，头一次觉得温九箫那家伙真倒霉，摊上这么个宝贝徒弟。

    仁亲王哭笑不得，原来是打着借花献佛的主意，不过这丫头胃口还真大，开口就想要九罗星仪图，那可是星象至宝。看着小丫头满脸期待的表情，他哪里忍心拒绝？便点头允了她。

    “怎么？你也喜欢？”见兰倾旖的目光也在那株“小雪素”上打转，闻人岚峥轻声问：“要不要我和六哥说说，也给你带一株回去？正好再过两三个月就是花期，放在窗前你想必会喜欢。”

    “不用了。”兰倾旖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这花还是开在山谷中最好，移栽到宫中，只怕也开不长久，看看就好，我也没心思养。”

    他们在这边说得投机，那边闻人行云也不甘寂寞，挽起裤腿在溪里捉鱼。他看起来很有经验，捉得热火朝天，水花四溅，裤腿打湿大半也没感觉，不多时就捉到一条肥美的大鱼，得意洋洋地展示给仁亲王看。

    闻人楚楚见状连忙奔过去吵着要看，闻人行云不给，两人很是闹腾一番，气得闻人楚楚发狠自己也捉来一条，嚷着晚上要架火烤鱼，不给闻人行云吃。被击中软肋的闻人行云苦着脸，好声好气地赔不是，半晌才哄得她回心转意。

    打打闹闹大半个下午，傍晚时闻人岚峥悄悄拉走兰倾旖，“收拾一下，我们等下就回去，行云和楚楚说要在这里玩几天，就由他们去，反正安全不是问题。”

    兰倾旖温顺地点头，跟着他回去收拾，“我刚刚看你好像很喜欢那道四喜腐乳，我虽然没楚楚那么厉害的本事，能吃一次就猜出怎么做，不过也能猜到七八分，等我回去再琢磨一二也就能做出来了。今晚做给你怎么样？”

    闻人岚峥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多夹过一次菜，她就看了出来。知道她细心，但这显然不是细心能做到的。笑意顿时漫上他眼角眉梢，心里温软如绵，他握紧她的手，声音轻如仲夏幽梦。“好，我等着你的手艺。”

 第四十五章 凤辰

    二月二十三，宣国使节抵达玉京。

    兰倾旖听到消息时，正在园中树下晒太阳看书。

    园子里杏花开得正艳，胭脂万点，占尽春风。成片的杏花红白相衬灿若云霞，映得湖水也缤纷多彩，如一卷连绵清丽的名画，占尽二月的第一抹风流。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昏昏欲睡。

    她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到地上的光斑，脑子里思绪纷乱如跑马。反正殷凤辰就算来玉京，殷劭庭就算有交代她什么其他目的，目标也不是自己，该伤脑筋的大有其人。她担心什么？

    想到某人焦头烂额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心情大好，连带着觉得这阳光都没那么让她烦躁了。能难倒某人，她绝对很乐意看戏。

    凤仪宫最近很安静。从落华谷回来后，闻人楚楚整天忙着往兰台宫跑，来串门子的日子倒是少了，她也不在意，心中虽有几分蠢蠢欲动的猜疑，但窗户纸没捅破，她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些事她只可旁观，顾好自己就够。

    闻人岚峥进来时，见她坐在窗前发呆，不由上前拍拍她的肩。“我怎么见你这段时间越来越喜欢发呆？有什么事让你整天想个不停？”

    兰倾旖如梦初醒。抬头看向他时，眼中茫然之色散去，已盈满笑意，“回来得这么早，看样子今天早朝很顺利。”

    闻人岚峥点头“嗯”了声，抚着她有些凌乱的发失笑道：“早上起来没梳头吗？”

    兰倾旖脸上微红，“梳了，但是我又弄乱了。”

    他忍下笑意，抬手抽下她的发钗，一手抚上她柔滑如丝缎的发，一手拿起桌上的黄杨木梳子为她梳发。

    兰倾旖呆了呆，随即坦然地享受着有人打理的便利。她懒懒托住下巴，双手优雅交扣，默默地看着镜子，姿态慵懒爱娇如向主人撒娇的小猫咪。

    镜中女子清丽男子华艳，相互凝视的眼神含笑，寝殿丝缦低垂，镜台前一枝烟雨杏花斜斜逸出，陡然间生出岁月静好的宁静旖旎。

    她觉得心里装着的好和美好满满的溢出来，这样的日子令人欢喜的失控，心花都灿烂地开遍天涯。

    他梳发的手势越发轻柔缓慢，小心地拢起她颈边的碎发。

    她心中油然而生浓浓的满足感，眼里便生出笑意，悄悄地放松脊背靠在他身上。

    柔滑如流水的发握在手中，发尾光泽亮丽。他满意地点头，觉得她最近养得还不错。

    他已被她逼成挽发高手，梳头发的动作比她还熟练，乌亮如流泉的长发在他指间滑动，一绺绺挽起盘绕。

    他从妆盒里抽出一支整块春带彩翡翠透雕而成的牡丹步摇，簪头盛放的牡丹花蕊中垂下长长三串粉珍珠流苏，流苏由小指甲大的牡丹花联结而成。翡翠晶莹，珍珠柔润，步摇通体流光溢彩，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等了一刻钟，感觉到最后一缕秀发被挽起，她兴致勃勃地看向镜中。“垂鬟分俏髻？嗯，不对，居然还是改良版？很配我的脸型，很好看。哎，你将来就算不小心流落民间，凭这一手梳头发的技艺就够混个温饱。还是独一无二的发型，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看着镜中简单但不失典雅的发型，简直开始嫉妒他的智商。一个大男人，挽出的发髻竟然比一般的巧手宫女都好，这让她情何以堪？

    “满嘴胡扯。”他扔下梳子，“这世上能有几个女人有资格让我给她们梳头？也不怕折寿。”

    兰倾旖伸手触了触发间的牡丹步摇，唇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意，转身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道：“我新做了木兰酒露，味道很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她说话间，已有人送来一个小盅。

    闻人岚峥瞥一眼，挑眉：“这就是无忧送来的人？”

    “奴婢参见皇上。”婢女俯身行礼，仪态端肃，端的是大家门庭教导下的好仪养。

    闻人岚峥点头，“起来吧。”

    婢女垂眉敛目姿态严谨，面对他锐利的审视目光也毫不紧张，定力超群。

    兰倾旖一边赞叹着无忧的训练真是越来越变态，一边想着要不要再添几个人，毕竟这是非常时期，再小心都不为过，危险虽未必会有，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她这边神游天外，那边闻人岚峥已坐下品尝木兰酒露。

    婢女站在一边盯着兰倾旖，完全无视闻人岚峥，淡淡道：“主子，剩下的木兰酒露，奴婢让人分别送到含辰宫、永昌宫和明寿宫，尤其是您特意留下独吞的那份，全都送给了太后，也就是说您不用吃了。还有，前主子吩咐我要盯着您好好练武，提升与否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要您好好减肥，免得您胖得没有人形……”

    “啪——”

    “咳——”

    一个瓷杯砸在地上立刻粉碎。

    闻人岚峥撇过头，肩膀不停抽动。他忽然觉得长宁侯府出来的个个都是妙人，且妙得各有特色，由此不难想象侯府内部的有趣。

    兰倾旖张口结舌，她胖吗她胖吗她胖吗？她年华正美身材正好该凸就凸不该凸的绝对不凸，见鬼的，无忧那丫头就不能说话好听点吗？

    她磨牙霍霍，心里暗暗发狠。“行，你够狠，看咱俩谁先胖得没有人形！”我把你的一日三餐都换成猪油拌饭，我就不信你不胖！

    闻人岚峥忍笑忍得肚子疼，好不容易才恢复，坐在一边灌茶。

    兰倾旖挥手示意婢女退下，凑到他身边问：“味道怎样？”

    “下次多做点。”闻人岚峥放下勺子。

    兰倾旖眉开眼笑：“好啊。”

    “今天我接见了殷凤辰。”他挥退下人，习惯性地和她说起政事。

    兰倾旖眼中亮光一闪，明显兴致勃勃，“感觉怎样？”

    “如果要立储，单从资质实力上来讲，她会是殷劭庭的第一选择。但可惜她是女孩，只怕有的磨。”闻人岚峥摇头：“是个有野心但又很清醒的人。再加以打磨，辅以时间经验，前途无量。”

    她一笑，“那你就慢慢伤脑筋好了。”

    “笑话我？”他斜睨着她，眼中神采潋滟。

    “哪能呢？”兰倾旖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心绪尽在不言中。

    “使节队伍这次来，送来不少礼物。母后和楚楚那里都挑选过一份，给你的这份要不要瞧瞧？珍珠珊瑚玛瑙玉石之类的都不稀罕，有颗沧茴夜明珠却很难得，要不要看看？”

    “送这么好的礼物，他们是不是有求于你？”

    沧茴夜明珠是宣国独有之物，珠子有淡淡香气，有固本培元之效，可助人宁心静气辟邪凝神，保人安然入睡，不被噩梦缠身。对习武之人而言，沧茴夜明珠不仅能夯实内功基础，对治疗内气阻淤经脉损伤也有显著效果。这珠子数量极少，即使在宣国皇室也少见，拇指大的一颗便价值连城。

    “谁知道呢？殷凤辰没主动提出来，我自然也不会问。反正有所求的是她。”他笑意里几分睥睨几分冷，显然心里已有猜测。“珠子是好东西，只比婴儿拳头略小一点，一看就知珍贵无比，怕是当世找不出第二颗。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事？我已命礼部准备回礼，就看她想干嘛。”

    “那这颗珠子应该送给太后才对，她不要就给楚楚，最后才该是我。”她提醒。

    “珠子对你的用处最大，你收着就是。母后和楚楚，有她们各自合适的。”闻人岚峥示意她放心。“如果殷凤辰冲着你发难，你不许忍气吞声。”

    他突然转换话题让她懵了懵。“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如今身为宫妃，活动范围怎么都不可能和殷凤辰有交集，又哪来的冲突？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傻了？”闻人岚峥抚着她柔嫩细腻的脸颊，好笑地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兰倾旖自动忽略他前半句，扒着他的手臂，紧盯住他的眼睛，努力绷着脸，“你还不快说？”

    “殷凤辰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你和段灵歌一个有才一个有貌，将天下女子都远远比下去。你让她怎能服气？容貌这东西是天生的没办法，但才华就不同。你和她年纪相仿，却少年成名世人推崇，你以为她会喜欢你一直压在她头顶？”他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细细地和她解释。

    “所以她打算踩我？”兰倾旖觉得有点好笑。

    “有可能。”这其中的分寸只要把握得当，完全可以让她吃个哑巴亏——虽然他不觉得她会吃亏。

    “小姑娘年轻气盛争强好胜？”她摇头笑笑，眼神宽容许多。嫁人后她心态变化，性子恬淡平和不少，最近她更喜欢放松自己。若换做从前她会以牙还牙，但现在她大概会一笑而过。不得不说他把她的反应摸得很准。

    “她可不比你小多少！”他忍无可忍提醒她：“你也就大她两个多月罢了！老气横秋的干嘛？你还以为自己是她长辈不成？”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你记着，”他直视她的眼睛，严肃地告诫：“她如果敢对你不敬，直管连本带利反击回去，反正这里是咱们的地盘咱们说了算！捅破天也有我给你补！”

    “又不是要打群架。”她哭笑不得，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吃亏才安抚下陷入莫名情绪中的夫君，“我们用过午膳再说好不好？我饿了。”

 第四十六章 时光从容

    午后的阳光灿烂明亮，尽情挥洒着一天的热量，射到脸上竟觉得有些刺眼。

    兰倾旖下意识偏过脸，往桐木长廊的里侧移了移。

    “怎么了？”闻人岚峥立即转过头关切地询问，瞥一眼正烈的日头，他恍然，“阳光太刺眼？”不等她回答，他双手已分别环过她的背和膝弯将她打横抱起，穿过长廊向书房而去。

    “我自己走。”她拉了拉他的衣角。“这么多人看着……”

    “看着怎么了？”他坦然自若，“我抱我的妻子，关旁人什么事？”

    兰倾旖唇角微扬，将脸懒懒地靠在他臂膀，嗅着他熟悉的气息，觉得时光都变得从容。

    她悄悄往他身影深处缩了缩，他不动声色换个方向，替她挡去洒落的阳光。“怕热？”

    “这季节怎么会热？”她笑着摇头。“犯困倒是真的，人到春天就格外的懒，晒着太阳总容易不知不觉中睡着。”

    “想睡就睡，又没人不让你睡。”

    “当我是什么来着？吃吃睡睡，然后等着一刀做鬼？”她没好气地斜他一眼，“睡太多也不怕变傻子。”

    他低低闷笑，觉得让她和闻人楚楚闹腾还是有好处的，性子倒是开朗不少。

    她的书房一直都由亲信打扫清理。

    整理文书，铺纸研墨，收拾书桌，擦拭书架……所有工作都是趁主子不在书房时完成，当主子在时，未经允许任何人也不准在场。

    他抱着她进门，将她放在书架前的铺绒毯的美人榻上。那是她惯常的位置，她喜欢取书后在榻上阅读。两人共处时他批折子她看书，大半天也不会觉得闷。

    他给她调整好靠枕部，确认她不会枕着不舒服，才在书桌后坐下。

    阳光从半开的长窗间洒入，光线明亮又不刺眼，温暖的拂面春风带着四季不败的花草香。

    她的手指在书架上拂过，一排排挑选着那些书。手指毫不犹豫地略过那些少得可怜的诗词选集，挑了本兵书。闻人岚峥转过头看见，毫不意外。他就知道她会选这类——她文雅安静的外表下，始终流淌着奔腾汹涌的热血。

    时光从容而静谧，她唇角微笑如风中绽放的青莲，摇曳着幽幽的香，偶尔抬头看他两眼，目光温柔而欣喜，觉得余生也从此安稳。

    窗扇在风中摇晃不定，吹动她手中书页哗啦作响。她悄悄地起身关窗，书房是一长排长窗，她一扇一扇地给窗户上插销，动作轻巧似一片轻草落在花间，不惊娇嫩蕊尖。

    窗子因此被无声关上，安静万分。

    他默默看着折子，感受着她细腻处的体贴，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笑容，如春日雨露净涤人间。

    “不舒服？”见他停笔，兰倾旖关切地问。“还是有烦心事？”

    闻人岚峥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心烦。”

    她放下书走到他身后，“我帮你按摩一下。”

    他点头，闭上眼睛，任由她的双手或轻或重地在他穴道上按揉，将头轻轻靠在她身上。

    兰倾旖唇角扬起淡淡笑意，轻巧地拨开他额前发丝，“怎么？朝政上有为难事？”

    “不是朝政，是楚楚的亲事。”他苦笑，“摆平她的事，比搞定什么国家大事都累。”

    她失笑，也不说话，知道他就是抱怨两句，况且这事她也爱莫能助。

    “好多了。”闻人岚峥忽然睁开眼，“倾旖，弹首曲子我听吧。”

    “好。”她在琴案前坐下，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挑，悦耳的琴音跳跃而出。

    玲珑音起乍然明亮，音调低柔缠绵，劲气饱满，似莲开十度花迎千里。

    闻人岚峥安静地听着，眼中掠过淡淡笑意。

    明月千里相思如诉，涉水采莲携手花间，确实好意境。

    “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安静地听完一曲，他问。

    兰倾旖抬头凝视着他，她的目光安静而温柔，似脉脉流水自内心深处奔流而出，到此处徘徊辗转，每一颗水珠都在唱着彼此记忆中最美的歌。

    声声慢，梦流长。

    触上她那样的目光，他怔在当场，要说的话也忘到九霄云外，只觉心头流水脉脉漫过心神，辗转低徊都是世间最美的诗最丽的景。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笑，忽的扑到他怀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这首曲子叫《水莲吟》，是云国民间流传的曲子。”

    他抬手抚着她柔软顺滑的长发，“什么意思来着？”

    兰倾旖瞪着他：“你不知道？”这是女孩子弹给心上人听的专用来表达爱慕相思之情的曲子，他会听不出来？

    闻人岚峥摇头：“我听不出来。”

    “你会听不出来？”她伸手去捏他的脸。

    “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失仪。信不信我罚你？”他扯下她的手，佯怒。

    她笑滚在他怀里。“你舍得？”

    闻人岚峥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鼻子，“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他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兰倾旖脸上微红，狠狠瞪他一眼，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只好悻悻地闭嘴。

    闻人岚峥哈哈大笑，亲了亲她的鬓角，“有空多出去逛逛，总闷在寝宫里也不好。”

    她懒洋洋地应了，靠在他怀里懒得动弹，鼻端满是兰芷芳桂的清华香气，她舒服地蹭了蹭，抱着他咕咕哝哝地闭上眼。她还是觉得他的怀抱软硬最适中，香气不浓不淡最好闻，还是觉得他微微低沉的声音最好听，还是觉得他……算了，爪子乱摸有点不讨喜，不过她也懒得理，由他去吧。

    她渐渐沉入梦乡。

    醒来时闻人岚峥已经不在书房，而她正躺在书架前的美人榻上。她呆呆发怔，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转头看看沙漏，酉时三刻。她垂眸看看自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锦褥，柔软的面料蹭着她的下巴，微微的痒。这段日子精神有些松懈，连警觉性也下降不少。她缓慢地直起身，对自己的退步有点不满。

    洗过脸后精神许多，她坐在暖阁里和玉珑玉琼说过两句闲话，见时间不早，便打算传膳。

    大型宴会总是吃不饱，自然要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传话的宫女还没走出门，门外已有人通报：“娘娘，含辰宫宫人求见，说是奉长公主之命来送膳食的，娘娘可要见？”

    兰倾旖直起身，“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闻人楚楚的心腹宫女，她也见过好几次，当下微微放心，让人接过食盒打赏。

    宫女笑意盈盈地收下道谢，介绍道：“这是我家主子亲手做的，也让人往兰台宫送过一份，娘娘尽管放心。”

    兰倾旖戏谑笑道：“难为你家主子还能想起我。”

    知道她是在打趣闻人楚楚这段日子一直往兰台宫跑，宫女一笑置之。

    兰倾旖也不在意，笑吟吟地道谢，让人将她送出门。

    “正巧免得传膳。”她看向玉琼，笑眯眯道。

    打开金丝楠木食盒，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她顿时觉得自己的肚子好饿。

    菜肴很丰盛，色香味俱全，做得十分精致用心，都还散发着热气。

    素炒四宝，莲花酱肉丝，鲜虾烧板栗，　三鲜豆腐，玫瑰鱼片，腐竹炖牛腩，还有一道花生蹄花汤。

    “坐下一起吃。”她接过筷子招呼两人，“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到明天即使不坏，味道也得大减。别浪费。”

    两人点头，坦然坐下吃饭。

    闻人楚楚的手艺很好，可惜还是没能让胃口不好的兰倾旖多吃点，她吃过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菜肴也只浅浅尝过。

    玉琼见她这个厌食的样子，微微一怔：“小姐，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今天下午着凉了，总觉得头晕想睡觉，胃口也不好。”兰倾旖揉着太阳穴。

    “怎么这么不小心？”玉珑叹气，对女主子的迷糊很无奈。“要不要请太医来诊个平安脉？”

    “不用。”兰倾旖边用长柄勺盛汤边答：“回头喝点热水扎两针多加休息就好。”

    两人放下心来，见她很喜欢那道汤，极有默契地留给她。

    吃完饭，吩咐宫人撤下碗碟，兰倾旖洗手净面，看玉珑和玉琼挑选衣服。

    “小姐穿这身海棠红宫装怎么样？正衬您的肤色，可以把其他人都比下去。”玉珑指着琵琶袖大摆掐腰宫装，兴奋地道。

    兰倾旖目光扫过小宫女们捧着的衣裳。已不再是单一的红，深浅艳素七色俱全。

    因他说她适合天下所有的颜色，不希望她永远只着红，就像一生中永远只做一件事。所以如今她衣裳颜色多变永不单一。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心情。她如今看这些颜色各异的衣裳，心情也深深浅浅如面对少年时遗失的美好。

    昏黄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她身上，耀眼如镀灿金霞光，映得她侧面线条温柔。

    “今晚的主角是殷凤辰，我不能喧宾夺主。”她摇头，“换个素净点的，就那件青莲色衫子随意配条裙子。”

    “好。”玉珑利落地应声，服侍她换好衣服，对着立身镜观察效果，确认没什么不妥当才露出笑容。

    “再过七天就是春狩。”玉琼边收衣服边对她说：“小姐，我刚刚看过发现你没有合适的骑装，就让内务府给你准备一套，你看怎么样？”

    兰倾旖随口应声，“跟他们说，要简单舒适为主，不要华丽的。”

    难得女主子没说要她们看着办，两人精神一振，答应得分外响亮。

    定下衣着，两人将她按在妆台前梳妆。刚拿起梳子就被人拦住，两人回头看见来人，立即脚底抹油。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看着镜中人影，眉目生暖。

    他边给她梳发边答：“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看你睡得香，怕吵到你。”

    兰倾旖哑然，半晌道：“知道你肯定没吃，厨房里的白果排骨粥还热着，先用点垫垫肚子，等晚上回来再用夜宵。”

    “挺好。”他随口应声，“眼下离晚宴还有段时间，你再歇歇。”

    “嗯。”兰倾旖乖巧点头，轻声呢喃：“我倒是很期待见到这位明宜公主。”

 第四十七章 真正来意

    正仪殿，高悬的深红瓜形宫灯照得大殿亮若白昼，斑斓灯光中，殿中一切便多出几分亮丽。

    兰倾旖跟在闻人岚峥身后到达时，人已到齐大半，底下排开不少人，各有忙碌。他们这行人进来，场面顿时安静，官员和女眷们纷纷站起身行礼。

    各自落座后，兰倾旖才注意到闻人行云先到，正慢条斯理地剥核桃，见她进来抬头冲她露出灿烂笑容，兰倾旖回以一笑。

    两人虽未交谈，彼此对视的眼神却温暖从容。

    元宵节后朝廷开始正常工作，闻人行云也在兵部忙碌，经常不见人影，以前嬉笑悠游的自在日子也消失，见到他的机会变少。但如今看这个孩子过得还不错，虽黑了点瘦了点，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腰背挺得笔直，连看人的眼神都沉静不少，整个人也比从前多几分威严气度。

    她心里微微放心，转眸打量殷凤辰。

    珠冠华服，水蓝色缎质束腰留仙裙上用珍珠缀饰双鸾逐日图案，珠子颗颗拇指大小，浑圆璀璨，每一颗都价值非凡。

    她的容貌不见得有多出众，却让人一瞥就难忘，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扫过来时，如同一颗白钉子钉进乌木中，杀伐决断，隐在眉间。

    的确是傲气凛然的人，难怪能得到闻人岚峥那么高的评价。

    殷凤辰也抬头看她。

    捻金丝绣折枝玉兰纹青莲色对襟立领外衫，下配鹅黄色齐地高腰月华裙，裙摆上错落有致地绣几朵紫丁香，素淡水云暗纹的月白色披帛在臂间环绕，挽着简单的百合髻，斜插翡翠如意纹莲花簪。

    单看装扮，和普通宫妃没什么区别，但她坐在那里就是最显眼的，无需任何动作言语或衣着容貌来证明。不管处在怎样的环境，她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四目相对。

    殷凤辰眼神犀利充满审视。

    兰倾旖目光清澈深不见底。

    她并未漏看殷凤辰眼中的淡淡惊异，也不往心里去，微微一笑，举杯为敬。

    闻人岚峥例行公事地说过两句场面话，和殷凤辰举杯互敬，对答见礼。

    殷凤辰礼数周全，沉稳有礼。

    兰倾旖注意到她看似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已将所有人收入眼底打量个遍，还着重多看闻人楚楚两眼，心头不禁微微泛疑。

    她看楚楚干嘛？

    场面交代完，差不多已是开席时辰。

    门口却传来一声悠长的通报：“国师到——”

    正低头剥桔子的闻人楚楚呆住，桔子掉地上都没有发现。

    正喝茶的兰倾旖险些一口岔气将茶叶吞下去。

    不是吧？这家伙竟然亲自前来？

    她俩都被惊呆，更别提其他人。

    最倒霉最苦哈哈的应该是负责安排今晚晚宴的人，他完全没想到十几年来连个泡泡都没冒过的国师大人会来参加晚宴，压根没给他安排座位。现在怎么办？席位间排得紧密插不下桌案，挪谁都不合适。

    殷凤辰猛地转头，眼中一抹亮光如同九天之上的闪电直劈大地。

    温九箫的装扮十分随意，看上去似是临时决定匆匆出门，深黑色家常袍子，衣着朴素，似乎出门时很急，只随意用一根淡银色丝绦束在腰间拢住袍子，领口也松松未系，露一抹平直精致的锁骨和滑润的胸口肌肤，慵懒中别有性感的魅惑。

    按理说穿成这样参加款待他国来使的宫宴是很失礼的事，可他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是行走在自家的花园小径上，满目皆是草木。

    全场诡异地静了静。

    歌舞升平盛世繁华的气象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迫的静。

    有种人，他站在那里，就是山巅花高岭雪，遥不可攀。

    殷凤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兰倾旖面不改色抬起眼皮瞅过一眼就垂下眼睑，心中盘算温九箫和老爷子的驻颜秘方还要拼命地刮。

    闻人楚楚神色古怪：想不到师父这样子还挺能唬人的。

    大臣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相貌妖孽邪魅的男子，神色呆滞。

    耀眼的男色晃得不少人一阵眼晕，胆大的开始瞟上首的皇帝，眼神迷醉。

    两种风格各有千秋不分轩轾，今日有眼福。

    温九箫行过礼，目不斜视地、非常淡定地，走向闻人楚楚，眼神示意：让个位。

    闻人楚楚呆呆地看着他，转性？中邪？地震？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不是赌咒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皇宫半步吗？

    温九箫凉凉地瞅一眼闻人楚楚，这丫头怎么就没学会淡定呢？不就是他今日露面吗？

    “楚楚，尊老爱幼尊师重教忘了吗？”

    “那我坐在哪？”闻人楚楚傻傻地问。

    温九箫瞥一眼兰倾旖，轻声细语耐心温柔，如面对着宠爱的**，“你和钰贵妃打个商量，你俩挤挤。”

    闻人楚楚：“……”

    兰倾旖：“……”

    在场只有部分年纪在五十岁以上的爷爷级大臣才见过温九箫，不少人对这隐退十余年却依旧对王朝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的国师大人好奇又仰慕，目光不住光顾。

    殷凤辰细细打量邻座的这个男人。

    几乎无人知晓，她此番前来，最终目的，是眼前此人。

    但很明显，他知道，而且很重视。

    他与父皇究竟有怎样的过往？父皇为何对他如此在意？

    兰倾旖慢悠悠地吃东西，静观其变。

    有一定年纪的臣子都知道温九箫曾经的煊赫，他当年的辉煌不亚于曾在云国的自己，但他比自己聪明，早早就急流勇退，在到达顶峰之时立即退隐到兰台宫，免去诸多事端还深得帝心，抛去神棍的外衣，温九箫依然是个让自己甚至君王深深忌惮的人物。

    帝师门下，从来不出省油的灯。

    晚宴气氛相对轻松，场面很快热闹起来，好不容易等到开吃的兰倾旖抓紧时间赶紧填饱肚子，她相信现在殷凤辰的注意力都被温九箫吸引，没空关注自己，吃饱就赶紧闪人，免得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席间歌舞升平灯红酒绿，闻人楚楚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的温九箫和殷凤辰，目光暗沉一如无星无月的夜。

    闻人岚峥瞟了眼状似亲密的温九箫和殷凤辰，眼神若有所思。

    兰倾旖埋头奋战于食物之中，连看都不敢多看，生怕引火烧身。

    而已经成为宴会主角的两人，正笑语盈盈。

    殷凤辰执杯而敬，染着玫红丹蔻的纤纤素手在烛火下泛起柔光，她的目光也柔和如此时的烛火，“有幸得见温国师，本宫甚感荣幸，见国师无恙，心怀甚慰，本宫敬温国师一杯。”

    这丫头倒不简单，随口几句话也是攻守兼备，有点意思，他也不介意和她过两招。温九箫淡淡睨她一眼，“我们很熟吗？”

    殷凤辰笑容微僵，暗骂难缠，她万万没想到温九箫这么不给面子，抛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能噎死河马呛死人，她维持着脸上笑容，柔声道：“温国师，赖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男儿一诺千金，何况是如你这般出身名门之人？”

    “赖账？什么账？”温九箫挑高眉毛，淡淡一笑，“我不记得和公主有什么旧账，我们明明是初次相见，不是吗？”

    四周一片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气声。

    殷凤辰一愣。

    某人的脸色一黑。

    祸国殃民的男色，就是容易招蜂引蝶。

    那般笑容，似春风吹绿万里河山，照亮烟花万朵，如琼花丽景点染心花万片，而山河岁月中，开满淡金色曼陀罗。

    殷凤辰的心腔缩了缩，突然觉得身边静得可怕，但她很快打起精神，容色雍容依旧，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本宫自然无缘结识温国师，但本宫的父皇却对温国师十分挂念，临行前对本宫殷殷嘱托，让本宫替他向温国师问好，顺带问一句，春风复来，故人安在？”

    正事来了。温九箫收回四散的心绪，语气平淡，如风吹过冰湖，泛不起哪半分涟漪，“故人犹在，万事安好，多谢宣皇挂念，歉甚。”他一边毫无歉意地说着“歉甚”，一边冷眼扫视殷凤辰，脸上淡淡笑容七分风情三分冷。

    殷凤辰心中无奈，她突然发现男人长得漂亮也占便宜，对着这么一张脸她实在不好意思发火，“安好？究竟是身安好还是心安好？或者是命安好呢？温国师风骨铮铮本宫甚敬，但国师这般践踏故人好意，岂不是让人心寒？莫非国师当真忘了二十年之约？”

    温九箫猛地抬头，眼中并没有殷凤辰所盼望的怒意，反倒充满淡淡的冷意和睥睨，还有种针尖般的尖锐之意，“二十年前，公主身在何处？”

    殷凤辰看着他的这一双眼，竟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气场不对，兰倾旖瞥过两人，这杀气，她都感觉到了。她低咳，“皇上，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风紧，扯呼，跑路先。

    兰倾旖经过温九箫时，国师大人极轻地说了声“你等着”，成功地让她脸色发僵。

    闻人岚峥看一眼面色不善的闻人楚楚，随口扯个由头也跑了，“楚楚，替朕招待好贵宾。”意有所指地瞅向两尊大神，他毫无愧疚地把妹子撇下。

    此处杀气过烈，他可不想当池鱼。

    闻人楚楚险些泪奔，内心小人哭得死去活来：皇兄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回头一定要让皇嫂罚你睡书房。

    她整理思绪，调整好面部表情，笑脸如花，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温九箫面前，甜蜜状拉着他的手，“师傅，你今天出关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迎接你。”

    温九箫衣袖下的手微动，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语气淡淡神容萧散，“临时起意过来，也不必兴师动众。”

    转头看向殷凤辰，他目光飘忽如草原上盘旋的风，嗓音清淡中含几丝寒意：“告诉你父皇，”他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语气不乏揶揄，“他的对手，可不是我。”想到某人幸灾乐祸的脸，他心中不乏恶意，让现在这位年轻帝王手忙脚乱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此时他当然想不到，只是他随口一言，竟然在数年后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应验，并引发一系列难以预料的变故，那变故，甚至牵动五国风云天下格局，起落之间，在万里江山无上舆图之间留下浓重血色。

    不过此刻，惊变未至，山河岁月依旧从容。

 第四十八章 走光

    殷凤辰眉梢一挑，眼底明光如同幽火跳动，他说谁？是确有其人还是随口杜撰？“温国师过谦了，能令本宫的父皇许以大司马之位的人若无资格与他为敌，谁有资格？”

    听了半天，闻人楚楚终于反应过来这人要干嘛了。

    挖！墙！脚！

    啊呸！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怒火上窜眼神阴沉，阴森森一笑，咧出一口雪亮白牙，伸手抄起酒杯，“明宜公主，贵国富饶优游雄踞一方，何必如此小家子气，还要专程来我国瞻仰国师风采？”

    温九箫心中苦笑，楚楚这小丫头，你是嫌这火药味还不够浓吗？

    殷凤辰明眸善睐言语亲切，眉宇间尽是四海一同的大家气度，“长公主此言差矣，四海之内各有贤才，我国气度宽宏广纳天下贤士，从不因国界改变求才之意，身为皇族更该谦恭待人礼贤下士，岂可怠慢？温国师才智卓绝，我国求才若渴千里来邀，实乃佳话一桩，何来小家子气？”

    闻人楚楚暗暗咬牙，这话明里暗里将他们闻人家上下都骂遍了，既骂她心胸狭隘，也骂皇兄眼拙无识人之能，也不看看她站的是谁家地盘，这么嚣张。她阴森森冷笑，“明宜公主想法虽好，但也要看温国师自己的意愿吧？你来请他就得去？”

    温九箫头疼，就知道什么事这小祖宗掺上一脚就会变得不可收拾，扯了扯闻人楚楚的衣袖，示意她赶紧闭嘴，他瞟一眼殷凤辰，目光淡淡，“明宜，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我了。与你父皇的渊源，不提也罢。闻人岚峥的想法也和我无关。他也好，你父皇也罢，都困不住我。那二十年之约，我已无意，他又何必念念不忘？他特意派你来，用意何在，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必非要咄咄相逼？”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殷凤辰冷笑，手中纯金酒杯握紧，越发显得指骨修长精致，“很多事，不是说不做就可以不做的，上位者的道路，从来都容不得不确定的因素存在。”

    “不得便毁？”温九箫眉梢轻扬，脸上掠过淡淡的讥诮，“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按理说我的确不该和你父皇较劲，不过天子也好，匹夫也罢，血溅出来都是三尺！”

    闻人楚楚听得热血沸腾两眼直冒星星，差点当场跳起来。

    师傅酷炫狂霸拽！

    殷凤辰嘴角抽搐，忍了又忍，才把怒火忍下去，声冷数寸：“温国师，你如今的处境可不妙。”

    温九箫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碧色美酒，不语，目光飘忽。

    他和兰倾旖不同。兰倾旖出身显赫，是世家之后，他却只是个孤儿，连父母都已不记得。冻饿将死时被言旷捡到，因根骨奇佳做了他的第六个弟子，前五个都是帝王，学的是屠龙术帝王策，他和兰倾旖却修偏门，一个学星相占算一个学医毒，但兵法和帝王术仍是必修课，即使受身份限制做不了皇帝，依旧是不世出的英才，是各国争相招揽的辅臣良将。

    他们都是十四岁出师，但他不像兰倾旖有家族庇佑一帆风顺，他的路走得相当曲折，甚至曾连温饱都无法保证。宣皇是他五师兄，在他落魄时伸出援手。那时年少轻狂，渴望靠自己的力量书写帝师门下的辉煌而不是依靠师门，所以他离开，自闯天地。

    离别之日，定下二十年之约。“若你二十年后失了势或者不如意，来宣国吧，大司马的位置随时等你。”

    往昔之言仍在耳畔，但他已不再是当年怀着不灭雄心无尽野望的少年。权势尊荣，再迷不了他的眼。那双历经风雨流年的慧眼，已看破人世浮名，在所痴迷的星相占算中找到生命的皈依。

    闻人岚峥削他的权他是真心不在意；宣国大司马的地位，再不能让他多看一眼；逐鹿舆图，也再与他无关。

    这天下，还是留给他那两位拥有无尽雄心的同门去争吧。

    “公主真爱说笑。”闻人楚楚皮笑肉不笑，“师傅若是处境不妙，本宫怎会不知道？也难怪，我国和贵国毕竟相隔甚远路途遥远，想来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也是有的。”

    “是吗？”殷凤辰似笑非笑妙目流波，“是否以讹传讹人云亦云，有人最是清楚，本宫也不和长公主你辩。”她看了眼温九箫，“总之，父皇对您抱有厚望，还请好好考虑。温——师——叔！”

    最后三字声音极轻，只有站得最近的闻人楚楚听见，她全身一震，险些蹦起来，师叔？那么宣皇岂不是……她眼前发晕，难怪……

    温九箫不动声色，拉住不肯安分的闻人楚楚，淡淡颔首。“好说。凤辰，请。”

    闻人楚楚怒目而视，你叫她什么？凤辰？叫这么亲密！

    温九箫脸上不动声色，内心无奈：楚楚这指甲是有多久没有修剪？掐得可是真心疼。

    “凤辰？”殷凤辰挑高眉。

    “喜欢吗？这个名字可好听？”温九箫缓缓抬手，手指轻轻搁在金丝案几上，曲起的手指如玉簪花洁白如雪的花朵，在夜风中柔曼舒展，而他眼波流转如深水，莹然生光，不需言语也足够勾魂。

    满地乱滚的眼珠子和垂涎美色的口水，无数旁观者的眼睛发直。

    祸国殃民的男色啊啊啊……

    “喜欢，当然喜欢。”殷凤辰笑语盈盈，眼波流媚，气息吐露出三月芳菲，身子微微前倾挑起温九箫精致的下颌，用指尖蹭了蹭那丝缎也不能比拟的光滑肌肤，眼眸弯若月牙目光流波生辉，“你取的名字，我当然喜欢。”

    四周低低的抽气声响成排山倒海。满地乱滚的眼珠子酒杯吃食。

    他们看见什么？本国国师和宣国公主，年纪足以做父女，结果！竟然打情骂俏眉来眼去含羞带怯小儿女！

    青天白日，啊不，众目睽睽之下……轻薄调戏！

    这年头，怎么老男人这么值钱了？

    苍天不公有木有！一群年轻人在无声呐喊愤怒指天。

    瞧这宣国公主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完全是女儿家对情郎的话，难道她真看上了国师？

    轰的一下众人都激动了。

    八卦！

    足以蜚声海内外的巨大八卦！

    满殿扑通乱跳的为滚滚八卦沸腾的心！

    闻人楚楚两眼发黑，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禄山之爪，内心的想法已从将这爪子拉开变成将它烤了，额角青筋跳的那叫一个嚣张，按捺不住就想发飙，被温九箫稳稳拽住。

    丫头，这不是你添乱的时候，你也不是她的对手。

    一股内劲从闻人楚楚手底钻入，瞬间流遍她全身，周身大穴封锁个遍。

    闻人楚楚只觉全身一软力气瞬间被抽空，差点当场跌倒，还好温九箫稳定有力的手扶住她。

    混蛋！闻人楚楚狠狠瞪向温九箫。

    温九箫若无其事看向殷凤辰，眼波流动胜过月色瑶华，声音轻柔如水，目光却冷寂如秋风，“你喜欢就好。”

    殷凤辰宛转一笑，收回手，顺势毫不客气地摸了把温九箫平直精致的锁骨和光滑润泽的胸口肌肤。“是吗？可是我更喜欢你这个人，怎么办呢？不如你随我去吧？”

    满殿的人下巴掉地，僵成雕塑石像人形玩偶。

    不会吧？他们是不是看错了？

    宣国公主当殿轻薄黎国国师，国师岂不得发作！

    温九箫看了眼领口，眼底的笑意冰破，蔓延一汪春水，炫目旁人。

    阴寒的内劲从颈下穴道涌入，顺着血脉直袭心脏。

    温九箫目光微微一冷，不动声色化去她的暗手，单手执杯，轻笑浅言：“按理说盛情难却，你的好意我本不该拒绝，只是我在玉京住惯了，懒得挪窝，感谢你的好意，这杯酒敬你，聊表谢意。”他将酒杯递到殷凤辰唇边，要喂她喝下去。

    动作亲昵，神色温柔缱绻，目光却阴冷锐利如刀锋。

    他的指尖已触近殷凤辰颈动脉下侧三寸。

    殷凤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只觉一股冰冷的气息已逼近自己颈部，细腻的肌肤都因为这寒意泛起细小的疙瘩，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眼波流转如春，端庄又不乏妩媚地横了眼温九箫，“酒总有机会喝，何必如此心急呢？”

    温九箫的手又凑近少许，他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肯吗？嫌弃我黎国宫廷御酒粗劣难以入喉？”

    他的指尖距离殷凤辰颈动脉仅仅半寸。

    殷凤辰只觉透骨寒气从颈部流入体内，额头上不由渗出一丝汗珠，索性低头抿了口酒，借此避过那寒气，脸上仍维持着妩媚的笑容，“宫中御酒自然是极好的，多谢温国师美意。”

    她头一偏。

    温九箫立即缩手。

    同时，殷凤辰也闪电般抽回手。

    “砰——”

    “嗤啦——”

    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细微的声音，被掩盖在其中。

    顿时满殿都静住，无数人傻傻张大的嘴里灌过这夜冰冷的风。

    也有人偷偷嫉妒眼冒绿光，他怎么不发福呢？怎么身材还是这么好？

    适才电光火石一瞬间两人同时缩回手，于是殷凤辰的手碰落纯金酒杯，杯中余下的大半杯酒几乎全都溅到温九箫身上。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明宜公主的动作太快太猛，所以有些控制不住，再加上她的指套实在太尖，所以，最后的结果是——

    温大国师的衣服被她撕了！

    数寸长的口子从衣领向下蜿蜒，露出肌理平滑锁骨精致的肩颈胸膛。

    春光乍现，耀花人眼。

    殷凤辰呆住，似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缩手会有这么爆烈的后果。

    闻人楚楚傻傻地张大嘴。老天，太猛太剽悍，也实在太无耻！这动作，连她都不敢！

    大殿里极静，所有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块，气氛各种诡异。

 第四十九章 接吻

    不断有觊觎美色的目光偷偷摸摸溜向温九箫衣领里，两眼都发蓝。

    他这个年纪，其实早该开始发福，但他完全没这迹象，身材好得让人流口水。仍有残余酒液从他胸口滑下，若明珠滚过玉石，月光滑过流水，极清又极艳，灯光下泛起明月珠辉般的柔光。

    大殿里有吞口水的声音。

    温九箫淡淡地看了眼闻人楚楚。

    闻人楚楚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头皮一松，满头乌发如流水垂落身后，她一怔，呆呆地看向温九箫。

    温九箫从容地取下她头上的白玉莲花簪子，而后，拢好衣领，淡定地用簪子穿过领口，总算敛起大部分春光。

    内力在体内流转，酒水连同被打湿的衣服瞬间蒸干，可惜这道口子太大，簪子还是不够用，仍旧有人的目光不安分地往他衣服缝隙里瞟啊瞟。

    温九箫也不急，慢悠悠地伸手，这才有人看清，他的指间，夹着三根银针。

    殷凤辰看着那散发着银光的闪亮针尖，脸色微微一变。

    温九箫却好似没看见她的异样，用银针当扣子别住衣裳，总算免去被人窥视。

    他转头看向殷凤辰，目光悠远如隔云端，“凤辰，再无下次。”

    闻人楚楚半垂着头，心想再来一次也挺好，有便宜不占是傻瓜。脑中不断掠过适才所见，小丫头叹口气，有点怀念，又有点惋惜。

    殷凤辰下意识抚上自己颈侧，她知道刚才那一刻是自己这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一刻，想不到他养尊处优多年，功力仍旧如此精纯，要不是自己情急生智撕他衣服，若任由他真气蚀体，就算不短命也要终生落下病根。

    殷凤辰毕竟是殷凤辰，多年从风浪中走过，心惊也只一瞬，很快就恢复平静。她嘴角弯出浅笑，“一时失手，真是抱歉，不过凤辰的确是真心实意想请您同归宣国。”

    温九箫摇头，“你这是在说笑吗？你我道路不同，又如何同归？”

    “是因为凤辰诚意不够吗？”殷凤辰眨了眨眼，笑容明媚，她状似苦恼，“男人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既然如此，凤辰明白了。”她猛地抬头，踮起脚，毫不犹豫地，亲上去。

    轰隆隆，天雷勾地火也不过如此。

    满殿人都被震得魂飞天外，呆呆地看着宣国公主和他们的国师大人——

    接！吻！了！

    这……这算什么？

    当众宣淫！

    闻人楚楚傻在当场，见过奔放的，没见过这么奔放的，这简直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温九箫微微一愣，刚才那一瞬，他脑中已经想好十几种说辞来拒绝她的游说，却没料到她会……纵横捭阖多年，风月之事对他而言熟悉平常，只是避世兰台宫不问世事越发清心寡欲起来，不是没有看出这明宜公主的狠厉更甚师兄，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唇上的柔软依旧缠绵，眼底的寒意却泛着冰花，直到触感消失不见才垂目冷笑：凤辰，飞蛾扑火，何必？

    俊美中带着一丝魅色的国师微微含笑，眼底清凌凌一波，恰似初春雨露飘萍，又似寒冬冰河初融，原本尴尬至极的场面，却被这一笑带入魔魅的境界。

    这个男人，令父皇挂念二十年，令天下群雄折服，真真是不简单。

    “温国师。”殷凤辰扬眉一笑，眉眼星光璀璨般耀眼，花染豆蔻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唇畔，眼底的笑意古怪又满足：“只是不知，这个诚意，温国师是否满意？”

    纤纤素手被有力地握住，明明是男人的手，却冰冷刺骨，殷凤辰眉心一颤，不由自主地望着温九箫。

    “诚意二字，你还不够资格提起。”他松开手，动作干脆利落得如丢开一块抹布。

    “明宜公主，在下徒儿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公主也好自为之。”

    “温国师。”殷凤辰叫停他即将离开的脚步，“请恕凤辰多嘴，将来这种东西，素来变数最多，谁也说不准。”她意味深长地看两眼闻人楚楚，浅笑绰约，“无论如何，本宫在宣国，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多谢指教。”温九箫低声一笑，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深夜，宫中比白日沉静不少，闻人岚峥和兰倾旖一路缓步并行，听着风动花落之声，在一座小小露台前停下脚步。

    四面活水徐徐，清波涟漪，阔大的水面倒映星光粼粼，一阵阵凉风掠波而来，吹的四面旗杆上浅紫宫灯灯光幽幽，像一片浅紫色的锦缎，铺开在白木的地面上。

    两人停住脚步，靠着栏杆，凭栏临风。

    风吹起乌发如缎，无端添三分随意闲适。

    “就这么走，你不怕那边出事？”兰倾旖笑容浅淡，问。

    “能出什么事？”闻人岚峥嗤之以鼻，“温九箫和殷凤辰若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凭什么身居高位？”

    “那楚楚呢？”那丫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或者“低头”，那遇山撞山的性子闯祸几率实在太高。

    “有温九箫在，她不会出事。”闻人岚峥毫不担心。

    兰倾旖终究还是问出口，“你真要针对温九箫？”

    闻人岚峥瞟她一眼，心说你总算问出口了，“我不是针对他，是针对国师。”

    兰倾旖挑高眉毛。

    闻人岚峥唇角噙着淡淡笑容，目光七分幽邃三分冷，“你应该知道，黎国没有立国师的传统，温九箫是第一个，也是迄今唯一一个。他退居兰台宫前，是真正权倾朝野的第一人，即使这十几年来他只挂个名，依旧对朝局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也因此，神权对王权至今仍有掣肘作用。你觉得，我会允许吗？”

    兰倾旖如释重负般叹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下来，“我还真怕你被自身的喜好蒙住眼，现在看来完全是我多虑。”

    “我的确讨厌神棍。”闻人岚峥双手一摊，“但并不代表我会因此否定温九箫的政治才华，他当年翻云覆雨大权在握，不可能只靠坑蒙拐骗，再说天底下坑蒙拐骗的人多了，怎么单单坐上国师之位的人就是他不是别人？哪怕他真的除了坑蒙拐骗什么都不会，就凭他能将老爷子忽悠到言听计从的地步，我也不能小瞧他。骗人也是要有本事的。”

    兰倾旖忍俊不禁，“你这个样子，很像在吃醋。”

    “我吃他的醋？”闻人岚峥语气冷飕飕凉悠悠。

    兰倾旖只差摸摸他的头说一声你傲娇得真可爱，“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你不就是记仇吗？你敢说你没为夺位时温九箫给你添堵的事给他使绊子？你敢说——”她拖长音调，眼神带几分戏谑，“你对自己在楚楚心中的地位比不过他，半点都不介意？”

    “懒得理你。”闻人岚峥一拂袖走得飞快。

    兰倾旖笑得前俯后仰不住揉肚子，被她说中落荒而逃，这可真不多见，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笑一阵，她想到一些事，也不笑了，快步追上去，“殷凤辰来做什么？”

    “来向楚楚求亲。”闻人岚峥淡淡道。

    兰倾旖悚然一惊，不是吧？想起当初云国的主意，她摇头唏嘘，“真应了那句老话，一家有女百家求。”

    “他们做梦！”闻人岚峥脸色一沉，冷笑，“打的都是人质的主意，当我傻吗？别说楚楚无意，就是她想嫁，我也不答应。她若远嫁到他国，我也没法子再看着她，就她那性子，远嫁绝对是受罪的份，到时候我就是想帮她也有心无力。”

    兰倾旖耸肩，不以为然地道：“她若当真打定主意远嫁，你也挡不住吧！”

    “简单。”闻人岚峥云淡风轻波澜不惊，“杀掉那人就是。”

    兰倾旖：“……”楚楚，你可千万别搞异国恋，不然绝对是个大悲剧。“看今晚这样子，殷凤辰大概是想挖墙脚，你可留意点。”

    “权势富贵对温九箫已经没有半分吸引力，至于情分，这么奢侈的玩意，温九箫他有吗？”闻人岚峥表示疑问。

    兰倾旖无语，这人今晚说话带刺醋劲真大，她想了想，“别小看殷邵庭。”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闻人岚峥冷哼，“有本事他就来！”

    兰倾旖忍不住自嘲，看样子自己完全是多虑，这人的警惕从未放松，眼光也未被浮云遮蔽，这样很好，真正优秀的帝王，理应如此。那她后面的话也不用再说，索性换话题，“你打算怎么安置殷凤辰？”

    “她不是对温九箫感兴趣吗？正好温九箫也出关了，就让温九箫去陪着她好好招待，免得她说我没有给她机会……咦，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兰倾旖用充满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瞅他良久，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没什么，只是想恭喜你，你接下来的日子，要倒霉了。”

    出了正仪殿，温九箫立即解开闻人楚楚的穴，“赶紧回寝宫，少惹是生非，我还有事，先走了。”

    闻人楚楚气结，恶狠狠地瞪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拎着裙子一溜烟跑回寝宫，脸色阴沉得要滴出墨汁来，宫女太监们纷纷躲避，见者皆逃。

    不知道这小祖宗又在哪里受气回来，脸色这么难看，少不得有人要倒霉。

    闻人楚楚阴着脸，恨恨磨牙，抓住身边东西乒乒乓乓一阵乱砸，砸完仍不解气，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余怒未消的长公主唤来贴身侍女，语气阴森森杀气腾腾：“将温九箫送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收进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扔到宫中最深的池塘里，再让我看见一样，你就给我去浣衣局，做最下等的浣衣宫女。”

    侍女打个冷战，心中叫苦连天。她是从兰台宫出来的，自小就伺候闻人楚楚。一看这样子就知道公主是在自家主子那里吃瘪，主子到底哪里招惹到这位小祖宗，让她气得将所有东西都扔了，十几年来主子送给公主的东西那么多，她要清点到猴年马月去？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招谁惹谁了这是？

    心里将主子骂得狗血淋头，面上还得乖乖地去清点物件，侍女泪奔：主子，你赶紧来救救我啊！

 第五十章 所谓两美相争

    “这就是你弄到的资料？”闻人楚楚翻着那本厚厚的册子，脸色很有点不好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她两眼冒金星，心里揣着窝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跳出满腔的愤怒。

    苍摩没吭声。

    按理说他就算和礼部尚书沈瑜的交情不错，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弄到这玩意。但待嫁女儿心可疏不可堵，某人特意开后门，再加上沈瑜对她也有点意思，才让他轻易得手。

    “各地递交上来的优秀官宦和世家子弟资料，由礼部根据家世才学人品心性做初步筛选后报名单给龙泉宫，不过听说明寿宫也送去一份。而且太后对此事的热情很大，皇帝倒没怎么在意。”他很隐晦地提醒她重点对象，免得这丫头搞错主次。

    闻人楚楚翻着册子，没做声。

    皇兄那边好搞定，再不济她还有皇嫂帮忙，可这事她还真不好开口，能让他们保持中立就不错。至于老娘那边，不用说，肯定完全没戏。

    前路多艰，道阻且长。

    但那又怎样？这是她的终身大事，不争这一次她怎么甘心？

    挑柿子捡软的捏。这些资料里有些人她招惹不得——比如沈瑜。但七成以上的人都是她惹得起的。

    把他们弄下去给皇兄添堵也好。谁叫他多事？他宫中那些碍眼的女人都没摆平，也好意思来管她的闲事？

    “你悠着点，闯出祸来没人会给你收拾残局。”苍摩看她杀气腾腾的表情，觉得心惊胆战。

    闻人楚楚冷哼——他说什么？她没听见！

    没听见的后果是朝廷上总会闹出不大不小的麻烦事，打架斗殴相互攻击之类的事层出不穷。按下葫芦起来瓢，很有种没完没了的意思。

    某人办公的时间开始延长。

    闻人楚楚笑得不能不得意，但当她转过头来面对温九箫时，她笑不出来了。

    兰台宫紧闭的大门打开，迎接它第二位客人，还是位女子。

    占星台上星光淡淡，青色灯焰的八卦长明灯垂在廊下，明前龙井的醇香弥散在指尖。

    殷凤辰垂眸瞥过薄胎白瓷杯中翠绿的茶叶，转眸打量蚀刻日月星辰的巨大星盘，心里不能说不震惊。

    这里，古朴，沉雅，素净，清幽，处处弥漫着与世隔绝的超脱和俯瞰之气，活脱脱一个世外高人的避世之所。

    那种淡漠悠游绝不像浮在表面的伪装，难道他真的不在意？

    “这是父皇托我转交的信。”她掩去眼底的惊异，不敢多看多想。她自负却不盲目自负。在这个即使不涉政事也能轻易左右政局的男人面前，她知道自己绝非对手。哪怕自己多动一根眉毛，都有可能被他猜透内心。

    温九箫对这封信的兴趣不大，但殷凤辰目光灼灼盯着他，明显是要他看过信后再谈，他随意拆开信封。

    不出所料，情真意切言辞诚恳的“劝降书”，姑且算劝降书。没啥有用的消息。

    其实真要说起来，他去宣国也可以。反正他没什么国家概念，又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不像兰倾旖为家族牵绊不得不妥协。

    在他们眼中，师门利益高于一切。月下山庄和顾家是死敌，他们自然要遏制住顾家。而和安国接壤的黎国和宣国，其实选哪个都一样。他当年选择黎国，也不过是想靠自己争口气。如今有某人在，他在不在黎国其实已无所谓，甚至他答应去宣国更好。他守在宣国，管他顾家还是叶瞬，谁都别想越雷池半步！

    就算将来五国征战争夺天下，也不关他的事。他想帮谁就帮谁，不想掺合就收拾包袱云游天下。谁也碍不着他的事。

    可为什么心里会那么抗拒？他无法忽略自己的心意。他的确不乐意不想去。

    心里有根弦在不停地嗡嗡直响，他被响得烦躁，索性不理睬。心头某处又按捺不住地跳出来，被他下意识地狠狠压下去。

    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爪抓乱找不到线头的线团，他甩开满脑子的念头，沉默。

    他的沉默看在殷凤辰眼里像考虑，她心中大喜，连忙克制住面部表情，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矜持端坐，姿态端正优雅，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但她没能等到答案。

    因为闻人楚楚闯了进来。

    风风火火闯进来的长公主脸色很不好看，后面跟着一堆诚惶诚恐的下人，一个个想拦不敢拦，想通报不敢通报的样子，满脸的犹豫忐忑。

    温九箫看着这一幕，突然就心头火起，挥手让慌忙请罪的下人们退下。凝视着木着脸的闻人楚楚，他语气也不怎么好，“什么事这么急？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进来，你也不怕客人笑话。”

    客人？闻人楚楚瞟一眼殷凤辰，一句“她算哪门子客人”冲到嘴边转过两圈终究又被她咽回去。她平素跋扈骄傲对其他皇族出言不逊也不是新鲜事，好话歹话全凭心情，可是现在她明明极不平静，却心里较劲，不愿让殷凤辰白看热闹。她冷着脸，努力保持平静的口吻。“我有话要和你说。”

    “嗯。”温九箫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地应声，“你先出去。”

    闻人楚楚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生有一双猫眼，此刻瞳孔却在夜色下更显圆润，带着一丝脆弱和可怜，在来之前她暗自下定决心，十五年来所有的勇气仿佛都压在兰台宫的台阶上，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潇洒很高贵的，可事到眼前却在温九箫的语气中动摇。

    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开始怯懦，积攒在嗓子眼的勇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维持着皇族的矜持，又带着被他宠坏的固执再重复一遍：“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听见了！”温九箫双眉微蹙，脸上看不出表情，神态语气都无比淡漠，声音却略显低沉，“你先出去。”

    如果温九箫说好，那么闻人楚楚一定会笑靥如花地扑上去，像十五年来做的一样熟稔地蹭着他的胸膛，可是这一句冷冰冰的说辞，就好像对待兰台宫的外人一样，她突然心里一疼，委屈的眼泪都氤氲在眼底。

    她是他一手带大，从来在他面前不加掩饰，此时却又顾念着外人，不得不咬牙强撑着不依不饶地又重复一遍：“我有话要和你说！”

    这下傻子都听出来不对劲，要换在平时温九箫说不准会顺着她，可惜今夜的他没有。他神色微冷，觉得今夜的她脾气坏得格外难以忍受。

    “你先出去！”他语气透出压抑的平静，语速缓慢，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得像钉子狠狠戳进软木。

    闻人楚楚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呆呆地迎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压抑着某种澎湃，不知何时就会破堤而出。

    他在生气——这是她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过好几圈，她才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却无法相信。

    她无法相信他在对她生气！

    在她的记忆中，他从来没对她生过气。就算自己再怎么顽皮胡闹，他也不过一笑置之，就算自己犯错后不得不罚，他也是轻描淡写。

    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对她生气。

    可是现在他却在生她的气！

    不平衡的怒火唰地窜上来，再也压不住，她不可控制地指着殷凤辰，气急败坏地冲他嚷：“你是不是为了她赶我走？”

    温九箫怔住，有点搞不懂她怎么突然扯到殷凤辰身上，这关殷凤辰什么事？重点是他在谈正事，而不是跟谁谈！更重要的是，楚楚今天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让他不可抑制。

    他满脑子不解，呆在那里没回话，看在闻人楚楚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长公主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躺着中枪的殷凤辰觉得自己很无辜，不过此时她看闻人楚楚也很不顺眼——什么时候进来不好？偏偏在自己就要等到答案的时候进来。

    她内心对闻人楚楚也有几分敌意。

    这种敌意很微妙，一半是因为闻人楚楚对她的态度，女人的敏锐直觉，让她觉得眼前这位年纪虽小辈分却高的长公主对她很有几分不可言喻的敌意，所以她很自然地也还以敌意。另一半则是完完全全的女人的阴暗心理——美人相嫉和对优秀男人的觊觎引起的竞争。

    她未必真的喜欢温九箫，但良好的自我感觉让她很反感温九箫的目光落在其他女人的身上，不管是什么原因！

    所以她乐得加把火，哪怕仅仅是为看黎国长公主的笑话。

    “长公主，做人要自重，本宫和温国师还有要事商谈，你可以回避了。”她笑意满满，以最谦和的姿态说出最挑衅的话。

    闻人楚楚顿时火冒三丈。

    她还没发飙，温九箫抢先开口，“凤辰你闭嘴！”看一眼闻人楚楚，他皱起眉，“楚楚你也闭嘴！这里没你什么事，你自己先去整理一下静静心，有什么事等我送走凤辰再说。”

    这丫头本来就斗不过凤辰，何况她现在被怒火冲昏头连平时一半聪明都没有，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吗？她和黎国皇室的颜面还要不要？

    可惜闻人楚楚完全没能理解他的一番苦心，打翻醋坛子的女孩满心的委屈愤怒，脑子里满满的都是一句话——他竟然为殷凤辰生她的气，更在她面前下她的颜面！

    他们认识才几天？

    就为一个认识不过数日的女子，他竟对她半分情面都不讲，甚至罔顾他们十五年的情分。

    他明明就是承诺会一直宠着她纵容她疼爱她的，十五年来的人生她从未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实性，可是今天她却在心底生出一丝害怕，比任何时候都让她茫然无措。

    她委屈得想哭，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更不想让殷凤辰看她的笑话。

    她眼眶发红鼻子发酸，却倔强地咬紧牙把泪水憋回去，努力地扬起头死死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点头，恨声道：“好，我走，我走！我这就走！你有本事就永远都别叫我回来！”

 第五十一章 雨夜寻找

    温九箫怔怔地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可理喻。

    这丫头今天太奇怪太暴躁冲动太迥异于平常，从她进来到出去的所有反应都完全不像她。这是怎么了？中邪？转性？受刺激？

    她能受什么刺激？

    他今天受刺激比较多才对！

    人不在眼前卯着劲刺激他，他也冷静下来，想到小姑娘想哭又拼命忍着的样子，刚刚被怒火淹没的心疼浮上来，他若无其事地理袖子，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缩进袖子里。

    满心疑问莫名其妙的温九箫被这么一打岔，也懒得再应付殷凤辰，眼见时间已不早，他站起身，“凤辰，你先回去。你父亲信上的事我还想再考虑考虑，在你离开玉京前我会给你答复。”

    虽有些遗憾，但他毕竟没完全说死，殷凤辰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她善解人意地微笑点头，“好，师叔早点休息，凤辰静候您的佳音。”

    占星台上彻底安静下来。

    其实占星台一直很安静，但今夜他觉得这样的安静格外讨厌格外难以忍受。

    脑子里不断回放过闻人楚楚跑出去时欲哭不哭的泪眼，他心里乱而热烫，像黑色的岩浆在不断翻滚腐蚀内心。

    不得不承认，殷劭庭的邀请让他动心。他不为权势地位，只为自己从未忘却的责任和使命。

    他和兰倾旖都是担着责任而存在，这个责任关系到他们的性命。不然兰倾旖那个懒女人绝不会这么拼命地操练自己提升实力。从多年前决意拜师磕下响头时，他们就清楚知道自己这一生要走的路，绝无回头。

    去宣国，他可以和兰倾旖左右夹击扼死顾家，届时他们稳赢，这性命威胁从此消失；但代价是和黎国的对立，也是和闻人楚楚的对立。不去，宣国八成会和顾家结盟，他们会多一个强劲的对手，小命能否保住悬之又悬。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师门和无数同袍从属的性命，一边是宠爱多年割舍不下的徒弟。

    他必须做个选择。

    他忽然有点明白兰倾旖的挣扎。这样的两难局面，她是怎么破的？

    他在脑中回放过她的经历，果断扑灭效仿她的念头。

    闻人楚楚可不是闻人岚峥，这事要让她知道，不管她怎么做，自己肯定都会比现在更加头疼。再说闻人岚峥不是陆航，也没对不起他，有些原则不能退让。

    他想不出办法。

    心脏跳得飞快，朦胧的泪眼不断地闪现。他不胜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无法忽略自己内心的心疼。那样的疼痛，如不绝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心脏，再狠狠收紧勒进肉里淹没在血脉中，拔也拔不出来。

    他索性不再拔。

    刚刚，她是什么样来着？

    眼眶泛红微微发肿却仍不见泪，她肯定很难过。

    他的态度的确不大好。毕竟他平时太宠着她，她自尊心受挫想哭很正常。

    但还是有点不对劲。

    他仔仔细细将她的神态语言动作从头到尾回想三遍，定格在她最后看他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

    似乎不仅仅是难过，还有愤怒，失望，害怕，甚至淡淡的绝望和决然。

    前三种很正常，但后三种为什么？

    想不出？还是不想不愿想出？或者是想出来却无法相信？

    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想到她临走前扔下的那句狠话，他有点恐慌，却仍不断安慰自己是他想多了，不过是个孩子说气话。下次见面和她道个歉解释清楚哄两句就没事了。

    可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他已不再年少轻狂，明白这世上很多事过去了就无法挽回，也不是什么人什么事都有以后。

    去和她说清楚。

    念头一闪而过，他飞奔出去。

    街道上稀稀落落的人群映入眼帘，他步子渐停。

    这么晚，宫门下钥，他除非不走寻常路，不然肯定进不去。可进去以后呢？深更半夜男女有别他却和她私会说话，即使是师徒，传出去也一样不好听。她的闺誉还要不要？

    想到闺誉他又烦躁起来。

    何沛晴正在给她选驸马。

    他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最终也没迈动步伐。

    “阿城。”他轻声吩咐：“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到她，暗中保护，除非确定她已安全。另外，通知苍摩，如果他腾得出手，也帮忙去找。”

    “是。”

    身边的护卫们利落地离开，毫不担心他的安全。这位主独自一人，已足够抵所有护卫。

    身边空落落的，他心里也空落落的，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空旷内心的呜呜声。

    他指尖微冷——已在这长街上发过不少时间的呆。天际有遥远星光轻弱如片羽般洒落，他呆呆地看着那星辰微光，脑海中忽然流淌过十五年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过去，心里却漫上和这夜色一样的凉意，仿佛预感到什么珍视的东西即将从手中溜走。

    来回数次深呼吸，压下心里蠢蠢欲动的杂念，他转身回去。

    脚步声回荡在青石长街上，一如既往的稳定，听入耳中却空荡荡的。

    远方，阴云密布，似有雨将落。

    雨将落，闻人楚楚还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想回宫，也不想去六哥那里。除去这两处，她似乎无处可去。

    这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她是兄长们如珠如宝的小妹，是声势显赫的长公主，是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女。她所过之处万民跪拜百官俯首，连跪得不够虔诚不够迅速都是罪。但她竟无处可去。

    天下之大，她却没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艰难地扯动嘴角，心里有沉沉如水银的悲哀压上来，想哭，却哭不出来。刚刚哭过那么久，眼睛都肿成核桃，也没必要再哭。她总不能不要这双眼睛。

    心里沉甸甸的压得疼，她一遍遍回想着温九箫的神态语言，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几滴水珠落在脸上，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她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天。

    亮得刺眼的闪电划破视野，轰隆隆的雷声像贴在耳边炸响，她被炸得发懵。春雷也是有的，但今夜的春雷格外响，响得让她有点害怕。

    又是一道贴着耳朵炸响的轰雷，她缩了缩脖子，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到大户人家屋檐下躲躲，瓢泼大雨已从天而降，将猝不及防的她浇得透心凉。

    下雨是好事，在雨中哭得稀里哗啦的也没人知道。但下大雨不是好事，因为她没拿伞！

    风雨交加大雨滂沱，她压根看不清路，眨眼间就被淋成落汤鸡。

    轰炸的雷声和贯穿大地的闪电不断挑战着她脆弱的心弦，她抽着鼻子，此刻已不哭了——想哭也没眼泪。

    她迅速跑到最近的屋檐下躲雨，还没到目的地，已被人拎住衣领。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就去拔贴肉薄刀。

    “是我，苍摩。”熟悉的声音。

    闻人楚楚松口气，在他手上挣扎，“放我下来。”

    这种造型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主人拎住后颈的小猫咪，下一秒苍大爷就能把她甩啊甩的。

    “难道你要我抱你或者背你？”明明隔着厚厚的雨帘看不清，闻人楚楚却奇迹般的看到苍摩脸上满满的不敢苟同。

    苍家少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识时务。面前这小姑奶奶这造型他别说碰，多看一眼都不合适。春衫单薄，又浸透雨水，穿和没穿差不多。这要让人传出去，小姑奶奶全家和他师父都不会放过他。他的命还要不要？

    苍摩的姿态其实算不上嫌弃，但闻人楚楚仍旧觉得自尊心有点受伤。不过还好，她刚刚经历过深深的打击，这点小事，不算啥。

    “放我下来！”她强调。

    苍摩没理她，拎着她大步流星走到屋檐下才放下她。闻人楚楚这才看清他手上拿着青布油纸伞，不由诧异，“有伞你怎么不打还淋雨？”

    苍摩抬头看屋瓦。“风大，打伞碍事，跑不快。”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闻人楚楚听出不对味。

    “不然呢？”苍摩很没好气。风雨交加的深夜，傻子才不在家里睡觉反而跑出来淋雨，尤其他都睡下了，被师父的一纸传书从被窝里挖起来找她，他容易吗？

    闻人楚楚不那么自然地扯嘴角，笑到一半却不得不无奈地承认自己笑不下去。

    如果他真的担心，为什么不自己找出来非要派师兄来找？他在怕什么？又在躲什么？还是他忙着照顾殷凤辰风花雪月压根就没空管她？

    越想越灰心，她鼻子发痒发酸，连打两个响亮的喷嚏。

    苍摩下意识去掏帕子，还好，没湿，他连伞和斗篷一起塞给她。“看这雨短期内也不会停，你现在也不能回宫。去我家。”

    他很聪明地没提兰台宫。不用说，这丫头八成和师父闹过别扭，不然两人的反应怎么都这么奇怪？

    不过话说回来，师父也真好意思。他多大？楚楚多大？他竟然也跟她计较，也不嫌丢人。难道跟小孩子走的近所以他自己也变得孩子气？

    闻人楚楚默不作声地裹上斗篷，惊奇地发现这毛皮斗篷不仅暖和，而且过于滑溜的毛皮还有一定的防水功能，裹在身上也不用担心衣着问题引来麻烦。

    显然这是苍摩特意选的，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好了。

    她抿唇沉默，心里有感动，又有点异样的复杂情绪。果然师兄不愧是他手把手严格教导的衣钵传人，连心细如发考虑周全都和他一模一样。

    “你再看也不会变出朵花来，还不如关心脚下，前面有水洼。”苍摩语气凉凉。“这还是你爹的收藏，苍家也就这一套。”

    闻人楚楚生硬地转道绕过水洼，没敢吭声。

    苍摩在半路上汇合下属，给温九箫报过平安，目光冷嗖嗖地扫过二门处伺候的下人，“今夜所见，如果泄露出半点风声，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客院里早就生起火炉，侍女们来来往往忙着送干净衣服姜汤热水洗浴用品……忙得不可开交。

    苍摩换过衣服披着大氅，端着碗滚热的姜汤站在闻人楚楚门外的走廊上，看着外头的风雨边出神边喝姜汤。

    他对闻人楚楚没意思。但他太了解自家师妹和师父，这丫头没睡下前他别想睡，不然师父知道他没照顾好她肯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他喝完姜汤没等多久，侍女们目不斜视地出来，悄悄退下。

 第五十二章 情窦初开

    眼见终于处理好，苍摩满意地点头，也没打算进去，拔高声音嘱咐。“你早点休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等一下！”闻人楚楚的声音焦急而略显尖锐，里头一声闷响，小姑娘穿着不怎么合身的侍女衣服，急急忙忙跑出来。“我有些事想问你。”

    苍摩顿住脚步，捂住嘴打个呵欠，无奈地转身。“你有什么事？”

    “你跟我进去说。”闻人楚楚阴沉着脸。

    苍摩忧伤地想自己今夜大概不用睡了。他揉着太阳穴，满脸无奈。“姑奶奶您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闻人楚楚不答。她叫进来苍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坐在那里发呆，而苍摩不住打呵欠。

    就在苍摩忍不住想告辞的时候，闻人楚楚开腔。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开口就是个劲爆的。

    “男人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问得轻描淡写诚恳认真，苍摩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捂嘴的手顿在嘴边，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

    要如何形容他的震惊和不真实？

    大概就是亲眼见到昨天的襁褓婴儿一夜间变成今天的成年人的玄幻感觉。

    这问题问得……真有深度有水准！

    可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答。

    花尚且有百样红，何况是人？形形**的人，喜好各不相同？哪有一句话能说清的？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突然问起这种问题。难道她单相思谁？

    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她的后台，就算对方不愿意大概也可以强抢，反正有人给她收拾残局，她用得着这么委屈？

    满心猜测不解震惊，他第一反应是想打个哈哈胡乱混过去，可一抬头看见闻人楚楚的眼神，他那插科打诨玩世不恭的态度不由得收敛。

    那样的眼神，他无法回避或装作看不懂——她是认真的。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他有心想不答，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不该自己答。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答。左思右想，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问：“殿下，具体指哪方面？”

    这么问也有委婉提醒的意思。毕竟她问他这种问题，很不符身份。

    闻人楚楚却没听出他的暗示，茫然看他，“什么哪方面？”

    苍摩心头微沉——他无法再逃避。“殿下是单纯地问那种门当户对的嫁娶？还是像皇上和钰贵妃那样情投意合的？这两种类型不同，对女子的要求也不同。”前者好说，后者大概只有当事人才可以说得清。

    闻人楚楚有点挣扎，“都说来听听吧！”

    “头一种很简单。主持中馈持家有道，能生儿子能侍奉公婆能教养好子女就成，这也是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要求。”苍摩答得简单。“殿下身份尊贵，无论你嫁到哪家能不能生儿子对方都不敢纳妾，您只要收敛一下小孩子脾气即可。”

    闻人楚楚仔细对比自己，眼神茫然。“那后一种呢？”

    “这个我不知道。”苍摩摇头，“感情的事本来就无迹可寻，何况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哪里有共同点可抓？”

    闻人楚楚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好像这么问是有点为难。她换个问话方式。“那我呢？”

    “你？”苍摩表示有听没有懂。

    “男人会不会喜欢我？”闻人楚楚抿唇。

    苍摩目光古怪地看她半晌，神情有点不忍心。良久，他却轻轻地微笑，甚至抬起手少有的亲昵地摸了摸女孩的头，轻柔的声音里有种平时没有的怜惜：“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殿下。”

    他突然有点明白闻人楚楚的反常，向来温和的眼里生出淡淡悲悯，但是更多的是安慰。

    不管怎样，当她开始接触这块天地，便已是种成长。但望她能明白，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别说是她，即使是她坐拥天下的兄长，很多事依然无可奈何。

    闻人楚楚觉得这双抚在头上的手带着温和坚定的力量，能抚平心底的每一丝不安烦躁，她抬头去看苍摩，目光却透露出些许困惑。

    她为苍摩的话感到一丝欣喜，可他的眼神，却让她忐忑不安，冲淡了那小小的欢喜。“为什么？”她能分辨出苍摩说的喜欢和她问的喜欢不同，但她又想不出哪里不同。

    苍摩叹气，“男女之间的情爱发乎于心，不论美丑，也不论权力地位。但这世间至纯之情太少，贪图财富权势的太多，若殿下议亲，趋之若鹜者定然甚多，但……”他摇头不语。

    闻人楚楚的心往下沉，有点忍耐地说：“我不谈嫁娶，我只谈喜欢。”

    “你错了。”苍摩正色，意味深长地说：“喜欢虽重要，但永远都没有嫁娶重要。因为喜欢是一时的，嫁娶才是一世的。喜欢没有负担也无需承担责任，但嫁娶就完全不同。正常情况下，男人对女人说嫁娶的分量，远比说喜欢要重。当然你这种不好说，因为看中你长公主身份的人太多。”

    闻人楚楚眨巴着眼睛迷茫地瞅他，似乎还没想明白。

    “殿下，有时候不懂情爱，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苍摩叹口气，极轻极轻地呢喃道：

    “更何况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闻人楚楚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难以描述，像看见在风雨中张开翅膀的小鹰，既希望她搏击风雨独自成长，又心疼她受这番苦楚。

    她仔仔细细回想他的话，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开过一线天光，让她可以从中窥探那个她从未接触的世界，但那道光比起她黑暗蒙昧的世界实在太暗太微不足道。她懵懵懂懂中似乎已明白什么，但又什么都不明白。

    她呆呆地抬头盯着他，眼神迷茫，充满困惑和求教。“那要怎么样才能让男人对我喜欢又想娶？”

    苍摩微笑清浅，笑意如流水迤逦开来，悲悯之意却更浓，似看见风雨中挣扎飘摇的蔷薇花，没人能帮她，是福是祸全看她自己。

    “再过两个多月，殿下就要行及笄礼。挽发后您就是成年人，从此不能像个小孩子那样肆意妄为撒娇任性，或许那时的您会明白。”

    他们希望她永远长不大，永远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但这世上，每个人都要学着长大，也没人能永远无忧无虑。她拥有尊贵的身份，或许可以做到。但他并不赞同这样的保护方式。

    既然始终都没人做这个恶人，那就他来吧！即使是血脉相亲的人，也没义务永远保护她，而再面面俱到的保护，也会有不测风云。

    最好的保护是让她能自保。她总要学着独立，学着长大。

    闻人楚楚沉默。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苍摩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发现。室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她裹着薄毯坐在藤椅上发呆。

    不能像孩子？

    人间情爱，以婚姻为最终目的。而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要考虑要承担的内容都太多太沉。她那浅薄的、霸占式的、无拘无束的喜欢，愿不愿能不能承受现实的、沉重的、牵系一生一世的婚姻？愿不愿放弃她的童年、纯真、顺遂稳妥享受一切的生活和明亮简单的世界，去迎接他那个遥远的、复杂的、充斥争斗的、美丽却血腥的成年人的世界？

    她不怕苦难危险，也不怕血腥争斗。只要她愿意，怎样都无妨。

    那么，她愿意吗？

    她一遍遍拷问自己的内心。

    答案其实毋庸置疑。她还小，出生至今又一帆风顺，不懂这世间悲苦辛酸心灰如死。所以她无所畏惧，她个性坚韧，她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撞上南墙也未必回头。

    她有心，她还能爱。她不像她困于高墙内活死人似的母亲，死水无波地过日子。

    年轻的时候不去拼一把爱一场，莫非还要等老态龙钟后再去吗？

    打定主意，她的心情也渐渐地平静。

    她终于睡下。

    整夜里狂雷暴电疾风骤雨肆虐不绝，搅得无数人不得安眠，大清早雷电虽没折腾多久，但忍受过一夜密集雨点的下人们，起床后要面对的就是乱糟糟如敌人扫荡过的残局。

    苍家的前厅正堂后院都安然无恙，但依然有几间屋子的瓦片被掀飞，而被风雨打落的树枝树叶花花草草，则是不知道有多少，甚至苍摩最喜欢的一盆十八学士，也被狂风暴雨摧残得不成样子，郁闷得他直叹气。

    相比那些负责洒扫叫苦不迭的仆妇小厮们，考虑清楚下定决心的闻人楚楚心情倒是挺不错。

    一夜好眠神清气爽，她睡到自然醒，收拾干净后侍女们送来早饭，都是她平时爱吃的，用过七成填饱肚子，有侍女送来刚去成衣店买来的合体新衣。她欢欢喜喜地接过道谢，换好后去苍家正堂拜谢老家主夫妻俩。

    换做从前她肯定不屑理会这些人情来往，但现在做过决定后她自然要努力改变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

    苍家老家主夫妻俩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正是如今在仁亲王府颐养天年的良太妃。良太妃被特诏进宫，夫妻俩没其他孩子，老家主又不肯纳妾，干脆在旁系过继一个父母双亡的男婴以承香火，便是苍摩。

    老家主夫妻一来年事已高精力不继，二来家族事多没空教孩子，便让苍摩拜温九箫为师，期待他长成堂堂男儿继承家业。苍摩也的确没辜负他们的期望，文武双全沉稳练达，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假以时日不愁不成大器。

    这些事闻人楚楚都听说过，当时没怎么在意，如今仔细想来却有点不对劲。

    苍家和赫连家一样门风清正家规严谨，重嫡妻轻妾室，甚至像老家主夫妻这样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也不是没先例，所以子嗣单薄旁系也不多，怎么可能这么巧，就有父母双亡年纪正好的男婴过继？

    她本聪慧，又见多识广，只是以前性子疏懒不爱动脑筋，真要认起真来，未必会输给他人。

    疑问在心底一闪而逝，她聪明地保持沉默，恭敬有礼地向两位老人问安道谢。

 第五十三章 春狩

    送走闻人楚楚，苍老夫人看向苍摩，若有所思：“我总觉得，长公主有点变了。”

    苍摩点头，“应该的。”再不变她往后就只能哭了。

    “那你对她怎么看？”老夫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苍摩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昏天黑地都顾不得，连连摆手劝阻，“您别，千万别。乱点鸳鸯谱的后果咱家承担不起。何况这毁的是两个人的终身幸福。”

    “你没那意思就算了。”老夫人神色遗憾，“长公主议亲，你也是人选之一，太后对你还挺看好……”

    苍摩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可你也不能不考虑亲事。”老夫人认真思索，“你看谭家姑娘怎么样？”

    苍摩微怔，“谭家？”

    “你小时候玩得好的谭家。”老夫人若无其事道：“谭家小姐现在虽说只是钰贵妃身边的宫女，身份上差了点，但咱家也不是非要讲究门第，只要你喜欢，身份之类的不成问题。实在不成，就请仁亲王出面认她为义妹或求皇上给谭家翻案恢复她的身份。反正谭家那案子本就是废太子为构陷三皇子制造的冤案，皇上和三皇子关系好，肯定会答应。她又是钰贵妃的心腹，接触过五大世家的隐密，也可以免除后顾之忧。”

    苍摩张口结舌，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就这么个结亲对象，他外祖母竟连最深的隐秘后患都考虑到了，果然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你怎么看？你如果答应，老夫明天就进宫去跟皇上说。”老家主做事利落讲究效率，直接找最关键的中心人物。

    “我现在只盼望某人赶紧生个儿子。”苍摩忧伤地叹气。

    老家主也叹气，照这么说，他们有生之年还能看见重孙吗？

    有人叹气，也有人开心。太后如今就很开心，欣慰于女儿终于长大，知道为自己操心打算，也开始关注终身大事，言谈举止更是懂事得体许多，眼看着女儿短短数日内，像完全变了个人，从小姑娘长成优雅明礼仪态端方的长公主，她说不出的满意，简直心花怒放。

    她开心，兰倾旖却担心。

    她觉得小姑娘搞这么大的转变未必是好事，因为这很有可能意味着她想干某些更要命的事。每次小狐狸一变脸，她都心惊胆战。她到现在可都还记得小狐狸是怎么装淑女从老头子那里刮走大批珍藏的，何况她还有那心上人……要说她就此放弃，她打死都不信。

    思前想后，她决定隐秘地探探某人的口风。

    这天晚上闻人岚峥回来得挺早，小姑娘不给他添堵找麻烦，他处理政务时快上一倍不止。他真心觉得要论起破坏力，没人比得过他妹子。

    “今天回来得倒早。”兰倾旖小口抿着松子核桃小米粥，随口道。

    “最近麻烦事少。”闻人岚峥答。

    兰倾旖嗤笑，“她肯消停？”

    “她正在相亲。”他提醒。

    兰倾旖心头暗暗嘀咕嘴上不显，“我知道，只是她前段时间不是不喜欢和那些世家子交往吗？”

    “随她。”闻人岚峥烦不胜烦，“她不找我麻烦就行。反正就算选定人家，她也要明年三月末才能除服。真是搞不懂母后急什么，她就算嫁人也不用住夫家，量房子打家具的都是按公主府的标准来。说句不好听的，甚至可以万事俱备只等找个驸马来拜堂。母后至于这么急吼吼的？搞不好人家还说楚楚嫁不出去。”

    “难道你觉得她好嫁？”兰倾旖摇头，“想娶她的大概很多，可她压根不好嫁。”

    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笑笑，“人少不代表没有。我倒是看中一个不错的。”

    兰倾旖心里微惊，“谁？”

    “你看沈瑜怎么样？”闻人岚峥很有兴趣地问。

    兰倾旖张口结舌：“他？他……”

    她“他”半天也没他出个所以然来，回想再三，她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人选。人品私德才学容貌都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他和闻人楚楚年纪相仿。

    这下有人麻烦了。

    她不敢再问，怕被这一等一的精明人看出破绽，开始转移话题，“殷凤辰打算什么时候走？她这么拖着是想干嘛？”

    “或许是想选个驸马？”闻人岚峥的表情像在和她探讨。

    “她，她……”可怜平时伶牙俐齿的兰倾旖今天第二次结巴，“她还真看上了温九箫？”

    “也不排除这可能。”闻人岚峥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我不问你了……”她彻底风中凌乱，觉得这世界已超出自己的认知，她跟不上这日新月异的变化速度。

    他一笑而过，觉得她最近好像放开很多，性格都没原来那么沉重，整个人都多出几分轻松感。

    “你这两天有空就帮忙多看着点楚楚，尤其是明天春狩，别让她闹出什么事。”

    兰倾旖扁嘴，心说你实在太小看她改变形象的决心，她哪里需要我看着？我需要她看着还差不多。

    猎物养过冬天正出来活跃，宣国使节队来访时恰值春狩，闻人岚峥索性开放猎苑围场，邀请宣国使臣同往。

    御林苑历朝都是供皇家及仕族阀门游幸狩猎的场所，足有四百余里，不仅占地广阔，风景也秀丽多姿，六条水系在此出入交汇，聚山湖美景如画，宫殿观苑星罗林立，气势壮丽巧夺天工。

    德宗皇帝在位时曾在此建造行宫，历时十三年方成，建筑壮观美轮美奂，飞阁叠檐琼楼玉宇无不构造精巧。后来继位的皇帝干脆将此处定为皇族祭天之所，逐步扩建行宫，每年必有一段时间在此居住。

    南苑围场深入山脉圈养百兽，形成可容千骑万乘的猎苑。

    闻人楚楚这两天和沈瑜有所来往，对他印象还算不错，这次春狩她本来不想来，免得见到殷凤辰心里烦，但耐不住沈瑜再三邀请。人家说的也很有水准，不拿自己说话，抓住她的身份说事。

    “明宜公主这次来的目的您也清楚。不管成不成，您都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春狩这样的事您不参加，岂不是给她借口宣扬您文弱可欺？搞不好宣国上下还以为咱们黎国皇室公主胆小怯懦，连上马狩猎的胆量都没有。您甘心让她这样败坏您的名声，小看整个皇室？”

    别说沈瑜所言极是，就算他是随口胡扯的，扯上殷凤辰，她闻人楚楚也必然要争这口气。所以她想也不想地来了。

    可事实证明，想也不想这种事真的干不得。她犯了最浅显的错——她没穿骑装。

    从玉京到猎苑，一路上人流如潮，她也不好纵马狂奔，基本上就是散步似的来，穿宫装还马马虎虎，但在猎苑这种地方，大概她只能让坐骑一步三挪。

    闻人行云逮着她教训，她自己觉得丢人，又没法反驳，郁闷得拿马鞭不住地抽打路边的灌木丛。

    “怎么不去找钰贵妃娘娘？”沈瑜出主意，“她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找她身边身形相仿的侍女借一套，也不是不可以。”

    闻人楚楚眼睛发亮，“可猎苑这么大，谁知道她在哪里？”

    “先去雨澄殿那边问问。”沈瑜对今天的安排很熟悉，“晚间雨澄殿设宴，那边聚集的人也多。应该会有见过她的。就算没有，寻个相熟的女子借身衣服也可以。”

    出乎闻人楚楚姐弟俩的意料，这难得的散心机会，兰倾旖竟然连马都没碰，安安静静地呆着看风景。

    两人险些以为她又和闻人岚峥吵架了在生闷气，但看她表情不像那么回事。

    兰倾旖听他们说完经过，微微一笑，“骑装？我这里就一套多余的，是我自己的。内务府刚送来，我还没穿过。不过楚楚，咱们身高不同，这衣服你穿着不怎么合身，你确定要用？”

    闻人楚楚比较一下，“将就着差不多，反正身形也相差不大。”

    玉琼送上一套珍珠白劲装。

    闻人楚楚今年五月及笄，年华正好，已经长开，紧身劲装更衬出少女窈窕的身材，清亮的颜色更显夺目的英姿，让人眼前一亮。

    自从在云国从司徒画衣那里弄到一匹好马后，闻人楚楚就爱上遛马，这次围猎也将马骑来，就为让马儿有机会撒开四蹄疯跑。

    她用力一抖马鞭，豪气干云，冲闻人行云和沈瑜招呼。“走！咱们去赛马！”

    她的这匹马十分神骏，奔驰速度极快，闻人行云以往和她比试总落在下风，这次自然不想再找虐，何况旁边还有沈瑜，关他什么事？他气闷地摇头，“你的马比我的好，比不过你还比什么？不去！”

    “你有本事挑一匹好马来和我比。”闻人楚楚十分得意。

    闻人行云顿时蔫了，他也想来着，可皇姐的这匹马是难寻的良驹，大概也就只有皇兄的雪影和皇嫂的射电比得上，他哪有那本事驾驭雪影？而射电陪伴皇嫂多年，甚至跟着她上过战场，不是一般的宝马良驹。他也驾驭不了，就算有皇嫂帮忙安抚射电，他也不好意思打扰皇姐和沈瑜的独处。原本还想趁此机会扳回一局，现在看来也得泡汤。

    “不去！”他咬牙。

    闻人楚楚遗憾地摊手，也不好勉强他。

    “对了。”闻人行云突然想起某人，转过头正色盯着沈瑜，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叮嘱。“给咱们爷们争口气！不要让着她！”

    沈瑜咳嗽。

    “开始。”

    闻人行云声音未落，两匹马已同时飞奔出去。

    少年英姿，怒马如龙，年轻人纵马于围场中尽兴奔跑，痛快淋漓。

    兰倾旖在原地远远看着，只觉宫中多日来的闲散都消失，骨子里依然充满斗志和战意，心中不由微笑。

    这感觉，很好。

 第五十四章 微醋

    眼见他们怒马如龙地跑出去，闻人行云无聊地看向兰倾旖，“皇嫂，你的射电呢？”

    “放出去溜圈了！”兰倾旖答得淡漠而无所谓。

    “你就不怕它跑疯了不回来？或者被什么人看中抢去。”闻人行云怔住，下意识问。

    “它不会不回来，也没人能从我身边抢走它。”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相伴走过，她相信射电绝不会离开她这唯一的主人。它陪她踏进朱门红墙的深宫已是委屈，她不能让它连这难得的奔跑机会都失去。

    闻人行云看着她渺远而自信的神情，突然有点羡慕。“难得这么好的天气，你怎么不陪着射电兜两圈？宫中想纵马可不容易。”

    “年年都跑马，还缺这一年？”兰倾旖神态懒洋洋的，“总要让我做回看客。”

    “本来还想借来兜两圈风的。”闻人行云悻悻道。

    “那没办法，你来晚了。不到天黑，射电大概不会回来。”兰倾旖失笑。“不过以后多的是机会，你也不用灰心。”

    打马远奔，一路上人群都被甩在身后，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极目远望视野开阔，天地辽远，蓝天白云似要扑入胸臆，连日的沉闷低落似也在这快马奔驰中被风吹散。原野苍翠，流水银光闪烁如练，丛林山野起伏铺展，和天空连成一线，远处百鸟振翅高飞，天空显得灵动而灿烂。

    闻人楚楚深吸两口气，觉得心情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聚集在心头的闷气消散，开阔的美景淘洗着心灵，连指尖都被这样的鲜活淘洗干净，恨不得仰天大笑。

    追宵是难得的宝马良驹，沈瑜骑术精湛，两人竟然是不分上下，打成平手。

    闻人楚楚自然不会以为他真的只能平手，她分明感觉到他力犹未尽，哪像自己拿出全部力气来打马狂奔？她不由多看他两眼，觉得这人确实聪明，还有实力。

    正奔驰在兴头上，远远迎面过来一群人，竟是仁亲王带着两队内廷侍卫。

    两人勒马停下，沈瑜姿态悠闲气定神闲，闻人楚楚却累得满头大汗不住喘气。

    “六皇兄。”

    白色劲装将仁亲王气质衬得洒脱不羁，即便是飞马疾驰，他依旧风华翩翩，如梨花照水般温雅淡漠。他没理闻人楚楚，直接看沈瑜，“你胆子也大，竟然让她跑得这么疯。”

    “殿下多虑。这猎苑里没行人，地方也宽敞，安全无虞。”沈瑜微微一笑。

    “就你们俩？”仁亲王转头看闻人楚楚。

    “皇嫂和行云都在后面。”闻人楚楚老老实实答。

    眼见他们悠闲地回来，闻人行云打住话头，关切地迎上去追问，“怎么样？你们谁赢了？”

    “平局。”闻人楚楚志得意满。

    闻人行云不出意料地叹口气。

    就知道某人会放水！

    兰倾旖缓步走上前，目光流连过追宵的牙口，点头，“楚楚你果然得了件好礼。”

    闻人楚楚乐得合不拢嘴，“画儿姐姐够大方，不枉我帮她的忙。”

    兰倾旖：“……”

    “诸位上午好，怎么都聚在这里没去转两圈？”耳边忽然飘来女子清亮的声音。

    还差不多。

    兰倾旖转头，认识却不算熟稔的，殷凤辰。

    还有温九箫。

    看着两人并骑的身影，她怔住，觉得自己的脸色应该已瞬间僵硬，呆呆地转头看向闻人楚楚，她嘴角微微抽了抽，觉得老天就是坑，不制造点风波出来誓不罢休，可她还年轻，不想死！

    “明宜公主？”闻人行云眼睛微亮，微笑见礼招呼，“公主好兴致，听说皇兄今日在雨澄殿为公主设宴，想不到公主倒自己一人在这里和温国师遛马。”

    兰倾旖暗自倒抽冷气，乖乖，这才叫可怕，殷凤辰、温九箫、闻人楚楚，这三个撞在一块，就好比龙卷风沙尘暴泥石流火山爆发，杀伤力惊人，行云你竟然当着楚楚的面强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你是想找死吗？

    殷凤辰打量面色有刹那古怪的兰倾旖，眼神明亮而幽邃，语气温和地道：“钰贵妃娘娘果然好风姿，以往明珠蒙尘世人愚昧，如今才得以尘尽光生展露风华，真是令人羡慕得紧。”

    “公主谬赞。”兰倾旖微微一笑，神色淡漠。

    言不由衷的以为她听不出来吗？羡慕未必，惊讶是真，敌意也有，但藏得很深。

    温九箫看她一幅摆明不想和殷凤辰有接触的态度，心中好笑，这可不像是她的作风，她什么时候这么低调？

    “本宫自幼便闻娘娘大名，神往久矣，平生以不能亲见娘娘一面为憾事，难得今日有幸与娘娘一聚，不知娘娘可否赏脸？”殷凤辰出言相邀。

    兰倾旖看着她眼底隐藏得极好的探究，不动声色：你想知道什么？

    目光掠过一言不发的闻人楚楚，温九箫心中奇怪，这丫头怎么回事？有谁惹她生气？这么闷闷不乐的。

    兰倾旖现在巴不得离殷凤辰远远的，总归不是什么好鸟。唉，这三个人现在都是火药桶，碰上就炸，她可不想死无全尸。“明宜公主好意，本宫心领，只是本宫作为宫妃，不可随意和他国使节接触，还请公主见谅。”

    殷凤辰一愣，觉得这样安分守己的赫连若水和自己想象中的形象相差甚远。她是故意如此，还是自己想多？

    见对方摆明不想和自己纠缠，她也不勉强，“既然如此，只好以后再寻机会，真是可惜。”

    兰倾旖淡淡一笑，走开。

    顺带拉走不知死活的闻人行云。

    仁亲王表面淡漠内里却是个人精，一看兰倾旖这态度就知道不对劲，立刻扯由头跟着走。

    远远地已看不见那三人的身影，兰倾旖才松口气，心想总算远离是非之地。“走走走，咱们玩咱们的，由他们去。”她心里很懊恼，这两日温九箫和殷凤辰的八卦满天飞，宫中也跟着倒霉，小祖宗一闹腾，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偏偏闻人岚峥还下旨让温九箫负责招待殷凤辰，更是让他自己都焦头烂额还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好不容易才捞到个出宫的机会，怎么着也要去去霉气。

    “皇姐这两日究竟是怎么了？活像谁欠她几百万两银子似的，逮谁冲谁呲牙。”闻人行云满脸困惑。

    “人长大后总有烦恼，你别管她的事。”兰倾旖随口道：“她的事咱们也管不起，让该操心的人操心去。”

    闻人行云耸肩，他就是想管也没那胆子。“我总觉得皇姐的态度有点奇怪，还有温九箫和殷凤辰之间也很奇怪。他们三个撞在一起，真是堆说不清的官司。”

    “他们俩的事，楚楚插不进去。那是温九箫和殷家的旧事，而不是殷凤辰的。你看他们表面上似乎很和气，内里只怕风起云涌。以后你别往他们那边掺和。温九箫会护着楚楚，但未必会护着你。”她忍不住提醒。“你也不要刺激楚楚。她只怕因温九箫有事瞒着她，正憋着满肚子火。”

    闻人行云缩脖子，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捏把冷汗，乖巧地连声应是，转身遛马，远离危险人群。

    兰倾旖慢悠悠地向雨澄殿的方向走去。行宫里山明水秀，景致悠然。即使独自呆在这里也不会觉得闷。

    她悠闲散步，也不赶时间，许是因为她心情好，看什么都满眼是景。此时行宫里来往的人不多，宫女太监们看见她纷纷行礼，偶尔有官家内眷上来说话，她烦不胜烦，自己避到花园的偏僻小亭里看景。

    亭外清池碧波，活水徐徐，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池畔种着几株梨树，如今正是花开时节，春风十里花开如雪，落在手心依旧不改娇艳。

    身边弥漫着梨花的幽幽冷香，她放松地深呼吸，觉得空气清甜心旷神怡，脸上不由露出欢喜的笑容。

    有人高兴，也有人不高兴——比如闻人楚楚。

    她现在看见温九箫就满肚子火，看见温九箫和殷凤辰在一起更是火上加火，但她素来沉得住气，表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她觉得自己的涵养是忍出来的，也是练出来的。维持着优雅自如的皇族风范，她若无其事地和殷凤辰打招呼。“明宜公主这段日子过得怎样？我玉京风光如何？不知比之贵国又如何？”

    殷凤辰一怔，敏锐地发现眼前的小姑娘和上次见到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她礼貌地微笑着答：“不同的人，看不同的风景，有不同的喜好。玉京和我国各具特色，又如何单纯地说好与不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闻人楚楚漫不经心地笑笑，“既然如此，就请公主好好欣赏。天下之大，风景各异，能多看看不同的景也是极好的。”

    “承长公主好意。”殷凤辰微笑标准。

    温九箫有点怔地看着闻人楚楚，觉得不可思议也难以接受。

    敢情他今天竟然被这小丫头忽略得彻彻底底？

    这种情形是第一次，感觉也真的很糟糕！

    莫非她还在生气？

    他觉得这情况有点严峻。

    找个机会单独和她说两句？

    可惜闻人楚楚压根不给他机会。

    不是没看出他有话要对她说。可她不想理他。

    不磨光他的耐心，她这辈子都别想听见他的心里话！

    她笑得甜甜蜜蜜温婉可人，“那就请明宜公主自便，本宫已和行云约好，要一起赛马狩猎，恕本宫暂时不能奉陪了。”

    “殿下独自前往，只怕不安全。若殿下不弃，臣愿陪殿下前往。”沈瑜主动请缨。

    温九箫瞳孔微微一缩。

    “不用了。沈大人还是先招待明宜公主比较合适，免得底下人有所怠慢。”闻人楚楚若无其事地拒绝。

    马头一拨，她往林子深处而去。

 第五十五章 猎场遇险

    眼见闻人楚楚怒马如龙地消失在视线中，原本无所事事意兴阑珊的温九箫反倒呆了呆，不由喃喃：“这丫头的骑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他不大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她是他一手养大，他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熟悉她。可是如今她的骑术练得这么精湛他却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很有种震撼的冲击力。

    这种冲击力让他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再看眼前的沈瑜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好像这小子在追求楚楚？凭什么？他苦心教养出来的丫头凭什么便宜这小子？

    他算什么东西？

    好歹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涵养功夫不错，他沉得住气不会有失风度，但他发誓他不想看见这小子。

    他看沈瑜不顺眼，沈瑜同样看他不顺眼。倒不是因为私事，而是因为在他眼里温九箫最近实在丢黎国的脸。

    特意为宣国公主参加宫宴也就罢了，圣命让他负责招待殷凤辰，他还真当成给他开后门的好机会了？瞧他们这亲近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殷凤辰的驸马呢！

    可他们还没成亲呢！他温九箫现在还是正儿八经的黎国国师呢！

    他的脚站在哪边？

    四目对视，两个男人对对方的敌意都藏得深，但彼此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二，也都没心情寒暄，对付两句各自散开该干嘛干嘛。

    越往林子深处去，猎物就越多，不时响起猎物的嚎叫声和狩猎者的欢呼声大笑声吹哨声，看样子今天肯定很热闹。

    闻人楚楚边想边环视四周，粗神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怕”，摘下背上的弓，她眼底亮起兴奋的异彩。

    如果此时有真正的经验丰富的狩猎者在此，就会发现风中异样的气息，可惜长公主殿下不过是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菜鸟，浑然不觉地打马向前。

    空气中吹来一阵微带腥气的风，大大咧咧的菜鸟终于发现不对劲，一抬头，林木摇晃山林低伏，林间各色小兽都在惊慌逃窜，在翠色荫晕间划出白红褐黄各色相间的光，坐骑也开始不听使唤，扬起前蹄，目光充满警惕。

    怎么回事？

    闻人楚楚连忙稳住身子。

    树叶哗啦啦抖动，不知何处黄光微闪，低沉凶猛的吼声在她耳边炸开。

    “嗷——”

    腥气越发浓烈，树叶呼啦直响，斑斓猛虎一跃而出，头颅微微摇动，双目已紧紧盯在她身上。

    小丫头嘶地倒抽冷气，第一反应却不是逃跑。

    猛地拉弓，搭箭，射！

    老虎正纵身扑过来，箭未射中头颅，却插在它的脊背上，这一箭无疑更激怒这头老虎，老虎目中凶光大亮，扑过来的速度更快。

    闻人楚楚只觉那腥臭的口水已要滴到自己脸上，一排尖利的虎牙如同小匕首般寒光闪闪，她被熏得头晕，拉弓的手却依然稳定有力。

    三箭并发，这次准确无误地齐齐射入老虎头骨。

    眼见老虎毙命，闻人楚楚总算松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此时她无比感谢司徒画衣，若非她在军营里逼自己好好学骑射，今天可就把命交代在这里。

    她平复下剧烈的呼吸心跳，继续往前走。

    她来此是为散心，对于兔子麋鹿之类的小动物也懒得动手，走了约有一盏茶，她隐隐觉得四周有些不对劲。

    环视四周，参天的大树，枝繁叶茂的灌木，并没什么奇怪，树丛中微微的动静却让她警惕起来。

    她细心地留意着四周，握紧手中弯弓，耳边忽然响起野兽的嘶吼，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野兽的叫声。

    闻人楚楚惊得眼眸滚圆，终于看清远远奔来的野兽。

    这次出现的不是一只老虎，而是一群！当中的那头比她刚刚射杀的还大还矫捷，旁边还有不少豹子野狼，全是成群结队黑压压一片。

    眼前的景象让闻人楚楚两眼发黑，即使这里有猛兽，也不该有这么多聚在一起，又不是动物集体开会。可这猎场上的野兽见到猎人，不是该逃窜吗？为什么会大堆大堆地冲她而来？她身上又没什么特殊记号供他们辨认！

    怎么办？就算她将自己身上的箭都用完，也杀不完这么多野兽。

    她猛地拨转马头，跑！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野兽的嘶吼声几乎能将她的耳膜震破，周身飘荡着浓郁的香气……等等，香气！闻人楚楚强迫自己停住思绪，心头战栗不休。

    这不是自己身上的气息，更不是胭脂的香味，之前也没有察觉，此时，那种奇怪而陌生的香气竟越发浓烈。

    她心弦绷紧，心中冰凉：衣服被人动过手脚！

    她听温九箫提起过，是有种香料能够吸引野兽，而且这种香气很特别。只有混在人的身上，借助人的体温烘烤才能散发，且体温越高香气越浓烈。这种香料稀少罕见，染在衣服上自然不可能是巧合。对方的目的……

    她穿上这件衣服是临时起意，事先没人知道，自然不会有人害自己，那这么说，原先想害的是……

    来不及多想，她只能赶紧跑。

    身后腥风扑近，闻人楚楚全身一凉，只觉眼前发黑，那热烘烘的气味浓重的虎身已当头压下。

    完了，这下死定了。

    银黑两色光芒突然在眼前亮起，劲风扑面而来，挟来璀璨华光，似流星在千万光年外一闪已飙至眼前。

    耳边传来一声冷哼，华丽的碧光在眼前一闪。

    银光如匹练般在眼前拉开，天地间光芒大亮。

    亮到睁不开眼。

    闻人楚楚立即闭眼，却仍努力睁开一丝眼缝，试图看清状况。

    衣料拂面的感觉轻软，如太液池里荡漾着一池幽香的碧水，携着清浅的栀子香，永夜般静谧的黑在眼前横曳而过，淡银色凤尾竹叶纹瞬间掠过。

    闻人楚楚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人揽住腰跃开，等她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背上，面前双骑将她挡得密不透风。

    是温九箫和闻人岚峥。

    闻人楚楚全身一软，差点热泪盈眶。

    死里逃生各种激动。

    “楚楚，你这马真不错，遇上兽群不但没腿软，甚至还敢和野狼搏斗。”黑衣如夜的温九箫浅笑，不乏惊奇地多看两眼追宵。刚才小丫头吓得不敢睁眼，他可是将这马撅起蹄子试图踢开扑上来的野狼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让他很是惊讶一把。

    惊魂未定的闻人楚楚连话都不想说，转头看向兽群，一愣。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野兽尸体，一头老虎头上插着一支碧玉钗，钗子大半入骨，只有一点点露在外面，她之所以还能认出来，是因为那钗子是自己的，刚才那道碧光就是这碧玉钗？玉质轻软易碎，她家师父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地用碧玉钗击穿差点逼死她的老虎的头骨！

    心头丢人之情油然而生。

    目光再一转，她两眼发直。

    箭矢银光如电，空气中连淡淡的气痕都看不见，只听见弓弦翻飞的声音，那大群野兽瞬间就死了七七八八，可看她老哥那表情，就像是将牙签插进西瓜当中那么简单。

    闻人楚楚差点泪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温九箫含笑微微站在一旁，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眼神带着淡淡的冷，声音低而轻，连旁边的闻人楚楚都听不大真切：“如此箭术，难怪……”

    “师父你不帮忙吗？”闻人楚楚呆呆地问。

    温九箫语气坚决，“不用，他能解决。”他懒惯了，能不出手就坚决不出手。目光瞥过很快被杀光的野兽，他摇头，觉得箭中箭这种箭中神术用来打猎简直是浪费，用来对付绝顶高手还差不多。

    眼见所有的野兽无一例外都是冲着闻人楚楚而来，温大国师脸上的笑容终于渐渐消失，“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正巧此时，解决所有野兽的闻人岚峥也策马到她身旁，脸色阴沉。

    闻人楚楚低着头不敢看老哥的表情，低声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一遍。

    两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你先把衣服脱下来，回去再查。”闻人岚峥语气清淡。

    闻人楚楚脱下骑装，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回到行宫，立刻有人请来兰倾旖，听到经过的兰倾旖倒抽冷气脸色发白，拉着闻人楚楚仔仔细细再三询问，确定她没事才放下心来，“还好没事。”

    “你好好想想，何人曾接触过这衣裳？”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兰倾旖仔细回想，“这衣裳是今早才送来的，送来以前我不知道，送来后只有我和玉琼玉珑碰过，她们都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只有可能是在送来之前动过手脚。

    一群人面面相觑。

    “皇上，请恕微臣多嘴，这件事私底下小惩即可，闹大对谁都不好。”温九箫语气冷淡。左不过下手的人就那么几个，宫中妃嫔包括兰倾旖也才十六人，就算挨个调查也能查出来，但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朝臣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现在还不是和那些人翻脸的时候，不然也不会留着那些妃子在宫中呆到今日。

    闻人岚峥不语。

    “内廷之事，外臣不宜插手，微臣告退。”温九箫深施一礼，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兰倾旖，拉着闻人楚楚头也不回地离开。

    留给他们小俩口一点时间，还是别在这里碍人家的眼了。

    兰倾旖瞥过沉吟不语的闻人岚峥，心中叹气，“走吧，雨澄殿里还要设宴招待明宜公主，别误了时辰让人笑话。”

 第五十六章 喜脉

    雨澄殿里，闻人行云正兴冲冲地和仁亲王说着自己的收获，全然不知一刻钟前猎场惊魂的那一刹。

    陆续有人进殿入座，殷凤辰不见温九箫的身影，想到刚刚他急急忙忙离开，心里有些不快，尤其在发现闻人楚楚也不见踪影时更加不快。

    片刻后，温九箫和整理好的闻人楚楚结伴而来。

    看着两人并肩同行的身影，她目光微冷。

    闻人楚楚的这段小插曲知道的人很少，闻人岚峥和温九箫发现闻人楚楚不见踪影时都是单枪匹马找去的，也来不及叫人，都是艺高人胆大，现在人已平安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即使算账也会等回宫后。

    但殷凤辰还是能从她换过的衣着上猜出一二。

    目光在闻人楚楚脸上落了落，她的眼神很有力度，带着几分嘲弄。“长公主身体可好？”

    闻人楚楚笑意不变，礼貌而客气地答：“本宫自然是极好的。”

    “哦？是吗？本宫倒觉得长公主不怎么好。长公主至今还要躲在温国师的庇护下生存，需要国师寸步不离地守着，不然就会出事。这样的性格，以后出嫁怎么办？总不能让国师陪嫁吧？不过长公主年纪尚幼，想来还不到考虑这些事的时候？”殷凤辰眉眼微弯笑容含蓄，意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差明说问人楚楚这辈子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闻人楚楚自然听得出来，也不过一笑而过。“有人庇护是好事，总比想找人求助总比没有强。不过明宜公主你精明能干，想必是不懂这些的。本宫也的确年轻缺乏经验，自然还做不到公主这般自力更生。”

    打嘴仗谁不会？你说我小，我就可以反过来说你老。年龄摆在这里，你想不认都不行！

    殷凤辰目光微冷，女人都讨厌别人说自己老，她也不例外。最郁闷的是，她都没法反驳。谁叫她的确比闻人楚楚年长？

    “自力更生是好事，就怕离开旁人无以维生。”殷凤辰若无其事道：“毕竟没人会喜欢拖油瓶。”

    这回轮到闻人楚楚心里长刺，她双唇微抿，打算反击回去却被往这边来的沈瑜拦住。

    “两位殿下安好。马上就要开席，两位不进去吗？”礼部尚书风度翩翩地插话进来，一下子就将这事变了味，女人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争斗总不好意思当着八竿子搭不上关系的男人的面展开吧？她们的颜面还要不要？

    两个女人都觉得丢人，也不好再争，各自冷哼一声，相互丢过两个示威的眼神分道扬镳。

    “多谢沈大人。”闻人楚楚裣衽为礼。

    很简单的话，但她相信沈瑜能听懂。

    沈瑜也的确听懂了，微微一笑颔首示意，“长公主请。”

    温九箫瞟一眼沈瑜，觉得这人的确够阴魂不散的。要他多什么事？有自己在，会让楚楚吃亏吗？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觉得没意思，自顾自走了。

    眼见殿上的人来得差不多，殷凤辰微笑着开口：“今日狩猎收获颇丰，本宫甚为欣喜，适才猎到一只好鹿，听说鹿血最为补气养颜，特意用滚酒兑过，带来与诸位娘娘和长公主分享。”她打个眼色，立即有侍从送上鹿血。

    这场宴是为殷凤辰而设，闻人岚峥拒绝宣国提亲，在其他方面自然有所退让，政治人物之间的交易本就充满妥协。所以对殷凤辰的某些举动，他也不会太过计较，当然，原则问题决不妥协。何况人家言辞举动都没半分不妥，他总不能说我宫中妃子娇生惯养胆子小，估计大半都喝不下去鹿血吧？黎国的面子还要不要？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被下颜面也不会下多少，他多的是办法找回场子。

    血淋淋的鲜红鹿血，立即让不少妃嫔小脸发白面露怯色，即使兑过滚酒，依然血腥味浓重，这些在家里连杀鸡都很少亲眼看见的大家闺秀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怕。

    闻人楚楚面不改色端过碗，喝了。

    兰倾旖瞥一眼目光傲然中隐有不屑的殷凤辰，心中冷笑：一碗处理过的鹿血算什么？她连动物尸体都生吃过。

    她浅浅抿过几口放下碗，目光掠过其他人，她们这几个高位妃子都喝了，正三品以下的也有两三个多少抿过两口，其他的都没碰。

    至于长公主大长公主那边，也只有少部分人喝过。最豪爽的是闻人楚楚，一碗饮尽，就是不知道赌气的成分占几分。

    她在看，霍芷晴也在看。两个女人的目光不经意撞上，又很快各自挪开。

    这个结果殷凤辰其实有点意外，当然她不会表露出来，仿若无事人的揭过这茬，宫宴依然进行得热热闹闹。

    宫宴最热闹的时候，兰倾旖悄悄和闻人岚峥打过招呼，偷偷离开宴席，往内殿深处而去。

    今天内侍宫女大多集中在前殿，后面人静声稀，只有成片的桃花树层层簇簇绽放娇艳，胭脂云霞，落英缤纷，在芳草鲜美的假山湖畔显出热闹繁盛的姿态。

    她慢慢走到树下，扶着树干站稳，胃里阵阵翻滚，她脑子有点晕，连忙抽出金针刺中穴位，将鹿血吐出来。

    刚刚的鹿血，她不得不喝，但她没咽下去，一直用闭穴的办法堵在喉咙。

    鹿血是好东西，但对如今的她来说不是好东西。有孕的女子用不得——对胎儿不利。

    她以为自己可以撑到宫宴结束，但她低估了孕妇对气味的敏感，血腥味刺激，她撑不到那时候。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已有身孕。虽才不到两个月，但要注意的事已有很多。头三个月小产的可能性太大，她冒不得险。

    她靠着树干，默默地站过一炷香，才感觉胃里没那么难受，收拾好仪容强打精神回席间。

    回到宫中时已是深夜，兰倾旖面带倦容精神不济，简单梳洗后直接睡下。

    闻人岚峥却没睡，他坐在灯下看着她沉静的睡容，仔仔细细回想她最近的状况，心情复杂。

    既希望又不敢抱希望，他有点拿不准自己该怎么办。

    他呆坐半晌，直接去找那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也懒得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家主子最近的小日子可有按时来？”

    玉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种事他一个大男人是怎么好意思这么坦然地问出口的？真是……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脑子里纠结这事，她呆呆地答：“主子的月事已迟大半个月……”她猛的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难道……

    “怎么？你们竟然没注意？”闻人岚峥面色微冷。

    有这种不经事的贴身婢女吗？

    “主子上次出宫遇袭身子受寒，小日子就有些不准，往后推迟过小半个月，所以奴婢也不敢……”玉珑暗暗心惊，连忙解释。

    “明天叫个太医来看看。”他嘱咐：“事先别告诉你家主子。”

    “为什么？”玉珑还没回神，下意识问。

    闻人岚峥冷笑不答。

    玉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家小姐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又精通医术，如果真的有孕，心里会没个谱？如果提前告诉她，难保太医来诊脉时她不会做什么。

    果然主子就是主子，男主子考虑就是比她们周全，想不服都不行。

    次日来诊平安脉的正是明院判，兰倾旖听到消息时怔半天，回想自己最近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家夫君的确是已注意到，也不会给自己隐瞒机会。

    她将宫女太监都打发出去，只留玉珑、玉琼和方姑姑在身边。

    魏公公亲自守在门口，就等着太医张口就去报喜，这种讨赏的差事，跑多少趟他都乐意。

    “恭喜娘娘，脉如滚珠，的确是滑脉。”明院判喜笑颜开连声道喜。“孩子已有近两个月，娘娘大喜。”

    皇室有喜，普天同庆。无论如何，这是件大喜事，不管钰贵妃这一胎是男是女，至少皇室都有下一代。

    兰倾旖毫不意外地点头。“胎像可稳？”

    看她神色平静似早有预料，明院判不由一怔，“娘娘胎像还算稳固，只是娘娘思虑过多，恐怕对胎儿不利。”

    兰倾旖容色淡漠，看不出什么喜怒，眼睑半垂，辨不出眼中神光。只唇角弧度刚刻，微带无奈。

    她不可能不多加思虑。这孩子来的是时候，也不是时候。可以想象，这消息传出去，别说后宫，就是朝堂，都会有不少声音。甚至都不知这孩子有没有福分出世。

    “饮食上有什么要注意的？”还好她很快平静。

    明院判松口气，“娘娘的身子调理得很好，只要放宽心就是。头三个月最是重要，还请娘娘万事小心。”

    “多谢明院判。”兰倾旖郑重点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医身上，也就没注意外头闻人岚峥已大步过来。

    老远就见宫女太监都被打发得远远的，只魏公公一个人在门口守着，他就知道里头太医在诊脉。

    他也不管失礼的魏公公，自顾自掀帘进去，还没看清人影就直接问：“诊断情况如何？”

    满屋子的人闻声吓一跳，连忙转身行礼请安。

    “都起来。”闻人岚峥不耐烦地摆手，目光紧盯明院判，“怎么样？”

    “恭喜皇上，的确是喜脉。”明院判连声恭贺。

    闻人岚峥怔在当场。他的确猜测过，但其实他不大敢抱希望。他可没忘记当初两人是为什么事冷战多日僵成死局，内心里他从那以后就把希望降得很低，即使想过她会改主意，但当得到这超出期望值的答案时，他还是不敢相信。

    太过狂喜意外，以至于他这么多年淡定沉稳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澎湃，被那重大消息的海潮冲破堤岸呆若木鸡，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激动，热血得像个少年。心愿得成的欢喜让他整个人轻盈得似要飞起来，飘飘然如临云端，平素沉冷的眸子里一瞬间闪烁起的灼灼亮光，黯淡了日月光辉，让人难以移目。

    “叫所有当值太医都过来。”他半晌才回神。

    “不用了！”兰倾旖忍无可忍：“不用这么劳师动众！”

    闻人岚峥回头对上她黑亮的眼眸，眉头微皱，瞬间明白她的顾虑。

    “明爱卿安排一下，将太医排个班次好生看护贵妃，务必要保证她平安生产。孩子出生后所有太医俸禄加倍，你先跟王谦下去领赏！朕还有事要嘱咐贵妃。”

 第五十七章 矛盾

    皇室有喜的消息想瞒也瞒不住，钰贵妃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皇城。

    “赫连若水有孕？闻人岚峥竟然会容许她怀上孩子？”殷凤辰把玩着做工精巧的红玛瑙摆件，神色颇为意外。

    这样身份尴尬的女子，在入宫之初，不是就该让她彻底失去机会吗？

    “想不到我们回国前还会收到这样的消息。”她沉吟，“封一份贺礼表示一下。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件喜事。”她在书桌后坐下，翻着新送来的情报，淡淡吩咐。

    “是。”

    类似的命令不断在高门大户出现，乱七八糟的警报齐齐拉响，凤仪宫的门槛几乎被各方人马踏破。

    兰倾旖疲惫地送走两位小祖宗，看着堆在殿中的各种礼物，哭笑不得。

    什么叫“母凭子贵”？她今日可算彻底见识了。这才是两位小祖宗送的礼物，就足够装满两辆马车，再加上闻人岚峥命人送来的，她大可以吃小孩子的软饭。还没出生便已如此风光。若是个男孩子，恐怕要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吧！

    她靠在软垫上，半合着眼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怀孕不难，但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并保他平安长大实在太难，她半分马虎不得。

    刚刚和闻人岚峥谈过，她心里也放开不少，倒也没原来那么担心，可她还是觉得准备不够。

    手缓缓地抚上尚且平坦的腹部，她呆呆地看着，难以想象那里已经孕育出一个小生命。深宫幽冷，却磨不灭她心中的期待和欢喜，黑暗的毒沼泽里尚且开出美丽的花。她如今有夫有子，终寻到栖身之处，心中的欢喜密密麻麻地开遍天涯。她在那样的欢喜中觉得自己轻盈得要飞起来，眉梢眼角蕴满笑意。

    正神游中，门外传来太监悠长的通报声，她笑容一敛，抬头时已恢复平静。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素云，奉命来送赏赐。

    兰倾旖平静地谢恩，打赏，送客，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

    “这些东西……”玉琼看着堆满殿堂一角的赏赐，犯难。

    兰倾旖目光淡然，“好生供奉。”

    意思就是不用了。玉琼眼睛一亮，防人之心不可无，难保太后不会为维护皇室血统的纯正对这个孩子下手。

    兰倾旖眸中冷光一闪，似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脸上掠过杀机，又很快平复。

    她坐在软椅上喝茶。

    宫装华美，容颜清丽。昔日庙堂上的铁血雍容依旧，却更多出一份少妇的温婉成熟风韵。

    踏进寝宫的闻人岚峥脚步一顿，觉得自己也似被这样一个娇俏又尊贵的身影击中。他心中一叹，恍惚中脑海里掠过久远的画面，不禁自失一笑，大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玉琼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已无声退下。

    “你故意瞒着我。”

    闻人岚峥心中不平，怎么说他也是孩子的爹，这个当娘的女人却将他撇到一边。

    兰倾旖似完全没感觉到他的小小怒气和浓浓不满，微笑：“这不是打算等胎儿稳定后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吗？再说我也没让别人知道。”

    闻人岚峥一笑，小心地伸手贴上她的腹部，轻声道：“倾旖，谢谢你。”

    他虽力图保持声音的平稳，却仍可以听出细细的颤音。她听着，忽然觉得心情有些沉重，脸上的笑容也敛起来。她认真凝视着他，不说话。

    她知道他此刻心潮起伏百感交集，却不想显露出太多情绪，只想在安静的环境中好好地体味这一刻的温软，再将这种神秘和体验留在内心好好回味。她也不吵他，安安静静地陪他体验这种陌生而欢喜的心情。

    闻人岚峥微微闭目，感受着指下温度，之前他听到太医的诊断，惊讶、狂喜、疑惑、不安……种种情绪太复杂，那一刻从来淡定不惊的他，脑中竟然一片空白。

    然而此刻，当他的手按上那生命之源，明明还没显怀，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却依然有种奇妙的不可言喻的特殊感觉。

    这一生的转折从此开始。

    那片柔软之下，是他期盼已久的他们的孩子，是他和她的骨血，是他和心爱女子的生命延续。再等八个月，他呱呱坠地，他的一生从此圆满，人间温暖的顶端，他尽数得到，再无遗憾。

    所爱的女子，共同的孩子，美满的家。

    这惊喜来得如此突然，他手足无措，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不由握紧她的手。

    华堂深深，暖风徐徐，他手指轻轻，似在触碰到自己一生的梦想。她笑意清淡，凝视他的眼神温软如雨中花，像在看一个自己原本触及不到的美梦。他们说不清是谁温暖谁，谁救赎谁，终归踽踽独行这么多年，遇到这么一个能相互支撑走下去的人。

    良久，闻人岚峥一声长叹，打破这片静寂。“有空就去母后那里坐坐，她一个人在明寿宫里也挺寂寞的。”

    “不去。”这句话一出，兰倾旖立即从刚才的欢喜期待甜蜜轻松中清醒过来，目光刹那间冷锐如金戈。她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在孩子出生之前，明寿宫的人我接触得越少越好。”

    “你担心母后对这个孩子不利？”闻人岚峥皱起眉，心中升起淡淡的烦躁和不悦，又被他压下去，“这是她的孙儿……”

    “我冒不起险。”兰倾旖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即使我去，也要带着自己的吃食茶水处处小心防备，你确定这不是在给她添堵？”

    “她是我娘。”闻人岚峥忽然觉得烦躁。

    “但她不是我孩子的娘。”兰倾旖毫不退让，平淡地反驳：“儿子是她的依靠，是她在后宫生存的支撑。失去你的代价，她承受不起。但失去一个孙子或孙女的代价，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将母后想得这么狠毒冷血不近人情？为什么一定要让你们之间这么僵？”

    “她是太后！”兰倾旖冷冷道：“如今谁当皇帝，她的地位都不会动摇，她已经不是当初的淑妃。”

    “你……”闻人岚峥脸色微冷。

    兰倾旖抬头直视他幽邃明亮的眼睛，语气平静如结冰的湖面，“即使你绝后，对她其实也没什么大影响，行云登基后她一样是太后。这个孩子，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这宫中，我最不相信的人就是她！”

    因为拿不准她的态度，所以她反而最不可相信。如霍芷晴之流，却因为早已明了心思，反而好对付。

    气氛僵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殿中异样地沉默着，这个矛盾的存在也不是一日两日，往日三方都为各种原因保持着沉默和退让。然而如今，终于因为对待一个尚未出生的小生命的态度纠纷而爆发出来。

    两个同样坚执刚毅的人，都不肯退让半分，沉默便一分分地持续着。

    兰倾旖垂下眼睑，觉得很累，也有浅浅的心疼。

    后宫冷寂她早就明白，若非为他，她也不会踏进这个地方陪一群女人玩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整日里应付那些庸脂俗粉谁家儿郎，应付那些争宠夺利求子升位，磨灭曾指点江山谈笑定国祚的属于名臣良相的不灭雄心。她不悔，却仍觉不适应，不抵那剑气凌云、横槊赋诗、逐鹿天下、决胜千里的痛快，却较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的更阴狠更毒辣更血肉横飞伤人无形。

    那一瞬记忆回溯很快被拉回，她微微一笑，也罢，就当游戏吧。谁让她选中一个皇帝呢？

    这宫中，她可以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但惟有一个人，她杀不得动不得害不得也拒不得。因为，　那人是他的母亲。

    他夹在她们之间左右为难，她明白，但她不敢。

    她端起茶盏，看着白瓷杯边缘升腾的热气，心却是浮凉的，如幽幽飘浮在半空中的冰雪。

    她垂眉不看他，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也不抬头，直到他走到门槛边时，她忽然叫住他。

    “岚峥。”

    她的声音清若仲夏幽梦，也轻若风中浮羽。

    “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世人眼中，以诡谲深沉著称的云国双璧之一的赫连若水。”

    闻人岚峥的脚步顿了顿，那一瞬短暂得连眨眼都不到，又漫长得像是人的一生。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灿烂的阳光中。

    兰倾旖缓缓瘫倒椅背上，极缓又极长地吐出一口气。

    岚峥，这样逼迫你，或许是我太残忍，可我必须逼你认清事实，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幻想或心软对我们的孩子造成任何不利——即使这种可能近乎于无。

    因为我知道，那样的痛苦，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小姐。”身后玉珑走上来，轻声唤她。

    她闭上眼睛，“什么事？”

    玉琼默然少许，“东西已经清理。”

    兰倾旖表情微滞，“就是说果然有问题？”

    “是。”玉琼不忍地低下头，连她一个旁观者都觉得这样对小姐和皇上太残忍。

    兰倾旖脸上露出不出意料的淡淡笑容。

    玉琼却头一次觉得这种万事掌握在手底定在心的淡定笑容刺眼刺心又难看。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说什么，憋半天才讷讷道：“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会有……”

    “呵——”兰倾旖轻笑出声，笑声玲珑如珠玉，玉琼却觉得难听刺耳。

    “你们还是不了解太后这种女人，她是那种真正能成大事的，翻脸不认人。我和太后之间，是种死局。就像我无论何时都不会放松警惕一样，她也不相信我会放松警惕。我和她，大概只能耗下去。”她垂眸，手一松，犹自散发着热气的红枣茶摔落在地，瓷杯碎裂，刺耳的一声，如有什么珍贵心情同时粉碎。

 第五十八章 如何面对

    凤仪宫里一片难堪的死寂。

    “将那些东西都处理掉。”兰倾旖良久开口，神态微露疲惫。

    宫中的厮杀，从来不见血，只要命。错一步，她就是个死。

    玉珑心里一片寒凉，想不出太后怎么下得了这种手，这也是她的孙儿。

    “你以为只这一回？”兰倾旖冷笑，“她送的东西，我从来不碰，就怕有万一。我算准她不敢杀我，但她绝不会让我有机会怀上孩子。你信不信她听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就已砸光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

    玉琼从牙缝里嘶地一声，觉得以往认为主子心狠手辣实在太抬举她，明寿宫那位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可是小姐，为什么？她难道不怕皇上绝后？”

    “因为她不信。”兰倾旖摇头。“她不信皇上会舍得。退一步讲，就算皇上舍得，她也不是不能用手段。生米煮成熟饭弄个孩子出来，难道皇上还会不认？”

    两人的表情顿时像吞下一万只死苍蝇。

    “如果我对皇上足够言听计从，那她就成功了，我这个孩子，也就保不住。可我没有，就算彼此有情，也无法磨掉我的警惕。所以在她的眼中，我永远都是那个以云国利益为先的赫连若水，所以她永远不会卸下对我的防备和敌意，会一直针对我。如果我这次退一步让她得逞，那么我会更加被动。因为我始终是顶着云国公主的名头嫁过来的，除非云国亡国，否则她不会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孩子继承大统。可再退一步——即使云国当真亡国，这个孩子也没有什么未来，因为亡国公主生下的孩子，身份太过低微，不配！所以这个局怎么看都解不开，除非太后会改变初衷。但要她这种女人改变看法，太难。”

    玉琼呆呆地看着她淡漠如初的容颜，难以想象她是如何维持此刻平静的。

    这一日宫中无人安宁。

    明寿宫里宫人都躲得远远的，太后身边的亲信守在门口，一幅谈私密事不能让人听见的样子。

    “母后这里倒是安静。”闻人岚峥踏进门时，脸色已不复先前的烦躁愤懑，稳定冷静得像海边经历过无数次风吹雨打，从内到外都岿然坚定的石像。

    “哀家这里一直都很安静，比不得凤仪宫的热闹。”太后不动如山，语气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淡淡嗔意。

    闻人岚峥脑中极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句“婆媳矛盾多半就是婆婆和儿媳关于儿子归属权的长期争夺战”，连忙把这念头拍回脑海深处。

    整理好思绪心情，他开门见山，“刚刚凤仪宫在太后送去的赏赐中发现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不知道太后可知此事？”

    太后眉梢微挑，惊疑不定地抬头，目光审视地研究着他的表情。

    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心中猜测儿子的用意。

    凤仪宫会发现她送去的东西里有安排，她并不怎么意外，某种程度上她倒挺希望她们发现。

    如果儿子怒气冲冲进来挑明了讲，她也不意外，可他这么模棱两可地留有余地，她反而拿不准他的意思。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儿子有主见，不是她能控制的，越往后这种感觉越强烈。这些年母子心结在何处彼此都心知肚明。当年老三那事后，母子俩就生出深深裂痕，再犯他的底线必然是母子成仇。否则她就是拼着被他怨恨，也要杀了那女人。

    但可以不杀她，孩子别想生！

    那女人那样的身份性格和名声，她怎么敢让她生下孩子？若她不受宠还罢了，可儿子偏偏为她要死要活的，如果她生下男孩，这储君人选也就定了。可那女人万一教导孩子把黎国卖了怎么办？

    脑海里各种念头打着转，她面上不动声色，“凤仪宫的事，哀家从来不管，皇帝也是知道的。”

    “哦？”闻人岚峥毫不意外模样，“既然和太后无关，那就是底下人办事不力。”他目光投向低眉敛目侍立在旁的素云，“看样子明寿宫的下人要好好敲打才是，这么重要的事也弄出这么大的纰漏，那下次岂不是能直接要太后的命？”

    素云脸色发白膝盖发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却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太后脸色微微发青，“皇帝有话不妨直说，用不着拿素云做筏子。”

    “朕是母后的第三个孩子，但前头两个孩子，都没保住。”闻人岚峥突然道：“第一个，母后在怀胎近两个月时突然没了，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听宫人说，母后失去那个孩子时，大病半年，卧床不起。第二个，是个成型的男胎，七个多月，母后处处小心，却还是在寝宫摔倒，孩子被活活憋死……”

    太后指尖微微发抖。“你住口！”

    闻人岚峥也很合作地住口，默默地看着她。他不说话，就用那种平静的漠然的犀利如刀的目光看着她。

    难过？她难过，他也难过。一边是亲生母亲，一边是自己盼望已久的骨血。他怎么做都不对。他和兰倾旖吵架怪她把他的母亲想得过于冷酷无情，结果呢？转眼他母亲就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那种感觉比他自打耳光还要难受。他在来时路上怒火冲头恨不得跳起来和老娘对着干，不得已转道回龙泉宫泡半天冷水澡才理智点。

    他从来不觉得母后是简单角色，她入宫时只是个小小的正六品贵人，在杀人不见血的宫廷一步步爬到从一品淑妃，中间的腥风血雨怎么会少？女人的争斗，比起男人在朝堂上的较量，狠毒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无三分心计手腕，一个女子凭什么在这宫廷中立足不败？暗处的血，深处的刀，一分分将软弱单纯和良善怜悯连骨带肉地剔除，熬得过的永远是千娇百媚争奇斗艳，熬不过的花落人亡尸骨无存。

    可那都是她地位不稳不得不争的时候！如今她贵为太后尊荣至极，再无人能威胁到她，她也无需再耍任何心机手段。她犯得着再做这么狠毒的事吗？那也是她的孙儿！

    “儿臣只想问一句，您于心何忍？”他语气平静，平静里自有休眠火山般沉重的压力。

    太后心头发颤，猛的抬头直视他明亮如火焰燃烧的目光，发现自己在宫墙中已千锤百炼的心却经受不住年轻帝王一个刺痛的眼神，巍巍如雪山的压力碾压而来，那些大义凛然的话便梗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上次看见他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时候来着？哦，是老三死后，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重经那样的锥心之痛，却没想到如今不得不面对。

    上次是她贪心，她有错在先底气不足。可这次她没错！孙儿是很重要，但也越不过儿子！

    “哀家所作所为都是为黎国的安宁，她是云国砥柱，哀家又怎么能弃江山社稷于不顾？若日后黎国有失，皇上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哀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以身犯险！”

    她从稳居明寿宫以来一直是淡然端庄，以为这世上已没什么事能让她失态，可她却永远避不开儿子谴责的眼神。

    她是后宫之主，有她要担负的责任。她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她对儿子的愧疚也是真的，但越是如此，越不能看着他在迷途上越走越远。

    “母后口口声声都是为朕好为黎国好，可母后所作所为何尝不是让朕受切肤之痛陷朕于不义之地！”闻人岚峥冷笑。

    她以为堕胎药灌下去就算完？想得真简单！她若打掉孩子，兰倾旖还不得拼命？届时绝对是不死不休。就算他肯罢休，她以为女方娘家是摆设？云国皇室好打发，可赫连家呢？兰倾旖的旧部呢？他们想毁灭一个国家不容易，但要杀一两个人动摇黎国的国本却不是不可能。今天她杀那孩子，将来他们母子俩就得为孩子偿命。他倒是心无怨尤，她是不是更要怨恨？

    这几句已说得很难听，不过此时他怒火上头顾不得那么多。

    “你！”

    太后本是正坐，此时却瘫坐在主位上。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和心痛涌上来，像被强力压缩在窄小的空间里，压上心头的感觉便分外沉重。

    她这么多年听过的妃嫔的冷嘲热讽加起来，都抵不过儿子的一声指责。

    她挺得笔直的腰背似被压垮，瞬间她觉得心灰意冷。怡妃去时凄厉的诅咒仍回绕在耳边，她心脏跳动急速，似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前所未有的疲倦袭上心头，她沉沉闭上眼，脸色苍白如阳光下的雪人，似乎下一刻就要融化。

    “怡母妃的话，我知道。”声音响在耳畔，没什么温度，却稳定如结冰的湖面。

    他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疲倦，他也疲倦。母后的心结，他的心结，兰倾旖的顾虑。加在一起是收紧的凌乱巨网，越挣扎越紧，他厌倦那些没完没了的试探争斗，干脆今天快刀斩乱麻。

    相互揣测却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很有意思吗？还不如摊开说。她怕什么，他知道。他怀着难以言喻的阴暗和仇恨报复她，他自己又何尝痛快？

    他放开，换半生安乐。这是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太后诧然抬头，不知何时闻人岚峥已站在她面前，那双传承自她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平静中有淡淡的悲悯。

    她的儿子站在那里，已不再是当年枕着她的孩子，也不是飞扬跳脱的意气少年，不复稚嫩的脸上再看不出轻狂冲动，他心思缜密内敛，她再看不透他分毫。他已长成堂堂男儿，高出她一个头不止，站在她面前就有沉沉压力，能挡住她眼前的所有阳光，也能为她遮挡所有的风雨。

    时光回溯，记忆倒流。她面无人色，心尖发抖，全身也在发抖，嗓音颤得闻人岚峥要努力分辨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你……你都知道？”

    “是。”他答得极沉极缓，似也在积蓄勇气。“我都知道。”

    他们都没再用那冰冷客套的称呼，像十多年前彼此最亲近的时候那样交谈，分享着内心的私密。

    太后全身抖成风中落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无法想象，那些最不能让儿子知道的秘密他竟全都知道，这六年，他是用怎样的心情面对她？

 第五十九章 我原谅你

    “你出去！”闻人岚峥瞟都不想瞟素云一眼。

    素云背上已被冷汗湿透，逃也似的飞奔出去。

    明寿宫里安静得如坟墓堆。

    闻人岚峥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沉淀着太多的暮气，暮气这东西有时候比死气更可怕，总让他有种空气中已沉积几十年上百年的尘埃永远都除不尽的错觉，他一进来就觉得呛得慌。

    孀居的女子能做什么？不需主持中馈操心一家人的生计，最多的就是吃斋念佛。明寿宫里檀香燃过多少代他记不清，久到灭掉香炉后墙壁里仍散发着无法忽略的檀香味。

    到最后，檀香在他心里，也成为暮气的代名词，他对檀香也没好感。

    他倒杯茶，浇灭香炉里燃烧的檀香。

    “小时候碧元宫里燃着经年不灭的玉兰香，什么时候变成檀香的？我被贬去守皇陵？还是怡母妃死后？母后，即使我们得到这至高无上的尊位，您又可曾安心过？”

    太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

    “先帝时的后妃，数得上号的也就那么几个。最风光的是早逝的元后。最淡泊的却是怡母妃。她性格良善温婉不争不抢，三哥和六哥又都争气，朝中大臣上表请求改立三哥为太子时，她依然谨言慎行从不与人结怨。她这辈子的唯一也是最后一击是针对您，且一击即中。您针对倾旖，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怕她的存在让怡母妃死前的话成为现实，咱们心里都有谱。”

    “你住口！”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虚弱。

    这回闻人岚峥没听她的。

    “你和九殿下必将母子成仇，他予你一生孤苦无依，怨恨终生，母子死生不复见。”他平淡地复述着一个丧子女人冤恨而死时的最恶毒诅咒，看着他被这诅咒折磨得寝食难安的母亲，不知道自己该可怜她同情她还是谴责她恨她。

    往事在眼前回溯，凌乱的片段沾着发黑的鲜血撞击着他的内心，带血的疼痛拉扯着心弦，他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怡妃是怀着怎样的惨烈和怨毒发出那种诅咒，他不愿揣摩。那团裹满脓包毒血的伤口长在心尖，外面长出新肉看上去光鲜平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里头疼得无法呼吸。

    少年时明亮飞扬的世界不复存在，他一心长埋深雪，在十丈软红中背负着难以解脱的仇恨愧疚和自我厌弃踽踽独行。

    这些年，她不能解脱，他又何尝解脱？

    她后悔吗？他不知道。但这种用鲜血和死亡做筹码的报复太沉重。

    “岚峥！”她抓住他的衣袖，用力得指关节发白，“你是不是恨我？”

    他顿了顿，犹豫良久，轻轻答：“是。”

    太后如遭雷击，右手无力地摔落，腕上玉钏磕在桌上，啪地一声粉碎。

    “但我更恨我自己。”他轻轻扶起她似再也挺不直的身子，托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玉片扫进自己掌心扔掉，又命人拿丝绢仔细抹过桌面，以免有碎片刺破她的肌肤，又换掉那盏冷透的茶，免得她失态之下饮冷茶闹坏肠胃。

    太后给他一番细致体贴的举动摆布得说不出话来，只抓着他的手不放。

    闻人岚峥任由她拽着，神情有点恍惚。印象中这是他们六年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给她理顺鬓边微乱的发，发现她梳得齐齐整整的发髻中竟已有白发，手指不由微顿。

    他潜意识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目光也不再落在她身上。她在时光里老去，他懵然不知。可这种报复他开心吗？

    他和自己较着劲，较到最后，反而把自己的初心丢了。

    小心地拔掉那根白发，他动作温存，语气却冷淡。

    “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管我自己愿不愿意，你做的那些都是为了我，最后得益的人也都是我。就冲这个，最后承担罪孽的人也该是我。”

    “不！不是！这些都和你没关系。那时候我不甘心，如果太子有本事我只能认。谁叫他是嫡长？可他根本难当大任，你父皇已有废储另立之心。你们都是庶子，你又不比老三差，论家世怡妃更远不如我，何况你也不是没动过那心思，凭什么老三在你就不和他争？凭什么我们要屈居他们之下？”

    她是名门之女，骄矜气盛争强好胜，不甘让商贾女爬到自己头上。儿子和老三兄弟情深她知道，老三出事是废太子那些人联手设计，与她无关，可事情最关键时她拦住老三的求生自辩，也断绝他最后一线生机。

    她从头到尾只在先帝面前说过几句堂而皇之的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她害怕。她做的这些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她手把手教出来的亲生儿子。她也怕怡妃知道后会对儿子不利。一步错步步错，她只能斩草除根。使怡妃被打入冷宫，处理掉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她仍不放心，十六出宫后她命人给怡妃灌下毒药做成自杀，那女子声声泣血的诅咒也从此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是她盼望一辈子的儿子！是她的爱与寄托，是她的依靠她的希望。她想把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她承受不起他的憎恨。她做错的事，她认。可她拼尽全力也不能让怡妃的诅咒成真。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哥死后三个月。”既然已摊开讲，他也不想再瞒她。“我动用所有暗线去查。您知道的，我知道。您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太后全身软成烂泥，连他的手都抓不住。

    闻人岚峥反抓住她的手，“再等两年，行云满十五岁，也到出宫开府的年纪。我会为三哥翻案恢复他的亲王爵，由行云继承。”

    太后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确定他没开玩笑。“他是老三的……”

    “是。”他平静答。

    太后脑子发晕。她本聪慧，巨大冲击后很快反应过来。如果他知道，那么老六和行云多半也知道。可这些年她从未看出任何不妥，她不信他们心里会不恨，可他们对她虽算不上亲近，也从来没有任何失礼不敬。这中间，他是怎么办到的？又付出过多少心力代价？

    闻人岚峥抬头看屋顶，想着这世间爱恨情仇诸般因果，从来都一言难尽。她是他的母亲，纵然她做得再错再不好，也是为他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于非命。她欠六哥和行云的，他替她还。总归是为他造下的孽，罪魁祸首是他。

    最初查出真相时他简直不敢置信，颓过整整两年，赌着气不管她。可到底是血浓于水宠爱疼惜他的亲生母亲，他怎么可能不管她？如今他不想再恨她。

    他将她丢在那无法解脱的恐惧和噩梦里六年多，丢在这垂垂老矣的明寿宫，何尝不是种报复？他们彼此折磨至今，两人都遍体鳞伤。何必？

    如果放开能换来安宁从容的一生。他愿意忘记。

    她有错，他何尝没有？一笑泯恩仇，是最好的选择。

    “我原谅你，母亲。”

    是的，我原谅你。

    不仅原谅你，我还该感谢你。因为你，才有平安长大的我，才有我如今的一切。

    掌心有湿润的触感。

    她在哭。

    这个曾在后宫大开杀戒满手血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忘记流泪滋味的女子，如今将脸埋在儿子掌心失声痛哭。

    滚烫的泪水滑过他手心，他觉得心头某处也被烫得抽搐卷曲。

    他默默地叹气，转开视线看着地面，心里发酸，眼睛却干涩无泪。

    他扯下系在腕间的丝巾递过去。

    哭是好事。哭过后堵在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整个人也就轻松了。那些伤口长在两人心间，想彻底痊愈只有狠狠撕开结痂的外表将脓血全部挤出来。

    他双眸发涩，听着她低低的哀切的哭声只觉心里发凉。

    良久，太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儿子为她牺牲那么多换来的和平局面，不是拿来给她糟蹋的。况且她对不起他们在先，他们释怀她还会不依不饶？

    “嗯。”他微微点头，心情轻松不少，对这个意料中的结果表示满意。

    “宫中不能没有孩子的哭声。”他平静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太后手指微颤。或许在他说开旧事前她还会有反对，但现在她已不想反对。

    她的儿子，远比她想象中聪慧坚韧，目光深远心有丘壑，考虑事情也比她周全。她知道他已有打算。

    “你说。”

    “孩子将来秉性造化如何，不是看他的母亲是谁，而是看他受到的教导如何。看看元后和废太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元后手段了得，独霸后宫。可她看一知三谋定后动的本事，废太子半分都没学到，她去世后废太子地位日降，攥着稳赢的一副牌仍落得那般下场。前车之鉴犹在，母后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提到童年的回忆，他眼中仍有杀气。那些黑暗沉浮的岁月，对他绝不是什么好记忆。可没那些倾轧阴谋，他也学不到如今的手段。

    他现在的本事，是逼出来的，也是练出来忍出来的。

    他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重复自己的经历，所以太后这边他必须得摆平。

    太后发泄过后情绪平稳许多，想到往事她神色黯然。“你想怎么做？”

    “等孩子出生后，如果是男孩，我会将他送到明寿宫交给您抚养。”闻人岚峥答得淡漠。

    太后怔住。她今日大悲大喜连续起落，脑子也不复原先的清明，这句话在脑海中徘徊数圈才反应过来意思。瞬间她眼中光彩大亮，又很快黯淡。“她会舍得？”

    “她心里也不是没计较。两个月前我和她为孩子的事闹过一场，若非我坚持，如今这孩子也不会有……”他貌似在说不相干的事，神态漠然到近乎冷酷。

    太后愕然看他半晌，确定他不是在说笑，心情有点复杂。她闭了闭眼，想叹气，更想苦笑。“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保证她和孩子的平安。还有，她随时可以看到孩子。”这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对母后没坏处。他有把握母后会答应。

    “好。以后有关她的事，除非是谋朝篡位，其他的我都不管。她想到孩子随时可以来明寿宫，我必然不会拦她，她如果不放心，也可以派心腹过来伺候。”

 第六十章 主动低头

    明寿宫里那对尊贵母子的交谈和共识，兰倾旖自然不知道。她发过半天呆，睡下了仍睡不着，脑子里满满的都是白天争论的事，内心茫然若失。

    她和闻人岚峥吵架吵得干劲十足，心里其实早就虚得不行。

    太后现在在她眼里，就像滚刀肉一样难对付。如果他们不是亲生母子，她肯定早就万般手段使出来。可投鼠忌器，她可不想把自己给搭进去。

    怎么办？

    她退一步，主动搬到冷宫去住？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将它拍飞。什么馊主意？完全没有可行性。

    这一夜闻人岚峥没来凤仪宫。

    兰倾旖抱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发呆半夜也没睡着。

    她一宿未眠，龙泉宫中的闻人岚峥也一宿未眠，明寿宫中的太后更是一宿未眠。

    各人自有思量，也自有无奈嗟伤。

    兰倾旖和闻人岚峥再次陷入冷战，彼此互不相见。

    她觉得很不习惯，某个原先整日呆在身边从不缺席的人现在连人影都瞅不见，这是要闹哪出？好吧，她承认她把他亲娘想的冷血狠毒了些，可事实也证明她的想法没错来着。

    别说他不知道！

    他要真不知道，怎么会怒气冲冲奔到明寿宫？这件事怎么看她大小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吧？怎么她还没说什么他倒一副苦大仇深不欲见人的样子？

    她坐在殿中，有些发愁，下意识看两眼窗外回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做工精巧的七彩水晶琉璃风铃在那里寂寞地响着，她想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上次冷战和好后他送她的道歉礼物，花大力气送她风铃讨她欢心，人在身边却不出现，这到底是想干啥呢？

    兰倾旖坐在那里，小眼神阴沉阴沉的，有杀气。这杀气渐渐弥漫开来，导致宫人都不敢上前伺候，导致玉琼和玉珑直接躲到含辰宫，反正羲和长公主最近不在，在这里清闲又清静，导致闻人行云上门来卖萌装乖，兰倾旖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首次对他下达逐客令。

    闻人行云哭天喊地地找罪魁祸首哭诉去了。罪魁祸首更绝，直接给他吃闭门羹。

    这种诡异低靡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五天，才似乎有转机。

    第五天在兰台宫逗留的闻人楚楚终于回来，连自己的寝宫都没回，直奔凤仪宫。风风火火地闯进门，连茶都没喝上一口的长公主直接摸出一个精巧的深黑色锦袋，“给你的。”

    兰倾旖打开来看，一叠纸。她扫一眼，不动声色收起，“替我谢谢他。”

    “你和皇兄怎么回事？”闻人楚楚满脸疑惑，想不通他们能为什么吵架，现在皇嫂有孕，皇兄不是更该宠着她顺着她吗？怎么反而惹她生气？也不怕一个不慎害到她未出世的小侄儿？

    兰倾旖勉强笑笑，不答，淡淡岔开话题，“这几日玩得可开心？”

    见她不想说，闻人楚楚也不勉强，只拣宫外见闻中那些有趣的讲给她听。

    兰倾旖淡淡听着，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没什么精神。

    她没想到怀孕这么累，这几日胃口不佳，吃的也不多，她又闻不得油烟味懒得动，只指示着宫人做给她吃，可一样的步骤，却怎么也做不出那么出挑的味道。久而久之，她也懒得去追究其中的原因。

    闻人楚楚看一眼她现在还不显形的肚子，眼中掠过一丝敬畏：这娃儿现在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否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皇嫂，我们一起去看看皇兄吧。”闻人楚楚忽然提议，“正好将新做的糕点给他带去。”

    兰倾旖摇头。“不去。”

    闻人楚楚垮下脸，“你们俩怎么总是这样？谁也不肯先低头……”

    兰倾旖苦笑，这不是我不肯先低头，而是不能和你一起去。难道要当着你的面告诉你，我和你哥冷战是因为你娘试图打掉我的孩子，他心中有愧不敢见我？那让你如何自处？

    见她不为所动，闻人楚楚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现在宫中都传成什么样？”

    “不用猜也知道。”兰倾旖冷笑，眼中隐有不屑。

    闻人楚楚无语，半晌，摇头叹气，“你说你就不能安静点？你们三天两头的吵架闹腾，你也不怕给别人可乘之机！”

    “他敢！”兰倾旖柳眉倒竖差点发飙。

    “这不是他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有人敢不敢的问题。别怪我没提醒你，婷妃最近又出来活动，你当心着点。”闻人楚楚满脸郁闷。

    兰倾旖气闷地冷哼，却没在这话题上纠缠。“听说最近有不少求亲的折子，你怎么看？”

    闻人楚楚立即炸毛，“求亲？”

    “你不知道吗？”兰倾旖惊讶地看着她。她以为这件事，闻人岚峥应该早就跟她透过口风，想不到她却一无所知。

    闻人楚楚是当真不知道，不过即使她现在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反正以皇兄对她的宠爱程度，应该不会随意为她指婚，总要看她自己的意见的，不怕。

    “早着呢，你不是十九岁才嫁给我皇兄吗？我今年也才十五岁而已，何况我还没除服，及笄后也不用急。”

    兰倾旖微微笑，神色疏淡如流云，“做好准备了吗？这可是你的成人礼。”

    “准备好收礼物。”闻人楚楚义正词严地表示，一定要趁这次机会大肆搜刮金银珠宝。

    兰倾旖对她的宏伟计划表示充分赞赏，顺带提醒她太后可能会乱点鸳鸯谱，请她做好两手准备。而后，光明正大地、彬彬有礼地，送客。

    看着闻人楚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兰倾旖缓缓叹口气，这丫头的路，似乎还很漫长。她将锦袋交给玉琼，道：“找人连夜制造出来。”

    “是。”玉琼恭谨地接下。

    兰倾旖转头看向殿外的天空，有浅浅的灰霾色，已在天空中聚集成群，她看着那片或浓或淡的灰色，目光微显深冷，“要下雨了。”

    烟雨蒙蒙遮蔽视线，轻绢浅雾般将宫阙笼罩其中，风过处杏花疏影落满襟，粉樱碧桃纷纷扬扬铺满路，远处朱红宫墙在雨中若隐若现，衬着簇簇细碎晶莹的粉白浅碧樱红，看上去竟生出三分灵动盎然的春意。

    兰倾旖凝视着朱红宫墙，踌躇片刻还是踏上前。

    龙泉宫前的侍卫还是那几个，只是这次，再无人敢小瞧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

    她走过的地方，落下一片或羡或妒的目光。

    绕过重帘深幕、盘龙金柱，暮雨中花瓣飘零，偶尔有两片飘过她的脸，清丽幽雅如画中山水。

    兰倾旖摆手，满殿宫人无声地退下。

    她缓步上前，在桌边站定，默默地看着他，不动，不语。

    “这么晚，外面又在下雨，你跑来干什么？”闻人岚峥拉过她的手，触上她冰凉的肌肤，双眉微蹙，伸出另一只手一同捂上她的手，温热的暖意立刻顺着皮肤传递开来。

    兰倾旖气结地瞪着他，他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她有心想发火，将这些天的委屈不悦尽数宣泄，又被他这四两拨千斤地一手卸掉大半火气，觉得像使尽全力的一拳打在棉花堆上一样难受，她使劲磨牙，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来看你，难道还等着你去看我？”

    她瞪大眼睛看他时，目光格外有神，水润黑亮的眸子似两汪上好的秋水中盈着两颗圆润玛瑙，三分亮丽，七分旷远。

    闻人岚峥眼中幽火一跳，伸手拉过她抱入怀中，“你在生气？”

    兰倾旖不答，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明知故问”，她把玩着他的衣扣，颇带些恨恨的意味，“别人家的都是做夫君的宠着顺着哄着怀孕的妻子，搁到你身上就得我来哄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呀？闻人岚峥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

    闻人岚峥轻笑，笑声似玉石琳琅相扣，轻微的震动从胸腔中传出，清晰地传递到她身上。

    兰倾旖冷哼一声，恨恨地发誓，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吃过的亏说什么都要讨回来。“为什么不理我？”

    她咬牙切齿睁大眼瞪他，脸颊微红如经雨的桃花般粉润有光。

    闻人岚峥看着心动，伸手捏捏她的脸，看向她的目光温软如三月春水，到嘴边的话忽然觉得说不出口。

    他颓然叹口气，觉得自己也够挫的。在母亲面前打包票会摆平，但面对妻子时仍觉得心虚气短愧疚难言。

    他暗暗鄙视着自己的胆怯，抱着她站起身，抬高声音吩咐宫人。“备热水姜汤，干净衣裳。”

    “你干嘛？”兰倾旖不解。

    闻人岚峥仿佛看白痴般看她，“你的裙裾都湿了，难道不该去换一件？”

    兰倾旖一愣，下意识低头一看，果然，明紫色宫装的裙裾处颜色较深。她对这些马马虎虎，雨中冷风拂面全身发凉她也难以发觉。他抱着她时内力流转驱散寒意她更不会发现。

    她摇头，对这些小事她实在不在意，大概是幼年在雨中行走打湿衣角的经历太多的缘故。

    很快有宫女打点好一切退出去。

    闻人岚峥将她放下，转身出去。“我就在外殿，有事叫我。”

    面对孕妇他也只好老实点，不然惹她翻脸得不偿失。他心中暗呼可惜。

    兰倾旖不用猜都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也懒得理他，自顾自换下湿衣服洗澡。

    宫阙春深，水花细碎。

    她抬头看向高大的殿顶，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感，这让她一刻都不想多呆。迅速洗完爬起身换衣打理干净。

    银紫色宫装华美炫艳，潋潋似有光。

    珠帘声响，环佩叮当。他抬头，首先对上一张清丽笑颜，顺滑如丝缎的长发披满身，眸光熠熠光华内敛，神韵如水眉目清艳，周身隐有暗香浮动。许是刚沐浴的缘故，两颊微透桃蕊粉色，清雅中多出三分柔媚。

    闻人岚峥呆了呆，觉得这丫头似乎每天都能变个样，怎么也看不完。

    兰倾旖毫不避讳地拿了个软垫在他身边坐下，枕着他的腿慢慢看书，像只赖在主人身边撒娇的温驯慵懒的猫。

    闻人岚峥垂眸，看她一头乌发锦缎般洒落在地，如盛开的黑色牡丹。

    他的手落下去，便触上她发端。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也跟着柔软，带着抹不去的愧疚。

    他声音很轻。“倾旖，我有事想和你说。”

 第六十一章 暴怒杀机

    “你说，我听着。”兰倾旖漫不经心地应声，注意力还放在书上。

    “如果你这胎生下男孩，会送去母后那里抚养。”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

    “啪！”她手中的书掉落在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入她耳中却像一万道晴天霹雳同时响起，她整个人都被炸懵。

    森凉森凉的寒意窜过全身，她觉得自己像三九天被扔进冰窟窿那样透心凉，连骨头都散发着雪山万年不化的寒气。

    她……她该不会是想……

    她不寒而栗，猛的抬头，惊慌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平静的神情，她的心也沉入深渊。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他是认真的，这件事也是认真的。

    她逐渐睁圆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她想干什么？”

    她猛的站起身，动作迅速而猛烈，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其实不可能达到那样的敏捷，但心情起伏太大，她完全顾不到这么多，后腰撞到桌角也没感觉到痛。身后桌子挡住路，她想逃也不方便，也没力气再逃。她脸色雪白，全靠身后的桌子撑住才没倒下去，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不成！她不能这么做！这也是她的骨血！她想干什么？你告诉我她想干什么！”

    说到最后声色俱厉，最初的惊慌过后，心头升起的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她觉得像吞过一万只死苍蝇般恶心，还是腌过的那种。拢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骨节嘎巴嘎巴地作响，眼底逐渐生出层层杀气。

    他伸出去拉她的手顿在半空。

    他不敢再动。

    她眼底的杀气他看得分明，她像受伤后极度缺乏安全感，将自己蜷缩得紧紧的刺猬，这时候无论敌友，谁靠近她都会被刺伤。

    她整个人似乎都化成剑气四溢开锋饮血的利剑，别说触碰到她，就算靠近她周身三尺范围，都会被那样可怕的剑气撕裂。

    兰倾旖发誓如果太后在她面前，她肯定会立刻杀了她。

    她是个什么东西！

    不放心她，想杀她，那就来！明刀明枪也好，阴谋诡计也好，她都接着。可拿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子当人质要挟她算什么本事？

    何沛晴是想怎么着？把她的孩子养在身边，教他大堆国家为重六亲不认的所谓道理？然后让她的孩子对她处处防备形同陌路关系淡薄用来打击她牵制她？万一她有什么异动就把她的孩子推出来做杀手锏除掉她？天底下能有这么好的事？以为她会坐以待毙？

    这样下作的损招她也想得出来！她可真好意思，这孩子可是她的亲孙儿！

    掌控不住她就对付一个婴儿？难怪能在后宫中笑到最后，此等城府手段，她自愧不如！

    “她想干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谁敢打我孩子主意，我灭她满门！真要到那步，情况还能更坏到哪里去？了不起大家拼个鱼死网破！”她指住他鼻梁的手指稳定如铁石，眼神森然如刀。

    闻人岚峥抬手扶额，他就猜到要搞成这样。“姑奶奶你冷静点，先听我说。”

    “我不冷静！”兰倾旖抬手就掀翻桌子，巨大的撞击声中她声音凌厉尖锐得似一把带血的刀，随时要夺人性命。“都把我逼到死路上还要我冷静？做梦！我告诉你，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更不是什么好人！这事我跟她没完！”

    闻人岚峥脸色微沉。这是什么话？

    殿内一阵死寂，宫人们惶然跪地。门外警戒的侍卫们急急忙忙跑进来，还没看清里头的情况，就被两人异口同声的怒喝声阻住脚步。

    “滚出去！”

    “滚出去！”

    侍卫们满头大汗地退下，连宫人都忙不迭躲得更远。

    “倾旖，你冷静些！这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害他，更不会让任何人害他！你先听我说完再发火行吗？”闻人岚峥紧紧抓住她的手，脸色阴沉。

    兰倾旖盯着他看半晌，目光中仿佛要飞出刀子将他剖开看清楚。

    沉默对峙片刻，她先退步。

    “行！你说！你说清楚！没个让我满意的答案，你可别怪我不会善罢甘休！”

    闻人岚峥总算松口气，“这个提议，是我的主意。”

    “你说什么？”兰倾旖声音蓦然拔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还有种失望彻骨的凉。

    “你、的、主、意？！”

    她一字一顿，似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紧盯着他的眼睛，全身都在发抖。

    他觉得她连呼吸都是冷的。

    心里一阵钝痛，他却毫不退让地凝视着她微带杀气的眼神，答得慢而坚定。

    “是！”

