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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盼佳人笑
　　作者：尾莱
 
 
文案
重生而来，絮饶在种种阴谋里淡定翻身，独独没能翻出某位大爷的手心……

而这位大爷上得战场，下得书房。秒得了情敌，耍得了心计！腹黑指数噌噌上窜！唯独情商…………

咳咳，忽 ↑尚 忽 ↓吓 ，忽 上↑ 忽 下↓ (#‵′)靠

总之，这是一篇乌漆麻黑的宠文

双处，He，且文文架得很空，喜欢的亲记得收藏O(∩_∩)O哈！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絮饶， ┃ 配角：裴靖尧，季景黎，杜幽月 ┃ 其它：1v1，轻宅斗，逆袭


　　第一章

　　“开门！开门！快点儿开门！”
　　漆黑的木门被人摇晃得吱纽作响，门外闹哄哄的尽是此起彼伏的粗莽嚷嚷声，在这寂静蒙亮的早晨尤为刺耳。
　　锅内的白粥刚刚煮好，絮饶熄了炉灶下的火，皱眉朝门口走去。舅舅出门没多久，舅母起早下地去了，年仅四岁的小表弟迅哥儿还在睡梦中。这突如其来的叫门声太过蹊跷且惹人生厌。
　　“是谁？找哪家的？”
　　絮饶耐着性子隔了门扉询问。清软的嗓音淡静甜幽，如舒缓的泉流从门间缝隙淌出门外，让外面杂乱的声音有一瞬的寂静。
　　随后是变了几丝味道的哄笑声，有人喊道：“你大名鼎鼎的许三爷在此！小美人快开门让爷进去，哈哈……”
　　许三？！絮饶心中一凛，这么会儿功夫，难道那嗜赌成性的舅舅竟在赌坊生了事？当下心里暗叹舅舅不争气的同时冷静的寻思对策。
　　不过须臾功夫，门外的人再次闹哄哄的吵嚷开来：“快点快点！不然爷摁着你舅舅的脑袋把门撞开！”
　　“各位爷稍安勿躁，”絮饶客客气气的安抚道，“门上落了锁，待我去把钥匙寻来，便与众位开门。”
　　话说完，絮饶便快步进了屋。屋内迅哥儿已被吵闹声给惊醒，瞪了雾蒙蒙的眸子害怕的躲在门后，见她进来，张嘴“哇”的哭出声来。
　　“嘘”
　　絮饶赶紧小心翼翼的把他嘴给捂上，示意他别出声，看他听话的安静下来，就一边拉着他往宅院后边低矮的院墙处走，一边叮嘱他道：“快些去菜地里将你娘亲喊回来，就说赌坊里的许三来闹事，让她多喊些邻里亲众过来。”
　　迅哥儿点点头，在絮饶的帮助下从院墙上翻出去跑开。絮饶则返回院中，随意寻了把锁与钥匙，在并没有落锁的门上磨蹭片刻，尽量多的拖延了些时间，才把门打开。
　　门一开，便有十几道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了絮饶身上。其中尤为让她反感的猥亵目光出自这次闹事的领头人许三。
　　只见他圆盘脸，油光满面，小眼周围布满虚浮的浅淡青黑色。一身肥膘被俗气的金丝纹元宝的绸衣包裹着，臃肿紧绷到似是随时都会把衣料给撑开。
　　整个就一十足的酒色之徒。
　　被这样的人渣用了色眯眯的眼神来回打量，比茶饭里落了苍蝇还让人厌恶。心下气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神色自然的扬首应对着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开口道：“几位先进院子里坐会儿，舅母回来后自会招待大家，我就不打扰了。”
　　“诶？想走？”许三手掌在下巴上来回摩挲，不满于眼前美人的镇静冷淡。给身后几人使眼色挡住了她的去路，然后自顾自的上前坐在了院内的石凳上，翘了二郎腿，堆着满脸横肉奸笑道，“今日就是为小美人来的，你若走了，岂不是大煞风景？”
　　他说话的同时，门外那几个粗野壮汉也随声哄笑着，不仅挡了絮饶去路，还无规无矩的想动手把她往院里拉，被她灵敏的闪身避开。
　　他们人多势众，看样子也是有备而来，不是她一柔弱女子能对付得了的。扫了眼被他们捆成“粽子”状的狼狈舅舅，心知不能硬碰硬，絮饶无奈反身回了院中，且看看这土霸王许三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思索间，絮饶装作不经意的立在了厨房门边，门里靠窗的位置安放着一把锋利的菜刀，伸手便可拿到。这许三的臭名人人皆有耳闻，且早在几年前便对她存了龌龊心思。待会儿他若是敢做欺凌人的恶事，就算拼了性命也是要与他抗争到底的。
　　“愣着作甚？美人儿先去给爷倒杯酒来。”许三语气轻佻的调笑道。
　　“寒舍简陋，不曾备有酒水。”
　　“嘿嘿，这般勾魂的声音，今儿个爷高兴，没酒那便唱首小曲儿给爷听，乐呵乐呵！”
　　完全被当做花楼里的姑娘来轻贱，絮饶纤指紧握，细长的指甲嵌在手心，印下一片红痕。估摸着舅母也该带人回来了，她说话便也不再客气。
　　“絮饶愚钝，不懂吟唱。娘亲去世时，倒是去庙里诚心学过超度亡灵的经文，三爷若是想听，可以为你念上几段。”
　　超度亡灵的经文岂是随便听的？任谁被这般戏弄都会落得不自在。许三当众被下了面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把目光移向那群狐朋狗友，自找台阶道：“哈哈……伶牙俐齿的，够味儿！爷喜欢！”
　　随即有人大声附和道：“那就要恭喜三爷了，今日便可抱得美人归！”
　　他们说话一句比一句放肆无礼，絮饶却是不太清楚期间缘由，遂看向许三，稳了声音道：“三爷怕是酒喝多了没清醒，误把絮饶当做了他人。我本清白人家姑娘，容不得人诋毁调笑，还望三爷放尊重点，莫要说话闪了舌头。”
　　话音刚落，舅母孟氏带着十几个街坊邻里从外归来，看院内情景，先走至絮饶身旁，自然而然的与众人一起将她护住，然后笑道：“今日我这外甥女儿说是要亮手艺，蒸桃花饼给大家伙儿尝，赶巧儿三爷竟稀客登门，可也是为着那桃花饼来的？”
　　舅母出身商户人家，最会说话办事。她这般活络的话语让刚才紧绷的气氛松开几分，未及许三说话，只见她装作刚刚看到舅舅的模样，面露惊慌，上前一边手忙脚乱的给舅舅解身上绳索，一边赔礼道：“可是我家夫君又欠着三爷钱财了？都是熟人，三爷莫气，只管说个数，我这就给您凑钱去。还请三爷网开一面，饶过我们这些小门小户。”
　　“哼，不关钱财的事。”许三看如今两边人马差不多，又是在这些贱民的地盘，硬着来的话，没多大意思。遂悠闲的捻着胡须，胸有成竹道，“既然都来了，那正好一起做个见证，你夫君秦正昨天可是白纸黑字把你这外甥女输给我了，今日爷便是来领人的。”
　　此话一出，众人视线皆落在了秦正身上。絮饶更是一改先前沉静，美目含愠的看向自家舅舅。这么几年过去，还以为他已经有所收敛，竟是又要如当年那般做丧尽天良的龌龊事？！
　　而秦正此时已被松开，嘴上缠着的破布条也已取下，对上絮饶愤怒的目光，忙慌慌张张的解释道：“我没有！即便当年没在祖宗坟前发毒誓，给我十个胆子，也断不敢再把你送去卖啊！”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絮饶。方才先是受人言语欺侮，又听闻再一次被当做赌注输送给人，急火攻心，便失了冷静。
　　如今想来，她身为当朝权高势大的齐国公府的庶出小姐，不过一两日便要被接回府中认祖归宗。这几年身份瞒的紧，旁人不知，舅舅却是最清楚不过，他怎敢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做出这等傻事？！
　　且这么大的事，如若昨日真的有发生，舅舅怎会没有与她们说，好让她们多少有个应对？反倒是今早出门没多久被如此狼狈的绑了回来，实在是说不过去。
　　那……目光落在一脸得意的许三身上。应该又是这恶霸搞的鬼！
　　絮饶深吸口气，尽量缓着语气冷声道：“三爷莫要说笑，絮饶不过是与舅舅家较为亲厚罢了，终究不是秦家人，更不是抵过卖身契的奴婢。于情于理，舅舅都无权将我发卖与人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似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回绝，许三摇头晃脑道，“你如今孤身一人，婚姻大事可不得听你舅舅舅母的？放心，乖乖跟了我许三做妾，就凭你这姿色，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
　　“哎呦，这我们可做不了主。”闻言，舅母孟氏忙抢过话头，道，“我这外甥女如今可还处在孝期，我们怎敢违背祖制给她婚配？传出去，我这秦家几代人都莫想抬头做人了。”
　　这么几番下来，许三的耐心也被磨完了，从怀中拿出一张字据，拍在桌上，不耐烦道：“给你们几分脸色便当真不知爷的厉害了？！字据上又没说非让做妾，既然不识抬举，那就以后为奴为婢侍候爷！不管怎样，今日这人是要定了！”
　　气急，絮饶反倒笑了，眉间那枚鲜红的朱砂痣在清浅笑容的衬托下生动逼人，似是要把人的心神全给夺去。
　　“三爷一直口口声声的提什么字据，可否将那字据拿过来给众伙儿看看？”
　　“是啊，得让我们看看！”一位街坊壮汉大声道，“我去拿过来。”
　　许三也没有阻拦，任由壮汉将字据拿到这边人群里。结果都争抢着看，“一不小心”便把字据撕扯成了几块儿碎片。
　　见状，不等絮饶他们松口气，许三便狰狞着面容奸笑道：“一张字据而已，还能奈何得了我许三？！死心吧，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小美人也得乖乖跟我走！”
　　众人大怒，这不摆明了就是要无理强抢？！跟随孟氏一起过来的那几个邻里家境贫困，平时多受絮饶照顾，往来久了，对絮饶也是真心以待。
　　如今看她被如此欺辱，终是忍耐不住了，上前拉扯着把许三众人往外轰。院子里顿时叫骂声、厮打声，乱作一团。
　　舅母孟氏身为妇人家，插不上手，焦急的站在絮饶旁边与她商量对策。犹豫道：“这许三与当地官员相互勾结，我们这样与他大打出手终会吃亏，要不……把你身份露出来压他一压，量他知道后便不再敢放肆。”
　　闻言，絮饶皱眉看向扭打在一起的众人，心里五味陈杂。
　　真的要这样做吗？她的身份不是见不得光，而是……此事若闹大了传出去，对她无半点好处。名声受损不说，怕是还会让京城国公府内等着给她下绊子的人揪着大做文章。
　　她可不会忘了前世是如何被人活活逼死的！
　　可是，她定也不能让真心待她的街坊邻里无辜受累，眼下最要紧的应是要护住邻里安危。船到桥头自然直，日后到了国公府的麻烦事，到时候再想办法应对便好。
　　打定主意，絮饶正待开口。院内突然闯进两队腰系佩刀的官差，步伐整齐有序，迅速将闹作一团的众人围了起来。
　　当下，院内所有人都被这番情景给镇住，各怀心思的面面相觑。