    他知道她的疑虑，也明白她的担心。就算是温驯的母鹿，为维护自己的孩子，也会露出尖利的牙。何况她从来都是碧空翱翔的鹰。

    他其实可以等她分娩后任由太后下懿旨不告诉她，或在她胎像坐稳后告诉她，而不是在这稍有不慎就会流产的头三个月。

    可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危险的时机。

    他信她会懂。

    她的确懂了。所以她身上的杀气渐渐消散，整个人都沉寂下来，像冷却的烟花余烬，一点点消失生机。

    这样死气沉沉的她，比刚才杀气腾腾暴怒狠厉恨不得随时掀翻龙泉宫屋顶的她还要让他惊慌失措。

    “倾旖！倾旖！”他伸手去拍她的脸，还以为她打击太大受不住。

    “你闭嘴！”兰倾旖凌厉地截断他的声音，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烦躁。“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呀？凭什么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被别人夺走，她还得对那人感恩戴德？凭什么她要用自己的孩子来填别人的坑？凭什么她要做这样的牺牲？她又不欠她何沛晴！

    脑子里乱成浆糊，她失魂落魄地坐倒在地，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苍白的。

    是她太得意太欢喜？老天看不顺眼，所以特意弄出这样的事来折磨她吗？

    她烦躁地抓紧自己的头发，看那力道恨不得将自己的头皮生生扯下来。

    他赶紧去拉她的手，好歹别让她再自残。

    兰倾旖低着头，眼珠通红，瞬间她脑中无法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太后！这样她就自由了，就再也没人能逼迫她夺走她的孩子了。

    腕上制住她双手的手稳定有力，沉沉的力道顺着腕骨传进心里，她半疯狂的内心总算清醒几分，心里冒出深浓的凉意，她脑子空白，手指顿住，颈骨微响，似要抬头看他的表情，然而她动作做到一半，又缓慢坚定地低下头。

    他始终没看到她的神情。

    没看到，也可以猜出来。

    他知道这会是艰难的决定，他愿意等。他知道她最后会做出最冷静理智的选择。

    这样的冷静，是她的幸福，也是她的悲哀痛苦。

    她渐渐不再挣扎，禁锢在他掌心的手腕无力地滑落。

    他清楚感受到她全身的僵硬，她双手抱膝，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样的颤抖一开始很细微，随后越来越大，她将脸埋在双膝间，颊边垂落的长发遮住整张脸，谁也看不到她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想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也安慰她，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犹豫地停在半空。

    他终究没触碰她，只默默任她发泄。

    双膝间的空间狭小而沉闷，她却觉得天地间只有这里是安全的，心里像有淬毒的铁蒺藜在狠狠地扯动着血肉，痛得她都想立即停止呼吸。

    皇宫大内的青砖地里掺着金箔粉，室内还没点灯，可她却在地上看见光亮。

    太刺眼了。刺眼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把眼睛睁开。

    如果走投无路，她有什么不敢的？狗急了还敢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可她终究做不成跳墙的狗咬人的兔子，因为她前面有饵有出路！他们逼着她，又给她留下一线希望，让她连破釜沉舟的勇气都不敢生。

    闻人岚峥，你们母子俩可真狠！真狠！

    口腔里都是血腥味，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可她什么都不能做不敢做。

    半晌，她放下手，抬头注视他的眼睛。

    出乎他意料的，她眼眶发红，眼中却干涩无泪。她脸上的神情是沉静的，沉静如天地间岿然万万年不倒的永恒山河。

    这在阴谋血火中趟过的女子，多年倾轧争夺，早已谢却泪水这种没用的东西。

    她手指紧紧地扣住地面，用力得指甲根血色尽褪微微泛青。明明连声音都在痛苦得发抖，她看他的眼神却依然是平静稳定的，眼中星火极亮，亮得他都不想睁眼。

    “以后我还能看见他吗？”她问得极冷，极静。

    漠然的态度，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不信任。

    他神色微凉，心口如被细密的针扎中，却也只笑一下，点头。“自然能。”

    “那么，他的母亲会是谁？”

    “你在想什么？”这次他再也没忍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瞬间心如刀绞。“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又把母后看成什么人？”

    兰倾旖目光亮到他无法直视，语气四平八稳。“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气愤之极又觉得无可奈何。

    这丫头脑子里的那根弦到底搭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孕傻三年真不是白说的！

    他将太后的保证说给她听，再三劝她。“倾旖，这是最好的办法，不过是把孩子放到母后那里去养，我向你保证孩子会好好的，母后会好好教导孩子。凤仪宫隔明寿宫也不是十万八千里，你想见他还不是转眼功夫？”

    兰倾旖紧绷的心弦微松，整个人都怔怔的。

    “是……吗？”她声音里满是茫然，问句不像问句。或许她压根就没问过任何人，只是单纯地发泄情绪，也没指望过任何答案。

    他沉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第六十二章 让步

    兰倾旖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她摇头。“不！不成！我压根不相信她。”

    又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好东西，谁知道她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万一她把政治立场带到行动中，对她的孩子下黑手怎么办？

    她冷笑着坦然承认，“从三皇子到我自己，我对她的印象，从来不好！”

    闻人岚峥哑然，不知自己该恼怒她的诚实，还是该庆幸。他苦笑，“三哥的事，她并不知道我知道。”

    嗯？这句话很绕口，但兰倾旖想过好几遍还是想明白了！她的心情顿时颇复杂。

    太后对她的态度不好，而她对太后的态度其实也不好。这来自于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接触到三皇子事件的真相后，她便以为太后是以争权夺利为主，对闻人岚峥这唯一儿子感情虽有，但也不多，不过是将他视为获取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的踏板。再加上她和太后的接触从不愉快，她对太后自然没什么好感。

    可听他这么说，莫非是她想岔了？

    她还是不怎么情愿，但好歹没原先那么抵触，扯着他的衣角使劲地揪啊揪，眼神恨恨，也不知道是在恨谁。

    虽不大乐意承认，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太后和那个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很爱你。”

    也许太后只是年少气盛心有不甘，一念之差后再也回不得头。任何事一旦蒙上爱这层面纱，就会奇妙地变得可以理解让人怜惜。

    可她兰倾旖呢？她只是旁观者，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批评谴责？仁亲王、闻人行云有资格，可她没有。何况她自己又何尝干净？太后有过一念之差，她自己难道就没有？谁也不比谁高尚，何必计较这么多？

    可她还是一口气梗在喉咙里顺不过来。理智上她知道该怎么做，可感情上她始终不愿意。

    她其实知道自己没资格任性。

    没有任性的权力，只有拼搏的人生。

    所有人都在让步。太后、闻人岚峥，他们都有退让。她凭什么寸步不让甚至得寸进尺？

    得到什么，必然要失去什么。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说句难听的，他们母子做下决定，她压根没有拒绝的权利。告诉她一声已算给足她颜面。再不知进退是自己给自己没脸。

    可她心里的遗憾不甘始终填不平。她承认她小心眼，她对太后的恶劣印象不是他一席话就能扭转的。

    她不得不让步，除非她和他一拍两散。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或许他也是想到这点，知道她和太后都会为他让步，达到妥协的平衡，才会下决定走出这步棋。

    成功的人，自有常人难及的狠绝，对自己，对他人。

    他是如此，她也一样。

    换做她是他，八成也会这么干。

    可他对她到底心软，所以才会犹豫不决不敢见她。她苦笑，暗暗提醒自己就知足吧！总不能让他为她将老娘撇开不管，他要真娶了媳妇忘了娘，她只怕又要有意见觉得他不可靠。

    人果然都是矛盾体。

    “你是觉得不忍心？还是心虚？才不敢见我？”她似笑非笑看他。

    闻人岚峥干咳。

    兰倾旖嘿嘿冷笑。他也有今天！她转过头，笑意转淡，“虽说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你现在告诉我，我还是很欣慰。”她烦躁地扯着自己的衣袖，发狠地咬牙。“我同意！”

    他心中微颤，一松的同时又不由一抽。

    决定做得永远比想象中艰难。他想过很久她的反应，却怎么也想不出她的反应。无论她是哭是闹是不答应还是强颜欢笑地点头，他都觉得不忍心。

    无论哪种，都是一个母亲咽泪装欢的寂寞隐忍和无助。

    他抓紧她的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不确定地问：“你真的同意？”

    她忍无可忍。“我都说过我同意，你是听不见还是怎么的？”

    他无语地看着她，暗暗告诫自己她脾气不好是正常的，这没什么，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似乎这句话挑起她的火气，她冷笑森然神情讥诮，“你们母子都决定了，我还能怎么着？就算我不同意，一道旨意下来我也无法反抗。白费力气去对抗一个不可能改变的定局有意思吗？有那功夫还不如给自己争取点有利的条件。我又不傻！”

    他也不计较形象不嫌脏，陪她坐在地上抱住她，单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无声的安慰。

    她烦躁地将他的衣角扯成梅干菜，再三劝自己想开点，就当是低位妃嫔不得不把孩子给高位养了！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和孩子的安全，她的孩子能平安出生长大，她也随时能看见孩子。比起这些好处，她付出的代价也不算特别大。

    那些低位妃嫔多的是再也见不到孩子，孩子长大后也和她们关系淡薄形如陌路的。她总比她们强吧！

    她发狠地和自己磨啊磨，好歹把这口气顺过来。到底不甘心，她逼视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道：“我就一个要求，孩子可以送去，但必须洗三后！”

    最起码孩子是我生的，我要最先看见他！

    她目光灼灼盯着他，使劲磨牙，大有“你不答应我咬死你”的架势。

    “好。”这回他很合作。

    她紧绷的心劲松懈，缓缓地埋首在他肩头，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才敢流露自己的哀伤。

    幽幽咽咽的低音，拉成剪不断的十里哀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

    “我……我不生气，也不难过，我往好处想，一个生命的夭折由另一个来补偿，公平得很。三皇子的事也可以彻底过去，以后所有人都能重新开始。当年温九箫抱走她女儿，他是我师兄，也算我半个哥哥，这笔账，就当我替他还了。”她咬着下唇，声音渐渐低沉，“你记得替我找温九箫要补偿。”

    闻人岚峥特无语地抬头看屋顶，搞不懂她这风一般的跳跃性思维是怎么来的。怎么扯到温九箫身上去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声音像闷在喉咙里般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地拉成欲哭无泪的破音。“我……我……我还是希望这胎生个女孩。”

    等她平静下来，宫人收拾干净内殿，送来热气腾腾的汤药。

    闻人岚峥挥退宫人，端着药碗，好声好气地哄着端坐在软榻上背对着他的傲娇孕妇。“刚熬好的安胎药，来，趁热喝。”

    “我不喝。”兰倾旖摇头，对那颜色暗沉的药汁敬而远之。“苦的要命。”

    “大夫还怕喝苦药？”他用银勺搅动着汤药细细地吹凉，半开玩笑道。

    “谁规定大夫就不能怕喝苦药？”兰倾旖气结反驳。

    “好好好，没人规定，是我说错了。”他好脾气地笑，“有酸梅你吃不吃？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乖，这也是为孩子好。”

    “你不是不准我吃太多酸梅吗？”她咕哝声很低，发誓绝对要在口舌上扳回一局。

    他听得清楚，只笑而不语，只要她乖乖喝药，他怎么让着她都无妨。

    提到孩子她犹豫须臾就转过身来，看都不看他一眼，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喝酒似的一口干，喝完后快速抢过酸梅塞进嘴里，酸得一张秀气的小脸皱成水纹绉纱。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面部表情，觉得怀胎期间的她情绪丰富多彩得像一幅人生百态图。

    幻灭感就是这么来的。

    他努力压下扬起的唇角。

    不能笑，千万不能笑。她正是情绪多变难以琢磨的时候，脾气去得快来得也快，万一惹恼她怎么办？

    “肚子饿不饿？用过晚膳没？”他看着瞬间空空如也的药碗，心想她怎么连喝药都和喝酒似的？

    兰倾旖摇头，她算着闻人楚楚离开龙泉宫的时辰过来，哪里来得及用晚膳？况且她现在也吃不下。

    闻人岚峥一边扶起她，一边吩咐传膳。

    膳食做得美味精致，连鸡汤上的油花都撇得干干净净，从她有孕后，龙泉宫里的香炉都收起来，养在室内的花花草草都撤走，就怕对她的身子不好。

    她看着摆满桌子的菜肴，想着最近他的改变和迁就，心里觉得有点堵。

    人总是贪心不足，她得到这样又忍不住想要那样，恨不得全天下的事都遂了自己的愿，可总有她不能办到的事。

    算了，就当是为他妥协。反正她又不是怕了何沛晴。

    她劝着自己，专心吃饭。

    但她依然吃不下，闻着鸡汤鲜浓的味道也觉得不想吃，顾念着孩子又不得不吃，却也只强撑着勉强挑几筷子填过肚子就放下碗筷。

    他看着心疼，却无可奈何，他纵然智能天纵，也对孕妇的反胃和食欲不振束手无策。

    是不是该想个法子呢？直到放下碗筷，他仍在认真研究对策。

    兰倾旖偷眼瞅着他，见他沉思不语，以为他是在想什么国家大事，他不说她也不问不打扰他，只默默看着自己的书。

    殿内安静得只余沙子漏下的细响。

    好在闻人岚峥没想多久就做下决定。他也没和她说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扶着她起身，平淡而不容置疑地道：“我送你回去。”

 第六十三章 回国，拒绝

    这一夜依旧静谧，只凤仪宫中终于破冰，上下欢庆欣喜。

    纱帐深垂，良人相伴，本该是安详静谧的好风光，兰倾旖却始终睡不着。她呆呆地看着枕边熟悉的容颜，难以想象自己竟然会失眠。难道自己对他的依赖竟真有这么深？不过是五日独眠后再共枕便让她失去常态？

    窗外夜雨潇潇，梧桐叶响，衬着这冷夜空殿便多出一丝凄清，她下意识地又往身边人的怀中靠了靠，这人是皇宫里唯一的热源。他在，便一切安好。

    “睡不着？”耳边响起轻柔悦耳的嗓音。修长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容纳在他怀里。

    兰倾旖回眸正对上他明亮温柔的眼波，心中有些愧疚，“我把你吵醒了？”

    “我也没睡着。”他轻笑，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在她鬓角印下爱怜的一吻。她在欣喜和依赖中难以入眠，他又何尝不是？

    孤枕独眠，真搞不懂惩罚的究竟是她还是他。

    “还在想孩子的事？”

    “事成定局，想也没用。”她摇头：“我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再这么死扒着不放，这孩子还要不要？说句大不敬的，我就当慰她孤身寂寞，给她养老送终。”

    可她还是害怕，怕太后把对她的成见延续到她的孩子身上，怕孩子以后和自己不亲，怕孩子被养废或过得不好或功课重失去玩耍嬉闹的童年……

    她怕的太多，即使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往那方面想。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要做母亲的人都是这么……

    “想太多。”闻人岚峥点了点她的额头，耐心地劝。“你就是天天往明寿宫跑，母后也不会拦着你不让你见孩子。你们随时能看见怎么会不亲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过是他睡觉的地方离你远了点，顶多他夜里踢被子你想给他盖上不方便。还能有什么？”

    兰倾旖噗地一声笑出来，“我才不会每夜守着他管他踢不踢被子。他要有这坏习惯，没说的，被我发现一次，下次我肯定搬把椅子来给他压住被角，让他想踢也踢不动。”

    见她总算笑出来，他松口气，心里无奈得像自己多了个傻得可爱的女儿。

    “如果是女孩呢？”她憧憬，“是女孩我就不担心了。我要好好教她学武功，将来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敢打她主意，她自己就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闻人岚峥满头冷汗哗啦啦浸出来，觉得自己能娶回她真的是件挺不容易的事。“你这样就不怕咱女儿嫁不出去？”

    “没事，我这样的都能遇到你，何况咱们女儿？”兰倾旖淡定道。

    闻人岚峥干咳，觉得这话虽听着不对味，但意思还是很让人欢喜的，他刚展开笑意，就听到她后面那句，顿时那半个笑容僵在唇角。

    “就算真嫁不出去，也可以娶回来。三宫六院不成，给她娶上三五个总可以吧？”

    他抬手扶额，心想女儿绝对是做女王的节奏。是他跟不上时代吗？他只想将女儿宠大，免得她被那些朝政天下烦扰，将来为她寻个好人家，生一堆孩子，逢年过节回来看他们，羡慕死那些生儿子的。

    可她怎么就能想那么远？

    “如果我不生男孩只生女孩怎么办？”她忽然严肃地问：“你会另娶他人吗？”

    “不是有段灵歌的先例吗？”他压根就不觉得这算个事。“只要她有能力坐稳皇位，性别根本不重要。就算咱们有儿子，如果儿子不成器，立女儿也不是不成。”

    兰倾旖嗤笑，语气淡漠却满是自信和骄傲，“我们的孩子，怎么会愚钝不成器？”

    “所以说你想太多。”他拍拍她的手背，“如果是男孩，母后肯定比谁都上心，她要能把孩子养废才叫奇迹。”

    夫妻俩夜深人静时说着悄悄话自有一番常人难以体会的温情，白日的喧嚣过后，这段日子是他们独享的。

    兰倾旖看着殿顶白石，心情挺好，盖着被子纯聊天的感觉真是不错。笔触温情皆是诗，身边都是他独有的兰芷芳桂香气，幽幽漂浮在她身边，令她觉得此处安心是吾乡。

    闻人岚峥侧头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唇角掠过淡淡笑意。他贪恋着她的气息，让他可以毫无防备地入睡，从内心深处感到静谧安心。

    “看你现在操心这么多，我还真难以置信你原来是不喜欢小孩子的。”他心想女人果然都很善变。

    “谁跟你说我不喜欢小孩子？我什么时候说过？”兰倾旖反问。

    “你喜欢？那你还当初还和我死犟着用药？”他觉得难以理解。

    “那时候只是觉得即使怀上也未必被他的亲人所期待，何况谁也治不了政治病。”兰倾旖神情淡漠，看不出她内心情绪。“而且我也没信心自己能做个好母亲。”

    她自己的童年过得艰苦紧绷，很多事她没经历过也不懂。她怕自己忍不住拿往事做范本要求她的孩子。

    他心中酸软，挑起她的发在指间把玩，“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嗯？她呆了呆，不解地盯着他，双唇微微张开，粉润如枝头桃花。无心的诱惑更撩人心怀，他低笑，俯首吻上她柔软如落樱的唇，良久，两人额头相抵，他若无其事地笑笑：“哪个女子不是从初为人母过来的？你以为别人一开始就有经验？你有这认识，就有一半可能做个好母亲。”

    温软的呼吸拂到脸上，微痒，她却觉得心里很暖。“谢谢。”

    他这次觉得受之无愧，“你看开就好。”

    天马行空地谈过不少，满怀欣喜期待的夫妻俩精神奕奕，叽叽咕咕说过半夜的闲话才安睡。

    第二天兰倾旖依然是睡到自然醒，她醒时已是半上午，用过早饭后直接奔向明寿宫。

    太后已让步，那她也得让。请不请安不重要，最起码态度要表明。

    她没想好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太后，两人多少都有点不自在，也没什么心情深入交谈，寒暄两句就散了。

    请过安后她就关上凤仪宫大门，安心养胎哪也不去。连素来亲近的含辰宫、永昌宫都不再踏足。

    天气渐暖，园中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她每日看花看景好吃好喝，吃后睡睡后吃，醒着的时间绝大多数用来散步活动，将生活圈子圈定在凤仪宫中，圈外天翻地覆也不关她的事。

    晴空耀目，碧蓝如洗。

    这日闻人岚峥下朝后来看她，告诉她殷凤辰已回国。

    “兰台宫派人送过密信？你没打探过内容？”兰倾旖转头看窗外金灿灿的阳光，心神微远。

    “不用看也知道是婉拒书信。”闻人岚峥摇头，“何必多此一举引温九箫反感多生事端？”

    “你可真信任他。”兰倾旖表示她对男人的想法无法理解，他们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怎么都还这么相信对方的人品？

    闻人岚峥失笑，他总不能说温九箫看他不顺眼是因为她吧？自家女孩被别人拐走总归都是愤愤不平的，看开就好。

    “宣国那潭水也深得很，与其换个环境从头开始，还不如把现有的一切经营好以不变应万变。要我说，他回绝也好，免得将来里外不是人。”兰倾旖喝着花生核桃排骨粥，漫不经心地道。

    就是不知道他有几分是为闻人楚楚，即使是不舍，也比毫无痕迹的好。

    想到纠缠如乱麻的师徒，她也说不清心情，只希望他们不要折腾十年二十年的，那样太悲剧了。

    “顾好你自己吧！操心那么多干什么？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他看她一碗粥喝完，心里微微放心，还好她最近吃得下东西。

    兰倾旖含笑看着他，眉宇间的娇媚神情如粉润杏花，分外动人，但眼神很有几分不怀好意。“你嫌我烦？”

    “你想多了。”闻人岚峥神色特别正经，抬手抚上她发端，正色答。他目光在她仍未显形的肚子上落了落，脸上略有叹色。“今天感觉怎样？”

    “挺好的。”兰倾旖摇头。这几日反胃的情况好很多，她也不再像前段日子那样总觉得食欲不振，但睡眠明显多起来，一日比一日嗜睡，似乎肚子里的小家伙长得很健康。她每日记录好身体变化，觉得心中的期待也越来越浓。

    闻人岚峥松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一碟酸梅，挥手遣退下人。

    兰倾旖笑意盈盈看着他，“怎么？有什么要紧事要和我说吗？”

    闻人岚峥拈颗酸梅喂给她，他的指尖也带着淡淡酸梅香气，她张嘴咬住，不留神舔到他的指尖，一霎触感柔滑如杏花烟雨天，缭绕开淡淡清甜。闻人岚峥收回手，“总是闷在寝宫里也不好，等再过半个月我们出去散散心。”

    兰倾旖点头，对这个提议没多大反应，反正她一个人呆在寝宫里不觉得闷，有机会出宫散心也不会拒绝，“好，不过你可要记得叫我起床。”

    闻人岚峥微笑点头，心说去吧，相信我，当你去了之后，一定会很开心。

 第六十四章 远道而来

    “红柳羊排，椒盐玉米，蜜汁脆鸽，龙井虾仁，翡翠豆腐羹，荸荠炒木耳。”陈设简单雅致的雅间里，围桌坐着老远赶来的一家子，赫连文庆点着家人喜欢的菜肴，对侍立在旁的侍女吩咐。“再来一道红豆薏米汤。”转头看其他人，“你们还要点什么？”

    “吃过再说，不够的咱们再点。”赫连无忧满不在乎地挥手。

    “嗯，也好。”赫连文庆看看沙漏，“时间还早，咱们也不用急。”

    “急的是你自己才对吧？”赫连无忧毫不客气地拆他台。

    赫连文庆当没听见，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爹，喋喋不休地抱怨，“赶路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老爹，大老远的你要我们跑来我没意见，可为什么还要连夜赶路？若水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赫连彻凉凉一眼斜过去，“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赫连文庆连连干笑摇头，“儿子欢喜得很。不过老爹，我们即使来了，也未必能见到若水，难道我们还能光明正大地去皇宫求见她？到时候肯定是场麻烦。”

    “想法子递个消息给她，捎封信知道她的近况就足够。”赫连夫人沉吟道：“只要见她一面知道她过得好就成。”

    “闻人岚峥对她挺不错，我们想见面应该也不是很难。”赫连无忧双手托腮，“还是见到她才能放心。”

    “阿瑶。你怎么不说话？”赫连夫人关切地看向沉默不语的儿媳，“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陆筠瑶连连摇头，“我就是有点担心，咱们会不会遭到其他人的眼？”毕竟出身宗室见惯权谋，想得比较多。

    “这个你不用担心，若水她能应付。”赫连文庆信心满满，心情甚好甚享受。

    春光浓丽，花香满园，耳畔丝竹管弦声典雅清丽如一篇花间词赋，何况还有亲人团聚相伴，他觉得再没有比瑶台月更美的地方。

    他觉得很美很享受，兰倾旖觉得很困很遭罪。

    她昨晚惊夜，后半夜才睡着，半上午时被下朝的某人叫醒，说要带她出宫给她一个惊喜，问他具体是什么死活不说。她坐在马车上没坚持住靠在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几乎是被他拖着进来的。

    “惊喜？惊喜！你说能有什么惊喜？你又不能大变活人！”兰倾旖忍啊忍，被困意、惰性和自己的好奇心折磨得郁结。

    闻人岚峥似笑非笑回头瞅她，眼中明光流转亮得惊人，“我如果给你变几个出来你怎么样？”

    “啊呸！”兰倾旖答得响亮，“你又不是神仙！”

    “我如果给你变几个出来你怎么样？”他对她的答案很执着。

    “你要做到，我答应你任意一个条件！”她毫不犹豫答。

    “行！你这话我记住了，回头你可别反悔！”他赶紧把这个空白承诺套牢。

    兰倾旖冷笑，耍赖什么的，她才不屑！

    她的冷笑没能维持多久，因为到地了。

    门一推开，满屋的人都回过头来，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傻在当场。

    兰倾旖眼角微微一抽，觉得真的有神仙光降。来一个也就算了，居然全来齐了。

    这是做梦还是真的？她伸手掐他，看他暗暗抽冷气的样子，心里总算确定这不是幻觉是惊喜，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的惊喜。她有点不敢置信，缓过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就去看某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无辜地反问。

    “你使诈！”她控诉。

    “我哪里使诈了？”他笑得特别灿烂。

    她被噎得哑口无言。

    “难道你想耍赖？”他乘胜追击。

    兰倾旖面色青白交加，很硬气很打肿脸充胖子地抬高下巴。“我说话算数！”

    闻人岚峥露出“夫人最乖”的微笑。

    “完败呀！被吃得死死的。”赫连无忧凑到赫连文庆耳边嘀咕。

    俩八婆怒其不争地摇头——丢人！

    “什么时候来的？”火气有点大的孕妇转过头看俩八婆，眼神阴森森，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刚刚的小动作。

    赫连无忧缩脖子，“昨天。”

    她依然想不明白，“可好端端的你们怎么突然会来？”

    赫连文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是你让玉琼写信给我们，叫我们来的吗？”

    兰倾旖愣在当场，“我没有！”

    “我让她写的。”闻人岚峥目光掠过白瓷茶壶，转身唤侍女送一壶温开水来。

    兰倾旖怔住不语，眼底有微微的湿润。惊喜过后她又好笑，貌似自己现在心越来越软，也越来越容易感动。

    室内有片刻的沉默，赫连彻夫妇对望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欣慰和喜色。

    “哪有这么麻烦？”她眼眶微红，低声嘀咕，“还特意全家都赶这么远的路……”

    “我觉得没人会嫌麻烦。”他微笑淡淡，语气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的话。“我不能送你回娘家，陆航也不会允许你回去，那就只好请岳父岳母一家过来。难得你和娘家团聚，咱们不论国礼，只叙家礼，正好在一起说说话。”

    兰倾旖手指颤抖，鼻子酸得厉害。

    “姐姐过来坐。”赫连无忧笑眯眯地上来扶她，“你还没和大嫂说过话吧？大嫂进门时还给你备有见面礼，可惜你不在，今天正好补给你，你们也好好说说话。”

    兰倾旖有点尴尬，“可我没准备礼物。”

    瞧这姐妹俩都说的什么傻话。陆筠瑶忍俊不禁又觉得有点心酸，刚想揭过这茬，闻人岚峥悠然轻笑：“不用担心，我替你准备好了。”

    兰倾旖张口结舌。

    五份礼物，人人有份。

    拉住喜不自胜俯身要拜的妻子，他微笑道：“你别乱动，我替你拜也是一样的。”他说着已认认真真地后退两步撩起衣摆冲赫连彻夫妻俩行过正式叩拜的大礼，仿若没看见所有人的震惊不安和明显局促。

    “我现在相信他对若水的认真……”赫连文庆喃喃，说到一半惊觉不对，唰地转头看向兰倾旖的肚子，惊得眼眸都大一圈，“若水，你……你……”他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嗯。”兰倾旖轻轻点头。“两个多月。”

    赫连文庆呆若木鸡。

    她成亲才四个月不到，就有了孩子？这速度真快，快得少女转眼就要当娘。

    “那你感觉怎么样？身子有没有不适？”赫连夫人急急忙忙扑上来连声问，“孩子可好？你最近可吃得下睡得着？”

    兰倾旖点头，“都挺好的，您放心。”她仍有些茫然不在状态，下意识抓紧闻人岚峥的手，心神都在发飘。

    侍女们送来温开水和热气腾腾的饭菜。端起碗筷她仍觉得不真实。

    闻人岚峥瞅着她呆滞的目光，飞快将她原本喜欢的那道红豆薏米汤挪走，将椒盐玉米换到她面前。“赶紧吃。”

    “嗯？哦！”她如梦初醒。

    云里雾里的一顿饭吃完，兰倾旖才敢确定这的确是现实，她打量着父母，见他们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心里放下心来。

    赫连夫人也在看她，见她穿着郁金香紫色的窄袖斜襟外裳配绣淡粉荷花的霜色月华裙，心里很意外。在她的记忆中，女儿从来不穿红色以外的衣服。女人看事多半从细小处入手，就凭女儿肯为他做这种改变，就知道他们小夫妻感情不错。

    赫连彻看着女儿比从前更显明艳丰润的样子，心里松口气，虽说他也有收到零碎消息知道女儿过得不差，但他对女儿嫁给闻人岚峥始终心存疑虑，没亲眼看到始终不放心，如今见女儿这么快就有身孕，和闻人岚峥也恩爱，不由多看他两眼，觉得老天偶尔还是长眼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以为这辈子几乎都难得一见的家人，打开话匣子的兰倾旖事无巨细地问着自己离开后家中的情形，赫连文庆也照实回答，他答得心不在焉，目光不住往她肚子上飘。

    兰倾旖看着好笑，“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赫连文庆飞快摇头，神情困惑，“我只是很奇怪怎么这么就快怀上？”

    兰倾旖哭笑不得，“那你觉得应该要多久？十年？二十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赫连文庆连忙摆手，“就是觉得太快太突然。我都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传出好消息。”

    “嫂嫂也会很快的，你不用担心。”兰倾旖笑眯眯答，不忘冲陆筠瑶眨眨眼睛。

    “承你吉言。”陆筠瑶笑容温柔而期待。

    兰倾旖看她含笑闲坐的姿态和明显变得温柔的眼波，心里微微放心。看来她和大哥过得还不错。再看赫连文庆和自己说着话，不时要去瞥上妻子一眼，她不禁觉得很有趣，冷不防闻人岚峥靠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嘀咕：“看他们这幅和美做派就知道过得不错，你现在也可以放心，我就说你是操心的命。”

    尽管说着别人的事，但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人看见仍免不了心生遐思，就连对他们的情况并不熟悉的陆筠瑶，看着兰倾旖对他那薄怒浅嗔的一眼，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第六十五章 亲人相见

    围绕着孩子的话题谈过许多，赫连夫人拉着女儿说悄悄话。

    “你们过得怎么样？”赫连夫人问过很多两人相处的细节。

    兰倾旖细细地回答，脸上露出清甜的笑意，傻子都看得出来她过得很好。

    赫连夫人也放下心，交代给她不少怀孕时期要注意的事情。

    兰倾旖用心记下，听她交代完，才问起自己一直挂心的事。“画儿怎么样？”

    “她？她已回北粤关，大概不会再回燕都。”赫连夫人想起司徒画衣奇异的举止反应，本能地感到不安。“若水，司徒家这次的举动，我怎么看怎么奇怪。你说是不是……”她欲言又止。

    “怎么个奇怪法？”兰倾旖不动声色。

    “她怎么会突然请旨回北粤关？她可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赫连夫人忧心忡忡。

    “难道我不是？”兰倾旖平静反问，声音甚至是温柔的，“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这里，她不设法自保，难道等死吗？”

    赫连夫人一怔，“可是她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兰倾旖脸上没什么表情。“清羽军难道还能跟着她守在燕都？武将没兵还能有话语权？比起在燕都做个外表风光无限实际风雨飘摇的辅政大臣，当然是在边关当实权武将更划算。这笔账谁都会算。换做您，名和实，您要哪种？”

    辅政大臣？别开玩笑了。清羽军能留在燕都？皇帝还睡不睡觉？北粤关山高皇帝远，享有很大的自由度，还可以避开中央皇权的倾轧，傻子才留在燕都。

    “可也用不了这么急。”赫连夫人摇头。

    “夜长梦多。”兰倾旖冷冷答。

    “可镇守一方的武将的家眷都要留在燕都，也有做人质让皇室放心的意思。但慕忘却跟着她去北粤关……”这其中的意思和隐隐约约的暗示足以让赫连夫人心惊胆战。

    “娘，您什么意思？”兰倾旖目光锐利。

    “我不怕皇室生乱，我只怕……若水，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你急急忙忙离开云国，真的只是因为你喜欢他？”赫连夫人目光紧盯女儿的眼睛。

    “知道又怎样？”兰倾旖冷笑，“有些事即使想想也是错，更别提说出来。”

    赫连夫人倒抽冷气。

    “您可别犯傻。”兰倾旖觉得自家老娘有时候就是个拎不清的。

    “我知道。”赫连夫人脸色苍白。

    “慕忘去北粤关，陆航能答应？”兰倾旖觉得以陆航的多疑，不会答应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赫连夫人摇头。“只知道女帅临行前秘密拜访过你哥哥，两人密谈许久，随后朝中有不少清流上奏同意此事。”

    “清流文官？”兰倾旖目中亮光一闪。

    哥哥有办法掌握言官的声音，这点她深信不疑。但清流世家……她脑海里掠过不少念头，联想到司徒画衣和兄长的密谈，若有所思。

    把柄过多少年也是把柄，就像证据被掩埋十多年再挖出来依然是证据——除非有涉人员全部死绝。

    当初她和司徒画衣文武联合，进可攻退可守，前可攻坚后可增援，从来不用担心背后无人防护。她原本还在忧虑自己离开赫连家退出朝堂后文官阵营缺失，没人能在文官中为司徒画衣说话为她镇守后防，没想到还有慕忘。

    慕擎天那桩案子本就说不清楚，涉及人员多的很，如今拿来用也不是不成。

    即使慕忘和司徒画衣都远在边关，燕都城中还有她哥哥居中调节，相互配合的效果也不会比她在时差。

    文官多人上奏，支持慕忘和司徒画衣同往北粤关，陆航也不会不答应。既可免得他们夫妻分离，也可以保证司徒画衣行动自由后方无忧。

    她放下心来，瞥一眼屏风那边映出的隐隐约约的身影，见他们看上去还和睦，这才转头仔仔细细地询问家中近况。

    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赫连夫人脸上笑意更深，“可惜月份还浅，也没办法推测孩子是男是女。”

    兰倾旖脸上掠过一丝阴霾，淡淡道：“这种事要看缘分，男孩女孩都一样。不过我更希望生个女孩。”

    赫连夫人一怔，失笑道：“你这孩子真是……”她叹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喜欢认死理的女儿，“男孩再好不过，生个女孩，将来外孙有个长姐也不错。”

    兰倾旖哑然失笑，觉得生男生女果然是永恒的话题。“我也不知道哪些地方要注意，好在您在也可以给我定定心。”

    “没事，都是这么过来的。”赫连夫人笑眯眯地安慰她。

    “你们会在这里呆多久？”

    “燕都那边你哥哥都安排好了，即使咱们都不在，也不会有什么事。不过时间不能拖太久，除去路上耽搁的时间，咱们只能在燕都停留一个月。”赫连夫人有点遗憾。

    “这已很不错。”兰倾旖心中欢喜夹杂着怅然，出言安慰，“只要知道过得好就足够，咱们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保重。”

    “罢了，你和阿瑶无忧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给你做点吃的。你刚刚没吃多少，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饿。”赫连夫人站起身。

    “给你准备的见面礼是我自己挑选的双凤海水纹垂珊瑚珠金步摇，如今你有孕，庚金之物锐气太重，首饰都要少戴，这些东西我也不敢给你，只好以后有机会再补上，好在有一个月时间，你还能出宫吗？”陆筠瑶问得很小心，毕竟妃子想出宫很不容易。

    兰倾旖下意识看了看闻人岚峥那边，“自然可以。”她笑，“嫂嫂可不要缺了我的见面礼，不然我是会向哥哥讨的。”

    “还真是皮里阳秋只进不出的。”陆筠瑶忍笑道：“也不怕你哥哥听见笑话。”

    兰倾旖坦然，“没事，他早就习惯。”

    说上话自然不再紧张局促，何况还有赫连无忧笑容满面地在旁边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陆筠瑶心中不由暗暗庆幸，还好祖父慧眼识珠给她订下这门好亲事，她过得比出嫁前还要自在数倍。

    想到祖父，她心头一痛，手上忽然跟着一暖，她诧然抬头，正对上兰倾旖黑白分明如水中玛瑙的眼睛，“桓老亲王的那份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可惜赫连家再没办法报答他老人家。如今的桓亲王也未必会在乎我们的人情，这份情我们也只好报在嫂嫂和世子身上。嫂嫂放心，只要我们赫连家还在，你和世子各自的的地位，就没人能动摇。这些事哥哥心里都有数。”

    陆筠瑶震惊地瞪大眼睛，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赫连家的深厚底蕴，还是该感动他们的这份心。或两者皆有？

    “多谢……”

    “谢我什么？”兰倾旖眨眼笑：“这明明是哥哥的意思。”

    这边谈得热火朝天，寒梅迎春花梨木纱屏那边，却相对安静许多。

    离开妹妹的视线，赫连文庆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岚峥，目光犀利极有力度，直要将他看出朵花来。

    闻人岚峥淡定喝茶，你爱看就看，我拿你当摆设就行。比耐心，谁怕谁？

    看半天，见他不改颜色，赫连文庆轻佻而讥诮地一笑。

    不愧是从大风大浪中杀出来的，是个狠角色，好定力。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闻人岚峥放下茶杯，淡淡道。

    “你对我们家若水，是真心的吗？如果不是，我劝你早些收起那些想法，不然我保证，后果你承担不起。”赫连文庆懒洋洋地说，一双眸子看似平淡，却亮得逼人，犹如燃烧的金刚石。

    “陆航真蠢。”闻人岚峥眼底有淡淡鄙夷，答得风马牛不相及，他侧脸微冷，看在赫连文庆眼里，是一个狂傲的轮廓，“不过要感谢他的蠢，才能成全我。”

    赫连文庆轻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你好好待她，我还等着做舅舅。”

    “你以为我会护不住？”闻人岚峥目光明亮，带着微微笑意。

    “我不觉得现在是生孩子的好时期，在你的后宫还没清理干净前，我始终觉得，我妹妹不该给你生孩子，这样看起来，她很吃亏，凭什么让你占便宜她吃亏？”赫连文庆语气温和，眼中却满是冷漠和讥诮。

    “这点是我对不住她。”他并没有否认。

    “你对不住她的地方多了。”赫连文庆翻眼睛，始终觉得气愤，凭什么？凭什么自己的宝贝妹妹居然嫁给别人做妾？一想到这个妾的身份，他就浑身不舒坦。

    “正妻的位置除她以外任何人都没资格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淡然答。

    他要她安安稳稳伴他百年，而不是在显眼的位置与人搏杀。等他和她之间再无阻碍，名分上想怎么做还不是遂他们心意？不过大舅子总是心疼自家人，怕妹妹在夫家受哪怕丁点委屈，正常。

    赫连文庆还想再问，见兰倾旖过来，只好闭嘴。

    “你就留在这里。”知道她舍不得家人，闻人岚峥抢先开口。

    兰倾旖有点犹豫。“可太后那边……”

    “没事，贵嫔以上的妃嫔有孕后有资格招娘家人入宫服侍一个月，你情况特殊，自己在宫外呆一个月也不是不成。母后会答应的。”他神情淡定，觉得这事好办得很。“你只要记得楚楚及笄前必须回去，不然她肯定要和你闹的。”

    想到小狐狸的破坏力，兰倾旖激灵灵打冷战，连连点头。“我知道。”

 第六十六章 及笄前的准备

    开心的日子总觉得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一个月后。

    四月晴空万里碧空如洗，园中的牡丹开得秀韵多姿，恰如女子正当韶华的生命，五彩缤纷，艳色入画。

    赫连夫人看着雍容华贵的牡丹，突心生感慨万千。

    身边的兰倾旖突然握住她的手，“我会好好的。”

    赫连夫人点头，拍拍她的手，“我的若水永远都是最聪明最好的。”

    兰倾旖一笑，点头。

    “你身边的人信得过吗？要不要再另外……”赫连夫人压低嗓音。

    兰倾旖摇头，“良太妃娘娘留给我的人手够用，您别担心。再加上岚峥给我准备的那些，我再生一窝，一辈子躺着吃也够了。”她扁着嘴，心想母以子贵，她可算见识到了。

    “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傻丫头！”赫连夫人哭笑不得地伸手戳她额头。

    “走吧走吧，我不会回头。”兰倾旖深吸气，装不耐烦地撵人，转头拎起裙摆快步奔上马车。

    “这孩子，还真是个不回头的。”赫连夫人明明想笑，话出口却带上哭腔。

    再看身边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马车上兰倾旖扑在闻人岚峥怀里死活不抬头，肩膀微微抽动，感激他体贴入微的心意。“谢谢你。”

    “傻丫头。”闻人岚峥失笑。“想哭就哭，何必忍着？”

    “我不哭。”兰倾旖闭上眼睛，“能见到他们已是意外的惊喜和恩赐。我不能要求太多。”

    他叹气，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或许她也不需要他安慰，总归他在她身边就是。

    她回宫时宫中正在为十天后闻人楚楚的及笄礼做准备，闻人岚峥亲自过问并下令礼部用心准备，足以看出这位长公主的恩宠之盛，上上下下的人都在为礼物挖空心思。她很早就开始准备的全套珍珠贝头面已打造得差不多，问过进程发现绝对可以在正日子前做好，她也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地养胎。

    她心情好，每天散步打转也挺勤，偶尔和花匠问问花苗培育方法，春风满面，笑意盈盈，明丽华光点亮整座凤仪宫。

    “看这么多史书，你是想让肚子里的孩子当史官？”闻人楚楚进来时见她又在阅读史稿，不由好笑地打趣。

    兰倾旖惊讶地抬头。

    闻人楚楚今日着了身芙蓉红色宫装，宽袖低领衫子配珠缎长裙，裙角错落有致绣几朵夜来香，裙摆下探出白色镶紫边的绣鞋。

    龙凤绞藤镯，红玛瑙耳坠，淡粉水晶头面，几样首饰精致华美又色泽柔和，搭配得恰到好处，正凸显出她娇俏容貌灵动气质，看起来已具有少女的美，不再让人看着觉得像孩子，整个人都显得亭亭玉立，熠熠生辉。她微微瘦了些，乌黑的鬓发掩着秀美的脸，越发显得精巧可爱，肌肤光润，分不清缎子般的乌发和玉般的容颜，哪个更养眼。

    她眼里有赞叹，看来闻人楚楚受到的刺激真的很大，不然不会做这么大的改变。

    “读史使人明智，我这是希望孩子学聪明。”她正色答。

    闻人楚楚噗地一笑，觉得她说起冷笑话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不过看书是好事，他也不和她争辩，“来看看这个，皇兄刚刚叫我给你送来的。”

    知道她喜欢看史稿，仁亲王又在朝中主修历朝各国通史，闻人岚峥经常给她带些稿子回来，兰倾旖每次读得爱不释手，读完后必定会在旁边加上自己的补充，起初文笔简练用字精简，后来熟识后也会加上些许文字修改意见，再后来完全不是点评而是著书立作。

    闻人岚峥好几次看她厚厚一打评说见解，常常哭笑不得地打趣该让她编书。她也不气，每每先与他分享一番，问过他的意见再由他交给仁亲王。虽然她不时调侃他，但他对妻子的尊重和重视很满意。由他出面做中介，即使太后前来也挑不出错处。

    久而久之，连闻人楚楚也知道她的喜好，偶尔也说该让她去当女先生。

    这份史稿相交文墨会友，便一直持续下来。

    闻人岚峥也乐得维持他们的交流，有这些史稿后，兰倾旖的养胎日子都有趣清闲许多，也花更多的心思在他身上。大家都得到好处，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不为？

    这次毫不意外，又是厚厚一叠史稿点评做注。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峻拔，她瞥一眼就收起来。

    “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你已有不少时间没过来串门。”

    “你这寝宫的大门难进来，我也怕遇到什么意外，还不如等段时间再说。好在如今三个月已过，胎位稳固，我也可以稍微放心。”闻人楚楚接过玉琼递上的茉莉花茶，看似不以为意，实际早有计较。

    兰倾旖哑然失笑，心想这莫非就是皇族的本能反应？“今天我觉得胃口不错，厨子新做的水果拼盘，味道挺好，看着也清爽开胃。我让人多做过几份，你也尝尝，这个季节得多吃点水果。”

    她说话间，玉珑已送上拼盘，景丰薄釉雪瓷盘里，以各种水果摆成一朵盛开的莲花形状，果香清淡，五颜六色，看着就有食欲。

    闻人楚楚接过筷子，毫不犹豫地夹起梨片往嘴里塞，鲜嫩爽口，沁凉之气直传到心底。

    “梨子性凉，少吃点。”兰倾旖脸色连声提醒。

    看着她红润的面容，清甜的笑意，闻人楚楚的眼中掠过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羡慕。“厨子的心思真巧。”

    兰倾旖笑而不语，眉眼微弯，捞过玉琼新递上来的水果拼盘大快朵颐，“你和沈瑜处得怎么样？昨天我去明寿宫请安，还听见太后在谈这件事。”

    闻人楚楚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是吗？”

    “你如果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什么想法就早做准备，免得赐婚旨意下达后闹出事端。”兰倾旖半明半暗地提醒，想着自己这个娃生出来，一定是个多思多虑的，不然对不起这宫中沉浮。

    闻人楚楚看她的目光惊疑不定，思考片刻她岔开话题，“我及笄当天，你会出席吗？”

    话题转得很生硬，兰倾旖却接得自然。“当然会。”

    “若非你身体不适，我倒想让你给我梳妆。”闻人楚楚神色遗憾。

    “你可别。”兰倾旖连忙摆手，“这方面我自己都要靠别人，还给你梳妆？你太抬举我了。”

    闻人楚楚失笑，“你还真坦白。”

    “我素来诚实。”兰倾旖面不改色，边回答边用细签扎樱桃吃，味道清甜，似她现在的生活，每一辗转，都是一段温柔迷离香。

    两人漫无目的地说着闲话，宫人回报闻人岚峥回来。

    兰倾旖眼前一亮，也不避讳闻人楚楚在场，以孕妇难得的敏捷跳起来迎上前去，她鲜艳的红衣划过亮丽的弧度飘起又垂落，似艳光四射的旗在雾中一绽，划破茫茫的视野，刹那惊艳；又似翩飞的蝶舞于天涯，只为寻到那一片独属于她的芳丛。

    看着她炽热过星辰的灿亮笑颜，闻人楚楚其实有点羡慕。

    眼见她如蝶般扑到自己身边，闻人岚峥唇角掠过笑意，“慢点，当心绊着。”

    兰倾旖笑容清浅毫不在意，拉着他的手，眸子弯弯晶明灿亮，眸光流转仿佛醉人。“我的轻功又不是白练的。”

    闻人岚峥目光一转，落到闻人楚楚身上，眼神颇带戏谑，“这次打算在宫中呆几天？”

    闻人楚楚干咳，心里也觉得不好意思。“及笄前不会再出去。”

    “那就好。”闻人岚峥点头，她再往兰台宫跑他倒无所谓，太后的意见可要大了。

    闻人楚楚扁嘴不理他，转头和兰倾旖聊天。

    闻人岚峥也不生气，悠悠闲闲地坐在旁边静听，他也不闲着，端过一盘荔枝慢慢剥皮，果壳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衬着他白皙修长的十指，红的若梅，白的若雪，极清又极艳。他剥开荔枝皮的动作灵巧，雅致如一篇辞赋华美的长短句。

    两碟荔枝果，她俩各自平分。他谁也不偏颇。

    兰倾旖坦然享受，荔枝送到唇边，她张口咬住，红唇白齿间的明润荔枝，衬着女子流波掠水的眸，似笑非笑的颜，艳美不可方物。

    闻人岚峥含笑欣赏着眼前独属于自己的丽色，心情轻快如风。

    兰倾旖吃荔枝说闲话两不误，还不忘维持惯有的优雅风姿，笑吟吟和闻人楚楚说话时，流转开四季的芳菲。

    她的欢喜流露在每个细节，闻人楚楚看在眼里，也放下心来，知道自己不用再因母后的决定为她担忧，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意志坚强。

    她见她的次数很多，却依然为她这般清逸又华艳的风采所惊艳，娇俏精致得让人不敢靠近。

    而坐在她身边的闻人岚峥，天生气质明珠玉润，仿佛由内到外都散发着辉光。果真是对极其夺目的无瑕璧人。

    闻人楚楚心中微笑，真正的有情人，无论处在哪里，都是最美丽最耀眼的存在。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她羡慕，也真心为他们开心。只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好福气。

    午膳后送走闻人楚楚，兰倾旖和闻人岚峥窝在一起聊天。

    “其实我不喜欢吃荔枝。”兰倾旖看着盘子里的水润荔枝，忽然开口。

    闻人岚峥一愣，奇道：“你刚才不是吃得挺欢吗？”

    兰倾旖白他一眼，又忍不住笑，拉着他的衣袖半撒娇半嗔怪道：“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闻人岚峥一笑，牵起她的手。因为是他喂给她的，她才会欢喜地接受。他的妻子，很用心很细心地经营着他们的婚姻，照顾着他的情绪，他怎么会不懂？

    “你不用这么委屈。我觉得给你剥水果的耐心我还是有的。”

    兰倾旖忍俊不禁，“这可是你说的。”她抬高下巴故作骄矜道：“我想吃苹果，你还不赶紧去削？”

 第六十七章 及笄礼

    明艳的石榴花打上花苞，如年华正好的女孩子长成。

    含辰宫上下一片喧闹，宫人穿梭如织，都在为羲和长公主闻人楚楚的及笄礼做最后的准备，隆重而谨慎地布好流程。

    镶红边八角宫灯在廊下排开，唯一的闲人闻人楚楚站在桐木长廊边看着园中艳艳繁花出神。

    身边宫人忙碌不休，熟悉的面孔竟忽觉陌生起来，脑中飘过各种画面。她有点茫然。

    及笄礼来临，她有些不敢置信。浓重的欢喜充斥在心里，她双拳紧握，极力克制心头的喜气，笑意却仍旧染上眉梢眼角。

    正想找个地方平静一下情绪，身边响起宫女细声细气的禀报声，她转过头，挑起眉，“有什么事吗？”

    “回禀长公主，有人送来贺礼。”

    闻人楚楚怔住，随即饶有兴趣地一笑，“带本宫去看看。”

    正殿里，宫人们低着头，互相打着眼色交流自己的惊奇，见主子到来，立刻让开一条路，闻人楚楚走进大殿，看到大殿中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箱子，怔住。

    “这是怎么回事？”她转头问身边的宫女。

    “奴婢也不知，方才奴婢正让人为明天公主及笄做准备，那些人就将这些箱子送进来，奴婢问什么，那些人也不答，将箱子放下就走，奴婢忙着其他事情，也没有太在意，可大约一炷香后，又有一拨人送来东西，照样是放在大殿中，二话不说就走，就这样陆陆续续来过六拨人，只有最后两拨送东西的人说这是他们主子送给公主及笄的贺礼。”宫女细细叙述着当时的情况。

    “那他们可有说自己的主子是谁？”闻人楚楚敛下眉眼，走到一个箱子前，随手将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确实让她吃惊，满满一箱子的衣物首饰，全是当下在各国上流社会的女子中最流行的款式，竟全部是出自名家之手！

    按照黎国的风俗，女子及笄之后，除开挽发，衣着装扮也大有不同，所以，一般人家女子及笄，都会由关系特殊的人送上这些女子的衣物，若女子许过人家，这些东西便由未婚夫准备，倘若没许人家，便由兄长筹备。

    她的那份，早已由两位皇兄各自准备齐全，可这些东西……她打开所有的箱子，里面的衣物首饰几乎晃花她的眼睛，周围的宫人看见，也都不由得倒抽冷气，平日里送这些东西倒没什么，关键是在女子及笄的当口，那这意义就非同一般！

    “是温国师，还有……还有礼部尚书沈瑜大人。”宫女如实禀报。

    师父？沈瑜？这两人……

    闻人楚楚微微蹙眉，除开温九箫，她几乎猜不出送她这些东西的可能会有哪些人，师父合情合理，但她没有想到沈瑜也在这其中！

    他可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辈，况且，他们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他为何会送她这样的礼物？莫非他真的有意要娶她为妻？

    话又说回来，平常人家的女子及笄，能收到一份，就已是了不得，可她竟一次收到六份，这手笔够大，也够占尽目光！

    这么大的阵仗，本身便昭示着不平凡，也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她散去宫人，想着明日的及笄礼，心头百感交集。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因为明日要早起，闻人楚楚睡得很早。

    翌日。五月初七。

    整个含辰宫，一大早就沸腾起来，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奔走不停。

    清晨，闻人楚楚还是在宫女的推搡之下才醒过来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揉着眼睛，睡眼朦胧的长公主迷迷糊糊地问。

    “卯正三刻。”贴身大宫女微笑道。见主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着急，她轻笑着提醒，“再过半个时辰，太后和皇上他们就要过来。”

    闻人楚楚在心里算过时辰，发现还来得及，人顿时就松懈下来。

    “主子，时间很赶的，你还要重新沐浴更衣！”宫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怎么当回事，连声提醒。

    闻人楚楚怔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算错时间，连忙掀开薄被跳下床。

    今天要是出错或迟到，自己可得丢脸丢到其他四国。

    “快点，快叫人进来准备热水沐浴。”她连连催促。

    宫女抿唇直笑，“我的好主子，这还用您吩咐？都已准备就绪，就等您起床。”

    浴桶里倒满略烫的温水，上面还撒着五颜六色的花瓣。温暖的热气刺激着肌肤，闻人楚楚脸上顿时红扑扑的，疲倦和睡意一扫而空。

    想到今天的盛况，她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又兴奋。

    宫女们扶她起身，换上干净亵衣扶到镜前梳妆。

    室内燃着沉水香，淡淡的烟气里她眼眸明亮格外有神采，双颊透着莹润的淡粉。

    宫女们仔细给她擦干头发，找出要用的衣服，着衣，梳发，换鞋……

    五名宫女配合默契得就好似一个人身上长有十只手一般。一炷香后，光彩照人的闻人楚楚便盈盈出现在镜前。

    她穿着一身橙色采衣，梳着双丫髻，用同色的锦绦系发，一双布鞋上没有任何装饰。这身装扮很简单，穿在她身上却没有半分简陋粗糙感，反而显得活泼清新，眉宇间透出的的生气和灵气，千万人难寻其一，见者无不眼前一亮。

    宫女们都笑意盈盈地凑趣，“主子今天可真漂亮。”

    “这样的装扮很适合主子。今日之后，那些向皇上求亲的折子，怕是非要淹没御案不可。”

    耳边充斥着宫女们的欢笑声，闻人楚楚却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看着明亮的天空，她双手汗湿，觉得很紧张。

    “宾客已开始进门。”贴身宫女匆匆忙忙进来，躬身禀报。“剩余的时辰不多，主子，咱们还得赶紧去正仪殿那边。您等下要换的衣服都已送过去。您放心。”

    闻人楚楚点头，深呼吸三次，平静下心绪，出门。

    正仪殿东后房里安安静静的，宫女们将衣服拿给闻人楚楚过目，向她通报外面的情况，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

    “主子，这是皇上昨天特意派人送过来的礼服，您赶紧打开看看。”宫女双手送上一个锦绣包裹，满脸兴奋。

    闻人楚楚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眼中浮出一丝惊艳，这……

    “这套礼服是皇上集合天下所有顶级绣娘，用黄金丝线打造而成，专门备下给您今日三加后穿的！”宫女看着华丽中不失优雅的礼服，脸上写满艳羡：“主子，皇上待您可真好。”

    闻人楚楚点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觉得心花都欢快得要飞起来。

    女子及笄，本只需亲朋好友在场观礼便可，官宦人家会邀请地位相当的夫人小姐们前来观礼，但从来都没男人的事。

    可寻常小姐们都是十一二岁定亲，两三年备嫁后只等及笄出嫁。何况尊贵的皇室公主？闻人楚楚年纪已不小，却被守孝耽搁始终没选定夫家，太后急得上火，也不顾礼仪坚持大肆操办，并邀请在京达官显贵及其家眷来观礼。便造就出如今盛况。

    正仪殿里，宾客云集。

    宫门广场两列高树都披上彩缎，在阳光照耀下七彩流光，地面也五彩斑斓，如铺彩毯。

    广场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半个广场挤挤挨挨，集齐玉京能看见的各种型式的马车，也集齐玉京大多达官贵族。

    除开少数身份极其尊贵者，绝大部分来客都会在广场下车，由宫人前来引路，至正仪殿观礼。

    羲和长公主的及笄礼，既铺排又简练，虽宾客如云，但仪式本身不算繁琐。届时作为主角的闻人楚楚，要先去参拜皇家祖祠，然后自内宫出，当着宾客的面三加挽发，便算礼成。

    至于是否会趁这个机会定亲许人，还要看太后和闻人岚峥的意思。

    此时，主角未至，气氛相对轻松，来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攀谈。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悠长的通报声传来，闻人岚峥和太后的辇驾已到殿门前，院子里早已黑压压跪满一片。

    明黄双龙辇驾上，闻人岚峥正装朝服，淡然的眼波如一抹冷烟云，笼罩整座正仪大殿，所有人凛然无声。

    大殿里所有人反应也很快，立即齐齐翻身跪倒。

    太后很隆重地穿上礼服，还淡淡地敷过粉，戴着祖母绿的头面，看上去非常的精神。

    闻人岚峥下辇驾，转头，伸出手。

    一只手从辇驾中伸出来，雪白、纤秀、如玉如琢，被日光一照精致似透明。

    不少人相互交换着眼神，都猜到这只手的主人的身份——钰贵妃赫连若水。

    闻人岚峥眼眸璀璨，唇角掠过淡淡笑意。

    众人偷眼瞧着，对这位名动天下、独占圣宠、最近又怀上皇嗣的女子各种羡慕嫉妒恨。

    兰倾旖不急不慢下辇驾。

    长及脚踝的乌发只用一支镶东珠的碧玉簪绾着，肌肤温润如玉，容颜清丽如画，更有种空山灵雨般淡雅的气质，让人见之难忘。

    兰倾旖目光掠过殿中众人，淡淡一笑烟水迷离，七重纱衣明丽端华，如一枝绽在春光里的重瓣碧桃。

    一片寂静中，一行人各自落座，叫起平身，跪地的来客才起身入座。

    兰倾旖看着殿中黑压压的人群，找过一阵没看见温九箫的身影，心中暗暗惊奇。

    这可是他徒弟的成人礼，他竟然都不露面！

    时辰未至，殿中端坐的来客悄声谈论着。

    兰倾旖眼角余光瞟过太后，也没有和闻人岚峥说话的兴致，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

    闻人楚楚的及笄礼规格很高，各种人选都是再三考虑才选定。

    正宾是豫亲王妃。豫亲王是闻人岚峥的叔祖父，也是如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王妃是他的原配正室，人缘好威望也高，甚至比太后更有体面。

    玉京但凡家中有女儿的人家，及笄礼时都想请豫亲王妃做正宾。不说王妃福寿双全，只说她生养过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膝下孙子外孙子十余个，如今连重孙子都已有两个，这宜子之运便已足够让她备受追捧。

    但豫亲王妃年事已高，又怕麻烦，连太后也没把握能请动她。如今她主动要求做正宾，自然让太后喜出望外。

    有司和赞者都是身份相当品行上佳的同龄女子，多半是闺中密友或姐妹。

 第六十八章 三加礼成

    钦天监算好吉时和走位方式，物品陈设都摆放到位。迎宾、就位、开礼，准备程序走完，礼官奏请闻人岚峥升御座，礼乐方停。

    眼见闻人岚峥点头，赞礼高唱：“长公主行笄礼——”

    礼乐起，赞者引闻人楚楚入东房梳总髻，出来时众人都抬头看去，顿时全场安静。

    橙色采衣采履的少女，不施粉黛素面朝天，装束简单却清雅。

    羲和长公主很少在人前露面，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她。今日一见，纵然她未做一丝一毫的修饰，也让人深感惊艳。

    她容貌秀美气质灵动，已育得好身材，亭亭玉立恰如带露清莲，往富丽堂皇的大殿里一站，别具一番动人风采。

    皇室公主因娇养深宫，多半都不怎么健康，生育上也不顺利。但如今看羲和长公主，却完全没这通病，且有宜子之姿。不少眼光毒辣的老夫人们都在心里啪啪地打着小算盘。

    闻人楚楚入冠席，面向西跪坐。赞者为其梳完头，把梳子放到垫席南边，敛裙退开。

    豫亲王妃从东房出来，面向西站立洗手，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她上前一步接过，走到闻人楚楚面前，面向北站立。

    礼乐停，豫亲王妃朗声诵祝辞。

    初加，礼乐起，闻人楚楚转向东正坐。豫亲王妃跪坐席上为她梳头加笄，笄是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通体润白晶莹剔透，越发显得她长发漆黑柔亮。

    闻人楚楚起身面向北站立，垫席在南，赞者上前象征性地为她正笄，戴首饰，作揖后扶她回东房，礼乐止。

    有司捧着配套的素衣襦裙跟进去，再出来时，身着素衣襦裙的闻人楚楚尽显少女的风姿，让人看得移不开眼睛。

    礼乐起，闻人楚楚于醴席就位，豫亲王妃揖礼请她入座，赞者执酒杯，有司倒酒后交给豫亲王妃，豫亲王妃执酒杯面向北站好。

    礼乐停，豫亲王妃朗声诵祝词。

    礼乐起。闻人楚楚接过酒杯，象征性地抿了点，赞者立即接过。有司送上饭食，等她她象征性吃了点后撤下。

    礼官引闻人楚楚重新跪坐在冠席，礼乐停。

    赞者上前取下她头顶发笄放在有司奉上的托盘里任有司撤走，礼乐起。

    有司奉上托盘，豫亲王妃洗过手上前两步，接过温九箫特意准备的赤金镶红玛瑙飞凤衔珠长簪，在闻人楚楚席前面向北站好。

    礼乐停，豫亲王妃诵祝辞。

    二加，礼乐起，闻人楚楚面向东跪坐，豫亲王妃跪坐为她插簪。

    闻人楚楚起身面朝北站立，赞者上前给她正簪戴首饰，作揖后扶她回东房，礼乐停。

    有司捧着紫色大袖长裙礼服跟进去，不久她换好衣服出来。

    礼乐起，她再次在醴席跪坐，重复先前步骤，再回冠席。

    赞者上前取下发簪放在托盘里，由有司撤走，礼乐起。

    有司奉上托盘，豫亲王妃洗过手，上前三步接过钗冠，走到闻人楚楚面前面北而立。

    钗冠也是兰台宫送来的，不是寻常公主用的九翚四凤冠，而是一顶做工精致的赤金八宝牡丹华冠，金丝为胎，做成牡丹花形，上面点缀着无数彩色的珍珠宝石，零星飞出几片祖母绿雕成的形态各异的绿叶，贵气中不失灵动，精致中不乏活泼，正契合闻人楚楚的年龄和性格。

    冠沿垂下一圈指甲盖大小的宝石流苏，每颗宝石都雕琢成牡丹花形，又点缀着细小的透明水晶作露珠装饰其上，远远看去便流光溢彩宝气氤氲，阳光下更是华美万端亮瞎人眼。

    几乎所有女人的眼光都发直，若非时机不对，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抓住闻人楚楚问出设计师，好请他给自己设计首饰。

    闻人楚楚也怔住。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珠宝首饰，她也不例外。当初迎亲时她还暗暗羡慕皇嫂的凤冠做得精巧，但如今看这个也丝毫不差。看这设计也不像皇兄的手笔，如果是他来做，大概会准备玉兰花形——女孩子平平安安就好，玉兰花虽比不上牡丹的贵气，但胜在稳妥，不用承担外界的风风雨雨。

    这难道也是……她询问的目光投向豫亲王妃。

    豫亲王妃轻轻点头。

    得到答案，她心中惊喜交加，又有点不敢置信和不安。像寒冷深冬里看见大片大片盛开的花海，虽灿烂繁盛，却清楚知道不能久矣，从而害怕下一刻天意的肃杀。

    礼乐停，豫亲王妃诵祝辞。

    三加，礼乐起，闻人楚楚面向东跪坐，收敛心绪，让豫亲王妃为她戴冠。戴上后她惊讶地发现这顶冠全无她想象中的沉重，似乎做有精巧机关卸去绝大部分重量。

    她起身面朝北站立，赞者上前给她正冠戴首饰，作揖后扶她回东房，礼乐停。

    有司捧着褕翟之衣跟进去，片刻后她出来，礼乐起。

    她入醴席，重复先前步骤，再重回冠席跪坐。

    豫亲王妃上前道：“岁日具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表尔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曰七夏。”

    这个字也是温九箫取的，他人没出现，却早已将取好的字告知豫亲王妃。

    礼官引闻人楚楚到闻人岚峥面前，礼乐停。

    闻人楚楚父亲已逝，按说温九箫顶替父职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但他没答应。无奈之下，长兄如父的闻人岚峥只好代行父职。

    此刻他和太后看少女拜谢养育之恩，各自百感交集。

    看着面前少女清艳的面容，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恍惚，仿佛昨日还是抱在怀里啼哭不止的婴儿，转眼就成为如花似玉的待嫁少女。这个自小不在身边长大的女儿，就在自己还没发现的时候，悄然长大。而时光，也在自己尚未发现时，悄然流逝。

    万千感慨聚上心头，忽然觉得酸楚，太后连忙深呼吸，才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今天是女儿的喜庆日子，可不能让她败兴。

    闻人楚楚目光掠过殿中众人，没看见温九箫的身影，心头一阵失望。

    师父搞什么鬼？今天居然连来都不来。这可是她的成人礼！

    闻人岚峥微笑不语，只将一对玉如意放在宫人奉上的托盘里示意下赐，便抬手叫起。

    赞礼听罢太后恩旨，宣训道：“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闻人楚楚再拜。“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霍芷晴和兰倾旖按照惯例送上礼物，以示祝贺。

    恭贺声成片响起，闻人楚楚还礼，姿态端庄，举止优雅，长簪上红玛瑙熠熠生辉。金色底绣凤凰于飞绲红边翟衣，九钿紫缨，珠冠玉佩，映得她雍容华贵光彩照人，与平日的清新自然又是另一番风仪，让兰倾旖不禁注目。

    她望着明艳大方的少女，凑到闻人岚峥耳边，轻声道：“楚楚她今天很漂亮。”

    闻人岚峥淡淡睨她一眼，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由摇头：“按理说她的婚事该由她自己做主，只是母后似已有打算，还得和母后慢慢商量。”

    是吗？兰倾旖环视大殿，仔仔细细找过好几圈，还是没看见温九箫的身影，心中暗暗嘀咕不对劲，温九箫怎么可能缺席？这太不正常，难道最近有发生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心情复杂，既希望温九箫在，又希望他不在。他若是在这里，楚楚一定会很高兴，但她又直觉温九箫在这里会坏事——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所有流程结束，礼乐起，闻人楚楚回到自己的位上坐下。

    一方精致的雕花梨木盒忽然递到面前。

    闻人楚楚怔了怔。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执盒的手。

    指骨修长，长指如玉，骨节分明，指甲如贝，看上去如同文弱书生的手，完全不像练过武功的样子，她却知道，他的袖子里藏着一把惊艳天下的刀。

    目光上移，一截毫无装饰的雪白衣袖，露出瘦不露骨的手腕。

    再往上，是一张俊美如妖的熟悉面容，含着微微的笑，澹澹如春水，又遥远如高岭雪。

    闻人楚楚眨眼，觉得该高兴，又有点气闷，最后蹦出一句：“怎么现在才来？”

    语气好似跟男友约会，结果对方迟到的女友。

    温九箫怔住，随即一笑，“早来了。”只不过他没坐在殿中观礼而已。以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坐在席间。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艳，神色带着欢喜和欣慰，似看见自己精心护持的长天飞凤终于腾上云霄。

    闻人楚楚唇角微弯，有些满足有些欢喜又有些得意。她接过盒子，打开，愣在当场。

    盒子里放着一方桃木牌，色泽古朴，大概是因为经常随身携带，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式样很简单，外方内圆，背面是一朵栀子花，正面一个篆刻的“温”字。

    闻人楚楚拎着桃木牌看了又看，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慌乱，以至她的声音都显得低沉，“这……这是什么？”

    “令牌。”温九箫如看白痴般看她。

    闻人楚楚愤怒地握拳，她当然知道这是令牌，问题是这令牌是用来干什么的？

    温九箫目光落在她身上，却透过她看向遥远的时空，他笑意辽远如云中月，看得见却永远触不到无法接近。“玉璇盘，九罗星仪图，《天算经》……我搜罗来的所有东西都放在兰台宫天三号密室里，你知道开启方式。兰台宫及其中一切，都是你的。而这个令牌……”他伸指点了点桃木牌，淡淡道：“这是薄魂卫的令牌，拿着这个，以后你就是他们的主人。”

    薄魂卫！

    阵阵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闻人楚楚呆住。

    闻人岚峥一怔。

    兰倾旖挑起眉。

    在场有一定年纪的人沉默。

    昔年温九箫手握大权时，一直是各国暗杀团拜访的重中之重，但任凭各方刺客如过江之鲫源源不断，从来没人能靠近他身侧一里之地，这批精锐护卫的名声也因此随主人一起传遍天下。温九箫隐退后，薄魂卫也销声匿迹，十几年不闻其名，很多人都以为他们已不在，没想到一直都在。

    如今有这批人，毫不夸张地讲，长公主完全可以凭他们成为第二位集大权于一身的国师。

    但此刻闻人楚楚完全没空想这些，心中的慌乱再也压不住，她急急忙忙地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辞官了。”温九箫平平淡淡地扔出一个爆炸性消息。

 第六十九章 表白

    轰地一下整座大殿的人都被炸懵。

    闻人楚楚懵得尤其狠，下意识看向闻人岚峥，却见他微微点头。

    她心弦发抖，呼吸有点不稳，呆呆地看着温九箫。

    温九箫波澜不惊道：“我在玉京已停留二十年，够久了，打算去看看各国风光，赏遍天下美景。”

    玉京，埋葬他太多爱恨悲喜，爱过的人已远去，恨过的人也已消失，如今唯一牵念的，也只有这个一手养大的徒弟，但她已成年，又有兄嫂庇佑，完全不必担心。

    他也该离开。

    繁华终将落幕，盛宴也将消散，不变的，只有人的记忆和旅行。

    闻人楚楚呆在当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成年之日就是与他别离之时，她日日计算着日子盼着及笄礼早点到来，想着及笄后……却从未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这一天来得如此突兀，让她猝不及防。

    尚未记事就陪在身边朝夕相对的人，他的存在成为理所当然，如同呼吸般自然，从未想过会失去。

    可突然有一天，他告诉你，他要走。便如同被抽走生命中的色彩，你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空白；便如同失去呼吸，而没有呼吸的人，该怎么活？

    她慌了，怕了，急了，痛了，失了所有的分寸。

    “不行，我不同意。”她忍无可忍声音尖锐。

    啥？

    温九箫一愣，心说我折子也上了你哥也同意了行李也打包好了，你不同意个什么？这又为什么要经过你的同意？

    他莫名其妙地瞅着闻人楚楚，心说我是去云游天下又不是去自杀，你这么大反应干啥？

    闻人楚楚激动地吼过一嗓子，也反应过来冷静几分，脑子一转开始找理由。

    “不行，我的《天算经》还没学完。”

    “只剩第九章第三节没给你讲过，可这段早就另外有人为你补齐。”温九箫气定神闲。

    闻人楚楚心中大恨，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告诉他师祖为自己讲过这段。

    “我武功还没学成。”

    “典籍都放在密室里。”

    “我看不懂。”

    “钰贵妃看得懂。”

    “你们的心法又不一样。”

    “没关系，你这一路心法她没练过也了解过。”

    “我课业还没结。”

    “把你师祖给你的札记看完，足够抵你所有课业。”

    ……

    闻人楚楚欲哭无泪，控诉：“你不管我了！”

    温九箫无奈又好笑，“你都已成年，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还需要我管？再说我这一去又不是见不到，有什么事你传个信，我也会赶回来的。你不是一直都想当国师吗？我离开正好可以给你挪位。你不同意个什么？”

    闻人楚楚气结，你这一去行踪不定，传信等你回来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温九箫微笑如初：“放心，不会忘记你不管的，将来你出阁成亲，我即使在天涯海角，也会赶回来。”心口有些发腻，被他下意识地忽略过去，看向闻人楚楚的目光一如既往温和亲善，如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出阁成亲”这四个字严重地刺激到长公主殿下，她开始口不择言，“你是不是要去宣国，履行那见鬼的二十年之约？”

    温九箫摇头。他不想再涉足政坛，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用别的方式扼死顾家。宣国还是会去，但他不会履行二十年之约。

    “殷凤辰来请你，你就打算去。你看上她了是不是？”闻人楚楚怒火狂飙。

    所有人：“……”

    想到数月前那劲爆香艳的场景，无数人拼命忍笑不断咳嗽。

    温九箫眉毛似乎颤了颤，面无表情，淡定道：“我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那你就是看上她爹！”闻人楚楚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温九箫脸色青白交加。

    再好的涵养再温和的脾气遇到这丫头的无厘头胡言乱语也要崩溃。

    他怒火攻心，也开始恐怖地口不择言：“我就是看上你哥我也不会看上他！”

    “！”

    “……”

    殿内气氛瞬间诡异。

    所有人都僵成木偶石雕，看温九箫，看闻人楚楚，看脸色阵红阵白的闻人岚峥。

    正在喝水的兰倾旖险些一口岔气让清水呛到气管里。直着眼看向说话不经大脑的温九箫，她傻眼，这是打算同门阋墙的节奏吗？

    她转头看闻人岚峥。

    好半晌才调匀脸上的红白色彩的陛下面无表情，满脸“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淡定。她却注意到他手中的纯金酒杯被捏成薄金片片，顿觉陛下身边的东西都好可怜。

    诡异的气氛不断蔓延，让大眼瞪小眼的师徒俩冷静几分。

    温九箫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好了！楚楚，别闹了。我今日来，一是为贺你及笄；二来也是向你道别。好好做你自己，日后我们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听着他清淡无波的语气，一贯飞扬跋扈的长公主也手足无措起来。骤然失去依托的空茫如汹涌的海浪当头压下，一瞬间记忆回溯，她突然觉得委屈。

    “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走，是不是？从小到大，你决定的事情，我都没有能力去改变。既然如此，你当年又为什么要干涉我的生命？你都已经干涉，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中途就先离开？”

    微微哽咽的语气，望着温九箫的一双眼似乎有泪光闪烁。

    温九箫微微一怔，心口发紧。

    微痛，噬心。

    那是他所喜爱的眼，堪比最美的九天星辰。

    有些东西一闪而过，而他竟然没有看懂。

    一刹竟觉茫然无措。

    “师傅，这样不公平。”闻人楚楚倔强地睁大眼盯着他，不想让自己眼中的水分落下，心里却发苦，如吞过十斤黄连。

    我一直在努力地长大，可直到我真的长大，我才悲哀地发现，自己在你眼里，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正视如今的我，才能发现，那个小小女孩，已经长大，而且一直在你身后默默地看着你？

    温九箫不语，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猜到她会反对，会抗拒，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不公平吗？可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公平的呢？

    这本来，就是个不公平的世界。

    温热的小手拉住他的衣角，一如多年前的衣袖轻拂，呼吸间还是彼此熟悉的气息，只是那个小小幼童转眼已经长大。

    温九箫看着那只手，觉得自己该挣脱，可对上那双受伤小鹿般的眼睛，他又觉得不忍，掌心的暗劲又收回去。

    他想劝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还不懂得这世界的残酷冷漠，内心里喜欢并且只接受温暖光明的东西，既然这样，就维持她的这份感觉吧。又何必要让她接触这世间的薄凉，担上与她的身份年龄不相符的沉重，摧毁她眼中的明亮色彩？

    他叹口气，目光带几分哀怜，却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如水色琉璃，映出这凡尘别离。

    “你从来都不给我做决定的机会，可是我已经长大。”她拽紧他的衣袖，倔强地睁大眼睛瞪着他，强调。

    长大了吗？

    温九箫有些恍惚，看着她倔强含泪的眸子，他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错过或者忽略什么？这个孩子，已经开始自己做决定，向他争取决定权，对他说“不”，他呢？是不是该换一种态度对待她？

    沉思中尚未找到答案，有香甜的气息拂面。

    柔软得仿佛能让人心化开的吻来得猝不及防，就像深巷胡同里卖的糖糕，软糯得不可思议，却在他的唇齿间留下痕迹。

    少女的眼神清亮，颊边渐染薄红。

    温九箫仿佛看到万千星辰齐绽光华，堪比一切风景。

    闻人楚楚微笑，之前的泪光已然不见，眉线轻勾，煞是好看。她极为郑重地，怀抱着将所有的少女心事独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一字一句严肃认真地坦诚道：

    “师父，我喜欢你！”

    这一刻便是天降霹雳世界末日也不足以形容温九箫的震惊，他整个人顿时木住。

    富丽堂皇的正仪殿，连满朝文武的喧哗都听不清，软糯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一时辨不清昼夜清明。

    喧嚣的大殿，瞬间静寂如死。

    满殿的人都僵成石像，连震惊都已忘记。

    他们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吧？那都是幻觉吧！

    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正仪大殿上，

    此言一出，天下震惊！

    一片静默中，只有兰倾旖极轻极轻地叹口气。作为唯一有过这方面猜想的人，她并不是很惊讶，却忍不住担心。

    事情以最决绝最无法回避的方式爆发出来，毫无转圜余地，这意味着阻力也会空前加大，至少……

    看一眼面色铁青的太后，她开始发愁，要怎么帮楚楚说服这个以维护皇室尊严为第一要务的老古董？这是个难题，估计现在太后只恨没早点把楚楚嫁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温九箫，想看看他的反应，但无论他拒绝与否，这都是皇室的丑闻，区别只是主角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

    温九箫……

    无数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张可怕的嘴，猜测着它会吐出什么可怕的回答。

    温九箫也不知道自己愣住多久，他只觉所有认知在瞬间被推翻，这一刻他才终于认识到——她已经不是小孩子！

    脑子里嗡嗡嗡的似有无数声音在回荡，她香甜的气息也一直在鼻尖萦绕不去，他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合适！

    国师大人第一次一言不发落荒而逃！

    ……

    闻人岚峥猛的站起身，脸色铁青，一拂袖冷声道：“散了！”

 第七十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弦月流光，天幕藏蓝，零星几颗星子缀于苍穹，似那些早已掩埋的美好记忆，远而冷。

    出宫城，经神武门，过天衢大街……

    温九箫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的生活其实很有规律，也很清静很淡漠。他习惯简单到近乎单调的黑白两色，就像他习惯二十年来固守原地怀抱残余绮梦度日。

    他也从不觉得寂寞或缺失。

    可有一日，有人打开他尘封的心门，送他明亮鲜活新世界，他竟觉无限迷茫。

    天下之大，何处可为吾乡？

    眼前是一片栀子林，他不知不觉又走到这里。

    遮蔽视野的栀子林，绿叶白花，裁珠点雪，幽香四溢，鲜明入目。月色星光下，竟生出一种簇簇的精致和流光溢彩的华美感。

    温九箫脚下略一踌躇，还是迈步入内。

    一瞬间风云过，流年远，长河落，前尘湮。

    原来，在他自己都还没发现时，已是二十年。

    孤坟吊影，花开满枝。连昔年那些幼嫩得风一吹就倒的栀子苗，都已长成繁茂密林扎下深根。

    他的记忆仍旧鲜明得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

    却原来，岁月已在无声无息间走远。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若有朝一日，他和她在地底下相见，她可还能认出如今的他？

    他折下一枝栀子花插在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巾拭净碑上尘沙，伸手仔仔细细地抚过冰冷的石碑，如抚摸着爱人的脸颊。脑中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喜欢穿丁香紫衣裳娇俏淡雅的少女，踮着脚在廊檐下悄悄闻一朵刚探出枝头的栀子花的幽香，回眸对他一笑，道：“阿箫，你说以后我们也在住的地方多种几棵栀子树，好不好？”

    她说：“阿箫，我真恨薄家，要是我没有这么弱，就好了。”

    她说：“阿箫，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她说：“阿箫，我明天就不得不嫁到韩家去，明安谷的栀子花，我大概是看不成了。”

    她说：“阿箫，下辈子，换我来等你好不好？”

    她说……

    她说……

    一声声，一句句，在时光荏苒中日夜积淀，化为心头刻印的朱砂，胸前凝血的琥珀，经年不忘，梦影流长。

    温热的握在手心的记忆，捂不热早已冷却的等待守候之心。

    其实是极老套的故事，如同戏文里那样，穷小子和富家小姐两情相悦，却因身份差距被棒打鸳鸯，小姐被逼嫁入豪门为家族联姻以换取利益，不久后便因相思成疾抑郁而逝。而那个穷小子……

    温九箫自嘲地摇头苦笑，眼中弥漫开淡淡莹光。

    风雪夜，不归人。

    谁也没料到，当年任人欺辱连心上人都无力守护的少年，短短一年便平步青云大权在握，翻覆之间，万人生死控于指间。

    他迫使韩家答应解除和她的婚姻关系，光明正大地从韩家带回她的尸骨葬在他们初遇的地方，而后使出千般手段，整垮利用她逼迫她的薄家，除掉薄待她的韩家，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千百倍偿还加注在她身上的痛苦。

    她生前唯一挂念的病弱母亲，他视若生母小心照料，那位苦命母亲在五年前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

    他尽全部的力，完成她的愿望和牵挂，也给她所有的补偿。

    她感伤与他有缘无分，不要紧，他与她冥婚，将她的名字载入宗谱，她是他的原配正室，此生不变。

    她遗憾这辈子看不成明安谷的栀子花，没关系，他在她坟前亲手为她种下两万株栀子树，伴她永久长眠，静候岁月轮回，这样，她在黄泉那端，也不会寂寞。

    晚栀，我送你的这些，你可欢喜？

    晚栀，你的愿望达成，可能安息？

    月光在树梢刷一层淡银色的辉光，他在银绿色的树影中微笑，皎皎如树，神秘华光。

    风从大地深处飘来，到得此处也起伏温柔，不忍惊扰这一刻的回忆哀思。

    那些绵绵密密的温柔回忆和美丽年华，多年后依旧不改旧貌，却因为故事中女主人的离世和多年的岁月倾轧散发着彻骨的寒意，冷若霜雪，触手冰凉。

    白石碑上，“爱妻薄晚栀之墓”七个大字光泽冷冷，如死去爱人冰冷的容颜。

    命运的纺锤依旧在继续转动，再回首，年华已远。

    晓寒深处，春风不复旧少年。

    他脸上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

    像风，似云。

    看得见，抓不着。

    “晚栀，下辈子记得，千万不要等待什么人。等一个人，太苦太难。如果能忘，就忘了吧。”他受够了等待的漫长，煎熬拉扯成永无止尽的夜，看不见出路，最后忘记出路甚至抗拒出路。这样的苦，他不希望她受，他一个人受过，就已足够。

    两个待他情真意切的女孩子，他负了晚栀，总不能让另一个也将年华虚掷，楚楚的事情，总归是要想办法解决的。

    他笑意浅淡，神色似厌似倦，看向皇城方向的目光，一刹辽远如星空。

    温九箫站起身，转头，离开。

    身后，花树莹然，无限依依。

    深夜静无声，上弦月安静地镂刻在藏蓝天幕中，月光如流水迢递。

    玉京笼罩在月色中，千年古城如迟暮老人，宽容地包纳下这世间万千爱恨痴怨。

    这一夜皇宫中注定难以平静，安静底涌动着喧嚣的暗流。

    帘幕深深，花木扶疏，夜风吹起水晶珠帘，琳琅轻响不绝于耳，可这样清亮的声音，不但没有让人放松，反而使整个明寿宫的气氛更加紧绷。

    风吹到此处也徘徊轻响不敢造次，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宫女内侍垂头敛容的身影，所有人踮脚屏息小心翼翼，像黑暗中潜行的猫般轻巧敛行，生怕自己成为盛怒之下的后宫掌权者的出气筒。

    昔日高贵娇宠的长公主正僵直地跪在太后榻下，双膝直接接触冰冷坚硬的地面，在太后冲天的怒火下，宫人们连给她垫软垫都不敢。

    自幼娇生惯养的最小的公主，一生受尽呵护，从未吃过皮肉之苦，连指甲都没碰断过，哪里受得了这番苦楚？

    这个季节的夜晚温度不低，但到底不比白天，她跪到现在，双膝从酸麻到疼痛到失去知觉，她其实早已支撑不住，但她愣是硬撑着不肯认错，眼中虽水雾弥散，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毫无服软的意思。

    “太后，长公主已经罚跪过两个时辰，您看是不是……”

    素云趁着奉茶的间隙悄悄耳语，态度恭谦又得体，可是她却对太后这次的怒火估计错误。

    “啪！”天青釉浮雕喜鹊登梅的青瓷茶盏在素云脚边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上精致的绣鞋，污渍斑斑不堪入目。

    素云却没空管弄脏的绣花鞋，甚至连脚背上滚烫的触感也没空管，慌忙跪地连声请罪。

    “看来你是想陪长公主一起跪着。”太后冷冷扫一眼素云，语气沉沉不辨喜怒，但谁都知道她此时已是怒极。

    素云战战兢兢地垂着脑袋不敢言语。

    闻人楚楚的衣角已在手中搓揉过无数次揪得不成样子，白皙的掌心都开始泛红。她跪到现在体力不支，脑子也有点沉，难得神志还很清醒，能清晰思考眼前局势。

    这次是她鲁莽。她听到他要离开的消息方寸大乱只想留住他，其他的什么也没顾及，一时出此昏招。

    果然人不能慌，一慌就什么也做不成。她怎么就学不会皇兄皇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呢？

    就算要留住他，办法也多得很。示弱、装病、自残……什么法子不行？偏偏要用表白？表白也没什么，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当着母后的面表白。先不说温九箫会不会答应，来自母后的巨大压力她就很难越过去。如果温九箫再拒绝，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还不如想办法破局。可怎么破？她被母后拘留在这里，想安排人堵住他都没办法，他如果存心想躲她，她恐怕这辈子都很难找到他。

    不对，问题关键不是温九箫，是母后。

    温九箫随时可以找，但母后的怒火就摆在眼前，这才是当务之急。如果她老人家给她选个夫君把她嫁出去……想到那个可能她不由心里发凉。

    虽然以她的身份，嫁给谁日子过得都不会差，但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她不能向母后妥协，否则便再无可能。

    身体上的痛苦似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轻轻收紧五指，心里有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不容她退缩。

    太后瞥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女儿，见她颊边的长发垂落挡住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乍一看似是没什么精神要服软的样子，但再看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就知道她半分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绵里藏针的消极反抗，比明刀明枪对着来的反抗还让太后窝火，眼见唯一的女儿毫无悔改之意，她怒火都快要烧到心肺，一时口不择言道：“还真没想到你竟打算一意孤行！是不是要让你去跪皇陵你才会认错！”

    “就算母后罚女儿去皇陵，女儿也不会收回之前说的话。”

    闻人楚楚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却决然无悔磐石无转，任谁也无法忽略歪解她的决心。

    她微微抬头，圆润的墨瞳里似乎带着泪光，却明亮得宛若燃烧的星辰，坚毅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你！”太后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　戴着嵌宝银薰镂凤指套的手直发抖，指着底下的独女，气得全身发颤说不出话来，高举起右手却颤抖着不忍落下。

    对于这个女儿，她一直是亏欠的，尚在襁褓就托付他人，十多年来在外奔波四海为家，团聚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所以她和自己不亲近，好不容易这几年回玉京，虽然女儿性格娇纵了些，可温九箫把她教导得也很好。即使娇纵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恰到好处，从不惹人生厌，大是大非上更是看得清楚。

    如今女儿生出这样的心思，自己又何尝没有过错？

    如果自己不那么注重名利争权夺利，甚至一碗水端平对儿子和女儿一视同仁，哪怕是多给她几分注意力，早点把她接回身边！

    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第七十一章 安抚

    想起当初儿子问她即使夺得这至高无上的尊位又可曾安心过？太后不由苦笑。以前费尽心思想要争夺这太后之位，可真正得到后又觉得厌烦，觉得这位置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觉得没安全感不满足，想要更多的东西。

    她抵达女子的辉煌顶端，却离某些人间温暖越来越远。她忽然有些羡慕凤仪宫里的那个女人，又忍不住嫉妒她甚至恨她。

    男人想要的一切她得到过，女人想要的她都有，那才是真正的辉煌顶端。

    最让她不能容忍的是儿子喜欢她，女儿也喜欢她。她抢走她的儿子还不够，连女儿都要抢走。如今她的女儿也学她胆大妄为无视礼教。

    想到这她就觉得心口绞痛——这命里的魔星！

    她再看眼前的女儿，眉目柔软又稚嫩，仿佛涟堤上新发的春柳，不由悲从中来。

    这个孩子，说她长大，她其实还小。说她小，她又已成年。

    温九箫将她护得太好，他们都将她护得太好，她不懂也有可能是装作不懂这世间的诸多无奈取舍，她的世界一呼百应有求必应。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迁就你的人？又哪来那么多有求必应？即使自己贵为太后，儿子坐拥江山，也还有不得已的无奈和妥协，何况是她？

    出身已是尊贵，若还不懂收敛性子，岂不是送上把柄让别人捉住？这世上不是什么事她想要，就能得到！

    她必须明白这个底线！

    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不大容易，由不得她们任性妄为。看凤仪宫那女人当初权倾朝野还要懂人情世故，何况是她？

    人生要拼一把不假，可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拼也值得拼的！

    不是喜欢就一定要得到，殊不知，这世间除开你喜欢的那个，还有更多更好的更合适的。

    眼光要放长远，心眼要端正，底线要立好，才能活得自在。

    傻姑娘，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什么事别死抓着一个不放手，进了死胡同，下个胡同里的繁花冬雪，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慢慢地收回手，长长地叹口气。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明寿宫，哀家以前对你甚少教导，是哀家的过错。日后你的婚事，哀家也会仔细挑选过问，为你寻个良配。”

    她已经和儿子生出嫌隙，实在不愿意和女儿也离了心，不由得放软语气，颇有几分安抚的意味。

    “母后！”闻人楚楚闻言大惊，她之所以敢死撑着不低头，就是因为笃定母后绝对不会为颜面问题而勉强自己，可这番话的意味却让她惶惶不安，不可置信地望着太后。

    太后看着灯光下女儿苍白的小脸，不由得心如刀绞，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年岁尚小不谙世事，很多事都由着自己性子胡来，偶尔童言无忌也做不得真，可今天她这样执拗固执，说明此事已成执念。所以她更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阻止，来成全一个母亲的责任，迟来的责任。

    她未必能阻止她，但她希望自己安心。

    “楚楚。”太后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语气温柔：“很多事你现在还小，还不懂，但哀家都是为你着想。”

    以温九箫的条件，会娶不到妻子？说出来傻子都不信。

    那他二十年未娶，是为什么？

    黑白两色代表死亡和祭奠，他永远只着这两色，是为谁？什么样的人能让他执着二十年？又是怎样的情意才能让他坚持二十年？

    对温九箫的旧事，她虽不知道，但这么多年冷眼旁观，多少也能猜到几分。

    即使撇开师徒不伦和年龄差距不提，就凭这点，她也不看好。

    早点打消女儿这傻念头才是正经。

    闻人楚楚瞬间眼眶泛红，头快低到肚子上，泪水几番强忍还是落下，低低的呜咽声犹如受伤的幼兽，让人不忍再听，想把她抱在怀里软语安慰。

    “皇上驾到——钰贵妃驾到——”门外传来太监悠长尖细的通报声。

    以往体尊端严走路袍角不惊的帝王，这次来去如风，几乎是未经允许便直接闯进来

    “儿臣拜见母后。”闻人岚峥规规矩矩地行礼，看到妹妹在旁哭得可怜，心疼地撇开视线。

    太后摆手，她今日心情乱的很，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儿子也是个讨债的。

    兰倾旖安抚地摸了摸闻人楚楚的头，又取出丝帕给她拭干泪痕，方才缓缓道：“还请太后多加保重，别气坏身子。哪家的孩子没犯过错？仔细教导就是，还是太后的健康要紧。”

    闻人楚楚垂下眉眼，轻轻握紧自家皇嫂的手，此刻她能依靠的也只有兄嫂了。

    兰倾旖回握住她的手，“万望太后放宽些，莫要太过苛责，再如何这也是您的亲骨肉，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见太后不语，她又道：“臣妾明白太后是为皇室威严着想，不过如今夜已深，教导长公主之事也非一朝一夕，还是莫要太费心神，让长公主先回含辰宫，明日再来也不迟。”

    太后冷冷盯她一眼，虽说她素日很不待见她，但是她今日所言也颇合理！而且自己的确身心俱疲，便也点头同意。

    月光碎银般洒落在地，两人默默走着。

    “你打算怎么办？”兰倾旖淡淡问。

    “我不想放弃。”闻人楚楚声音低哑，虽中气不足却透出无法错认的决然。

    “太后以为你不懂。”兰倾旖看着天边的月亮，轻声道：“她觉得你不懂你和温九箫之间的重重阻碍和不合适，不懂着眼未来，不懂有些事不是你争取就能得到有些事甚至不该争取。可我觉得你什么都懂。你的内心也远比外表成熟。所以你自己拿主意，要不要去争一个不能确定的结果，拿你的一生做赌注。”

    “我向他表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赌了！”闻人楚楚咬紧牙，“你见过谁上了赌桌还想中途退场的？我就算别的不怎么样，赌品还是有的。”

    兰倾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轻笑出声，先是浅笑，继而是朗声大笑。

    同情一个人，其实是在同情自己的弱点。羡慕一个人，其实是在羡慕自己所没有的。

    如今她就很羡慕这个少女。

    羡慕她的无所畏惧，羡慕她的坚韧个性，也羡慕她不顾后果决然无悔的爱。

    至少，她做不到如此纯粹。

    她笑着，面容慢慢浅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我让人传过太医，今晚跪过这么久，膝盖肯定要见紫的，不好好医治你这几天都别想走路。你皇兄那边我会帮你和他说的。”

    凤仪宫中岁月深长，常年不散四季不败的花香从敞开的长窗里飘进室内，氤氲开山水墨画的清雅淡然。

    这里的主人如一株生长在太液池中的冰莲，以一种安静超脱的姿态注视着深宫风云离合悲欢。

    她纤秀十指抚过琴身上的“沉音”二字，微微失神，指尖轻轻一勾，一抹清音自指尖淌出。

    弦音闲雅，漫不经心如玉珠滚落，她指尖微挑，清亮的琴音如轻轻浅浅的烟雾飘荡开来。

    宫中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她竟然还有这么淡然沉静的心态！

    闻人岚峥听着那淡漠如流水的琴音，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笑，有心想打断她的琴音，又知道这么做是白费功夫。这会儿她眼里只有那张七弦琴，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搭。

    叮叮咚咚的琴音柔和温淡又带几分凉意，像仍有寒冰未化的淙淙溪流，听入耳中便通体生凉，让听者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莲香冰弦，曲尽人心。

    琴音暂歇，灯下抚琴女子抬起清丽容颜，眼波流转，颜如舜华，温柔如澹澹春水。

    “我特意弹这首曲子给你静静心，你觉得怎么样？”她笑意浅淡如轻烟，目光悠远如高山雪，看在眼里自有种安静淡漠的力量。

    对上她沉静的眼眸，他突然觉得发火是件很傻的事，感觉就像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到棉花团上一样难受。可难受后理智也跟着回来几分，满心的怒火也渐渐消散。

    桌上放着专门给他沏的花茶。她最近已不喝茶，他也不客气，温热的茶水流过心田，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闷感消失不少，他本来有满腹的话想说给她听，此时却觉得没必要。

    他想说的，她都知道。

    有些事一旦捅破那层纸，再回想起来，就觉得看什么都像。

    他冷静下来，稍加回想便能发现端倪，只是当时谁都没往那方面想。

    “你早发现了！”他咬牙切齿，难得恼怒地瞪她。

    兰倾旖一笑而过，“我只是往那方面猜过。”

    “那你还装傻？”闻人岚峥顿时炸毛。

    “我说出来你会信？”兰倾旖凉凉笑着反问。

    无语，闻人岚峥还没发飙就歇菜。

    的确，没听见当事人亲口承认，谁会信？保不准还会觉得她用心不良。他越想越烦，挥苍蝇似的挥手，也不知道想挥走什么。“不行，他俩不合适！”

    兰倾旖心说你认为不合适顶什么用？楚楚认为合适你能把她怎么样？“太后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闻人岚峥摇头，神情忧心忡忡。“她只差把我和楚楚骂死。我还好，毕竟没多大关联，楚楚就倒霉了。还好你刚才将她捞出来，否则百遍《女诫》和跪宗庙的惩罚她绝对逃不掉。”他的神色黯淡下来，神情淡淡疼惜，“母后她……算了，这些事不提也罢，今天在场的人太多，这件事还有得折腾。”

    兰倾旖用丝绢细细地擦拭七弦琴，姿态文静，眼神却冷淡，“你做好准备，如果太后坚持不肯答应，你怎么办？要不要成全楚楚？后续措施怎么做？事情多得很，你可不得轻松。”

    闻人岚峥压根没放心上。“你想太多！温九箫自己都没答应，顶多也就是楚楚单相思，我难道还能强行下旨不成？强扭的瓜不甜，我会让楚楚搭上她的一生？就是出于心疼楚楚，也不必这样瞎掺和。再退一万步讲，温九箫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即使我下旨也未必能逼他就范，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无法收场！”

    “如果温九箫答应呢？”兰倾旖提醒他。

    闻人岚峥一怔，反驳的话到嘴边，面对她那双通透深邃的眼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温九箫答应呢？他要不要成全？又如何成全？

 第七十二章 提点

    清冷的月辉洒落，凉薄如霜。月色下花摇影动，碧波清漪，园中花朵已悄然凝上露水。

    园中栀子怒放白蕊吐芳，满树莹白如雪冷彻。流水般的月光下，花瓣也似散发着淡淡幽光。

    雪白衣袂飘飘，人影立在花树下，姿态沉静如玉雕。他抬头看着素雅清蕊出神，眼神幽远，月光流到他脸上，脸颊也似月光氤氲生辉。

    一笔惊魂，刻出思念的弧度，深远而鲜明地印入观者心魂。

    兰倾旖不由顿住脚步，心头微微沉重。

    月色下那人观花不语，修长手指和洁白花瓣分不清哪个更白。

    如此鲜明，却又如此，凉。

    她直觉那是个自己无法进入无法打扰的世界，所以她沉默。

    “来了？”听着身后轻浅若无物的脚步声，温九箫并未回头。

    “来了！”兰倾旖淡淡回答，目光通透深邃。

    温九箫转身正对她，眼眸清亮，目光悠远。

    他唇角含着微微笑意，看似温柔，却其实，谁也没放在眼里。

    兰倾旖靠着桂树看着他，目光远而静，似隔着岁月长河看画卷，一眼便平静。完全是无可挑剔的倾听者姿态。

    “你来找我绝不会是为和我大眼瞪小眼的，想说什么直说就是，我听着。”

    温九箫微微皱起眉，看见她黑亮的眼睛心头不由一阵烦躁，有心想不问，但到底还是狠不下这个心，他犹豫片刻依然问出口：“她怎么样？”

    “你觉得她会怎么样？”兰倾旖平静地反问，觉得他问的完全是废话。

    何沛晴的反应，只要稍微长脑子的都能猜到，还用问？

    他这是关心则乱呢？还是仅仅出于责任和愧疚问上一句？如果是后者，劝他最好别问，她倒没什么，但若传进闻人楚楚耳朵里，只怕她心灰意冷。

    温九箫双眉紧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对我不满？”

    “我有什么好对你不满的？和你有牵扯的人又不是我！”兰倾旖满脸事不关己的表情，理所当然地道。

    温九箫噎住。

    “你说，明寿宫会怎么做呢？”兰倾旖笑意微微，和蔼可亲不耻下问地请教。

    “你闭嘴！”温九箫心头火起，态度粗暴地打断她。

    兰倾旖丝毫不以为忤地耸肩，觉得他知道急有情绪波动是好事，好歹这块石头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硬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这种事名声受损的都是女孩子，女儿家的清誉何等重要你也知道。搁在普通人家，她要么是送到家庙里青灯古佛，要么是打发出去远嫁。当然她不会有这种下场，可她的麻烦也不会少。”

    “何沛晴肯定会立即给她选个合适人家嫁了。”温九箫很笃定。

    “你知道就好。”兰倾旖瞅着他沉稳的神态，轻声问：“那你的态度又是什么？”

    “什么态度？”温九箫皱眉。

    “她喜欢你，你呢？你喜欢她吗？”兰倾旖问话的声音很轻，似一个死死压在心头不肯醒来的美梦。

    温九箫沉吟半晌，“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太后即使再宠爱楚楚再觉得愧疚，也越不过皇室颜面。尊荣和体面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咱们都清楚。”她语气平静而漠然，“不管结局如何，你的准确态度都很重要——无论你是拒绝她让她死心还是接受她，都比这么拖着强。让她耽于幻想难以自拔，你觉得很好？”

    “我拒绝她，她也不会放弃。”温九箫无奈地道：“除非我已成亲。”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的性子他最清楚。自幼一帆风顺一呼百应的小公主，不知道拒绝的滋味，也永不接受拒绝。这件事她认定后就不会改主意，除非他把她所有可能都封死。

    两个同样意志坚定的人碰在一起会是什么结果？猜也能猜出一二。他只怕何沛晴快刀斩乱麻后依然藕断丝连不得解脱，说不准还会殃及无辜弄巧成拙。

    显而易见，她有这种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多年执念哪有这么容易消失？

    兰倾旖想起闻人楚楚的执拗决然，神色微沉，“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温九箫坦言相告。

    兰倾旖一怔。合着他到现在都还是一笔糊涂账，她听他说得条理分明还以为他有对策来着。

    温九箫瞟一眼前殿，“我不信你们会袖手旁观。”

    “可是除了你，没人能一劳永逸。”兰倾旖肃容提醒。

    “怎么一劳永逸？娶她为妻？”温九箫眼神雪亮如刀光。

    兰倾旖直视他犀利冷酷如冰雪的目光，坦然问：“不可以吗？”

    “你觉得我和她合适？”温九箫语气微讽。

    她当没听见。“我的想法又不能算数，得她自己说了算！”

    温九箫噎住。

    兰倾旖重重叹气，打起精神道：“如果你要娶亲，撇开那些杂七杂八的阻碍，单从对你的生活影响来说，她是最合适的。到时候你也不过是和她在师徒名分之外再加个夫妻名分，婚前怎么过婚后照样怎么过，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给她庇护。”

    “我可以谁都不娶！”他语气听起来恶狠狠的。

    兰倾旖挑眉看他，“不是你自己说她不会放弃吗？”

    她原来也没怎么当回事，觉得小姑娘年纪小，时间长了也就淡了，但当闻人楚楚在正仪殿当众表白后，她就不敢再抱这么乐观的想法。

    她一直觉得爱情和执念是两回事，任何事成为执念，就特别不好办。

    闻人岚峥是她的爱情，所以她有退路，失去他她还有其他。

    但温九箫是闻人楚楚的执念。她的世界只有他，即使没有那层名分，她依然不会放弃他。如果他有什么事，她八成也不会独活。

    她与她是不一样的。所以她不能用自己的想法来揣度她。

    与其等到将来后悔，还不如现在使力成全她。

    即使将来这段感情成为败絮，那也是将来的事。只要目前闻人楚楚不后悔就行。

    再说将来的事谁说得准？谁知道他们这段感情会成为金玉还是败絮？

    闻人楚楚嫁给温九箫要担风险，但嫁给其他人就一定不用担风险？相比之下，还不如让她嫁给温九箫，最起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使前方荆棘载途也有个安慰。

    温九箫叹口气，心中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目光有点空。

    谈及他对闻人楚楚的感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么多年处下来，即使无关风月，也是极重要的存在，这世上不是只有爱情才是情。

    可真要娶她，他又觉得这决心挺难下的。

    名声什么的他倒没怎么在意，主要是自己心里那关不好过。那个小女孩从满月起就养在他身边，十五年来他一直将她当女儿对待，可猛然有一天，这个“女儿”对他说要做他的妻子。

    那种世界凌乱认知被推翻的感觉，他觉得难以形容，旁人也没法懂。

    晴天霹雳世界末日都没这个来得震撼。

    “成不成，你好歹给个准话。”偏偏耳边这讨厌女人还在声声催促，“没多少时间让你拖。”

    “你闭嘴！”他难得那么暴躁。

    兰倾旖静静地看着他，连蒙带猜地也能把他的顾虑看透八分。“你当真能眼睁睁地看着楚楚嫁给别人而无动于衷？”

    温九箫微微一震，抿唇不语，眼中波光涌动。

    兰倾旖看着他微露犹豫的神色，决心再加把火。“沈瑜的条件你也知道，用不着我多说，听说今天下午他托人向太后递过话，你自己考虑。”

    “他敢！”温九箫怒火攻心脱口而出。

    “他为什么不敢？”兰倾旖笑意微凉，目光清亮如一泓清泉。“男未婚女未嫁，他为什么不敢？你可别怪我说话难听，至少在天下人眼里，他比你合适太多。”

    温九箫额角青筋微跳，想反驳也找不到理由。

    这本来就是事实。

    由此可见，他对沈瑜的敌意也是由来已久可以理解的。

    “楚楚不可能一辈子都按照你的设想走——她不可能不嫁人，嫁人后她的世界主要就是她夫君，基本上就没你什么事了！不管你能不能接受，这就是事实。”兰倾旖面无表情语气清淡。

    “你闭嘴！”温九箫态度很不好。

    兰倾旖也不在乎他的恶劣态度，抱臂冷笑看他明显不大对劲的情绪，知道这家伙被她戳中了软肋。

    吼她？吼她有用吗？她闭嘴这事实就不是事实吗？掩耳盗铃有意思吗？

    温九箫双眉皱得能夹死苍蝇。尽管他对闻人楚楚的情意还没能理清，但要他看她嫁给别人，他清楚知道自己心里不习惯也不愿意，只稍微想想，他就觉得不自在。

    他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也不是没经历过风月，这样的感觉要说是师徒之情未免有点勉强，但他已不想再和任何人谈婚论嫁。何况他和闻人楚楚之间还有跨不去的心坎？

    他纠结得头疼，也懒得在这里停留，想说的都说完了，还赖着干嘛？再呆下去，某人怕是会打出来了。

    眼见他头也不回地跃过宫墙，兰倾旖也不阻拦。

    “你说他能不能想明白？”她头也不回地问。

    “那就不该咱们操心了！”闻人岚峥答得漫不经心，“咱们能做的都做了，余下的只有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也是，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明寿宫请安。”兰倾旖若无其事道。

    闻人岚峥斜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七十三章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丑初一刻，宫门早已下钥，人人安睡，当差的宫女内侍们也各自休息，来往巡逻的侍卫们却都不敢有半分放松，宫门前值夜的侍卫聚在一起悄悄地说着话，越发显出夜晚的安静。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睡下。

    宫女打扮的少女正穿梭在宫中，她对侍卫们的巡逻路线和宫道分布都很熟悉，绕开他们小心翼翼地奔向宫门。

    守门的侍卫仿佛不知道其中的不妥当，乖乖地打开宫门任由她出宫。

    不算亮的月光落在宫门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如铺开一片水色光华。

    直到宫门在自己身后重新关闭，闻人楚楚才放下始终悬着的心，她回眸凝视那巍巍宫墙，眼底变幻出万千情绪，最终却化为静水一泊。

    犹豫片刻，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转头，直奔兰台宫。

    她跑得飞快，但真正到目的地时，反而不敢进去。

    如果师父不在呢？如果他明确拒绝呢？如果他从此离开她的世界呢？

    太多的负面猜测占据脑海，她揪着衣角越想越慌，抬起脚却半天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犹豫半晌，她咬咬牙，狠心一鼓作气地冲进去，压根不给自己反悔考虑的时间。

    兰台宫本就清静，如今更是静得像雪窟窿，来来往往的人连呼吸都放得轻得不能再轻。

    正仪殿里的那出半个时辰不到就传遍玉京，羲和长公主站到风口浪尖上，他们兰台宫又何尝不是千夫所指？谁也不知道主子的心意，更拿不准要如何对待长公主。

    闻人楚楚自然知道周围看自己的那些不同以往意味深长的眼神，但她此刻没空理会这些。

    兰台宫里伺候的人不多，但个个都经过严格训练知道分寸，她在这里看似如鱼得水一呼百应，但实际上他们的主人永远只有温九箫。

    “他在吗？”她随手抓住最近的侍女，张口就问。

    她害怕温九箫一走了之从此杳无音讯，所以她连一夜都等不及，不顾后果地偷溜出宫来找他。

    无论如何，她都要争这一次！

    侍女犹豫一瞬，“主子在占星台。”

    闻人楚楚如释重负，拔腿匆匆而去。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你还真不把自己的安全和名声当回事，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温九箫简直难以想象她竟这么大胆，这丫头也太不管不顾了！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听见他的声音，闻人楚楚眼睛发亮，表情惊喜。

    谢天谢地，他还在。

    “你觉得我不该关心你？”温九箫语气听不出情绪，神态淡漠无波。

    闻人楚楚怔怔地看着他，想像往常那样冲上去抓住他的手，却又不敢。她踌躇不决，偷偷抬眼看他的神色，却看不出他的情绪态度，心里不由忐忑不安。她深深吸气，似吸进去一口大大的勇气，看着他明亮却淡漠的眸子，忽然觉得委屈。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咬了咬牙，她直奔主题，“师父，你喜不喜欢我？”

    温九箫笑意如山间一抹清淡烟雾飘散开来，“这么多年来，怎么会没有情分？”

    闻人楚楚气急，他明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索性挑明，不给他半分装傻充愣的机会。“我喜欢你，也想嫁给你，你呢？你愿不愿意娶我？”

    温九箫沉默片刻，深深叹气。“我的世界，你不懂，也不需要懂。我希望你的世界永远都平安喜乐，永不必承担人生的血腥杀戮和黑暗阴冷。”

    他这个年纪，再说什么年少轻狂太不现实。鲁莽冲动的过错他已不能再犯，如今他求的是平安稳妥。这潭水已经够浑，何必把她扯进来？

    “这不是理由，如果你真的有心想跨越这些，没什么可以拦住你。”闻人楚楚咬紧牙关，忍无可忍：“你有你的顾虑，我有我的坚持。既然我们谁都不可能放弃，那我们就赌一场！”

    她素来相信自己的运气，她信她不输！

    想想也好笑，是不是他们家的人骨子里都是赌徒？皇兄拿江山社稷和皇嫂做赌，她押上自己的一辈子来赌，都是为求一个让自己无悔的结果。莫非他们闻人皇族的血统里，都与生俱来地生有这种惊心的偏执，冷静的疯狂？

    温九箫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悠远如隔云端，渺渺远远地隔着二十年岁月看她，像在看自己的少年时代。

    “赌？你想赌什么？”

    “就赌你最擅长的占卜。”闻人楚楚傲然抬头，毫不犹豫地答，“我们各自算对方的命，算将来会不会在一起。算不出自己，那就算对方！算出来是什么结果都照着办，我敢做，你敢不敢？”

    她挑衅地抬高下巴看他，姿态骄傲，目光明亮决然如钢钉，直钉人心。

    占星师著名的不可自算定律，是因为算出来的结果都不祥，或者完全是错的。而且即使算出来也要付出代价。谁会傻到付出巨大代价去换一个完全不准的结果？所以久而久之他们都不再算自己，占星师这个职业也渐渐没落。

    所以她提出算对方，这是个稳妥又有效的好办法。

    温九箫意义不明地笑笑，点头。“好。”

    没道理她敢做的事他不敢。结果也不外乎两种，不管是哪种，对他都没坏处。最起码比现在犹豫不决牵挂于心要好得多。

    竹制算筹在他们指间拨动，星野图倒背如流，彼此的命星都知道，联动公式的运用已烂熟于心。

    星盘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占星台上静得只余水滴声。

    闻人楚楚神色凝重，摆弄算筹的手指却一如既往的稳定。

    越是重要时刻越要冷静，她既然敢赌，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时光缄默。

    算筹摆动的声音清脆细微，听入耳中却像响在心上，声声敲击着心扉。

    她猛的停手，转头看他。

    他也停手。

    同时。

    四目对视，一个明亮如星辰，一个深沉如夜空。

    沉默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急着看结果，只默默紧盯对方的眼睛，似想从中窥透对方的内心。

    千言万语都无需说出口。

    温九箫目光落到算筹上，一眼扫过，怔住。

    怎么可能？还真有姻缘？

    闻人楚楚凝视着算筹，心跳飞快，看过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自己没看错，她的眼睛猛然瞪大。

    欣喜的狂潮在内心涌动冲刷着堤岸，天地似在瞬间绽放出万千华光，映亮她心间明月，顿时漫漫前路都变得通畅平坦，从脚下铺展到天边。

    那是天道，看似遥远，其实就在脚下。

    她双唇微微颤抖，泪水在眼底转啊转，她努力不让它落下。

    星光洒落在她脸上，一遍遍描摹着她眼底喜色，面颊也如星辰氤氲生辉。

    泪珠散落在她衣襟上，她也不管，心花灿烂得要飞起来。她看着头顶那片迤逦的星光，喜极而泣后，唇角忍不住挑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转眸紧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眸透而亮，像被打磨得恰到好处晶光四溢的水晶蔷薇，盈盈地绽放在他眼底。她眉毛高高地挑起，看他仍满脸复杂默然沉思，不由笑得更开心。

    “师父，你输了哦！”

    温九箫嘴角微抽，暗暗告诫自己淡定，但心里仍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会？

    他站在那里发呆，脑子里满满的也不知道都想过什么，像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想。

    半晌，他神情复杂地看一眼欢喜得意的闻人楚楚，暗暗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也未必是坏事，好歹也算有结果，免得他徘徊不定心神不宁。至于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世事无常，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断做心理建设，收拢自己那些四散纷飞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

    拂面的风凉而轻，似这人生里无数道风景，转瞬便雨打风吹去。

    少年时代已远去，如这高处旷凉的风，无论怎么用力也抓不住分毫，只余下一手冰冷。

    他想笑，却只一声长叹。

    一瞬间记忆回溯，仿若三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开心而得意，神采飞扬踌躇满志，眉眼间仍有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烂漫。

    年华无忧，像记忆中的她。

    然而她们永远都不会相同。

    他分得很清楚。薄晚栀是薄晚栀，闻人楚楚是闻人楚楚。她们永远都不会重叠。

    他是长情之人，也并不负情。旧人和新人，在他心中各有独特地位，谁也代替不了谁。

    瞬间他心里荒芜而温暖，像独自行走在莽莽荒原上回头时看见旭日从荒原尽头升起。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淡淡一声叹息。“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偷跑出来风险大，她天亮后肯定还要去明寿宫，不抓紧时间回去睡觉，怎么应付何沛晴那关？

    闻人楚楚脸色一僵，顿时愁眉苦脸，从欢喜的天堂跌落现实的深渊。

    都忘记还有母后……

    “天亮后我陪你去明寿宫。”温九箫淡然开口。

    既然已有决定，就没必要再畏畏缩缩。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家庭的压力和世人的流言蜚语。

    今天已过去的不算，至少从今以后的事他不能让她独自承担，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责任。

    闻人楚楚目光微亮，眼神惊喜。“真的？”

    “假的！”他没好气答：“赶紧回去。”

    闻人楚楚立马眉开眼笑，全然不在乎他不耐烦的表情，笑眯眯地走了。

    她就说嘛，老天爷果然是眷顾她的。

    高台冷风掠过他的发，温九箫目光平静一如往昔，只神情微微叹息。

    翻过这一页，人生的底墨被重新书写。

    未来，永远握在他自己手中。

 第七十四章 郊游

    满城风雨的一出后，温九箫和闻人楚楚的事基本得到默许。

    最明显的迹象就是闻人楚楚的禁足令得以解除。

    从禁足中解脱的闻人楚楚大约是心中有愧，想讨好一下母亲，求爷爷告奶奶地动员全家出去郊游，磨过好几天，终于让她办成了。

    人不多，除开暗中警戒的护卫，也就太后、闻人岚峥、兰倾旖、闻人行云、闻人楚楚和出宫后汇合的温九箫。他们也不着急，本来闻人行云还想提议坐马车，却被闻人楚楚否决，六人慢悠悠地步行出城。

    大街上人声纷涌，喧嚣热闹的声音纷纷扰扰，透出无法掩饰的活气。人来人往忙碌来去，没人注意到他们。

    灿烂的阳光下，一行人以着同样的步调和目的地，怀着不同的心绪和回忆，缓步前行。

    午后的风清爽干净，风拂去身边男子乌亮的发，兰倾旖的目光，这一刻微微有些遥远和柔软。

    恍惚三年前的冬天独自离开，于城门外换得他独立相阻，他与她，似乎从未如这般向着同一个方向慢慢行路。

    闻人岚峥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他的步子稳定而悠闲，很享受和她并肩同行的路途。熙熙攘攘的人潮如阳光下的烟雾般淡去，他觉得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不错。

    这一刻时光静好，执手相伴的人就在身边，不用捕捉就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感受到她的温度和那种目光落在身上彼此牵挂的温暖。心远地自偏的安宁萦绕在心头，他缓缓地舒口气，默默抓紧她的手。

    他脑中记忆流溯，似近似远。

    太后怔怔地看着四周的人潮、远处的城门，目光茫然，下意识回头看看早已看不见的朱红宫墙。

    她有多久没出过宫门？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她所有的青春和梦想都埋葬在朱红宫墙里见不到阳光，便也慢慢地枯萎。

    二十余年深宫岁月如弹指，仿佛昨日还是豆蔻年华少女怀羞踏入那深深宫墙，转眼间便人老珠黄皱纹横生高坐明寿宫中吃斋念佛。宫外的阳光似乎和宫中没有什么不同，却陌生得让她心慌。这条街上变化太多，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年华随水逝，算来浮生一梦。那她呢？她如今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温九箫想到的却是二十年前，怀着一腔雄心壮志，担一肩蒙蒙细雨，载一身潦倒落魄的少年，走进这座沉肃巍峨的城池。扣金门，展才学，货与帝王家。那些路，似难似易，也曾跌落尘埃跪倒长街任人唾骂，也曾被逐出门恶狗追咬，也曾垂眉冷笑傲然转身……或斑驳或平淡，散落于泥土的记忆，二十年一场大梦归，终换一方新天地。那些年的爱恨被遗落在风中，花开花落，红颜白骨，只在须臾。二十年后，他唯一记得的是她依旧年轻的容颜，定格在那样凄艳的枫林深处，一眼就成为永恒。

    他带着沉湎的微笑和淡淡的忧伤，缓步出城。回忆中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似乎只是一转眼，他就已站在城郊野外的山坡上。

    或许没啥感触感觉平淡的只有闻人楚楚和闻人行云，他们实在太小，又出身优越一帆风顺极少尝过人间滋味，很难生出什么感触。

    清风和煦，碧草如茵，不远处木槿花开得热闹，白紫淡粉颜色各异。山坡下溪水清澈见底，荡漾着被风吹落的花瓣，色彩鲜丽如名画。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不时有飞鸟叽啾，衔一抹温软的白云。

    温九箫寻了个背风之处，铺了块布匹，每个人盘坐其上。

    “原来早有准备，你还带吃的？除开点心都是生的，你这是打算烤肉？不过这些似乎不够吃。”兰倾旖目光瞥过他变戏法似的捞出来的雕花梨木食盒和一个小锅和烘炉形状的东西，闻人楚楚在旁帮忙摆放杯勺碗筷。食盒里的盘碟一一取出来，鲥鱼、羊羔肉、鹿唇、燕麦核桃酥饼、紫菜卷、芸豆卷……

    “你后面不就是有条溪吗？再说这附近也不是没野味可以尝。”温九箫淡定答。

    “我们三个去找吃的，你们俩留在这里陪母后。”闻人岚峥目光示意妻子和妹妹多担待，直接做决定。

    兰倾旖和闻人楚楚对视，挖灶生火埋锅点燃烤炉，分工合作，动作利落。

    “你上！”闻人楚楚的目光投向那条溪，用胳膊肘撞兰倾旖。

    “你来处理。”兰倾旖表示抓鱼没问题，但她坚决不打下手。

    “成！”闻人楚楚答应得爽快。

    兰倾旖走到溪边，捞起剥开树皮的树枝抬手就戳，下手利落，一戳一个准。

    “准头真好。”闻人楚楚看在眼里，羡慕万分，觉得这一手自己是学不到的，她的腕力和反应力都跟不上。她从腰带里抽出贴肉薄刀，开始刮鳞剖内脏。

    没多久那三位回来，猎来野鸡，拾回干柴，带回大堆野菜野果……火堆熊熊燃起来，柴火充足，树枝噼噼啪啪燃烧着。

    兰倾旖抓了根水草一尝，清甜，她毫不客气地瘫坐在地，叼着草叶边嚼边擦汗。

    闻人行云瞅着她十足十的混混造型，觉得自己以前被人称作潇洒霸气都是胡扯，这位才是真霸气，谁能像她一样把嚼草叶望天这种痞气十足的动作做得像在王座上发号施令？还是当惯老大霸王的人都有这种特质？他又瞅了瞅懒洋洋看天的闻人岚峥和躺在草地上枕着双手数云的温九箫，觉得自己还要多学学。瞧这三位一个比一个坦然的劲儿，恐怕他们即使是裸奔也能令天下群雄折服景从，也觉得全天下都该听他们的吧！这才是真正的王霸气势！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处理干净的鱼放下去，非常肥美，不用油也浮起一层亮亮的油光，兰倾旖拔了些野茴香放进去，顿时浓郁的香气冲入鼻端。

    旁边架起的烤叉上，野鸡渐渐泛起金黄的色泽，滋滋地泛着油光。闻人楚楚从火堆旁的泥坑里扒拉出黑乌乌的泥团砸开，泥巴和鸡毛同时脱落，露出里面细白的鸡肉，夹杂着少见的淡淡清香。

    闻人行云两眼发直，口水泛滥成灾。“原来你还有这么好的厨艺。”

    “野外生存必备技巧。”闻人楚楚满脸肃然。“这是必修课。”她毫不客气地从温九箫手中抢过烤鸡翅。这个比较好吃，骨头都烤脆了。

    温九箫毫不意外地看着她笑眯眯地将鸡翅递向太后。

    太后瞅了眼鸡翅，又瞅了眼笑吟吟的闻人楚楚，接下了。

    闻人楚楚满意一笑，劈手去夺温九箫手中的鸡腿，温九箫干脆将整个烤鸡都留给她。

    闻人岚峥在烘炉上烤羊羔肉，闻言转头看兰倾旖，“厨艺也是必修课？”

    “不是。”兰倾旖答：“我小时候，专司厨娘是阿玉儿，不过她做的东西一般都是供给师父，给我吃我也不敢吃。”

    “为什么？”闻人行云神情疑惑。

    “怕肠胃不好消化不良。”

    闻人行云默，原来所有的另起炉灶都是被逼出来的。

    将烤好的鹿唇递给太后，闻人岚峥叹气，“你们能平安长大，真是不容易。”

    “无妨，欠了我的都要还。小时候是我被她整，九岁后是她看见我就跑。算下来我也没亏。”兰倾旖撕下叫花鸡的鸡腿递给太后。

    太后瞟她一眼，微微犹豫，还是接了。

    兰倾旖一笑而过，抓起叫花鸡慢慢吃，她这段时间饿得快吃得多，有吃的就不想顾其他。

    闻人行云正忙着啃野果。他这段日子上火，口味也要尽量清淡。

    闻人岚峥伸筷去夹羊羔肉。

    太后仪态万方地吃着点心。

    “可我觉得玉姐姐人挺好的。我上次去的时候也没事。”闻人楚楚兴致勃勃地插话。

    温九箫差点呛到，连忙仰头灌酒，半晌才很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我小时候，管阿玉儿叫姨。”

    所有人：“……”

    闻人楚楚目光呆滞地看向兰倾旖，觉得有点崩溃。“她……她多大？”

    “五十二。”兰倾旖淡定答。

    闻人楚楚两眼放光，兴奋道：“你们什么时候再带我去见她？我好去找她要驻颜秘方！”

    “安分点，兔子都比你稳重。”温九箫一把拉住要蹦起来的少女。“能别说风就是雨吗？又不是没机会。”

    闻人楚楚扁嘴，心说有机会的话这么多年你会从来没带我去过吗？你自己不愿意去吧！

    “师父，你原来在我师祖面前是不是很不讨他喜欢？”她好奇地问。

    温九箫瞥她一眼，“谁跟你说的？”

    “那你怎么从不回去？”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句话听说过吗？出师后谁还三天两头地找师父求助？就算是只鸟，也会有独立的一天，何况是人？”温九箫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老头子有时候啰嗦起来真的比他爹还像他爹，不过话说回来，老头子也的确是把他们这两个嫡传弟子当儿女养的，没啥好吃惊的。成亲前必须要回去一趟，好歹让他看看儿媳妇。不管他原来见没见过，这都是态度问题。

    兰倾旖看他们一眼，心里很羡慕。她如今就是想回去也不可能。

 第七十五章 太闲

    闻人楚楚目光在兰倾旖脸上落了落，有心想说句话开解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温九箫。

    温九箫当没看见。

    多大点事，也值得放在心上？她又不是玻璃心一碰就碎。

    他慢慢垂下眼，看看自己袖子上的点点红褐色斑痕，再看看自己裤子上的大团擦痕，脸上表情特别无奈。

    他都没注意这是什么时候擦上去的。该吸取教训，以后和这丫头在一起时，只要有可能吃东西，他绝对不能穿白衣。

    “你还是没带丝帕？”

    “带了，但是懒得拿出来。”闻人楚楚答得特别坦然。

    温九箫脸色有点青。

    其他四个不忍心地撇过头，觉得温九箫也挺倒霉的。

    他默默叹口气，拖过她的碟子，将里面的两条烤鱼夹到自己盘子里。

    闻人楚楚呆呆地看着，见他掏出一柄精致的小银刀，刀上还有一枚银色细针。他用刀剖开鱼身，剔出鱼骨，再用银针挑出鱼背鱼尾上的小刺，动作利落准确，刀下得快，针挑得细致，极有耐心也极细心，仿佛面对的不是鱼，而是兰台宫里那些需要他亲自过目的加密文书。

    闻人楚楚有点茫然地看他。吃鱼也用得着这么麻烦？

    很快温九箫就剔完鱼刺，将盘子往她面前一推。

    闻人楚楚有点惊讶。“给我的？”

    “省得你再弄脏我衣服。”温九箫语气冷而嫌弃。

    闻人楚楚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觉得跟着他永远都这么有落差感。

    闻人岚峥眼皮都不抬，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坐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他手里拿着淡黄橘子，慢慢地剥皮。他剥得很仔细，橘瓣上的白色筋络也一丝丝地撕干净，橘黄果肉在他指尖翻转玲珑如珠玉，分外好看。

    兰倾旖一眼瞥过，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不关她的事。

    不料那只手突然伸到自己面前，掌心果肉玲珑。

    她怔住。“这个是……”她还以为是给太后的。

    “这里除了你，没人喜欢吃橘子。”他言简意赅答。

    尤其还是这种可以酸掉牙的橘子。

    兰倾旖目光有点直，不知道自己是该骂他还是该欢喜。

    心意很好，可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觉得不是滋味呢？

    那只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似不耐烦。

    她恍恍惚惚接过，仍觉得有点稀奇，看一眼他分外严肃的容颜，她还是打消分他一半的念头。

    这个季节还不到橘子的最佳成熟季，虽能吃，但味道都格外的酸，一般人都不怎么喜欢。她还是别折磨他的牙齿了。

    闻人行云看她吃得面不改色，觉得难以理解——她不觉得酸吗？

    兰倾旖不觉得酸，也不怕酸，她吃完一个还想继续吃，但闻人岚峥坚决不答应。“吃一个就够，你再这么吃下去，当心明天你连豆腐都咬不动。”

    兰倾旖歪头想了想，“那好吧。”回去喝粥时叫厨房多放点醋也差不多。

    “酸儿辣女。你这么爱吃酸，应该会是男孩吧！”闻人行云兴致勃勃地问。

    生男生女的话题永远都说不腻。

    “这个也不一定。”兰倾旖摇头，“酸的喜欢吃，但辣的我也喜欢吃。”她不喜欢谈这话题，“别想了，现在想再多也做不得准，孩子出生后就知道了。”

    “没见过你这么不上心的。”闻人行云眉毛耷拉。

    兰倾旖笑而不语。

    “孩子出生后，写封信让老头子来看看他。”温九箫建议，“他应该很乐意。”

    “他不是已有二十多年没下山吗？”兰倾旖愕然。

    “那也不是一辈子不下山。只不过没有值得他下山的事。”温九箫淡淡道：“他那么喜欢你，为你的事下山很正常。”

    兰倾旖犹豫片刻，“还是别让他跑这趟了，盯着他的人太多，连大长老都为避嫌不再履足红尘，何况是他？”

    温九箫遗憾地摊手，也不再劝她。

    闻人行云眼睛骨碌碌直转，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兰倾旖，“问你件事。”

    “你说。”她没怎么放心上。

    “你喜欢你师父吗？”他鬼鬼祟祟地问。

    兰倾旖手一抖，筷尖上的烤鱼掉在衣服上，她低头看看那片显眼的污垢，觉得牙齿好痒，再转头看闻人行云就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唰地伸手速度飞快，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左右各转三百六十度。

    闻人行云完全没有躲闪的机会，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呼痛，拼命向闻人岚峥打眼色求助。

    闻人岚峥当没看见。

    “半大的黄毛小子，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不见你在正事上有这种积极性？”兰倾旖使劲磨牙。

    “你反应这么大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虚呢！”闻人行云不怕死地嘟囔。

    “你闭嘴！”兰倾旖忍无可忍，“我师父是师娘的！不懂就不要乱说话！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死绝了，我至于跟自己过不去吗？”

    “这么说你还真喜欢过他？”闻人行云震惊。难道他们门中的女孩都喜欢和师父谈情说爱？

    “你闭嘴！”兰倾旖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我师父他都百岁开外了。我没那么重口味！”

    “那也不一定。”闻人楚楚看戏不怕台高地笑：“师祖长得那么好看，从他那张脸上绝对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兰倾旖眼角抽了抽，“我看你们都太闲了是不是？一个两个都拿我开刷。”

    “哎，你说说看呗！”闻人楚楚兴致勃勃，“就算不提师祖，山庄里那么多优秀男儿，你就没有一个看上眼的？”

    兰倾旖叹气，“我说你太闲真的一点都没错，这也就是温九箫顾念你的身份没怎么把你的课业当回事，要像你师祖教导我那样教你，就是神仙下凡搁在你面前也和一头猪差不多。”

    这次轮到闻人楚楚眼角抽搐。这话怎么就听着那么不对味？

    “师门并不禁情爱婚嫁，但历代弟子很少有内部结亲的——大家都苦练武功压根没空。同门师兄弟不少，但要么年龄不对要么个个都是武痴，有幸入绝世名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谁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至于你师祖那就更扯了。就算不提他的心上人和我们的年龄差距，单我自己心里那关我就过不去。这么多年他既当爹又当娘地将我养大，在我眼里他比我爹娘还像我爹娘。嫁给爹娘那是需要巨大勇气的。”兰倾旖连连摇头。

    闻人楚楚想起苍摩经受过的那些处处挑战人体极限的训练，激灵灵打冷战，“你可是女孩子，师祖竟然也忍心让你吃那种苦头？”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有压力才有动力。”兰倾旖摊手，“你不争上游，就只能等着被逐出师门。”

    闻人楚楚哑口无言，突然觉得自己也的确够幸运了。

    还好她遇到的是温九箫。

    她是乐天派，也不想吃尽苦头力争上游地当人上人，有势可仗是福气，干嘛要自己拼死拼活地去争同一个结果？过那么紧绷干嘛？飞扬跋扈一下又不会死。

    “我有人护着，没必要争。”

    兰倾旖没好气地瞪她。“你这是在向我显摆你命好是吧？”

    “是啊！”闻人楚楚特直率坦然地答。

    兰倾旖气结，哪有她这样存心刺激人的？自己没得罪她吧！

    眼看她脸色阴沉似要动上手，闻人岚峥连忙拉她的衣袖，“淡定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

    兰倾旖转头看他，“我有这么小气？”

    “我觉得你从来都不大气。”他答。

    去你的！兰倾旖愤怒，这是什么话？她磨了磨牙，决定自己要彻底的“不大气”，今晚就让他去睡书房！

    她怀着满腔愤怒暗下过决心，继续吃烤鱼。

    闻人行云瞟一眼始终默不作声的太后，内心也不想理会她，转头和温九箫搭腔。

    闻人楚楚咬着芸豆卷，爱娇地凑到太后身边，“母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难得大家都出来热闹热闹。”

    太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微笑摇头，“听你说就够了。”

    女儿往常在明寿宫没这么多话，看来她在宫外的日子的确比在宫中过得自在。

    闻人楚楚叹口气，觉得老娘太严肃，这里又没外人，轻松点不正好吗？

    “母后，你要多笑笑。你这么严肃，皇嫂会害怕亲近你的。”她语重心长。

    太后瞥一眼兰倾旖，心想她会怕？她杀人时怎么不怕？她知道怕吗？但她也不想拂女儿的面子，勉强扯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容。

    闻人楚楚满意地凑过去和兰倾旖搭话，“我一直想问你，师祖喜欢给人取绰号，那他给师父取的绰号是什么？”

    “我不知道。”兰倾旖摇头。

    闻人楚楚有点失望，瞄了瞄温九箫，她试探性地张口，还没问温九箫已搁下筷子凉凉一眼瞟过来，“你又想抄书了？”

    闻人楚楚顿时愁眉苦脸咬牙切齿，“我恨抄书！”

    “那你就闭嘴！”温九箫不容置疑答。

    闻人楚楚愤怒地握紧拳头，发誓有机会绝对要给他好看。

    “知足吧！抄书已是最轻的惩罚了。”兰倾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这也幸亏你是女孩，我跟你说，他若犯错，你师祖少说也要把他扔进后山和熊瞎子睡一个月。”

    闻人楚楚咋舌，“那你呢？你也抄书？”

    兰倾旖一笑，“我不抄书，那太浪费时间。去封廷崖下呆三天就行。”

    “那还不如去陪熊瞎子。”闻人楚楚觉得自己确实命好。“感谢父母，让我生为女娃。”

    “瞧你那点出息！”温九箫嫌丢人。

    “女孩说话你不要插嘴！”闻人楚楚不耐烦地挥手，转头看兰倾旖还想再问，被眼疾手快的兰倾旖一块烤年糕堵住嘴，“吃你的吧！再不吃就没了。”

    “没了回去再做！”闻人楚楚满不在乎。“反正咱们马上就要走。”

 第七十六章 旧人归宿

    天气渐渐炎热，沉沉的暑意也泛上来，养尊处优的妃嫔们都躲在宫中不愿出门。

    兰倾旖尤其如此。

    她原本不畏热，没想到随着身体变化也跟着怕起暑热来，凤仪宫上下都将她当成眼睛里的珍珠，恨不得摘下天上的星星以博她一笑，却也对她这畏热的体质束手无策。

    人人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她最近心情很有点复杂。每天几乎是照着一日三餐而来的孕吐折磨得她苦不堪言，越发地想念父母在身边的日子。她既希望孩子早点出生，又希望孩子最好一直都不要出生。矛盾的心理折磨着内心，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孩子。

    水榭里的露台上搁着竹榻，她换上珍珠白纱衣纳凉，无所事事地和玉珑闲聊。

    玉珑真心觉得主子最近太闲，原本要应付的各方势力都被人或化解或拦住，她闲来无事除开做米虫养肉，没别的事情可以做，所以整天把目光盯在她们身上，开始操心她们的婚事。

    是的，婚事。

    兰倾旖态度很正经地和她打商量。“温九箫让人递话说苍家想要求娶玉琼，我想想觉得也挺好。他们俩四年前就曾经处出几分情意，玉琼本来就是玉京人，嫁回玉京也算是叶落归根，当年的谭家和苍家的关系也不错，良太妃没进宫时和谭夫人又是闺中密友，苍摩和玉琼也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又情投意合，我跟她说好，等孩子生下来就放她出宫嫁人……”

    “主子，这些事你应该和她说！”玉珑忍无可忍打断她，提醒她搞错对象了！

    呼啦一下兰倾旖抡起手边的一个大红溜圆的苹果就砸过去，直直冲着她的面门，脾气大的孕妇情绪上脸训斥她：“先听我说完再说！”

    方姑姑连忙去拦，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就突然动上手？这孕期脾气怎么来得这么不可琢磨？

    好在玉珑身手好，抬手一捞就把苹果揽进手里，不管不顾道：“怎么回事？我又没说错，玉琼的婚事，你跟我说什么？要嫁人的是她不是我！”

    “你闭嘴！”兰倾旖神色恼怒。她就不信这丫头会不懂，跟她装糊涂呢？她这不是想铺垫一二吗？难道说她真的废话太多？

    她很沮丧，觉得自己果然不适合做媒，更不适合绕弯子含蓄说话，瞧这句话打击的！她都觉得丢人。

    方姑姑看她那神情就知道她又想岔了，连忙给玉珑使眼色。

    玉珑扁着嘴，想起主子刚传出有孕时方姑姑就明里暗里耳提面命的话：再冷静再聪明的女人在这时候也不能免俗，会变得脾气差火气大还会变傻，千万别招惹她。

    她原本还不信，现在不得不信，瞧她家主子这挫样，她都替她觉得丢人。

    她瞅着方姑姑的脸色，神色端正态度严肃语气诚恳表情认真地道歉，内心无限忍耐地提醒自己，我没什么我没什么我真的没什么，顶多贡献一双耳朵给她唠叨，不怕。

    她在做心理建设，兰倾旖在反省自己的说话方式，再开腔时她直接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玉珑跟她装傻。

    “你有考虑过婚嫁吗？”兰倾旖再直白点。

    她发誓如果玉珑还装傻，她就直接问她有心上人吗？

    这回玉珑没装傻，摇头如拨浪鼓。“没考虑。”见主子还在犹豫，她连忙抢先开口。“我不想嫁人。主子，你是知道我的使命和责任的。玉家的后代从来没有离开主子身边的。”

    他们是世代相传的影子卫，为守护本门安全而存在。即使如今遭遇变故，也从来没有放弃过重返家园的愿望，更不会背离自己的主人。

    “你嫁人后照样可以留在我身边。”兰倾旖淡淡道：“何况你玉家不能绝后。”

    “我又不是一辈子不嫁。”玉珑好笑地摇头，眼神微微恍惚。“等到事情结束恩怨得偿，我自然会安安稳稳地做个普通的女子，延续玉家的责任。现在你这样，即使老主子来召我回去，我也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兰倾旖笑意浅淡，“等我生下这孩子，就可以安稳过日子。”

    玉珑笑而不语。

    安稳？早得很。宫中安稳，还有师门的责任，主子你哄谁？

    她懒得和啰嗦主子扯，干脆转移话题。“玉琼出嫁后，谁来顶替她的位置？主子你可有定下人选？”

    “有你和方姑姑就够。”兰倾旖摇头，对身边伺候的人并不强求，跟在身边的人一直是宁缺毋滥。“不是还有无忧上次送来的人吗？选几个合适的提拔上来就是。”

    玉珑点头，还想再问，身后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她扁嘴，知道已是自己退场的时候，乖乖脚底抹油。

    “你一回来就把我的人撵走。”兰倾旖瞥他一眼，好笑又好气地道。

    “她若好意思看我自然不介意，就怕你脸皮薄不好意思。”闻人岚峥在她身边坐下，坦然答。

    兰倾旖嘴角微抽，终究没反驳。“怎么着？又有人给你气受？我看你好像挺郁闷的。”

    “是很郁闷。”闻人岚峥叹气，“温九箫上折子求娶楚楚。”

    “楚楚她心想事成，这是好事才对。”兰倾旖随口答。

    “好什么好？”闻人岚峥一听这话就满肚子火气，神色不满脾气暴躁，像困在笼子里的兽，咬牙切齿地道：“他什么意思？这么道折子送上来，是存心想玩我还差不多！要我下旨？好给他们当挡箭牌？直面母后的怒气？这是想拖我下水呢！这肯定是温九箫那个混帐的主意！”

    淡淡笑意漫上兰倾旖的眉目，她神色颇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你知道又怎样？还不是得乖乖往陷阱里跳？所谓光明正大的阳谋，如是也。”

    “他想得美！”闻人岚峥冷哼一声，表情很是傲娇，“他能娶到我妹妹已经是他祖坟冒青烟了，还想拖我下水？门都没有！让他自己想办法！”

    兰倾旖语气淡淡，笑意凉凉：“他自己想办法？他到时候让楚楚来向你求个情哭诉几句，你还不是得立马缴械投降有求必应？退一万步讲，楚楚手里还有道先帝留给她的空白圣旨！你以为这件事能难得住他？想看他吃瘪？目前是不可能的，等以后吧！”

    “那也不行！不能让他这么顺利！”闻人岚峥想都不想脱口反驳，小眼神阴森森的。

    兰倾旖无语，扯了扯唇角，她无聊地想着这大舅子和未来妹夫的较量究竟谁会赢呢？

    期待结果。

    “母后迟早会妥协，这点即使楚楚不敢保证，温九箫也心里有数。他来这么一出想干嘛？不安好心！我妹妹又不是嫁不出去，这日子还长久，足够和母后慢慢磨。想让我使力成全他？想得美！”闻人岚峥满脸嫌弃。

    他始终都觉得很憋屈。这什么意思？当年他妹妹交给温九箫抚养虽是情非得已，可也不是让他专门给自己培养媳妇的！他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女儿，什么时候他妹妹成童养媳了？要问他意愿，他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这门亲事，可他妹妹自己乐意他没办法，但要他出面给他们解决难题成全他们？下辈子都别想！

    兰倾旖瞅着他阴沉沉的黑炭脸，心中好笑，费劲地压下上扬的唇角，默默地给他换了盏花茶。

    “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闻人岚峥气闷地挥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在吐吗？”

    兰倾旖点头，对自己目前吃什么吐什么的状况也挺无语的。对她这种喜欢吃的人来说，看着满桌美食却吃不下去实在是种煎熬。各种补品吃过不少，可惜刚咽下肚子就吐出来，现在她看见补品就觉得没胃口。偏偏身边的人每天都小心看护做各种补品给她吃。

    “厨房熬有金丝官燕羹，浓浓的，去喝一碗？乖！”他好脾气地哄。

    又来了！兰倾旖忍无可忍，每天都像哄孩子似的哄她，他不累她还累。

    “我不喝！”

    “你乖乖地喝完，等孩子出生我带你出宫去玩，除开你不方便去的云国，你想去哪里我都随你。”他下大筹码诱惑她。

    兰倾旖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得了吧！你还想出国境？羊入虎口吗？”

    他笑得前俯后仰，“咱们俩能算羊吗？属性为狼的羊吗？我觉得咱们不管去哪里都能自保，反倒是咱们要去的地方的当政者要小心才对。”

    兰倾旖眼角抽搐，恨不得飞起一脚踹开这自恋鬼。亏得他好意思说出口！

    他们说话间宫人奉上托盘，闻人岚峥熟练地接过，看着她笑得很温和。

    兰倾旖心里直打鼓，衡量利弊她伸手来接碗，“我自己喝。”

    “我喂你，免得你又耍花招。”闻人岚峥语气不容置疑。

    某个想使诈被识破的女人耷拉下眉目，就此认命。

    和往常一样，她喝完就吐，早有准备的闻人岚峥眼疾手快地递上痰盂，淡定如初地劝。“没事，就算吃完就吐，也总有小部分进肚子，积少成多，加起来也是不轻的量，对你和孩子都好。”

    兰倾旖吐得七荤八素，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好半晌她才重新坐好，咬牙切齿地道：“等孩子出生，是男孩我肯定打他屁股，是女孩我绝对扣她的胭脂水粉。”

    “胡吹大气！你到时候肯定舍不得。”闻人岚峥一针见血。

    “你就不能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一次吗？”她摇头，“干嘛非要拆穿我？”

    “那只能说明你说谎的本事太差。”他气定神闲答。

    兰倾旖：“……”她说谎的本事差吗？她以前混官场时谁不说她难辨真假？他怎么不说他自己太犀利？

 第七十七章 坦白

    明媚的阳光从疏密相间的花枝间洒落，在光润的水磨青石地面点上细斑，水面上不时飘来淡淡凉风，波光轻盈飞花轻摇，景色殊丽。

    阳光落在身上，映得眉目光艳，闻人岚峥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突然顿住。

    “这是什么新饰物？”他意外地看着她暗织淡蓝木兰纹的霜色衣领掩映下的颈项，那里竟多了个红线穿着的饰物，他暗暗惊奇：她素日里不戴项链，这次怎么一反常态？

    兰倾旖一笑，取出衣领下的平安符递给他，“这是娘上次来时送给我的，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昨日刚戴上。”

    闻人岚峥接过平安符，松花色的轻绢，看颜色已有些年头，普普通通的缎面，平织水云暗纹，打着如意结的绦子。很普通的式样，寻常佛寺里都能看到。

    入手有些沉，似和寻常平安符不同。他仔细打量，发现这平安符竟是个小袋子，倒过来顿了顿，从中掉出来另一个稍小的平安符。

    方胜形状，半寸见方，两个小小的羊脂玉坠，雕成精致的双锁形系在光滑的青莲色锦缎上，光泽润雅，似经历过无数次的抚摸。上方以黑曜石穿孔结着朱红彩线丝绦，做工十分精致。正反两面都用纯金丝线绣着小字，正面绣着“平安喜乐”，反面绣着生辰八字。

    一针一线细密精巧，带着岁月的痕迹，深刻而沉静。

    他心头犯疑，这生辰八字，似乎和她曾经告诉他的不一样，时间推算这平安符上的生辰比她大上几天，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她，她神色平淡坦然，似全未发现这生辰的不对。

    想起某些在心里存在很久的疑惑，闻人岚峥垂下眼睑，不想再深究。拨开她散在肩头的头发，将平安符重新挂回她颈上，他问：“这是母亲送给孩子的，对吗？”

    “是。”

    “唔，那——那个被祝福的孩子无论在哪里，都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她怔住，仔细研究他神情，见他坦然自若，心情顿时十分复杂。

    忽然之间，就觉得平静和释然。她有点想笑，果然女人的心胸就是没男人那么开阔，他凭自己就能从三皇子的阴影中走出来，她却还要他生拉硬拽才能走出自己心里的枷锁。

    她抓住他的手，细细推开他的手指，两人掌心相贴，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她思索片刻，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目光已掠过两人相扣的十指，戏谑道：“你这是……撒娇？”

    “自恋！”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本来还有点紧张，这下全没了。平复下心绪，她试探地说：“我们刚成亲时，你说会等到我心甘情愿告诉你一切的那天。现在我想说，你还愿意听吗？”

    这下轮到他怔住，凝视她的眼睛看过半晌，确认她没开玩笑，他微微一笑，替她拢起鬓边垂落的发丝，眼神柔和，“无论何时，只要你想说，我都乐意听。”

    兰倾旖长舒口气，凝视他的眼眸极亮也极静，笑起来却灵动如飞云，“你这么聪明，就算我不说，也能猜透七分。不过我亲口告诉你和你自己猜出来的，意味完全不一样。言旷的确是我师父。”

    即使早有过这种猜测，但得到证实后他还是感到惊讶。“他已有很多年没传出消息了，很多人都以为他已不在人世。”

    “谁敢在我面前说这话，我肯定一巴掌抽过去。”她傲娇地抬起下巴，“这是诅咒我师父呢？”

    他好笑地摸摸她的头，只差说你傲娇得真可爱。

    “不要摸我的头，我又不是楚楚。”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今天就是在和你拉家常，你要说回忆往事也可以。从我出生说到现在，话多，你可别嫌我烦。”她清嗓子倒水，拿出说书的架势，准备工作做得活跃，说话时却极平静。“我以前和你说更喜欢兰倾旖这个名字，是实话。因为赫连若水不属于我，就像这个平安符也不属于我一样。”

    虽早有预料，但当她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传出去绝对能震惊天下的事实时，他还是忍不住倒抽冷气。

    说出去谁会信？赫连家竟会放弃自家的亲子不选，将全族上下交给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娘——赫连夫人是安国人，她怀胎时回乡祭祖，在祖宅生下真正的赫连若水。可惜那女婴没过几天便夭折，娘生产时险些血崩而亡，身体很不好，连孩子都很少看顾，爹不敢让她知道孩子死了，恰好他在青音江畔捡到我。新生的孩子眉目尚未长开，要冒充也不难。从此我就顶替赫连若水的身份活下来……”

    她娓娓道出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语气平淡，不辨悲喜，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默默抚着她的发，心想她也算因祸得福，好歹赫连家待她和亲生女儿没什么不同。

    “这么多年，我和爹都拿不准娘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她女儿，但至少如今我确认她是知道的。”她手指珍惜地抚过颈间的平安符，目光黝黑。

    “生不如养，你不用太在意。”他扶她坐正，“你被亲情淡薄利益至上的亲生父母遗弃。却得到真心相待的养父母，只赚不亏。别总跟自己过不去，大好时节，你不弹奏一曲吗？”

    “就我现在这心情，勉强弹奏也是污了琴音。”她摇头。

    “谁规定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弹琴？抚琴本就是自抒心曲，你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也不怕把自己给憋死。”他觉得她行事严谨是好事，可有时候严谨过头对自己近乎苛刻，这不是活遭罪吗？

    “弹过那么多回也不缺这一回，我记得你的箫吹得也很好听，不如你吹给我听？”她支着下颌看他，期待地打商量。

    “我那半吊子箫技，还是和三哥学的。”他失笑。“三哥和六哥都文武双全。只不过当年三哥在外领兵，六哥偏好文史，世人就只看见他们各自某一面罢了。你如果听过三哥的箫技，肯定会赞不绝口。怡母妃在教子上的确出众，你可以多学学。”

    “其实我觉得太后也不差。”她脸上没甚表情。

    单看他这儿子的手段，就知道老娘不好对付。

    “论心机手段母后的确不错，但说起其他，差怡母妃太远。”他表示这是实话。

    “你还真敢说。”她哑然失笑。子不言母过。自家老娘那点事，心里知道就行，哪有他这么拿出来说嘴的？

    “你又不是外人。”他接过宫人递来的紫竹箫，不以为然答。

    兰倾旖唇角微弯，手指轻挑琴弦，“你先起调。”

    暖风熏得游人醉，点宫过羽的箫声激扬流畅。

    她一怔，这是她前段时间随兴而作的半阕曲谱，后半阕还没想出来，难道他竟给她补上了？可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格，补曲谱哪有这么容易？被他人风格所拘，思维停滞后能有进展就已是很不错，何况还要流畅自然圆转如意看起来浑然一体？

    惊疑不定间，箫声已扶摇而起，音韵清扬。

    她连忙收敛心神，十指轻勾，一个明朗的徵音。

    音色清越，清溪流泉。

    激烈高昂的乐音在他和她指尖流淌，起音便风雷涌动沧海横流，大开大合起落转承，疾风迅雨，月涌江流。

    如今的她再也作不出十三四岁的柔和曲谱，信笔而作也带几分金石裂空的激昂。

    银瓶乍破星火迸裂，云端上电闪雷鸣，春雷滚滚流动在耳畔，在天地间拉开巨大的银幕。

    无尽激越碰撞后，天地渐转清明开阔，清音流动云开见日，日光淡淡洒落云端，破开满山冥冥薄雾。山巅上鹰击长空，松涛阵阵引四海长歌。

    箫声清淡浩渺，如浮云迤逦，充满卓然旷朗之气，琴声清雄沉细，出于两池间，深幽温存如山间流水。

    意韵隽永，各有千秋。

    箫是空灵乐器，很容易便奏凄伤之调。她因此也不喜欢这种乐器。可他的箫声却没有这种通病，虽有幽凉之音，却并无悲沉凄咽之意，清幽平缓中隐有阔大超拔气象，让人听见觉得心里温软又开阔。

    箫声又起，渐转低沉，如游鱼跃然于水面。琴声便清清泠泠，如深水流波，沾满夜露寒香。

    两股气韵始终归于一处，辗转往返，相偕流连。

    箫声却没有一直低下去，而是渐转温存清浅，柔和细致如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低回婉转耐心宁静。琴声也浑然安宁如拂面春风，灵动中不乏柔和，盘旋在花海上空，清平开阔，玉宇澄净。

    低缓徘徊的曲调里，喧嚣浮华都悄悄地淡去，她心境平静阔朗，唇角悄然浮出一抹笑意。

    繁花似锦的凤仪宫陡然安静下来，忙碌的宫人回头看向水榭方向，言者无声，行者止步。

    “补得很好，完全没破绽，听起来就像一个人作的。”兰倾旖有点恍惚。

    “总有一天，你会重新回嘉水关。”他语气平淡却坚定。

    她微笑，知道他揣摩出来了，这半阕曲谱是她出嘉水关时所作，浓烈的情感基调自然不言而喻。“我相信。”

    她的心愿他都懂，这样她也可以放心。即使将来她不幸失手落败，也还有他为她完成心愿。

    曾簪花策马，曾逐鹿天下，曾惊才绝艳，曾分裂山河……长空展翼的鹰如今敛起羽翼收入深宫，但那些埋在心底的热血还未消失，她随时都等着重现当年辉煌的那天。

    她信她能等到，也信他能做到。

 第七十八章 顾家动向

    碧空如洗，浮云翩跹，阳光下一群鸽子正振翅高飞，翅尖偶尔掠动雪白的浮云，悠然飞向远天。

    兰倾旖的目光落在顷刻飞离视线的鸽子身上，眼中光华流动，如玉泉倒映明月，波光潋滟，却又感觉得到那般幽邃的深。

    那是龙泉宫中豢养的鸽子，恣意地遮蔽住这宫廷上方的半幅晴空。

    她在栏杆边坐下，心里空落落的。

    雪白的鸽子跳到她手上，乖巧地啄食着她掌心的谷粒。纸条展开，清秀的字迹映入她眼帘。

    “顾澹宁秘密返回歧阳？他在玉京呆这么久，如今竟然舍得回去？”她满脸嫌弃。

    要做母亲的女子眉目更显温软秀雅，处事的手段却丝毫不改昔日的铁血冷酷。

    杀伐决断，隐在齿间。

    “他不想回去也要回去，段灵歌已正式修改法律，允许女子继承皇位。看上去对他没什么影响，但这已是段灵歌的胜利。毕竟以后再也没人能拿她是女儿身说事。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权。这又何尝不是对顾家的挑战？比起在玉京捣乱，自然是他的老窝重要。”玉珑笑眯眯地解释。

    “段灵歌和顾家的较量我暂时不关心。我就是不明白，顾澹宁他娘疯了是怎么回事？谁干的？也是段灵歌？”兰倾旖转头看她，神色疑惑。

    “也许吧，段明斐的死咱们虽没完全查清，但估计也和顾家脱不开关系，连同这次段灵歌修改皇族继承法麻烦不断，要说顾家没在背后捣乱，谁都不信。可惜中招的只是顾澹宁他娘。”换做他爹或他本人都成呀！

    “你怎么知道段灵歌不是故意对他娘下手的？”兰倾旖眼神淡淡讥诮。

    “嗯？为什么？这对顾澹宁又没多少损失。”玉珑茫然。

    “她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有损失？他们再怎么斗都是自家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但对上外敌就不同。黎国和宣国都虎视眈眈，顾家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安国人，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让外人捡现成便宜吗？”兰倾旖将纸条扔进池塘，淡淡道：“对顾澹宁他娘下手，不过是个警告，也是在表明态度，让顾澹宁考虑好怎么对她。血缘是抹不掉的，他娘出事，他会有脸吗？顾家这回没输实力，却输了面子。而对他们这种好面子的人家来说，这记耳光打得无比响亮。”

    玉珑两眼发直，喃喃道：“小看她了！”

    “段灵歌以美貌名动天下，其他方面反而模糊。可仔细想想，段明斐对这唯一的血脉怎么可能不仔细教导？段氏皇族是式微不错，可这么多年顾家也没能把他们取而代之，已足够说明问题。”兰倾旖心情畅快，仰天大笑，“不过段灵歌真贴心，她来这么一出，正好免得我出手。这姑娘我喜欢！”

    玉珑满头黑线，主子你这话题偏到哪里去了？“你既然不想让顾澹宁查到，直接把所有人都灭口不就行了？”

    兰倾旖冷冷一笑，眼眸深沉如八荒之间纵横奔流翻卷不休的江洋。“顾澹宁刚有所怀疑所有人就都死光，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何况这件事用得着我出手？除开那些实在不能灭的，能死的早死光了。就让他挖空心思慢慢找！咱们不留痕迹就行。”

    “我已和他们说过，无过即有功。眼下还不到和顾家大动干戈的时候。”玉珑神色凝重。

    “那就好。”兰倾旖眼神微冷，“顾澹宁的老子暂时动不得，杀了他目标太大，也容易暴露，只能用别的方法。留下他正好用来牵制顾澹宁，反正顾家这种子嗣众多的大家族，素来纠纷多，人人都只看重自己的利益，即使是亲生父子，也没几分亲情，让他们慢慢去折腾！传信给顾家的线人，小心行事，那件事务必给我办妥。”

    “不用你说，我早吩咐下去了。”玉琼掩唇直笑。

    兰倾旖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弹了弹手指，她淡淡道：“我不想让这件事出任何意外。顾家近百年来稳居安国第一世家之位，势力固然重要，可血脉也是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传承于嫡系后代的特殊体质，只需稍加培养，就是修习巫蛊之术的好苗子，对他们家族密传的蛊毒也有震慑和压制作用。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对嫡系后代的管束特别严格。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们迟早会和顾家决一死战。在那之前，我必须完全封锁住这个消息。他顾澹宁猜到是一回事，但我绝不能让他查到。”

    “我明白。”玉珑神色郑重。

    “仔细查查段灵歌，尤其是她和顾澹宁之间的关系，顾澹宁对她究竟有什么打算？取而代之还是培养她做傀儡？”她目光流转，神色淡然。“还有，不管那女人是真疯还是假疯，我都不希望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她单指敲击着栏杆，想着段灵歌和苏家联姻，无疑已在向顾家宣战。不愧是段氏后人，即使多年逆境，也抹不去骨子里的骄傲和血性。

    玉珑心中发冷，连忙低头。“是。”

    兰倾旖微笑着放飞鸽子，“今年的账本我就不看了，你自己处理就是，他们已在玉京站稳脚跟，往后也不必忧心。你先下去吧，他也快回来了。”

    玉珑抿唇偷笑，垂眸，“我的好小姐，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没眼色地打扰你们独处的。”

    “什么独处？”门口传来熟悉的微微低沉的声音。

    “见过皇上。”玉珑笑意盈盈地行礼，“主子担心玉琼打扰两位，正在撵人！”

    “嗯？”闻人岚峥瞟一眼微笑怡然的兰倾旖，心情很好：“回头给你涨月例。”

    “谢主隆恩。”玉琼忙不迭告退。

    “别太纵容她。”兰倾旖撇嘴，“省得她总拿我们打趣。”

    “倒是个伶俐人儿。”闻人岚峥揽着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贴上她的腹部，“今天感觉怎样？孩子可乖？”

    晨间他去早朝的时候，迎来这娃儿的第一次胎动，巨大的惊喜砸得初为人父的他头晕目眩，以为自己在做梦，整个早朝的心情都出奇的好，早早散了朝会便赶回来想再听听。

    她怔怔看着他，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轻轻闭目，感受着指下微微起伏，有些遗憾，有些期待，又有些惋惜。“他怎么又不动了？好歹再让我听听。”

    兰倾旖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胎动想来就能来？”

    闻人岚峥悻悻地叹口气，觉得等待的日子真是磨人。他抱紧她，顺势给她按摩着耳朵周围的穴位。

    他手势轻盈，她很快放松下紧绷的心神昏昏欲睡，沉浸在温暖的阳光里，身边拂过的是五月的夏风，夹杂着淡淡的兰芷芳桂香气，那香永远独立独行，在挤挤簇簇的樱草、四季海棠、月季、蟹爪莲、栀子花、木槿诸般香气中，依旧洋然清逸地包围过来。

    她舒服地叹口气，脖子向后仰了仰，表示对此行为的由衷许可……

    “喂，我说，”她闭着眼，准之又准地抓住他不甚规矩的手，“别闲着没事就动手动脚的，安分些行不？你也不怕孩子鄙视你。”

    被抓个现行的某人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依旧微笑清浅，“鄙视？怎么会鄙视？我们不亲近哪来的他？”