　　第二章

　　很快，院内除却絮饶以及舅母她们几个女眷，剩下的全被官差拿刀架在脖子上控制了起来。震惊之余，絮饶留心观察了下这些官差的衣着装备。
　　明显不是她们沐阳城的寻常官差，全身派头以及这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倒像是常年混迹军营的士兵。可……士兵的话，怎会出现在她们这简陋宅院？
　　疑惑的朝门口处张望，只见身着官服的本地县令哈腰立在门边，似是在恭迎什么大号人物。
　　而气火上头的许三却没注意那么多，还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人拿刀抵着憋屈过。看到县令便觉着看到了救星，脱口道：“路老儿，赶紧让这群废物把爷放了！真是晦气，眼瞎了怎么的，竟敢抓你许三爷？！”
　　话落，县令路进惊出一层冷汗，回头冲许三使个眼色，怒道：“大胆刁民！公然不尊朝廷命官，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一骂，倒是把许三给骂醒了，方才意识到不对。双腿一软，便双膝着地的赔礼道：“大人饶命，小的喝多了，一时胡言，还望大人莫放在心上。”
　　路进却顾不上理会他，弯腰恭敬的做了个请的姿势。
　　日影浮动，在众人或恭顺或恐慌的目光相迎下，一位高大峻拔的冷面公子登门而入。只见他墨发高束，五官如美玉雕刻般精致冷冽。身着玄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系暗紫色兽纹玉佩，脚蹬墨色貂绒锦靴，通身英气逼人，浑然大气。
　　剑眉高扬，眉间布有浓厚的慑人戾气。幽深的凤眸轻扫过院内众人，定落在絮饶那双清柔透灵的水眸上，目光相交，眉心不经意间舒展几分，平添容人之色。
　　“叩见将军！”
　　随着他的出现，院子里当即哗啦啦跪倒一片，纷纷与他行礼。独剩絮饶不跪不拜，俏脸扭作一旁，避开了他的视线。
　　眼眸轻垂，她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恍然间，心头回忆闹哄哄的炸开，落得三分慌乱，三分困惑，以及，四分……幽怨。
　　跪下的人皆脑袋低垂，惟有县令路进抬首偷瞄了眼院内情景，注意到絮饶的无礼，一时冲动，也有些失了礼数，拿手指了她厉声道：“大胆！你……”
　　话未说完，将军裴靖尧一道寒光扫来，生生逼回了他接下去的话。
　　本想着那贱民对将军无礼，想帮着教训一下的，却不知怎的反倒触动了将军。路进缩缩脑袋，不敢再说话。却没料想到，更为难堪的事还在后面。
　　裴靖尧开口唤了声：“方远。”
　　“在。”
　　只见刚才随他一同进来的那个士兵立刻起身，在他的示意下，走到县令跟前，“啪”的动手给了路进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不仅把路进给打懵了，更是让许三那伙儿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将军连身为朝廷命官的县令都敢下面子动手打，那他们这些小喽啰就更别提了。
　　絮饶看着，心里却是极为爽快。这个恶贯满盈的县令，是比许三还要让她愤恨的！当初娘亲去世，他竟仗着自己是掌权的官员，在许三的怂恿下拿娘亲的坟地做文章挟制她！虽说后来那件事在玄云道长的调解下得以平息，但这份怨气她可时时都记着。
　　还有张三叔家的翠仪，当初竟受到他那般非人的糟蹋……
　　别说一巴掌，就是拿刀活剐了这黑心县令和禽兽许三之流，也半点都不过分。
　　这边絮饶心里偷着乐，那边裴靖尧则教训过路进后，允众人站了起来。因而关乎她失礼一事，便如碎纸般轻松揭过去了。
　　而路进也算是领教了这位将军的阴晴不定，被打了一巴掌后屁都不敢偷放一个。哆哆嗦嗦的起身后，点头哈腰的请他坐下。
　　裴靖尧却是看着院内的石凳不动作。方远自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转身出了门，去来时骑着的马上的包裹中寻东西。
　　然后拿着寻到的一张无半点杂色的雪白兽皮重新返回院内。院中石凳形状略为怪异，这可苦了方远这个糙汉子，一张兽皮来回比划了几次，都没能把这兽皮坐垫给弄规整了。
　　方远急的头上都要冒虚汗了，那边派头十足的将军却是老沉得住气，无比耐心的等着。有些看不下去，絮饶心里嗔怪几句臭毛病不少，上前拿过兽皮，巧手稍微一摆弄，兽皮便规规矩矩、边角恰好的铺放在了石凳上。
　　临了，还把石凳周围的脏乱布片也通通捡干净了，这才算大功告成。
　　见坐垫完全按主子平时的要求给摆放好了，方远松口气，先是感激的看了絮饶一眼。随即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又改为疑惑的眼神深深看了她片刻，见她面色自然的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做声。动动嘴唇，终是没敢问出口。
　　然后，转头重新把视线放回自家主子身上时，差点被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给惊掉眼珠子。虽是极为不明显，但凭着自个长时间跟随主子的经验来断，绝对没有看错。
　　那平时阴沉得似是能吃人的深眸里，方才确是浮过了笑意的。
　　这般……邪乎的事情，他似乎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而将军裴靖尧撩起衣摆，沉稳落座后，却是看向路进道：“你来审。”低沉有力的嗓音气势十足，不容置喙。
　　路进不敢推辞，于是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对着秦正他们厉声道：“大胆刁民，何以聚众闹事？”
　　话落，众人皆不约而同的看向端坐上方的将军，一时摸不透他究竟是存的什么心思，处的何种立场。都没有出头先开口。
　　倒是许三胆大些，平时在县令路进的庇护下也作威作福惯了。在他的想法里，凡是当官的都是一个样，刚才那将军定是觉得路进太过冒失，抢了自个的风头，所以才让人动手打了他巴掌的。
　　如今，他们是把将军的面子给足了。那依着“规矩”，接下来的，将军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他们“作为”了。
　　这样想着，许三便不再顾及那么多，直接按着平时的做法胡诌起来。颇为理直气壮的反咬一口道：“回大人话，小的昨日下午在赌坊从秦正那里赢来一使唤丫头，本来那字据都也立好了的。谁知今日来领人时他非但翻脸不认账，还私自毁去字据，伙同那些粗汉想谋害我许三性命！大人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话说的……
　　不得不说这许三的戏演得不是一般的好，纯粹就是平时与县令相互勾结作恶时一来一往、“熟能生巧”练出来的。
　　絮饶愤愤不平的轻哼一声，继而看向舅舅，希望他改改平时的窝囊样，能把其中真实缘由道清楚。有着将军在，不出意料的话，大概……应该……是能讨个公道的。
　　但见舅舅总算不失所望的胆肥一次，丢却平时的懦弱，高声喊冤道：“冤枉啊，小的昨日并没有与许三他们赌钱，更别说立字据卖外甥女了，这点我敢以性命发誓。分明是这许三对我家外甥女犹不死心，处心积虑的下了套，强横绑了小人上门欺压。还请大人明鉴。”
　　两人个说个有理，且完全颠倒了过来。究竟谁说的是真相，那些平时不住在沐阳城的将军士兵可能一时难断分晓。但絮饶和邻里亲众、包括县令路进却都是心知肚明的。
　　絮饶一瞬不瞬的注意路进举动，见他眼神飘忽不定，抬袖一连擦了几次汗，还没开口继续审问。看起来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心虚紧张几分，惹人生疑。
　　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想着许三平时的行事作风，絮饶趁着别人不注意，将刚才被撕碎的字据捡起来拼凑了看，登时明白了其中缘故。
　　这次的恶事，县令竟也是有参与的。
　　絮饶注意别人言行，暗自思忖。她的一举一动却也全然落在了某双深邃的凤眸里。看出她神情中的端倪，将军裴靖尧开口道：“拿过来。”
　　“嗯？”
　　絮饶疑惑回头，正对上那双似是能把人看透的眸子，心头一跳，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眼波微转，便上前撑开手心，将那些零碎的纸片递给他。
　　修长的手指如玉节般好看，指腹因常年握兵器而带有薄薄的一层细茧，眼看就要从絮饶手中拿过纸片。却不知她晃神间想到了什么，突然猛的收回手，并连着退后几步。
　　纸片便如纷飞的雪花，再次散落在地。
　　裴靖尧一时也有些怔愣，手指僵在半空。待捕捉到絮饶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不安，大概猜出她心中所想。轻咳一声，竟是低眉红了耳根。
　　旁边有眼色的方远忙捡起纸片递到他手中，缓解了这一尴尬气氛。
　　裴靖尧尽量忽略他少有的不自在，低头看向字据。很快，也看出字据上的蹊跷，先是扫了眼变了脸色的县令，然后看向许三道：“昨日下午立的字据？”
　　“是！”
　　许三答的铿锵有力，听在路进耳里直如雷鸣作响。赶忙使劲儿冲了许三使眼色道：“秦正都说了昨日未与你赌钱，怎会是昨日立下的字据？！”顿了顿，颇有深意道，“你……可莫要信口开河说错了，再仔细想想是什么时候的事？”
　　许三本以为路进会帮着自己说话，但刚才的话听着明显是偏向秦正的。心下愤愤，便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真正用意，脱口道出路进最为担心的话：“明明就是昨日下午的事，怎会记错？！我许三也敢以性命担保！当时可还请了大人您做担保人的。”
　　话落，许三满眼期盼的看向路进，等着他如当初约定好的那般与自己对个口音，那人证物证便都具备齐全了。管秦正他们有几张嘴，都莫想再说清，得乖乖把小美人送到自己怀里来。
　　然，人算不如天算，却见路进面如土色，竟是“噗通”一声给跪下了。

　　第三章

　　裴靖尧沉声道：“路大人好本事！先前听闻我要来沐阳城看望恩师，搞那么大的排场千里相迎，昨夜子时才一同匆忙归至沐阳。你倒是解释一下刚才许三所说与这字据上的日期是怎么回事？”
　　路进哑口无言，肠子都快悔青了。当初就不该为许三出立字据这馊主意的，如今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那白纸黑字的证据足以给他安罪名了……
　　当年几位皇子争位的时候，他本就站错了队，事后被降职到这么个小地方做县令。前几日听说裴将军大胜归朝时要路过此地看望昔日恩师，便巴巴的跑去接迎，盘算着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以巴结上裴家势力往上攀爬。却从一开始便受到了这位将军不冷不淡的态度不说，如今还倒霉被他撞破自己贪赃枉法的事……
　　究竟会落个什么下场已是不敢再想，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不抱太多希望的一个劲儿磕头求饶道：“大人饶命，下官只是一时糊涂，还请大人网开一面，饶命啊……”
　　见他这样，旁边的许三是彻底泄了气。意识到自己干的蠢事，也慌忙磕头求饶，改口道：“将军饶命，是小人记错了，前天，是前天立的字据……”
　　“住口！莫再狡辩，有什么冤屈待升堂审判时再喊！”裴靖尧本就不喜多话，对许三之流更是半点耐心都无，直接拍案而起，冷声道，“来人，全部收押大牢。”
　　他办事果断干脆，手下的士兵也利落的很，不多会儿便押走了路进、许三之流、包括舅舅，倒是没有追究那些明显是贫户打扮的邻里。
　　絮饶看舅母一脸担心，知道她是在担心舅舅，刚想宽慰她几句。就听一沉稳的嗓音道：“万事皆有个规矩，我不好直接审理此事。待上报朝廷，自会有人负责，还你们一个公道。不出三日，他应当就可以归来与你们团聚。”
　　絮饶循声望去，见那将军面朝她而站，目光虽未落她身上，但却给她一种被他眼角余光通身笼罩的感觉。他这……算是在宽慰她？
　　心里别扭片刻，刚收了其他情绪想与他道声谢。舅母却抢在她前头，快走几步到他跟前，跪谢道：“多谢将军给我们做主，民妇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平时受尽了许三他们的欺压，却无处可以申诉，还好有将军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在，一定要收拾了那些恶徒啊……”
　　“放心。”笼在她身上的目光移开，转向下跪之人，继续道，“也曾从恩师玄云道长那里听说他们的多处恶行，定不会再放任他们继续作恶的。”
　　听闻他的恩师是玄云道长，孟氏这是彻底把心放好了。转头对絮饶道：“快些去沏杯茶来，好让我们给将军奉杯茶以表敬意。”
　　而裴靖尧本已半抬了脚准备离开，听她此话，眉目一扬，竟是收回脚又沉稳落座，极为耐心的等着絮饶应声同意后，返回她的院中给他沏茶。
　　为着避嫌，絮饶并没有与舅舅他们住在同一座宅子，不过倒也是挨着的，平时往来频繁。回到自己院中她略为犹豫，理智占了上风，乖乖寻了最好的茶叶来泡茶。
　　今日这将军出现的太过意外，先前不明白，直到听他提及他的恩师玄云道长后，才猜出几分缘由。
　　玄云道长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听说他早年与朝中好几位重臣都是深交，后不知什么缘故脱离朝政，寻了沐阳城这个地方归隐，在这里办了个远近闻名的私塾。不止沐阳城的人，江南地带好多学子都纷纷慕名前来私塾求学。
　　虽已没有权势，但他背后的各种交情以及自身才学都是不容人小觑的。别说路进，就是身份再高些的权贵见了他，怕是也得恭敬的行个礼以示尊重。
　　而絮饶这几年在许三他们的欺压下得以平安过来，几乎全是凭了这位道长的照顾。
　　她八岁那年阴差阳错跑去私塾干杂活儿给娘亲赚取医药钱，因着自小读书认字，受到私塾管事的照顾，被安排在藏书阁帮忙打理。
　　后因缘受到玄云道长的亲身指点，有幸成为道长底下唯一的女学子，所以私下里絮饶也是喊他一声“尊师”的。不过此事并没有对外宣称，这几年她都是以藏书阁管事这种身份待在私塾的。平时一个人清静看书，遇上太难琢磨的，才去劳烦尊师帮着解惑。
　　因着外人不知，所以当她收到国公府来信，说是要在清明前把她接回府上后，去私塾辞去了藏书阁管事这一事务。许三他们应是听说这件事，以为她终于不再有人庇护，便再次动了逼她为妾的心思，设计了那么一个自认天衣无缝的圈套，结果……
　　想是舅母赶回来的同时也托人去私塾里给尊师玄云道长道了信儿，正好碰上这位裴将军在场，遂赶过来帮忙。不仅解决了这次的麻烦事，还反将一军把恶人收押大牢候审。
　　善恶终有报，许三他们终是自食恶果。简直大快人心！
　　鲜嫩的茶叶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舒展，散出清幽的香气。想起那位等着喝茶的“贵人”，絮饶心里刚才的痛快散去一多半，又涌起几股浓厚怨气。
　　当初对她做了那般事……不是说走了吗？那怎么不跟前世一样，走了后就再也没在她眼前出现过，让她落个清净？！
　　端了沏好的茶走进舅舅宅院，见其他邻里都已散去，便径直朝端坐在石凳上的人走去。随着脚步的轻移，两人离的越来越近，他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烈的侵扰到絮饶周身。
　　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的垂头给他施礼道：“谢将军此次相助，一杯清茶，不成敬意，请将军慢用。”
　　裴靖尧却没有接，只默不作声的打量她。粗浓的眉毛，微黄的肌肤，五官看起来只是勉强算的上是端正。不过，离得这般近，便可轻易看出她妆容上的端倪，许是刚才煮茶被热气熏到，额头上的脂粉有些许脱落，隐约露出原本细腻白嫩的肌肤。
　　正待倾下上身，再凑近点儿细看，却冷不丁的见她突然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清澈的眸子比他那次被困大漠两天后艰难寻到的那处清泉还要动人，干净柔软，偏又含了几分愠怒，添得无数生气。
　　有着她这么一双惹人的眸子在，即便配着她如今略有些磕碜人的妆容，竟也教他看不腻。这般看着，不觉间便微弯了凤眸，深潭一般的眼底逐层漾起涟漪。
　　而他这眼底少见的笑意却是让絮饶更为恼火。当她是庙里的菩萨，盯久了就可保人得愿不成？还有那眼中似是要把人给淹没掉的神情，可不就跟当年仗着对她有恩，理直气壮欺凌她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心里好容易压下的怨气被勾起，絮饶起身时装作踩到裙角，非常不小心的把手中托盘给甩了出去。
　　眼看就要落在他的身上，却见他气定闲情的并不急慌，早已料到般单手一捞，便把托盘连带茶盏稳稳接住。只是接到手中后，却僵了脸色。
　　这般精美干净的茶具，他竟在托盘底下触到一层黏糊油腻的东西。看她非常有“讲究”的捏住托盘的两边，把托盘从他手中接过放置桌上，然后挑衅冲他一笑。捧起茶杯递到他眼前，意味深长的看他敢不敢喝下她“亲手”沏的茶。
　　心下失笑，暗道果然还如从前一般爱记仇。尽量忽略右手满是脏污带来的恶心难忍，用了干净的左手接过茶盏放到嘴边品了几口，然后煞有其事道：“嗯，不错，茶如其人。”
　　他就是知道，茶水没有问题。
　　被他这副自大的模样给刺激到，絮饶也不再管什么身份礼节，收拾茶杯时趁院中他人没有注意，直接将剩下的茶水生生泼在了他外面的披风上。
　　不是爱干净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吗？那就泼他一身脏膈应死他！
　　而裴靖尧这次注意到的却是她无意中露出来的手心处深深的红色掐痕，眼神不由暗了几分。没有理会被她弄脏的披风，起身道：“告辞。”
　　待他出门临近上马，出乎意料的见她追了出来，喊了声：“将军请留步。”
　　诧异的回头看她，见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不大的包裹。走到他跟前，轻咬下唇偏头道：“当年娘亲治病，欠下你的医药钱，如今一文不少的还你。”
　　这么多年不见，除了刚才在院中那几句无关紧要之话，专程追出来，竟是为了这事？！语气中还颇有几分收下这袋钱，从此两人再不相干的意味……
　　裴靖尧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冷声道：“是吗？不记得了。”
　　“……”
　　当初就是因这相识的，怎会不记得？看他如今脸色，竟是动气了的。真是个怪人，还他恩情还惹着他了？
　　絮饶可不怕他的坏脾气，双手依旧保持着把装满银两的钱袋递给他的姿势，执着道：“将军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实属正常。然，对絮饶而言，救母之恩不敢忘，不还了将军这情意，实在寝食难安。将军这一走，以后约莫着再也不会见了，所以还请将军收下这银两。”
　　“……”
　　什么叫再也不会见了？心里竟是这份打算吗？这下裴靖尧是真的怒了，周身气场骤然紧绷，不容置疑道：“不记得的恩情，不受！”
　　“……”
　　絮饶也不再说话，只挡在他的身前，存了不收下这钱就不放他走的志气。结果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偏头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让谁。
　　毕竟是女儿家，身子骨柔弱，双手托着沉甸甸的银两僵持久了，先是隐隐发酸，然后开始微微打颤了，却还是不妥协。
　　被她的倔脾气给激到，裴靖尧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终是不忍心，败下阵来。从她手中拿过银两甩到方远手里，然后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你不再欠爷什么，不用再因着区区几两银子寝食难安的记挂爷八年多！”
　　“絮饶谨遵将军教诲。”
　　都自称“爷”了，说明他是动了大怒，絮饶可不想留这里触他霉头。留他那么一句话便先他一步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宅院走去。
　　决绝果断的模样一如他当年，在那般欺凌她后，半个字没解释，走得干脆利落，从此再无音信……
　　她是解气般的舒心走了，留下裴靖尧站在原地生闷气，脸黑得似是能滴下水来。良久，才解下被茶水弄脏的披风，随手扔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然后拿了洁白的锦帕嫌恶的擦右手上的污渍。擦着擦着，突然想到某双细嫩手心的指甲掐痕，眼中寒光乍现，对一旁战战兢兢的方远道：“吩咐下去，审问许三前，先剁了他的双手！”
　　然后跨马甩下众士兵，先行离去。

　　第四章

　　回到宅院后，舅母孟氏疑惑道：“絮饶与先前那位将军很是熟悉？”
　　不愿多提，絮饶含糊道：“之前见过一两面而已，很是不熟悉。”
　　“哦。”孟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几番犹豫，见四下也无外人。终是没忍住，笑道，“我瞧着呀，他似是对我家絮饶很是上心呢。通身气度也不似普通显贵，应是絮饶当初在京城里结识的贵公子吧？既是有着这自小的情分在，你日后可要抓紧了呀。”
　　这般惹人羞的话，看舅母竟不似在说笑，看向她的眼神中含了几分不舍担忧，亦含了几分期盼。絮饶勉强一笑，道：“舅母说笑了，我离开京城那年才四岁，哪里有机会识得什么贵公子？与他只是偶然见过几面，连身份都是不晓得的。”
　　他们见过面的次数其实不少，但这身份是真不知晓的。彼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跟在尊师玄云道长跟前求学的显贵子弟裴六郎。直到他学成离去，她对他身份方面知道的也就裴六郎这三个字而已。
　　同样，对于她的真实身份————齐国公府的庶出小姐，他也是不知的。
　　所以，先不说那所谓的“自小的情分”有多不靠谱，日后能再次相见的机会，都是渺不可见的。更别论什么“抓紧”不“抓紧”的了。
　　但也知道舅母是真的在意她，对她回到京城后的后路太过担心，才会生出这想法的。絮饶便安慰舅母道：“放心，什么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到了京城后我也会把自己照顾好的。舅母也要保重身体，多劝着点舅舅，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嗯。”
　　孟氏点点头，然后拉着絮饶说了会儿体己话。见前去私塾寻大儿子的迅哥儿被一士兵模样的人骑马送了回来，忙惊讶的起身道谢。
　　大儿子起早上私塾读书，先前迅哥儿去菜地里寻她时，怕家中发生的事会吓到年幼的他，就让前去找玄云道长求助的邻里把他抱去了私塾。让他先在私塾待会儿，等着哥哥下学后与他一起回来。
　　不想竟被好心的将军吩咐手下给送回来了。心里不禁又对那位将军添了几分好感。看着阴晴不定，却也是个细心的，真是难得。
　　而絮饶则回了自己宅院，关上门，整理脑中杂乱的情绪。刚才在舅母面前自信满满的说日后会照顾好自己，实则心虚的很……
　　太多的事，太多的意外，在去往国公府前须得理一理，最好想出扭转局面的法子，万不要再次陷入前世那般进退无路的处境。而是要让那些欺压她的人奸计不能得逞的同时得到报应！也不枉她冤死之后重来这一世。
　　单手撑额，略显慵懒的靠在雅致的竹制书桌上，轻阖眼眸，掩住眸中波纹荡漾的情绪涟漪。皱眉沉思。
　　然而重生而来的这几日都心绪不宁，每每想到前世在国公府内受到的冤屈，便是满腹的气愤悲凉！夜里更是噩梦连连睡不安生。这会儿独自待在这安静的屋内想事情，却是不知不觉间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书桌挨着窗户，有风伴着花香飘入屋内，亦带着几分初春特有的寒意。睡梦中的絮饶无意识的蜷缩身子，浓密的墨色睫毛轻轻抖动，像是随时都会睁开。可那紧皱的秀眉以及眼角处隐隐的水花，都表明她又一次的陷入了梦靥。
　　身子歪斜着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迷糊中这摔痛筋骨的感觉似曾相识，挣扎着无法睁眼醒来的感觉更是熟悉到让人害怕。
　　那是……
　　父亲的三周年祭日，国公府白日里各种祭礼行的顺顺当当，只等过了夜，杜家亲众便可除孝。而这一天同样也是絮饶娘亲秦氏的祭日，睡不着，她便在屋内抄写经文。
　　却不知是何缘故，经文抄写一半却半梦半醒的昏睡过去。迷糊中感觉到有人进得屋内，七手八脚的把她往屋外抬。
　　那淡淡的胭脂味儿以及手掌的大小，不难知晓应是几个女子。可不知被抬了多远，她被人摔落在地，然后鼻端传入汗腥味儿，再次被一粗壮的胳膊控制住。
　　如此受制于人实在让人窝火，心知应是被人下了药，絮饶靠着冷风吹过换来的几分清醒，拼力在自己舌尖上重重一咬，传来的剧痛又刺出几分清醒，终于勉强睁了双眼。
　　借着朦胧的月色，可看到先前劫持她的是几个丫鬟模样的人，皆被人打晕在地，倒落在草地上。而此时劫持着她的则是一个蒙了脸面的壮汉，不知要把她带去哪里。
　　心下诧异，莫非这丫鬟与壮汉竟不是一伙儿的？不然怎会在交接时打晕一方，而不是让她们赶紧走开，以免被人撞到留下把柄？
　　感觉到事情应该不简单，害怕之余，絮饶直觉甚是好笑。她在这国公府内无甚依靠，归来的这几个月更是低调从事，连话都未与人多说过几句，竟不知何时得罪了这么多“仇家”？！争着抢着的挟制她……
　　迷迷糊糊中感觉似是被人带上了一座假山模样的地方，冷风飘忽，她竟然听到假山底下传来暧昧的喘息声。
　　虽是未经人事，但心里也是明白底下发生着什么。静夜中，那高低起伏的粗重喘息和女子轻呼的娇媚声音，听在耳里让人惊异慌乱。
　　怎会？！堂堂的齐国公府怎会在先国公爷的祭日发生这般淫/乱之事？！而她又为何会被虏来此处？不敢想象……
　　也容不得她静心去想。恍惚间，被那个蒙面黑衣壮汉推下了假山。再次摔落在地的剧痛彻底除了体内药性，絮饶逐渐清醒过来。
　　而假山下那对寻欢作乐的男女察觉到动静，猛的止了动作，紧接着是衣料摩挲的声音以及一声模糊的闷哼。
　　絮饶轻揉依旧晕沉的头部，见一身形高大的公子衣衫不整的从假山中跑出，在暗沉的夜色里消失踪迹。紧接着是个步履蹒跚的女子摇摇晃晃的走出来，好巧不巧的跌倒在还未来得及起身的絮饶身上。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手心处黏湿的感觉绷紧了絮饶神经。莫非……
　　女子未吐一言便断了气息。絮饶强自定下心来，借着模糊的月光，发现这与人偷欢的女子竟是个府中请来做法的道姑！
　　本该清心寡欲的道姑与人苟合，不论是对她还是对那公子都会是不光彩的事情。难怪被人惊动时那公子会下如此狠手。竟拿刀刺了道姑死穴，想要灭口遮丑。
　　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絮饶顾不上多想，挣扎着推开道姑的尸体想逃回自己宅院，却还是慢了一步。
　　她与浑身是血的道姑“扭打”在一起的模样，被从佛堂归来的老夫人撞了个正着。
　　老祖宗是信佛之人，夜里在佛堂念经到此时才往自己院里返，不想却遇上如此血腥的一幕。本就见不得杀生，今日又是絮饶父亲的三周年忌日，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这么一桩不可饶恕的龌龊事，更是犯了她的大忌讳。
　　于是……
　　这个莫名其妙的生死局中，不知谁做了那螳螂捕蝉中的可怜蝉，谁又是那伺机而动的背后黄雀。老祖宗当即震怒异常，让人把絮饶“请”到了祠堂内问罪。
　　森冷庄重的祠堂，香火缭绕，堂前挂着的白色帷布，还未来得及撤下。堂内除却苍老愤怒的训斥声外，还有棍棒重重落于皮肉之上的闷响。
　　“真真是造孽，到底不是府上养大的，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老祖宗一脸阴沉的质问，似是要将手中的佛珠给捏碎了。絮饶一边忍受背上的杖刑，一边犹不死心的为自己伸冤。
　　“老祖宗，我没……没有杀人，是那个玉佩啊……”
　　背上的力道猛然加重，絮饶疼的倒吸冷气。只听老祖宗不容置疑道：“我亲眼看见的，怎会冤枉你？！”
　　絮饶苦笑，亲眼看见的吗？那她看见的又算什么？为什么不肯给她解释的机会？
　　背上的杖刑仍在继续，絮饶始终咬紧牙关不认罪。人不是她杀的，为何要认？！她绝对不会这样为人背黑锅！
　　突然，紧闭的祠堂门被人从外推开。主母薛氏匆匆而入，刚踏进来便压低声音指着絮饶骂道：“狐媚子生出来的果真还是狐媚子，片刻不让人安生！”
　　说完赶紧扶过老夫人，让她在一旁坐下，然后沉声道：“老祖宗莫急，稳着点身子，剩下的交由我来处理。”
　　看儿媳妇赶了过来，老夫人李氏面色仍旧僵硬生冷，歇口气儿，闭眼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并吩咐道：“都住手，不许再动刑，莫要再闹出什么人命事来。”
　　行刑的婆子应声停手，松开絮饶，任她脱力伏趴在地，听候主母发落。
　　而薛氏则先是朝着老祖宗自请罪道：“儿媳办事没能照看周全，刚刚找人查看那死去的道姑，发现她竟是个不检点的，死前与人做过那触犯清规戒律的龌龊事。”
　　话说着，薛氏的脸色更为阴沉，低声道：“一时不查让她混了进来，也不知是与谁……”
　　“啪！”
　　老祖宗手中的佛串掉落在地，打断了薛氏接下来的话。在薛氏略有疑惑的神情下，老祖宗将桌上一枚玉佩递给了她，眸中布满震惊与失望。
　　看老祖宗反常的眼色与手中接过来的那枚玉佩，薛氏也是瞬间气血上涌，哑了声音。
　　絮饶将这些真真切切的全看在了眼里。那枚玉佩是她从道姑手中发现的，想是那行凶之人匆忙之中落下的，也或许是不甘心的道姑被害时从他身上揪下来的。不管如何，都应该是絮饶证明自己清白的有利证据。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当她把那枚玉佩交给老祖宗后，换来的却是更为严苛的杖刑，被一口指责她胡言乱语，丝毫不给她再做解释的机会。
　　落得这般境况，絮饶实在是对那玉佩的主人很是好奇愤恨。从玉佩的材质可看出他应该是有权势之人。从老祖宗和薛氏的反应中又可晓得他的真实身份已然被知晓，只是都不告诉自己罢了。
　　短暂的沉默后，薛氏最先反应过来，心思流转间，俯身抬起絮饶的下巴，质问道：“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屋内待着，独自偷跑出来做什么？还专挑了那些不该去的地方游……逛……”
　　“游逛”二字薛氏故意拖长了声音来说，颇带了几分意有所指的暧昧意味。絮饶想开口说是被恶徒劫持到那里的，但被薛氏的手指不动声色间扼住了咽喉，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吃痛皱眉，眉心处鲜红的朱砂痣在堂内烛火的照印下泛着微光，惹人垂怜，却引不来眼前之人的半点同情。絮饶冷笑，且说了又如何，难不成当着这个主母的面，说她治家不当，竟让府上出了恶徒小人吗？
　　不论如何解释，都落不得半分好。
　　不过，如今老祖宗与薛氏既然已经对过话了，知道她先前所言并不是空穴来风，那她今晚承受的冤屈多少能洗清一点罢？
　　然，薛氏接下来的话却是让絮饶意识到自己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