    兰倾旖眼角抽了抽，决定立即掐断这个流氓话题，她开始没话找话，“你给楚楚和温九箫定亲了？”

    “刚下指婚的圣旨，至于婚期……早着呢！让温九箫慢慢等好了。别的地方不能为难他，这婚期上总可以做主吧！等她出孝后再备嫁一年半载再说。”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道：“反正她还小，我还想多留她两年，最近正在琢磨要不要和她商量干脆等到她十八岁再嫁？”

    兰倾旖嘴角微抽，“当心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闻人岚峥叹气，“也是，这丫头都能半夜三更跑出去找人，肯定没那耐性等到十八岁。她明年三月末出孝，父皇待她向来宠爱恩重，守孝也应该。”他语气淡漠，似想到什么轻轻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几分森然几分嘲讽，“或许那也是他仅有的慈父之心。无论他待我如何，都没有负过楚楚半分，也当得起楚楚这般敬重。”

    兰倾旖心中暗暗叹口气，当年闻人皇族血腥夺嫡，哪个皇子手上没有长串人命？尤其是最后夺得大权的他，更是踩着无数失败者的鲜血白骨走过来的。

    她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膀，“怕什么？你不是还有我吗？”

    他笑意清浅，似春风远渡十万里，温柔地抚在眉端。“是啊，我还有你，有我们的孩子，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追忆往事那是老人才干的事，没必要纠结这些。”

    “婚期定下没？”她将话题扯回来，打破砂锅问到底。

    “明年九月初六你看怎么样？秋高气爽正好办喜事。”他满脸“我很好商量”的表情。

    “我又不是黄历，你问我干嘛？自己回去翻去！”兰倾旖没好气地顶回去。

    “这不是跟你确定好让你告诉她吗？你跟她说说，她好歹是女孩子，矜持！矜持！追着问婚期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对妹子的待嫁心实在无奈。

    “你已经指婚，她自然不会再问。你就放心吧！”翻版的赫连无忧和白瑞祺，她都习惯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自己的名声她不知道维护？

 第七十九章 何家

    水边垂柳依依，浓翠如荫。兰倾旖目光悠远，不想再和他讨论闻人楚楚的话题。

    “你以前要我小心注意婷妃，我最近有些发现。”

    “哦？是吗？正月里闹出丰国公府陈耀勋那桩事，我借机清查朝中势力，至今倒有不少发现。你知道的，各国高层对他国或多或少都有派密探关注，高官路线后宫路线平民路线都有。我已制定制度，朝中诸般公务，但有泄露者，必有重惩！最近婷妃的父亲刚好被降职。”

    “照你这么说，咱们查到的是对上了？”兰倾旖从袖中抽出一方粉红帕状物，“这是我命人从婷妃那偷来的。你看这上面的绣纹。”

    藤蔓状草本植物，羽状复叶，有点像紫藤萝。但花形明显不像紫藤萝，看起来像飞翔的燕子。

    “这是……燕丛花？”他语气有些不确定。毕竟他只见过图册没见过实物，而且这花比图册上大不少，花瓣层数也更多。

    “确切地说，是燕丛花的变种。”兰倾旖眼神淡淡厌恶。“燕丛花对水土气候的要求很高，所以只生长在安国岷郡，花香浓烈，外形美观，又有表达爱慕相思之意，年轻的未婚男女要隐晦表达好感时经常送这个。”

    闻人岚峥饶有兴致地挑眉。大家闺秀多半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机会出家门游遍天下的少之又少，至少婷妃绝没有这样的机会。那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的？就算是心怀爱意要绣什么东西，也没必要绣这个。毕竟歧阳就是岷郡首府，追究起来她根本就说不清楚。

    “我暗中打听过，婷妃入宫前是标准的闺秀小姐，因相貌出众素来得重视，他父母花过大力气请人教导她诗书歌舞礼仪进退，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很少和外人来往。”她语气平静。“而这变种，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顾家八长老是个女子，貌美也爱美，擅内媚，喜养花，但她从来不养普通的花。嫁接、扦插，用尽方法，专培养类似的变种花。她身边只收女子，派出来的女子也以她养出来的各种变种花为代号。”

    闻人岚峥神色如蜡烛余烬般逐渐冷却，“不管是婷妃本人有问题还是她家里有问题，都已足够证明她的不妥。”

    “可她名字前顶着个‘何’字。”兰倾旖凉凉地给他泼冷水，“何家送她进宫，用意如何谁不知道？这方帕子都不能算证据。还有太后那边你怎么交代？”

    “你这是在醋？”他好笑地看她。

    “也许。”她面不改色答。

    他大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件事，你去和母后说。”

    兰倾旖的眼睛瞬间瞪大，“你没弄错？”

    他斜眼瞧她，笑意微敛，淡淡道：“母后没你想的那么不明事理。娘家很重要，但儿子才是她的终身依靠，何况这关系到国家朝局，她不会犯傻的。”

    兰倾旖很烦躁：“可我真的是怕了她。”惹不起，她总躲得起吧！

    “你能躲她一辈子？”闻人岚峥看她的眼神完全是恨铁不成钢，“这是为你好，早点和她改善关系对你有益无害。你怕什么怕？她又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大风大浪你都过来了，还怕这么点小事？”

    兰倾旖给他说得无精打采的，一张脸几乎拧成苦瓜，“好吧，我去。”

    他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拿出你对付韦憬超的韧性，我保证你能成。”

    她缓缓点头。“这事宜早不宜迟，午膳后我就去明寿宫。”

    计算着太后的午睡时间，她未初一刻才到明寿宫，迎接她的宫人恭谨地带她进门，她并不意外地看见婷妃正跪在太后脚下嘤嘤哭诉。

    她停步行礼，目光只在自己脚下三寸方砖上移动。

    虽只惊鸿一瞥，但她不得不承认哭也是需要高超技术的。至少她绝对哭不出来这种梨花带雨、娇花弱柳的效果。

    她哭会是什么样子？她想了又想，觉得她基本不会哭，如果实在忍不住哭，嫁人前肯定是夜深人静时捂在被子里偷偷哭，现在有可能在闻人岚峥面前哭，哭完振作精神去报复——谁让她流泪她让谁流血！怎么想想她连哭都是硬汉型？难怪那么多人不喜欢她。

    得了，没长一张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脸，就别学人家的哭功，趁早把眼泪憋回去变成汗水。在容忍你的人面前不顾形象地哭，人家还能宽容一二。想学话本子里的美人那样逮着人就哭然后心想事成？还是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她这么想来就觉得挺气馁挺忧郁的，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和太后说正事。

    她默默地等婷妃哭完。

    婷妃看着娇弱却很能哭，九曲蜿蜒，三日绕梁，哭起来也缠缠绵绵断不了音，婉转的做派也的确很配她的容貌。

    她看着觉得宫中的女人都是演戏高手，瞧瞧婷妃在自己面前的骄矜，再看面前这袅袅婷婷的女子，这变脸的功夫也不比她在朝堂上练出来的差。

    不说其他，只说让太后看在同出一脉的份上，好歹给她父亲留点体面。

    婷妃她爹原本是正三品都指挥佥事，现在变成五品围场指领史，听起来还有些威风，但围场是什么地方？就是皇室的私人猎场。也管事，可惜管的都是飞禽走兽，再高级点可以管管刚出生的那窝小兔子小老虎。降品降级再从实职变成闲差，难怪婷妃坐不住。

    太后始终没做声。

    她已故的父亲博陆侯因军功封爵，但随着父亲去世，袭爵的兄长武艺军略不精，在军中威望大不如前，其他兄弟也都不曾掌兵。哪怕从前闻人岚峥夺嫡争得那么激烈，但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人把这门姻亲当回事就可见一斑。

    太后对娘家的情况心知肚明。娘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才，兄长府中内宠十几个也就罢了，子女中也少有出息的，不然她也不会被逼无奈在旁系中选女孩入宫。

    她不是不知道儿子的态度，但眼看这么下去何家必会一日不如一日，她只好出此下策。哪知道挑来挑去仍是个不成器的。

    “你只管好好做你的正二品妃，别的事少管。你父亲泄露公务，自己以身试法，哀家也帮不了他。你让他好好做事，过段日子哀家自会替他求情。”她目光落在眼观鼻鼻观心的兰倾旖身上，“你来有什么事？”

    兰倾旖微笑浅淡，“臣妾来得不巧，打扰到太后和婷妃话家常，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看一眼婷妃，“你先下去。”

    婷妃低眉敛目地退下，下人们也跟着鱼贯而出。

    兰倾旖打点精神，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不出所料，太后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仅凭一方帕子，就断婷妃的罪未免太武断。”

    “臣妾明白太后的意思，只是这件事非比寻常，于情于理都该知会太后一声。”兰倾旖不动声色。

    太后神色稍缓，“帕子这种东西带在身边见到的人不少，婷妃如果真有问题，怎么会在这上面露马脚？”

    她果然这么说！兰倾旖暗暗冷笑，就差没明说自己栽赃陷害。可就凭婷妃也配？何况她即使陷害婷妃也不会用这种罪名。

    “好让太后知道。”她慢吞吞地说：“这个原先不是帕子，是里衣。臣妾拿到手后看这式样实在不雅，就把那些细细的薄丝带都剪了。”

    太后瞅着手中巴掌大的精简布料，仔细看去周围果然还有些不平整的裁剪痕迹。“你是指婷妃有问题还是她娘家有问题？”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旁系出事又怎会对何家嫡系没影响？

    兰倾旖眼神微冷，唇角笑意讥诮。“这件事已是朝堂政务，臣妾也不敢妄言，还请太后恕罪。”

    找她麻烦有什么用？决定权又不在她手上，她说了又不算！

    太后被这绵里藏针的话噎住，半晌才摇头反驳，“不可能。婷妃娘家那支虽没什么大用，但他们也安享富贵，没那胆量做这种稍有不慎就毁家灭族的事。”

    安享富贵？兰倾旖低头掩去嘲讽表情，真要知足，会从小教习婷妃礼仪？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吧！想哄谁呢？

    两人都陷入沉默。

    兰倾旖淡定地等她接受事实。

    靠女人的裙带关系得到的权势能有长久的？别开玩笑了！何家有个太后少说也能荣耀十年，这段时间够他们培养有出息的后代。就算太后立即归天，他们毕竟是皇帝的母族，只要安分，荣华富贵少不了。

    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靠女人光耀门楣还上瘾了，硬要弄年轻女孩入宫为妃。也不想想宫妃是那么好做的？稍不留神就会祸及家族！有空想着攀高枝走捷径不劳而获，还不如好生教导家中子女都出息点。

    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但凡送了女人进宫，家里若再想掌兵掌权，不过是痴心妄想。

    瞅瞅丰国公陈业，人家这年轻时功勋赫赫的第一代，都落得那般下场，何况是何家这些往往都是第二代支撑门面的？

    偏偏不信这个邪，非要戳皇帝的眼睛，别人不拿你们做文章拿谁做？

    再看霍芷晴她爹霍正乾，做过十多年左相屹立不倒的人就是敏锐，约束家族低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把霍家上下的首尾都收拾干净不给别人机会。要不怎么说霍家多出聪明人，连闻人岚峥都放心把宫务交给霍芷晴呢？

    对比来看何家，尽出昏招！何沛晴一而再地做过头，全无做淑妃时的谨慎，她以为爬上太后之位就能为所欲为？没错，她是闻人岚峥的娘有恃无恐，但何家不是！撸下她娘家她很有脸吗？

    见太后唤来女官，她知道已没自己的事，立即告退。

    没多久女官领着在暖阁抄书的闻人楚楚过来。

    见母亲在沉思，闻人楚楚甜甜蜜蜜靠上去撒娇。

    抚着女儿柔软的发，太后将婷妃的事说给她听。“这事哀家也不放心交给别人，就交给你处理。正好让你学些掌理中馈的本事。”

    闻人楚楚对自己遇到这烫手山芋表示无奈，但推辞不得只好点头。“母后放心，楚楚知道分寸。”

 第八十章 端倪

    半下午的阳光正烈，照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精神，兰倾旖从明寿宫回来，觉得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下来。宫人送上温水，她洗过脸，对方姑姑道：“我先睡会儿，有事姑姑叫我。”

    方姑姑点头，知道她最近嗜睡，“娘娘放心。”

    冰凉的竹席带来一丝凉意，窗外湖面上不时飘来几丝凉风。她放空心绪，很快睡着。

    她很少做梦，这次却做起美梦来，因此当耳边传来阵阵呼唤时，她竟不想睁眼。直到双唇似被什么堵住，一时透气越来越难，她才睁开眼睛，正见到一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你干嘛？”她瞪大眼睛，双手支在他胸膛上使劲地推他一把，恼怒地问。

    “谁叫你怎么都叫不醒？方姑姑说不能让你睡太久，两刻钟足矣，我只好出此下策。”闻人岚峥挑起眉，满脸笑意，见她仍有些呆，目光涣散直视前方，一幅还没清醒的慵懒迷糊样子，他好笑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没睡醒？过不了多久又要睡的，没必要这么依依不舍。”

    “别闹！”兰倾旖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眼眸亮晶晶的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脸上全是喜气和期待，笑眯眯地和他说：“我刚刚做梦梦到孩子了。”

    嗯？他有点意外，这么会儿功夫，她还做了个美梦？难怪不肯醒。“梦到什么？”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他们伸着粉嘟嘟的小手要我抱，问我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眼中光芒璀璨。

    “那你怎么答的？”他握住她的手，心里也很好奇她的答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就冲上来要我陪他们玩。”她笑容灿烂如夏花，抓住他的手用力晃，像得到大人夸奖的小孩子般开心地和他分享喜悦，“岚峥，我梦到他们叫我娘了。”

    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不会是你希望怀龙凤胎才有这个梦？”

    “不会。”兰倾旖答得飞快而斩钉截铁。“我不想怀龙凤胎。”

    她对龙凤胎有心理阴影，绝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

    “不会就不会吧！太医说怀双胎分娩时的风险也会加大，孩子一个刚好。”他扶她起来。

    兰倾旖伸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觉得也没有先前那么热，在铜盆前洗过脸，“我出去转两圈，你自便。”

    “好。”他知道她每天都坚持散步，路线从来不定，身边又有人护着，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凤仪宫里已里里外外清理数遍，她的衣食住行都小心再小心，散步时前头有四个宫人探路，玉珑和玉琼护在身边，方姑姑和魏公公守在身后，兰倾旖仍不敢掉以轻心。

    水边、树下之类的地方她从来不去，宁可顶着太阳走宽敞大路，也不走那些阴凉有遮蔽的地方。

    来来回回转悠过好几圈，身边的宫人都气喘吁吁，她仍呼吸平稳，只额头因炎热冒出不少汗珠。

    “娘娘身子骨强健，生育时也可以少吃些苦头。”方姑姑见她气定神闲，就知道她和以往见过的那些娇养的嫔妃娘娘们不一样，心里宽慰不少。

    “承姑姑吉言。”兰倾旖笑眯眯答。

    边走边说间已回到水榭，晚膳就摆在这里，小桌正对着满池碧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灯影花影乱如潮。

    她最近不喜欢吃香菇，喜欢吃鱼喝粥，厨房里整天变着法子给她熬粥隔三差五地做鱼。

    松仁木耳小米粥熬得浓稠香浓。她不喜欢甜食，这粥的味道偏咸，正投她所好。她连喝两碗，吃完大半清蒸桂鱼，又尝过不少小菜才放下筷子。

    宫人撤下饭菜，两人漫无边际地聊天。兰倾旖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每次想要问他结果每次都忘了的疑问，趁现在想起来赶紧问。“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我还在想。”他表示给孩子取名字是个高难度的活计，给别人取名字赐封号时一千一万个容易，恨不得看见什么字就定下什么字来，可真要到自己头上，却看哪一个都不配做用作自己孩子的名字。他也不能拿去让内务府挑，只好自己费脑子。

    “哦，那你慢慢想，总不能到孩子出生后你这个做父亲的连个名字都没想好。孩子长大后肯定要和你闹的。”兰倾旖开心地笑起来。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你可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哪有你这么做甩手掌柜的？”闻人岚峥斜眼看她。

    “我不会取名字。”她毫不脸红地坦言相告。“再说取名这种事不是一直都是父亲的任务吗？”

    “说的好像我天生就会。”他不满地看她一眼，“时间还早，我再慢慢想，回头给你列个名单你来挑。”

    嗯？她怔住，还列名单？这么郑重？她来了兴致，“你名单现在应该列出部分了吧！拿来我瞧瞧。”

    “明天给你。”他摇头，“今天不早了，我怕你看见跟我讨论到深夜。”

    “你个小气吧啦的。”兰倾旖郁闷。

    他当没听见，伸手抚上她腹部，“他最近动过吗？”

    “你以为每次胎动都能让你遇上？哪来这么好的运气？”兰倾旖嗤之以鼻，“你少闹腾。我觉得这孩子比我想象中要省心。头三个月的孕吐也不严重，如今更安分，我也没吃什么苦头。娘说她怀无忧的时候整天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吃不下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吃，害得她一直担心无忧生下来体弱多病不健康，没想到最后那丫头活蹦乱跳精力十足，整天折腾得府中上下人仰马翻。”

    “我希望这孩子在娘胎里安分，出生后多闹腾。”闻人岚峥正色道：“至于平安……有我们在，他就是不平安也会变得平安。”

    “你说得对。”她杀气腾腾地接话，“有什么不安分的爪子敢往这孩子身上伸的，来多少砍多少！”

    “别这么杀气腾腾的行吗？你也不怕给孩子树个坏榜样。”他觉得好笑。

    “你错了。”她转头凝视他的眼睛，神情严肃。“这怎么能叫坏榜样？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没点杀气能活下去吗？我这是因地制宜地提前给他熏陶，他将来只有感谢我的。”

    “他才多大你就想这么多？”闻人岚峥不以为然。“咱们俩又不是泥捏的，难道还护不住他周全？”

    “你能护他一辈子？”兰倾旖更加不以为然，“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与其指望咱们护住他，还不如好好教他如何自我保护。”

    “这就是你教导孩子的理念？”他摇头，觉得这以后严父慈母搁在他们身上说不准要反过来。

    “难道不对吗？”她满脸的理所当然。

    不能说不对，只能说她的孩子肯定过得不会像普通的同龄孩子轻松。可转念一想生在他们这种人家，哪个孩子过得轻松？哦，楚楚例外。

    他也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反正孩子还没出生，说这些还早。

    软烟绡帐，月影透窗，冰簟银床梦正香。

    明光四射月亮投下的光影转过地面，转过几案，转过香炉，转过长窗，转过绡帐中的身影，光芒微带淡青，看起来微冷。白白亮亮的冷光，不偏不倚地投射在绡帐中人明亮的眼中。

    深夜静无声，闻人岚峥仍没睡，身边的兰倾旖仍在熟睡，脸颊泛着浅浅红晕，他静静看着她甜睡的面容出神，唇角噙一抹淡淡期待的笑。帐顶的沧茴夜明珠香气淡淡，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映入他水色变幻的眸子里，映出他目光温柔如滟滟春水。

    良久，他轻手轻脚起身，慢步到中庭，眼见四下无人，才捂住胸口低声咳嗽，声音压抑，回音空空，听得人心里也空空落落的。咳着还回头瞧瞧，一幅生怕惊醒兰倾旖的样子。

    容闳突然出现在墙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守着干嘛？”闻人岚峥瞟他一眼，眉梢轻挑。

    “主子，你真的没什么问题？”容闳苦着脸，上上下下瞅他。

    “太医诊过好几次脉都说没问题。”闻人岚峥笑意微微，抬头看着天边弦月沉吟，他眸中华光流彩，倒映这一刻天际霾云，心也似罩上难以摆脱的浓重阴影。

    他不担心自己，却担心别人。

    “你觉得很奇怪？”瞟着满脸担忧的容闳，他沉吟。

    容闳老实点头。

    “其实也未必奇怪。”闻人岚峥摇头。

    容闳翻白眼，主子你什么时候能把话说完？

    “前段时间朕吩咐你做的事。怎么样？”闻人岚峥忽然问起其他事。

    容闳的思维还停留在主子奇怪的身体状况上，怔了好半晌才“啊”的一声回神，“办好了，那些药我都让人调包，太后身边的伺候的宫人也叮嘱过，秘密安排有隐卫日夜守护。”

    “不要出纰漏，不然你知道后果。”他淡淡道。

    嘴硬心软，说不管太后的事最后还不是管了？

    容闳垂头看着脚尖，不敢说话，只好在心里暗暗嘀咕。

    月亮安静地镂刻在浮云顶端，洒下的清辉带着淡淡凉意。

    闻人岚峥已抬头看月亮不说话了，一弯下弦，光芒幽冷。

    容闳看着他的背影，冷月勾勒出他的影子，边缘散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心中忽然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感觉……这样的背影让人觉得他……

    他赶紧甩头，似要把脑子里的混帐想法给甩出去。

    闻人岚峥却好像已结束话题，“这事不要让倾旖知道，至少在她生产前不要让她知道。”

    “啊？”容闳还在思考他突然问到太后是什么意思，闻人岚峥已快步进房，容闳怔怔看着合上的房门，忽然觉得今夜的温度有点低，抱紧双臂。

 第八十一章 密探

    六月满池娇，莲池里粉白轻红依偎在碧叶恬恬中，舒展曲折喁喁细语，一波莲池阳光下反射出粼粼觳纹，如金如银，耀得人睁不开眼。

    抄手游廊朱红栏杆，雕花四砌，曲曲折折绕着一弯荷塘，碧池里莲花绽放，吐露最后的艳美。

    兰倾旖倚着栏杆，看着池子里的莲花，发呆。

    她对莲花无感，能引起她兴趣的只有莲子和莲藕，至于花，又不能吃，喜欢个啥劲？

    “别看了，你再怎么看，莲藕莲子都没成熟，现在也吃不成。”耳边传来某人无奈的声音。

    兰倾旖转头，愕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莲子莲藕？”奇了怪了，长这么大，除开她师父，还没人能猜出她这种不解风情的懒人想法，就连自家的哥哥妹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闻人岚峥满头黑线，满脸恨铁不成钢的鄙视表情，“除了吃的，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有耐心？”

    兰倾旖叹气，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很丢人，但她也不反感，“眼力真不错。”

    闻人岚峥抬手扶额——果然不能对她抱有希望。“你是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还是怎的？”

    兰倾旖丝毫不以为耻，“但凡好吃的好玩的，我都不介意试试。”

    闻人岚峥彻底放弃和她讨论这番话的打算，这话题再说下去也没意思，还损她的形象。

    “婷妃那事有进展了。”他忽然道。

    嗯？兰倾旖怔住，“这么快？这才一个月不到，她就查清楚了？”她很快笑开。“那太后现在肯定很高兴，不会再担心楚楚没能力保护自己。”

    “生在皇家，弱肉强食，能活到今天的哪个是弱者？她以前不过是装弱罢了。”闻人岚峥嗤之以鼻。“也就是母后一直不放心她，把她当成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

    “婷妃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兰倾旖兴致勃勃地问。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顾家还真是大手笔。前后二十多年，他们总共训练培养有数百名密探潜伏在玉京达官贵人身边，婷妃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她暗中配合顾家用婷妃代替自己那养在深闺的女儿送进宫。博陆侯府他们也有所渗透。”闻人岚峥神色森然冷笑如刀，心里就觉得窝火。

    即使他半分都看不上自己那个只知道沉迷女色文不成武不就的舅舅，但血缘是没法选择的事。只要他安分守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他是干什么吃的？送进宫的侄女被人调包了都没发现。虽然他不知情，可这种事怎么说得清楚？尤其这还是他国奸细。真有个什么事，何家全族都不够顶罪！

    有这样的舅舅，他真心觉得丢人。

    “婷妃在顾家是什么身份？”兰倾旖表示这才是自己的关注重点。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什么八长老培养的密探，哦对了，她是顾澹宁的堂妹。”闻人岚峥压下火气答。

    “可她总向我挑衅又是为什么？”兰倾旖有点想不明白。

    能派来执行这种危险任务的肯定都是有脑子的，那婷妃面对自己时那些举动估计都是故意的，可她图什么呢？引起自己的注意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当年在顾家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闻人岚峥笑意凉凉，看戏不怕台高地提醒。

    “扯吧！她要知道是我干的，还不得一早扑上来咬死我？”兰倾旖摇头。“我就是在想，她是针对兰倾旖呢？还是针对赫连若水？前者好办，但后者就麻烦了。”

    “你与其在这里挖空心思地猜，还不如直接去问她。”闻人岚峥提醒这个钻牛角尖的傻女人。

    “哎对呀，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没想到？”兰倾旖懊丧地垂下头，心想果然她现在脑子没原来好使。

    看着情绪多变喜怒无常的孕妇，他有些哭笑不得，“别想太多。人就拘在明寿宫，走吧，一起过去看看。”

    明寿宫内殿里，此刻气氛寂静阴冷得吓人。

    太后看着底下跪着的婷妃，心里的挫败感简直难以言喻。

    什么叫引狼入室？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她和何家！

    这事查出来对他们母子是好事，但对整个何家却不是好事。

    照这么下去，何家会败落得越来越快。

    闻人楚楚眼观鼻鼻观心站着，目光只在自己脚尖三寸区域内打转。

    她其实压根不想揽这差事，事涉母族和父族各自的利益，她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但老娘发话，她没得选择。现在也只能尽全力将这件事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私下处理干净，给母族留些颜面，不然难免自己要被母族人记上一笔，虽对她构不成威胁，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兰倾旖进门后飞快地瞥一眼婷妃就垂下眼睑。用膝盖想都知道太后此时心情糟糕，她没必要冲上去给人家做出气筒。

    此时的婷妃早没有平时在她面前的那种光鲜亮丽趾高气昂，面色苍白憔悴，精神涣散衰弱，全身都散发出朽木的味道。

    她有点惊讶。按理说这种密探都知道任务失败后该怎么做，她竟然还活着？连自杀都办不到？谁干的？

    她询问的目光溜向闻人楚楚，闻人楚楚连连摇头，不住目视闻人岚峥。

    兰倾旖瞬间恍然。遇到这位主她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是婷妃？难怪。

    姑嫂互动太后看在眼里也当没看见，直接看向儿子，“你既然来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置。”

    “是。”闻人岚峥轻轻点头，看婷妃的目光平淡漠然得如看一只蝼蚁。“你是自己招？还是朕派人来教你规矩？”

    婷妃疲惫地笑笑，“招与不招，皇上都能知道，何必白费功夫？”

    闻人岚峥压根懒得理她。

    “那是因为皇上对你的行为没兴趣了解，但本宫想知道。”兰倾旖笑眯眯接话。“你几次三番故意找本宫的麻烦，是想干什么呢？”

    婷妃定定地盯着她，“因为我讨厌你，一样是背井离乡孤苦伶仃，凭什么你过得这么滋润？”

    “好吧，这算个理由。”兰倾旖从善如流地点头。“你避重就轻，想隐藏什么呢？”

    婷妃闭上眼，沉默。

    兰倾旖漫不经心地剔指甲，“听说安国早年对付牢中罪大恶极的死囚时会用双心蛊，你想试试吗？”

    婷妃全身一颤，眼睛顿时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大喊：“不可能！那东西早就绝迹了！”

    兰倾旖似笑非笑瞅着她的眼睛，不语。

    婷妃全身微微发抖。

    “听说你师父，那个八长老，喜欢把人弄去做花肥，她觉得越是年轻美丽的女孩做出来的花肥效果越好。你想从哪个部位开始？”兰倾旖打量她全身，目光落在她手上，“手怎么样？先撬指甲，再分筋错骨，再用锤子一点点地把你的骨头捶碎，先指骨，再手骨，再腕骨……再把你整只手放进坛子里和那些小动物一起腌……”

    “你住口！”婷妃面无人色，“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不对！你……”她脑中惊电劈过，忽然失声大叫，“你是兰七七！”

    兰倾旖挑眉，“这名字我已有六年没用，难为你还记得。”

    婷妃差点吐血，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破了我的天灵噬音，我当然记得你！”

    这语气绝对是咬牙切齿，可惜兰倾旖记不起她来，“你和我交过手？你谁？”

    “兰七七！你不要欺人太甚！”婷妃气得发狂。

    “抱歉，我的确不记得，你们顾家人多，而你又不是顾澹宁。”兰倾旖态度诚恳。

    闻人楚楚笑得前俯后仰，觉得论恶毒，皇嫂的确是一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人家踩到尘埃。

    婷妃面容扭曲，“你等着，顾家不会放过你的。”

    “彼此彼此，我也不会放过顾家。”她坚定不移答，冲毫无动静的闻人岚峥一点头，“我问完了，你随意。”

    “留下她用处也不大。”闻人岚峥摇头。

    眼见隐卫将人拖下去，他凝视兰倾旖，低声道：“你给太后把个平安脉，我还有事要和楚楚说。”

    嗯？兰倾旖怔住。他还真相信她，就不怕她趁机弄死她吗？

    “哀家的情况怎么样？”眼见兰倾旖的手指久久搭在脉搏上不说话，太后心中微沉。

    “太后最近是否经常头晕胸闷？”兰倾旖低垂眼睑问。

    太后点头，“太医诊断不是什么大毛病，只要多加休息就可以。”

    “是，眼下夜间气温多变，太后的确该多加注意。”

    太后微怔，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正想问问，耳边传来细细的声音。

    “请太后小心防范身边人。”

    她什么意思？

    太后抬头看她仍是专心诊脉的样子，连头也没抬，目光凌厉地扫过她的脸。

    兰倾旖仿若未觉。

    “香料之类的还请太后少用，饮茶也要适量，如非必要，最好饮用清水。”

    她放开手，笑意微微温婉无害。“最近天气炎热，人也常常倦怠无力，太后不妨试试甘草饮，或许会好很多。”

    内殿里在讨论身边人的问题，外殿闻人岚峥也在叮嘱妹妹。“你好生守着母后，盯紧她身边的人，寻个合适机会把明寿宫上下都淘洗淘洗，尤其是近身伺候的。”

    闻人楚楚心里发凉，“不会吧？母后……大风大浪经历过这么多，还会中招？”

    “婷妃这事还不够你警觉？”闻人岚峥没好气地冷笑。“从母后当上太后到现在变得浮躁不少，已无当淑妃时的步步为营。我原以为她地位稳固高枕无忧后有所改变很正常，但看婷妃这事却未必这么简单。毕竟婷妃这身份选得好，想做些事也不是不可能。”

    “可我来处理不大合适。”闻人楚楚有点犹豫。

    “这事不能交给霍芷晴。他们连母后身边都能动手脚，何况是霍芷晴？你皇嫂如今也不方便。”闻人岚峥摇头，“你常年不在宫中，他人没法渗透，身边伺候的都是从兰台宫带出来的。而温九箫和顾家暗地较劲多年，身边人是最干净的。你这年纪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整个宫禁都要好生清理，你尽管放手去办，出了事我和母后替你兜着。”

    “那好吧！”闻人楚楚点头。“你和皇嫂也要多加小心。”

    “你皇嫂故意让婷妃知道她的身份，明寿宫里潜伏的密探肯定会有所行动，你也要小心。”

 第八十二章 淘洗

    宫禁和朝廷的刮骨钢刀一遍遍收割人命时，兰倾旖正躲在寝宫里养胎。

    最近所有人都很忙，唯独她很清闲。清闲没什么，主要是清闲地看别人忙碌，这种优越感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心情好，吃饭都比平时有劲。

    闻人楚楚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连凤仪宫都不来了，成天在明寿宫和龙泉宫之间来回跑。

    转眼间过去月余，已然是入秋时节，秋老虎的余热却依旧炙烤着大地。

    兰倾旖干脆整天呆在水榭里不出门，只傍晚时分出去转两圈。

    月份渐重，她的脾气也变得不可琢磨，经常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抚着肚子说话，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什么，玉琼和玉珑偶尔能听见几个零零碎碎的话音。“幸福”、“豁达”、“独立”之类。

    皇宫里暗地大动干戈，流出的血迹浸透在深黑的土地中，染红深夜里苍青的月色，无人得知。

    婷妃身边的宫人都被发配到冷宫、浣衣局之类的苦熬之地，两三年后他们就会消失在血色殷然的宫廷里。

    闻人楚楚靠在母亲身边，正卖力地和哥哥数着自己最近的功绩。

    明寿宫上下的宫人她都撤换干净，处理得十分利落，后续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最重要的是她还真的找出太后身边的细作——虽有赖于温九箫的提点。

    “素云虽不是哀家从府里带进宫的，但也跟着哀家十多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事，一直安守本分，想不到竟是她……”太后苦笑。

    她是老了吗？所以连看人都不清楚，竟还不如刚成年的女儿和那个刚入宫的女人心明眼亮。

    “此一时彼一时。”闻人岚峥奉上一盏清水。“母后莫要见怪，您的身体状况不好，饮用清水最安全。”

    太后微笑摇头示意不介意。

    “素云怎么说？”

    “拷问得知，她在宫中潜伏近二十年，从来没有什么动作。这次是她首次出手，用曼陀罗花粉配合药物用异术控制母后对朕下手。”闻人岚峥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从陈耀勋那事后对婷妃就有所警觉，派隐卫严加监视，婷妃送给太后的东西都处理干净，又将宫中防卫调整加强，却没想到他们竟采取迂回手段，扔出婷妃吸引他注意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素云才是重头戏，旨在控制太后来对付他。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好办法。

    即使兰倾旖那女人都有可能对他下手，但他母亲绝不会！这是他唯一的疏漏死角。偏偏有人就是这么精明地抓住了！弄死他再往兰倾旖身上栽赃，正好一举干掉他们两个强敌！

    这是利用他的惯性思维和理解误区找到的唯一破绽，说起来简单，但如果想不到，就是想不到！

    这件事如果操作得当，比如太后对他下手时留下证据什么的，皇室就会彻底乱套。中央一乱，地方必然生变，到时候绝对是场麻烦。

    精明！真精明！打的好算盘！

    顾澹宁真是个人才！

    不过话说回来，段灵歌一改她父亲在位时对顾家的忍让态度，作风强硬大有重振皇室的意思，顾澹宁此时应该将注意力放在段灵歌身上才对，怎么会管黎国的事？

    疑惑一闪而过，他想着回头还要再仔细调查，转头正看见闻人楚楚忧心忡忡的脸。“怎么了？”

    “皇兄，我就是很担心。安国擅用巫蛊……”她欲言又止，神情苦恼。“如果他们再对我们下阴手……”

    “这个你不用担心。”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一笑。“术法和武功，一直是两种不同的领域。没有哪种弱哪种强，只有哪种当中谁最强。一个武林高手可以把普通术士打得满地找牙，反过来有大神通的术士也可以将我们弄死。但巫术通神的毕竟很少。就和学武功的人很多，但天底下能排得上字号的武者很少一样。你如果真担心，不如找温九箫要些防毒防蛊的东西，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可我想不明白，顾家密探如果要下手多的是机会，为什么非要在最近？总该有触因吧？”闻人楚楚紧盯着她哥哥的眼睛。

    “先帝在位时，他们即使除掉先帝也没多大用，所以那些密探主要用来打探消息。但我不一样。”闻人岚峥面色平静，“先帝年老体衰倦于朝政，诸子争位内乱不休，压根没多余精力图谋他国。而我年轻力壮又有野心，对内养息对外扩张，引起他们的不安想先下手为强。再加上段灵歌的行为，顾家现在迫切需要功绩来巩固地位。”

    闻人楚楚叹气，“希望皇嫂生个男孩。”

    皇室现在非常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稳定纷乱的局势和浮动的人心。

    “重要的不是男女，而是资质和能力。”闻人岚峥神色漠然而坚决。“即使是女孩，只要她自己有能力，将来做第二个段灵歌也不是不成！”

    闻人楚楚倒抽冷气。

    太后神色大变，想阻拦，但仔细思索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无论如何，社稷为重。如果没有男孩或者男孩无能，还不如选个有本事的女孩。当然，能两者兼顾更好。

    不过他们还年轻，即使这胎是女孩，也不愁将来生不出儿子，就是不知道那女人肯不肯再生。

    时间推移，生男生女的话题也迫切起来。

    凤仪宫里平妃也正在和兰倾旖念叨这个话题。

    “希望是个男孩，这样你也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常佳敏如今也不是天真小姑娘，对她的处境看得分明，宫中的女人，没有儿子傍身始终低人一等。

    “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随缘吧！”兰倾旖笑得淡然，觉得男孩女孩都一样，搁她自己巴不得生女，但身边的人都希望是男孩。

    常佳敏目光怔怔地看着她明显凸起的腹部，眼神透出羡慕，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有多唐突，一时闹了个大红脸，慌忙讪讪地解释，“我只是……从来没见过有身子的人……”

    “没关系。”兰倾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见她先是惊愕，继而露出难以名的欢喜，不由得笑起来，“这孩子如果知道有你关心他，肯定会更高兴的。”

    “谢谢……”常佳敏一时几乎语无伦次起来，突然察觉到手上清晰的触感，她连忙缩回手，结结巴巴地道：“他……他动了！”

    “动过好多次了，每次皇上碰到都会欢喜得眉开眼笑，今天你来他就动了，应该也是知道你来了。”

    常佳敏摇头笑笑，“这些天宫中人心浮动，就怕你……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兰倾旖点头。

    “吃食之类的东西我也不敢送给你，就拿去给你身边的宫人分吧！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几盒糕点，尝尝鲜。”常佳敏知道她如今衣食住行都无比小心，压根不往这方面凑，处事十分细心。

    “玉珑，还不快收下？”兰倾旖道过谢，方姑姑送来一个密封的茶罐。

    “这是内务府不久前送来的明前茶，可我如今也用不上，空放着可惜了，就只留下一些，其他的刚派人送去给羲和长公主和十六殿下各半斤，也给你留下半斤。这两天风声紧，我也不好贸然出门，你既然来了就正好带回去。”兰倾旖笑意浅淡，语气亲切。

    明前茶滋味清淡，常佳敏素来喜欢。但这些好茶叶往往都是先尽着贡品，然后才会到市面上出卖，太后喜欢明前茶，每年的茶叶少说也要送一半到明寿宫，宫中也不是每个嫔妃都有。她得到的那些明前茶自己喝都不够，更不可能拿出来送人。

    “那我就厚颜收下了。”常佳敏笑容满面，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有你送的这些，再加上我那里原本就有的，这日子也熬得过去了。”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聊两句，常佳敏直接谢绝她留用午膳的邀请，告辞。

    午膳做得精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桌子。因为兰倾旖最近挑食嘴刁食量也有所增加，厨房里准备的菜也是平时的两倍。

    送上来的多半是荤菜，她最近变得特别爱吃荤，几乎是无肉不欢，厨房也每天鸡鸭鱼肉变着法子地做。

    喝着枸杞鸡腿汤，听方姑姑说着最近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兰倾旖觉得自己这顿饭吃得还是不错的。

    “娘娘最近胃口真好。”

    “姑姑这是在说我能吃？”兰倾旖啃着鸡腿挑起眉看她，笑眯眯地道：“其实姑姑你可以直说，我受得住。”

    方姑姑忍俊不禁，觉得自己这位新主子的确是个妙人。“奴婢在宫中多年，见过不少娘娘为保持容貌身材控制饮食的，难得有娘娘这样放得开的。”

    兰倾旖看看自己的手，觉得自己肯定是在横向生长。“好说，只要不让我照镜子，怎么长都不要紧。”

    丑就丑吧，孩子平安就行。

    她吃到八分饱就放下筷子，宫人上来收拾碗筷，方姑姑将一小碟琉璃盏放在她面前，里面放着两颗剥好的核桃仁和几颗花生仁，又取出蓝釉瓷碗，里面装着半根香蕉和半个脐橙，“娘娘每天都用些，好供得上营养，等下还有新鲜的羊奶和红枣。”

    “谢谢姑姑。”兰倾旖由衷觉得方姑姑懂的真多，帮了她不少忙。

    方姑姑一笑而过，“奴婢是见得多，又跟着良太妃娘娘学过不少。”

    “太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兰倾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

    “太医院里人才济济，自然是无碍的。”方姑姑垂眸。

    兰倾旖低头摩挲着自己的腹部，“现在这个孩子是我最在意的，其他的什么事都等他出生后再说。”

    “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回话。”方姑姑语气和缓而坚定。

 第八十三章 发作

    日子如流水般飞速地度过，兰倾旖经历着一天一个样的巨大转变，很快适应状况，安安静静地呆在凤仪宫，哪里都不去，按照女官嬷嬷们的教导坚持活动等孩子出生。

    预产期在十一月上旬，但具体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时间越往后身边伺候的人也越紧张。

    明院判每个月都来请平安脉，初冬来临，话比往常更多些，瞅着兰倾旖身边的人意味深长地吩咐。“孕前三月孕后三月都是顶要紧的，路不平不走，水不热不喝。宫中的阴私隐秘花样层出不穷，借生产之事做文章的大有人在。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是一回事，出生后健不健康又是另外一回事，娘娘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的肚子。”

    兰倾旖脑子一紧，瞬间就提高百倍警惕。她还真忘了这茬，只想到要保证孩子平安出生，但如果生下来脑子有问题或先天不足之类，那也是要命的事。

    想想宫中每代夭折的孩子，朝堂后宫纷争不断时花样百出的手段，她顿时拉响警报。

    她打起精神，进进出出严加防控，凤仪宫被整成密不透风的铁桶还恨不得在外面再套三层钢铁。上头的人悬着心，底下的人也个个小心。

    整个凤仪宫的人都像军人似的严肃得不行，数着日子算日子。

    临近预产期，兰倾旖的身子越发笨重，宫人们小心翼翼照顾着她，将她看护得无微不至，补药已经停用，免得补太多孩子个头太大导致难产，她每天拖着特制的便鞋在室内散步增加运动量以便顺产。她胃口也变得好得惊人，经常半夜爬起来要吃东西，还必须是荤食，为此寝殿外小厨房十二个时辰不歇火，还有专门的医官守在凤仪宫负责她的生产事宜。

    兰倾旖估摸着自己生产就是这几天的事，也怕准备不足出意外，因此对闻人岚峥大张旗鼓的折腾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她这几日睡眠不安起得很早，几乎是闻人岚峥上早朝时她便起了床。

    这日依旧如此。吃吃喝喝照旧，她让玉琼取来札记，继续记载自己的《育儿经历》，这个东西从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就开始写，她的期盼，她对孩子的希望和培养，全都记在其中……孩子还没出生，但每日期待着，她便觉得，脉脉心情皆化流水，连时光，都是从容的。

    她唇边笑意浅淡，想到孩子成长过程中可能会发生的趣事，眼睛瞬间明亮如钻。

    阵痛开始时一抽一抽的很细微，很频繁也很有规律。

    她没怎么当回事，以为马上就过去，但当这种痛越来越明显时她头上开始冒汗。“方姑姑，我肚子疼。”

    方姑姑大惊，“快叫稳婆！”边扶她往外走边问，“娘娘您怎么样？”

    “我还撑得住。”兰倾旖呼吸还算平稳。

    赫连夫人和方姑姑都告诉过她，她自己也听说过不少，头次生产就算最短也要个把时辰，折腾几天几夜都有可能。她不能慌。

    想到前段时间和闻人岚峥讨论，他说希望她别在他早朝时发作，她不由咬牙，真是个乌鸦嘴！

    “别惊动他！不要耽误早朝！”

    即使她有吩咐，等候消息的太监还是狂奔去金銮殿，闻人岚峥二话没说随便找了个借口散朝，也不顾惊世骇俗，青天白日的直接在宫中飞檐走壁奔向凤仪宫，速度太快，以至没人看清，只以为是阵不猛烈却迅疾的风。

    他到时兰倾旖正往产房走。

    “这……这能走动吗？”他很担心，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要生孩子还落地走的。

    “没事！”兰倾旖摇头，“你回来干嘛？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比自己还紧张，这么下去她恐怕没事，他却会紧张过度闹出好歹来。

    产房一早就备好，就在寝殿旁的僻静暖阁里，抄近路不过十来步，重重低垂的纱帘将产房隔成内外两间，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宫人们匆匆忙忙扶着兰倾旖进产房，眼见闻人岚峥要跟着进去，她连忙拦住他。“别！你别进去！你在旁边我觉得有心理压力，真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喊你的。”

    见她疼得满头大汗，说话却一如既往冷静流利条理分明，闻人岚峥也不敢不听。“那我就在外头，你有事叫我，别怕！”

    我觉得我再怕也没你怕。

    兰倾旖冲他挥手算是知道了，产房里生着火盆暖融融的，玉珑服侍她换上宽松素衫躺倒在床。“主子，皇上看起来比您还紧张，您的确是好福气。”

    值守的医官、嬷嬷和稳婆也跟上来，一阵风地拎着各种工具进去。

    宫人忙忙碌碌送来热水、人参、毛巾。

    明寿宫也被惊动，一炷香后太后匆匆带着闻人楚楚赶来。

    闻人岚峥颇诧异地看一眼焦急的母亲，心里总算多几分安慰。

    三人默不作声地坐在外殿。闻人楚楚竖起耳朵听着内殿的动静，偏偏里头毫无声息，她有些害怕地瞧着太后，“母后，里面安安静静的，是不是……”

    “胡说什么呢？”太后看看只差上房揭瓦的儿子，恨不得将手里拈着的佛珠砸到女儿头上，“这时候说这个多不吉利！”

    她就算再不喜欢这女人，也不希望她出事。她要有个三长两短，儿子怎么办？

    太后心里也不安得很，手中佛珠转得越发的快，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在念哪部经文。

    闻人楚楚不时抬头看门帘，坐立难安，干脆到门口守着，正巧见玉珑出来，连忙询问情况，回头就给闻人岚峥和太后报喜，“皇嫂好的很，正在走动助产，现在叫嚷没用，还白费力气，她怕等下生产时没力气，正命人赶紧送碗银丝面进去。”

    听到她还可以用膳，闻人岚峥松口气，“赶紧再做两碗面送进去！”

    “再加碗红糖煮鸡蛋。”太后插了句嘴。

    闻人楚楚连声答应，又和宫人吩咐，不多时就有宫女端着盛有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银丝面和红糖煮鸡蛋的托盘进去。

    内殿里忙得不可开交，但在方姑姑的带领下，还算有条不紊。兰倾旖一声不吭，也极沉得住气，自己硬撑着吃面。

    生产是个体力活，她要吃饱才有力气。女人在生孩子方面很吃亏，怀孕生子简直是酸甜交加水深火热。想到这里她就暗自咬牙，发誓下辈子一定要当男人。

    脑子里转着这些不着调的，她吃下整碗面又示意玉珑给她喂红糖煮鸡蛋。

    她这会儿完全吃不出什么味道，就算是龙肝凤胆也味同嚼蜡，但只能硬逼着自己吃。脑门上汗如雨下，阵痛越发频繁，如海浪般一波还没结束另一波已涌来。

    鸡蛋吃过大半碗实在吃不下，她看着稳婆问，“还要等多久？”

    稳婆检查后摇头。“宫口还没开，时间还早，娘娘还得等至少两个时辰。”

    至少两个时辰？兰倾旖觉得自己要哭了。

    尼玛！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缠？

    “娘娘如果还撑得住就起来走两圈，活动一下宫口也容易开更好生。”稳婆拧着温热帕子给她擦汗，抚着她的后背小声劝。

    女人生孩子最怕产道不开，孩子憋在里面出不来，大人疼太久折腾太久生产时也没了力气。她们告诫产妇尽量不喊叫也是因此。

    兰倾旖强撑起来走动。

    稳婆呆呆地看着她。她们见过的产妇不计其数，哭爹喊娘呼天喊地叫骂不休的都有，贵妃娘娘这么大的主子，养尊处优的，还能忍痛走动助产？

    方姑姑和玉珑连忙上去扶，兰倾旖捧着肚子小踱步走，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方姑姑身上，憋得满脸通红，全靠她们推着走。

    她不断提醒自己别想时间问题，默默回想自己的开心事分散注意力，全身力气在不断流失，她腿一软，还好被身边人扶住，又被送回去躺下。

    稳婆不时检查着情况，眉开眼笑地安抚。“娘娘放心，孩子胎位正，只要口打开，羊水出来，生下来很快。”

    兰倾旖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初次生产口很难打开，孩子也很难一下子溜出来，卡在孩子心口上的、卡在脑袋上的、脐带绕过脖子的……各种情形都有，不然人家怎么说女人生孩子就像跨鬼门关？

    “红糖煮鸡蛋。”她又没力气了，还得吃。

    食物顶在胃上难受得很，但力气又一点点聚集。

    她也懒得想东想西，放纵自己思绪空空。

    等待的日子素来漫长而磨人，从日阳高照到日影西斜再到晚霞满天，闻人岚峥询问情况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正式临产的时辰还是没到。

    兰倾旖折腾得满头大汗，疼痛忽急忽缓，等到下半夜，稳婆那“产道开了”的声音简直让她如闻天籁。

    帘子外闻人岚峥来回走动，几乎将脚下的地面跺穿，竖着耳朵捕捉着帘子后的动静。

    不出意料，毫无兰倾旖的喊痛大叫声。只有稳婆乱七八糟的喊声，听起来心烦意乱。

    兰倾旖还算淡定。身体上的痛苦她受过不少，承受能力远超普通人，这种痛她觉得还可以忍受，不足以让她崩溃。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她如果死在生孩子上，只怕自己的敌人都能活活笑死。

    “产道开了三指，娘娘加把劲，吸气。”稳婆的声音洪亮，听在她耳中却十分遥远，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她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绝不能认输，凭本能不断深呼吸。

 第八十四章 生产

    稳婆不断的“用力！用力！吸气！呼气！”的催促声听起来像飘在云端，让人的心也空荡荡的没着落。

    闻人岚峥脸色发白。

    生在皇族，自小到大见惯各种肮脏事，难产的几率在宫中是最高的，曾有多少如花美眷年轻宫妃，就是在难产中失去腹中骨肉和自己的生命，一想到那种可能，他便全身发冷。

    虽然他相信以兰倾旖的体质不至于生产便如跨鬼门关，然而这空荡荡冷清清的安静，还是让他不安至极。

    始终没兰倾旖的声音，她是已没力气喊？还是情况危急喊不出来？

    脑子里天人交战，他撇开头，烦躁得想杀人。

    男人再强大再全能，对女人生孩子这一关依旧无能为力。

    月上中天，孩子仍没出来，医官们被折腾得瘫了一地，兰倾旖也咬破口中的干净布团，玉琼连忙给她换上新的。

    闻人岚峥坐立不安心烦意乱，抬脚就要往里面冲。闻人楚楚连忙拦住他，“皇兄你别进去，里头正是关键，你闯进去万一皇嫂受惊出意外怎么办？”

    闻人岚峥眉间的褶皱都能夹死苍蝇，吓得身边伺候的宫女噤若寒蝉。

    月亮渐渐滑落，悠悠挂在灯火通明的寝殿檐角。

    兰倾旖已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眼前汗水淋漓遮蔽视线，她疼得麻木靠心气苦苦死撑。

    “娘娘努力！看见孩子的头了！”

    窗纸外隐隐透出淡白熹光，稳婆们惊喜交加的叫嚷声听起来和蚊子叫似的吵得要死。她闭上眼睛，积攒起仅余的力气……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如惊雷炸响，回荡在凤仪宫上空。

    云后出现鱼肚白，天色大亮。

    “生了！”稳婆欢喜的大喊声惊破满宫的寂静，原本紧张凝滞的气氛一扫而空。

    靠在软榻上小憩的太后唰地起身。

    闻人楚楚揉着泛出黑眼圈的眼睛长松口气。

    刚走到外头游廊想吹冷风冷静一下的闻人岚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栏杆。他也忘记起来，就维持着将坐未坐的滑稽古怪姿势定在那里。

    满殿的医官想笑又不敢笑，纷纷别开眼。

    内殿里精疲力尽的兰倾旖死撑住转头，瘫软在床动弹不得，“孩子……”

    玉珑满脸泪水，小心翼翼地剪断脐带，泣不成声地捧到她面前。“小姐，是男孩，健健康康的男孩。”

    小孩子还没来得及清洗，身上脏兮兮的，兰倾旖眼中水光涌动，努力伸手碰一下他红彤彤的小脚丫，感受到真实的温度，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最后朦胧的意识里，是有人冲进来抱住她大喊宣太医。

    好吵，她要睡觉！

    兰倾旖醒来时已是黄昏，眼前烛影摇红，她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已不是产房，而是自己的寝殿。她试着起身，发现自己仍旧全身乏力，索性也不再尝试。透过屏风刚好看见高大的身影正抱着襁褓走来走去，她唇角微弯，“岚峥，孩子……”

    “你醒了？”闻人岚峥惊喜地转头，快步走到床边。

    孩子六斤七两重，看起来不是特别胖，但四肢修长，精神饱满，眉宇间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含笑低头看着怀里从未憧憬过的美梦，眼里渐渐生出比那小小身体更为轻软的欣喜笑意，氤氲在眼角眉梢，化为此生最为温暖的春风，吹绿心中每个荒芜的角落。

    兰倾旖强撑着伸出手，声音轻得宛若一个死死压在心头的美梦。“你抱过来，让我看看他。”

    他将臂弯里的孩子放到她枕边。“来，看看像咱们谁？”

    不过一天的功夫，他抱孩子的姿势已无比熟练，她看着有点恍惚，觉得抱孩子的他看起来很有烟火气很可爱。又想到自己从知道有孕开始就学怎么抱孩子，到现在也不知道实验效果如何，忽然觉得智商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孩子小小的，脑袋还不如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头发黑而稀疏，眉毛淡而微弯，全身红彤彤的，睡得正香。

    兰倾旖低低喟叹，眼中满是欢喜的笑意。

    小家伙脸上肉嘟嘟的但骨架子看上去不大，她的手掌都比他的脸大，他睡梦中仍无意识地咂巴着嘴吐着奶泡泡，嘴巴嘟嘟的，嘴边隐约还有干涸的奶渍，她拿起软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干净。

    小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美丑，白白胖胖的就算美。这孩子皱皱巴巴红通通的其实不好看，轻软得也令人觉得不真实，可初为父母的两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世间最美最旖旎的梦，愣是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

    “六斤七两重，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闻人岚峥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目，“倾旖，你看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哪里都是像我？这嘴这鼻子还有他的脸型轮廓，再加上睡着的样子，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兰倾旖摇头，开心欣喜的同时又有淡淡的哀伤和遗憾。

    像父亲挺好，最起码太后会喜欢，也会对他更好更上心。

    闻人岚峥的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一时也没发现她突然低落的情绪，仔仔细细瞅过好半晌，他眼睛亮晶晶，“哎？还真是，你不说我还没看出来……难怪母后也说和我小时候极像，反而和现在的我不像……”

    他说着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床沿旁坐下，半晌才开口，“倾旖，我知道这件事很为难你！你……”

    “别说了！”兰倾旖脸色瞬间冷下来，闭着眼睛不看他，搁在锦被上的手微微发抖，“我答应过的不会反悔。洗三后你抱他过去就是。”

    她想看到孩子，但不能留到满月，否则她肯定会舍不得会反悔。

    从听到是男孩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清楚知道这孩子的一生。

    心中百感交集，奇异的情绪滚滚长河般流过。镇定如她都忍不住全身发颤。

    半晌，她小心地伸手触上孩子柔嫩面颊，体验着那真实的触感，她清丽如雪的脸上绽出明艳的光彩，唇角微微弯起，似要凝成一个笑容，却终究没形成，只似弯半弯着，仿佛醉人，眼中华光流转晶明灿亮。

    玉琼在旁呆呆看着，下意识屏住呼吸，觉得这一刻似笑非笑的主子，美得惊人。

    失态也很短暂。兰倾旖很快恢复表面上的平静。

    尽管她知道这一胎生得已经算顺利，但到现在仍没缓过气来，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也就吃过一碗面两碗红糖煮鸡蛋。睡了一天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吃的吗？”

    “小姐你等等，我马上去端来。”玉琼一溜烟跑出去，很快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进来。

    太烫，她吃得不快，刚放下碗没多久，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声音很大，几乎要掀翻屋顶，让人实在难以置信这么小的身子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哭声的。

    兰倾旖吓一跳，“他是饿了还是尿了？”

    “八成是饿了。”闻人岚峥熟练地检查，“这孩子怎么饿得这么快？他吃完奶还不到一个时辰。我去喊奶娘。”

    “不用了，我来吧！”兰倾旖示意他留下孩子，语气温软而坚决。

    “倾旖，你……”他呆呆地看着她，表情惊讶。

    兰倾旖笑意浅淡。“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但最起码这三天，我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你的名单该拟完了吧！赶紧拿来。”

    闻人岚峥到嘴边的劝说都咽回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孩吃得很开心，不时咂着嘴。兰倾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底的笑意轻软得像水面漂浮的轻纱。

    多少世家大族的子女们待奶娘比待亲娘还亲。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家都会请奶娘，孩子是不会放在母亲身边带的，一来主母事多，二来“不体面”。奶娘在主子面前是半仆，在仆人面前是半主，地位隐隐超然，很是得意的位置。

    她可不想吃这种亏，她的孩子必须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送到明寿宫已够麻烦，再多个奶娘她算什么？

    以后分居两处深夜来往不便不得不用奶娘时没办法，但在她做得到的范围里，她不要维持那冷淡的高贵，于云端之上忘却红尘烟火的温馨饱满，她只想体验一个母亲的最平凡最实在的幸福。

    她奶水充足，大概是怀孕时蹄髈啃多了。这孩子也挺能吃，她觉得他肯定迎风长一天一个样长得特别快。

    能吃是福，她就怕这孩子吃不下去。

    到底孩子小，没多久就吃饱了不住咂嘴打奶嗝，她给他擦干净嘴，这回他不睡了，抓着她的手指不放，她试探性地轻轻抽手，小孩子嘴巴一扁似乎要哭，她马上不敢动，那孩子咧开的嘴合上，不哭了。

    兰倾旖看得要笑，觉得这孩子真机灵。不过她的手指有什么好玩的？

    他的眼睛黑亮有神，睁得大大的，仿佛在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世界，眼睛极为灵动。

    孩子安静不下来，很快觉得她的手指没什么好玩的嫌弃地扔开，东张西望地在她怀里踢腾着小胳膊小腿，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口水流满襁褓。

 第八十五章 洗三

    “我看他的眼睛像你。”含笑的声音响在耳畔。

    “总要有个像我的地方，不然我会觉得挫败的。”兰倾旖看着孩子眼角余光都不瞧他一眼。

    闻人岚峥看在眼里，也不想再劝她。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他把名单递到她面前。“来瞧瞧，都是好名字，选一个。”

    兰倾旖接过那长长名单一看，眉梢扬起，“全是男孩名字？你怎么这么确定是儿子？”

    “女孩名字自然给你取。”闻人岚峥道，“这样才公平，哪能让我一个人费脑子？”

    兰倾旖被噎得两眼翻白，“你还能再小气点吗？”

    “看名字吧！”闻人岚峥不想再讨论这个，反正事实就在眼前。“他们这代是日字辈，你好好选，选不中的咱们留着下次用。”

    兰倾旖专心致志看名单，压根没注意他说什么。“他生在黎明，就叫既明吧！夜皎皎兮既明，天将亮，什么都是新的明亮的。希望他的一生也光明顺遂。表字等他长大自己取。”

    “也行。”反正名字定下其他的都是小事。他没什么意见。“既明的确和你有缘，生辰都是同一天，果然是母子连心。”

    兰倾旖笑得满足。“是啊，同一天……”同一天很好，这个孩子的确来得正好，抚平她心里的伤痕，从此她再也不用畏惧孤单而血色殷然的生辰。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将脸颊靠在他幼嫩的小脸上，机灵的小子立即在她脸上吐泡泡。即使知道孩子这举动完全是无意识的，她还是觉得安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和她的孩子，他们的生命延续，是许多人的希望和爱的寄托。也是她的救赎。

    从此她终于解脱，再不用背负那年青音江畔的噩梦在血色中翻涌。

    她想得太多太投入，小孩子却不懂她的悲欢喜怒，很快不住踢腾表示不满。

    兰倾旖失笑，直起身看他，果然孩子很快大哭起来。

    闻人岚峥皱起眉，脸上表情惨不忍睹，很想捂耳朵。

    娃娃哭得惊天动地声若惊雷，感觉像在拼尽全身力气嚎，天知道这还没发育完全的小身子是怎么发出这么惊人的声音的。

    兰倾旖检查着他的尿布，“没事啊，难道是不满咱们忽略他？”

    孩子哭得更响，仿佛在说：你才知道？

    两人只好慢慢哄。当然这孩子是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的，左哄右哄一直不见好。兰倾旖仔细端详他眼睛，见他眼眶干涩无泪，心里哭笑不得，她是真没想过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傲娇，莫非这也能与生俱来？她轻轻摩挲着他稀疏的毛发，将脸颊贴在他额头上，轻轻哼着民谣小调。

    没多久，哭闹不休的孩子停住大嗓门，打着哭嗝咿咿唔唔啃手指。

    闻人岚峥呆呆地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会哄小孩？”

    “不是我会哄，是这孩子像我。”兰倾旖摇头失笑，“和我小时候一样，是个挑人的。娘说我抱进家门时一开始天天哭，后来熟悉环境后就只黏她和爹，她每天夜里都带着我睡，从不假仆妇之手。师父也说我小时候缠他缠得紧，挑人还爱哭，哭声不大哼哼唧唧的，但就是哭个不停，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哄我的。”

    她眼神怅然而怀念，神情很遥远，他按替她掖紧被角，“等过段时间，我陪你悄悄回去看他们。”

    “不用了。”兰倾旖摇头，“我发过誓不回云国。虽然我并不把誓言当回事，但也不想拉着你做活靶子。有时候心心念念地想着他们，见到又无话可说。何必？只要大家都过得好，见不见面不重要。”

    孩子已不哭了，抱进他爹怀里，安静地吮着手指咯咯笑着，看得闻人岚峥心情奇好：他俩的孩子就是聪明，瞧瞧，才刚出生，就会认爹娘了。他小心地伸手去碰他柔嫩的皮肤，刚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他已睁着大大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过来，乌黑清亮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小拳头很有力地紧握，笑声清亮如珠。

    哄睡孩子放进摇篮，看他安安静静睡熟过去，兰倾旖也没睡意，倚着床栏看儿子。她不施脂粉，素颜清绝，长发披泻，一床迤逦黑色流水光华熠熠，暗香隐隐，高贵天生的眉宇间，因爱子软嫩睡容，绽出温柔如水莲的笑意。

    闻人岚峥斜靠在她身侧，注视着这对母子，心中无限完满喜悦。

    爱妻、娇儿，他满心欢喜地看着，也沉醉于开满四季繁花的凤仪宫似乎永不断绝的春风里。

    淡淡的兰芷芳桂香气掠过她的额，于此同时柔软温热的唇也落在脸颊，她听得他声音欢喜愉悦，夹杂着胸腔里低低的共鸣。“倾旖……谢谢你……”

    兰倾旖淡淡一笑。

    “倾旖，我如今矛盾得很，既希望以后膝下多些孩子，也让既明有弟弟妹妹作伴，可想想你这次受的折腾，我又觉得心有余悸，不敢再冒这样的风险。在外头的时候始终听不到你的声音，我都要急死了。下次无论你怎么不允许，我都要进来陪你。这种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嗅着她发间的淡淡清香，声音闷闷的。

    “别想太多。”她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平平安安的吗？”

    他以为孩子说有就有的？这种事也是要看运气的。一个孩子刚出生就在想下一个？当她是什么？

    刚当父母的小俩口精神百倍神采奕奕，即使一夜不睡也照样有精神。

    兰倾旖表面不显，心里一直在计算时间。

    三天可以是多久？可以是三十六个时辰，也可以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

    她再怎么不舍，时间依然和往常一样地流逝，她却觉得这三天真短。

    她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做，顾家不老实，闻人岚峥很忙，她也很忙。

    布置在宫内外的暗线每天都有各种消息传来，要在往常她肯定每天都要过目，但如今她都不想管。

    天塌地陷也不关她的事。

    “主子，顾家那边有消息传来。”玉珑站在门口，低声通禀。

    不管主子听不听管不管，向她通报情况是她的责任。

    “我现在不想听，你和玉琼商量着处理！你们处理不了的就先压着，等我有空再说。”兰倾旖头也没回，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这孩子不爱哭，饿了尿了不舒服时哭，挑人时喜欢干嚎没眼泪，嗓门特别大，一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和奶娘不亲近，总喜欢黏在她身边，她开心之余又忍不住发愁。这孩子和自己亲近真好，可他这样子如果自己不在他身边怎么办？

    她逗弄着他，他的脸很自然地转过来，靠在她的脸颊。她心里暖软得一塌糊涂。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低声道：“我不求你聪明绝顶智能天纵，不求你君临天下四海臣服，不求你永世尊荣富贵繁华。只希望你健康平安，有一颗足够坚强充满光明的心，不畏惧任何打击和痛苦，不会被那些失败和阴暗遮蔽心中的阳光。不要像我，明明什么都有世人艳羡，却输给自己的懦弱和缺陷，被心魔困在方寸间沉沦黑暗不得解脱。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活下去保护你，给你提供最坚强的后盾，直到你有足够的能力心性独自应对世间风雨。”

    孩子似乎听懂了，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显得特别安静乖巧。

    兰倾旖亲了亲他的额头，挨着他睡下。

    一夜醒来无数次，看他吃饱后咂嘴吐泡泡咿咿呜呜啃手指，听他呼呼大睡的均匀的呼吸声，给他换尿布喂奶哼童谣哄他……恨不得把他童年时的所有都在一夜之间做完。

    孩子睡相甜美，声音响亮，胃口也好，闹起来更是声势浩大。

    她连闻人岚峥都赶走，不许他进来打扰，一个人守着孩子。后半夜她干脆不睡了，盯着孩子毛茸茸粉嫩嫩的脸出神，时不时给他擦去口水。

    天快亮的时候她困得不行撑不下去合眼小憩，但也很快就醒来，醒时还没睁眼睛，心里就默默流过一句话。

    还有两个时辰。

    天已亮，时间从来不会因人的悲欢离合而停住脚步，光阴流逝在此刻显得格外残忍，走得迫不及待，她刚刚一眨眼，她的孩子刚啼哭几声，淡白的熹光就映上窗纸，更换下清幽的月光。

    时间在她自虐般的计算中走得格外的规矩而迅速，数着那短暂宝贵的相伴时光，她只恨时间不能就此停止。

    门外已有脚步声。

    今天是孩子的洗三礼，结束后就要送到明寿宫。

    人一拨拨地来，妃嫔们不管地位高低，即使只为面子情，也都来随礼。兰倾旖都没理她们，反正那些人也没资格让她亲自出面，何况她们和她也不熟悉。

    能进内殿让她亲自接待看到孩子的很少。也就闻人楚楚、常佳敏和……太后。

    闻人楚楚来得最早，洗三礼她不肯大办，怕人多手杂对孩子不好。不是顶亲近的或者没法拒绝的，她连看都不看。

    她和闻人楚楚小声说着话，“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吃吃睡睡，哭哭闹闹，看着安心。”

    “会好的。”闻人楚楚握紧她的手，“宫中的魑魅魍魉再多，有皇兄和你这样的父母护着他，也没人能近他的身。”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如意金锁，正面嵌着几颗猫眼石和红宝石，背面刻着“正德于天”。

    “洗三来的都是女眷，行云也不好意思来，托我带给你的，说是给小堂弟的礼物。在昭延寺请方丈念过七七四十九的佛经开光……”她说着就笑起来。“突然改辈分，他从弟弟变成侄子，我还真不习惯。”

    兰倾旖接过道谢，知道这是在宽她的心。

    还有一个半时辰。

 第八十六章 送离

    “还有师父的。”闻人楚楚继续掏东西。

    整套的刀剑，做工精巧。

    “还有母后给的。”闻人楚楚犹豫一下，竭力若无其事地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她亲手做的一顶帽子。”

    兰倾旖怔住，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怔怔地接过来，没说话。

    两人沉默间常佳敏已进来，笑意浅淡如雏菊，都是相熟的，打过招呼后不用热场也说得热闹。

    孩子抱出来，还立不起腰，刚吃没多久，精神足不认生却很傲娇，双眸清亮有神像六月清潭，黑眼珠转溜得快。

    闻人楚楚伸手去抱，娃娃却毫不给面子地干嚎。

    兰倾旖看闻人楚楚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别紧张，胳膊抬高点，让他的头靠在你肩膀上，对，就这样，别偏。稳着点，你想让这孩子成歪脑袋吗？”

    “这孩子真是可爱。”常佳敏满脸羡慕。

    兰倾旖眼神微微黯然。

    女眷们都没多留，喝盅茶放下礼就告辞。礼物都由方姑姑负责登记造册，条理分明。

    还有一个时辰。

    她亲手给孩子整理要带到明寿宫的东西。其实隔得不远，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她相信明寿宫早已准备齐全。她做给孩子的玩具都已装箱，木刀木剑木轮车木偶泥娃娃，全套天下名将面塑，一百零八张传说神仙图册，四季拨浪鼓四个，全套全铜未开刃刀剑，全套的五国江山缩小版彩泥挂图，做得非常蓬松的七彩小圆球，能挂在床头的银制风铃，各种各样的棉布动物，加厚的绒毛垫子……每一样都是她怀胎期间或自己摸索或向人求教慢慢做出来的，选材都很简单，棉布原木手工制作，都没有镶金嵌玉，顶多就是淳朴可爱，谈不上值钱。

    她明白闻人岚峥的意思，也知道这孩子将来要走的路。皇帝从来不是那么好当的，这孩子被从小当皇帝培养，估计也没人会给他送玩具，怕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但她不希望他的人生单薄沉闷。童年只有一次，小孩子就该玩玩闹闹，没人有权利剥夺这样的快乐和自由。她自己卧室书房训练场无限循环地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绝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这样。

    希望那些玩具，能让他有一个轻松快乐的童年。

    现在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她也不过把孩子的贴身小衣服小被子整理整理，把昨晚刚换上的襁褓再换一个，换成大红刻丝金边的，颜色很亮很鲜艳，看着很喜气，也好让她自己心情好点。

    还有半个时辰。

    不知何时，闻人岚峥已站在门口，看她呆呆傻傻近乎神经质地把衣服叠了散散了叠，也不出声，眼里悲悯深浓。

    再坚强的女人，也割不下血脉所系。

    他突然不忍心再看，转身迅速无声地离开。

    外殿里太后已在等着，眼见儿子两手空空地出来，眼神微黯。

    “母后，让他们再单独待会儿吧！也就半个时辰……”他声音低哑，眼圈发酸，觉得刚才那样实在没办法开口。

    寝殿里兰倾旖压根没注意到来了又走的闻人岚峥，她抱着儿子一遍遍打量，忧心忡忡地和他说话，神神叨叨的完全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你这次要去你祖母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端详着儿子的脸，心里有点发愁。“她和你娘我一直不对盘，我担心她恨乌及乌，不喜欢你。”

    她凑近几分，左看右看发现儿子的脸型还是挺不错的，像他爹，希望何沛晴看在这种脸型的份上对孩子好点。

    “你那挑人的毛病得改改了，奶娘平时怎么哄你你都不听，也不知道你祖母哄你会不会听，你要记得识时务，别和自己过不去，有人哄你就好好睡，多笑笑，天底下没那么多的烦心事，别整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当心被人嫌弃到角落里。你还小，哪里有必要懂那些烦恼？简简单单吃吃睡睡快点长个子就好，天塌下来都还有高个子顶，你爹和我还在，就算天真的塌了也砸不到你的头，你放心就是。”她摸摸他乌黑的头发，心想这孩子长大后肯定一把好头发，他轮廓像他爹，虽然还只一点点大，但已看得出和寻常婴儿的不同，希望长大后相貌不要像他爹，男人长得太好看女人没安全感。

    “你娘我以后会每天都过去看你的，你的童年教育也有初步规划，我写过不少育儿计划，都交给你玉珑阿姨。她会陪你一起。她跟着我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我的心思和经历，知道你师祖爷爷是怎么教导我的。估计那种训练法你爹和你祖母都不会舍得，其实我也舍不得，所以我改啊改的做了个最简单的。以前你阿欢伯伯还说什么寓教于乐，我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那你就好好玩吧！你没生存压力，用不着拼命，更用不着像我和你爹一样三更眠五更起悬梁刺股，但该学的也要学，你可以不爱读书不爱练武，这些我不强求你，看你自己的兴趣，但最起码的基本知识你要懂，最健全的道德素养和个人品质你必须要有。学问是次要的，做人和品德是主要的。你是男孩子，这个世界上的男孩子总是要多担当些，所以你肯定会过得比女孩子辛苦忙碌，这是你没办法选择的事，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心情，不要怕，记得哭不如笑……”她唠唠叨叨的叮嘱大堆越说越远，最后一句话总结，“总之你记住，不管将来你娘我在不在你身边，你必须每时每刻都感受到我的气息，要受到我的教导长大。”

    娃娃哼哼唧唧的似乎要哭，兰倾旖眼眸微眯。“嗯？”

    机灵的小子似乎感受到某种危险气息，立刻安静下来。

    “这才乖。”她满意地轻轻揉揉他圆润粉嫩的脸颊，觉得她的孩子就该有这种聪明，谁难缠就讨好谁。

    孩子咿咿呀呀的似乎在逗她开心，她也努力撑起笑容。

    离别在即，她希望他看见的是她的笑脸。

    拖延耍赖不是她的作风。答应的事赖不掉。即使旁人同情她多给她一点时间，也不能得寸进尺。

    “玉珑！”她坐直身，淡淡开口。

    进来的是闻人岚峥，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兰倾旖的手指痉挛般抖动，转头闭上眼不敢看。

    不能送不敢送，不然她怕自己会拦下他。

    心理建设做过千万遍，可事到临头她还是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不愿意。

    肩上微暖，他环抱过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上，“哭出来吧！我在。”

    她闭上眼睛，抓紧锦被，沉默得像石头。

    孩子出生前，她想到这件事总觉得不甘心，可如今她已没心情不甘心，她所有的心情都被舍不得占满。

    她舍不得。

    想到儿子和她亲近喜欢黏着她，想到他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的时候显得精神焕发，想到他抓着她的手指总不肯放开，想到他叽叽咕咕时咂嘴的可爱……她紧咬下唇直到齿间都是血腥味才止住即将出口的呜咽。

    “倾旖，你后不后悔？”耳边他忽然问。

    “什么？”她没听懂。

    “你后不后悔嫁给我？”他手指冰凉，说话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嫁给其他人，韦淮越，钟毓晟，甚至任何一个人，以你的聪慧你的心计手段，都不会经历如今的苦痛。你后不后悔？”

    兰倾旖猛的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他，忍无可忍。“我没有！”

    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在发热，手指却冰冷，怒火冲头她声音都沙哑变形。“我没这么想过！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动过让她消失的念头，却从来没对你……”

    她对何沛晴的厌恶几乎是深入骨髓，如今她虽然没原来那么讨厌她但仍旧讨厌她，会妥协，会委曲求全，从来都是因为他。

    她突然觉得倦意彻骨力气全失坐都坐不稳，若非他抱着早已瘫倒在床。

    从前万分眷恋的人万分眷恋的怀抱突然变得无法忍受，她全身发抖，若此时还有一分力气都恨不得把他打出去。

    什么时候，他们变成这个样子？

    这算是怨偶吗？

    难道他们的情意就只能这么短暂脆弱？

    “倾旖，我都懂。你的想法我都懂。”他收紧双手将她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勒进自己骨子里。

    怎么会不懂？他知道她一闪而逝的针对母后的杀意，知道她在听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对他的怀疑，也知道她心里那些无法说出口的阴暗面。她无法忍受，他也无法忍受。

    再深再浓再纯粹的爱夹杂进政治和权力，就会变得锋利如刀，稍不留神就割裂爱情割裂信任。

    他不要那样，不要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面目全非。他懂她的犹豫和挣扎，而这些阴暗面她注定无法告诉他。与其让这些阴暗留在她心里成为隐患，还不如他主动戳破。

    她会难过，也不仅仅是因为孩子不能留在身边，更是因为他母亲的不信任，而且是掺杂进政治立场让感情变质的不信任。

    他能清楚感觉到她从那天开始，就从兰倾旖变成赫连若水，对谁都持怀疑不信任甚至防备敌视态度，将自己保护在层层钢铁盔甲后，连看人的眼神，都充满杀气。

    最深的背叛，永远都来自于最亲近信任的人。

    她那么敏感骄傲，无论爱恨都纯粹干净。感情一直是她心里一块不容许玷污的神圣净土，却被他母亲人为地染上乌黑，怎么可能不怨不恨？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对母后是在乎的——即使这在乎是因为他。

 第八十七章 关注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抚着她的背，低声细语耐心温柔，“哭出来！傻丫头，哭出来！别怕！我在！”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他很快感觉到衣襟的湿润。

    她不喜欢哭，即使发泄情绪也很淡，没有痛哭，只有低低的呜咽声若有若无地回响在空旷的寝殿里，像山间幽冷的泉，听得人心里也凉沁沁的。

    “我没有。我从来没那么想过。”她承认自己嫁给他后变得越来越任性自私娇纵甚至不像自己，仗着他的纵容使小性子闹脾气。她敢肆无忌惮地和他吵闹，不过是笃定他会对她妥协，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料。

    放弃抚养孩子是她受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挫折，这挫折打击的确很大，大到她几乎发疯，可她从来没后悔过。

    他们之间总是他付出得多，她却一直对他遮掩隐瞒。再深的爱也禁不住时间，禁不住她这么肆无忌惮的挥霍。她想过也害怕过，怕自己最后会和他变成相敬如宾的最熟悉的陌路人，变成那种互相折磨防备却无法分开的敌人般的存在，变成那种至少要一个人心死才能两个人都活下去的夫妻。婚姻的水太深太复杂，远不如情愫简单纯粹。可她从来没想过放弃他更没后悔过。

    嫁给其他人……先不说她会不会嫁，即使嫁了，也不会有关于孩子的纷争出现。

    他曾说如果他有孩子，母亲必须是她也只会是她。她也一样。

    生命中遇到那么一个人，就是自己一生的唯一。

    “我不敢和你说，我怕你知道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那些犹豫我没办法……”她泣不成声。

    她不敢在他面前耍手段，因为她冒不起一丝一毫的风险。可她怎么说得出口？说她曾想过杀了他娘免得自己母子分离？

    如果他们之间只是政治联姻，她还真敢杀，大不了等合适机会带孩子一起离开。

    可偏偏不是，她也不敢。

    会妥协，从来都只是因为在乎。就像她当初改主意要为他生个孩子一样。

    即使时光倒流，她知道怀上孩子也不能留在身边，她依然会选择停药，会为他孕育子嗣。

    他抚着她的发，动作温存，眼神怜惜，沉默却温柔地安抚着她。“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咱们这样的人，谁手上没沾无辜人的鲜血？你的徘徊犹豫，我都懂。我知道你小时候吃过太多苦受到的伤害打击太重，可你从来没因这些愤世嫉俗仇恨世人，即使报复也是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己明白痛苦，所以你能理解他人的痛苦，也不让他人沾染你的痛苦。”

    只不过我不是他人，我是你的夫君，难道就不能例外点吗？

    他心里默默哀叹。

    “不是不想告诉你。”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听不大清楚，但情绪已平稳许多。“只是知道你知道后肯定会为我担心难受。我自己难受过就行，干嘛要拖上你跟着我受累？”

    他哑然失笑，觉得这也算她独有的温柔。“可是知道你有事瞒着我，还是这种让人难受的事，我也难受。”

    “你这是打算把我绕晕好套我的话吗？”她嘟囔着，唇角却浮出浅淡的笑意，“可我就不告诉你，反正你都猜到了。”

    他一笑而过，“不要对你自己太苛求。你是人不是神，你不是完人，这世上也没有完人，会虚弱会疏忽会犯错会有一念之差，会有力所不及思虑不周的时候，这些都不是无法理解原谅的事，何况你不是也没动手吗？只要我们都尽力，觉得问心无愧就好。”

    兰倾旖默默地往上爬了爬，将脸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兰芷芳桂香气，觉得心情安定，心里有酸软的潮水涌上来，漫过她坚冷的堤岸，化为湿润的雨，浸透他的衣香。

    她感谢他的体贴宽容，即使猜到一切直达中心也不动声色，她走多远都在他眼眸中。他不问，给她独立的天地，只在她需要时给她一个理解的笑容一个温暖的拥抱，慰藉她落雪的心。

    这世上很多人可以给她帮助，但唯有他给她皈依。看见他就觉得安心轻松，再一眼化为春水沉在他眼眸。

    他默默抱紧她，彼此都觉对方肌骨如玉生凉。

    半晌，她抬起头，眼睛依然红肿，情绪已平静很多。“饿了，今天小厨房里有做什么菜吗？”

    “方姑姑定的花样，火候正好。”见她有空顾及吃，他暗暗松口气。

    送来的膳食是分开的。两人安排的食物都不一样。当然也不可能一样，月子餐都是没盐的，她不想让他陪她受摧残。

    没盐的食物很难吃，吃起来很痛苦，尤其是油腻食物没有盐更痛苦。她吃过三天才勉强习惯。习惯归习惯，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强咽着填饱肚子立即停筷。

    他早已吃完，面带微笑地看她吃月子餐时努力装淡定实际上仍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心情不错。

    宫人撤下碗筷，送来热水。

    他看在眼里，庆幸孩子出生在冬天，如果是夏天，不能清洗时时刻刻捂着，产妇遭罪孩子也遭罪。

    “我还有折子要看，你记得早点睡，不用等我。”他积攒的政务还没处理完，眼下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我知道了。”她答应得很乖巧。

    门合上，两人脸上的笑意都瞬间消失。闻人岚峥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直到此刻才敢流露一丝酸楚。

    做出这样的决定，两个人都不好受，可他总要多担待些。

    想到儿子咿咿呀呀的稚嫩软语，哀伤并不浓烈却无所不在地蔓延在心底。他意兴阑珊什么也不想做，坐在书房也看不进去折子，心里乱糟糟的。

    寝殿里兰倾旖也在对烛火发呆，玉珑已跟去明寿宫，玉琼站在她身边，有心想劝又不敢劝。

    好在兰倾旖很快打破沉默，“你去小厨房说一声，准备一盏杏仁茶给他送过去，他最近有些咳嗽，杏仁茶可润肺。这几日多预备些。”

    玉琼见她总算调整过来，还知道关心闻人岚峥，顿时如释重负，心里长长地松口气。

    “去太医院找明院判把他最近诊脉的脉案拿来，等等……”她眉宇间隐隐现出烦躁和犹豫。“还是算了，你去叫容闳过来，记得私下去，不要惊动他人，也尽量不要让他知道。”

    “是。”只要主子从小主子的事情中恢复过来，玉琼也不担心了，答应一声立即躬身告退。

    出殿门后见方姑姑和魏公公都满脸焦急，她便露出一个笑容，路过两人身边低声道：“放心吧，没事了。主子吩咐给皇上送杏仁茶。”

    两人这才欢欢喜喜地去忙碌，玉珑快步赶去小厨房吩咐，亲自送杏仁茶到外书房。

    王谦进去禀报，很快笑容满面地出来，“皇上正好闲着，快进去吧！”

    闻人岚峥一口气抄满整整三页孝经，才终于平心静气，此刻刚放下笔揉着手腕。听玉珑仔仔细细说完兰倾旖刚才的情况，他不禁心中大慰，端起杏仁茶喝过一口，发现温热适宜，和她以前亲手为他准备的一个滋味，他怔了怔才一口气喝完，“你和她说，叫她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调养身体。”

    “是。奴婢告退。”

    见玉琼行礼后就要退下，他突然道：“苍老家主呈上的求娶折子朕应了，等你家主子出月子后，朕会正式下旨为谭家翻案恢复你的身份，你好生准备嫁人吧！”

    也不管玉琼明显的有话要说，他摆手，“你家主子说她早就还给你卖身契，你早已是自由身，不能耽误你。有朕在，她在宫中也不会有事，你放心出宫就是。”

    直到玉琼退下，他才长叹一声。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总有迫不得已的无奈处，他们都必须看开。

    容闳进暖阁时是苦着脸的，女主子召见绝对没好事，可他又不敢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去应付笑面狐狸。

    笑面狐狸坐在正首，不急不缓地喝米酒水，时不时瞟一眼底下故作镇定的容闳。

    “说吧！”她喝完米酒水，才轻轻张口。

    容闳眨着眼睛装傻，“娘娘要臣说什么？”

    兰倾旖斜眼瞧他，“装傻这种事就不用做了，换做你主子还有可能蒙过我，至于你……”她嗤笑：“你没他那功力就老实点。”

    容闳的脸顿时青了。

    “我瞅着他最近身体状况不对劲。”兰倾旖紧盯着他的眼睛，“我本来想看他的脉案，但仔细思索后又觉得脉案上也未必能看出什么。你是他的贴身近卫，不可能不知情。如今既明已平安出生，你也不用担心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容闳下意识看一眼外书房的方向，心说主子我不是有意要出卖你的。小主子已出生，你的要求我已经办到，你可不能怪我。

    他咬咬牙，将主子最近半年的状况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说清楚，目光期待地盯着女主子。

    女主子的神情他琢磨不透。

    反正主子们的神情和心理他一直琢磨不透，他也懒得再白费功夫。不过您好歹吭一声成吗？

    “太后最近好吗？”良久她开口，听不出情绪。

    “没啥不好的。”容闳呆呆答，心想这和太后有关系吗？

    “哦！”兰倾旖拉长声音。

    时间未到？还是她猜错了？

    希望是猜错。

    即使她对何沛晴的死活不在乎，但架不住有人在乎。如果真像她猜的那样，她还要出手救何沛晴，她怕自己会内伤。

    “你去忙吧。”她站起身，意兴阑珊。

    等到二更时分，闻人岚峥回来时她早就梳洗干净靠在床头看书。

    “怎么还没睡？”

    兰倾旖往里侧让了让，“给你暖被子不好吗？”

    闻人岚峥失笑。“这是怎么了？”

    “觉得前段日子挺对不住你。”兰倾旖语气悠悠，“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可怜见的有没有愁白头发？”她说着去扒他的鬓发看他发色。

    “别闹！”他抓住她的手，“哪有那么容易就白头？说的我有多脆弱一样。”

    兰倾旖似笑非笑瞅着他，“你不脆弱，所以连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瞒着我？”

    闻人岚峥面容微僵，不用猜都知道是容闳泄露消息。“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对孩子不好吗？”

    “今天太晚，我不扰你休息，明天再说。”见他服软，兰倾旖也见好就收。

 第八十八章 纯源

    “你这情况看起来有点不对头。”兰倾旖仔仔细细询问过他最近的状况，皱眉看着神情淡定的闻人岚峥，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你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吧！”

    “安国的巫术种类众多，谁也分不清楚其中的门道，有些异术未必是伤害人的。如果中术，只有找施术人。其他人如果擅自去解很有可能弄巧成拙，我也不敢轻举妄动。”闻人岚峥摇头。

    他心里还有顾虑没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如果中术，只有可能是婷妃和素云借太后之手干的，那么太后的情况估计不会好。闻人岚峥到底年轻底子好，但太后就不一样了。如果太后真的中术，只怕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至今明寿宫也没消息传来，他一个当儿子的总不能跑去问他娘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吧！这让太后怎么想？何况巫术和疾病不一样，未必能通过把脉判断出来。

    “婷妃和素云不是还关着吗？提出来再审问。”兰倾旖眉头紧锁。

    “问他们也白搭。”闻人岚峥不抱希望，“她们如果有这本事，还会这么容易被拿下？”

    兰倾旖叹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刚得到消息。”闻人岚峥慢吞吞道：“关于顾澹宁的。”

    “嗯？”兰倾旖挑眉，瞬间打起精神。“怎么？”

    “想必你很快也会收到消息，我正好想问问你。顾家的事你知道得比我清楚。纯源体是个什么东西？”闻人岚峥表示这个词他没听过。

    “谁是纯源体？”兰倾旖的脸色腾地一下就变了。

    她听见这个词就觉得心里瘆的慌。

    以为快要结束，想不到又冒出来这么个要命的东西，老天这是存心耍他们吗？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很重要？”闻人岚峥惊愕地看她激烈的情绪变化，内心也有点沉重。

    兰倾旖深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她这段日子太顺风顺水，都开始得意忘形，这现象很糟糕，必须遏制。

    “纯源体是顾家私底下的称呼。简单地说就是一种特殊体质，也可以指具有这种体质的人。就像同样的武功心法不同的人练会有不同的效果一样，巫蛊比武功还挑人。不仅挑资质挑后天的努力，还挑体质，要能承受巫蛊对身体的冲击力。长期浸淫于巫蛊的人对巫蛊会生出抵抗力，和长期喝某种药药效会减弱一样，而拥有纯源体的人对各种巫蛊的震慑力抵抗力甚至承受力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是天生最适合修习巫蛊的绝顶好苗子。这种人都是巫蛊奇才，稍加引导绝不愁成就不高。这种体质百年难遇，只要培养得当，即使只一个，基本上也足够顾家繁华百年——比如顾歇。”

    “照你这么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岂不相当于可以走捷径作弊，别人在巫蛊上花十倍百倍的努力都未必能取得的成就，他们只花一倍努力就能办成？”闻人岚峥沉下脸。

    “可以这么说。”兰倾旖想想觉得这说法没错，“而且这是与生俱来的，是荣耀，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不像考试的小抄纸条，是见不得光不被允许的耻辱。”

    “有没有办法可以后天培养？”闻人岚峥脸色微冷。

    “不可能！”兰倾旖答得斩钉截铁，“这绝对办不成！无论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没有可行性！顾家也不是没试过，死过不少人但都证明没有实践性。只不过他们倒是把检验纯源体的办法琢磨出来了。”

    “这么说来，要对付顾澹宁，不是越来越难？”闻人岚恨得牙根痒痒。

    兰倾旖眉梢微挑，果然是他！这么说来那个人选也可以确定了。

    “你要小心。纯源体这么大的事，顾家不可能不在第一时间告诉顾歇。他肯定是顾歇的嫡传弟子。”

    “无妨，陨落的天才不叫天才！只要趁他成气候前干掉他，什么威胁都不存在！”闻人岚峥内心发狠。

    顾澹宁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弱点，找准他的死穴，就不信弄不死他！

    他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更没这么恨过一个人！利用一个母亲让她对她儿子下手，这么阴损的招数也亏顾澹宁想得出来。不找回场子他咽不下这口气。

    兰倾旖也知道他愤怒的原因，不敢轻捋虎须，况且杀顾澹宁也是她求之不得的事。“你想怎么做？”

    “那小子闭关了。”闻人岚峥脸色阴沉，“你说他这是真是假？”

    “不清楚。”兰倾旖是真想不出来。

    “他的当务之急，是段灵歌和顾家家主之位。”闻人岚峥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成为大祭司，对顾家来说是好事，但对他本人未必是好事。婷妃和素云落败，我也不好惹，他该知道如今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和我硬碰。但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难保他不会利用我这种心理反其道而行之。我不担心别的，我担心你。顾歇和帝师是死对头，他如果知道你是帝师弟子，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想放过他。”兰倾旖冷笑。

    “你想想既明！”他沉声提醒。

    “那也要他有那本事！”她脸色阴冷。“我幼年时被双心蛊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双心蛊本就号称万蛊之最，那些年师父用尽办法救我，各种药物没少用，如今天底下再也没有能对我起作用的蛊。既明是我的孩子，多少也继承我的体质。何况我还有从顾澹宁那里换来的东西没用。”

    “什么东西？”闻人岚峥愕然。

    兰倾旖把事情经过和他仔细说过一遍，掏出那颗内丹，“这东西普天之下也只一颗，你和既明一人一半。既明还小，受不了这么大的药力冲击，你也要等解掉身上的术才能用……”

    “所以我的登基大典你是参加了对吧！”闻人岚峥表示这才是他的关注重点。

    “你能正经点吗？”兰倾旖都要被气死了。

    “哪里不正经？”他觉得自己明明很正经。

    “我们现在在讨论你和儿子的生死，你能不能……”兰倾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不是没事吗？”闻人岚不以为然，看她的眼神再也掩不住笑意。“倾旖，我很开心你亲自来参加过。”

    兰倾旖叹气，她算服了他，“是是是，我放不下你，一直放不下，你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吧，反正这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用。”闻人岚峥没怎么在意，他始终没把这些当回事。老实说这次是顾澹宁钻空子找到他的漏洞，只要他有所防备，即使没这东西他也不会有事。

    “你都拿去给既明，我也用不上。”

    “我不偏心，也不放心。”兰倾旖一笑而过，“既明有一半就够了，另一半给他也是浪费，还不如给你用有备无患。”

    他们都不担心太后。

    说真的太后其实没什么价值，即使顾澹宁杀了她也影响不了大局，最多就是作为对付闻人岚峥的踏板降低他的警戒让他难过。都是聪明人，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顾澹宁这次没成，就该知道太后这招棋已经废了，闻人岚峥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如他们这样的人，要么不做，做就得彻底做绝，不然若给对方机会反击是要命的事。

    顾澹宁一击不中，就得应付闻人岚峥的反攻。

    “本来想赶在你出月子前处理完，现在看来还是不成。”闻人岚峥叹气。

    他对顾澹宁是真的已动杀心，原本还想留下他和段灵歌斗消耗安国内部势力，但如今不得不赶紧除掉他。

    “岚峥，你能不能帮我？”兰倾旖忽然道。

    “什么？”闻人岚峥没听明白。

    “帮我杀了他！”兰倾旖面沉如冰，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在雪地里埋藏千年的古剑，森冷彻骨。“杀了顾澹宁！”

    “好！”他毫不犹豫答。

    “我知道这样让你很为难……”兰倾旖觉得很愧疚，“段灵歌……”

    “段灵歌不是陆航。”闻人岚峥神情平静，“她不会为自己的利益罔顾安国的利益，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会和顾澹宁联手。留着顾澹宁夜长梦多，与其放任他越来越难对付，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至于段灵歌……她再难对付也不会比顾澹宁难对付！”

    他不会允许任何对她有威胁的人存在。何况是顾澹宁这样一条能忍能狠的毒蛇？

    “纯源体的事，我还要和师父通个气，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消息给我。”兰倾旖觉得头疼。

    在她的印象中，唯一有记载的纯源体就是顾歇，但顾歇很早就和师父师叔反目成仇，所以这段记载有等于没有，他们对纯源体几乎是一无所知。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见多识广的师父知道的比她多了。

    她想过一阵也懒得再想，小口抿着党参乌鸡汤，坐月子的忌讳多得很，这些伤脑筋的事自然有男人来操心。她现在也变懒了。

    “我去母后那边和她商量一二，你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第八十九章 确认

    转眼间已临近新年，这个新年因为皇长子的出生格外热闹，腊月初七的满月礼在明寿宫办得如火如荼，兰倾旖因为私人原因没出面，只让方姑姑将赫连夫人给的那个平安符送过去。

    她人在凤仪宫闭门不出，但听到的消息一点都不少。

    她的既明在明寿宫过得很好，方姑姑回来告诉她太后每晚都守着孩子入睡，小孩子吃得饱睡得香，如今长得白白胖胖十分精神，让她大可放心。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闻人岚峥这次欢喜若狂，满月宴上直接喝醉了，下令大赦天下，免除三年赋税，为新生儿祈福。

    这道圣旨下达，民间自然是欢呼沸腾喜气洋洋，连连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三年改善生活赚银子存钱，提起小皇子也是满满的祝福和吉祥话。朝堂上却有不少人开始在心里打小九九。

    有孩子，宫中的利益斗争就会更激烈，从女人争宠上升到皇位继承。按如今的情况，钰贵妃娘娘问鼎后位的可能性极大，这对他们未必是好事。朝中关系网错综复杂，宫中的妃嫔们和前朝历代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不知道皇上心里作何打算。

    谨慎点的人家都决定再观察观察。不谨慎的纷纷通过御史台呈上折弹劾钰贵妃失德善妒。这样的折子已上过很多次，完全可以淹没龙泉宫的屋顶。只不过这次的声势格外浩大。

    而龙泉宫的反应也超出群臣的预料，以往这样的折子皇帝看见都没理会，这次却直接把上折子的人打发到天涯海角数星星。与此事有牵扯的那些家族里有待嫁千金或有女孩做妃嫔的勋臣贵戚也纷纷外派，派出去的都是海西之类的苦地方。

    天南地北的调动，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一时那些上过书掺和过的官员人人自危。果然，还未到年前衙门封印，京官中便有数十名科道言官放了外官，几乎全都是一等一的苦缺瘦缺。

    闻人岚峥虽手段铁血，但也尊重清流，对谏言上书一直都很宽容，可这次却一反常态地贬谪言官，无疑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件事以后谁说谁倒霉。

    朝堂上老实下来再不敢去挑战皇权，大臣们心里即使有再多不满也只敢在私下里偷偷议论，后宫中却平静得很。

    太后有孙子万事足，躲在明寿宫里安安心心照顾小孩子，连宫中事务都不怎么管。兰倾旖闭门不出做适量运动小心调养等着出月子。

    她们偃旗息鼓万事不理，旁人即使想挑事也找不到对象。

    腊八节当天，原本是兰倾旖出月子的日子，但闻人岚峥听过太医诊断不放心，干脆让她坐双月子好生调养不要出门，太后也免了她的请安。

    但今天这事有点急，她便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密不透风的暖轿里去明寿宫。

    闻人楚楚也在，正和太后在暖阁里逗弄小孩。

    有孩子的明寿宫热闹很多，闻人既明不爱哭，但一旦不顺心哭起来，那惊天动地的架势让太后深深体会到闻人岚峥说的掀翻屋顶绝不是夸大，但小家伙安静乖巧时也的确惹人疼爱，让已十多年没亲手抱过孩子的她又体会到迎来儿女降生的喜悦。

    “皇嫂，这边！”太后还没出声，闻人楚楚已连连招手，神情兴奋，“既明刚睡醒，肯定是急着见你。”

    兰倾旖目光掠过闻人既明，中规中矩地给太后请安，态度自然大方。

    她对何沛晴的感觉一直很复杂。以前她事不关己，还能保持局外人的冷静面对她，即使她几次三番试探下暗手也没放在心上，自然更不会动其他心思。但如今她是真厌烦了她。杀她不至于，但也真心不想接触，如果以前她还有心思和她打好关系，如今是半点念头也没有了。能保持面子情就算不错。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道理她都懂，可她即使想得再好，见到何沛晴后她都觉得自己办不到。即使面对顾家她都没有这种憋屈和烦躁。如果她像闻人行云那样不喜欢还可以避开也就罢了，偏偏她避都避不开。

    “坐吧！”太后对她也心情复杂。

    兰倾旖从闻人楚楚手里接过孩子，不出意料，娃娃在她怀里不断干嚎。她默然，心想这孩子果然不认得她了。

    闻人楚楚有些尴尬地看她，她默默看着那孩子，轻轻地哄到他不哭才看向闻人楚楚。“怎么了？”

    闻人楚楚遣退下人有些不安，“你帮忙看看母后吧！”

    兰倾旖心里咯噔一声，目光仔仔细细扫视过太后的脸，果然见她额角微微泛青，眼角微带红丝。

    她的心沉下去，也顾不得抱孩子，将孩子塞给闻人楚楚抱着，走近两步，低声告罪后扒着太后的眼皮仔细看她眼白，果然看见不少淡黄小点。“劳烦太后把指甲套摘下来。”

    摘下甲套，太后的指甲根部颜色暗青。

    这下什么侥幸心理都不存在，兰倾旖缩回软榻深处，连答案都懒得说，面对闻人楚楚询问的目光也只淡淡道：“等你皇兄来了再说。”

    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等待坏消息的感觉更糟糕，闻人楚楚捧着温热的茉莉花茶也不知道喝，直到茶水冷却才等到姗姗来迟的闻人岚峥。

    “魂术？”听兰倾旖说完发现，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随即又自己否决，“不对，不像。”

    顾家的独门武功巫蛊他也了如指掌，但看这迹象……

    他猛的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向兰倾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打算怎么办？”既然他都猜到了，她也不用浪费口舌。

    “那小子……他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他们顾家断子绝孙永不得翻身！”闻人岚峥神情阴狠，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接二连三冲他身边人下手，是以为他没脾气好欺负吗？泥人都还有三分土性呢！

    “我让人把她们提出来，你有办法解吗？”

    兰倾旖挑眉，“她们肯定不会合作。”

    “我来解决。”闻人岚峥挥手打包票。

    “七成把握。”她没把话说太满。

    闻人岚峥犹豫片刻，“试试吧！”

    “巫蛊异术用来灭口极方便，难得她们还能活到今天。”兰倾旖表示的确很意外。

    “毕竟是邻国，我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闻人岚峥若无其事。

    “行，你厉害！”她没好气地捧他一捧。

    “好说。”他毫不客气受下。

    兰倾旖转过头，没兴趣再和他废话，仔细观察婷妃和素云的状况，她惊讶地睁大眼。“你把她们弄傻了？”

    “傻了不好吗？”闻人岚峥笑意温润，“免得她们做些不该做的。”

    “既然你确定是她们下的手，只要她们还有命，我就有办法。”兰倾旖面无表情瞅着地上那两个，和看路边的石头没区别。

    “你们说了半天，能说正事吗？”闻人楚楚手指拧着麻花，忍无可忍。

    “怎么不是正事？我们不是在讨论怎么解决吗？”兰倾旖若无其事地剔指甲，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后到底怎么了？”闻人楚楚忧心忡忡，没空和他们打哑谜。“是中了什么……”

    “这应该算是一种比较恶毒的术法。”兰倾旖跟她解释。“要想解除，只有以命换命。”

    “那简单，找个人换给母后就行。”闻人楚楚脸色阴沉，目光不住在婷妃和素云身上徘徊。

    兰倾旖微笑摇头，看一眼满脸冷笑的闻人岚峥，还真没敢说话。

    “怎么？”闻人楚楚看他们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心里也觉得拔凉拔凉的。

    “不是什么人的命都可以换的。”闻人岚峥神情无奈，恼恨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顾澹宁那小子真是个人才。“只有直系血亲的命，才可以换。而且还必须要找到精通此术的人施术。”

    闻人楚楚嘶地倒抽冷气。

    母后的长辈都死绝了，那就只有直系的晚辈……

    能拿来换的，只有他们兄妹和闻人既明。

    无论他们怎么做，顾澹宁都不会亏。

    太后目光掠过儿女长孙，在兰倾旖身上顿了顿，接触到她明媚淡定的眼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瞬间她心里滔滔流过半生回忆。从少年到如今，她吃过苦也享过福，没什么遗憾的，真要追究也不必执着什么。

    她闭了闭眼，语气淡定。“生死有命，你们也不用费心思。”

    “母后！”闻人楚楚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她的手。“您别！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闻人岚峥当没听见，紧盯兰倾旖的眼睛，“你有把握吗？”

    “只要你确定人选。”她答。

    要对一个擅长巫蛊的世家出手，他们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的长处？但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她因幼年经历，对这些东西全无好感，虽理论知识学过大堆，但实践性基本为零。现在要救的人还是和自己关系复杂的婆婆。她也很有心理压力好不好？

    “要不我找温九箫来帮忙？”母亲和妻子哪个重要，这个选择题他还真不知道答案。既然有办法保全两个，他不希望中间出任何意外。

    “也行。”

    这也幸亏她血脉特殊，他又一直留着婷妃和素云的命，不然就算顾歇也没辙。

    闻人岚峥松口气，自觉抱着儿子到后堂，留她们说说话。

    “皇兄把她们弄来，就是还有办法对吗？”闻人楚楚睁大眼睛盯着兰倾旖，满怀希冀地问。

    “如果不用直系血亲的命来换，就只有让施术人自己解除。”兰倾旖面无表情。

    “她们怎么可能答应？”闻人楚楚没好气瞪她。谁会傻到救一个自己处心积虑想害死的人？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傻！”兰倾旖瞥她一眼，淡定批示。

    “你……”闻人楚楚脸色发青，“你聪明！你聪明你给想……”她的话突然顿住，猛的反应过来，“你可以……对呀，你有顾家的……”

    兰倾旖一把捂住她的嘴，阴森森道：“你是希望我杀人灭口吗？”

    宫中到处都是耳朵，这事如果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命？

    闻人楚楚扒下她的手，没好气推开她，“赶紧准备去！我懒得理你！”她转身甜甜蜜蜜抱住太后的手，凑在她耳边轻声念叨。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兰倾旖，兰倾旖面色端庄正襟危坐，满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正人君子样。

 第九十章 协理

    宫中何时何地都不会缺死人，每天几乎都有生命或明或暗地消失在宫廷里。所以即使国师进明寿宫没多久，两具尸体被拖出来送去火化也没人在意。

    事情处理完，闻人岚峥也放下心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闻人楚楚自定亲后难得见温九箫一面，欢欢喜喜地留在暖阁里边照顾小孩边和师父说话。而一直禁止她婚前和温九箫见面的太后这次显然格外好说话，睁只眼闭只眼地允许他们单独相处。闻人楚楚开心之余，也不关心其他事。有温九箫在，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于是兰倾旖理所当然地被太后带到了内殿。临走前温九箫同情地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自求多福”的意思，看得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照着那张脸狠狠给他一拳，最好把他打出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内殿里一如既往的安静，香炉里淡淡的玉兰花香飘散。外殿里玉珑守着做绣品，谁也别想偷听。

    兰倾旖眼观鼻鼻观心站着不动。

    “坐吧！”太后语气温和。

    嗯？兰倾旖有点惊讶。转性吗？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说话这么好声好气？

    疑惑归疑惑，能坐着她绝不会站着，也就大大方方地道谢坐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后招她接着就是。

    “你们的来历，哀家也不问了。”沉默顷刻，太后开口。

    嗯？兰倾旖注意到她说的是“们”，敢情她连温九箫都盯上了？不过也正常，好歹是准女婿。可以理解。

    闻人楚楚好隐瞒，闻人岚峥却从不好糊弄，她不问他们这两个当事人，问儿子还不是一样吗？

    “哀家也不会问岚峥。”太后继续道。

    兰倾旖眼睛微微睁大，真转性了？这位以前不是什么都要插一脚，绝不允许有自己无法确定的事存在吗？还是她已知道全部所以才不在意？

    但这不可能。

    有些事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完全不可能知道。而闻人岚峥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她。这和信任无关，而是某些秘密注定不能泄露。

    “你有什么打算？”太后突然问。

    嗯？什么意思？兰倾旖怔住。她有听没有懂，“臣妾不明白太后此言何意。”

    她的确不明白。“打算”这个词意义太广泛。她一时还真想不通她问的是哪方面。

    “妃嫔诞育皇嗣都是有晋封的，甚至有皇嗣稀薄时妃嫔才有孕便晋封，诞下皇子后再次晋封的先例。皇上的心意，你和哀家都明白。后位迟早是你的。如今你生下皇长子地位已稳。这件事已可以提上日程。你自己怎么看？”太后语气平缓不辨喜怒。

    兰倾旖愕然。她想干嘛？试探？还是纯粹的询问她的意见？

    她心里摸不准太后的用意，随口答：“维持现状就好。”

    目前这是最稳妥的。宠妃和宠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意义。一般皇后有权力，妃子得宠爱。这是后宫中的平衡。她如果一个人占全两样，不是朝堂后宫集体的活靶子吗？

    再说她也怕自己打翻醋坛子。躲在凤仪宫当宠妃，她还可以对那些名义上的情敌装看不见。如果做皇后，她还得操心那些女人的日常开销，那不是没事给自己添堵吗？

    在宫中女人都清理干净前她做个无权的宠妃大家都好，清理干净后要不要后位已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她如果再往上升，于情于理她都要接触六宫事务。她本来就时间精力有限，再多出这差事，和闻人既明相处的机会就更少了。这明显不划算。

    何沛晴该不会是故意的吧？难道是有意想借这机会让他们母子疏远？

    各种猜测掠过脑海，她垂下眼睑，心想何沛晴应该不会干这种傻事。

    有意养着孙子和儿媳疏远，短期内看不出什么，但从长远看绝对是蠢事。

    不说婆婆一般都死在儿媳前面，仅仅是婆婆老了精力不济时儿媳正当盛年，届时若母子疏远，倒霉的还是孙子！如果儿媳有其他养在跟前的儿子……那更好，母子不亲兄弟不和，一家子几代人都有的折腾。

    她满脑子揣测，提起十二万分的高警惕等对方出招。

    然而她打破头都没想到太后的用意。

    “你进宫一年有余，对宫中事情也熟悉得差不多，已可以学着打理六宫事务。这样吧，以后仍由晴贵妃主理六宫事务，你协理后宫。哀家先给你透个话，等你出百日后再执行，你自己有个准备，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哀家。”太后轻描淡写道。

    兰倾旖顿时呆若木鸡。

    即使她做过千种猜测，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

    试问后宫中有谁能让太后教导如何处理六宫事务？除开皇后没人有资格。甚至皇后都未必有资格——不是每一代皇后都有这体面的。

    这意思已显而易见。

    协理只是让她先练练手熟悉事务也积攒经验，免得做不好丢人，只要她做出成绩，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转正。

    来明寿宫询问也是给自己吃定心丸，表明她无意隔开自己和孩子。

    话里话外的意思表达分明，她不可能想歪。但这态度变化太明显太迅速，她表示自己真心不习惯。

    她不是生怕自己图谋不轨恨不得把自己圈养成小绵羊吗？怎么会主动给自己放权？

    吃错药？没睡醒？还是在设陷阱？

    习惯喊打喊杀针锋相对，突然化干戈为玉帛她还真觉得没法接受。

    她揣着这种不真实感告辞，等到晚上说给闻人岚峥听，很委婉地问他知不知道太后的意思，结果……果不其然地被嘲笑了。

    “你还笑！”兰倾旖简直要气死了，有这么好笑吗？他都笑过半刻钟了，怎么没岔过气去？

    “你还真是过不得安生日子，非要和母后势不两立才甘心？”闻人岚峥看她难得犯傻，哭笑不得之余又有些不是滋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兰倾旖知道自己这样问他也的确过分，却不知道怎么说。

    “母后以为你不会救她的。”闻人岚峥脸上的笑意淡下来。“或者，你可以暗中动点手脚让她吃苦头。”

    兰倾旖脸色微阴，很傲娇地撇过头。“你当我没想过吗？”

    “那为什么不做？”他很好心情地把玩着她的发轻声问。

    强行解术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即使她依仗血脉的特殊可以保住性命，要承受的伤害也不会少。

    太后虽久居深宫，但并不无知。无论怎样，她做到这步，太后就得领她的情。

    “别碰我头发！”兰倾旖看他折腾自己的头发就炸毛。“再过月余就要开始掉头发，哪里禁得起这么折腾？头皮紧得很，总觉得不舒服。”

    “你这是想要我给你篦头发？”他看她耍小脾气觉得很可爱。女人愿意跟他撒娇使性子代表没把他当外人，温顺规矩相敬如宾的都是把妻子当任务在做。

    “你愿意的话我自然求之不得。”她坦然答。

    他哑然失笑，小心地解开她的发带，一下下地给她篦着头发。“现在还能用篦子，下个月就不能用了。头发脱落后长出新的来，你如果不用头油，只怕不怎么好看。我和你身边的宫人说过，要他们赶紧准备好。我知道你谨慎，很少用这些东西，但也不能完全不用。小心点就是。”

    兰倾旖顿时心里酸甜交加，甜的自然是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天知道他整天忙着国家大事怎么还能记着她何时掉头发的事。酸的……像自己又多了个娘。

    看她憋半天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他觉得很有趣。一孕傻三年，果然不假。

    放下篦子，他抚过她的脸颊，对指下的光滑细腻的触感很满意。她出月子后丰腴了些，气质也比从前多出几分温暖，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倾旖，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我以前不好看吗？”她有点怔。她身材走样不明显，平时自己也很注意适量运动，但还是长胖了，她最近正在琢磨产后减肥的安排表。

    “你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暖的。”他悠悠道：“比原来好亲近多了。”

    兰倾旖嘴角下撇。“说的好像我以前很冷淡一样。”她细细摊开他的手指，比对着两人的掌纹，“现在毕竟不一样，我有你们，有全新的生活，没必要再揪着前尘旧事念念不忘。”

    她说得自然，他却一怔，随即释然。

    她能淡忘那些往事再好不过，没必要为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

    “发什么呆呢？”兰倾旖满脸疑惑。

    “没什么。我只是很欣慰。”他笑意温暖而真实。

    她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十指微笑答：“以后会让你更欣慰的。”想了想她补充，“总归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你这是在紧张吗？”他神色惊奇，像看见什么天下奇观，忍不住想逗逗她，“朝堂上的大风大浪你都平安无恙地过来，居然还会担心六宫事务？”

    兰倾旖气结。

    这要她怎么说？难道说她怕太后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丑媳妇见公婆？好像不对，这又不是刚出嫁。总之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的好不好？

    看着她一会儿郁闷一会儿发愁一会儿气恼的丰富表情，他觉得很有意思。

    她还是这鲜活明亮的样子更好看。

    “你对母后的成见太深了，只要她对你的印象改观，基本上就不会再针对你。毕竟她不可能不顾及我的想法。”

    他想想也觉得挺愁的，现在也只好安慰自己慢慢来总会好的。

    兰倾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自己是心里忐忑。

    “放心，我知道分寸。”

 第九十章 三年后

    晏倾六年，十月。

    阳光撒落在窗前，几朵木芙蓉越发红艳欲滴，花瓣上的银边流光溢彩，映入眼中更觉活力无限。

    凤仪宫暖阁里，兰倾旖正和闻人楚楚逗弄着小女孩说闲话。

    闻人楚楚前年九月初六成亲，去年年末生下一女取名妙仪。

    小姑娘粉雕玉琢可爱得紧，又生性活泼好动，已坐得很稳当，但偏偏坐不住，扭动着胖胖的小身子，一会儿爬到兰倾旖身边，拽拽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一会儿又爬向闻人楚楚，捯饬捯饬粉珍珠盘扣，玩得不亦乐乎。

    三年的时间，少年们都已成家立业，远在燕都的赫连文庆兄妹各有儿女承欢膝下，连最小的闻人行云都已在去年恢复身份出宫开府，继承他父亲的庄亲王爵，进入军营效力。

    “无忧最近有和你联系吗？她和哥哥情况怎么样？”兰倾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

    前年三月初十，赫连无忧出阁，闻人楚楚信守承诺，让温九箫陪她去参加婚礼，顺带捎回兰倾旖的贺礼。

    赫连文庆兄妹这些年谨慎得很，若非得已从不主动和她联系，往来信件也托兰台宫转交。如今闻人楚楚和他们的通信比她还频繁，有什么消息也比她早知道。

    “都是老样子，你也不用担心。”闻人楚楚微笑，“如今都是做父母的人，安安心心地在家抚养教导孩子，只要阖家平安，其他的都不用在意。”

    兰倾旖苦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们这样的人家，如果对外界风雨毫不关心，甚至消息稍微慢上一点点，很有可能就是全族皆亡的下场。

    三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云国在陆航手里持续走下坡路。朝中得志的人有不少，但没一个能担当大任，连守成都日益困难。

    当年他们这一批，如钟毓晟之流，面对陆航只图自己寻欢作乐全然不思进取烂泥扶不上墙的状态，原先还有人劝，但在劝谏的人都落得下场凄凉甚至丧命后都自保为上，连钟毓晟都淡了心思保持沉默。

    司徒画衣镇守北粤关坚决不回京。她寸步不离地守着，韦憬赴就算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也幸亏有她的清羽军，那些觊觎云国的他国高层才没出手。

    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用等到十年期满，云国就能在日益严重的内耗中衰落。

    她现在庆幸和云国接壤的只有黎、卫两国，旁人就算想动手也因地理限制不方便。不然很可能不用等到闻人岚峥或她出手，其他觊觎这块饼的人就能先啃上两口。

    闻人岚峥在等，等着云国彻底衰落的那天，在等待合适机会的同时，他也没闲着，着力休养生息清除积弊。

    抚民安境，兴修水利，免赋垦荒，农商并进，肃清内廷，廓清吏治，清查亏空，教育为先，整治国子监，改革军制，严格爵位世袭，大开选士之门整治朝堂……

    林林总总诸多新政，对整个国家进行改革。

    闻人岚峥励精图治与民养息，不断积蓄战力。经过他大刀阔斧的改革，正延末年留下的积弊被一扫而空。国力原本停滞不前的黎国再次恢复其富盛强大的盛世气象，诸国高层凛然畏惧，不敢轻撄其锋。

    各国瞩目的同时，她也被纳入天下人的视线，但这次却不是以国士名臣的身份，而是红颜祸水。

    把某人迷得七荤八素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地遣散后宫独宠她一人的红颜祸水。

    市井版本里的她，赫然是一幅绝世妖姬嘴脸，各种不靠谱的传言满天飞，听得人哭笑不得。

    “皇兄打算什么时候封你为后？”闻人楚楚忽然问。

    这些年随着皇权的不断稳固加强，宫中妃嫔也被陆续送出宫，厚礼遣家改嫁安置妥当，连宫女内侍都遣散很多，只要够用。宫中基本上只余她一人，后位也该定下了。

    “不急，把霍芷晴的事处理完再说。”兰倾旖摇头，对这些事没放在心上。

    这三年她和霍芷晴不说明争暗斗，小范围的试探过招没少过，越试探越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春狩上引来百兽的香料虽是婷妃所为，但事情能办成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这女人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她知道分寸，即使做也知道底线，所以闻人岚峥明明不喜欢她也能放心把六宫事务交给她处理。而她毕竟是先帝赐婚的原配，霍正乾在朝政上也有真本事。总要好好解决。

    “霍正乾会答应？”闻人楚楚很怀疑。

    家族中有位正宫皇后的意义谁不知道？谁不想更上层楼？以前霍芷晴虽是皇兄的正妃，但霍家和皇兄的关系也不怎么紧密。但今非昔比，霍家再不会对皇兄有任何保留。他们怎么可能在此时打退堂鼓？

    而且皇嫂进宫四年，经历的事她即使不知道也能猜出几分，她要应付的不仅是妃嫔争宠，朝堂上大臣的百般刁难不满，还有无穷无尽的暗杀。层出不穷的杀手有妃嫔派来的，有大臣们派来的，还有其他国家的……想要她命的人比她当长宁侯时只多不少。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庆幸皇兄高瞻远瞩摆平母后，不然明寿宫也会插一脚，同室操戈那就太惨烈了。

    皇兄除开继位之初选过二十多名女子进宫，再没选过新人。而那些女子中也有不少人是霍家精挑细选，为霍芷晴的皇后之路铺就的垫脚石。霍正乾做到这步，一心想助女儿谋夺后位振兴家族，怎么会甘心放弃？

    兰倾旖清浅一笑，如画眉目间风流尽显繁花深婉，“岚峥将妃嫔们遣送出宫时也有不少人反对，长跪御书房不起，结果又如何？”

    闻人楚楚哑然。

    闻人岚峥可不是受人威胁的人，他下定决心的事，即使兰倾旖都没把握一定能劝他改主意。至于威胁……至少她们不敢。

    那些长跪不起的官员，闻人岚峥任由他们跪着，最后还真跪死一个七十多岁的大学士，换来一道风光大葬的口谕。

    有以罢官相逼的，闻人岚峥欣然应允。

    黎国人才济济，还怕没人做官？！

    “聪明人都知道识时务。”兰倾旖表情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觉得这完全不是个事。“就看霍正乾聪明否。”

    他以为串通群臣施压他们就会妥协？可笑！肯私下解决是因为对霍芷晴心有愧疚。如果磨啊磨，把这点愧疚也磨光……

    霍芷晴一直是她的关注重点，做过的事留下的痕，这些年的事她怎么可能没拿住半分证据？拿出来别说处置霍芷晴，心狠点把整个霍家牵扯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口口声声为国家大义为江山社稷，实际上还不是为他们的私利？

    皇帝立谁为后纳多少女人会影响百姓生活？历朝历代，宫中的是非，君臣的恩怨，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眼下黎国四海升平富盛强大，百姓安居乐业，谁不觉得活在黎国晏倾年间是天大的幸事？他们只是想做彼此的唯一，有何负了百姓家国之处？

    好在她不是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在各种风雨中平安存活至今，关于后位的风波已至尾声，黎国已没人能对她构成威胁。

    “你到现在还对母后有意见？”闻人楚楚冷不丁问。

    兰倾旖怔住。

    闻人楚楚仔细打量她神情，满脸写着不信。“别告诉我你对既明的事一点怨言都没有。我是绝对不信的。”

    虽然是皇兄提起的，但根源还是在太后身上，况且她是绝对舍不得怪罪皇兄的。

    “问这个做什么？”兰倾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心里最大的顾虑是母子不亲关系淡薄，甚至摆不脱政治立场。但如今闻人既明仍然依恋她，心里的遗憾似也没那么浓。她对太后仍有怨恨，但她也不得不感谢她对孩子的照顾，即使她压根不想让她来照顾。但总归她把孩子护得很好是事实。

    “你们一直没有其他孩子……”闻人楚楚皱眉。

    她进宫之初有孕，生闻人既明是顺产，产后护理也很到位，是好孕易孕的体质。没道理她一个底子强健后天也没亏损的健康女子，三年来半点消息都没有。

    “你们再生一个，不拘男女，既能让你的底气更足堵住大臣们的嘴，也能让宫中热闹起来。”

    “或许缘分不到吧！”兰倾旖神情云淡风轻，“孩子从来都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她一幅不想多谈的样子换话题。“听说顾家最近有动作？”

    “顾澹宁于三天前继任家主。”闻人楚楚见她这反应，也从善如流。“他父亲退位让贤的。”

    嗯？兰倾旖挑起眉。“没死？”她还以为是顾澹宁的老子死了他上位，原来猜错了。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你皇兄怎么说？”

    她拜托闻人岚峥帮她杀顾澹宁，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安国那边就传出大祭司闭关的消息。顾澹宁闭关不理朝政，顾家对朝堂的控制力削弱，段灵歌趁机出手收回大权。如今皇室和顾家各有依仗牵制，竟是基本平衡的局面。

    顾澹宁闭关三年，一出来就是大动作，直接挤下他老爹掌权顾家，手笔够大。

    可他闭关三年做什么呢？她直觉和纯源体有关，就是不知道顾歇在这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看来还得等闻人岚峥回来和他商量。

    想到顾家那些糟心事她觉得兴致索然，也没有和闻人楚楚闲磕牙的心思。

    天色已晚，两人用完晚膳，闻人楚楚打算出宫，兰倾旖遗憾地叹气，“这么急回去干嘛？宫中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

    闻人楚楚出嫁后没住公主府，一来她觉得公主府肯定没兰台宫安全，二来住公主府就得被长史盯，连和夫君同床共枕都有诸多限制，她想想就觉得心里瘆的慌。

    她和闻人岚峥软磨硬泡，连公主府都没建，原本定下的选址都没用上，那块地直接用来给闻人行云建了王府。

    嫁人后她也经常进宫溜达，她受宠，宫中人员也不断减少空房子多，含辰宫一直给她留着，她和温九箫随时可以小住。

    闻人楚楚斜眼瞧她，心说你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我女儿吧！

    抱起女儿，她潇洒甩头，大笑离去。“你喜欢就自己生一个，我不奉陪！”

 第九十二章 决定

    送走闻人楚楚，兰倾旖脸上的笑容也淡下来，她搁下茶杯，看着窗外夕阳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目光变幻不定。

    在这里能远远看见龙泉宫的碧瓦飞甍，她默默看着那个方向，脑海里不断回放过这三年的经历，心里渐渐生出温软的情绪。

    “娘娘，您该喝药了。”方姑姑小心翼翼地送来一盏热气腾腾的汤药，轻声提醒。

    兰倾旖看一眼颜色乌沉沉的汤药，嗅到那难闻的气味，从生理到心理都觉得厌烦，但她实在无力拒绝。

    她捏着鼻子硬灌下去。

    她苦大仇深地喝完药，方姑姑立即递上话梅糖。

    兰倾旖目光在话梅糖上落了落，犹豫一瞬接过来，抓过好几颗塞进嘴里嚼，边嚼边思考自己的处境。

    身体的疲惫一日日加深，她每日都能感觉到自己心口绞痛，尤其是夜晚更是痛得让她连呼吸也几乎不能，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每况愈下，甚至感官的灵敏度包括都在不断下降……有时候他人走进自己身边三丈之内她才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这在以前对她而言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种种迹象，让她不得不猜测自己是不是已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可她无论怎样把脉请医，得到的结果都是没问题。她自己诊治也是这个结果。

    她也曾怀疑自己中了术，可各种法子用尽，依然是这种样子，甚至越来越严重。再这么下去，她八成会成为废人，甚至死人。

    药石无灵，她也懒得再白费功夫，懒洋洋地挥手吩咐，“以后这些东西都撤掉，我不想再喝药了。”

    “主子！”方姑姑脸色大变，“万万不可，您可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从来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兰倾旖淡声打断她的话，回眸斜睨着她，乌亮的发垂落在颊边，夕阳余晖中她身影也淡薄如此时的阳光，仿佛随时都会飞走般。

    她笑意淡薄，语气却认真，一字一句轻声细语，“我从来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方姑姑沉默。

    她从来看不透这位新主，对她有种发自内心的惧怕，即使她温柔宽容，笑颜宛宛，她却从来看不透她谜样的心意和她眼眸里的广袤天地。

    “可皇上那边……”

    “我会和他说清楚。”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状况还能持续多久，可她不能再抱侥幸的拖延心理。

    她没办法再保持淡定。

    她在水榭里弹琴。

    琴弦如丝，声声相思。

    他在她身边，但她仍旧相思。

    若她离去，他怎么办？她若不在，谁予他安宁停歇之地？

    真是很不甘心呢！

    他们闯过这么多风风雨雨，好不容易才有如今平静相守的日子，偏偏她又遇到这样的选择，只想想便觉得心头遗恨。

    她将颤抖的手指收回宽大的衣袖里，不想让自己的心情玷污琴音，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

    夜色渐深，她久久地坐在风中，身姿纤秀，神情淡漠，却散发着浓浓的孤绝气息，如夜色冥冥的深，长空深雪的冷，让看见的人都觉得心中一凉。

    闻人岚峥一眼看见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似要面临失去。

    她背影曼妙秀雅，几乎要垂散及地的墨发，宽大飘逸的淡紫色宫装拖曳于地，将她和芸芸众生拉开极远的距离，一袭背影看上去孤绝落寞。

    她坐在那里，微微垂眸似在凝视琴弦，又仿佛在出神，衣裳在风中飘飘洒洒，像一朵盛放的淡紫色牡丹，宛然开放在他眼眸，美则美矣，却美到肃杀。

    他心头微凉。

    已有不祥预感。

    他知道她对自己目前的状况很慌乱很害怕，刻意加重脚步声。

    果然，她的背影微僵，然而当她转头凝视他时，已是满脸笑意。

    数年宫廷生活，养出她满满的娇俏精致气质，一颦一笑都如明珠玉润。明明是早已做母亲的人，笑起来却清丽明媚得像未涉尘世的少女，慵懒娇艳如初春的第一朵桃花。

    他看在眼里，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开心还是该叹息。

    开心她在自己面前柔软乖巧的像个小女孩，叹息这样的她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他希望她永远是他身边平安喜乐的简单女子，却知道这是个不可能的愿望，至少目前不可能。

    “怎么忧心忡忡的？”兰倾旖好笑地看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心里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惆怅，脸上泛起浅浅笑意。

    她上前挽住他臂弯，笑意盈盈地拉着他往暖阁走，“今天很忙吗？”

    “还好。”闻人岚峥摇头，看看外头摇晃不休的灯笼，替她拢起鬓边的碎发，“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还呆在风口上吹冷风，你是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兰倾旖垂下眼睑，乖巧认错，“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她毫无诚意的保证顿时让闻人岚峥气结，他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什么时候能说到做到？”

    兰倾旖装没听见，“用过晚膳吗？”

    他点头，“我已经用过了，你呢？”

    “和楚楚一起用的。”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暖阁，宫人送来热茶，他端在手里却不急着喝，只紧盯着她的眼睛。

    “今天情况怎么样？”

    兰倾旖默，她不想在他面前撒谎，何况如今她已有归去之意，就更不能隐瞒他。

    看她沉默，他心知肚明答案已不重要，心里某处似有针扎般疼痛，他握紧她的手，“倾旖，告诉我，你的打算。”

    “我想回云国。”兰倾旖犹豫许久，终于说出口。

    闻人岚峥心头微沉，终究还是到了这天吗？

    他不希望她回去，这一去必然是危险重重，谁也不知道陆航的打算，而且离开黎国宫廷，脱离他的保护，太多想要她性命的人有太多机会对她下手。如果出事，他鞭长莫及。

    “陆航会让你回去？”好不容易才把她驱逐，陆航会傻到自己拆台？

    “他不会。所以我还想再等等。”兰倾旖摇头，神色微显颓废。

    闻人岚峥皱起眉，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她日渐衰弱真的是有人捣鬼，那么陆航迟早会知道，届时必然采取行动。她完全可以后发制人将计就计，还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对她下手的人。

    “你想回去做什么呢？”

    “我想回月下山庄。”兰倾旖看着两人交扣的十指，感受着两人掌心肌肤相触的细腻感觉，声音很柔和。“我想去问问师父，对我目前的状况有什么办法没。我给他传过信说过我的症状，师父要我回去治疗。”

    他略微松口气，心想有帝师护着她应该不至于遇到危险。

    “依你，但你必须平安回来。”

    兰倾旖呵呵直笑，“说的我好像很希望自己不平安一样，我有那么傻地要和自己过不去？”

    开什么玩笑？她的夫君和孩子都在等着她，她怎么会让自己出事？

    她将脸贴在他掌心细细摩挲，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却决然如磐石无悔，发誓道：“我会回来，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回来，会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边。”

    他手指抚着她的脸颊，指下柔滑的触感吸着指腹，他眼底有淡淡笑意，“你这是在撒娇？”

    兰倾旖大力点头，“我舍不得。”

    他笑。“那就早点回来。”

    “我会的。”她郑重保证。

    “如果你出事……”他顿了顿，心口空荡荡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偏偏还要死撑到底。“如果你出事，我必然会让你死都不安生。”

    兰倾旖噗地一声笑出来，心想这人连威胁赌咒的方式都这么别出心裁，一般人不是该说让对她下手的人怎么样吗？怎么到他那里就成了找她麻烦？

    她凑过去亲了亲他，“不会的，你看我这么怕死，怎么会让自己出事？”

    “顾澹宁出关了。”他伸手揽过她的腰，轻声和她交代。

    “楚楚来时告诉过我。”兰倾旖脸上看不出情绪。

    她对顾澹宁不讨厌，甚至还有淡淡的隐秘的好感，大家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自己各自的立场，本身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私仇。

    可惜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他们对彼此手下留情的理由。

    他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对顾澹宁的态度很坚决，完全是自己多虑，当下也不再提这个话题。“你今天是不是……”他欲言又止。

    兰倾旖若无其事，“味觉似乎不灵，短时间内恐怕没办法给你烧菜了。”

    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又不是没有厨子，你以为我只顾着吃？”

    两人相视而笑，笑意里淡淡无奈。

    都想插科打诨让对方不要那么不安害怕，可最后却都更加害怕。

    怎么会不怕呢？

    他们也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怨，有求不得的相守。

    “我会好好的。”她靠在他肩上一遍遍重复，分不清自己是想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相信。”他神态安宁从容，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温柔如春风，抚平她心里的彷徨。

    兰倾旖眨眨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一笑。“谢谢你相信我。”

    也谢谢你纵容我成全我。

 第九十三章 摸底

    浴室里门窗紧闭热气腾腾，重重帘幕后只闻哗啦啦的水声，水花在指间飞溅，兰倾旖放松地靠在池子一端闭目养神。

    “过来给我擦背。”那边有人理所当然地吩咐。

    兰倾旖噎住，觉得自己没出息得很，老实地拿过湿巾上前给他擦拭。他懒洋洋地靠在池边，看神情姿态很享受她的伺候。

    两人漫无目的地聊天，说着身边大大小小的事。

    “既明最近怎么样？”从自己的状况不对劲开始，兰倾旖基本上就不踏足明寿宫，免得让人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更不想让儿子为她担心。

    “那小子好像在耍脾气，怪你最近都不去看他。”闻人岚峥心想这孩子的坏脾气是谁宠出来的？他小时候哪里有这胆子？好吧这不是胆量的问题，而是……太幼稚了！

    “隔得又不远，让他过来凤仪宫就是。”兰倾旖没怎么当回事。

    小孩子哪个没和父母闹过脾气？哄两句就行，她这个年纪要是连个三岁孩子都搞不定，那就白活了。

    “不要告诉他我的情况，他才多大？再怎么聪明也是个小孩子，做不到真正的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就罢了，除了让他担心之外再没有别的。”她的面容隐在升腾的水汽中看不清，朦朦胧胧更显得轮廓秀致佳绝。

    “这还用你提醒？”他摇头，“咱们都还在，有些事还不用他操心。”

    兰倾旖放下心来，又忍不住伤感黯然。离别真的是件伤感的事，原以为成亲后就没人能把他们分开，但也不过是以为罢了。

    她出神地想着，手下擦拭的动作渐渐停下来。素指沿着他的背慢慢轻抚。他刚觉出不对劲，身后的人已不由自主地抱住他，难以形容的依赖。

    “怎么了？”他愕然。

    早知道女人容易心软，但他也知道，自家这个耍起狠来利落得很。

    “我觉得不妥当。”她认认真真地说，连语气都带着深思，和她多愁善感的动作完全不符合。

    “嗯？哪里不妥当？”他摸不着头脑，回头看看那颗埋在自己后背的脑袋，笑问。

    “好歹也是师父的徒婿，应该让你陪我回娘家才对。”她寻思。

    闻人岚峥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都老夫老妻了，她才想起来这桩事？“帝师大人会不会让人提着大扫帚把我打出来？”

    兰倾旖乐呵呵地点头，煞有其事地强调，“很有可能。”

    “那我还是别去了吧！”他叹气，破罐子破摔地道：“反正都迟了这么久，再迟点也无所谓。”

    “你担心什么？”她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洒落在他背上，湿润微痒，柔软中生出几分婉媚，似轻细的羽撩拨着他的心弦。“有我在，师父怎么会把你扫地出门？”

    他满意一笑，懒得再废话，转身将她捞出池子，“算你还有点良心。”

    抱起她娇软的身子，他带她到外间的长榻上坐下，取过柔软的棉缎将她裹好，细细地为她擦干头发，再铺展开任旁边的暖炉烘烤。

    安置好她，他才走到屏风那边换上干净的寝衣。

    沐浴后，兰倾旖昏昏欲睡，横倚在榻上看他穿戴，以往她见类似场景还有可能会回避，如今毫不避讳。

    本来就是自己家的，有必要避让吗？

    等闻人岚峥换好衣服重新折回她面前时，她正捂着嘴打哈欠。

    内间里还有水声不断传出，叮叮咚咚的好似催眠曲。

    隔间的灯盏光线昏暗，又有丝丝水雾，暖炉还不断散发着热气，熏得她面颊绯红，似白里透红的经霜苹果，看见就想咬两口。

    她乌亮的长发顺着长榻铺展而下，还润着湿气，她卷着绒毯蜷缩，也不知道在忧愁什么，微微嘟着红润的双唇，眉头煞有其事地折出愁痕。

    他看着她这幅小模样觉得特别有趣，突然就想到闻人既明生气时的小样儿，绝对是继承她的。

    站着看了会儿，他索性蹲下来凑近她耳边小声问：“你是想在这里睡，还是我抱你回寝殿？”

    兰倾旖努力地撑起眼皮看他一眼，只看见一张放大的容颜出现在自己面前，眼前世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她干脆又闭上眼，嘟囔道：“我好像有些饿……”

    “那就起来，跟我去书房。”他直起身，“我让人送些夜宵过去。”

    “你抱我去。”她迷迷糊糊地往他的方向翻身，差点掉下榻，他连忙接住，觉得她感官迟钝也不是半点坏处都没有，要换在以前哪里看得到她这么可爱迷糊的一面？当然如果这种状况对她没危险就更好了。

    温香软玉在怀，他心情很好。这夜他还有些琐事不得不处理，没办法早睡，不过有她陪在身边，绝对够抵这点小亏了。

    书房里几枝木芙蓉绽放出静谧的姿态，被暖炉烘出花香，香气迤逦而缠绵。

    脸颊晕红的兰倾旖再也没有睡意，靠在桌边看他处理折子。宫人送来香浓温热的鲜虾冬瓜粥，她给他盛过一碗，放在他伸手就能触及却不会无意碰到弄脏奏折的地方，而后才是自己的。

    鲜香浓稠的粥在舌尖徘徊，她细细品尝着滋味，觉得心里的好和美好满满的似要溢出来。

    这样的细水长流，比起轰轰烈烈更让她觉得安心满足。

    两个人共处一室，偶尔转头看对方一眼，不需要说话，只要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她觉得这样就很好很美。

    安稳平淡的日子如流水从指间逝去，新的征途正在拉开帷幕，她看着那些折子，有各种暗线送来的密报，其中有不少关于云国的。如今的燕都，已成为多方势力追逐的舞台，暗处不知有多少人在谋夺着这块肥肉，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潇洒，可以毫不在乎地袖手旁观，然而看见这折子才知道自己心中仍有波澜。

    是她太心软，还是那片土地与她的牵绊比她想象中要深很多？

    “妙妃冯氏？这是谁布置的？”兰倾旖一眼扫过密折内容，神情诧异。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关于这个冯氏的调查报告，如果是普通的得宠宫妃，哪里值得他这么关注？

    “不知道。”闻人岚峥摇头，将那份折子扔开，“只知道她很得陆航的宠爱，而且借这份宠爱做过不少事，调查她的密探折进去两个，这女人肯定不会是普通的妃嫔。”

    “看不出来美人计还挺好使。”兰倾旖若有所思，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用这招的，那样会不会情形有所不同？

    闻人岚峥瞟她一眼，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也注定只会是想想。“你对同性总有种莫名的宽容，下手也留有余地，当心被人利用。”

    兰倾旖抿唇。

    她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想法，但也不至于成为缺点吧！如果是敌人，别说是女人，即使是襁褓中的女婴，她也下得了手。

    可转念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对方对自己抱有敌意，即使是女人，而且还是实力弱小无法造成威胁的女人，也很难担保她不会成为自己的阻碍。毕竟仇恨的力量很可怕，小人物有时候也完全可以影响大局，一时没威胁更不代表一世没威胁。

    谁能保证自己肯定没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时候？

    “我记住了。”她态度诚恳认真，神情严肃地和他保证，“以后一定会改正，坚决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地点头，就喜欢她的通透。

    “那这件事我能和画儿通个气吗？”她很委婉地和他打商量。

    “随你高兴。”闻人岚峥毫不在意。“其实我觉得你不说她也知道。她和燕都的距离可比你小得多。你哥哥和慕忘都是聪明人，不可能不注意这些事。”

    “总归是心意。”兰倾旖义正词严地答，后一句话立即露出马脚，“听说画儿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水灵灵的小姑娘，肯定不会差。我也想多了解一下。”

    闻人岚峥：“……”人家刚满月的女婴，哪里看得出水灵灵的？你眼馋女儿就直说好了。

    兰倾旖兀自掰着手指，兴致勃勃地盘算如意算盘，“年岁刚好，身份也般配。你说我和她商量一下，把她家女儿定给既明怎么样？刚好结个娃娃亲。”

    “馊主意。”闻人岚峥毫不客气地给她泼冷水。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兰倾旖牵线做媒的雄心顿时奄奄一息。

    “娃娃亲？亏你想得出来，你能担保他们长大后肯定相爱？你觉得好不代表他们觉得好。当心儿子将来怨你。”闻人岚峥觉得她傻到家了。

    兰倾旖有点沮丧，“可我很看好他们。”

    “想想你自己和钟毓晟。”闻人岚峥声音冷嗖嗖的，“你知道消息时是什么反应？”

    “我当时？”兰倾旖歪头思索。“我当时喜欢你呀！如果我心里没人，肯定就答应了。”

    闻人岚峥脸色变化不定，头一句是欢喜的，随即是不满的，接着变成想揍人的，最后定格成恼恨的。

    也不知道他在恨谁。

    兰倾旖看在眼里，暗暗偷笑。笑容刚展开一半他突然抱住她，“倾旖，你这么喜欢女孩，咱们生一个吧！”

    兰倾旖唇角笑意微凝，眼神有些远。

    “来日方长。咱们肯定还会有其他孩子的。”他很有信心，手指摩挲着她的腹部，“到时候咱们一年生一个怎么样？”

    “丧心病狂！”她恶狠狠答：“你当我是什么？”

    还一年生一个？他以为是下猪仔吗？真要这样她后半辈子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就只需保胎和坐月子不断循环。

    “你是打算守多久空房？”她凉凉讥嘲。

    他脸色微僵，显然没想到这茬，不禁认真思索时间。

    兰倾旖看他居然真的认真考虑这个计划的操作性，头上开始冒冷汗。“咱们寻思点实际的成吗？”

    他顿时跌落现实的世界，悻悻地收起折子，“走吧，早点歇息。”

 第九十四章 等待前的平静

    宫灯灯光柔和，朦胧的深夜里看上去别有种温馨的美丽，絮絮低语声似有若无地响起。夜深人静，夫妻俩说着悄悄话，家长里短，白日见闻，所谈内容平平淡淡，却是独属他们的温馨。

    兰倾旖往他怀里蹭了蹭，把头埋在他颈窝，仔细嗅着他的气息，惬意地闭上眼睛。还好，她的嗅觉还没退化，还能闻到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觉得很满足。

    “怎么？怕你自己有朝一日会忘记我？”他闭着眼睛，明明没看见她窸窸窣窣的小动作，却把她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是很怕。”她坦诚答：“如果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闻人岚峥唇角微微一弯。“无妨，如果真有人敢阻拦你回家，我会让那个人再也没有家。”

    兰倾旖不语，专注瞅着他神情，片刻后凑上去亲了亲他唇角。以往她主动也是浅尝辄止，这种事一般都是男人主动，她不和他争，这次她有点失控，似乎急需他的亲近来证明什么，又似像在找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结果，大胆地逗弄着他。

    “倾旖，你今晚可真热情。”他低低的笑声萦绕在耳边，不出她意料地很不客气地笑纳她这送上门的美食，转眼间就化被动为主动。

    “这样不好吗？”兰倾旖轻轻地吸气，努力保持声线的平稳，“你不喜欢？”

    “我当然喜欢。”他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笑意，亲了亲她额头，“乖，不要怕，放轻松点，你还有我呢！一切都会好的。”

    她应得含含糊糊的，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晕，飘飘然如临云端，在他面前她一直没出息得很，如今也一样，晕晕乎乎的有种难言的轻松感，她其实连他说什么都没听清楚，却像得到保证一样不再担心。

    “其实我真的不怕自己……”她在空隙里轻声对他说，声音虽断断续续，却柔和如拂面轻纱，条理清晰地说：“我只怕你一个人……”

    孤儿寡父的他们怎么办？

    她的话没能说完。

    他不想听她说出什么万一，他也不会让那个万一存在。

    “不会有万一。”他身上温度火热，声音却淡漠，如冬日清晨的风吹过面颊，冻得人精神一振。

    “倾旖，你记住！如有万一，死伤万亿！”

    一场酣睡，连梦都不曾做。

    这夜兰倾旖睡得极沉，次日天色大亮时才睁开眼睛，窗纸大亮，隐约有疏淡的大丽花影倒映在窗纸上，空气中花香清淡，染春色迷离。

    她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安逸得连骨头都软了，压根就不想动。

    甚至已忘却自己身在何处。

    做完决定，她有种难言的轻松感，耳边静悄悄的一片，仿佛连尘埃都沉淀，耳畔呼吸声清浅均匀，如一片绿荫洒落心底，她顿时觉得全身都充满生机。

    她低头看看虚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微微转过脑袋，便看到他平静的睡颜。

    平淡到琐碎的开始，她却觉得很安心很欢喜。睡意朦胧的时候看见他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身边，近距离看他，的确是种享受。

    她细细描绘着他的眉目，在心里比较儿子是像他还是像自己，但比来比去，结果都让她郁结。

    明明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怎么偏偏不像自己？这算不算他捡落地桃子占现成便宜？

    再转念一想，好歹是像他不是像别人，没啥好计较的。便宜嘛，他占或她占还不都一样？

    脑子里天马行空，眼前的这个忽然有了动作。

    闻人岚峥眼皮掀开条缝，懒洋洋地觑她片刻，搁在她腰间的手略微用力。她整个人都被他不容抗拒地拖入怀中，一张脸几乎要嵌进他心口。

    “透不过气。你快松手。”兰倾旖心里郁闷，连声嚷嚷要他放手。

    刚见他睁开眼睛，还以为他要醒来，她小女子情怀泛滥，还没来得及开口撒个娇，就被他拖到怀里，想想真是郁结。

    她挣扎的幅度不大，也就是表达下意思，以为他会顺水推舟松开她，不料他抱得更紧。

    “不要闹。”闻人岚峥重新闭上眼，声音透出沉沉的困倦，微显低哑，“再陪我睡会儿。”

    兰倾旖推他的力道更大，“可我醒了。”真的太闷了，闷得透不过气，他抱这么紧干嘛？

    “那就再陪我睡会儿。”他想也不想理所当然道。

    兰倾旖诧异，“为什么？”他赖床还要拖着她一起？儿子才三岁都没这么任性好吗？

    “不为什么。”他只想让她陪他。

    兰倾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你松开点，我陪你。”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觉得她对他的底线好像又低上不少，原本准备的**还没用上，果然容忍度都是不停练出来的，心情很不错，他任由她磨磨蹭蹭地换了个舒适的睡姿才重新抱住她。

    她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不忘抬头看看他表情，看他很享受的样子，心里有点苦恼。

    等下儿子要过来请安，他们都不起床，让儿子怎么想？这像个什么话？儿子还这么小，教他夫妻相处方面的事是不是太早了？

    怕什么来什么，外头方姑姑毕恭毕敬地汇报，“皇上，娘娘，小殿下来了。”

    兰倾旖脸色微僵，下意识转头看闻人岚峥。

    某人表情很不耐烦，想也不想答：“叫他等着。”

    哟，还有起床气？

    兰倾旖诧异，她怎么从来不晓得他有这毛病？难道真是惯出来的？不过也正常，谁叫他昨晚那么不节制？也不想想他今天还要早起上朝，真是活该。

    不过闹到现在他还睡得着吗？

    她想甩开他去看儿子，想想又觉得对他有点残忍，仔细权衡后还是让儿子等着吧。惹他不开心她肯定没好果子吃，儿子牌柿子相对比较软。

    方姑姑等片刻发现里头再也没动静，知道女主子也是赞同让小殿下等着，心里默默地为小殿下掬把同情泪，转身禀报去。

    正殿里，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把满殿的宫人支使得团团转，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悠闲地坐在主位上喝茶吃点心，清亮的大眼睛里含着笑意，看上去十分可爱亲近。

    眼见方姑姑匆匆而来，他微微一怔，不动声色看两眼她身后，“我娘呢？”

    方姑姑面露难色。“娘娘还没起身。”

    闻人既明一怔，随即淡定。

    不就是赖床吗？他又不是没赖过。

    “我去叫她。”

    眼见他小短腿就要往里面冲，方姑姑满头冷汗连忙拦住，还是小孩子，有些事非礼勿视。

    “方姑姑……”小人儿面露疑惑。

    方姑姑讷讷无法言喻，求救地看玉珑，玉珑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既明，这边来。”女子含笑的轻柔声音远远飘来，打破此刻的寂静。

    闻人既明眼前大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去，老远就伸手要她抱，“娘！”

    兰倾旖接住他，顺手给他理了理额头的碎发，贴了贴他的脸颊。

    闻人既明眉开眼笑，凑到她颈边嗅着她的气息，忙不迭地向她表功。“娘，我昨天背完《大学》第四章了！”

    他急于表现的可爱样子看得所有人心中直冒泡泡，兰倾旖眼神柔软如莲池里散发着幽香的碧水，笑颜温柔。

    孩子有任何进步都要及时夸奖，她觉得这理所当然。

    “我家既明真聪明。来，教娘背一遍，背完了大后天就带你去菱湖划船好不好？”

    闻人既明眼睛亮晶晶的，急急忙忙跳下她的怀抱，端正站好背书。

    兰倾旖默默地看着他，眼神悠远清亮如秋日清晨明净的天空。

    她没给儿子找先生，教导孩子的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一岁半她教他学着自己吃饭，两岁时她让他学着自己整理内务，如今三岁的他已能独自处理好自己的衣食住行，能清楚选择自己需要的东西，会管理自己的月供零用。

    他幼学启蒙的文武艺都是她和闻人岚峥亲传，他们握着他胖胖的小手教他握笔，教他识字念书，一点点教导他为人处事，培养他各种独立自主的习惯和思考动手能力，教他怎么规划自己的生活，不断根据他的近况调整自己的计划……

    因为她一直没有其他孩子，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在他身上倾注无数心血。这三年仅仅是她写下的育儿指南，要求细则，睡前故事，幼学启蒙知识，加起来就能堆满半间屋子。

    一点点地看他长到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能陪伴他多久，但她希望他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也能足够坚强，能独自面对世间风雨。

    书很快背完，闻人既明口齿伶俐说话流畅，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见过的人都要夸一声聪慧。

    兰倾旖抱起满脸写着求奖励的儿子，满意得无以复加。怀里的孩子脸颊喷薄着朝霞般的气息，甜蜜芬芳，她心里涌起淡淡的忧伤。

    “你祖母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如今已能平静地谈及何沛晴。

    “祖母身体还好，只是最近有些咳嗽。”闻人既明对着手指，软糯规矩地答。

    “方姑姑做好三大瓮秋梨膏，你祖母每年天凉就容易咳嗽，有你在身边又怕过病气，加些秋梨膏到羹汤里，既能润泽皮肤，也能滋润内里，你记得劝你祖母多用些，冬日里也不会轻易咳嗽了。你又喜欢吃酸甜的，等下让人搬两瓮去明寿宫，正好早起兑水喝。”兰倾旖给他理了理微乱的衣服，语气很柔和。

    “嗯，那我们去菱湖划船祖母会去吗？”闻人既明期待地看着她娘。

    “那也要你说动你祖母才行。”兰倾旖失笑。

 第九十五章 病危

    明寿宫里清淡的玉兰香缭绕不散，太后正坐在暖阁里饶有兴致地和亲信宫人议论着闻人既明的近况。

    对于这个在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何沛晴满意得不能更满意，孩子真的是最好的缓冲，早年她和兰倾旖的那些恩怨纠葛也都在这三年磨平，坐下来也能平心静气地说话。即使面对闻人岚峥对兰倾旖有求必应无微不至的宠爱，那些酸意也都不复存在。

    如今有孙万事足。

    因此，当宫人通报钰贵妃携小殿下前来请安时，她很快抬起头。“快让他们进来。”

    “臣妾拜见太后。”该有的礼数兰倾旖还是半点都不会缺，太后在不在意是一回事，旁人怎么看又是另一回事。

    宫人得示意搬来椅子，兰倾旖抱着儿子坐下，方姑姑送上秋梨膏，低声禀报两句。太后看看身边的女官，女官会意地接下来道谢。

    兰倾旖看在眼里，也微微放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和何沛晴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那些不愉快慢慢淡下来，也处出几分情分，如今双方嘴上不说，心里也早没当初的龃龉，若非绝对的信任，也不会互相送吃食。

    看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兰倾旖心里充斥着奇异的离别滋味，有些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随口扯些别的话题。

    “既明最近的功课做得越发像模像样，太后费心了。”

    “这孩子本来就是个聪慧的，你教得也好。”太后摆手让内侍宫人退下，看着在母亲怀里笑得眉眼花花的小子，心想果然母子天性，拦也拦不住。

    兰倾旖笑容有点不自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这话其实真不好答。

    这三年她和太后没少吵架，为娃娃的教育问题两人不知道杠上过多少回，每次吵起来那状况……没人愿意当池鱼，包括闻人岚峥和闻人楚楚都不愿意。

    女人吵架都很可怕。闻人岚峥表示这是他发自真心的感慨。

    原先他还劝劝她们打个圆场，结果却变得里外不是人。老娘觉得他拎不清把他嫌弃到死，媳妇怪他对孩子不关心嫌他碍事，两人一致掉转枪口对他。饶是他聪慧通透，也没想明白怎么自己打圆场没成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经历过一次后，他就再也不做这种蠢事，任由她们吵得不可开交，自顾自抱着儿子该干嘛干嘛。

    两个女人吵得气势汹汹谁也不让，不留心听到只言片语的人都觉得她们要演变成仇敌，没想到两人又莫名其妙地互相退让。

    然后……然后就造就出如今的状况。

    兰倾旖理直气壮，她的儿子要怎么教她有权利做主，教导内容可以别人定，但方法必须听她的。

    男孩子皮实，摔打磨练才晓事，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什么苦都不能吃，以为是风一吹就灭的灯吗？

    随着闻人既明渐渐长大，果然是人人喜欢的好性子好修养，越来越容易管，太后对她那些和贵族门庭里格格不入的教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既明最近的功课做得不错，臣妾和皇上商量，想带他出宫去菱湖划船玩，就当散心。不知太后意下如何？”兰倾旖随口说过几句孩子的课业进展，直奔主题。

    太后一怔，下意识多看两眼闻人既明，有点担心安全问题。“孩子这么小，带出宫你放心吗？”

    “多带些护卫队，再改装一下就成。”兰倾旖毫不在意答。

    太后无语，不过想到菱湖湖心岛就是女婿的地盘，也稍稍放心。

    “你好生准备，带既明去散散心也好。”

    孩子年纪小，不能让他一直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总要和同龄人接触的。

    “是。”

    秋日的天空明净而高远，不时有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带来玉簪花和野菊夹杂的浓烈香气，偶尔有翅尖灰黑的大雁南飞，翅膀上衔一抹温软的白云。

    马车慢悠悠地穿过大街小巷，在湖边的栈头上停下，兰倾旖男装打扮，牵着儿子悠然自得地往湖心岛而去，湖面上装饰鲜艳的画舫来来往往，偶尔有丝竹笙歌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听入耳中如遥远的旧曲，生出丝丝缕缕的放松感。

    菱湖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点点碎金般的光芒，湖水映入眼眸，眼中也像蒙上淡金色轻纱，明亮中别有一番朦胧的美。

    兰倾旖看着船头缠着闻人岚峥闹腾不休的儿子，心想这孩子果然还是太孤单，要不要考虑给他选几个年纪相仿的伴读？温九箫家只有一个女儿，她也不好找他带进宫来给儿子作伴，倒不是男女之防，他们还这么小懂什么？只是女孩子要娇养，很多教导方式用在女儿身上不合适。

    苍摩和玉琼的儿子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年纪差不多，刚好让两个小的在一起玩闹，培养感情，将来也可以给她家既明栽培一个得力帮手。

    她这边满脑子打算着给儿子找玩伴加帮手，那边太后也在打算给孙子栽培两个左臂右膀。

    “你最近……怎么样？”太后问得比较含蓄，至少兰倾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什么怎么样？”她神色茫然，有听没有懂。

    太后这是在说哪方面？她过得还不错。

    见她没开窍，太后一时气结，心想平时看她挺聪明的，怎么如今变傻了？这么浅显的意思她都听不明白。

    “你的身体调养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给既明再生个弟弟？”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挑得不能更明。

    兰倾旖怔在当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这种事哪里是她说了算的？孩子又不是想有就有的，如果夫妻同房一次就能有个孩子，那这天底下早就人满为患了。她能刚进宫就怀上孩子那是她运气好，她哪里能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看看她哥哥，和她的婚期只相差一个月左右，到现在也就一个儿子刚满周岁。

    可这些话她还真没法在太后面前说出来。时人重香火子嗣，恨不得媳妇进门的第二年就生下儿子，这一年的饭才没白吃。女人最大的功劳就是给夫家生下身强体壮的儿子，皇室更是如此。尤其闻人岚峥和她情深意重容不下她人插足，子嗣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太后心里很着急。

    就算不为给闻人既明培养几个帮手，也不为以防万一，单说她老人家的个人意愿。她这个年纪就喜欢抱孙儿，眼见两人三年没动静，心里急得很。

    有儿子，往小处说是添丁进口，往大处说是皇族血脉传承，攸关皇位传承的大事。

    若非兰倾旖身子亏损多多少少和太后有点联系，她老人家早开口表示不满了。

    在脑海里反复酝酿过说辞，兰倾旖若无其事地笑笑，“这些事说不准，只不过上个月请平安脉时没有消息。”

    强求不来的缘分，她急也没用。深宫里安安静静地度过四年，很多事她也看淡了，再没有少年时的飞扬意气，性格也平和淡泊了三分，有些事过于执着反而自伤。

    “既明还小，我们都还年轻，不怕将来没孩子。”兰倾旖微笑着转移话题，“平时看既明没这么顽皮，估计还是身边没什么亲近的。您看是不是给他选几个伴读？”

    太后微怔，随即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的利弊。

    见她陷入沉思，兰倾旖的目光落在笑逐颜开的闻人既明身上，看他和闻人岚峥玩着木质全套十八般武器，那套兵器是温九箫送给孩子的周岁礼，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兰倾旖不得不承认温九箫的手艺活做得极好，大概擅长制作精密机关暗器的人都有这样绝佳的手艺。

    闻人岚峥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儿子玩，唇角笑意浅淡，全然笼罩在儿子身上的目光里尽是期待和喜欢。

    不多时，小的那个就选了个大小趁手的宝剑往大的那处送了送，闻人岚峥笑容更加柔和，眼中满是赞赏，对儿子惦记自己的行为很满意。

    不料他刚伸手去接，闻人既明就耍了个诈，照着他的腹部刺过去，还声势十足地吐出一个铿锵有力的“杀”字。

    闻人岚峥傻眼。

    兰倾旖笑得东倒西歪。

    太后稍微含蓄点，给儿子留面子，但也肩膀抽搐暗暗忍笑。

    闻人岚峥怔住。

    自己这是有多不受儿子待见？

    兰倾旖走过去，捏了把还在不遗余力斩杀自己老爹的儿子，笑道：“怎么可以对你爹动手呢？”

    三岁的孩子懂的不太多，看看娘又看看爹，想了想还是觉得娘比较重要，半晌低头在面前的一堆兵器里挑出一杆长枪递给娘，邀请她一起对付他那个伟大的爹。

    兰倾旖脸色古怪，一幅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出于没心没肺的本性，她选择站在儿子这边。

    闻人岚峥很无奈。儿子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在报复大前天早上我把你晾在外头吧！

    他扔给妻子一个“回去再收拾你”的眼神，拎着儿子去培养感情。

    兰倾旖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便远远看见护卫小跑而来。

    她微微蹙眉。

    护卫知道轻重，一般消息不会拿来打扰他们全家相处，莫非是朝中有什么急事？

    然而她猜错了。

    事情不是朝中的，是她娘家的。

    “大小姐，老爷病危。”

 第九十六章 告知

    大小姐，老爷病危。

    这个消息在脑海中过了两遍，兰倾旖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已有好几年没人叫过她“大小姐”，她对这个称呼已有些陌生，怔半晌才想明白是在叫自己。

    明明距上次听见这个称呼相隔的时间不远，她却觉得久远得像上辈子发生。

    病危？

    居然是病危吗？

    她以为自己会急切伤心会害怕担忧，但问出口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老爷和夫人不是云游天下去了吗？”

    “是……他们不久前刚回燕都。”来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

    兰倾旖沉默。

    她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一直在等对方的出手，想从中抓破绽，为防自己这方受损，她重重保护小心防守，确认每个地方都有顾及，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让自己的父亲出了事。

    那照这个思路推算，她最近的异常状况也是有人做过手脚，可她小心防备处处谨慎，自以为没有任何破绽，如果真的有人下黑手，是怎么办到的呢？

    她可以输，但不能连自己是怎么输的为什么会输都不知道。

    其实这件事想都不用想，下手的人算来算去也就是那么几个，肯定还是那些老对手干的好事。

    她不得不承认对方深谙人性，把她的心思琢磨得很透彻。

    如果赫连彻死了，她还真不会管。人都死了，管他干嘛？她回去他就能活过来？可弄成病危，她却不得不管。

    计划很简单很显而易见，估计对方也懒得弯弯绕，知道计划复杂也没用，只要达到目的就行，根本不怕她看穿，没准还是故意让她看穿的。

    将她爹弄成重伤，又留他一口气，就等着自己的反应。

    如果自己回去，等待自己的必然是半路上无穷无尽的追杀。如果不回……其实也不用考虑，她肯定会回去的。

    她转头看看闻人既明，又看看闻人岚峥，心里有钝钝的痛如带毒的铁蒺藜般一点点拉扯内心软刀子割肉，她深呼吸好几次，勉强平定下心绪。

    她绝对不相信这件事是巧合，世上事哪有这么巧？

    “陆航呢？”她揉着自己的手腕，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悲欢。

    闻人岚峥握住她的手，知道她此时没心情顾及其他，替她问道：“陆航可有对若水采取行动？”

    护卫摇头，“陆航至今没有任何反应。”