　　第五章

　　“三更半夜的，你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竟与不检点的道姑处在一起，可见你也不是个好的。”薛氏尖利的指甲划在絮饶清美的小脸上，冷笑道，“莫不是她抢了与你私会的男人，所以你便动手杀了她？”
　　“我没有杀人，更没有与人私会！”絮饶盯着薛氏眼睛，一字一句道，“是那个玉佩……”
　　“闭嘴！”提到玉佩，薛氏的手指便再次掐在絮饶柔弱的颈项上，污蔑道，“莫要再狡辩，谁知道你何时捡到的那被人不慎遗落的玉佩？！既然学得了跟你生母那样的狐媚本事，就做的出私会男人的事！”
　　不管是出自何种原因，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是难听。老夫人闭眼念了声佛，开口阻断这场闹剧一般的审问。
　　“罢了罢了，”老夫人在刘妈妈的搀扶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时候也不早了，今晚且把她关在这祠堂内，等明日亲眷离开后再做处置。”
　　走到门口时，老夫人顿住脚步，环视了一眼堂内的几个婆子，沉声道：“即便是犯过错的道姑，也是受神仙眷顾着的，容不得我们多嘴。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加声张，也不许惊动府中其他亲眷，以免冲撞到过路神明，坏我杜家安宁。”
　　在场的那几个婆子连连称是，她们自是听得出老祖宗的话中它意。况且在府上当牛做马这么些年，主家荣辱直接关系到她们这些奴仆的身家性命，即便没有老祖宗的这番敲打提点，也断不敢出去嘴碎乱说话。
　　而薛氏送过老夫人后，又简单交代了一些事宜，便关上祠堂的门走了出去，独留絮饶在堂内。
　　静夜里，门外传来薛氏与侍候她多年的薛妈妈的低声谈话。
　　“云祥院的那几个奴才可处置好了？”
　　“夫人放心，都妥当了。”
　　后面的谈话因她们走的远了，絮饶并未听到，然，心思也完全被云祥院中的那几个奴才给夺去了。
　　云祥院，那是她被接回国公府后居住的别院。
　　大晚上的，她被人从别院中劫持出来，院中的那几个下人竟然毫无动静，期间端倪实在让人心寒。而如今这事关乎整个国公府的名声，不管最终如何，那几个下人怕是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至于她自己……
　　究竟是谁想害她？薛氏吗？摇摇头，薛氏爱刁难她不错，但今日是父亲祭日，薛氏作为当家主母，除非是傻了，才会故意出这么大的漏子给国公府抹黑。
　　但如果不是薛氏，那又会是谁？
　　这一切太过蹊跷，可悲的是絮饶左右思想都未能想个明白，只敏锐的感觉到怕是落进了一个连环交错的阴谋里，才会如此令人费解。
　　恍惚间，那道姑惨死的模样突然又浮现在眼前，想起那人的干脆狠辣，絮饶害怕的蜷缩了身体。
　　今日国公府内的亲眷众多，那人定也是在这国公府内待着的。她在明，他在暗，那她会不会像那道姑一样，等不到明日的审判，便也被杀了灭口？
　　她不知道如今祠堂外有多少人守着，也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存的什么心思，完全就是砧板上的待宰鱼肉。
　　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丢去性命。絮饶挣扎着爬到祠堂的门边，吃力的反锁上门，以防有人闯进来。
　　眼下她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方式也就是这样了。
　　煎熬的等待中却是怕什么来什么，剧烈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似乎还带着谁的喊声。絮饶害怕的缩在地上，不敢应声，更不敢开门。
　　“砰砰砰”
　　双手捂了耳朵，却阻隔不了那接连不断的敲门声，扰得她心焦烦乱。终是忍受不住，尖叫着猛的睁开了眼睛。
　　喘着粗气扫过屋内陈设，简单干净的桌椅，都不是名贵物件，却透着几分舒心。怔愣片刻，方才明白刚刚又陷在了前世的噩梦里。但这敲门声此时却是真真切切响着的。
　　也多亏了这敲门声，将她从噩梦中拉了出来。稳住心绪，絮饶起身整理了下衣物，觉得妥当自然，让人看不出什么了，才走到门边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大表哥秦遥，面容白净，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见她出来，先是退后几步，与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才略有些担心道：“刚才听屋内惊呼声，表妹可是不小心伤到了？”
　　“有劳表哥挂心，”絮饶垂眸轻笑，将眸中先前余留的慌乱完全掩饰过去，柔声道，“花猫调皮，抓坏了我收藏的画卷，气急之下没忍住，吓唬它一声。不想恰被表哥听去了，还莫要见笑的好……”
　　絮饶说的自然，秦遥却不知为何微红了脸，看着离他几步之遥的人儿，有些失神道：“倒是可爱的很。”
　　“嗯？”不曾料到有些木讷的表哥会说出这样的话，絮饶抬头，清澈的眸光在他身上打个转，声音中不由带上几分俏皮，“既然表哥觉得花猫可爱，那日后它可就托你照顾了。这样我便也能放心的走了。”
　　“我是说……”
　　闻言，秦遥话说一半，猛然回过神来，瞬间涨红了脸。双手略显局促的在身前交握，犹豫片刻，轻叹一声。然后点点头，算是应下照顾花猫的事。而关乎其他的，未再吐一言，就那样傻愣愣的站着。
　　还是絮饶略感奇怪的打破沉默，笑道：“表哥找我可有事？”
　　“嗯……没，听说果园里的花都开了，我想着过去帮忙……要去吗？”
　　“好啊。”
　　一连下了几天大雨，絮饶整日闷在屋里，被前世的噩梦搅的心神不宁。如今终于天晴，能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正值春天，果园里的果树竞相开出满树繁花，各种甜馨的花香四溢。因着需要放蜂、疏花，平时不准人乱入的果园大为开放，闹哄哄的满是或帮忙、或趁机游玩的人群。
　　娘亲爱花到近乎偏执的程度，连带着她也格外喜欢那娇嫩芬香的花儿，不论是何种姿态、何种色颜的，都很喜欢。
　　如今到了这繁花似锦的果园，絮饶只觉心绪都好了很多。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看表哥前去帮忙了，她便独自朝着园中幽静的地方走去。
　　一边绕开吵闹的人群，一边满怀心事的走神，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一座陈旧的木屋前。
　　不同与园中其他地方，这里花树并不多，木屋周围长了大片茂密的竹子，是当初守园人居住的地方，已有七八年的时间没见住过人。
　　这果园絮饶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忍不住来这里看看。今年又不同于前些年，也不同于前世这个时候。前世的两天前她已经被接回国公府，因赶的急，并没有来这里。
　　还有，前世的时候她没有在去往国公府前再次遇见裴六郎……
　　絮饶轻咬下唇，想起什么事，竟破天荒的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屋内。因常年未住人，屋内满是灰尘与悬挂的蜘蛛网，且很是昏暗。
　　循着记忆走到木榻前，弯腰在床下摸索片刻，果然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牌子。那是当年她赌气扔在下面的，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在，上面刀刻的字迹也依旧清晰。
　　想起某张阴沉的脸，絮饶银牙一咬，直接掏出火折子，吹亮后把它与那木牌子一起放到了地上。明黄色的火焰包裹住木牌上刚劲有力的草书文字，慢慢显出黑色的烟熏痕迹。
　　近在咫尺的刺鼻焦炭味道飘入鼻端，不禁让她想起前世最后的情景。
　　她被人逼至高台之上，万般无奈下，亲手放火将自己置在了火场内。熊熊火焰中，她对着底下的杜家人嘶吼。
　　“今时今日，我杜絮饶以性命起誓，自己和生母秦氏十几年来皆是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任何让自身、让杜家蒙羞之事！如若有半句假话，则永世不得超生！老天有眼，我们母女先前若确是遭人欺辱陷害，那么，今日这火，由天来灭！”
　　木牌上的火焰渐渐熄灭，絮饶缓缓勾出一抹苦笑。前世的火烧了有好久呢，整座房子都着了起来，可不像木牌这般容易熄灭。
　　那时，熊熊火焰的包围中，皮焦肉痛的煎熬下，她终于等来期盼的瓢泼大雨。于是松开支撑着她性命的最后一口骨气，在残火的炙烤下化为灰烬。
　　当朝风气尊道重道，老夫人也是信佛之人。道佛相融，相互尊重。经那一遭变故，她预言的大雨如期而至，想必可以为她和娘亲带来一份死后的清白。
　　而她之所以豁出性命铤而走险，并不是真的指望天意，只是她喜好读书，儿时也凭着机遇学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对看星象知云雨的学识略通一二罢了。
　　但她能在死后有幸重生在去往国公府的前几天，便果真是得了上天垂怜，称得上是天意了。
　　当初她是在轰鸣的雷雨声中死去，也是在大雨瓢泼的天气醒来。前世的这个时段都是碧空如洗的晴暖天气，重生而来，却是一连下了几天大雨。
　　想是正是因着这场大雨，国公府前来接她回府的人耽误了行程，所以她才得以在这沐阳城多留了两日。
　　也因此遇见归来看望恩师的裴六郎。
　　可遇见又如何，他们之间还了恩，那便只剩怨了。也或者，以后再莫有牵扯更好。
　　然，事不遂人愿，刚刚愤愤不平的在心里骂了某人。起身一扭头，却见他竟然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已是换掉了早上见他时那身劲装，改为稍显宽松的紫色衣袍，也没有佩戴刀剑。
　　眉间戾气减去不少，通身气度却仍旧强势到不容人忽略。
　　这青天白日的，身后突然冒出个人，絮饶差点儿被吓出魂来。但好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各方面的事都淡定不少。心里确实疑惑爱干净到要人命的他为何会出现在这满是污垢的屋子里，且看样子还应该是在她进来之前就已经待在这里了。
　　但絮饶并没有开口问他，甚至连招呼都不愿跟他打，转身就准备往门外走。
　　看她这反应，裴靖尧自是气的不轻。眸光复杂的盯了絮饶片刻，见她快要走出房屋了，才冷声质问道：“烧了？！”
　　知道他说的是那木牌子，如若换作前世这个时候，即便是怨，她也不会这样找出来把它烧掉。可经过前世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尝过那般浓烈的绝望后，絮饶如今是连解释的话都不想与他说。
　　只装糊涂道：“不知将军说的什么？”
　　闻言，裴靖尧一步一步的朝絮饶逼近，十分强势的把步步退让的她困到了角落里。也不再说话，就那样以冷冽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
　　絮饶清澈的眼眸透出几丝委屈，转瞬又被倔强覆盖。干脆闭上眼睛，避开他如深海般深邃的目光。岂有此理！每次都这样理直气壮的欺负人，真当拿他没办法吗？
　　稳住心绪，当再次睁开眼时，絮饶眼中已不存在任何涟漪，平静的像是一面镜子。淡然道：“今日将军肯为舅舅主持公道，絮饶本以为遇上了清正贵人，不想也是个喜欢仗势欺压女流之辈的。”
　　裴靖尧却像是没听到她话里的嘲讽，反倒出乎意料的勾唇笑开。抬手抚在她垂散的秀发上，指尖顺着柔亮的乌发缓缓从中划过。
　　挑眉道：“怎么？竟是比我火气还大？”