    “他倒是变得沉得住气。”兰倾旖冷笑。

    这是算准自己不会置父亲的生死于不顾，所以以逸待劳，等着自己上钩对不对？

    算计得真精准，她怎么不知道陆航的脑子有这么好使？

    她凝视闻人岚峥，她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两人对视的眼底都有几分了然。

    原来没想通的蛛丝马迹此刻全部明白，也正是明白才觉得棘手。

    她脑子里各种衡量和犹豫纠结在一起，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连反应都有几分迟钝。

    知道她内心翻江倒海，闻人岚峥挥退护卫，拉着她坐下，问都不想问。

    不用说，她肯定会回去的。

    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做安全防护，让她带多少人回去才足够自保。

    他并不放心让她单独回云国，陆航和杨婉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难保他们不会为守住秘密杀了她以绝后患，还有顾家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这一路的危险，可想而知。

    可她不得不去。

    他又抽不开身陪她回去。

    分别在所难免。

    “故意对我爹下手，又留他一口气，就是想给我个时间让我回去听遗愿？”兰倾旖笑意充满嘲讽。

    闻人岚峥揉揉她的发，知道发生这种事她肯定没心情再玩闹，“回去再慢慢商议，这里毕竟人多眼杂。”

    兰倾旖点头，收拾好心情，勉强撑起笑容看向儿子，招手温柔询问，“既明，玩好了吗？咱们回去好不好？”

    闻人既明大步而来，小短腿一阵风似的冲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不放。

    兰倾旖摸摸他软滑的发，心里充满不舍和忧伤。

    那是不想离别却不得不离别的忧伤。

    师父来信中说得很清楚，要她回去仔细检查养病。而有些东西是世外门派独有，即使皇宫是天底下的富贵窝，代表人间权力和荣耀的巅峰，也得不到那些东西。

    不是得不到，而是不具备那得天独厚的天时地利，那是无法培养的。

    师父也说，如果她舍不得，可以带儿子一起去，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给闻人既明洗筋伐髓打好基础，以后学武功也可以少走些弯路。

    可她怎么敢？

    此去山高水长千里迢迢，她一人前往就已觉得危机重重，再带上孩子，她如何能保证他的安全？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她也舍不得拿他冒险，何况带走他又能保全他的可能不到一半。

    况且她即使能保全他，太后也未必会让她带走心尖上的孙子。

    闻人既明突然安静下来，这个敏感的孩子，也感受到她难得的情绪波动，小鼻子在她脸上嗅了嗅，奶声奶气地问：“娘，你不开心吗？”

    兰倾旖摸了摸他的脸，并不想哄骗他。“娘刚刚听到不好的消息，一时有些走神，没事。”

    闻人既明爱娇地靠在她颈侧，心情轻快飞扬，笑得眉眼花花，奶声奶气地追问：“什么不好的消息？”

    先前护卫来禀报的时候他没听见，只下意识追问一句，压根没放在心上。

    兰倾旖沉默半晌，看闻人岚峥点头，她答：“你外公病危。”

    她并不避讳和儿子讲起母族的亲人，她希望他知道，即使他和他们很少见面，但他母族的亲人同样爱他，每年四时八节送来的礼物都是精挑细选，代表着他们满满的爱和寄托。

    闻人既明虽没见过赫连彻，对他却不算陌生，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兰倾旖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瞬间僵住，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慌。

    孩子的敏锐和惶恐，如此直击人心。

    她突然很想哭。

    这世间多少风雨苦难，都是要学着去面对的。她从来没瞒过孩子什么消息，心机手段也用深入浅出的方式慢慢地一点点地教给他。即使以后她有其他儿子，和他也是不同的，所以他要经历的事也注定要更多。

    不管孩子能不能听懂，也不管她的离开是不是必须，她都必须告诉他，尊重他的感受，让他知道他的意见被重视，他才能找到自信，不受伤。

    她的孩子的确聪慧，不用她说出来，他已明白她必须离开。

    这个孩子受父母教导用人识人，如今也学会直视他人眼睛看人内心的习惯。

    她没有退避，安静地等他消化事实。她也不急着回宫，干脆抱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把他放在膝盖上，对着他的眼睛。

    她的孩子还是迅速长大，记得她第一次试探性地和他说起离开的话题时，他拼命撒泼闹事哇哇大哭踹她的肚子，如今他甚至不哭。

    她不知道自己该欣喜还是该心酸，只心里满满的都是冰冷的水，沉甸甸的压得心口疼。

    做父母的对孩子的心理都是复杂的。既希望他干净纯粹如一张白纸，又把心机手段一点点教给他。

    “娘。”闻人既明看她的眼睛半晌，仿佛终于得出让他安心的结论，也没原先那么激烈的情绪，将脸贴在她心口，声音沉闷，“不能不走吗？”

    兰倾旖大力仰起头。

    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闻人既明眼里的光微微黯淡，其实他也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抱着希望问。

    他还小，不知道各国之间的明争暗斗，却已若有若无地觉察到这一趟旅途的危险，更加不想离开母亲身边，也畏惧别离。

    因为知道别离短暂而漫长。

    他咬着她的扣子，嘎嘣嘎嘣的声音清脆似有仇恨。

    沉默中僵滞的气氛不断蔓延。

    良久，闻人既明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仰高的脸，痴痴地咬着手指发了阵呆，忽然若有所悟，笑嘻嘻地道：“娘你哭了吗？没关系哟，你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兰倾旖用力深吸一口气。

    她这些年教导他虽尽量注意方式，但有些教导对他这年龄来说依然显得苛刻，可他很少哭。她拼命想让他学会坚强，也欣慰自己把他教得很好。如今他终于坚强有担当，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心酸？

    就该让他做个没心没肺的傻孩子，在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痛痛快快地享受这段难得的童年。

    她垂下脸，眼眶中晶莹闪动，闻人既明果然没笑，小脸严肃地对着她，手指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他睁大水盈盈黑嗔嗔的眸子，对着指尖的湿润发了阵痴，忽然凑上去，将粉嫩的唇贴在她眼角。

    “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我会长大的，会保护你。”小小的孩子，说起这些满脸认真，神情虔诚得仿佛盟誓，稚嫩的声音说起这么严肃的话让人觉得欣喜又心酸。“以后，等你回来，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闻人岚峥突然转过头，不忍心再看。

    太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默默用帕子擦拭眼角。

    回宫的路途安静，离别在即，兰倾旖抱着儿子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轻声细语地哄着他睡下。

    “倾旖！”眼见儿子睡着，他才敢流露自己的担心，抓住她的手，眼眶微红，“谢谢你。”他抱紧她，脸颊贴着她颈窝，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呢喃，“谢谢你给我生了个这么优秀出众的儿子。”

 第九十七章 不分彼此

    任何事做下决定后要行动准备就简单很多，将沉入梦乡的儿子送回明寿宫，闻人岚峥和兰倾旖开始商量起这次回程。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朝夕相伴至今，夫妻俩已培养出难以言喻的默契，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们领会对方的意思，况且这种事的门道两人都能推测得一清二楚。

    明知是个局，却不得不入。

    这世上最狠的事，不是被人下套，而是你明知那是个套却不得不往里面跳。

    兰倾旖不得不承认陆航变聪明了。

    聪明得很。

    他是不是所有的脑子都用在算计她上面了，才对治国安民毫无建树，统治至今国力不断消退，连守成都做不到。

    他能在正经事上有点作为吗？

    除了耍小聪明玩些上不得台面的不入流手段，他还会做什么？他什么时候能像个真正的男人，有点担当和脑子，也让她正眼看他一回？

    “我已派人去打探，很快就会有消息，你别急。”闻人岚峥看她沉默不语，轻声安慰。

    “我不着急。”兰倾旖摇头苦笑，心里没多少害怕，她都已做过最坏的打算，知道自己回去也无济于事。难过也没多少，其实已猜到结果，只觉得心里像被挖走一块空荡荡的，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爹，只有心里存个念想。

    “生老病死都是人间常事，我知道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喃喃的不想让自己住口，似乎只要自己一直说下去，就可以取走那些悲痛。

    “我只想不到，爹娘的感情一直很好，爹去了，娘怎么办？我现在回燕都也没用，他们如果出手，不会给爹留活路。可我还是忍不住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老天开眼，保佑他平平安安地撑过这一劫。他是被我连累的……”

    闻人岚峥扣紧她的手，十指交缠，他默默地任她发泄。他知道她此时不需要安慰，只是想找个渠道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

    她心里一直清如明镜。

    她是真没想过自己会在此时回云国。她想过回去，但她一直以为是在自己大仇得报尘埃落定时，或是闻人岚峥打进云国时，但从来没想到是在这时候。她的父亲病危，她要回去见他最后一面，也回月下山庄治病。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很多事都不会再按照自己预定的路线走。她知道结果，执着于结果，最后却无意中改变过程。有些事她算准了，有些事却就此改变，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父子俩，可能如她预想的那样，有个好结果？

    等待的过程格外磨人，兰倾旖也没打算等待。她觉得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陆航都不会不让自己回国。

    如果他想杀自己，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毕竟她在黎国皇宫里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他是绝对不可能在闻人岚峥的地盘上对自己下手的。

    如果他不想杀，不管怎么样，面子情总还是要做的，她不过是想回去探探亲，也不会久待，碍不到他什么事，他总不会连这点合情合理的小要求都不答应。

    唯一值得考虑的就是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大大咧咧地直接递送国书恐怕不妥，毕竟她发过誓不会主动探听云国的任何消息，也不会和那边联络，虽然她从没把这誓言当回事，但好歹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

    她已传书通知山庄里的人在嘉水关里接她，做过不少安排。安全问题应该有保障。

    “我会派人暗中护送你回去。”

    自己的女人自己护。闻人岚峥对陆航的人品实在没信心。让她多带些人回去，也好有个震慑。

    “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兰倾旖眼神微微黯然，回想旧事，心情斑斑驳驳的像是阳光下的阴影根本看不出底色。

    过往如一缕枯黄的旧月光，镌刻在心版上再怎么用力也寻不回生机，除了证明它曾经存在过，再没有其他意义。

    “我在玉京的所有势力分布都告诉了玉琼。如果……那些就全部交给既明吧！”她抿紧双唇，说不下去，含含糊糊的两声表达下意思就足够。

    “闭嘴！”他难得那么凶恶地对她，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另一手用力扳过她的脸颊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四目相对，他神情恶狠狠地和她强调。

    “不准说傻话，你记得要平安回来，我等得起，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到目的地后给我报个信，敢不报信不回来你信不信我把儿子送人，让你后半辈子都不得安宁？！”

    他才不会说什么你要出什么事我另娶他人给儿子找后娘之类的蠢话。

    这女人素来心狠，他这么说她保不准来一句这样也好只要他们过得好就足够，一句话噎死他谁负责？再说如果她真的不回来，肯定是凶多吉少自顾不暇，万一真的……她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另找一个也和她无关了。

    那是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让她记住她还有他也有儿子，不想死不瞑目就全须全尾地回来。

    兰倾旖哭笑不得，心想这人真是不威胁则矣，一威胁就找准要害。

    他如果真把儿子送人不闻不问，她恐怕死了都要从地底下爬出来。

    “我也在乎你。”她亲在他脸颊，笑声清浅若珠落玉盘，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傲娇的孩子，“我舍不得你。夫君！”

    夫君和孩子她不知道哪个更重要，她也没心情用这种选择题来为难自己。如果他真的走在她前面，只要她确定孩子平安，她肯定会随他一起。

    你一直很重要，岚峥。

    他低低咕哝两声，对她的回答还算是满意，也不再和她斤斤计较。“你会平安的，陆航若敢动你，我定然要他陆氏亡族灭种！”

    “腾龙密令你收好，不要让人知道这东西在你手上。”兰倾旖有点不放心。“你小心顾歇。”

    “知道。”他答得简洁，“等你回来，我定然陪你踏平顾家。”

    她的仇，他留给她亲手去报。他信她不会让他的苦心白费。

    “嗯。”她意乱情迷，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含含糊糊地应声。

    “回来我补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真正的只属于你我两人的婚礼。”他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捧起她的脸，轻轻地亲在她额头，动作缓慢轻柔仿佛在品酒。“你肯定会喜欢。”

    “婚礼？”她有点茫然地睁大眼睛看他，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又要举行婚礼。

    都老夫老妻了还举行什么婚礼？他们不是早就成过亲吗？

    她眼神茫然，黑白分明的眼睛蒙上淡淡的水光，看上去纯净如雾中花，又亮丽如银河星光，神秘中别有种引人探索深究的诱惑力，粉润的双唇微张，如两片柔美的樱花待人采撷，他也毫不客气地俯身品尝。

    看她那幅还没回神的呆样，他心情忽然不错。餍足后他心满意足地抚着她微微红肿更显娇艳欲滴的唇，这才大发慈悲地告诉她，“笨丫头，是封后大典。”

    她会是他的皇后，名正言顺的正妻。

    时隔四年，后位终于等到它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主人。

    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她恍然大悟，叹息声拉得九曲十八弯。

    他不提她几乎都要忘了这回事。总算是在名义上也要转正了，一切都已齐全。

    “霍家摆平了？”她下意识问，话出口后她觉得自己问的完全是废话。

    “嗯。”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言简意赅地道：“霍正乾亲自把霍芷晴领回去的。礼部已经在做封后大典的准备工作。等你回来，就可以举行典礼。正妻名分，想要就回来抢。”

    兰倾旖差点喷笑，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鼓励她抢压寨夫人？他把他自己当什么？“那常佳敏呢？”

    “她已出宫，大概是在往平水崖方向去。”闻人岚峥摇头。

    兰倾旖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龙牙山还有隐藏的私军，等到合适机会，你就把他们调出来，都留给既明。还有我在燕都……”

    温热柔软的唇堵住她没完没了的交代。

    他不想让她再说下去，像交代遗言一样，存心给他添堵让他担忧吗？

    他不喜欢她这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的习惯，极不喜欢。

    “那些都是你的，你的从属部下永远都只承认你这一个主人，就算他们肯认下既明，那也是因为他是你的血脉，而不是因为他本身。”难得他在温柔乡中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思维，声音比往日更显低沉，似蛊般迷惑着她的心神。“既明是男孩子，连自己打拼的勇气都没有吗？难道还要一辈子都靠我们的余荫？先不说他自己乐不乐意，我都替他觉得憋屈。我希望别人看他不是谁的儿子，而是闻人既明。”

    兰倾旖默然，终究没再坚持。“你什么时候需要就拿去用，别客气，咱们俩不分彼此。”

    闻人岚峥失笑，深深地吻上她的唇，“是，咱们不用分彼此。”

 第九十八章 回国

    夜深人静，凤仪宫里灯火未歇，兰倾旖容颜沉静，衣着轻便，坐在桌前听隐卫回报云国的近况。

    昨日白天陆航送来国书和赫连文庆的亲笔书信，允许她回乡探亲，而等待这封信函多时的她，却并没有立即动身。

    赫连文庆的那封信，是用暗语写成，信中谆谆告诫兰倾旖不要离开黎国皇宫，并告诉她赫连彻已回天乏术。

    当然兰倾旖不会听他的。

    云国必须要回去，但她未必去燕都。

    陆航会主动提及她并不意外，倒是他会将赫连文庆的亲笔书信和他阅览签字的国书一并送来让她有点意外。

    她印象中的陆航还聪明不到这地步，也好心不到这地步。一问果然，有人给他出主意。而这个人还的确有点出乎她预料。

    “妙妃冯氏？”她纤细的眉微微蹙起，眼神微现凌厉。

    也由不得她不怀疑——美人计不新鲜，培养密探的方法很多，这也是常用的招式之一，说句不好听的都用烂了，怎么陆航还是会中计？以陆航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到底是怎样的女人才能将他迷得神魂颠倒？连出手对付她的事都容许对方参与其中，即使这位妙妃做得并不明显。

    “不敢有任何虚言。”隐卫神情恭敬，小心地垂眸，不敢看她的表情。

    兰倾旖冷笑一声。

    她对云国的烂摊子没兴趣再理会，但有些事不是她想避就能避开的。如果有些人认为她如今对云国还有几分香火情，那就大错特错了。

    陆航不对她出手最好不过，一旦出手，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她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她却看见自己一生的想望。

    “你下去吧！”

    隐卫退下后，寝殿里恢复寂静，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像静成一尊完美的雕塑。

    宫殿厚重的殿门阴影里，闻人岚峥安静地看着她。

    兰倾旖抬起头，凝视着夫君，半晌唇角微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记得宋汝鹏吗？”闻人岚峥走过去给她披上厚实衣裳，声音轻柔地问。

    兰倾旖仔细思索这名字，“他有问题？”

    “他似乎是想做第二个平康王。”闻人岚峥一言以蔽之。

    兰倾旖微怔，似不敢置信，但仔细想想并不意外。

    云国目前外强中干，就像一棵根部慢慢腐朽的大树，外表再怎么枝繁叶茂，也改不了它已腐烂的事实——中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衰弱，占据国家大权的那批人整天只想着怎么排除异己夺取更多权力，对治国安民半点都不关心，百姓生活日益艰难，一些隐藏的不安定因素也开始浮出水面，暗处不断有人蠢蠢欲动……

    任何朝代，中央衰弱生乱后就难以压制地方上有异心的大将，这就是一个国家走向衰亡的开始。

    闻人岚峥说的是似乎，但已可以确定。

    他不会用没把握的事来干扰她的判断。

    可他现在告诉她……

    “他想打我的主意？”兰倾旖皱起眉，神情满是不敢苟同。

    她和宋汝鹏八杆子挥不上关系，他这是不是太闲的慌？

    “或许他的目标是你的私军。”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一笑，“当然也有可能是报复。”

    “报复？”兰倾旖没听懂。

    “当初陆航是想把你嫁给他，结果你金殿陈情出嫁黎国，他因此颜面尽失，想报复你也不一定。”闻人岚峥笑得温柔而阴狠。

    兰倾旖眉心微蹙，若有所思。“看来……我那些私军还是被有心人盯上了。”

    “得到你，至少半个云国就到手了。你离开云国才只四年，这段时间还不算长，陆航还没那个能耐吞下你的势力。”闻人岚峥对这种情况很不满意。

    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妻子被人觊觎，即使无关风月，也不能容忍。

    “当年我离开云国时，曾发誓必定会报仇雪耻。”兰倾旖神色漠然而冷酷，眼神犀利如冰雪。“岚峥，我始终不甘心。”

    闻人岚峥全身一震，双眸下意识地微微睁大，紧紧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

    成亲四年，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起她的不甘心和对陆氏皇族的怨恨。

    她脸上温柔宁静的笑意褪去，眉梢微挑，昔年名动天下智能天纵的赫连若水刹那重来。

    “我不甘心那样的结局，我恨他们，发过誓要让陆航付出代价。那绝不会是结束。那是另一个开始。你说对不对？”她目光犀利，紧盯着他的眼眸。

    “是。”闻人岚峥心中微凉，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用力很大，像要把她嵌进他的骨子里，他在她耳边叹息般地道：“我向你保证，将来，这一切，都是我们的。”

    兰倾旖唇角浮出一抹安心满意的笑，随即更紧地抱住他，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等我。无论生死，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好。”他性格深沉，千言万语到嘴边也不过淡淡一笑。“你是想趁夜出宫不引人注意吗？赶紧走吧，记得早去早回。”

    “我已让人在宫门口等候，改装护卫我回去。”兰倾旖语气沉静，向他表明自己的安排。

    “夫人真是算无遗策。”他取笑一句，拍拍她的手。“去吧，等你回来，我就去接你。”

    “不用！”兰倾旖摇头，看他的眼神温存缱绻，眼波盈盈如初见，眼中却不见少年时的淡漠，从内到外都温柔如水。“你最好不要出远门，不安定的因素太多。我怕有亡命之徒。”

    闻人岚峥深深凝注她的眼眸，“早点回家。”

    “好。”

    她仔仔细细凝视夫君的如画眉目，觉得在心底镌刻千百遍依然看不够。心里微微酸痛，她点头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闻人岚峥站在台阶上，久久凝视妻子独自走远的背影，良久沉声道：“容闳！”

    “属下在。”立即有个声音从殿外冒出来。

    “秘密调拨大军。”闻人岚峥目不转睛地看着妻子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波澜微微起伏，声略沉，语气凝重。“悄悄跟随保护贵妃。”

    “是。”

    夜风鼓荡，水晶帘细碎飞舞，宫阙华庭外显出淡淡身影。太后默然伫立，看着长身玉立在殿堂中发呆的儿子，眼中波涛汹涌。

    “为什么不阻止她？你不让她去，她肯定不会回去。”

    “她的情况不能拖延。”闻人岚峥摇头，眼神微显疲倦，“她不想让人发现，可她如今已虚弱得如一个普通女子，我不能看她这样衰弱下去。”

    太后怔住，“她不是回赫连家？”

    “她师门在云国。”他答。

    太后看看窗外深浓的夜色，似乎看见闻人既明那张强颜欢笑的小脸，心里顿时抽抽的疼。“她何时回来？”

    “不知道。”闻人岚峥目光黯然。

    他心里总有不安预感，似乎风雨欲来。

    她心里也是有同样预感吧！所以才会不让他去接她，连归期都未定。又或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归期？

    他不愿再回想，脑门隐隐作痛，他看看面露愁色的母亲，淡淡一笑，“既明恐怕就要拜托给母后照顾了，儿臣最近只怕抽不开身。”

    太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知道他就是个有媳妇忘儿子的，抽不开身是假，不想见是真，不过不见也好，就他现在这忧心忡忡的样子，见到后也是两人一起难受。闻人既明小小年纪已够委屈，难道还要他承担他父亲的这份沉重忧虑？算了吧，她可舍不得。

    “吉人自有天相。她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不会有事的。”她难得安慰。

    闻人岚峥一笑而过。

    窗外晨曦渐起，若隐若现的鱼肚白在天际闪烁，给他眉目镀上一层淡白光晕。他久久凝视着北方天际，身影孤凉。

    站在宫门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兰倾旖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承载着自己的爱和希望的地方，连绵不断的屋脊，朱红明黄的宫墙，翠绿深蓝的琉璃瓦，他在宫城正中央，大概正在考虑如何为她提供保障。

    她曾怨恨何沛晴强行从她身边抱走她的孩子，如今她却万分庆幸自己没亲手养育孩子。

    离别如此痛苦，她自己承受也就罢了，怎么舍得让她的孩子也承受这种痛苦？

    “主子。”身边玉珑轻声唤她，“该走了。”

    再不走就天色大亮，想要不引起他人注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兰倾旖瞅她一眼，面无表情。“走吧。”

    玉珑神色淡定，抬手拢起被风吹乱的鬓发，絮絮叨叨地和她交代自己的安排：“马车已准备好，出城后再乘车。混淆耳目的其他队伍也都准备好，等到城外一起出发。大少爷派来迎接您的人在向嘉水关聚集，我们也通知过老主子，他会派人接应，您放心。”

    兰倾旖目光凝注在北方天空，“陆航派来接我的人是谁？”

    “女帅会亲自来迎接您。”玉珑觉得这安排再好不过，如果女帅都不能信任，云国也就没有值得她们信任的人了。

    兰倾旖点头，“通知女帅，小心宋汝鹏。”她犹豫片刻，依然说出口：“如果她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就不要来接我。自保为上。”

 第九十九章 抵达关口

    深红酒水盈于白玉杯中，颜色亮丽如美人胭脂颜色。闻人岚峥执杯对月空敬，神色沉静，姿态端凝。

    他相信她和他已做过最妥当的安排，但世事如流水虚幻多变，很多事完全不会按照他们的预算走。这次行动前两人心中都有几分不安，她离开的这些天，他经常做噩梦梦到她倒在血泊中再也醒不来，无数次他冷汗涔涔从噩梦中惊醒，而后再也睡不着，睁大眼睛在两人的寝殿里独坐到天明。

    一生至此，他从未有过害怕恐惧之类的情绪，然而如今他万分害怕这是种预兆，更怕自己的噩梦会成真。

    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是他太紧张想太多。

    他想陪她一起回去，但他不能走，陇南那边不太平，安国最近小动作不断，他不得不把连珏派去陇南视察军务。儿子不能没人保护，带着他一起去又有太多变数，他不能离开。

    他深呼吸，看着杯中清酒，突然心生烦躁，放下酒杯。

    他最近失眠，想借酒消愁，可惜事与愿违，他越喝越觉得清醒，此刻看见那刺眼的仿佛鲜血颜色的酒，他更觉得厌烦。

    他手指敲在桌面上。

    “叶瞳！”

    “在！”

    “那一万精兵现在各处？”闻人岚峥面沉如水。

    “已暗中追随娘娘出发，刚收到消息，明日就到关口。”叶瞳垂首恭敬答。

    闻人岚峥面无表情，“你可有办法，联系到帝师？”

    叶瞳一怔，刚想回绝，闻人岚峥已抬头看来。

    他眼眸清澈明亮如雪濯，目光通透如水玉般，眼底容纳山水浩淼，在他那明慧炯澈的目光中，没有人可以说出半句违心话。

    叶瞳摇头，“除非您联系到龙昴雪山上的赤风族大长老，通过他向帝师传信。”

    闻人岚峥沉吟，“那用腾龙密令呢？”

    叶瞳震惊地瞪大眼睛，惊得大脑空白说不出话来。

    腾龙密令？怎么可能？不是有三十多年没有这东西的消息吗？怎么还会出现，而且还是在主子手上？

    他被震撼得满脸呆滞，半晌才在闻人岚峥越发锐利的目光中找回神志，头埋得越发低，“理论上来讲，持有腾龙密令，可以号令三大宗门，但……”

    他没再说下去，然而以闻人岚峥的玲珑心肝怎么会不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意思？

    三大宗门恩怨纠葛明争暗斗，局势复杂难明，腾龙密令失踪已久，对三大宗门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他在宗门中又毫无根基，想号令宗门子弟谈何容易？

    “不用下令，只传消息给帝师，请他多派些人手接应保护她。腾龙密令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

    叶瞳松口气，还好还好，主子没打算把这件事捅出去，不然他无法想象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是。”

    “带领那一万精兵的人，是谁？”闻人岚峥忍不住多问两句。

    “云博。”叶瞳答得非常顺溜，显然早有准备。“他是连珏身边的副将，早年您在军中培养的那批杰出子弟之一，出身普通的官宦人家，虽年轻，却是个真正有本事的。”

    闻人岚峥心下稍安，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有过程他都仔仔细细推算过，没有任何问题，如果还出错，只能说是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

    但他还是觉得心中压抑，四面高墙如禁锢他的囚笼，他心里充斥着无名火，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眼前仿佛浮现出那窈窕纤秀的身影，听见她温柔关切的声音，恍惚中他有种她并未离开的错觉，还是像平常那样，他批阅折子，她煮茶看书，闲暇时候两人对弈一局，平平淡淡的一天时光就能消磨过去。

    那样的日子，寻常百姓人家也会有，可他就是觉得平静满足，觉得余生安稳万象从容。

    他眼底有淡淡的迷离雾气。

    月光如轻纱飘落面颊，照亮他双眸，却照不亮心中阴暗的死角，也照不亮回家的旅途。

    他撒酒一杯，敬明月，也敬地下先人。

    他一生清贵骄傲，从来不信神佛，此生此世，从不屈膝求人。这是他第一次向虚幻之灵祈祷，但内心充满虔诚。

    人世多苦难，世事多无常，便纵有绝顶智慧，也难一手遮天事事顺心如意，人力终究有穷尽，有力所难及时候，只好寄托于天上香火。

    我寄相思予明月，但教长风送誓约。

    同样是十月的风，吹到嘉水关附近地域已冰冷很多。

    兰倾旖站在关口前，并没有急着出关。

    这是黎国临近云国的边境关卡，和嘉水关遥遥相对。

    她戴着风帽，身披大氅，头脸都看不大清楚，然而远远看一眼也让人觉得姿态端凝优雅。

    对面熟悉而陌生的城墙已清晰可见，她驻足停步，并不着急回去。

    四年的时间不算长，比她预料的回归时间要短很多，她来赴一场约，看见那青灰色的城墙，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想，然而事到临头她才知道以为的事永远都不能作数。

    这是她预算的司徒画衣到来的时间，但不出意料地，原本应该来迎接护送她的清羽军没有到。

    时间的延迟，本身就是一种不安的信号。

    心里浪潮汹涌，她转身回望玉京方向，一瞬间竟萌生出打退堂鼓的念头。

    然而很快，她就驱散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不能不回去，不管这趟旅程是好是坏，结局是皆大欢喜还是尸骨无存，这都是她必须要走的路。

    手指微凉，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她按住心口，这宁静的夜晚，她心脏却跳得飞快，她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紧张，那么她就应该相信自己在危险中厮杀历练出来的敏锐直觉。

    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做点安排不会错。

    她转头看向忠心耿耿的婢女，若无其事地举手掠过鬓发，“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玉珑怔住，“是。”

    一行人规规矩矩地选客栈住下，兰倾旖却没睡着，捂在被子里想心事。

    因为这家客栈规模并不大，她和玉珑睡一个房间。

    印象中她很少和人同床。她睡觉警醒，有人在身边总不能完全沉睡，即使当初和闻人岚峥也是经过不断磨合才有后来的默契。玉珑是她从小到大陪在身边的人，也是最早能靠近她身边的人。想起当年两人在雪山上相互扶持的岁月，她觉得那么遥远。

    她一直觉得追忆过往是老人才会做的事。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必要揪紧过去不放，可为什么最近她会频繁想起过去？是她的心已老去？还是她预感到自己大劫将至？

    “你在想男主子！”玉珑扒着她的手臂，眨巴着一双黑亮有神的大眼睛，虽是询问，语气中却满是了然和笃定。

    兰倾旖点头。“我也想既明。”

    她看着玉珑清澈的眼睛，心里其实很羡慕。不是羡慕她历经红尘仍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而是羡慕她的乐观洒脱。

    她自己做不到。

    “你们会在一起的。”玉珑很笃定，“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将你们分开。包括生死。”

    兰倾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怔住。她本来想取笑她又不是预言师，然而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就算只是简单的祝福和安慰又如何？这世上的祝福和安慰多得很，难道还能指望每句话都成真？那样所有人都什么事也不用做了，直接等着别人磨磨嘴皮子帮自己心想事成。

    本来就只图个心意和盼头，她难道还能要求更多？真把玉珑当成有求必应的神了？

    她摸摸她的头，知道她喜欢被人当小孩子宠。“是的，我也相信。”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轻松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全身都轻盈起来，又像无门无窗的密室屋顶上被开了道天窗，有明亮的阳光洒落心间，照亮她内心的阴暗角落。

    她有点诧异自己的情绪变化会这么大，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她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对正常状况下的她而言，这绝对是种不正常的状况。

    也许是因为神经太紧绷心情太紧张的缘故，她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没怎么在意，只安慰地笑了笑。

    或许人心中有了盼头和希望，真的会充实很多也轻松很多，有个奔头，总比心静如水来得好。

    她抓紧玉珑的手，手指用力，“多谢。”

    玉珑怔住，随即反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有瞬间的僵硬，很快若无其事地笑开，似在掩饰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这么在意。你该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兰倾旖怔住，有点困惑地看她，不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意的不是一两句话，而是别人予她的一种肯定，一种让她坚持走下去力量。原先的那股力量，她觉得似乎要耗到尽头了。

    玉珑不可能不明白，可她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她觉得挺烦躁的，很怀念那人在身边的日子，她希望有人陪伴安慰，让她不再害怕。

    她翻了个身，带动被子小小的起伏，遮住她容颜，看不清她蠕动的嘴唇，飞快地询问玉珑一句话。

    玉珑掩口打呵欠，趁着这空当给她一记意味深长的眼色。

    兰倾旖掖好被角，将手指藏进被窝里，无人看见那一刹她手指发抖，眼角于无人看见的暗处，有亮光一闪。

 第一百章 伏击

    晨起霜露深寒，风吹过面颊带着深深的夜露寒香，让人精神一振。

    兰倾旖站在城门楼前，默默地凝视高大的城门。

    她在城中等待两日，仍旧没能等到据说会来迎接她的司徒画衣，她知道自己短期内是等不到她了。但她没时间再等下去。

    关口的守城官正在打开城门，兰倾旖站在城门后，看看身边的心腹，轻声道：“玉珑，你就不要跟着我进城了，我有别的事需要你做。”

    “请主子吩咐。”玉珑深深地弯下腰。

    兰倾旖转头看向玉京方向。

    “他还是悄悄派来大军保护我，但我在两天前就已失去他们的消息。”她牢牢地盯紧那个方向，声音轻轻，神情温柔。“他们可能已遇到麻烦，我不能回头去救，我出现在那里八成会弄巧成拙。”

    若在她鼎盛时期她肯定会义无反顾地去救人，但现在她自顾不暇，实在无法照拂他人。

    “你去。”她交给玉珑一个锦囊，向玉珑打了个眼色，“把这个东西带给领军将领。告诉他，一旦有什么事，立即回玉京，不准向云国方向靠近。”她一字一句道：“这是王令！”

    “是。”玉珑的身影消失在寒风中。

    兰倾旖垂下眼睫，锦囊里有对那一万精兵的指示，她希望用不上这个，但她不得不以防万一。自己孤身一人返回云国，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她注定要死，她也只能认，但怎么着也要拖几个人给她陪葬。

    不然她怎么甘心？

    她不怕死，但不能白白牺牲。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也是种不错的结局。

    赫连若水半生传奇，活着是最美丽的传说，死也要无愧她的身份。

    如果无法选择自己的死亡时间，她至少也要自己选择死亡方式。

    死于政治阴谋手笔，总比死于要好太多。

    身后寒风呼啸，宛若不舍的呼唤，声声凄越，她心中抽痛，如钢针扎在心脏最脆弱的地方，她伸手抚过眼角，微微叹息一声，缓步出城的背影孤凉。

    天色昏暗，寒风呼啸。

    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这是两国国境相对处，中间隔着一片长满树林的山坡。

    身边的护卫们紧张地盯紧她的步伐，暗暗握紧兵器。

    兰倾旖神态淡定。

    她将出树林而未出时——

    呼地一声，锋利的重箭呼啸而来。

    一来就是一大蓬。

    重弓重箭，黑色的箭矢如山那边突然升起的乌云，刚出现在视线中，眨眼间已到头顶。所过之处树枝尽断排空驭电，来势迅猛如狂风，刮得人人头发竖起睁不开眼。

    兰倾旖毫不意外，脸上甚至显出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表情。

    瞬间她目光大亮，眼底流露出淡淡的期待和戏谑，回眸的眼神，刹那凌厉。

    她身法轻灵，迅速躲开那蓬箭，“杀！”

    随着她一声令下，早已暗暗戒备的护卫们立即出手。

    尖刀阵型将她护卫在正中，她猛的抬头，目光雪亮。

    大队人马狂奔而来，碗口粗的马蹄翻飞不停，来人衣着不一，只统统黑布蒙面，手中刀剑光芒雪亮，狂劈乱砍，隐约有殷殷血色映入眼眸，树木横倒，荆棘乱飞，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拉动绊马索，瞬间倒下去十几匹马，饶是那些人从他们出城门时就一直暗中监视，也没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设下绊马索的。

    溅起的草皮落到兰倾旖鞋子上，她毫不在意地转开视线。

    “向嘉水关守军求援。”

    旗花火箭在半空中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意料之中的，嘉水关里没动静。

    兰倾旖看都没看嘉水关方向一眼。

    她压根不指望他们会帮自己，没在城楼上放箭或点兵杀出城就已算仁至义尽。

    不过是做个姿态，日后闻人岚峥要找陆航算账也能有个理由。

    头顶上闪电般罩下一张大网，兰倾旖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刀。刀光毫不费力地剖开巨网，一股淡淡的黄烟冒出来，她连忙闭气退开。

    身边护卫们出手利落狠辣，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专门收割落马的人命。

    有人冲下马踩着同伴的尸体狂奔而来，人未到，刀光已如银河倒挂，直奔兰倾旖天灵盖。

    兰倾旖看都没看一眼，反正这些人伤不到自己也无法靠近自己身边。

    果然，那人还没靠近她就被护卫斩杀当场。

    护卫中擅射者箭矢疾落如细雨，箭无虚发，动作稳定有序。三轮连射，迅速密集。投枪精准，按照指挥趁着对方立足不稳时出手，擅长搏击和近战的护卫游走不停，专门挑选落马的敌人下手，虽然没能冲破对方的封锁线，却也将对方阻拦在树林之外，再也前进不得半步。

    双方陷入僵持中。

    兰倾旖站在林子中央，漠然观察附近的敌人。一双眸子倦意甚浓却隐隐带笑，唇角扬起的弧度神秘而诡异，似对这一幕期待已久。

    冲进林子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的杀手们下手越发狠辣，毫不顾忌同伴的性命拼命地往前冲，一路洒落鲜血无数。

    兰倾旖始终站在树林子中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负手而立，神态傲然。

    眼见这百余名护卫竟然能将三百多人打散斩杀，原本信心满满胜券在握的首领也不禁面色微变，想起自己的任务，想起那苛刻的惩罚，饶是他自认硬汉，也觉得脊背上发凉。

    “弓来！”他眼神阴沉，充满不惜一切的疯狂，如蛇般光芒幽冷的眸子紧锁兰倾旖的身影。

    一弦三箭，箭头淬毒，青幽幽的光芒如鬼眼。

    还没看见暗箭，兰倾旖心中已生出警兆，她想也不想，迅速后退。

    “咻！”三箭破空，在空中诡异的一折，越过人群，分别直扑她眉心，左肩，右胸。

    她不能往后退。

    对方早有埋伏，树林里的布置虽被护卫们除掉大半，但毕竟时间有限不可能一个不漏，退出安全地带指不定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往上，头顶有藤网罩下，网中隐隐蓝光闪烁似一只只诡秘阴笑的眼睛，正等着看她的下场。

    她冷笑抬手，剑光一闪，三支箭矢被她用巧劲拨开改变方向，向着藤网而去，穿网结而过。

    剑光雪亮，劈开藤网的同时她左手连连飞弹，指间钢针光芒细细穿林而过，隐约一声闷哼。

    此时的战局已是她这一方占据上风，护卫们配合默契，身法灵活，动作更是灵敏迅速，快准狠凶悍辣俱全，不留活口，一出手就是杀招。

    兰倾旖压根没打算问是谁干的，想要她命的人不少，但目前最有动机的就那两个。

    林中风声呼啸，空气中隐隐约约有淡淡的铁腥气。

    林子中心双人合抱的大树后，忽然出现几条人影，对方依然是黑巾蒙面，出现得无声无息宛若鬼魅。

    这些人很明显是趁前头同伴们牵制住护卫们，他们无法抽身时专门绕道进入树林，目标只为兰倾旖一个人。

    他们悄悄地摸近，兰倾旖发现时已无法躲避。

    她暗暗苦笑，若在自己全盛时期，甚至哪怕只有一半实力，都不会畏惧这些，但现在她这时好时坏无法预料的情况，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白光飞闪，如飞雪初降。一蓬暗器直射她全身要害。

    飞蝗石、铁蒺藜、金钱镖……漫天飞旋，呼啸如哭，视线中密密麻麻都是各种各样的暗器。

    对方出手极狠，生怕一种暗器不够置她于死地，一出手就是几十种。此时她身边护卫们被拖住抽不开身，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原本安全的地方，如今已成死角。

    兰倾旖衣袖飞卷，枝叶旋转如轮，随着她带起的袖风化为昂扬巨龙，狠狠地撞上那百十种暗器。

    噼里啪啦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枝叶粉碎落地，如褐绿色的蒙蒙细雨，遮住所有人的视线。

    飞舞的粉尘中，刀剑碰撞声不绝，一声比一声快地连成一片。

    兰倾旖指间银光闪耀，钢针飞闪，眼见护卫已撕开缺口，黎国关口城门正在缓缓打开，不想再和这人纠缠，甩手大把钢针飞洒而出，她身如清风一掠而过。

    隐隐有沉闷的声音，声音沉厚，似千军万马踏地而来。

    兰倾旖脸色微变，这时候听见这种声音，绝对是不祥之兆。

    策马声急促，似有大部队奔驰而来。视线所及的远方，烟尘滚滚，出现一条深黑色的线，正以一种迅猛的速度向此推进，瞬间覆盖半边视野。

    从烟尘判断，这支队伍人数少说也不下于三千。

    兰倾旖脸色微沉，看看对面城门紧闭毫无开门迹象的嘉水关，她转头再看一眼城门缝隙渐渐拉开正等着保护她的黎国关口，毫不犹豫地下令：“退！”

    马蹄声迅疾如鼓点，那支队伍很快就赶到面前。

    落后的护卫们纷纷迎上去阻敌。

    她退，身法轻灵迅捷如水上飞燕，率先越过城门落地。

    就在她落地的刹那。

    一柄长剑，毒蛇吐信般袭来，迅疾如光果断如电地，狠狠地插进她的后背。

 第一百零一章 你会永远记住我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玉京。

    致远殿，正和大臣们议事的闻人岚峥突然顿住话语沉默。

    殿中所有人都愕然抬头看向他，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的脸色，相互打着眼色，最后还是关系最好最有资格的仁亲王关切地问：“皇上，是有什么事吗？”

    闻人岚峥摇摇头，脸色微微发白，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到现在心脏似还在绞紧，额头渗出微微冷汗。

    无端端感到全身发冷。森凉的寒气直袭心脏，他不动声色地将微微发抖的手指缩回衣袖里，感到自己此刻心中很不安。

    “九皇叔最近气色不好。”闻人行云仔细端详他的面色，对他的情况了然于心，关切道：“可是忧心云国那边的动静？”

    闻人岚峥摇头。他不担心陆航，就陆航那段数压根不够兰倾旖塞牙缝。即使她如今衰弱，但弱的只是身体素质和武力，而不是智慧和反应。

    他担心的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顾澹宁现在何处？这次对陇南的骚扰他可有参与？”

    “顾家内部也是各种势力并存，顾澹宁刚继任家主，还没来得及对那些势力进行清洗，如今他专注于顾家内部的清理，腾不出手来掺和这些事。”闻人行云立即答。

    闻人岚峥心腔紧缩，也没心思再讨论议事，环顾四周，他看看仁亲王和闻人行云，“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办，回头把商议结果送到御书房就行，朕先去休息一会儿。”

    他脚步匆匆出门，头也没回。

    闻人行云呆呆地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茫然转头看向仁亲王，有点想不通什么事能让他失态至此。

    莫非是……

    他心脏跳得飞快，连忙打住自己那可怕的念头。

    想不得，有些事是禁区，绝对碰不得想不得。

    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再说他那位婶婶是什么人？这世上能杀了她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

    闻人岚峥匆匆越过回廊，拐弯处正遇到叶瞳匆匆而来。

    “怎么样？”他脸色微沉。

    “顾澹宁的确在顾家。不过……”叶瞳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不过培养替身也不是不可能。

    未出口的意思，双方都心知肚明。

    闻人岚峥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知道了，你下去吧。”

    叶瞳不敢停留匆匆离开。

    闻人岚峥站在原地怔半晌，只觉得心情压抑，看四周高墙耸立的殿堂楼阁，也觉得陌生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有点茫然地走了一阵，四周的内侍宫女纷纷向他行礼，他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竟无意识地走到明寿宫。

    内心愿力指引，他的脚步很忠实地反应出他的心情。

    他还有他们共同的血脉，爱情的寄托，他们的希望延续。

    这般忐忑彷徨的时候，他希望有个人和他一起分担，安慰他告诉他是他想多了，然而如今还没有准确消息，他觉得自己无权这么自私，将自己的压力和惶恐转嫁给年幼的儿子，让他受这种万箭穿心之苦。

    他看着明寿宫挑起的飞檐一角，难得地陷入犹豫。

    “奴婢参见皇上。”女子沉稳的声音打断他天马行空的思维，他四散的思绪被迫收回，整个人都像从云端突然降落在地，茫茫然有种不真实感，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怎么是你？太后有什么吩咐吗？”

    女官恭恭敬敬地垂下头，目光只在自己脚下三尺方圆打转，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敢看此刻明显不对劲的帝王一眼，“太后听说皇上来明寿宫，特意派奴婢前来迎接。”

    皇帝在明寿宫外打转不进去的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让他这么转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喊他进去说说话，他再这么犹豫不决的能把他自己给憋死。

    闻人岚峥点头，知道自己这反应实在太引人注目，还不如和太后说两句排解一下也好，好歹那是他亲娘。

    这三年闻人岚峥专心整治朝堂，后宫中太后和兰倾旖把持内廷不断整肃，里里外外都淘洗过好几遍，大家都清净很多，饶是如此，太后仍把所有下人都遣退才说话。

    “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即使闻人岚峥表现得和平时一般无二，他还是看出来他眼底隐藏的那抹焦躁。

    闻人岚峥沉默地坐下，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

    想要在某个时间段内做手脚有时候并没有什么难度，尤其是军事力量。比如，边军换防时，在规定的时间上耍诈，移防的军队提前走，接防的军队推迟出发，中间必然会出现短暂的防卫全盘空虚，作为一国之君，他明白要做这种手脚太容易了。

    军人脱下军装就变成盗贼的事，绝对不新鲜。如果没拿住证据抓个正着，旁人即使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更别提讨说法算账了。

    所以他才特意派出一万精兵保护她，免得陆航恶从胆边生。

    任何一个国家，对边境的安全防备都视为重中之重，他在关口附近城池里设有重兵严加防患，也下过密令，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即支援，务必要保护好她。

    按理说万无一失，然而此刻内心的不祥预感，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他深深地闭上眼，只觉内心哀凉如潮水般涌来。

    他痛恨自己此时的无能为力。

    他现在只能祈求是自己想多。

    他端过茶杯想掩饰，然而一口灌下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放下茶杯，他觉得这样的等待实在太煎熬，懒得再等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派人打探消息。”

    ……

    长剑穿身而过，后背贯前胸，伤口巨大鲜血淋漓。

    冰冷的剑身很快被滚烫的鲜血捂热，但她还是感觉到冷。

    血管被割裂，鲜血流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迅疾有力，那些血液像开闸的洪水，近乎欢快地流出身体，还没滴落到地上，已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冰雪般冷。

    像她这前半截美丽无忧，后半截孤寂苍冷的人生。

    鲜血滴落的声音她听见过很多次，但这次是她自己的。

    她凝聚起全身仅余的力气，恶狠狠一记肘拳捣向身后，同时决然不顾涔涔流血的伤口，猛的回身，袖中薄刀飞掷而出，明亮如仇人厉眼。

    嗤一声血花四溅，她在十月寒风中迎着天外云朵微笑，似要找到让漂移的灵魂停靠的家园。

    她的目光落在云天之外，极西方向，眼神很远。

    无人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但她不后悔。

    一生来过，爱过，哭过，笑过，遇见过，经历过。

    她半生跌宕起伏，享过福，吃过苦，遇到过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女，见识过最美丽的传奇，看过他们的故事，唱过自己的歌谣。

    她一直都是多余的存在，无论是对家族还是对爱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该有她的存在，她一直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如今能以此残躯做完这件事，换来家族半生长安百年繁华，她觉得已无憾。

    这样，已很好。

    足够。

    她努力转头，看向玉京方向。

    死去的人长眠地下化为尘土，但活着的人还要在这大地上挣扎拖曳着如山之重寂寥前行。

    不要悲伤，不要难过，也不要责怪怨恨任何人，一切都是命，是她自己的心甘情愿的选择。

    请你们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要这红尘颠倒反复来去，我不要这人生漫漫长路始终一人寂寥独行，我不要永远都追逐着自己得不到的那些美丽。

    我不想再沉默退让，我不想中途放弃。

    所以我选择去争。

    用命。

    这一次，他会记住我。

    永远。

    我知道，我会成功。

    她的呼吸渐渐轻弱，淡淡凉凉的，如阳光下的霜花，她的意识如云朵般飘远，飘在十丈寂寥软红，三千里繁华落尽，如游丝软絮飘过她眼前，她恍惚间似看见当年，莲池里深碧浅红，少年俯下的眉目如画，清冷的目光笼罩少女一生芳华。

    莲池里芙蕖灼灼，映亮她颊边胭脂色。

    她邂逅美丽的开头，却没有算到并不美丽的结尾。

    那年盛夏莲池的幽香，终究只浸润她一个人的梦。

    相逢是一场劫数，既如此，不妨拿命来赎。

    以后起风时你记得自己加衣，下雨时你记得自己撑伞，闲暇时光四处走走，看看四海风物，即使再没有可以入你心的风景，多看看其他风景，即使无法看淡，也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寂寞。

    而她，孑然一身走向不归路，在属于她的彼岸那端独守她一个人的风景。

    她终于可以求得心安。

    流浪漂泊的灵魂，会返回她梦寐以求的家园，她求得心灵的解脱，从此再也不用茫茫追逐，受求而不得之苦。

    她信他会永远记住她，在心灵最深处最不可触碰的角落，永不忘却永不相负。

    别了，我的爱。

    来年平水崖的雪覆满来时路，她回眸已望不到归途。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思绪渐渐缓慢，直到停滞不动。

    天色放晴，云外有轻柔的呼声一声声唤着她，唱着不如归去。

    一生中最后看见的，是天边亮光一闪如月光，映亮她的眼眸。

    她安详地闭上眼睛。

 第一百零二章 相依

    三日后，来自边境的快报送到明寿宫闻人岚峥手中。

    他仔仔细细将那封密报看了三遍，一字一句细细研读，眼神冰冷，像眼中要飞出刀子，将那封密报剜成渣。

    “怎么？”太后看他脸色极差，不由关切地问。

    “她出事了。”

    他脸色阴沉，蓦然一句话，极冷极沉，如冰刀划破裂帛，打破此刻的沉寂。

    太后顿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她震惊地瞪大眼眸，望着神情平静的闻人岚峥。

    “她出事了。”他语气清清淡淡，听不出任何哀伤之类的情绪，却让人觉得堕入深渊身陷永夜。

    直到此刻，他脸上才露出一抹凄冷的笑意，沉凉哀伤，恍若雪覆满青青草原，瞬间生机全无。

    那样的神情，让人觉得即使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也不比这默然的沉重，无言的哀凉。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无法开口。

    她想问，她死了吗？然而她问不出口。

    哪怕不喜欢，她也知道她的存在对儿子来说具有怎样的意义。

    她不希望她出事。

    “云博密报，她在两国交界处的山坡上遇到袭击，大批蒙面杀手追杀，武器完备，行动迅速，下手十分狠辣。他们寡不敌众，向嘉水关求援未果，一万精兵存活者不足一半。那些人没留下任何标记线索，也无法判断来自何方。”

    很简单的回报，寥寥数语，透露出的意思却很多。

    比如，这些人从哪里来的？

    一万精兵面对他们都不占人数优势，这样大规模的武装团体，无论在哪里都不可能不引起当地官府的注意，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么敏感的地区还没有任何回报？

    还比如，云国那边说好的迎驾军队呢？司徒画衣为何没能在预定时间赶到？

    再比如，向嘉水关守军求援，他们为什么会没有动静？

    他的手指捏紧，那张薄薄的宣纸承受不住他的指力，发出簌簌的声响，却不抵他指骨咯咯直响的声音瘆人。

    “岚峥……”太后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担心地唤他。

    闻人岚峥蓦然回头，眼神森冷如月色流刃，像燃烧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散发着浓浓的杀气和死气，无意触上那眼神的人，都觉得自己像是被目光的锁链捆住了灵魂，放在地狱之火上焚烧成灰。

    虽只一刹，但太后确定自己没看错。即使知道这样的黑暗杀气不是针对自己，她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上次看见他这样的眼神，还是九年前老三死时，然后……就是那段充斥着决裂、复仇、野心、阴谋、杀戮、鲜血，无尽沉浮的黑暗岁月。

    她激灵灵地直打冷战。

    从那样惊悚的回忆中抽身而出，需要勇气和力度。

    她不敢再说话，也不敢打扰他的思绪，只提心吊胆地盯着他，生怕他因悲痛过度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然而她猜错了。

    闻人岚峥没有动，甚至他脸上连表情都没有，整个人都是静的，静得像云端俯视凡间的神。

    遥远，森冷，逼迫，而杀气微微。

    他盯紧底下前来汇报的侍卫，眼见对方冷汗涔涔全身微抖，恐怕不用他开口都能因紧张过度晕过去。他深吸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尸体呢？”

    “没……没有。”侍卫结结巴巴地答，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云将军说，娘娘的遗体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抢走，他们怎么追赶也追不上……”

    “……滚！”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发了火。

    侍卫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

    “叶瞳。”眼见侍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神色漠然，冷冷唤。

    “在！”

    “联系帝师。”他沉默一瞬，淡淡吩咐。“我要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他想了想，补充。“用腾龙密令。”

    叶瞳怔住，半晌才冷汗滴滴地答：“是。”

    正殿里很快恢复安静，闻人岚峥已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往那封密报上落，然而他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明知道密报字字剜心，他依然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始终难以置信她会死，她怎么会舍得死？她就不怕她死了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那女人性格霸道醋劲大，连死都想和他绑在一起拉他陪葬，怎么会舍得一个人离开？

    她又怎么会舍得在临死前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以她的性子，不是应该用一句话套住他一生，让她即使死后也永远是他心中唯一无可替代，让他无论生死都为她苦守一生吗？

    就算她舍得他，她难道舍得下儿子？她就不怕他另娶，让儿子有后娘就有后爹？她就不怕将来儿子孤零零穿着芦花袄子的时候怨恨她这个狠心的母亲？

    他将那份密报仔仔细细看完，一言不发地扔进火盆中。

    “既明，你进来。”他淡淡吩咐。

    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闻人既明全身一颤，磨磨蹭蹭地从藏身的柱子后走出来。

    太后惊得头皮发麻，指着那个小小的人儿，连话都说不齐全：“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惶惶然去看闻人岚峥的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这孩子听见过多少，本能地想起身去带走他，心里却又知道这做法多余而可笑，难得地怔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好。

    她维持着半倾身将起未起的古怪姿势，看儿子，又去看孙子，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闻人既明忽然抬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大大的，衬着精致的小脸惹人怜爱，换做平时太后一定会宠溺地将他抱在膝边诱哄，可是此刻看着他明显酷似那女子的眼睛，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一根根刺梗在喉头，吞咽呕吐皆是折磨，唯有保持缄默等待良医。

    可是这世上身体的病痛可以轻易祛除，心上的创口又该怎么缝合弥补？这个小小的孩子，他听到了多少，听懂了多少，太后不敢猜也不敢问，她避开了闻人既明的视线，带着无可奈何。

    这个小小的孩子，第一次露出这种成人般锋利的眼神，一眼看去，竟带几分杀气。

    那样懵懂的哀伤，故作镇定的坚强，让人既心疼又无措，比成年人撕心裂肺的哭泣更刺痛旁观者的心肠。

    太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看不出这孩子心中所想。

    是他成长得太快，还是他的母亲教得太好？她不知道，可无论是哪种，此时的太后只能疲倦地揉着眉心避开他的注视，不愿再置喙一词。

    那双和他母亲酷似的眼眸凝视她时，她突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那女子时的场景，淡定沉静，波澜不惊，面对艰难困苦也坚持自我岿然稳定。

    当年那女子的底气来自于自身的强绝实力，可如今这孩子呢？他还那么小，过得那么顺遂，不懂这人间悲苦，不曾经历那些阴冷黑暗倾轧争夺，不曾体验过离别的痛，他又能承受多少？

    又是谁，教给他这样超乎年龄的冷静淡定？给他这样几乎是与生俱来的骄傲睥睨，这样理所当然的俯视，这样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的高人一等？

    明知不该，她还是在此刻将他和印象中的那骄傲不屈的女子重合，心里不知何处，隐秘地动了一下，如被针扎中。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根植于血脉的尊贵，一脉相传，永不抹杀？

    血缘，有时候真的是个强大的东西。

    闻人既明抿着唇，他看出祖母冷冰冰的拒绝，却并不明白原因。那些隐秘的谈话，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懂，可是却感觉离自己那么近，好像小小心房里的颤抖都因为那些字句的停顿而剧烈。

    他只能望着高大的父亲，就像寻求安慰的幼兽，目光极亮，内心惶惶不安却又不知为何。

    “父皇？”

    闻人岚峥看着儿子稚嫩的眉眼，不知道是欣慰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也许真的是母子天性，不然为什么年幼的儿子会露出这样不安怯懦的表情？

    倾旖，你看见了吗？你会舍得让既明受这番苦楚吗？

    “既明。”闻人岚峥哑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平时并无二致，温和但是又不容拒绝地道：“并没有发生什么，你先回去，这几日好好温书。”

    小小的孩子瞪大眼睛，似乎不可置信，又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泪水，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就像被千万次教导过的那样。

    闻人岚峥感觉心里被号钟重重撞击过一样，千万个借口此刻只余心疼。

    他有什么理由瞒着彼此的孩子？他怕再也见不到她，怕人生永缺一角，怕这漫漫寂寥人生再难以看到那盏照亮前路的心灯。

    那么既明，是不是更害怕？

    闻人岚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似承诺似盟誓：“你母亲最近很忙，这段时间不能陪着你，但是既明，你已经长大了，你知道吗？”

    父子俩面对面看进对方的眼眸深处，一个眼眸深沉如夜，一个眼睛清澈如水。一个决然坚执，一个还充斥着对未知前途的茫然和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遇到大事时会正常流露的不安。那样的不安虽极力隐藏，却还是被人收入眼底，随后又因这努力的隐藏，变得让人心疼。

    闻人岚峥心里默默叹口气，将自己的孩子拥入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发顶和脊背，带着安心的气息。“别怕，父皇会陪着你。”

    他听懂了父亲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伸手抱着父亲，泪水却一点一点地打湿父亲的衣襟。

    他一直被教导得坚强独立，可是此刻面对未知的恐惧，他觉得自己那么渺小，那么无助。他很害怕，却一直不敢往深处去想自己害怕什么。

    年轻的帝王默默抱紧怀中的孩子，抬头，目光寂寥，如浮云，掠过青天。

    “传令礼部，封后大典暂时取消，太子册封典礼照常进行。告诉沈瑜，朕不想听见任何不该出现的声音。”

    “传令兰台宫，命羲和长公主夫妇携女儿回含辰宫长居。”

    “太子年纪尚幼，暂居龙泉宫，由朕亲自教导。”

    “封闭关口，民间不许再和云国有所来往。发国书给陆航，这件事他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大家就在战场上见！”

 第一百零三章 册封

    晏倾六年，十一月初七。

    这一天是皇长子闻人既明的三岁生辰，也是册封太子的典礼。

    原定同时举行的封后大典临时取消，文武百官都把自己当哑巴瞎子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提，上朝时只带耳朵，生怕一个不小心戳到皇帝的心尖引来杀身之祸。

    谁不知道昨天那个倒霉的兵部侍郎硬是要揭皇上的逆鳞，结果被当庭杖杀的事？

    帝王起居注中对这段记载很模糊，但事实真相是这样的。

    国境交界处的那一幕实在影响太大关注的人太多，想隐瞒也瞒不住。

    消息很快就以最快速度传遍天下，天下震惊的同时对这个消息的真假也生出怀疑。

    毕竟赫连若水的名声太响亮，想要她性命的人不计其数，但从来没人成功过。不说其他，就说云国内部，早年她在朝为官时，就有很多人私下里流传各种版本的“赫连若水死了”之类的消息，消息里赫连若水的死因可以说五花八门天花乱坠一种比一种精彩纷呈，但每次消息传出来不久就会被证明这是假的，赫连若水还活得好好的。时间久了大家对这类消息都麻木了，这种消息传出来除了让自己在幻想中过个干瘾，其他的啥也没有，不过自己闲着没事幻想一二求个自我的心理安慰。

    心理安慰也就那么回事，如今大家都不求了，这类消息才少点。

    所以如今这消息传出来，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消息是真的？

    于是所有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闻人岚峥身上。

    闻人岚峥正在准备儿子的册封大典，没空管那些流言蜚语看好戏的目光。

    偏偏有人不甘心，觉得钰贵妃不在，正是他们劝谏的好时候。

    御书房里跪着不少大臣，正滔滔不绝地劝说皇帝三思而行。

    起因是沈瑜拿来册封太子礼的具体流程请闻人岚峥的过目，顺带请示封后的事要怎么处理。他相信不管钰贵妃在不在，这皇后肯定是要封的，区别只是什么时候办仪式。

    这请示深得帝心，闻人岚峥接过礼册，随便翻了两页，淡淡道：“金册金印之类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明发天下封后一事。至于册封大典，等皇后回来再举行也不迟。”

    “是。”沈瑜低眉敛目恭敬答。“那皇后的封号……”

    “就叫‘长宁’吧！”闻人岚峥稍作沉吟，一锤定音，“这个封号，她会喜欢的。”

    沈瑜垂眸。“微臣遵旨。”

    此时跪在旁边的大臣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开腔，其中说得最热闹的就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

    “皇上，封后大典取消合情合理。可钰贵妃娘娘已逝，册封皇后只需追封即可，无需另行准备，何况长宁封号不合礼制……”

    一人开口，后面的立即络绎不绝跟上。

    这些人从只需追封钰贵妃为后即可说到选秀，再说到皇家子嗣繁衍，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可谓字字珠玑。

    说这话的多半都是不死心想再送家中适龄女儿入宫，博取泼天富贵光宗耀祖的。文武百官都知道皇帝独宠钰贵妃的事，但都不愿意相信有皇帝这么情有独钟的，加上那位钰贵妃娘娘的名声实在太响亮，多半都选择性地认为皇上这是为江山社稷考虑，不得不为。但如今赫连若水都死了，皇上应该不用再委屈自己了吧！

    闻人岚峥登基六年，早练就帝王城府，从头到尾都含笑微微神色如常，似觉得他们主意不错的样子，听着大臣们滔滔不绝的言论。引得那些建言的大臣们越发亢奋，以为终于得了帝心。

    沈瑜头垂得更低。

    赫连若水入宫，先为贵妃封号“钰”，取“珍宝”之意，再为皇后号“长宁”，取其家族名头，两个封号都是帝王亲自拟定，不准任何人插手，其中的心意已显而易见。

    偏偏有人不信邪，非要挑战帝王底线，这不是嫌命长吗？

    阳光下闻人岚峥眉目如画，唇角微扬，一抹弧度不胜惊艳，看着却让人觉得全身都有点寒。

    “你们都说完了？”他声音甚轻柔。

    群臣噤声，屏住呼吸，官场老油条们对危险都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只有那位最先挑起话头的兵部侍郎还在就“论纳妃的十八大好处”口若悬河，并顺带攻击兰倾旖。

    “臣等明白皇上对钰贵妃情深意重，但贵妃已逝，旧人难归，皇上当为皇室计，为天下计，后宫空虚实在不像话，传至他国，实在有辱我皇尊严名声，还请皇上回头是岸……”

    闻人岚峥望定他，唇角慢慢绽开一抹森然的笑。

    “追封为后？不合礼制？”他语气柔和。

    众臣想点头又不敢，只好眼巴巴看着他等候下文。

    “皇后已逝，旧人难归？”他笑意微微。

    众臣心里七上八下。

    他端坐宝座，目光淡淡下望，神情漫不经心，看起来也没什么动怒的样子，可所有大臣，都觉得周身气温骤低，冷得想打哆嗦。

    “朕有一事不明。”他托着下巴，语气平静，态度亲切，仿佛真的在闲话家常。“皇后遇袭之地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具体过程连朕都是一知半解，为何列位卿家却能说得一清二楚宛若亲眼所见？”

    “……”

    御书房瞬间安静，冷得像万年不化的雪山冰洞，大臣们缩成寒风中的小鸡仔，连呼吸都憋在喉咙里。

    这下再迟钝的人都反应过来，他们触怒帝王了。窥探皇家的大帽子压下来，别说他们，搞不好他们的家族都要因此遭殃。

    “皇上！皇上！”几个叫嚷纳妃最凶的大臣慌了，噗通跪下，哭爬过去，“臣等赤诚之心可昭日月，断无窥探皇家之意，还请皇上明鉴。”

    “朕有说你们窥探皇家吗？”闻人岚峥困惑地看着那些忙不迭磕头表白忠心的大臣，神情温和无害，“你们这么急急忙忙地往自己身上揽罪名做什么？”

    “皇上……”被揉搓得满身大汗的大臣们心里发苦，不敢辩解，手指抠着金砖地面嚎啕，苦苦表明心意。

    其余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没人敢进言求情——皇上心里一定很生气，可怜那些倒霉的出头鸟。

    底下哭声一片，闻人岚峥把玩着手中折子不语，沈瑜装作不知，叶瞳面无表情，容闳幸灾乐祸，心想这群傻鸟，不知道主子看起来越温和内心越可怕吗？不知道咬人的狗不叫吗？叫你们不识相！活该！

    忽有人想起皇帝一直以来的举动，急中生智，“臣等有眼无珠，冒犯皇后尊严，愿领责罚。后宫诸事本应由皇后做主，而今皇后不在，便应等到皇后回来正式行过册封礼再行商议。”

    “哦？”闻人岚峥似笑非笑，“本应如此？”

    “应该的。”众臣点头如捣蒜。

    “怕是不合礼制……”闻人岚峥手指敲击着桌面。

    “无妨！皇后身份尊贵理所当然。何况长宁二字已成皇后专属，除了皇后，再无人配用此封号。”众臣义正词严。

    “皇后死了？”闻人岚峥将折子啪地扔到桌上，语气平淡，语速缓慢，声音微微拉长，语调上扬满满疑问。

    “谣传！这是谣传！皇上和皇后情比金坚天地可鉴，皇后必然舍不得皇上孤身一人，他日必将归来。臣等一没见尸体二不见骨灰，足以证明娘娘还活着！”众臣深深伏跪，心中呕血。

    “好极。承蒙列位卿家吉言。”闻人岚峥点头，看似温和无害的微笑下满满都是清冷杀气，肃杀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群臣，所有人汗如雨下，觉得像被剐掉一层皮。

    他不说话，就那么晾着他们，大臣们只觉天威难测压力山大，冷汗滴落在金砖地面上声音清脆，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只能那么跪着胆战心惊地等帝王示下。

    眼见教训得差不多，闻人岚峥心中冷笑一声，站起身，单手负后往外走。

    越过兵部侍郎身边时，他淡淡丢下一句，语气懒散神态平淡，像在和人讨论天气状况，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浸满血腥，杀气四溢。

    “妄言非议诅咒国母，按律当诛。拖下去，当庭杖杀！”

    这桩事传出来，所有言论立即消失。谁也不敢再提后宫事务触帝王逆鳞，谨言慎行地当什么事都不知道。

    册封太子的典礼规格极高，太后亲自带着皇长子闻人既明完成仪式，并请出先帝灵位共同观礼。各种心思从此偃旗息鼓，那些想要血溅当场名垂千古的所谓谏臣们更是蔫头耷脑再无声响。

    想说太后出面不合礼数？谁敢？如果是皇后，他们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可以寻各种机会说道，但太后……一不小心就成忤逆。说太后不该请先帝灵位？可这是册封太子，只比皇帝登基差一点点，没什么不妥当。

    大臣们都很有眼色，先有兵部侍郎被当庭杖杀，后有太后亲自出面弹压舆论，皇帝的意思已表露得很明显。即使皇长子失母，他的地位也稳如泰山，谁也别想打歪主意。谁敢在皇后和太子的事上逆皇帝心意，闻人岚峥肯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才解恨，一个不好还会祸及家族。他们想要的是流芳百世，可不是遗臭万年。

    是以太子册封典礼进行得格外顺利。

    有不甘心的忍不住心中暗恨太子是在太后身边教养长大，祖孙情深，让他们想拉拢太后都不可能，不然只要太后说句话，管他什么封后什么册立太子，都有得磨。

    可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也只好认命。

    十一月初七，黎国皇长子闻人既明正式册封为太子，特赐封号凌昭。

    十一月初八，云国陈兵嘉水关，和黎国正面对峙，双方连面子情都不再做，将敌对关系摆到明面上。

    十一月初十，顾澹宁返回顾家，重新执掌祭坛，铁腕大祭司，开始展露他强势的一面，肃清祭坛内部，将祭坛整治成一个真正的整体。

    而另一个时代，就此开始。

 第一章 密令，回报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山崖上，照得苍山青翠如洗，崖下乳白的云雾翻腾，从山崖上往下看，银光如练，铺满天涯尽头。

    山崖之巅，白衣翩然的男子抬头看着天际盘旋不去的白鹰头顶朱红的羽毛，双眉微微拧起，面露诧异。

    双翼雪白的鹰振翅直冲云霄，翅膀撞散天边几缕云，叫声清越直入云霄。

    “白鹰朱羽，腾龙密令。”

    这八个字沉沉吐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不理尘世太久，所以消息闭塞吗？腾龙密令什么时候又重新出现？新主是谁？此时发布密令意欲何为？

    他随意地招手，那只飞翔的白鹰立即飞落在他掌心，足间信环上刻有精美花纹：白龙傲然翻腾在云海之上，五爪上金光闪闪。

    是真的。

    他的目光凝注在龙爪上的点点金光上，心里瞬间掠过无数种疑问，却又一一藏入心底。

    并没有什么犹豫，他取下信。

    他相信下令的人不会在这封信上动手脚，因为没必要，也注定不会有成效。

    信很简单，寥寥数语，却让他瞬间沉下脸色。

    很简单的密令内容，和他想象中的各种答案都相差甚远，但他却感到很为难。

    他抬手放飞白鹰，目光投向西方天际，觉得这件事已不是自己可以做主，转身往后山方向跑。

    “闻人岚峥怎么会有腾龙密令？”言旷诧异地挑眉。

    他不可能会是那一支的传人，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也不可能是小甜心给的，别说这东西小甜心没有，就算有也不会不交给师门而交给他。

    难道是捡的？

    他难得的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小甜心的情况？

    告诉？他答应过小甜心不要让他知道她的情况的，买东西都还有个先来后到呢！

    不告诉？可腾龙密令是至高令符，完全可以命令他们行事。

    “嘉水关前的那事查清楚了吗？”他将这件事丢到一边，淡淡问。

    “不用查也知道这件事和顾家脱不了关系。”阿欢叹气。

    他也很苦恼，玉珑丫头至今昏迷不醒，如果明晚之前还醒不来，只怕性命堪忧。

    “顾歇没出手吗？”他的眼神奇异，说不清包含怎样的情绪，似厌似倦，似痛似恨。

    “小辈们的明争暗斗和她没什么牵扯，眼下还不到决一死战的时候，以大欺小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她没必要参与其中。”阿欢瞅着他的脸色，笑道：“说起来七小姐也没吃亏。只要有命在，还怕报不了仇？”

    “我只怕小甜心未必能撑过眼前这关。”言旷叹气，觉得自己还是太大意，对顾家的了解也不够。

    要不他亲自出马把顾澹宁抓来给他家宝贝徒弟做试验品？这么凶险的情况，又没有先例可循，他也手足无措，怎么办？

    他很苦恼。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他叹气，言若有憾，颇觉惋惜。“我想小甜心也未必乐意我代她出手解决问题，就留给她以后慢慢来吧！”

    他若出手，顾歇势必不会袖手旁观，眼下还不到他们相斗的时候。他只要照顾好他的两个徒弟，不怕将来没机会和她交手。

    想到尘封的往事，他的眼神有点恍惚，觉得记忆有时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都过去这么多年，依然记得清清楚楚，越是想忘记就记得越清楚，难道记忆也有自己的思想和意愿不成？

    他觉得好笑而讽刺，然而扯动唇角却笑不出来。

    老三已经去了，如今就剩下他和顾歇不死不休，　再过不了几年，他们大概也会去和他做伴。不服老不行，这已不是他们的天下了，他们有他们的归宿，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征途，这世上永远不缺争斗。

    “小甜心的情况怎么样？”他这些天一直没去看女徒，怕自己忍不住感情用事。

    阿欢垂下眼帘，斟酌半天，给了个很保守的答案。“尽量保全。”

    言旷目光有几分黯淡，神态却很平静，“不管怎样，一定要保住她。”

    “是。”

    “那个小丫头呢？”他问得淡漠。

    阿欢垂眸，答得也淡漠，眼中却有淡淡的悲悯，唏嘘道：“已将她的尸体送回她的家族。”

    黎国的风俗，未婚女子死后要带回家乡安葬魂归故里，否则将魂魄不安来生不宁。

    那女子虽已嫁过，但也只是掩人耳目托庇他人，他们相信她内心深处定然是愿意返回家园的。

    即使不为让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仅仅是为安抚她的家人，给七小姐消除隐患免得她家族对七小姐心生不满甚至仇恨，他们也要送她回去。

    “信已送到，我们会做好善后工作，保护好七小姐的。”阿欢神态庄重。

    言旷微微点头，甚为随意地挥手，“回信给闻人岚峥，就说我留下小甜心治病，时间嘛……不定！少说也要三年五载，其他的他自己看着办。”

    他如果有本事找来闯过关卡，他也不会给他吃闭门羹，至于见不见得到他想见的人……看他运气！

    “叶家那小子在他身边，想必他对宗门的事多少有几分了解。”言旷想到腾龙密令的事，心情一阵烦躁，“你好好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小甜心到底告诉他多少事……算了，你找机会去问问她。”

    “是。”

    月下山庄里言旷在烦忧时，富商客院里顾澹宁也在烦躁不断。

    护卫不断给他递送新情报，他面前一堆揉皱的信纸。

    他是顾家的继承人，也是顾歇选定的弟子，他存在的第一意义就是为顾歇铲除月下山庄的继承人，其次才是守护顾家和安国。

    针对闻人岚峥的计划看似简单，却利用他唯一的破绽，做下重重安排连环设套。他信他不可能逃脱，却被赫连若水破坏，连带顾家两代人二十多年的布置作废，他收到消息时心里冰凉。

    不是冰凉计划的失败，而是冰凉这命运的安排。

    他找到了她，月下山庄这一代的继承人——他命中注定的死敌。

    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所以他必须杀她——没有命什么都是空的。

    可他在黎国的安排失败，连带着人手损失去大半，剩下的他不敢再动，而且也没人能在闻人岚峥有所警觉的防备下办成这事。他因为个人原因不得不闭关，出关后首要任务就是杀她。

    可有闻人岚峥在，他不会有任何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分开他们。

    迫于无奈，他与虎谋皮换来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冒险一试。

    赫连若水死时他一直在暗中默默看着。

    万无一失，多方推算，看似简单实际上耗费无数人无数心力精力的一个完美计划，结果并没有让他失望，他以为自己该开心，心里却只有淡淡的忧伤和茫然，像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而他心里依然有淡淡的不安，很难分辨这不安是因那张脸还是因怕她没死。

    他不断回想赫连若水死前的样子，回想那一刻她奇异的神情，以及她的……脸。

    听过下属汇报他和赫连若水容貌酷似，他没太当回事，调查时也没尽全力，然而如今他才知道那张脸对自己的冲击力远比他想象的大，酷似至斯的容貌，真的只是巧合？

    他不信。

    如果……那她为何会是她？

    如果她真的是她，那她真的死了吗？

    他原本想要送回她的尸体或骨灰给闻人岚峥，刺激不到他也可以刺激闻人既明，也可以成全他们夫妻百年后合葬，就当他看在她那张脸的面子上给她的补偿，却没想到月下山庄的人会抢走她的尸体。

    这也很正常，总要让她入土为安。

    其实一切都很正常，按照他预料中一步步进行，连闻人岚峥的反应都在他计算中。

    说什么情深意重倾心相许，其实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舍不得皇图霸业国祚绵延，还不是借着赫连若水的名头当幌子做些扩充他黎国实力的事？还顺理成章接收赫连若水的势力图谋云国，这算盘打得何止是响亮？

    赫连若水又算什么呢？

    红颜祸水？

    他讽刺地冷笑，心想赫连若水聪明一世，不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可她一直没反应，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没看出来？还是不偏不倚两不相帮？还是当真被所谓的情爱冲昏头脑一心成全？

    再强大再聪明再冷静的女人，一旦陷入爱情这个怪圈子，照样会变成蠢货。

    想到这里他的心隐秘地一痛，像钢针戳在内心最柔软脆弱的息肉，他脸上显出倦意和黯色，也没心情再去思考别人的故事。

    别人的故事终究和自己无关，听过就罢，入戏便免了。

    想到国内局势，他心中又泛上淡却无处不在的倦意，闻人岚峥要对云国动手，他还有时间准备谋划，也不用太心急。

    这局博弈，他就算输也不要紧，反正不管自己的结果再怎么糟糕，也有人比自己更糟糕。他绝不会是输得最惨的那个。

    他唇角露出一抹冷淡的笑，弹了弹信纸，声音清脆，他露出嘲讽表情。

    “通知云国那边的线人，启动第三套计划。”

 第二章 收到消息

    燕都。赫连家。

    地底密室里，赫连文庆轻轻展开一张纸条。

    他面前有很多案卷，堆积如山，有明黄封条的，也有淡蓝封套的，还有一些账本，上书“嘉水北粤诸部消息汇总”，很多案卷上面都做有标记，插着羽毛，意为十万火急，哪张看起来都比他手中的纸条重要。

    他目光从纸条上掠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唇角弧度冷硬，微带决绝。

    手一挥，纸条碎裂成粉。

    “你怎么看？”他问身边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赫连无忧。

    “陆航是做贼心虚。”赫连无忧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的蝴蝶绣纹，冷声道：“而今姐姐和他已没有利益冲突，他完全没必要对姐姐下杀手。唯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就是先帝的死因。他害怕姐姐有可能发现或已发现他的身世秘密，这才不顾一切先下手为强。”

    “欲盖弥彰！”赫连文庆眼中有淡淡不屑，冷笑道：“他越是急急忙忙地遮掩，越是证明当年先帝的死别有玄机。”

    “他肯定不会亲自动手。”赫连文庆皱起眉，想到司徒画衣莫名其妙的迟到，心里也有如堕冰窖的凉意，“女帅传讯说陆航下令的时候有问题，他过问清羽军的粮草军饷，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异常，但这种关键时刻，没有异常就是异常。”

    “他那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赫连文庆唇角一抹笑意森然如刀，连声音都显得阴森森的，“他早知道若水会遇到袭击，所以要把自己摘清。如果司徒画衣正常到达，不管她救不救若水，都会把云国把他牵扯进去。”

    “可笑，他难道不知道即使他刻意营造不在场证明，闻人岚峥依然不会放过他吗？”赫连无忧笑意讥诮，目光阴冷。

    “要么他抱有侥幸，要么他有恃无恐，要么他顾不得太多……谁知道呢？”赫连文庆眼神森冷，恨不得捏死陆航那养不熟的白眼狼。“若水向嘉水关求援，守军不理，漠然旁观……这样的借口……呵！”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来表达这一刻心中的感受，只觉得淡淡的悲凉感充斥内心，像世界永夜落雪再无光明，人生万象都就此荒芜。

    若水，你到底有多爱他呢？

    赫连无忧叹气声沉沉，此刻连话语都显得多余。

    恐怕陆航也未必会想到姐姐会向他求援吧！看来姐姐是真的恨上了陆航，连那样的危机时刻都想要摆他一道为日后的沧海风云做准备。

    仅仅这个简单的举动，就把陆航陷于不义之地，陆航有理也要变没理。既为闻人岚峥秋后算账的举动做铺垫，也向他们表示她的决心。

    他们知道，她想报仇。

    向陆航报当年被错待被鸟尽弓藏之仇。

    即使陆航说当时城中守军换防防卫空虚不敢开城门支援，怕被有心人趁虚而入占据嘉水关威胁城池安危也没用。

    边军换防不是想换就换的，一般都有固定的时限，早不换晚不换，偏偏在她姐姐回来时换，其中的用意谁看不出来？

    边军换防防卫空虚？呵，一般为避免这种状况，都是等接替的边军到达后，原来的边军才离开岗位。怎么这一回接替的边军还没到原来的边军就都走得一个不剩？难道真不怕有别国的军队趁虚而入？

    怎么就偏有这么巧的事？

    哄谁呢？

    她那狡猾如狐的姐夫会放过这么好的借口不用，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月下山庄发来报平安的信，说若水还活着。”赫连文庆发呆半天，才恢复神智，勉强打起精神道：“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只要活着就好，他们什么都不求，只要她活着。

    只要有命在，一切都有可能。

    “可是……”赫连无忧忧心忡忡，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办法说出口。

    听说姐姐的情况很不好，她真的没事吗？

    她想问，又不敢问，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结果。而不问，至少还能保存一个希望，有个念想。

    是不是，闻人岚峥也这么觉得，才不向帝师询问姐姐的情况，也不去月下山庄见她接她回去？

    赫连文庆静默片刻，才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书，先看明黄封套。

    这是闻人岚峥发来的密信，简单地交代他接下来的打算，平平淡淡的文字，他也没有任何隐瞒，像在和人讨论自己今天吃饭喝水的情况，而不是在图谋一个国家。

    他平淡地告诉他，他也平淡地看。

    他不在乎国祚绵延，不在乎谁主天下，他只在乎自己的亲人，在乎自己身边的一隅之安。

    谁若敢危及他这一隅之安……神来诛神，佛来**！

    “爹的情况怎么样？”他眉宇冷凝，神情冷硬如铁石，眼底杀机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顾澹宁下的是死手，即使帝师亲至，也无力回天。”赫连无忧面无表情，看不出半分悲伤或恨意，仿佛戴着完美的面具，只掩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掐得掌心渗出一线微红。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听到这消息的赫连文庆还是觉得心底发凉，像隆冬天气被人为地往胸口塞进一把冰雪，将心底所有的光明和热度都驱散干净。

    他深深地闭上眼睛，眼角晶光闪动，赫连无忧当没看见。

    “娘的情况也很不好。”她提醒他此时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有时候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无法企及的奢侈。

    “她和爹这么多年……”她叹气。

    想到爹娘，想到姐姐和姐夫，她觉得心口生痛无法思考。

    如果夫妻之间的感情已深厚到能跨越时空的界限，心神互通，无需言语，那么其中一方逝去后，另一方会是怎样的绝望？

    “让几个小的去闹闹她。”赫连文庆说话的语速缓慢，思考沉吟也像在下决定，从无任何犹豫和不确定。“而且若水还没痊愈，谁也说不准她会不会……娘不会舍得在这时随爹而去的。”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眼前的事就有大堆，他也没办法想那么远，毕竟变数太多。

    “白瑞祺是什么态度？你如今还是要把他放在首位，别太逞强。”

    “放心。”赫连无忧答得简洁，“如今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内里早已危机四伏腐朽堕落。连钟毓晟都保持沉默，何况是他？任何事都是有比较才有结果。”

    赫连文庆沉默。

    “有些事恐怕还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赫连无忧翻着宗卷，想起平康之乱也觉得心有余悸，当年宫城之下覆灭过多少亡魂恐怕没人能说清楚，平康王死了，可杨婉卉和陆航还活着，这件事就还没完。

    “顾澹宁大概已经知道姐姐就是当年的兰七七。”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水她是帝师培养的继承人。”赫连文庆合上封套，心想百年大比上这两人还有一番龙争虎斗，若水应该不会告诉闻人岚峥百年大比的事，但他们必须要抢在那之前杀了顾澹宁。

    当然，顾澹宁肯定也是在打着相同的主意，不然不会下这么大的血本不顾一切来杀若水。

    “如今姐姐在月下山庄，别说顾澹宁，就算是顾歇亲自前来，也没把握能取走姐姐的性命。等到她痊愈出山，她和顾澹宁的较量就都要回到原点。我们等等也是值得的。反正距离百年大比还有六年，时间长得够我们应付。”赫连无忧掐指计算时间，神情平静。

    赫连文庆点头，打开淡蓝封套，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腾龙密令现世……

    他只看完第一行字便觉得心跳声急促如擂鼓，他啪的一声合上封套不敢再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心里油然生出一种风起云涌的感觉。

    世外宗门，皇权争霸，所有的事纠结在一起，像找不到线头的线团，有人能破开这僵局吗？

    他手心里都是汗，想到当初平康之乱爆发，朝廷大军节节败退，若水下定决心千里奇袭釜底抽薪是多大的勇气，如今轮到他，百年基业托付于一朝，难道真是天意吗？要让这百年恩怨，一夕解决？

    他沉下心绪，拿起嘉水关和北粤关送来的情报，“宋汝鹏早已调到嘉水关，看着也很老实，最近和平国公频繁联系献媚于陆航？他想干什么？”

    “我已派出暗部仔细调查，结果很快就会送来。”赫连无忧目光阴沉，对这人始终没好感，她可没忘记当初这人求娶姐姐给她引来多大的麻烦。

    “曲岩和北粤关相隔不远，他想有什么异动也要问问司徒画衣同不同意，而嘉水关就不同，他自然觉得那里更合心意。”赫连文庆冷笑，“慕忘上次送来的密报，说司徒在那边已在准备秘密扩军，要我们打好掩护，你明天和王御史秘密打个招呼，务必要把这件事掩住，不然别说若水，就是慕忘都不会好说话。”

    “这还用你说？”赫连无忧没好气地翻他一个白眼，“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我等下就去。”

    “也好。你……”他的声音顿住，转头看向身边震动的金铃，仔细分辨那频率，他脸色大变，唰地起身冲出去。

    门外，眼眶通红的书童来回地焦急踱步，见到他出来，表情顿时转变为惊喜，满眼都是见到救星找到主心骨的安心。“大少爷，二小姐，您两位赶紧去看看吧！老爷他刚刚去了！”

 第三章 牵挂

    地热温泉里热气腾腾，红衣披发的女子双眸紧闭，安静地浸泡在温泉中。

    温泉水遍布着各种草药，色泽乌黑又隐隐泛出鲜红。仔细看那点点红色似在不停移动。那不是草药，而是某种极小的鲜红小虫在蠕动，偶尔这些小虫会爬到女子的身上，她却连眉毛都没动上一丝，静得让人以为那是一尊毫无生气的玉雕美人像。

    偶尔会有人拎着纸袋进来，往水里加草药，他们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很轻，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连呼吸声都显得很细很小心，生怕惊扰到她。

    她漆黑如夜色的乌发软软地垂在水中，面容静然，姿态清湛，似对外界一切毫无所觉。

    阿玉儿站在窗外，看着她静若止水的玉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犹豫片刻，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进门，将手中的提篮和托盘放在铺着锦布的干净台阶上，又从篮子里取出一碟点心，倒了杯温水一并放在锦布上。

    “你刚刚在犹豫什么？”微凉的声音淙淙响起，如深山幽涧里的水。

    “啊？”阿玉儿怔住。

    “你刚才的呼吸声乱了。”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睁开，眼睛虽微微黯淡，看人也目光涣散，却依旧不改她旧日威严。

    眼见她问出来，自己已无法隐瞒，阿玉儿心中暗暗叹气，小心地研究着她的神情，确认她没什么异样，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刚刚收到赫连家的消息……”

    “我爹去世。”她平静地接上后半句，问：“我娘呢？”

    “夫人还好。”知道她担心什么，阿玉儿答得飞快，“夫人还要顾及你。”

    “将她秘密送去玉京，对外宣布殉情。”兰倾旖没半分犹豫，淡淡道。

    阿玉儿又是一怔。

    “去办吧！”兰倾旖情绪极淡，仿佛再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眼底有淡淡的倦意，不明显，却藏得极深。

    “小姐……”阿玉儿颇为担心地唤着她，有心想劝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你怕什么？”兰倾旖不用看都能在心里描绘出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担心我会受不住？不会的，我有心理准备。如果你担心我就此放弃就更是多虑，就算不为我自己，为远在玉京的那两个，我也不会认命的。”

    她说完就闭上眼睛，已没兴趣再说。

    有人说，在生死关头惦念的事，必然是心里最重要的事。

    她原来不知道自己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师门家族和他相比，哪个更重要。

    然而如今她明白。

    在她心中，天下之重，他最重。

    少年时的兰倾旖，或许会为师门，为家族背弃他，但如今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已无其他可以超越。

    岚峥，你知道吗？

    你不必再耿耿于怀，担心我会再次弃你而去，在我心里，你最重。

    但凡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我会回去你身边，活着回去。

    这天下也是你的，无人可代。

    在那之前，请你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回来。

    她的手指落下去，摩挲着腰间的简单别致的同心结，眼底思念深浓。

    双结连心，心中有心。记取郎心，永结同心。

    她在大婚次日她亲手打给他这个结，他亲自为她系上，从此再没解开。那时候新婚燕尔，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如今她和他夫妻数年，随着时光流逝年岁增长，不再像当初那样黏缠，却更加知心默契，彼此的情意，悄悄地流露在每一个生活细节中。

    每年她亲手给他准备生辰贺礼，未必值钱，却绝对是她自己动手做成，为这些她连原来不会的女红针线手工制作都慢慢地补起来，离开皇宫的日子她硬生生拖延到十月十一，要等陆航的回复是一个原因，给他过生辰却是主要。

    那身衣裳，他可喜欢？

    少年时心里装着太多东西，离开他虽觉得寂寞，却没有如今不知所措空空落落的茫然。人果然都是善变的，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改变坚持，却原来不是不会，而是还没遇到更有分量的存在。

    她漫不经心地笑笑，眼底却有晶莹的光芒闪烁。

    回来后师父也没能查出她的状况是怎么回事，但她身子亏损，不得不每日泡药水两个时辰，感官时好时坏，触觉嗅觉视觉听觉之类的感觉常常会不规律地消失，也许一天消失一样，也许消失几样，谁也说不准。她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如今也习惯了，甚至在荒芜枯燥的世界中，更加静心凝神地打坐入定练功，心也比原来更静，这样的磨练，也未必全部都是坏事。

    在抵达关口后她徘徊两日才出关，那两日里她等到赶来的常佳敏，同意她代替自己出关，也有当探路石替死鬼的意思，而后她联络到山庄的人和他们汇合，秘密回到月下山庄。

    唯一麻烦的是玉珑，那天玉珑和常佳敏一起走，半路上常佳敏按照她的安排派玉珑去送信给那一万精兵，但玉珑还没赶到地方就遇到袭击，阿欢他们赶去时迟了一步，那孩子身受重伤，没个两三年的休养恐怕好不了。而袭击玉珑的人……

    兰倾旖目光阴沉中隐隐透出凝重。

    对方能那么准确地摸准玉珑的所在地，本身就是种可怕的事。如果是情报……

    她心里总有种不安感，这些天反复回想当时经过，总怀疑有奸细，那这个奸细会是谁？

    云博报给闻人岚峥的文书内容她知道，被军队袭击……什么样的大规模军事活动能不被当地官府盘查注意？还是官府已和这支不明军队狼狈为奸？还有那天给常佳敏的背后一剑，下手的只是个普通士兵，还是易容的普通士兵，得手后立即自杀，摆明是个死士。主谋是顾澹宁，具体操作的人又是谁，那士兵隶属的军队长官知不知道这其中有问题？

    能悄无声息地办成这种事，黎国朝廷中必然还有顾澹宁的人，而且还地位不低。这个人是谁？什么人能在闻人岚峥的警觉防备下办成这事？

    她满脑子疑问不得解，心里急得像猫爪子在挠，这件事太重要，不把这人揪出来，闻人岚峥和闻人既明都会有危险。

    可这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今天她失明，什么也看不见，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中，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从判断。

    这不是她第一次失去视觉，最开始她惊慌害怕，像回到童年噩梦，逃不脱度不过，将自己禁锢在温泉池中，感受着池水传来的温暖，她才觉得有一丝安慰。

    那天她一直不敢动，但如今她已习惯，忍不住想自己突然失明怕成这样，那他呢？当初他看不见，心里又该是怎样的惊慌失措？可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连一声“怕”都成为奢侈，他是什么感受？

    想的越多，就觉得心里越放不下越寂寞，可她不能让他知道，有些事自己一个人承担已足够，何必要平添另一个人的伤口？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她烦躁地拍打着水面，水声哗啦，她呼吸声轻浅，猛的一头扎进水里，无声沉没在水中。

    她心烦意乱的时候，闻人岚峥也在灯火下彻夜无眠。

    桌子上文书堆积，他看着手中的书信沉思。

    陆航的反应和他预料中差不多，口口声声意外误会，但动作毫不含糊，嘉水关那边也封闭关口不和黎国这边来往，双方都紧闭关门加派军队日夜巡守，两国边境士兵也时有摩擦，动不动就有冷箭射进对方的关城，双方都出动神箭手拦截对方的冷箭，迅速进入战备状态。

    但聪明人都知道，现在还不是两国开战的时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云国，还有和黎国一拼之力，闻人岚峥不会做这种原本可以避免的牺牲，他在等，等到云国再没能力抗衡他的那天。

    他不着急，等得越久的果实越甜美。

    除非陆航把司徒画衣调来镇守嘉水关，不然他相信云国没有能拦住他的将才。可北粤关外的卫国只服司徒画衣的清羽军，只要她离开，卫国铁骑就敢入侵。再说司徒画衣又不是傻子，她在北粤关得天独厚，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谁也奈何不得她，但在嘉水关却未必。他就不信她会没办法拒绝陆航的调令。

    看着桌上散落的情报，他猛然间想起凤仪宫里栏杆上的雕纹，想起那道令符上的图腾标记，鬼使神差地想起多年前的某个世人敬慕追索的传说，心里一动，忽然站起身。

    “容闳。”他犹豫片刻，淡淡道：“去藏书阁，找所有关于伏阙宫的文书记载，我要所有情报，记住，是所有。还有……”他神色缓缓冷下来，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而坚定。“秘密办理！”

    容闳怔住，霍然抬头看他的神情，见到他清冷如霜的容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立马拿出来标准的站立军姿，低下头飞快地应声“是”，头也不敢回地像被疯狗追赶般跑出去。

    主子一怒，必然有人要倒霉。

 第四章 决议

    晏倾七年到八年年中，整个黎国都在休养生息积极备战，也在积极明里暗里数管齐下无所不用其极地削弱云国。

    即使挂念着报仇，闻人岚峥行事也没有躁进求全之风，抚境安民，廓清吏治，发展农商，教育为先……各种国策有条不紊地进行，平内乱，除忧患，治天灾，安民心……他成为一个完美的皇帝，却还没能得到他那个完美的人生。

    这日又是早朝。

    八月，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卯时将尽，致远殿外的那片天空才完全透亮，已荣升为右相的沈瑜将云国边军的动静巨细禀报后，龙椅上久无动静，不禁，他抬头小心地向正面高阶尽头上瞄去，却见他那紫金冠绣金龙黑袍的皇帝，他们的万岁，正在……神游天外。

    发呆？

    沈瑜很无语。

    他们主子原来并不冷傲，最多就是似笑非笑的装深沉，但长宁皇后遇袭身死的噩耗传来后，他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冷淡漠然，也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最后几乎变成冰雪。除开对太子殿下还有几分温暖柔情，对谁都是一个样。连对太后和羲和长公主都清冷淡漠得宛若陌生人。像谁也捂不暖的寒玉，靠近他周身三尺就要冻僵。

    他成为一个完美的帝王，高高在上，心怀苍生，满腔心血都扑在了国家大事上。他一手操控芸芸众生的所有，却因此比任何人都心怀仁慈宽容，他成为一个真正受世人膜拜的帝王，却也是失家失爱的单飞孤雁，在寂寞的云端，看着别人的风景。而他自己的风景，却是漫长的永夜无尽的苍白。

    冷淡沉默的帝王，比少年时更具压迫，心思也更加深沉难测，他没什么乐趣，除开国家大事和太子殿下的教导问题，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他和长宁皇后赫连若水此生唯一的故事早就在天下传成佳话，晏倾四年时索性连往后三年一度的选秀都取消了。

    后宫清静，前朝更清静。连天灾人祸都没有，众大人们这官员做得太悠哉，连腰杆都粗实不少。

    他不开心，百姓和官员们却很开心。

    日子富足，生活无忧，太平安稳久了很寂寞。官员们表示怕无所事事骨头会生锈，更怕没机会为国效力建功立业升职加薪，官员们很着急，摩拳擦掌态度积极，踊跃报名想要参与兼并大业，为本国版图扩张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奈何帝王不合作，任凭他们再怎么上书规劝他对云国用兵，他都说时候未到，将所有奏折压住按兵不动，看得他们心急火燎。

    皇上实在太能沉得住气了，硬生生忍到今天还没对云国开战，果然能成大事的都能忍常人不能忍。

    沈瑜看他似乎没有回神的打算，心里很无奈。

    怎么办？

    叫他？

    他自认不怕死，但还没活够。

    不叫？

    这发呆不知道要呆到什么时候。

    还好自己如今年轻，身体硬朗，这要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这么长期维持勾腰驼背双手高举过头的姿势，他还真不知道会不会折腾出腰病来。

    偷眼向四周看去，霍正乾那老匹夫正满脸幸灾乐祸地看他的笑话，而仁亲王、庄亲王、连珏那表情，似对他这模样很感兴趣，看他们那眼神，似乎是有同一致的欣赏？

    遇人不淑，一至于斯！

    沈瑜悲从中来。

    其他大臣就更不用说了，举足轻重的几个不发话，他们自然不会做这只出头鸟，最多大家一起罚站。

    都知道皇帝乐趣不多，日子过得简单淡薄，没人敢逆他的心意。

    闻人既明坐在父亲旁边特意为他设的座位上，看底下右相大人那不堪重负的姿势，觉得他怪可怜的，不禁暗暗拉了下父亲的衣袖，提醒他赶紧回神。

    总不能让人家一直这么“鞠躬尽瘁”。

    被儿子拉回人间的闻人岚峥终于低眸施舍给沈瑜一个正眼，“宋汝鹏反了？”

    沈瑜点头的动作十分有力。

    云国武将不少，但真正有大作为的却不多。从长宁皇后那件事出来后，两国在相邻的国境线上都派心腹将领镇守。

    司徒画衣要抗衡卫国不能调动，就算能调动，以陆航的猜忌心理，也不会让司徒画衣在嘉水关也培养出势力，那样他肯定会恐慌得整夜睡不着。

    而新调来镇守嘉水关的将领，就是宋汝鹏。

    但如今宋汝鹏已有反意，这对他们而言正是大好良机。

    主子您再不去抢云国，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怎么办？

    他们已经在心里把云国土地看做自家的东西了，哪里能让别人染指？

    “不着急。”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一笑，“让他反，他不反怎么让云国内乱国力大减？”

    宋汝鹏就算不想反，他也要逼他反。

    任何人被压迫都是有限度的，就像干柴长期被烈日烘烤，看似无事，但只要沾染上一个火星，都会成为燎原之火。

    陆航本就资质平庸，治国无能，继位以来又几乎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排除异己巩固权力上，云国国力下降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如果云国没有先前的盛世繁华还好说，偏偏他运气不好，前头那个是陆旻，开创王朝盛世的陆旻。如此明显的对比，谁心里会没个想法？

    陆航的无能和陆旻形成鲜明对比，本就已引得百姓议论纷纷，加上他和赫连家一直以来的推波助澜，事态已在渐渐向他需要的方向发展。

    如果这时候云国内部来一场战争，不管结果如何，百姓的负担必然会加深。

    而压迫日久，终有反弹一日。

    只要有心人从中一挑拨再加以引导，想煽动百姓闹事也不是不可能，甚至他如果操作得当，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攻进嘉水关。

    他唇角浮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让他们打，最好拖久点，实力差距不要悬殊。看戏的人都知道，台上相斗的两人要旗鼓相当，这场戏才好看，不然只会喝倒彩。”他弹弹手指，眼神森凉，“此事就交给爱卿全权办理。”

    全权办理？沈瑜怔了怔，心里不得不承认主子的确很能忍，他福身，恭敬响亮地答：“微臣遵旨。”

    早朝到尾声，王谦高声宣布退朝，闻人岚峥满意地点头，带着儿子离开。

    像往常一样，闻人岚峥将儿子抱在膝上手把手教他怎么批阅奏折，他并不直接点出来，只是将自己特意挑出来给儿子练手的那些摆到看着闻人既明面前，看他怎么处理，等他做完再一点点地给他启发分析，这做法当然很费时间效率低，但他不以为意，依然耐心温和地教。

    他按照兰倾旖留下的信，找到她锁在暗柜里的育儿指南，发现她竟然写到孩子九岁时，这让他心里很有些不祥预感，那些育儿指南足有三尺厚，他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下的，看着那些铁画银钩的字，他心里觉得凄凉又温暖，不知道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骂她。

    她留下的东西，他都和儿子分享，他不希望日后她回来面对的是一个满眼陌生的淡漠孩子，他也希望能尽量弥补孩子的童年，让他不至于因为失去母亲照拂而留下人生缺憾，尽量平衡父母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让他知道他的母亲即使不得不离开他身边，却像天底下所有的慈母一样深爱自己的孩子。

    他一直在根据儿子的实际情况调整他的课业，如今对他的培养已从文化教育，人格培养，习惯养成，开始转向政治分析，帝王之术。

    不管孩子能听懂多少，学会多少，他都要尽力。

    生在皇家，落地富贵，却也不是白享福的，生命永远都比玩乐重要，他只有懂得更多，生存的机会才会更大。

    “父皇，你是要打云国吗？”闻人既明忽然问。

    “还要等一段时间。”闻人岚峥从不对他隐瞒国策制定。

    “可是……司徒姨姨还在，打得起来吗？”他有点茫然。

    即使没有那些传言，就从大臣们对姨姨和宋汝鹏的不同态度上，他也可以判断出他们的高下。如果宋汝鹏造反，陆航派司徒画衣平乱，父皇还怎么打他？

    “他如果派司徒画衣来平叛，我还高看他两眼。”闻人岚峥神情讥诮。“不过即使他肯，你司徒姨姨也未必肯趟这浑水，你母后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你姨姨心里不可能没防备。”

    闻人既明懵懵懂懂地点头，心里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听他说到母亲，脸上茫然更深。

    母亲离开身边时他还小，对她的印象也不多，记忆中那是个温柔聪慧的女子，他记得她抱他在怀时教他认字的耐心，记得她微凉的气息，记得她温润柔和的声音，似乎和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别，然而当他渐渐长大，听说那些关于母亲的传说，才知道她和普通女子不一样，母亲出嫁前的事他有所耳闻，尽管有些内幕他还不太懂，但他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结局。

    他怔怔地出神，闻人岚峥也不打扰他，等到他转过弯来，才摸摸他的头，“今天的课业拿去给你姑父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他。”

    闻人既明默默点头，觉得深合心意，正好去玩，也可以问问母亲当年经历的内情，一举两得。

 第五章 因果循环

    这一年也是云国定启七年。

    外表维持着光鲜亮丽的泱泱大国形象的云国，内部已是暗流汹涌。

    北粤关的司徒画衣仗着天高皇帝远，在易守难攻的隐秘地区扩充兵员，并暗中制造好几起边境动乱布置假象，将自己和北粤关的联系绑得更紧密。

    与此同时，慕忘和燕都的赫连家同时发力，控制朝中言官上疏奏请陆航，给嘉水关的宋汝鹏更多兵力和支持，此言正合陆航的心意——司徒画衣坐拥一地手握重兵已然权重一时，朝中武将已无人能与他抗衡，他不仅不能将她调来嘉水关让她再在西北有所发展，更不能不培养他人接替她的位置，不然将来即使除掉她，朝廷也没有可以撑起大局的武将。

    瞌睡遇到热枕头，一拍即合的陆航心情大悦，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谓套中套计中计，他这想法举动正好落入他人的圈套。

    有人看准他的心性，专门给他下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家各有算盘。

    九月，女帅再度诊出有孕在身，消息传开，陆航派钦差到北粤关传旨，赏下大量药材珠宝，美其名曰体谅女帅辛苦，请她回燕都养胎。

    这意思很明显，白痴都看得出来陆航的打算。

    司徒画衣一笑置之，以怀有身孕不宜长途奔波为借口应对朝廷来使，连续打发三拨督请她回燕都的钦差。

    而这件事更被有心人捅开，民间朝廷闻讯都议论纷纷。

    迫于舆论压力和颜面问题，陆航只好停止派第四拨人请司徒画衣回京的打算。

    这么点事皇家自己知道也就罢了，偏偏传出去，几乎皇室的颜面都被下光了。

    堂堂皇家，竟抓着镇守边关的女将的肚子说事，用这种由头召人家回京，即使成功了，传出去丢人也要丢死。何况他们还没做成？

    因僻处北方气候寒冷，北粤关的深秋已和寒冬差不多，人们早早地翻出皮裘大衣穿上，能不出门更是绝不会出门。从军的士兵们也都喜欢窝在屋子里烤烤火喝点小酒聊聊天，和同伴们谈论着故夜家乡，将这漫漫长夜打发。

    城中心的城守府邸修建得简素大气，因为敌人太多，司徒画衣对安全措施方面的布置更加随意，机关森严，凛然如铁。

    此刻在燕都仍旧是华美萧瑟五彩斑斓的秋日胜景，但在北粤关已是滴水成冰。火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跳跃不定，熊熊的火光映在人脸上呈出一种光艳亮丽的色泽，宛若胭脂。

    司徒画衣坐在炉边，翻阅着最新送来的情报，侧面轮廓精致，气度雍容，她在灯下垂眸看文书，姿态沉静，充满高位者的端严气质，轻轻拢起文书的纤长手指，被雪光映照出从容自若的姿态。

    慕忘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唇角笑意浅淡而满足。

    “这是赫连家这个月送来的第三封密信了。”他声音轻柔如小夜曲，即使心有焦虑依然无损音质的温醇，舒缓干净得像经雨的梨花，“怎么？燕都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宋汝鹏勾结平国公，一边筹谋巨资招兵买马，一边向朝廷献媚，搜罗各国美姬进献给陆航……”她合上文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即使早知道陆航难成大器，但看到他这个样子依然觉得心里很难过。是她太伪善？还是真的心软？

    原来她还是看不破。

    她哑然失笑，想起吃空饷的将领，喝兵血的上司，心里有沉沉的悲哀压上来，让她觉得看不见光明的日出。

    “我既希望闻人岚峥永远都不要打进云国，又希望他立即打进云国，想必小妖的心理也和我差不多，人果然都是矛盾的。”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原本坚定的心里也生出一丝茫然和无措。

    慕忘沉默，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也不需要自己安慰她，他只默默等她回神。

    他对家国天下没那么多的想法，人生百年，只要自己无愧于心，怎样都无妨。

    “今年朝廷又没发什么粮饷吧！”虽然是问句，司徒画衣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慕忘松口气的同时心里又一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

    他想了想，道：“发还是发了，不过都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药材香料之类，而且数量也不多。”

    就算数量很多，送到北粤关这一路上也要被各级官吏们瓜分得所剩无几，还能剩下将近一半还是因为她的赫赫威名，若非她是司徒画衣，估计最多也就剩下三成。

    司徒画衣满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连一个愤怒的姿态都懒得做，这几年下来，她都麻木了，现在听到这类消息已是古井无波，生气什么的她觉得浪费心情也浪费表情。

    “粮食和厚实棉袄可有送到？”她打点精神，神色正经严肃，沉静问。

    知道她问的是哪边的情况，慕忘轻轻点头，“和往常一样，你要用随时可以去取。”

    提到这里他也不由暗自心惊，传言中赫连家富可敌国，果然不是虚妄之言，这样恶劣的政治局面，他们却还有办法供应整个清羽军的后勤需要，实力之强可想而知。难怪陆航那么忌惮赫连若水，即使她已出嫁黎国仍然不放心，不惜得罪闻人岚峥也要杀她。

    “曲岩那边的商路打通了，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点。”司徒画衣看着窗外苍白的景色，喃喃道：“幸好你们合力将宋汝鹏弄走，以后这边再也没人能对我们构成威胁。陆航将宋汝鹏调去嘉水关，自以为聪明，却不知刚好中计。只知道对小妖和我下手，却忽略了身边人的狼子野心！”她忽然冷笑，几分悲凉几分讥诮，“引狼入室，自有他后悔莫及时！”

    “陆航送来的那些东西不要浪费，都给赫连家用作现银使用好了，反正咱们没办法，他们却有办法换成咱们想要的东西。”司徒画衣想到六年前小妖出嫁时留给自己的后路，心中了然。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小妖自己能做到这点，想必整个赫连家也都有类似举动。

    在朝堂上屹立百年不倒还长盛不衰不落颓势的世家，果然都目光深远着眼大处，从不在乎一朝一夕的得失，图也图百年大计。她行军打仗在行，但说到这些政治操守阴谋计划之类的东西要学的还很多。

    她揉着眉心，想到自己这些年不断向朝廷索要粮草金银暗中准备，如今总算已有成果，心里也多出几分安慰，又有几分悲伤。

    内心深知过往不可追，然而当不得不和初衷背道而驰时，她还是心生痛楚。

    窗外的梅花已开放，在凛冽寒风中绽放芳华，她看着那片深深浅浅的红梅，仿佛看见大片和这红梅一样鲜艳的血色开放在云国大地上，眼底渐渐弥漫开遥远的雾气，声音轻得仿佛呢喃：“秘密训练的那批新兵已逐渐步入正轨，等到明年战争开始时也差不多可以用了……”

    “闻人岚峥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未必会采用硬碰的战术。”慕忘摇头，实事求是道。

    “他应该会用小妖当突破口。”司徒画衣抿唇，不知道自己该恼怒还是该佩服，这人真是奸诈，明明是利用别人得到好处，可你反而觉得他挺有人情味挺不错，除了骂他一句却做不成别的，更恨不起来。

    “若论在各地的影响力，东南这一带自然没人能超越你，不管是赫连若水还是陆航，都没有你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但在西北地区，你却不及赫连若水的威望。”慕忘仔细给她比较分析。

    “你还忘记一件事。”司徒画衣提醒他，眼神意味深长，语气里有种缓缓的深思意味。“小妖当初离开云国时留下的那些封地私军……”

    慕忘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墙上悬挂的舆图。

    若论起云国大地的军用舆图，他私心觉得大概没有比自家夫人这里更精细的，哪一处有哨所，哪一处排了多少兵马，哪一处的暗哨建在半山腰上……密密麻麻的地图，看得人头晕眼花。

    看军用舆图要有天赋。更要后天有人教导。慕忘天赋再好，如果没司徒画衣教他，照样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两人成亲至今，从最初的花前月下到如今的相知相依，已习惯对方的生活方式，磨成一个整体，谁也离不开谁。

    沙盘推演，战术策略，舆图描绘……他从她这里学到的东西不少，当然，她也从他身上得到很多梦寐以求的温暖安定。

    对军用舆图，他已从最出的如看天书到如今的烂熟于心，舆图上一根细线贴着另一根细线，慢慢往下延伸环绕着护城河，像缠成一堆乱糟糟的线团，他的目光凝注在西北那块区域，微微叹气。

    “龙牙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又临近两国边境。而那一带连绵的群山横跨两国，只是山中气候多变花草野兽多变数也多，多年来被称为天险少有人活着出入，才有这么多年的平静。不过想必这些对她的那些私军来说不是问题，如果闻人岚峥打进云国，他们可以做内应。如果陆航要对他们下手，也可以越过边境进入黎国，这一招攻守兼备，还真不辜负她的名声。”

    “而且，没人出入代表能自由发展。如果当真江山易主，他们也不用再遵守当初的誓言。等到他们出山时，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仍旧只有三千军。”司徒画衣神色微带无奈。

    慕忘一惊，心里陡然如堕冰窖。

    赫连若水为这天准备过多久？她又在心里暗恨过多久？才会安静地蛰伏至今，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整个陆氏皇族连根拔起？！

    他错了，陆航也错了，或许整个云国都猜错了。他们都太自信，以为赫连若水不会背叛陆氏皇族，却没想到她性格决然刚烈至此，从当年被陆航鸟尽弓藏薄待时就下定决心要回来报复。

    他忽然想笑，笑陆航的愚蠢，笑世事可笑，笑人心卑劣，笑作茧自缚的下场。

    这世间真有因果循环之说，耍手段做坏事的也不用得意于一时啊，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第六章 玩闹

    盘旋四海的风吹遍大地，吹开遍地的血腥味。

    定启八年，三月十七。

    宋汝鹏以“帝王无道”为名，举起反旗。杀嘉水关反抗他的副将一名，参将两名，鲜血祭旗，浩浩荡荡的大军，如锋利的箭头，直插云国心脏。

    消息传到黎国皇宫时，闻人岚峥正在检查儿子的课业。

    今日天气很好，阴沉好几天的天空中现出太阳，灿烂的阳光洒落在窗前，映出他眼底浅淡笑意，如漆黑夜幕上点点星光。明显他的心情不错。

    心情不错所以下手也比平时轻，儿子的课业他虽严格过目，但打分时没像以前那么严，还给了点人情分。

    闻人既明看着纸上那显眼的五分，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他和姑姑家的妙仪表妹打赌，如果这次再拿个四分回去，他这个月的零花钱就得归她了，谢天谢地，这消息来得及时。

    零花钱得以保全，他觉得有必要表示一下来体现自己对伟大的爹的感激。“父皇，你觉得宋汝鹏打进燕都要用多久？”

    “你怎么看？”闻人岚峥心里对他那点小九九心知肚明，也不点破。

    看这小子这点出息。

    闻人既明歪头思索半晌，认认真真地说：“宋汝鹏提出百日内打进燕都的计划，明显是想速战速决。不然清羽军回援，肯定是场硬仗。虽说一旦清羽军离开北粤关，卫国铁骑就会趁机入侵，但以陆航的心性，肯定会先保住自己的皇位。至于北粤关的得失和百姓的死活，在他心里肯定是没他自己的地位重要的。”

    闻人岚峥满意地点头，不错，分析得很到位。

    “可是父皇，这样一来对我们也不好。如果真让卫国铁骑占领北粤关，将来咱们即使攻占云国，得到的东西也不全，还要费心把卫国人撵出去，这不划算。”闻人既明很苦恼。

    如果陆航下旨，司徒姨姨不能不回去，于公，这不利于他们黎国的利益；于私，万一陆航趁机下阴手，像对付他母后那样对付姨姨怎么办？

    “你司徒姨姨不是傻子，她和卫国是老对手，对他们熟悉得很，有慕忘和赫连家在背后支持，她的实力雄厚并不亚于当初的你母后。宋汝鹏不可能和她抗衡，所以你不用担心。”闻人岚峥说得轻描淡写。

    他本来也没打算放过宋汝鹏，不过是用他来消耗云国的实力，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的利用价值也结束，就可以清理掉了。

    当然，这些充斥着阴谋杀戮和血腥的事件，他暂时还不会说给他听。很多事要靠他自己去想去感悟总结，而不是他机械地灌输给他。何况他还小，还处于浅显的学习阶段，揠苗助长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他对云国局势说出的那些看法，已经让他很满意，没必要再要求更多，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天气这么好，咱们一起去转转，把你祖母和姑姑一家也叫上。”

    猎苑里风景殊丽山明水秀，如今又正值草长莺飞的季节，更显得生机盎然。

    温妙仪生性活泼，见到这亮丽辽阔的风景，早就欢快地连蹦带跳往前跑，小短腿跑不快，笑声却洒了一路脆如银铃。闻人既明看着羡慕，很快追上去，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很快跑远，温九箫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再看看闻人岚峥，“他如今这样倒是不错。”虽然母亲缺席他的人生经历，但并没有养出孤僻冷淡甚至自闭的性格，虽承担着储君的重任，但并未失去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应有的童真。

    如此，那丫头的担心也可以淡几分。

    他暗暗酝酿说辞，等着他开口问他兰倾旖的近况。

    然而他猜错了，闻人岚峥没问。

    他只淡淡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神色平静，目光遥远。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

    一晃已是三年，兰倾旖始终没传过信回来，也没说过归期，这本就是个不正常的现象。而出现这种状况，已足够说明她目前的状况。

    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哪里还敢问？

    不问，至少还能在心里存一份念想，可问出口后就什么也没有了。万一得到什么坏消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撑下去。

    所以他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边思绪纷飞，放在两个孩子身上的注意力减弱，那边温妙仪已大喊出声。

    “啊？蛇！”

    这突然的一声让闻人岚峥和温九箫同时为之色变。

    然而，等两人以最快速度掠过去时，就只见闻人既明猛然弯腰一探手，两指间已捏住一条两尺来长的小蛇，猛然抖动好几下之后，他便将其重重甩在一旁的石头上。

    眼见那条蛇软软地滚下再也没有声响，两人这才松口气，也顾不上招呼太后和闻人楚楚，急忙冲过去检查两个孩子的情况。确认他们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

    有些惊异又满是赞赏地看看闻人既明，温九箫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临危不惧，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镇定，将来必成大器，干得好！”

    闻人既明顿时笑眯了双眼，“姑父夸奖了，侄儿只是在书上看见过处理方法。”

    很少夸人的姑父这次给他这么高的评价，说明心里的确是赞赏他的，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如果不是年幼的表妹在身后，他未必敢伸手。

    直到现在他的心脏还跳得飞快，没从刚才的惊险状况中缓过来。

    闻人岚峥扫一眼地上的死蛇，立即分辨出这种蛇是无毒的那种，不然他只怕连后怕都来不及。可这孩子呢？即使能分辨出有毒无毒，他难道就没有一丝害怕吗？

    但是他已足够坚强担当，知道凭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应该保护的人，没有向他求助，也没有退缩。

    他心里欣慰又心疼，忽然抱起闻人既明，摸了摸他的头。

    闻人既明被这突然的一抱搞得愣住，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神色平静的父亲，从他眼中看见满满的鼓励和安慰。他身子有点僵硬，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就势转身，抱住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

    闻人岚峥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没有说一个字，闻人既明安静地伏在他肩头，飘在半空无处依靠的心终于落到实处，眼里深藏的后怕退去，彻底安静下来，不再装作镇定，在父亲的庇护安抚和体贴中默默整理思绪，也平复心情。

    温九箫抱起女儿，看看相拥的父子俩，再想想在死亡之地挑战极限的女人，心里默默地叹气，心酸的同时又多出几分安慰，庆幸这样的情况没轮到自己，不用受这人间离别之苦违心之痛。

    他理顺女儿微显凌乱的发，也不敢再放任她单独跑，看看快步跟上来的太后和闻人楚楚，他点头，“放心，没事。”

    闻人楚楚总算松口气，从他怀里接过女儿，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乳香，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部都是冷汗。

    闻人既明看见太后忧心的目光，挣扎着从父亲怀里对祖母伸出手要她抱。

    太后心怀大慰，忙不迭地接过宝贝孙子好生抚慰，但再看向闻人岚峥时却没有平时的慈眉善目，“猎苑里多少会有些对人有伤害的动物，可这条路是走惯的每天都有人打扫整理的大路，怎么会有蛇？”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自会好生盘查。”闻人岚峥眼神微冷。

    “盘查倒不必，咱们一年到头来猎苑行宫的日子毕竟不多，伺候的奴才也就都做事不怎么经心了，也是该让他们长点记性。”太后看看地上的蛇，仍觉得心有余悸。

    这如果是条有毒的蛇，她的孙子和外孙女不是都要丢命？那时候他们哭都来不及。

    今日轮值的内侍很快被叫来，战战兢兢满脸惶然地跪了一地。闻人既明看看一言不发的父亲和祖母，知道他们这是让自己处置的意思，从祖母怀中跳下地，在得到身边内侍的确认，知道今天轮值的都在这后，他沉下脸，“你们既然负责道路除草洒扫，养护花木，就该尽心尽职，看看你们做的什么？今天是条无毒的菜花蛇，明天就可以是条五步倒的竹叶青！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赎罪？”

    “太子殿下恕罪，实在是因为不知道今天贵人前来，不曾事先清理……”

    “这条路每天来来往往，你们都是要从这里走的，还用得着特意清理？难道你们都不要命不成？若非你们自己不尽心，或者有人居心叵测，怎么会有蛇在这路上出没？”闻人既明语气严厉，见无人再敢辩解一句，他冷冷道：“如今还有时间给你们亡羊补牢，你们先去把这附近搜索干净，莫要再出此等差错。王谦！”他转头看向旁边伫立的内侍总管，“你记得吩咐下去，以后将行宫划分为各个区域，让他们抓阄认领，日后再出这种事，自有当日的负责人承担罪责。”

    “和他们客气什么？什么处分都没有。”温妙仪嘟着嘴，不满地小声嘀咕，“真要是我都要被吓死了。”

    “真是毒蛇自然是另一回事，但如今不是，咱们也还在这里，处置他们闹得鸡飞狗跳也煞风景。处分的事延后再说。”闻人既明看看明显不高兴的小姑娘，若有所思，“咱们刚才还说要解九连环，如果这次你能赢，我就把那套玲珑锁送给你怎么样？”

    温妙仪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就来拉他，“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

 第七章 出兵

    这一年三月中旬到六月初，云国一直陷于水深火热中，宋汝鹏沿着当年平康王造反攻打京城的路线如法炮制，和朝廷大军对峙在白江边。

    纷扰的内战并没有影响到边境士兵的生活，至少在北粤关，并没有因为多灾多难的西北军情而产生不安定因素，甚至还弥漫着几分喜气。

    女帅平安生下一子，母子平安，全城百姓沾染喜气，也都像过年一样欢喜。

    司徒画衣治军有方，深受士兵和百姓爱戴，即使如今内战进行得如火如荼，她治理下的北粤关依然有条不紊地维持秩序按部就班，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似乎那些烽火硝烟不存在一般。

    只是士兵们总在值守的深夜，巡逻的间歇里，或者休息时各种空闲时间里，和同袍们讨论着云国自平康之乱后一日不如一日的状况，并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大陆之西，讨论着那块国土的主人可能会有的举动。

    这样的讨论不仅充斥在北粤关，整个云国，甚至整个天下，都充斥着这样的讨论。

    而城中心的司徒府，也不例外。

    “宋汝鹏果然还是按捺不住，野心膨胀后就很难停止，何况他还被闻人岚峥盯上，这下恐怕要被利用到连渣渣都不剩。”司徒画衣随手扔开手中书信，声音压得很低，挥手示意奶娘抱走刚吃饱睡着的小孩子，眉宇间的轻松已褪去，换成微微嘲讽。“可笑他还真以为可以圆皇帝梦？也不想想闻人岚峥会不会答应。就算不提利益冲突，就凭他曾经打过小妖的主意，闻人岚峥估计也不会放过他。”

    慕忘笑而不语。

    “陆航现在应该急了吧！”司徒画衣人虽远离燕都，对燕都的局势却了如指掌，当然这也有赖于身边人的帮助。

    “历史似乎又重演，当年的平康王换成如今的宋汝鹏，可惜啊，他这回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有个实力强绝的赫连若水帮他稳定皇位了。”她笑意讥诮，眼底嘲弄深深，“他以为他谁？他找我我就要去？凭什么？去了又干什么？让他卸磨杀驴弄死我吗？这样的傻事我就算疯了也不会干！”

    她连月子都还没出，陆航也真好意思。

    “可你总要做个姿态，不然传出去理亏对你的名声不好，也陆航提供光明正大的借口治你的罪。”慕忘对目前这种死拖着的局势也挺无奈的，还不如闻人岚峥赶紧打进来快刀斩乱麻。

    司徒画衣沉默。

    陆航三番五次催促她回京勤王，她自己肯定不能动，但也必须有所表示，回去的将领身份还不能低。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思索片刻，淡淡道：“问问哥哥愿不愿意回去，让他寻个好地方，咱们半途停步不走就行。”

    她不抗命，她只出老千。反正她的确有派兵回去，但地理环境限制不能走可怪不到她。好名声她是赚到了，其他的就不在她的关心范围里了。

    慕忘心里松口气，知道这件事算是决定了。

    不用问，司徒凌源肯定会答应的，又不是真要回燕都，做做样子而已，最多跑点路，为什么不去？

    五月，陆航连发十二道金牌调清羽军回燕都支援朝廷大军平叛，奈何北粤关本身的战事吃紧，卫国铁骑蠢蠢欲动，就等着司徒画衣离开好趁机入侵，加上司徒画衣本人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委派其兄长司徒凌源带领部分军队抄近路从茶木大峡谷渡飞庐桥赶回燕都。

    不料夏季气候湿热，一连数日天降暴雨难以前行，更加导致山体倾塌阻断去路，连飞庐桥都被冲毁，军队被困在峡谷间再难前进一步，不得已之下只好绕远路而行，抵达燕都的时间将不得不向后延迟。

    燕都厉兵秣马，朝廷也在加重赋税徭役不断征兵纳粮拉壮丁，民间怨气日重，朝野不宁。

    因今年春夏季节多雨，接连数日的暴雨冲毁庄稼，今年粮食收成不如往年，但朝廷为供应战争需要，不断地征兵纳粮，连素来富饶的湖州都怨声载道。而如谭郡这等贫瘠地区的百姓更是叫苦连天。

    历来越是自然环境恶劣的地方，民风越发剽悍桀骜，靠近唐古拉山脉的谭郡也是如此。

    六月中旬，官府不断催逼征粮，态度恶劣，衙役兵丁冲入百姓家中，将仅余的种子粮抢走。其中一名士兵在和一户老夫妻的拉扯中失手杀死老夫妻及其独子，打落油灯导致走水烧毁附近屋舍。

    因茅草屋易燃，火烧得很猛烈，远处也清晰可见，但附近人家不多，伤亡人数也不算多，然而官府和百姓的冲突却一发不可收拾。

    大批被激怒的百姓拿着各种简单甚至粗陋的武器杀人。那些用来锄地的钉耙锄头，这次砸在血肉之躯上，愤怒的百姓夺走士兵的武器，杀死意图阻拦的士兵，将这支征粮军队全部杀光。

    暴乱一旦发生就很难平复，情绪激动的人是没什么理智可言的，压抑的愤怒爆发，造成的破坏和打击足以让人震惊。

    大批百姓扛着还沾有征粮兵鲜血的各种武器冲击官府，闯进府衙大门，冲翻警戒队伍，打死阻拦他们的兵丁，踩死结成人墙的衙役们，占据整个官衙。

    谭郡的官员们一次次试图收束队伍进行弹压，然而几千人的队伍，又被分散，完全没办法抵抗数万百姓，何况也有不少兵丁受到震撼不愿意动手悄悄躲开，而整个谭郡的百姓，正在源源不断地举着各种武器从四面八方赶来。

    暴乱的百姓冲上城楼，撞开城门，搬起石头砸死城头的士兵，将他们的血肉踩在脚底。

    高挂城头的王旗被百姓们纷乱的脚步踩成碎布，沾满泥泞鲜血**内脏碎片，变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垃圾。

    压迫已久，终有反抗一日。

    这场暴动起于谭郡，却并没有终于谭郡。

    短短的一个月内，在有心人的暗中操作煽动安排下，百姓的怒火被轻易点燃，起义从谭郡向四面八方蔓延，如毒浪注入云国大地的骨骼经脉，从边境一路向内陆推进，民怨沸腾，卷过辽阔疆域。

    狼烟、血火、战马、长刀……血与火燃烧在大地上，沧海翻涌，血染荒原。

    云国，大乱。

    消息传开，嗅觉灵敏的政治家们都从中嗅出不同寻常的意味——看来云国要变天了，各国的局势说不准又要重新洗牌。

    密报落在各国掌权者的桌头，五国高层集体惊动，在各种浮动的人心中沉默，观望着云国的结局，考虑该如何想办法去趁火打劫分杯羹，又该如何从中为自己谋夺福利，更在观望着黎国的动静。

    而闻人岚峥，也的确没有让那些忌惮他揣测他动作的人失望。

    等待至今，总算等到这成熟的时机，他自然不会犹豫。

    六月下旬，闻人岚峥以长宁皇后遇袭时求援嘉水关，守军袖手旁观为由，向陆氏皇族兴问罪之师，以为皇后报仇为名，引兵四十万，携太子御驾亲征。以护国大将军连珏为主将先锋，忠武将军郑行天及其四子跟随左右，再加上一个堪称足智多谋、诡变莫测的沈瑜，提马云国嘉水关下，誓师北伐。

    人人震惊回首，看向陆地之西的这片土地，目光里各种不安。

    当日，晴空万里，原野苍翠，猎猎塞上风中，四十万男儿静默无声，四十万双眼睛亲眼见到帝国的主人，于夏日清风中，黑袍金甲，单骑绝尘，城池巍然，阳光灿烂如碎金。他纵马缓步而来，乌亮的眼眸缓缓掠过满地大军，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像被巨大的冰球碾压而过。天边太阳灼亮，在他身后扬起如披风，镶嵌四射的金光。

    年轻帝王神色淡漠而睥睨，如沉在水里的无影剑般波澜不惊，他策马而来，像在雪地埋藏千年的古剑横在军队中央，雪亮而杀气逼人的剑锋刮痛观者的眼睛。

    众人屏住呼吸，看他直驰两国分界线，驻马，昂首，缠金丝黑色长鞭迎风晃开亮丽的弧影，毫不犹豫地落下，清脆的一声，硬生生甩裂了伫立多年，分隔两国的坚硬的岩石界碑。

    内心情绪激烈如火焰燃烧的黎国帝王朗然长笑，声线清冷，风雷涌动。

    笑声中，锋锐兵戈，激荡杀气，拔地而起。

    风雷挟裹着他淡漠冷傲的宣言，穿越广袤大地，响遍五国天空。

    “儿郎们，踏平这个国家，让这疆域万里从此任我们放歌纵马。”

    清淡语气，却透出浓浓的铁血硝烟气息，沉沉风云自苍穹压下，诸国凛然回首，油然生畏。

    长刀向天，兵甲映日，巍巍大军以山岳压顶沉雄如虹的气势，剖开云国沉静已久如今却风起云涌的土地，刀下血色弥漫狼烟四起，争霸的烈焰燃烧在九州大地，踏血的步伐不断向前。

    晏倾九年，夏，血火淬炼，王座焚烟。高岗上男子驻马远望河山，目光深深，思绪悠悠，看这天下在指间翻覆如流沙，看这万里疆域纳入治下，看这玉阙金宫变成水月镜花。

    无人听见，他心里一声淡淡叹息。

 第八章 少主

    晏倾九年六月下旬，闻人岚峥下嘉水关，兵分两路，声东击西。

    主队由连珏率领，负责吸引嘉水关守军的视线，牵制住他们的全部精力，另一路偏师由他自己负责，横穿跨越两国边境号称天险的茫茫大山，从后方袭击嘉水关守军。

    宋汝鹏虽在嘉水关有所经营，但毕竟才三年时间，势力并不算稳固，尚未完全掌控住局势，而黎国选择的开战借口，或多或少都具有一定的迷惑性，而赫连家在西北经营的时间比宋汝鹏还长，潜伏的暗探和据点一一启动，各种情报源源不断送到闻人岚峥手中，再被用在各种战术战略中，付诸于嘉水关下的两军对峙。

    连珏的军队不断和嘉水关守军接战，或正面交战，或不断进行骚扰性攻击，昼夜不停，没完没了，城上守军被扰得疲惫不堪，却不敢出城作战，只好踞守城头苦苦支撑，暗中八百里加急向宋汝鹏求援。

    然而宋汝鹏如今也自顾不暇。

    原本的百姓暴动起义他没怎么当回事，觉得一群愚民不过是乌合之众，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人才？何况平头百姓目光短浅，就算出几个有军事才华的领袖，过惯贫苦生活后乍然暴富的泥腿子们也会被财富权势冲昏头脑，对付他们只要以金钱利益相诱进行软化腐蚀，消磨掉他们的斗志，搓圆揉扁还不是随他心意？

    然而当起义军攻城略地，以极快的速度向燕都方向挺进时，他才发觉其中不对劲，并严加防范予以雷霆镇压。

    但他仍旧迟了一步。

    他没有在起义军刚兴起时加以镇压，如今已有实力自保的起义军自然更加难对付，他错过先发制人的机会，围剿不成，反而被对方抓住机会予以打击。

    此刻明白不对劲已无济于事，他只好着力先摆平一边，集中精力对付陆航，想登上皇位后号令天下，集合全国兵力反攻，将这所谓的起义军和闻人岚峥歼灭在云国内陆。

    他惦念着要对付闻人岚峥时，闻人岚峥正带领儿子和军队穿梭在连绵群山中。

    他要亲征就有不少人反对，他带闻人既明出来时有更多人反对，理由很简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战场上危险太多，黎国就这一根独苗苗，万一有个好歹……让满朝文武泱泱百姓怎么活？

    霍正乾当即以老命和霍家上下数千口人命一起相挟，就连沈瑜都温言细语好生相劝，道如今盛夏酷暑，太子殿下年纪尚幼，哪里吃得消这么恶劣的自然环境？不如留在玉京主持大局，好生等待大军凯旋就是。

    没出口的话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说什么为皇后报仇，不过是个开战借口。好吧，也不能全然算借口，这原因肯定是有的，但具体有多少谁也说不清——要说他们主子对云国没有觊觎之心，猪都不信。

    带上太子殿下的确可以更好地安云国百姓的心，也可以减少部分阻力，更迅速更有力地收拢民心，但不带太子，他们照样能攻下云国，只不过要多些周折和伤亡损失。

    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也是君，将太子留在玉京监国，哪怕只是六岁太子，也不啻于给黎国百姓吃了定心丸。

    但这次闻人岚峥力排众议坚决没同意。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的儿子怎么能养在深宫万人护卫之中做个温室娇养被宠坏的孩子？将来要为一国之君的人，怎么能不见识黑暗鬼蜮伎俩？怎能不接触风云朝局天下大事？怎能不从小培养杀伐决断应对各种危机的应变能力？怕苦怕危险只学些书本经验的太子，即使将来登上皇位，也没实力坐稳宝座。

    其实道理扯过大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没办法亲眼看见自己当年发下的誓言变成现实，那就让她的血脉替她看。她不能坐上的云国龙座，让她的血脉来坐。这样也算不辜负她洒下的热血，完成她的心愿。

    山中气候多变，地形也绝对算不上好走，军队穿梭其中速度为上，以闻人既明的小短腿是绝对跟不上的。闻人岚峥也没打算真让他和自己一起带士兵走路，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吃得消这种苦？锻炼他的办法不计其数，用不着搞这种完全没必要还伤害孩子健康的事。所以闻人既明安安静静地呆在父亲安稳温暖的怀抱里，裹着父亲的披风，由父亲抱着走。

    小小的孩子还不明白太多，但以他懵懂的思绪，也知道要打下嘉水关办法多得很，完全不必非要采取这种方式，更不必由父亲亲自出马。

    疑惑堆积在心底，他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看出他的疑惑，闻人岚峥摸摸他的头，微微一笑，那笑意极轻，如一片羽飘落面颊，又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怜惜。

    他声音也很轻，如风中飘散的淡烟。

    “他们一定想亲眼见到你。”

    他们？谁？

    他心里的疑惑更浓，脑子里迷雾重重，不断回想最近大大小小的事，然后他突然想起曾听过的故事，眼睛唰地瞪大，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是……”他母后留在龙牙山的私军。

    心念转动，四周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四周山林中仿若凭空出现的军队。

    他们都着轻衣薄甲，背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武器，脚步轻捷，点尘不惊。

    闻人岚峥身后的部队虽恪守军规原地不动，但士兵将领们对视的眼神乱飞的眼色却透露出他们的震惊。

    这就是传言中皇后留在龙牙山的三千私军？当年千里奇袭战败平康郡三万大军的精锐之师？

    他们默默地看着，越看眼神越凝重。

    这深山老林也不适合骑马，所以这支队伍都是以步兵的身份出现，但在传言中，这支队伍的每个士兵上马就是百战骑兵。

    而如今，他们即使是以步兵的身份出现，也足以让黎国这方的士兵震惊。

    这支部队渺若飞云，很多人都有轻功。而他们的武器……不少人都看得头皮发麻。

    那些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还有他们包袱里，装的会是什么东西？

    这到底是军队？还是杀手？

    领头的一人，眉清目秀，肤色白皙，笑起来亲切温暖，气质也温文尔雅，看上去像个书生温和无害，但他既然作为领军人物出现在这里，没人敢把他当成普通书生对待。

    他目光淡漠地掠过闻人岚峥和他身后的军队，眼神漠然得像在看路边的野花野草。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闻人既明身上。

    这一刻他的眼神怅然而遥远，像隔着久远的岁月看向自己的前生，或看那一去不复返的日子，看那纵马风流笑傲天下的少年时光，看那个他们誓死效忠一生追随的主人。

    过往繁华在眼前一一流过，归于寂灭，多少心事如流水，随时光在风中淡去，牵念的目光，载不住那无言的沉重和繁华落雪的凄凉。

    年华如水，前尘梦回，多少次午夜梦回心怀不甘，多少次满腔悲愤郁郁难言，多少次长剑蒙尘对月长叹，他都会对着玉京的方向遥望，告诉自己只要她如今过得好，他们也就在这里山中了此残生，即使世代不出山半步，只要换得她一世长安，便也值得。

    然而世事无常而残酷，皇室一再逼迫，即使她已远嫁都不放心，硬生生地将她诓回云国，又漠然坐视她遇害不理。

    事到如今，他们的坚持，他们的退让，还有什么意义？

    剑鞘中的剑，正发出渴血的长吟，希望有重绽光华的那天。

    云天之外，山海之间，英烈魂魄飘荡，正看着他们，等待着旧日誓约的践行。

    谁错谁对？孰是孰非？

    主子一生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云国，对不起陆氏皇族的地方，可她得到的又是什么？

    家国忠义，到此时已成为讽刺。

    既然如此，他们还秉持那份所谓的忠义何用？

    他冷笑，笑意如刀，割裂这人间烟火礼仪忠孝，刀光下斩风裂雪，过往诀别。

    闻人既明得父亲低声告知对方身份，早已自己挣脱下地，一步步向对方走去。

    他身份尊贵生活顺遂，没经历过人生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恶毒倾轧，也还不太明白人性的自私卑劣，然而他敏感地发现这人看他的眼神很特别。

    像燃烧的雪，结冰的火。

    他不大明白对方的心情，却已感觉到那份沉重凄凉和那目光里承载的巍巍如山的满含着欣慰的悲悯，这让他心里也有点沉重，甚至不喜欢，让他迫切想挣脱这种感觉。

    他正在酝酿说辞要怎么安慰一下面前这个悲痛的叔叔，对方已退开两步，掀起衣袍，砰然一声双膝落地跪倒尘埃，一个响头磕下去，决然无悔。

    “拜见少主！”

    他身后数千人随之跪倒尘埃，长拜如风过稻谷。

    “拜见少主！”

    一声闷响，九天之上忽起雷霆之声，沉雄悠远，如冥冥之中苍天作语，呼应这一刻新的开始，也宣布一个过往的结束。

 第九章 人去楼空

    六月二十八，黎国偏师出奇兵，横穿两国边境茫茫大山，绕至嘉水关后方，趁夜偷袭。

    同时，城下盘桓的连珏也带领大军强行攻城，前后夹击，城中又有赫连家安排的暗探通风报信，仅仅激战一夜，城外的大军就冲进嘉水关，长驱直入，短兵相接。

    清晨，战斗一夜的嘉水关下，淋漓的鲜血和碎裂的肢体到处都是，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忙碌来去，神色匆匆，间或响起低低的哭诉和哀叹，伤者的**此起彼伏，狼藉一片的战场上血淋淋的显现着战争的残酷。

    闻人岚峥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的凄凉惨烈情景，面容冷峻，波澜不惊。

    这场战斗他并没有让兰倾旖的私军出手，他不需要，也不愿意。

    同胞相残，毕竟是件残忍的事，她也想让她背负叛国的骂名，希望她在她深爱的云国百姓心目中一直保持着清白无瑕的名声，不负她十余年苦心筹谋，心血做结，为这个国家付出的爱与血泪。

    青灰色的城墙在脚下寂寞伫立，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山水水万里人家，心中没有欣喜畅快，没有壮志豪情踌躇满志，却有浓浓的寂寥涌上心头。

    江山多娇，却不与人共老。

    一个人静静思念牵挂的日子，终究还是太寂寞了。

    透过嘉水关城门洞看向黎国方向，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感觉却是那么遥远。

    那么，当初的她在对面的黎国关口看嘉水关时，是不是也觉得很遥远？

    近在咫尺，徘徊于故土之外，仅一门之隔，却踏不进自己的故国家园。

    她呢？她当时是什么滋味？

    他抬头看天，晴空万里，浮云翩跹，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到那个传说中的月下山庄，她所在的地方。

    站在这里只能远远的看见澜河，像一条细细的银带蜿蜒在辽阔大地上，那几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像无法穿越的屏障阻拦住他悠长牵念的目光，他看不透那片天地，也看不到她的容颜。

    山中会是怎样的风景？有她在的地方，会不会有所不同？

    倾旖，而今我带兵打进这万里疆域，我光明正大地踩着失败者的鲜血踏入这个辜负你，让你受辱、带伤、镂血、弃家、丢军，不得不抛弃所有、离开故土决然远去，你曾发誓必会回来报仇的地方。

    我会将陆氏皇族踩在脚下，让他们跪在尘埃仰视你的鞋尖。

    你信我。

    待你归来，这大好河山，都是你的。

    世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山中不辨岁月，没有寒暑更替，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地方都温暖如春。

    火熔洞里，红衣女子盘坐在地，神色宁定，她身边温度火热像点燃无数大熔炉，不断有暗红的火苗跳动闪烁，烤得人觉得鼻尖能嗅到一股烤肉味。

    兰倾旖的面色很平静。

    她不能不平静。

    这熔洞里到处都是巫阵，她武功不错，但巫蛊底子差劲，根本闯不出去，即使她能出去，她如果达不到那样的术法修为，出去了也是个死。

    从两年前被师父半强迫地关进这里，她从最初的焦躁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心里已渐渐的接受事实。

    在现实面前，着急焦躁永远是最无用的情绪。

    洞壁上刻着各种术法运用法门，她默默地看着，心里不再有烦躁，却改不掉本能的排斥，然而她到底是在排斥术法本身，还是在排斥会术法的人，谁也不知道。

    周围幻阵叠立，分不清虚实深浅，她也无从判断外面的情况，甚至连时间都不知道，然而她还是有自己留下的记号可以揣摩时间。

    洞壁上浅浅的横团已刻出二十一个，她在这里呆了二十一个月，却还是没能力冲破幻阵。

    师父布下的幻阵太强大，别说是她，就算是顾歇遇到这样的幻阵，也未必能破，她只能把密密的担忧和牵念藏进心底，好好练功。

    没有人能进来，她也出不去，外面的人即使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

    与世隔绝的滋味其实是很难受的，尤其是习惯人间繁华热闹的人，很难承受住这样足以将人逼疯的安静。

    她却觉得很亲切。

    幼年时的经历重新再来，久违的黑暗孤寂岁月重回，她在绝对的安静中默默地回想展望，觉得这样很好。

    绝对的安静和寂寞会让人的精神高度集中，断绝诸般心念后会专心致志凝神于一件事，学起东西来速度也快，何况她还有内心愿力驱使。

    她抬头看着刻在洞顶的术法，暗暗计算时间，数着“一、二、三——”，数到“十”，果然洞中开始弥漫雾气，乳白的云雾弥漫在洞里，分不清是虚是实，这洞里天然的人为的各种布置数不胜数，她也没心情再一一分辨。

    烟气弥漫中火焰突然变大，似要将洞中端坐的女子吞噬。

    兰倾旖闭上眼睛，摒弃杂念，手指捏了个奇异的手诀，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有淡淡的白光闪烁，撞在四周洞壁上铮铮作响。

    这是每天都会产生的考验，如果她能冲破这层迷雾，就有希望打开幻阵，可惜她从来都没成功过。

    失败后她也不在乎，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总有一天她能离开这里。

    今日她很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发生，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么奇特的感觉，但也可以猜到。时隔三年，黎国的军队，大概已踏上云国的土地，像利刃剖开白纸一样，剖开曾经沉静，如今早已风起云涌的云国内地，钢刀般直插云国心脏。

    岚峥，我知道你会以战刀犁开这苍茫大地，换一片平安乐土，供我永久皈依，我信你能做到，也信我能平安回到你身边。

    火熔洞里她暗暗发誓的时候，云国皇宫里也有人在暗暗发誓。

    偏僻废弃的宫室里，有人正缓缓地转过身来。

    平日里娇媚诱惑的嗓音此刻因情绪波动而变得尖利，“闻人岚峥打进嘉水关？这么快？”

    一个嬷嬷打扮的宫人，低声回答几句，小心地退开两步。

    女子怔然立在当堂，满头珠翠都在晃动，宽大的袍袖底隐隐约约攥出纵横的褶皱，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绕道茫茫大山背后偷袭……这么说来，他肯定去过龙牙山，而龙牙山……赫连若水那个贱人！死了都不肯安生！还要留下这样一支力量给闻人岚峥！不管她死时下手的人是谁，她向嘉水关求援时守军置之不理任由她寡不敌众苦战被杀都是事实，就凭这点，闻人岚峥也好，她那三千私军也好，都不会放过陆航。那些人……那些人是出山来为那贱人报仇的！”

    啪！

    再难抑制心中愤怒，她一掌拍在窗棂上，窗棂破碎成灰，烟尘弥漫四处飘散开来，人人都忍住咳嗽，不敢出声。

    “主子！”嬷嬷讷讷道：“其实这样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你懂什么！”女子霍然转身怒斥，昔日的冷静，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内心充斥的是愤怒，还有隐隐约约的恐惧。“没有坏处？这叫没有坏处？！不说其他，就说如果闻人岚峥打进燕都，你以为他会放过我吗？我瞒得过别人，却绝对瞒不过他！他会不知道陆航对那贱人下手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会轻易放过我？”

    就算他会，赫连家也不会，她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何况，即使她逃过闻人岚峥这一劫，还有陆航呢？以陆航的气量心胸，一旦他在劫难逃，必然会让所有和此事有牵扯的人给他陪葬，他们谁也别想逃。

    所有人默然无声，再小心地往后退了退。

    女子抓起桌上密报，仔细看着那些情况汇报，额头上迸出青筋。

    “我不信！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就不信那些人会不管赫连家的死活！”她笑声阴冷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室内，激起片片回音。她神经质地笑着，所有人不安地看着她，不敢出声，只能再小心地避开。

    “让盯着赫连文庆和赫连无忧的人直接把他们扣下来！”

    “主子，别！”嬷嬷扑上来拦住她，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低低劝告，“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不然……主子，您别！这件事一做必然会打草惊蛇，万一让陆航发现端倪，只怕您……”

    “命都要保不住，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女子的情绪蓦然变得激愤，她腾地站起身，在室内走来走去，张开手指用力抓紧，似要将假想敌硬生生抓碎，“陆航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让我陪葬，我答应过要摆平他们，我不甘心……”

    “主子！”嬷嬷用力抓住她的手，不知道要怎么劝她，想到过往岁月，竟落下泪来。

    门外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打破这方天地的沉静。

    女子猛的转头，看见来的是自己的贴身婢女，眼神才缓和下来。

    “主子！大事不好了！去赫连家和白家的人汇报说，这两家都已人去楼空，大小主子们都不见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都跑了！”

 第十章 进军

    云国皇宫，御书房。

    “砰！”

    巨大的撞击声使得殿外廊下伺候的宫人都默默地缩了缩肩膀退开两步，将头埋得更低。他们屏住呼吸，连目光都紧紧控制在自己脚下三尺方圆内，恨不得变成聋子瞎子才好。

    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只知道从三年前黎国陈兵边界和云国断交开始，皇帝的脾气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暴躁易怒，像笼子里不断挣扎的困兽，只要稍微靠近他一点点，不管是是敌是友，都会被它咬伤甚至咬死。

    以往宫人们巴不得离皇帝更近，对于所有可以靠近皇帝的差事都巴巴地抢着去，如今恨不得离皇帝十万八千里让他永远想不到自己，像他们这种实在没办法逃走的，只好提心吊胆地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把自己当成木头人，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什么叫都人去楼空？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陆航简直气得要发疯，怒火上头理智全无，他只觉大脑空白，觉得全身都像有火焰燃烧，烧得他恨不得杀人。

    他是皇帝，是皇帝啊！他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可是他们，这群该死的乱臣贼子一个个都背叛他！

    赫连若水那贱人临死前还不忘记摆他一道栽个黑锅让他背，宁可把她的军队交给闻人岚峥也不还给他。

    司徒画衣也抱病，拖延履行他要求她回京讨伐逆贼的命令。

    就连钟毓晟，这个家族世代都扎根燕都影响力深远的人，都敢上书致仕闭门不出。

    而如今，他明明派出大批人手盯紧赫连文庆兄妹俩的动静，将他们各自软禁在自己的府邸不准他们有任何动作，再三叮嘱下属不准他们离开视线。就算派人接他们的儿女进宫做人质没成功，但他也派重兵看守两家府邸，严加防范日夜小心，却还是让他们逃脱！

    他脸色狰狞，眼神恨恶阴冷，脸上肌肉扭曲，嘴角斜斜地向两侧歪，鼻子向上斜，眼角歪歪地往上翻，扯出惊心动魄的可怕弧度来。

    一个奉茶的宫女无意间瞄到，惊吓之下手指一抖，杯子里滚烫的茶水洒落出几滴，落在陆航的手背上。

    陆航手一缩，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皮肤，顿时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大声命令。“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皇上饶命啊！”

    宫女跪倒在地哀哀哭求，吓得魂不附体，全身抖如筛糠。

    五十大板，就是身体强壮的太监都未必能熬得住，何况是她们这些先天就体质弱，最近还担惊受怕没休息好更没吃好喝好的宫女？

    她用力磕头，祈求这主宰她生死的人能网开一面放过她，不过很可惜，陆航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连看都没看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努力的卑微宫女一眼，挥手，立即有身强体壮的粗使太监上来，粗鲁地抓起宫女，拖小鸡仔似的拖出去行刑。隐约有低低的哭泣声响起，随后是极低的闷哼，像所有声音都被闷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满殿的宫女太监们心惊胆战地听着木板子打在身体上沉闷声响，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得不能更小。

    粗使太监们来复命，那倒霉的宫女已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躺在刑凳上有气无力地**，她身下鲜血迤逦蜿蜒如蛇，足足流出三丈远。

    没有谁能受得住这样大量的失血，这宫女很显然活不成了。

    其余宫女太监漠然看着，他们已自身难保，没办法帮她，这已是这个月第四个被心情恶劣的陆航下令处死或因刑罚过重致死的宫人，他们即使仍旧惶恐不安，但已司空见惯，除开祈求上苍不要让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别无他法。

    兔死狐悲的悲凉感充斥在每个人心头，不禁有人偷偷地抬眼窥视气氛压抑的内殿，那里弥漫着困兽的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一声声写尽属于定启八年的最后历史。而目光所望不到的遥远的西北天空下，来自异国的年轻帝王正奏响战鼓跃马驰骋，书写着历史新纪元的开辟和注定的充满血色的泯灭。

    他们的未来不曾掌握在自己手里，也不曾掌握在内殿那个人的手里，而是落在那个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家族手中。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当年内殿里的那人不可一世，联合亲信逼走那个女子，欺压她的家族，如今轮到她的夫君和后代，来掌握他们的生死。她即使不在人世，依旧举足轻重，成为最后的赢家。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而今时机到了，报应降临，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六月二十四，闻人岚峥率领大军出嘉水关，破图澜大营十万军，其中三万军溃逃，四万军直接倒戈，之后云国西北腹地几乎袒露在闻人岚峥面前。

    首战告捷的大军士气高涨积极请战，闻人岚峥也不停留，下令全速进军，直接扑向下一个城池。

    与此同时，沉寂已久看似式微的赫连家陡然发力，启动西北大大小小的暗线，给闻人岚峥大开方便之门。

    而发展得如火如荼的起义军，却从澜河支系顺水南下直接顺洪河抵达湖州，和当地举起反旗的同盟汇合，再顺水路北上攻向燕都。

    两支部队，都如凌厉的匕首，直刺云国的心脏。相比而言，起义军有水路的便利，行军速度比黎国大军还要快。

    两支部队像比赛一样，仿佛在较量着看谁先进入燕都，行进速度一天比一天迅速，战斗越来越狠辣犀利。

    六月二十八，起义军破梓城。

    七月初三，黎国大军占桓台。

    七月初十，起义军攻占榆林县。

    七月二十一，黎国大军破长陶府。

    八月初五，起义军占定阳。

    八月十九，黎国大军进东兰城。

    ……

    两支军队像两个锋利的箭头，军队为笔墨，山河大地为纸，大开大合，剑拔弩张，凌厉而决然地，画出两笔触目惊心的鲜红痕迹。

    短短的两个月不到，两支军队就已一路连连攻克数座军事重城，如一柄尖刀，狠狠地倒拖在云国大地上，刀尖上不断滴落殷红的血迹。

    尤其是黎国大军，兵锋如火，侵略如林，烈烈兵锋长驱直入云国腹地。而那些各怀异志，希望保存实力为自己挣一份更好出路的将领们，纷纷按兵不动，对朝廷接连发出的征兵抗敌令置若罔闻，观望着年轻的黎国帝王，这个心思内敛深沉的男人，历经多年的朝堂打磨政治筹谋，依然不改昔年征战沙场的烈烈杀气，身后倒拖着复仇的怒火，雪亮战刀下拖曳出淋漓血迹，缓缓长行在云国疆域之上，所过之处，山河变色，草木跪伏。

    大军高歌猛进，屡战屡胜。

    不仅如此，军队还在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军报雪片似的飞向围困住燕都的宋汝鹏军营里，让心存侥幸的宋汝鹏和麾下部属大惊失色。

    在他们的预计中，闻人岚峥不该来这么快，就算来了，进军速度也不会这么迅猛，他们只要抓紧时间攻下燕都，占据王座，掌控群臣，再集合全国兵力，还是有把握把黎国大军阻拦在云国内陆的。他怎么可能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容易？到底谁在帮他？

    中军营帐外守着不少兵丁，不时还有士兵来回巡视，门口站着不少幕僚将领，低头凛然而立，营帐中不断有人退出，退出时都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脚步踉跄不稳，门户开合之间，还能听见隐隐的咆哮声。

    “滚！”

    饱含着无数怨念和怒火的厉吼声震得众人耳膜隐隐作痛，幕僚部属们噤若寒蝉，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赫连若水！好个赫连若水！”

    原以为那个女人死了，司徒画衣又摆明袖手旁观，云国再也没人能阻拦自己的路，想不到那女人还留下这手后招，存心要把云国卖给闻人岚峥。

    果然女人就是容易误事。

    宋汝鹏眼神充满嫌恶地看一眼西北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心的恨意。明明他就要成功了，皇位眼看就是他的，偏偏那贱人留着这手，让他陷入两难。

    他太低估赫连家，以为没有赫连若水的赫连家完全不足为虑，没把赫连文庆那小子放在眼里，没想到那小子从一开始就在示弱在扮猪吃老虎，硬生生欺瞒世人多年，他更没想到赫连一族明明已退出朝堂，还有这么大的势力，足以影响政治走向。

    什么起义军？什么百姓暴动？如果背后没有他们赫连家的手笔，他就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搞不好失踪的赫连文庆兄妹俩就在那所谓的起义军中。

    赫连家将西北当做重点经营，必然不是一两天，说不准从当年赫连若水被迫远嫁时他们就在准备这天，倒是白白便宜了闻人岚峥那小子。

    眼下他失去先发制人的机会，只能速战速决地去捏软柿子——摆平陆航！

    他抬头看一眼燕都方向，眼神阴鸷。

    “加快速度！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攻下燕都！”

 第十一章 城下

    混乱不休的云国，在两支军队的步步紧逼下显得岌岌可危。

    尤其是从南下的黎国大军，行军速度极快。因军纪严明，不杀俘虏不惊扰百姓，主动献城还有优待，再加上赫连家背后操纵和闻人既明这块活招牌，沿途阻力较小地一路进军，甚至所过之处还有不少百姓夹道欢呼迎接。

    相比宋汝鹏，身为赫连若水后代的闻人既明更能让在战火硝烟混乱局势中苦苦挣扎求存的百姓产生归属感，这使黎国的军队挺进云国内陆如利刃剖开白纸般轻易。

    宋汝鹏尚且在犹豫自己是要立即从燕都撤军，赶回去和自己分散在地方军事重城的嫡系部队汇合，保存力量，还是继续死赖在燕都不走观望一下再做决定时，闻人岚峥的军队已打到青唐城下。

    八月二十五，一路保持着刀锋般的锐利的黎国大军，终于遭遇到行军途中的挫折。

    青唐城是他们进军路线上绕不过的重点，论富庶在整个云国都算有名，守将是宋汝鹏的表兄，麾下的军队是宋汝鹏的嫡系，和他生死荣辱与共，绝对不可能被策反，策反也没人敢接纳。

    比寻常城市更为高阔的城门，城楼垛堞上黑压压的弓箭手，无一不显示着对方的蓄势已久和严阵以待。

    云国大地上，终于有一座城池以一种强硬的不妥协的姿态，以觅食猛虎的气势，对黎国大军，张开血盆大口。

    而过关斩将战无不胜的黎国大军，其长驱直入无往不利的势头，终于被迫在青唐城下有所停顿。

    此时的黎国大军人数已增加到五十万，而被打散后宋汝鹏的军队，也聚集到青唐城，城中总兵力已有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大军摆出誓死一战的阵势，气焰嚣张，态度高傲，扬言必定会让闻人岚峥埋骨于青唐城下。

    而闻人岚峥也下达死命令——必须全盘夺下青唐城！

    到得如今，他们和宋汝鹏的战斗，基本上可以一战定胜负，青唐城下他们如果输，原先的战绩基本上都要清零，反过来如果宋汝鹏输，基本上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大军上下都跃跃欲试，积极请战，毕竟进入云国以来，卯足劲想大战一场的士兵将领们，都因为云国长年内耗国力大损人心浮动，而赫连若水威望太高，云国人心所向，几乎没有打架的机会，人人都抓紧武器随时等着大干一场，再说没有仗打就没有军功，那自然也就没有升迁的机会。他们怎么能甘心？

    黎国的兵将们想练手，新加入的云国将士想立功。将领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

    画成各种颜色的军用舆图悬挂在墙上，墙下各级将领正对着舆图指指点点讨论得热火朝天。

    闻人既明捧着脑袋坐在为他特设的主座上，看着卷袖子捋胳膊抢成一团的大大小小的将领们，对他们争吵不休险些上演全武行的状态很无奈。

    他下意识看看自己的父亲，见他正看着桌上的水杯出神，就知道他一定和自己一样觉得手下人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直到进入云国国境，他才知道昔年母亲名动天下威慑诸国到底是怎样深远强大的影响力，即使她离开云国多年，即使皇室着力削弱打压关于她的一切，即使她如今在世人眼中已离开人世，她依然为人所忌惮敬服，甚至万民跪伏百姓归心。

    他的目光投向地图，看着北粤关那块区域，思绪顿时不受控制地飘远。

    即使他贵为储君，宫中也不缺背后说三道四别有用心的人，都说母亲和祖母的关系并不好，甚至祖母曾对母亲动过杀心，也有说母亲昔年杀戮过多报应自身，才会子嗣单薄红颜薄命……只言片语中母亲的过往功绩总让他觉得遥远，似乎那和他记忆中的母亲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然而如今在这个她的身影深深覆盖的国家，他突然发现自己已将这两个决然不同的人合拢成一个完整的明亮鲜活的形象。

    以前他总觉得母亲虽温柔亲切却总有一丝不真实，似乎她的笑隔得很远，像雾里看花，留在记忆中的也只是一个淡薄苍白的剪影，而如今这个影子被打上颜色变得鲜活瑰丽，他小小的迷茫的心也感觉到以往所没有的安心。

    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归属感？

    或许他的母亲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使她的夫君和孩子都在黎国，她内心也始终深深牵挂着这片土地——哪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但这种牵挂始终都是存在的。即使这片土地的主人对不住她，迫使她不得不自我放逐，她心里依然将这片土地视为故乡。

    他的母亲，始终归属云国。

    不仅母亲内心这样认为，整个云国的百姓甚至皇室，都这么认为。

    而他是母亲的血脉延续，所以他也归属于云国。

    所以一路走来，那些云国百姓甚至兵将才会那么轻易地接纳他们，甚至投靠他们。

    他的心里充斥着热热烫烫不断涌动的激流，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不知道哪里被烧到，烫得他心里发痛，大眼睛眨动出淡淡的晶莹。

    争吵仍在继续，没人注意到这一刻他的心潮起伏，只有闻人岚峥默默地关注着儿子的动静，内心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对底下众将争吵不休的局面表示无奈，最后实在无法忍受——照他们这么吵下去，再过三天都未必会有结果。

    “都闭嘴！”他拍案大喝：“明天连珏带领你军中精锐部队攻城。”

    争吵到此结束，众将陆续退下，安排人值夜的值夜巡逻的巡逻，没过多久营地里的灯一盏盏熄灭，陷入安详的睡眠中。

    主帐灯火却还未熄灭，闻人岚峥正在灯下给母亲写信。

    他把闻人既明带出来时，太后强烈反对闹得不可开交。

    知子莫若母，他那些冠冕堂皇似是而非的理由糊弄得住文武百官，却糊弄不住他的母亲，而太后也因此觉得无法忍受。

    孙子还这么小，军营里那么危险，况且此去万里，征伐的还不是本国的军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她老人家这把年纪怎么活？况且孙子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算自己学过怎么处理内务打理日常生活琐事，军营里人来人往环境差条件恶劣，万一生病或者水土不服怎么办？谁负责？

    母子俩险些杠上，双方都坚持己见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还是闻人既明自己一锤子定音——他要去云国！

    他是一国太子，也是母亲的儿子，他有这天底下最优秀的父母，怎么能被区区的危险吓倒？他如今还在父亲的庇护下就不敢出面？那将来还如何指望他独当一面？他又如何能不去看看母亲的故乡？