　　第六章

　　气呼呼的走出木屋后，絮饶都没有心思去跟表哥说一声，更是再无赏花的心思，直接就徒步回了宅院。感觉今日实在是她命里的大霉之日，就不该出去添堵！
　　不过，这下她应该是与那个阴魂不散的裴六郎彻底闹僵了罢？那么骄傲自大且死要面子，却被她毫不犹豫的狠狠甩了一巴掌……
　　想起他当时黑得能滴水的脸色，絮饶不禁摸了摸自个颈项。依着他的臭脾气，没能当场拗断她的脖子，倒算是她仅有的运气。
　　拿了木梳整理些许凌乱的头发，光滑明亮的铜镜中映出她粉红的小巧耳根，以及……微微红肿的润泽樱唇。仿若又看到他在被堵得没话说时，蛮横无理的朝她贴了过来……
　　事后还霸道的凑她耳边低语：“这样……便记起来了罢？”
　　将木梳放好，抱起了在她脚边乱蹭的花猫。当时为了反击，她才故意淡然的说了好多口不择言的话，想让他知难而退，以后干干净净的与她撇清关系。却低估了他的无耻程度。
　　竟是用与当年一般恶劣的方式欺负她？！
　　一手抱了花猫，一手拿了纸张逗它。片刻功夫，纸张便在它的利爪下碎成好几片。絮饶眸中逐渐浮出笑意。
　　新账旧账加起来，一巴掌还算便宜他了。以后若是再敢招惹她，那她便也亮出爪子，挠他一脸血！
　　***
　　清晨，絮饶拿上备好的祭祀物品，便出门去了。既然天已放晴，那国公府的人应是快到了，在走之前，她想要去看看娘亲。
　　路过田间小路，看到好看的野花便用心摘下几朵，并将它们恰到好处的混搭在一起，然后用青翠的藤草捆好，做成惹人欢心的花束。
　　这是每次去娘亲坟前必备的东西。
　　坟墓安置在这沐阳城最高山的半山腰上，无什么风水可言，却是娘亲生前亲自选好的，只因这里可以望见官道，那条通往京城的必由之路。
　　时值暖春，坟头冒出些许青草，皆被絮饶连根拔去。然后将花束放了上去。
　　当初她也曾想过和娘亲一直生活在这个并不算繁华的沐阳城，不再回去处处为难她们母女的国公府，甚至重生而来的这几日她也曾这样想过。
　　然，想起前世被人活活逼死的原因，想起当初她和娘亲一起被赶出国公府时所承受的冤屈，想起娘亲这十几年来寝食难安的等待，她便无法平平顺顺的咽下那口恶气。
　　娘亲去世前嘱咐她回到国公府后要谨言慎行，处处低调，即便有父亲庇护，能忍的地方也都忍去，更莫要去跟薛氏细究当年是非，只求一份安稳。待过了孝期，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她泉下有知，便也就安心了。
　　殊不知，娘亲去世三四天后，她接到京城来的消息，惊闻父亲竟与娘亲是同一天去的，只是一个在早晨，一个在黄昏。
　　这份巧合，让她惊异悲痛的同时，也暗叹天意如此。希望苦命的娘亲离了这俗世之后，可以不受身份家境的束缚，能够与父亲相守相知。
　　而在父亲与娘亲过世两年多后，国公府的人才送来消息，说是要把她接回去。顺利回到国公府，府内日子却并不好过，她成了名副其实的无依无靠之人。遂谨遵娘临终前的教诲，日日低调行事，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百般隐忍，换来的却还是被人陷害的结果，无处伸冤辩白的情况下，赌上身家性命，于众目睽睽下葬身火海，以所谓的“天理”为自己和娘亲换来一丝清白名。
　　可悲可愤，可怨可叹。
　　所以，重来一世，即便那国公府是虎狼之地，她也要回去。只是今世断不会再憋屈度日，非但要把当年真像揭露出来，还娘亲，还自己一份清白。还要弄清楚自己前世究竟是被谁人所害，是谁谋划的那盆污水，泼在了她的身上，然后促成了她的惨死。
　　一恩一怨，都要清清楚楚的还回去。
　　不觉间，有泪水滑落在脸庞，冰冰凉凉的扰人心绪。絮饶抬头看日头已升高，便起身拍落衣裙上的泥土，朝山下走去。
　　因长时间的跪拜，下山时膝盖隐隐发酸。絮饶停步，俯身在腿上轻轻揉捏，不自觉的又朝着娘亲坟头望去。她一走，娘亲便孤零零的留在这里了。
　　仿若又听到她临去前哀婉的低吟————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去了也好，再不用熬受那离别之痛。
　　每每想起娘亲的这几句话，絮饶便是揪心的怜惜。生前日日期盼能再见到父亲，却在父亲终于要将她们母女接回去的时候撒手离去，未能踏上归去的路。不得不称之为遗憾。
　　所以，倘若她日后能在京城里站稳脚步，不论有多艰难，也要把娘亲接回去，圆了她后半生的念想。
　　下山后，絮饶朝布衣巷走去。城里有些穷苦人家，迫于生计自愿为奴，住在这巷内艰难度日，只等被富贵人家相看上，去往其府中服侍，从而得以填饱肚腹。
　　她并非富贵人，在舅舅家生活的这些年头，做事都是亲力亲为，未曾买过奴仆。如今要去往国公府，她有必要买个贴身服侍自己的人，免得像前世那样。
　　前世她孤身前往府上，身边都是薛氏安排来的人，当时觉得自己不争不抢的，不会招来大的是非，所以并没有在意这件事。
　　后来却在这上面栽了个大跟头。血淋淋的教训，不由得她不上心。而挑奴仆的话，到京城再做未免太迟，不容易捞得薛氏的应允。所以最妥当的法子，就是去之前直接安排好，到时候国公府也不好赶人。
　　而她身边有自己人相伴，多少有个照应，不至于整日落难时再来个腹背受敌。
　　打定主意，絮饶不由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事情早早的安排好她才能放心。却在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被前面巷子里慌慌张张跑来的一对母女模样的人给撞到。她稳了稳身子，没摔倒。那老妇人许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跌倒在地。
　　见此，絮饶忙帮着那小姑娘将妇人扶了起来。
　　老妇人起来不敢歇气儿，匆忙给絮饶赔礼道：“刚才我们母女走的急，不小心撞到姑娘，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没事，我……”絮饶话未说完，见有几个商贩模样的人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就上前拽着老妇人怀里的小姑娘，想把人带走。
　　老妇人则紧紧抱着女儿不敢松手，跪下来哀求道：“各位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家丫头，打碎瓷器的钱，等我过几日寻到活儿干，赚了钱就还给你们。”
　　“不行！”带头的商贩横眉一竖，大声道，“要么现在就把钱赔给我们，要么就把你女儿留给我们几个乐呵乐呵，不然这事儿没完！”
　　“大爷，这丫头是我老婆子的命根，求求你们多宽限几日，放过我们……”
　　小姑娘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模样，眼圈哭得红红的，死死拽着老妇人，怕被人拖走，老妇人也是连声哭求。
　　很快，这边动静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路人，议论纷纷，却没人上去帮忙说句公道话。絮饶皱眉，由眼前这番情景想起当初她和娘亲刚来沐阳城、无依无靠时被人欺凌的模样。
　　心里酸涩，不忍看这对母女陷入困境，于是上前道：“她们摔坏的瓷器多少钱？我替她们赔。”
　　“你？”领头的商贩上下打量了下絮饶，看她衣着朴素，于是轻蔑道，“要一两银子呢，你赔得起？”
　　一两？！
　　围观的人皆是惊讶抽气，什么样的瓷器竟这样值钱？并暗暗庆幸刚才没有强出头多管闲事。絮饶心里却是明白前因后果。
　　前世她便在这时段遇到过这对母女，当时商贩也是开口要一两银子，自己区区弱女子，虽说知道他们多半是趁火打劫的讹人钱财，但手边正好拿了钱，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便给钱了事。
　　后来她并没有把这茬事放在心上，如今再次遇上，才想起今日虽是来买奴仆的却没有携带多少财物。因为那些穷苦人都是自愿为奴，事前谈好工钱便跟你走，然后过个几日，主家若是满意他们的表现，才会买下他们的卖身契，正式成为主仆。
　　一两银子，她一时半会儿的，哪能拿得出？
　　絮饶着急的寻思对策，想起前世老妇人解释的话。那瓷器根本不是她们母女给打碎的，纯碎是商贩看她们母女无依无靠，小姑娘又长得清秀，所以起了歹意，自己故意弄碎了瓷器却赖在了她们身上，而那瓷器也只是几文钱的货色罢了。
　　想到此处，絮饶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那玉镯上，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将玉镯取下来，走到领头的商贩跟前道：“我一时没带那么多钱，先把这贴身的镯子抵押给你，待我回去取了钱，再与你换回来。”
　　商贩有些犹豫，伸了手，却没有主动从她手里取，正好给了絮饶可乘之机。把镯子交给他时故意没放好，迅速抽回手时还“不小心”施了把力。
　　果然不出所料，玉镯掉落在地，“啪”的裂成几段。
　　不等商贩有何反应，絮饶率先一脸痛心的指着商贩道：“又不是要抵赖骗你，为什么要扔掉这镯子？！这可是我祖上代代传下来的！”
　　一番动作下来都不带停顿的，只让商贩有些傻眼，愣在原地。