    二比一，太后落败，不得不同意。她也知道，孙子年纪虽小，但极有主见，他拿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坚执是随父亲还是随母亲。

    但同意归同意，太后也要求闻人既明必须定时写家书回去报平安让她老人家安心。

    闻人既明也同意。

    于是便造就出每次军报和家书一起送回去的局面。

    好在闻人既明年幼，将士们虽顾忌着他的身份，但内心对这个小小年纪就要承受重担的孩子也是怜惜有加的，即使知道也不会有什么不和谐的声音传出来。

    “父皇，你说咱们要过多久能打进燕都？”闻人既明看看外面的天空，心里充斥着异样的期待。

    “今年肯定能打完。”闻人岚峥表示没压力。

    闻人既明点头，小脸皱成一团，像新鲜出炉的粉嫩包子，“那母后会回来吗？”

    闻人岚峥研墨的手指顿住，看看儿子落寞的小脸，黯淡的眼神，隐隐期盼又有些害怕的神情，心里有种钝痛沉沉地泛上来，他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双手冰凉，掌心内劲微运，融融的暖意传递到那双稚嫩的小手上，他微笑，“她会回来，因为她舍不得我们。”

    嗯，也不对，应该说她舍不得儿子才对。她笃定她即使离开，他也撑得下去，但儿子却不一定，所以她肯定会回来。

    这算什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还是他在她心里的地位比不过儿子？

    明知不该也没必要，此刻他却依然有点吃儿子的醋。

    闻人既明奇怪地看着出神的父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拉拉他的衣角。

    “那她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系？”

    母亲的不闻不问始终是他心里的伤，他甚至怀疑母亲到底还爱不爱他记不记得他。

    即使有一万次来自父亲的怀抱和关心，但母亲自从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如果她还在人世，为什么不要他？

    闻人岚峥沉默，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年幼的孩子解释，一方面觉得不能让他再经受一次刚听见噩耗时的痛苦，一方面又怕他心里对母亲生出怨望。

    他摸摸孩子的头，看着帐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才道：“等我们进入燕都，完成你母后的心愿，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第十二章 母族

    九月二十六，黎国大军发动对青唐城的全面攻击。

    即使最优秀的军人也认为，这一战，青唐城占据地利之便，又有强大的财力支持，没个十天半个月，闻人岚峥不可能打下青唐城。

    事实也的确不好办。

    连珏麾下最勇猛的将军周庆带兵猛攻两次未果，双方陷入僵持中。

    但闻人岚峥不着急。

    他一边加大力度白天黑夜不间断轮流攻城，一边仔仔细细地把暗探递上来的青唐城守将的资料看过一遍，略微思索，给潜伏在青唐城的暗探下达了暗杀令。

    他对自己精心培养多年的暗探有信心。

    十月初二，夜，青唐城守将趁夜出动大军，试图偷袭黎国大军，正面制造混乱，暗中派出精英暗杀队袭击闻人既明将他活捉，用来威胁闻人岚峥退兵，却被根本没睡严阵以待的闻人岚峥当头一击，袭击主帐的敢死队刚冒出头时，迎面便撞上闻人岚峥森凉的刀光。

    所有的营帐都在瞬间点亮，长刀向月，杀气逼人。

    营地里瞬间大亮，血光连绵铺满地。

    十月初二，夜。潜伏在青唐城的黎国暗探暗中操纵，借助守将小妾曲姨娘的生日宴潜入其府邸，以计将其诱杀，得手后行踪暴露逃脱不得，被城中副将发现，不得已与之同归于尽。

    而城中因为骤然失去主将，人心大乱，满城军队不得不顺势调动以应付这突然的乱局，闻人岚峥正于此刻收拾掉袭营的敌军，下令攻城。

    时间掐算得恰到好处。

    激战两夜一日，青唐城守军丢下尸体四万多，被俘八万多，其余人慌不择路狼狈奔逃，窜入山林之中，再也没有和闻人岚峥抗衡的本钱。

    青唐城一战后，国内最大的一股抵抗势力也被打垮，闻人岚峥行军如火，直奔燕都而去。

    而与此同时，顺着水路北上的起义军也加快行军，将宋汝鹏的路堵死。

    两支军队，一个南下一个北上，极有默契地遥相呼应，对燕都之外的宋汝鹏军队，展开钳角包围之势。

    此刻宋汝鹏已接到青唐城兵败的消息，大惊失色，无奈之下只有放弃包围好几个月的燕都，开始撤军。

    再不撤军，黎国大军、起义军、燕都守军三方夹击，只要两三战，他余下的这点人马就得全部交代在这里，他自己的小命也要玩完。

    然而，就在宋汝鹏即将似斗败公鸡般灰溜溜地离开这座他包围好几个月，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的燕都城时，城中出来一群神秘的客人，秘密拜访了他的军营，没人知道那一夜发生过什么事，双方谈过什么内容，达成怎样的协议，只知道次日一大早宋汝鹏出现在部下们面前时，一改近期的颓废烦躁，精神大振，神清气爽，并宣布暂停撤军。

    而宋汝鹏军中一些重要将领发现，那些神秘的客人，似乎来自被他们包围很久的燕都城。

    宋汝鹏死赖在燕都城外不走，其他人也拿他没办法。

    七天后，黎国大军抵达，正式面对云国大地上最后一个死敌。

    闻人岚峥在城门前驻马，隔着宋汝鹏军队青灰色的城池。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燕都城，但没有哪刻如现在这样心情复杂，他眼神清清淡淡，又有淡淡的冷漠，不像是在看近在咫尺的皇朝万代基业，而是在看御花园里那些花匠精心培育的花，再怎么姹紫嫣红千娇百媚，在他眼里也就和路边野草没区别。

    昔日繁华的燕都城在他脚下颤抖，整个云国，再也没有和他一争之力。

    大军像千层糕似的围满一层又一层，最里头那两层都是他的敌人。

    闻人岚峥唇角，撇出一抹冷淡的笑。

    当天，他并没有立即下令进攻，他在等起义军合围，顺便休整军队，入夜后他挥手下令，让将士们扎下营盘，等着明天和宋汝鹏军队开战。

    当夜，宋汝鹏趁黎国大军劳师远征忙于扎营立根未稳时发动大军偷袭，被早有准备的黎国大军缜密布置请君入瓮，两翼包抄，灭宋汝鹏先锋军三万，消息传开，观望的人都心弦微紧，但闻人岚峥压根没当回事。

    这其实只是试探性进攻，那三万军不过是宋汝鹏派来做炮灰试探他的实力的，为这点胜利欢呼，完全没必要还显得轻浮。

    次日，起义军开到，在宋汝鹏西侧扎下营盘，起义军首领来汇合。等待已久的黎国将领们终于见到让他们赞叹不已的主将们，答案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赫连文庆和赫连无忧。

    将领会议上，出现短暂的沉默和真空状态，兄妹俩却坦然自若，完全忽略所有的人肉背景尘埃浮云，直接找闻人既明。

    而小小的孩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听说过无数次想象过无数次的母族人。

    岁月悠悠，转眼间已是七年，时光多少都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未必是容貌，更多的是气度和性格。

    赫连文庆看上去稳重许多，不复当年的逸兴遄飞嬉笑悠游，整个人显得沉静不少，轻狂之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像在红尘风霜中打磨过，熠熠生辉的明珠，再不见半分杂质。

    赫连无忧也已没有少年时的跳脱单纯，周身气度沉淀得雍容优雅，因为已为人母，少年时的锋芒毕露都已收成锋芒内敛，连锐利的眼角弧度都显得缓和许多。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闻人既明。

    他们从兰倾旖有孕时见过她一次，双方再也没见过面，只有每个月不间断的书信，向对方通报着自己的情况。

    凝视着孩子酷似他母亲的双眸，心里积压的酸楚悲愤涌上来，赫连无忧眼眶微红，却展露出春水涟漪般优雅的微笑，招手道：“既明，过来让小姨看看你。”

    那样粉嫩可爱的小小一团，他带着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和祝福，生活在他们无法见到的异国他乡，以为他会一生顺遂，却还是想不到他要经历这战争血火人间风霜，在痛苦和孤独中长大，姐姐，你如果看见，情何以堪？

    闻人既明呆呆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只觉得那样的眼神疼痛而欣慰，他还不明白他们复杂的情绪，却直觉他们对自己很亲近，失去母亲照顾后隐隐孤寂的心在这瞬间感受到来自母亲家中的温暖，他心中一热，知道他们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心疼自己，不由得站直身子，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姨好。”又看赫连文庆，展开欢喜的笑容，“舅舅好！”

    接住孩子小小软软的身体，赫连无忧心里酸楚又欣慰。

    孩子一旦过早懂事，总会让大人感到心疼。

    她微微抬高头，不想让自己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落下来，努力保持平静的口吻，看向一直沉默看着他们的闻人岚峥淡淡道：“那些军队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余下的，我们不管了。”

    很轻慢的语气，不少黎国将领眼中都已生出怒气，却被闻人岚峥严厉的眼神逼退。

    “那你们……”

    “我们要和小外甥联络感情。”赫连无忧理直气壮答。

    即使此刻心情低落隐隐作痛，闻人岚峥也不禁为这其实很无耻的答案噎得一笑，“哦？那支军队可不是乌合之众，你们舍得？”

    “那是留给既明的，不是给你的。”这次说话的是赫连文庆，语速缓慢，吐字清晰，态度很沉静。“若水留下的一切，都是给她的后代的，不是给你的。即使是这云国的江山，也是给既明的。你想拿走，也要问过我们同不同意。”

    他心里对闻人岚峥很有几分敌意。

    有人说岳父和女婿是天生的仇敌，其实大舅子和妹夫也差不多，总之大少爷看这个妹夫很不顺眼。

    抢走他的宝贝妹妹也就算了，只要他对他妹妹好，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忍了，可他看看他干的都是什么事？

    嫁过去是妾，他老娘一再欺压逼迫，逼她放弃自己的孩子，没保护好她使她遇难，如今还要利用她的名声和影响力来图谋她的故土。

    瞧瞧这都是人干的事吗？

    真是把他妹妹利用到连渣渣都不剩下，估计即使他妹妹当真在三年前的那场意外中死了他也一样会这么做，让他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偏偏他那个傻不拉几蠢得要死的妹妹一门心思念着他，都要死了还不忘记想尽办法成全他。

    简直一想起来就气得他恨不得吐血。

    赫连无忧没说话，只顾抱着孩子逗他玩闹，但内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言，他们帮他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至于其他的，免谈！

    世上的情分从来禁不起阴谋恶意的蹉跎摧折，何况他们对他还没有任何情分可言，做到这步已是底线，其他的该怎么办他自己想办法，想来这些事也难不到他。

    她抱着闻人既明的手微微用力，看都不想正眼看他一眼，态度淡漠而客气地告辞。

    他们本来就是为见闻人既明一面才起意过来，人见到了，还管其他做什么？至于打仗，那是他们黎国人的事。

    闻人既明同情地看一眼父亲，没敢出声，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了。

    闻人岚峥若有若无地笑一笑，召集将领们继续议事，见到他明显不在意的态度，原本想要劝他的人也不得不咽回满肚子的火。

    “明日向宋汝鹏发起进攻，诸位可有异议？”

    满座的人哪敢有异议？连忙点头，各自下去准备。

    营帐里很快安静下来，却有浓浓的杀气弥漫在每个角落。

 第十三章 合作

    次日闻人岚峥调动大军对宋汝鹏进行攻击，这轮战事并不紧迫，双方都只是试探性进攻，并没有投入太多兵力。

    闻人岚峥还在等，还在给燕都城中的陆航时间，让他考虑情况，考虑要不要和宋汝鹏合作，同时他也想多围住宋汝鹏几天，最好围到他弹尽粮绝。

    他信心满满，很有把握陆航会选择和宋汝鹏合作。原因实在太简单，自己和陆航有合作的可能性吗？完全没有！就算有，以陆航的心性也绝对不会和他合作。但宋汝鹏就不同，利益面前是没有永远的敌人的。

    只要陆航和宋汝鹏合作，不管是开城门共同出军和他交战，还是把宋汝鹏的军队迎接进城里，他都有办法让陆航仅剩的那点摇摇欲坠的威望和人心跌无可跌。

    不合作更好，他完全可以从容布置，软刀子割肉慢慢来，将他们各个击破。

    战事并不紧迫，赫连文庆兄妹俩也懒得再管他们的事，整天带着宝贝外甥到处跑和他联络感情。

    久不相逢的舅姨甥三个，将营地转悠一遍又一遍，玩得不亦乐乎。

    见他们玩得开心，闻人岚峥也不管，其他人眼见他不反对，即使心有不满也不敢开口。

    转眼间已过半个月，闻人岚峥觉得围困住宋汝鹏的时间够长，没必要再和他们耗下去，他的军队还要早点打进燕都城进行补给，下令士兵全力攻击。

    几乎是立刻，黎国大军和起义军，就像两只巨大的钳子，凶猛地对宋汝鹏军队从正面和西方展开合攻，狠狠地钳过去。

    宋汝鹏围住燕都城的三十万大军，早就已经缺粮饥饿士气低落，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总人数，都无法和合军后超过六十万的黎国大军相比，这场战争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闻人岚峥压根就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把大军交给连珏指挥，自己也转过身去看儿子。

    他不顾赫连家兄妹俩的反对，把儿子带到战场中观看战局，雪影静默不动，雪白的鬃毛随风飘扬，宛若凝定的石像，载着同样凝定如石像的大小主子，静静地看着对面紧紧关闭的燕都城门。

    闻人既明安安静静地缩在父亲坚实有力的怀抱里，嗅着父亲身上熟悉的温暖安心的气息，悄悄地将小脸转了个弧度，想避开那浓烈的血腥味。

    但他的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战场。

    孩子的眼睛不断看着大批量的鲜血溅射，看见他的敌人，那些长着同样的鼻子眼睛却似乎不能共存的人们在他面前倒下。那些鲜红的颜色，似乎落在他的心里，每道濒死的绝望的目光，似乎都望进他心里，每道怨毒的仇恨的视线，似乎都在盯着他。

    幼小的心灵里，渐渐无法承受这样的深重的心理压力和近在咫尺令人凛然敬畏的死亡力量，他悄悄地转过头，将自己的眼睛蒙在父亲仍旧散发着淡淡的兰芷芳桂香气的衣服上，觉得那样的气息清新而好闻。

    闻人岚峥并没有强迫他，感觉到孩子抱着自己的双手紧了紧，所用的力气也大了些，他默默抱紧他，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先让你看看战争的残酷，你以后要走的路，只会比这个更残酷，帝王之路从来都是极其苦痛难走的路，但我相信你能，也适合。”抚在他头顶上的手指轻轻，带着怜惜和悲悯，然而他说话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

    闻人既明呆呆地抬头，正对上父亲明亮深沉的眼眸和沉静淡漠的容颜，对着他展开一个鼓励的笑容，笑容很轻很淡，他却深深地知道这个笑容的珍贵难得，顿时觉得心花都开了。小胖手用力抱紧父亲的脖子，他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会长大的，会让你们为我骄傲。”想了想，他补充，“我肯定会做到，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就是我的，而我的，还是我的。”

    闻人岚峥：“……”

    听见前半句还觉得满满的欣慰和欢喜，结果后半句马上就变成哭笑不得。儿子你这不着调的性格是和谁学的？我和你娘似乎都没这特质。本来还很有沧桑感和悲壮感的对话，给你这么一搅，瞬间变得让人无语。这么无耻，还是这么显而易见的显露于外的无耻，到底是谁教你的？

    哭笑不得归哭笑不得，此时他心中依然充满了惊喜和欣慰，心里如盈满温热的水，不用任何动作就能挤出满心的温暖和柔软。

    倾旖，你放心。我们的孩子，远比我们想象中坚强。他会过得很好，会用他还稚嫩却已足够坚强坚定的心去迎接这世间的风雨摧折，他会好好地，活。

    连珏手里抓着五色令旗，目光凝定，紧紧盯在战场上。

    他应变超卓，指挥精准，属于名将的定力和智慧风范引得闻人既明一次次注目，孩子的眼睛里还有未灭的不安，却掩饰不住男孩子天生的对战斗和热血的向往。

    骑兵冲锋在前，所用的长矛也比寻常骑兵使用的更长，双方对冲中他们的波浪阵型很快将宋汝鹏部下的骑兵冲垮，几个回合就将对方的骑兵挑落战马，马蹄踩踏之下几乎没人能爬起来，杀得兴起的骑兵一声吆喝，从阵前传入，阵后穿出，几个来回，如密密的梳子齿，将宋汝鹏军队梳出成片的血色。

    精锐的弓箭手在后方，箭落如雨，压制住宋汝鹏的两翼步兵，掩护己方步兵冲锋。无论人数、战斗力还是气势，黎国这方都稳压宋汝鹏军队，得胜不过是时间问题。

    觉得这场战争没有悬念的闻人岚峥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紧紧关闭的燕都城门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等着陆航的动静。

    宋汝鹏很快就露出败象，他被三面围困住，无路可逃，只能不断压缩中军向后退，后面就是燕都城门，城门紧紧关闭，似乎没有半分要打开的迹象。看起来宋汝鹏已是四面楚歌，无处可去。

    燕都城楼上只有正常警戒的士兵，却没有列阵等待射杀宋汝鹏军队的燕都守军，似乎他们对这场战斗的结果毫不在意。

    可是，真的不在意吗？

    闻人岚峥唇角绽开一抹讥诮的笑。

    “轰！”

    一声巨响，禁闭的燕都城门忽然开启，几乎是立刻，城门之中就潮水般涌出无数的灰衣士兵。

    而原本毫无动静的城楼上，突然冒出来一排排投石车，对准底下的黎国士兵。

    闻人岚峥父子俩站的距离很远，在投石车的射程外，城楼上的士兵们表示很遗憾。

    与此同时，宋汝鹏中军中响起一道低沉的奇异的号角声，和燕都城门后响起的沉闷的响声交相辉映，回荡在整个战场上。

    宋汝鹏猖狂的大笑声不断在天空下回荡，笑出眼泪，笑出一身讽刺。

    以为自己有机会圆皇帝梦，却不料被赫连若水那贱人和闻人岚峥联手反耍了一把，愤懑自己到这最后一步，却不得不在城下止步放弃。

    他眉宇隐隐泛出微青，是中毒迹象。

    早在闻人岚峥的军队打过青唐城时，陆航就派人和他接触，双方达成合作协议——联手杀了闻人岚峥父子俩，之后宋汝鹏依然奉陆航为帝，依然做他的武将，他的大逆不道之举一笔勾销，陆航保证不追究他和他的从属部下们的罪责。

    而为了让这个合约具有约束力取得对方的信任和合作基础，宋汝鹏服下陆航送来的毒药，陆航答应先给他一半解药，事成后再给他另一半，同时他留下自己加盖玉玺和私印的亲笔血书，并赐免死金牌，承诺绝不追究宋汝鹏的大逆之举，保住他现有的一切。

    绝境之中的宋汝鹏别无选择，只能答应这个与虎谋皮的计划，不然等闻人岚峥打来燕都，他也好，陆航也罢，都不会有活路。但他们合作，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即使是困兽之斗垂死挣扎，也比束手待毙等死的强。人生在世，谁会主动想死？他们都还没活够！

    “杀了闻人岚峥父子，这天下就是你们的！”宋汝鹏凌厉的声音和亲临城楼上指挥的陆航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杀了他们！”

    轰然声响中，闻人岚峥不动声色，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终于来了”的笑意。

    联手的燕都守军和宋汝鹏士兵，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他们得到上司的许诺，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黎国大军似早有防备，对他们的突然袭击没有半分惊讶。

    随着连珏旗语的变化，原本看似散漫无规律的黎国士兵，刚好拦住宋汝鹏士兵和燕都守军的逃生之路，而那些被他们偷袭的士兵，总能有惊无险配合无间地反手杀掉他们的同伴。

    战场上局势转变，战局仍然控制在连珏手中。

    黎国士兵人多势众又早有准备，相互配合迅速解决自己的对手后，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锣声，迅速退开。

    他们并不久战，杀人快，退开的速度也快，像退潮般一闪而过，眨眼间已在老远之外，只留下满地死尸和突然失去对手，死里逃生神态茫然的敌人士兵们。

    “疾！”

    连珏一声长啸，声音清亮如滚滚惊雷卷过战场。

    所有的战争都一样残酷，不过是攻守生死的不断循环周而复始，正如天上的太阳从在正东方换成渐渐向西偏移。

    连珏也没有恋战，而是将战圈不断压缩再压缩，存心要把宋汝鹏残部全部压缩进燕都城里。

    战鼓声隆隆卷过，退无可退的宋汝鹏军队不得不向燕都城退去……

 第十四章

    十月二十六，宋汝鹏残部退入燕都城，原本因宋汝鹏围城而补给渐少衣食逐渐变得困难的燕都城更加捉襟见肘。

    闻人岚峥命军队围住燕都城，也不主动进攻，竟然和先前的宋汝鹏一样，搞起围到燕都城中弹尽粮绝缺衣少食的打算。

    他抱着的宗旨就是反正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和你们慢慢耗下去，我就不信再围上个一年半载的城，你们还能撑得下去不发生兵变，就算军中没有暴动，民间也会人心尽失。

    燕都的气候比玉京冷，眼看已入冬，禁不起长期消耗。守军多半都是城中人，一家上下都在城中，等守军的家人都要饿死渴死冻死的时候，就不信那些守军还有斗志和他作战，至于宋汝鹏的士兵更好办，他们多半是地方军队，只要稍加散布关于他们家乡的消息，介绍介绍他们家乡的现状，对比燕都城中如今的萧条惨状，他们不可能没想法。就算他们当真不想过平静日子也没想法，他们围困住燕都这么久，和守军多轮交战龃龉甚多，哪怕陆航和宋汝鹏为各自的利益不得不联合，也很难保证底下的士兵们能一笑泯恩仇，只要他使用反间计对他们的关系加以挑拨，兵变绝非难事。

    越是压抑的环境，人的情绪越容易失控走极端。

    他很期待，本就有仇的两支军队，在恶劣的生存环境危机下如何保持和睦，是维持谦谦君子之风舍己救人地把粮食棉衣都让给对方呢？还是为生存抢打起来弱肉强食？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很有意思。

    燕都城中气氛压抑紧张，城外的大军却像在郊游踏青，不过轻松归轻松，他们也没闲着，成天有事没事就在瞭望高台上往城里射箭。

    当然不是为杀敌，那么远的距离往守卫森严的城里射箭，威力肯定有限。

    所有的箭都把箭头撅掉，但杀伤力比有箭头还要大一千倍——箭上都捆绑着纸张丝绢布料之类的玩意，反正只要是能够写字的都用上了，当然上面都有字。

    传进城的是完完整整的檄文，也不知道是谁起草的内容，竟然直接抖露出陆航并非先帝血脉，而是太后杨婉卉和平康王私通所生的孽种，当年平康之乱，杨景舒轻易投靠平康王，任由他夺下桓台进军燕都，也是杨婉卉指使并暗中相助出卖军情的结果。就连先帝莫名其妙的暴毙身亡，也是杨婉卉和陆航母子俩下的阴手。而赫连若水被迫远嫁黎国，司徒画衣镇守北粤关，钟毓晟上书致仕淡出朝政，都是因为陆航害怕这三位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可以自由出入宫禁手握权柄，发现他的秘密后联手推翻他，而三位辅政大臣虽有所怀疑，却苦无证据，为求自保，不得不放弃权力急流勇退。

    三年前嘉水关下赫连若水遇难，嘉水关守军见死不救，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陆航一手安排，目的就是消除隐患保守秘密。

    所有的细节人物一应俱全天衣无缝，交代清楚，即使编故事也编不到这么真实。

    这样的消息传出来，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即使人们不相信，内心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分质疑。

    有些老臣不禁开始回想先帝驾崩前的情况，当时杨婉卉一手遮天，先帝的一切都是她负责操办，要说她心怀不轨，至少她有这个机会。

    更何况此事证据确凿，有杨婉卉和平康王的亲笔书信为证，还有昔年被杨婉卉下令殉葬知道部分内情的低等妃嫔临终血书，甚至连杨婉卉的亲生母亲，当年的杨老夫人也站出来说此事属实，声泪俱下地控诉陆航为保守秘密如何对他杨家赶尽杀绝，甚至说出杨婉卉和平康王私会的情况，连两人**宫闱有了陆航后是如何串通太医改动杨婉卉怀孕时间，又如何买通宫人传信送稳婆，甚至连两人惯常的的幽会地点都说了出来。

    物证还没什么，最后的这个人证出来，所有人都哑然无语。

    若非情况属实，若非恨到极致，杨老夫人怎么会出面控诉出卖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外孙！何况这细节交代得这么清楚，即使有心想造假编故事，也没人能把三十多年前宫廷秘闻编造得这么滴水不漏，尤其还是这种经过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灭口后的宫廷秘闻，别说闻人岚峥这个别国皇帝，就算赫连若水亲自来，也没可能做到这步。

    消息传出，别说燕都，整个云国甚至天下都为之震惊，陆航彻彻底底地沦为天下笑柄，陆氏皇族的颜面因此完全扫地。

    潜伏在燕都城中的暗探们也纷纷行动，将写满这些内容的传单洒遍燕都各处角落，尤其是贡院街以及国子监，中山街柏云街大颜街这些最热闹繁华的商业街更是铺了雪地似的一层，一时间陆航的这点子见不得光的身世，绝对是人尽皆知。

    而坐着车马轿子前去各家衙门的官员们的袖子里，也少不了一张甚至数张这样的纸页，朝堂上文武百官的脸色，当真是五颜六色如开了颜料铺子。

    放在哪朝哪代，皇室血统的纯粹性不是重中之重？秘密捂严实了没人知道还好说，如果暴露……这样的孽种肯定没活路，皇位更是想都别想！

    而他们拥戴这种野种，还是弑杀先帝的野种继位，这辈子的名声都得毁了，仅仅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们。

    而陆航的案头上，自然而然也少不了这些纸片。只是，其中大多数已经被他揉碎撕碎了丢在地上。

    尽管已经下令人去清理各处的传单，再去张贴安民告示，但完全收效甚微。毕竟他原先和杨婉卉母子俩关系很好，从平康之乱后却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母子成仇，这些事以前还没什么没人往那方面想，但如今回想起来就是证据之一，他想否认都没办法。

    何况陆旻已死，他没办法证明自己和他的父子关系——即使陆旻活着他也没办法证明，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也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恐惧。

    这些事都是沉在岁月深处的绝顶秘密，连精明一世的陆旻都被瞒得死死的，闻人岚峥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他追杀杨家人的事一直做得很隐蔽，这么多年从未停止，闻人岚峥即使手眼通天，也不可能隔着不同的国家保下杨老夫人这个重要人证，那么到底是谁在保护杨家？

    答案其实已显而易见。

    而这显而易见，却让他更加恐惧。

    从陆旻驾崩到赫连若水离开云国，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而那短短的两个月不到，她竟然已查清这绝顶机密，还留下这些杀招布局，保下重要人证，搜集齐全物证，就等着如今当众扯开他的遮羞布，将这件事以最轰动最光明正大最无可挽回的姿态揭开，当着全天下的面恶狠狠打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他丢脸丢到全天下？

    如果真是这样，赫连家为如今闻人岚峥打进云国，暗中等待并准备过多久？又隐忍过多久？他们留下的布置和势力又有多少？

    一直以为失去赫连若水的赫连家不足为虑不堪一击，却没想到另外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可他们既然有这种手段智慧，为何会甘心屈居于赫连若水之下？

    心里充斥着愤恨和不甘，他的表情都微微狰狞，想到在南方“养病”的杨婉卉，他心里微冷，颓然坐倒。

    “皇上……”知道陆航的心情很不好，伺候的宫人无不是处处赔小心，禀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叫他，见陆航冷冷抬头，眼里血丝密布，他颇为害怕地垂下头，又不敢表露出来，竭力维持着平静的口吻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已去请罗右相赵大人和六部尚书侍郎进宫议事，只是……”

    “只是什么？”陆航见那太监犹犹豫豫就是不说话，心里不禁生出几分不那么好的预感，有隐隐约约的凉意泛上来。

    果然，下一刻那太监犹豫许久，在陆航越来越凌厉凶狠的眼神威逼下缩脖子，最后实在避不过去，才结结巴巴地道：“罗右相赵大人……他们……他们告病不曾到部理事……”

    闻听此言，陆航只觉脑子里轰隆隆一声炸开了，炸得他头脑发白，整个人都有点站不稳的感觉。

    自从司徒画衣镇守北粤关后，钟毓晟也开始避开皇室锋芒，行事低调，虽仍旧挂着名头但很少理事，与此同时吏部尚书赵珂垣开始崭露头角，几乎和右相并列，钟毓晟上书致仕后他被视为左相的不二人选，如果这两人躲着不出面，那么其他人必将会有样学样，那么他仅剩的威望人心和大义名分便荡然无存！

    陆航眼前发黑，几乎已经看到这样的乱象蔓延到整个朝廷，看到金色的王座被烈火焚烧冒出滚滚的黑烟，看到自己和当年的韦憬超一样的下场甚至比他还不如……

    十月二十七这天病的远不止右相吏部尚书，五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各式各样的衙门，告病不出的官员少说也有五六十，其中既有和往日三位辅政大臣亲善的，也有为人清正的，更有甚者直接上书请求致仕。而勋贵武臣中，告病的摔断腿的，少说也有七八个，整个燕都人心惶惶，充斥着各种不安气息。

    云国朝廷，大乱。

 第十五章 围城

    十月三十，城外的黎国大军开始第二次往城里射箭。

    依然是撅断箭头捆绑纸张丝绢的带信的箭，这次的内容很杂乱，但冲击力也不小。

    第一轮箭射针对的是文武百官，旨在减少陆航的支持者，损坏他的名声。

    而这第二轮，针对的是城中的军民，意在离间民心军心，让陆航成为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首先，就是陆航和宋汝鹏的秘密协议。那纸见不得人的协议书，被阴损的闻人岚峥大喇喇公布于众，尤其是陆航的那封亲笔血书，不知道被他用什么法子拿到手，直接贴在国子监围墙下，任谁看到都知道这没办法仿制，亲笔血书可以找人模仿字迹造假，但上头加盖的玉玺和私印，不可能造假——除非闻人岚峥有办法把这两样东西拿到手。

    可是这可能吗？

    别逗了，要是这两样东西他都拿到手，还用得着大军围城？他早就名正言顺地坐上云国王座了。

    消息传开，尚且还有人不相信，其中就包括那些称病不出躲避在家的重臣，然而这东西送到他们手上，看过一遍遍，他们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找了又找，也没能找出半分造假的痕迹。

    民意沸腾如潮，燕都城里因为这封亲笔血书炸开锅，尤其是燕都守军，士气越发降低，对陆航和宋汝鹏的怨气加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甚至都不用城中的暗探加以挑拨，那些求名的文人，都能写出无数檄文将陆航骂得一无是处。

    文人这种东西，最是不能轻易处理——百姓大多无知，舆论主要就是靠这些文人传播，杀他们，他们觉得名垂青史，辱他们，他们觉得千古流芳，动他们一根手指，立即坐实残暴不仁、不尊道义、扼杀读书人的罪名，这些人又喜欢逮人痛脚，捕风捉影的得到什么消息都能拿出来说，何况是这种实打实的事？利嘴一张文章一做，添油加醋说的有鼻子有眼，无知百姓难免被牵着鼻子走。

    城中本就人心惶惶民心不定，再来上这么一出，绝对是雪上加霜。

    而民意这个东西，平时可以随意糊弄，但一旦沸腾如潮时，即使是帝王，也不敢轻撄其锋。

    陆航怒发如狂，被一步步逼到绝路，却无计可施。

    其次，着重宣传云国双璧近二十年来为国尽忠威震诸国的丰功伟绩和她们如今的凄凉惨淡下场，尤其是三年前嘉水关下赫连若水的遭遇，白纸黑字地指出陆航是怎样不放心赫连若水，怕自己的身世被她知道，因此暗中谋害赫连彻逼赫连若水回来，又特意掐着她回来的时间进行边军换防，致使嘉水关防卫空虚，好光明正大地对赫连若水的求援置之不理。矛头直指陆航为一己私利不顾国家大局，对忠臣杀人灭口，使两国燃起战火云云。

    嘉水关下惊动天下的那场变故，致使云国大乱，云国境内一直严禁谈论此事，百姓们隐约听说过一些，但没人知道真相，如今才知道这些完整的内情。

    这些话出自赫连若水最亲近的人口中，当即大多数人都相信，部分人即使有所怀疑，但证据确凿，他们想说这是假的也找不到疑点，何况有先前的铺垫，陆航的身世暴露，他会有这种举动也合情合理。

    闻人岚峥没指望城中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在他们心里洒下怀疑的种子，动摇人心和城中军民的信念，他就达到了目的。

    经过这两轮打击，陆航的威望和民心军心都跌到最低点，即使城中还有人想反抗，基本上也没有能力和他作对。再围十天半个月的城，他就可以数着日子等燕都城门自行打开。

    接着他不遗余力地瓦解城中百姓的抵抗力，不断向城中百姓介绍自己的主张和已占领城池的现状，并列出已其他城池士兵的状况，比如某家小子加入起义军如今已是百夫长，比如某地痞流氓浪子回头如今是正规军中级军官，比如某平民家二小子如今靠战功升迁，里面甚至详细到介绍出这些人的家庭住址家中人口……

    最后他表明自己的诚意，承诺会保住城中百姓的安康，善待文武百官。

    这些文字博古通今，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看得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跳起来刀刀斩尽仇人头。

    陆航偶尔看到几张这样的纸，只觉得手脚发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像被扔进冰窟窿里泡了个透心凉。

    闻人岚峥是不是把所有手段都用上了，就为让他尝尝跌入地狱的滋味？

    这哪里是纸？这分明是成千上万锋利至极的小刀片，唰唰地割在他全身要害，刀刀见血。

    伺候的宫人都屏气息声，生怕一不小心又引起陆航的怒火，最近整个燕都城都乱了套，动辄得咎的人越来越多，多到往日在陆航面前得脸的美差，如今变成人人畏惧避如蛇蝎的苦差。甚至不少倒霉的宫人都因为点滴小事被杖毙。他们甚至巴不得城外的大军早点打进来，也免得他们日日受这提心吊胆的苦楚。

    雪片似的纸张丝绢飞进紧闭的燕都城，落满大街小巷，城中议论纷纷，暗探们不断配合宣传，燕都城门依然紧闭，城门后的人心却逐步散乱。

    燕都城里乱糟糟一片的时候，城外的军营里却平静安宁。

    半年前就被堵在茶木大峡谷无法赶到的清羽军，很神奇地至今仍未赶到，闻人岚峥也不担心，照样该干嘛干嘛。

    因为如今差不多大局已定，城中的陆航和宋汝鹏都翻不起浪花来，军营里也没什么危险，赫连文庆和赫连无忧也就把各自的孩子都接来和闻人既明做个伴。

    天气日渐寒冷，闻人既明也穿得鼓鼓囊囊的，像个小雪球。听说要来新玩伴，小家伙显然很兴奋。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外表再怎么稳重，内心也喜欢玩闹，只是在宫中的日子孤寂，对他真心相待的人少之又少，虽有姑姑家的表妹作伴，但随着年龄增长，也渐渐有男女之防，多少有几分顾忌，即使他自己不在意，也得为温妙仪着想。他内心期待着和自己真正玩得来的同龄人，早早就开始期盼表亲的到来。

    很快就有蹦蹦跳跳的小短腿跑进军营，裹着厚厚裘衣的孩子们看上去毛绒绒圆滚滚的，一路大呼小叫的冲进来各自奔向自己很久不见的爹娘。

    闻人既明怔怔地看着赖在赫连无忧怀里撒娇的小男孩，心里很羡慕。

    赫连无忧眉梢眼角都盈满笑意，虽然嘴上轻声呵斥着儿子的莽撞举动，却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给他擦汗，男孩小脸蛋红扑扑的，满不在乎地冲母亲吐着舌头做着毫无诚意的保证，显然早就习惯母亲的念叨，也清楚知道她不会和自己计较。

    闻人既明不大自然地转过头，往父亲身边靠了靠，抓紧了他的衣角。

    闻人岚峥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心里欣慰也心疼，默默地撇开视线。

    赫连文庆眼角余光瞥到孩子的小动作，心里叹气，推儿子上前两步，他笑道：“这里的事用不到你们操心，都还是孩子，好好玩就行，都出去玩两圈，最近天气不错！”

    照他们看来，闻人既明太安静，安静的孩子自然讨喜，但她还是希望孩子不要这么懂事，能淘气些没心没肺些。他们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孩子太早熟聪慧，未必是好事。这孩子已很难得，身份尊贵，又有这么多人宠爱，却没有染上任何不良习气，更没学得其他的同龄孩子那样任性骄纵，可见何沛晴母子俩在这孩子身上下足了工夫，但宫中毕竟规矩森严人言可畏，也没人敢带他玩闹，怕担上唆使储君玩物丧志之类的罪名。即使闻人岚峥考虑周到，让温九箫夫妻带着温妙仪入宫给这孩子作伴，他还是显得寂寞。

    几个男孩子很快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看看闻人既明虽尽力保持沉稳仍显得欢快的背影，闻人岚峥垂下眼睑，心里颇为歉疚。

    到底是男孩子，天性喜动不喜静，他虽然很注意他的日常生活状况，不想让他的童年感到缺失，却依然有力所不及之处。

    孩子的一生中，父母的存在很重要，自从兰倾旖离开后，他想过各种办法替她填补这段孩子成长期的空白，然而有些人的存在始终无法替代。他觉得欣慰又心疼难过，如今只希望这些表兄弟能带给他一些轻松和乐趣。

    孩子们欢快的呼喊声给军营里带来不少活力和生机，闻人岚峥心头微感安慰，看看面色平静的兄妹俩，见他们脸上的笑容也淡下来，神情非常严肃，也收起心里那些感慨谈正事。

    “城里的新情况看来对我们很有利。”他算算时间觉得也该差不多了。这已是燕都城里能坚持的极限。

    赫连文庆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冷的，像冷却的烛泪。他嗓音平淡，但那淡里，又有些控制不住的幽冷的恨意，听起来竟带有几分鬼气。

    “安排在皇营里的暗探通知我，可以准备进城去过冬至节了。”

 第十六章 门规

    十一月初七，燕都破。

    闻人岚峥长期围城和不遗余力地挑拨离间发挥作用，城中军民官员们的斗志被不断瓦解，在信念被腐蚀和日渐严重的饥饿寒冷的威胁下，在暗探的里应外合下，在军队的高压下，城中人心不稳，终于发生兵变和民变，初七深夜里燕都彻夜不宁，三更时分，士兵们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城中士兵们为表诚意，连武器都没带。

    闻人岚峥不费一兵一卒达成战略目的，保存实力，也降低燕都百姓的敌对情绪，选择的破城方式比直接打进城更能让陆氏皇族搞到什么叫穷途末路的绝望。

    人心向背，势不可挡。

    进城的大军纪律严明，不杀俘虏不掳掠民财不惊扰百姓，目标明确，直奔皇宫和宋汝鹏残部的驻地。

    火把流动的光芒映亮整个燕都的天空，整座城都在马蹄声中颤栗，火光汇聚的方向明确，向着这座古城的中心蔓延而去。

    陆航和宋汝鹏为达成平衡，将宋汝鹏军队用来拱卫皇城，而宋汝鹏本人住进皇宫，不料这样的安排如今正好给了闻人岚峥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连兵力都不用分散。

    当夜，整个燕都都没人睡得着。

    百姓官员们躲在各自的家中，透过窗户看那些衣甲鲜明的士兵，拿枪执剑，冲进各家的官署府邸，封锁道路，全城戒严，将整个燕都都纳入黎国大军的掌控，不许任何人出入城中。

    而更多的士兵，冲向皇宫方向。

    陆航和宋汝鹏残余的军队，和入城的黎国合军，展开最后的战斗。一夜激战之后，宫门广场上落下尸体无数，鲜血将汉白玉地面染红。

    轰然声响中，巨大的宫门缓缓开启，遥远而明亮的光芒在门后展现，宛若另一个天地。

    众人回首，就见到深红宫门如巨扇般拉开，门后灯火通明，美得妖异，宛若死亡前的最后一场盛宴，最后一次辉煌明亮。

    不堪忍受陆航越发暴虐滥杀无辜脾气的宫人，偷开宫门。

    云国皇宫，破。

    遥远的天际，一抹淡白天光隐隐闪现。

    宫门大开，长驱直入。

    骑兵怒马如龙，卷起火把明亮的红光。

    大队士兵肆无忌惮地纵马直入这座云国曾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宫城，往日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皇宫通道里，如今响起急促响亮的马蹄声和大批的刀剑碰撞声。

    原本陆航还打算效仿当年赫连若水对付平康王的招数来对付闻人岚峥，以宫城为战场，和黎国合军展开巷战。

    可惜他本来就在威信号召力影响力控制力指挥水平等各方面都不如赫连若水，又被闻人岚峥釜底抽薪的一招整得名声烂大街，军心已散，民心生变，连官员们对他都没多少好感，他纵然心有不甘，也无力回天。

    甲胄鲜明的士兵们冲进皇宫，和仅余的为数不多的侍卫们展开战斗，无论是人数还是士气战斗力实战经验，这些侍卫都不是黎国这些身经百战的精兵的对手，然而垂死挣扎的哀兵的确不容小看，虽然黎国合军远占优势，也不能在刚打照面时就将他们消灭。

    蔓延的鲜血和泥浆肉屑内脏碎片将地面染成斑驳的色彩，沾在士兵的军靴上，踩过灿烂的茶花，入目处一片斑驳。

    淡白晨曦光晕里，金甲素衣的年轻帝王牵着穿小号戎装的儿子的手缓步而来，披一身明亮华彩的朝霞。

    他脚步从容稳定，踩过满地的血腥，神态平静，面容淡定，晨曦中缓缓走来的身影干净遥远如云端明珠，看起来特别精致明润，看一眼就觉得目光清亮如水洗。

    在这样血腥肃杀的场景看见他，便觉得特别显眼，那样的显眼又没有丝毫不和谐的地方。

    有种人气质太盛，出现后就足够压下周围的一切，在他面前，外物已成为浮云，完全是碾压般的存在。

    他乌发堆墨，肌肤如玉，月白衣襟在淡白晨光中幽光微闪，他步态缓慢，即使行走在满地污浊血腥中，也如漫步云端，容色倾城，目光清冷，那双静若明渊的乌黑眸子淡淡一掠，所有人都觉得心头微凉。

    太极殿已近在眼前。

    阔大的红门一开到底，九天之上晨曦光艳，一线红光如火团，在他身后猛然跃开，他周身便如披上霓虹大氅，镶嵌着四射的金光。

    他漫步而来，四周的军队已无声退开。

    大殿上，陆航已被士兵按倒在阶下无法动弹，他披发覆面形容狼狈，虽努力保持威严，但还是看得出颓废衰弱，鬓边已有显眼的白发。

    闻人岚峥缓缓在他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像对待垃圾堆里的流浪狗一样，连看一眼都嫌脏。

    他环顾四周，问离他最近的士兵，“宋汝鹏呢？”

    士兵连忙答：“在混战中身中数刀，已经死了。”

    他神情有点遗憾，但想想陆航还在也没亏，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兴趣和陆航谈谈人生和理想的。

    陆航努力扬起头意图看清他的容颜，似乎笃定只要自己记住他的样子，以后还有机会报仇一样。

    曾经，他和他拥有同等的地位，各自统治着两个实力相当的国家，享无尽荣光世人跪拜，在各自的云端上俯瞰脚下的土地。

    如今，他依然还在他的云端，他却跪伏在他脚下，被他用看垃圾一样的轻蔑目光掠过，跌入他脚下的尘埃。

    陆航顿时觉得屈辱感如怒潮海啸般疯狂涌来，全身都像有烈火焚烧，若非现在动不了，他肯定立即扑上去，哪怕用牙齿咬，也要咬死他。饶是如此，他也在竭尽全力不断挣扎，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他身后士兵的钳制，以一种疯虎扑食又毫无章法的汹汹气势恶狠狠冲向闻人岚峥，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凶狠。

    闻人岚峥眼尾都没扫他一眼，虚虚拂了拂衣袖，像掸灰尘一样轻描淡写。

    一股大力涌出，将陆航撞出去老远，砰地一声撞在柱子上摔落在地。

    士兵慌忙请罪，上前将陆航重新制住，用力极狠，确保他连再动一根手指的机会都没有。

    “很不甘心？”闻人岚峥一改近年的冷淡，微微含笑俯视欣赏他的狼狈。

    陆航不答，只用恶狠狠的目光问候他，如果眼神能杀人，想必闻人岚峥已被挫骨扬灰一万次。

    “不甘心是对的，换做我是你，也不甘心啊！”闻人岚峥的笑容充满恶意的嘲弄，像在逗弄自己的猎物，眼神极冷。“其实我还真该感谢你为我黎国吞并云国做出的贡献，放心，看在你立下的这些‘功劳’上，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陆航挣扎得更剧烈。“你不就是靠着赫连若水的名头才能这么轻易地打进燕都吗？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坐稳黎国皇后的宝座？可惜，她到死都没能登上后位，留下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真是个贱人！她……”

    一声闷响打断他的话语，按住他的士兵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闻人岚峥神情阴冷，“我不会亲手打你，因为你没那资格让我抬举你。”

    他清清淡淡的一句将陆航贬至尘埃，淡漠道：“我说感谢你是真的，若非你一再逼迫，她也不会转而帮我，更不会有今天。如此，多谢成全。”

    “你……”陆航恨极。

    “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蠢更会自掘坟墓的。很不甘心是吗？我想你现在肯定觉得所有人都背叛你和你作对。你这种人，无论发生什么，错的永远是别人，永远是别人对不起你，而你永远都是没错的。我成全你，让你做个明白鬼，就当是报答你对我的帮助。”他目光投向云天之外，眼神悠悠盈盈于一片蒙昧中，渺远如隔烟云。瞟一眼神色狰狞如厉鬼的陆航，他笑得残酷而阴狠。

    “你心心念念想杀她，身世不过是部分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你怕她对你的地位造成威胁，即使她远嫁你仍不放心。可是你却不知道，她师从世外名门，是门中嫡系子弟，而世外名门的弟子，从来都不许染指皇位，若有违犯这条门规的，必然会受到门中追杀，祸及家族和后代。所以，她完全不可能——谋、反、篡、位！”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最后四个字更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那样森然的语气阴冷的眼神，换个人面对肯定会做噩梦。

    陆航震惊地瞪大眼睛，两眼翻白，全身抽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做过这么多，惹来强敌，留下隐患，驱逐重臣，甚至赔上整个国家，以为有所值，最后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多此一举！

    他不仅自毁长城，还白白付出那么多代价！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蠢更亏本的举动！

    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都不够形容他的蠢！

    如果当年他没有疑心赫连若水迫使她远嫁，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司徒画衣、钟毓晟这一批人就不会离心离德与他疏远，就不会引起大臣们的不安让他们寒心，也不会引起赫连一族的反叛，更不会引来百姓不满激起民怨……那么就不会有如今的一切！

    有司徒画衣和赫连若水在，他闻人岚峥别说想打进燕都，想踏进嘉水关都难！

    甚至自己有赫连若水的辅佐，想再进一步干掉闻人岚峥并从黎国捞好处都不是没可能！

    可是这一切都被他自己毁了！

    他自损根基，自己把自己的命脉交给别人！

    他和别人决斗时将自己手中的兵器交到别人手上，交出去时还是将刃尖对准自己的心脏，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傻的举动吗？人家不捅死他都对不起他这一番好意！

    他恨极，呕血！

    一片寂静。

    听闻这绝密隐情的寂静。

    更是见到陆航被这段话生生气得吐血的寂静。

    闹上这么一出，即使有些云国人还心怀不甘，也得被压下气势抬不起头，以后想再和闻人岚峥作对，也就难了。

    所有人都默默垂眸，在心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清楚地知道。

    云国，完了。

 第十七章 守望扶持

    太极殿中寂静如坟墓。

    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陆航被闻人岚峥清清淡淡的一段话气到生生吐血。

    那口血不仅吐在金砖地上，也吐在所有的云国人心里，所有人都清楚知道，云国的颜面已被彻彻底底地踩在尘埃里变成碎片，皇族的尊严扫地，云国的坚持和信念也从此破碎。

    这世间，再无云国。

    这才是真正的攻心的报复，毁掉一个人所有的自尊、坚持和信念，毁掉他赖以生存视为生命的一切，毁掉他所有的信任和精神支柱。

    将他的存在，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和讽刺！让他死后都没脸见先人！

    至此，陆航的存在意义被闻人岚峥彻底否定。

    如今不用他提刀来砍，陆航自己都不想活。

    这才是真正的狠毒，最痛快的报复！

    明眼人都能从中窥探出闻人岚峥心里对陆航的恨意有多深多浓。

    所有人都觉得身上凉沁沁的，像这凛冽寒风吹进了骨子里。

    钟毓晟默默看一眼神色漠然冷酷的闻人岚峥，心想这家伙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太恶毒了。

    司徒画衣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打量着默不作声的闻人既明，眼神十分复杂。

    她早在黎国大军抵达燕都城下时就秘密离开嘉水关到茶木大峡谷和她的军队汇合，随后昼伏夜出，从人烟稀少的偏僻地带行军赶来燕都，到来后也没采取行动没通知任何人，像看戏一样漠然旁观。

    随后，她等到今天这幕。

    即使心里对陆氏皇族已没什么感情，此刻她的心里依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萧瑟和哀伤，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也就此结束，另一个时代从此展开，一段新的征程开始，一个新的开始在废墟上建立。最后的挣扎，归于彻底的毁灭，她心里忽然无法控制地涌起惊悸，有淡淡的兔死狐悲的凄凉。

    眼见他宾客散，眼见他万里疆域被铁蹄踏遍，眼见他玉阙金宫终成空，眼见他……楼塌了。

    她抬起头，看向殿外明净的天空，似要隔着那片缭绕不散的白云看见自己一生不负的挚友。

    小妖，时隔七年，你的愿望，我们终于做到。

    这大好河山，盛世繁华，从此都在你脚下，由你和你的血脉掌控。愿你安心，放开那血色万丈，蛰伏怨恨，获得心灵的解脱。

    陆航粗重的喘气声在耳边不断回荡，看起来像垂死的山羊，连呼吸声都充满颓废的死气。

    他空洞的的目光环顾着大殿，看见神色平静到冷漠的钟毓晟和司徒画衣，眼中立即亮起愤怒憎恨的光，他的声音都在极度的愤怒中发颤，整个人都像打摆子一样在愤恨中发抖。

    “你们……乱臣贼子！居然还有脸出现……”

    钟毓晟漠然看他，冷笑一声，“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先帝的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别开玩笑了。一个**宫闱玷污皇室血统的旁系野种，如果先帝在世时知道，暴毙已是他最好的结局！何况他还有个图谋不轨起兵造反的老子！

    退一步讲，就算他真是陆旻的儿子，他们也没必要听他的。

    “别瞪我，你瞪我我也不会帮你，谁知道帮了你会有什么下场，保不准哪天就会成为第二个赫连若水。我可没她那么好的运气远嫁保命——我也嫁不出去。就算我嫁出去了也不会有她那样的好运气，遇到一个善待我的人。谁的命都没自己的命重要，你说是不是？”钟毓晟笑得温文尔雅，语气诚恳。

    连珏噗地一笑，心想云国这位左相大人也是个妙人啊！

    陆航只觉脑子轰隆一声炸开锅，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去看其他大臣，不料那些人都避开他的目光，不避的多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而所有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浮现出对钟毓晟这番话的赞同。

    人都是现实的。当年的赫连若水在平康之乱后的遭遇他们都看在眼里，即使是那些支持陆航对赫连若水下手的老臣，欢呼赞同的时候也不禁在心里对陆航提高防备离他远点。不管他对付赫连若水有多少理由，他鸟尽弓藏心性凉薄都是事实，谁能担保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赫连若水？何况如今民心军心都不在陆航身上，陆航本人也得位不正血统不纯，他们为什么要为一个根本不值得支持保护的主子和一个注定的结局赔上自己和家族？陆航口口声声乱臣贼子，可他自己就是乱臣贼子，即使他是陆旻的亲生儿子，杀父弑君的名头也足够他身败名裂——尤其他没有镇压大局的实力！

    陆航心凉如雪，多年构筑的世界在眼前倾塌，他这才看见自己当初举动造成的绵延长久的破坏力和隐患。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出陆旻临终前殷殷叮嘱不要对三位辅政大臣下手，即使当真容不下他们也不要操之过急的话，他心腔一阵发紧。

    刚登上皇位时，他意气风发，信心满满，以为这江山都是他的，再也没人能违逆他的心意，而他对云国双璧深深忌惮在心，若非司徒画衣动不了，他第一个要铲除的人就是她！那段时间身边的人都不断怂恿，他信心大涨自我感觉良好，又不停有人制造着双璧的威胁论，他被他们的言论自我恐吓带入怪圈，转而对赫连若水下手，却没想到，这是在自掘坟墓。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

    他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转头看向司徒画衣，语带讥诮。“那你又是为什么？莫非是要为赫连若水报仇？”

    他随口一说，压根没想过会得到肯定答案，不料司徒画衣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不可以吗？”

    陆航目瞪口呆，“你……你们……怎么可能？”

    司徒画衣冷笑，“你们皇家，猜疑心重，不让你们看见你们想看的制衡，我和她也未必能平安活到今天。”

    死寂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为这样深沉的隐忍而震撼，不禁觉得心里凉沁沁的。

    这两个女人，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们的心机到底有多深？目光有多远？思维又有多缜密？到底保留着多少底牌？

    司徒画衣恍若未觉，抬头凝视云天之外世外仙山，目光深深，似要从那片云彩中看见可以彼此交托性命的一生知己。

    她声音极淡，这样的淡本不属于这浓烈明艳的女子，然而这些年风霜挫折，在失去那人滴水不漏的防护，不得不在夫君扶持下自己面对时，她才知道当初对方在燕都独自拼杀的艰辛。

    “我今年二十七岁。算起来和她也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二十年前的冬至节，我在燕都仁安街七宝斋遇到她，为最后一盘饺子大打出手，明明那时彼此都看不顺眼，却把对方深深地记在心里，莫名其妙的成为朋友。”

    她笑起来，笑意里绽放出万里烟霞的灿烂，带着遥远的怀念，眼中晶莹微光闪烁，沉浸在童年回忆中，笑容轻轻，宛若水晶瓶里蹑足而出的华梦。

    那时年幼懵懂，不喜欢可以大打出手，喜欢可以一笑泯恩仇，快意恩仇神采飞扬，不似如今，爱不成爱，恨不成恨，人间久别不成悲。

    在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时，她们已尝到孤独的滋味和生存的艰辛。

    一个因为自身条件限制，不得不远赴雪山挑战极限，和众多同龄孩子组队，在茫茫雪域里面对寒冷饥饿野兽威胁恶劣环境，承受物竞天择残酷生存之苦，为活命不择手段拼死挣扎。另一个襁褓丧母，父亲戎马征战，她和聚少离多的兄长在军营长大无人沟通照顾教导，万事靠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拼，像路边野草般成长，有亲人等于没亲人。

    不同于普通孩子的成长过程养出她们不同于普通孩子的性格，即使外表仍有普通孩子的特点，比如贪玩好吃，然而内心已变得悍厉坚韧。

    别的孩子在他们那个年纪还在向父母撒娇卖痴争取自己想要的，要不到就撒泼打滚大哭大叫，她们已凭自己的力量去争取。

    所以那年冬至，她们为燕都最有名的饺子店里最后一盘饺子不肯相让大打出手，打到鼻青脸肿的回家死活不肯让人知道。

    那场架兰倾旖凭恶劣环境中锻炼的身手打赢了，可饺子谁也没吃到——打得太激烈碰掉盘子，饺子全喂大街了。

    夺食之仇，打输之恨，司徒画衣念念不忘要报复，多方打听谁家女孩敢和她作对。最后在长宁侯府找到那位女“英雄”，真把她惊掉了下巴。

    不是说赫连家大小姐体弱多病风吹就倒吗？可那丫头活蹦乱跳架打得比她这个军营长大的孩子都狠，和传言哪里沾的上边？

    她很悲愤，觉得自己被骗了，整个燕都都被骗了，那就更要报复了。

    然而当时六岁的兰倾旖蛊毒未除，只因暂时好转才能回家和家人小聚，没呆两天就再次前往雪山，司徒画衣找到赫连家时她已不在府中，所以她只好天天去蹲点，风霜雨雪从不间断，到后来侯府门房都认得她每天和她汇报。

    一年后她终于等到健康完整回来的她。

    一年的时光已将当初那点小矛盾消磨得差不多，两人不但没打架还有说有笑地一起吃饭玩闹，距离拉近后也水到渠成地成为朋友。

    那时她们只是都太孤单，潜意识里想找个人作伴，相互吸引后从此开始她们二十年的守望扶持。

 第十八章 知己不负

    那段独属她们的童年少年时光在眼前如水般流过，她恍惚地笑开，目光渺远穿过层云，看见云烟尽头，那些血与火弥漫的烽烟记忆里，那个清丽少女，正轻笑回眸，给了她一个粲然的笑容。

    笑容里，往事如荼靡花绽放，在纷纷而落，那一番开谢中，少年人含笑如旧，世间风云却已变幻。

    那时她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敢大胆直接地说出来，虽狡猾霸气各具特色，却还不失孩子的爽利纯真，不像如今心事深深，隐藏在最幽静的水里还恨不得加上十八道锁。

    不过换一句当时年少。

    所有人都沉默，听着两个足以动摇天下格局的女子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们的婉转少年青春无忧，她们隐藏在岁月深处的相识相知相扶相依。想起自己年少时那些爱过信任过相扶走过的亲人朋友，想起人生里那些遗失的美丽。胸膛里似有热血在沸腾，不少人默默垂下头。

    “那时候我们也不过泛泛之交，一起说说话打打架闲着没事挑对方的刺。她说她要居于人上名扬天下，我只当她说梦话。我说我想做女将军横扫南北让阿爹后半生安宁终老，她笑而不语……”她目光悠远，笑意里带着淡淡自嘲。

    连她都没想到，那不是一句空话。那孩子不久后就声名远播，默默为自己心里不灭的血性和雄心苦心筹谋多年。

    而她，也在数年后踏上自己的路，为亲人为国家为百姓贡献自己的力量，换一个海晏河清家国平安。

    命运的巨轮不断向前，不走到最后一步，谁也看不见自己的归途。

    而有些话，却是命运早已画押的谶言，镌刻在她们的生命中，照亮她们的人生旅途。

    彼时烟雨云山春衫薄，意气风发芳华光润的她们，在自己梦想的岁月里驰骋。她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也要承担这种选择背后不为人知的痛苦。很难说清她们之间的情谊如何组成，也许是登临绝顶后更觉寂寞，所以在遇到一个和自己情况相似也不用伪装的同类后，想要互相汲取温暖的心让她们彼此更加靠近。

    那段往事，写满她和她半生的美好。

    “真正开始走近彼此，是在她开始为人所知引人注目时。”她若无其事地一笑，想起她童年时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觉得老天很公平，给你什么就会拿走什么。

    别人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搁在小妖身上，是人无近忧，必有远虑。其他世家大族的女孩在童年时关注最多的是什么？同辈姐妹们的明争暗斗？后院女性长辈的妻妾之争？嫡庶之分？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华服美裳？哪家容貌出众门当户对的少年郎？

    而这些对小妖都不存在，所以她关注的是家族存亡，是国家大事，是天下格局。

    当她开始进入天下人的视线，各种各样的目光将她包围，面对一个幼童展露出的足以让成年人正视的能力时，各种冲击是可想而知的。在享受盛名带来的好处时，也要面对很多恶意和危险。

    不是说接近她的人除开她没有真心相待的，但真正能给她需要的温暖和安慰的只有她。

    “十四岁殷志成兵犯北粤关，父亲战死军心溃散败退，被迫将北粤关拱手让人。之后白野坡一战死伤数万，诸将连败丧胆，卫国趁机索要北粤关。”她平静地述说天下皆知的往事，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知道这是她的成名战。

    殷志成气势如虹，云国当时已有退让之意，只眼前女子，以十四岁稚龄临阵不退，解父亲尸体上的战甲披挂上阵对抗殷志成。别说云国，整个天下几乎都没人看好她，却没想到她首战告捷，大败殷志成。

    可她如今提起，莫非此事还有为人所不知的内情？

    “那年白野坡的雪茫茫无涯，朝廷让殷志成打破了胆，没人有信心能赢他，自然也没人支持我，三万孤军独自奋战，粮草支撑不了多久，也没有后援。是她得知消息后强闯师门下山相助，动用赫连家的财力给我提供粮草，陪我在冰天雪地里苦熬半月抓住时机，重创殷志成。后来我才知道，她强行下山违抗师命，在绝命崖下禁闭两个月，可我问她时她压根不承认。”

    众人默然，想起茫茫风雪中丧父孤女悲愤于心孤军奋战，以一往无前有去无回的悲壮苍凉，对上成名多年侵犯家园的名将，而千里之外，深山学艺的少女听说挚友困境后不顾一切决然下山，押上整个家族和自己的生命做赌，只为陪她共患难。

    不是只有男儿才有性命相托诚感天下的热血，有些女子的情谊同样厚重如山。

    “我和殷志成三次接战，将他赶出去北粤关。第三次交战时我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身边的亲兵却因在战斗的最紧要关头不敢声张，怕军心溃散导致兵败，那时正值六月，军营条件简陋，又因交战已久伤亡惨重缺少药材，眼看我性命不保，亲兵迫于无奈向她求助，还是她从师门偷来各种疗伤的灵丹妙药，日夜兼程赶来偷偷潜入军营，易容成我的样子坐镇中军，她不仅要指挥大军反攻，还要用真气为我续命护住我一口游气不失，最后我脱险，她却卧床三月不起。”

    “十五岁我中朝中奸人设计，被迫立军令状，时刻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是她巧计围魏救赵，辗转周旋于数州三大势力之间，为我解除后顾之忧，才有后来的胜利。我也才能因此官拜元帅，组建清羽军。”

    “十六岁我被人设计栽赃牵扯到兴国公逆案，停职下狱。是她控制言官清流上疏弹劾我有谋逆之心反其道而行之，这才助我摆脱困境消除先帝疑心。”

    ……

    她一字一句咬字分明，语气静冷凝重，所有人凝然静听，似被带回那段年少岁月，看见她与她热血铸就生死相托的信任，看见多年前的少女，趟血火而过，虽千万人吾往矣，只为陪自己的一生知己共风霜雨雪。

    殿里八成以上都是士兵，军中多热血男儿，最重同袍情谊，不少人悄悄垂眸，手按胸膛，默然躬身，眼中隐隐已有晶莹光芒闪烁。

    很难想象文静纤秀以才智驰名天下的赫连若水，少年时也有这样勇武奋战的一面，也曾为自己珍视在意的伙伴拔剑而起不惜己身，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取同袍的生存。当兵的都重视战友情，也难怪女帅听闻赫连若水的死因后会那般愤怒，甚至直接背叛陆氏皇族。

    闻人既明怔怔地看着她，幼小的心灵里似还不能完全明白这段话里包含的沉重热血和重如山深似海的情义，又似乎明白却不敢相信。孩子的眼眸里有水光浮动，觉得全身热血沸腾似在燃烧，眼前浮现出那相扶相依的一幕幕，看见两个少女守望相助两心牵系的传奇。

    那些不得相见的日子里，她在外征战厮杀，她在朝尔虞我诈，各自为对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不上谁护佑谁，谁为谁付出更多，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尽办法扶持对方，用命。

    用尽全力，崩碎牙齿，满身伤痕。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知是疼痛还是酸楚，满满的情绪，似要淹没心脏，冲出咽喉，冲出眼眶。

    闻人岚峥默默叹气，牵紧儿子的手，无声地拍拍他的肩。

    司徒画衣仰望天际，苍凉地笑起来，她忽然转头，目光厉烈如出鞘名剑，狠狠盯住陆航。

    陆航顿觉全身刀割般的痛，似身处雪山之巅，被冰刀似的风割过。

    心里有种难以置信的惊，还有深深的如坠冰窖的冷。别人在感动尊崇，他却只觉愤怒和恐惧。

    那是他记忆中的云国双璧吗？为何会和他印象中相差那么多？若她们当真可以为彼此交托性命出生入死，那司徒画衣心里对他的愤懑和仇恨有多深？

    他环顾四周，看见每个人，无论阵营无论心性，都沉浸在两个女子的铁血丹心中，不少人双目含泪默然行礼，他只觉眼前有无数迸射着森森利齿的巨轮撞过来，撞得他头昏眼花心血飞溅。

    总以为坐拥天下，却原来一无所有。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一片死寂中，响起他疯狂的咆哮声。

    “怎么不会？”司徒画衣森然冷笑，目光锋利如刀。

    “为什么？为什么！”陆航嘶喊出声。

    “你不仁，别怪我们不义！”司徒画衣冷笑俯视他如今癫狂狼狈的状态，用目光凌迟他，“你既然几次三番对我们下杀手，我们为什么不能还手？”

    她们从来不是别人打到头上还不还手的人，他想杀她们，那她们就先杀了他。

    小妖中途夭折做不到的事，她来做。不让他后悔莫及，承受世间最痛快的报复，怎能泄她们心头之恨？

    “好……好……好！！！”死寂般的沉默后，突然爆发出疯狂而凌厉的笑声，陆航笑得头发散乱，笑得全身发抖不胜寒凉，笑出满脸泪水一身讽刺，笑出深埋的后悔、不甘和痛恨，“好！不愧是云国双璧！你们太配了！”

    司徒画衣淡淡瞥过他，“当然！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为你挣来的，我们不配谁配？”

    所有人都被这狂妄而清淡的话语噎住，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

    司徒画衣已厌倦这没完没了的废话，告诉陆航原因算她善心大发，她没义务照顾他的心情。

    她转过头，看向闻人岚峥。

    后者接到她的目光，神态平静。

    千层玉阶上，金色龙座熠熠生辉，这大好河山已在他脚下。

    百官俯首，兵将叩拜，人人屏息等待着尘埃落定的结果。

    闻人岚峥步伐从容稳定，带着儿子一步步走到玉阶前。

    呼吸声被可以放轻，人人瞪大眼睛。

    随即他们看见，站在宝座前的帝王，平静地俯身掸干净宝座，然后毫不犹豫地抱过身边的孩子。

    将他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宝座上。

 第十九章 封地

    静默。

    四面突然陷入死寂般的静默。

    打算跪拜的云国臣子膝盖半弯不弯僵在半空，盯着他们的瞪大眼睛，长叹的僵着身子。

    满殿的人，为这个平静而意义深远的动作，僵成泥雕木偶。

    所有人呆在那里张大嘴，像岸边濒死的鱼，要很用力很用力地翻着鱼肚白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维持生命。

    连司徒画衣都为这个剽悍无伦的动作怔在当场。

    让闻人既明坐上云国王座，她有过这想法，毕竟于公于私，她都更偏向闻人既明。但很快她就打消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如果闻人既明坐上云国王座，那他和闻人岚峥谁是君？太子是储君不假，但一天没登上皇位就一天还是臣，万一使父子相疑，对闻人既明造成什么不利后果，她万死难辞其咎。

    那就退而求其次，反正闻人岚峥是小妖的夫君，也不算外人。

    可她没想到，这个自己否决的想法，竟然被闻人岚峥自己实施。

    这怎么可能？！

    他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他依然选择这么做，他难道就真的不在乎吗？

    他打着为小妖报仇的名头攻入云国，或许心里的确有这想法，但要说他没有野心，她打死都不信。可他都走完九十九步半，离最后半步只差临门一脚，却选择退让。

    或许这么做可以在短期内以最快速度收拢云国的民心，然而他不会不明白从长远看这么做弊大于利，他更不是陆航这种一朝得志便忘形只图一时痛快的人。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早逼向喉咙口，她却不敢吐出来。

    她垂下眼睑，只觉万千情绪涌动，如雪崩海啸般狂奔而来，冲破她的防锁，重重拍打上她心灵的堤岸，灭了繁华，湿了眼眶。

    小妖，我看见了，他真的很爱你。

    所有人呆呆扬起头，看着殿上宝座上那小小孩子，他很平静很淡定，在这堂皇森严场面上毫无半分不安怯懦，毫无别扭地坐在那四面不靠的位置，一手自然地搁在膝上，一手顺势就搭在宝座的飞龙扶手上。

    这种理所当然宛若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睥睨的姿态，让底下所有盯着他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相比所有人的震惊失态，闻人岚峥和闻人既明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一个平静地给，另一个也平静地收，无所谓权力地位，无所谓君臣制衡，他们的想法都很简单很纯粹，就像过去的三年里他们相依为命，他既做父亲也做母亲抚养他长大，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父子君臣，无需谈论任何利益。

    那小小孩子还不能完全明白父亲举动所代表的意义，却已隐约感觉到身在高处的孤凉，脸上渐渐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寂寞。

    闻人岚峥摸摸他的头，他的手势很温柔，像以往他思念母亲时偷偷躲起来哭时那样无声的安慰，春风春草的温暖细腻。

    他抬起头看父亲，目光里几分迷茫几分疼痛几分不安，十分复杂，半晌却垂下眼睑盯着自己衣袖上的凤尾竹纹，沉默。

    “既明，你记住，这是你母亲的国家。她不在，就没人再有资格拥有它，你是她的骨血，她没能完成的愿望，你要替她完成。陆氏皇族欠她的，你要替她讨回来。她放不下这个国家，放不下这里的百姓，那么你来替她守护，我信你能做得很好。”他的语气柔和而坚定，看他的眼神满是期许和鼓励，似旅途尽头的灯光，鼓励着孤独行走在天涯尽头的旅人。

    那样通透明亮的目光，如遥远的心灯一盏，照亮他迷茫的内心，驱走所有的蒙昧。他在懵懂中似乎明白什么，不再依赖父亲的庇护，目光越过他，投向满殿偃伏的人群。

    那些人中，有和他母亲齐名天下的当世女杰，有忠心于母亲的属下同僚，也有母亲的敌人。

    他们无论敬他爱他还是恨他，其实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就像如今他们跪在他脚下，也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是母亲的儿子。

    他的目光越过高大宏伟的殿门，越过千层玉阶，越过洁白的汉白玉广场，看向遥远的地方。

    母亲所在的那个方向。

    他的眼神越发困惑，然而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什么。

    底下的山呼朝拜声他都置之不理，除开闻人岚峥，没人看见他眼底闪烁的水光，听见他清晰而缓慢地道：

    “娘！”

    晏倾九年十一月初八，云国灭。

    闻人岚峥以云国万里疆域为太子闻人既明封地，等同封国，在这片广袤封地里，闻人既明拥有绝对的权力，位同独立的诸侯王，享有封地内的官员任免权财政权征税权征兵权等一切权力。一应事务处理，由闻人既明自行决定，闻人岚峥不予干涉。

    独特的政治格局引来黎国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的反对，然而闻人岚峥心意已决，不管旁人如何议论规劝都不理会，这件事也就以一种毫无转圜的决然姿态定下来。

    十一月初九，闻人既明以司徒家为武将支柱，赫连家、钟家为文臣总领，开始整理封地里散乱的内政。

    宛若历史重演时光倒流，定启元年三大辅政大臣佐理王事总揽朝局的情形重回，不再名存实亡，不再担心上位者的屠刀，不再怀着满腔难言的愤懑不平被迫隐退。

    只是效忠的对象换了一个，只是不再有那个她。

    只是赫连文庆代替了赫连若水的位置。

    这个昔年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被很多人批判为朽木不可雕也的年轻人终于还是登上了政治舞台，展露出属于他的风采和光芒，以他成熟的政治手段和圆润自如的智慧玩转朝堂，重振赫连家百年不败的威名。

    人们这才惊觉，即使历经百年风雨，赫连家依然人才辈出屹立不倒。

    原来到最后，那个女子依然是最终的赢家——即使她已不在。她的血脉统治着这个国家，她的家族因她再次荣极，即使她已离开，她依然将自己的身影覆盖在云国的土地上，永无人可以拔除。

    十一月初十，闻人既明在三大家族的辅佐下，开始着手清剿陆氏皇族余孽及残余势力，铲除境内的反对者，重新修订法律，开放嘉水关和黎国关口，迁居边境民众，两国杂居，鼓励两国百姓通婚，驻军镇守，并重设管辖机构，制定系列免税减赋优民惠民政策，迅速安定下惶惶不安的云国降民人心。

    自此，云国广袤领土尽属黎国，那片典图上富饶美丽的万里江山，成为黎国帝王九龙冠上一颗最耀眼的最新的点缀。

    原本就是第一大国的黎国，如今更是将疆土向东北扩张到大陆的四成有余，如一处巨大的阴影，横亘覆盖在诸国之上。闻人岚峥一声轻笑，四海惊动，诸国不安。

    各国的密探，由此往黎国派的更多更积极，各国之间也开始试探着相互交流，寻找合纵联盟之计应对野心勃勃的黎国。

    各国的惶恐不安都和闻人岚峥无关，他最近很忙，毕竟云国曾经是可以和黎国相提并论的存在，要将之彻底掌握在手中，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他说让儿子全权做主，但也不敢当真两手一摊诸事不理，儿子还小，很多事不看着不放心。

    他看着儿子磕磕绊绊地上手处理政务，某些无关紧要的小错误他也不提醒，只在私下相处时暗示他几句，孩子很聪明，基础好学的也快，他很满意，开始尝试教他更多的东西。

    他其实不喜欢云国皇宫，也不想住，但正值寒冬，天气和住处是个大问题。他总不能带着军队野外宿营，干脆在云国皇宫将就一个冬天，等来年开春后天气暖和再回去。

    他暂时还没杀陆航。

    心里一直存在着某些怀疑急需求证，然而这些疑问他又不能告诉任何人，三年来始终压在心底如阴影，无处不在地覆盖着他的心灵。陆航或多或少能解除他几分疑惑，他不想放弃。

    他的脚步声缓慢回荡在地牢里，听起来有几分空。

    地牢里关着陆航和他最宠爱的妙妃冯氏，他始终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特意吩咐下属务必要将她拿下。

    他淡淡的衣香悄悄弥散在空气中，四周护卫恭谨低头，退开两步以示尊崇。

    看着他腰背挺直转眼间就已经远去的背影，月华与衣袂都如水，悠悠远远地漾开去，像一场落尽繁华的梦。

    连珏怔然良久，默默地叹息一声，只觉心里怅然若失。

    别人看他如此完美，他看他自己却千疮百孔。

    他人眼中的完满不是自己的幸福，他想要的那个人，何时才会回来他身边？

    男牢里并不安静，隔得很远都能听到摇晃牢门的声音，那声音响得很急很剧烈，不难想象发出声音的人情绪有多激烈。

    闻人岚峥目光微冷。

    看守陆航的护卫低声道：“他一直要求要见皇上。”

    嗯？要见他？

    他眼底有了然，看来陆航和他想的一样，的确有很多事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

    如此很好，正合他意。

    他没有笑意地笑了笑，眼神阴冷，如藏着食人的妖魔。

 第二十章

    月光从头顶的狭小天窗探入，照亮底下的阶梯，再被黑暗遮没，森然白骨色直延地底，看一眼也觉得鬼气森森，错觉这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剧烈的摇撼声还在回响，陆航的情绪的确很激动。

    闻人岚峥微微冷笑一声，打了个谁也不要跟来的手势，缓缓下阶。

    地牢里永远弥漫着阴森腐臭的血腥气，那些气息很难分辨清楚，却让人联想到所有腐烂作呕血腥恶心的东西。

    他听着回荡在通道中的空洞声音，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空气里的味道很不好闻，他很不喜欢积攒多年的阴冷腐朽气息，想起她当年主管刑部，有没有讨厌这些？

    他难得的想起不着调的事，直到烈火般的目光投来，他才恍然惊觉到了。

    地牢里，那个虽竭力维持尊严却仍显得颓败落魄的男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拾阶而下的闻人岚峥。

    刹那他的眼里燃起熊熊烈焰——这样的闻人岚峥，这样尊荣华贵，俯视众生的闻人岚峥，对比如今满目尘埃低贱如泥的自己，那种不平衡感和恨意腾腾烧上来，让他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通通毁灭。

    然而当那没有任何感情漠然到不似人类的目光掠过来时，他不禁暗暗打冷战，什么勇气都没有了。

    原本视死如归的勇气，被对方一个简单的眼神压成渣。

    他忽然认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是真的喜欢赫连若水。

    他和赫连若水的事传遍天下，他不可能没耳闻，然而他从来没放在心上——上位者予取予求，女人不过是隔夜的衣服，这个没有了换下一个，没什么不同。闻人岚峥待赫连若水的所谓情深，不过是因为物有所值拉拢收买，但如今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也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下场感到无比担忧。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儿臂粗的铁栏，盯着闻人岚峥的目光阴晴不定。

    闻人岚峥却没心思和他死耗，他居高临下看他。“听说你自从被关在这就一直闹个不停？你想找死？”

    陆航慢慢抬起头，满脸怨毒。

    “我不甘心。”他狠狠揪紧地上的稻草，恶狠狠道：“凭什么所有事都要我承担？凭什么最后受伤的都是我？我不敢睡，怕被暗杀，我不想死得悄无声息……”

    闻人岚峥深表理解地看他，眼神出奇的平静，“那朕成全你，死得轰轰烈烈的怎么样？押往午门凌迟处死？”

    陆航全身一震，仰头看他，闻人岚峥淡定看他，可谁也看得出来他的认真。

    他微微打寒战。

    刚才闻人岚峥进来的瞬间，他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想求饶想怒斥想装死骗他靠近再趁机挟持他，然而都被他放弃。

    他看见闻人岚峥的那一刻，就知道什么手段都没用，他对自己的几乎是刻骨铭心，在这样的生死大敌面前，耍手段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或许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自己的死法。

    他忽然笑起来，“不是所有人都受到惩罚的，还有人手上沾着赫连若水的血，你忍心放过他们，让赫连若水死不瞑目？”

    “不忍心。”闻人岚峥淡淡答：“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无非就是想说三年前嘉水关下的事，还有他人手笔。那人是顾澹宁吧！”他没有笑意地笑了笑，眼神森冷如承载月光的刀刃，“不用你说朕都能猜到，就你这点能力，想杀她？再修炼十年都不可能！”

    陆航突然开始猛烈咳嗽。

    闻人岚峥像看路边流浪汉死尸一样看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看看女牢方向。

    三年前虽说常佳敏替死，兰倾旖安然无恙，但依然疑点重重。

    首先他们要摸准常佳敏的行走路线和时间，这点似易实难。即使可以守株待兔，在嘉水关下等她，可陆航给军队换防是怎么回事？做手脚搞换防空虚这种事也是有时间限制的，谁敢让边境军事力量空虚上几天？顶破天也就一个时辰。这代表他们确定在那短短的一个时辰里常佳敏会从嘉水关下经过。打死他都不信陆航有这能力。很明显这是他人手笔。

    想要兰倾旖的命的人一抓一大把！但有能力也有动机的人中，嫌疑最大的就是顾澹宁！

    其次他们是怎么确定常佳敏的出行路线和时间的？

    五国相互渗透，你用的招数我也在用，只是看谁用得更高明罢了，内奸二字在他脑海中一次次浮现，然而他始终没找到这个内奸。

    能隐藏得这么出色，对方的能力是一方面，在黎国的存在时间也一定不会短。

    还有陆航，兰倾旖的存在对他有威胁没错，可她远嫁后再不回国，即使她知道他的身世也无关紧要。毕竟如今的兰倾旖在世人眼中是黎国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孩子嫁人后就是夫家人，和娘家没什么关系了。就算她说出来，也会有人怀疑真实性。陆航为什么一定要灭口？

    如果其中没人挑唆，也不大可能。

    嗯，也未必是挑唆。如果有人提供他杀掉兰倾旖后的巨大利益，陆航肯定会动心。

    那么，顾澹宁是怎么做到的？

    这桩看似简单的刺杀，背后出动的有多少势力？真的只有陆航和顾家？

    其他人，比如韦憬赴，殷邵庭，他们有没有横插一脚？

    往事裹在一团迷雾中难以分辨真假看清虚实，他抽丝剥茧细细拆开耐心解开，从中演绎出无数问题，在时光中不断拉长回复寻找答案，却收效甚微。

    今天亲自来看陆航，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消息证明自己的疑问，但现在看来还真不能高估陆航的智商，看他那惊讶的样子就知道他知道的还没自己多。

    他不担心陆航会明知内情还故意隐瞒他。

    陆航落到这份上，自身难保，自知绝无幸免，巴不得拖更多的人给他陪葬。他肯定会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甚至为报复拉无辜人下水都有可能，可惜他知道的太少。

    他颇为遗憾地摇头，也没心情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看看还没回神的陆航，他眼神意味难明，他突然笑了，带几分恶意和几分讥诮几分看好戏几分不带感情的怜悯，俯身紧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难以控制地全身微微发抖，才轻声道：“为感谢你将她送到我身边的大恩，也看在你要死了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希望你能撑住。”

    陆航看着他看似温和实则酷寒的目光，突然开始无法控制地打冷战，像预感到什么生命无法承受的重量和足以毁灭心神的巨大打击，他下意识地开始逃避拒绝，偏头闭眼捂住耳朵不想听，然而闻人岚峥的声音，还是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耳朵里，恶毒如眼镜王蛇。

    “嘉水关下死的那个，是她的替身。她如今正在师门，活得好好的！”

    脑子里轰隆隆炸开惊雷，他整个人都木住，神智和意识在此刻都发生错乱，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飘来飘去，只剩下三个字——“不可能”。

    他想怒吼想斥骂想说不可能，然而所有的声音都被闻人岚峥阴冷的眼神逼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对上那样的眼神，什么侥幸什么震惊什么愤怒什么不甘都变成浮云，他只感到彻骨的冷和痛，像有人将他全身的骨头拆碎塞进去无数冰雪再重组塞回他身体里。

    他想昏却昏不过去，连死亡都没有力气。

    “啊——”

    嘶喊声似从胸腔血肉里喷涌而出，声音大得闻人岚峥都被吓了一跳。外头的守卫齐齐打了个寒战，只觉背上已被冷汗湿透，他们摸着自己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抬头看看天上那轮惨白中裹着红晕的月亮，心里也凉沁沁的。

    陆航的惨叫声凄厉刺耳，似乎要震塌整座大牢，声音如钝锯子锯木头一样难听，一线钢针般直直高昂着向上向上再向上，似乎不叫破自己的魂叫裂自己的心，不叫出满腔的心血就不罢休。

    他不停地用头撞铁栏，力度极大，完全不留余地，撞得铁栏都在不断发出轻微的摇晃，他似要将自己撞死在栏杆上，又或许是想用身体上的痛苦减轻心灵的剧痛，双唇已泛起青紫色，张着嘴从喉咙深处嚎出淋漓的血来。

    他疯狂地嚎叫着，想要嚎出那些不能出口的痛恨、后悔、和深深不甘。

    不心自己耗费巨大代价做到的一切都被人轻描淡写地抹成零，不甘被一个女人毁掉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甘自己什么都没得到还把自己的依仗全部送给敌人，不甘宏图就此毁，不甘美梦从此破，不甘自己最后的仅剩的安慰也被人棋高一着地戳破，在人生的末路，还要承受这最绝望最愤恨的破灭结局。

    天边的月亮也不堪承受这样绝望如孤狼的惨嚎，悄悄地退避到云层后。

    惨叫声还在继续，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似王朝终结的凄凉挽歌。

    所有人都心生哀凉时，只有闻人岚峥是平静的。

    他目光冷淡地掠过陆航，淡漠吩咐。

    “赐鸩酒，送他上路！”

 第二十一章

    同样是牢房里的囚犯，妙妃的情况看起来比陆航要好得多，仿佛美人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也不会妨碍那倾城的容姿。

    肮脏腐臭的女牢里，满身泥泞的妙妃，正试图用脏兮兮湿淋淋的手抹去脸上的泥尘污血，对闻人岚峥绽开楚楚动人的笑颜。

    闻人岚峥目光掠过，饶有兴趣地看她施展开不死心的求生手段，也是她最擅长的伎俩，心里忽然涌上淡淡的寂寥。

    发现自己的情绪有所波动，他心神微微一紧，迅速提高警惕，很快平静下来，有点惊异地看一眼妙妃，他心里对这女人的评价提高一个档次。

    当然，对他的主人顾澹宁的警惕和评价也提高一个档次。

    嗯，不用再怀疑，的确是顾家培养的美女间谍，瞧这内媚之术，和当初的婷妃一个德行，不过比婷妃还要高一个档次。

    他都有瞬间的动摇，难怪陆航会中招。

    老实说顾家对女人的眼光的确很不错，选出来的女人各有千秋，婷妃温婉俏丽，妙妃清纯妩媚，皮相都很出色，如果卖掉都值不少钱。

    他很认真地思考着这张脸的价值，觉得少说也该有个一千两吧！或者他拿去废物利用？慰劳一下红帐里那些寂寞很久的士兵？

    他比较着各种处置方式的好处，分神再看妙妃两眼，仔细看去就觉得那张脸给他的感觉有点眼熟来着，心里不由顿了顿。

    然后他刹那间想起某种传说。

    嗯，也未必是传说，应该说是某种大家族里的潜规则，只不过这种潜规则在顾家被搞成加强版扭曲版再一丝不苟地执行。

    他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恶心感，嫌恶之情顿时带上眉目，再看她的目光就像在看死人。

    妙妃绝望地看着他，他是皇帝……他杀气凛然……他用看死人的目光看她……

    不是说美貌走到哪里都是吃得开的资本吗？不是说美人天生就应该是引人爱怜的吗？为什么他会这样待她？

    闻人岚峥眼底掠过淡淡的杀机。

    他手指微微蓄力想结束她……

    “别杀我！”妙妃飞扑上来，用仍沾着污血泥灰的手指抓他的袍角，被他嫌恶地躲开。

    “别杀我！”妙妃绝望地呼喊，扑倒在他的脚下，砰地一声她的额头撞在铁栏上，很快肿起泛着青紫色的包，她也无动于衷，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你，别杀我！”她抱着一线微弱的希望，支起肘部努力地抬起头来，清艳面庞上泪水横流，“我有个秘密，我告诉你，关于赫连若水的！你留我的命！”

    闻人岚峥无动于衷看着她，心里仍在思索。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过杀心想要结束她。可是……

    脑海里不知怎的突然掠过两段话。

    “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女人想要活下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她们总要付出比男人多数倍的努力，才能换来和男人一样的结果，还要承受别人的质疑和诋毁，承受更多的恶意——男人见不得女人比自己强比自己有能力，女人不喜欢同性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地位比自己高比自己风光。”

    “男人犯了错，总要让女人来承担后果——男人纳妾是正妻没本事笼住夫君的心，亡国之君会那么昏庸必然是因为某个女人做了红颜祸水惑乱君心毁坏朝纲。而你对我好必然是我迷惑你妖妃祸国。男人多无辜啊，不管犯怎样的错是不是他们犯错，他们永远大义凛然正气昂扬永远是受害者，永远有女人为他们背黑锅承担骂名和罪责。你说是不是？”

    他的手指收回，掌心里积蓄的暗劲也收回去，再看眼前的妙妃，眼神里就带上一层薄薄的怜悯。

    算了，她也是个可怜人。

    这世道女子弱势，她不过是被家族操控的棋子，本身的意愿微不足道，不管她自己怎么选怎么想，都无法改变她已定的命运和结局。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无法违抗顾家的意志，她都必须要唆使陆航同意顾澹宁合作杀了兰倾旖的计划。

    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成为兰倾旖和司徒画衣或者段灵歌，能和男人对抗甚至将男人踩在脚下的。他又何必将罪过归结到她身上？就算当真不喜欢她，也没必要找她的麻烦，还不如追本溯源解决这一切，解决那个制造这一切的家族。

    可如果不杀她，他又暂时想不出要怎么处置她，总不能这么关一辈子吧？

    他脑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再看眼前的妙妃依然波澜不惊。

    “你说来听听。”

    ……

    片刻后女牢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闻人岚峥的脚步声比平时种上三分也快上三分，感觉似是他不堪承受某种压力，急切地想要摆脱某种沉重如山的感情。

    他出去时外面正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宛若离人泪，绵绵密密地落在他脸上，雨水冰冷，冬风凛冽，被雨打湿再被风一吹，寒冷感透体而生，他顿时觉得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冷静下来。

    刚才阴暗的地牢里，妙妃低声说出来的话语仍在耳边回荡，他抬手捂住发热泛红的眼睛，感觉到有细细的温热的液体流过手掌心，连忙抹过眼睛，放下手时神态如常。

    侍卫们忙不迭追上来给他撑伞，他接过伞，“我一个人走走，不用跟着。”

    “是。”侍卫们低头行礼，恭敬地退下。

    雨色朦胧，夜色沉暗，或深或浅的灯光零星涂抹夜色，在潇潇夜雨中，晕染着迷离的光。

    他生出一丝萧瑟和凄寒的感觉，然后他突然想喝酒。

    他开始找酒馆。

    转过好几条街，他看见一家开业的饺子店，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七宝斋”。

    这名字有点熟悉。

    当然，正对门口喝酒的那人更熟悉。

    司徒画衣。

    她居然在这里买醉。

    他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冬至。

    心里突感凄然，他叹口气，大步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招手，“小二，来盘饺子，三鲜虾仁馅。”

    司徒画衣看他这么自然的姿态怔了怔，下意识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理直气壮反问。

    司徒画衣被噎住，还真没话答。她看他斟酒独酌，上好的陈年花雕一饮而尽，心里渐渐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灯光昏暗朦胧，小二很快送来饺子，两人都没说话，默默吃饺子喝酒，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思念着同一个人。

    司徒画衣已喝过不少，身上全是酒气，这会儿也不想再喝，看他一碗接一碗喝酒如喝水，渐渐的也有点担心，“你少喝点，这里的酒质量不错，后劲也足。”

    他笑笑，“总要有个发泄放松的时候。”

    司徒画衣顿时沉默，也不知道怎么劝，此刻心里倒有些可怜他。这样强大的男人，也有这样脆弱无奈的时候。人生在世，终究不会有谁一定活得比谁好比谁如意。

    夜已深，细雨濛濛，店铺原木色的地板倒映着淡黄灯光，沉黯如故旧的纸。

    她忽然觉得心情烦躁，仰头灌下一大碗酒，才压下心头翻滚的燥热。

    “其实我以前对你一直没好感。”她也没理自己在说什么，只想排遣内心乱糟糟的情绪。“我总觉得你配不上小妖，不配让她为你付出这么多。”

    他一笑而过，“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好他们吧？甚至她自己都不看好这段感情。可那又怎么样？他最后还是拼成了可能娶到了她。

    “我一直都希望她和韦淮越在一起。”她至今仍觉得遗憾。

    他听在耳里，没在意。

    你说了不算，得兰倾旖自己说了才算！

    “错过一时就是一世。韦淮越输在他太自信。”他语气淡漠，对妻子的往事并不避讳。

    司徒画衣叹气，“我对他们的事知道的不多，也没办法评价。只觉得你们的身份对立太尖锐，你又不可能像韦淮越那样为她放弃自己拥有的权力地位，即使在一起也不会长久。”

    他默然，无法否认。

    那段时光里他们不断磨合，才有后来的平静。当初为闻人既明的事，感情一度到危险边缘。她那些极端的想法，他怎么可能猜不到？但他庆幸她肯为他退步，如今他年近三十，已逐步褪去少年时的激烈。

    爱情，让他们变得更宽容。

    “猜测从来都只是虚妄，事实才是真实的存在和证明。也许从一开始，她在我心里不是最重要，但我确定，如今是。将来，也会是。”

    司徒画衣怔住，惊讶地抬头看他的神情，却被他眼中的亮光刺痛眼睛，悄悄地低下头。

    都不再说话，酒坛在两人脚下堆积，雨丝斜斜穿帘而入，水汽动荡如烟光。

    喝到后来两人都微醉，他抬手撑额，将过往苦涩回想。

    司徒画衣已醉倒在桌上，嘴里还不断喃喃着“再来一碗”。

    他颇无奈，也不好去扶，只解下披风给她披上，静静地等。

    会有人来接她的。

    没等多久，雨中缓步而来撑伞独行的温雅男子，眉目如画，澹澹如烟光。

    看见他，慕忘明显怔了怔。他抬抬下巴示意对面的那个醉鬼，站起身结账。

    慕忘抱起司徒画衣转身回去，后头闻人岚峥悠然补上一句。

    “披风洗干净后还我。”

    脚下微微踉跄，慕忘差点跌倒，连忙稳住身形，他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无法想象他竟好意思开口。

    有他这么小气的皇帝吗？

    当然某人好意思得很，对上慕忘很无语的表情，他理所当然道：“我家夫人特意做给我的东西，怎么能给别人？”

    慕忘：“……”

 第二十二章 回朝

    晏倾九年十一月十二，闻人岚峥鸩杀陆航。因为平康王一脉早已被废除爵位贬为庶人，陆航也没有葬入皇家陵园，更没有葬入他为自己准备的安陵，而是以庶人身份葬在京郊，和平康王合葬。隆重的葬礼也改变不了陆航下葬方式的屈辱，然而这次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即使陆航的死忠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不久，被陆航送到南方“养病”，在很多人的心里已淡去痕迹甚至被遗忘的杨婉卉服毒自尽。

    这位倒也干脆，知道闻人岚峥绝对不会放过她，与其等到别人来结束，还不如由自己来，也免得受临死前的一番苦楚。

    杨婉卉早已失势，看守她的宫人也漫不经心不怎么上心，她死去的尸体留在寝室里也没人去管没人发现，直到她死了好几天，才有宫人发现这几天送去给她的饭菜都纹丝未动，心里觉得不对劲，撞开门才发现杨婉卉已死亡多时，连尸体都开始腐烂，发出浓浓的臭味。

    宫人当即吐了一地。

    吐过之后也不敢怠慢，即使如今已改朝换代，杨婉卉也是前朝太后，她的死不是自己可以隐瞒的，必须要立即报告燕都。

    宫人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收殓入棺，杨婉卉始终大睁的眼睛似乎是在望着天空，懒出颗颗牙齿的嘴似乎是在微笑，笑这世间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笑风水轮流转辱人者人恒辱之，笑阴私贪欲带来的富盛王朝的毁灭和自己的毁灭。

    这封报告很快落在闻人既明的案头，已成为这广袤疆域主宰者的年幼孩子迷茫地看看微笑不语的父亲，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要他自己处理。

    他有点茫然地看看手里的密报，小孩子纯洁干净的内心，还不太懂大人之间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丑闻，但有陆航的处理先例在这里，他也能找到范本，认真思考片刻，他提笔，在奏本上留下自己的批示。

    葬于京郊，和平康王陆航父子合葬。

    看着孩子稚嫩的字迹，闻人岚峥目光微微一闪。

    可以想象这道命令下达后朝中会有多大的反对声。

    女子出嫁从夫，在世人眼中，杨婉卉即使再如何，她也是陆旻的女人，葬也要葬在陆旻的皇陵里，当然是以屈辱的方式。

    可是……

    他想想陆旻看似顺理成章实际上深藏玄机的死，再想到平康王死后杨婉卉激烈的反应，觉得还是算了吧。不管他们的感情有几分真，也不管应不应该，更不管旁人怎么看他们，至少可以确定，在杨婉卉心里，平康王比陆旻重要，他就当做点好事，成全一个女人最后的执念和爱，成全一个弱者看似尊荣富贵，实则如浮萍般飘摇不定无法自主的……一生。

    并不是可怜她。杨婉卉本就可恨，也没什么好可怜的，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还是仇人，他从来没有对仇人心软怜悯的习惯。

    只是，心里突然很寂寞，想到那些不想分离却不得不分离的人，想到如今还远在师门无法归来的妻子，想到世间的爱而不得却不得不爱，便生出几分有所触动感同身受的惨淡和哀婉，忍不住就想成全她。

    或许也不是成全她，而是成全自己心里的那些柔软和执念。

    只是希望，今天我帮他人，来日如果我也遇到困难，和爱人失散无法相守，也有人能成全我的一番执念，将我送到她身边。

    心里有淡淡的忧伤，他收起浮云般四散的思绪，转头看向正等待他回复的儿子，微微一笑。

    自然他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复的。

    不管是对是错，他都要自己去经历摸索，而不是他生硬地灌输给他。

    “既然你做了决定，就这么办吧！”

    闻人既明忐忑不安的心灵顿时安定下来，脸上的紧张感也消失，兴高采烈地拉着父亲的手和他数着自己最近做过的事，明亮的大眼睛紧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等着他的回答。

    这是父子俩习惯的相处模式，多年来他们既是父子，也是师徒是朋友是兄弟，彼此亲近而熟悉。

    闻人岚峥揉揉他的头发，觉得那些深藏的担心悲苦都被怀里的孩子驱散，他不禁由衷感谢孩子在身边，不然他要如何熬过这一年比一年痛苦失望甚至了无生趣的漫漫时光？

    “父皇，母后为什么还不回来？”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得出他心里的委屈和思念。

    他默默抱紧他，觉得心里也似被狠狠地剜下一块。孩子未经雕琢的疑问，比成年人的诘问更有杀伤力。

    “她会回来的。她舍不得我们。”他答得低而坚定。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很小心地问出口。

    “既明，你想见她吗？”

    如果想去见她，他们回程时就去月下山庄找她。他就不信他们会舍得让孩子吃闭门羹。

    “不想。”出乎意料，闻人既明沉默很久后很轻但很坚决地答。

    嗯？这个答案让一向镇定的闻人岚峥都怔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孩子脸上的表情。

    孩子却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低头玩着他的衣扣，把扣子放在嘴里咬，声音嘎嘣嘎嘣的清脆无比，似有仇恨。

    “父皇说过，母后舍不得我们，她不会不回来。”他慢吞吞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回来？”

    他沉默，心想这小子真是一天比一天不能小看。

    “她肯定没办法回来。”闻人既明双唇紧抿，眼神深邃难辨悲喜。

    那样的神情很熟悉，当年的兰倾旖，受到莫大伤害时也会这种神情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他心里一痛，不知道该怎么答。

    闻人既明也没指望他的答案。母亲离开他时他还太小，记不得太多，然而在模糊的关于母亲的记忆里，他也可以找出不少疑点。

    比如，母亲的寝殿里经常飘散着淡淡的药味。还比如，自从他被送到祖母身边，母亲每天都会以请安的名义去看他，无论严寒酷暑从不间断，但在她离开前的至少一个月里，她没再去请安，而是让他自己去凤仪宫向她请安以见面。

    答案已在心里闪现，他因此害怕，不愿面对某些寒凉的结果，更不想面对那些有可能出现的……死别。

    不如不见，也免得经历人生里那些撕心裂肺生离死别。

    我也可以假想你在我所不知道的角落里活得好好的。

    闻人岚峥默然，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落寞的孩子。

    他们似乎有某种默契，都做出同样的决定。

    所以他从来不探听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所以她也从来不给他们任何消息。

    不管旁人怎么想，他们始终都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都仿佛对方已不在人世不闻不问。

    多少人说他们太冷静太无情，多少人说他们不爱，也不过一笑置之。

    不闻不问，就真的漠不关心？

    不过是一直关心一直深爱，而已。

    近乡情怯，近人情怯，爱到深处，不愿承受那样的痛，宁可远离。

    可怀里的孩子呢？

    他小小年纪，竟然也渐渐懂得人生中那些不得不做的无奈抉择，那个曾在夜里用被子蒙住脸颊偷偷哭泣喊着要母亲的孩子，就真的离开了。

    他在成长，每一次都能给他新发现，让他骄傲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疼难过。

    孩子一旦过早懂事，总会让成年人心疼。

    孩童的身影渐渐淡去，其中的无奈、酸楚、痛苦，他会不会又躲在被子里哭很久？

    “别怕！将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出闻人岚峥的意料，对杨婉卉的处置方式，引来很多人的反对。一帮文臣正气凛然地摆出各种理由，痛陈心迹，痛心疾首，只差说他们胡闹。

    面对群起如潮的反对，闻人既明有点懵，然而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向父亲寻求能让他安心的答案，而是自己思考很久后尝试解决。

    孩子的想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在他看来既然是一家人就该葬在一起，干嘛要单独把杨婉卉拎出来？

    双方僵持不下，闻人既明却没有让步。

    孩子虽稚嫩却不胆怯，天生的属于皇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因威胁而让步——在他看来那乱七八糟的上书劝谏或软或硬的抗衡就是威胁。面对威胁他坚决不退缩，何况他没有做错！

    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小孩子行事却已有父母的强硬之风，让不少欺负他年幼的人心里颤了颤，再看他的目光都有轻微的不同。

    事情在闻人既明的一力坚持下解决，后续处理虽然不是很到位，但有身边人的辅佐也没出纰漏。

    闻人既明这才敢悄悄地转头向父亲寻求答案，出乎他意料的，很少夸他的闻人岚峥这次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孩子的心也随之定下来，很快笑得见牙不见眼。

    闹过一场后，闻人既明对云国的掌控也轻松了三分，原本还打着小九九的大臣们知道这孩子不好惹后，某些不长眼的念头也收起来，纷乱的朝局渐渐平静。

    跌宕起伏的冬天过去，这一年有个曾经的强大国家就此消失，也有人登临绝顶威慑天下。

    有人离开，有人的征途才刚开始。

    次年二月，闻人岚峥父子俩回国归朝，除去派驻诸城大军，三十万大军在帝驾率领下得胜凯旋，抵达玉京之日，满城欢庆，黄土垫道，清水洒地，监国亲王和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郊迎，百姓堵满大街争相目睹常胜之师的风采，欢呼朝拜声直上九霄。

    未来，仍在无限延展。

 第二十三章 寿宴

    晏倾十年，十月初十。

    闻人岚峥三十岁寿辰。

    天下同庆，各国遣使相贺。

    玉京与各省都各建道场并诵经祝诵，匠人们在主街两侧饰以彩画绢布，搭建十里彩棚，镶嵌各式各样充满吉祥意味的点景，锣鼓喧天，烟花不谢，整个玉京城看起来富丽繁华，满眼都是锦绣风流。

    经过十年休养生息，如今的黎国早已非正延年间可比，四境升平，海晏河清，盛世气象蔚然展露，开支用度由国库支取操办。即使上头一再表示节俭，所有的财务开支也已不断缩减，最后仍然是个不小的数字。

    宗室王公、京内各衙门、各省封疆大吏等文武官员想着讨好皇室，纷纷意欲报效，却被闻人岚峥一旨斥回，碰到满鼻子灰。

    对于龙泉宫里坐拥天下的主人而言，生辰不过是个形式。普天同庆万人欢呼也只是别人的庆贺，而不是他的繁华。如果真让他选择，这万众欢腾的华丽庆典和灯火下一家人同桌共餐的普通饭菜，他更喜欢后者。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红尘烟火中那些平凡却温馨的普通人的幸福，不存在于他的世界。

    脚下的世界喧嚣热闹，却传不进高旷空寂的龙泉宫，他看着那片繁华，心里只觉更加空荡荡的，心也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他身后，正装华服的孩子闷闷不乐地走来。

    经过表兄弟们一年的熏陶，闻人既明性格开朗跳跃不少，当然，也不着调不少。

    闻人岚峥对他沾染上的那些无伤大雅的“恶习”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高兴，反正他就算捅破天也有自己收拾。

    “父皇，听说安国来的人是苏广韬。”

    经过他自己孜孜不倦的“不耻下问”，总算掏出一点关于母亲的事，导致他对顾家人深恶痛绝，如果搞个排行榜问尊贵的太子殿下最讨厌的姓氏是什么，那绝对是顾，没有第二个答案。

    磨刀霍霍的太子早等着拿几个顾家人开刀，可惜顾家人一直不在他面前出现，他很无奈，只好默默等待时机，本以为这次会是个好机会，没想到顾家人压根不来。

    他心里愤怒啊！

    “知道了。”闻人岚峥语气平淡。使节名单他早就看过，不可否认心里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顾澹宁不来也好。虽然不在乎，但生辰上见血总不是什么好事。

    见他反应那么淡漠，闻人既明有点沮丧挫败，接着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沉不住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父亲的不动声色？大概还要很久。

    他觉得很惭愧，对不起身边这么多顶尖人才不遗余力地教导培养，来时的气势汹汹也丢到一边，有点忐忑地偷偷瞄着父亲的表情，生怕被加功课。

    闻人岚峥瞥他一眼，脸上带出浅淡却真实的笑意。“你就这么点出息？”

    闻人既明顿时苦脸不敢答。

    “顾澹宁来有来的好处，不来也有不来的好处。”闻人岚峥很镇定，“我还想留着他等你母亲回来亲自报复，要算账以后多的是机会。”

    闻人既明若有所思，看看沉浸在浓浓的喜庆中的皇宫，点头道：“那咱们走吧！”

    正仪殿是黎国专用于举办大型宫宴的地点，也是黎国最显威仪气势的地点之一。

    鲜花着锦，红毯铺道。汉白玉石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数百阶如通天道。

    殿内，一字排开几案数十张，几案上美酒佳肴瓜果点心摆了满桌。

    气氛着实喜庆，来客心思却五花八门。

    前来祝贺的各国使臣都已入座，大臣及其家眷也按各自的位置坐好，宫女内侍忙碌穿梭其中给众人倒茶，瓜果酒水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不时有人和相隔较近的客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也没什么人大声说话。

    太后来得最早，安安静静地坐在上头，姿态沉静端庄。中间的两张宝座仍旧空着，她也不着急，只默默观察底下的人群。

    参加这次盛宴的他国使臣都是选了又选极为慎重，表示出十足十的尊敬重视——如今黎国的实力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仁亲王夫妇、温九箫夫妇和闻人行云也已各自入席，正低声交谈着。

    各国使臣抬头看向最上方的两张华贵王座时，目光复杂，神色隐隐不安。

    那是黎国皇帝和太子的座位。

    黎国这位年幼的太子，比起他的母亲更让人不安。这不安倒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而是他过于敏感的身份。

    大陆上唯一的独生皇子，三岁时便封为太子，破例赐予尊号凌昭，赐三护卫，赐远超建制的护卫私军一万，并且全是御林军中最为精锐的高手，并彷古制赐其汤沐邑，为富甲天下的和嘉县。参知政事。

    这些还不够，也不是最重要最震惊的。

    去年闻人岚峥攻下云国皇宫，竟将太子送上云国皇位。偌大云国，曾经唯一一个能与黎国并驾齐驱的大国，广袤国土尽为太子封地，连同号称天下第一军的清羽军，巍巍十万大军，尽数成为太子私军，只听从太子一人命令。

    天下还有比他闻人既明更风光更另类更有权势的太子吗？这简直就是皇帝。

    天无双日国无二君，黎国这种微妙的局势，让人想不注意警惕闻人既明都难！

    知情者忍不住要叹气，骂一声红颜祸水！赫连若水则比祸水还要祸水！谁不知道闻人既明能有今日风光，都是因为她！

    她得黎皇四年盛宠，死后她的儿子因她极尽尊荣，云国因她而亡，清羽军因她而俯首称臣。

    为一人，亡一国。

    好大手笔！

    暗骂的同时也在庆幸，红颜祸水也好，无双国士也好，这女人都死了，再也没法子搞事了，不用担心了，更不用怕她了。

    真好！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人人等待。

    太监的通报声刚落下去，只见一道挺秀身影大步流星而来，紫金冠绣金龙黑袍金光熠熠，殿外的阳光白亮亮的射得人睁不开眼睛，也远不及他风神清傲逼人眼目。

    大臣们呼啦一下，跪倒一片。

    那人不徐不疾从跪地的人群中穿过，所过之处异香淡淡似有若无。乌发堆墨眉目如画，肌肤如明月珠辉，世间言语难述的光润莹洁，一双眸子深邃如千丈烟波，沁凉中透出一抹迤逦风流，轻轻一瞥间光彩流动天地俱静，看人时似冷似热，似有情似无情，流眄生波。而微微抿起不知喜怒的唇，如雪地新樱，摄人心神的灼红。

    一地千金小姐诰命贵妇，于皇家富贵风流氛围之中，抬起眼角悄悄看着风采几可令人窒息的皇帝，眼神都不由自主带上几分迷醉。

    而他身边的孩子，淡金绣银龙纹锦服，于皇室的尊贵中，生出端严雍容气度。黑如墨缎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乌亮光辉，皮肤雪白肤光明润，唇角微抿眉目精致。圆圆的大眼睛，眼尾挑出极其漂亮的上扬的弧度，眼珠乌黑光亮如上好的黑玛瑙，看人时目光极亮极有神，如日光照耀下的碧海，凝聚了天地间的潋滟光彩，波光明灭却又深邃无垠。

    那个孩子很平静，他站在和自己的幼小身体明显不符合的宽大座椅前，抄着袖子面不改色，在这森严堂皇的场合，面对数百人绝对算不上友善甚至带几分恶意，仿佛要将他剖开看进他内心深处的目光，神色自若。他也不看殿中众人，他看着殿外天空，在心里，数云。

    这一幕落入殿中众人眼里，都觉得心里发寒，这孩子如此定力，确实不凡，不愧是黎皇和赫连若水的儿子！

    闻人岚峥瞟一眼身边的儿子，心中微微一叹，他微笑，随口客套几句，表达自己的感谢和对诸位贵客的欢迎。

    “承蒙众位友邦厚爱，特地万里迢迢赶赴玉京为朕庆生，朕甚感安慰，特设此使臣盛宴，以答谢众位前来庆贺的使臣。”

    “谢过黎皇陛下，愿黎皇陛下寿与天齐，福乐安康。”众使臣齐声恭贺。

    闻人岚峥携儿子大大方方坐下来。

    赞礼官高声唱道：“诸位使臣平身，众位大人平身，请入座！”

    “传膳！”尖锐的高呼声响起，礼乐顿时大作，宫女内侍们有序而迅速地将早已备好的酒菜果品送上桌案，倒酒声不绝于耳。

    交代过场面话，颂过祝辞，丝竹管弦声陆续响起，气氛相对比较轻松。

    吃过宫宴，丝竹声敛起，使臣们陆续上来送寿礼。

    送上来的礼物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看得出在礼物问题上都煞费苦心。

    闻人岚峥的目光掠过底下的人群，在苏广韬身上落了落，心里很疑惑。

    段灵歌和顾澹宁争夺大权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顾澹宁闭关三年，段灵歌从顾家手里夺回一半权力，顾家技不如人也没办法，可顾澹宁出关后，顾家又开始新一轮争夺，安国内部一直不怎么太平，苏广韬于公于私都该守在段灵歌身边帮她才对，怎么会来黎国出使？莫非争权失败出局了？可就算出局最先倒霉的也该是段灵歌才对。

    他跑到玉京，到底想干嘛？

    脑子里还在揣摩对方的目的，对方已站在殿中微笑道贺。

    礼物没什么奇怪，吸引闻人岚峥注意力的是他后面那段话。

    “敝国大祭司染恙，不能亲至，托我向陛下道贺，特意送上薄礼一份，还请黎皇陛下笑纳。”

    闻人岚峥的警惕性瞬间提高，打起精神等对方出招。

    苏广韬笑意懒散风流，略施一礼后退开两步。

    四周突然响起乐声。

 第二十四章 礼物

    乐声悠远，若有若无，音调空灵纯美又不失大气，听得出是箜篌独奏，曲调意境阔大，有龙腾凤舞之心，上遏行云，感染力十足，听的人心里也跟着鼓动。不少女子已在不知不觉间红晕上脸。

    闻人岚峥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家夫人早年作的曲谱《碧霄吟》。

    一晃已有十年，隔着岁月洪流再来听这首曲子，感受她十年前的心境，别有一番伤感惆怅的意味，却不知是在惆怅时光飞逝，还是在惆怅斯人远在天涯。

    洁白的丝绸飘散而落，由在旁伺候的宫女们撑起，拉成柔软的舞台。

    乐声悠扬中，淡紫襦裙的少女仿若从天而降，落在云锦白丝上，翩然起舞。

    闻人岚峥的瞳孔微微一缩。

    云锦白丝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看这女子的步伐，她也不会武功，还是她只学过轻功？

    再仔细看，那女子只用脚尖点在丝绸上跳舞，身躯轻盈，步姿翩跹，劈叉、倒翻、甩臂、旋转……诸般动作浮沉曼妙如锦带丝绦，似指尖一招便可玲珑作舞，无需任何辅助，仅仅一场舞蹈已足够让人心动。

    这舞蹈风格，和某人也的确有些像，看来顾澹宁还确实费过不少苦心。

    女子穿淡紫收腰振袖软烟罗裙装，长及脚踝的乌发泼墨般披散在身后，眉间一朵金色优昙花灼灼生艳，腕间淡粉披帛飘飞，宛若一朵迎风开放的重瓣芙蓉。

    衣着风格和兰倾旖也有五分相似，这时候如果他们还看不出顾澹宁的用意，就是白痴了。可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送一个替身来？这么幼稚的手段，不像顾澹宁会用的，还是他有其他目的？最重要的是，他笃定自己会收？也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替身能相似到哪去？就是双胞胎都还有区别，他就不信顾澹宁能不用面具就搞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女子舞姿华艳，端庄妩媚并存，妖艳寓于端庄之中，若隐若现反而比艳舞更动人心魄。迅疾的动作将她紧身衣裳包裹下的完美身材展现出来，的确是极为少见的好身材，美好得出奇的曲线，看得到又看不全，半掩半露更加引人瞩目。

    这女子的身姿曲线，并不是那种仿佛能够喷薄而出的妖娆，而是略微带点处子般的青涩停顿，却停顿得恰到好处，越发引人想入非非。

    妖而清，媚而纯。

    奇异而矛盾的风格并存于一体，充满了原始而韵味深藏的吸引力。

    因其特别，反而更加极尽诱惑之能事。

    而她明明身材展示得明显，脸上却戴着面纱，形成奇特的反比，更增加一份引人探索的情致。

    闻人岚峥居高临下，将所有人的姿态神情都看在眼里，见底下无论男女，几乎人人中招，不为所动的一只手能数完，心情不禁有点复杂。

    心动？不可能。比这更大胆更暴露的他都遇到过不少，真要心动，现在宫中早就塞满了，面前这个顶多也就是手段更高明三分，极擅调情，懂得利用一切方式发挥自身媚力。

    生气？没必要。美人计他也不是没用过，这招虽然俗了点但其实挺好用，坐怀不乱的毕竟是少数。

    啼笑皆非是有的，顾澹宁怎么玩来玩去都是同一种招数？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他也不嫌腻的慌。

    疑惑也有，顾澹宁是小看自己还是想侮辱自己或者侮辱兰倾旖？自己就算脑子进水也不会对死对头送来的东西没防备，何况他以为搞个和兰倾旖有几分形似的自己就会上当会移情？自己有这么蠢有这么瞎眼吗？

    遗憾也是真的，这种不是艳舞胜似艳舞的舞某人是绝对不肯跳的，他想都不用想。

    脑子里分神想了点别的，对周围的情况的注意力都降低了，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一阵拉扯，回过神来就见到儿子正一脸不满地盯着他，眼神和表情都阴恻恻的宛若乌云罩顶。

    闻人岚峥一怔，这小子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还没问，小子已先开口，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让人觉得全身冷嗖嗖。

    “您该不会是看人家心动，想给我找个后娘吧！”

    闻人岚峥的脸色顿时很有点不好看，用力盯了眼说话不经大脑的儿子，他神情也显得阴森森，“我有这么傻？”

    就算他当真耐不住寂寞想移情别恋，他会傻到恋上顾澹宁送来的美女间谍？又不是嫌命长！

    “不是听说顾家那什么……在这方面特别有心得有本事吗？”闻人既明很无辜地为自己辩护，“我这不是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吗？”

    闻人岚峥脸色有点青，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修养在崩溃，“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他儿子今年才七岁好不好？这开窍也太早了吧！到底是谁告诉他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的？教坏小孩子怎么办？

    必须把这人找出来，处死！

    臭小子面不改色，开始祸水东引，“我前段时间问姑父，知不知道我母后和顾家到底有什么过节，想看看顾家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害我母后的，等我学好本事去给母后报仇……”

    闻人岚峥眉毛抖了抖，想起自己新婚次日楚楚那丫头好像还关心过自己新婚夜的经历，顿时觉得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某些混帐的确欠教训。

    “温九箫！！！”他阴森森磨牙，小眼神阴恻恻的充满杀气，看得臭小子悄悄打了个冷战。

    底下正和女儿讨论晚上烟花的温九箫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做过坏事的臭小子神色很正经很端庄很理直气壮，开始漫无目的地转移话题，企图把他伟大的爹的注意力拉回来。

    “父皇，想不到这次你的生辰，前来庆贺的使臣还挺不少。”他用杯子挡住嘴，转过头望向自家笑意不达眼底的父亲，压低声音道。

    闻人岚峥瞟他一眼，想着平日里教给儿子的帝王心术天下大局似乎起了作用，这娃在想什么？他对当前局势又是怎么看的？他能看懂几分？

    看着儿子脸上那淡漠的笑容，他眼底光芒柔和，缓缓举杯，沉声道：“既明，我也敬你一杯。”

    “哦？父皇，我还是个孩子，不能喝酒！这对我的身体不好，我还在长身体，长身体你懂吗？玉琼姨妈会骂的！”闻人既明一本正经地拒绝老爹的敬酒，神态纯洁表情诚恳地对老爹谆谆教导，唯恐授人艺业态度不够真诚。

    闻人岚峥无语片刻，瞅了眼儿子手中的杯子，表情很有几分不敢苟同，“你这桌上的酒壶里，似乎都是我特意让人给你装的清水。”

    “啥？”闻人既明目光呆滞地看向杯子里的“酒”，喃喃道：“难怪我喝了半天一直都没有酒味。我还以为是像玉琼姨妈说的那样，寻常的酒和水也差不多，酒味淡度数低，喝晕的人不是喝醉而是喝撑，只有我娘酿的烈酒才是真正的酒。原来真是水！”

    闻人岚峥微笑。

    儿子苦逼地看着杯中水——喝多了会不会出恭？

    父子两人相视微笑。

    闻人既明单手托腮，表情很天真地看他爹，笑眯眯道：“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这些友邦道还敢前来庆贺，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勇气。不过我料想，这次盛宴恐怕也不简单，自父皇你打下云国后，另外三方恐怕都担忧得睡不着觉，虽然明面上他们也不敢造次，不过，暗地里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安分，父皇有没有兴趣看看这次又会上演怎样的好戏呢？”

    “他们要演就让他们演，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怕他们玩出什么花招来不成？没道理人家客人都不怕，咱们做主人的却先怯了场。”

    “我很期待啊！”闻人既明笑眯眯的，“就说眼前的这个婆……”

    后一个“婆”字尚未出口，已被忽然拔高的箜篌声打断，小子眉毛微皱，正好看见苏广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里一怔，想说的话也咽在喉咙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目光移到底下的舞蹈上。

    眼前的舞蹈已到了尾声，他一眼掠过，没在意。

    最后一个动作是观音指路的造型，女子旋转的身影定格，恰好此刻她脸上的面纱掉落，众人都以为是巧合，再看才发现不是。

    ——那女子柔软红润的双唇间，正衔着一朵粉色蔷薇，明眸如水，眉如远黛，与她清丽如画的容颜相映衬，越发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呼赞叹，所有人都怔在当场，仔细看神情僵硬，脸上都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气氛瞬间凝窒。

    一种极度的震惊带来的僵硬的凝窒。

    太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底下的舞姬，抓住座位扶手的手指微微发抖。

    闻人岚峥一直挂在脸上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凝在唇角，像只突然发傻的狐狸，再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僵。

    闻人既明失手打翻桌上的杯子都没发现，他似乎要站起来，但又发现不对劲，只能用力抓紧宝座扶手，克制住自己的失态。

    大殿里顿时静了下来，诡异得针落可闻。

 第二十五章 替身

    那张脸……那张脸……

    眉目如画，清丽无双。

    远山秋水，空谷幽兰。

    但凡见过长宁皇后赫连若水的人，都不可能忘记这张脸。

    而正因为不可能忘记，才会感到震惊。

    这怎么可能？

    虽然这世上的确有容貌相同的双胞胎，但世人皆知，赫连若水可没有什么双胞胎姐妹。难道其他人还有可能会长得和她一模一样？那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巧合到让人觉得害怕甚至恐惧。

    想想吧，如果某天突然出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还无法分辨真假，那岂不是可以轻易夺走自己的一切吗？

    人人屏住呼吸，想看又不敢看，目光四处游移，偷眼瞄着上头整个黎国最尊贵的一家三口，觉得心里发紧，背上凉嗖嗖的。

    闻人岚峥双唇紧抿，神色一点点淡下去沉下去，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只见他目光变幻不定。

    闻人既明偷偷瞄着他神情，眼神逐渐变冷，抓住扶手的手指缓缓收紧。

    太后看着儿子和孙子，心里暗暗叹气，也不好在他们没开口之前表态。

    比起其他人或震惊或担心或愤怒或害怕的各种情绪，闻人岚峥心里出奇的冷静，冷静到他像一个和兰倾旖没有丝毫交集的旁观人，正用一种看戏的态度面对眼前的一切。

    顾澹宁送来的这份大礼用足了心思，这个舞姬不仅容貌酷似兰倾旖，连气质都有五分相似。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失神也只有须臾，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不是就是不是，即使看起来再像也不是她！

    天底下只有一个兰倾旖，旁的人，即使一模一样，也不是她！

    他从来不是需要用替身来弥补心情给自己寻求安慰的懦夫。

    那种做法完全是侮辱，既侮辱他自己也侮辱兰倾旖，更侮辱他们的感情。

    他的目光落在苏广韬身上，看他神情懒散含笑，似乎对眼前的诡异气氛全然未觉，似乎他事先完全不知道这份“礼物”是什么，似乎他和眼前的一切都无关，正用看戏的旁观者态度在等待事态发展。

    他的瞳孔瞬间微缩，内心刹那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前一刻还信心满满，压根不相信顾澹宁能搞出一个和兰倾旖容貌相同的替身，下一刻这替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使他再怎么淡定，也不禁有点哭笑不得，更有种浅浅的好笑感。

    第二反应是怎么收场。

    送来这么个女人，他想转送给别人似乎不现实，毕竟将一个和自己妻子长得一样的女人送给别人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可要他收下也不成，他容不下，也不敢留这么个危险分子。

    还在两难的犹豫中，底下的温九箫已淡定开口，“贵国的大祭司也太小气，这么个妙人怎么就只准备一个？”他微笑起身，先冲上头的闻人岚峥行了个马马虎虎的礼，半点都没注意仪态，众人也早就都习惯他的懒散，反正人家有这个资本，再说正主都不介意他们何必多管闲事？

    温九箫从容无视所有人诡异的目光，淡定道：“臣看此女甚有眼缘，不如皇上做个好人，将她送给臣下如何？”

    太后突然开始低低咳嗽。

    闻人楚楚抱着女儿，神情特别淡定特别无辜，无辜得仿佛完全没听懂温九箫在说什么。

    闻人岚峥突然开始低低咳嗽，心想他家妹子是不是太那啥了点，她是对温九箫太有信心还是她完全没听懂？她该不会连温九箫当着他的面去调戏女人都这幅神态吧！

    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人帮他解决麻烦他都觉得很感谢，至于以后的事，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妹子现在都没爆发，想必回家后也不会有什么家宅不宁的事发生吧？就算发生……没事，隔得近，他去劝架就是了。

    打定主意，心里也淡定下来。

    “如此甚好。”他脸上甚至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点头，“既然你喜欢，那就带走吧。”

    温九箫坦然自若地坐下，“多谢。”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转头对闻人楚楚低声说了两句话，闻人楚楚点头，唤来贴身婢女，指指站在殿中神色复杂又不敢表露心情的女子，“带这位姑娘下去安排。”

    这下很多人开始咳嗽，汇聚在一起的声音很大，有不少人更是咳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的，活像得了绝症。

    有些心思比较活泛想的比较多的八婆级已在暗暗发愁内心骚动。

    瞧这样子，难道国师对皇后有什么非分之想？这让人家长公主和皇上情何以堪？他们不小心知道这样的皇室丑闻，会不会……

    苏广韬的面色很有点不好看，他看看闻人岚峥再看看温九箫，脸色也冷淡下来，想开口阻止又找不到理由，心里既着急又愤怒又无可奈何，脸上虽然没表露出来，但眼神已有几分阴沉。

    女子站在殿中，有心想不动又不敢，然而原先的目标和主子的吩咐又不能不完成，进退两难中，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广韬，苏广韬沉思片刻，冲她微微摇头以示自己爱莫能助。她眼底光芒渐渐的黯淡，不死心地看闻人岚峥，心里不愿意相信他会让自己去跟温九箫。

    这样的处置太尴尬，比把自己送给普通的臣子还要尴尬，她难以置信闻人岚峥会不顾皇室声誉做这种傻事，可事实证明闻人岚峥似乎确实打算做这种傻事。

    她眼底渐渐浮起水光。

    美人含泪梨花带雨的确是好风情，但闻人岚峥看见只觉得反胃，还有种淡淡的失望。

    到底不是她，容貌再相似也不过是皮囊，他的倾旖，绝不会这么轻易的哭泣，更不会用这种似是而非婉转承欢的女人伎俩和撒娇卖痴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她的骄傲是透在骨子里的，从来不会因为男人的拒绝而改变自己的本意。明明有时候对她的骄傲倔强恨的牙根痒痒。可是一旦失去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一块。她是那样卓尔不群的女子，无论站在哪里都是最耀眼的存在，无论站在怎样的男人身边，都不会失去或者减弱自己的半分光芒。

    想到失去的爱人，他顿时觉得兴致索然，也没心思再理会这些浮动的人心。

    看一眼底下的苏广韬，他眼底浮出一丝森冷的笑意。

    看来安国这位王夫成亲前的那么多年的确在韬光养晦，如今是被绑上战车不得不为，还是已经心急了等不下去，所以想冒险一试？还是他完完全全另有图谋？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他不简单。

    段灵歌的确是好眼光，慧眼识珠，给自己选了个好帮手好夫君。

    这世间的女子，有太多出人意料的存在，也有太多优秀的存在。并不是只有云国双璧，才是最优秀的。

    他神色里带几分趣味，突然很期待看到安国接下来的发展状况。

    闹上来这么一出，后面的戏就有点唱不下去的感觉。

    闻人岚峥一笑而过，也没在乎底下众人千奇百怪的想法，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温九箫，再看看苏广韬，见他含笑依旧，仿佛刚才的尴尬诡异场景从未出现过，心里不由对他高看几分。

    这男人，很了不得。

    不能小看他。

    他想了想，没心情再废话，想必现在所有人都有坐不住的感觉，他很体谅他们的心情，善解人意地说过几句场面话，命人将准备好的回礼送给各国使臣，便吩咐散了。

    宴席散了。该留下的人还是留下了，比如温九箫一家人，还比如闻人岚峥和闻人既明。

    闻人岚峥并没有漏看苏广韬先前看闻人既明的眼神，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笃定。

    他在怀疑什么？又在笃定什么？

    还有，今天这个看似被人用烂的美人计，真的有这么简单？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美人计？

    难道顾澹宁的智商真的就有这么低？

    他直觉不相信。

    可是再怎么不相信，他也没办法知道顾澹宁的内心想法，尤其是现在他人都不在眼前，自己能怎么办？

    他满脑子疑问不得解，却直觉地感到不安，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

    温九箫默默地看着出神的他，内心也在不断怀疑猜测这个美人计是否别有隐情，最重要的是，他和闻人岚峥将目标放在顾澹宁身上不同，他在怀疑苏广韬。

    或许这的确是顾澹宁的意思，可是苏广韬，真的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无辜吗？

    对上太后很有力度的眼神，他咳了咳，刚想解释两句，闻人楚楚已经掐住他胳膊。

    “师——父——”

    声音拉得很长，听起来特别阴森。

    “你放手！”温九箫冷冷地瞪她一眼。

    “怎么回事？”闻人岚峥想到刚才他暗示危险，心里已有隐隐的猜测。

    但那猜测太匪夷所思，他也有点难以置信。

    “你再等等。”温九箫显得特别淡定，目光时不时飘过殿门口。

    没等多久，门口行来神色匆匆的男子。

 第二十六章

    明媚的阳光落在门口，看不大清男子的神色，只隐约觉得他周身的气息有些压抑。

    温九箫的目光微冷，像一夜落雪后凝冰的湖。

    “怎么样？”

    男子弯腰行礼，低着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按照主子的吩咐，属下已将她安置在天二号密室里。”

    温九箫有点不满意，凉嗖嗖地俯视他的下属，“不是叫你们直接把她解决掉吗？”

    男子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整张脸都拧成苦瓜状，苦兮兮地偷瞄着闻人楚楚，不敢答话。

    “你干的？”温九箫转头凝视闻人楚楚，神情带点疑惑。

    她多管这闲事干嘛？这又不关她的事。

    闻人楚楚很无语地看他，“你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家要来，转身就……”考虑到还有孩子，她不好说得太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也太不给苏广韬面子，万一引起什么纷争……”

    “那他就来呗！”温九箫漫不经心答：“你觉得我有必要怕他吗？我会怕他吗？”

    “……”好吧，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就知道不能对你期望太高。

    闻人楚楚沉默了。

    “你怀疑那个舞姬有问题？”闻人岚峥挑起眉。

    “她那张脸本就很有问题不是吗？”温九箫神情不耐烦。

    又不是批量生产，容貌酷似的人还冒出来一个又一个？他怎么不知道七七有孪生姐妹？

    “这应该是顾家某种手段。”闻人岚峥思索道：“只是，纯粹的用药物和秘术，就能达到这种效果？”

    “还要削骨割肉。”温九箫眉头微皱，似想起某些极为厌恶的东西，声音冷冰冰的。“顾家的这种东西，已秘密流传过很久。只不过实施起来很难，条件太苛刻，过程太复杂，成功率又太低，很少出现而已。顾澹宁这次送来的这个，可以说是他们顾家最成功的作品了，那小子下这么大的血本，目的肯定不会简单。”

    “顾澹宁如果以为仅仅凭一张相同的脸就能迷倒我，也未免太天真。”闻人岚峥淡淡道：“我倒觉得这更像顾家的手笔而不是他的。”

    闻人楚楚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忍不住举起手来虚心求教，“我有点不明白。”

    闻人岚峥瞟她一眼，堪称高贵冷艳地吐出一个字，“说！”

    “他们是怎么弄出这张脸的？”她表示自己始终很好奇。“什么人都可以弄吗？”

    闻人岚峥开始咳嗽。

    温九箫抬手扶额。

    这丫头的关注点怎么就是和他们不一样呢？她脑子里想啥呢？

    “再完美的技艺都有一定的条件限制。比如说你如果想把一张瘦长的驴脸改造成脸颊比较肥胖的圆脸就不大可能。哪怕理论上有可能，实际操作的成功率也基本为零。一般来讲，容貌相似度越大，做成替身的成功率也就越大。”温九箫脸色阴沉。“这人八成和当初的婷妃妙妃一样，不知道是顾家哪位用处不大的小姐，被弄来完成这种一次性任务。”

    闻人岚峥的心情突然就有点不好，“不用说太多，先把眼前的解决就行。”

    “怎么解决？我们好像都上了苏广韬的当。”温九箫弹了弹手指，心里隐隐约约有点猜测，“他想干嘛？”

    “也许是试探。”除开这点，闻人岚峥想不到其他。

    温九箫瞥一眼闻人既明，沉默。

    苏广韬看这孩子的眼神，他们都有注意到，心里多少有几分不安，所以温九箫抢先开口带走那舞姬，免得舞姬的安排对孩子产生影响，但现在想来，他的举动也在苏广韬的预料之中。

    他心情微微烦躁，迫不及待地想证实自己的猜测。“楚楚，你带妙仪出去转转，我等下再去找你们。”

    闻人楚楚愤怒，每次谈正事就把她支开，凭什么？

    温九箫目光示意女儿。

    闻人楚楚顿时蔫了，好吧，当着女儿的面讨论某些血淋淋的话题的确不好，她认命地抱起女儿离开，不忘用目光威胁温九箫：记得告诉我答案！

    太后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婿，干咳两声，也抱着孙子走了。

    虽然她觉得孙子要学会不怕血腥，但这并不代表要让他亲眼看见某些恶心场面。

    该走的人都走了，温九箫才从怀里取出一双薄薄的手套戴上，摊开手。“拿来吧！”

    下属递给他一个锦盒，里面两节刚截下来的血管，两根骨头，和一颗血淋淋的僵硬微紫的心。

    两节血管，一节和常人无异，一节却血液发黑。

    两根骨头，也是如此。

    而那颗心，比起平常人，颜色看起来也更深更黑。

    温九箫也不顾这些玩意腥臭恶心，仔仔细细翻检查看过，才收起来交给下属连手套一起焚毁。

    “看来咱们猜的没错。”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严格意义上说，舞姬是个毒人，体内已种过毒，最先藏在内脏，如今已到骨头，很快就会到肌肤甚至是呼吸气息……”温九箫散漫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届时，无论谁和舞姬接触过，都必死无疑。”

    顾澹宁这一手对付闻人岚峥其实相当厉害。搞出那样一张脸，根本不是为让闻人岚峥移情，而是要让他心生震撼——只有这样一张和兰倾旖相同的他刻骨铭心的脸，才能最大程度冲击他的内心，迫使他不得不留下舞姬，然后……

    当然，闻人岚峥也可以杀舞姬，但问题是面对那样一张脸他舍得吗？就算他舍得，刚收下礼物，转过头就杀了，这让别人怎么想？

    正常人考虑到利害关系，都不会立即下杀手，而是会选择慢慢求证。

    而只要闻人岚峥有所顾虑稍稍迟疑，不在第一时间内杀了舞姬，他就是个死。

    如今看来，顾澹宁不来贺寿，而是苏广韬来，也是他计划之一。

    可惜他还是漏算或者说算错了温九箫。

    这人根本不管其他，直接先下手为强。

    他对生命淡漠，行事无拘，又没有约束顾忌，即使如今也算皇室成员，却对皇室声誉两国邦交之类的玩意从不放在心上，他怀疑，就直接杀人，用尸体的真相来求证。

    至于会不会弄错杀错，这么做又有什么后果——他才不管。

    不过话说回来，这真的就完全只是顾澹宁的安排？苏广韬就半分手脚都没做？

    温九箫很遗憾兰倾旖不在，不然她可以看出来更多，比如舞姬体内种下的是什么毒药？比如顾家内部的情况到底如何？比如这种毒药的配料来历甚至毒性？他觉得比起对顾家的研究，师妹的确比自己厉害得多。

    “苏广韬冲着既明来，目的就是倾旖。”闻人岚峥忽然开口，“看样子，他是在怀疑倾旖的身份。”

    “很正常。”温九箫满脸理所当然，摊手无奈道：“他们长得那么像，任谁看见也会心生疑惑。你放心，七七的容貌绝对是她生来就有，不像那个舞姬后天雕琢而成。”

    闻人岚峥没好气瞪他一眼，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又是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都不知道，我自然更不知道。”温九箫苦笑，“或许你可以去信问问我家老头。”

    “比起问帝师，我宁可问她。”闻人岚峥摇头。“顾澹宁这些年行事越发狠辣，看样子他的实力有所进步，难怪苏广韬不得不亲自来玉京，难道他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趁机寻求我们的帮助？他有这么蠢？”

    “寻求帮助倒未必，卖个人情留条退路倒有可能。”温九箫想起安国内部乱七八糟的局势，心里多少有几分猜测。

    “顾家这些年对段氏皇族的逼迫越来越紧，段灵歌要背负的压力不小，苏广韬大概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真看不出来咱们的信誉这么好，他竟然放着顾澹宁这本国势力不用，而选择我们。”闻人岚峥颇为惊异。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看起来这么值得信任？

    “这也只是猜测，目前还做不得准。”温九箫对苏广韬并不是很在意。

    好歹也是天雪门五大世家之一，勉强还有几分香火情。

    月下山庄针对的目标，从来都只有顾家而已。

    闻人岚峥瞟他一眼，对他那点想法多少有几分猜测。

    貌似放弃国师职位的某人最近越来越清闲散漫了，要不要给他找点事干？免得浪费资源。

    “别打我的主意，我的事也有很多。”温九箫斜眼瞟他，“你有空找我的麻烦，还不如赶紧想办法应付顾澹宁。”

    闻人岚峥若无其事地摇头，“他的麻烦事也不少，等着看吧，我估计苏广韬等不及和我们做交易的。”

    温九箫唰地抬头，目光如电，“你做过什么？”

    “我没做什么。”闻人岚峥微笑，笑意纯粹如雪，带着纯然无辜甚至近乎圣洁的姿态，温九箫却从中看出丝丝冷酷的意味，心里不由觉得有点冷，像看见繁华落尽，盛世倾塌，似陌路穷途，有什么绝色风华即将离开。

    “女王病重，他如何可以不立即回去？”

 第二十七章 等不及

    “你说什么？”骤然一声，打破华丽殿堂里的沉静。

    苏广韬在灯光下转身，眉梢微挑，眼底光芒锐利如刀，看人的目光中带有无限的杀气，似随时可以拔剑而起戮尽天下。

    下属惊慌地低下头，不敢答话，隐约可见他额头冷汗涔涔。

    苏广韬眼神变幻不定，负手在后看头顶的那块深红色牌匾。

    “王夫……”下属不安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犹豫不决。

    女王卧病在床，他们不是应该立即赶回去保护她吗？

    顾家野心勃勃，这一代又因为顾澹宁就任大祭司达到鼎盛，一直想要将皇室取而代之。王夫不在，女王怎么办？

    “顾家一直人心不齐，顾家的意愿未必能代表顾澹宁的意见。但顾澹宁已足够驾驭顾家。”苏广韬目光投向陆地西南，眼中光彩变幻如水色迷离，却并没有急着行动。

    “闻人岚峥有什么举动吗？”他姿态沉静地询问下属。

    下属急得要上房揭瓦，恨不得将他打晕往马车上一扔一阵风似的兜回安国，但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好耐着性子闷声闷气答：“没有任何举动。”

    “哦。”苏广韬神情颇为遗憾，想到自己煞费苦心冒着生命危险来玉京，本来是为闻人既明而来，可惜如今时间紧迫，得不到机会来换回……

    他的情报和推断不会出错。何况当年先帝驾崩前留给苏家的那些秘密史册，那是连继位的段灵歌都没告诉的秘密。

    月下山庄，天雪门和顾家的百年恩怨纠葛，那些深藏着无数血泪的争斗，百年前的血仇，那个女子的惨死，近在咫尺的百年大比……

    那么多被掩埋在时光深处的秘密，世间顶级名门的厮杀。

    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这一代终结。

    先帝将这样的秘密透露给他们，已将苏氏一族和段氏皇族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

    他没有选择。

    “我现在有太多掣肘，没办法见到闻人岚峥，更无法单独从他手里得到想要的东西或者消息。”苏广韬眉宇间现出一抹淡淡的焦躁，心里不禁暗恨赫连若水那女人躲得太好，都四年了，她竟然还是半分消息都没有，她还是不是为**的？是不是做母亲的？有她这么狠心的女人吗？

    别跟他说赫连若水死了，他绝对不相信！她如果死了，闻人岚峥怎么会不给她修陵寝？怎么没下葬？就算是死无全尸，衣冠冢总可以建吧！可什么都没有！

    想必顾澹宁也回过味来了，所以这两年办事的风格越发狠辣，这是着急了吧！等那个女人回来，她和闻人岚峥、温九箫联手，就他们人心不齐的顾家，对上人家能有什么胜算？

    闻人岚峥现在按兵不动，摆明就是想等她回来亲自报复，即使那女人不是月下山庄子弟，也是正儿八经的天雪门后代，和他们顾家还是死对头。

    他们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没有行动也在我预料之中。”想到女王的处境，他心里烦躁更甚。“那个舞姬，现在八成已经归西了。”

    “啊？”下属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

    “没人会向他们发起责难，一个舞姬的生死本就无关紧要，送给人家的东西，人家想怎么处置都是他们的自由。何况如今谁敢得罪黎国？”苏广韬神情淡定。

    舞姬的事是顾澹宁安排的杀招不假，他动过手脚也是真，顾澹宁想杀闻人岚峥父子俩，他却想保住闻人既明，那孩子不能死，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至于温九箫会不会阻拦，他没把握，但不管怎么做，都对他有好处。拦，他可以确定温九箫也是百年大比的人选之一，同时也可以确定关于赫连若水的猜测没错。不拦，闻人岚峥死了对安国也有好处。

    “我原本以为温九箫知道我的身份，怎么着也会见我一面。那样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苏广韬抬手扶额，喃喃苦笑，“没想到他们都按兵不动。这肯定是闻人岚峥的意思，他是想让我沉不住气主动上门……”

    “那咱们去？”下属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

    “然后呢？任人宰割？连女王也一并卖给他？”苏广韬冷嗤。

    “那咱们不去？”下属态度更小心。

    “女王还等着那东西救命，咱们不拿到东西，女王怎么办？”苏广韬冷笑。

    “那咱们……还是去？”下属眼睛里在画圈圈。

    “难说。看起来选择权在咱们手上，但其实咱们根本选不成没得选。”苏广韬沉吟道：“闻人岚峥看似被动，但这事本来就和他无关，咱们怎么做他都不吃亏。咱们去与不去都不合适，唉，头有点痛……”

    下属晕了。

    一刻钟后，一支队伍匆匆忙忙离开会馆直接出城，毫不犹豫地奔着安国而去。

    苏广韬带着从人，怒马如龙，扬起大片烟尘，匆匆踏过玉京城门。

    日光中他黑色披风飘拂如旗，卷过平地如一阵黑色狂风。

    下属紧紧跟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深深敬服。

    “咱们还是不去。闻人岚峥得到皇位，必然无法接触世外门派。赫连若水也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即使交换，效果也会打折扣。温九箫多少也会受他节制，只有赫连若水不会受他影响。百年大比前她必将归来，咱们还等得起，但顾家等不起。拿到东西比盲目寻找简单得多，只要顾家一动，就是咱们的机会！”

    苏广韬秘密离开的消息很快被通报给闻人岚峥，他看着密报久久出神不语，觉得安国的局势也很有意思。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女王的实力和影响力。

    他将密报焚毁，想起人生中那些永恒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苦难，想起那些爱而不得却不得不爱，想起那些明明彼此深爱却不得不分开，心里某个角落终于动了一下，仿佛于无声处起惊雷。

    某些幽微的不能为人述说的心思回荡在空落落的荒芜内心，他心里幽幽一叹，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好运。

    “撤开所有的埋伏，送他平安回去。”他站起身，平静地下令。

    “皇上！”隐卫震惊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眼神里透出“主子你别意气用事”的暗示。

    闻人岚峥摇头，“放他回去，我还需要他牵制顾家。”

    杀掉苏广韬，的确可以绝后患。从他收到温九箫递来的消息时，他看顾澹宁就已是半个死人。他一死，权力必然落入段灵歌手里，而杀掉苏广韬，等于斩断她左膀右臂。何况如今女王病重，如果听到爱人永远离开的消息，撑不住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他还是放弃。

    他愿意成全一次有情人，哪怕是自我安慰也好，只愿将来自己和爱人遇到这样的危险时，也有人能帮他们。

    他也信自己即使不用这种阴损的招数，一样可以得到安国。

    他不会用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对付情深意重的夫妻，但他会用无坚不摧的军队，扣破安国的城关。

    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去吧！放他回去！”

    他语气不容置疑，神情清淡而自信。

    身后巨大的飞龙探海屏风上，龙跃于海云蒸霞蔚，映出他眉间笑意浅淡却璀璨如霞光，然而无人懂他眉间深藏的寂寞。

    隐卫深深地低下头，“是！”

    宽阔的大殿里很快安静，闻人岚峥转头看向身后屏风，“你说苏广韬到底想干什么？”

    温九箫从屏风后转出来，面对大舅子孜孜不倦的求教眼神，面不改色答：“不知道。”

    “哦——”大舅子拉长声音。听那语气，很明显，不相信。沉默刹那，他正色道：“我突然很想见见女王。”

    “我会记得把你这句话转告给小师妹。”温九箫慢条斯理地剔指甲，面无表情瞅他。

    “那请你尽快。我的耐心都快用完了。”闻人岚峥表示这话真得不能再真，夫人离家太久，久到他觉得自己都老了。

    心情不好。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从顾澹宁的举动来猜测，那个最后的决战时间也快要到了吧？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也没指望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有些事是咱们男人的责任，无论成败，都不该让女人跟着担惊受怕。”

    温九箫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终于挂不下去，他霍然抬头，直视帝王明亮如日光的眼眸，眼底万千惊疑都化为沉渊深海，汹涌着滔天巨浪深浓雾气似要将对方淹没。

    这一刻他不再是散漫随意的长公主驸马，昔年大权在握俯瞰天下的国师，刹那重来，锋锐如刀的光芒随时可以割裂人心诡昧阴私。

    他知道多少？她又告诉过他多少？如果他不知道却已猜到查到，千里之外的那个她又该怎么办？

    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却因在意的人而无法做决定。

    “都是一路人，你何必怕我知道？”闻人岚峥神色平静。“你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连世外名门都想染指。只不过，我想提醒一句，顾家是江湖门派不假，但也是立足朝廷的世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

    温九箫终于想通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你的意思是……”

    闻人岚峥的目光投向陆地西南，目色深深，幻若刀光，唇角一抹微笑，森然。

    “他们，等不及了。”

 第二十八章

    玉京暗藏硝烟杀机隐隐的攻防推手，影响不到四季如春的山谷。

    山谷里盘旋在奇花异草上空携带着清淡异香的风，吹不到幻阵林立的火熔洞，也吹不醒洞中俯石沉睡的女子。

    她在做梦。

    虚幻的人间久别不成悲的梦。

    依稀是那年的青音江畔，江水悠悠不知愁，淹没卑微的生命，她在浮沉的江水中不知今夕是何夕，随时面临着波浪滔天当头压顶和这个世界永远告别的命运，她在其中惶恐挣扎，却无法逃脱那样强大的自然之力，转眼间巨浪压下，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却觉得全身一轻，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身处飞悬的瀑布下，头顶形状不规则却大如磨盘的冰块正当头砸下，不能离开座下结冰圆石半步的她抬起头，乌亮的眼眸倒映出冰块尖锐的棱角，正向着她的天灵盖。她无奈之下伸手去挡，手伸出去，触感却是黏腻湿热的——那是血。她大惊失色，抬头看去，目光所及却是无边无际的鲜血和火焰，燃遍山野的大火，火焰中无数翻滚的火球，火球裹着翻滚挣扎的人、狼、倒塌的花草树木，甚至是被烧红烧得滚热的石头，汹涌呼啸着向她砸来，那样艳红的颜色，遮蔽半边天空，张扬如燃起的妖火，肌肤都能感受到那样能将人烧化的温度。

    她这次没有躲，躲也躲不过去。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心魔，除开自己没人能救自己。

    她必须对自己负责。

    一生中野望深深杀人无数，她以为自己不会怕，然而事实证明她是错的，外表再怎么坚强无畏，她也是个人，摆脱不了七情六欲，有心之所系，自然也会有恐惧。

    她拔剑而立，眼底光芒雪亮。

    剑锋锐利，割破流光，然而随后响起的却不是拨开尸体的声音，而是另一种熟悉的声音。

    沉闷，冰冷，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几滴温热液体，落在她手背上。

    是血，圆转如珠，排列成歪歪扭扭的一横，像一个冷冷的讥嘲的笑。

    她背上冒出层层冷汗，觉得一身的武功和元气都没有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手指酸软得恨不得立即砍下来，眼前混乱而黑暗。似天地颠倒，五色迷离，眼前呼啦啦无数幻影以各种狰狞的姿态向她扑来，四面迸射着利齿森森，呼啸着落在她身上，轻微触碰下便是血花四溅。

    她不管，用力全身力气，抬起头。

    看见，自己的剑，刺进那人的心脏。

    灯火迷离，夜色深深，他抬眸，看她的目光黝黑深邃，如满腔心血自咽，无法言说的心痛。

    闻人岚峥。

    她霍然睁开眼睛。

    四面忽然有凄凉的歌声，不是做梦，不是幻听，而是真的听见那样十里哀歌。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阵法布置出来的虚幻的假象，虚虚实实，相生相克，这火熔洞里到处都是玄机。

    指尖感到阵阵寒意，她没动。

    冰与火，这两种看似不可能共存的物体，在这洞里奇妙相融，每天都在对她的身体进行淬炼，练体补气，助她更快地锻造出完美的体质，承受住上古巫阵的强大冲击，甚至破阵而出。

    洞里弥漫着各种古怪的药味，她已经习惯。

    师父太强大，她冲不破他的阵法，也练不成上通天道的心法武功，可她不能在这里关一辈子的禁闭，她的夫君，孩子，都在等她回家。

    她知道自己不能急不能急，没有强大的岿然不动的心志，心境上通不过，她这辈子都只能在这洞里等死。武功到达他们这种程度，学的练的在意的已不是招式，而是心境和悟性，不然学会再精妙的招式也没多大进步空间。

    可她还是收效甚微。

    日复一日的焦灼等待，烦躁担心，逼得她几乎发疯。

    她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定力在遇到在意的人时，完全不堪一击。少年时心无旁骛无所牵挂，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觉得无所谓，困守这样的清修之所也觉得淡定。然而如今她做不到。

    岚峥，你们，怎么样？

    静静伫立在黑暗中的龙泉宫和主人一样沉睡未醒，风从窗棂处潜入，拂过紫金帘幕玉钩明珠，明黄纱缦后销金龙凤枕锦绣蚕丝褥华光灿烂，闻人岚峥忽然睁开眼睛。

    他被惊醒了。

    霍然起身，冰冷的空气袭过，他拉紧被褥，抬手抹过额头，发现自己出了身冷汗。

    刚才做梦梦到什么了？

    魂牵梦萦的熟悉声音，在问他，他们可好？

    声音很细，像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不属于她的焦灼和烦躁，好像她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

    这让他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什么样的事，会让她觉得棘手？她现在又怎么样？有没有危险？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太多疑问充斥心头，他重新躺下，却再也没有睡意，脑子里晕晕沉沉，像一根根细线在不停搅动，搅得他头疼欲裂，他知道这是睡眠不足的缘故，昨夜失眠到丑初三刻才睡，未满两个时辰的睡眠令他十分疲倦，然而此刻已有鼓声传入他耳中。

    那是“鸣鼓”，是黎国宫中鸣鼓，催帝起身的时间，所以也称“天鼓”。

    鼓声低沉雄浑，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他听着那鼓声却觉得心烦气躁很不想起床，直恨不得明日一把火烧掉那面鼓才痛快。

    然而刹那的烦闷后他还是起床，准备去上朝。

    宫人捧来洗漱用品，他始终觉得心不在焉。

    那一声遥远的问候模模糊糊回荡在他心头，他始终觉得不安。

    或许，自己该亲自去探探月下山庄？

    这样的念头很多次存在于他的心里，然而每次他迈出去的脚步又收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去不愿去不敢去，而是害怕去。

    怕见到某些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冷酷场面，怕面临生命中两难的选择，更怕看见她枯萎如落花凋零至尘埃。

    所以他选择逃避。

    一生中没有不敢面对的困境，却在她面前患得患失犹豫不决。

    只是因为他，太过在乎。

    而已。

    门外宫人跪伏一地，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向前殿而去。

    早朝后他直接去了朝华宫，宫人告诉他太子仍在沉睡，他面无表情地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宫人都退下，落地无声地小心踏入殿内，等到发现自己的动作完全没必要时，他眼底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淡漠的面部线条都显得柔和许多。

    厚而绵软的织锦长毡淹没他的脚步声，夜明珠在壁上熠熠闪光，没有烟气地温柔照耀在水晶帘后的空间，紫檀床榻上明黄的被褥隆成不规则的球状，很像大大的蚕蛹，大而宽的被褥间，孩子雪白的小脸上还有清晰的枕头印子，他看在眼里，唇角微扬。

    孩子睡相不好，这点像他母亲，但被子总盖得很严实——这点来自他母亲的教训。

    有时候他忍不住想是不是正常人家的祖父母都比父母心疼孩子？娃娃养在太后身边时，他好几次过去请安都看见太后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孩子两岁时某个冬夜里，太后连续起床好几次给他掖被子，最后因没睡好染上风寒卧床休息，于是不得不把照顾孩子的任务交给他的亲生母亲。

    结果某个狠心女人安然酣睡一夜好眠，压根没管爱踢被子的儿子，娃娃最后冻病请太医喝药忙得所有人不可开交，太后勃然大怒罚她在檐下跪过两个时辰，然而她依然故我。

    他在窗前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倔强和狠心。

    心里知道她不会害孩子，然而他仍觉得无法理解，两岁的孩子，冬夜即使有地龙，不盖被子依然会生病。

    但孩子从此以后再也没踢过被子。

    病一次，孩子就知道晚上睡觉不能踢被子，更加知道要对自己的事负责。

    这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但他依然无法接受她这种近乎虐待的做法。

    万人趋奉一呼百应的皇宫，为什么要在物质上这样亏待孩子？还是需要捧在手心百般呵护，毫无自保能力，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半途夭折的孩子！

    如今她离开，孩子在惊风密雨权力倾轧中以一种虽稚嫩却超乎同龄人的缜密镇定走到现在，经常在细微之处显露出她幼年教育留下的习惯时，他总会忍不住出神，总会想她是不是早早预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声，以一种尽量注意但很多时候依然显得苛刻的方式来教导他？

    如今，他在时光深处一点点体会她的苦心和用意，不禁开始猜测她的童年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她比他还不如。

    他的童年虽短暂，但毕竟拥有过。

    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童年。

    他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轻轻推了推喜欢赖床的儿子。

    “娃娃，起床。”

    娃娃不耐烦地挥手，像挥苍蝇般挥开某些不好听不喜欢的声音，低声嘟囔什么，他没听清。

    他好笑地摇头，“一刻钟，你不起来我就给你新增加两位师傅，一位专门负责在你睡觉时讲课，一位在你吃饭时授业，你觉得好不好？”

    娃娃气壮山河的大叫很快回荡，愤怒之下悍然掀开被子的娃跳进父亲怀里就是一阵猛踩，“你欺负我！”

    闻人岚峥抓过他的小袍子兜头盖脸罩住他，“半个时辰后去御书房上课，迟到的后果你懂的。”

 第二十九章

    晏倾十一年，黎国在风平浪静中度过，闻人岚峥的生活始终在办公教子和休息中不断循环，这让不少观望势力暂时放下心，在派更多人手关注他的同时也着手处理自己的事。

    五月，安国女王段灵歌卧病在床，王夫苏广韬代为摄政，沉寂多年的苏氏一族再次在安国朝堂上崛起。

    所有人都以为顾澹宁会有所行动，遏制逐渐发展的苏家，然而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动静。

    这让不少存心看热闹寻找时机的人心生失望。

    包括闻人岚峥。

    当然他不会表露出来，依然该干嘛干嘛。只是内心里针对安国内政的猜测越发清晰，浮上他心头的，也不知是喜是悲还是讥诮。

    他坐在高位上，冷眼看着底下的群臣，时不时侧过头去看一眼儿子，见他虽眼珠子乱转明显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把底下的话都听进耳朵里，心里也放下心来。

    这是经常发生在闻人既明身上的议事旁听，未满八岁的他自然不可能在这种名臣众将云集的时刻表现出什么与众不同，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仔仔细细地听那些有的能听懂，有的根本不明白的辩论。父亲会时不时的提点他几句，有时候是两个针锋相对的人的恩怨情仇，有时候是焦点为什么会集中在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有时候是给他解说前因后果……尽管枯燥乏味，但收获的成果也很丰盛。

    这样的基本功课结束后，娃娃很兴奋，兴高采烈地奔回自己的朝华宫，换上普通孩子的衣服，出门去看热闹。

    最近很热闹。

    虽然这热闹很多普通人不知道，但他不是普通人，他爹好像没什么事不让他知道，即使是国家大事，也拿来给他当睡前故事催眠小曲，有些消息他很灵通。

    听说城东驻扎的拱卫京畿的京郊大营换任新长官，最新正在秘密练兵。

    而那新长官，好巧不巧的，是他的姑父大人温九箫。

    老爹想干嘛？还用问吗？

    娃娃兴致勃勃地想，自己那个耐心温柔的老爹，是不是等到不耐烦，所以打算不等了？直接在老娘回来之前一举解决所有问题？还是想干脆来一场大赌，逼他娘出来？

    他认认真真回想老爹的行事风格，觉得两种都有可能。

    娃娃有时很聪明，有时候又很傻——温九箫语。

    好好的在朝华宫做的太子不好吗？偏偏要跑到军营里来折腾。孩子你还是太小看你那个对你耐心温柔的爹的狠心程度，也太高估他的人性。

    某天接到龙泉宫送来的一封很不讲究的信，闲散多年以为自己后半辈子可以一直这么闲散下去的温九箫发现，自己还是没那么好的命，享清福太久，某人看不惯，硬生生将他拖来办事，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想不听也不行，只好背着包袱上任，接下这个在他看来“很见鬼”的练兵任务。

    安静的帐篷内，温九箫边看书边吃水果边听外头的士兵出操声，顺手将不小心沾在手指上的汁水擦在皇帝大人派人送来的亲笔密信上，坐等某个送上门的玩具。

    嗯，没错，是玩具。

    ——心血来潮想要体验一下底层生活，撒泼打滚非要进军营观摩学习的太子殿下。

    某人可是特意提醒，要他好好教导这位内侄子，不要给他搞特殊化开小灶，务必要让他知道生活艰苦的。

    不好好整治一二，娃娃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娃娃很快就到，很准时。

    他对他这个守时的美德还是很满意的，觉得这是他们月下山庄的传统美德，在娃娃身上发扬光大是个好现象。

    当然，满意归满意，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比如将娃娃身后的小跟班撵出去。

    “这是我的同伴！同伴！”闻人既明很聪明地用到“同伴”二字，抗议姑父大人的恶劣行为。

    可惜他这点道行在温九箫面前完全不够看。

    “抱歉，军营重地，任何从军者都要按规矩办事。阁下的这位同伴，不符合从军要求。”温九箫一本正经答。

    闻人既明抿嘴默然，他还没傻到刨根问底哪里不符合——人家是老大，规矩人家说了算。

    好吧，他接受事实，不准带跟班随从就不带，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要自己铺床叠被洗衣烧水吗？怕什么？咱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没做过！

    然后他开始爬温九箫的膝盖，他爬得很认真，这是他惯有的拉近感情的动作，和最亲近的人才做。

    太子殿下还是很傲娇，也知道维护形象的。

    平时温九箫很纵容，对混小子的各种举动都很纵容，他一直很宠爱小孩——姑姑说过的。

    但今天温九箫不宠爱小孩不纵容。

    平静地将爬上自己膝盖的小孩拂下去，温九箫满脸正色，神态淡定。

    闻人既明很悲愤很不服气，青面獠牙地扒着他的膝盖死活不肯放手。

    温九箫也不急着继续拂，很平静地看着娃娃闪亮如清晨露珠，坦荡荡没有半分心障的大眼睛，微笑优雅如拈花佛陀，但说出来的话让太子爷恨不得烧光天下寺庙。

    “初投军者，需要从底层小兵开始做起，作为一个小兵，时时刻刻想着爬主帅的膝盖是很荒谬很不合理的，当然，如果是太子殿下来爬，还是可以的。要不您回去换上太子冠服再来？”

    闻人既明仰天长叹，发现自己上了老爹的当，难怪他这么爽快地答应自己来当兵，原来还有后手等着自己。现在自己骑虎难下言出难悔，如果半路反悔，自己那个平时很温柔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的爹，肯定有至少一万种办法让自己知道什么叫“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想到那种可怕后果，他不禁摇头，决定还是为面子死撑到底。

    老老实实地接过温九箫递来的最小号士兵装束，闻人既明很无奈地发现这套衣服比自己的身量依然大了好几码，抬头看看满脸事不关己的温九箫，他还是没提出换衣服的要求，不用问，肯定不可能。

    只能将就一二了。

    他将裤脚和衣袖挽了又挽再分别扎紧，抓了个最小号的细如筷子的长矛去站岗了。

    温九箫一幅理都不理的样子将他撵出大帐，转手就对虚空处打了连串手势，黑影连闪，太子爷永不离身的暗隐二卫立即跟上。

    儿子是要摔打吃苦的，但安全是更要保护好的，这样杀机重重的多事之秋，闻人岚峥绝对不敢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如今孩子不管在哪里，明里暗里的护卫队都可以堆满一间屋子。

    温九箫看着，觉得养儿子比养女儿的成本高多了，以后还是多生几个女儿别生儿子的好。

    想到女儿，他有点出神。

    他和闻人楚楚成亲已有七年，膝下只有温妙仪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娃，即使他自己不在乎，但暗地里的闲言碎语少不了。这里头纠缠的原因有很多，但他看得出来闻人楚楚渐渐也受到影响，她逐渐地褪去少年时的洒脱，对孩子的事更加在意。