　　第七章

　　说完，絮饶赶紧趁热打铁，也不顾及什么仪态，歪坐在地上，捡了碎裂的镯子在手中，落泪道：“娘亲临去前亲手将镯子交给我，嘱咐说要代代传下去。如今可让我如何是好？”
　　围观的人一听是祖传的，看她哭的声泪俱下，也纷纷指责商贩，直让商贩也慌了神。让跟随的那几个人放了人家小姑娘。然后硬着头皮与絮饶打商量。
　　“一个镯子而已，多少钱，我赔给你总行了罢。”
　　“赔？要怎么赔？祖传的东西岂是可以拿钱来衡量的？”絮饶擦了把泪，起身正视着商贩道，“大家都是睁眼看着的，你为难人家母女在先，又故意摔坏我祖传玉镯，实在是欺人太甚。”
　　商贩有些不耐，见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毕竟不在理，心虚道：“谁知道你那镯子什么来头？既是祖传的，怎么不好好收着，拿来给我做抵押？如今摔了，也不怨我一个人。得得得，算爷倒霉，那一两银子爷不要了，爷倒赔你一两，行了罢？”
　　絮饶见他果真要掏钱给她，急的气红了脸，银牙一咬，怒道：“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是讹你钱财的吗？”说着，又捏着衣角轻轻拭泪，哀婉道，“罢了，我不过一个柔弱女子，无力为自己做主，过几日清明时节，娘亲若是怨我不孝，说我未能保管好祖上之物，我便也不活了，干脆随娘亲一起去了，好给老祖宗赔罪。”
　　话说到这份上，商贩有些下不来台，倒贴钱的法子也行不通，只得妥协道：“那你到底是想要怎么个赔法？”
　　“我又能拿你们如何，不论怎么着，我这镯子也拼不好了。”絮饶垂眸叹气，看那商贩已是急的满头大汗，怕逼急了惹出其他意外，便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道，“你若真是有诚意，便对着我家祖坟的方向磕上三个响头赔罪，让他们看看究竟是谁做的恶事。冤有头，债有主，菩萨保佑，劳烦老祖宗帮我讨个公道。”
　　“……”
　　商贩脸上青白交加，耳朵也烧了个通红，虽说不情愿，但人家连老祖宗都搬出来了。磕头虽说丢人丢面，不磕的话，别说周围人多，不好抵赖逃脱，就是这背上也是森森冒冷意，怕真的被已故之人给惦记上，日后心里不踏实。
　　于是心一横，跟蔫吧了的茄子似的，再顾不上什么颜面，依着絮饶所言，连磕三个响头，然后给其他几人使个眼色，扒开人群落荒逃去。
　　无热闹可看了，围观的人便三三两两的散去，有好心的还上前劝絮饶几句，让她看开点。絮饶则只是默默收好了断裂的镯子，垂头不语。
　　等人差不多走完了，絮饶便也想转身离去，却被那对母女拦住。老妇人跪在她跟前道：“多谢姑娘搭救，姑娘大恩，老身无以为报，日后愿跟在姑娘身边服侍姑娘，还请姑娘收留。”
　　说着拉过怀中的女儿，也让她给絮饶跪下，并解释道：“我们母女无依无靠，女儿生来也是个哑儿，时常受人欺凌。看姑娘虽说衣着朴素，但出手气度皆不凡，姑娘良善，便收留我们罢。”
　　絮饶思忖片刻，前世救下她们后，老妇人也说想留在她身边为奴为婢。当时她想着去往国公府后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况，不忍心将无辜之人拖累其中，便拒绝了她们。另给了她们些钱财，让她们寻个安稳去处。
　　如今听她这样说，却是有些动摇。她本就是出来买奴仆的，这对母女没有其他亲人，方便跟着她一起离开，且有着这档子相识，想必也会对她忠心许多。
　　想到这里，絮饶道：“我穷着呢，怕是给不了你们多少工钱啊。”
　　闻言，老妇人忙道：“我们母女几经波折，有幸遇上姑娘，只求可以饱腹安睡。且因着我们的原因害姑娘的玉镯被打碎了，这恩情怕是一辈子都偿还不清，又怎会去在意工钱的事？”
　　“那……”絮饶眸光微漾，道，“你相信那镯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吗？”
　　老妇人抬起头，仔细查看她的神色。水盈盈的眸子清澈柔软，甚至还带了丝笑意，有着讨人喜欢的干净，也有着不容人忽视的聪慧冷静。实在是个惹人怜的人儿。
　　遂反复斟酌道：“姑娘全身除却那玉镯外无一饰物，想必那镯子定是姑娘心爱之物。不夸张的说，也是我们母女的救命之物。碎了实在是罪过，还愿姑娘给我们母女一个偿还恩情的机会。”
　　絮饶浅笑，倒是个会说话的。想必从她问话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却不直接说破，聪明的把话绕向别处，并暗示对她的忠心。
　　这般懂得察言观色，应是之前在大点的府邸见过世面，若是随她一同前往国公府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有些地方对自己提点一二。
　　“起来罢，”絮饶将老妇人扶了起来，笑道，“爱物倒是爱物，但也不是先前吓唬恶人所说的那般，婆婆不用太过在意。不知婆婆如何称呼？”
　　听她话中意思，老妇人知道她是同意了，遂欣喜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喊我声卢妈妈便好。”说着把女儿也拉到絮饶跟前，“这丫头可怜，生来就不会说话，所以唤作墨柳，日后还请姑娘多担待。”
　　絮饶见墨柳似是比她还要小上两三岁，模样清秀，但也是个不怯生的。眼睛红红的还带有哭过的痕迹，却一个劲儿的冲她笑，讨人欢喜。
　　她就喜欢爱笑的人。
　　卢妈妈与墨柳之前住在布衣巷，平时靠卢妈妈做零工赚的钱勉强度日，所以并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的。了解到这点，絮饶便直接领着她们往自家返去。打算让她们日后再置办需要的东西。
　　随着她们的离去，方才上演在街道上的那场闹剧便彻底落了幕。而旁边酒楼上某扇临街的窗子也缓缓关上。
　　房间内，方远从外进来，跪下复命道：“将军，出了些意外，那……”
　　“知道了。”
　　裴靖尧转过身来，冷峻的面容依旧如上好的美玉，气质高贵，不夹杂任何世俗情愫。眸中神色却让人捉摸不透。似是透着几分笑意，却又明显可以感觉到其中的森森怒意。
　　见状，方远静默的跪了半晌，才壮着胆子道：“将军先前吩咐的马车已备好，小人刚才上来的时候让他们停在了楼下，静候将军差遣。”
　　“不急，走之前还有事情要办。”
　　说完，裴靖尧便抬步朝外走去。方远赶紧弯腰跟上，心里却是无数个疑惑。京城那边不断来信催促，他这做下人的都快急死了，自家爷却淡定的很。
　　先前不分昼夜、十万火急的绕路来沐阳城，说是要拜见恩师。如今恩师拜过了，闲事也管过了，却是迟迟不肯动身。眼下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件要办的事情来？
　　当然，这些疑惑方远也就偶尔敢在心里想想。做下人的，是不敢对主子的决定有半点质疑的。何况还是他跟随几年却仍旧未能琢磨透的自家爷，更是不敢多问。
　　听命行事就是他唯一该做的！
　　而那边絮饶她们还未回到宅院，便远远看到家门前停了一小队人马。舅母孟氏正站在门前翘首张望，想是在等她回来。
　　心知是国公府的人到了，絮饶暗叹自己直觉准的同时，扭头交代了卢妈妈她们一些事宜。这才加快脚步赶了回去。
　　先是随舅母回了她的宅院，见正屋的厅堂上坐着位仪表堂堂的年轻公子，浓眉圆目，形容粗犷。这是她在国公府里的二哥杜昭炎，与大哥杜昭义的斯文儒雅不同，他自小喜好习武，性子也较为鲁莽。
　　见她进来，杜昭炎略为打量了下，便催道：“快些去收拾，趁天没黑，还能赶段儿路。”
　　一旁招待的舅舅闻言客气道：“各位大老远的赶来，想是累了，要不在寒舍歇息一晚再上路？”
　　杜昭炎轻哼一声，宽大的手掌在桌上无聊的打着拍子，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屋子，道：“住得下？”
　　秦正尴尬的轻咳，索性站回原地，不再凑上去说话。自进门到现在，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看来这关系是半点都巴结不上的，他也不用白费力气了。
　　见状，絮饶上前行了个礼，道：“若是没认错，这位应该是二哥罢。劳烦二哥专程来接，还请喝杯清茶歇歇脚。待我简单梳洗过后，便随二哥上路。”
　　杜昭炎“嗯”了声便不再说话。
　　絮饶低声让舅舅去给她备热水后，拉着舅母去了隔壁屋子。简单交代了些琐事，又把她这几年攒下的一大半私房钱留给了舅母，让她偷偷藏起来备用，免得手里握不住钱的舅舅知道后拿去赌。
　　正说着话，屋门被人推开，迅哥儿探头朝里望了片刻，然后进来走到絮饶跟前。扬着小脸，瞪了乌溜溜的眸子道：“表姐是要走吗？爹爹说表姐走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话落，眸中便蓄了一团水汽，只把絮饶的心给彻底融化了。俯身安慰他道：“迅哥儿乖，表姐有空会回来看你们的。以后你要听你娘亲的话，也多跟你大哥学一下，好好读书。争着点儿气，莫要被人欺负。”
　　“嗯。”迅哥儿听话的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袖，犹豫了一会儿，带些怯意道，“隔壁那个大哥哥很凶的样子，表姐以后就是和他们住一起的吗？”
　　絮饶哑然，不知该如何跟他说，且因着她此时情绪也不太好，想到回府上后可能会面临的种种难处，一时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舅母也是个通透人，看向来倔强的她突然红了眼眶，心疼的将她揽在了怀里，宽慰道：“莫怕，今后若是不想待在那里了，便回来找舅母，我巴不得有个像你这样的好姑娘陪在身边呢。”
　　迅哥儿也觉得自己似是说错了话，忙拉着絮饶衣角，软软道：“嗯，我也巴不得呢。”
　　那诚挚天真的表情，直把絮饶的愁绪压下去许多，忍了泪，复又露出笑脸。
　　热水备好后，絮饶回自己院中梳洗。随杜昭炎一起过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忙跟来侍候，被絮饶拒绝。指了卢妈妈她们道：“她们已侍候我多年，还是由她们来吧。”
　　回来的路上，絮饶已经跟卢妈妈简单交代过，所以她话刚落，卢妈妈就很自然的上前，随她一同进了屋内。
　　内室的浴桶内盛满了热水，她打算先行沐浴。卢妈妈恭顺的侍候她宽衣。衣服脱到一半，想到什么，絮饶掩去眸中的一丝谨慎，装作有些不自然的模样道：“这么多年，一个人习惯了，要不妈妈还是在外室等我罢，我自己来。”
　　“好，”卢妈妈停手向外屋退去，并将称呼一并改了过来，“小姐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待她完全退下，絮饶才放心的脱去剩下的衣衫，入了浴桶。
　　疲累的身体在热水的浸泡下舒展开来，很是舒服。指尖摩挲过右边臂弯处，细嫩光洁，并没有象征着女儿家贞洁的红色守宫砂。
　　心里即刻涌现出一堆从别处听来的骂人的话，却仍觉得即便所有的话加起来也不够狠，不够毒。愤愤不平之际，轻啐了声“登徒子”，才转为想其他事情。

　　第八章

　　沐浴后，絮饶唤了卢妈妈进来帮她收拾衣物，自己则坐在铜镜前梳妆盘发。很小的时候开始，娘亲便教她如何画妆，告诉她如何做看起来清丽，如何做看起来妩媚，以及如何做看起来“资质平平”。
　　并要求她平日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门，都需涂抹脂粉，隐去原本肤色的七分白嫩，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暗黄。黛眉要故意画得粗浓，减去眉目间的三分清柔。唇形，唇色也要下番功夫。
　　如此下来，底子再好的人也会显得平庸，出门做事可方便许多，不用太过担心因容貌而招来乱七八糟的麻烦事。
　　如今要去往国公府了，若还是先前那副妆容的话，不免惹人闲话，显得小家子气，没教养。所以要妥当的打理好。
　　而卢妈妈自刚才进屋看过她素面的模样后，收拾东西的时候便不时的朝她看，心里暗暗惊艳。在街上遇见时，她虽说看出小姐的妆容上有端倪，但也没太在意。如今见着本来面目，竟有些移不开眼。
　　这姿色，即便放在名门云集的京城里，怕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看。
　　收拾好后，絮饶推门而出。随着木门打开的声音，门外等着的人抬眼看过来，看到屋内走出的美人儿，一时间皆有些怔愣。
　　因还在孝期，不宜穿颜色鲜丽的衣着。絮饶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柔和顺滑的锦缎上无半点纹饰，简单大方，恰到好处的勾勒出曼妙身段。乌黑的发丝垂散在身后，也只是用素白的绸带松松的系了个花型。
　　只是很淡的妆容，眉浅眸黑，鼻俏嘴小，光洁的眉心处生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绝美的小脸儿在她轻浅的微笑中，透露出一种让人无比舒心的干净清灵。无多少大家小姐的傲人贵气，但却以她独特的气质引人倾慕，觉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幽静气息。
　　见此，迅哥儿往孟氏怀里钻了钻，忽闪着乌眸道：“表姐生的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平时他都没见过表姐这副模样呢，刚见着，她就要走了。
　　旁边站着的秦正却没有太过惊异。他秦家别的不说，色相上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苗子，不然那恶霸许三也不会只因偶然见过一次她的本来面目便垂涎多年。且当年名动江南的头牌花魁生出来的女儿，怎会逊色？
　　大表哥还未从私塾回来，絮饶便把养了五年多的花猫交由迅哥儿抱着，嘱托他日后与大表哥一起帮她照看。然后简单的同舅舅舅母道了别，便戴上轻纱制成的帷帽，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出门登上了远去的马车。
　　舒敞的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车内只有絮饶一人。卢妈妈和墨柳一起被安排在了另一辆下人乘坐的马车上。
　　轻挑了车帘朝外望了几眼，春回大地，处处鲜绿，也有芬香斑斓的花儿间杂其中，景色迷人。而十几年前，她与娘亲被赶出国公府，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正值冰天雪地的严寒冬日。
　　外祖父、外祖母皆看重男儿，轻贱女儿。陆续生了三个女儿，才生下一脉单传的舅舅，所以自小把他宠惯得无法无天，结果养成了他懒散败家的性子。
　　后家境贫困，迫于生计，将几个姨母皆卖去了青楼，娘亲也未能逃脱厄运，亦在七岁那年被卖去青楼。
　　娘亲聪慧貌美，且性子娴静温柔，在青楼老鸨几年的有意教养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快成为名动一时的头牌花魁。
　　父亲身为朝廷重臣，一生都热衷于朝政，感情方面的事都不怎么上心，且不贪恋美色。所以当年能与娘亲相识，阴差阳错的赎下娘亲也算是种缘分。
　　青楼是由官府经办的，里面的姑娘大多是满腹才情、能歌善舞的艺妓，卖艺不卖身。而文人或官员上青楼，不仅被朝廷所允许，还被看做是风雅之事。那时父亲在江南地带任职，商谈事务时就难免被其他官员引去青楼。
　　一来二去，便对娘亲有了些许印象。
　　那次恰逢娘亲受权势大却品行恶劣的人的欺凌刁难，不堪受辱，持刀欲自绝，被父亲救下，并为她赎了身。娘亲便自然而然的留在了父亲身边侍候，两人相处甚是和睦安乐。
　　而父亲与娘亲一起返回京城后，父亲想要正式的纳娘亲为妾室，却遭到了老夫人与主母薛氏的一致反对。
　　纳妾虽是常见的事，但薛氏作为正室，且相比其他女子，性子尤为多疑善妒，不乐意妾室进门也合乎情理。只是成亲多年，她与父亲之间始终是不冷不淡的关系，似乎还有些小矛盾。所以她的阻拦并没有多大成效，难就难在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李氏是中规中矩、严守礼法的人，认为迎青楼女子进门是败坏家风之事。所以即便娘亲跟随父亲时是清清白白的处子身，且当时生下她也已一年多，老夫人仍是不允许娘亲进门，甚至以死相逼。
　　不好强硬忤逆老夫人的意愿，也不忍放下娘亲和年幼的她不管，父亲便在京城另置了座宅院，养着她和娘亲，平时也经常抽空过去看她们。
　　薛氏便在老夫人耳边吹风，说娘亲是狐媚子，以邪术勾的父亲贪恋女色，无心任职。老夫人本就觉得蓄养外室也是丢门面之事，闻言大动肝火，逼着让父亲把娘亲发卖出去。
　　万般无奈下，娘亲当着老夫人的面自毁容貌，以示坚贞和决心。许是没料到娘亲能有这份骨气，也可能是同为女人，动了恻隐之心，老夫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父亲继续在外养着娘亲。
　　一直僵持到她四岁那年，老夫人从父亲的有意透漏中得知娘亲又怀了身孕，终于服了软。在父亲外出办事的临行之际，答应将娘亲接入府中代为照养。
　　然，祸福难料，住进府中没多久，娘亲行动不便，无力照看她。结果她不小心打碎了府中佛堂里供奉的镇宅玉佛像。被主母薛氏关在了柴房内受罚。
　　得到消息后，娘亲挺着大肚子赶去给她求情，半路上不慎摔落湖中，受了损伤，以至于腹中胎儿未能平安出生便离了人世。
　　当时老夫人李氏刚好染了点风气，整日头晕眼花。请郎中开过药方后，薛氏又请了道士来探看。结果道士掐指一算，说她是不祥之人，身上晦气太重，所以害自己娘亲流了产，且害得老夫人中了邪气。
　　破解之法须得她去往道观或寺庙里住上一段时日，每日吃斋念佛，等老夫人身体好转，再决定什么时候让她回来。
　　当时她才四岁，娘亲怎么舍得，又怎么敢让她一人前往寺庙。于是不顾身体病弱，与她一同上路。正好随了某些人的愿。
　　半路上母女两人被人追杀，受惊的马匹拉着马车跌落山底。或许命不该绝，她与娘亲都勉强保住一命。当时她毕竟年幼，因着受罚，两天都未进食，再加上这等刺激，直接昏了过去。娘亲背着她在寒冷的山林里跑路，熬到天明后，变卖了身上的所有首饰，心灰意冷的凭记忆回了娘家。
　　那时外祖父与外祖母都已过世，只剩已经成家的舅舅。或是对娘亲这个妹妹还有些印象，怜悯她们。也可能是觉得娘亲带有不少财物。总归是接纳了她们，让她们住了下来。
　　而娘亲本就生的娇弱，经过这连番折腾，落下大病根，以致常年卧病在床。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神智不清醒，或哭或笑的跟她讲以前的事。好多往事她都是从娘亲口中了解到的。
　　八岁那年，娘亲病情加重，差点儿丢了命。舅舅更是雪上加霜，落入许三圈套，在赌坊输下一大笔钱财。
　　被逼得紧了。为着还债，舅舅不仅捞空了娘亲的所有积蓄，而且鬼迷心窍，竟答应许三的无理要求，要把年幼的她送于许三抵债，还美其名曰做童养媳。但真若落入他的手中，不用想便知道会是个什么境况。
　　所幸她半路挣脱舅舅的手逃走，才躲过许三那衣冠禽兽的作践糟蹋。也就是那时，她阴差阳错跑去书院寻了份差事，卖力为娘亲赚取医药钱。
　　舅舅则无奈下卖了祖宅抵债，一家人在大街上、破庙里、舅母娘家，辗转住了一段时日。恰逢那年国公府寻到她们母女消息，送来了救命钱，一家人才得以新买了宅院，安定下来。
　　而娘亲也在那之前有幸得到了名医的良药调养，总算是熬过一劫。且后来得知国公府寻到了她们母女的消息，并送来了一笔救命的财物后，娘亲似是提了念想，笑容多了起来，身体也好转许多。
　　但国公府除却每年定期送一大笔钱财过来，并没有捎带过其他音信。直到她十四岁那年，娘亲日夜期盼，终于等来了父亲纳妾的婚契，说要将她们母女名正言顺的接回国公府。
　　却是天不遂人愿，娘亲在临行前带着圆满，带着遗憾，撒手离去。几天后，得来消息，父亲也是在那天去世的。
　　八月十二，中秋团圆佳节的前三天。
　　因为父亲也去世了，她在府内的庇护便没有了。所以娘亲去世两年多的时间内，她一度以为国公府不会再接她回去了。却在今年意外收到府中来信，说是要赶在清明前把她接回去认祖归宗。
　　细想前世的一些细节，以及在国公府中的一些见闻，絮饶如今才想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国公府的人竟都不知道父亲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寻到了她们母女的消息，也就是说前几年国公府差人送来的钱财都是父亲偷偷送来的，并未告诉府上他人。
　　直到京城内有位德高望重的道士路过府上，看出府内祥瑞之气动荡亏损是因为有杜氏子女流落在外，需得将其接认回府，才能使福瑞之气盈满长久。
　　父亲便借此机会将她母女的去向说了出来，并征得老夫人的同意，将纳妾的婚契给娘亲送了过来。
　　她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般玄乎的巧合，也不知这其中是否有端倪。但当初她和娘亲被赶出国公府时，是确确实实受了冤屈的。
　　那佛堂中的玉佛象究竟是谁打碎的，真当她当初年龄小，便什么都不记得吗？恰恰相反，她记性好得很。
　　其中肮脏的苟且端倪，她一定要查的清清楚楚，以报当初娘亲被人故意推落湖中的冤仇。为自己，为娘亲，为她未曾谋面的小亲人讨份公道！
　　……
　　不知不觉中，天黑了下来。杜昭炎安排一行人晚上在路边客栈打尖歇息。随从的人陆陆续续走进客栈，絮饶也在卢妈妈她们的陪同下朝客栈走去。
　　忽而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马啸声，本没有太在意，见已经坐在圆桌旁休息的杜昭炎，闻声竟恭敬起身，惊疑道：“魏王爷？”
　　魏王爷……是他？！
　　絮饶猛的顿住脚步，微僵了身子愣在原地，心内却是那被乱石投入的湖面，起了层层涟漪。