    其实她一直很在意，在意的不是儿子女儿的问题，而是他。不想让他因为她承担任何风险和恶意，更不愿让他面对世人的言语利刃。

    世人的口舌，本就是最阴冷的陷阱，杀人无算，越挣扎越添伤。如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面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那样森冷地矗立在她面前，她遍体鳞伤，却没有任何力量去打破。

    但他不在乎。

    少年时他错失自己的阳光，从此只影徘徊困守在方寸间，原地等候许久，才迎来自己的温暖。

    她在他心里，始终是纯美清澈的孩子，坦荡荡没有半分心障，明亮得让他看见自己满身的阴冷，他因此倍加珍惜，不想让她染上世事的尘埃，如今却要因为一个普通女子最平凡的愿望，看着她的眼睛里染上愁绪吗？

    对身后事他已经看淡，却不知道要怎么劝慰她，何况他即使告诉她他的不在乎，她也不会因此心安理得，反而会觉得更加歉疚。

    他的关心爱护，都藏在深处不能表达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偶尔的感情表露也是苍白单调的。他终究学不来少年人的热烈明亮，也不复少年时。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萧索，他下意识站起身，看见营帐外的那个孩子抓着细细的矛，努力维持标准的站姿，举矛向天，这姿势别的士兵做出来很庄肃，但他做来总感觉有点滑稽，大概是因为大小比例不对。以他的目力，也可以看得出他姿势有点僵硬，他脸上不禁带出一丝笑意。

    看来这孩子很注重气势，这时候也不忘记在想象中攻击假想敌？那么请问您的假想敌是我呢？还是您那位无良的父亲？

    这样想着，他心里轻松几分，考虑要不要给这位“小兵”放放假，让他去闹闹他姑姑逗逗她开心。

    门外有士兵匆匆而来，递来一封信，脸上看得出有淡淡喜色。

    即使温九箫不当国师已有很久，即使国师职位早已被闻人岚峥废除，即使温九箫如今尚主成为驸马，但朝中上下对他的称呼依然是一声“温国师”，军中也不例外。

    “国师，含辰宫来报，长公主有喜。”

 第三十章

    温九箫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跑皇宫这么积极期待过，也从来没觉得皇宫这么和蔼可亲过，听到消息的他匆匆忙忙策马回宫，连站岗的娃娃都没空管。

    宫人见他回来都含笑行礼悄悄退下，盘凤牡丹紫檀锦屏后，闻人楚楚靠在榻上，正和温妙仪低声细语地说话，抬头见到他突然出现，不禁怔了怔，“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提前回来。”温九箫答得言简意赅，摸摸女儿的头，在床边坐下，他伸手去把她的脉，发现她脉相平稳，心里暗暗松口气。

    “感觉怎么样？最近状况可好？太医怎么说？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还好。”闻人楚楚眉眼弯弯，眼中光彩亮得惊人。

    温妙仪睁大眼睛看看父母，眼神有点好奇，虽不明白他们平淡的的话语间有什么玄机，却已明显感觉到母亲对父亲的笑容和对自己的有些不一样，那样发自内心的纯然信任和满足，是面对自己所没有的。

    “小仪，你娘如今要好好将养身体，好给你生个健康漂亮的弟弟或者妹妹，你也不小了，这含辰宫上下，你就带着陈嬷嬷和苏婷她们好好学着管一管吧！”温九箫似笑非笑地看着淘气活泼的女儿，平淡而认真地说。

    闻人楚楚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这么大的事径直推给才六岁的女儿，想开口阻止，看到温九箫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眼见温妙仪兴致勃勃地立即答应，想到女儿日后即使身份尊贵，嫁人后也要相夫教子掌理中馈，再看女儿跃跃欲试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没出言反对。

    闻人既明才八岁已开始学习监国摄政，温妙仪虽还小，也的确可以学着独当一面了。

    打发走机灵好动的女儿，温九箫这才翻过太医送来的脉案检查，“刚刚两个月，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看来这孩子安静得很，安静好，也免得你吃苦头。”

    温九箫对孩子的感觉很有点复杂，主要是温妙仪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很有些心理阴影。

    温妙仪的出生很不顺利，首先这娃是早产，头胎早产已是很危险的事，何况她还难产，险些折腾掉她娘半条命。本来见识过兰倾旖生闻人既明的痛苦过程后他对孩子就不是很期待，再来这么一出，他对孩子已有几分仇视，已打算一碗绝子药永绝后患，但闻人楚楚死活不同意，僵持后他退步，专心给闻人楚楚调养身体，在她身体养好前也不敢再要孩子，一养就是两三年，用多避子汤后来也一直没孩子，他也习以为常，原以为可以一直平静地过下去，想不到又迎来一个小生命。

    此刻他看这个小生命百感交集，心里满满的都是陌生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开口。

    “师父，你不开心吗？”闻人楚楚忐忑不安地看他，神色难掩喜悦。

    “我很担心。”他咬字清晰答。

    闻人楚楚噗地一声笑出来，扑倒在他怀里捏他的脸，“有什么好担心的？调养过这么久如果还没起色，也太对不起皇宫这富贵窝了。”

    温九箫神色严肃地盯紧她的眼睛，“楚楚，无论这胎生男生女，咱们以后都不生了好不好？”

    闻人楚楚捏脸的手顿住，看他没有半分开玩笑的痕迹，心里颤了颤，很想对他笑一笑，却发现自己怎么努力都扯不开笑容。“如果还是女儿呢？”

    “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女儿！”温九箫阴恻恻提醒她。

    闻人楚楚顿时噎住，好半晌才狠狠掐他手背，“你说，咱们俩是不是生错性别了？”

    “也许。”温九箫正色答。

    接着他被愤怒的闻人楚楚恶狠狠掐住胳膊。

    也许你个头！

    “何沛晴那里我去说！”温九箫面不改色任她掐。

    闻人楚楚沉默。直呼岳母姓名的女婿，估计天底下也就眼前这一个。明明她该骂他的，可此刻却觉得开心而轻松，压在心头的乌云被阳光破开，那些担心和委屈都烟消云散，她只想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哭一场。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他很快感觉到衣襟的湿润，只默默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理她，你嫁的人是我又不是她！我都不在乎，要她多什么事？”

    他看何沛晴很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整天没事找事的，她到底想干嘛？难怪当初七七对她没好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这把年纪还不肯消停，非要搞出这么一幅讨人嫌的德行。

    “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儿子女儿的问题这么在乎。明明我没教过你这些！”温九箫不住叹气。

    闻人楚楚哭笑不得，“哪有人不在乎这些的？”

    “有！”温九箫正色答：“我师门，很多！”

    闻人楚楚掏出帕子擦脸，沉默。

    “我本来就没骗你。”温九箫掰着手指和她数，“你对月下山庄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从我师父你师祖开始往上数，终身不婚的一抓一大把，就更别提生孩子。门下弟子也是如此，九成以上都独身到老。要都像你们这么想，师门不知几百年前就该消失了。”

    闻人楚楚抓着帕子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所以你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至于那些嚼舌根的……”他微微一笑，笑容亲切，态度和雅，“不过是背后伤人，你越在乎越受伤，你一笑而过，他们觉得没意思也会闭嘴的。那些不闭嘴的……遇到了给他们一刀就行。”

    闻人楚楚抓着帕子的手抖了抖，不禁为某些长舌之人哀悼。明明这话很血腥很阴森，可为什么她会觉得很开心很想笑，觉得整个人都畅快得像要飞起来？

    “别想太多，万事有我。”温九箫细细给她擦干净脸，顺手将弄脏的帕子扔开，看着她光洁如初的脸，满意点头。“孕妇思虑过多大喜大悲都不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余下的我会处理的，你好好休息。”

    衣袖被人拉住不让他走，闻人楚楚笑嘻嘻和他撒娇，“你反正回来了，就别走了，和我说说话吧！”

    温九箫只好坐回原位，“你想说什么？”

    “师门。”闻人楚楚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也知道那是个有很多故事的门派。“我想听。”

    温九箫默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回到很多年前，这丫头也是这样缠着自己不肯睡要听睡前故事。

    “故纸堆里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拉回衣袖，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有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头顶洒落，那张脸日光下似有辉光，繁花深雪般幽艳。

    可她觉得他的神态叫忧伤。

    “那些人都不在了，我们也不过是固守在曾经的旧梦中不肯醒来。”

    闻人楚楚伸在半空的手指顿住，觉得这话题选得真不好。

    温九箫安抚地拍拍她的额，“过去的历史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你说我小时候的事好不好？嗯，还有七七，你肯定很好奇对不对？”

    闻人楚楚目光发亮，随即警觉，“不是说她入门时你已下山了吗？”

    “但这不代表我不知道。再说师门训练弟子的方法大同小异，猜也能猜到。”温九箫淡定答。

    闻人楚楚眼珠转动，半晌摇头。“换个方法，我问你答。”

    温九箫点头，顺手倒杯茶润喉，结果闻人楚楚的第一个问题就差点让他喷了。

    “山庄里有喜欢你的女孩吗？”

    温九箫认真回想，发现结果仍然是空白，只好摇头，“不知道。”

    “嗯？”尾音上扬，拉得很长。不明白。

    温九箫瞥她一眼，“十四岁以前，段灵歌和路边狗尾巴草，在我眼里没区别。”

    闻人楚楚想到皇嫂曾说她“太闲”，飞快决定结束该类话题。她喜欢八卦但不会自找不痛快，所以她问：“那个韦淮越……是怎么回事？”

    温九箫喝茶的手顿住，在心里为某人哀悼十息，“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他们好像认识很久。”闻人楚楚很忧伤。

    这话题问她皇兄皇嫂不是讨打吗？可问其他人……知道的貌似没几个。

    温九箫饶有兴致地笑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想拿下七七，最好的时机就是她刚出师时。师门里的人，基本上脑子里都没爱情这根弦，九成九以上的人，都是下山后才开始知道这世上有爱情的存在。”

    闻人楚楚决定这段话绝不能让皇兄或韦淮越知道，免得他们得意忘形或心如死灰。造孽啊真是。

    她满脑子回想某人的风流韵事，也不再扯着问，温九箫扶她躺下，悄悄出去。

    水晶帘后微风起，掩却所有温情细语。

    出现在苏婷面前时，温九箫面色平静，但跟随他多年的苏婷还是看出他眼底的肃杀，她无声地退步垂眸，“主子请吩咐。”

    “两件事。第一，传话何沛晴，请她这段时间好好静心，不然……后果她懂的。”

    苏婷暗暗打冷战，心想不知道太后听到这话会不会气疯。主子这句话可把她面子里子都削光了。

    “第二，以后我若不在，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长公主，谁让你退下你都不准退！长公主吩咐你退你也不准退！再遇到不长眼的你知道怎么做！天塌下来我担着！”

 第三十一章 隐情

    转眼间已入秋，金色的麦稻在风中泛起波浪，浆果发出清淡的果香，预示着成熟和丰收，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等待着富足的新年。

    欢声笑语弥漫在黎国的大地上，却传不到其他国家。

    八月初三，沉寂不到两年的黎国，在侵吞云国不久，再次向诸国展开犀利的兵锋，举起悍然的侵略长刀，向惶惶不安的安国狠狠劈落。

    金色的秋阳映出黎国陇南大地，也映亮界碑对面那个国家沉静的姿态。

    作为黎国的邻国，安国上下的生活无疑是很痛苦的，上到女王，下至普通百姓，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防着哪天深夜里，这位野心勃勃的邻居打过来。所以他们在边境布置有重兵，严阵以待。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是英明的。

    然而，当实力远胜过自己的对手全力以赴时，再怎么严防死守，也多半是没用的。

    这一战，闻人岚峥和当年进攻云国时不同，完全的大开大合真刀真枪，连开战借口也不屑扯，直接下令攻城略地。

    陇南的风带着南地特有的湿润温暖气息吹过面颊，风中隐隐有稻麦的清香，翠绿金黄的颜色，看起来美丽而和谐，却依然逃不脱作为边境重城的命运。

    城中心的布政使府，已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的帅帐，闻人岚峥坐在桌前，单手托腮姿态懒散，正饶有兴致地和连珏讨论着行军计划。

    “臣实在不明白，皇上您为什么要这么急？”连珏对他心急火燎地选在这个时候对安国下手并不赞同，很多老成持重的大臣们也不赞同，奈何主子一意孤行，力排众议要在现在动手。

    “因为朕等不及。”闻人岚峥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确定帐篷里都是自己人，才伸手拖过一张军用地图，淡淡道：“时间不多，朕必须尽管解决，一旦拖过那个时间，又要多出很多变数。”

    “什么？”连珏表示自己有听没有懂。

    “今年距离朕和皇后成亲有多久？”闻人岚峥突然问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连珏怔了怔，心里对他的不务正业很有点意见，然而出于对他的信任，他老老实实答：“九年。”

    “朕和皇后曾有十年之约。”他看着地图上特意标出的歧阳城，眼神幽暗，语气却很清淡地说：“她只允诺我十年相伴相守，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如今我才知道，因为她没有把握。”

    “把握？”连珏茫然看他。

    “她的师门和顾家是死敌，代代争斗不休，然而内耗太大，谁也承受不起，所以约定在四十年后，也就是明年，双方各选出两名继承人，由这四人来进行最后的生死斗。”

    连珏嘶地倒抽冷气，仿佛牙凉。

    “顾家的那两个人选是谁，朕不清楚。但其中肯定有顾澹宁！而他的对手，肯定是皇后！”闻人岚峥神色平静，仿佛在说陌生人的故事，“这不仅是他们俩的战争，也是两个世外名门的战争，同时也会是黎国和安国的战争。朕不是不能等他们的生死斗结束后再和安国宣战，可问题是这是赌博。没有必胜的把握，朕不敢赌。”

    连珏在心里暗暗估计那两人的实力，不得不承认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在决斗前，无所不用其极地杀死对方。

    “两大门派曾有约定，输家会永远退出这场战斗。如果皇后赢，一切不用谈。可如果她输呢？”闻人岚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仅她会死，她所属的月下山庄也不得不守诺退出。现在的顾家至少分出一半力量对抗月下山庄，段灵歌也只夺回一半权力，还是趁顾澹宁自顾不暇的时候，如果没有月下山庄的牵制，你觉得段氏皇族会是什么结果？”

    连珏哑然，半晌道：“段氏皇族积弊已深，几代人留下的烂摊子，不是段灵歌可以在短时间内摆平的，而且机会只有一次，顾澹宁不会再来一次闭关三年，她尽全力也只能自保。如果皇后输，顾家肯定会将段灵歌取而代之，届时安国内政一统，更难对付。”

    “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想保证她赢，只有在决斗前杀掉顾澹宁……”闻人岚峥觉得头晕，苦笑都笑不出来。

    连珏也只能苦笑，暗杀顾澹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生死斗简单又不简单，关键是他们的身份太敏感，黎国皇后和安国大祭司，谁会把他们的决斗看成普通决斗？不论谁输，所在的国家都会倾尽全力报复——哪怕是为了面子。

    不管怎么绕，结果都是一样的——两国开战。

    生死斗胜负难料，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以国家机器摧毁顾家。

    “难怪顾家这么多年只架空皇权却始终不篡位，原来是因为要准备生死斗。”连珏恍然大悟。

    顾家的奇怪举动，不知引来多少人好奇，各种离谱的不离谱的猜测满天飞，内情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闻人岚峥淡淡道：“还记得前年云国大殿上朕对陆航说过的话吗？”

    “哪句？”连珏下意识问，忽然反应过来，“不得篡取皇位？”

    “皇后的师门月下山庄、顾家、还有一个天雪门，这三大世外名门，百年前同出一脉。所以三方对门下子弟，有很多相同的规矩——比如不践皇权，不涉帝位。朕记得皇后说过，这是门规第一条，号称铁律中的铁律。即使是最离经叛道的弟子，也不敢违背这条规矩。即使昔年规矩对分裂后的三大名门的约束力已逐渐消退，但这条规矩一直压在所有弟子头顶，胆敢违背的，不仅会受到本门追杀，另两个门派也同样会下绝杀令。”闻人岚峥轻描淡写道：“所以顾家不敢。”

    连珏听得冷汗涔涔，想不到僻处一地的顾家背后竟然有这么多牵扯。

    闻人岚峥瞟他一眼，“这些话你出去就忘。明白？”

    连珏点头，“皇上放心，臣保证梦话都不说一句。”

    闻人岚峥点头，也不想再谈这些沉重话题，“战况如何？”

    连珏脸色一整，肃然答：“最迟明夜，您就可以去看看虞城的夜色和陇南有什么不同。”

    “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不同。”闻人岚峥似笑非笑，“陇南在二十六年前，正是安国的土地，段灵歌和顾澹宁想必都很生气。”

    连珏连忙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国师没来很可惜。”

    这陇南还是温九箫刚登上国师之位时逼安国割让的，安国会有如今的憋屈，国师大人功不可没。

    “公报私仇而已。”闻人岚峥嗤之以鼻，“家里还有好几个娃娃，让他看着点也好，不然不放心。”

    连珏叹气，觉得当爹不容易，当一个女人跑了独自养儿子的爹更不容易。他手指连点，宛若长剑般在大陆地图上点掠激荡，尤其在安国疆域上纵横捭阖，神采飞扬地道：“安国每年秋冬之际都会对边军进行换防，届时安国京城必然会防卫空虚，最适合趁虚而入，安国各方势力龙蛇混杂政局纷乱，正好出手收拾。”

    闻人岚峥目光掠过地图上那些用不同颜色标出来的军队标记和动向箭头，眼神浮凉而冷，“女王卧病，苏家崛起，两分天下变成三足鼎立，本来就是一种不安定，任何政治格局的变动都意味着人心浮动。即使苏家对女王忠心耿耿，这种变动是为保护女王和皇室的不得不为，那些旁系皇族也未必能容忍。安国风云再起，如果他们互相挟持不敢换防……”他忽然住口，目光流转，负手不语。

    连珏眼神兴奋，表情傲然，神情中满是大战在即的期待，“那样不是更好吗？他们像绳子一样缠得紧紧的，心里全在争夺权力上，连换防都顾不上，说明内部势力分散，各方势力都没能力单独应对外敌。那么攻下整个安国，指日可待。”他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下来，眉头微拧，有点疑惑地看他，“如果他们在外敌入侵时，放下私怨一致对外怎么办？”

    “合在一起有合在一起的打法，分开有分开的打法。”闻人岚峥神态漫不经心，仿佛这完全不是个事，轻轻松松如漫步花园，“怎么？你怕了？”

    “怎么可能！”连珏挑眉，昔年沙场征战少年英豪的烈性从未消失，连眉梢眼角都写满张扬，“臣已有很多年没和皇上一起在战场上并肩迎敌，内心甚感思念，得此良机，臣心甚慰。”他说着装模作样躬身，笑意满满，“不知皇上可否赏脸？”

    闻人岚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当然！”

    四目相对，忽然都大笑出声。

    仿佛回到很多年前，还是束发少年的他们同在军帐中效力，并肩沙场横槊赋诗的日子，那种少年时的意气飞扬，又重新回到身上。

    达成共识，两人都觉得轻松很多，闻人岚峥看着地图，淡漠而认真道：“朕倒宁愿安国拿出全部兵力实实在在地打一场，才叫痛快！”

    “他们的京城，据说粮仓丰储，围城也可抵三年。”连珏神情严肃。

    闻人岚峥冷笑，“那又如何？破城的方法很多。不是……”

    轰然巨响打断他的话，窗外忽然火光大亮，远处有沉闷巨响传来。

    大军攻城，夜袭。

 第三十二章

    夜色素来是很好的掩护，黎国大军在白天的骚扰后，选择夜袭。

    扬尘蔽日的大军以悍然之姿，势不可挡地冲向虞城城墙，投石车、床弩、弩炮，各种大型杀伤武器都压上阵，呼声如潮，军队纷纷涌涌上前，以绝对的兵锋杀气，绝对的人数优势，恶狠狠压上刚换防对地形还不太熟悉的虞城守军。

    当夜里火光映亮天空，喊杀声如潮，无数百姓躲在被子里不得安眠，城上城下箭落如雨，步兵顶着箭雨，沿着云梯往上爬，不断有人掉落在护城河中，又不断有人沿着他们爬过的路往上爬，爬上城墙的便和敌人肉搏

    大块巨石不断砸上城头，爬上去的士兵们越来越多……

    广阔的平野上，不断有鲜血洒落尘埃。

    喧闹整夜，次日清晨，虞城城头已飘起黎国白底腾龙帝旗。

    血气未消的虞城默然伫立在清晨的冷风中，士兵们忙着打扰战场。

    帝旗下，月白衣袂宛若流云曼卷，清浅的颜色并未因这浓重血色影响，明润得像天边云彩。

    闻人岚峥负手身后，淡淡看着天边逐渐明亮的橘红天空，眼神里云涌波卷。

    连珏站在他身后，俯视脚下平野，岚气未散，田野上薄薄新绿，被霞光映出淡淡的粉红，视野里无限开阔。他很享受这阔朗的风景，“怎么？还在担心皇后？”

    闻人岚峥不答。

    连珏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你抢先一步替她杀掉顾澹宁不就行了吗？”

    “我大致想到一点对付他的办法，等再过一段时间，准备更加充分，她差不多也回来了，就留给她亲自去报复吧！”闻人岚峥转头看向歧阳城方向，神情意味深长。

    “别露出这种表情，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我都觉得全身瘆的慌。”连珏摇头，连忙退开几步。

    珍爱生命，远离要使坏的主子。

    “哦？你做过什么亏心事？”闻人岚峥斜眼瞅着他夸张的表现，觉得心情不错。

    有时候他挺羡慕连珏的潇洒随性，也欣赏他的坦然，即使他自己做不到。

    “臣两袖清风天地可鉴，从来不怕鬼敲门。”连珏大无畏地答。

    闻人岚峥看他满脸正气，想笑，又努力忍住了，“得了，别废话了，赶紧研究研究继续进军的方案！”

    大军首战告捷的消息很快落在各国掌权者的桌头，没想到重兵把守的虞城也不过在短短的七天内落入闻人岚峥之手，浓重的阴云密布在安国上方，惶惶不安时，最该动的人，却按兵不动。

    祭坛上淡青火焰熊熊燃烧，给人的感觉却是冷的，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一种消散不去的寒冷感，或许也不是冷，而是过于空旷安静形成的寂寞。

    这是一间静室，室内空荡荡的，除开玉阶上的椅子，什么家具摆设都没有，四面墙壁上却挂满各种各样的镜子，镜子造型古怪颜色各异且绝不重复，反射折射交织纵横成奇特明亮的光网，五色迷离，光怪陆离，刺得初入此地的人睁不开眼睛。

    顾澹宁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俯视底下的下属，伸指摩挲着本命蛊的脑袋，姿态懒散，神情冷漠。

    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已定的事实和无谓的追索上，虞城的布置他虽没参与，但内心对苏广韬的手段也是佩服的，想不到这小子竟然这么能忍，硬生生装了二十年的纨绔子弟，可惜了当年家族里费尽心思对他下的阴手。

    安国如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没必要打破，也不想打破，本来还想慢慢布置，现在看来也没时间了。

    闻人岚峥，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的目标，毋庸置疑是自己。

    他笑意淡淡薄薄如荒原初雪般蔓延到整张脸，黑亮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的笑总是很奇特，明明清若流泉，却总染不到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种冰冷的虚幻感。

    不用闭眼，他都可以清晰勾勒出边境地区的地形图，也清楚知道以安国各地驻军的兵力和如今的状况，是拦不住闻人岚峥的。

    拦不住，就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让他进来，让他的信心膨胀到最高点，让他麾下兵将的士气高涨，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爬到最高的时候，将他们推下云端。

    那才叫痛快！

    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两分，对那样撕心裂肺如坐针毡的场景很期待。

    当然，如果能凭借这个机会引出那个心腹大患，就更值得期待了。

    他找赫连若水已有很久，这些年他心里始终有些不安，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她真的死了吗？

    没有答案。

    事情进行得很完美，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可他还是起了疑心。

    因为闻人岚峥的动作。

    他至今没有承认赫连若水的死，没为她修寝陵，至今仍在等她回来。

    好吧，如果说他因为伤心过度又没见到尸体宁可自欺欺人也说得通，可真的这么简单吗？

    虽然他觉得以赫连若水的性格的确有可能对闻人岚峥隐瞒自己的师门，但也只是可能。谁能担保这女人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将世外名门的秘密出卖给闻人岚峥？

    不仅他在怀疑，苏广韬也在怀疑，甚至很有可能已经确定。

    去年黎国贺寿之行，苏广韬有意争取不假，他不想去也是真。

    闻人岚峥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他撕破脸皮要趁机宰掉自己，他还真没把握逃生。

    虽不知道苏广韬的用意，但想来和赫连若水脱不开干系，步步紧逼的苏广韬已对顾家构成威胁，如果贺寿之行能借助闻人岚峥的力量削弱苏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可惜闻人岚峥是盯上他了，死活不肯让他如愿以偿。

    遗憾的同时他忍不住叹气，看来真的不能再心怀侥幸。

    那女人，十有**还活在世上。

    她现在在哪，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可帝师的实力的确很厉害，顾家好几代人穷尽心血都没能找到他的所在地，他也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好盯紧闻人岚峥父子俩找线索，想不到他们一家三口都那么能忍，五年来愣是没有任何联络，像对方真的死了一样。

    恨得呕血的同时他也忍不住佩服，那个生平大敌的确很厉害，不愧是帝师苦心培养的继承人，还真看得起自己。

    不过，我看你这次还坐不坐得住！

    你如果还能忍下去，我的确要佩服你——毫无人性！

    指尖微弹，送出暗号，他淡淡吩咐。

    “通知叶瞬，发动第二套计划。”

    “是。”

    有人匆匆地去，有人匆匆地来。

    见到对方，他眼底露出一丝厌倦，抚摸本命蛊的手指却更加温柔。

    “又是那群老腐朽要讨论如何应对女王和苏家！”他语气肯定，声音微微拉长，语气平直得像比着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来人深深地弯下腰，不敢答话。

    “国难当头，他们还有心情考虑这些？让他们闭嘴！再啰嗦，就全都滚到虞城去！”顾澹宁眼神森冷，神情厌烦，声音里透出逼人的杀气。

    “是。”

    相比安国的愁云惨淡波涛汹涌，玉京的气氛欢快明朗，监国的闻人既明每天早起晚归坐镇御书房，象征性地管管国务，虽然不能赖床痛苦了点，但比在军营里罚站守夜要好得多，大不了在王座上睡觉，反正王座那么大，完全可以当床用。

    趴在御书房那张超大号红木桌上写信画圈，他老人家的日子也过得去。

    然而八百里加急的塘报扰乱了他的生活秩序。

    “太子，封地急报，谭郡因今年夏天雨水少，报旱灾。”

    闻人既明在奏折上画圈圈的手顿住，抬头看一眼报告的太监，沉默一瞬，神情很严肃地问：“赈灾情况如何？”

    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封地不回，这绝对不现实，如今的封地由那三大家族共同执掌相互牵制，有事直接通知玉京。

    “谭郡旱灾，朝廷已经拨下赈济，但被当地官府侵吞，灾民因此发生暴乱，杀官员夺取库粮，闹得很有些不堪。”

    闻人既明认真思考片刻，“如今的情况如何？”

    “国舅爷已上书，说派去可靠人选赈灾抚民，缉拿当地的无耻官吏，只是过程似乎并不顺利。”太监苦着脸。

    闻人既明皱起眉，知道这情况肯定不好对付，大概是陷入了当地官吏的合伙陷害阻拦，这种事很麻烦，不去个重量级人物压不住，可问题是谁去？

    按理说他的封地出了这种情况，他必须要去一趟，也未必要做事，得去安安云国降民的心，毕竟黎国皇室掌握云国的时间还不长，还是借助他母后的特殊身份走的捷径，就必须将这层关系处理妥当。

    但问题是……他现在，去封地？

    先不提国家无主，就说他自己的安全问题就悬得很。

    这一去千里迢迢，中途如果出什么意外……

    听说他的命很值钱。

    可如果不去……

    他不希望在云国逐渐走上正轨时生出变数，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怯懦生出变数。

    去？不去？

    头一次觉得压力这么大，闻人既明挥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握着那卷薄薄的邸报，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水已将邸报浸湿，他忽然意识到，当年父母在独自面对危机时，那种决断需要多大的勇气，如今轮到他了，他怎么办？

 第三十三章 被俘

    天色黯淡，室内已掌上灯火，烛台上灯光闪烁如眼眸，正默然凝视着他。

    闻人既明思索片刻，将这件事扔到脑后，决定去蹭饭。

    含辰宫自从闻人楚楚有孕后说是一步三岗，温九箫生怕她受什么刺激，只差闭门谢客。

    闻人既明对他这种神经质的举动有些无奈，又有点好奇。

    听宫人说父皇母后的感情也很好，那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恩爱？

    对蹭饭的内侄，温九箫表示自己很不欢迎，原因太简单——无事不登三宝殿。

    奈何好歹还有亲，他也不好意思恶声恶气地出口撵人，只面无表情地招待。

    虽然他平时脸上的表情不多，虽然他话也不多，虽然他的嫌弃表现得不明显……但他相信这小子肯定能感觉到，以这小子的骄傲自尊，肯定会自己告辞走人。

    但他这回猜错了。

    闻人既明像没感觉到他的排斥，膏药般粘性极强地黏在椅子上坚决不动弹，满脸的义无反顾。

    摆明“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你有本事就当着姑姑的面直说赶我走”。

    温九箫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青。

    青过一瞬他已恢复常态，知道臭小子这回死缠烂打地肯定有要事，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要事，不然他不会这么一反常态。

    着急吧！着急上火吧！你想我问，我偏偏不问你。你就一个人慢慢憋着，我看你什么时候憋不住。

    他难得的和小孩子较起劲，孩子也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慢条斯理若无其事地吃完饭，喝完茶，和姑姑说完话送她去休息后，才和温九箫说起自己的来意。

    “你要去谭郡？”温九箫怔了怔，直觉这一去不安全。

    没别的，他闻人既明独自出门，再安全都会变得不安全。

    “所以我希望姑父你陪我一起去。”闻人既明吐字清晰。

    温九箫下意识看看身后的水晶帘，心里盘算着闻人楚楚的产期。

    如今闻人楚楚肚子里的娃娃已有五个月，只要他动作利落，绝对赶得及在她生产前赶回来。至于期间的照看护理，何沛晴经过他警告后老实多了，交给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方面的事她比自己有经验得多。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考虑片刻，点头。“你回去准备，我去安置你姑姑，咱们后天出发。你小心些，多带点东西防身。”

    闻人既明目光发亮，连连点头。

    仔仔细细准备好要出远门的太子殿下在约定时间没能等到他家姑父，只等到匆匆赶来的苏婷。

    闻人既明挑眉，看看她身后没人，“怎么了？他有急事？”

    苏婷苦笑，深深行礼，“殿下，对不住，长公主她情况有点不好。”

    闻人既明怔了怔，他知道正常情况下他们回话不会这么含糊，苏婷这么说就代表发生的事绝对动静不小，想到姑姑有孕在身，他心里发紧，连忙问：“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流产……呀呸！胡思乱想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姑姑肯定不会有事的！

    “长公主滑胎……”苏婷的笑有点苦，“目前太医正在抢救。”

    闻人既明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想拔腿跑回去又不得不死死压住自己这冲动的想法。

    他跑去也没用，说不准还要让姑父分心。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

    他心里颇为不安，勉强按捺下自己奔涌的情绪，笼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太医怎么说？要不要紧？有没有生命危险？孩子……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苏婷深深弯腰，“殿下，主子说对不住您，他已派出薄魂卫保护您，是去是留都凭您自己做主。”

    闻人既明心中默默叹气，小大人般点头。“知道了。”

    眼见马车带着他小小的背影淡出自己的视线，苏婷才默默转身，“把所有护卫都派去。派人通知赫连家，要他们小心接应。”

    反正长公主身边有主子一个人就足够，太子的安危却必须保证。

    赶路的日子从来都是无聊单调的，闻人既明也没心情长期经历这种过程，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下令马不停蹄以最快速度赶向谭郡。

    半个月后，他已站在嘉水关下。

    老实说太子对嘉水关很有些心理阴影，原因为何，知情人都可以猜到。

    即使如今长大，知道当年死在嘉水关下的不是他母后，但听人提到的次数多了依然觉得很受不了，小孩子内心生出抵触，心理上就不喜欢这个地方。

    当然表面上不能表露出来，父皇和姑父都教过他，永远不要暴露出自己的缺点，就算有，也要尽量伪装成优点。

    “在前面买点吃的，加快赶路。”他不容置疑地吩咐。

    身边的护卫除开薄魂卫，还有父亲的隐卫，母亲的暗卫。他出来时带上所有的护卫队，将自己武装到牙齿，以应付有可能遇到的危险。

    即使知道有很多近路可以更快地到达谭郡，闻人既明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走官道，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心急落入埋伏圈陷阱。

    毫不显眼刻着商行标记的马车飞驰在官道上，闻人既明安安静静地在车里休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抓紧时间养精蓄锐，应付很有可能出现的腥风血雨。

    天色将黑，找不到宿营地，闻人既明决定露天休息。护卫们将马车赶到四面开阔的平原旷野上，远离树林灌木之类可以藏身的地方，将四周所有可以隐藏人的花花草草都铲除掉，四面拥卫在马车周围。他们睡觉也有睡觉的章法，选个地势相对较高的地方，安排有人值夜，人坐在外，一半人睡在里，马车就在他们中间，武器就在右手边，马在身侧，一翻身就是迎战状态。

    闻人既明裹着被子早在马车上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忽然开始做梦，梦里他身处在一个烈火熊熊的熔洞里，大洞旁还有无数个小洞，暗红色的火洞像无数只眨动着的诡秘眼睛窥探着他的行为，他有些不安地环视四周，却看到左侧的火洞后有个红衣女子伏在石头上沉睡，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她半张脸，然而他还是认出来那是他母后。他张口去喊她，却发不出声音，着急之下的他试探着往她那边靠近，刚走出一步，迈起的脚还没落地，他就感觉自己全身一轻，像一脚踩空正向下坠落到翻滚的火洞里。

    然后他被吓醒了。

    醒来的第一感觉是自己仍在做梦，怎么感觉自己在半空中飞？随后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自己真的在飞。只不过是被人抱着飞。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慢慢挪动自己的手指，他身上有不少好东西用来自保，不管这个人是敌是友，半夜抱着他跑都要挨他一下子。

    袖子里的银针还没抽出来，他突然觉得全身发软，像在瞬间被冰冻住，连抬手指都困难。

    这不像武功，也不像点穴。

    娃娃虽然小，但身边的人都是高手，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手法？

    他头上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心里真正生出恐慌，知道这不可能是朋友。

    可问题是……他是哪条道上的敌人？

    心里正担心自己的处境时，对方突然停下，甚至很好心地抱着他转身。

    夜色中没有灯火，以他的视力也不可能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和原来的马车所在。

    “太子殿下，知道你醒了！麻烦你睁开眼睛，不然……”声音明明很温柔，但闻人既明却觉得身心都凉透。

    他能感觉到，在对方说话时，自己全身除了僵硬外，还感觉到冷，阴冷的感觉从手臂向心脏传递，所过之处痒而麻，让他恨不得立即伸手将那些皮肉挠穿。

    他咬紧牙齿，知道自己再也装不成死人，立即睁开眼睛。

    对方对上他明亮透彻的目光，反而怔了怔。

    这孩子明明刚睡醒，竟然也有这么清醒犀利的眼神，看来闻人岚峥的确在他身上花过不少心血，不愧是那两人的儿子。

    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

    闻人既明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那双眼睛给他的感觉很奇怪，第一眼看过去他觉得温柔，像记忆中的母后留给他的那种感觉，第二眼他觉得阴冷，像独自行走在雪后荒原，第三眼仔细看他觉得分不清是温柔还是阴冷，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融于他一体，却没有半分突兀的感觉，他整个人都有种奇怪的矛盾感。

    明明很清很透，却总有种淡淡的阴暗感，像本该长在阳光下的花却在阴影中长大，又像一滴浓黑的墨融入一小碟清水中，苍白中透出几分沉暗。

    心里有奇特的感受，他说不清是厌恶还是亲近，或者两者都有？

    他偏过头仔细思考半晌，想起很久前有人悄悄告诉过他的故事，轻而肯定地道：“顾澹宁！”

    顾澹宁一怔，随即微笑，“好聪明的孩子！”

    闻人既明叹气，知道自己落在这人手中恐怕凶多吉少，努力保持住声音的平稳，他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把我身上的禁制解除？有你看着，我想跑也跑不了。”

    顾澹宁看他两眼，微笑摇头，手指一动。

    闻人既明很快感觉到那股缓缓向自己心脏逼近的阴冷感觉消失了，他心里暗暗松口气，心想自己的命果然很值钱。安国大祭司竟然在本国城池不断失守的危急时刻，不亲自去守城，反而远赴敌国，亲自来抓自己。

    不用问，自己肯定会被绑到两军阵前，自己一出现，这仗也不用打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爹会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还难说。

    万一他不答应，自己肯定逃不了一个死字。

 第三十四章

    闻人既明暗暗咬紧舌尖，用那种疼痛感逼自己收回不受控制四散开来的思绪，集中精力开始想面前的事。

    “我的护卫们，都还活着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微垂，看着自己的衣袖。

    他其实知道答案。

    顾澹宁出手不会给他们留活路，一来死人最安全，二来双方本来就算敌人，没人会对自己的敌人手下留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

    “你觉得呢？”顾澹宁饶有兴致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闻人既明咬紧下唇，沉默。

    鼻子酸酸的眼睛胀胀的，有什么滚烫的细小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父皇母后姑父祖母他们都教过他，不该哭的时候千万不要哭，哭了只会让自己落到更狼狈更危险更难堪更受伤的境地。

    他不哭！

    可……真的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那些很好很可爱的人，他们会用喜爱的眼神看着他，会悄悄地给他讲父皇母后还有姑父他们的事迹，会告诉他他所不知道的新鲜的世界，会悄悄给他做各种虽粗糙但质朴的玩具，会在遇到麻烦时挡在他面前笑着安慰他，会做各种武器教他学武功……

    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看到，甚至他们死在荒郊野外，他连给他们收尸让他们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可他们都是因他而死的！

    他咬紧牙关，用力得牙龈都在发痛，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这才是苦难的开始，如果他被推到两军阵前，如果父皇不肯答应他们的威胁……

    想到寒悚的命运，他心里涌起深深的寒意，悄悄地缓缓地将发抖的双手藏到袖子深处，觉得自己连流泪都变成奢侈。

    顾澹宁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态变化，发现这小小的孩子的确很镇定，虽然很想哭但一直能努力忍下来，这样恶劣的局势，他还能冷静思考不忘伪装自己，心里不由泛起奇特的感受。

    的确是很了不起的孩子，也没辜负那么多人的苦心培养。

    心理防线似乎很强悍。

    就是不知道，他的承受底线在哪里？

    他带些恶意地笑了笑，笑意很轻柔却也很冷，像夜色中盛开的大片黑色曼陀罗。

    他很不喜欢看见这样威武不屈坚强自立的戏码，他喜欢看自己的敌人崩溃哭泣伤心痛苦再也硬气不起来，喜欢亲手打破他们的心理毁灭他们的希望，喜欢堕落的美丽，那样他才会觉得自己的努力没白费。

    有些人生来为创造，而他，喜欢毁灭。

    想到毁灭，他心里某种隐藏的黑暗被唤醒，再看眼前这个坚强骄傲的娃娃更觉得不喜欢，尤其是他眉间的坦然畅朗的气质更让他觉得碍眼。

    真是不喜欢这种光明的感觉。

    看着娃娃力持镇定的脸，他淡淡道：“你的那些护卫，我没杀。”

    不等闻人既明露出喜色，他已淡淡补上一句，“但他们只有十八个时辰的生命。”

    闻人既明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他双唇紧抿，努力保持自己呼吸的平稳，紧盯着他的眼睛。

    “死在幻梦中，应该是不错的死法吧！”顾澹宁微笑着弹手指，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想到孩子崩溃的美妙场景，他眼睛里光彩明亮。“顾家的沉梦散，十八个时辰里他们会沉湎在梦境里，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服下解药，自可平安无事，不然……”

    他笑意越发深了，微微弯下腰，深深地望进闻人既明的目光深处，似要将他的心看穿。

    “你说，这种毫无痛苦的死法，是不是很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可此刻怒火滔天的闻人既明只想凌迟他。

    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不生气不生气，这人想看的就是自己的生气和失控，想看自己失败崩溃，想看自己一蹶不振，不能让他如愿以偿，不能陷进他的陷阱。

    即使如此，他也控制不住呼吸声的粗重，脸色越来越阴冷。

    他抬头看他。

    这个八岁孩子，看人的眼神却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力度，像要在顾澹宁脸上割出一个大洞，以至于顾澹宁这样的人物，在乍然接触到那样的眼神时都忍不住一怔，觉得像荒原上大火纷飞，灼灼燃烧出一季的灿烂。

    或许那不是力度，那是孩子还没办法控制住的仇恨，是他幼小的心灵还无法承受的生命的重担，是他还无法平静对待的世事的凉薄和黑暗。

    他的过往岁月虽因为失去母亲的照拂而有些残缺，但依然身处万人中央，有很多人关爱保护给他全部的爱，他的生活依然是光明顺遂的，他还没办法直面这样血腥残酷的事实。这样的血腥残酷突如其来，遮蔽他原本的明亮，以至他眼睛瞬间被黑暗遮蔽，心里似乎有疯狂的野兽在不断叫嚣着要杀了他杀了他。

    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瞬间破碎，他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告别童年，被迫加速长大去独自迎接世间的风霜雨雪。

    泪水似已被心底熊熊燃烧的烈火灼干，心头的高温不断冲上喉咙，他紧紧咬牙不准他们冲出来，感觉自己忍到脑子充血，但他不能动不能动。

    没有办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除开自保，什么也做不到。

    愤怒的火焰不断燃烧，甚至让他忘记恐惧，他高高昂起头，努力维持平静，明亮得如金刚石燃烧的眼睛，盯紧顾澹宁的眼睛。

    他忽然笑起来。

    他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丝丝缕缕流露出的仇恨却丝毫没有夺却他的明亮和灿烂，即使那明亮带毒，灿烂凝血，他的笑容依然光彩明丽得像一朵花，废墟上生出的花，毫不吝啬地向人们展示着生命的强盛。

    “这个仇，我一定会亲手报的！”

    顾澹宁微笑看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特，来自孩子的挑战，也很新鲜。他不介意陪他玩玩。

    他闲适悠然，却又奇异的带有睥睨万方感觉的声音，在孩子的心灵里回荡。

    “我等着。”

    闻人既明已沉默转头。

    即使心里仍有不少疑惑，但大致上已能猜出来。谭郡赈灾的不顺利，肯定是他的手笔，花大功夫不过是为引自己前来，甚至姑姑突然滑胎估计也和他脱不开关系。可是这么庞大的计划实施起来困难重重，即使他顾澹宁再有本事，仅凭他一人也不可能办到。那么他的帮手是谁？黎国和他的封地里，又有多少他安排的奸细？

    想到那些奸细的存在，他心里像被烙铁烫过般痛得心脏都在蜷缩。

    父皇曾说过怀疑母后出事是因为有奸细出卖，现在看来……那父皇怎么办？他还在和安国打仗，如果这奸细身居高位……

    “你都自身难保，还有空担心别人？”顾澹宁觉得这孩子的的确很有意思，自己这一趟果然没白来。

    闻人既明气结，愤恨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顾澹宁毫不动气地一笑，坦然答：“我的确不懂，也不想懂。”

    人世间的情意，都是虚幻而可笑的。故事的外表有多美丽，内在的就有多肮脏，人性自私，从来如此。

    闻人既明气急，闭嘴，决定再也不和他说话，这人本来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和他说话只会将自己活活气死。

    一看他这疯子德行，就知道肯定人生中寂寞如雪苍白如纸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这么扭曲这么可怜，他比他幸福多了！不和他一般见识！

    他目光流转鲜活如春，即使身处劣势也不改生命本身的丽色和天性的朗润开阔，引得顾澹宁又多看两眼。

    根骨很好，基础也打得很牢固，眼睛清亮神态端正，是根好苗子。

    如果闻人岚峥不肯为他放弃既得的利益，拿他去做试验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眼神明明很清透很柔和，没有半分邪气阴毒或恶意，闻人既明却感觉到深深的寒冷，像掉进蛇坑被各种毒蛇缠绕在身上却不能动弹一样。

    心里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惧，他瞬间想到很多关于安国那片蛮荒烟瘴之地的传说，不靠谱的靠谱的都涌上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各种各样的毒蛇，稀奇古怪的野兽，半死不活的畸形人，漆黑诡异的夜……他连忙对自己喊停，不能再想，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他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这种死法也太窝囊了！

    “你能解开我的禁制吗？这么冷的风，我都被吹僵了！”他心里暗暗发狠，只要这人放开他，他肯定要用袖子里暗藏的那些好东西问候他。

    “不能！我怕你会跑！”顾澹宁答得气定神闲。

    闻人既明憋得脸颊泛红。

    “不要玩花样。”顾澹宁漠然扫视他，目光淡淡一掠，仿佛已看穿他一切看进他内心深处，他的所有心思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眼前，“你是聪明孩子，知道我不会杀你，但这不代表我不会折磨你。如果你不想缺胳膊断腿，就把那些鬼主意都收起来。就你这点道行，想放倒我，至少还要再历练十年。”

    闻人既明顿觉小心肝拔凉拔凉的，他清楚知道这不是空话，被动等待的压抑涌上心头，他忽然懒得再白费功夫，眼睛一闭，睡觉。

 第三十五章 想通

    九月十六，天高云淡，北雁南返。

    黎国大军停留在濮阳城下，和那座高大的城池相对而立。

    这是通往安国腹地的最后一个关卡，也是安国的军事重地。

    城墙高阔，守军防守严密，弓箭手日夜严阵以待，各种守城器械黑压压堆满城头，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对黎国气势汹汹的大军拉开他们的防线，却始终都不采取任何行动。

    而势如破竹的黎国大军也被迫在这里暂时停下脚步。

    连珏麾下最勇猛的将军姜岩，连续两次冲锋，都没能拿下濮阳城。

    不得已之下，两军陷入短暂而难得的僵持期。

    都知道这样的僵持持续时间越久，爆发出来的战斗就越可怕越凶狠，但目前谁也没办法拿下对方。

    黎军主帐里，闻人岚峥面沉如水，正在看各种渠道送来的情报，神色漠然，面无表情。

    他一直是这种冷淡的样子，所有人都已习惯。

    只是连珏和闻人行云都注意到他和平时似乎有些不同。那种不同，也不是任何好的方面。

    两人心里有几分不安，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小心翼翼地偷觑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揣测是什么样的坏消息，才能让他如此反常。

    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留下他俩，闻人岚峥将手中的密报递给他们，“你们也看看吧！”

    两人满腹狐疑地看着他疲倦的面容，也不敢问，瞄过信纸上的内容，顿时大惊失色。

    “怎么会这样？”闻人行云第一个跳起来，表现比闻人岚峥还激动。

    他和闻人既明名为堂兄弟，实际上和叔侄差不多，因为少时和兰倾旖的交情，他对这个小堂弟比对闻人岚峥都亲。如今遇到这种情况，他当场就要气疯了。

    “那么多护卫！他们都是吃白饭的？竟然这么轻易就中招。还有赫连文庆，他是死人吗？为什么他派去接应的人会晚到……”闻人行云的咆哮声被压在喉咙里，余音轻轻又隆隆，不断在闻人岚峥心里回荡，像一声声闷雷炸响在他耳边。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像在极北冰原里伫立千年的冰雕，经历过太深太多的冰雪，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麻木的静。他甚至还淡淡地笑了笑，笑意轻淡如风中飘摇的孤灯，声音放得很缓，很平，甚至显得很僵硬很机械。

    “顾澹宁！会发生这种状况，只有可能是顾澹宁亲自出手。赫连文庆就算派再多人出发得再早，顾澹宁都有法子让他们不得不迟到。”

    闻人行云顿时如被凌空一鞭抽去所有的精气神，颓然跌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沉默。

    连珏看看他们两个，默默垂下头装木头。

    这瞬间什么都不用说，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计划肯定已筹谋很久，或许从他们的军队开往陇南，还没有正式开战时，顾澹宁就已经拟定这个计划。

    前段时间的节节胜利，他们自身的实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估计也是顾澹宁有心放水减少损失，也便于让他们在濮阳城下遭受最深的打击。

    即使同样是安国城池，但在濮阳城下受胁退兵和在虞城或其他城池的意义却是不同的。

    在这里退，他们将遭受最深的羞辱，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守城历来都是在等待援军，原本他们还在奇怪，并未收到援军来此的消息，他们围城多日，对城中不断进行心理威压散布消息，濮阳城的守将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底气，信心满满地和他们硬抗到底。

    如今知道了，他们的底气在这里。

    还好太子被俘的消息如今还没传开，如果让全天下知道黎国太子也是唯一的皇子被俘，那就不是颜面丢尽这么简单的事了。

    当务之急是救人。

    可要怎么救？

    他们连太子如今在哪里都不知道，即使确定顾澹宁已带着他到了濮阳城，濮阳城里要藏一两个人也不是难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到了关键时刻，被俘的人自然会露面。

    可问题是一旦他露面，就表明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如果真到了那样糟糕的时刻，他们怎么办？皇帝怎么办？

    即使军中高手如云，但顾澹宁既然亲自出手，必然也会调动高手助阵，防守肯定固若金汤，想从他手里把人带回来，希望十分渺茫。

    唯一的办法就是引他们出来，再沿途下手。

    可顾澹宁狡诈多变，他会上当？

    连珏烦躁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追究责任怨怪谁，只能说他们棋差一招，手段没人家高明。

    他将目光投向闻人岚峥，想看他是什么意思。

    其实心里知道看也是白看。

    将心比心，任谁遇到这种状况，都不会有好办法的。

    闻人岚峥的确如他预料中没反应。

    接到这封信，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计较，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到自己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可是不行，他的孩子还等着他去救，即使希望渺茫代价惨重，他也要保住他。

    心里某个声音在不停提醒他，不能沉沦不能放弃，他可以灰心，但不能绝望。他是男人，是他的父亲，他有他必须要担当的责任。

    就算到最后一刻，他也不能放弃。何况现在还不是最后一刻。

    现在不是考虑后果的时候，也没必要考虑。

    比起连珏对目前局势的担忧，他想到的更多。

    极致的空洞和寂静中，很多深藏的怀疑突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仿若对世情的逃避，反而造就他某处混沌的灵机的开启。

    最先想到的是一个人。

    一个本该早已出现却至今都没出现的人。

    叶瞬。

    他在哪里？

    这个温九箫的对手，虽声名不显，却被顾家培养来和温九箫决战的人，如今会藏在哪里？

    仅仅看兰倾旖和顾澹宁的交手结果，就知道能和温九箫相提并论的人实力不会差。那么，如果这个人一直隐藏在黎国积蓄实力……

    联想到嘉水关下掐算精准的时间，再想到派去保护兰倾旖却遭遇埋伏阵亡过半的一万精兵，自己一直怀疑却始终找不出的奸细，还有陆航说的话……如果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到叶瞬头上，那就都能说通了。

    可如果按照这个推测想下去，那当年……当年害得常佳敏中伏身死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自己！

    因为自己派去的云博有问题，所以才会有消息泄露，会有后来的一切。

    如果不是常佳敏以身相代，当初死的人就该是兰倾旖！

    再想到当初自己明明是打算派连珏护送，却因陇南不安定改换人选，不用说也是顾澹宁苦心安排的计划！

    虽说云博的年龄和叶瞬对不上，但年龄这东西和相貌一样，本来就不可靠。再说如果叶瞬在正常年龄娶妻生子，如今他的孩子也该有二十七八吧！

    他拳头捏得嘎巴直响，在闻人行云和连珏担忧的目光中，竟开始微笑，越笑眼神越冷火气越大越觉得愤怒。

    也许那不仅是愤怒，是自责，是满腔无法流露只能深深压抑在心底的苦痛，是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相思的寂寞，是面对儿子的追问和沉默时无法言答的孤凉，是日复一日在歉疚担忧和失望中渐渐沉入谷底的心。

    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只要当初他足够细心审慎！

    为什么他会犯这样的错误？为什么会低估他们？为什么没想到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圈套？为什么……他对部下的信任和对她的爱护最后却变成对她的最森冷杀手？

    如果他任由她去，在连珏抽不开身时不派人护送，或许就不会有这分离之苦，不会有儿子这被迫飞快长大的残缺童年，甚至如今也不会有顾澹宁的可乘之机！

    心里燎原的火焰烧遍每寸荒寂的角落，他死死咬紧牙，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冲动，然而那样带毒的恨依然蔓延在四肢百骸，如果有可能他现在恨不得将顾澹宁千刀万剐。

    活到现在，从来没试过如此深刻地恨过一个人。

    笑过之后是森冷的讽刺，看，这就是人间的爱恨，以感情为筹码下注做赌甚至杀人，锋芒如此伤人，伤痕如此刻骨。

    可是顾澹宁，你是不知道还是不相信这世上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之说？还是你以为你把自己的弱点掩饰得很完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可以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难道就以为我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你？还是你比我心狠，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人都能一脚踢开？

    他很快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样不正常的笑从未出现过，神态淡漠如常，像过去的无数次出现在朝堂上时那样，如雪地里深埋多年的寒玉，有人间姿态，无人间声色。

    闻人行云和连珏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发疯，然而他脸上没有任何不妥当的痕迹。

    他眼睛里的微红已消失，如今他的神色依然很平静，尽管是一种让他们觉得死寂的平静，似秋色里被水洗过的天空，遥远得难以捉摸。

    两人面面相觑，都想着要不要试探着问问，犹豫地抬头，就见闻人岚峥的目光射过来。他很少正眼看人，但若真撞上他的目光，真像被冰刀霜剑击中心脏，全身都是一冷，两人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寒战，只觉所有心思，这一刻都似被这目光照得无所循形，不禁都不大自然地退后一步。

    “放心，我没事。”闻人岚峥的语气很柔和，知道他们是真正关心自己，心也软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地图上，缓缓招手，一个掌握一切，召唤众生的姿势。

    “告诉温九箫，朕不希望看见黎国还有叶瞬势力的存在！”

 第三十六章

    九月二十，谭郡的灾情已尘埃落定。

    得知自己派去接应的人落空，导致外甥落入敌手的赫连文庆，满腔欲待杀人的愤怒无处发泄，直接将杀戮之刀落在谭郡那些用来拖住他脚步的倒霉细作身上。

    大少这次难得拿出绝杀之锋，再无昔日的懒散作风，也不再玩韬光养晦的戏码，直接调动府军恶狠狠押上谭郡。

    短短十日内，以最直接的手段，强行从邻近的其他粮库里调来粮食，封锁整个谭郡，将所有欲待逃走的安国密探和玩忽职守的粮库长史缉拿归案，当着谭郡所有百姓的面，处以极刑。

    在此过程中，坚持无诏不得动用打开粮库的守粮官和十个副职守粮官们，两死一重伤。

    面对这三位据说有强硬后台所以很不合作的粮官，大少二话没说，手一挥，护卫的刀剑立即架上他们的喉咙。

    素来和气生财，不爱和人结怨的赫连文庆头一次笑得阴森森杀气腾腾，“上头怪罪下来我负全责，你们尽管开粮库门！一边是被胁迫开粮库罪不至死，一边是立即成为我刀下亡魂，你们自己选！”

    后面的结果没有悬念，十一人的钥匙都乖乖送上来，死了的从尸体上扒下来，按着尸体的手指登记画押，打开粮库，派大军将粮食运回谭郡，这才平息灾民们火药桶似的狂躁情绪。

    赫连文庆办事严密，将闻人既明的事封锁得密不透风，但谁也知道这消息捂不了多久，一旦闻人既明被推到两军阵前，他们谁都没有退路。

    然而此时假象仍要布置，掩耳盗铃虽徒劳，有时候却不得不做。

    记载后续处理和事情经过的密折送到闻人岚峥手中，赫连文庆也没推脱责任，说明事情经过，另外表明闻人既明的那些护卫已经救回来，的确是顾家的独门药物。

    闻人岚峥看过折子，没提奖赏也没提责罚，权当他功过相抵，也足够就谭郡的事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至于闻人既明的事……还真怪不到赫连文庆头上，即使他接到人甚至亲自去，十有**也是给顾澹宁多送一个人质。

    明知不该，他心里却依然有淡淡庆幸。

    赫连文庆的确尽了全力，不然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还将那些护卫救回来。自家儿子自己了解，如果那些护卫真的就此殉职，闻人既明恐怕这辈子都甩不掉这巨大的心理包袱。这比他亲手杀人还让他难以接受。

    谭郡的事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赈灾粮库的长史被顾家派人买通，将粮食全部秘密偷送到安国，而当地官府早已被顾家控制住，对这件事自然也睁只眼闭只眼。

    具体怎么控制的说的很含糊，但闻人岚峥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不外乎毒药美人计易容之类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不由冷笑，顾家玩毒物太久所以脑子也退化了？喜欢走捷径？难道他们还能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控制民心？

    随后的事不用说也清楚，燕都派来赈灾的官员在一群地头蛇和顾家手里还能讨到好？很快就自身难保无法赈灾，此时只要有心人加以挑拨，这件事很快就会闹大，民众暴乱肯定很快就会发生。

    而他那个责任心很强又有担当的儿子知道情况后，肯定会去谭郡压住局势，正好中计，顾澹宁只要守株待兔就行。

    他忍不住想叹气，觉得娃娃的教育太有效果也不好，如果儿子懦弱点，死蹲在玉京并坚决不出皇宫，谁也奈何他不得。

    可如果娃娃真的那么做，那他也不是闻人既明了！

    此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担忧、无奈、骄傲、欣慰、心酸、茫然……五味陈杂之下觉得脑子都有些发飘，看外头来回巡逻的士兵也觉得压抑，再看他们头顶的天空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扔开密信，觉得这气闷的营帐里再也呆不下去，起身往外走。

    他漫无目的地往营地外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以他的武功，也不需要人寸步不离地保护，随意挥手示意跟上来的人都各归各位，看着平原旷野上深深浅浅的黄绿色出神。

    莽莽原野上草木芬芳，虽泛出枯黄却依然不掩生机，他站在小山丘上沐浴天风。清冷中带着草木香气的风吹过脸颊，似在淘洗着胸臆中郁积的闷气。

    风声回响在耳畔像平缓的小调，他烦躁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目光突然一凝。

    远处有人正向着这方向行来，孤零零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脚步不快，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感觉像肥肥短短的小肉球在飘，的确是人小腿短，看上去也就四五岁的样子，隔得远看不大仔细，但他找了又找也没看见娃娃身边有其他人，不由得皱起眉。

    这谁家孩子到处乱跑？家里大人呢？怎么也不看着？流浪孤儿？那也多半也都会跟着其他熟悉的流浪的成年人走，即使跟丢大队伍，濮阳城下两军交战，谁会嫌命长往这附近跑？

    此时此刻于此地看到一个小孩子，本来就是很诡异的事。何况这孩子还是孤身一人！

    脑子里瞬间流过各种猜测，他还没判断出对方的来历，孩子已向他这边走来。

    衣着很简单，也就是大街上普通孩子装扮，打扮得朴素内敛，出门在外绝对不起眼。

    但经验丰富的闻人岚峥，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出身不错。

    娃娃脸上沾染灰尘泥土，又被汗水冲刷过，小脸上黑黑灰灰看不清相貌，但抬手擦汗时偶尔露出的皮肤明润白嫩比女孩子还细腻，乌黑的眼眸瞳仁极大宝光璀璨，胡乱束起已有点像鸡窝头的头发漆黑明亮耀人眼目……种种细节都表明这孩子的家境不错，最起码也是温饱无忧，那他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家破人亡？逃难？

    他揣测这孩子时，孩子已看到他，大眼睛刹那亮了，小短腿噔噔蹬一阵旋风似的跑到他面前，脏兮兮的小黑手已伸出来抓他袍角。

    他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叔叔，这里是濮阳城吗？”

    他垂眸看看自己的袍角。

    他不喜欢穿甲，即使在战场上依然锦绣风流衣袂飘飘，反正他也不会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他都是躲在背后偷懒，所以他始终穿月白便服。

    很清浅的颜色，不耐脏，被这小子乌漆墨黑的爪子一抓，染上很显眼的污渍，看着很不顺眼。

    他一直不喜欢别人随意接触，即使是近身伺候的，也不敢未经允许离他太近。换在平时，主动凑上来的早被他扔开，何况拿他的衣服当抹布？

    可偏偏这人是孩子，他总不能和娃娃一般见识甚至惩罚吧？

    目光很有力地在他的手上落了落，暗示他放开手。

    “是濮阳。”

    娃娃接触到他的目光，讪讪地放开手，脸上却扬起灿烂的笑容，明亮的大眼睛紧盯着他，目光亮晶晶的像看见什么精美的点心。“那你知道怎么进去黎军大营吗？”

    闻人岚峥目光如冷电，瞬间掠过他全身。

    娃娃很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睛凝视着他，扒着他的衣服不放，眼珠不住转动，眼睛水汪汪笑容甜蜜蜜，神态很无辜。

    闻人岚峥瞬间联想到狐狸。

    他的目光紧盯着孩子的眼睛，很清澈很黑亮的眼睛，坦荡纯净，像在水底浸润千年的黑曜石，还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不会有的狡黠，灵动跳脱如雪地里飞窜的白狐。

    他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情绪，不安中隐隐有期待，再看眼前的孩子，眼神中就带上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表面上依然很淡定闲散地答：“军营里不准小孩子进去。”

    “那你带我进去吧！”孩子的眼珠微微转动，很坦然地道。

    闻人岚峥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有心情和一个小孩子扯废话，但比起一个人被某种堵在心里的情绪逼得想发疯又不能疯，逗弄一下眼前的孩子似乎也可以接受。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孩子抓住他袍角不放的手已被迫松开。他仔仔细细看一眼孩子，摇头，“我？不成。”

    “为什么？”孩子很执着很不耻下问，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平白无故的多出来一个孩子，你以为所有人都是瞎子看不见吗？”闻人岚峥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说这娃娃无耻还是说他坚持。

    “没关系，咱们随便找个借口骗他们就行。”孩子答得很顺溜。

    闻人岚峥沉默，难道真的是他老了，跟不上时代？怎么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大胆无耻？这孩子谁家的？父母是怎么教的？小小年纪就在想着骗人？瞧这坦然劲儿，比他小时候还皮厚心黑。

    嗯，不对，怎么想到自己小时候？

    他甩开这荒谬的比较，心里很有几分气极反笑的感觉，“怎么找借口？”

    “嗯……”孩子眼珠转得更快更有光彩，笑嘻嘻看着他，语气很兴奋很诡秘地道：“就说我是你儿子，怎么样？”

 第三十七章 知昧

    智珠在握、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闻人岚峥，生平第二次被劈到脑子一片空白。

    第一次被劈到脑子空白，还是九年前，知道兰倾旖就是赫连若水的时候。

    这次劈得也和上次差不多，以至于他站在那里，瞪着眼前这信口开河的小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儿子？他儿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吗？他会随便捡个小子回来就充为儿子？别开玩笑了，他即使绝后也不可能随便记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养在身边，何况他膝下又不是没孩子。

    这谁家教出来的娃娃？也太没底线了。哪有他这样随便抓着人就装父子的？难道他在大街上随便看见一个略微平头正脸的都能和人家当父子？这孩子的亲爹可真倒霉，摊上这样的宝贝儿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到早生华发。

    他心里不可思议、荒谬、哭笑不得、难以置信……各种奇奇怪怪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只觉得以自己的接受能力也有点缓不过神。

    娃娃却毫不在乎他这奇特的反应和感受，自顾自的自说自话，“你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见他还是没反应，娃娃得意地微笑，乌亮大眼睛眨动如星辰，扇子似的长睫毛不住闪动，抬手抱住他的腿，赶紧嘎嘣脆地补上一句敲定事实。“爹！”

    鸭梨也没这个甜脆。

    闻人岚峥沉默下望，目光深深，神色莫测。

    娃娃死死抱住他的腿，仰着脑袋，好纯洁地看他，对他展开很灿烂很甜蜜但也很无耻的标准笑容，微露半颗牙齿。

    大眼瞪小眼。

    无声。

    娃娃似乎和他杠上，存心要和他比比看两人谁先开口谁的耐性差，很顽强地保持着近乎九十度的高难度抬头姿势和他四目相对。

    闻人岚峥的目光落在被娃娃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的左腿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很想运转真气弹开这个臭小子，但看看他这小身板，又觉得这么做似乎有点残忍。

    原则和年龄，有时候真的是让人很内伤的存在。

    他转过头，拒绝看这会让自己心火直冒的小子，更拒绝看自己倒霉的衣服，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修养也开始生出裂缝。

    这种被气到无语的状况，他已有五年没体验过，乍然重来，他觉得陌生又亲切，心里有轻微的触动，似春风吹过春草般细微。那样奇特的感受，像细细的羽毛不断撩动着内心某根尘封的弦，不自在的同时又觉得新鲜。

    他深吸气，懒得再和这小子计较，伸手随意一拎，已拎起臭小子的后衣领，转身就往营地走。

    “放我下来！”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动手的娃娃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四肢，扎手扎脚地不断踢腾，张牙舞爪地放声大叫。

    居然拎自己衣领，他以为自己是猫呢？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在后衣领抹毒、插针、设机关……叫你拎！你拎！

    想象着皇帝大人抱手跳脚的狼狈，娃娃阴险地笑起来。

    闻人岚峥手臂再往上抬高三分，看他莫名其妙眼睛发亮闷着头傻笑，也不知道这娃娃在打什么鬼主意，总归没好事！

    他将娃娃举高到头，脚步不停，淡定地回望娃娃，“你确定要我放手？”

    娃娃下意识看看地下，好像……这个高度有点危险，地下也不平，还有细碎尖锐的小石头，对比被拎进去的窘态和很可能摔伤的事实，他识时务地选择前者。

    反正自己还是孩子，就算被人拎也没什么好丢脸的，面子看不见摸不着，哪有身体实在？没事，今天你拎我，来天我骑你脖子，能屈能伸才是男子汉。咱不怕！

    眼见他很快屈服，闻人岚峥满意点头，脚下速度更快地径直进入大营。

    于是，军营上下，震惊地看着他们尊贵的主子拎着一个脏兮兮的流浪猫似的娃娃回来，造型略诡异。

    “打盆水来，给他洗干净。”闻人岚峥旁若无人地进了自己的帐篷，放下手中的娃娃，头也不回地吩咐容闳。

    容闳的目光从娃娃身上掠过，再看看神色淡定波澜不惊的主子，眼观鼻鼻观心木头人似的退下，很快送来大盆洗澡水和干净毛巾。

    闻人岚峥一向要求军官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他的主帐除了大了点，装饰很普通，只简单的区分为内外间以示议事办公和睡觉地方的不同。他坐在外间自己的常位，见娃娃目光乱转四处打量只当没看见，指指身后，“还不去洗？难道要我帮你？”

    “啊别，”娃娃笑得谄媚，“我自己来就好。”

    眼见娃娃麻溜地往内间跑，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翻开手中的军报。

    军报看完，娃娃也洗干净出来了。

    这娃娃自带有包袱，此时换过一身新衣，精神焕发地站在他面前。

    闻人岚峥一眼看过去，怔了怔。

    面前娃娃长眉浓黑，鼻梁挺直，大眼睛明亮有神，脸庞小小的，粉粉嫩嫩像刚出炉的新鲜包子，带着婴儿肥，也看不出长大后会是什么脸型，五官却是相当明晰漂亮的。

    真是看不出来，刚才脏兮兮得想垃圾堆里打滚三天三夜的娃娃收拾干净这么漂亮。

    他觉得有点新奇。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带着自己也没有发觉的难得的柔和。

    娃娃咬着手指笑嘻嘻看他，黑亮的眼睛仿佛会说话，隐藏着无数的神秘暗语等着他来解答。“知昧。知道的知，蒙昧的昧。”

    知昧？闻人岚峥微微一怔，迷迷茫茫中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接触过，思索后没结果他也就扔到一边。

    目光像看路边野花一样仔细看过娃娃，他的衣着简单却精致，看得出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想到这莫名其妙的娃娃出现在濮阳城下要进军营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如留下他静观其变。

    他思索着怎么对待这娃娃，娃娃也在思索怎么对他。如果他问自己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他面前怎么办？问起他父母家庭怎么答？身份怎么编？怎么取信他让他把自己留在身边？

    ……

    大小两只狐狸都在满心盘算打着小九九，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只不过一个是光明正大的打量，一个是偷偷摸摸地偷瞄，一个不怕对方知道，一个自以为小动作很隐秘对方不知道其实对方全部知道。

    两人都沉默着，似乎在比拼耐性等谁先开口谁输。怪异的气氛渐渐蔓延。

    最后还是闻人岚峥先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自然地垂落，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一个漫不经心的姿态。“军营里没有其他小孩子，你一个人也不好安置，这样吧，就我这里最宽敞，你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好了。”

    嗯？

    知昧愕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

    这么简单？

    就这样过关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他也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追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留下自己？还留在他身边？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面对自己这种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人，不是应该拿下吗？再不济也该问清楚自己的来历才对。

    可他怎么什么都不管？！

    准备好的诸般对策都没能用上，他有点懵了，跟不上他这稀奇古怪的想法和行为。这……这和正常人正常反应相差太大，即使他自认聪明，也云里雾里的找不到方向。

    找不到方向，就不找！

    无奈悲愤片刻，知昧心里发了狠，反正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目前也赖在他身边了，管他有什么样的陷阱！难道他还能杀了自己不成？就算自己出现突然，可自己也什么都没做，更没伤害他，他好意思对一个四岁孩子下手？

    怕什么？都到了这里，还有必要退缩吗？

    只有吓得破的胆，没有做不成的事！

    闻人岚峥仿佛没看见他突然的呆愣，平静地通知他自己的决定，开始办公。

    桌子上堆满各种文书，多半都粘着羽毛表示十万火急，他拆开最上头温九箫的密报，看他回报关于叶瞬的所有怀疑和顾家的最新举动，表明已在着手清理朝中势力，请他尽快处理军中。

    他一封封看完，发现对面的知昧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由失笑，心想这娃娃是心宽还是无知？竟然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他也不怕在睡梦中就让人给卖掉。

    眼见知昧睡得口水横流，滴滴答答在桌子上积出小小的一滩，他有点好笑，放下军报走过去抱起熟睡的娃娃，心里哼了声真是个胖小子。

    胖小子毫无自觉地赖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看着孩子安静精致的眉目，他心里忽然生出来一种淡淡的柔软，随后这种柔软又变成忧伤。

    他缓缓地长舒一口气，也不知道舒出的是心里深埋的担忧害怕还是无孔不入的寂寞。

    他顺手拿过一张废弃的军报擦干桌上的口水扔掉，将娃娃放上里间的床榻，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将他不老实伸到被子外的手塞回去。

    目光无意间扫过娃娃的手，他微微一怔，迅速转头看看对面的濮阳城，心突然跳快一拍。

    阳光淡淡地从天窗洒落，照上他的脸颊，映出他的目光，微微欣喜，微微怆然。

 第三十八章

    风餐露宿漂泊在外时，知昧最大的心愿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食不知味地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如今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软了，懒洋洋的不想起来，奈何肚子真的饿了，咕噜噜的叫声也实在响亮，摸着瘪瘪的肚皮，他回想着那些糖炒栗子、臭豆腐、水晶汤包、焖锅鸡翅、烤羊肉串……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准备去找吃的。

    外间，连珏和闻人行云正在汇报濮阳城里的情况。

    闻人既明被俘的事，目前还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这些天虽知道希望渺茫，也在设法救人，加强对濮阳城内部情况的探查，只可惜顾澹宁的防守滴水不漏，他们即使探明他就在城主府，但也没办法救人，反而已损失不少人手。

    闻人行云已急得唇角起水泡，匆匆忙忙联系潜伏的下属探听情报，考虑企图挖地道潜进濮阳城救人，他们考虑过最佳地形，正和闻人岚峥打报告，想直接动用军队来挖地道。

    闻人岚峥微微苦笑。

    顾澹宁打的就是以逸待劳请君入瓮的主意。只要掌握住闻人既明，不怕营救他的人不会飞蛾扑火一样拼命地扑。如此，大祭司便可以坐等那些平时很擅长隐藏的密探们一个个自己蹦出来，再轻描淡写地来多少杀多少。

    的确是万无一失怎么做都不会吃亏的好办法。

    要破解这样的困局很简单，只要他狠心不管儿子的死活放任他自生自灭就行。

    可问题是他能吗？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但他明知是套却不得不往下跳。

    “你们看着办。记得这件事务必要保密。”他意味深长地瞟一眼连珏，后者会意点头。

    闻人岚峥沉思片刻，想到儿子可能会有的举动，心里突然生出冷意，那种冷让他更加心急如焚，觉得连呼吸都发冷。

    “必须得尽快！”他深吸气，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嗓音仍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太子！”

    “是！”闻人行云心里一松的同时也一紧，松是因他不肯放弃闻人既明，紧也是因他不肯放弃闻人既明。这样的两难局面，换做谁都会焚心为难……他目光一冷，突然伸手从帘子后捞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听得很痛快？还是这里风景很好？”

    偷听的知昧被他突然拽出来，吓了一跳，对上他敌意甚浓的目光，心里暗暗叫声苦。都怪自己刚才太过震惊忘记隐藏行踪，这下被人家抓出来该不会当成居心叵测的奸细处理掉吧！怎么办？

    脑子里控制不住思绪发飘，又转回到刚才听到的消息上。他们刚才说要救回谁来着的？太子？太子……那不就是闻人既明吗？他在濮阳城？被俘？在顾澹宁手里？哦，天哪，这样的消息如果传开，肯定会有很多人因此发疯的。

    想象一下那可能发生的场景，他不由打个哆嗦，心里发凉。

    闻人行云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是做贼心虚，眼底杀机一闪，已打算下手。

    闻人岚峥漠然不动，看似毫不关心，其实一直在关注知昧的动静，此刻见他瑟缩，心里不知何故生出几分失望。

    他转过头，暗暗奇怪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感觉，暗暗又安慰自己他还是个孩子，乱糟糟的奇特情绪充斥在心里，他又转回头看那孩子，见他毫无惧色地瞪大明亮如星的大眼睛对上行云带着杀气的目光，心里暗暗赞叹一声好定力。

    如今的行云已不是当初的少年，在军营里历练至今，不怒自威的气度早已练就出来，身经百战的士兵们都很少敢和他带着杀气的目光对视，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有胆量。

    看这孩子面不改色，他倒不忙着解围，想看看他会怎么应付了。

    知昧看闻人行云眼神阴冷，心里暗暗叫苦，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未免太冤枉，他艰难转头看向闻人岚峥，无限委屈深情地求助：“爹……”

    闻人岚峥低头，咳嗽。

    连珏震惊地瞪大眼睛。

    闻人行云石化，拎着娃娃后衣领的手不由一松。

    砰！知昧摔了个屁股墩。

    ……

    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爬起来，知昧在腾腾的灰尘中转头哀怨地看闻人行云：我又不是叫你爹！你这么大反应干嘛？你也太过分了吧！你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吗？你犯得着为一声爹把我往最脏的那处扔吗？你比皇帝还金贵？皇帝都没和我计较好不好？

    摸摸自己倒霉的后衣领，他暗暗发狠：必须要立刻武装自己的后衣领，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拎，真以为他人小就好欺负？

    “他……他……”闻人行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微抖地指住知昧，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盯着闻人岚峥，脸上显出因极度震惊而混乱茫然的神情。

    “儿子，今天下午刚捡的。”闻人岚峥淡淡答。

    闻人行云呆住，捡的？他们这种身份能随便捡个人来当儿子吗？九叔，你也不怕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骂你！

    他眼神呆滞，对这样的冲击很有点无法接受，然而对上闻人岚峥奇异的眼神，他心里又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由偏头仔仔细细打量知昧。

    这一刻他的眼神特别复杂，怀疑、不安、怜悯、警惕、厌弃、讥诮、不屑……各种情绪交织，仿佛幽幽的沉积千年的古井，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让人感觉到透骨的凉意。

    知昧在他这种深而冷的目光中不安地缩了缩身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也不大明白他目光中的含义，然而他已敏感地发现这种目光不带善意，眼前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下来，将他拢在其中再一点点收紧，勒住他的呼吸，让他觉得心里沉沉压抑，有点透不过气来。

    一双手伸过来抱住他，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身边有淡淡的很好闻的气息，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香味，却让他瞬间想起月亮崖上的兰花，高高远远地长在月光下，却又有着近在咫尺的亲切的香气。

    他愕然抬头，看见闻人岚峥平静下望的容颜，张口结舌。

    不是吧？他……他竟然真把自己当成他儿子对待？自己这么容易就过关？

    他心里惊奇开心之余又有些困惑和不真实，然而这样温暖舒服的怀抱里，他悬在半空的心也放下来，懒得再想那许多，反正自己什么坏事也没做，就算他们不喜欢自己，也不会草菅人命。再说……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一眼闻人行云，傲娇地转过头。

    有什么了不起？他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喜欢他。干嘛要把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放在心上？

    连珏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明明很普通却让他只觉得诡异的一幕幕，心里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神转折，明明他们是在商量怎么营救太子的，怎么转变成认亲？而且这认亲的过程还这么诡异，处处都透出不对劲。

    他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谁来给他解释下？

    闻人行云再仔细看一眼知昧，嘴唇动了动，有些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出口，只拉拉连珏，低头行礼告退。

    “他们怎么回事？”确定周围没人偷听，连珏就忍不住问出来。“那孩子……形迹可疑，皇上怎么……”他欲言又止。

    “留在身边便于观察监视，不管这孩子想干什么，他的目的肯定都和九叔有关系。”闻人行云转头看看灯火通明的主帐，犹豫片刻，低声道：“九婶以前曾说过，顾家还有一种家族内部都没多少人知道的秘密武器……”他语气顿了顿，声音更轻，语气中有淡淡的怜悯，像一缕烟雾飘散在风中，还未传远便已消散。

    “侏儒。”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听入连珏耳中，震撼力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唰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闻人行云，再艰难地回头去看主帐，似乎要透过那层牛皮帐篷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心跳声迅速而嚣张，似乎毫无顾忌地要立即跳出来，他手心微湿，已冒出细细的汗，后背也冷嗖嗖的，有激荡的情绪如怒流般冲击着内心，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刀，想回头已被闻人行云拉住。

    “别去！”

    “可是……”

    “九叔的意思已很明显，他不会喜欢我们轻举妄动坏他的事。”闻人行云语气淡漠而诚恳。

    “他这是玩火！”连珏暗暗咬牙。

    “我们该相信他。”闻人行云平静道：“而且，我总觉得那孩子有点奇怪，又想不出是哪里奇怪。”

    连珏皱眉看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很快冷静下来，听他这么一说，仔细回想半天，突然道：“眼神！”

    “嗯？”闻人行云不解地看他。

    “那样的眼神，不会属于久经风雨杀戮的侏儒杀手。”连珏神情奇特，“如果是伪装，也未免装得太像。”像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闻人行云默然，半晌才道：“先留着他看看吧。”

 第三十九章 哭泣

    濮阳城守军和黎军形成诡异的静态时，让这种静态出现的人，却睡在深宅大院锦绣被窝里。

    院子是城东“静园”，画栋雕梁，精美清雅，原本是城中第一大户赵家的别业，最近贡献出来作为大祭司临时的下榻之所。

    珠帘半卷，门户春深，有素衣人影穿门越户而来，衣袂漫卷，珠帘动荡光芒细碎如烟，回廊下的丫鬟士兵们见到他，都恭敬地躬身垂手远远退开。

    人影直奔后院第三进，步子很快，转折间已穿过层层门户，在一扇隐蔽的小门前停步。

    “怎么样？”推门前，他低声问迎出来的侍女。

    侍女低下头轻声答：“吃好睡好，一切照常。他现在还没睡醒。”

    顾澹宁嘴角微抽，心想这孩子真是心宽，宽到让他不得不佩服。这种情形他竟然还睡得着？“他没试图对外头传信求救？”

    其实他心里知道这问的完全是废话，因为这孩子即使真的传出什么消息，他也不可能脱险。即使闻人岚峥不惜己身亲自潜入濮阳城救人多半也没用。

    原因太简单，谁在乎谁输。

    他可以不顾及这孩子的死活不择手段，但闻人岚峥能吗？

    唇角泛起淡淡的嘲讽笑意，他轻轻步入室内。

    博山炉里安神香的气味清郁，软榻上睡着的孩子呼吸均匀，似沉醉于美梦中。被子拉到下颌，露出的一张秀致清绝的巴掌大的小脸，呼呼大睡的小子仿佛完全不知愁，脸颊粉嘟嘟肌肤白嫩嫩，看来侍女说得没错，这娃娃最近的日子过得的确不错。

    他有些哭笑不得，看到娃娃颈边的被子有点漏风，伸手给他拢紧。

    动作做完心里也是一惊，这是干嘛？自己还管这小子着凉不成？可被子都拢好了，总不能再特意给他拉开，心里自嘲两句，他只好默默等孩子睡醒。

    大祭司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可以直接将他唤醒。

    睡得迷迷糊糊的娃感觉到自己身边坐着个人，瞌睡虫立即飞到九霄云外，气息有点熟悉，会是谁？

    闻人既明躺着没动，也没睁眼，在心里默默将思绪过了一遍。

    这是他被关押的第几天？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好吃好住地呆在这里，除开没有自由其他的都好。

    他也曾利用顾澹宁不在的各个时机小心翼翼地对外传过消息通报过自己的情况，想以此引人来救，但结果无一例外，自己从来没能成功逃出去过，甚至连这间屋子都没能离开，反而害死不少来救自己的人。

    看见那些人死在自己面前，每道濒死的目光都在望着自己，那样的目光里包含的情绪太多，每个人的血似乎都溅在自己眼睛里心里，心里涨得热热的痛痛的，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滋长，带毒的仇恨在心里蔓延，让他恨不得毁掉这个世界。

    从自己落入顾澹宁手中时，父皇就已陷入被动，只要自己还在他手上，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所谓。

    如今他也死心，不再希望自己能有机会逃脱，甚至不希望再有人来救自己。

    自己就是那盏灯，只要自己在，总有源源不断的人为救人像飞蛾一样拼命地来扑。

    这段时间顾澹宁很少来看他，估计他要面对父皇的各种营救计划，压力也很大，没空来管他，只派重兵和大量高手看守。

    今天他来干嘛？

    自己的囚禁岁月到头？要推自己上城头威胁父皇？

    “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很温和的男声，当然太子爷绝不会认为他很温和。

    “我在思考人生。”他答。

    “哦？”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顾澹宁好气又好笑，“人生？你才多大？经历过多少？还需要思考人生？”

    “人生不在长度而在深度。我觉得我的人生很有深度。”他睁开眼，瞄一眼床边玉冠素衣的男子，深深叹气，“穿的这一身白是想干嘛？总不会是给我戴孝吧！”

    顾澹宁气结，看着这个很无耻的小子，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我都舍不得杀你了。”

    “可你还是要杀我，不是吗？那就不要说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闻人既明面无表情，只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地缓缓地收紧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自己的掌心，不断借那样的刺痛来提醒自己冷静点不要失控。

    顾澹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淡定从容的神情，心想他要什么时候才维持不住表面的这份平静？真正到城头军阵前？还是闻人岚峥决定放弃他的时候？

    “我刚刚收到一个关于你父皇的消息，想必你会很乐意听。”顾澹宁脸上含笑，神态温润，紧盯着他的眼睛，笑容很温和。

    这样温和的笑容却让闻人既明心里微微发冷。

    他觉得顾澹宁笑得越温和，心里正打着的主意就越恶毒。

    这恶毒，肯定是针对他。

    他很想不听，但心里一直担心着父亲，怕他受不住这样的逼迫出事。自从被困，他一直都心急如焚又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任何消息，都快被这种无力救援被动等待的压抑黑暗的日子逼疯了。

    内心激烈挣扎，他却不肯认输，倔强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顾澹宁的眼睛，“你说！”

    顾澹宁微笑，“闻人岚峥在三天前带了一个大概四岁的男孩入军营充为父子，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帐篷里，相处很愉快。”

    闻人既明的眼睛瞬间瞪大。

    事先设想过各种情形，可再丰富多彩的想象力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

    什么意思？

    自己落入敌手挣扎求存，他就已认别的孩子当儿子？还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父皇他什么意思！

    这么快就要放弃自己吗？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似乎一直支撑自己的力量消失，全身都软成煮熟的面条，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双唇都在微微哆嗦。

    顾澹宁如愿地看见他不再平静的神情。

    孩子的全身在细微地发抖，像树上的最后一枚枯叶不堪秋风的猛烈吹拂，正瑟瑟发抖。那样的颤抖逐渐由细微变得剧烈，由他的嘴唇扩散到他全身。

    孩子的眼睛逐渐泛红，咬住下唇的牙齿却越发用力，用力得他粉嫩的嘴唇已泛出极显眼的惨白，白得像落霜的纸。

    顾澹宁以为他会哭，然而他没哭。

    孩子其实很想哭，但他拼命忍住了，死死瞪大眼睛盯着他。

    “我不信。”声音很稚嫩，却很有力度，铿锵有声如刀剑相击，带着极刚硬的力度，清晰得像每个字都在齿间狠狠地碾磨过无数次。

    “那你想哭什么？”顾澹宁好笑地看着他，眼底的淡淡嘲讽越发深刻。

    “我承认我害怕被父皇放弃。”闻人既明也不隐瞒他，瞒也瞒不过，遮遮掩掩还不如痛快承认。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眼神仍有几分黯然，手指也还在轻微的发着抖，却很努力地保持平静。

    “可是刚才，我想通了，我没有必要因为他身边有别的孩子就失态，别说我没有亲眼看到还不确定真假，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又能代表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身边有什么人，他都是我的父亲，我应该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相信他。他不会放弃我的。”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不知道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还是说服顾澹宁。

    顾澹宁怔怔地看着他，觉得心里的火气腾腾地冒起来，烧得他五内俱焚全身不舒坦，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恨不得掐死这娃娃。

    孩子的眼眸很清澈，似乎再多的苦难挫折也抹不去他眼中那个开阔的世界和对美好的追逐向往，似乎再糟糕的环境，也无法抹杀他天性的纯善美丽。

    而这些，恰好是他最讨厌的。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的处境，他可以活得这么坦然这么轻易？凭什么他就能轻易得到自己拼尽性命才得到甚至永远都得不到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糟糕，明明他是想打破这个孩子的心理防线看见他沉沦堕落，结果目的没达到不说，还让这娃娃几次三番戳到自己的底线。

    制人不成反被制的感觉实在让他厌烦到极点。

    他心头火起，也不顾自己针尖对麦芒地地一个小孩子计较是多么诡异多么不合常理多么失态的一件事，笑得阴冷而嗜血。

    “是吗？我也希望你的这番豪言壮语能实现，希望你那伟大的父皇真的把你看得很重要坚持不肯放弃你，这样我才能达到目的，你才能保命。不然，我就只好拿你的小命来祭旗了。”

    他语气恶狠狠，话中的阴狠毒辣让人不寒而栗，闻人既明却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两人都像受伤野兽般凶神恶煞地用目光进行心理较量，半晌，顾澹宁先退步，大步流星地离开。

    确定他走远，闻人既明才重新躺倒在床，睡觉。

    他被子掖得不规整，被套边缘已盖住嘴巴，小小的身影埋在宽大柔软的被子里，侧身躺着几乎看不到脸。

    因此也没人看见，在这轮诡异交锋中神奇地占据上风的黎国太子，正咬住被子以阻止自己的哭声，默默地……流泪。

    他咬的特别用力，将全身所有力气都灌注到牙齿，拼了死命一样咬啊咬。

    淡淡的阳光从透气孔落下来，映出这些天一直若无其事吃吃睡睡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孩子，映出他泪流满面，一串串泪珠无声自眼眶里滚落，瞬间将枕被和自己的衣服打湿大片。

    闻人既明咬着嘴唇和被子拼命，他只觉不能哭出声，但那满心的疼痛悲伤恐惧压抑巨石般堵住心口和血脉，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发泄，他只能闭着眼把自己最大限度地缩进被子里，用牙齿拼命咬、碾、撕，用那些无声而疯狂的动作，一点点将那些几乎堵死压死自己的苦痛推开。

    被子终于因不堪忍受锋利的牙口和疯狂的摧残而破裂，他已咬到满嘴棉絮，却依然不管不顾使劲地咬。

    很久很久以后。

    阳光移过透气孔，床榻上的小人儿毫无声息极为安静，但只有盯着他仔细看很久，才会发现，那小小的一团，仿佛，一直在细微发抖。

 第四十章 童稚安慰

    密封的静室里，小小太子将自己缩在被子里无声哭泣。

    城外的军营里，正在议事的闻人岚峥霍然抬头，仿佛听见爱子压抑的哭声。

    他突然的安静搞得所有人莫名其妙，正讨论军情的连珏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哪句话触及到他哪根筋，让他变得这么不对劲。

    他茫然地转头看闻人行云，闻人行云也呆呆看他。

    两人的神情都傻傻的摸不着头脑。

    连珏皱起眉，下意识转头去看知昧。

    这小子出现得奇怪，闻人岚峥对他的态度更奇怪，简直好得和对太子一般无二，若非不可能，他们几乎都要以为这两人还真是父子俩。但说来也奇怪，明明他们以前从无交集，却偏偏有着旁人难及的默契，站在一起时也觉得很协调。有时候他们都摸不准闻人岚峥的脾气，这小子却能一猜一个准，甚至能影响到闻人岚峥的情绪。

    唉，也不知道太子看见后会不会吃醋。

    他以为知昧会和往常一样嬉笑着和他打眼色示意，却见那一直笑嘻嘻的油滑小子这次小脸严肃得像在朝拜圣地，默然看着闻人岚峥，眼神复杂，微带羡慕和渴盼。

    感觉到他的注视，知昧猛地转头。

    连珏又是一怔。

    这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犀利的眼神？像钢针戳破人间浮华，清冷凌厉，似乎能看穿一切。

    然而那样的凌厉犀利只有一瞬，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随即那小子冲他撇嘴，小指向下虚空点了点，小脸上还配合地做了个鄙视的表情。

    连珏脸色微青，觉得很丢人。

    自己竟被个娃娃鄙视了？

    娃娃仿佛没看出他的郁闷，挥苍蝇似的冲他挥手。

    连珏怔了怔，看看已回过神却始终沉默的闻人岚峥，也明白过来，知道此刻说军情他也听不进去，脸色微微黯然，拉着闻人行云无声告退。

    主帐里安静下来，空荡荡的只余下他们两人。

    闻人岚峥坐在软榻上，身姿一如既往笔直挺秀，像承雪的青竹，无论怎样的重压都傲然挺直，只目光极静，始终微微抬起头紧盯着门梁。

    知昧若有所思，噌噌跑过去蹲在他面前仔细看他。

    闻人岚峥转开脸背对他。

    知昧再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他的眼睛。

    闻人岚峥再让。

    知昧再跑再蹲再看。

    ……

    闻人岚峥忍无可忍，目光坚持在自己头顶打转，拒绝看这臭小子。

    反正他蹲累了会自己去休息的。

    知昧蹲在地上偏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嗯？眼圈没红？怎么他就不哭呢？他明明是在担心太子！这样强忍着很容易郁结于心的好不好？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哭过之后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是了。

    他有点犹豫，很想凑上去安慰他，但又怕他把自己扔出去，听说他很不喜欢他人接近，想想当初自己死乞白赖要跟着他进军营时他忍耐的样子，如果自己再赖一次，他肯定不会再容忍的。

    摔出去很丢面子，也很痛的。

    还是……算了？

    如果他能主动抱自己就太幸福了。

    乌亮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燃烧着灼灼期盼的光，就差眼睛里飞出小钩子勾住他的手让他来抱。按说被这小子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即使再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也或多或少会有些感觉，何况是闻人岚峥这种对周围环境素来敏感警惕的人。

    偏偏他好定力没动静，容颜平静恍若不知，似乎脚下蹲着的不是一个极得自己喜欢的漂亮孩子，而是摇尾乞怜的流浪狗狗。

    狗狗却渐渐吃不消——腿蹲麻了。

    愤怒地站起身，知昧暗暗咬牙发誓，不管他是什么反应摆出什么样的姿态，自己都一定要攻克他。

    拉拉自己的小脸，整出最可爱最讨人喜欢的表情，他开始手脚并用地抱着他的腿往上爬。

    哼哧哼哧爬上闻人岚峥的膝盖，知昧连忙抓住他胸前衣服，拽得死紧，整个人只差趴到他胸口。

    就不信这样你还能扔我出去，你扔了你的衣服也就保不住了。

    小心翼翼等待半晌。

    没动静。

    嗯？

    他诧异地抬头，正对上闻人岚峥平静淡漠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邃，他还不大能读懂，却模模糊糊地感觉其中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隐隐有些悲凉，又有些欣慰，有种酸楚的安慰感。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酸酸的凉凉的很疼。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他短短的四岁生活中，从来没人给他这种感受，这让他迫不及待地想把温暖传递给自己在意的人。

    “没有关系的。”他也忘记自己此时说这样的话有多不合适多突兀，凑上去抱紧他的腰，用自己粉嫩的脸，挨了挨他冰冷的颊，拍拍他的肩膀，神态严肃庄重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定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太子不会有事的，他肯定会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边。”

    闻人岚峥怔住。

    他视线缓缓转向肩头还长着肉窝窝的小手，脸颊上温暖柔和的触感还在，心里充斥着陌生而温暖的感觉，他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孩子的安慰和体贴。

    不同于成年人的安慰会带来烧灼般的剧痛，孩子纯稚的安慰，干净纯粹得像雪山顶从未有人踏足过的积雪，柔软温暖得像火炉边刚烘烤过的丝绸，抚过滴血的内心，疗效温和有效如灵丹妙药。

    闻人岚峥垂眸，将内心所有的悲凉和感动都密密收敛在目光中。

    此时此刻，他实在没心情去面对这世间的一切。

    知昧也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抓着他的衣襟玩。

    闻人岚峥低头看看自己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衣服。

    知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已把衣服抓得皱成一片。

    月白软缎长衣原本明润如珠光滑如水，那是一种清浅如水色琉璃明澈如静夜幽谧湖水的颜色，硬生生被他抓得琉璃破碎湖水生皱。

    即使是活泼好动只喜欢破坏的知昧，此时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呵呵地干笑着，他迅速放开手，还很殷勤地抓着布料努力拉直掸平，试图将那些褶皱弄掉。

    闻人岚峥看半晌，摇头拉开他的手，捞过桌上的地图看。

    知昧傻傻地张大嘴看着他，有点不适应他的反应。

    他……他原来这么好说话？原来爬上来玩他的衣服都没有关系吗？

    那自己还蹲那么久不敢靠近干嘛？

    和自己玩的士兵们都是胡说八道，谁说他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谁说他有洁癖不准人靠近周身三尺的？谁说未经他允许靠近他的人都会被扔出去的？

    自己不仅靠近他三尺，还爬到他身上扒过他的衣服贴过他的脸，怎么都没事？

    都是胡扯嘛！

    他正得意洋洋地想着咧嘴笑着，忽然听见对方冷不丁开口，声音微微低沉，绵邈好听，即使微带凉意也分外冰清，“口水！”

    嗯？

    知昧怔了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目光有点呆滞地下望，发现他衣服上有一块明显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看上去还有点湿。

    他讪讪地笑着合上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知道是自己嘴张得太大张开时间太长，控制不住把口水滴到他衣服上了。

    但一直被周围人认为皮厚的知昧，愧疚感永远都只维持一瞬，也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嬉笑着在他身上乱蹭乱拱，比较过后找出来一个舒适位置，抱住他的腰，觉得大小正合适，眉开眼笑地抱紧了凑上去，闭上眼睛睡大觉。

    昨晚没睡好。

    闻人岚峥看完地图军报，低头瞅瞅自己怀里的孩子，心里无奈又纵容。

    他知道军中都在悄悄猜测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意思，也有很多人打趣说自己对他好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人说，自己是不是因为思念太子而移情这孩子。而真正的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人间大喜大悲交织，以至于淡定从容如他，都不知要如何应对眼前乱糟糟的局势。

    他缓缓伸手抚过孩子娇嫩的散发着乳香的喷红脸颊，指下温暖柔细的触感细腻得不像真的。

    他怔怔地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目光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落了落，即使此刻心乱如麻，也不禁微微好奇他在做什么美梦，才能露出如此甜蜜的笑容？

    小心起身，将孩子放到里间床榻上盖好被子，他才迎上闻人行云。

    无视闻人行云恼怒的神情，他伸手。

    “拿来吧！”

    语气淡漠，不辨悲喜。

    闻人行云看样子就打算爆发，但面对他冰雪般犀利冷酷的目光，硬生生忍住。

    从知道闻人既明被俘至今，他们组织过二十三次大大小小的营救，搭进七成以上的暗探，然而结果都是失败。

    还是闻人岚峥眼看不对，下令停止救援，这才平静下来。

    然后他们就等到今天这封最后通牒。

    “要救既明，唯一的时机就是他被推上城的时候。”闻人岚峥淡淡道：“其他时候……成功还好说，如果失败……最受打击的肯定是既明。以顾澹宁的性子，肯定会当着既明的面将那些救他的人处以极刑，他偏偏又是个特别有责任心有担当的孩子，只怕那种愧疚自责，能将他逼疯。”

    闻人行云愕然抬头，知道他是在解释，这些天堆积在心的怨怒消散大半，他惭愧地低下头。“里头那孩子……”

    “我心里有数。”看着手中的信，闻人岚峥也实在没心情和他解释其中一言难尽的内情，淡淡一句话带过。

    顾澹宁提出的条件和他设想中一样，看来他也是精心计算过，知道这是黎国的承受底线，也是闻人既明能换到的最大价值。再贪多只会适得其反。

    ——黎国退兵，归还所有已占领的安国城池，并割让陇南、云东两省。

 第四十一章 要城还是要人？

    入夜后的黎军大营安静而井然有序，巡逻的暗哨往来不休，戒备森严，气氛肃穆。

    看得出这个人很熟悉黎军诡异严密的巡哨方式，七弯八拐地总能巧之又巧地避开那些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钻出来的巡哨士兵，有惊无险地往营地外遁去。

    营地外自然什么也没有，隐约有虫鸣声此起彼伏，那个遁出来的影子对着外头空空荡荡的原野发了阵呆，也没有停留，跑到离这最近的小山丘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古怪的笛子状的小管，放在嘴里轻轻地吹。

    吹半天也没听到他吹出声音，然而那个影子始终鼓着腮帮吹。足足吹过一刻钟，他才放下管子，托腮看着天空发呆。

    天空中始终没动静，他看在眼里有点失望，下意识看看对面的濮阳城，犹豫片刻，在怀里掏半天，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抬手用力扔进不远处的溪里。

    眼见香囊沉没在水里，他咧开嘴角得意一笑，仍不罢休地从怀里掏一枚精致的小管轻轻一扣。

    “咻。”

    一线细细的烟花，如一根亮白的银针戳入天空，光灿灿似刹那间戳破天地，又似将黑夜瞬间割裂。

    烟花声音轻轻，如针尖戳进锦缎细细滑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烟花的光芒细细，映出他的身影。

    肥肥短短的一小团。

    知昧。

    娃娃看着天空中的烟花，脸上的表情很有点复杂，既担忧又轻松，他默默合十，一个很庄严的祈祷姿势，也不知道他在祈祷什么。他转头深深看一眼濮阳城，再不停留，回头往军营里跑。

    军营里一切如常，闻人岚峥最近很忙，在和部下们讨论行军计划，此时还不在帐篷里，他回来得很放心也很安心地。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整个人都有种轻松感，草草地收拾干净躺倒睡觉。

    这一夜很快过去。

    闻人岚峥一夜未归，也不知道在准备什么。

    政治人物的博弈，一旦开始，就不会给对方留任何退路。

    战场上也是一样。

    当夜临近黎明的时候，睡梦中的知昧突然被一阵阵吵闹的声音吵醒，听见那近在咫尺的声音，他浓浓的睡意立即消失无踪，唰地瞪大眼睛坐起身，动作太猛烈，差点掉下床他都没空在意。

    这是……

    他心脏砰砰直跳如擂鼓，抓住被子的手用力攥紧，攥得指关节隐隐泛白，大眼睛里流露出因极度茫然而混乱的神情。

    怎么可能？

    开始打仗了？

    怎么会这么快？难道……

    想到那危险的场景，他惊得小脸微白，猛的掀开被子跳下床，也不顾自己还没穿鞋，赤着小脚就往外跑。

    他没能跑出去。

    门口正杵着一尊门神。

    容闳拦住了他。

    “小少爷，留步。”

    知昧怔怔地看着他，神情困惑，呆呆地指指帐篷外，“外面……”

    “哦。”容闳的表情淡漠得像在和人讨论今天的天气。“开战了。”

    知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亮得惊人，以至于旁人第一眼看过去，会错觉他脸上只有那双眼睛。

    “对面……挑衅？”

    容闳点头。“所以还请您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怎么可能？”知昧脱口而出：“他们手里有……”话到一半他硬生生咽下，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震惊、茫然、不解、不可置信。

    容闳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淡淡答：“不过皇上早有防备，并没有让他们占到便宜。您大可以放心，这里是安全的。”

    知昧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瞪着他，想不通这突如其来的战斗是怎么回事，脸上却没有多少害怕，只默默地拧紧自己的小手，力道很大，像要把自己的手指拧断，似乎下定很大的决心，他抬头看着容闳，目光充满希冀地问：“他……他会有事吗？”

    “谁？”容闳没听懂。

    知昧恶狠狠瞪他一眼，气得不想说话了。

    “您在问太子殿下？”容闳的神情颇为奇特。

    知昧点头。

    容闳摇头抱起他，“小少爷，很抱歉，我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皇上有令，从现在开始，不准您出帐篷半步，您还是安静等着吧！”

    ……

    沉寂已久，平静月余，双方再次因为濮阳城守军的主动偷袭拉开战争序幕。

    而偷袭一旦被人发现甚至早有防备，就不叫偷袭。

    憋闷已久的黎国士兵，对这些前来袭击的敌军下手狠辣毫不留情，似乎要将连日以来的愤懑通通发泄出来。

    中军阵里，闻人岚峥默然看着对面的顾澹宁。

    大祭司素衣如洗，双手笼在袖子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笑意浅淡，神态惬意。

    明明双方相隔很远，然而各自的目光，仿佛连绵的长线，将两人紧紧牵连在一起。

    闻人岚峥清楚看见他的眼神，奇特的很难说清到底包含着什么情绪的眼神，给人的感觉是冷的，然而那样的冷中又带着温度，像一轮诡异的燃烧着的月亮。

    他心里涌起很奇怪的感受。

    仅仅看他的五官，会觉得那是男版的兰倾旖。这样的眼神配上那张脸，让他直觉不喜欢。

    偷袭变成拉锯战，考验的就是作战双方的综合素质。

    所有的战争，不过是攻守双方的不断继续。不断有尸体丢弃在战场上，然而这场战争变得特别漫长。

    周而复始，日出日落，双方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来回拉锯争夺。

    橙黄的朝霞光辉洒落在原野上，照见无数斑驳狼藉的尸体。

    双方的将士们都杀红了眼睛，看见眼前有不属于己方阵营的盔甲制式，立即挥刀砍杀。

    闻人行云看着眼前的漫天烽烟，心情沉重不已，胸口沉闷得像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时冷肃。

    “九叔，顾澹宁这是想干什么？”

    濮阳城守军都已经闷着头和他们打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始终没搞清楚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既不喊话，也不见主帅，只闷着头不断地打。

    他心里始终担心闻人既明，生怕他会突然被推上战场，每次想到那一幕，就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顾澹宁这是在试探。”闻人岚峥面无表情，目光紧盯着狼藉血腥的战场，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时间差不多了，估计也不会很久了。”

    闻人行云看着他冷硬如石的面部线条，心里默默叹气，觉得很疲惫。

    这种疲惫不止他有，估计现在所有的将士们都有这种感觉。

    濮阳城守军已连续和他们交战一天一夜，眼看着又一个日出的到来，对方还没有就此停战的意思，闻人行云心里也颇为不解。

    对方如不知疲倦般一遍遍地对他们发动攻击，按照他的粗略估计，顾澹宁至少已派出两万人马轮番袭击他们的大营，尽管有至少三成死在他们的反攻下，尽管他们的大营始终固若金汤安全无虞，但这样循环不休的战斗已让将士们很疲惫，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样的拉锯。

    “他想等什么机会？”闻人行云茫然地看着对面始终站在城头含笑观看底下杀戮的顾澹宁，见对方神态惬意，仿佛底下不是你死我活的惨烈战争，而是一台唱念俱佳的戏。他皱起眉，“顾澹宁这么做，能占到什么便宜？”

    “他在害怕。”闻人岚峥的眼睛始终紧盯着顾澹宁，神色淡定得仿佛即将被带上城头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陌生人。“如果他一开始就把人带上城头，而我军恰好拒绝他以城换人的要求，这样的举动反而会激怒我军将士，激起他们的战意。那样他反而得不偿失。”

    闻人行云瞪大眼睛，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心里微凉。“难道他是想消耗？先打上一天一夜消耗我军将士的体力和士气，再在双方都疲倦不堪的时候把人提上来，到时候……”

    会有什么结果呢？聪明人都能想到。

    答应？士气必然全无，他们兵败如山倒。

    不答应？闻人既明死，他们的哀兵也没有力气了。而顾澹宁那一方的将士们这样一激反而来了劲儿。此消彼长，他们还是会兵败如山倒。

    好个顾澹宁，果然精明。打了一手好算盘，无论他们怎么样，他都不会吃亏。

    “不止。”闻人岚峥下巴微抬，示意他看正在交战的双方。“你看那些死掉的，他的嫡系最多只占一半。”

    闻人行云仔细看去，顿时恨得压根痒痒，“没错，他麾下的军队只远远放箭，冲杀在前的是濮阳城本城军队。”

    濮阳城守将是苏家门下，自然和他不对盘。他这是在趁机铲除异己。

    真狡猾！

    “他选在这时候，本就是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闻人岚峥淡淡道：“正常人在送来那样一封信后，肯定要给对方考虑时间。而对方以为他会给时间考虑，防备心自然会降低。可他偏偏选在此时偷袭，还不是想出其不意！”

    闻人行云想到他下令全军戒备严防敌军袭营时自己还满心不解，不由深深叹口气。

    都是极擅把握对方心理的高手啊！原以为自己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足够了，但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还是太嫩。

    “要来了！”闻人岚峥的目光刹那雪亮，“通知他们撤退，换人！”

    “撤退换人？”闻人行云怔住，刚想问，耳边已传来锣声。

    安国那方的军队井然有序地逐渐退到城下重新列阵，城头有小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闻人岚峥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队伍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隔得远看不大清楚，但那身冠服已足够说明他的身份。

    顾澹宁微笑立在城头，用内力逼出的声音清晰回荡在两国将士们耳中。

    “黎皇陛下，本座今日把贵国太子请上来，不知道你考虑得如何？是要人呢？还是要城？”

 第四十二章 要人

    你要人还是要城？

    残酷的选择，终于逼到眼前。

    黎军阵营里，诸将闻言都变了脸色，然而此刻都忙着将先前作战的士兵们替换下去休息，闻人行云眼见士兵们正忙碌，好些人都没顾及到顾澹宁在说什么，不由暗暗松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变成担心，他僵硬转头看向闻人岚峥。

    这个选择题别说他，就连自己都觉得没有答案。

    退兵割地万万不能，可城头那孩子，也不可能不管。

    “你敢伤既明一丝油皮，朕必然让你顾家和段氏皇族血流成河！”闻人岚峥语气狞狠。

    顾澹宁眼神微冷，不怒反笑，“这位凌昭太子出事，最先受到打击的是你自己吧！阁下子嗣艰难，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偏偏落到本座手上，皇帝做到你这份上，也窝囊得很。若是连这点血脉也没了，这皇位还是趁早禅让他人为妙！”

    闻人岚峥冷笑，“你若敢杀，朕自然也敢。你可以试试，朕的儿子一条命换你顾家和段氏皇族上万条人命，谁更划算！”

    他若当真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点，就算扔下闻人既明不管又怎样？他又不是有问题生不出孩子，以后他和她肯定还会有其他孩子出生。就算没有，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他也不是熬不过去。

    只要能过他自己心里那关，他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可问题是，他能过自己心里那关吗？

    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那块被一刀戳中，心像落进冰冷的深水中怎么都浮不起来，心智强大如他都不敢去想这森凉的后果。

    他只能希望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只能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吸引住顾澹宁大部分目光和精力，却不知道自己希望出现的那人在不在，有没有办法能在他全力制造的机会中，成功地救人。

    他能感到自己手心里全部都是冷汗，黏黏腻腻的沾在皮肤上，滑腻得他几乎握不住马缰绳。

    可他不能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色厉内荏，他也必须维持住表面的尊严。

    他做什么决定都还是其次，从闻人既明被带上城头的那刻开始，军心就已经散了，他已陷入被动，如今能保全实力已算不错。

    此刻，万军静默无声。城上城下两国将士们的目光都凝注在他身上，等待着一个震惊天下的决定。

    此刻，濮阳城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城头上正在发生的对峙吸引，其他各处的防备相对降低，却有许多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在城中穿梭，看似平淡无奇的面容上，却总有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他们极速穿梭在城中大街小巷，路边总有淡淡的黑影一闪而过，随即迅速分散，如黑色毒沙注入这座城的每一寸脉络。

    越是充斥着苦难战争杀戮危险，越是紧绷的环境，越需要想办法纾解压力，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街道上的人流来往不绝，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身边人有什么不同。

    此刻，城东的静园，那些由顾澹宁苦心培养出来的死士护卫，并没有因为人质被提走而放松警惕，仍尽忠职守忠于岗位，将整个静园守得滴水不漏，连一只苍蝇都无法出入其中。

    而城中其他重要地方，粮仓、武器库、马场、驿站哨楼、县衙官府、兵马司……所有趁城外大战抽走大部分人手，只留下少部分人值守的重要地带，所有能影响濮阳城安稳和信息传递的地方，都有人影穿梭其中，手起刀落。

    一队队人穿梭其中，下手利落，带着恨与狠，收割走那些看守的士兵的性命，再迅速拖走尸体，用最快速度处理掉，赶得及的都做出简易人皮面具戴在脸上，换上死者的衣服，手脚麻利地将屋檐下的气死风灯，换成垂有红缨的风铃。

    还有一队队人分散躲藏，埋伏在从静园到城头的各大道路上，将道路封锁，安静潜伏，将自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目光明亮，神采奕奕，等候着自己目标的到来。

    此刻，城西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一家毫不起眼的、只有那些苦哈哈讨生活的贩夫走卒才会关注的低等妓院里，缓慢走出来一个男子。

    那人穿着普通，容貌也普通，却天生的好气质好风度，斯文温雅，清若流泉，看见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似连眼睛都被三月清泉洗亮。

    那人不徐不疾地向静园而去，简单的粗衣陋服下隐隐露出清透的雪色衣角，在阳光下拉开淡淡的银光。

    此刻，空荡荡的黎军主帐里，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知昧无意识地捏紧一封军报，将那封纸质坚硬的军报揉捏成柔软的面纸仍不肯罢休，想到某种可能发生的寒凉场景，他就觉得心里发冷。

    手指冰凉，他躺倒在软榻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这样就可以抵挡心里不断涌起的深深的寒意。

    主帐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可怕，外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很像鹧鸪鸟的叫声。

    换在平时他肯定会很喜欢大自然中的各种声音，此刻却觉得吵得要死，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鞋子，踢踢踏踏往外跑。

    容闳一见这小祖宗又跑出来就觉得心脏受累，“小少爷，您又想干嘛？”

    知昧气势汹汹瞪他一眼，理直气壮答：“里头闷，我要出去玩！不成吗？”

    容闳无奈，他是真想说不成，可又没那胆子，“不可以出军营。”

    “我要去厨房。”知昧很坦然地吩咐。

    容闳无奈，只好带他去火头军的帐篷。

    因为此时换下来的士兵们都在忙着吃饭休息，帐篷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知昧远远看到那边的热闹，也识趣地不去打扰，在附近的士兵帐篷旁坐下来，看着那边的热闹，玩着容闳递给他的草编蚱蜢，小脸上看不出情绪。

    风中有清脆的铃声传来。

    知昧诧异地抬头，看见火头军营帐上有一串飞舞的铃铛，在风中左飘右荡，不断发出泠泠清音。

    “铃铛？”

    “小少爷，您喜欢？”容闳看他的目光凝注在铃铛上，心想也就是一串铃铛，要是他喜欢就给他，免得他在这里蹲着，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

    知昧连忙摇头，“不用了。”

    他玩着蚱蜢，想起小时候叔叔阿姨们哄自己睡觉时讲给自己的故事，那时候自己喜欢听故事，他们因此讲过不少，包括一些暗语。

    比如，伶人跳舞时的肢体姿势不同，模仿的事物也不同，表达出来的意思也不尽相同。铃铛虽然很细小，但拴在绳子上，不仅可以惊走飞鸟，还可以用铃声传递消息。

    他细细听着铃声，按照自己学到的密语匙，一点点转变成自己想要的消息。

    琢磨出那种铃声的意思，他的心也安定下来，不由偷偷地松口气。

    还好，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只要能保住人，就算自己要受罚也认了。

    草蚱蜢编得很结实，但也禁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暴力摧残，很快就散架。他苦着脸呆呆看手中断开的草叶，悻悻地扔开。

    容闳看他闷闷不乐的，粉嫩可爱的包子脸都不像隔夜包子一样透出一种不新鲜的感觉，心里也有点不忍心，心想孩子在军营里不能外出也的确有点残忍，如今连玩具都没有，还不得觉得闷？不由得摸摸他的头，“小少爷，没事，不就是个草蚱蜢吗？等下咱们回去再编一个。”

    “你会编？”知昧疑惑地抬头看他。

    容闳有气无力地点头，“会。”

    “那咱们赶紧回去吧！”知昧脸上的阴霾立即一扫而光，兴奋地站起来催他赶紧走。

    容闳暗暗抹把冷汗，心想总算哄好这小祖宗了。

    营地里一切都井然有序，知昧缩在主帐里玩着容闳新编给他的草蚱蜢，想到刚才铃声传递的消息，心脏砰砰直跳，下定决心绝对要看好身边的人。

    此刻，濮阳城下，两国将士们两相对峙虎视眈眈，等待着他们头顶的那两位掌控万人生死的尊贵人物，决定那个牵动他们命运的孩子的生死，也决定他们的走向。

    万众目光聚集，闻人岚峥只静静地抬头看那个孩子。

    这个距离看不大清他的神态，但他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忧伤而凄然，像无形的线，紧紧连接着自己的心。

    他微微动唇，觉得嗓子干涩疼痛如针扎火燎，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微微闭上眼。

    顾澹宁却没打算给他太多考虑时间。小半个时辰，他已经算仁至义尽。

    “至今不答，看来黎皇陛下是打算不要太子的命了。既然如此，本座……”

    “朕要人！”平静的声音，忽然在天地间响起。

    万军哗然。

    连顾澹宁都怔了怔。

    即使设想过各种情形，这种情况也在他考虑到的情况之中，他还是觉得震惊到没办法相信，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怎么可能？

    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的代价吗？

    这短短的一句话，葬送的不仅是到手的战绩，还有他生前身后的名声，有黎国的军心民心，有他的威信地位……可以说他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这三个字化为乌有。他会在顷刻间从云端跌落到尘埃。

    但如果他不答应，自己也未必会杀闻人既明。不管怎么样，活着的闻人既明都比死了的有用。

    即使闻人既明真的死了，对他也没多少利益损失——毕竟只要他愿意，将来总还有儿子出生。

    ……这些他都不可能不懂。

    那为什么……

    心里突然像被刀戳进最柔软的那块，他心口生痛。

    连双手反绑，始终倔强沉默着不肯求饶更不肯求救的孩子都震惊地抬头，眼中无声无息泛起泪光。

    “放人！”底下闻人岚峥冷然喝道。

    军队的哗然已变成窒息般的沉默。

    黎国将士们眼神复杂，紧盯着城头人影，原本高高昂起的脑袋一个个缓缓垂下。

    顾澹宁冷笑一声，知道这一战闻人岚峥算是完了，威严扫地，想重建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还想打安国？少说也要等十年！

    他伸手去抓闻人既明。

    那孩子突然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雪亮。

    顾澹宁心中一跳直觉不好，霍然缩手。

    一道细细的银光从孩子齿间射出，直奔他眉心。

    “父皇，别答应他！”

    稚嫩的童音还没消散，孩子已决然翻身越过垛堞从城头跳下。

 第四十三章 这是假的

    城上城下的惊呼声几乎要把整座城都震翻。

    谁也没想到，事情已尘埃落定时，竟出现这样翻天覆地的巨大转变。

    更没人想到，那八岁孩子，竟如此决绝骄傲，宁愿身死也不肯苟活，不肯接受这样的耻辱，更不肯因自己让父亲背负永生难消的耻辱。

    城头上快如闪电地探出一只手，想抓住孩子，可惜只徒劳地抓到一片衣角，衣角光滑的触感还在指间，但孩子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孩子的身影像一片羽毛，一道流星，轻盈地坠落向万军之前。

    万众抬头，因这瞬息万变的城头变幻，忘记呼吸。

    顾澹宁怔怔地站在城头，眼神变幻阴晴不定，像被搅乱的池水不断摇曳变化，最后定格成一个森凉冷酷的眼神。

    他唇角绽开一抹嘲讽的笑，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这世间的所谓情意。

    闻人既明在呼啸的风声中落下。

    他所在的地方，下面是黑压压的濮阳城士兵们，万千长矛竖起，他落上去肯定会变成血筛子。

    他闭上眼睛。

    其实也没必要害怕遗憾，能听到一国之君的父亲愿意用城池土地换他平安，他已觉得此生不枉。

    这样巨大的牺牲，即使自己处在父亲的位置上，也未必会答应吧！

    他年龄虽小，但在御书房学习至今，懂得的已不少，知道这淡淡的一句“要人”的意义有多重。

    被俘至今近两个月，身边不断有人提醒他他的处境和地位想看他崩溃，他即使装得再坚强，再怎么努力告诉自己父亲不会放弃他，心里依然感到胆怯不自信。

    那些森冷凉薄的事实，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就能想到。

    好在苍天不枉，给他一个全世界待他最好的父亲。

    想得很多，时间却只过了一瞬。

    几乎就在那孩子跳下来的同时，黎军阵营里跃起好几条人影，都张开双臂迎向下落的孩子试图接住他，或者干脆做他的肉垫。

    “拦住他们！”

    城头响起顾澹宁凌厉如刀锋的声音。

    底下的士兵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拉弓射箭举起长矛刀剑，就等那孩子再落下一点直接杀了他。更多的士兵则立即对对面的杀气腾腾冲上来的黎国士兵们发动攻击。

    顾澹宁的目光紧盯着孩子，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可惜的神情。

    闻人岚峥身在半空被城头密集的箭雨拦住，不得不躲开。

    一躲之间已来不及。

    眼看孩子即将被射成蓖麻，他眼里染上一层血红。

    唳声清锐如金戈，刚从天边传来，已有一道黑色的影子迅捷如光地扑来。

    直扑闻人既明。

    城楼上绝大多数人都没看清这突如其来的黑影是个什么玩意，只有顾澹宁看清那黑影的大概轮廓。

    看清楚的瞬间他嘶地倒抽冷气，脸色一变。

    千算万算，什么情况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到这种玩意也会出现！

    “射下那只鸟！”

    他暴怒的声音霹雳般响遍战场。

    与此同时闻人岚峥也看见那只黑鸟，愕然之后巨大的惊喜在脑海中炸开，他反应极快，想也不想拉住同样飞身而起试图去接问人既明的闻人行云退回到本部阵营。

    “杀了他们！”

    那只黑鸟的速度极快，爪子一勾，已勾住闻人既明的衣领，半空中一个灵活转身，向闻人岚峥的方向飞去。

    顾澹宁简直七窍生烟，啪地一掌拍在垛堞上，青灰色垛堞立即粉碎成灰。

    “好！好！你很好！”

    他冷笑森森，眼神狰狞阴狠如发狂的猛兽，劈手夺过身边士兵的弓，弓如满月，箭尖如阴冷吐信的毒蛇，毫不犹豫地向半空中的黑鸟射去。

    却有一支重箭，如仇人的厉眼，后发先至幽然生光，疾电奔雷般狞然扑向那一箭。

    “啪”的一声，两支箭在半空相遇，悍然对撞，随即同时碎成两半掉落，就像两个同级别的高手在生死搏斗后同归于尽。

    顾澹宁的脸瞬间铁青一片。

    底下闻人岚峥迎上他的目光，挑衅地举起手中的弓。

    有本事你就来打！

    惊呼声中，黑鸟转眼已扑到他身边，爪子一松，闻人既明掉落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昏迷不醒，但胸口仍有细微的起伏。

    闻人岚峥看见，心里也松口气，知道他是被跳下城头的冲力激晕了。

    目光投向身边盘旋的黑鸟，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即他伸手一指城头。

    “攻城！”

    城头的顾澹宁从看见那只血鸢，脸色就没正常过，眼见闻人岚峥下令攻城，他强忍怒火，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知道此时不是和他硬拼的时候。

    刚才他逼闻人岚峥入绝境，如今他转手就报复回来。

    如果说刚才众目睽睽之下，闻人既明那一声喊那一跳，已将黎国的军心挽回一半，如今这只血鸢救下闻人既明就已将军心彻底挽回来。

    此消彼长，这一幕对自己这方的冲击力太大，军心浮动下实在不适合和对手硬拼。

    再说，鹿死谁手尚且未知，他干嘛要做硬拼这种傻事？

    他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挥手，毫不犹豫地下令。

    “鸣金收兵！”

    濮阳城守军井然有序地退入城中，历来军队退兵，最能展现主帅的素质，守军退得很整齐，没给黎军任何可乘之机。

    而闻人岚峥也没打算追击，此刻他担心着怀中孩子的安危，也没心情再和他们决一死战。

    他微微思考，淡淡吩咐连珏。“通知全军，暂时休整，一个时辰后，发动第二次攻击。”

    连珏看一眼他怀里的孩子，也理解他的心情，微微低下头退开两步，“是。”

    他匆匆忙忙抱着昏迷不醒的闻人既明回营，容闳满脸欢喜地迎上来，喜滋滋地搓着手，告诉他里间的小家伙已经睡了。

    闻人岚峥瞥他一眼，此刻没空管他的小心思。

    军医很快被叫上来把脉，手指定在闻人既明的脉搏上，半晌没动静。

    闻人岚峥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的脸色，见他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心里陡然沉下去。

    军医心急如焚却不敢抬头。

    这是怎么回事？脉象正常……气机却低弱，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脉象？

    闻人岚峥看他僵木着脸不说话，从他竭力掩饰的神情中已能看出几分端倪，不由心中大恨，愤怒之下一掌拍在桌上，坚硬的酸梨木桌子立即粉碎。

    军医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闻人岚峥压根没看到他的小动作，目光牢牢凝注在孩子娇嫩的脸颊上，他眼神明亮得像有燎原大火在其中燃烧。

    还是自己太大意，以为顾澹宁不会对孩子下杀手，却没想到让孩子不死不活的办法多得很。如今人虽救回来，却是这样的鬼样子，让他如何能承受？

    “叫所有大夫都来。”

    很快所有军医都被带来，挨个把脉，却没人能拿出具体说法，眼见他们面面相觑却一言不发，闻人岚峥的脸色渐渐阴沉。

    “开方子！”

    “是是是……”一堆人愁眉苦脸头碰头挨在锦墩前，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半晌方子递上去。

    闻人岚峥目光匆匆一掠，有的温补有的驱寒，有的治内热有的治体虚，全都是自相矛盾，根本没有两张相同的。

    这样的药方如果吃下去，再健康的活人也得吃死了。

    他越看越觉得心头火起，一掌拍下去那叠厚厚的药方已碎成齑粉。

    “滚！都滚出去！”

    帐内所有人立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作鸟兽散，连在旁伺候的近卫都被那汹涌的怒火卷得站不住脚，悄悄地低头躬身退下。

    帐篷里越发安静，只剩下一坐一昏的父子俩，还有里间沉浸在甜睡中的知昧。

    人都走了，闻人岚峥觉得刚才支撑自己的力气也消失了，他也没必要再顾及其他，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看软榻上沉睡的孩子，一时心里竟不敢靠近。

    想看见又怕看见的感觉像生锈的钝锯子一点点在自己心上拉割，拉出淋漓的血迹，割成千疮百孔的肉末。他垂下眼睑，心里默默地叹气，心想也不知道这日子是过成什么样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没完没了的也不嫌累的慌。那个女人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杀顾澹宁真的就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让她连儿子都不看一眼？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其实已上上下下打量遍孩子的全身，着重在他苍白的小脸上落了落，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烦躁的感觉。

    娃娃浓黑的眉毛衬着白得明显不健康的脸，过于鲜明的对比越发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闻人岚峥的心微微一颤，不安地看一眼沙漏里飘飘洒洒的细沙，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孩子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去，弯腰连被子带人地抱起睡相不佳的孩子。

    就在他抱起孩子的瞬间——

    昏睡的孩子突然睁开眼睛，藏在被子里的手一翻，细微的“嗤”声瞬间响起。

    被子破洞，闪着幽幽蓝光的匕首，直刺闻人岚峥的心脏。

    与此同时，隔开里外间的帘子被人大力撞开，一人杀猪般大叫着扑上来想撞开那柄匕首。

    有人大嚷——

    “别靠近他！这是假的！”

 第四十四章 你来我往

    匕首近在咫尺，躲闪不及。

    闻人岚峥刚要动，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着了道，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离自己最近的知昧即使扑过来也来不及救他，就更不用提帐篷外的侍卫们，何况让一个四岁娃娃对付经验丰富的侏儒杀手，即使知昧自己不怕他还怕。

    看起来已是死路一条。

    闻人岚峥却丝毫不着急。

    他只淡淡一声。

    “落！”

    惊风密雨，华光如练。

    淡金光芒从软榻上飞起，后发先至，直袭“闻人既明”的后背，速度极快，肉眼甚至难以捕捉。

    “啊！”

    惨叫声凄厉，匕首掉落在地，大蓬鲜血如梅花般绽放出妖娆的姿态，在地面上落成一幅淋漓的写意画。

    侏儒软倒在地，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倒在软榻外侧。

    知昧厌恶地看一眼地上的斑斑血迹，退开好几步，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睡这张软榻，恶心。

    他看看始终不动的闻人岚峥，张嘴刚想说话，外面已传来脚步声，他只好闭嘴。

    门外的侍卫们此时已冲进来。

    他们一眼看见“太子”倒在床边，后背血淋淋的人事不知，闻人岚峥面无表情，而知昧站在旁边发呆，不由得都呆住。

    这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侍卫看看他们三个，眼见闻人岚峥端坐不动，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他沉默而尴尬地带着兄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问发生什么事，但看地上的血迹又觉得没必要也不敢。

    正进退两难间，有人掀帐入内，解救他此时的尴尬状态。

    闻人行云进门就看见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呆在当场。

    “这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晕了。

    看地上的“闻人既明”那伤口，分明是九叔软榻上布置的简易机关所伤，可九叔怎么会伤害“既明”？

    闻人岚峥沉默。

    闻人行云愣住，目光转向知昧。

    哪知道知昧看起来也怔怔的，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个侏儒发呆。

    闻人岚峥目光瞟过他，心里暗暗担心，该不会是自己当着他的面杀人吓到他了？瞧这样子，受刺激？

    他心里暗暗愧疚，都怪自己因为顾澹宁派人假扮成既明刺杀他的事太过愤怒脑子发昏，忘记身边还有孩子，这样血腥的场面实在不该让他看见，等下还要好好开导他，可别给这孩子心里留下阴影。

    气氛古怪而寂静。

    闻人行云皱着眉打量他们俩，想不通这一大一小是怎么回事。

    眼见他们都不说话，他只好转头问侍卫头领是怎么回事。

    头领苦着脸，偷偷瞟着闻人岚峥，见他始终不动如山，缓缓地低下头，吞吞吐吐地道出自己所见。

    闻人行云听他说了等于没说，只好再看他闻人岚峥，眼神询问。

    “是侏儒吗？”知昧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青烟一片羽毛，稍不留神就会忽略，可听到闻人行云耳中，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惊雷轰然贴着耳朵炸响。

    “你怎么会知道侏儒？”他箭步上前，一把抓住知昧的手腕，厉声询问。

    知昧用力想要拽回自己的手腕，可他的力气比起闻人行云，实在微不足道。“你放开！”

    闻人行云不放，反而抓得更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行云。”闻人岚峥的声音，凝定如山，沉静如水，带着数十年积压的威严压下来。“放开他！”

    闻人行云冷哼一声，悻悻地放手。

    知昧低头揉着自己的发疼的手腕，娇嫩的肌肤已红肿大块，他委屈地扁嘴，想到自己来后这人一直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觉得心里酸酸的挺不是滋味。

    他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一直是众人关注的中心，就没吃过这种苦，心里堵得慌，三分忧伤，七分委屈。

    “真是个土包子，连顾家的侏儒都不知道，还活着干嘛？”他嘟嘟囔囔的自以为声音很轻很含糊，闻人行云听见也听不清，不料人家耳力很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就觉得血气上涌气得不轻。

    这谁家孩子？说话老气横秋的也就算了，怎么这么不中听？爹娘怎么教的？

    他牙根痒痒，又有点哭笑不得，也不好意思拉下脸和一个小娃娃计较，只好装没听见看向闻人岚峥，“九叔，你怎么……”一直没动过？

    闻人岚峥瞟他一眼，心想你总算问出这句话了。你今天真够愚钝的，莫非真的是受到打击反应都变慢？

    “动不了。”他漠然答：“地上这个是假的，顾家派来的侏儒杀手。朕一时没防备，中招了不能动。”

    闻人行云怔住。

    敢情他们白辛苦一场，救回来的却是个居心叵测的杀手？那真正的既明岂不是还在顾澹宁手上？那……

    他霍然转身。

    然而他出不去。

    眼前白光一闪，熟悉的属于兵器的寒光，拦住他的去路。

    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侍卫们，冷笑拔刀围住他的去路，刀光雪亮翩若惊鸿，招招致命直攻要害。

    闻人行云大惊，连忙抽刀抵挡。然而这些人武功不弱，配合也很有默契，部分人围住他将他拖住，部分人冲着闻人岚峥和知昧而去。

    外面早已被他们用自己人替换，闻人岚峥那个贴身护卫也被他们设法引开，他即使呼喊求救也没用。

    雪亮的刀光如银河倒挂，泼风惊雨般冲着两人当头劈下。

    ……

    濮阳城东，静园。

    质地精洁的雪白长袍垂落在地，衣袖在日光下闪烁着淡银光彩。祭司长袍轻曼如飞羽般飘过守卫们的视线。

    来人步伐带着奇特的韵律，身形轻若流云，衣袍不动，整个人已如一片霜雪般出现在眼前。

    守卫们看见他，眼前一亮，连忙迎接上来，恭敬地弯腰。

    顾澹宁略微颔首，神态淡漠，眼神示意他“进去再说”。

    守卫看一眼门外宽阔的街道，腰弯得更低，连忙陪他入内，小心地距离他三步远以示尊敬。

    顾澹宁似乎笑了笑，笑意清淡而遥远，他姿态惬意，仿佛正和友人相约赏花散步，城头的铁血硝烟也从未影响到他。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刹那走远。阳光从回廊洒落，镀上他的脸，日光下他容色越发清丽如雪，细碎的对话声也很快消散在他的脚步中。

    “他怎么样？”

    守卫垂眸，眼底也有一丝佩服和惋惜，“还是老样子。”

    顾澹宁点头，目光清亮如春光，淡薄中带着袅袅情丝，“那就好。”

    他边说边左转右拐，熟练地绕过层层明哨暗哨机关陷阱，直奔最里头的静室。

    迎接他的仍旧是上次的侍女，低眉行礼后轻声告诉他，“他刚刚睡下。”

    嗯？睡下？

    这时候他还睡得着？

    顾澹宁抬头看一眼高悬在头顶上的太阳，心想这孩子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知道今天的事担惊受怕偷偷地哭到累极睡着？心里生出一丝尖锐的疼痛，为某种共通的心情。

    眼前有瓢泼大雨，密集毒虫，狰然狞笑的脸，漠然旁观的熟悉面庞、狼藉满地的孩子的尸体……电光般，一闪。

    他眼底渐渐也弥漫出黑暗的苦痛。

    他们都曾在类似的痛苦和残忍中，趟血火而过。

    人都是要长大的，如果能一帆风顺地成熟自然是好福气，可这样的好福气，世上有几个人能拥有？有些过程，虽然残酷，但只要熬过去，自然会有另一番新天地。

    他推门。

    还是那张床，宽大被褥里露出孩子雪白的小脸，双眉微蹙，脸上微有挣扎之色，睡梦中也很不安稳。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眼神里波涛汹涌似有满满的堆积的情绪随时都要倾泻而出。

    “醒了就睁开眼睛。”

    闻人既明猛然睁眼，眼神明亮而愤恨。

    对上他的目光，顾澹宁微微怔住，似措手不及。然而很快，他就恢复常态，上下打量他一番，他清清淡淡地微笑，笑意如淡烟流水小桥清雨，盛开在孩子被恶劣环境逼迫得越发敏锐的目光中。

    闻人既明的目光微微迷惑，看他的眼神越警惕。

    “你那个伟大的父皇，竟然会同意用退兵割地的代价换你平安。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孩子瞬间变色的脸，声音放得很温柔很平缓，听见的人都觉得轻声细语感天动地，但看见他眼神的人，都会变得遍体生寒如堕地狱。

    闻人既明全身发抖，像身处洪水海啸中无法控制身形，觉得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

    不用顾澹宁再说，他都能想到刚才发生过什么事。

    任何一个父亲，面对自己的儿子，都会心生柔软，何况是千辛万苦历尽生死徘徊才回到身边的独子？这时候如果抽冷子来一刀……

    他全身抖如筛糠，觉得连日来的所有勇气希望都被这句话压成渣，再也提不起半分精气神。

    看他震惊痛苦的表情，顾澹宁垂眸掩住自己的情绪，片刻后他抬头，依然是惯有的温柔中又奇异的暗含阴冷的神态，衣袖轻拂点了他睡穴。

    眼见娃娃睡去，他毫不费劲地拎起他，起身离开。

    守卫等在门口，见他带着孩子出来，目光微闪，连忙迎上来，“主子……”

    顾澹宁摇手，腕间淡金光芒微闪，“赫连若水回来，有些计划就必须改变。咱们在静园的布置可以拦住闻人岚峥，却未必能拦住和咱们同出一脉的赫连若水。这孩子不能再留在静园。”

    守卫愕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又连忙低头，背上冷汗涔涔，连声应是。

    直到顾澹宁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直起腰，动作缓慢似不堪重负。天际阳光明媚，他却似看见黑云压城，一声叹息沉沉无奈，飘散在风中。

    “要变天了啊——”

 第四十五章

    刀光当头劈下，带起的刀风呼呼如吹，奔向知昧的人比奔向闻人岚峥的还多。

    娃娃瞪大眼睛，破口大骂：“群殴！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不要脸！可耻！”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一把抓过榻上的侏儒便挡！

    与此同时闻人岚峥忽然一笑。

    明珠玉润，竹露清风，似海底千年珠贝盛开，宝光闪烁，夺目幽光。

    神秘而期待。

    刺客身在半空一眼看见他这个笑直觉不对，抽身要躲，可惜太迟。

    细细白光从闻人岚峥袖中飞出，速度极快，迅捷若流光，直扑奔着知昧而去的刺客们后心。

    大惊之下霍然扭头，刺客们纷纷扭身想要避开，但仍有不少飞扑中的人因招式用老无处借力，被暗器击中跌落在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

    闻人岚峥看都不看抬脚踢开他们，手指一拂，手势轻柔如拂落衣上雪花，半空中却有血雾弥漫如烟光，倒地的刺客都是眉心一个血洞。

    知昧瞪大眼睛，看他身形灵活哪有半分中招的痕迹？心里不由恼怒——就知道好人做不得！

    眼前刀光飞掠直扑头顶，他瞪大眼睛。

    看这一刀的力道，足以将侏儒盾牌的脑袋劈成两半再劈开他的脑袋，他心生悲催，知道自己跑也来不及，拖着人肉盾牌根本就不好活动，只好尽量蹲下来，将侏儒盾牌挡在头顶。

    一只手仿佛凭空生出，随意一抬。

    姿势温柔如蝴蝶落在平静的水面上，安静祥和毫无杀气，却止住刺客迅捷的一刀。

    刺客努力往下劈，却劈不下去，想抽回刀，也抽不回。

    随即闻人岚峥淡淡微笑，手指微点，奇异的颤动让那刺客手腕发麻再也拿不稳刀，长刀落入他手中，他毫不犹豫反手，将长刀扎进刺客心脏。

    “拖着死人你也不嫌脏。”他用两根手指勾住侏儒的衣领拎起他，手指伸得远远的，姿态满满嫌弃。他随手一扔，那具尸体被他扔出一道飘逸的弧线，正砸中几个想扑上来的刺客。

    眼前突然大亮，知昧茫然抬头四顾，还不适应四面光光的场景，神情可怜兮兮的像只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狗。

    发呆半晌惊魂始定的知昧回想起刚才那句话，再看眼前人活动自如的姿态，顿时怒火中烧。

    娃娃狠狠地磨牙，沉着脸站起身，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狼狈小手上满是灰尘血污辨不清颜色，抬头却见他纤尘不染手指雪白干净得像刚用皂角洗过十遍，不平衡的怒火顿时如爆炸的火药桶般唰地窜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就往他身上蹦，挂在他身上和无尾熊似的，边挂边拼命在他身上蹭，存心用他当毛巾擦干净自己。

    装！叫你装！叫你爱干净！我偏偏蹭你一身！你有本事你打我呀！

    那边闻人行云已将所有刺客解决，见到这诡异的一幕顿时呆在当场。

    这谁家孩子这么大胆？九叔竟还丝毫不生气。这也太纵容宠爱过头了吧！

    闻人岚峥抱着知昧坐下来，小家伙还锲而不舍地在他怀里乱蹭乱拱，他就当不知道。

    见他完全不理自己，知昧越发愤怒，拼命跺脚踩他大腿，“你赔！你赔我的损失！”

    闻人岚峥叹气，心想这孩子这么霸道无耻和谁学的？“你有什么损失？”

    “我心灵受到伤害！”知昧理直气壮地答：“我担心你出事，冲出来提醒你时急得连鞋子都没穿，脚都磨破了。结果你压根就有防备，害得我白着急一场还受了伤。”他边说边扁嘴，心里替自己觉得委屈。想到自己着急上火担惊受怕，结果他万事尽在掌控之中，顿时觉得自己像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傻子，愤怒的火苗都快点燃帐篷。

    闻人岚峥默然，看娃娃的小脚丫上血迹殷然，放倒他才看到白白嫩嫩的小脚板上伤痕细小却多，基本上脚板心没一块好地。

    他内疚地捏捏他的小脸，招呼士兵打水给他清理伤口。

    闻人行云在旁看着，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也不吭声，随便找地方坐等，边等边叫人进来收拾尸体。

    士兵们效率很快，拖走尸体打扫地面很快干完。

    知昧缩在闻人岚峥怀里，看他手法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感觉怪怪的。

    其实这样的伤不算什么。男孩子多半都很淘气，他更是其中翘楚。他从小到大没被拘束天性，蹦蹦跳跳精力充沛，常常破损衣服甚至磨破手脚。周围的人也不怎么在意，认为男孩子本该如此，即使给他处理伤口也只是草草包扎，这样细致珍重的对待，还是记忆中第一次。

    陌生而清甜的感觉充斥在内心，他把自己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抱紧他的腰惬意地咧开大大的笑容，觉得这种感觉好舒服。

    闻人岚峥低头看他脸上欢喜的笑容，目光也柔和下来，捏捏他的苹果脸，他声音轻柔如小夜曲，“怕就睡一觉，等你醒来事情也就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不怕。”知昧抱紧他，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纯然的喜悦。“有你在嘛，肯定不会有事的。”他有点疑惑地偏头，“你知道那是假的？”

    闻人岚峥笑而不语，扶他坐好，密密的长睫垂下，挡住他眼底莫测的光彩。

    其实他一开始的确上当没认出来，但给那假货盖被子时抓住他的手，就发觉到不对劲。

    这五年来他坚持亲自照顾闻人既明，对孩子再熟悉不过。而身体上的记忆本来就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立刻觉得那个侏儒的手握在手里的触感有点不对，手指似乎长了点。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多年来从腥风血雨中走过的经验告诉他，无论何时都不要小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蛛丝马迹。

    心里存下疑惑，他便生出防备，侏儒给他下毒，可他早有闭气，根本没吸入药粉，就算吸进去，他有辟毒香，也不会中招。

    至于那些冲进来的侍卫，他不用看都知道有问题。

    他驭下严格，别说他帐篷里只是有人摔倒在床的声音，就算有人喊救命，他没下令也不会有人进来，最多在门外问两句。

    做奸细不是这么心急的。

    他问闻人行云：“今天值守巡逻的那些士兵的直属上司是谁？”

    闻人行云看起来还有点如在梦中的虚幻感，古怪地看他两眼，心分二用地答：“赵勤。”

    “叫他来。”

    片刻后赵勤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下面等着询问。

    显而易见，他在来时就已知道刚才发生的事，闻人岚峥也没下令封口，此时他的表情有几分不安，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闻人岚峥的面部表情。

    闻人岚峥脸上没表情。

    刚才娃娃在他身上乱蹭乱拱弄出他满身血污，侍卫们送来干净衣服他也不肯换，所以此刻看起来很有几分狼狈，乍一看就像受伤不轻。

    闻人岚峥居高临下，看似不经意，已将他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态变化收入眼底，眉毛微微蹙起。

    “说吧！”

    “末将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赵勤低下头，语气沉稳。

    “今天的人是你安排的，结果全部变成刺客，你不该解释一下吗？”闻人岚峥淡淡道。

    赵勤重重叩首，“今天巡哨的士兵虽是末将的直系部下，但在末将麾下的时间并不长，还请皇上明鉴。”

    闻人行云皱起眉，想起前段时间他们因怀疑叶瞬藏在军中调整布防，赵勤的确是在那时调来的。这么说也合情合理。

    “你前夜私自出营，所为何事？”闻人岚峥冷不丁问。

    管理严格的军营里，有人大半夜偷偷摸摸出营，即使他再清白都会引来怀疑。

    赵勤偷偷看一眼知昧，又看看闻人行云，欲言又止。

    闻人岚峥眉毛微蹙，“有话直说。”

    “是。”赵勤垂眸，“属下巡夜时看见有人出营，跟上去发现是……知昧小少爷。”

    嗯？

    知昧蓦然睁大眼睛。这人居然偷偷跟踪自己，什么时候？自己怎么不知道？那……那自己留下的记号也被他发现了？他看得懂吗？有没有偷偷篡改？自己想送的消息有没有送出去？

    “为何不报？”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赵勤头垂得更低，“末将有汇报给庄亲王。”

    不等闻人岚峥询问，闻人行云已点头，“此事属实。”

    看他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闻人岚峥只想叹气。

    不用问，倒霉的知昧小子大白天睡着肯定也是行云指使容闳干的，可怜小子的脚。

    “你似乎对朕很有意见？”

    “臣不敢！”闻人行云比他还面无表情。

    闻人岚峥干脆不和他说话了。听这口气就知道这小子在赌气。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是脑子一根筋？

    “还请皇上看在庄亲王忠心耿耿的份上从轻发落，是末将处事不周。”赵勤眼看不对连忙求情。

    闻人岚峥瞟他一眼，心想倒是会挑拨离间，真的费心了。“那你可有发现？”

    赵勤松口气，“末将发现小少爷夜半出营留记号埋东西，东西起出是香囊，交给军医验证含有毒药成分。”

    闻人岚峥看向知昧。“你怎么说？”

    “我没下毒！”知昧气得小脸通红。

    “没人说你下毒，你急着否认什么？”闻人行云冷笑。

    “你……”知昧到底还是小孩子，控制情绪还远不如他，心急、愤怒、委屈……种种情绪冲击之下就要掉金豆。他也不解释，只看闻人岚峥。

    别人他不在乎，只要他相信自己就好。

    闻人岚峥目光淡淡掠过他，看向赵勤。

    知昧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

    闻人行云缓缓松口气。

    “拿下！”

 第四十六章 儿子

    “拿下！”

    他伸手一指赵勤。

    一声出，惊动众人。

    知昧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被这巨大的转变折腾得有点怔怔的。

    “九叔！”闻人行云声音严厉，语气里满满愤怒。

    赵勤眼睛瞪大，“末将不服！皇上您这是袒护……”

    “你说对了！朕就是袒护！”闻人岚峥端起茶盏，淡淡一句话截断他激动的喊声，如一把刀斩断他的所有言语甚至呼吸。

    闻人行云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帐篷里静到连呼吸声都被憋住。

    知昧惊疑不定地拧着自己的衣角偷偷看他，目光希冀。

    迎上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闻人岚峥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朕会相信你这个来自敌对势力的叶家分支的话，而怀疑一个数次帮助自己的人？”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甩，手中茶盏唰地飞出，茶水受他内力激化，抖开点点翠绿，天雨飞花般掠过闻人行云和知昧，阵阵叮当细响中，数十根闪着蓝光的钢针落地。

    赵勤射出钢针本就是为阻敌，一击不中也不恋战，返身就逃。他速度快武功高，侍卫们追也追不上，而闻人岚峥不放心知昧也不可能亲自追。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自己今天绝对能逃脱。

    眼见他就要冲出主帐，一道银光突然钉下，仿佛从天而降，快准狠地钉进赵勤的肩骨，将他钉在地上。

    这突然的一波三折的一幕惊得不少人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

    闻人岚峥已靠在座椅上，目光紧盯着门口，眼神里淡淡疲倦微微萧索：“你来了却不肯出现吗？”

    闻人行云悄无声息地站到他左侧三步。

    深蓝身影飘逸如云，披一身灿烂日光，出现在主帐门口。

    “你还是这样喜欢步步紧逼。”讥诮的冷笑声中，来人大步行来。

    闻人岚峥也不在乎他的讽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晌轻轻道：“十年前她重返政坛，你不久后排除万难到她身边。九年前她远嫁玉京，你在平水崖默默关注守候。五年前她回月下山庄，你也不知所踪。如今你出现，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回来了？”

    淡淡一瞥，韦淮越的目光如冷电般射来，两个男人的目光相击，空气中似有火花飞溅，韦淮越眼中愤怒一闪，袖中手紧捏到关节泛白，最后他却只淡淡一句：“如你所愿。”

    是啊，除开如他所愿，自己又能如何？

    她的人也好，心也罢，始终都是他的。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共同的血脉，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他们。

    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在戏台上唱着无人应和的独角戏。

    她也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

    那年雪山上盛开的雪莲，从此永存在自己梦中，却也只是装点罢了，自己什么也留不住。

    她出关之时，也是自己和她的分离之日。这一点自己一直很清楚。

    五年来自己每天对着她所在的方向，都会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不知道自己的守护还能有多久，他只在乎自己曾拥有。

    然而这拥有，到今日，也就此终结。

    当眼前这人逼迫他现身相见，一切掩饰的面纱都被阳光穿透，自己可以用来守在她身边的借口被粉碎，只能黯然退场。

    韦淮越眉间寂寥如深雪。

    闻人岚峥却突然笑起来，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淡淡的悲凉和哀伤。

    过往如流水滔滔终将灭，数十年岁月在眼前流过，却谁也回不去昔日少年。

    他们之间的距离，深远如鸿沟。

    没必要强求，都是骄傲固执的男人，知道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可能挽回也没必要挽回，即使挽回，遍布裂痕的情谊还不如没有。

    知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古怪而压抑，他很不喜欢，想插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该说什么，思考片刻他指着地上的赵勤问：“你们……不处置他吗？”

    韦淮越瞟他一眼，冷冷答：“没必要，交给温九箫或叶瞳，他们肯定很乐意效劳。”

    赵勤的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他。

    韦淮越眼角余光都不瞟他，紧盯着知昧，“你好生呆着，别乱跑。”

    “等等！”知昧连忙扑上去拉住他，满脸焦急。“你要去哪？”

    韦淮越不答。

    “你在怪我？”闻人岚峥语气沉静。

    韦淮越连都看他一眼都嫌污眼睛，声音凌厉。“我不信你真的不知道！你可真好意思！明知道这孩子对你有多看重，却故意在他被指控时迟疑让他伤心好引我暴露行踪！”

    “我的确不敢确定！”闻人岚峥神态平静到近乎冷酷，“他长到四岁，我却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出现在我面前，即使我再怎么怀疑，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又如何能相信敢确定？”

    “那是因为她……”韦淮越猛的转身，一句话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忽然住口，手指僵硬地收紧，指关节嘎巴作响，他冷笑如刀，“套我话呢？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说得对。”闻人岚峥漠然，“你又不是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参与她的事？我又干嘛要问你？”

    “你……”韦淮越怒极反笑，却笑得冰冷残酷，如月夜下仍在滴血的弯刀。“好！很好！你这是在向我昭告你的身份吗？可惜我……”

    “你们都够了！”

    平地乍起的惊雷。

    一声剽悍的大喝。

    两人愕然循声望去，小子双手叉腰横眉竖目正怒瞪着他们，人小但威风煞气半分不小，目光犀利横扫千军。

    对上他的目光，两个威震天下翻云覆雨的男人都有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根本不好意思和他对视。

    “吵够没？你们有完没完？你们讨论我的事，有问过我的意见吗？都闭嘴！我的事我最有资格发表意见！你们有再多话也等我说完再说！”小子磨牙霍霍，看这两个自己原本很喜欢的人如今是万般不顺眼。“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是都不喜欢我吗？我走就是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回来！”闻人岚峥气结，手指一弹，一道黑色细索缠上娃娃的腰，凌空一振，漂亮肉球便姿态轻盈地落回他的怀抱。“谁说我不喜欢你的！”

    “你说的！”知昧恶狠狠踩他腿。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闻人岚峥恨极咬牙。

    “你没明说可你刚才话里就是这意思！”知昧气势汹汹。“别以为我人小就好糊弄，告诉你我聪明着呢！”

    闻人岚峥仰天长叹，觉得和娃娃讲道理永远讲不清楚。认定的事就不改，这性子半点没错！绝对是他和她的种！

    捏捏娃娃因愤怒涨得通红的小脸，他无奈地叹气，“我要是真不喜欢你会把你留在身边亲自看护？能纵容你和我撒泼闹事一不开心就踩我腿？能抱着你哄你睡觉任由你借着我的名头在军营里作威作福？你以为随便来个孩子都能叫我爹而我不仅默认还真拿他当儿子养？”

    嗯？娃娃咬着手指斜眼看他，仔细回想下来好像这段日子他的确对自己不错，当下宽宏大量地决定不和他计较了。瞟一眼面无表情的韦淮越，他阴笑着跳下地拽住他衣角就往这边拖，拖过心不甘情不愿的韦淮越，拉起两人的手搁到一起，他笑呵呵的哄孩子似的，“来来来，咱们握手言和，不吵不闹……”

    言和你个鬼！

    两个男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

    两人各自看一眼对方，都见到对方的冷脸，再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冷脸，各自冷哼一声，撇开头去。

    “喂，你是怎么怀疑我是你儿子的？”知昧很有兴趣地问。

    闻人岚峥瞟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这没大没小的毛病是谁惯出来的？他想了想，慢吞吞道：“你母后没告诉你，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吗？”

    嗯？

    这下不仅知昧瞪大眼睛，连韦淮越都愕然转过头来。

    怎么可能？知昧出生时他压根就不知道！

    闻人岚峥抬手扶额，为某个女人的懒惰觉得丢人，看小儿子满脸困惑，他摊手。“你皇兄出生时，我给他取过不少名字列成名单让你母后挑，你这个名字也在其中。”所以他当时才会觉得这孩子名字耳熟。

    知昧叹气，“真懒！”

    闻人岚峥深有同感点头。

    “就凭名字？”知昧不大相信。

    “你以为你前夜出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闻人岚峥斜他一眼，觉得这小子胆子真的太大，得考虑给个教训，不然不知道长记性。“好歹你是住在我帐里，我能不注意你的行踪？要不是我盯着，你留下的记号早被赵勤改得面目全非。”

    “可你认不出那是我娘的记号？”知昧觉得难以置信，这可是他亲爹，竟然不认得他亲娘的记号？

    “她的记号经常不定时更换。”闻人岚峥叹气，“其实多半也都是心里有数的，只不过我怎么觉得她这五年变化挺大的？看那记号不像她的风格。”

    他半试探半感叹一说，韦淮越一直是冷面，不上当。知昧却控制不住，眼中的光彩立即黯淡。

    闻人岚峥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声，不好的感觉顿时流遍全身，但此刻也不好问。

    “她现在是不是在濮阳城？”

 第四十七章 出现

    “濮阳城？”知昧瞪大眼睛，得意地仰天大笑，“怎么可能？我娘她闭的是死关，最早也要等明年年初才会出关好不好？”

    这样吗？

    闻人岚峥失望地转过头，拒绝再看这欠扁的小子。

    韦淮越同情地瞥一眼得意洋洋的小子，抱着“不让情敌好过”的心态，沉默。

    “真不好意思啊！小少爷，你娘我提前出关了！”

    懒洋洋的声音，婉转如歌地响在耳畔，却如惊雷劈进闻人岚峥心头。

    他霍然转头，心似被烙铁烫得卷曲，连呼吸都因此窒住，心头有激流涌荡怒卷，卷得全身如火焰燃烧又似冰封雪冻，有些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连番的大起大落，他扶住桌沿，努力平复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手指却仍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四处游弋飘忽不定，小心犹豫却依然舍不得放弃地缓缓看向她。

    看清她的瞬间，他全身微微一震。

    她竟然……一点都没变！

    披散及踝的长发，日光下泛出淡银光芒的雪白长袍，明若流波深若古井的眼眸，神情气质透出几分不沾人间烟火的冰雪般的晶透，宛若天池里承载日月精华婉转盛放的雪莲，比当年深宫相伴时更显光彩照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看她，害怕被漫长的似乎永无止境的等待煎熬和担忧牵挂逼到心力交瘁已显疲态的自己，无法再和她并肩。

    他目光复杂，凝视着她看起来比离开时更显年轻娇艳的容颜，觉得满心的激动和焦灼如遇冰雪，熨帖地平静下来。

    刹那的平静后，那种如怒潮般汹涌澎湃的激越情绪再次从骨子里汹涌而起，拍打着心灵的堤岸。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他突然觉得胆怯，甚至不敢靠近。

    他犯过什么样的错，他心知肚明。五年前他派去的人成为予她致命一击的刀，如今他连他们的孩子都没能护住迫使她提前出关救人。作为夫君，他对不住她。作为父亲，他对不住他们的骨血。

    如今她终于归来，龙泉宫里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喃喃自语的对天祈祷成为现实，他欣喜至无法言语，但了解她如了解自己手指长短的他，在靠近她的前一刻，突然开始心慌。

    她聪慧通透，似近实远的眼神，飘荡在山海尽头的那端。琉璃般光彩的眼眸，能看清世间一切迷雾尘埃和阴私暗昧。

    那么知道真相后的她，可会怨他？甚至……恨他？

    恨……

    想到这个森冷恶毒的字眼，他觉得心里冰冷又滚热，像全身血液冻结心脏凝冰，连呼吸都变成冰花，又像心上被重重一鞭抽得皮开肉绽筋骨折断后肆意倒下一盆火辣辣烧灼的辣椒油，撕心裂肺的痛。

    一生里从无畏惧，此刻却近人情怯，生出后退的念头。

    数步之遥，他却觉得远如深渊如天涯，沉重如山的脚步难以跨越。

    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神情看似平静，内心却热潮汹涌，下意识抱紧怀中沉睡的孩子，只觉心血如沸，几欲喷出。昔日微笑平静寒意深藏的眸子如今已泛起琉璃般的湿润水光，水晶般清透的目光转瞬已将念念不忘的心上人上下打量一遍。

    隔着时光拉扯煎熬成永无止境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隔着岁月长河滔滔逝水，隔着五年的陌生和空白，她凝视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枕边人，眼神里波卷云涌。

    想过很久他如今的状况，可怎么想都想不到会是这种状况。她内心觉得怀有无尽雄心不灭野望的他，即使失去她也不会太过伤怀。或许没有她的牵绊，他更能心无旁骛地完成他的逐鹿舆图？

    可为何，他的眼神看起来如此疲倦沧桑甚至了无生趣？

    那不该是属于他的眼神。

    不属于她认识中的闻人岚峥。

    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突然不敢再想。

    绵长而深远的疼痛不断拉扯着内心。她忽然感到深雪般的寒冷。

    自己，还是回来得太迟。

    天色放晴，她努力眨眼眨掉眼中的泪意，小心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失态，轻轻地，冲他露出一个清浅如草尖阳光的笑，无辜地抬高手臂。

    “过来搭把手，这小子太重，抱得我手臂都酸了。”

    他愕然看她，怔怔的不知道怎么答，只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般不真实，呆呆地从她手上接过闻人既明，娃娃睡得很熟，梦境中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安心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看着，有点说不出的嫉妒。

    他看看她，再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身边的瞪大眼睛看他的娃娃，神情还有点呆呆的。

    一家四口，合家团圆。

    这样美好的场景即使是做梦都不敢想，如今却生生成为事实，出现在他眼前。

    “真像做梦一样。”他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兰倾旖扁嘴，阴笑着看一眼脸上正对她展开谄媚笑容脚下却慢慢往后退的小儿子，眼神里满满的不怀好意。“那你慢慢回味等着梦醒，我先解决点其他事。”

    知昧顿时愁眉苦脸。

    完蛋了，老娘提前出关，要找他算账了。

    暗暗环顾四周，寻找逃生通道，找不到就找挡箭牌找靠山。

    但看来看去，最大的挡箭牌兼靠山，还是他那个抱着哥哥发呆的伟大的爹。

    他离自己的路有点远，但离娘很近的说。

    再说，老爹估计会向着老娘，不靠谱的说……

    他目光滴溜溜乱转，小短腿一阵旋风般卷向韦淮越。“韦叔叔救命……”眼泪说来就来。

    杀猪般惊天动地的惨叫声总算拉回闻人岚峥的神智，眼见儿子不找自己反而往韦淮越身上爬，他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娃娃这习惯不好，以后一定要让他改过来。

    “你自己过来！我不罚你！”兰倾旖冲他勾了勾手指，笑得好温柔地说。

    嗯？有这么简单？

    知昧狐疑万分，回头看熟悉他老娘性格的韦叔叔，企图从他脸上找到蛛丝马迹，从中判断老娘的话可不可信。

    韦淮越面无表情。

    嗯？还挺谨慎。

    闻人岚峥暗暗点头，觉得他儿子就该有这智慧。

    找不到现成的线索，知昧只好自己想。

    兰倾旖看在眼里，眉毛一挑，笑得更温柔，“我数到三，你如果不过来……”她意味深长地笑笑，让他自己想后果。

    知昧全身激灵，表情瞬间变得悲壮。

    小少爷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当即笑呵呵跑过去，拽住她娘的衣角就往上爬，还没爬到一半，天地瞬间就翻转了个个儿，地面突然冲到自己眼皮底下。

    “喂，娘……”知昧努力转过头，对将他一把掀翻抓到膝盖上头下脚上的娘笑得春光灿烂讨好谄媚，加重语气强调加提醒。“你这是想干什么？你刚才说过不会罚我的！”

    兰倾旖没好气地冷哼，啪地一掌拍在他屁股上，冷笑声阴恻恻的：“我是说不罚你，但我没说不打你！”

    知昧顿时苦下脸，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坏娘果然和叔叔阿姨们说的一样阴险，不过自己这次的确有点过分，他是个宽容的好孩子，老娘的焦急愤怒可以理解，选择原谅。

    小心地瞅一眼老娘，他摸摸自己倒霉挨打的部位，觉得她这次真的很生气，不然不会这么千里迢迢地赶来二话不说先开打。不过老娘还是心疼他的嘛，不然不会只打一巴掌，用的力气也不大。

    娃娃好了伤疤忘了疼，立即乐颠颠地投入他娘的怀抱，“不生气不生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莫非你还想缺胳膊断腿的？”一听他这话，兰倾旖觉得自己刚才降下的火气又成倍地翻滚而上。

    嗯？

    闻人岚峥放下闻人既明，诧异地挑眉。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这孩子不是你带来的？”

    “他偷跑出来的！”兰倾旖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帐篷。

    “……”

    闻人岚峥看看完好无损的知昧，眼神有点复杂。

    这娃娃倒是挺有本事的，从月下山庄到军营，数千里路途还兵荒马乱的，他小小年纪竟能平平安安地到达目的地？

    聪明归聪明，就是胆子太大太混了点！

    兰倾旖怒火中烧，“五十个暗卫，竟然还看不住一个四岁孩子，全都给我滚到黑野森林去反省！”