　　第九章

　　杜昭炎朝外迎来，招呼道：“王爷怎会也在此处？”
　　魏王季景黎跨下马，将马鞭交由随从，朝客栈走去。从絮饶旁边走过时，她侧身让路，恰逢和煦的春风掀起帷帽上的轻纱，一抬眼，便将他的容貌收入了眼底。
　　修长的身量，俊美的轮廓，细长的桃花眸中漾满了笑意，精致五官绘成的面容如水中霁月，柔亮动人。却又棱角分明。就那样目不斜视的从她身旁走过，被风吹起的发丝不经意间在她鼻尖轻扫。
　　只听他轻笑着答道：“恰逢路过。”
　　声音如寒日里的暖阳，温柔如水，动人心魄。
　　“哦？那如今是打算上哪儿去？”杜昭炎将他引入一间上房，命人备下酒菜，欲与魏王畅谈一番。
　　魏王也不推辞，拎起酒壶慵懒的侧躺在屋内的卧榻之上，先慢悠悠的饮过一杯美酒，才优雅的轻晃手中杯盏，勾唇道：“四处游历这么久，明山秀水赏了无数，美人儿却未看够，所以要回京城美人儿最多的地方落脚。寻个一官半职，然后安定下来。”
　　他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年纪轻轻便落下实实在在的风流名。虽说对他突然想入职当官有些好奇，但杜昭炎以为他指的是风月之地，遂没有细问。
　　倒是魏王又开口道：“你又是为何会在此处？”
　　“哦，大哥命我专程接失散多年的庶妹回府，天黑在此处歇脚。”杜昭炎解释道。
　　“庶妹？”长眉微挑，齐国公府竟然肯将流落在外多年的庶出子女接回来，实在是让人讶异。不知会不会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重又斟了杯美酒，转了话头道：“阿姐近来可好？”
　　他口中的阿姐是先皇膝下排行十三的安乐长公主，与他是同一母妃所生，所以较为亲近。几年前奉旨嫁给了杜昭炎。
　　提及长公主，杜昭炎的脸色略为不自然，随意道了声“嗯”。
　　又闲聊了片刻，魏王起身欲走，声称要赶路。杜昭炎奇道：“王爷晚上不留在客栈歇脚吗？”
　　魏王顿住脚步，眸中流光飘忽，反问了句：“客栈？”然后在杜昭炎顿悟的目光中，取了把折扇在手中轻摇，步履潇洒的迈出客栈。
　　而那边絮饶早已回了房间，有些心不在焉的翻看随行带着的书卷，眼前总是忍不住浮现那人勾唇轻笑的模样。
　　前世父亲三周年祭日那天晚上，她遭人陷害，落入贼人圈套，被老夫人关在祠堂里反省。提心吊胆的过了一晚上，竟平安无事。
　　到第二日晌午的时候，许是府中亲眷陆续走完了，她才被允许放出去。传话说老夫人让她前去厅堂受审。
　　因衣服脏乱，且上有血迹，不愿以这种狼狈形容过去。所以她自作主张，先返回自己院中，梳洗干净，又换了身齐整衣衫，才举步维艰的朝厅堂走去。
　　昨夜的棍刑差点要去她半条性命，虽未出血，但疼痛异常。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将她背上的脊骨拆下又重新按入，疼得冷汗直流，却仍是倔强的挺直了腰背，不想被府中过路的下人看去笑话。
　　孰料，途经花园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光滑的小石头，以至于未能站稳，摇摇晃晃的跌入从前方岔路上过来的一位公子怀中。
　　抬眼看去，是一张俊美绝伦的笑脸，细长的桃花眼中有几分意外，亦有几分欣喜。
　　因二嫂安乐长公主与他关系较为亲近，他时常来府中探看，所以她认得他。以风流才华名动京城的魏王爷。以前只远远看见过几次，如今离的近了，她才有幸看清，他有着她认为男子中最为好看的笑容。
　　不等她开口，但见他长眸微眯，轻笑道：“看着是一安静的小美人，不想却是个调皮性子，竟往人怀里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或许他只是喜欢如此调笑人，但絮饶刚经受过被人污蔑与人私会的侮辱，这话听在耳里，生生让她听出几分轻贱意味来。
　　遂退后一步，不卑不吭的朝他行了一礼。许是心中憋闷郁结，也许是单纯的觉着受了委屈，她也不能说清当时心绪。只记得素面微偏，眼眸轻垂，便忍不住落了两行清泪。
　　“无意冒犯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他却是上前一步，轻笑着将她揽在了怀里，不由分说的以指尖帮她拭泪。温柔的声音中似是带了点怜惜道：“前些日子，道士静尘说本王红鸾星动，要遇上命定三世之人，却不告知本王人在何处。如今……可让我给找着了。”
　　后面那句话他是贴在絮饶耳根处说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只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她慌了神，吓得从他怀中挣脱，羞红了脸垂头不语。
　　尴尬之际，安乐长公主恰巧走来，见此景。打趣道：“你若看上人家，就找老祖宗求娶了去，莫要整日花言巧语拿人开心。”
　　闻言，魏王有模有样的思忖片刻，煞有其事道：“是该拜会一下。”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开了。絮饶反倒稳住了心神，只当魏王果真说的玩笑话。继续忍着疼痛朝厅堂处挪。
　　当她好容易挪到厅堂前，已是多半个时辰之后。还未进去，见魏王与长公主一起从里面走了出来。长公主先行离开，魏王在从她身旁经过时，略顿了脚步，轻道了句“原是唤作絮饶，好听又惹人怜。”
　　自打踏入国公府的大门，还从未有人唤过她的名，又是这般温柔的声音，直让絮饶的心思软了几分，抬眸冲他浅浅一笑。灵动的笑颜，干净如古树枝头的花上雪，恍人心神。
　　魏王眸中流过柔怜，轻抬她的下巴道：“本王还从未见过女子着嫁衣的模样，絮饶便圆了我这痴愿罢。”
　　他离去后，絮饶进了厅堂，见大哥与老夫人、主母都在。老太太皱了眉头看她，大哥杜昭义面色严肃。主母薛氏眼中则是一贯对她的轻视不满。
　　心下忐忑的静立良久，不知会受到何种惩戒。却等来老夫人无奈的低叹：“孝期已过，择个日子便将你嫁去魏王府。只是有些事情，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莫要走漏出去害人害己。”
　　她这才知道先前魏王说的那些话并非单纯戏言，他真的向老夫人开口提了亲事，且许的是魏王府的正妃之位。
　　承受的冤屈可以被掩埋过去，还可以嫁给京城里无数闺中女子倾慕的对象为妃。像是阴冷的洞底突然掉落绳索，给了她活命的希望，亦给了她通往春暖花开的憧憬。
　　可惜……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絮饶思路，疑惑的起身，想出去看看什么情况。一旁的卢妈妈忙阻拦道：“有我们这些下人在，怎可让小姐费神亲为，我去便好。”
　　絮饶会意，点点头，返回桌边坐下，并将帷帽也顺便戴上。身份变了，万不可再像以往那样随意抛头露面。也不能像上一世那样，隐忍不在意，只把身边的奴仆当摆设，大小事务都自己做。
　　徒惹人嘲讽。
　　卢妈妈打开房门，见门外站了两个模样清秀的小姑娘，并非是国公府内的丫鬟。于是疑惑的问她们有何事。
　　其中穿红衣的小姑娘口快道：“我家主子让问问客栈外的那辆黑色雕花马车是不是你们的？”
　　闻言，卢妈妈暗暗思忖，既然人家能找上门来，说明已是向客栈跑堂打听过了的。且之前进来时她也没在门前看到别家马车，所以应是自家的没错。
　　看她们模样不像是找茬生事的，但一时也琢磨不出她们为何问这，卢妈妈回头看了絮饶一眼，见她坐在桌旁没有接话，便自做主答道：“是我家小姐乘坐的马车，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看卢妈妈的神色略为紧张，另一个绿衣小姑娘没好气的斜了红衣小姑娘一眼，暗怪她不会说话，然后笑着解释道：“妈妈别急，我们其实是有事相求。”
　　小姑娘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我家主子看你家小姐马车上挂着的吉祥结甚是好看，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差我们过来问问，小姐能否割爱送与我们？”
　　顿了顿，补充道：“我家主子也不会白要小姐的，愿拿自己的爱物与小姐换。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这卢妈妈可做不了主，让她们稍等，然后退回絮饶旁边，低声询问她的意思。
　　絮饶心里暗笑，不知谁家的姑娘，竟是这般孩子心性。还好，马车上别的东西做不了主，那吉祥结可是她为讨个好意头挂在马车上的，随她意愿送留。
　　左右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她包裹里多的是，都是她闲来无事编着玩的。喜欢拿去便好。遂低声吩咐了卢妈妈一番。
　　卢妈妈点头应下，复又走到门口，对那两个小姑娘道：“那也是我家小姐游玩时看着新奇，随手买来挂着玩的，既然你家主子看上，也算是种缘分，便送与你家主子了。”
　　“真的吗？”许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答应，红衣小姑娘兴奋道，“你家小姐真是好人，日后一定会福瑞圆满的。”
　　而绿衣小姑娘则较为稳重，先谢过后，从门边取过一个竹篮，掀开竹篮上的绸缎，里面竟放满了样式好看的首饰。然后将竹篮交给卢妈妈，让她拿去呈给小姐看。
　　“礼尚往来，也请小姐挑几件喜欢的首饰拿走，我们回去也好跟主子交代。”
　　絮饶隔着轻纱扫了眼首饰，开口道：“无妨，我不喜佩戴首饰，告知你家小姐她的心意我领了。让卢妈妈下去把吉祥结拿下来送你们便好。”
　　“嗯？”闻言，红衣小姑娘欲言又止，求助的看向绿衣小姑娘。只见她转眼就从笑脸换成了泪水盈盈的哭脸，难为道，“这可要怎么办？主子性子古怪，小姐若是什么都不选，主子定会怪我们办事不利，怕是要罚我们的。”
　　“这……”
　　絮饶眉目轻蹙，能让下人跑来跟素不相识的人讨要东西，会这么做的，怕真是个任性的主儿。无意为难人，也并不把那吉祥结放在心上，于是随口道：“那就付给我一两银子好了。”
　　虽说那东西拿去卖的话也就值几文钱，但看这两个丫鬟的衣着装扮，应是大户人家的。拿来让她挑选的首饰也件件都是精致的上等品。价钱说的太低，反而会不合适。
　　闻言，绿衣小姑娘暗松口气，幸好主子也让她备了钱财，只是叮嘱说除非人家开口，不然就用首饰换。于是爽快的掏出一两银子递给了卢妈妈。
　　然后欢欢喜喜的随卢妈妈下去取吉祥结了。正好墨柳端了饭菜上来，絮饶便在她的侍候下默声用饭。