    知昧全身一抖，不会吧？黑野森林？那地方去了是十死无生，这不过是处死他们的好听说法罢了。就因为自己偷跑，老娘把他们全杀了？

    “娘，你真把他们送去了？”他惊得眼眸瞪得滚圆。

    “不然呢？”兰倾旖冷笑。

    “你骗我吧！”知昧的小脸发白。

    兰倾旖好温柔地冲他笑，笑得灿烂如花。

    知昧张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求情也晚了，自己出来这么久，他们早到了黑野森林，该出事的都出事了。

    娃娃有点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傻傻地看着他气定神闲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闻人岚峥瞅一眼无动于衷喝茶的女人，终究不忍心看儿子哭得这么惨，上去抱起他好脾气地哄，“没事，你娘有分寸，不会为这件事杀人的。”

    “去黑野森林就是死路一条。”娃娃抽抽噎噎强调。

    “我又没说不准他们回来。”兰倾旖慢悠悠道。

    知昧猛然转头。

    “我只让他们去森林外围给我采药。”她慢吞吞补充说明。

    知昧：“……”

    “他们是你的护卫，无论如何，没看住你就是他们失职。”兰倾旖语气平静。“如果你出事，他们存在的意义就受到质疑。即使你我都不计较，他们自己也没脸再混下去！”

    知昧激灵灵打冷战。

    “所以，你要记住，你的命关系到很多人的命，你想拿自己的命不当命的时候，最好考虑一下你在乎的那些人。这次算是对你小示惩戒，希望你记住。如果你记不住，你娘我不介意用鲜血来加深你的记忆，只希望你到时不要哭就好。”

    “我会哭！”知昧肃然道：“所以不用了，谢谢！”

    兰倾旖满意点头，看向神情复杂的闻人岚峥，“外头的第二次攻击差不多要开始了。你真的不去看看？”

 第四十八章

    “急急忙忙支开我想干什么？”闻人岚不理她。

    兰倾旖理直气壮答：“想和既明沟通感情，顺便让你给我做挡箭牌。”

    闻人岚峥默然，回头看被吵醒的长子，孩子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娘。

    兰倾旖迎上他平静到带着微微恨意的冷酷眼神，心脏也如挨了一刀。但她依然没有避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传承于自己的眼睛，沉默。

    面对亲子的恨，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归都是她应得的。

    “既明？”闻人岚峥眼中光彩明亮，“快来见过你母后和弟弟。”

    闻人既明却没动静，对那个弟弟他是没心情看的，如今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对面那个“娘”身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目光凝注在她那身白袍上。

    “那个把我带出静园的顾澹宁，是你？”他语气森冷，语速放得很缓，听起来像积压着某种澎湃。

    或许那不是澎湃，而是委屈和愤怒。

    兰倾旖点头。“是！”

    “那你还故意和我说那些话！”闻人既明突然蹦起来怒吼，眼睛瞪得大大的，像随时要飞出刀子将她割成碎片，声音尖利得像要割破她的耳膜。“告诉我父皇用城池换回一个假货，看我痛苦绝望很有意思对不对？”

    兰倾旖静静看着他，神态沉静，不辨悲喜。“我很抱歉自己说的那些话，但我不后悔。即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说。静室内外布有层层陷阱，一旦启动，即使你我各有十条命也不够用。我和你说话时暗处的护卫并没有离开，带你出门时和我们说话的人也在观察我的真假。既然我扮成顾澹宁去救你，就必须要扮得能以假乱真。”

    “你就那么……”闻人岚峥愕然回头，此刻才注意到她奇特的衣着打扮，“你直接扮成顾澹宁……”

    兰倾旖坦然自若，“怎么了？”

    “你简直胡闹！”闻人岚峥气得七窍生烟。

    这女人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我这不是没事吗？”兰倾旖若无其事，“我知道你担心。可我敢这么做，就有绝对的把握。我就算自己想死，也不会拿儿子的命冒险。”

    “我就是不明白，你是怎么骗过他的亲信的？”闻人岚峥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仅凭容貌根本不可能，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能冒充顾澹宁，那他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兰倾旖唇角露出一抹神秘微笑，挽起袖子，如凝霜雪的皓腕上一道淡金环状物。“顾家太自负，以为没有他们的秘法，旁人不可能培养出本命蛊，所以很放心地将这个作为他们的标志。容貌、气息、习惯、态度、甚至所谓的标志物……全都没有破绽，他们凭什么怀疑？”

    闻人岚峥沉默。

    后面的不用问，只要她将既明带出静园，多的是办法混出城。况且他为救既明还挖过直通城内的地道。

    “同样的办法只能用一次。”兰倾旖淡淡道：“我把这些底牌都用上，固然是为救孩子，但也想警告顾澹宁，他会的我也会，别再试图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有我在他不可能成功。他要还是个男人，就拿出真本事来和我们堂堂正正地战一场！绑架、威胁、送做过手脚的女人……用这些不入流的伎俩，他也不嫌丢人！”

    她皱眉看外面的天色，“别再闲扯了！他们安排的那些差不多都行动了。咱们先趁现在军心大振时一鼓作气拿下濮阳城再叙旧！”

    “他们？谁？”闻人岚峥还没回神。

    “我娘家的那几个。”兰倾旖环顾四周，看一眼始终当背景的闻人行云，一笑而过，“我去应付顾澹宁，你留下护着两个孩子！”

    “行云你留下！”闻人岚峥想也不想吩咐。

    “我护着他们。”韦淮越突然道。

    兰倾旖怔了怔，呆呆地看他半晌，沉默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濮阳城里已乱成一锅粥。

    城中信息传递系统瘫痪，聚集的暗探纷纷起事，放火烧毁各处官署和信息传递点，大肆散布谣言煽风点火，务求在最快速度内让整座城人心尽散。

    而城外，黎军已发动第二次攻城。

    没有后顾之忧的黎国大军，这次的攻击凶狠决断，大有不惜一切的势头。

    闻人既明被俘，营救他的力量却远远不止闻人岚峥。

    远在燕都的赫连文庆因外甥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愤而发狠，以雷霆手段绝杀之锋摆平谭郡稳定封地，而后调动家族秘密培养的私军，不惜绕大弯子潜入安国腹地，偷来过路商队的路引，假扮商队进入濮阳城。

    濮阳城下黎军和顾澹宁对峙，他们也不管，任由闻人岚峥牵制住顾澹宁，无所不用其极地将杀手队送进城。

    他们极沉得住气，眼见黎国暗探为救人前赴后继地送死也不管，任由那些牺牲的暗探消耗顾澹宁的疑心，专心只顾搜罗濮阳城的各种情报。

    本来赫连文庆想着自己犯的错自己设法补救，打算亲自来救人，但他毕竟被谭郡的事绊住不能立即动身，等他处理完，已收到妹妹出关的消息。这人也干脆，知道自己去了也派不上用场，保不准还被人一家嫌弃碍眼，还不如乖乖整治好封地等她回来。

    顾澹宁猜得没错，抓来闻人既明，她的确会忍不住出现。

    要城还是要人的选择题，换做她兰倾旖自己，都觉得选不出答案。她绝对不敢冒这个险。不管闻人岚峥选什么，她都不可能安静坐等。

    谭郡离月下山庄的距离最近，他们最先得到消息。按韦淮越的意思，是要封锁消息瞒住兰倾旖，自己去救人的。

    他想得不错，但还是算漏了一个人——知昧。

    小少爷对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和兄长心生仰慕，听说哥哥到了谭郡心花怒放，离家出走找哥哥，但他晚到一步没见到人又不敢回去，知道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干脆直奔军营投奔老爹这座靠山。

    他失踪，山庄里顿时翻了天。兰倾旖虽被迫困在后山巫阵中闭关，但她依然有办法知道外界的情况。两个儿子都传出噩耗，她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坐得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打破巫阵，心急火燎下山直奔濮阳城而来。

    她到得比知昧还早，先往军营转一圈没见到小儿子也没收到关于他的消息，只好加派人手再找。

    还好知昧不久就到了军营，不然她还真撑不住。

    臭小子放到以后教训，确认他安全后她专心救另一个。

    顾澹宁防备森严，她没找到机会下手。

    但她也很能忍。在静园低调潜伏近月，不断挑选时机，硬是等到最合适的机会——假闻人既明被推上城。

    交战前夜知昧出营扔香囊，是眼看事情不妙怕自己以后没哥哥，顾不得被找到的后果，不再掩饰气息，故意要引来最适合追踪的嗅觉灵敏的血鸢，来场“飞鸟救人”的戏，留记号纯粹是试探周围是否有老娘部下的存在。

    可这小子想得太简单，鸟再能飞也不可能飞到静园里救人。那不是救人那是送死。

    血鸢若派上用场，只能是闻人既明被推到两军阵前时趁顾澹宁不备跳城墙。

    兰倾旖不舍得儿子受苦，犹豫再三还没下决定要不要通知闻人既明，顾澹宁已打算将假货推上城头。

    他搞假货，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其实顾澹宁的布置很小心，掩人耳目虚虚实实的把戏没少玩，除开两三个心腹，没人知道真正的闻人既明还在静园。

    可惜他遇到的是兰倾旖——人质的亲娘，他的毕生大敌。

    在鬼蜮深宫安然生下儿子并养大，本身就是很难的事。她未雨绸缪步步防备，在闻人既明身上花费巨大心血，仅为应付顾家的暗算就用过不下七种秘法。娃娃从她面前过她只闻气息就知道有诈，她怕传讯给闻人岚峥引起藏在军营的顾家暗探的注意，另外也给小儿子一个表现机会省得他回头唠叨自己小看他，就让小儿子通知他爹真相。她自己临时改变计划，大大方方地女扮男装救人。

    顾澹宁很谨慎，也考虑过这种情况。但兰倾旖本色演出，打消易容的怀疑，她又因特殊身份对顾澹宁了如指掌，假扮他毫无难度——除非验明性别。

    但问题是谁敢？

    这场博弈，顾澹宁因对她了解不足又太自信，偏偏遇到的又都是同级别的高手，硬生生吃闷亏，丢了人质又赔城。

    救回儿子，闻人岚峥肯定会加倍报复，疯狂攻城。

    而且不得不说，大祭司太贪心。他抓到闻人既明就该马上用，先摆平闻人岚峥再说其他。等到兰倾旖出现再一网打尽的计划虽完美，但风险也大，一个不好就得赔个血本无归。

    就像现在，兰倾旖来就不是自己来——她喜欢打群架。

    她下山后就召来大批帮手。

    先从长子封地上调军队过来支援。不说其他，家族私军怎么也要来。

    还有温九箫。

    叶瞬出现，你不趁现在宰了他，难道要等百年大比上和他擂台比武吗？你有必胜的把握吗？没有吧！那还不先来帮我打群架？咱们趁现在不用讲什么一对一，先用人海战术压死他！

    层层叠叠的浓黑烟云在城门上空弥散，如一张冷笑的脸，带着层层杀气，森然地俯视惶恐不安的濮阳城。

    城内，乱相四起。

 第四十九章

    第二波攻城战。

    硝烟火药气息弥漫在城头的每个角落，嘶喊声被风卷入每个人震惊的脑海时，顾澹宁正在城头听下属汇报情况，在听到对方也有本命蛊时他不由脸色微变。

    很多疑点浮上心头，他刹那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是战书，也是誓言。

    她和顾家，不死不休！

    那个女人，既然敢在他面前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出来，就代表她觉得到了时候，已不再玩韬光养晦的把戏，她已做好充足准备和顾家决一死战。

    人家把白手套扔到脸上，他想不接都不行。

    “成了。你们退下吧！”他摆手制止守卫的认罪，神态淡漠，“这次是本座思虑不周，怨不得你们。”

    能将他了解得这么透彻，假扮他扮得这么像，那个女人，在暗中关注过顾家和他多久？

    猜也可以猜到答案。

    可正因为猜到，他才觉得心里发凉，似看见狞笑的脸正向自己恶狠狠扑来。

    她是不是将这半生都用在这件事上？到底要多大的忍耐力才能若无其事地度过这漫长岁月，暗暗积蓄实力，等待如今的风起云涌？

    这样的心机城府，这样绝大的忍耐力，无论做朋友还是做敌人，都令人凛然。

    他的目光紧盯着城下列阵的步骑兵，看那变换如流水的阵型，眼神里波涛微卷。“守城要紧，你们把所有的人手都撒出去，看住其他三座城门，尤其是西城门那边。”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对有备而来早有防范的对手而言，还是太迟。

    战场上瞬息万变，落后一步，想追上就难。

    翻山走小路化整为零夜行军出现在濮阳城西门的赫连家私军，已趁顾澹宁被闻人岚峥夫妻俩联手绊住抽不开身的同时，联合城中潜伏的暗杀队，发动进攻。

    假货掉下城，闻人岚峥暂时休整的那一个时辰里，温九箫带着自己临时抽调来的军队和赫连家私军，已抢先一步对濮阳城发动攻击。

    城中潜伏的暗探行动迅速，趁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顾澹宁带假货上城，兰倾旖孤身入静园绊住顾澹宁亲信的时机，破坏城内的信息系统阻断消息传播，再果断放火烧毁官署制造混乱。

    大火一起现场混乱，人人忙着救火或逃命，他们趁乱逃走混入百姓中，顾澹宁的人想追都难。何况大祭司是中途插手，没有直属军队，城守原本是苏家派系，就算大敌当前一致对外，也不可能将军队交给顾澹宁指挥。

    城中放完火，就放信号通知城外进攻。他们放的是黎军阵营里的烟花信号——这是温九箫的意思，让闻人岚峥给他背黑锅，也有通知闻人岚峥赶紧下手再来打架的意思。

    国师已有多年没亲自上过战场，即使掌权时和安国交战也是躲在背后偷懒，这次被妻子和师妹联手逼来打仗冲锋在前，内心的积极性也不高，选中西城门作为目标，打算意思意思就得了。

    西城门是出入棺材死人秽物垃圾的地方，防守一直相对薄弱，守城的也没想到会有两支同样精锐的军队一前一后前来袭击，而且还是挑在前一个刚走他们松口气正在换防的时候。

    而与此同时，城下已发动攻击。

    在半刻钟内，国师麾下的弓弩手已向城头发射一万多支箭，用密集的箭雨压制住城头因城内乱相而心生慌乱的守军，随后，士兵们驱赶着装有三人合抱粗的巨木的冲车，恶狠狠不断撞击城门，火药的硝烟味弥漫着整个濮阳城，令人鼻子发痒。

    不时有巨石呼啸着飞过西城门上的天空砸落在地，砸出烟尘四起的深坑。

    一队队的士兵们顶着城头不断落下的滚木礌石火把飞箭之类的攻击，不顾一切地架起云梯，举着宽盾往上爬。城墙上蠕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不断有人落下，又不断有人接替他们的位置。

    又不断有士兵顶着宽盾一路滚到城门下埋炸药，他们往往埋到一半就被冷箭射死，但又有更多人顺着他们的路滚到城墙根下继续埋。那些具有无限杀伤力的引线被点燃，冒出暗红色火花，发出嘶嘶的细微声音，在城墙下不断的地此起彼伏地爆炸，声音沉闷而浑厚，悍然冲击炸碎坚固的城墙。

    城门处的震动越发激烈，震得整个城门的地面都在微微摇晃，在内外夹击之下，这座安国有名的坚城，也开始呈现出颓势。

    而此时，放完火又穿着城中官署士兵衣服的暗杀队，已赶来接应。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利用这段时间搜罗到的情报，假扮成前来报信求援的官署成员降低城头将士们的警戒心，故意在城头报告城中的乱相，趁着城头将士们心神浮动心声慌乱的时候，出其不意，在最短时间内一举暗杀了所有看守城门的军官。而另外一队趁城上士兵们猝不及防时，已冲过去开城门。

    城头士兵慌忙准备抵抗，却发现自己的长官已死于非命。

    有士兵慌忙下城报信，被埋伏在城门附近的杀手们，来多少杀多少。

    守城的都是精锐，失去军官，士兵们自己列阵抵挡。

    然而这段短暂的动乱还是被城头暗探们利用。他们抬手扔出大片小圆球，爆炸开的层层黑雾里很快射出大片的牛毛细针刺激性药粉之类或伤人或让人丧失行动力之类的东西，制造出另一波的混乱和杀戮，让更多的士兵们爬上城墙。

    城外，早已在等着城头生乱的小队骑兵见状立即驱动坐骑飞快冲上来，借助坐骑飞驰的冲力纵身一跃，甩手就是一截钢爪嵌上城墙。

    这是在龙牙山里呆惯七年的属于兰倾旖的私军，在崇山峻岭悬崖绝壁上练惯攀爬的军人，还会在乎一个城墙？

    异常迅捷的动作，灵巧而迅速地借助绳索攀缘而上。

    城内，楼下就等待此刻的杀手们纷纷冲过去开城门。

    他们没冲到城门前，已抬手从身上取出早就藏好的折叠式弯弓，飞快地射出一个个小圆球。

    圆球在拼命用巨木抵住城门的士兵们面前炸开，散出无数细密的暗含颗粒杂质的气体。

    具有强烈的刺激性，加入具有短暂的晕眩安眠作用的草药，改良提纯版的辣椒水。

    气体的传播速度很快，闻到这种气息的人，咳嗽、流泪、头痛、睁不开眼睛、然后晕倒。

    这种改良版的辣椒水，是经过他们的不断研究加强后做成的，本身并没有杀伤力，晕眩安眠效果持续时间也很短暂——毕竟专门具有这类效果的药物原料贵重难得，不可能用在军队中大规模使用，用其他廉价草药来配置效果肯定打折扣，但这样的短时间，他们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足够了。

    “这是最新版的黄泉大补药，给你们试试！”暗探们哈哈大笑，边开门边向冲来阻挡的士兵们射小圆球。

    面对未知的恐怖物体，人都有种恐惧心理，尤其当对方已占据先机胜券在握时，内心的怯懦逼得他们后退。

    不用退多久，一时的犹豫后，先机尽失。

    城根的爆炸越发猛烈，冲车撞门的声音响亮如闷雷声。

    城楼下的暗探们飞速聚集，杀开一条血路，抽掉巨木，拿钥匙开锁……

    而城中通往西城门的必经之路上，已有同样精通刺杀的暗卫埋伏，将来此的顾澹宁的部下统统斩杀。

    头顶爬上城墙的封地私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城头士兵面前，挥刀就是一阵阵砍杀。

    城下已有暗杀队迅速打开城门迎接同伴入城，带血的脚步凌厉决然。

    西城门，破。

    流水般纷涌而入的大军顺着城门打开的那一人宽的通道里狂冲而入，轰然声响中城门被他们撞开，一个照面后，门后的濮阳城守军瞬间被飞速而过的军队践踏成泥。

    入城后的士兵们迅速控制城门和附近的区域，在城门两边分别列成笔直的长队，等待着后续部队的进入。

    白马打着响鼻出现在城门外高岗上，以极为散漫闲适的态度，仿佛踏青赏花的速度缓慢下山坡，黑色衣角在风中翻飞出飘逸的弧度，穿过肃然等待的属下队伍，悠然地入城。

    温九箫环视四周，眼神有点遗憾。

    叶瞬没有出现，本来还想借这次机会解决他来着。

    对朝廷和军队势力的清洗，没能找到他弄死他，深感遗憾。

    他微笑着转头，看看正门方向。

    “七七，你的军队很好用，我用着觉得很满意。就是不知道，你自己用着别人的军队时感觉怎么样？你现在顺利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细细的风声不断在耳边回响，仿佛回答。

    他弹弹手指，“拔下安国的旗帜，插上你们的旗帜，告诉顾澹宁和顾家，我们回来了——”

    “是！”立即有薄魂卫领命去办。

    温九箫抬头，天边云彩变幻不定，如那百年争斗中倒下的前辈们的容颜。

    他眼底的光彩也跟着变幻不定，忽然低低地冷冷地微笑，近乎自言自语般开口。

    “我的薄魂，她的长宁，我们的标志和军队，已踏上这片土地，向你们宣战！可别让我失望！”

    “你！你们！”

    ——顾家，安国，整个天下！

 第五十章

    西城门被攻破时，正门这边还在打架。

    当然，打架的是普通士兵。真正的重要人物，都站着没动。

    顾澹宁的目光从兰倾旖出现的那一刻，就定在她身上没有动。

    双方的距离隔得有点远，硝烟滚滚影响视线，但顾澹宁还是一眼就看见她。

    那个女人居然嚣张到连衣服都没换，雪白底绣云纹闪耀淡银光彩的祭司长袍，自然披散的长发，出现在血腥的战场上感觉很是格格不入，淡得像一抹飘进小轩窗里的白月光。

    但只有顾澹宁知道，她一出现，目标就是自己。

    到底还是功亏一篑。

    他心里漫上淡淡苦涩，不知是该感慨自己技不如人，还是该叹息对方的隐忍能力太强。

    “大祭司……”身边有亲信在担忧地唤。

    “来不及了。”顾澹宁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平静。“你没看见刚才西边的黑烟吗？那是他们的信号，咱们的城门想必已被他们攻破了。这里的战况如何，已不重要。”

    当闻人既明被救走，他就知道黎国肯定会疯狂报复。而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个她。

    濮阳城，不过是顺带。

    “大祭司……”那人声音震惊。

    “城中生乱，他们的人肯定会里应外合攻打城门，出手的人，不是温九箫就是司徒画衣。咱们的人拦不住他们的脚步。”顾澹宁连眼角余光都没施舍半分给他。

    城墙在他不断的摇动震撼中出现裂缝，再不断地被加厚加固，那般沉厚的震动声，令顾澹宁脚下发麻。

    “他在等什么？”闻人岚峥心里其实已有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

    总觉得顾澹宁不像那么疯狂的人，更不像顾家人。

    嗯，也不对，应该说，他了解中的顾澹宁，算是顾家的异类。

    “在等我。”兰倾旖笃定答。“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我。”

    嗯？闻人岚峥不解加强调，“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不管国家大局的人。”

    “那或许是因为……”兰倾旖顿了顿，缓缓道：“他大概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闻人岚峥手指顿住，眼神复杂地看她，轻轻地问：“**你要去和他摊牌？”

    “是时候了。”兰倾旖点头，悄悄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但我知道你早就知道。”

    “走吧！”闻人岚峥也干脆。

    兰倾旖叹气，“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那你就别去了。”闻人岚峥面无表情。

    兰倾旖扁嘴不答。

    濮阳城守军溃败，顾澹宁依然不动声色，目光凝注在远处那抹雪色上，他眼睛微亮。“来了！”

    他突然飞身而起跳下城楼。

    两道雪白人影飞卷过云梯。

    顾澹宁一路掠过宛若狂风，靠近他周身三尺的人都跌下城。

    他要杀，兰倾旖就得救。她身法轻盈灵动，

    速度更快一筹，然而从下往上就相对费力，救人的难度又大于杀人，也只能尽力维持平手的结果。

    “真是蠢！明明杀我就费劲，还要救这些不相干的废物浪费力气！”顾澹宁冷笑，衣袖拂过，几个离他近的黎国士兵身不由己跌下云梯。

    “他们是我夫君的子民，没必要为你我的私怨送命。”兰倾旖袖中黑丝漫卷，凌空飞绽如花，卷住跌下城的士兵重新扔回云梯上，抬手就是一招流云飞袖，衣袖一排，劲风森冷，直袭顾澹宁面门。

    “呵——尊贵的皇后，你可真是悲天悯人！你这样的人也配？背弃宗族认贼作父弃家叛国不忠不孝之人，你？也配！”顾澹宁冷笑，并指如刀，狠狠划向她衣袖和手臂。

    “宗族家国？忠孝礼仪？”兰倾旖冷笑，笑声清脆而凌厉，“这些东西，你们肮脏的顾家也配提起？别恶心人了。全天下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们！”

    笑声中她脚尖点在云梯上，飞身而起，软剑黑光一闪，直刺顾澹宁心脏。

    顾澹宁皱起眉，眼见她直扑城头，微微犹豫，追上去狠狠一扯她手臂。

    两道人影在云梯上翻翻滚滚打成一团，在满城的火光硝烟中裹成巨大的幻影向城下而去。

    兰倾旖感觉很不错。

    城下，那是我的地盘。

    你这个敌人都敢来，没道理我这个东道主还害怕。

    想来，那就来吧！

    呼啦一声，两人如一对被风吹到一起的羽毛，几乎同时落地。

    脚尖刚接触到地面，兰倾旖的软剑已刺向顾澹宁咽喉。

    顾澹宁冷笑一声，一柄匕首直扎向他心脏。

    一声轻响，两人身形灵活地闪开，几乎是同时，软剑和匕首都落空。

    底下保护在闻人岚峥身边的隐卫已满脸兴奋地团团围上来，刀剑直指，拔剑张弩，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安国大祭司，真正掌握安国实权的第一人，安国百姓心中的神。杀了他，可是比杀掉女王还要大的功劳。

    脚步蠢蠢欲动。

    身陷包围圈中，即将被围攻至死的顾澹宁却是平静的。

    他单手负后，淡漠的目光缓缓地扫视过周围的隐卫，眼神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藐视。那样的眼神，甚至让人觉得，他看到每一个人，却每一个人都没有放在眼里，姿态清傲如压雪的青松。

    闻人岚峥觉得这一幕有点意思。

    他看看他，再看看身边白衣胜雪的自家夫人，觉得有时候血缘真的是很强大的东西。

    兰倾旖也很平静。

    静静注视着眼前的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她眼神中的意味谁也琢磨不透，或许什么都有，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对峙半晌，还是顾澹宁先开口。指着身边的士兵们，他凝视着兰倾旖，微笑浅淡，带着不动声色的挑衅。“你就打算用这些人来杀我？一群废物？容儿？”

    “当然不会。”兰倾旖漠然，“用我夫君麾下最精锐的卫队？你配吗？你们顾家这种全天下最肮脏的玩意儿哪里配让他们送你们上路？那是抬举你们！他们负责给你收尸！还有，容儿是谁？我不认识，也没听过！”

    “肮脏？玩意儿？抬举？”顾澹宁不怒反笑，凝注着她和自己酷似的容颜，仿佛她说过什么很有意思的事。“别忘了，你自己身体里的血，来自何处？”

    “来自于我师父！”兰倾旖面不改色，问心无愧，冷冷淡淡答。

    眼见顾澹宁猛然变得震惊的面容，看他的淡定面具再也戴不下去，像落入巨石的水面层层破碎，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如枝头飘落的花瓣般轻而俏，却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憎恶，“怎么样？没想到吧！”

    顾澹宁头上突然开始冒冷汗，觉得后背也凉飕飕的。

    短短的瞬间，他忽然想到很多事。有的是宗门里秘密流传的传说，有的是自己注意到却想不通的蛛丝马迹，还有的是自己完全没在意过听过就扔到脑后的事……这些事突然串成一条线，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想的那些，知道的那些，都太简单。

    “你……准备过多久？”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无厘头的话，闻人岚峥听懂了，这个答案他其实也猜到了，但他也想知道，转头认真凝视着妻子，他的眼神渐渐深邃。

    兰倾旖自然也听懂了，知道夫君看似清淡实则认真的在意，何况如今也没有掩饰的必要。

    她坦然答：“二十二年。”

    嘶的一声倒抽冷气，来自于两个早又心理准备依然被震惊的男人。

    顾澹宁手指微微发抖，觉得难以想象。

    兰倾旖看着他震撼的表情，讥诮地笑了笑，伸手指住顾澹宁，语气轻飘飘地道：“看在你把濮阳城送给我的份上，我今天不杀你。”

    她生来尊贵，天生风采气度超拔人上，那一指动作随意，不过是深入骨髓自然而然的习惯性动作，却傲然睥睨似有风云卷涌而起，周围的士兵在她这一指之下，下意识退后两步，深深地垂下头颅。

    顾澹宁没有退，眼中却有怒色一闪，“是吗？谁杀谁还不一定。”

    “哦？”兰倾旖奇怪地看他，神色惊奇。“莫非你还很有信心，能逃过我夫妻二人联手的夹击？”

    “你……”顾澹宁突然觉得血缘有时候也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然自己怎么会轻易被她三言两语挑起怒火。“亏得你还是一国皇后，也不嫌有失身份！”

    “哦！”兰倾旖语气慢吞吞的，好困惑地看着他，“大祭司！安国实际的主人！你这样的身份也不算低，你天天琢磨我家夫君的妃子和她们的娘家，在她们身上各种钻营动各种手脚，想以此谋害我夫君和儿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有失身份？”

    她也不顾顾澹宁青白交加的面色和闻人岚峥微微抽搐的脸颊，冷笑。“再说了，谁规定皇后必须要威严尊贵一板一眼？”

    高人一等近乎碾压的压迫感再不掩饰，她气势大盛，傲然冷笑，沉沉威压中，她厉声道：“顾澹宁，有些事，你忘了，我却没忘！你们顾家的族谱，可还在我山庄的水云居里躺着呢！”

 第五十一章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顾澹宁哑然，无言以对。

    天空中层云涌动，遮蔽了阳光，天色也随之暗淡下来，似乎也不忍心面对这冷漠残忍的人间。

    顾澹容。

    一个陌生的名字。

    本该属于她的真正的名字。

    只不过，这个名字的主人，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经成为死人。

    尘世间的缘分，说不出的阴差阳错。说不出的因果循环。

    顾澹宁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

    他伸手一指兰倾旖，语气漠然而不容置疑。“你一个人来，其他人都滚！谁跟上来我杀谁！”

    “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讲条件？”兰倾旖根本不想理他，握紧软剑的剑柄，轻蔑地俯视他。

    “凭本座一个命令，可以让濮阳城变成死城！”顾澹宁根本不理会她的挑衅，傲然冷笑。

    “你……”兰倾旖眼中厉色一闪，有森然的怒气在她眼中聚集，使她的容颜看起来越发冷漠，也越发冰清，看起来也越发的……相似于他。“城中的百姓都是你们安国人，你的命令一下，最先死的就是他们。大祭司，你还真舍得！”

    “死就死！无所谓！”顾澹宁漠然道：“如今你们占领濮阳城，再说他们是安国人，似乎不符实际。何况若是我安国人，就更加该以此事为荣，与黎国敌军共死，他们将成为万众敬仰的英雄不是吗？”

    “无耻！”终于有围住他的隐卫忍不住，恶狠狠骂。

    以安国大祭司的身份说出这种话，顾澹宁也的确够狠心。

    兰倾旖扪心自问，要在这种事上比狠，她还真比不过他。

    眼见他们俩旁若无人地离开。闻人岚峥无奈地叹口气，心情也挺复杂的。“咱们进城！”

    他们牵制住顾澹宁的时刻，连珏带领的军队也打开城门，进去和温九箫汇合。

    濮阳城头，已飘起黎国的旗帜。

    “皇上……”隐卫看他面色奇特，有些不安。

    “大祭司既然慷慨赠城，咱们也问心无愧地收下了。至于其他，就不用过问了。”闻人岚峥目光扫过隐卫，满意地看见他们心领神会地低头后退。

    山崖上身形一闪，出现顾澹宁，正极为危险地站在一根枯枝尖上，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对面若无其事正找安全地方坐下的兰倾旖。

    天色近黄昏，夕阳无限好，两人的神情看起来也很温和，不知情的人看见，保证以为是好朋友正在闲话家常。

    “段明斐干的？”顾澹宁先开口。

    兰倾旖愕然看他，又觉得好笑。

    大祭司的脑子很好使，所以思维跳跃的速度也特别快，这要稍微笨点，都跟不上他的节奏。

    “是的。”

    意料中的答案。

    安国有能力给顾家下绊子的，就只有皇族和苏家，然而最有动机的，还是皇族。

    顾澹宁皱起眉，一遍遍看她的脸，每看一遍都觉得心神恍惚。

    如今相似的容颜，仅有的两分不同，一个化为男儿的硬朗，一个化为女儿的柔美。从长相上，一百个人里会有一百零一个认为他们是兄妹——他就是那一百零一号。

    但从现实情况看，又觉得无限不可能。

    “双心蛊据说失传，但二十八年前的段氏皇族还有。”兰倾旖淡淡道：“那年你我都中蛊，而解药只有一份，在顾歇手上。结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顾澹宁沉默。

    男尊女卑，这个世界对女孩的不公平，他们都懂。

    “手心手背都是肉。”兰倾旖漠然，“选择你看起来对我不公平，但如果选择我对你一样不公平，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那为什么不回去？”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流落在外。”兰倾旖微笑深深，眼神讥诮。

    也不指望顾澹宁的反应，她淡淡道：“被放弃的女儿，在死前还要向生她的女人贡献最后一分利用价值——溺死井中好帮她扳倒后院受宠的小妾。若非她的侍女不忍，偷偷放我一条生路，我早就溺死在你们顾家后院的深井里了吧！”

    顾澹宁全身微微一震，直觉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理智清楚地告诉他这种事的真实性。

    “或许你认她为母，但在我眼里，她连畜生都不如。”兰倾旖面无表情，“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猜到了。”

    “是。”顾澹宁深吸气，“赫连夫人是苏广韬的堂姑姑，她的父亲和苏广韬的祖父是同胞兄弟。四十年前，顾家对苏家动手，杀了当时的家主——赫连夫人的父亲。当时夫人年幼，不堪担当大任，家主为家族打算，将家主位传给苏广韬的祖父，并将妻女送到云国托付给赫连家，既是避免顾家斩草除根，也是免得人心易变将来她们母女受欺负。赫连夫人回家乡合情合理。不过……”他忽然冷笑，“你就不怕其中有假吗？”

    “这是我自己查的。”兰倾旖双手拢在袖中。“假？什么假的？如果仅仅是因为我身负你们顾家的特殊血脉，是最后的对付你们顾家的武器，那么隐瞒我的身份，让我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赫连若水，或者从一开始就把我带入月下山庄，不是更好吗？”她讥诮道：“你一定以为赫连家在我送到师父那里后，他老人家就把我收为徒弟断我退路对不对？你们这种人，又怎么会懂得人的性灵之善？你知道的，五大世家虽隶属天雪门，但并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是门中子弟，那是要经过考核的。我以赫连家嫡系的身份进入月下山庄求医，但我并不是宗门弟子。我真正加入月下山庄，是在二十一年前。”

    顾澹宁再次震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兰倾旖唇角一抹微笑森然。“六岁时我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满怀喜悦地想去认亲，结果你们顾家一盆冷水泼得我透心凉！顾澹宁，我们就举个最真实的例子，如果你不是因为我们相似的容貌引起怀疑，你这辈子会知道你有妹妹吗？”说到最后，她声音凌厉如刀锋，生生割裂他五脏六腑。

    顾澹宁无法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顾家彻彻底底抹去她的存在，连一个名字一个灵位一个承认都没有。堂堂的嫡系嫡出小姐，族谱上却没有她的存在！连那些旁系庶女都不如，她们都能载入族谱。

    甚至顾家都不知道有过这样的一位小姐。连他自己，她的孪生哥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妹妹！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报仇！”兰倾旖脸色冷硬如铁，“你们抹杀我的存在，那我为什么要承认你们？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抹杀你们？”她语气激烈，“我怎么会要一两人的命？我要的是整个顾家的灭亡！要你们跪在我脚下求我！我要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要在你们最在乎的领域，夺走你们的一切！”

    顾澹宁看她的眼神如看疯子，完全难以想象。

    兰倾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清脆，却凌厉如剑笔直刺破苍天，她笑出满脸泪水，笑出一身讽刺，笑出无尽苍凉，笑出一生中深埋的厌恶和憎恨。“顾澹宁，感谢你们。若没有你们顾家，哪来的二十多年长盛不衰的传奇？哪来的名动天下的赫连若水！哪来的如今带兵打进安国的长宁皇后！感谢你们，为我夫妻统一天下的大业做出的无穷贡献！我韬光养晦暗中筹谋，等待今天——已经很久了！”

    明明身披夕阳沐浴暖光，顾澹宁却觉得自己坐在雪窟冰洞里，全身一丝暖意也无。

    是不是他们顾家的血液里，生来就有这种惊心的偏执冷静的疯狂？

    也或许是期待太深，跌落的痛苦深渊也深得无法想象，她半辈子都没办法爬起来。

    那自己呢？顾家呢？

    谁比谁罪孽深重？谁又比谁高尚？

    “看我做什么？”兰倾旖从他眼神中看到怜悯，直觉恶心。

    她不需要顾家人的怜悯。

    她永远都比他们顾家人幸福。

    她慢条斯理地抬袖擦过脸颊挽起长发，姿态端庄，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有过，微笑的弧度都优雅得恰到好处，说出的话却是截然相反的恶毒：“不过我后来无数次庆幸自己没能回去顾家，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和仁慈。你们顾家立足于蛮荒之地，行事却比蛮荒还要恶心。每一代人都像种马一样不断地生孩子，生下孩子又像养蛊一样让他们自相残杀。说起来，像你这样如今还活着的顾家子弟，都是靠吞吃自己兄弟姐妹血脉亲人的血肉活下来的。你们最先杀的人，都是那些和你们具有相同血脉的人，血脉越亲近，死得越快！想活，就只能杀那些所谓的血脉至亲。血脉至亲存在的意义，就是用命造就你们的生存。顾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一堆的子女相互残杀，杀完了就没得杀了。我要是在这种鬼地方生活，恐怕会最先死在你手上吧！”

    顾澹宁沉默。

    顾家的家风的确就是这样，养孩子像养蛊，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最强的一个，而这个就是嫡系。

    这也是为什么顾家的旁系很难取代嫡系的原因之一。

 第五十二章

    兰倾旖抬头看天，夕阳漫天，流云倾落万丈霞光，落在脸上的触感却是冰冷的。

    再温暖的太阳再明媚的霞光，也晒不暖照不亮冰冷黑暗的人心。

    顾家人的命都不叫命。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句话用在顾家再合适不过。有用的就活久点活好点，没用的就只有沦为棋子被榨干最后一分利用价值后以各种不堪的方式死去。

    比如婷妃，妙妃，甚至闻人岚峥三十寿辰上出现的舞姬。

    她们都是顾家的女儿，实力低微难有大用，唯一能向顾家贡献的就是一张脸一具身体。她们或许因容貌美丽，或许因和她容貌的相似度比较高，被以各种渠道送到需要用到她们或先天或后天形成的姿色的地方，成为最低等的以色惑人的棋子，用身体和美色迷惑男人，刹那的美丽后，背负骂名受尽屈辱沦为最不堪的存在，直到以各种凄惨的方式死去。

    如果她在顾家，她是会成为婷妃那样的存在？还是会成为顾澹宁这样的存在？还是会落到连婷妃她们都不如？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是辉煌顶端，就是地狱深处。

    一个对自家人都能如此冷漠残忍毫无人性的家族，如何能指望他们对其他人好？又如何能指望他们心怀苍生？

    顾家多年来为人忌惮，是因为他们具有的强大破坏力，可任何一个时代，都不能只有破坏而没有重建。不破不立是正理，只破不立却注定无法长久。顾家像贪得无厌的兽疯狂攫取破坏，维持到今天已是极限，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其他人来终结顾家。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欣喜、苍凉、悲哀、轻松……各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存在于内心，她整个人都觉得快要被胀破。

    厌倦感油然而生。

    多年来她虽然和顾家有避不开的各种交集，但内心她一直不愿意走进顾家。

    有些记忆太过惨烈，有些感受太过阴冷，纵然她以为自己的心在不断的磨练中已足够坚硬，依然不愿接触。

    “你的疑惑我已经解答，如今该你解答我的疑惑了。”她收拾好心情，淡淡道。

    “请说！”顾澹宁语气温和。

    “平康王之乱，你参与过多少？”兰倾旖问得中规中矩。

    顾澹宁饶有兴趣地挑眉，“那不是你和闻人岚峥的博弈吗？与我何干？”

    兰倾旖连冷笑都不屑，当她是傻子吗？

    顾澹宁轻轻一笑。“你们对付平康王，我针对陆航。费那么大劲干嘛？助他和杨婉卉母子俩除掉陆旻，情况无论怎样发展，都对我有利。”

    兰倾旖瞳孔微缩。“你的目标是我。哦不，不对，你们是想铲除赫连家，进而针对天雪门。”

    欲得云国，先杀云国双璧。

    ——这是大陆上公认的观点。

    但到底先杀哪个，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想法。

    顾家对付她，是因为“赫连”这个姓。

    顾家要对外扩张，首当其冲的就是五大世家。苏家和他们同处一国相对鸡肋姑且不提；叶家一分为二名存实亡也不用放在心上；赤风族长一脉身份特殊又居于雪山不好下手，能供他们选择的就只有苍家和她赫连家。

    苍家有温九箫庇护，对付他们就必须捎带上温九箫，而且闻人家的男人无论老少都不好惹。一旦出手，很可能就要同时对上三方势力。

    但对付他们赫连家就不同。

    陆氏皇族式微，只要弄死陆旻，余下的都不足为虑，而且陆航和杨婉卉母子本就想攫取权力，顾家如果出手对付赫连家，他们不仅不会阻拦还会帮忙，而赫连家在这一代因她达到鼎盛，在天雪门中地位举足轻重，还有什么比弄垮赫连家更能打击天雪门？

    而她是赫连家的当家人，本人又名声在外，理所当然成为招风的树，顾家不瞅准她这数在最前头的箭靶子打瞅谁打？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但搁在他们这些当臣子的身上也差不多。皇室继承人不中用，谁都可以上来踩他们两脚。

    简直恨得她牙根痒痒。

    深呼吸压下心头纷涌如潮的愤怒和杀气，她淡淡看他，目光里腾起云烟，云烟尽头无数公仇私怨纠结成巨网当头压下。“那么，你是如何在我身上下蛊，利用我杀岚峥的？”

    顾澹宁眨眨眼睛，笑容清澈无辜宛若稚子。“不要这么说，这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虽然蛊的确是我家族中独有的。”

    “哦？”兰倾旖眉毛微挑，眼神微现冷意和厌恶。

    “聪明如你，肯定能从我这句话中判断出答案。就不用我多言了。”顾澹宁轻笑，语气闲淡，仿佛这件事的确和他全然无关。

    “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真不错。”兰倾旖不得不称赞。能让某人明知自己成为刀还心甘情愿不回头报复，顾澹宁你的确很有本事。

    “过奖！”顾澹宁略行一礼，居然还很有风度。

    兰倾旖仔细回想，觉得陆航给自己下蛊的可能时间只有她作为辅政大臣在藤春堂办公的那段日子。至于后来的派死士都是麻痹自己……嗯，也不对，那些死士是杨婉卉派来的。看来陆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凉薄多疑六亲不认，果然是人心至毒。

    看对面顾澹宁云淡风轻的样子，她心里突然生出奇特的感受，觉得这世间事真的有说不出的因果循环一环扣一环，莫非当真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真是可惜。”她声音轻轻语气充满惋惜，当然不是为自己惋惜。

    “是啊！真可惜。”顾澹宁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很可惜。

    出手的承担风险的都是陆航，但主意是他定。

    下蛊给赫连若水，发作时间相对比较慢，但可以通过男女合欢传播。届时赫连若水死在黎国皇宫，陆航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可以摘清自己摆脱嫌疑，陆航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计划。

    闻人岚峥不近女色，所以顾澹宁也没把握他一定会中蛊。如果他宠幸赫连若水，即使只有一次也必死无疑，而赫连若水作为蛊毒持有者，即使不被蛊毒毒死，也会被黎国皇室处死。反正不管怎么样，赫连若水都会死，顾家也绝对不会亏。

    “婷妃几次三番主动向我挑衅，是想让我情绪激烈，好加速蛊毒发作，对吧？你们用的是哪种？似乎情绪波动越大，越有利于蛊毒毒性加深。”兰倾旖眼中有淡淡厌恶，语气冷漠。

    她始终不喜欢虫子。

    “是哪种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顾澹宁看她的眼神很有兴趣，笑意盈盈如对邻家少女。

    兰倾旖默然须臾，眼中的光彩微微黯淡，语气低落下来，仿佛陷入回忆之中，连面前的生平大敌都懒得理睬。“是，你说得对。重要的是结果。那段时间我觉得有些事不对，直到婷妃暴露，我才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在别人眼里，成亲后我是他的附属，他的命远比我重要。但你我都知，在你们顾家人眼里，杀掉出身月下山庄的我，远比杀他重要。你们居然不对付我转而对付他，这种现象发生在你们顾家，实在不合理。”

    顾澹宁微笑看她，“你果然很了解顾家，没辜负你这二十多年的隐忍。”

    兰倾旖毫不动怒，温文尔雅答：“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是顾家嫡系血脉，特殊的血统使顾家蛊毒对你都无法发挥作用。只可惜闻人岚峥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你少不了要设法为他解蛊。”顾澹宁掸平衣袖上的褶皱，淡淡道：“不过我想，即使你解了蛊，只怕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不然你在黎国皇宫呆四年，膝下不会只有闻人既明一个孩子，还是在你刚进宫时怀上的。你发现时闻人岚峥剩下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三个月，根本来不及配置解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解的呢？”

    兰倾旖眼中厉光一闪，目光凌厉。

    顾澹宁含笑欣赏她的杀机，“你想杀我？怕他知道内疚？没告诉过他吗？做好事不留名，不觉得不值吗？”

    “没必要让他知道。”兰倾旖漠然答。

    有些苦一个人吃过就够，何必要让另一个人知道，加深他的负担？

    “你这样的人真是少见。”顾澹宁鼓掌，“无怨无悔地付出，还生怕对方知道。真是痴情种。”

    兰倾旖袖手怜悯地看他，“人生诸般体验，经历过才知道其中滋味，能经历本来就是种幸福，总比你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世上，负这人生百年七情六欲要好。”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顾澹宁洒然一笑，“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凭什么拿你的标准来评价我？你怎么知道我过得不好？”

    “你过得好？”兰倾旖讥诮地笑，淡淡看他，犀利地问：“那为什么，你的眼神如此寂寞萧索了无生趣？”

    刹那沉默，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隐秘，被那人不冷不热漫不经心地揭开，似冰冷的身体浸入热水，瞬间竟有种刺痛的感觉。

    天边，夕阳渐渐黯淡。

 第五十三章

    良久，顾澹宁淡淡一声叹息。

    “你果然智慧无双，轻易就能看穿他人内心深处的隐秘。”

    兰倾旖无所谓地抬头看夕阳。“过奖，比不得阁下。”

    个人布局都有自己的风格。司徒画衣行事简单粗暴却有效，她喜欢借力打力，闻人岚峥布局出其不意，顾澹宁却行事七弯八拐少有直接处，但又往往一语中的。

    解蛊的方式重要吗？就像顾澹宁所说，重要的是结果。如今他们夫妻俩都好好的，这对她来说就已足够。

    她已不耐烦再说这些琐碎的往事，“我们夫妻的闺房私事干嘛要告诉你？还是你爱好特殊，对这方面的事特别感兴趣？”

    顾澹宁不以为意地摇头，“你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当然。”兰倾旖傲然抬头，“我活到现在，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不讨回来我如何甘心？”她认真看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我是我的？”

    这话问得很奇妙，顾澹宁却笑起来。“很晚，你的身份的确很有迷惑性。就凭你嫁给闻人岚峥为妾，就应该被逐出师门，看来师叔的确很宠你。后来我突然想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叶障目。普天之下，能让我吃亏的女子有几个？我突发奇想，便想到最有可能接触到世外名门的你，会不会就是我一直寻找的百年大比上的对手呢？所以我给闻人行云下碧霞瘴来试探你，结果果然没让我失望。”

    兰倾旖默然。

    “知道得差不多，今天就到此结束了。”顾澹宁笑意微微，手指间淡金浅碧的光芒一闪，极温柔地道：“你也可以去死了。”

    “我没兴趣。还是你去死吧！”兰倾旖淡淡答。

    话音未落，她已抢先出手。

    亮白的剑光如长虹飞掠而起，滚滚光柱毫不犹豫地横跨而出，击向顾澹宁腰部。

    这一剑如果挨实，顾澹宁非得被腰斩不可。

    顾澹宁横掌下劈，掌风森森，笼向兰倾旖天灵盖。

    兰倾旖却突然不见了。

    她刚才攻向顾澹宁那一招本就是虚招，出剑后手腕突然一拐，一剑劈向身边的山崖，碎石纷飞落下遮蔽视线，顾澹宁下意识躲开，等他缓过这阵，眼前早已不见人影。

    “别当我是傻子。你根本就没想杀我，至少现在没想。咱们以后多的是交手机会。那时……”声音远远传来，最后一个字听起来已隔了好几座山脉。

    回音在耳边不断重复，顾澹宁揣摩着她未尽之语，心里五味陈杂，忽然一笑。

    笑容寂寥，如浮云，掠过青天。

    “你的目光真准，我原本还不相信，但现在不得不信，他的确和一般的顾家人不一样，甚至不像顾家人。”转过山脉，迎上高岗上衣袂飘飘默然伫立等她回来的闻人岚峥，兰倾旖微微一笑，笑意里几分安然几分欢喜，眼波明丽盈盈宛若少女。

    闻人岚峥俯身深深看进她的眼眸深处，她看他的神情依然温存缱绻，眼波盈盈如少女，但她那般明亮的笑意飞扬的姿态却觉得很少见。他恍惚间想起，已有很多年没看见过她这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从她进宫后，她一直温柔宁静，将少年时的慷慨激扬尽数收起，是甘于平淡，还是无可奈何？

    而今看她重现最初相见时的清傲睥睨，他竟觉得遥远而熟悉，似隔着岁月长河看前生。

    一晃相见十五年，花容犹在，心事如书。

    天色半黑，夜幕降临，他在四起的烟岚中沉默，心事翻卷如海浪起伏不休。

    兰倾旖仔细看他不断细微变化着的神情，心里不知怎的也有点无言的沉重。

    火熔洞里漫长似一生的四年，她无数次撑不下去想要放弃又觉得舍不得，逼得人几乎发疯的孤寂和空洞中，时光也变得恒定缓慢，只留她孑然立在其中，一遍遍回忆咀嚼着往事，捕捉着其中每分微不足道的细节，从中演绎出无数问题，却始终想不出答案。

    那些压抑黯淡的日子里，她不断拷问自己的内心，得到许许多多的答案，千言万语凝结在口中，却不知道要对谁说。可如今见到倾诉对象，却只能沉默。

    他们在时光中老去，她却觉得自己在岁月中变得更加从容。

    也许有些答案，真的只有时间知道。

    “时间还早，我们走一段吧！”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旷野上的风不遇阻碍，吹得肆无忌惮，她的发四散飞舞，连忙从袖中掏出发带束上。

    她不想问他知道多少，但凡他想知道的，最后都会知道。

    等了很久没听到他开口，她心里叹气，知道自己再沉默，他只怕能被愧疚埋了。

    “不问我这五年为什么不回来吗？”

    “因为你回不来。”闻人岚峥不假思索答。

    “……”半晌兰倾旖转过头，挫败地抬手扶额，觉得这话题选的真差劲，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他这么擅长说冷笑话，明明一本正经地用最严肃的语气说最严肃的内容，却偏偏让人觉得哭笑不得。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只能沉默了。

    这样的洞察力下，自己说什么都是废话。

    一切都说开了，她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像这么多年的寄托都没有了。

    半生执着，到底化为什么？她不知道，却猛然间发现，自己已经错过很多。

    “你后悔吗？”他突然问。

    兰倾旖怔住。

    没想到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犀利直接直指她内心深处。

    后悔吗后悔吗后悔吗？

    无数个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在她耳边一遍遍疯狂叫嚣，仿佛不震聋她的耳朵就不肯停下。

    她紧紧闭上眼睛。

    脑海中，滂沱大雨中被打瘸双腿在碎石路上爬动哭泣的小女孩，一闪。

    那些讥笑的面容，飞溅的刀光，洒落的鲜血，那年燕从花嫣红如血的花瓣，从此变成她半生难忘的噩梦。

    后悔吗？

    她应该不后悔吧！

    她不后悔。

    这一生吃过苦，享过福，跌落过地狱深渊，也登上过天阙温暖。

    无论怎样，她都不后悔。

    她不能因为自己享过福就忘记吃过的苦，　不能因为自己触摸到温暖的天堂就忘记地狱的寒冷。

    有些记忆，只有用鲜血来清洗。

    “我不后悔！”她缓缓地答，语气决然。

    闻人岚峥淡淡笑起来，觉得所有人都错了，以为她复杂诡谲难以辨清，却其实，她她也是个纯粹的人——为自己心中的信念不惜一切，天塌地陷也不能阻拦她的脚步。

    以天下布局，只为毁一段记忆，安一己之心。

    这也是个疯狂的人。

    “我真是喜欢你的执着和决然。倾旖。我真的很羡慕你。”他声音轻轻，神色淡漠如这一刻身边流动的夜风。

    “羡慕？”兰倾旖有点不明白。

    她有什么好羡慕的？她有的他都有，她没有的他也有，难道他如今还有无法挽回的遗憾？

    “羡慕你不后悔。”他语气里几分遗憾，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她的坦然。

    “现在说这话为时尚早，等到你我百年后再说这个话题也不迟。”兰倾旖摇头微笑，唇角一抹淡淡笑意。

    说话间，他们已踏入城门。

    濮阳城里虽还有不少战争留下的硝烟铁血痕迹，但秩序井然，大街小巷里也恢复平静，温九箫的办事效率的确很高，不过是半天功夫就把城中上下都打理干净。兰倾旖看在眼里，深感佩服，同时又有点奇特的新鲜感。

    难道同一座城，只是换了个主人，给人的感觉就真的有这么大的差异吗？

    上午她踏上这座城，还觉得阴冷森然，如今却已从中感觉到浓浓的活力。

    她还在奇怪，暗暗思索答案，闻人岚峥已拉着她往城守府而去。

    而此刻，城守府后院雅室，愤怒的知昧正站在桌子上恶狠狠跺脚。

    “回来了？回来了！他们还知道回来？”他横眉竖目下巴高昂，以圆规的经典姿势，双手叉腰，怒视底下前来通报帝后回銮消息的侍卫。

    可怜的侍卫低着头直冒冷汗，愣是不敢答话。

    “刚打进城事情很多吧！很多吧！很多事都要他们来决定，结果呢？他们两个，一个干脆追着敌人跑了，是非不分！另一个更好，追着前一个跑了，轻重不分！有他们这样推卸责任的吗？现在事情处理了知道回来了？早干嘛去了？还指望我去迎接他们？欢呼大哭着投进他们的怀抱？想都别想！”知昧脑袋上绑着红带，红巾飞扬中他眼睛里都在嗖嗖地飞出刀子来，正在用这些刀子恶狠狠地砍假想敌。

    温九箫淡定地翻过一页书。

    虽然他内心对知昧的话非常赞同，但这时候应和小孩子明显是不明智的。

    经验告诉我们，做坏事的时候一定要保持沉默和低调。喊口号什么的绝对是愚蠢的行为。

    闻人既明奇怪的看一眼这个跳脱到近乎抽风的弟弟，很难想象在母后身边长大的儿子竟然是这个德行。再看一眼满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的姑父，他若有所思，乖乖地闭嘴。

    桌上，知昧思考着皇室的剽悍命题，很快决定，冲着侍卫勾手指，他笑得非常像闻人岚峥。

    “你，去给我关门！”

 第五十四章 母子

    城主府碧瓦飞甍远远的映入眼帘，屋檐下的灯笼在夜色中看起来别有种平静和温馨的吸引力。

    闻人岚峥却停住脚步。

    “怎么？”兰倾旖有点疑惑地看他。

    “你说……咱们要怎么进去？”闻人岚峥有点无奈地转头看她，表情充满深思。

    兰倾旖沉默，看见门口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的奇怪现象，也不敢再抱有翻墙幻想。

    不用猜，墙上肯定有布置。

    “你的意思是？”

    “咱不进去，另外找地方住。”闻人岚峥迅速衡量利弊，痛下决定。

    “好吧。”兰倾旖无奈点头。“咱们去静园。”

    儿子们很好打发，但旁边还有温九箫这个闷不吭声的阴毒狠人就不好说了，想想她就觉得脊背发凉。

    两人在府门口施施然止步转道，坚决不拿自己的小命和闹别扭的儿子们做抗争，更不要惯坏他们的脾气。

    门后，趴在门缝上看的侍卫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心里暗暗松口气，不回来也好，免得他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真是的，就不能安生点让他们过段平静日子吗？

    “什么叫没回来？他们竟好意思过家门而不入？”声音里满是愤怒，红木桌上全是脚印。磨牙半天，知昧阴恻恻问：“他们去哪了？”

    “往城东去，具体地点还不知道。”其实多半也可以猜到答案，但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有点不合适。

    知昧瞥一眼侍卫，再看身边眼神恨恨的弟弟，唇角泛起淡淡笑意，“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有咱俩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知昧理直气壮答。

    闻人既明沉默。

    这次被俘后他性格沉稳严肃很多，似在一夕之间长大，小大人的样子总看着有点心酸。

    知昧一直偷偷瞟他，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在心里声声叹气，整不到贼精贼精的爹娘，他心里挺郁闷的，他们真舍得不回来？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他们居然不回来！有他们这样当爹娘的吗？越想越愤怒，他跳下桌拉起闻人既明，“咱们走！”

    “去哪里？”声音困惑。

    “找他们算账！”语气气势汹汹。

    要算账的人一只脚刚迈出大门，就被人堵住去路，“要去哪？”

    知昧目光呆滞地抬头，见到满脸阴笑的老娘，惨叫一声转身就往回跑，砰地一声撞上闻人既明，痛得俩孩子都在抽气。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兰倾旖抓起知昧抱在怀里，仔细端详他的气色，笑嘻嘻捏着他嫩滑的小脸蛋，“看来你最近混得不错，怎么我觉得你长胖了？”

    “那当然！”知昧梗着脖子得意洋洋，“没有你那些条条框框管着，我每天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枕头下全塞满松子糖！”

    “偷吃甜食，扣你二十年的零食！”兰倾旖阴恻恻道。

    “啊！不要！”知昧痛苦地捂耳，拒绝听这残忍的决定。

    “不要也得要！”兰倾旖一句话压下古灵精怪的小儿子，转头去看另一个。

    她脸上的笑容已敛起，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他半晌，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抱他？他已过了需要母亲怀抱的年纪，而且看他的眼神，他大概也不会愿意吧！离开时他还是矮小粉嫩的一团，懵懂不知人间悲喜，如今他已能在顾澹宁手上保全自己，中间她错过多少？分开的日子里，总在想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孤单，起风时是否有人给他加衣，落雪时他是否记得自己拢火……然而见到，又觉得一切都苍白单薄，面对孩子暗藏拒绝的淡漠眼神，她无能为力，所有的言语动作都像被冰封住，空白被无限拉长成鸿沟，深远如天涯。

    手心冰冷，她犹豫很久，也只敢捂热手心，动作轻柔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顶，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去。

    他闻到淡淡的清冷的香气，飘渺如雾地缱绻在鼻端。然而她收回手指的速度很快，即使再留恋再不舍，也不会拖泥带水，做下决定就不后悔。

    闻人既明的手指微微一抖，想抓住她又忍住，忍不住偷偷转头多看她一眼，也只是想，多看一眼而已。

    很短暂的接触，他已能感觉出不少，她的手指很柔软很灵活，有着习武之人少有的细腻，触感也很温暖。记忆中这双手能弹奏出很好听很有感染力的琴声，也能熟练灵巧地玩转那些精密的武器。如今似乎也和记忆中没什么分别，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知昧赖在兰倾旖怀里，越过她的肩膀看风景，正好把他波涛翻卷的眼神看得分明。两个孩子的眼神对上，闻人既明像做贼一样匆匆忙忙地躲开他的目光。素来没心没肺的知昧这次却没像平常一样没正经，只淡淡看一眼自己的兄长，眼神里几分失望。

    闻人岚峥将两个儿子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也只当不知道，摸摸闻人既明的头，他语气柔和地道：“你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咱们就回去。”

    “不继续打吗？”闻人既明愕然睁大眼睛惊异地问。

    “不用，担不起风险。”闻人岚峥言简意赅答。

    两个儿子都留在这里，又都没什么自保能力，万一出事，后果他简直不敢想。如果再来一出“要城还是要人”的二选一……

    还是算了吧，冒不起这个险。

    何况再打下去就是冬天，虽说安国气候温暖，湿润多雨，冬天也不怎么下雪，但下雨有时候更麻烦，雨天道路翻浆泥泞难走，不利于战争，而且补给线拉得太长也容易出问题。退回虞城休整也不是不成，但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重开战局。

    他原先不打算退，是因为濮阳城的战略意义太重要，如果他在濮阳城下失败，不仅有损军威，军队士气也必然大减，只有打下濮阳城，才算有所成就。濮阳城的位置又直瞰安国腹地，拿下这座城，将来想挥兵南下打进安国皇宫，指日可待。

    再说，今年好不容易才全家团圆，意义非凡，无论如何团聚最重要，他可不想留在外地过年。

    闻人既明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虽还不大明白他的用意，但能回玉京，心里也是欢喜的。他离开玉京至今不过短短的两个多月，感觉却漫长得像两辈子。“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总要把这里的事处理完，不能留下后顾之忧。”闻人岚峥对他的心情深表理解，也只一笑而过。“今晚早点睡，明天咱们出去看看濮阳城里的景致。”

    雅室摆设精致，明亮轩敞，垂着木芙蓉图案的宫制风灯，风过水晶帘琳琅有声，兰倾旖坐在灯下，抱着怀里小小软软的身体，把着他的脉搏确定他的确身体好得很，再三确认他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和知昧小声说话。

    “娘，你怎么提前出关的？师祖爷爷说你能赶上百年大比就很不错。”知昧扒着她的手臂，“你是不是听到我们的消息……”他神情不安，乌黑的大眼瞪大，越发的圆如珍珠。

    兰倾旖摇头，却不知道要怎么答。眼见儿子不肯放过一定要逼问出答案的架势，她捏捏他的小鼻子，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太着急了。”

    火熔洞里的布置本就是为提升她的实力，闭死关只是为让她更心无旁骛地练功，实力达到那个标准，自然也可以破阵而出。只是自己这次使用的方法太冒险，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隐患。

    知昧往她怀抱深处缩了缩，仿佛不胜寒冷地抱紧她。

    “怎么？冷？”兰倾旖摸摸他的手，小手温热，应该不会冷才对。

    “那你不会……”知昧吞吞吐吐地不敢想可怕的后果。

    “小公子，你娘我好好好的，成天诅咒我干嘛？”兰倾旖没好气地拍拍他的脸，“你再胡说，当心我扣钱！”

    “财迷！”知昧没好气剥开她的手，“我不会给你钱的！要给钱？毋宁死？”

    “哦？死？你想怎么死？走在路上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死？还是吃太多糖吃坏牙疼死？”

    “我想吃到撑死。”知昧严肃地答：“百年后我尝遍天下美食，胖死。”

    “可天下美食有很多都是荤菜。”兰倾旖提醒他，“未来合并三大宗门的掌门大人，咱们历代掌门都是出家人，出家人和荤腥之物是相看两相厌的。”

    “又没规定掌门一定要出家。”知昧理直气壮反驳她，“我就要做不出家的掌门！云游天下，吃遍天下！做掌门多好，你在朝廷中地位尊贵见皇帝都可以不跪，老爹就不说了，听说当年你在陆旻面前也不用跪，可如果我做掌门，你是我下属，你不仅要跪我，还再也不能没收我的零食和零花钱了！哈哈哈——”想到未来床底下枕头下塞满银票和零食再也没人能管的幸福日子，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兰倾旖等他笑完，才慢吞吞道：“就算你成为掌门，做了我的上司，我也是你娘。天地君亲师，亲还是排在师之前的，何况你也不是我师父！”

    知昧得意的笑微僵，很快换上甜蜜的笑容抱住她，仰头甜甜脆脆地道：“娘，我好想你。”

    兰倾旖摸摸他的头，露出很满意的笑容，“娃要乖。”

 第五十五章

    不多时闻人岚峥进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知昧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灰溜溜地跳下老娘的怀抱脚底抹油。

    兰倾旖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惊奇地转头看闻人岚峥，眼神就像在看世界奇观。“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让他这么听话，你是怎么办到的？”

    “也没什么。”闻人岚峥在她身边坐下，轻描淡写道：“我就是和他说，不听话就让御膳房天天给他准备苦瓜全席。”

    兰倾旖沉默，心想小儿子号称吃神转世，这下果然被人抓住把柄。那小子最讨厌吃苦瓜。

    “你和既明谈完了？”她语气听不出悲喜。

    闻人岚峥瞥她一眼，眼底微微叹息。“等濮阳城里的事处理完，咱们就回玉京。”

    意料之中的答案，兰倾旖点头。沉默良久，她淡淡道：“既明他……大概是真的恨上了我。”

    “你怕什么？”闻人岚峥笑意洁净如初雪，“没有爱哪来的恨？无论如何，你都是他的亲生母亲，血缘是改不掉的。”

    “血缘有时候也是天底下最虚伪最没用的东西。”兰倾旖语气平淡。

    “不是所有人都像顾家人。”闻人岚峥拍拍她的手，“他和你赌气，你还真不理他？”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兰倾旖神情沮丧。

    “你以为他知道怎么面对你？”闻人岚峥哭笑不得地摇头，“你说不后悔为报复顾家耗费半生心血。想必也不会后悔当初离开。既然你问心无愧，有什么不敢靠近他的？”

    “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他。”她神情黯淡。

    五年前那种情形，自己留下还是离开，都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她只能尽量将伤害降低。

    “会好的。”他安慰地握紧她的手。

    “你刚才说到顾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兰倾旖岔开话题。

    “什么？”他很善解人意。

    “听说有人给你送美人？还是精心制作的和我容貌相同的美人？”兰倾旖似笑非笑瞅着他。

    “你在醋？”他笑得很开心。

    “我在怒。”她咬字清晰。

    他笑而不语。

    兰倾旖回想前情，将自己和顾家的恩怨一五一十说给他听，解释道：“我当年受双心蛊影响，血液带毒，师父为保我性命，换给我一半的血。”

    “难怪你说你的血脉承于帝师。”闻人岚峥双唇微抿。

    “顾澹宁说得没错，无论怎样，顾家对我有生恩。二十八年前溺死我的命令，当我还她一命；二十一年前换掉一半血液，当我还给顾老家主。十七年前顾家叛乱，家主弟妹争位，我暗中助他们摆平，当我最后一次报恩。”兰倾旖漠然道：“如今我和他们只有仇。”

    月下山庄子弟，一生不欠人情对自己负责。她恩怨分明，有仇必报。

    “所以你对顾澹宁没什么敌意，甚至也没什么杀意。”闻人岚峥看她的眼神微微怜悯。

    兰倾旖默然，良久道：“我小时候，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母亲怀有双胎，但母体供应的养料只能保证一个孩子的存活。所以那两个孩子还在母亲肚子里就不得不为生存手足相残，最后一个吃下另一个得以平安出生。当时我就觉得，挺像我和顾澹宁。但又有不同，我们的争斗不是在娘胎里，而是在来到这世界后。”

    闻人岚峥心里发凉，觉得这故事鬼气森森的，连他的言语都被冻住。

    兰倾旖恍恍惚惚地笑开，笑意清冷飘渺如浸润流水的月光，看一眼就觉得凉到骨子里。“传说有一种花叫双生花，一株二艳，并蒂双花。双花同时开放，生长在同一株花梗上，但他们注定不能共存，必须要杀掉对方才能活下去，所以最后必然一生一灭。你看，像不像我和他？”

    闻人岚峥沉默。

    兰倾旖也不在乎他的答案，她只清清淡淡地笑，清清淡淡地说：“虽然不相信命运的存在，但有的时候真的不得不信命运。我和他的一生似乎在出生时就安排好结局，无论是怎样的身份立场，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抬起双手，她失神地看着自己洁白纤细如初的手，笑意飘渺如流动的风。“我不喜欢顾家，所以也一直不喜欢巫蛊之术。即使师父说，我是修习巫蛊的绝顶苗子，学巫蛊肯定比学武功更有成就，可我还是不肯学。我熬过双心蛊，又有师父倾力相助，血液重生，万蛊辟易，天底下没有能杀死我的蛊。以为这样我将来即使对上顾家也不用怕。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些事不是我想避就能避的。你说血缘关系改不掉，这五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无论我怎么避，最后都必须要学这些东西？”

    她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顾家的纯源体，是天生的术士。我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以闻人岚峥的镇定，此时也忍不住倒抽冷气。“你的意思是……”

    兰倾旖苦笑点头。“师门里第一个有记载的纯源体是顾歇，但她离开师门很早，对纯源体的记载也因此不完整。如今我们知道的第二个是顾澹宁，我是第三个。这种体质出现的概率本就极低，要成长起来还要经历……顾澹宁闭关三年，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如今我知道了。”

    “嗯？”闻人岚峥思考，“莫非你……”

    “我也一样。”兰倾旖声音越发轻细，“在某个特定的年龄，这种体质的人在一定的外部条件的刺激下会开始身体的蜕变，从五感俱失到骨骼血液的锻造淘洗甚至重组。当然这过程很痛苦，或许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更多的是那种看着自己五感六蕴慢慢消失却无能为力和不知道何时结束的绝望。所以能坚持下来的更少，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还必须要以强大的巫术作支撑。我巫蛊底子薄弱，这个过程就被拉伸延长，师父怕我撑不住，也怕我吓到孩子，将我封禁，直到我学会运用巫术，并有足够的造诣打破他的禁制才能出关。”

    闻人岚峥长长吐出一口气，“幸好你撑下来了。”

    兰倾旖笑意清淡。“可这也不全是好事。你看，同一代里两个纯源体，还很宿命地被摆到对立的位置，我和他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闻人岚峥叹息声轻如落花。

    她没有长在顾家，成为了月下山庄的继承人，要和顾澹宁斗个你死我活。

    可若她长在顾家，他们兄妹俩机会均等，而家主位也好，顾歇需要的继承人也好，都只能有一个，不管他们自己愿不愿意，都要斗个你死我活，即使他们有人甘心退出，另一个会放心？那些别有用心的投机分子会同意？最后……

    同一代里出现两个同样优秀的人，本来就是一种悲哀。

    因为胜利者，永远都只能有一个。

    “那知昧……”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母体的健康状况不佳，生下的孩子多少也会受影响。她不让他知道，也是怕他来不及欣喜就陷入无尽的担忧。

    “我不肯打掉他，他出生后并不健康，调养很久，最近刚好。”兰倾旖抬手捂住脸颊不敢看他，“对不住。”

    “我们都尽力了。”闻人岚峥拉开她的手，仔细瞅着她的眼睛，不出意料看见她眼圈发红却干涩无泪，心里不由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

    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哭一次？

    “我出月子后就把他托付给师父，他一直是山庄里那些前辈们带大……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你就……多原谅吧！”她突然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听起来特别压抑。她的声音很轻，像压在人心头不破的美梦。但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觉得没谱，空空落落的没个实处

    人的一生要有多坚强，才能承受住那些没完没了的离别和哀伤？别人看她完美如琉璃，她看自己千疮百孔。她一生沉于隔世经年的旧梦，最后才知道那些都只是荒芜。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突然惊觉她的弱不胜衣，清瘦的身体再也担不住人间离别。心里忽然有淡淡的酸楚和悲凉，时间的刻刀一笔笔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磨平少年时极利的棱角，带来平和的心境，也带来几分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软弱。

    几乎立刻，他就感觉到自己肩头的湿润，浸透一缕淡淡的衣香。

    心灵里无声漫上的潮汐，灭了谁心里的繁华，湿了谁的心灯，换几分繁华落尽红尘同归的平和安稳？

    兰倾旖默默地流泪，很快感觉到布料的湿润，她感谢他的不安慰和不劝解，感谢他的沉默给她最后的平静。他知道她其实明白这一切，言语都是苍白，他只给她一个安全的怀抱，温暖了落满霜雪的心。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子渐渐软下来，依旧没动，只默默揽紧她的肩膀。

    “我没事了。”良久她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神色却很平静，还有几分迷糊慵懒，揉着朦胧的睡眼打哈欠，“早点收拾睡吧！”

    “你先睡，我还要去安排濮阳城的后续处理。”他拍拍她的肩。

    “这么急？”她看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很意外。

    “我可不想让你和既明在回朝途中过生辰。”他转头冲她一笑。

 第五十六章 回朝

    闻人岚峥夫妻俩在谈心时，隔壁静室里知昧也在和自己的兄长谈心。

    紫铜博山炉里紫檀香一丝一缕地充盈在室内，氤氲的隐隐暗香里，孩子稚嫩的面容显出几分和年龄不符的肃穆。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很羡慕你。”沉默半晌，知昧突然道。

    他转过头淡淡看他，眼神漠然如对猫狗，还不是自己养的。

    昔日的嬉笑怒骂玩世不恭都收起，他目光锋利如成年人，眼中闪烁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漠。

    闻人既明疑惑地看着他，眼神茫然，“羡慕……我？”

    他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看我和娘亲近吗？”知昧不答反问。

    闻人既明目光微黯，“她……对你很好。”

    “难道她对你不好吗？”知昧毫不客气地反问，眼神隐隐不满。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他深吸气，告诫自己要淡定，忽然语出惊人，“我原来，一直没有见过她。”

    闻人既明愕然瞪大眼睛，震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怎么可能？”

    怎么会没见过？如果没见过，他们怎么会这么亲近这么自然地相处？

    “她出宫时已有了我，在嘉水关外诊断出喜脉才临时改主意使用替身。”知昧面无表情，“她身体不好，却坚持要生下我，强撑到我出生几乎消耗殆尽，可即使如此，我也从小就是先天不足的病秧子。她甚至不能陪我长大，出月子后就闭关练功，我长到四岁，只能在画像和旁人的言语中揣摩母亲。”

    闻人既明垂眸，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知昧的目光落在他衣袖上的淡紫桑花图案上，眼中光彩明丽。“叔叔阿姨们从来不准我靠近她所在的后山，我离她最近的距离还隔着一块厚重的断龙石，我就是喊破喉咙她也听不见。我想她的时候，也只能跪在石前抚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话。她出不来，也没办法照顾我，有时候我在那里说累了哭累了睡着，一睡就是大半夜。”

    闻人既明呆呆地看着他，嗓子眼涩涩的，想说几句话安慰他，然而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有种落寞感同身受，他仿佛也感觉到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穿过自己空荡荡的内心，带起空洞的回声。

    “叔叔阿姨们都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总觉得再好也不是亲生父母，和他们相处总感觉缺了点自然的亲近。”知昧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声音低落下来，“看见玉珑姨姨的孩子靠在她怀里撒娇，我其实有点羡慕。虽然姨姨对我也很好，但我总觉得她对我的笑容比对她自己的孩子少了点什么，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时候，我都会想到你，然后就特别羡慕你。”

    闻人既明挺直的脊背微弯，似是被愧意压倒。

    “那天我忍不住，跑到断龙石前哭，师祖爷爷找到我，也没有安慰我，等我哭完带我去看善堂里的同龄孩子，然后我又觉得，比起他们，我其实已经很幸福。”他指着灯光下的影子，眼神里充斥着和年龄不符的睿智，“当时我们站在街边，他也是这样指着影子和我说，这世上有人只盯着自己脚下三尺，所以他永远只能看见自己的阴影，但有人的目光追着天上的阳光，所以他的视野无限广阔，容纳整个世界。我想过半个月才明白，在我为自己那点小小的痛苦伤心时，这世上永远有人比我更痛苦。如果我总盯着自己，那我的世界，也永远只有脚下那狭小的三尺。”

    闻人既明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这样的话竟是出自一个才只有自己一半年龄的孩子之口，怔怔地盯着他明亮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她在你的生命里缺失五年，但那不是她的本意。至少她还陪你度过三年，那三年里，她给了你一个母亲的所能给的一切，但这些我没有。即使她离开，你还有父亲，有姑父姑姑，有伯父有堂哥，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亲人，可我也没有。甚至你有健康的身体但我也没有！你知道病弱到无法出门有亲不能见有家不能回不得不守在一个地方的感觉吗？你知道在黑屋子长到四岁连阳光和人都没见过的感觉吗？你知道一次次面临死亡却孤独无依只能靠自己走下去的感觉吗？你知道在深宫沉浮兄弟阋墙四面楚歌错一步就尸骨无存的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没经历！而这些，我、娘、爹，或多或少都经历过一两样。你有什么不满足的？不就是娘因身体不好被迫离开你五年吗？照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天底下所有的孤儿都不用活了。”知昧翻着白眼，心里也觉得酸酸的，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恨铁不成钢。

    闻人既明哑然无语，听他这么说，突然也觉得，自己挺没必要的。

    知昧托腮看他，表情清清淡淡，几分睥睨几分遥远，乍一很像兰倾旖在公众场合面对怀有敌意的人的姿态，“你的同龄人，不说皇室，就是稍微条件好点的富贵人家，有几个不是明争暗斗手段百出？可你呢？你落入敌手，爹放弃自己的土地子民也要救你，娘不顾自己的安危赶来救你。你有什么好怨恨的？说句难听的，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就算他们不救你，有我在也不会后继无人，何况他们将来还可以生其他孩子。你以为你是谁？”

    他站起身，掸干净自己的衣袖，觉得自己今天浪费这么多口水心神需要调养补偿，得去找爹娘邀功讨赏。

    “你去哪里？”闻人既明连忙拉住他。

    知昧转头诧异地看他，“你拦我干嘛？”

    “这么晚……”闻人既明指着外头黑漆漆的天空。

    “我去找我娘。”知昧打断他的担心。

    “她和父皇在一起，你半夜去打扰他们休息……”闻人既明瞪着这个厚脸皮，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不更好吗？”知昧笑得奸诈，大眼睛闪着贼亮的光，杀气腾腾道：“去把他踹出来！我娘是我的！只能跟我睡！”

    闻人既明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一刹凝重一刹抽风的无耻小子，郁闷得恨不得自打两个嘴巴，他刚才是瞎了眼吗？怎么会觉得这小子很成熟很有范自己要多向他学学？分明就是个疯小子。

    凝视着知昧眉飞色舞的面容，闻人既明头一次觉得很挫败，这种挫败感即使面对顾澹宁都没有出现过，看来他这个弟弟的魅力比顾澹宁大多了。

    他有点缓不过神，非常好奇他母后的师门，那个传说中的月下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母后的师父，那个天下尊崇奉为传奇的帝师言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教出来的人都这么富有特色？姑父、母后、弟弟，每一个都风标独具还绝不重复。难道世外名门的子弟就是他们这样的？那也未免太挑战他的接受能力了。

    知昧嘚瑟地出门，抬头就见到老爹脸色古怪地堵在门口，不禁心里暗叫一声苦也，怎么爹娘都有堵门口的爱好？

    闻人岚峥看抽风的儿子半晌，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他看媳妇闷闷不乐，想出来和长子谈谈心，不料次子在里头，不方便进去就在外头等。房间隔音效果也不咋地，听壁脚听得分明，听前半段还觉得苍凉悲壮愧疚心疼，想不到最后这娃娃又不着调起来。

    抬头向黑暗中无声吁气，他心里生出淡淡的酸楚。他们的孩子，终究都不能像普通孩童一样长大。生在帝王家，落地富贵，却也不是白享福的，注定要承担更多。

    他蹲下来直视知昧明亮如星辰的双眸，对着他展开赞赏的微笑，“我以前一直想，我和你娘的孩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的？你如今这样，我很满意。”

    “真的吗？”知昧眼睛发亮。

    “是。”他眼神柔和，“猜到你是我儿子时我就在想你没有父母教导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怕你才智平庸，却担心你心志不够强大，受不住人间苦难，又怕你在武林名门长大，染江湖凶杀之气不够宽容和善。如今我对你很放心。”

    知昧立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闻人岚峥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呆呆盯着他们发呆的长子，微笑着冲他招手。

    闻人既明闷闷不乐地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手，眼神里微露不安。

    “没保护好你，让你落入敌手，是我不好。如今安全了，你想哭想闹想怎么发泄都可以，但发泄完了，你还是你，明白？”闻人岚峥神态肃然。

    闻人既明慢慢点头，眼圈渐渐红了。

    他满意地端详两个儿子，回头看见妻子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眼神里淡淡欢喜。

    兜兜转转，命运终不负他们。

    晏倾九年九月二十三，濮阳城之战，安国大祭司顾澹宁以闻人既明为质要挟闻人岚峥退兵，终被得知爱子被俘赶来相救的长宁皇后破坏，人质获救，濮阳城失，主将死，两名副将被俘，城陷，大祭司率残部匆匆返回祭坛。自此，黎国大胜。

    九月二十五，征南主帅连珏在濮阳城南部的云岩山筑长围，又在南面山脉上筑城设防连接诸堡，彻底切断濮阳城和安国内地的联系，将安国边境六座重城三分之一土地全部纳入黎国统治。随后就是一系列的安抚政策，安定人心，抚慰军民，相关政策法令和当初对待云国差不多。

    十月初八，除去派驻各城大军，全军在帝驾带领下班师回朝，回玉京当天，暂摄朝政的任亲王带领满朝文武出城三十里郊迎，玉京万人空巷，满城欢呼声直上云霄。

    黄土垫道，清水洒地，上万百姓将入城大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常胜之师的巍然风采。

    此时已临近万寿节，玉京上下锦绣风流繁华不谢，又逢大军得胜归来，皇后回归，还带回来另一个皇子，四喜临门，玉京的热闹繁盛也达到巅峰。

    午时，大军入城，宫城在望。

 第五十七章

    再次回到自己呆过四年的凤仪宫，兰倾旖心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宫人跪伏满地，恭迎这座宫殿的主人的重归。

    兰倾旖站在门口，看着大开的宫门，金宫玉阙，锦绣珠玉，处处代表着人间荣耀和权力的巅峰。

    她再看看自己一身简单的珊瑚红劲装，不由得摇头失笑，微觉无奈。

    果然时光最能改变人，如今再踏足这明黄朱红的宫廷，竟觉得陌生起来。

    “都起来。”她还是不大习惯兴师动众的迎接，抬手示意跪满道路两边的宫人起身。

    凤仪宫里干净整洁如初，宛若这里的主人从未离开。

    兰倾旖的手指抚过一尘不染的桌面，目光落在墙角的琴案上，想到久别未见的亲人朋友，心情有点沉重。

    飞凤盘龙丹顶金藻的宫殿顶上，江山之珠睥睨下望，她无聊地看着屋顶等待，心想臭小子换衣服的速度怎么会这么慢？简直比女人还能磨蹭。

    她耐着性子等半天，才见到懒洋洋拨开轻纱珠帘大步流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知昧。

    目光掠过儿子全身，看他衣着整洁，兰倾旖满意地点头。

    “总算没出现扣子扣错的现象。”

    “胡说！我是那种扣错衣扣的人吗？”知昧义正词严反驳。

    “是吗？”兰倾旖斜着眼睛满脸不信，慢吞吞地道：“那我怎么听说，你在出走前一天还出现过这种错误？”

    知昧：“……”半晌他愤怒地瞪大眼睛，“打探我的私密是不对的！我要求衣食住行的错误被忽略的权利。”

    兰倾旖笑嘻嘻看着他，“还私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的事还叫私密？”

    “但凡我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都叫私密！”知昧悍然答。

    兰倾旖默然良久，“好吧，儿子你赢了，这答案够无耻！”她不想再和他斗嘴，“走吧，你祖母设家宴，咱们都要去，去晚了影响不好。”

    的确是家宴，清波亭里灯火辉煌，月影横斜，一枝月季花摇曳在淡碧窗纸上，映得眼波也朦胧。

    难得有一次人聚得这么齐全，拖家带口地坐了满满一大桌，桌上全是皇室近支子弟和家属。

    但凡有孩子在的地方，都是没情调没气氛的，桌上吵吵闹闹，银勺共口水齐飞，围兜同羹汤齐舞。

    知昧丝毫不认生，表现得十分乖巧，让他喊什么就喊什么，笑容甜蜜口齿伶俐，欢喜得太后眉开眼笑，抱在怀里不撒手。

    温妙仪不屑地看一眼卖萌装乖的表弟，坐在他爹身边，抓着自己的筷子纵横捭阖，很孝顺很有风范地给她娘夹菜。

    兰倾旖再看一眼自家咋咋呼呼的知昧，表示不想提。她看看闻人楚楚的肚子，心想这少说也有七个月，温九箫怎么还放心她出门？

    “急急忙忙跑一趟安国，你们俩怎么也不给我们带礼物？”闻人楚楚咬着勺子，对兄嫂都很不满。

    “等将来打下安国，你想要什么都有，就不用带了。带来带去什么的最麻烦了。”闻人岚峥毫不脸红答。

    温九箫和兰倾旖对视一眼，都觉得人要是无耻起来也的确够欠揍的。

    “安国能买到什么好礼物？”兰倾旖慢条斯理地舀山药炖鸡汤喝，面不改色答：“好东西都是要抢的。”

    “那你抢到了吗？”闻人楚楚打破砂锅问到底。

    “就两颗花中雪。”兰倾旖轻描淡写道。

    闻人楚楚圆满了，“嫂子，你够义气！”

    “谢谢！”兰倾旖正色答。

    “我原本以为师父要去很久的。”闻人楚楚笑眯眯道：“想不到你们回来这么早。”

    温九箫叹气，沉默。

    嗯？好像有隐情？闻人楚楚好奇地看兰倾旖，后者放下碗，“哦！他追他老相识去了，可惜没追到。”

    老相识？

    闻人楚楚狐疑地转头，“师父，你还有老相识？”

    温九箫不答，只恶狠狠盯一眼兰倾旖，眼神很有力度。

    闻人楚楚茫然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难道还有隐情？

    兰倾旖笑嘻嘻地冲她挤眼睛。

    “兰七七！”温九箫忍无可忍。

    “你可以再叫一声，我不介意！”兰倾旖笑眯眯答：“每次你生气，就会连名带姓地叫别人全名。”她兴致勃勃地凑到闻人楚楚身边和她咬耳朵，“楚楚，我跟你说，我这次回去，阿欢他们很开心，听我问起少年旧事，还告诉我不少有意思的事……”

    一块巨大的骨头塞进兰倾旖嘴里，温九箫面色微沉，瞪一眼明显兴致勃勃看好戏的闻人岚峥，“管好她！”

    兰倾旖低头看一眼卡住自己嘴巴的骨头，扬眉一笑，牙齿微微用力，骨头无声无息碎去落在桌上，“我都还没说，你就急着要我闭嘴，至于吗？”

    “倾旖，我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你。”闻人岚峥挖了勺炒鲜奶，很诚恳地求教。

    “说！”兰倾旖斜瞥他一眼，言简意赅批示。

    “你排行第七，所以叫七七，那你前面的都怎么称呼？难道一一二二三三的这样依次排下来？”闻人岚峥态度真诚地不耻下问。

    兰倾旖沉默。

    闻人行云夹菜的手一顿，转头瞅着温九箫嘻嘻直笑，目光颇同情。

    闻人既明低下头，死死咬住筷子，不成了，他好想笑。

    温九箫目光凌厉地扫过闻人岚峥，拿他开刷是吧？还是有心想报当年自己和楚楚成亲时故意坑他的仇？他还真够可以的。正思考着怎么还报回去，身边闻人楚楚拉他的衣袖，“我也想知道。”

    温九箫的脸顿时僵住。

    兰倾旖再也忍不住扬眉大笑。“你也有今天！”

    “那个我知道！”知昧连忙举手，兴高采烈答：“我听阿欢叔叔提到过，叫温小六！”

    “噗——”闻人行云第一个没忍住喷的笑了出来。

    温妙仪同情地瞅着老爹发青的脸，很厚道地低下头。

    一桌人都忍不住笑翻。

    这名字和温九箫怎么看怎么不搭嘛！小六小六，真是个天真烂漫充满童年气息的名字！

    闻人楚楚惊讶地瞅一眼侄子，心想娃娃不大知道的不少，“那老相识是谁？”

    “就是叶瞬嘛！”知昧无辜地答。

    叶瞬？云博？闻人楚楚神情茫然，那有什么好在意的？师父干嘛反应这么大？

    温九箫真想扶额叹气，今天是流年不利还是怎么？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七七你消停点成吗？好歹还要照顾一下小孩子。”

    “不好！”兰倾旖答得干脆利落，“谁叫你帮忙不帮到底？”

    搞了半天原来麻烦在这里。他暗暗松口气，觉得果然不能得罪女人，尤其不能得罪有实力的女人。“现在还不是处置苏广韬的时候。”

    “挥兵八十万足以灭掉安国，有什么不是时候的？”兰倾旖毫不犹豫答。

    “那你就挥兵南下追到安国皇宫去处置他吧！不用客气！”温九箫凉凉嘲讽一句，提筷夹起十全滋补牛腩慢慢吃。

    兰倾旖冷哼一声，心想她又不是不敢。那小子胆子太大，不来狠的他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皇嫂，苏广韬得罪你了？”闻人楚楚眼珠明润若水中玛瑙，不解地看着她。

    兰倾旖摇头微笑，一言以蔽之：“也不能算得罪，只是很不放心。”

    “转移话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闻人岚峥笑意微微瞟着温九箫，眼神意味深长。

    温九箫当没看见。

    笑料乱飞间，一顿饭很快吃完，闻人楚楚赖着不肯走，任由太后把孙子外孙女都带走，拉着温九箫问他陈年旧事。

    “师父，那个叶瞬，该不会有什么姐妹之类的和你有牵扯吧？还是他喜欢的姑娘喜欢你什么的？”瞅着兰倾旖古怪的表情，她忽然道。

    兰倾旖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偷笑，全身乱抖如羊癫疯。

    温九箫一不小心把手里的金杯捏成了薄金片片，脸色青白交加，他磨牙瞪着闻人楚楚，恨恨道：“你话本子看多了是不是？”

    闻人楚楚疑惑地转头看兰倾旖，后者早就忍不住捂着肚子狂笑，边笑边抹眼泪，半晌止住笑，拉过闻人楚楚低语几句。

    闻人楚楚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如珠，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温九箫。

    叶瞬？断袖？大街上抓男宠？师父？这都什么鬼搭配？

    温九箫面无表情瞟一眼看戏的某人，冷笑，“好在这里还有人姿色倾城美名远播，我等是不用担心的。”

    闻人岚峥的笑容僵住。

    姿色倾城？美名远播？自己？

    他眼神危险地盯着温九箫，后者面不改色。

    闻人岚峥突然正色拉起笑弯腰的夫人，一本正经地和她商量：“如今你都回来了，宫中再留外男不合适，你又想念楚楚，就好好和她说说话吧！”

    兰倾旖眨眨眼睛，怔了怔才明白他的意思，出于没心没肺的本性，她笑嘻嘻点头，“好主意！”

    温九箫淡淡瞥一眼兰倾旖，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兰七七——”

    兰倾旖当没看见，“哎哟好晚了，我要去看看几个小的，你们慢慢聊！”

    “等等我，我也去！”闻人楚楚机灵地拉着她逃之夭夭。

    她们一走，闻人岚峥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眉目间如覆一层淡霜，刚才的谈笑风生温和随意，如被风卷得无踪。

    “苏广韬，到底想干什么？”

 第五十八章 夜谈

    翠屏金案，锦帘玉榻，重重珠帘被风吹起，一挽便是满手的徽海明珠，珠子碰撞声细碎，旋动间光华灼灼，荡漾开一天月色，如点点流萤飞舞闪耀，紫金珐琅山河鼎中檀香袅袅，烟光凝散不定，飘忽如水晶帘。

    薄薄的绣帘后，小宫女正用金拨子拨弄着暗黄色的香块，氤氲的香气里一个懒洋洋的呵欠。

    门口的光线一黯，兰倾旖出现在门口。

    “皇后娘娘。”

    小宫女看到她，有些慌张地迎上来，匆匆忙忙行礼。

    兰倾旖微笑抬手，“皇上回来了吗？”

    小宫女恭敬地弯下腰，低声回禀，“皇上半个时辰前刚到。”

    兰倾旖点头，步伐飘然进殿，厚实绵软的绒毯淹没她的脚步，步踏无声，安静得像一个梦。

    夜明珠在抹有椒泥和香料的内壁上熠熠生辉，毫无烟气地温柔照耀在纱帘后的这方空间。盘凤镶翡翠的软榻上，闻人岚峥正和衣而眠，淡紫锦被映着他的面容，眼下淡淡青黑看起来特别刺眼。

    他看起来睡眠质量不好，睡梦中也微蹙眉头睡不安稳，全身上下每个细节都写满防备和拒绝。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给他掖紧被角，心里缓缓地生出几分萧瑟。

    珠光明润，香气幽沉，晃动的珠光里她神色怔怔，呆呆地看着香炉上冒出的丝丝缕缕的渺渺烟光出神。

    夜明珠柔和的淡白光晕映照在她脸上，打下淡淡的阴影，映得她眼眸光彩迷离如水光暗涌。

    她记得闻人岚峥不喜欢檀香，什么时候他多出这焚香助眠的习惯？他一直都没睡好？这些年他劳心劳力改变过多少？分离的时光空白要怎么弥补？

    她伸手小心地抚过他眉间，抹掉他眉心的褶皱。

    “什么时候回来的？”手指突然被按住，他睁开眼，眼神清亮，看她的目光里带着笑意。

    “坐了会儿。”兰倾旖任由他握住手指，伸出另一只手掠过他耳际，为他挽起睡得微乱的发。“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怎么睡，只是不大想动。”他将她的手按在颊边，触感一如既往的柔软光滑，像被火烤得暖软的丝绸熨帖地贴在脸上，他留恋地蹭了蹭。

    “还撒娇，也不怕儿子笑话你。”嘴上在嫌弃，她却没抽手，“热水都准备好了，起来洗洗再睡。”

    “你陪我？”他斜着眼睛睨她。

    兰倾旖嘴角微抿，“你想得美！我还想好好睡一觉明早出宫。”

    他的手指顿住，想到明天还要去见岳母大舅子一家，无奈地叹气。

    亲戚太多也不好，麻烦。

    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简单地收拾过后她已洗完，坐在桌边翻书，柔滑如缎的长发简单地挽着松松的髻，他看一眼那挽得松垮的发髻，心想以后如果有女儿绝对不能让女儿也变成这样。

    洗完澡他也没了睡意，给她擦干头发，他掰着她的手指计算最近的行程安排。

    兰倾旖任由他算，另一只手毫不费事地给他整理衣冠。

    “这么认真干嘛？马上就要睡的。”闻人岚峥毫不在意。

    兰倾旖不答，手指缓缓落下，软软地搭在他腰间盘扣上，那里一个千丝结，颜色已有些陈旧，看起来已上了年头。

    事实上，也是。

    手指抚上自己腰间，同样的位置。

    那是大婚后她亲手设计编织，一模一样的一对，自此从未解开。

    那时候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寂寂宫廷，幽幽烛火，一丝一线里手指穿梭成结，套住一生的承诺，然而承诺如纸单薄，总抵不过岁月的荏苒森凉。

    “都这么旧怎么还不换？也不怕被人笑话。”

    “你不在，也没人关注我这些。”他挽起她的发，看进她的眼眸深处。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清亮幽深纤毫毕现，琉璃般光彩照人，照得见人心中最隐秘暗昧的角落，也照见他的老去。

    心里忽然涌起淡淡的怅然，他平静地一笑。

    “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兰倾旖抓住他的手，笑意浅淡，“生死境地里走过一遭，想通很多事，等终结掉顾家，所有的时间都是我们的。”

    他微微一怔，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是她说出来的。成亲至今，她从来没对他说过一个卿卿我我的字眼，平平淡淡度至今，他们争过吵过闹过冷战过，多半都是他先低头。即使是感情最好相处最融洽的时候，他也觉得他们之间还隔着薄薄的膜，有些事自己猜到和对方说出来是两回事，他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对他开口，却没想过自己都不抱希望时会听到她主动坦诚。

    她执起他微凉的手，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细小的伤痕和薄薄的茧，她缓缓地深呼吸，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那不是她记忆中的手，他的手其实很温暖，有着练武之人少有的细腻，手指柔软灵巧，所以出剑的速度比别人更快，可如今她握到的只是硬硬的茧。

    但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长时间相互温暖。

    她把脸颊贴在他掌心，笑嘻嘻打量着他的表情，“岚峥，这些年我每次想放弃时，就一直想，如果我窝窝囊囊地死在病榻上，你会不会笑话我。然后我就觉得，我在谁面前丢脸都可以，却唯独不能在你面前丢脸，你生不生气？想不想骂我？”

    他收紧手指，感受到软润柔腻的肌肤，像最温软的细羽茸茸地簇在掌心，他想气，又想笑，最后只抚了抚她的鬓发，笑意清淡如流水，“像你会做的事，就算错了也不肯主动低头。我也纳闷过，明明你在别人面前很懂懂分寸知进退也弯得下腰，怎么唯独面对我就像刺猬？”

    兰倾旖弯起眸子笑意芬芳如酒，“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和我计较，所以可着性子来。”她偏头想半天，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分开的时候我又后悔自己以前太不懂珍惜太任性，然后就觉得自己太傻，也不能免俗。”

    他看她的眼神柔软如水中青荇，“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

    “当年因为是否要孩子的事和你吵架时，玉琼说我为你着想的时候太少，我后来想过一夜觉得她说得没错。”她眼里蒙上淡淡的忧伤，“后来我就觉得挺可怕，担心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变成怨偶……”

    “都说女人喜欢胡思乱想，现在看你这样真是一点都没错。”他对她能想到这么多觉得不可思议，哭笑不得地捏捏她的脸颊。

    “谁还没犯傻的时候？”兰倾旖没好气地掐他手指，内心也承认这种想法的确够糗的。

    “怎么觉得你越活越年轻，我越活越老？”他看着她明亮开朗的笑颜，有点挫败地喃喃自语。

    “扯淡！”她根本就不信，神态肃然地对他谆谆教导，“我跟你说，就咱们俩这年纪，搁在别人嘴里，你那叫年轻力壮，我这叫半老徐娘。要担心也该是我担心才对。”她想了想，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老，“不过没关系，就算再过一百年，你也比我大三岁，这辈子我是不用担心被你嫌弃的。”她干脆坐在地毯上趴在他膝头自下而上瞅他表情，笑意空灵璀璨，明艳清朗，恍惚仍是当年烽火长街上他偶然瞥到的那个飞马疾驰踏破万千积雪硝烟的清傲少女。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没有变过。

    那为什么，他一直没发现她内心仍是当年自由烂漫的她？

    “有没有觉得委屈或不甘心？”他忽然问。

    “什么？”她神情迷惑。

    “如果没有我横插一手，即使你被陆航忌惮，依然有办法自保，以你的能力，只要度过最初的劣势，多的是办法反击，毕竟陆航想杀你只能暗杀，你不可能没办法应付。争取到足够时间，哪怕你被门规束缚，也可以建立一个属于你的傀儡朝廷，登上权力的巅峰。”他和她分析。

    “如果不是因为我爱你，我肯定会这么做的。”她坦然自若。“可这世上的便宜，我不可能一个人都占尽。你说对不对？那时候你对我而言，还是比权力重要的，虽然不是最重要。”她偏头思索，“不过现在你最重要，不会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火熔洞里清修练功，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命悬一线的时候，如果最深的执念是最重要的存在，那也就是他了。

    世上有些情意会在时光中削薄淡化直到消失，可有些情意却如酒越酿越浓厚。

    她很庆幸，她对他是第二种。

    这一生她身份尊贵，却血火相伴，以为自己永远都是高楼上独自望断天涯，将一切纳在掌心，井然有序却寂寞如雪地度过，却遇到打开她心门的人，决然刚烈的心得他小心呵护，妥帖珍惜，直到荡涤血气，得一个清朗余生。

    以为一生永在冰冷血腥中睡梦难安，却有幸遇到他的平静守护，梦魂之外，终得安稳眠床。

    “嫁给你做皇后，我一样可以掌握权力。”她笑嘻嘻看他，几分戏谑几分认真，“横竖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当然你拥有的权力也是我的。”

    他噗地一声笑出来，本来还因为那条“宗门弟子男不纳妾女不为妾”的规矩觉得对不住她，但现在看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觉得自己想太多。

    “要不你今晚别睡了，陪我聊天吧！”兰倾旖抱住他的腰，“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看见常佳敏替我死时，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是我……我不想带着遗憾走，发誓见到你一定要把那些从来没对你说过的话都告诉你，耽搁到今天，我觉得再不说自己都装不下了。”

 第五十九章 你喜不喜欢

    初冬的阳光十分和煦，亮丽而温暖，带着窗外茶梅芬芳温软的花香，穿过碧纱窗探入室内，撕开满室的沉静，落在盘凤镶翡翠的软榻上，映出垂珠纱帐后相拥酣睡的男女，掺金丝锦绣蚕丝被细密柔软，在阳光下闪耀着粼粼微光，女子背身而眠，曲线起伏玲珑有致，身姿曼妙，黑发如流水迤逦在身后，黑色曼陀罗般盛开在枕边，香梦正沉。

    阳光越发炽烈，迎光的男子眉睫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怀里女子宁静的睡容，不由得微微一笑。

    小别胜新婚，久别又胜过什么，大概没人能说的清楚。昨晚他的确闹腾得有点过头，没控制住，动静折腾得挺大，貌似宫人都知道了，今早都没人来叫他们起床。

    他伸出手指，一遍遍虚空描画着她的眉目。

    日光静谧，照亮这一刻久别重逢的欢喜。

    历经生死的人，即使在最温暖安全的环境里，也很难完全放下警戒。

    兰倾旖觉得自己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

    其实闻人岚峥的动作很轻很轻，但她还是醒了。即使她心里一点都不想醒来。

    当然，醒来也懒得动弹，先不说这天气温暖的被褥最有吸引力，就说自己昨晚没睡好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凭感觉也知道这个时辰误了早朝……想想她就觉得没脸见人。

    莫非这绯色旖旎还要传遍玉京？

    想到熟人们脸上有可能带出的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脸色爆红，无声地磨了磨牙，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心软。

    昨晚也怪她，不该耍小聪明，跟他说什么话？说那么好听干什么？就说困了直接睡觉。

    感受到脸颊上的热度，她只好安慰自己都老夫老妻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片刻，她睁开眼睛。

    刚睁开眼，便看见他满含欣喜笑意的眼眸，目光温存缱绻如三千落花，闪耀着明亮的华彩。

    即使看见过很多次，但每次见到这样的目光，她依然会心生触动。

    女人最幸福的事，大概也就是如此。相伴一生的贴心人，至死不渝的心意。

    她微微弯起唇角，笑意如涟漪般扩散到整张脸，想到刚见到许朝玄时那明明含笑顾盼却森凉清冷的目光，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想起来真的很遥远，又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今天的阳光很美。”她笑意盈盈，“早安。”

    他顺势点了点她的额，“是很美，但如果没人陪我一起欣赏，再美也和我无关。”

    兰倾旖一笑而过，“以后不会没人陪你，我就怕你嫌烦。”

    “怎么会？”他摇头。

    日光照在她精致娇俏的下颌，滑开一个美好的弧度，漫天流转的日光，也不抵她眼中明亮的光彩和唇边烂漫的笑意。

    说过好一阵子的话，磨磨蹭蹭地起床。兰倾旖坐在镜前，任由闻人岚峥给她梳头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生活白痴。

    外殿跪满宫人，王谦已备好两人平时穿的常服。

    兰倾旖转过头，坚决不看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接过衣服，想也不想地吩咐，“拿一套出宫的便装来。”

    街道上呼朋唤友热闹非凡，各种杂耍小摊都摆出来，因万寿节的喜气，玉京比平时更热闹数倍。经过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的黎国比起正延年间更加富盛数倍，国富则民风通达，大街上红男绿女嬉笑悠游，穿红着绿热闹非凡。

    穿过热闹的天水大街，满眼都是那些欢欢喜喜玩闹的人们，每一张笑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兴奋，就算再心怀愁苦的人见到这一幕，只怕也会情不自禁地展开笑容。

    人间天伦，红尘温暖，最朴实却最动人心弦的一幕幕。

    坚持要步行出门的知昧看着周围的小孩子兴高采烈地举着糖葫芦和鞭炮串从身边跑过，身后跟着笑容满面连声呼唤生怕他跌倒的父母，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人家有爹妈关照，是羡慕人家手里玩着的鞭炮串。

    他娘认为这种鞭炮串有危险性，不准他玩。

    目光贼溜溜地偷瞄着今年新得到的老爹，他暗暗琢磨能不能让他给自己买。

    兰倾旖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刚想阻止，知昧已先一步开口，她的话顿时噎在肚子里。

    “好，给你买。”闻人岚峥答应得爽快。

    “伤到了怎么办？”兰倾旖急忙拉他衣袖。

    “没事，那么多孩子玩过都没出事。咱们儿子不会这么倒霉。再说炸到以后他就再也不会玩了。”闻人岚峥淡定答。

    兰倾旖：“……”敢情听你口气你还巴不得炸到是吧？

    她腹诽时闻人岚峥已大踏步上前给儿子买鞭炮玩。难得和妻儿们一起出来逛街，人生里头一次体验，乐陶陶不能自已，有心在儿子们面前好好表现，买鞭炮自然要多买点买最好的，人家要千响他要万响，惹来摊主一记恶狠狠的白眼，恶声恶气地开骂：“哪来的傻货？万响的鞭炮只有宫制，你有钱也买不到。”

    身后响起毫不客气的嘲笑声。兰倾旖和知昧这对无良的母子听见这句笑得几乎抽风，闻人既明相对厚道，也低下头肩膀直抖。

    闻人岚峥当没听见，埋头继续挑礼物。

    这回犯了难，怎么看都觉得摊子上的东西做工粗劣，绢花颜色太俗艳，胭脂香味太浓腻，钗子簪环造型太老土，根本没一样能拿出手。

    皇帝大人挤在一堆大妈婶娘姐姐妹妹之间精心挑选他认为配得上的礼物，摊位上的东西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挑挑拣拣的却一样也没看中，摊主连连皱眉他没看见，但不少人占他便宜兰倾旖是看见了的。

    眼见不少女子偷偷摸摸飘来的视线，还有摊位上越挤越多但都神奇地往他那个方向挤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的女子……兰倾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尤其旁边还有个臭小子不断煽阴风点鬼火，“娘，你不去帮忙吗？你真的不去帮忙吗？”

    知昧鬼兮兮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边说边扯她衣袖，被闻人既明拽了一次又一次衣角。

    “为什么是我去不是你去？”兰倾旖微笑转头，和蔼可亲地问。

    知昧扁嘴，看一眼恐怖的人堆，识相闭嘴。

    闻人既明对他娘竖起大拇指——问得好！

    挑选半天，闻人岚峥总算在货摊底部挑中一样他看得上的，他唇角抿出一丝欣喜的笑意，抬头看向摊主，不容置疑地道：“就这个。”

    摊主翻着白眼把东西递给他，他从袖囊里掏出碎银递过去，转过身抱着大包东西向等候已久的老婆儿子们报道。

    鞭炮串送给儿子们，项链留给老婆。

    兰倾旖接过一看，很简单很普通的木制项链，颜色很奇特，深红中隐隐透出明亮的黄，触感细腻光润，触手生温，闪动着黄玉般的光彩，仔细看不是颜料，而是木头本身独有的色泽。木料本身还有种淡淡的香气，分辨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很清爽，这样的木头很少见，一看就知道质量不错。

    雕工却很一般，只能隐约分辨出轮廓，有飞雁有猴子有年画娃娃有水仙花，但造型夸张可爱，有种手工的拙朴美丽。

    摊位上多半都是金玉之物，这颜色光泽都不起眼又压在最底下，难为他还精挑细选地找出来。周围人在窃笑不停，但他很认真，一片赤诚心意都蕴含其中。

    想起很久前，在许家客居时那些专门定做的锦衣华服胭脂水粉，在宁王府时每次必然最先送给自己的各种宫廷赏赐，成亲后精心准备的衣食住行……这么多年她其实得过他很多馈赠，或价值连城或一文不值，但每一种，都是他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心意。

    世事如流水变幻不定，然而他对她的心意却多年不变仿若初见。繁华满眼，美景遍地，他步上天下顶端，富有四海，红尘中翻覆来去无数遍，心事磨砺过一遍遍，时光的巨轮碾压过一次次，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心意如初一如既往，可他却始终眷恋着她这一方天地。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自己这样的好福气？

    那些携带珍贵心意的礼物，每一道纹路都闪耀着温柔的光芒，流转在她生活中的每个角落每处细节，浸透她流水般的心。

    红尘烟火，人世温暖，最平凡也最温馨最奢侈的幸福。

    “你喜不喜欢？”耳边他在满怀期待地问，目光明亮，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熟悉的云淡风轻。

    熟悉的话，她有点茫然，似恍惚间回到那年陇南山林里，那个淡漠从容的年轻人，趁自己不备时采下路边一朵淡紫野牡丹插在自己鬓边，笑意微微若无其事地道：“鲜花配美人，你喜不喜欢？”

    当时自己是怎么答的？

    好像是掐了他一把骂他“无聊”。

    很久远的记忆，却突然冒出来，她这才知道关于他的一切自己记得比想象中更牢固。

    原来那时候，他们就对彼此动心，她却都没发现。

    他小心试探，她不懂。

    她心里在意又怕遇到未知的天意和悲剧的结尾，所以她首先选择坚冷地保护自己。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木头的纹理，温热的触感，熨帖着掌心细腻的肌肤，也熨帖着柔软悸动的心。

    她笑容淡若春风，轻轻答：“很好看，我很喜欢。”

 第六十章

    鞭炮串很快点燃，活泼好动的娃娃们沿着大街奔跑，爹妈只好抱着大堆东西在后面追。还好娃娃小短腿跑不快，追得也不算费力。

    扶住跑得太快差点跌倒的知昧，拉过差点撞上路边摊子的闻人既明，闻人岚峥将手里抱着的玩具交给兰倾旖，专心看顾儿子们。

    儿子们都很活泼，看见街上什么好玩的都要插一脚，别的孩子买糖人他们要，玩套圈他们也要，挤人圈看杂耍他们也要，边看边玩边买零食。

    反正爹娘就在身边，买完就让他们拿，也不用自己搬东西，还不用自己付钱，当然要多买。

    整条街上人声鼎沸挨挨挤挤，充斥着孩子的欢笑声尖叫声大人的追逐声呵斥声呼喊声，满天的油烟味花草味水果味小吃味脂粉味混合成难辨香臭的奇异味道，兰倾旖抽着鼻子，连打好几个喷嚏，看着熟门熟路适应力良好的儿子们，她不禁由衷佩服他们的适应能力。

    零食很快在臂弯里堆积成山，危险地顶到兰倾旖的鼻尖。瞅两眼再接再厉丝毫没有就此罢手意思的儿子们，她开始思索要不要把这些零食都送给刚才看见的一家破旧土地庙前捉虱子的乞丐们算了。谁叫他们吃买这么多甜食的？吃坏牙齿怎么办？

    这造型实在不好走路，她只好转头看向闻人岚峥，“来，帮我把腰间暗囊里的口袋摸出来。”

    口袋很大，比麻袋还大三分，用最结实的布料做成，这是兰倾旖昨夜特意让人准备的，事实证明这是个英明举动。

    大包小包的零食都装进袋子里，前头那两只还在不停地买买买，兰倾旖抬头看天，觉得照他们这么买下去，今天也不用去赫连家吃饭了。

    “咱们先去你们外婆家用过午膳下午再来买行不行？或者以后？”她好声好气地和他们打商量，“咱们也不好迟到，让那么多人等你们吧！”

    闻人既明和知昧对视一眼，很好说话地上前，“走吧！”

    兰倾旖和赫连夫人上次见面，还是八年前兰倾旖怀闻人既明那会儿，听闻人岚峥说赫连夫人如今深居简出潜心念佛，这些年除开和闻人既明还说两句话，其他的几乎不闻不问，连赫连文庆带着孩子们来看她，都淡漠得几乎无情无欲。

    兰倾旖一直挂心想见她，但昨天要见的人也多没时间出宫，今天才急急忙忙地出来。

    当初赫连文庆把赫连夫人秘密送来玉京，是有怕她遭到陆航的毒手托庇于闻人岚峥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她看在闻人既明的面子上别想不开。闻人岚峥答应得很痛快，寻个离皇城近的宅邸好生安置丈母娘，以往闻人既明躲懒时经常跑去那里。

    宅邸小巧精致，外表普通毫不起眼，每个细节都很用心。

    刚进大门已听到阵阵哄笑声，院子里张灯结彩，席面从正厅一直开到院外。除开按例值守的各级属下，府中下人和赫连家在玉京的下属都已聚集在园中喝酒谈笑，欢笑声直传到后院，气氛热闹轻松。

    管家恭敬地引路，低声通传：“夫人在暖阁相候。”

    兰倾旖听得心里一热，步伐越发急迫，刚转过一道回廊，小小的红影已唰地飞出来，圆滚滚热辣辣地往闻人既明身上飞扑：“来了来了，都等你们，快点！”

    闻人既明被他撞得往后退开两步，还没来得及回话，已被他抢走那个巨大的包裹，得意洋洋大笑，“礼物礼物！我要了。”

    打开一看，大包零食，小人儿眉开眼笑地抓起一包枣泥千层糕拆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怎么也不叫人？”赫连文庆从里面追出来，抬头看见盈盈微笑的兰倾旖，默然片刻，眼圈微红，却展开极为平静的笑容，“若水，欢迎你回家。”

    兰倾旖目光清亮，像冬日满月照耀下的湖水般流波生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热浪翻滚酸胀生痛，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似满似空，分不清虚实真幻。

    “还愣着干嘛？”赫连文庆看她这幅傻样好气又好笑，心情明媚，也有开玩笑的心思，“难道要所有人等你发完呆？”

    兰倾旖如梦初醒，跟进去才发现屋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拖家带口。

    时间的确过得特别快，少年人转眼就都为人父母，膝下的娃娃们都遍地跑。

    他们家三个，司徒家两个，如今都生儿育女人近中年，娃娃们蹦蹦跳跳玩玩闹闹都不认生，聚在一起嘻嘻哈哈。

    每双眼睛看见她都带着浓浓的喜气和笑意，那些明亮的目光里，承载着满满的欢喜惬意，那些喜悦如蒲公英开遍天涯，密密地盛放在心上，传遍每一处空间。

    她沉醉在目光的暖阳里，整个人都陶陶然如在云端。

    闻人岚峥拉着她坐下，先给赫连夫人敬茶，再把零食袋子送给孩子们分，接着坦然自若地招待满桌平辈。

    兰倾旖环视着满桌故人，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历经岁月沉浮，如今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却依然带着一如既往的赤诚。

    她于此刻突然发现自己无比口拙，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多年不见，庆幸大家都安好，先干为敬。”憋半天她才憋出一句，眼圈微红却笑意盈盈如春水流波，意态潇洒。

    一句话引起淡淡的凄婉，岁月里转过一遍遍，他们都不复少年时，心境改变，雄心淡薄，但知己仍在，初心不改。

    一杯酒，饮尽岁月洪流，往昔诗酒年华遭繁华染透，但我庆幸知己长留，你我都未曾放手。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非要把人弄哭呢？”赫连无忧不满地嘟囔，举袖点过眼角，再抬头时依然笑意盈盈明媚如少女。

    兰倾旖看在眼里，有点恍惚，眼前似仍是自己出嫁那年粲然微笑的女孩。

    “真像在做梦。”她脑子有些发飘，甩了甩才清醒过来。

    赫连文庆已在和闻人岚峥讨论，大少神情严肃得像在作报告，很谦虚地不耻下问：“我怎么觉得她越来越傻？你难道没觉得不习惯吗？”

    闻人岚峥当没听见，仔细研究面前的酒杯。

    得罪大舅子的事不需要自己去做，会有人收拾他的。

    果然那边兰倾旖转过身来，阴森森地俯视着喜欢黑色幽默的兄长，眼神中要飞出刀子来，“你说谁傻？”

    “嗯？我有说谁傻吗？”赫连文庆神色迷惑满脸无辜，“没有！你听错了！”

    兰倾旖端着杯酒，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清冽如酒液醉人，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什么时候能不拿我开刷？”

    “你既然知道我在拿你开刷就该知道我没认真。”赫连文庆瞅着她漫不经心的神态，很忧伤地叹气，“果然是女生向外，怕有人为难你就直说。我拿你开刷又不是一两次，想当年你从来不和我计较。”

    “敢情你拿我开刷还上瘾了。”兰倾旖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看在嫂子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要换在以前，肯定给你一掌。”

    “武功好就是方便。”赫连文庆忧伤叹气，忍不住凑到慕忘身边，兴致勃勃地问：“你和司徒闹矛盾，动起手来怎么办？”

    慕忘微笑，“怎么会？我家夫人很温柔的。”

    碰到软钉子的大少垮下脸。

    陆筠瑶无奈地摇头，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八卦不好，屡次碰壁还不知道收敛。

    宴席开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们一桌，各有各的圈子。

    喝酒吃菜聊天叙旧，玩开后都没拘束，频频劝酒款款笑谈，暖阁里热闹如沸。

    赫连夫人毕竟上了年纪精神不济，不多时先去休息，兰倾旖自觉地扶她离开。

    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白檀香，摆设简单，颜色清素，兰倾旖看着，心下微微恻然。拉起赫连夫人的手，看她指甲粉润气色良好，她心里总算有些安慰。“您可要好好保重，孩子们都还等着您。”

    赫连夫人微笑摇头，“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她仔细端详面前的女儿，见她桃花懒妆，轻衣薄绡，长裙鹅黄青莲，绣着淡银花朵，色泽丽而不妖，更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淡雅点缀，鸦鬓堆云眉目婉约，转侧间华光艳韵流转如水，含黛长眉微睇轻邈，别有一番清丽优雅，如凝露琼花宛然开放在朝霞中。

    赫连夫人的目光在她裙角落了落，眼底生出笑意，“这些年看过来，他对你真的很好，你的眼光的确不错。”

    兰倾旖低头看及地长裙，想到自己嫁人前是绝对不会穿这种累赘衣服的，不由一笑，笑意里几分烂漫几分赧然。她眼神刹那变得很远，似沉浸在自己翻云覆雨逐鹿天下的少年时代，声音轻若浮羽，似怕惊醒美梦。“如今日子过得闲适，这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东西也有空琢磨，真正试过，才知道那些胭脂水粉首饰长裙我也不是不喜欢不适合的。”

    赫连夫人怔住，半晌释然一笑。“我原本还想问你后不后悔，但现在看来不用了。”

    “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兰倾旖下意识看一眼暖阁方向。“我在宫中呆了四年，除开在既明的抚养上遇到挫折，其他的都一帆风顺。宫中是非多，但争来争去无非是争权和争宠，争权……我虽不是皇后，但除开何沛晴，没人能压我一头，可我嫁给哪家都得被夫君的娘压一头。争宠就更没必要，他本来就是我的。偶尔有些纷争也无所谓，嫁人前我一样和人斗，没什么不同。虽然我至今不喜欢何沛晴，但那些恩怨也都淡了。”

 第六十一章

    静室里母女俩轻声细语交谈，各有各的重重心事。窗外有孩子的欢呼声大笑声不断传来，给兰倾旖的感觉却非常遥远。

    多少年华随水逝，她从来没有和赫连夫人这么认真深入地谈过话。

    “您何时知道我不是您的女儿的？”这个问题她无数次在嘴边徘徊却不敢问出口，今天这样的气氛下她鼓足勇气，总算问出口。

    “我第一次把你抱进怀里时就感觉到不对。十月怀胎生下孩子，那种感觉很奇妙但又能清晰感觉到。”赫连夫人笑得清淡如这一刻从窗外偷偷探进的风，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温柔和雅。

    哑然无语，兰倾旖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抹过眼眸。这一刻内心酸楚，无言的悲凉感涌上心头，面对那样通透纯澈的眼睛，她觉得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无法说出口。

    赫连夫人外柔内刚，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些，可她又是如何挨过这漫长岁月？

    和她比起来，自己那些短暂的分离又算什么？

    “我明白。”她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止不属于自己的哭音，“我这次在濮阳城，见到了顾澹宁。”

    赫连夫人手指一颤，猛然转头盯住她的眼睛，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像海潮退去露出的沙滩，苍白中带着死寂般的静。“你看见他……”

    “是。”兰倾旖缓慢点头。

    “都是冤孽……”赫连夫人摇头喃喃，“你们两个……”

    兰倾旖苦笑摇头，见赫连夫人神色微倦，上前扶她躺下，“您好生休息，以后日子还长得很，一切都会好的。”

    静室里母女俩轻声细语交谈，暖阁里却热热闹闹。

    赫连文庆吆五喝六地卯上闻人岚峥，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灌醉，喝到后来其他人都放下筷子，变成他们两个拼酒。

    赫连无忧瞅一眼两人脚下堆积的酒坛，再看看慕忘，脸上露出庆幸的神情，悄悄凑到白瑞祺耳边，低声道：“还好这样的待遇没轮到我们。”

    白瑞祺深表赞同地点头，对连襟的遭遇报以深刻的同情。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喝完？”赫连无忧双手托腮，有点无聊，转头看见正和慕忘有说有笑的司徒画衣，眼睛一亮，三两步窜上去抓住她的手，兴奋地道：“要不要打赌，赌他们多久喝完？”

    司徒画衣很嫌弃地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你无不无聊？”的鄙视，抽回手懒得理她。

    赫连无忧毫不在意再接再厉，“小赌怡情，这么严肃干嘛？咱们不赌多，就请顿亲自下厨做的饭还不成？”

    司徒画衣无奈地拽下她的手指，实在佩服她的耐性，随口道：“赌一个半时辰！”

    “你赌这么久？那我就赌一炷香。”赫连无忧得意洋洋，“大哥可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于是她等啊等，那两个在喝酒。

    等啊等，掀开眼皮看见那两个在喝酒。

    一个多时辰后。

    那两个还在喝酒！

    赫连无忧悲愤，推开椅子站起身，结果她动作太猛烈，椅子翻倒撞上酒坛，哗啦啦一片碎裂声，碎瓷片满地乱滚，好巧不巧地滚到赫连无忧脚下，正愤然往外走的赫连无忧一时没注意，踩在瓷片上摔得不轻，正栽落在进门的兰倾旖脚下。

    司徒画衣抱着软枕笑得滚在慕忘怀里，放肆的嘲笑声传出老远。

    “这么喜欢我，还五体投地地迎接我？”兰倾旖看着摆成大字型的妹妹，毫无怜悯神色闲淡语气凉凉地微笑道谢，“这怎么好意思？”

    ！

    赫连无忧愤怒地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手指几乎指到兰倾旖脸上，义愤填膺悲从中来，“你竟然也嘲笑我！”

    “笑都笑了，你能怎样？”兰倾旖若无其事，瞥一眼拎着酒坛对饮的两位，她怔了怔，“他们怎么还在喝酒？”

    “我倒是不知道姐夫这么能喝。”赫连无忧对自己要下厨很沮丧。

    最讨厌进厨房。

    “他是逢酒必醉，但谁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兰倾旖接过司徒画衣递来的瓜子慢慢嗑，淡定答。

    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看见他这么能喝也很惊讶的，想起以前这家伙在前廷喝得醉醺醺的回去，自己忙里忙外地照顾他，她心里冷哼，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太傻。合着他是故意的是不是？骗自己心疼好趁机占便宜！她就不该对他心软！

    眼见地上的酒坛几乎堆成小山，兰倾旖抬手扶额，对目前的状况表示无奈，这两个今天是杠上了？她实在懒得在这里守着两个酒鬼，诚挚地邀请陆筠瑶一起出去看顾小孩。

    陆筠瑶表示赞同。

    一刻钟后醉眼朦胧的两只分开，各自找地方睡觉。

    赫连文庆很清静，直接在后院找个地方安置，闻人岚峥却没这么闲，明早宫中还有庆宴。

    兰倾旖瞅俩小的玩得开心，也懒得叫他们，瞥一眼赫连无忧，她提醒，“记得叫他们宫门下钥前回去。”说完她满脸嫌弃地拉着闻人岚峥上马车，闻着他身上浓郁得几乎可以把人熏晕的酒气，她一声淡淡的叹息中带着几分释然。

    我但望你与人醉一场，忘却对雪独酌的孤寂，以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宫女们来来往往忙着送醒酒汤热毛巾打水洗脸，脚步声匆忙，正常状态下睡得再沉也会被吵醒，但醉酒不算正常状态。

    兰倾旖认命地挥退下人，接过热毛巾给他擦脸，擦完还是没醒，她没办法只好打水给他擦身。

    擦到一半他抓住她的手，“我喝成这样你不开心是不是？”

    兰倾旖诧异地转头，正看见他明亮的眼睛，如星辰，如皎月，清清泠泠地盛开在她的视线中。

    听他的话音很清醒。

    她嘴角微抿，给他拨开额前的发。语气算得上柔和。“喝太多酒不好，以后能避就避。你理他干什么？自然有人管他。”

    他瞅着她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丽如烟火。“心疼我。”

    兰倾旖拧干热毛巾搭在他额头抹掉他满头汗。“知道就不要喝这么多。”

    “今天气氛很好，没控制住，以后不会了。”他惬意地闭上眼睛，重新睡下。

    “你起来洗洗再睡。”兰倾旖绝口不问其他。

    气氛好？控制不住？他这是小看他自己的自控能力还是她的智力？这样的鬼话他明知道她不会信，干嘛还要说？有什么事是他要瞒着她的？

    这种感觉有点糟，她觉得能让他瞒着她的事只能和自己有关系。可她真的不知道能有什么事算是难题。

    “不要，就这么睡。”他懒洋洋地翻身拉着她躺下，趁势将整张脸埋在她颈间，细细嗅着她的气息，“好香，乖，让我抱抱。”

    “真喝醉了？怎么还在撒娇？”兰倾旖哭笑不得，心想他是怎么回事？受刺激？偏偏他在和她撒娇，她只好不明就以地回抱住他，冰凉的身体冻得她不舒服，连忙拉过被子裹住两人，“热水都准备好了，你起来洗洗。”

    他没反应。

    “我陪你。”她加大筹码引他上钩。

    “你嫌弃我？”声音低低闷闷地从颈窝里传来，听起来有点委屈。

    她哑然，半晌叹气，“好吧好吧，我不敢，你就这么睡，先放开我，我去洗！”

    “你还是嫌弃我。”他言辞犀利，抓住她的语病不放。“不敢不代表不嫌弃。”

    “不是醉了吗？怎么还这么敏锐？”兰倾旖有点忧伤，心想他怎么越醉越清醒。

    他哼了声，抱着她的姿势不变，像个从酒坛里爬出来的登徒子，“陪我睡会儿。”

    兰倾旖看着外头明晃晃的天色，心想今晚大概会睡不着。“那睡吧。”

    “你陪我。”半晌，他放开手，任由她去。

    吩咐宫女收拾干净寝殿，她觉得以后绝对不能再让他喝醉。

    这人醉了比没醉难伺候好几倍。

    好半晌兰倾旖裹着半湿的睡衣大步踏出浴室，捞起床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换下湿衣，头也不回地问：“我听说，知昧找你要密令？”

    闻人岚峥神采飞扬地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掠过她颈间的木质项链，沉敛的色彩有种低调的华美感，看起来很配她的肤色，“嗯。”

    “他还真打算重新合并三大宗门？”兰倾旖诧异地转头，乌亮的发垂落在胸前，晶莹的水珠颤颤滑过肌肤。“你答应了？”

    “没有。他现在还太小，没自保能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还不到让顾家知道的时候。”他说话间已温香软玉抱满怀，双唇留恋地一遍遍流连过她的肌肤，温热的呼吸轻如落花飘落在她身上，“你会回无量山吗？”

    兰倾旖沉默良久，淡淡道：“不会。”

    无量山，也不会接纳她。

    世外门派的规矩，一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分裂前的宗门，就曾有“男不纳妾，女不为妾，佳偶既在，从一而终”的门规，违者除名，逐出师门。

    她进宫为妃，已违反门规，但她要参加百年大比，山庄里也没人能顶替她的位置，所以师父才会以三十记脊杖暂为刑罚，将逐她出门墙的时间往后延迟十年。百年大比后，她的名字将从宗门名册上抹去，她与宗门，从此再无关系。

 第六十二章

    时光变成薄薄的纸，轻轻地翻过，就是另外的崭新的一页。

    晏倾十一年飘雪纷飞的冬，在举国欢庆中度过，也在久别重逢的夫妻俩的耳鬓厮磨中度过，等到兰倾旖回过头去看窗外时，宫中的太监们已在忙忙碌碌地搭梯子挂灯笼垂彩缎准备过新年。

    晏倾十二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来临。

    兰倾旖茫然地瞪大眼睛看半晌进进出出喜气洋洋的太监们，又看看装饰得分外喜庆富丽的宫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除夕。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宫中就进入新年的庆祝期，系列活动纷至沓来，她也不能像往常那样躲清静，不得已穿上厚重的礼服，赶鸭子上架地完成任务。

    今天，闻人岚峥四更起床各殿敬香，她也不好再睡懒觉，起身收拾干净陪他一起，敬完香去给太后行礼，和宫妃共用早膳，但宫中就她一个，也不用麻烦，闻人岚峥干脆把仍住在宫中的妹妹一家都聚在一起。

    御书房已封印，也没什么政务要处理，闻人岚峥表示时间很宽裕。

    他的提议遭到温九箫的婉拒，理由很简单，闻人楚楚快生了。眼瞅着就是这两天，即使只在含辰宫走两步他都要小心看着，何况是出门？

    最后早膳桌上只有母子儿媳三个，连俩小孩都没来——赖床。

    伺候神色困倦的太后重新休息，夫妻俩回到龙泉宫，俩娃娃还在睡觉，瞅着那样子估计会睡到午时，两人对视一眼，也不打算喊他们起床，反正不管他们何时起来都不会饿到。

    室内明烛高烧，灯火飘摇，窗外天色仍是黑漆漆的不见亮光，檐下宫灯的光晕映着红缎的艳光投进眼眸，烂漫如耿耿星河。

    “看什么那么入神？”熟悉的温度气息覆上后背，坚实有力的手臂环过腰间，他的呼吸落在她颈边，细细碎碎的痒，像春天新发的小草挠动肌肤。

    “又想占我便宜？”兰倾旖侧头避开，好笑地斜睨着他，明眸潋滟有神，“你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很熟练地偷着香，闻人岚峥神态坦然。

    “咱们儿子就敢。”兰倾旖可不想让儿子撞破好事，带坏小孩子罪孽深重。

    “怕什么？他们又进不来。”他丝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她转身。

    浮沉间星火灿烂，日出月升，相依的温暖总容易令人沉迷，等兰倾旖一觉睡醒时烛影仍旧在眼前招摇地摇红，不过已是夜幕深黑。

    她在被窝里赖半天不想起床，连除夕夜宴都打算赖掉，但最后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梳洗整理。

    晚间大殿赐宴，照样是公式化的流程，闻人岚峥不耐烦琐碎无聊的礼节，将宴会流程一再缩减，比以往提早近一个时辰结束晚宴，想腾些时间出来和妻儿过点简单的全家团聚的完满日子。

    结果椅子还没坐热，就听见宫人匆匆来报长公主要生了。

    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去时产婆已进产房，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内间传出来，听起来总觉得心里发凉。

    兰倾旖在外间坐下，如今她的心情比当年温妙仪出生时平静许多，知道闻人楚楚这是二胎，又是足月出生，平时调养得也很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路走到今日，大家都不容易，不会在这时候出意外的。

    她看一眼焦灼不安的温九箫，安安静静地喝茶坐等。

    女人生孩子哪里有那么快？少说也要好几个时辰。

    她白天刚闹过一场没休息好就参加晚宴又赶过来看护，此时坐下来就觉得有些困，饮下一盏浓茶才觉得好些，眼见窗纸上人影攒动来去不休，心里生出几分烦躁，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开始数羊。

    数到第三百二十四只，温九箫实在没忍住，转过头盯住她，不容置疑地道：“你进去看看，拜托。”

    兰倾旖点头，二话没说直接推门进去。

    里头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她进去也没什么好帮忙的，坐在床头守着闻人楚楚给她擦汗。

    “你感觉怎么样？”她压低声音轻轻问。

    闻人楚楚咬着布条勉强摇头，脸色苍白如落霜的纸。

    兰倾旖放下心，也把嘴巴闭成蚌壳，静静守着。

    时间变得漫长而遥远。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兰倾旖每隔半个时辰就和温九箫通报一次闻人楚楚的情况。

    一守就是一夜，次日天色大亮时婴儿的啼哭声打破沉静。

    哭声很突然，但听在所有人耳中，都像看见明亮的曙光照耀四海。

    天边华光万千，新年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明灿灿光闪闪地铺满天涯。

    “恭喜，母子平安。”兰倾旖笑意盈盈地冲温九箫拱手。

    温九箫明显松口气，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就直接冲进去。

    兰倾旖转过头看闻人岚峥，“你不去看看？”

    “去碍人家的眼吗？”闻人岚峥很没好气地反问一句，看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有些歉疚，牵起她的手，“走吧，熬了一夜没睡，你肯定也累了，回去休息。”

    “好。”

    虽然今天大年初一大朝会，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既然有人开金口让她休息，干嘛不偷懒？不懂照顾自己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这一觉没睡安稳，做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梦醒时身边没人，她爬起身，宫人告诉她闻人岚峥出宫了。

    她挽发的手顿住。

    宫人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突然沉静的面容，不知道自己说错做错什么哪里惹得她不快，慌慌张张地跪地请罪。

    慌乱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转眸看地下眉目惶然的小宫女，看得出她进宫不久，眉目间还有稚气未脱，她若无其事地一笑而过，“这是怎么了？不过是想到别的事出会儿神罢了，起来吧！地上即使铺着地毯烧有地龙，但还是有点冷的。你先出去，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身边的宫人来来去去，这也不是当年用惯的人。

    玉琼安安稳稳地做着苍家的当家主母，和苍摩的感情一直很好，伉俪情深，膝下也儿女双全，后半辈子也可以过得安稳顺遂。

    玉珑留在月下山庄，和阿欢结为夫妻，将来无论是回无量山，还是在山庄里度过一生都很好。

    连方姑姑魏公公他们都放出宫，做些生意颐养天年，顺便关注一下市井消息，偶尔还能给宫中传递情报。

    日子过得或平淡或安稳，来来去去的人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但又渐渐的离开。

    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要走的路，而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也就渐渐的淡去。

    一刻不停的人生，不断有人离开，又不断有人出现。

    一代新人换旧人。

    明明早就看淡，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这么惆怅？

    她怔怔地看着琉璃镜中清丽灵秀的容颜，看久后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如果轮廓再多几分英朗，眉更浓点，眼神更飘忽冷淡点，脸色略苍白点，是不是就会和那人一模一样？

    戴过数十年面具，推波助澜传遍天下的丑名，等待多年的蛰伏，真正到今日，却觉得没什么快感，只疲倦如水不断涌来，想永远沉睡不醒。

    顾澹宁，你说，这是你的心境？还是我的？

    她唇角绽开一抹琢磨不透的飘忽笑意，转身。

    雌雄莫辩的声音从门外一路传进来，夹杂着大步奔跑的脚步声。

    不断有尖细的太监嗓音响起。

    “殿下，我的主子，您慢点！”

    喊声中，花花绿绿的鲜亮影子撞开珠帘义无反顾地奔进来，撞得乱晃的珠帘打到人他也不管。

    “娘！”

    清亮的童音大喊着往她怀里便扑，扑得她往后微退，撞在身后妆台上。

    “慢点，这么激动做什么？”她笑意盈盈抱紧怀里小小的孩子，嗅到他身上细细的乳香，浮躁的低落的心如春风抚过，那些细小的因离别而生的伤痕似被一双温暖的手抚平，近到肌肤的接触让她钢铁般的心也近乎崩溃。红尘翻覆，时光碾磨，寂灭的岁月里青春不在，连当年那个抱在臂弯里啃手指吚吚呜呜的婴儿，如今也长成娇嫩可喜活蹦乱跳的孩童。不管身边来来去去过多少人，她都可以暂时的忘却，这个她拼尽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还在，真实地存在于她怀里，微香淡淡，她微合的眼眸里却似看见半床鲜血。

    知昧突然安静下来，他被抱得很紧，用力抬起头也只能看见母亲清亮的眼睛，然而那样的目光，却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默默抱紧她，小大人一样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地安慰她，“不怕，你别怕，无论谁离开，爹和我们都还在你身边，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兰倾旖原本泪光微闪的眼眸突然睁大，思绪顿住一瞬间，脑海里仔细回放他这句话，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猛的抬起头，紧紧盯着知昧的脸，这孩子意外的正经让她本能的感到不安。

    “儿子，”她搭住他的肩膀，犹豫但又缓慢坚定地问：“你告诉我，谁要离开？”

 第六十三章 送别

    “你不知道吗？”知昧愕然瞪大眼睛看她，神情满是不可思议，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不解和迷惑。

    兰倾旖的心微沉，手指微凉，她将指尖缩回衣袖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略微思索，她大概也可以猜到是谁。

    “韦淮越？”

    这个名字说出来，她心中微颤，似一根崩到极点的弦终于因为不堪重负断了。

    瞬间她的脑海里陷入短暂的空白，极致的空洞里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这样的结果其实不该意外的。

    黎国势大，步步紧逼，余下的三国人人自危，日夜苦心思虑如何抵御野心勃勃的黎国，诸国之间也开始试探着合纵联盟，相互交接寻找良策。

    而韦淮越，这个才智武功都能与闻人岚峥一较高下的皇族血脉，韦憬赴不可能放弃争取。当年韦憬赴就不愿意放弃他，何况是现在？

    韦淮越如今打算离开，想必也是放不下的。

    并不是贪恋权势富贵，而是不忍心看故国山河在黎国铁骑之下消亡，所以他决定回去陪故国同生共死。

    无论走多远，那都是他的国，他的家，他家族死而后已的归宿。

    还是说，他见到她平安，知道她一生已到此圆满安康，他也就此放心，所以想回故国尽自己身为皇族后代的职责？

    还是他仅仅是为逃避与他人相守相依的她？

    迟到的三个月，变成一生越不过的深深鸿沟，从此她走向他人怀抱，他在另一端将她遥遥守望。

    错过一瞬，便是一生。

    当年他为她弃国离家，背井离乡常伴身侧，十年来他给她一生全部，却换不来她回头一顾。

    十年，一个人的一生中又能有几个十年？

    她的一生享尽他的关爱祝福，却没能给他一丝一毫的回报。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祝福，体谅着她的私心，她却不能给他温暖。

    这一别便成永别。

    他不会再见她，也没有见的必要。

    若有可能，她也宁愿两人永远不见。

    因为下次见面，必然是敌对立场。无论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还是在残破王座亡国皇族前，都是她无法接受的结果。

    “娘，你怎么了？”知昧奇怪地看着她突然苍白的面色，连忙摇她的手，见她完全没反应，心里也着了慌，跳到凳子上伸手在她面前晃动，连声喊她。“娘！娘！”

    “我没事！”兰倾旖将满脸慌乱的孩子抱进怀里，声音低沉似琴弦断裂前的悲音，语气却还算平静。

    感觉到孩子紧绷的心弦渐渐的放松，她无声地抱紧他，“儿子，告诉我，你韦伯伯现在在哪里？”

    知昧奇怪地看着她，“娘，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韦伯伯在瑶台月，你要去找他吗？那就赶紧去，记得回来吃晚饭。”

    “嗯。”兰倾旖用力点头，匆匆忙忙放下他转到屏风后换衣服出宫。

    瑶台月，浅碧酒液摇曳在晶莹的白玉杯中，映出那人英朗的眉目，多年风霜雨雪从未抹去他的铮铮傲骨和亮烈的侠气，江湖夜雨，天涯漂泊，不仅未曾将他的眉目磨出温润圆滑，反而更显出少年般的冷傲和锋芒。

    一如往昔，少时初见。

    闻人岚峥看着他，眼神渺渺远远如隔云端。

    “以后还会回来吗？”

    其实内心知道答案，但还是抱着几分希望想亲口问问他，不问就不放心。

    临到分别，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不舍。

    明明当初并不在意，甚至完全没当回事互相看不顺眼的，是什么时候，这个“情敌”在自己心里也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

    平水崖后山的那株孤松上，如今可还留有一尺七寸的脚印和一寸深的划痕？

    那些少年飞扬如流云，那些青春恣意云中鹤，那些山风鼓荡衣翩跹，那些冷月古松刀凝春。那些永远开放在平水崖四季不败的花，花海中剑气流转如千堆雪，少年意气，从此留在他们日渐淡薄的记忆里，后来他瞎眼放逐，他天涯飘零，不久后他们爱上同一个女人，便也越走越远，那些久远的时光，便也理所当然地成为指尖流沙，翻覆间化为乌有，日复一日的淡漠退避间，那些往事也就变成压在心底最不能触碰的记忆，仿佛一碰就痛，藏在最隐秘的角落里还不够，恨不得在外头加上三层箱子锁上十八道锁。

    然而直到如今，真的要分别，才知道那些防备和疏远都是没必要的。

    他们终于跨过少年时不必要的所谓骄傲——在离别的时刻。

    是否这一别也是永别？

    莫非从此他的生命中，再也不留那最初的熙光？连半生的温暖光明都变成海市蜃楼空中楼阁，统统丢弃在行色匆匆的脚步中？

    他是单纯的觉得疲倦，不愿再看到让他痛心也安心的他们的相守？还是只想在不为人知的安静角落里，用自己的余生静静回味这半生悲喜爱恨，注视她安宁平静的后半生，却永远不靠近她永远不让他们知道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也不想问。

    到底不是少年时无所顾忌心直口快的时候，若是仍在那时，自己哪会顾及这么多？还不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韦淮越微笑，笑意淡薄如阳光下的雪春光里的露，却带着许久不见的明亮，粲然微笑里，仿若年少时初遇的那一抹亮光。

    “怎么？你莫非还舍不得我？”

    “我若答舍不得，你是不是就不走了？”闻人岚峥执杯浅笑，目光晶莹。

    “还是要走。”韦淮越毫不客气答：“能让你舍不得挂念在心，也是一种本事。你这人的良心本来就少的可怜，能提醒你一下也是好事。”

    闻人岚峥唇角一勾，自动把这话当做亲近。

    犹豫许久他还是忍不住，“真的不见她吗？”

    “你不怕？”韦淮越眉梢一挑，有点惊奇地看他。

    “有这个必要吗？”他不喜欢杞人忧天。

    韦淮越目光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群流动成无关紧要的静态背景，他的目光长而深远，宛若无尽的丝线，柔韧绵长地牵连到金宫玉阙里那株绝世琼葩，眼神里无尽怅然怀念。“不用，我不希望看见她哭，想必你也是不希望的。”

    这一刻他神情怅惘牵念，看起来遥远而迷蒙，如这沉黯的天空。

    岁月将人酿成一坛酒，滋味绵长，后劲醇厚，饮入口中，每一口都是沧海积淀，每一口都是红尘清歌。

    闻人岚峥沉默。

    长恨岁月忽已晚，未肯全抛一片心。

    那些过去，终究遗失在时光洪流里。

    他下意识转头看一眼窗外，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

    他很想让他们再见一面。

    并不是因为愧疚同情之类的无聊理由——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愧疚同情。他们都是在追逐自己的所爱，唯一的不同只是一个得到一个没得到，而已。

    单纯的想让他们见一面，想看看年幼时的他们，在岁月中走过荒野依然如故的最初美好。

    然而还是没来。

    他心里默默叹息，心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多事，不见也好，免得再多一分牵念。

    韦淮越缓缓斟酒，想起那年茫茫雪野里回眸的女童，平静的目光阔大如山海遥迢，苍山飞雪尽数成为她脚下可有可无的点缀，山巅上一朵雪莲承载日月，而他淡淡一眼从此沉醉，也不知是醉于那朵开得晶莹纯净显得特别美的雪莲还是那双明丽流眄的眼眸。

    那一醉，从此便是一生。

    他仰头饮尽，如饮尽他与她这半生缘。

    杯酒尽，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窗外夜幕初降，灯火浮沉如星光，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高楼上却突然响起琴声。

    琴声清亮悠扬，似天际奔涌而下的一段清流，自高楼之上随风潜入城阙春深，浮云迤逦，星光烂漫，尽数收敛其中，似见山海阔大烟水蓬莱，似历经星火如歌风起云涌，如履茫茫雪野莽莽高原，却又如对星空物语山海长歌……

    寥落，而怅然。

    阔大，而苍凉。

    闻人岚峥对桌静听，一灯如豆映亮他眼眸，光彩流动似生命里最初的明亮熙光。

    人海中韦淮越默默回首，仰望高楼之上飞檐之间，女子专注弹琴，水红衣角在清风明月间翻飞，悠悠如逝水。

    远远望去，那人也是一轮月，冷而遥远地绽放在夜空。

    不如不遇倾城色，免教一生作相思。

    他唇角绽开一抹淡淡笑意，再不停留。

    人生中多少离别不得不经历，也许赶得上送行，也许赶不上，但我仍旧庆幸你在，你来。

    能得你送别一场，已不虚此行。

    琴音幽幽如梦，送走一场少年梦。

    她的手指抚在琴弦上，止住四散的余音，突然不敢回头。

    “他要去哪里？”

    闻人岚峥怔住，半晌缓过神来淡淡微笑，“无论去哪里，尘世间的皇图霸业王权烽火，都再也和他无关了。”

    “是吗？”她茫然。

    他不答，也不需要答。

    她也不指望他答。

    低头，手指连拨。

    远处有长空飞雪，落在他们的眉间，如青羽之上覆白蝶，再无声融化，湿润那片细腻的心情。

    那些青春作伴，婉转无忧，从此都飘散在这一夜的雪中，深埋在大地深处，镌刻他们各自和他的过往，却再也无法拼凑出人生中饱满的完整的团聚。

    如经历过的一切，也只是史书上泛黄的一页而已。

    一别，即永生。

    阿越，保重。

 第六十四章

    御书房的沉水香还是很好闻的，如果不是被迫要留下来参加不属于自己的议事活动的话。

    尤其是议事的那个人明明很困，还要强打精神来管事的时候，就很想揍人。

    揍高座上那个一本正经看奏章的人。

    兰倾旖其实心情很复杂。

    作为一个皇后，不能干政的规矩明晃晃地在脑门上高悬着，她为什么要来参加这种明显不是自己分内之事的活动？

    朝廷不断换血人才济济，干嘛还要死抓着她不放？

    皇后的凤座设在御书房，这不仅是干政那么简单，更是给她直接的名正言顺的参政议政权，甚至可以说是帝后共同主政的开端。

    他这样不动声色又雷霆万钧地给她掌控朝政的绝对权力，朝中的反对声绝不会小，万一引起意外破坏眼前的平静局势岂不是得不偿失？

    脑子里满满的担忧，她觉得这位置坐得有点硌人，但现在想离开也万万不能，只好勉强按捺下心神听他们商讨。

    她和闻人岚峥商讨过如今的局势。不可否认，如今的黎国，已成庞然大物，几乎占据整片大陆的一半，除非剩下的势力联合，否则单打独斗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但这种利益联合多半不牢固，只要细心审慎，手腕作用得当，不可能找不到拆除同盟的下手之处。

    两人经过商讨，一致决定依照老办法远交近攻，先集中兵力去捏软柿子摆平安国。

    那些余下的势力首脑们，不可能坐以待毙，更不会不采取行动。

    韦憬赴已等不及，主动派人找韦淮越，虽遭到韦淮越的拒绝，但他近期有所行动是肯定的。

    那他会怎么做？

    还有殷劭庭，当年派殷凤辰打温九箫的主意没成功，如今这条路已被封死，他会怎么做还用问？

    叶瞬本就出身宣国名门世家，虽说当年他父亲有谋朝篡位之心，但已受到制裁，何况如今叶瞬已是顾家门下，殷劭庭即使对他心存忌惮，但打狗也要看主人。

    利益面前，本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敌友关系。

    穿针引线，达成同盟也是很正常的事。

    “刚收到暗线回报，顾澹宁亲自前往龙昴雪山。”闻人岚峥哗啦啦翻动着手中的军报，目光清明如镜，掠过底下神色各异的亲信，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闲极无聊用小刀剔着指甲的兰倾旖身上。“你怎么看？”

    兰倾旖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仔细思索，淡淡道：“他带去韦憬赴的圣旨。”

    闻人岚峥默认。

    “那你的意思是？”兰倾旖表示不明白他的打算。

    “我想知道世外门派的规矩，到底是怎么定下的？”闻人岚峥如实答。

    兰倾旖满不在乎地一笑而过，笑意里长河沉落沧海桑田，漫长岁月在眼前展开如卷轴，而她的眼眸，也似在瞬间泛起时光浮沉的暗凉。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她其实压根就不想答。

    “果然是伏阙宫！”闻人岚峥神色复杂，叹息声绵长如线。

    一语出四座惊。

    倒抽冷气的声音响亮地带起阵阵回旋的气流。

    沉默中，多少心事载流水。

    那个延续一代帝王传承的天机之子，在庙堂民间都享有崇高地位的世外名门，号称得一弟子可得天下的隐踪之门，竟然还存在还有子弟绵延？

    统一整座大陆的丰功伟绩，不是没人办到过。

    第一个也是迄今唯一一个，是千年前大凉的开国君主，也是伏阙宫的创立人。

    那位创下前无古人功绩的千古一帝，一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所以他晚年将皇位传给追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大将军，而后在无量山创立了伏阙宫。

    能入伏阙宫的，必然都是万里无一的奇才，而伏阙宫派下山的弟子，都是惊才绝艳的良将辅臣，辅佐的也必然都是名垂千古的圣主明君。

    然而就是这样以忠诚淡泊流传千古的伏阙宫，在历经九百年辉煌绝艳后，于百年前一夜之间神秘消失。

    从此世间再无伏阙宫。

    却原来，他们仍有血脉绵延。

    “那百年大比是怎么回事？”

    “规格比较高的比赛，虽然伏阙宫宫主不全部都是百年大比中脱颖而出的，但在百年大比上得胜的最后都成为伏阙宫宫主。百年前伏阙宫一分为三时正值大比，有始有终嘛，干脆在下一个大比上解决一切。”兰倾旖漫不经心答。

    闻人岚峥沉默半晌，本想问伏阙宫为何分裂，但转念一想不用问，问她也不会有答案。“那如今的天雪门？”

    “当初谢凌川派出弟子分别扎根在各国朝廷，本就是想留下传承。反正每个国家都有门人在，不管各国政局怎么变，最后都能有血脉传下来。”兰倾旖漫不经心答：“但最近四十年早就四分五裂，不用我说你也懂。”

    “你的意思是，赤风族很有可能会答应和顾家合作？”闻人岚峥若有所思。

    “这个本来就说不清楚。”兰倾旖摇头，“我们这里离龙昴雪山太远，即使想插手其中也远比不过韦憬赴这地头蛇方便。如果韦憬赴威逼，他们的选择很难说。”

    “老一辈有交情，小一辈却未必。谢凌川失踪四十年，天雪门影响力和实力都因此大降，想必如今的五大世家，已很难控制。”闻人岚峥略做比较，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同时又觉得有点疑惑，“那顾家还在乎密令干嘛？”

    “顾歇想要的是宗门，至于天下，她并没有多大兴趣，就算要争夺天下，最终目的还是宗门。”兰倾旖意义不明地瞟他两眼，微笑。

    “如今天雪门的势力，我已掌握一半，剩下的那些，即使我暂时得不到，至少也还没落入顾歇手里。即使开战后无法立即得胜，至少也不会输。”闻人岚峥很有信心，“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全部聚集在一起好好打一场，那才叫痛快。”

    “如今摆在眼前的不就是好机会吗？”兰倾旖淡淡道：“韦憬赴按捺不住先出手，卫国和安国结盟，整合百万雄兵，压上濮阳城云岩山。”

    她将那页纸递给闻人岚峥。

    百万雄兵？现在安国和卫国加起来或许凑得出百万雄兵，但问题是这百万是怎么组成的？安国如今的国力，顶多也只能凑出三十万，余下的七十万哪来的？卫国？好吧，就算卫国凑得出这么多兵力，但问题是韦憬赴会舍得倾尽全国兵力为人作嫁？想糊弄谁呢？

    而且卫国的军队如果要到濮阳城，必须要从宣国借道，瞅这样子，殷家父女大概也想插一脚，可惜宣国的陆战实力一般，要出兵参加逐鹿之战未免不智。

    但仅仅以安国和卫国合力的实力，还真不可能和他们抗衡。何况他们还心不齐。

    “他们想从云岩山打进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闻人岚峥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大陆舆图，“濮阳城里布置重兵，云岩山筑长围时就做过多方面防护措施，他们如果从那里过来，未必会是一种好选择！”

    兰倾旖看一眼连珏，见他面色凝重，神色隐隐赞同，不由得转头去看地图。

    行军打仗方面，她的经验是远不如闻人岚峥的。

    “如果宣国插手其中，最好的办法是走水路。”她刚才总觉得不对劲，经过他提醒总算是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顾澹宁不会犯轻敌的错误，殷劭庭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以安国和卫国合作对付曾经的黎国和云国太勉强，何况安国还被他们打残了。

    “最好的办法未必是最合适的办法。”闻人岚峥摇头。

    兰倾旖默然良久，“不如我去燕都？”

    原来的黎国境内并不好下手，闻人岚峥花大工夫整治过多回，不说铁板一块也很难撬动，但原来的云国境内就不同，毕竟顾澹宁和陆航合作已久又手段高明，闻人岚峥攻下云国的时间也不算太长，三大家族虽共同主持事务，但主事人毕竟不在缺少凝聚力，要钻空子相对容易得多。

    要论及对云国的影响力和凝聚力，这里不会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闻人岚峥不答。“通知司徒画衣，小心防备湖州那边的水路。”

    “是。”连珏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起身告辞。

    宽旷的御书房里，很快只剩下两人。

    “怎么不说话？”兰倾旖等半天不见他出声，耐心告罄只好自己问。

    “不想让你去。”闻人岚峥语气闷闷。“你不能去，我不放心。”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语气坚定不移，“你离开我身边太久，这一去危险性太高，我怕再有什么不测又把你弄丢了。”

    兰倾旖顿时沉默。

    张开嘴巴想反驳，想说服他，却发现自己完全无话可说。

    这世间所有的伶牙俐齿，都是因为事不关己，流利的言辞、滔滔的雄辩、伶俐的口舌、超准的应变、痛快利落的解决方式，用在纠结的感情上却失去作用。

    面对这样诚挚而灼热的坚持，她实在没办法用那些大义凛然的话语来打发他。

 第六十五章

    飘散的沉水香气味清淡，在鼻间萦绕如丝，纵横交错如天罗地网，将她笼罩其中，密密麻麻没有任何遗漏。

    千丝，千思。

    横也是思，竖也是思。

    她没办法回绝这样简单却意义深远的理由。

    照这样谈下去，他们大概谈不出结果。她有些无奈地想。

    心里有浅浅的喜悦，她干脆走过去直接坐在他腿上抱住他脖子，四目相对，两人几乎要脸贴脸，她在他眼眸深处看见自己，眉梢眼角都写满春风般飞扬的笑意，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欢喜的光。而他乌黑的眼眸里泛着星辰般明亮的光彩，浸透夜色的迷离写尽风流，如今满满的只倒映她一人容颜。

    “你这算是美人计？”他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眼中蕴满笑意，语气柔和宛若吹开二月浅草的春风，“不过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退让。”

    兰倾旖唇角微抿，“我也没打算问你这件事，就是想讨好你一下再套个话。”

    “哦？”他很有意思地看她，“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老实告诉我，段明斐恰好死在你我成亲前，和你有没有关系？”兰倾旖神态认真。

    “我要有那样的本事，早在十年前就出兵打进安国了。”闻人岚峥没好气地摇头。

    “可那件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莫非是从顾家弄的？”兰倾旖想不通。

    “那是十多年前我偶然得到的。”闻人岚峥叹气，神态惋惜，“可惜那时不知道你万蛊辟易，生死蛊用在你身上也没用。”

    兰倾旖气结，瞪着他半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以前就没看出来这人这么恶劣？

    她心里酸酸的，又有些陌生的甜意，气愤的同时又觉得无奈、认命、喜悦……各种情绪交织如网，她也不知道如何挣脱，半晌才勉强平静下心绪，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你不用生死蛊，我一样会和你同生共死。”

    “那时候怕你会跑会出事，而且我也觉得不甘心。”他坦然答：“所以给你用蛊，不管相隔多远，只要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会同时停止呼吸。”

    兰倾旖默然，“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至少也要等顾澹宁死后啊！”他叹气，觉得自己也挺不容易的，这女人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呢？

    思索片刻，他淡淡道：“对付顾澹宁，你可以考虑从段灵歌下手。要对付段灵歌，重点在苏广韬。”

    嗯？兰倾旖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极度的震惊中，她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反应力，微微张开的双唇柔美如粉润蔷薇，宛若无声的邀请。

    他毫不犹豫地亲上去，甜美的味道一如既往，清凉芬芳的香气在身边萦绕，芳香之海里他很快忘记所思所想，辗转流连于淡月夜伊人香。温暖湿软的触感很快扩散，他懒得管其他，抱起她起身，袖风微卷，错金长窗紧紧关闭，连窥人的明月都被阻拦在外，红罗帐里有谁粲然微笑，心海翻腾。

    “你的意思是顾澹宁喜欢段灵歌？这怎么可能？”拥被而坐，兰倾旖长发披散在榻上如锦，脸上红晕未褪，正仔细思考他话中含义，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种意思最合理。

    难道安国的最高统治者之间，还是个古怪的三角？还是摇摇欲坠绞拧扭曲的三角？

    “怎么不可能？”闻人岚峥靠在床头含笑看她，背部线条优美流畅如绝品玉瓶，肌肤晶莹剔透如有华光，黑发雪肤的鲜明对比更有一种美到入眼入心的吸引力。

    “他们一看就完全没可能。”兰倾旖回头看他，衣领松松未系，衣襟半敞，精致的锁骨如笔致惊艳的“一”，一线优美的如玉颈项自衣领间延伸出世间最风雅的妙笔丹青也难以描画的曲线。

    她无奈地凑上前给他拢好衣襟，谆谆劝导，“我说夫君，这个季节要注意照顾好自己，衣裳要穿好，可别着凉。”

    闻人岚峥握住她的手拉她在身边躺下，“没可能不代表不喜欢。”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兰倾旖还是想不通，这样的事自己全然没得到半点风声，可想而知顾澹宁的心思藏得有多深，他是从什么渠道知道的？

    “推断出来的。”闻人岚峥不想和她说太多，“我是男人，我懂。”

    兰倾旖拉被子的手顿住，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他眼里的天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光彩潋滟，她却看不清那样的光彩里有多少空洞的伤痕。

    半晌，她的手指痉挛般的抓紧被褥，力道大得指关节微白，似在借此平定自己的激烈的情绪，抓过被子给他盖好，她握紧他的手。

    闻人岚峥冲她一笑，“你不信？”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兰倾旖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想半天才勉强想到一个相对贴切的词。

    “如果不是有心上人，以顾澹宁的身份地位，会至今未婚？”闻人岚峥摇头，“这本来就不正常。”

    兰倾旖点头，大祭司女性绝缘体的名头她也知道。

    “可他和女王即使两情相悦也不大可能，何况还是单相思？”兰倾旖觉得自己有点明白顾澹宁那种独有的温柔与阴冷并存的矛盾气质是怎么来的了。

    他明明拥有很多，眼神却疲倦萧索似怀抱空城，那个只手遮天权势滔天的人如此寂寞，大概也是因为他真的一无所有。

    “明明当初倒霉的是我，怎么我现在却会觉得自己占有他所有的福分？我什么时候这么心软？还是真的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兰倾旖摇头，似要甩开这一刻心头漫起的感同身受的寂寥。

    下意识抱紧身边许她一生的男人，她安心地闭上眼。

    “别想太多，会好的。”他温存地抚着她的发。“凡事有我。”

    ……

    在对外扩张上，闻人岚峥最近采取的政策是“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行”。

    他没打算管顾澹宁和韦憬赴联手压上云岩山的消息真假，直接命令在濮阳城的驻军先向安国开战。

    当连绵战火点燃在安国土地上时，闻人岚峥正陪着兰倾旖进行她的衣锦还乡之旅，玉京这次没让太子监国重臣辅政，而是留下替身布置出帝后仍在宫中的假象掩人耳目，至于到底能不能瞒住又能瞒住多久，就很难说了。

    临走前两人不放心，谆谆教导再三告诫两小孩千万不要轻易出宫，更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另安排大批人手保护，这才秘密离开。

    赶路的日子其实很无聊，但两人都很会放松自己，也不着急，一路上看山看水看风景，全当是出门游山玩水散心。

    但散心的人，明显兴致不高。

    兰倾旖在小河边蹲下，穷极无聊地玩水，她双手拍打着河水溅起晶亮的水花，眼睛紧盯着水面，似要从中看见自己思念的那两张脸。

    他们趁夜离开不辞而别，两个小家伙会不会难过？

    既明的性格相对内敛沉稳，大概生气难过也不会流露，只会在暗中憋着劲等他们回去报复。知昧大概会踩烂御书房的奏折破口大骂他们，等他们回去后死命地闹一场。

    但又能怎么样？

    团聚的滋味如此短暂，而人生离别漫长难尽，我只希望你们平安。

    “别担心，两孩子不会有事的。”闻人岚峥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咱们孩子那么强悍，肯定能保护好自己，可知道也难免担心。”兰倾旖叹气，转头看向他，“你怎么那么确定顾澹宁会去湖州？”

    “哦！”闻人岚峥慢吞吞地应了声。目光十分温和地凝视着她在阳光中晶莹若有光的面容，笑意浅淡。“我没告诉过你吗？帝师大人有信来。”

    兰倾旖的眼睛刷的瞪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师父有信给你？”

    怎么可能？到底谁是他老人家的徒弟？他怎么会不通知自己反而通知他？

    “帝师说，他和蛊王纠缠百年的恩怨也该结束了，只要他出现，顾歇必然会跟着出现，至于其他的，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下达命令后，不管顾澹宁愿不愿意，都必须听从。”闻人岚峥笑容清淡，掩住所有汹涌澎湃的情绪。

    兰倾旖默然，这一刻心里大梦哀凉，她什么都不想理，只想放纵自己化为清风，将一生悲喜爱恨通通放纵。

    很多人到此结束，很多人才刚刚开始。

    宿命般的人生，是谁说，我们最初已知道结果？

    “温九箫呢？”良久，她淡淡问。

    内心知道答案，却有些想笑。

    他们都知道，却唯独瞒着她一个人，为什么？怕她承受不住？不会的，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会有今天的。

    死亡是终结，也是开始。

    “他送楚楚和儿女们回山庄，安排好他们自然会来和我们汇合。”闻人岚峥答得淡漠，而这个答案，也在她预料之中。

    她抬头看天，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最精美的盛宴。

    盛世将歇，浮华将散。

    一个故事即将临近尾声。

 第六十六章

    正月二十二，冬日未已，旅客在途。

    偷溜出门的夫妻俩游山玩水闲庭信步，专门挑选荒郊野外偏僻小路走。这种行进方式的好处是相对隐蔽，但坏处就是不得不经常露宿在荒野。

    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闻人岚峥回眸看向兰倾旖，“看这天色，咱们今夜不得不又在野外露宿了。”

    “我没关系。”兰倾旖摇头，看他眼神怜爱，她一笑，“放心，我没那么娇弱。”她转头打量四周环境，“咱们还是快点走，找个地方安营休息吧！”

    “天气不对，要下雨了。”默不作声的叶瞳忽然道。

    “嗯？”兰倾旖愕然抬头盯着天空。“这季节如果下雨，只怕未必是好事。”

    四周寒气甚浓，山雨欲来，必然会是雨夹雪，这附近都是旷野，到哪里去找安营扎寨的地方避开这夜的茫茫风雪？

    “赶紧走吧，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村庄可以避风雨。”闻人岚峥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快步离开。“让大家都快点走。”

    天际风声呼啸，春寒料峭，远方浅灰色的层云飞卷如阴霾压顶。兰倾旖看着天色，加快速度策马狂奔。

    走到一半天上就落下点点飞雨，雨水落在身上的感觉分外冰冷，果然是雨夹雪。

    兰倾旖暗骂一声，策马跑得更快，她周身涌起淡淡光华，将漫天雨雪阻隔在外。

    这时候她也不能再顾及自己的真气和体力，这种天气着急赶路，万一淋湿了感染风寒，麻烦更大。

    容闳全身湿透，跟在闻人岚峥身边，在猛烈摇晃的风中努力地伸手扯住油纸伞的边缘给他遮挡风雨。

    闻人岚峥伸手推开他，“顾好你自己就行，这么点风雪死不了人的。”

    他迎风顶雪，一马当先，月白衣袂飘飞，飞快地到前方村庄。

    众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加快脚步。

    村庄很小，仅有的几处灯火也黯淡如萤火，只有寥寥数十户人家。

    天气寒冷，夜色已深，不少人家都已陷入沉睡，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声音听起来有些空寂。

    兰倾旖环顾四周，景致破败荒凉的小村庄，给人的感觉也有几分凄清，尤其在这风雪之夜，出门在外着急赶路的游子眼里看来很容易生出几分孤寂感。

    空气中有种极度的寂静，村庄外夜鸟的叫声听起来十分遥远。

    她握紧缰绳，注意倾听那些野兽的尖啸声。

    声音很远地在村庄外响起，传到村庄里感觉竟有几分凄厉，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声音惊起飞鸟，夜空中不断有飞鸟扑扇翅膀的声音，然而那些鸟并没有飞走，仍不断地聚集在村庄里大树上。

    闻人岚峥皱起眉，将双手笼在袖子里，仰头看着凄冷迷蒙的夜色，喃喃道：“怎么觉得这村庄里的阴气很浓重来着……”

    身后，容闳带领护卫，已敲开一户仍有灯亮着，看起来算是中等人家的门。

    护卫们分散在外，训练有素地各自找地方休息。

    开门的是个老头，带着一个小孙女，衣服穿得还算厚实，衣领很高，紧紧地围住脖子，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态度也很和善。

    两人进门已一眼扫过房子内部，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稍稍放下心，任由老头带领两人到休息的房间。

    按照老头的说法，这原本是他儿子儿媳的住所，但他们外出未归，房间里所有用品都是齐全的，客人们如果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一夜。

    两人自然不会嫌弃，能找个遮挡风雨的地方住一晚已很不错，何况被褥齐全。

    “嚓”一声昏暗的油灯点亮，微弱的灯光下映出老人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瘦小的身躯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晃动着落在头顶上，看起来摇摇欲坠。

    闻人岚峥伸手去接油灯，灯光飘摇不定宛若眨动的眼睛，半明半暗地映出老人布满青筋和细小瘢痕的手，油灯冰冷的触感冻得人心头微凉。

    “吱呀”声沉黯，像生锈的破锣被敲响。

    他转头，兰倾旖正关紧还有条缝的窗，隔绝窗外的冷风，屋檐下陈旧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不时有风雪从窗缝中灌入，低头一看，地上已积攒薄薄的一层雪花。

    难怪感觉这么冷。

    闻人岚峥释然地笑笑，宛若微风过湖水泛起浅浅的涟漪，很快消散无痕。

    “早点睡吧！”兰倾旖关紧窗户，回头看他。

    很简陋的房间，完全没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但两人还是小心地检查过每一寸地点，确认无误才相拥着合衣睡下。

    睡下却都睡不安稳，明明这被子盖着足以取暖，但两人在睡梦中都觉得有些冷，远处的风声呼啸着卷过，吹开那些没有关紧的或已无法抵御寒风冷雨的破旧门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声音单调。

    然而这样单调的声音，听久后却听出几分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有无数僵硬的尸体正推开棺材走出来，走在空无一人也无月光照耀的街道上。

    夜风呼啸而过，呜呜声凄厉宛若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睡梦中的闻人岚峥似也感觉到这阴冷的气氛，不安地皱起眉毛，有随时要醒来的迹象。

    他在做梦。

    光怪陆离的梦里，似有人在灯下一笑回眸，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缱绻，那人提灯站在雾中，看不清面容，但身影熟悉，她在向他招手。

    招手……手……

    他猛然睁开眼睛。

    刹那他想明白了自己睡不安稳总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刚才那老头的手……他手上的那些瘢痕不是普通的瘢痕，那是……

    尸斑！

    他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觉得自己后背已湿了。

    此刻的黑暗恐怖感觉难以言说，仿佛此生所有恐惧感都聚集到一起，即使睥睨如他，都觉得心里微微发凉。

    身边的女子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仍在沉睡。

    这种情况完全不正常。

    她素来敏锐，即使在安稳的深宫中，他每天轻手轻脚地早起时她也会跟着醒来，何况是这种需要保持警惕的地方？没道理他这么大的动作还没惊醒她。

    他顿在黑暗中，甚至不敢伸手去摸索，生怕自己摸到一具已冰冷的尸体。

    他缓缓地抬头。

    “顾歇！”

    男子微微低沉的说话声回荡在寂静的黑暗里，带着奇特的、一字一顿的韵律，黄钟大吕般不断回响，水波般蔓延开去，回荡在整个村庄上空。

    大门被撞开，显出面容呆滞的大小人影。

    那是这座屋子原本的主人。

    老头和他的孙女。

    那样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也觉得心里发凉。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彻彻底底的死人。

    要对付顾家，怎么可能不关注这个掌控顾家百年的人？

    顾家的确绵延已久，但真正成气候还是在这百年顾歇掌权期间，不然顶多也就是个僻处乡间的二流家族，别说闻名各国政坛，就连安国京城都未必知道他们的存在。

    百年来顾家争权夺利，家主看似拥有大权，其实握住的不过是权杖末端，真正的权力一直是顾歇掌握。

    而顾歇，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不是医治活人，而是……医死人！

    他的目光掠过祖孙俩的高衣领，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是刀疤。

    据说顾歇只要凑齐四肢和脑袋，不管是不是原装零件都可以利用控制脑部的蛊让死人形如活人，只不过四肢僵硬灵活性低。

    看来这村庄里已没有活人的存在。

    可他们一路的行走路线都很隐秘，顾歇又是怎么算准他们的行走路线在这里堵住他们的？

    身边兰倾旖突然陷入昏睡又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压力压在心头，他眉头紧蹙，似又回到当初等待她生死消息的日子，整颗心都空空落落。

    他手指一弹，劲风飞掠，直击祖孙俩的眉心，同时他伸手一抄，已抄起昏迷不醒的妻子的腰抱在怀里。

    啪地一声祖孙俩的眉心处破开一个血洞，地面上扬起薄薄的灰尘，簌簌地洒落在血洞上，隐约有轻轻的声音响起，祖孙俩的面容扭曲，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明明是已停止呼吸的死人，却偏偏仿佛知道痛一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五官痉挛，伸手在半空中乱抓。

    这样诡异的景象，让人无法不毛骨悚然。

    闻人岚峥一眼看过去，即使明知道是控制脑部的蛊虫在死亡时的痛苦挣扎导致的尸体诡异的面部表情，还是觉得心里冷飕飕的。

    室外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惊讶的呼声，听起来就在屋顶。

    闻人岚峥冷笑，想也不想衣袖一卷，袖风森冷排过，墙壁般狠狠地拍向窗口。

    窗外风声猛烈，这一击落空，只击碎窗纸卷中屋檐下残破的灯笼。

    灯笼掉落在地，滴溜溜滚出细碎的雪花形的小东西，落在室内薄薄的一层却没立即融化，甚至原先的地上还有不少雪花状的小物体。

    闻人岚峥目光落在桌上已熄灭的油灯上，目光微冷。

    室外有淡淡的风声，他放空精神心境澄明，手里的刀在夜色中反射出淡银光芒。

    他忽然出刀，向着，和隔壁老人房间相邻的那面墙。

    刀出，墙毁。

    黑暗中有人一声冷笑，笑声轻而细，听到他耳中却宛若闷雷，炸得他脑子发晕。

    背后突然响起剧烈的风声。

    经验丰富如他，很快判断出这是兵器破空带起的声音，此刻他一手应敌一手环抱兰倾旖，根本腾不出手反击，百忙中只能尽力扭开身，一扭之间他回眸，惊讶地瞪大眼睛。

    微弱的刀光映照下，兰倾旖握住匕首，正毫不犹豫地向着他的后心戳下。

 第六十七章 顾歇

    即使以闻人岚峥的淡定冷静，此刻也忍不住呆了呆，搞不懂怎么突然之间就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状况。

    中毒？中术？

    可这些状况不是更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吗？

    为什么自己没事，出事的人反而是她？

    然而此刻所有的疑问都只是一闪而过，他来不及寻找答案——兰倾旖手里的那把匕首已快要插进自己的后心，那力度，他毫不怀疑会要他的命。

    他此时要摆脱困境很简单——放开她就行。

    但放开她以后，要面对的就是两人的永别——生死相隔，天人永别。

    他做不到放开。

    永远都不可能放。

    他的刀依然没有犹豫，刀光如雪，狠狠地劈向那面墙，丝毫不管身后的匕首。

    墙后有呼吸声微粗，像有人忍不住惊讶而出现抽气声。

    匕首在离闻人岚峥后心半寸外停住。

    极近的距离，只差一点点，匕首就会尝到他的血肉。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达，闻人岚峥愕然转眸。

    兰倾旖双眸呆滞，茫然无神，看起来像被控制住的样子，然而她眼中的神采变换不定，清亮的眼睛里不时出现极度茫然导致的混乱，极短的距离里他看见她的眼珠激烈转动，像正经受着剧烈的挣扎，连握住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怔了怔，像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心里极热又极冷，此刻什么都来不及多想，他抱着她换个方位。

    她抬头时目光撞上灯笼，眼中的光彩越发变幻不定，呼吸声变得很急，像极度的紧张。

    他看也不看一刀挥向墙壁，随即回头想要封住她的穴道。

    她也费力地伸手将他推开挣脱他的怀抱，自己撞向墙壁。

    “走！快走！”

    她眼中光彩全无，双唇颤抖好几下，才勉强吐出一句话，声音尖利而机械，像拼尽全力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一句话说完，她就像控制不住自己，全身打摆子一样颤抖个不停，动作却猛烈地撞向墙壁。

    看她那力度，像要自己撞墙而死。

    闻人岚峥看得心惊胆战，刷刷两刀毫不停留地打破两面墙壁，这间小小的算不上坚固的民居，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大力摧残？腾腾灰尘瞬间弥漫而起，破碎的砖瓦纷纷坠落而下挡住视线。

    墙后原本假寐的护卫都没有起来，不用猜都知道着了人家的道。

    轰塌声中，他抓住她用力两她拖倒就地一滚，滚过满地“冰晶”灰尘砖瓦倒塌屋顶，出现在废墟外的街道上。

    滚动的同时他手指一弹，指风飞掠击向屋檐下的灯笼。

    啪的一声灯笼落在地上，灯光熄灭，很快被掩埋在纷纷坠落的砖瓦里。

    风突然更加猛烈，砰地撞开门，风卷起满地的雪花冰晶，涌进室内，扑灭原有的灯火。

    民居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人影蠕动，气息微微，毁掉的墙壁后，那些护卫们纷纷爬起身，不用任何召唤地向着两人涌过来，像看见什么鬼魅之物般拔刀抽剑，目光呆滞地扑向他们。

    “放肆！”闻人岚峥冷哼，手臂一挥，将扑上来的容闳摔飞出去，也不用兵器，手挥脚踢，将那些护卫都毫发无伤地点住穴道摔开。

    现在他们只能硬闯出去，这座村庄已变成死地，外围必然有重重人手布置下天罗地网阻拦他们，目标已非常明显。

    对方能找准他们的路线，他暂时还没想出来，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很有本事。

    他隐隐约约觉得也许和兰倾旖特殊的身份血脉有关，但现在也没办法证实。

    不过他们的确很有本事，还没照面就控制住兰倾旖。他暗恨自己粗心，怎么就没将整座村庄都查看一遍？

    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掠过，看见那些落进民居的雪花冰晶，大部分很快融化，却有少部分一直不化，甚至被踩到还散发出淡淡的烟气，不由暗暗佩服对方的手段。

    这样的天气，冰雪是极正常的存在，谁也不会想到被风吹进房子里落在地上的冰雪会有问题，更没人想到这样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灯笼，也是隐藏的散布毒药的杀招。

    “来都来了，干嘛都不敢出现？墙壁后的，还有灯笼里的。”他扶着软软绵绵已被他点住穴道的妻子站起来，小心地将她护在怀里，清清凉凉的声音，宛若夏夜的风般舒爽，散入这无月之夜。

    适才他出刀毁掉墙壁，砖瓦破碎倒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灯笼被埋在废墟下，居然丝毫无损，还很诡异地自动滚到街道上，说里头没花招谁信？

    风吹过摇摇晃晃小范围里滚动的灯笼，从里面滚出一些白色的冰晶雪花状的小东西，被风带到他们脚下。

    谁也不会想到，那些致人死地的东西，竟然是从看起来破旧得完全不可能做手脚的灯笼里飘出来，再带进室内的。

    这种下毒的手法，高明到近乎离奇的地步，对方的心思灵巧，实在让人心惊。

    至于他为什么没中毒，想不通，但现在也没空想。

    灯笼里淡白微光闪烁，轻轻浅浅的人影从里飘出来。

    真的是飘。

    宛若一缕白云一片雪花一节白色绸缎，那般柔软又轻松地飘落在他们面前。

    天知道他那高大的身形是如何塞进那么小的灯笼里的。

    那人飘落在半空中，像一匹华丽的锦缎缓缓展开，在门口台阶上拉伸落地。

    清素的衣服，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绢，纹路疏朗得可以透过布料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样亮丽的雪色，明亮得宛若夜间的闪电，浊世里的一抹白云，天地间的一缕清光，鲜明纯净得宛若能将世间的黑暗照亮。

    极清透的颜色，却搭配给一个半点也不清透的人。

    闻人岚峥眉毛微拧，对这样的颜色和穿这种颜色衣服的人都没好感。

    爱屋及乌，恨屋亦及乌。

    “顾澹宁！怎么？知道你自己打不过，所以把闭关的老妖婆也请出来？还没开打就先示弱，你丢不丢人？”即使自己的人都倒在地势单力孤，连最亲近的伴侣都面临困境，他依然没有半分焦急的神态，气定神闲地开着玩笑，用言语攻击着顾澹宁。

    “等你们到了地府，自然会知道我丢不丢人。”顾澹宁毫不动怒，微笑干净，如春水映梨花。

    “我对于地府一游完全没有兴趣，想来还是让你去更合适。”闻人岚峥面无表情，冷冷答。

    “是我先说的，凡事都还要有个先来后到。”顾澹宁笑意浅淡。

    面前有红色人影一闪，有女子出现在他面前。

    闻人岚峥微微一震。

    对于名动天下的传奇，让言旷都不得不给她三分薄面的女子，一个在幕后控制住整个顾家甚至安国政局乃至天下大局近百年的蛊王，他不可能不好奇。

    能让世间最强大的宗门分崩离析，能将顾家从一个无名家族扶持到如今权倾一国威震天下的地步，这个女子不愧是伏阙宫门下，然而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导致她和帝师同门分裂不死不休？又是为什么拉开这百年恩怨？

    很多的传奇和疑问伴随着这个女子和那段深埋的不为人知的宗门秘密，他想知道，却没有答案。

    这个已消失一个甲子的女子，如今重新出现在世间，就是为百年大比？为杀自己的妻子？

    他在疑惑中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他。

    顾歇的打量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当然，她有这个资本。

    她的目光很淡漠，仿佛什么也不在乎，是那种已得到一切又或者看尽一切享受过一切所以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不在乎和萧索。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野花野草没区别。

    闻人岚峥也不生气，只默默地打量她。

    很年轻。

    当然，这个年轻纯粹是指她那张脸。

    那张脸第一眼看过去似乎不是特别耀眼特别引人注目，但再看第二眼就觉得越看越美越看越想看，再看第三眼才恍然大悟原来在第一眼的时候就已倾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和她比起来，段灵歌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极为清苦涩口的青酸梅而已。

    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的脸。

    一种风韵犹存的极具魅力经过岁月雕琢的成熟美。

    但实际上，她已有满头白发。

    他记得自己曾好奇过顾歇的真实年龄，兰倾旖也没隐瞒，坦然告诉他顾歇今年已有一百二十三岁，但那张脸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武功达到某种极高境界的人有强大的内力支撑，再保养得当，的确可以驻颜有术甚至永葆青春，但到这种鹤发童颜程度的，的确很少见很厉害。

    仅仅凭这点，就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但那又怎样？杀人，凭的从来都不是武功高低。

    他坦然地抬头。

    顾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回稍微正眼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错。”

    她声音很淡，发音也并不纯熟流利，略微有些艰涩，语速也很缓慢，仿佛已有很久没开过口。

    闻人岚峥微笑淡淡，“但很可惜。”

    “可惜？”顾歇的目光已将他全身打量个遍。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他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子脸上，看那眼神他在她眼里完全不如兰倾旖有吸引力，连语气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

    “可惜咱们是敌人，朕从不接受敌人的夸奖，而且你再怎么夸奖，架还是会打的！”闻人岚峥大笑。

    大笑声中，满天飞雪突然一收，向着顾歇眉心撞击而去。

 第六十八章

    雪花凝成尖刀，向着顾歇的眉心戳来。

    而闻人岚峥毫不犹豫，抱着兰倾旖飞速暴退。

    和顾歇这样的疯子拼什么？赶紧跑先！

    天地间风雪呼啸，宛若深闺怨女正在哭泣。

    顾歇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一声叹息。

    叹息声轻而柔，宛若脉脉春夜里太液池上流转的微风，仿佛豆蔻梢头佳人纤手中飞出的锦纱明丝，好似太液池里荡漾着满池莲香的碧水，缠缠绵绵如一缕流连在明月楼头芙蓉帐顶的月光。

    她温温吞吞没有任何杀气，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哀怨忧伤，宛若长夜里久候良人不至的怨女，但周围的雪花，突然就被顿住。

    不见她任何动作，只轻轻柔柔一声叹，雪花凝滞须臾，猛然倒转，呼啸着宛若巨石般砸向闻人岚峥全身各大穴道和他怀里女子的天灵盖，甚至招呼兰倾旖的还多些。

    风声猛烈，呼啸若哭。

    雪花密集如天罗地网，封死他所有的退路，想逃也没处逃。

    当然，如果他肯放弃怀里的女子，扔下她独自逃生，不说逃出村庄，至少这一招，是不会伤害到他的。

    当然他不可能这么做。

    速度太快，来不及犹豫考虑，他手臂上抬，将她的头一转，埋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体蒙住她的脑袋。

    半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雪白修长，五指纤纤，如春葱如嫩笋如玉管，精致如艺术品。

    那只手很灵巧，指尖轻轻一捏，一个奇特的手诀。

    “疾！”

    呼啸如弹的雪花静态，随即再次呼啸着奔回，速度比原来更快。

    只不过这次的招呼重点变成顾澹宁。冲着顾歇而去，不过是扰敌。

    顾澹宁想也不想冷笑挥手，白光微闪，天地间飞雪停滞似苍空之怒，照着兰倾旖狠狠砸来。

    “轰隆”一声，两人竟然硬拼一记，千万飞雪在半空中狠狠地撞上，竟然发出沉沉的巨响宛若闷雷。

    漫天飞雪都似被静止，这一刻连时光都似就此凝滞，夜空黑暗，都被这连绵的白光点亮，雪亮的光芒下，飘飞的衣袂也像被冰冻般静止在半空。

    千万朵碎雪纷飞宛若破碎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向四方，撞在实物上竟然发出铮铮微响，地上民居上砖瓦木石上都多出无数个凹凸不平的浅坑。

    顾澹宁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眼神震惊。

    震惊自己以为足够独步天下的术法，竟然遭遇来自胞妹的阻拦，震惊她竟能接下这一击。

    怎么可能？

    他已不是十年前的他，闭关三年，纯源体质的他已达到巫师的顶峰，这一招他用的是术，自信这世上除开师父，没人能接下。

    巨大的反作用力冲得两人摔倒在地，闻人岚峥抱着兰倾旖就地一滚卸去冲力，女子颓然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面色苍白目光却清醒。

    兰倾旖咳半天才勉强缓过神，吃力地转头去看闻人岚峥，丝毫不顾及近在咫尺的敌人。

    一双手飞快伸过来扶起她，闻人岚峥没什么受伤，就是身上沾满灰土看起来有点狼狈。

    “没事？”兰倾旖忍着几乎要炸裂的疼痛去探他的脉象。

    “没事。你怎么样？”闻人岚峥语气焦灼。

    兰倾旖缓缓地笑一下，声音轻轻。“我也没事。”

    她的目光转向顾歇，双手一摊，“你的魂术，还是没能控制我。”

    顾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点点看得很仔细，仿佛她有透视的本事可以看见她的骨骼经脉。

    她眼中有奇异的光彩一闪，叹息声里带着几分惋惜的味道。

    “真是绝顶的好苗子，可惜，可惜……”

    她一连两个“可惜”，语气依然温吞，却不复当初的沉静，的的确确带出几分惋惜的意味。

    “可惜没能为你所用，所以不得不死在这里，对不对？”兰倾旖笑嘻嘻看着她，神态懒散。

    “梁悦坏我大事，你的资质非凡，本该是我这一派中最适合承我衣钵的人……”

    顾澹宁眉心微动，梁悦，是他和她的生身母亲。

    “那幸好没有，否则，我怕我在顾家那样禽兽不如的鬼地方长大也会变得禽兽不如，况且，我也怕我会吐。”兰倾旖唇角一抹冷笑憎恶恨绝，毫不客气地做个恶心的动作。

    “小辈放肆！”顾歇眼神微冷。

    “我放肆又怎样？”兰倾旖淡淡瞟她，眼神满满的居高临下，“你能指望你的敌人对你说什么好听话？还是你静心修炼太久把脑子练坏了？”

    “拖延时间是没用的。”顾歇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她和抱住她沉默不语的闻人岚峥，眼神饶有兴趣，“你们两个小辈也的确很有本事，方寸之地竟能以泥土和碎砖瓦布成月杀阵，其中有一个似乎还不是宗门后代……如今的孩子，的确一个比一个了得。”

    兰倾旖心里默默地叹气，知道这时候再装傻就是白痴。

    她对顾家压根懒得提，故意那么说只是想激怒他们逼他们走近而已，可惜人家一眼就看穿她的用意，在这老妖婆面前，他们的机变武功几乎没用，这女人的确很强大，不愧是和师父齐名百年的人物。

    拖延时间也的确是。

    顾歇用魂术控制她的神志。她的确中了术，虽然以强大的意志清醒，但那种痛苦的确很难忍受，尤其痛的还是脑袋，这很影响她的思维和反应。

    意念控制的术法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效果，她这种内心有很多秘密心伤的人比心思单纯的人要容易中招得多。

    “我们夫妻身份尊贵，我要求和身份相匹配的待遇。”兰倾旖坦然自若地迎上顾歇暗含阴冷的眼神，笑嘻嘻道：“大牢里的死囚在临死前还能吃顿好的，我们想做明白鬼，这要求不过分吧！”

    顾歇却不肯成全她，手一抬，指尖七彩光芒流转浓郁，向着她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兰倾旖急退，她身姿轻盈，退起来的速度飞快，宛若一道光一抹云，退的同时，她指尖光芒一闪，同样是迷离的七彩之光，没有顾歇指尖的那么浓郁，却颜色纯正莹莹清亮，向着顾歇飞舞而去。

    银光一闪，闻人岚峥已一刀劈向顾澹宁。

    两道七彩光芒相互流转撞上，很诡异地仿佛有生命般搅扭成一团，相互消磨着要将对方吞噬，却一时半会哪方也占不到上风，就那么僵持着。

    “怎么会……”顾歇终于无法维持她的淡定，震惊地瞪大眼睛。

    兰倾旖冲她好温柔地一笑，“怎么不会？”

    “你也是纯源体质。”顾歇很快反应过来，眼中冷光一闪，缓缓向她走近，“身为我顾氏子孙，却向敌人效命？”

    “我真是痛恨身体里流淌着你们顾家肮脏恶心的血。”兰倾旖淡淡道：“打架就打架，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顾歇突然伸手一招，那团七彩光芒有意识般飞回她手中，她抬手，也不见到任何动作，兰倾旖便觉得眉心生痛，有尖锐之物抵住她要害。

    一节冰剑。

    说剑也不合适，因为那是顾歇随手弄出来的玩意，招手时漫天飞雪在她手心聚拢成剑形冻成冰指住她。

    “别在我面前玩花样，你该知道，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花样都是白搭。”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兰倾旖握紧掌心的七彩光芒似在取暖，抬头看着她冷笑，面容苍白，形容狼狈，神态却睥睨淡定，仿佛自己不是跪倒在地无力还手的阶下囚，而是在神坛上接受万民膜拜的帝王。

    “因为你觉得丢人！”见顾歇不答，她冷笑接话，“对一个年龄足够做你曾曾孙女在你眼里还是孩子的小辈下手，你觉得丢人。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我是宗门弟子，你对师父心存顾忌罢了。”

    她像眉心间的利器不存在般，无所谓地转头去看闻人岚峥。

    那边两人的斗争正难解难分，顾澹宁武功不如闻人岚峥，却可以靠层出不穷的古怪巫术来弥补，但闻人岚峥用过那半颗内丹，本身又吃过巫术的亏有防备经验，一时间两人分不出胜负。

    然而眼见她受制于人，闻人岚峥招式一变，出手越发凌厉，丝毫不管顾澹宁袖中飞扑向自己面门的本命蛊，刀光如雪直冲对方心脏，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打法。

    顾澹宁自然不肯和他拼命，银鞭横扫卷向刀光，手下的动作略微一顿。

    很短暂的一顿。仅仅一瞬。

    然而高手过招，从来都不能慢上一瞬。

    那一瞬间刀锋直插心脏，带起一溜鲜红血花，打湿天际飘雪。

    鲜血飘飞时闻人岚峥踢起土块，四散的泥土浸透血液被他抬手卷入衣袖，随即他抬手制住顾澹宁要害，整个人往他身后一躲，推着他往顾歇方向冲去。

    那边兰倾旖已毫不顾忌眉心处轻而易举就能穿透她脑袋的冰剑，整个人都恶狠狠用力向前一扑，看上去就像要扑上冰剑把自己脑袋扎个对穿一样。

    她毫不在乎，顾歇反而一怔，似没想到对方竟会这么傻地送死。

    她怔住。很短暂的一怔。

    顾歇少年时的确武功不错，然而她多年闭关钻研巫蛊，即使杀人也多半用巫蛊，多年来不容人近身也没人敢于近身，武功长久不用早已生疏，被人靠近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该用什么招数将她推开。

    这一怔之间，一样细细的漆黑的铁丝样的东西已从兰倾旖发间飞出，直戳顾歇的心脏。

    这一招很大胆，她如果用在顾澹宁身上，绝对是自寻死路，然而用在顾歇身上。却是很正确的做法。

    看刚才顾歇的出手，她就知道这老妖婆对巫蛊很依赖，术士多半都是如此。

    毕竟术武双修的人很少，先不提学两样要花去更多的时间精力，有那功夫还不如专攻一样学到最精，何况仅说天赋就很难有人达到。贪多嚼不烂是很愚蠢的行为。

    像顾澹宁这样的绝对是少数。因为安国的特殊政治环境造就出他术士身份，但五国争雄的时代环境又迫使他不得不接触武功。

    但顾歇不关心政治，也没有必要不断练武，武功招式在岁月流逝中生疏几乎是必然。

    “哧！”

 第六十九章

    细细的一声，宛若毒蛇吐信，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道，要将顾歇前胸贯后背地捅个对穿。

    一抹血线，从顾歇的心口飞出，淡淡的深红的弧。

    黑丝捅进去的力度很大，但留下的伤痕并不深，甚至在刹那黑丝打算进一步捅穿顾歇的身体时，来自顾歇体内的巫力已将当面暗杀者兰倾旖震了出去。

    她半空勉强翻身，手一招袖中飞纱探出，接回顾歇滴落的鲜血落在闻人岚峥身边，手中的黑丝毫不客气地缠上顾澹宁的咽喉。

    闻人岚峥立即戴上手套，去顾澹宁怀里摸护卫们所中之毒的解药，摸出来大堆瓶瓶罐罐，他皱眉看着那些玩意，心想现在哪里有时间挨个试？

    还没来得及仔细寻找，长街上响起一声低啸，随即砰砰连声，长街青砖连块翻起，像底下有大力士在拼命往上捶地板，汹涌挣扎着要出来。

    翻开的地板下，跃出大片人影，男穿青衣女着彩装，轻功高明，有种难以言喻的曼妙。

    领头的女子目光落在兰倾旖脸上，眼底露出厌恶神情，张嘴恶狠狠骂。“叛徒！”

    兰倾旖躲在挡箭牌顾澹宁身后，就当没听见她的话。

    她从来没把自己当顾家人，又何来的背叛？

    闻人岚峥却没那么好的脾气。

    当着他的面侮辱他老婆，他要是还忍气吞声，那还是男人吗？

    手指微动，内劲直接侵入顾澹宁体内经脉，锁穴截脉。

    即使顾澹宁性子冷硬，也早已不惧疼痛，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

    “左使可以选择继续出言不逊。”他对着那女子微笑得温柔如水，说出的话却寒气森森，“但我只要听见一句不想听的，就折磨大祭司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你……”左使不善言辞，呼吸窒了窒却不知道怎么答，半晌才怒道：“亏得你还是一国之君，天下传你胸襟广阔英风磊落，竟也做这么没气量的事。”

    “我是个男人！”闻人岚峥淡淡答：“对我的女人不敬你还指望我当不知道？再说对付敌人难道还需要留情面吗？”

    左使恨恨地瞪大眼，但的确不敢再对兰倾旖有半点不敬。

    兰倾旖也不看她，转头打量顾歇，见她神色阴冷，目光不断地在闻人岚峥和自己身上徘徊，甚至看闻人岚峥比看自己还多点，心里不由暗暗奇怪。

    这老妖婆从出现开始一直都把重点放在自己身上，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换过来？而且她看闻人岚峥的目光特别奇怪，难道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渊源？总不会闻人岚峥是她的后代吧！

    兰倾旖丝毫没发现自己在这紧要关头已走神，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

    “外头的那个，可以出来吗？”闻人岚峥才不管女人们之间那些奇怪的心思，只冷冷招呼。

    没动静。

    “你们不进来，无非是要指挥下属将朕的部下拦住，既然如此，朕请你们进来就是。”闻人岚峥手指一弹，一道银光飞掠。

    黑暗中不知何处传来冷哼声，淡黄光芒从门板后飞出拦截银光。

    岂料闻人岚峥击出的银光根本不是冲着门板去的，而是奔向南宫汀。

    南宫汀想也不想衣袖一拨，劲风涌起如墙，弹开银光，银光正好借力落在门板上碎开，腾起淡淡的绿烟。

    这也是闻人岚峥精心算好的。

    射空的黄光夺的一声钉在墙上，瞬间消失。

    门板后那人再也藏不住，身形一闪已站在长街上。

    一张不算年轻已有风霜痕迹的脸，眼角有浅浅的皱纹，却看不出实际年龄，反而更加为他增添一种岁月积淀的略带沧桑的魅力，乌发如墨，肤白胜雪，眼睛细长明媚潋滟如水光，穿着嚣张的金色衣袍，腰带也束得松垮，走起路来衣服飘飘洒洒，看人的眼神微带倦意又有种淡淡的魅惑，看见他的第一瞬间会联想到岁月悠悠豪门末世，看到倾塌的高门牌楼下坚持昔日荣光努力维持骄傲的落魄子弟。整个人看起来落拓又潇洒、颓废又风雅的矛盾美。

    这就是那个少不更事时想抢温九箫当男宠结果被他灭门的叶瞬？

    瞅他现在这样也不像没长眼的傻子，莫非是经历巨大挫折后才重新做人？还是温九箫少年时看起来很好欺负？

    看他这幅“人生就是如此寂寞如雪”的姿态，想必他这些年在顾歇手下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内心没变成疯子算他承受能力强。

    兰倾旖脸色古怪地打量着他，心里直嘀咕。

    闻人岚峥的目光紧盯在他身上，眼底光芒如针。

    “云博！”他的语速缓慢，声音听起来格外森冷，胜过这夜的风雪。

    叶瞬冲他行礼，神情居然很温和，“拜见皇上。”又转向兰倾旖行礼，“见过皇后。”

    兰倾旖看看闻人岚峥，微笑摇头，“喂你可别，我可不敢受你的礼，万一你让我用命来还礼怎么办？”

    “娘娘说笑。”叶瞬微怔，随即笑开，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笑容斯文，语气却轻佻，“我平生所见绝色女子多矣，原先看娘娘也没什么不同，但如今仔细看来，果然风姿独特天下无双，难怪能迷倒阅尽天下美色的帝王，在云国失势后还能东山再起，换到敌国依然能风生水起登临绝顶。”

    “男人花心不好。”兰倾旖嫣然微笑，很和蔼可亲地对他谆谆教导，“花心的男人很没安全感很不讨人喜欢，你不是喜欢男色吗？看女人干嘛？男女通吃？”

    “自然是因为娘娘你太美，让我一见心喜想看想得到。”叶瞬也不动气，微笑答。

    “想得到？”兰倾旖仰天大笑，笑声愉悦，“我看你想得到的是我的命吧！”

    敌众我寡，他们现在只能拼命往外冲。留在外面的暗隐二卫不会那么容易被毒倒，必须要破开阵法放他们出去，调来村庄外的三千卫队，就算一人一脚也能踩死这些人。哪怕顾歇顾澹宁叶瞬三个能跑，他们带来的这些精锐也得把命留在这里。

    大笑声中她已顶着顾澹宁往外冲，闻人岚峥护在她身后，挥刀挡住突然袭过来的叶瞬的一击。

    街道上风声呼啸，凄冷空寂，屋檐下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滴溜溜地晃，不断有冷雨飞雪擦过灯笼落地，空气中有种诡异的寂静，像头顶上罩着无形的罩子阻隔住新鲜空气，要很用力地呼吸才能缓解此刻的憋闷感。

    从地底下窜出的祭坛下属投鼠忌器，眼看顾澹宁被擒，也不敢贸然出手，只好紧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小心戒备着等待伺机救人。两人步步前进，他们便只有后退。

    兰倾旖看在眼里，不知该庆幸今夜出现在这里最多的是顾澹宁的祭坛下属还是该怨恨是祭坛下属，正因是祭坛下属，才会在乎顾澹宁的死活被他们要挟，但也是因为他们的实力，将他夫妻俩困住难以逃脱，换做顾家那些心怀鬼胎的，他们早就冲出去了。

    顾歇的目光掠过闻人岚峥，眼中有淡淡的疑惑，很快她就恢复平时的淡定，看到被他们擒住的顾澹宁，她眼神凌厉，却并没有急着动。

    外围突然出现不少灰衣人，目光在顾澹宁和顾歇之间不断徘徊，还有些蓝衣乌冠的男子，眼睛只盯着叶瞬。

    闻人岚峥冷笑，人多？人多就一定有用吗？

    “杀完人后地盘怎么分？有谁该一辈子做陪衬？叶瞬，你看起来很不甘心的样子，一个为权力背叛家族屠戮近亲的人会甘心做他人奴仆？”兰倾旖冷笑。

    看他这么个要死不活的德行就知道是被顾歇的高压政策逼得狠了又不敢反抗的，就不信他心里会不恨。

    说实话的顾歇现在看起来很强大，但实际上也不过强弩之末，连挑选继承人都很勉强，难怪会坐不住亲自赶来出手对付他们。

    “不用你挑拨，我们都不是三岁孩子，自然会权衡利弊。”叶瞬抬手，掌间光芒一亮，一对短枪握在掌心，枪尖对准她的咽喉。“不许伤害大祭司，杀了他们！”

    外围蓝衣男子已迅速结阵将他们困在其中，祭坛下属们也冲上来，人影晃动眼花缭乱，刀剑相击声铿锵长鸣。

    兰倾旖突然仰天长啸。

    啸声清脆尖利，女子尖细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长街上突然响起无数沉闷的撞击声。

    那些半掩的门户在啸声中粉碎，门户里陆陆续续有落地声传来，不少门后滚出僵硬的人来。

    那是已被顾歇做成“人偶”的尸体。

    兰倾旖那声长啸，已震死人体内的蛊虫。

    顾澹宁的脸色微变。

    驭音驱鬼术。

    这种高等巫术，就连他这从小学巫术的人尽全力也只能达到这种效果，这个比他至少晚十年开始学巫术的人竟也能练到这种境界？

    闻人岚峥压根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仰头又是一声长啸，声音清朗浑厚，远远惊飞夜鸟，各家屋檐下那些滴溜溜乱转的灯笼忽然像被利器齐齐割落掉地乱滚，灯火很快燃起，火光大亮间灯笼里蠕动出很多黄黄绿绿的东西，被那些火烧成灰烬。

    兰倾旖大笑，仰头又是一声长啸，啸声远远传出村庄，再也没有原先阴气森森的诡异寂静。

    人偶阵被打破，这村庄再也不是他们出不去外头进不来的死地，两人的啸声惊动外围的暗隐二卫和更外围的三千军，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口令声、脚步声……人影翻飞起落，正在向这里赶来。

 第七十章

    近处，保护两人的暗隐二卫飞奔过来相救，一路和安国势力短兵相接，兵器碰撞擦出一溜明亮的火花，似闪烁着的烟火。

    “人偶阵控制气息，时间越久越对你们有利，所以你才不急着杀人。”闻人岚峥的目光落在顾歇身上，眼神戒备姿态沉静。

    兰倾旖手中黑丝略微收紧，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紧盯着四周蠢蠢欲动的安国人，心中微微不安。

    如今局势搅拧成古怪的格局。

    最外围是两人赶来相救却无法进入的三千护卫军，其次是阻拦护卫军的安国人，再次是暗隐二卫，再次还是安国人，最里面是正在对峙的这几个。

    大家各有依仗，就看谁先得手。

    “好！你们很好！”顾歇的目光落在他们俩身上，眼中有微微赞赏，语气依然很缓慢，比正常人都要慢上三分，难以想象她这么温吞的性格会有那么暴戾的脾气。

    兰倾旖心里正暗暗奇怪，见她转头看向叶瞬，而原本淡定自如的叶瞬接触到她的目光竟脸色微白垂眸后退一步，她心头微惊，这才知道老妖婆的性格和手段的确都不可能温柔。

    外头的暗隐二卫训练有素，不用主子们吩咐，已迅速结阵反攻安国人，打斗声越发的激烈。

    这边闻人岚峥和兰倾旖已全力往外闯。

    银刀光芒暴涨，牢牢护住兰倾旖，兰倾旖则用黑丝拉紧顾澹宁，顶在自己面前。

    风雪呼啸，四面八方不断有黄黄绿绿的小虫飞舞，宛若点点细小珠光照亮黑暗，交织成艳丽的光网，紧追着两人的身影，却始终不敢接近。

    风声越发猛烈，两人就当做没看见那些飞舞的小虫子，迅速打开一个缺口往外冲。

    “怎么会！”左使气急败坏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村庄。

    两人就当没听见。

    怎么不会？

    顾家特殊的血脉就是好用，有顾澹宁和顾歇的血备用，可以避开顾家八成以上的古怪玩意，打架都方便很多。

    眼见阵法失效，叶瞬和左使对视一眼，各自出手，飞快攻来。

    叶瞬身法轻灵，左使步法鬼魅，半空中身影飞闪而过，他们已穿过阵法出现在两人面前。

    兵器的寒光一闪，叶瞬手中已多出一对短枪，枪尖拉开一片淡银色的扇形光幕，直扫扑上来的闻人岚峥的喉咙，有意识地将他带离兰倾旖，以便分开两人。

    同时左使的身形一闪，半空中恶狠狠的一掌，力度沉雄劲风森森，毫无花哨的一招“泰山压顶”，拍向兰倾旖的天灵盖。

    这一掌如果拍实，完全可以把她的头骨拍成粉末。

    兰倾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收紧左手的黑丝，将顾澹宁往自己面前一拉一顶，整个人往他身后一缩，让顾澹宁代替自己迎上左使的掌力。

    果然左使大惊失色，连忙缩手。

    她缩手的瞬间，兰倾旖右手已拔出腰间软剑，恶狠狠一剑直接刺向左使心脏。

    左使冷笑退开。

    她退，兰倾旖却不打算追。

    自己拖着人质，跑肯定跑不快，追也追不上，干嘛要放弃自己的优势不用？傻吗？

    软剑一转，她的剑尖直插顾澹宁咽喉。看她那力道和速度，绝对不是装腔作势引左使上当，而是的的确确打算出手杀了顾澹宁，没打算再拿他作人质逃跑。

    退后的左使突兀地停下身影，见状果然急了，再次飞扑而上，抬手间一道白光狠狠地撞上剑身撞偏那一剑。

    嗤啦一声顾澹宁衣裳裂开，锋利的剑尖在他右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兰倾旖整个人躲在顾澹宁身后藏得密不透风，剑气流转，招招都只冲着顾澹宁的要害而去。

    挖心、锁喉、刺眼……

    每一招都是只求杀人的杀招，杀气凌然。

    左使不得不放弃攻击，拼命抢救顾澹宁。

    两人一个只管杀，一个拼命抢。即使左使武功还胜兰倾旖一筹，在这种近乎泼皮无赖的打法下，也要落在下风。

    “顾澹容！你竟然对自己的胞兄下这种毒手，亏得你还是一国之后！搞出这种无赖行径，你还要不要脸！”

    “谁规定皇后就必须正人君子一板一眼？你规定的？顾澹容又是谁？本宫不知道！”兰倾旖大笑，一剑刺向顾澹宁心脏，“本宫只知道对付敌人时，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左使气得脸色发青又一时找不到话语反驳，她也没空反驳，连忙伸手去挡剑。

    远处有人淡淡一声冷哼。

    顾歇终于忍不住出手。

    兰倾旖突然觉得眼前发黑。

    不是天黑或进入无窗黑屋的那种黑，而是重力挤压头脑发晕眼冒金星呼吸困难窒息般的黑。

    不仅黑，还失重。

    全身的力气似在瞬间被抽空，肩膀上却像压上十万座大山，压得她五脏六腑都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压力在缓缓挤压变形五内俱焚，她喉口一甜，一口血已涌出唇角。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不堪重负的心跳声，还有血液流动的声音，明明后者是应该听不见的，可她此时却觉得清晰可闻，血流欢快，似乎下一瞬就要冲破血管崩裂而出。她的脸瞬间涨红，皮肤似在变薄，血管经脉渐渐浮现在皮肤表层，有些地方微红，血管在缓缓地变形。

    很快，血管就会爆裂，然后裂的就是心脏。

    兰倾旖只觉头痛欲裂，原本还打算反击的，现在看来自保都难。这一刻她清楚地认识到老妖婆的可怕，自己绝不会是对手，他们这一方除开师父，没人会是她对手。

    可现在师父不在，谁能保住他们？

    要死了吗？真的很不甘心很舍不得，但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机变手段都是扯淡。

    内心不能自已地想到闻人岚峥和两个孩子，不知道他能不能逃脱，跑一个是一个，总不能让两个娃父母双亡。

    她用力收紧黑丝勒紧顾澹宁的咽喉不肯认输，心里却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很快，她就会没有力气抓住顾澹宁。

    拼命聚集起仅剩的意识，她左手黑丝迅速掠过顾澹宁全身，将他狠狠地砸向扑过来的左使，右手一甩，腕间的本命蛊掠过一道金光，直奔叶瞬而去。

    “岚峥快走！”

    女子声音再无平时的温柔，尖细得要撕裂人的耳膜，喊声中她已飞扑向顾歇，手腕一转漫天飞雪攒聚如冰剑，罩向顾歇全身各大要穴。

    叶瞬眼见本命蛊冲自己而来，脸色微微一变，知道这东西毒性的他，哪里敢伸手去碰？连忙身子后仰一个铁板桥躺倒，同时还不忘挥枪拦住闻人岚峥劈向他胸口的一刀。

    眼前人影一花，闻人岚峥已狠狠跺脚纵身而起，用力踩过他心口奔向顾歇那边。

    那一踩用足内劲，叶瞬只觉森冷气劲直袭心脏，宛若巨石压心，压得呼吸都困难，随后他就觉得心口发凉，像突然塞进这夜的风雪。

    那种触感他很熟悉，带着钢铁的尖锐冰冷和血的腥热，是利器入肉的感觉，他见识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他把兵器刺进别人的身体，这次轮到他自己亲身体验。

    闻人岚峥的鞋子上镶有利刃，一脚踩下时利刃已弹出鞋帮，借着那一踩的冲力插进他心口。

    叶瞬本是后仰姿势，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难以维持长期平衡，被踩之下本就容易失衡，再挨上这一击，身不由己地往后倒。

    然而鞋帮能藏住的利刃长度有限，刺出的伤口也没能穿透心脏，只伤及心脉，但已是终身难愈的重伤。

    他受伤，却还没立即死，犹不忘挥枪刺向闻人岚峥下体，试图和他同归于尽。

    闻人岚峥怎肯和他同归于尽？

    右手挥刀拨开双枪，他左手照着石板地面就是一掌，同时还不忘脚下用力，踩得叶瞬口吐鲜血倒下。

    叶瞬倒地，正好倒在闻人岚峥那一掌击碎翻开的地面凹坑上，凹坑边沿外翻，翻出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棱角尖锐的碎石。

    他的脑袋，重重砸落在碎石上。

    这个方位，也是闻人岚峥精心计算好的。

    一声闷响。

    叶瞬只觉眼前星光四溅，烟花飞舞。

    只是这次的烟花很奇异，灼热、微腥、黏腻、鲜红，如雨水般飞溅而落，打湿这夜的雪，也扑啦啦落在他已泛起黑气的面容。

    经历起来似乎很慢，但其实只是兔起鹘落一瞬间，武功低微的人甚至只看见叶瞬被闻人岚峥一脚踩过倒地身亡。

    没有惊呼，也来不及惊呼。

    因为落地的闻人岚峥已毫不停留地杀过来。

    此时仅有的两个看清经过的人，都各有各的忙碌，谁也来不及救人。

    黑丝送出，左使眼见顾澹宁被砸来，下意识伸手去接。

    而顾歇刚逼退缠住她的兰倾旖，想救叶瞬已来不及，只好转头奔向顾澹宁，奔出几步她突然停住脚步。

    那一刹她的眼神震惊而狰狞，面容扭曲如魔，连眼角都被扯变形，极度的不可置信中她整个脑子都在瞬间变成一片空白，似连呼吸都顿住，然后她忽然转身，抬手间一掌狠狠拍向兰倾旖额头。

 第七十一章

    “轰！”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腾起阵阵浓密的黄色烟尘。烟雾升腾，惨呼声起，硝烟四起，火光闪耀，浓黑烟幕夹杂着被炸飞的残肢断臂和冰雪黄土迸射开来，形成一朵黄黑色的矮云。

    爆炸的范围并不算广泛，却非常集中凶猛，惨叫声此起彼伏，四散开的肢体碎片砸向四面惊恐散开的安国人身上，落满他们头脸全身，惊呼声撕心裂肺，不断有人体跌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地面因这凶狠猛烈的一炸，裂出不少大大小小的深坑，不断地摇晃震动，像地底下有人在一刻不停地用巨锤往上砸地，想将整片大地都掀个底朝天。

    按理说造成这样后果的人怎么着都应该回头看看自己的成果，但兰倾旖半分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仿佛根本不关心那边的情况一样，就地一滚躲开顾歇那一掌。

    顾歇的掌力击空落地，轰然一声巨响，地上的石砖被齐齐整整毁掉一层。

    深红火光和浓黑硝烟中，闻人岚峥已掠到他们面前，银刀横卷，刀光流转如霜雪，他倒穿而过，唰刷两刀砍倒两个因爆炸和叶瞬死亡而心神不宁方寸大乱的叶瞬下属，打开阵法的缺口。

    缺口一出，暗隐二卫的阵法立即反攻，原本难分胜负的局势，立即出现势力倾斜的局面。

    顾歇看得分明，不由勃然大怒。

    称雄一世，竟然被两个小辈逼到这份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接连杀伤自己这边的高层，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用来参与百年大比的继承人，这种奇耻大辱，简直是生平头一遭。干脆也不再管其他，转而对兰倾旖狠下杀手。

    这下兰倾旖立即觉得压力倍增。

    刚才顾歇虽出手，但到底自恃身份，也或许还有其他原因，对付她时并未尽全力，但一旦她下起狠手，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五指如钩，直插自己的心口。

    看那力度，挖心。

    尖利的五指挖向兰倾旖心口，她没动，在顾歇的气机锁定下，她想动也动不了。

    她已闻到顾歇指尖带来淡淡的燕从花的气息，那是顾家的温度，她厌恶这样的气息厌恶顾家的一切。人生的最后一刻，她希望接近的是贴心人熟悉温暖的怀抱。

    但她知道不可以。

    最后一刹，她只努力转头，看向闻人岚峥方向，眼神里波涛微卷，带一抹淡淡的忧伤。

    岚峥，愿你安好，享繁华天下，得安乐一生，从此这世间再也没人能挡你的路，鲜血白骨再与你无关，你在该在的至尊之位，抚慰苍生。

    “走！”

    “倾旖——”闻人岚峥一眼看见，再无平时的淡定冷静，惊慌的声音里带出几分破音。

    凄厉的呼喊声久久回荡在夜幕下，惊起夜半飞鸟无数，半空中扑棱棱扇动翅膀，鸟叫声凄然如哭。

    闻人岚峥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把小银刀击向顾歇的手腕，心里却知道未必来得及。

    他飞奔而去，眼前素色人影一晃而过，灿然的银光挡住他的路。

    顾澹宁。

    大祭司银鞭灌注真气坚硬如刀，正气定神闲地冲他微笑，笑容淡若素梨眉目宛然，看起来十分具有闲情逸致，宛若出门踏青的闲适公子哥。

    只是他衣服上头发上灰尘黑土泥巴印痕破坏了这份闲适。

    闻人岚峥目光阴厉如针，上下打量着他的造型，目光着重在他血迹殷然的左臂上落了落，瞟一眼那个深深凹下去的坑，冷笑一声。

    适才顾歇出手用巫术向兰倾旖施压逼她松手的同时，大概也有为顾澹宁拔除他体内用来锁穴截脉的内劲，不过兰倾旖反应也很快，知道自己困不住他立即放手，放手前她在顾澹宁全身都放满霹雳弹。

    极短的瞬间，顾澹宁根本来不及逃开或扔掉霹雳弹——因为身体反应跟不上。即使拔除锁脉的内劲，僵硬的身体也不可能立即恢复，总还要一段适应期。

    可他偏偏没事。

    再看那个深坑，闻人岚峥哪里还不明白是有人以身相代决然替死？

    左使对他倒是够忠心的，也算他命大。

    可惜霹雳弹太多，那么短的时间内，左使也来不及全部弄掉，顾澹宁还是被炸伤了左臂。

    转眼间死两个，他们如今看起来是二比二单打独斗，但还是他们落下风，因为顾歇实在了得，他和兰倾旖加起来也打不过她。

    眼前的顾澹宁也不在乎取胜与否，招招都只为拖住他，闻人岚峥气急，出手越发凌厉。

    ……

    顾歇的手指突然顿住。

    突兀的停在兰倾旖心口三寸。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原本静若死水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种属于人的情绪。

    她紧盯住兰倾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语速缓慢地问她，声音尖利怪异，宛若乌鸦夜啼，却透出几分怒气，那怒气已极力隐忍，但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她牙缝里流出来。

    “你叫……轻旖？！”

    兰倾旖毫不躲避地迎上她杀机凛然的目光，微笑如雨后晴空般灿烂柔和，脸色苍白如染血的美玉，眼中看不出半分惊惧。

    “是！”她毫不犹豫答：“我姓兰名倾旖，师父赐名。但不是那个轻于鸿毛的轻，而是倾心不悔的倾。”

    “倾……旖……倾……旖……”顾歇挥手打落银刀，冷笑森然，一字字缓缓咀嚼这名字，似要将这个名字的主人在齿间一点点撕扯成片碾磨成粉，语气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

    即使兰倾旖自认胆大，听着这种令人发瘆的笑声也觉得心里凉嗖嗖的，神色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这老妖婆，突然发什么疯？她那神态语言动作眼神，怎么琢磨都觉得古怪来着，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猛然间变得乱糟糟的，感觉像突然从刑场掉进江水，浮沉不定里完全看不见也猜不出找不到自己的所在地和出路，整个人都变得茫然。

    她觉得背上都冒出细细的冷汗，即使刚才要死了她都没觉得害怕，但此刻顾歇以一种瘆人的语气声音重复自己的名字时，她觉得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她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空气中有巨大的压力当头压下，兰倾旖脸色微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僵了。

    远处的夜鸟哀鸣声、呼啸的风声、大军狂奔声、兵器碰撞声……一切动静都消失了，这一刻天地寂静，只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天地仿佛变成仅这方圆三尺的空白空间，只有她和她。

    死寂般的沉默中，突然落出一声轻浅若无的轻笑，笑声轻而细，宛若枝头落地的枯叶，随即越笑越响越笑越大声越笑越觉得好笑，最后变成疯狂而凌厉的狂笑声。

    顾歇笑出满脸泪水笑出一身讽刺笑到全身颤抖。她声音本就偏尖细，大笑起来更加利如钢丝直往人耳朵里心里钻，搅得五脏六腑和脑袋全都疼痛欲裂。

    兰倾旖离她最近，受害也最深，只觉气血翻腾胸闷脑胀，整个人都变成狂风中摇摆不定的叶子，随时面临着覆灭的危险。

    “好！好个倾旖！好个倾心不悔！原来过了百年，他依然对那个贱人倾心不悔！”

    她忽然又狂笑起来，笑声不见悲愤，却见森冷，风雪翻转，大片大片撕扯滚动，似有无形的巨手撕裂漫天风雪岿然天地，无数随砖破瓦石头黄土飞卷四散，擦过人体就是一道血痕。

    笑声激荡尖锐，如利剑直刺青天，刺出这百年深埋的嫉恨和不甘，要将这天地刺个对穿。

    三丈外一棵大树突然倒下，砸得地面微颤。

    笑声中，顾歇猛然转身，气机锁定兰倾旖，没有任何花哨犹豫，抬手对她一抓。

    已退到安全距离的兰倾旖愕然抬头，身边空气立即响起抓裂声，像被强力压缩收拢变薄，将她团团捆在其中，似无形的绳索，要将她捆到窒息。

    巍巍如山的压力当头压下，兰倾旖只觉心腔发紧，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反抗。

    真是活见鬼！

    她心里暗骂一声。

    耳畔风声凌厉，睁开眼睛却看不见任何武器，有无形的利刃迅速破空，带起森森风声，向着她的眉心而来。

    正常情况下她即使打不过也肯定能躲开，但现在她被顾歇的巫力制住，根本动不了。

    电光火石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犯过怎样的错，明白顾歇他们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在这里守株待兔拦住他们，明白很多原来想不通的事，但现在她后悔也来不及。

    她没有闭眼。

    即使是死，她也希望最后一眼看见她想看的那个人。

    “唰！”

    淡银刀光星芒灿烂，一刀横劈。

    灿烂的白光突然升起，夜空中忽绽大光明。

    层层叠叠的白光如最美丽的月色，最纯净的冰雪，最飘逸的白云，那样看似轻柔无害实则摧枯拉朽的姿态出现，挡在兰倾旖面前，挡住直奔她要害的“气剑”，也破开捆住她的“气索”。

    此时顾歇已到兰倾旖面前抬手抓向她咽喉，见到这白光手指一顿。

    与此同时闻人岚峥忽然一声大喊：“帝师！”

 第七十二章

    一句“帝师”横跨长空，带起片片回音。

    顾歇抓出去的手指顿住。

    一顿之间她心里似冷似热，想回头又不敢，血管里都像有小蛇在爬动，爬到哪痛到哪，瞬间她心里激流涌动，那声呼喊，若平地惊雷贴着她耳朵轰然炸响，于心上撞击出隆隆回音。

    而此刻，天边也的确有惊雷声劈落，轰隆隆的雷声中，突然响起很不和谐的惨叫。

    反攻的暗隐二卫破开祭坛下属和叶瞬手下结成的阵势，大肆屠戮着安国人，踩着他们的鲜血闯进最里层对峙的圈子里救主。

    惨叫声起，顾歇猛然回神，连冷笑都懒得，狠狠抓下。

    然而她刹那的失神对于兰倾旖来说已足够逃跑，这一抓自然落空。

    顾歇环顾四周，冲进来的人很多，但哪里有看到言旷的身影？此刻才知道被骗，不由怒火中烧，一掠而上直攻兰倾旖。

    闻人岚峥将瓶瓶罐罐往冲到身边的小队长手里一扔，转身就往顾歇那边冲。

    小队长急忙找出解药给容闳叶瞳嗅了，余下的转头迎上顾澹宁和顾歇。

    顾澹宁脸色微变，突然倒掠而起，手中银鞭一甩，银光夭矫如龙，直击闻人岚峥天灵。

    半空中铿然一响，立即有分出来的隐卫改阵迎上拔剑而向，数十道剑光灿然明亮，交织成网，夹击向那道银光。

    然而那却是虚招，顾澹宁一鞭扫出到中途突然转向，唰唰两下甩开拦路的暗卫，脚踩银鞭飞掠而过众人头顶，风雪中他回眸一笑，眉目清宛如梨，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一眼闻人岚峥和兰倾旖，毫不犹豫，瞬间远去。

    暗卫们立即分出部分去追，另一部分去村口破阵接应三千军。

    而闻人岚峥和兰倾旖此时都无暇顾及走为上计的顾澹宁，专心致志对付顾歇。

    兰倾旖目光掠过顾歇的心口，注意到自己黑丝暗杀留下的伤口还在，心里冷笑。

    知道迟早会和你对上，早就做过防备。明铁打造成的武器，破一切真气混元之体，中者必伤。

    顾家这门武功，练到最后没有弱点运转自如，但不能受伤。一旦受伤，即使没有伤在要害伤口不深，也会损伤整个真元。

    顾歇修为极高，等闲的武器也伤害不了她，但明铁打造的武器却不在此列。

    这滋味，如何？

    顾家的巫术和武功，都是最适合本家子弟修习的，非顾家之人没有那样的血脉根本练不成甚至反而可能伤害自身。所以当年她拿走顾家的巫术武功典籍，他们也没怎么在意，只因笃定她拿走也没用。

    她虽可以学，却因个人喜好不肯学，所以也不知道其中的隐秘。

    但她还是犯了错。

    去年闻人既明被俘时，她还在月下山庄学巫术，原本不可能那么快大成出关，但她挂心儿子安危急于求成走捷径练了顾家的巫术。她血脉纯粹收效明显得以提前出关，但也因此留下无法摆脱的隐患。

    顾家能有今天的显赫全靠顾歇，流传的那些功法多半也是顾歇所创。而顾歇为更好地控制顾家，在功法上做过手脚——她可以轻易废除他们的功力甚至让他们走火入魔。

    而这次顾歇能准确地堵住他们安排下这一切，也是因为她对这部分由她而来的巫术的熟悉感知。

    难怪这女人百年来对顾家撒手不管还高枕无忧，她原来还奇怪怎么漫长的百年里就没有一个顾家人对她不利，怎么都甘心当她的傀儡？原来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能。

    即使她属于顾家巫术的那些力量不多，但这种高手过招的要命时刻，力量反噬都是代表着死期将近。

    尤其她力量驳杂，学过两种不兼容的巫术，这两种力量还没能彻底融合，其中一种造反另一种也跟着不安宁。

    她十指连弹，数十道彩光连闪飞越，攒射向顾歇。

    彩光在半空中四射延伸，宛若一朵完全绽放的彩莲，将顾歇裹在其中。

    顾歇脸色微变，仔仔细细看她两眼，眼神中微微惊异：自己在这个年纪时，还达不到这样的修为，月下山庄这一代的继承人，已这么强了吗？

    随后她五指一捏。

    空气中有细微的嗤嗤的捏爆的声音，那团彩光被她随意一捏捏薄，化成薄薄的纸。看她那样似乎很想捏爆，可惜那薄薄的一层就是在她指间存在，微弱如萤火却鲜明如天边虹。

    顾歇脸色微变，连忙缩手。

    她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还是迟了，手掌灼烧般的痛，她转过手，掌心血肉模糊。

    她怔怔地盯着掌心伤痕，有些不敢相信。

    她已有多少年没流过血？

    最近一次，也是在四十年前出手对付谢凌川，侥幸杀了他，但也被他打到重伤。

    想不到，如今竟被个孩子逼到这地步。

    她心头火起，五指一转地面上的碎石大块大块地飞起，在半空呼啸飞转，带起呜呜风声，对着兰倾旖当头砸下。

    兰倾旖眉毛微拧，知道这石头覆盖的面积太大，自己想跑也跑不掉。

    她软剑横拍，濛濛剑气如月光流转，在她身边划出扇形圆弧，飞旋如天神巨杵，比这一刻映上她面容的雪光还亮，飓风一转直直迎上。

    她别无选择，只能硬接这一招。

    “轰！”

    半空中两道轰然巨响，灰白两道光幕悍然相撞，撞击刹那各自微微一顿，随即直溅四射，打在地上顿时多出无数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坑，四下惊呼，一片哀鸣声。

    不少人躲闪不及，被飞散的碎石屑打到身上，顿时觉得被打到的部位灼然生痛，抬手摸摸脸颊，已摸到一手鲜红血痕。

    巨大的反震力如重锤击中心口，兰倾旖用力咬紧牙关，感觉自己牙齿都沁出血来，却依然没能忍住，一口血洒落尘埃，已隐隐发黑。

    她被震飞出去，跌落在飞扑上来接住她的闻人岚峥怀里，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这一招顾歇完全没留手，兰倾旖接得费力，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震散。

    这老妖婆可真行！

    顾歇眼中冷光一闪，刚想上来给她补一招，身后风声忽响，已有人飞速接近，照着她后脑勺就是狠狠的一掌。

    人影飞闪，容闳冲天而起，淡金掌力一闪，照着她脑袋用力拍下。

    左后侧金刺挂风声响起，叶瞳飞速袭击而来，长剑横扫，直接横腰一斩。

    两人都知道对付绝顶强者，什么机变武功花哨假动作都没用，只有快，比快更快，以无法躲避的速度和力量，拼着上前砍她一刀是一刀。

    这道理他们明白，冲上来护主的护卫们也明白，身影连闪，不断有人一掠而上。

    兰倾旖头晕眼花看不清眼前景致，只凭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感觉到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心下稍安，当下想也不想，反手抓住他衣襟用力扯向自己。

    闻人岚峥刚稳住身形不防她这一扯，一时没站稳，砰地一声两人相拥着摔倒在地，倒地时他连忙翻身滚开免得压到她，刚停下滚势兰倾旖已跟着过来，欺身而上压住他，毫不犹豫低头便亲。

    这下连闻人岚峥都怔住，搞不懂她这突然一手是想干嘛，临别赠吻？不像她的个性啊！

    脑子里还在发懵，舌尖已尝到灼热微腥的触感，似有什么东西滑进喉咙，口腔里全是那样微腥的气息。

    他脸色大变，知道那是血。

    他挣扎着想推开她想拒绝，然而那女子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死死地压住他不准他动，她齿间微动，光芒一现又隐，一团洁白光晕渡进他口中。

    若换在十年前，她绝不敢给他这些本源巫力。他没学过术，没有任何底子，这样的力量渡给他，会将他的内腑撑爆。然而从在婷妃手中屡屡吃巫术的亏后，他也悄悄地学起术法，但时间太短开始太晚难有大成，可他学的是伏阙宫里最顶级也最纯正的术，和她在月下山庄学到的那些本就同出一源。

    与其让这些力量留在自己身体里和顾家巫力打架折腾死自己，还不如给他。

    本源术力和内力一样向内储存，向外硬生生逆行拔除，五脏六腑都像要跟着被拔出来一样，气血翻腾，体内翻江倒海，如怒龙狂卷。

    喉咙发甜，她知道那是内腑受伤流出的血，她也不强忍，沾着自己鲜血的手指用力点在他眉心，指尖淡红的光晕一闪。

    那边顾歇一眼看见这点变化，脸色大变，竟半分不顾叶瞳和容闳的袭击，硬挨两人一掌一剑，踹开两个护卫，飞掠过来。

    森冷的感觉压下头顶，兰倾旖翻身推开闻人岚峥，就地一滚避过顾歇当头一拳，地面被她一拳砸出深坑，溅起的石头尘土落满她脸颊，她却满不在乎，对上顾歇明亮的眼睛，笑得轻蔑。

    “看不出来你对这小子倒是痴情，连数十年的心血都说给就给。”顾歇眼神微微厌恶，手掌抬起，指尖七彩光芒一闪，对着她天灵盖劈下。

    这个距离，即使离她最近的闻人岚峥也来不及。

    惊呼声起。

 第七十三章

    平地卷过淡淡的风。

    那风柔、烈、幽、冷、威。

    有风的威势，没风的散漫，寒气森森，若有形的利刃，迅捷无伦地刺向顾歇下劈的右手的腕脉。

    明月千里，辉光一线，刹那间已到眼前。

    淡青光芒一闪而过，刹那迎面而来直扑顾歇。

    耳边有人长笑，笑声清亮如凤鸣，翻落天际风雷惊雨无数。

    笑声里，有人远远道：

    “师伯，近来可好？”

    笑声里，有人静静道：

    “想杀她，先问朕同不同意。”

    动作在先，声音在后。

    两人打的都是攻敌必救的主意，顾歇绝不会愿意和兰倾旖同归于尽的。

    飞扑上来的护卫们已飞速结好阵势，脚步声齐整如一人。

    风起云涌，飞雪流转，隐约可见红灯飘摇，闪烁不定，阵势中有人发出惨呼，有人倒地，却转眼已将顾歇围在中间。

    顾歇手腕微转五指连弹，指尖劲风飞掠，挡下袭向自己腕脉的罡气，胸口已微微一冷。

    “师伯，弟子知道从你手下抢回小师妹不可能，但此时只要你稍微分心，弟子就能立即杀了你，你要试试吗？”

    那声音近在耳畔，半空飞转的身姿夭矫如长虹，俯身睨笑的姿势散漫，目光却森冷如冰。

    温九箫。

    对上他清亮幽深如雨后山谷的眼眸，顾歇目光微微一缩，丝毫不顾近在咫尺的重重杀机层层军队，手指微抬。

    那一线虚幻的淡青光芒竟被她两指生生抬起，对面屋檐上，温九箫的瞳孔微缩，已如飞絮般飘落在地，风度翩翩优雅施礼。

    “弟子温九箫，拜见师伯。”

    顾歇眼中厉光一闪，语气里已带上几分无法抑制的怒气，声音凌厉如一把带血的尖刀，随时等着夺人性命，“你师父呢？”

    温九箫笑意不变，神情闲适宛若在和朋友聊天，“师父去了系邙山。”

    兰倾旖躺倒在地不敢动弹，顾歇看似在和温九箫说话，其实一直将气机锁定在她身上，她只要稍稍一动，肯定是个死，谁也来不及救她。

    她对同归于尽同样没兴趣。

    温九箫的目光掠过她染血的唇角，眼神微冷，转头看一眼闻人岚峥，脸上有微微怒色，然而他转头面对顾歇时还是满脸的淡然从容。

    “系邙山？”顾歇完全没注意两个男人之间的细节，怔住，“他去那里做什么？”

    “师叔遗骸还在那里，师父当然要去。”温九箫微笑答。

    “什么？”即使是以顾歇的心机城府，也不由脸色微变，“你师叔？”

    “是！”温九箫对她的杀气恍若未觉，淡淡道：“哦！您可能不知道，腾龙密令重现人世，悬而未决的天雪门主已确定人选，新主号召伏阙宫弟子对您下达绝杀令，所以您不用再强撑，您的帮手都不会来了。”

    顾歇脸色变幻不定，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却依然感觉到背上直冒冷汗。

    怎么可能？

    四十年不见天日的腾龙密令，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的腾龙密令，竟然重现人世。

    谢凌川，连老天都在帮你吗？

    半晌她忽然冷笑，“什么腾龙密令？什么新主人？谁知道真假？你们一面之词如何能信？”

    “信”字话音未落，她忽然劈手抓向兰倾旖，意图挟持她做人质离开。

    闻人岚峥脸色阴冷，向前便冲。

    温九箫一把拉住他，“别过去！”

    七彩光芒一掠，恶狠狠扑向顾歇的手。

    顾歇冷笑一声，手下不停，速度更快。

    兰倾旖看在眼里，心里也冷笑，叫你轻敌！杀了你最好！

    彩光大亮，亮出电光霹雳般一声压抑的惨叫。

    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一阵淡淡的血雨。

    顾歇整只右手，瞬间齐腕而断，断手飞扬鲜血飞溅，落满兰倾旖一脸。

    “不是……彩魂？”顾歇抚着断腕，震惊之极，眼中反而有淡淡的迷茫。

    兰倾旖咬着牙，满脸狠绝，笑出满口白牙，森然道：“以为我是你？活生生挖出足月孕妇的孩子练功？灭绝人性？”

    “好！好！！好！！！”顾歇仰天大笑，笑声凌厉如刀，“你好！”大笑声中，她不管不顾并指如刀割向兰倾旖咽喉。

    兰倾旖没动，在刚才听见温九箫那番话后，她就知道这一夜混战结束了。

    顾歇，也即将结束。

    手臂一紧，有人贴地而来卷掠如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扔向闻人岚峥，同时那人凶猛决然的一拳恶狠狠轰向顾歇。

    眼前天旋地转，兰倾旖两眼发花，已看不清天黑天亮，整个人都觉得疲惫，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混沌，最后迷蒙的意识里，是淡淡兰芷芳桂香气，她安心地闭上眼睛。

    “朱篱！青恒！”顾歇声音尖利，语气森然：“你们想干什么？”

    “自然是为老宫主和谢门主报仇！”朱篱冷笑，毫不停留地欺身而上。

    玄魄、白战、青恒、朱篱。

    百年前，他们同是伏阙宫里地位仅次宫主的四大殿主。然而在宫主继承人的选择上意见不合，甚至在宫主突然辞世后因此分道扬镳。

    玄魄、白战支持言旷，青恒、朱篱支持顾歇，从此开始他们百年的明争暗斗，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在百年后，被掩埋在时光深处的死亡之因会重新揭露，甚至他们会重新走到一起并肩作战。

    那些久远的故事，充斥着背叛、暗杀、阴谋、鲜血、野心和贪欲的泛着乌黑鲜血的尘封真相，还有那些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因爱生妒的扭曲的爱，都在漫长的时光后完全展露在阳光下，充满腐朽的气息，浸透无辜人的鲜血，于今日，要统统做个了断。

    百年前的陈旧故事扑面而来，沾满乌黑的血迹，打湿在眉间鬓角。

    天边露出明亮的阳光，照亮这饱经折磨的村庄，村庄里，当世的顶级高手们，正在展开一场震惊天下的复仇的诛杀。

    不过，那毕竟已经过漫漫岁月，太久远的历史，他们这些不曾经历的后辈们很难理解那种沉重，也不愿意去理解。

    温九箫漠然看一眼被四大殿主围攻的顾歇，知道她死定了，也懒得再多管闲事，转过身检查兰倾旖的情况。

    兰倾旖安静地躺在闻人岚峥怀里，双眸紧闭，神态安然，唇角含一抹淡淡的明艳的笑意，除开脸色微微苍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神色沉静宛若沉睡，正做着香甜的美梦。

    闻人岚峥的目光掠过她唇角的笑意，像心脏挨了一鞭，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感觉臂弯沉重得承担不起，坐倒在地任由温九箫给她把脉，不敢开口问她的情况，心里空得找不到实地。

    温九箫的手指停留在兰倾旖脉上，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面色，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些不安地转头看向左突右支无法逃脱的顾歇，她已渐渐落在下风，又被含恨出手狠下杀手的四人围住，如无意外她不可能有命留下。

    “顾澹宁和叶瞬呢？”半晌，他淡淡问。

    他来得比较晚，先前很多事都没看到，但深深明白没道理顾歇都亲自出现，那两个还不见踪影。这不正常，他们难道比顾歇的地位还高？再说顾歇会那么自降身价地替他们做打手清理敌人？

    闻人岚峥仔细看他的神情，知道兰倾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想起这一夜的跌宕起伏诡异惊险，那种命悬一线的危机感似乎还在脑海中，他深深吸气，勉强平定心情，这才缓缓地低声对他讲起前后经过。

    温九箫愕然瞪大眼睛，被叶瞬的死讯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

    “死了？”

    他还在暗暗担心深深戒备等着杀他，结果他已经死了？

    这结果太出乎意料，即使淡定如温九箫也呆住，有点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帮他解决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刃，脑子都有些空。

    直到闻人岚峥不耐烦地再三催促，他才缓缓回神。

    眼神复杂地看对方一眼，温九箫将事情经过理了一遍，再看看昏迷不醒的兰倾旖，心里淡淡一声叹息。

    “她暂时没危险，你放心。”

    闻人岚峥眉梢轻挑，简直要被这含糊其辞的回答气乐，想要质问，温九箫已抬手止住他即将出口的话。“你别问我，我对巫术也没多少研究，也不可能给你准确答案。”他转眸看向顾歇，眼神奇异，似怜悯似憎恨似厌倦，千种情绪复杂难明。

    鲜艳的红衣落地，顾歇跌落在地，唇角染血。

    温九箫忽然走上前去。

    他并未走近，站在人群之外俯视着倒在血泊尘埃里的顾歇，目光遥远。

    “师伯，师父让我转告你几句话。他这一生过得淡漠，手里沾染过不少鲜血，也不是没滥杀过无辜，更不是没欠过他人。可他即使欠过天下人，却唯独不欠你。此生决绝，来世不见，如今他再无他求，只愿生生世世与你永不相见。”

    顾歇瞪大眼睛，听着他漠然的声音飘进耳朵，已逐渐迷糊的神志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醒，清楚地听见他说“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要有多漫长的爱，多深浓的恨，才能让一个人用生生世世来对待另一个人？

    她忽然大笑，笑声嘶哑，惊破苍天。

    “好！好！好个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第七十四章

    女子凄厉的笑声回荡在天幕下，惊起无数的飞鸟，翅尖掠过空山，带落片片回忆。

    朱篱漠然看着她，想起百余年前无量山顶雪白的雾气里跪地的小女孩，眼眸明亮，微笑清浅，回眸相对的一个眼神，却演变成纠缠百年浸透血色的孽缘。

    百年前的大比上，言旷怀抱妻子尸体而入，指责顾歇为练邪功杀师，却因死无对证无法成立，加上纠缠不清的私人恩怨，反遭顾歇的质疑挑拨，两人一场比武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杀，加上宫主迷雾重重的突然去世，继承人尚未确定，还有各种浮动的野心贪欲，辉煌九百年的伏阙宫，因两个最优秀弟子的仇恨一分为三，从此开始百年争斗。

    岁月的年轮呼啸着碾过人群，留下层层伤痕，争斗一生，人到弥留，以为是琼楼玉宇金宫玉阙，却原来，一直都只为一个眼神一句话。

    因爱故生恨，因爱故生怖。

    诸法因缘生，因缘尽故灭。

    笑声渐低，最后转化成轻轻的近乎呜咽的声音，顾歇的目光渐渐涣散。

    百年光阴如露如电，到头来都成镜花水月的幻影。

    这一生她追逐他，心心念念要得到他，作下无数恶孽，生命中堆积累累白骨，化为此刻永恒的眠床，到最后，也不过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世间一切皆虚妄，她在这样的虚妄中扑腾过一遍遍，想着既然不爱，那就让他痛痛快快地恨，总归要让他一辈子记住她。

    而他始终那么聪慧，轻而易举地便看穿她的一切想法，清清淡淡的一句话便掐断她的所有希望，给她世间最毒最深最绝望的一击。

    她在他心里，终究什么也不是。

    温九箫淡淡看她最后一丝气息在风中消散，听见自己心里也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没人知道伤势还不至于毙命的顾歇是怎么死的，也许她自断心脉，也许只是天年已尽——她一生只为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希望而活，当唯一的执念破碎，她的生命也到此终结。

    四野静谧无声，看曾主宰一国兴衰百年不败神话般的人物葬于尘埃，如看见高楼倾塌繁华落尽，一曲凄凉的挽歌，唱尽一个时代的尾音。

    晏倾十二年正月二十二，无名村庄风云再起，一场精心布置的针对黎国统治者的暗杀行动中，掌握安国大半实权被视为精神领袖的顾家倾尽全力，连闭关清修四十年不出的蛊王顾歇都亲自出手，设大阵、做傀儡、挖地道、炼人偶、布幻毒……重重设陷，步步深谋，意图将黎国帝后暗杀于村庄中，却最终以失败告终。

    叶家分支全军覆没，顾家伤亡过半。

    顾澹宁在大军追踪下逃走，叶瞬死于闻人岚峥之手，祭坛左使被炸死，而安国倚为支柱视若神祇、天下人畏惧膜拜视为神话的蛊王顾歇，也在此战中身亡。

    这一夜飞雪凝冰，死伤无数。黎明时分，终于冲破阵法阻碍的三千军冲进村庄，对来不及逃脱的安国人和叶家分支大开杀戒斩草除根，横贯村庄的长街上堆满尸体，鲜血染红薄冰，踏成殷红橙黄的液体，浸满士兵的黑色长靴，凌乱的脚印步步带血。

    这一夜风雪呼啸，飞鸟哀鸣，厮杀或奔逃的人们在呼喊大叫，喧喧嚷嚷极尽吵闹，然而在村庄中心的地方，却安静而沉默，眼见那影响宗门和政坛百年叱咤风云的女子，默然无声地埋葬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村庄里。

    这一夜当世顶尖高手聚集大半，为一个掩埋百年的真相向曾经的同门讨回血债，也见证一个女人血腥扭曲的一生最痛苦最绝望的结局。

    光荣终将逝去，于腐朽血腥的尘埃之上。

    这一夜沉寂百年的伏阙宫，再次重现人世，分裂的三大宗门，开始迈出他们重新融合的第一步。

    鲜血白骨和岁月积淀换来浴火重生，毁坏的秩序重建，于过往的废墟之上。

    ……

    日光照耀在这座血色殷然的村庄上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闻人岚峥抱着昏迷不醒的兰倾旖，冷冷打量着走近的青恒和朱篱，眼神警戒。

    青恒和朱篱面面相觑，神色多少带几分尴尬。“让我们看看她。”

    温九箫看一眼面色不悦的闻人岚峥，率先退开一步。

    “她把术力给你了？”朱篱的手指搭上兰倾旖脉搏，指尖微弹送出内劲探查她体内真力，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闻人岚峥。

    闻人岚峥怔住，“怎么还给她？”

    “不能还。”朱篱摇头，语气坚决。看对方脸色阴沉，他摇头一笑，“不用担心，即使没有巫术，她还有武功，依然可以自保。”

    “那她怎么会……”闻人岚峥怒火中烧，要不是还要靠这慢吞吞的老头子帮忙，他恨不得一脚踹开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他知不知道？还这么半死不活的温吞样子，他以为自己没脾气吗？

    “这是顾家独有的手法。”朱篱皱起眉，目光轻轻掠过女子沉睡的容颜，语气里微微感叹，“她是中了术，这是顾家专门用来惩罚背叛者的手段。我们也没办法。这丫头虽是顾家血脉，但只要她不学顾家的武功巫术也不会受制，但她大概急于求成……这种术我们也解不开。”

    “那要怎么办？”联想到她提前出关，他哪里还不明白？现在担心后悔自责愧疚什么的都来不及，他只能尽全力来补救。

    青恒看他那焦灼神情，心里无声一叹，又是一对痴情人。

    “没有其他办法，你只有找施术人来解，旁人擅自去解很可能弄巧成拙，别轻举妄动。”

    闻人岚峥的目光掠过顾歇的尸体，神色阴冷，眼神询问。

    “不会是她。”青恒摇头，“施术人死后术法会自动解除。”

    闻人岚峥的脸色此时已黑得能滴出墨水来，袖中双手紧握成拳，目光如日光照耀下的海般变幻不定。

    果然玩多巫蛊的人就是花样多不可不防，还是自己大意了。

    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他很快冷静下来，漠然看向青恒，眼底光芒如针，刺得人不敢直视。“这种异术，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青恒轻轻垂眸，“对方下的是死手，她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闻人岚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从青恒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刚毅冷酷的侧面线条，精致如水墨清玉，凌厉如开锋利刃。

    并没有什么犹豫，他的目光落在温九箫身上，眼神平静而凌厉，“帮个忙。”

    “她也是我师妹，不用你拜托我也会尽全力。”温九箫语气淡漠而认真。

    “那样很好。”闻人岚峥唇角笑意森冷，“我要段灵歌的命掌握在我手里，就算他顾澹宁神仙下凡也救不成！”

    嗯？温九箫一怔，“你的意思是……”

    “顾澹宁对顾歇的忠心也就那个样，不然也不会在还有一拼之力的时候丢下顾歇独自逃命，顾歇死后，顾家上下再也没人能拦住他，如今他也可以不用再受顾家的牵制，名正言顺地掌握大权，做他想做的事。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以他的能力，想在短期内收拢一盘散沙的顾家并非难事。我和他硬拼什么？浪费时间吗？”闻人岚峥冷笑，“世间最毒的杀招，永远不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而是人心的绝望！就让他好好体验一下。”

    他原本没打算利用段灵歌对付顾澹宁，毕竟这种手段就算赢了也不光彩，何况即使是硬拼，黎国的实力也远胜安国，他干嘛还要做这么下作的事自己打脸？

    但现在他没时间！

    顾澹宁几次三番针对他，不就是利用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吗？那就别怪他用同样的手段反击！

    “可顾澹宁如果不管段灵歌的死活怎么办？”温九箫不相信顾家人会懂得爱。

    扭曲的生活环境造就出大堆心灵扭曲的人，指望他们懂得感情？太抬举他们了吧！

    “你以为他拼命争取家主之位，不惜对亲爹下手，真的半分私心都没有？”闻人岚峥冷笑如刀，语气森然，“一个在顾歇造就出的高压环境下长大，半生身不由己受制于人的人突然得到自由，你说他会怎么做？一个生活在黑暗中无法解脱的人，面对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温暖光明，你说他会不会拼命去争取去保护？”

    温九箫沉默须臾，突然觉得他们都是一群疯子，还好自家夫人没这么多磨难，不然自己只怕早就承受不住不死即疯。

    “成，你安心守着她，我去杀顾澹宁。”

    “不用！”　闻人岚峥摇头，决然道：“我自己来，你在玉京坐镇调度。”自己女人的仇当然自己报，借他人之手算什么道理？

    “那她呢？”温九箫眼神示意兰倾旖，对他难得的软弱逃避也生出一丝感同身受的凄凉。

    “找帝师。”他果断答。

    温九箫默然点头，心里有些怜悯他，这样的冷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悲哀。

    闻人岚峥森然一笑。“通知连珏，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必须拿下安国！不然提头来见！”

 第七十五章 你来？还是不来？

    一场惨烈而精妙的暗杀，安国一方固然损失惨重，但黎国也遭遇重大打击。

    撇开护卫和士兵的伤损不算，仅仅说两个最高掌权者。

    晏倾帝虽没生命危险但也受伤不轻。

    长宁皇后更是重伤不醒，危在旦夕。

    黎国震惊，天下注目。

    而爱侣舍身相护命悬一线的噩耗，使伉俪情深的帝王深受打击，暴怒之下的闻人岚峥，采取决然的杀戮手段，对安国展开浸透血色的犀利兵锋。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铁骑过处，万里朱殷。

    满腔怒火心急火燎的闻人岚峥，没有任何犹豫，调集所有可以调动的兵力，恶狠狠压上安国残破土地。

    长空之下，素袍男子森然的报仇宣言，在天地之间不断回荡，撞击远山层云，发出铮铮回音。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濮阳城云岩山下，急行军抢时间先一步赶到的连珏，已率领大军，抢先对云岩山外的安国余下的三分之二土地，展开悍然攻击。

    顾澹宁联合韦憬赴通气殷劭庭，本是想打出攻向云岩山夺回失去国土的旗号掩人耳目混淆视听，暗地里从宣国借道偷袭湖州，借助湖州纵横发达直通燕都京郊的水路北上拿下燕都，即使不能完全占领原属云国的广袤土地，也可以捞到一块地盘扩充势力。

    不料闻人岚峥悍然地先下手为强，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出手对付他们的大本营，一心要拿下女王，连湖州的局部战场都不管不顾，全权交给燕都三大家族自己处理。

    而闻人岚峥本人，压根就没管云国那边的事，直接奔向濮阳城汇合连珏，亲自带领大军攻向安国京城。

    他打定的主意就是反正你想抢地盘也随你，抢到算你有本事，我只管对付女王。

    怀着一腔怒火，日夜兼程赶到濮阳城的闻人岚峥，没有休息，没有等待，带着刚整束完毕的大军悍然扑向对面的安国城池。

    闻人岚峥始终一身月白轻衣，连甲胄都没穿，亲自提剑上阵杀敌。

    他身后，白底腾龙帝旗在长风中猎猎飞舞，旗下，四十万大军漫山遍野依次排开，神情肃冷杀气腾腾眼白窜红线，浩浩军威巍然如山，明光森冷衣甲鲜明，远远看去，如积雪未化的茫茫平原之上，烈烈地燃烧起一把复仇的火。

    长空飞霜之下，闻人岚峥抿唇沉默，手中长剑毫不犹豫迅速下劈，带起一道明亮如雪光的流利弧线，以坚定不移的动作，拉开这最后一战的序幕。

    黎国的大军，立即和对方战在一起。

    那是一场惨烈到近乎悲壮的战争。

    黎国最先派出的弓箭手，以密集的箭雨问候了城门前迎战的军阵，压制住最前方的守阵士兵，割稻子一样将他们纷纷放倒，无数年轻的热血男儿倒落在地被踩成烂泥。

    随后闻人岚峥身先士卒，带领麾下的护卫军直奔敌军，如开锋的利刃恶狠狠扎进去严阵以待的敌人之间，招展的大旗在风中飞舞，旗下帝王手中的长剑指向哪个方向，哪里就带起片片飞溅的血花，泼水般一片片带走敌人的生机。

    他的部下个个悍勇沉雄气势汹汹，宛若下山疯虎，自己身上每添上一道伤口，必然要让敌人用数十倍的死亡数量来做交换。每砍一刀都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每一刀都要砍掉两个敌人的脑袋，骑兵们在呼啸的风声中飞马而上，每一枪都要挑落所有可以挑下马的敌人，被对方挑落马下也要抱住一个安国士兵给自己垫背，步兵被围攻后尽全力砍断对方的马腿，或者干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上对方的兵器，再利用对方的兵器被卡在血肉之躯里还没来得及拔出的瞬间，攻击对方的要害。

    报仇的呼喊声回荡在每个人心里，凝聚成一往无前的力量，推动着军队奋勇当先往前冲。

    先锋部队的掩护下，黎国后军里的投石车、弩炮不断地抛射着巨石，呼啸着砸上城头，黎国士兵们搭建云梯爬上城头肉搏，滚到墙根下埋炸药……各种手段全部使用上，不择手段不计生死地强行攻城。

    一场大战持续近三个时辰，杀得血流漂杵天昏地暗，到最后城门前丢下无数尸体堆垒成丘，旷野上血腥气缭绕不散，各种残破的盔甲丢落在平原上，浸透殷红的鲜血深深地浸润到大地深处。

    日落月出，那片雪后湿润的土地，饱饮滚滚热血，呈现出微红的凄艳色泽。

    安国将士们在这样的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冲锋中开始心生畏怯，节节后退，他们的人数本就远远不如对方，如今对方气势如虹来势凶猛，军心正在高涨时，而安国这方被压得一退再退，主将胆怯指挥不力，军心渐渐的溃散……

    哀兵，必胜。

    三个时辰后，黎国大军已撞开城门，攻破安国大军的防御。

    一日之间，下榆林关。

    大军踩着溃败的安国士兵的盔甲，毫不停留剖城而过。

    ……

    类似的情况不断发生在安国的土地上。

    闻人岚峥大军毫不停留，拼尽全力不断向前出击，兵锋直指，犀利横扫，马上帝王少年时征战沙场的好战因子和因担忧愤怒燃烧而起的嗜血因子翻滚着涌上来，安国城池在他面前，变成一张张纸，被他悍然撕烂。

    安国，兵败如山倒。

    据说已被指间流沙般逝去的时间和皇后的恶劣处境逼得要疯不疯的闻人岚峥，甚至下达了绝杀令，命令部下对安国将士们不管投降与否都一个不留。众将跪在营帐外苦苦哀求一夜，最后还是庄亲王闻人行云搬出等待救命机会的皇后，祈求他少添杀孽只当为皇后祈福才止住他这个念头。

    不过闻人岚峥也给安国朝廷下发国书，想活命的，就用顾澹宁的人头来换。不然他打进安国京城之日，就是安国君臣和他们各自的家族断子绝孙血流成河之时。

    而一夜之间，朝中有分量的大臣们家里所有可以坐的桌椅板凳上都插满刀剑，更是在向他们表明闻人岚峥所言非虚，说到就绝对会做到。

    安国朝廷人心惶惶，各种流言蜚语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对大祭司和顾家的暗杀举动纷纷表示不满。

    山雨欲来风满楼。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

    类似的话语充分表示出目前安国情况的恶劣。

    据说，女王段灵歌被接连的坏消息砸到头顶，气急攻心病情加重，已经病危。经过诊治，大夫巫医都一致认定女王时日无多。

    整个安国都笼罩在一种愁云惨淡的气氛之中，匆匆出入皇宫的大臣们都忧心忡忡面色凝重，所有抬头看天的人，只能看见层层乌云向眼前逼近。

    兵锋如火，侵略如林。

    摇摇欲坠的安国，似乎已于江河日下的国势中，看见自己的末路。

    女王宛若烈日照耀下的冰雪，随时都有融化消失的可能，王夫苏广韬已顾不得隐瞒情况，秘密派人送去一封密信给顾澹宁，向远在他国土地上作战的大祭司求救。

    这封信送得很小心很隐蔽，知道的不过寥寥数人，都是女王和王夫身边绝对的心腹，万万不可能背叛女王夫妻俩。他们都想不明白，王夫为何会笃定大祭司有办法救回女王？也没人知道，王夫为何会向一直和皇族敌对的顾家掌权者求助？

    然而同样的消息以一种秘密渠道传进闻人岚峥耳朵里，不过换来他一声了然于胸的冷笑。

    段灵歌好端端的在数年前突然卧病在床成为药罐子，甚至一个擅长巫蛊盛产药材的国家，拥有那么丰富的资源，却治不好女王这并非绝症的病痛，导致她缠绵病榻反反复复没个痊愈之时，这其中是什么人不希望她好起来的？还用问？

    女王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子，先天的身体底子好，后天又长在富贵窝里不缺调养，也不是天生的不孕之体，却成亲十年一直都没有任何孩子出生，甚至她都不曾有过身孕，这会合理？

    顾家和皇族的争权夺利延续至今，倒霉的牺牲品有多少？

    顾澹宁以前受顾歇的牵制，不得不依附于家族中其他人积攒实力，即使知道段灵歌的事是顾家高层干的也不能替她解除，只能让她拖着病着不至于立即丧命。如今没有顾歇的压迫，他自然也不需要再看那些族人长老的脸色，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治好段灵歌……

    苏广韬，果然也是个知道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不枉他特意派人送去那道密旨，为顾澹宁精心设下这个局。

    这是阳谋，光明正大的请君入瓮。

    就算你知道八成是陷阱可能有危险又能怎么样？

    你会袖手旁观吗？

    真正的阳谋，能成功，都是因为抓住了人心里最执着最不可能割舍的想望。

    顾澹宁，每次都是你折腾我和她，利用我和她的感情，来设计各种陷阱安排各种阴谋布置各种杀手企图杀掉我和她。这一次，也该轮到我用同样的手段来考验你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局，你，喜不喜欢？

    看看我对你多好，杀你的同时都不忘记成全你给你机会。

    这一场我精心为你准备的死亡盛宴，也是你一生最靠近你注定无法得到的心上人的唯一机会。

    你来，还是不来？

 第七十六章 剖明

    安国土地上带着硝烟的风，吹不到繁花似锦的山庄。

    湖水澄碧如镜，绿草茵茵如绵毯，开遍草地的花如锦绣上连绵的绣纹，飘摇招展在温暖的清风中。花丛里还有许多悠闲漫步的鹿，淡红的鹿角若隐若现，如淡淡的软云掠过海棠红裙裾。

    裙裾被风吹起，蒲公英一样悠悠散开，拂过肌肤的感觉轻柔清凉，宛若夏夜莲池边做过的梦。

    闻人楚楚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默然伫立的白发男子，意态踌躇不决，想上前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

    顾歇的死讯传来时他正在月亮崖上观星，沉默很久也没有说什么，闻人楚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却觉得他似乎在瞬间老去，当然老的不是容貌，而是心。

    也许他在凡尘里翻滚挣扎太久，一旦唯一的心愿完成，这辈子也就要走到尽头。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满是不祥的预感，但又不敢和师父皇兄他们说，很多疑问想找他解惑，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犹豫豫到现在，心里依然是一团乱麻。

    “站这么久你也不嫌累的慌？”言旷转过头，眉目间嬉笑放纵的不羁都已收起，看她的眼神很温暖，但那样的暖里，又满是漫不经心的味道，整个人都宛若山间的一抹微云，似乎随时都可以消失在眼前。

    闻人楚楚沉默须臾，决定什么都不问了，她伸手，指尖拎着一方精致的玉牌。

    那玉质晶莹透明，上面没有任何雕刻，转动时却能在其中看到层云楼阁，旭日东升，其间白龙翻腾于云海之上，五爪间金光闪闪，山河日月，玉宇琼楼，都被它踏于爪下，昂首矫视，神形怒威。图腾在闪现的光芒中，若隐若现，颇有繁花暗隐的美。

    言旷一眼看见那个令牌，怔住。

    不仅是他，刚到这边准备来询问情况的四个殿主也怔住。

    腾龙密令。

    伏阙宫宫主的传承印鉴。

    “这东西……”朱篱有点呆，不明白眼前这是在闹哪出，他傻傻地伸手指着那方玉牌，茫然地转头看向闻人楚楚，“这什么意思？”

    “皇兄说，原物奉还。”闻人楚楚压根不看他，眼睛只盯着言旷，语气淡漠如山间飘散的烟岚。“当年老宫主本来就是想在三个徒弟中选一个做继承人，比试中最后的胜者自然是新宫主。如今只剩您一个，这东西理所当然是您的。”

    言旷的目光落在玉牌上，想着千里之外说这句话的年轻人可能会有的神态心理，不由失笑，倒也是个骄傲的人。

    “他拿到了就是他的。何况这东西原本也不属于我。”他摆手，语气虽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威严。

    闻人楚楚默然良久，收回手。

    “皇嫂怎么样？”

    “一个月内不会有事，顾家如今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找其他人麻烦？”言旷的目光落在天边云彩上，眼神遥远如云天之间的星辰。

    闻人楚楚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提出去照顾她的要求。

    她现在也没什么需要她照顾的，只希望皇兄在一个月内能杀掉顾澹宁，她相信他能做到。

    她在这边思考安国诡异莫测的局势，担心皇兄和顾澹宁最后一战的结果时，那边的顾澹宁已日夜兼程赶回安国京城。

    无名村庄那夜，他跑得太早，后面的很多事都没看见，闻人岚峥又下令封锁消息，所以他至今不知道腾龙密令和伏阙宫已开始合并的事，只以为顾歇被月下山庄的人围攻致死。

    即使知道女王的突然病重另有蹊跷，他也不得不赶回来，就像闻人岚峥预料的那样——他舍不得。

    在此时丢下湖州战场，可想而知安国会遭到怎样的损失，甚至还会在盟友之间引发不满和后患，然而他别无选择。

    此时的安国京城里，已可以看见淡淡的春意，即使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也挡不住自然的勃勃生机和生命的美丽。

    然而看在那些满腹心事的人眼里，谁也没空欣赏。

    夜色中有淡淡的杏花香飘来，月光不算特别亮，但很清，水光般落在道路上洗亮眼睛，连路边的花木都显得格外鲜亮，风吹过脸颊，有淡淡的风抚过脸颊，携来芬芳馥郁的香气，如丝如缎。

    顾澹宁看着远处熟悉的宫殿，眼神里有微微的疲倦笑意，那笑意遥远而恍惚，照亮他一生镜花水月的无望追逐。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结果，然而他的脚步从容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前方，清阳宫朱门在望。

    他淡淡叹口气，上前敲门，声音徐徐散开在二月晚风里。

    出乎意料的，开门的人是苏广韬。

    苏广韬当门而立，天水碧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朵深山里浸透云雾的烟光，随时都可以飞走般。他面色略显苍白，神态却极淡定，目光极亮地扫过顾澹宁，见惯大风大浪无所畏惧的大祭司，竟在这样的目光里感觉自己心口一窒。

    “进来吧！”苏广韬让开路。

    顾澹宁怔住。

    想过很多种情况，却唯独这种情况不在他考虑范围里。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敌人——不管公私。然而如今他这么大方……

    他心里茫然飘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门的，然而当他进去闻到那股浓浓的药味后，他的神智已迅速归位，快步走进去挽起重重垂落的珠帘，一眼就看到昏迷不醒的女子。

    传说中的容颜绝世倾国倾城，如今已和落霜的纸枯萎的花没什么区别，苍白憔悴得看上去至少要比实际年龄大十岁。

    “她……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顾澹宁面色微冷，猛的转头盯住苏广韬，眼神凌厉，藏着随时要吃人的妖魔。

    苏广韬淡淡看他一眼，眼神漠然如对路边石头，压根懒得搭话。

    他还好意思问？他还有脸问出口？

    还不是拜顾家所赐拜他所赐？

    他们打来打去争来争去，最后倒霉的永远都是女王。

    心口有沉沉的压抑的愤怒涌上来，让他觉得呼吸都困难，他漠然转身往外走，关紧内殿的门，确认两人不会吵到段灵歌，他才冷冷道：“我没有权力要求你为灵歌去死，也不想这样要求你，你这样的人，哪里配让她记住你？解掉她身上的术，我带她走！你一直想要的皇位可以拿走，从此这皇权争霸再和她无关。”

    “你休想！”顾澹宁语气狞狠。

    “那你想怎么样？”苏广韬转头盯紧他的眼睛，冷笑如刀，凌迟人心。“顾澹宁，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给过她什么？你杀她父抢她权给她用毒害她病危让她吃尽苦头……这就是你的爱？”

    顾澹宁心口一窒，下意识要争辩，还没开口，苏广韬已抬手指住他鼻梁，抢先一步冷冷开口。

    “你不要和我说什么是为她好，怕她被顾家其他人伤害，你装什么无辜？顾家能压制你的有谁？只有顾歇！可顾歇根本就不想要也不能要皇位，其他人，包括你那个爹，论城府手段谁会是你的对手？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能压制你，就凭你是顾歇选定的继承人，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顶多剥夺你在顾家的权力，给你在顾家的地位带来隐患。可你舍不得！顾澹宁，你想要的太多！”苏广韬心里的怒火早就足够填满十万个顾澹宁，装那么一幅情深意重的恶心样想给谁看？他要是真的情深意重也就算了，可他的情意也就那么点。

    宗门、皇权、天下、美人……他什么都想要，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声声冷笑，言辞犀利如刀。“顾歇弟子带来的只是宗门权力，你觉得这不够，你还想要世俗中的政治权力，所以你想要顾家的家主位，你不能将你们那些权欲熏心的族人长老得罪狠了，你甚至想要皇位！但顾歇还在，她再离经叛道，也严格遵守不染指皇权的规定，所以你只能安分地当大祭司当家主，所以你让灵歌半死不活地吊着命好让你做实际上的皇帝！说什么退让什么付出……你骗谁？若非你闭关时无暇顾及朝政，你会让灵歌有机会解除实权？还装一副为她付出良多故意相让成全的样子，你以为我会像她一样心软上当？你以为这样细水长流点滴渗透，她就会逐渐对你生出情意？你做梦！”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始终没机会说出口，今天可算痛快了！

    这压抑的深宫高墙，困住他十年毁掉他半生的地方，以后再也不能拦住他，从此他将获得自由。这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想自己的命大概快要到尽头。

    他不可能是顾澹宁的对手——当然，这是指武力。幼年顾家对他下暗手后留下病根是真的，但那病根不是智力受损，而是这一生再不可能学武习术，他这辈子再聪慧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可那又怎样？

    这一生他是过客也是归人，他见识过这世间最美丽的传说，他经历过这沧海翻覆云涌风起的辉煌，他拥有过世间最平凡也最温暖的一切，他即使活得短暂，却一生幸福圆满，比起那些即使登临绝顶也人生残缺的人要幸运太多。

    顾澹宁。

    这一生，注定你永远比不过我。

 第七十七章 心伤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以顾澹宁的岿然定力，面对这番剖析内心一针见血的言论，也不得不退让沉默。

    是真的，小看了他，也小看了先帝。

    他一时有些恍惚，拿不准眼前的苏广韬到底爱不爱女王。如果爱，迷于其中的当局者如何能有这样敏锐通透看穿他人内心隐秘的目光？如果不爱，他为何会在女王身边停留十年？他成为王夫又到底还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个男人各有各的沉思和惊涛骇浪，谁也没有注意到错金雕花门后僵直站立的病弱女子，她紧紧抓住门边盆架，稳住自己颤抖如风中落叶的身子，眸子里泛起淡淡水光。

    此刻充斥在内心的不知是讽刺自嘲还是大梦初醒的悲凉。

    她忽然淡淡笑起来，即使病弱苍白，即使容光黯淡，依旧带着残留的娇艳，若天边最后一抹艳光四溢的晚霞，美在弥留之时。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笑自己看错人？

    笑原来结果是这样？

    笑自己太高看自己太自信，以为自己可以和他斗，最后却输得这么惨？

    笑自己不知道聪明还是愚蠢，竟然真的对杀父仇人的“退让”心怀愧疚，甚至因此不忍心下杀手？

    笑自己半生沉浮追逐，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其实都是留不住得不到的虚妄？

    她一只手拼命地抓住门框，用力得指关节泛白，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手心里渐渐的多出湿热的液体。

    这一刻天旋地转，这一刻黑暗降临，这一刻半生爱恨如滔滔逝水从眼前流过，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的段灵歌，伸出瘦得皮肤紧绷的手在盆架上一阵慌乱的摸索，将满手的鲜红涂成艳红的长条，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木质盆架里，指甲很快被折断，指根渐渐渗出丝丝缕缕的红痕，她却感觉不到痛。不这么用力，她怕自己会立即倒下，再也醒不来。

    半生荣华居于人上，看似无人能敌尊贵无双，实际上，也不过是他人手中沉浮的棋子，水中飘摇不定的浮萍，无论怎么不甘努力，都只是他人网中垂死挣扎的鱼，活到最后，几乎把自己活成了笑话，又何必再徒增他人笑柄，将自己仅余的尊严也折进去？

    她仰起头，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再一口口咽回去，苦涩腥甜，如咽下这看似圆满温暖实则空洞冷漠的人生。

    眼前黑暗渐渐扩大，淹没她仅余的清醒，她疲倦地闭上眼睛，这次不想再挣扎。

    她很累，是真的累了。

    一生来来去去所得翻覆，不过指间流沙水月镜花，到此刻我即将躺上永恒的眠床，获得永远的宁静，这世间的爱恨因果皇权争夺，从此将再和她无关。

    十年来他毫无怨尤扶持她保护她为她稳定朝局对抗顾家，给她撑起一片安宁天地，她才能在朝堂的惊风密雨中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和顾家分庭抗礼。

    世人也真的以为他们是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女王和王夫伉俪情深的美名也就真真假假地传遍天下。人人都说她和赫连若水好福气，却不知赫连若水真的是好福气，自己却未必。

    他给她他的一切，是天底下最尽职的臣子和夫君，但他并不爱她。他待她的好，只是因为他的承诺与责任。

    她心知肚明。

    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却始终在追逐他的背影，是悬在头顶的阳光，她仰望羡慕，但始终看得见却摸不着也抓不到。

    那些密密麻麻的心思，写在宣纸上，却从来没有任何人看到，只能自己独自欣赏，然后在夜深人静里化为火盆里挣扎的飞蛾，一点点地淡去。

    宛若人生中一场注定无人观看欣赏的独角戏，在自己凄清寂寥带着无尽回音的掌声中看着它落幕。

    她看着窗外的杏花天雨，淡淡地笑起来，明明是看久的景色，如今要离开，却觉得特别美。

    这些年她也很多次地想过要放开他，也放开她，也不是没动过另外选其他男子迎接进宫，但每次看到画像又放弃。

    那些深爱的藤蔓早已缠住她，越挣扎越不得解脱。她等待的只有他，但她又觉得大概这一辈子，也等不到他。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带来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温暖香气，氤氲在布满药味的寝殿里，破开这满殿的沉重冷寂，久违的温暖抚上脸颊。她嗅着几乎难以辨明的迦南香的清贵香气，听见窗外的长风呼啸若吟，她的手指渐渐软下去。

    一滴液体落在金砖地，她呆呆地低头看着脚下的那点红，脑海中却掠过那年凤凰花开的烂漫长街上，浅笑回眸的少年，眉目如画，笑颜明亮如暖阳，点亮她的眼眸，也点亮飘摇清冷的心，浸透少女一生芳华。

    眼前有淡淡的红，宛若燃烧的凤凰花。

    凤凰花……

    恍惚间宫殿春深，彩屏迤逦，雕刻着云龙白凤的宫门开启，现出种满凤凰花的精致宫殿，铺满厚厚一层花瓣的玉阶，长长的宛若延伸到天边，尽头走出微笑对视的男女，向她伸出手，笑容期待而慈爱。

    “灵儿，过来，我们等你已有很久。”

    ……

    身后似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让她别走，但她已没有力气回头去看，也不想再撑着自己疲倦的心继续无望的等待。

    苏广韬，如今我放过自己，也放过你。

    你自由了。

    从此这深宫高墙，再也困不住你，你可以离开这里，去感受高墙之外无限广阔的天地，而我，注定以一场镜花水月的空幻，为自己的人生做最后的注解。

    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这一生我爱着爱别人的你，陪着似近实远的你，来世我再也不要遇到你。

    血已不再流，至于那些长在心里不为人知的伤口，只能在深夜里自己独自感受。

    夫君，最后一次叫你夫君。

    风大雪寒，你多保重。

    黯淡的命星在头顶闪耀，星光落在白发上宛若霜雪，言旷坐在山崖上，看着头顶的星辰，目光变幻不定如水晶烟光，似正沉湎于久远的幻梦。

    玉珑屏声敛气站在他身后，不安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担忧几乎堆成海。

    不止是她，但凡对百年前蛊王、帝师和安国长公主的那段情缘有所耳闻的人，都很担心他会在大仇得报后永远离开。

    “你还打算回无量山吗？”言旷忽然问，语气很温和。

    大凉开国君主创立伏阙宫时，身边的亲信功臣也有不少人要追随他一起却遭拒，只有当时的禁卫军统领坚持跟随，守在无量山脚不肯离开，他的后代成为世代影子卫守护伏阙宫，传到如今，玉珑是唯一的血脉。

    玉珑仔细思索，点头，“以前想，但现在不想了。”

    言旷了然而笑，知道如今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伏阙宫，已不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支柱。

    他也同样如此。

    “我和玄魄他们都说好了，以后伏阙宫要不要重建，什么时候重建，就看你们年轻人自己怎么选。”

    有些东西消失了也不用太过执着，朝代更替门派兴衰，都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过得好，其他的不重要。

    “主子……”玉珑脱口而出。“您……”

    言旷抬手止住她的话，淡淡道：“你和那小子可有联系？如今的进展如何？”

    玉珑垂眸，“皇上有信来，说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很快吗？”言旷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那就好。”

    安国皇宫里那些爱恨痴怨，战场上的铁血硝烟，都没能阻断该进行的追杀。

    任性地丢下战场指挥悄悄前去杀人的帝王，完全没管他人想法和可能会有的反应，在军报上留下潦草的“朕出门了”四个几乎辨认不清的大字，就带着护卫匆匆忙忙马不停蹄地离开。

    他走后，脸色青白交加的主帅，听着惶然不安的士兵的禀报帝王失踪的消息，对着那四个几乎辨认不出的字发呆半晌，默默地将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响声太大，一度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将自己的指骨捏出问题来。

    不过还好，连珏的心理素质还是很不错的，对着那张纸盯半天，若无其事地将纸揉成团丢到蜡烛上，很温和地看着来报的士兵对他一笑，只是笑容有点扭曲僵硬，吓得士兵连忙低头。

    “记住，人没丢，人就在这营帐里，千万记清楚。”他无限忍耐地说：“你如果记不清楚，我只好用火炭和砒霜来让你记清楚。”

    于是帝王偷跑出门的消息，就这样被压下来，留下倒霉的主帅，任劳任怨地挑起战争的大梁。

    而此时，闻人岚峥正翻出从朱篱那里弄来的各种情报和药物，一往无前地往迷雾森林而去，坚定而森然地等着撞上树桩的兔子。

    他身姿夭矫婉若游龙，在带着夜色寒香气息的风中飞掠，四周景物飞快倒退，快若流光岁月，飞逝的过往，前尘往事，血泪悲歌，曾经鲜活的女子容颜，在眼前幕幕浮现。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黑暗中利若刀锋。

    顾澹宁，现在，轮到我设埋伏布陷阱，等着你上钩。

    如今，换我，来杀你。

 第七十八章

    这是一个安静而普通的夜，路边的玉兰花绽放出淡淡的清香，淡若流水的月光飘飞在掌心，留一块轻淡光斑。

    不远处的民居伫立如兽，潜伏在黑暗中等着敌人的靠近。

    闻人岚峥的目光落在民居上。

    青砖白瓦的屋子，屋檐下晾着几件还未收拾的衣服，院角堆着几堆杂物，看上去没有任何破绽，就是家普通民居。

    他远远瞟两眼，心里冷笑，并不靠近。

    这里原本属于安国边境，当然，如今已是黎国的地盘。看来大祭司的确很有胆量有信心，就怕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飞速打两个手势。

    安国乱七八糟的古怪玩意，已让他吃过不少亏，这次他坚决不上当，调集大批人手直接采用人海战术，反正顾澹宁带着女王辗转千里治病，是绝对不可能带很多人的。

    院子此时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里头的人插翅也难飞。

    “顾澹宁，朕数三声，你自己带着女王出来。”他淡漠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压抑着某种澎湃，随时要爆发。

    窗纸上映出淡淡的男子身影，看动作在倒茶，姿态闲适自然，毫无被困的压力，“以多欺少，不是阁下风范。”

    闻人岚峥冷笑一声，他管什么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压根懒得和对方废话，他淡淡命令：“放箭！”

    射死他们算完。

    身后有微微骚动，震惊的情绪弥漫在下属之间，然而没人犹豫不决，这种事容不得犹豫不决。

    “闻人岚峥你……”顾澹宁声音中带出三分刻意压制的愤怒，这个始终智珠在握的大祭司，神态终于露出出乎意料的惊讶。

    他猜到闻人岚峥和苏广韬有过约定，内容不外乎是让苏广韬助他杀掉自己，就不杀女王，给他们夫妻真正的自由之类。他以为他信守承诺，必然会因此顾及到女王的安全不会放箭，哪里知道他不管不顾，竟直接下令射杀。

    他却忘了，再好的脾气涵养也有个限度，别说从公事上讲让女王给他陪葬利大于弊，就算是为兰倾旖，他也会尽快杀他。

    至于女王……就算毁约他也顾不得了。何况他绝不信顾澹宁不曾给自己准备后路！

    密集的箭雨射向院子，风声呼啸，森然若哭。

    黑暗中人影一闪，潜伏的顾澹宁下属也没想到他会直接下令射杀，被逼得不得不从隐藏的死角里跳出来。

    人影迅捷若流光，一跃而起，身形矫健，半空中身子诡异地缩骨收腹，已穿过箭雨冲向闻人岚峥。

    跳跃的火光映出他们容颜，其中一个让闻人岚峥挑起眉，语气有点诧异，很快又转为恍然。

    “元铭久！”

    元铭久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剑光暴涨，直刺他眉心。

    闻人岚峥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漠然退开两步，身边有人擦着他衣角而过，锵然声响中，护卫们拔剑迎上。

    他漠然置之，目光始终紧盯院内。

    那间房里始终没人冲出来，那个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消失，连灯影也摇摇欲坠飘摇不定，屋子里传出低低的闷哼声，还有女子有气无力的咳嗽声，听起来中气不足，断断续续。

    一切没有任何反常。

    他没理，站在原地静等，目光偶尔掠过天边残月，深远如容纳一个世界。

    没有反常就是最大的反常。

    包围圈里不断传来惨叫声，鲜血淋漓，断臂撞衣，他目光漠然地瞥过元铭久，见他毫不放弃地冲自己而来，却被护卫拦得死死的，心里冷笑，看来这么多年他还是没什么长进，白瞎了兰倾旖当初下功夫保他。

    里头依然没人出来，看来是不会出来了。

    他懒得再等，伸手一指身后的顾澹宁护卫，“格杀勿论！”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他毫不停留直扑关闭的房门。

    劲风呼啸，纸窗碎裂，木质窗框瞬间被击飞迸射，白光刹那便到闻人岚峥面前，直冲他咽喉。

    闻人岚峥侧身躲开那必杀的小箭，不退反进，砰一下撞开大门。

    身后护卫争先恐后地扑上来阻拦保护，着急地大叫：“主子小心！”

    闻人岚峥却在门口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室内，他不怒反笑。

    室内果然没有什么女王和大祭司，只余两个灰衣男子。一个持弩，弩尖对准他的要害，另一个拿着黑漆漆的铁圆筒，筒口也对准他，八成是什么暗器盒。

    两人都眼神警惕而森冷，只在他漠然冷酷的目光逼视下难掩紧张，其中一个额头开始渗出细细的薄汗。

    闻人岚峥打量着两人，压根懒得动。

    反倒是那持有利器的两人，面对他毫不掩饰的杀机，越发紧张。

    他冷笑，全然不把他们手里的利器当回事，大步流星过去。

    两人见他步步逼近，嘴巴微动。

    “赶紧咬！别磨磨唧唧的让朕等的急！”闻人岚峥压根不拦他们，目光森然讥诮，说出来的话完全可以噎死河马气死人。

    两人怔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自己该逞意气咬舌自尽还是干脆求饶。

    两人发怔犹豫的瞬间，已有护卫迅速赶上来制住他们。

    自杀的勇气，从来都是瞬间，瞬间的犹豫后，人多半都会选择求生。

    两人再也不敢装硬汉，跪地磕头连声求饶。“小人知道大祭司去往何处，还求……”

    “朕也知道！”闻人岚峥冷声打断他们的话，目光犀利，扫视着室内装饰，他有点惊讶地挑眉。

    没有入口？

    怎么可能？

    机关阵术看的多了，他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室内最隐秘的密室入口，但他看过，没找到。

    难道顾澹宁还能钻到墙里？可墙壁里没夹层，他早就看过。

    再仔细看室内，没什么特别的物品，陈设很简单，就只有一桌两椅一床，除此之外没其他摆设，想做手脚都很难。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上前掀开被子。

    寒光暴射，明光灿烂，宛若满天星辰齐绽光华照亮混沌天地，被子里突然迸射出万千道璀璨流星光芒，呼啸着笼罩住他全身。

    闻人岚峥的手，还在棉被一角。

    惊呼声四起，身后的护卫们飞速扑来。

    呼一声棉被被他单手大力一扯一抖，如铁板竖起，那华光呼啦啦地打在棉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穿透棉絮扑向被子后的人。

    几声闷哼，被抓来做挡箭牌的灰衣男子身上多出无数个婴儿嘴巴大小的窟窿，咕咕地冒着鲜血。

    好强劲的暗器！

    闻人岚峥冷笑，看都不看扔开尸体，在床板上随意一拨，露出幽深的洞口。他正要下去，身后护卫们已冲过来，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苦笑摇头，闻人岚峥看着床单上的花纹，“他哪里有时间准备其他机关？这一个布置就费时间。”

    正要下去，先进去的护卫已急匆匆退回来报告，“主子，地道很短，出口在四间屋子外的枯井里，已不见人。”

    闻人岚峥点头，看看枕头右侧床单上颜色相对略暗沉的深黑牡丹花纹，他伸手抚过那片花纹，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淡淡血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是冷的，像耗尽光热的红烛泪，冷寂而萧瑟。

    “果然没猜错……”

    他挥手，“直接出城，走最近的路去迷雾森林。”

    官道上还有淡淡的土腥气，前两天刚落雨，路边的花花草草都在抽芽生长，挡不住的盎然生机。

    这本是极美的早春盛景，但谁也没空欣赏。

    路边扑出数十道人影，身形矫健，挥刀拔剑，交织成光网，毫不客气悍不畏死地向女王当头笼下。

    滚滚烟尘中顾澹宁眼神微冷，脸上冰冷的怒气一闪而过，双足连踢，踢开好几个扑上来的护卫，然而对方并不和他正面交锋，死缠烂打地只为将他绊住，下手果断，出招利落，完全不管他，招招都只冲着他背上的女王而去。

    顾澹宁心头火起，下手越发狠辣，护卫们却很有恒心，坚守阵法不让他逾越半步。顾澹宁虽实力超群，但要护着段灵歌逃出却很难，又不能放下她独自离开，一时间真被缠住无法脱身。

    皱眉看着面前拦住去路的护卫，再看看已追上来的闻人岚峥，他心里火气已燎原，语气都显得阴森森的充满杀气，“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因为你还没死。”闻人岚峥淡定答。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女王身上，他唇角绽开一抹充满恶毒的淡淡笑意，觉得总算出口闷气。顾澹宁，这滋味不错吧？

    “女王可好？”

    顾澹宁脸上怒气一闪而逝，要不是时机不对实力不够，他恨不得直接一掌毙了他，“阁下对弱女子下手，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觉得有愧吗？”

    “相比大祭司，朕要学习的还有很多。”闻人岚峥毫不愧疚答。

    五十步笑百步很有意思吗？即使天下人都有资格在女王一事上责骂他，唯独他顾澹宁没资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以为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给他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坊了？

    顾澹宁默然良久，知道今天绝对难以保全，偏头看一眼自己背上容颜憔悴的女子，她已在长年累月的殚精竭虑内忧外患处境中熬干心血，再不复当年的绝世容光。褪去女王的冠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想要的只是平静安稳的生活，这些他给不了，她也不稀罕他给。她的目光凝注的，永远都是她的夫。而他，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将她凝望。

    这一生他过得身不由己，在权力中迷失自我，给她的是伤害和杀戮，他们生来就是对立，无论他愿与不愿。他作为顾家的顾澹宁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如今临到生命尽头，也该为她为自己活一次。

    灵歌，愿你安好，享安稳余生，度平静岁月，从此后鲜血白骨，废墟火海，再与你无关。

    他抬头看向闻人岚峥，目光清澈，声音清亮，神态平静而决然。

    “你承诺放她去迷雾森林找药物治疗，我解掉容儿的禁制任你处置。”

 第七十九章 情孽

    闻人岚峥漠然看他，不语。

    他压根就不想和顾澹宁谈条件。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和自己谈条件？再说让顾澹宁为心上人决然赴死？这样的好事成全顾澹宁？他想想就觉得心里憋的慌气不过。

    留下顾澹宁解禁制他觉得变数太大，难保顾澹宁不会留一手，万一来个解一个又下一个什么的他找谁哭去？

    其实按照他原先的设想更好。两种方法顾澹宁都是一个死，但怎么死法他觉得也是种学问。

    他的目光落在段灵歌身上，眼神很有力度，“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守承诺？”

    “这对你并没有坏处。”顾澹宁神色平静，站姿标准毫无攻击的死角。

    闻人岚峥微笑摇头，“朕觉得死掉的女王更有作用。”

    顾澹宁脸色微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闻人岚峥和苏广韬的交易只是他的猜测算不得准，即使他说出来也没用，谁叫主动权握在闻人岚峥手上？他随时可以反悔。“如果再加上你两个儿子的命呢？”

    闻人岚峥脸上的笑意敛起，“你什么意思？”

    “顾家掌控嫡系血脉的方法，想必你已有所领教。”顾澹宁笑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地和他打商量，神态亲切若闲话家常：“他们是容儿的孩子，我自然有办法掌握住他们的小命。你看，你的妻儿三条命相比女王一条命，你还是赚到了，不是吗？”

    闻人岚峥沉默。隐隐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顾澹宁的确是个棘手的对手。

    放过女王，他就再也没机会拿捏住顾澹宁，即使顾澹宁任他处置，但如果他没办法处置，顾澹宁还不是可以跑？

    此时退让，顾澹宁失去唯一的弱点自有办法脱困，他们和顾家的这一战会变成无休止的拉锯战。此时继续——没人会相信一个男人，在妻儿遭遇危险时刻会悍然不顾。

    天边星月闪耀，层云密布，光芒暗隐。

    千里之外，自己关心在意的那些人，自己的国家，都面临着危险的转折，生死不明。

    面前，素衣如雪的大祭司正微笑着盯着自己，智珠在握，信心满满。

    伏线千里、草灰蛇线的大祭司，多年来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算准自己不得不妥协。

    他的目光落在笑得含蓄文雅容光无限的顾澹宁身上，也对他淡淡一笑。

    “不！”

    容闳霍然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子说什么？主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主子是不是发疯了说错了？

    闻人岚峥完全没理会下属的震惊和暗示。

    他不是想和顾澹宁逞一时之气，不是说不能对顾澹宁妥协。只是顾澹宁作为顾家掌权者，如果他真有办法控制住顾家血脉的生死，那就代表兰倾旖母子三人会永远受他掌控。即使兰倾旖仍旧清醒，知道这些后，也会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到了此刻，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而且，他也不相信顾家的秘术当真强大到无法解除的地步。他掌握住伏阙宫，总会有办法。求助于顾澹宁？谁知道他会做什么手脚？那样他们说不准子子孙孙都不会有宁日。

    “人命从来都不是用多少来衡量重要性的，而是看他们的作用。”闻人岚峥笑意浅淡，“有时候，即使只有一条命，也足够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大祭司，你说是不是？”

    顾澹宁目光阴冷。

    “砰砰！”

    沉闷的掌风对撞声，掀起巨大的气浪，四周的护卫被迫退开好几步才站稳身形，脸色发白惊惧交加地盯紧顾澹宁。

    闻人岚峥和顾澹宁硬拼一招，不退反进飞扑而上，抬手间刀光亮如闪电，直劈顾澹宁背上的女王。

    “啊——”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大叫。

    顾澹宁的声音。

    声音里不仅有痛苦，还有满满的悲伤愤怒和不解，只听见那样的声音，便觉得巨大的疼痛扑面而来。

    闻人岚峥身形灵巧如飞燕，一掌击落在顾澹宁重穴上，飘然退后落地，冷笑看着顾澹宁和段灵歌，眼神森然如月满霜天。

    顾澹宁砰地栽落在地，压根没管面前的生死大敌闻人岚峥，也没管自己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只抓住段灵歌的手腕，死死盯紧她的眼睛，一遍遍轻声问：“怎么会？你怎么会？”

    他背上鲜血奔涌而出，染遍素雪衣袍。

    段灵歌一头青丝月光般倾泻而下遮住面颊，她一直在咳嗽，左手捂着嘴拼命咳嗽，右手还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特制匕首，匕首上仍在滴落鲜血。

    顾澹宁的血。

    她始终不曾抬头，地上渐渐有粉红的淡淡的血水浸入大地。她没有抬头，也不曾答话，只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的沉默消极态度比仇恨更让顾澹宁难以接受，他如被重击般脸色苍白，呼吸起伏不定都在颤抖，忽然抓住她的手，“你说话呀！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段灵歌宛若沉睡般不动不语。

    顾澹宁的心，一寸寸冷下去，如冰雪一寸寸浸透肌骨，他抓紧泥土，才压住全身的颤抖。

    耳边却突然有人笑起，熟悉的，微微低沉的，充满讥诮和寒意的笑声。

    顾澹宁心里一沉，心里狂乱悲愤痛苦如潮水汹涌，他霍然转头，恶狠狠盯住发声的闻人岚峥。

    后者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和他对视，微笑如初。

    这样憎恶苦痛目光，他也有过。

    风雪交加，北风呼啸，那夜的雪塞进心头，他也觉得冷，觉得这人生中漫长的黑夜似永无尽头，这些拜他所赐的痛苦压抑，怎能不报？

    “你看不出来吗？她早就已生无可恋！”闻人岚峥下巴朝着段灵歌的方向一点，笑吟吟道：“谁要你救？谁稀罕你救？杀她父夺她权的刽子手，承你的救命之恩，她还不如去死！”

    顾澹宁全身一颤，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叫，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答。

    他料到段灵歌性格刚烈恨他入骨，不会让他救她，所以一开始就让她昏睡过去，没有自己的解药她是怎么醒的？

    他的目光落在闻人岚峥身上，脸色连变。

    闻人岚峥轻笑不语。

    干嘛要告诉他？

    在民居外他那声让顾澹宁带女王出来受死，就已用过三成内力。习武之人听起来自然不会有什么不适，但对于女王这种不懂武学的人来说，就算她睡成死猪，也该被惊醒了。

    虽说女王恨顾澹宁入骨，但自己也是她仇人，他没把握段灵歌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杀顾澹宁，而女王迟迟不动手也的确证明他的忧虑，所以在顾澹宁提出三条命换一条命时他才说衡量人命重要性的标准是作用。

    他相信女王是聪明人，能听懂自己这句特意说给她听的话的潜台词。

    她果然听懂，结果也的确没让自己失望。

    这样杀人多痛快，亲手毁掉顾澹宁珍视在意的一切，不用自己动手，他根本就已不想活。

    顾澹宁如被重击，黑发飘散，遮住他痛极崩溃的眼神，将死之人如有慧眼，想通平时看不清的一切谜团，他突然抬头狂笑，笑声比风中四散飞舞的乱发还要纷乱，在广袤原野之上遥遥远远地震散开去，震得大地哀鸣，震得原野沉寂，震得天边缓缓升起的日光黯淡发抖。

    天地间回荡着空洞遥远的笑声。

    然而那笑声，笑到最后，已没有声音。

    痛极沉默，此生永绝。

    半生错过，以为在最后能为她为自己做一件事，她却已不再需要。

    是他贪心，想要太多，舍不得为她放弃权力，想要保全所有，可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十全十美？他怯懦犹豫，断送她的性命，也断送自己和她最后一点牵系缘分。到头来他的命断送在她手上，只为换取另一个男人的性命。

    他大笑着，背上的血渐渐凝结。段灵歌毕竟久病无力，攻击并不至于立即毙命，闻人岚峥补上的那一击也只让他失去行动力，给他留下交代遗言的时间。

    他还是低估闻人岚峥，这人狠毒起来，也不下于自己，布下这样的阴毒绝杀，还要让自己感谢他成全自己一生的执念。

    那朵承载他一生执念和人性的花，在掌心绽放出最后的芳华，结出斑斓带毒的果，等自己一往无前地咽下。

    他唇角流出殷红的血，却挣扎而起去抱她。

    一生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唯一一次，他想抱抱她，靠近她的体肤温度，温暖自己的注定要孤身独行的黄泉路，让自己不那么寂寞。

    一柄剑突然钉过来。

    剑光如雪迅捷如电，飞跃长空，斩断这一刻升起的灿烂阳光，劈开他和她最后仅有的联系，钉进他的心脏。

    剑出，剑没。

    长剑在顾澹宁胸前穿出一个血雨纷飞的洞，却并不停留，直直扎进大地深处，直没入柄，足可见这一剑的恨与狠。

    一剑穿心，天谴之刑。

    鲜血横流中，闻人岚峥在笑，痛快淋漓地笑，“靠近她？你也配吗？你这样的人，也配得到温暖配流泪吗？在你亲手制造出别人的生死离别之后？”

    风声呼啸，吹开顾澹宁遮面带血的发，锦缎般飞舞，宛若即将沉落的大旗。

    远处阳光灿烂，如飞瀑流泉般倾泻在他清雅容颜，如十万里江山青翠葱茏的丽色，充满不染尘垢的清丽。

    他俯视闻人岚峥，最后绽开一抹期待的笑，神情怜悯而睥睨。

    “你以为这就是结束？”

    闻人岚峥沉默。

    顾澹宁忽然大笑，笑声狂放如朝阳，逼退此刻朝霞艳光，毫不顾忌胸前撕裂涌血的伤口。

    “从未得到和得到后失去，结果是一样的，都是得不到。哈哈——我们都一样！”

    纠缠的爱恨，倾心相许的繁华，一生最远最近的距离，都在这张狂的笑声中淡去。

    远山沉寂，大地默然，倾听曾名动天下的大祭司生命中最后一曲哀歌。

    风吹过，他听见自己心里空洞的回音。

    闻人岚峥单手负后，看顾澹宁的最后一缕气息在阳光下消失，心里空凉如旷野。

    此刻不觉欢喜轻松只觉寂寥焦灼，他的目光投向云天之外，冷汗已爬满后背。

    顾澹宁的话，他听懂了，所以他此刻迫切地想知道。

    她，怎么样？

 第八十章 成全

    霞光映亮天边白云，镀一层明丽的七彩流光，宛若刺绣精美的锦缎，肆意书写着生命的华美灿烂。

    然而曾拥有这种华美灿烂，艳绝天下的女子，却即将面临生命的凋落。

    闻人岚峥的目光落在段灵歌脸上，见她容色憔悴若风中残荷，但依然残留着曾经的艳光，不得不承认这位美人的确很美，没辜负她多年的美名。

    那个娇弱，优雅，精致，高贵，女人味十足。

    可惜这样的美丽，注定不能长久。

    他小心地退到安全距离，饶有兴味地注视着段灵歌的眼睛，懒得费心去解读她复杂的目光，抬头看一眼天边的云彩，他眼神略带惋惜。

    “如果你还有什么遗言，可以交代了。”

    “你想要我杀顾澹宁，我杀了。你许诺的事，记得办到。”段灵歌目光平静，静如死水。

    闻人岚峥怔了怔，怎么觉得这节奏有点不在调上。他很意外。“你难道不打算为你自己争取一下吗？”

    这位姑奶奶那么喜欢苏广韬，却不想活下去和他长相厮守？莫非是受过刺激？可她能受什么刺激？

    “不用了。”段灵歌摇头，努力支撑着爬起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环视周围的护卫，她无奈地发现这个惹不起的男人似乎没打算让自己立即走。

    她想不到自己对他还能有什么利用价。

    她这个女王一直是挂名的。即使后期争取到权力，也因为身体健康不佳无法掌权，说句难听的，她的影响力还比不上苏广韬。他抓住她不放干嘛？

    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想逃也逃不掉，何况自己如今这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身体状况也跟不上逃命想法。

    “跟朕走一趟。如何？”闻人岚峥一副我很好商量的样子，态度温和，神情亲切。

    段灵歌苦笑，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就近找到住处，闻人岚峥还是很上道的请来大夫诊治。

    段灵歌瞅着忙里忙外的大夫，心里充满违和感。

    若非知道面前这位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自己现在这病歪歪的样子也让人难以下口，她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想见异思迁来着。

    大夫满脸叹息地把脉诊断，开过温补的药方退下。

    段灵歌心里充满无事献殷勤的感觉，也没空管大夫的说法，只暗暗琢磨目前状况，等着这个掌握住她生死的男人出招。

    闻人岚峥却没打算和她解释。

    “调伶俐点的婢子过来伺候好女王。”闻人岚峥站起身，淡淡吩咐身后垂眉敛目当背景的容闳。

    容闳低下头，对他的潜台词心知肚明。知道主子这是不耐烦，要他们送信请苏广韬尽快赶到的意思。

    任何事只要有心，都能很快办到。

    不出两天，苏广韬已风尘仆仆地赶来，衣裳上仍沾染灰尘，脸色也显得疲倦，只一双眼睛越发的明亮。

    闻人岚峥好心地递杯茶水到他面前，如今反而不着急了。

    嗯，他的确不急。昨天收到自家夫人的亲笔信，说她如今平平安安正赶来此处，心头大石落地，觉得看什么都很顺眼，所以也乐得给眼前这对皇室里难得一见的有情人一个真正走到一起的机会，就当是积点阴德。

    苏广韬仔细看他一眼，眼神很有力度。“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黎皇陛下想要什么请直言。”

    闻人岚峥一笑而过，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过他也不想这么快让他如愿以偿，好歹这人曾动过的那些念头还是让他很不满意的。

    要解除段灵歌身上所受的禁制，除开需要迷雾森林里独有的药材，最重要的药引就是顾家嫡系的心头活血。顾澹宁这一支即使没断绝也没戏，所以苏广韬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而是将目标放在兰倾旖这一脉身上。

    家宴那晚他从温九箫口中听到这些事时就恨不得把这小子扒皮抽筋。

    竟然打自己妻儿的主意，还想挖他们的心头活血！他以为自己是死人吗？

    难怪闻人既明被俘时他会出现在濮阳城。

    “你可以给朕什么吗？”他不接茬，很有耐心慢慢磨掉他的耐心。

    反正如今安国也要玩完了，苏广韬是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他们如今拦不住他的脚步。

    想保全？那就拿出让他满意的筹码。

    “长宁皇后想必正在赶来的途中。”苏广韬眼神沉静，轻声道：“不知道凭荣阳长公主的薄面，能否换她对女王网开一面。”

    闻人岚峥不动声色。“段轻旖？百年前的旧事，再重提有意思吗？”

    “陛下可知，帝师为什么那么恨蛊王？”苏广韬不答反问。

    “杀师之仇？”心里知道苏广韬特意提出来，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还有杀子之仇。”苏广韬淡漠以对。

    闻人岚峥手指微抖，心里倒抽冷气。

    “说是子，也不尽然。因为长公主去时腹中骨肉不足三月，谁也不知男女。”苏广韬声音清冷，“不然，帝师为什么要收一男一女两个徒弟？”

    沉默。

    “这些都是皇家流传最深的秘密。诚敬帝能有后来的风光，和这位嫡亲姐姐也分不开关系。当然，如今说这些也没意思。不过以您对皇后的在意，应该不会看她愧对师门才对，尤其是恩师为救她而亡后。”苏广韬笑意浅淡，信心满满。

    闻人岚峥的瞳孔微缩。

    “皇后归来时，在下秘密递给远房堂兄的消息，想必您已知道。顾家的分魂术，主体灭，附庸亡。顾澹宁很早就在皇后身上动过手脚。伏阙宫里的确有解救之法，但必须一命换一命。”苏广韬面无表情。

    闻人岚峥想起那日和赫连文庆拼酒时听他提起的事，沉默。

    那天他一反常态地被灌到酩酊大醉，借着装酒疯糊弄过精明的夫人，至少没让她问出口，内心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去信给帝师见他答有解除之法也放下心，却没想到代价这么大，如此一来，这人情债他即使不想背也得背了。

    “段明斐是何时知道她的身份的？”他沉默良久，淡淡问。

    他问得含糊，苏广韬却一听就懂。“二十二年前，皇后刚崛起之时。”

    嗯？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闻人岚峥觉得自己不能不震惊。如果那时候知道……难道不该斩草除根吗？即使兰倾旖最恨的是顾家，段明斐在她的事上也不清白。

    苏广韬平和地笑了笑，端过茶水润喉，很耐心地和他解释，“赫连若水崛起时，很多人都研究过她。先帝不过是其中之一，这没什么好惊讶。相比其他人，先帝只不过多知道一些，比如顾家曾有过龙凤胎，而且那凤的下场还不怎么好，还比如苏家和赫连家的渊源。所以他很大胆地做出赫连若水就是顾家小姐的猜测。为了这个猜测，他派出过很多人，以各种不入流的身份出现在赫连若水身边，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得到她容貌就行。当然，这是很难的，赫连大小姐非常谨慎，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容貌，但面具再完美也有戴旧戴破的时候，何况长身体的孩子不可能一直戴着不合适的面具。画像带回来，和顾澹宁一对比就成。”

    闻人岚峥有点想不通，“抓住这么大的把柄，不是该先下手为强吗？”

    勋贵人家不同于普通宗族，非常注重血脉的纯洁性，混淆血脉的事曝光，足够赫连家喝一壶，何况还是一个和赫连家半分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

    “帝师不是那么好惹的，何况要对付尊夫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苏广韬苦笑。

    闻人岚峥叹口气，老实说他很羡慕。“女王她很有福气。”

    她的一生有父亲和夫君倾尽全力的维护，即使面临困境，也永远不缺真正疼爱她对她好的人。相比他夫人难以解脱的噩梦要强得多。

    都是聪明人，很多事一点就透。既然段明斐那么早就开始关注兰倾旖，他和她之间的那段感情必然也瞒不过他，所以他留下这一切，安排好苏广韬——只为保女儿一命。

    老王驾崩时，他和兰倾旖的婚事已传遍天下，他也知道女儿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何况还有顾家在旁边虎视眈眈？所以他不要女儿死守江山。老而弥辣的老王，以自己的过人心计留下重重布局层层谜题，只为如今换女儿一个安稳平淡的余生。

    一番深爱苦心都包含其中，即使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却是世间最伟大的父亲。

    感叹毕竟是感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他很快恢复平静，也不会去嫉妒别人有个好父亲。“心头活血是不可能的，你别指望。”

    “顾澹宁曾给过皇后一颗暤蛇内丹。”苏广韬提醒，“不知皇后可否割爱？”

    闻人岚峥摇头，“那东西已没了，太子和朕一人一半。”

    苏广韬默然。

    追寻过多年，到头来一场虚幻吗？如果注定要绝望，又何必给一个希望？

    “还有一个办法。”清亮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诧异转头。

    兰倾旖正倚在门口看他们，神色淡漠无悲无喜，眸子里满是看尽风雨流年的通透。

    她看遍世间芳华的眼睛，容纳红尘悲喜爱恨，也容纳一生的风雪。

    ……

    掌心微光涌动，如涓涓细流，顺着垂死女子的百会穴涌入她的身体，修复受损的经脉，温暖充血的肺腑，挽留流失的生命。那些属于顾家子弟的力量，她选择，送给她。

    如今顾澹宁离世，再也没人能用这个约束她，但她不喜欢属于顾家的一切，将这些力量送给女王，救她一命，也成全自己，两全其美。

    女王不是顾家血脉，即使得到这些，也不会有后患。

    她成全她，也成全自己，成全师父最后的心愿，成全这荒芜人生中仅有的一点光和热，成全这人世间飘摇的情爱。

    荒野沉寂，人间初雪，谁在红尘伤痕中铭记最后一点温暖，留给自己爱过的证明？

    希望世间的有情人能更多一点，不要再重复那些爱而不得天人永隔的故事。

    红尘中万千灯火，愿那盏属于自己的，你我都不曾错过。

    一路走好，各自珍重。

 第八十一章 心魔终除

    晏倾十二年二月初九，安国大祭司顾澹宁为情所困，中伏死于濮阳城六十里外官道上。

    二月十二，安国女王段灵歌为闻人岚峥夫妇所困，不得脱，更兼重病不治，被困身亡。王夫苏广韬同殉。

    短短三日夜，安国掌权者接连死于闻人岚峥之手，安国朝廷大乱，仅余的苏家、顾家和皇室旁支谁也无法服众掌控大局。尤其是后两者力量，失去顾澹宁和段灵歌的镇压克制，四分五裂各成阵营，为争权夺利相互之间明争暗斗。苏家独木难成林，面对内忧外患的局势，节节败退。

    缺乏强有力的指挥，安国内部的分裂导致对外政策难以统一。面对黎国大军势如破竹的攻击，安国的抵抗不断减弱。各地的武装力量也受到内部动荡的影响，各自拉帮结派，导致地区性守卫空虚，黎国大军长驱直入。

    战争开始不久，一直积极应对全力抗敌的苏家，因为内耗太大，不得不收缩布局退守二线，而与此同时，“已故王夫”苏广韬的一封亲笔书信以秘密渠道送回苏家，苏家也就此沉寂，至少抵抗力度减弱不少。

    眼见以连珏为主将的四十万黎军，一鼓作气势如破竹，很快逼近顾家的大本营歧阳城，一心只想着揽权的顾家这才着了慌，急急忙忙地拉开阵仗防御。

    四十万大军旌旗猎猎，在歧阳城下排开数十里的长营，绵延无际，将歧阳城死死包围。

    湖州那边的局部战争仍在继续，然而缺少来自于安国的助力，卫国和宣国的联军又各有盘算心思不齐，在闻人岚峥将安国逼到自身难保的绝境后，联军的优势逐渐降低，和湖州守军陷入僵持阶段。

    两边的战局都僵持不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种僵持不会长久，等闻人岚峥打下安国，便可以腾出手来破解目前的僵局，甚至对卫国形成半包围。

    而对于兰倾旖来说，大半生的愿望都已完成，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让她执着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回玉京等待着最后的结果和落幕。

    帝师的去世对她打击深重，她因此消沉很多，即使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知道这是师父的宿命和解脱，心里依然觉得沉重。

    要有多深厚的爱，才能历经百年荒芜仍不褪色，用漫长的百年时光去编织死亡的归宿？

    她不知道，也无法猜到。

    言旷这一生只有两个心愿——伏阙宫和段轻旖。

    段轻旖葬在无量山接天崖，温九箫按照言旷的遗愿将两人合葬。

    魂归故里，此心长安。

    生前无法相守，死后但愿相依。

    即使错过百年，他们依然有很长很长的岁月，近乎永恒。

    玄魄来信问闻人岚峥对伏阙宫有什么打算，他和闻人岚峥不熟，很多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信送到兰倾旖手上，兰倾旖看信后只答让他们自便。

    闻人岚峥得到腾龙密令，只能用“巧合”“天意”之类的词来形容。

    四十年前顾歇偷袭谢凌川，企图夺取腾龙密令，继而号令天雪门甚至三大宗门，可惜谢凌川重伤逃走。他本想到系邙山昭延寺找檀济帮忙将密令转交给言旷，但他运气不好，当时檀济不在山上，他甚至还没到寺庙就已力竭。也正因如此，所以后来无论是昭延寺还是言旷或者天雪门，都找不到谢凌川的下落。

    谢凌川弥留之际，拼尽全力在自己歇脚的山洞布下各种机关阵法的考验，留下腾龙密令和毕生绝学，等待日后有缘人的出现。

    二十四年前，闻人岚峥前往昭延寺为妹妹祈福，被废太子推入深洞堵住洞口，山洞看似不起眼，却九曲十八弯四通八达，寻找逃生之路的孩子闯进谢凌川的埋骨之地，穿过重重考验，得到武学传承和那块代表顶级宗门至高权力的令牌。

    可惜谢凌川没留下任何和宗门有关的信息。闻人岚峥得到密令却不知道用处，依然和世外宗门无缘。也正因如此，他才肆无忌惮地抢皇位。

    顾家和月下山庄已约定以决斗方式结束恩怨，如果天雪门再立新主，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主，未必是好事，甚至很有可能破坏宗门数百年的规矩带来动荡。谢凌川又不想自己这一脉断绝，所以只传下功法典籍。

    密令不能入土，宗门传承需要证明，所以他让传承者带走却不告知用处。只要令牌还在世间流传，总有一天余下的宗门子弟能找到。

    因缘际会，环环相扣，世间的事便是如此巧合，如果没有十年前顾澹宁针对赫连家的连环计，兰倾旖未必会嫁到黎国，也不会因此找到天雪门乃至伏阙宫的传承正统，那么月下山庄和顾家的战争，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结束得如此轻易。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将那块在宗门子弟心里等同传国玉玺的令牌封入信中派人送回无量山，兰倾旖缓缓地深呼吸，知道这次世外宗门会彻底平静下来。

    浴火重生的伏阙宫，也许会选出一个强有力的新主人，重现百年前的辉煌；也许会就此沉寂，甘于红尘中平凡却温馨的幸福。

    然而那也和她无关了。

    她并不打算将这块令牌留给家里整天嚷着要合并三大宗门的混小子。混小子的将来该由他自己去打拼，而不是靠爹娘给他铺好路。他若当真有本事，将来自然可以凭他的实力得到这东西，而不是从爹娘这走后门。

    孩子们将来的事还很遥远，她自己的路也还没走完。

    还差最后一点尾声。

    歧阳城里惶惶然不可终日的顾家，知道了她的身份，写信来请求见她一面。

    的确是请求。态度很谦卑，遣词造句很小心，姿态摆得很低。

    但搁在对顾家的厌恶已深入骨髓的兰倾旖眼里，这封信依然等同威胁。

    动机不纯，他们想干什么，猪都知道。

    攀交情，认亲，再求活命求荣华富贵。

    但问题是，她凭什么要答应？

    她和他们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

    而仇恨，只有用鲜血才能洗清！

    她二话没说开门见山，“咱们能直接打吗？”

    她和顾家没什么好说的。她觉得整个顾家能让自己有心情交谈两句的，也就是顾澹宁。虽然顾澹宁用的那些手段的确很恶毒，但她心里对他还是很喜欢的，毕竟两人只是倒霉了点，说文雅点叫命运捉弄，本身并没有什么仇恨。

    但顾家的其他人，她统统看不顺眼。

    一群恶心玩意。

    “他们如果把事情捅穿，对你的名声不好。”闻人岚峥烧掉信纸，淡淡道。

    孝道有时候真的是很坑人的东西，父母宗族可以将你弃如敝履甚至逼你去死要你的命，但你对他们有半分违抗都不行。不管谁对谁错，即使你占尽天下道理，在很多人眼里，你和父母宗族作对，你有理也没理。

    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

    谁让你是做儿女的呢？

    辈分低，根本就没有讲理的可能性。

    “名声值几个钱？”兰倾旖冷笑森然，“强权才是硬道理！史书永远都是胜利者书写！先有刀，然后才有刀下的笔！威胁我？抱歉，我从不接受威胁！想威胁我，那也要他们有那个实力！没有实力还想威胁他人的，那是蠢货！已经图穷匕见，他们还想嘴皮子一翻哭两声说两句话就扭转乾坤荣华不替？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很会说话是吗？那我就让他们这辈子再也说不成话！”她越想越觉得恶心语气越森冷心里越觉得憋得慌，到最后直接拍案而起。

    “你干嘛？”闻人岚峥眼瞅着不对劲，连忙拉住她。

    “不是要见我吗？可以！”兰倾旖阴恻恻地笑，开始掰手腕松骨，“但我不是什么泼皮破落户想见就能见的！先向我麾下的儿郎们通报过再说！”

    闻人岚峥开始咳嗽。通报？恐怕你的儿郎们会用刀剑和鲜血作为通报吧！“你这是受刺激还是转性？怎么开始学司徒画衣直接用武力来解决问题？”

    “简单！省事！”兰倾旖毫不犹豫答。

    对付顾家这样的贱皮子，只有把他们往死里打，他们才知道长脑子长记性。

    闻人岚峥诧异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明媚坦然如雪后晴空如清凌凌的水，洗净人心尘埃，转动间流彩明丽神采飞扬，没有半分不悦伪装。

    他觉得很意外。

    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她内心对身世的在意程度，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至少也会在铲平顾家后向梁悦发泄自己多年的怨恨。

    怎么她会这样轻易决定结束顾家？

    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兰倾旖一笑，笑意开朗阔大，容纳山海。

    “换在十年前，我肯定会这么做。但现在我觉得没必要。就算我证明了梁悦所作所为的错误性又怎样？难道能让时光倒流改变已发生的事实？既然不可能，我白费力气干嘛？对比顾家的生存环境，其实我比顾澹宁幸福多了。我应该感谢梁悦才对，不然我就得经历顾澹宁经历过的一切。我以前一直想争口气，想让梁悦痛苦后悔。可现在我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的目光投向苍穹之外，淡淡道：“一个完全没有心的人，如何能指望她有感情？虎毒还不食子，畜生都比她高贵！我跟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较劲，简直自降身价！我抱着西瓜捡芝麻，还是有毒的芝麻，简直蠢到家了！”

    愿爹娘原谅她的愚蠢，她会努力做个乖女儿好母亲，用一辈子去爱他们。

    闻人岚峥含笑看她明艳灿烂的笑容，觉得与有荣焉。

    她用漫长的岁月，解开自己的心魔，换来如今阳光下的明亮和解脱。

    真正的强大，永远不是武力和肉体，而是精神和灵魂的广阔光明。

    她终于成长为完美的女子，坦然明朗，直面阳光。

    感谢梁悦，造就出如今的她。

    “可惜儿子们不在，不然看见如今的你，肯定都会很开心。”

    “没关系。”兰倾旖若无其事答：“咱们总有孩子看见的。”

    闻人岚峥怔住，觉得脑子瞬间转不过来弯，“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意思。”

    “你……有孕了？”闻人岚峥舌头开始打结。

    “两个多月。”她答：“所以我不能再陪你打下去，得早点回玉……你干嘛？”

    闻人岚峥匆匆往外走，“叫连珏赶紧把歧阳城打下来，咱们去抢来顾家给你养胎。”

 第八十二章 尾声

    顾家垂死挣扎的求助和威胁，最终还是没能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回应。

    顾家连发十二封密信，均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而闻人岚峥对于打扰自己妻子安宁的家族给予的答复就是，绝杀令。

    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绝对百战铁血的杀气，打垮已有很多年没经历过战争的顾家私军，彻底毁灭顾家。

    二月二十四，兰倾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进顾家大门，以绝对的胜利者的身份。

    她本来不想和看见顾家有任何牵扯，但闻人岚峥执意带她来，只当是清点战利品。

    毕竟歧阳城的气候条件还是不错的，顾家的私藏宝贝挺多的，养胎也是很适合的。头三个月舟车劳顿地回玉京，他也不放心。不如就近选个地方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三个月再图其他。

    闻人岚峥曾问过兰倾旖怎么处理顾家，她压根就没把这事当回事，淡淡地扔下一句“你随意”就没再过问。

    于是闻人岚峥采取最简单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屠刀。

    数千条人命一夜之间成为历史，鲜血洗涤过的顾家，如今异常安静。

    兰倾旖漫不经心地踏进顾家祠堂，熟练地打开密室，看着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珍品古玩，心里对顾家的敛财能力表示佩服，转头对闻人岚峥笑道：“这下咱们军费不用愁了。”

    “本来就不用愁。”闻人岚峥目光掠过那些奇珍灵药，不由摇头。“不愧是药材之国的掌权者，这些好东西看得我都眼红。”

    “怕什么，以后都是咱们的。”兰倾旖懒得关注这些，如今她对顾家兴致阑珊，若非他坚持，都不肯来这一趟。

    看出她不感兴趣，闻人岚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春日长风从游廊外吹进来，带着新鲜馥郁的花香。

    鲜血洗清的顾家安静跪伏在她脚下，她做到当初誓言的极致，用二十三年的鲜血和光阴。

    如今，她也该安享最后的平静。

    “我杀了梁悦。”他特意咬重“杀”字。

    “嗯？”兰倾旖听出不对劲，挑起眉梢，“她不是疯了吗？怎么还会碍到咱们？装的？还是突然好了？”

    “八成是装的。”闻人岚峥也忍不住鄙夷冷笑，“这要怎么说？祸害遗千年？还是坏事做多了养出趋吉避凶的本能？她也挺能忍的，难怪做过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还能安安稳稳地守住家主正室的位置，果然是强人。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让顾家用所谓的血脉之情来打动你是她的主意。”

    想起他自己刚听说这一切时也觉得难以置信。梁悦那是要有多厚的脸皮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以她的母亲自居口口声声母女亲情人伦孝道？还是人至贱则无敌？

    兰倾旖皱起眉，生气？不至于。梁悦那样的也不配。但恶心到了是真真切切的，她觉得和吞过死苍蝇似的。

    这都是什么玩意？简直能把人膈应到死。“是吗？那一刀结果她太便宜她。你对她这么温柔干嘛？”

    “懒得在这种小角色上费工夫，就当是为孩子积阴德。”闻人岚峥漫不经心答。

    兰倾旖暗暗可惜，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怕夜长梦多，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苏家如今放水不打，只装个样子，安国已没有可以和我们一较高下的势力，咱们应该很快就能拿下安国。”

    “半个月就足够。”闻人岚峥答得散漫而认真。

    盘踞安国称雄多年的顾家就此消亡，那些久远的爱恨和潜藏的阴谋，因为怀念与在意、相思与别离而墨色淋漓走笔于历史图册上的恩怨纠缠，也终究化为一页泛黄的纸，深埋在厚重的史书中。就如同他们如今经历的一切，百年后也不过是后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一则传说。

    也只是传说而已。

    三月初六，黎国大军下安国京城，又一个国家，在黎国铁骑之下成为历史。

    战报传到湖州战场，原本僵持不下的战局也开始向黎国倾斜。

    占据整片安国土地的闻人岚峥，并没有就此止步，直接攻向和安国接壤的宣国东崖城。人海战术之下，这一战完全没有任何悬念。

    强大的压力迫使殷劭庭不得不从湖州战场上撤兵，司徒画衣趁机反攻，打散劳师远征孤军奋战的卫国大军。

    就在所有人以为闻人岚峥会乘胜追击，打进宣国内部，连殷劭庭都将从湖州撤回来的大军派向东崖城增援时，黎国火速利落地撤军，见好就收，全心全意去巩固已到手的战绩。

    贪多嚼不烂，刚打下安国，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与其拼命抢地盘，还不如抓紧时间稳固后方，休养好再来打架。

    三月十三，闻人岚峥和兰倾旖启程返回玉京，因为顾及到兰倾旖如今的身体状况，闻人岚峥将行程放慢，赶回玉京已是月末。

    长街上万人空巷，三千禁卫军封锁住大街两旁，另有三千军随从保护，全套的帝王出行仪仗摆开，热情的百姓被拦在街边，满怀期待地等着帝后回銮的车驾。

    厚重的深红宫门缓缓开启，门后正中央两个小影子正等着迎接亲人们回家。

    高阔的宫门后，他们的影子细弱得像两只小猫，然而那么多人谦卑地站在他们身后，不敢让自己的影子覆盖上他们的身影。

    夫妻俩刚下车，两道小小的身影已向他们扑来。兰倾旖眼前一花，小小的孩子已撞进自己怀里。她连忙拉住他软软往上爬的知昧，冲不好意思往自己怀里钻的闻人既明招手，觉得心里长久以来的压抑淡了几分。“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来，让我看看，是不是都瘦了？”

    知昧抱住她不放，突然把头埋进她腰间呜呜地开始哭：“我恨起来就拼命吃，又胖了。”

    兰倾旖噗的一声笑出来，心想娃娃号称吃神转世真不是盖的。

    拉着闻人岚峥正表功的闻人既明听见这句话后深深捂脸，觉得弟弟哭得真心丢人。

    不就是吃吗？爹娘不在，宫中他们最大，想吃什么吃多少都可以。哭什么？既然敢吃就不要怕胖！男人应该有担当！

    心里想着嘴上不由嘀咕出来，这次忍俊不禁的换成闻人岚峥，看着被弟弟带得古灵精怪的太子，他无限隐忍地提醒，“我说，你现在好像还的确不能算男人吧！还有……”他上下打量俩孩子的体型，阴恻恻道：“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要减肥！不准吃肉吃零食！小青菜管饱！”

    兄弟俩：“……”

    一句话摆平熊孩子们，闻人岚峥已施施然转身提醒媳妇：“这里风大，回去再说，你现在的身子受不得寒。”

    兰倾旖微笑，仔细端详两个儿子的脸，转头看向闻人岚峥，“我发现他们越长越像你。”

    “肚子里的这个会像你的。”闻人岚峥的目光落在她已微凸的腹部，很好脾气地哄。

    孩子已有近四个月，已经显怀。不过兰倾旖最近瘦了很多，衣服宽大，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但愿如此。”兰倾旖摇头，希望自己这次能找到平衡。

    两人牵着儿子们往回走，边走边听他们念叨最近的事。

    “皇祖母前段日子着凉染上风寒，虽然已治愈，但一直精神不济不能操劳，宫中事务以后就要麻烦母后了。”闻人既明的眼神意味深长。

    兰倾旖一笑而过，看来儿子还在为他们出远门不满，这是打算先下手为强把她稳定在身边？“知道了。”

    她和顾家的恩怨已结束，半生的愿望都已实现，如今她一身轻松，挂念在心的也只有自己的家、相互扶持的贴心人和儿女，蹉跎别离的滋味她已尝够，也该把时间留给身边在意的人。

    不远处的凤仪宫灯火通明，朱红宫门次第打开，宫人们等候在侧，正迎接着他们归来，也迎接宫中另一个小生命的诞生。

    平静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兰倾旖每天忙着养胎，闲暇时帮闻人岚峥处理折子，听着官员对各地情况的汇报，很快就等到瓜熟蒂落的时候。

    九月十五，黎国的小公主在整个皇室的翘首期盼中出生，从降生之日开始就受尽父母兄长的万千宠爱。帝后为此大赦天下、大宴群臣、庆典三日三夜，将自己的喜悦和所有人分享。

    晏倾十三年，闻人岚峥秘密联合卫国赤风族，以计诱杀韦憬赴，而后出兵灭卫国，与宣国隔徽海相望。

    闻人岚峥从此开始对宣国长达三年的经济军事等各方面的封锁压迫，试图将宣国遏制压迫到国力不前甚至倒退的僵局。

    晏倾十五年正月初，伏阙宫于无量山重建。流浪在外的子弟，终于找回自己的家园和皈依，重新延续属于伏阙宫的辉煌绝艳。

    晏倾十六年，在将宣国耗到半残废时，闻人岚峥派大军出征，以绝对的优势打进宣国的土地，一路攻城掠地，三月便下京城。殷劭庭自尽，余下的皇族子弟都被押送到玉京。

    继千年前大凉凌氏统一整座大陆后，又一个人完成这项壮举，另一个全新的庞大的帝国以绝对强硬的姿态出现，开辟出不输于大凉的盛世繁华。

    十月初十，闻人岚峥改国号为“越”，改元长宁，以晏倾十六年为长宁元年，从此世间再无黎国，也再无五国争雄的乱世。

    一个时代结束，而另一个时代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