　　第十章

　　两个小姑娘随卢妈妈拿过吉祥结，返回去的时候都有些傻眼。不多大功夫，自家主子的马车上哪儿去了？
　　红衣小姑娘不由担心道：“主子不会是丢下我们不管了罢？”
　　绿衣小姑娘虽也疑惑，但还是忍不住点了下她的脑袋，没好气道：“我们是不值钱，但这篮子首饰可是主子花大价钱挨个儿挑买的，会丢下不管？”
　　“那可不一定。”红衣小姑娘不服气道，“主子性子古怪着呢，老是好端端的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我每次都捉摸不透主子到底是为的什么？”
　　“知道性子古怪还在背后嚼舌根，小心被主子听到揭了你的皮。”
　　正说着话，一辆紫檀木制成的马车缓缓从客栈的背阴处使了过来，原是天色昏黑，两人刚才未能看清。
　　怕主子生气，两人赶紧闭嘴朝马车走去。刚站定，就听车内传出简短低沉的男子声音。
　　“挂上去。”
　　“是。”
　　两人将手中的吉祥结挂在马车帘幕边上，然后坐在马车外沿默声发呆。主子听不得姑娘家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她们可不敢吭声说话。
　　*
　　卢妈妈回来时，絮饶刚好准备沐浴，她便侍候着从包裹中拿干净衣物，见白日里被打碎的玉镯被小姐用锦帕包着，好好收在包裹里头，心里不免添上愧疚。
　　絮饶看她神色，猜出她心中所想，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也不是什么亲友送的，只是戴着有四五个年头了，不舍得扔罢了。妈妈不必在意。”
　　“那……”卢妈妈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小姐这镯子是什么来头呢？”
　　“说来好笑，当年庙会上，有个守庙人缠着非让我买下这镯子，说是保姻缘的。”絮饶将断裂的玉镯拿出，在桌上拼了一下，已是拼不成完整的环，“我受不住她的连番说弄，便买了戴着玩。不过她那番说辞倒是过耳就忘了，不觉得可信。”
　　卢妈妈看着眼前恬静又不失聪慧的人儿，由衷赞道：“小姐不仅样貌倾城，性子更是良善讨喜，日后姻缘绝对不会差的。”
　　絮饶低笑，拿了干净衣物走去屏风后沐浴。
　　谁知道呢？她日后的姻缘，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
　　沐浴的香汤内飘满了瑰丽的花瓣，柔和的水流从纤细的肩臂滑下，顺着洁白的臂弯落入手心，又从手指的缝隙中掉落在地，碎成残缺不全的飘渺水汽。
　　亦如她前世的姻缘。
　　前世，她刚被告知要被魏王娶为王妃，还未来得及走出厅堂，回屋偷偷上柱香说给娘亲听，这份姻缘便被人生生掐断。
　　杜幽月，也就是比她大两岁的嫡姐，许是得了消息，不顾平时尊贵的清高姿态，匆匆赶来，跪在老祖宗面前声称有话要说。
　　只见她义正言辞的说着，眼神却是定定的看向絮饶，意有所指。
　　“老祖宗，事关我国公府的名声，我左右思想，认为这件事决不能隐瞒包庇下去，让不干不净之人污我国公府门面！”
　　“此话怎讲？”看她言辞肯定，老夫人沉了脸色。
　　杜幽月起身朝絮饶逼近过来，当着众人面，猛地将她右边衣袖扯了上去，看她右臂光洁，得意的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
　　“老祖宗，刚才我去母亲房中，恰好遇上昨晚审问妹妹院中下人的婆子，并从她口中惊闻妹妹竟早已不是处子身。不知妹妹对此如何解释？又想以何种脸面嫁于魏王为妃？”
　　被这样猝不及防的当众羞辱，絮饶缓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慌乱。于是从容的将衣袖遮掩好，尽量忽略手心冒出的冷汗，不紧不慢道：“守宫砂而已，儿时不小心摔伤，把它蹭去了。我仍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国公府名声以及魏王那里，有劳姐姐担心了。”
　　“你……”
　　杜幽月气急，又不好当着老夫人的面太过咄咄逼人，于是朝母亲薛氏使了个眼色，见母亲会意，便退到了一边。
　　薛氏起身冷哼道：“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是个嘴硬的，麻烦事惹了一桩又一桩，回回都说自己是冤枉的，真当府上的规矩是摆来看的吗？”
　　说着，薛氏请示老夫人的意见道：“老祖宗，这事容不得轻率，既然她说自己是女儿身，那就找个懂事的婆子给验看。”
　　老夫人将手中佛串放在胸前，皱眉念了声佛，似是在犹豫，没有说定话。
　　见此，薛氏再次看向絮饶，质疑道：“之前不曾在意过，如今想来，你们母女无依无靠这么些年，是谁给养活下来的？难不成是靠着你那个嗜赌败家的舅舅吗？”
　　当时她并不晓得父亲每年是瞒着国公府的人给她们送的钱财，所以回答说是靠着父亲的救济过活的，却引来薛氏的冷声嘲笑。
　　“笑话！当年你们母女自己倒霉遇上灾祸，跌落山底失了踪迹，府上人皆以为你们丢了性命。老爷回来后因此迁怒了我近十年，怨我未能护好你们母女，直到三年前在道士的指点下寻到你们，才算缓和了些。而依你所言，难道是老爷早已得知你们消息却不接回来，为的就是故意为难我吗？”
　　父亲为何不早点把她们母女接回来，她也不太清楚，更拿不出父亲之前连年救济她们的凭据，所以无法反驳薛氏的话，一时间有些哑然。
　　看她解释不了，薛氏接下来的话更为讽刺。
　　“狐媚子就是狐媚子，招数高明的不得了，谁知道当年故意失踪安的是什么心思？怕只怕是这头挑拨我与老爷多年夫妻生出嫌隙，那头却凭着当年结交的那些达官显贵好吃好喝的过活！”
　　提及娘亲，絮饶再也无法冷静，气愤的为她辩白伸冤：“娘亲贤惠善良，从未生过任何挑拨他人的心思。且早已容貌尽毁，多年来也一直是卧病在床，不曾与任何外人有过接触，还望夫人莫要妄加揣测。”
　　“大胆！你还将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吗？！”薛氏性子要强，平时最为注重颜面，所以受不得絮饶此番顶嘴，怒道，“我可是记得，当初你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靠色相留住男人的，不是自认贤惠，自持有才吗？哪样不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说完，薛氏尤不解恨，继续污蔑道：“也或者是把一身歪门邪道的本事教给了你这丫头片子，想着让你攀权附贵？总归都是不知耻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是干干净净的清白人！”
　　“我……”
　　絮饶刚想再辩驳几句，却被老夫人的话给打断。
　　“都莫要再说，听着头疼，尽惹人看笑话！”老太太有些不耐的对薛氏道，“你去安排几个婆子来给她验身，如若真有苟且，绝不会留她在府中污浊门面！”
　　闻言，絮饶心凉了半截。给未出阁的姑娘家验身是件人人侧目的耻辱事，老夫人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且让薛氏来安排人，说明刚才薛氏的话在她心里是占了上风的。
　　是非黑白都已被薛氏给颠倒过去，孤立无援中，难免那些婆子会从中作梗，验身反而坐实了她不贞的罪名。且就算验的她是处子身，怕是会再次往娘亲身上泼脏水！
　　既是这样，她又何必承受那等侮辱？！
　　絮饶银牙一咬，倔强道：“清者自清，我不验身。”
　　这样一来，便给了那些落井下石之人可乘之机，杜幽月闻言笑道：“妹妹果真是心虚了罢。”
　　老夫人也是有些生气，重复了一遍道：“下去让人给你验身。”
　　絮饶则始终咬紧牙关，只一句“清者自清，我不验身。”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也许从她当初踏进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她的隐忍，她的委屈，便都预示了她的悲惨结局。
　　老夫人震怒，在薛氏的挑拨建议下，决定以为父亲祈福的名义把她赶出国公府，送去寺庙里落发为尼，终身不得再回府。
　　日后若真能青灯古佛为伴倒也是个解脱的法子，怕只怕会像四岁那年一样，半路被人截杀了去！或者要更惨一些，遇上比蒙冤死去更为肮脏难堪的龌龊事！
　　万念俱灰，絮饶竟然弯眸笑开，水盈盈的泪花被她硬生生给逼了回去。既然终究逃不过一死，那她就赔上这条性命，让他们日后也不得心安！
　　背上的伤依旧痛入骨髓，身后的人依旧对她冷眼相待，不论身份高低贵贱，皆是或鄙夷、或叹息的看她笑话。惟有佛堂内那尊佛像慈眉善目的怜悯看她，淳厚圣洁。
　　趁着同她一起走出厅堂的人没在意，絮饶忍痛跑进了佛堂内。内里香火缭绕，即便白日也是燃着成排的蜡烛，明黄色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摆晃动。
　　挂上门，将整齐的烛火扫落在地、掷向窗户、门扉。熊熊的火焰把那些妄想进来阻止她的人拦截在外。很快，大火在风中迅速朝着二楼蔓延上去。
　　这佛堂共有七层，木制的楼梯层叠曲折通往高处，絮饶在火舌的围绕追赶下，每踏一步，眸里的决然就坚定一分，每喘口气，心头的悲凉就浓厚一分。
　　不甘！亦不愿！却是生生被逼得自寻死路！
　　“今时今日，我杜絮饶以性命起誓，自己和生母秦氏十几年来皆是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任何让自身、让杜家蒙羞之事！如若有半句假话，则永世不得超生！老天有眼，我们母女先前若确是遭人欺辱陷害，那么，今日这火，由天来灭！”
　　仿若又经历了一次被烈火吞心噬骨的灼痛，絮饶从噩梦般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矮下/身子，浸入温暖的浴汤里，慢慢平复情绪。
　　热气消散，浴汤开始微微发凉。絮饶的心却逐渐回暖，脑海里浮现前世火海中闭上眼的那一刻，有人不顾一切的朝她冲过来，揽她在怀……
　　当时已昏沉虚弱到看不清他容貌、听不清他话语的程度，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份温暖深深刻进她的骨子里。
　　真好，在那最后一刻，她有理由笑着离开。

　　第十一章

　　接下来赶路的几日相安无事，因卢妈妈她们来的急，什么东西都未备带，所以絮饶吩咐她们趁着歇息的时候采买了些衣物用品，并让她们把一些分量大的银两换作了铜钱。
　　没有人为她撑腰，日后若想在府上活动，免不了拿钱说话，所以手边要备些零散钱财。
　　抵达府上的时候正值晌午，并没有人出来接迎她们。絮饶便直接跟着二哥杜昭炎进了府里。二哥一路上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态度冷淡的很，回府后简单吩咐随行的一个婆子前去通报主母，便迈着大步离去，应是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趁着随行的另几个丫鬟婆子还未散去，卢妈妈在絮饶的示意下，拿了把铜钱挨个赏了她们点儿。笑着道：“一路上多亏几位帮忙照应小姐，这点儿小意思算是对大家伙儿的谢意。如今我和墨柳初来乍到，不懂府上规矩，以后还请几位多多提点。”
　　收了赏钱，几人脸上明显多添几分笑意。都是下人，能在这府上生存，凭的就是低微圆滑的性子和察言观色的好眼力。虽说知道主母似是不太待见这接回来的庶出小姐，但终归是个主子，适当讨好，她们总不会吃亏。
　　当即有人给卢妈妈说了些须得注意的事，大多是些平时行事应遵守的琐碎规矩，至于其他几位主子的喜恶、性子，都不敢在背后多嘴，只交代说，老夫人是个心善信佛的，万不要在她跟前无礼杀生，处处都留意着点儿，以免惹老夫人不高兴。
　　而先前赶去通报主母的王妈妈，到了薛氏的院前，却被告知主母正在歇息，让她在门外候着，等主母醒来再行通报。
　　等了有半个多时辰，才被薛氏跟前的薛妈妈唤了进去。屋内薛氏端端正正的坐在桌旁，接过下人递上的热茶轻吹，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怒，眉目间那股子的端庄傲气一如既往。
　　“接回来了？”
　　“是，”王妈妈深谙薛氏脾性，等再久也不敢表露半点不满，笑着俯身道，“二小姐如今在前院的凉亭内候着，等夫人前去着手安置。”
　　“嗯。”
　　嘴上应下，身子却未动，依旧端端正正的坐着喝茶。王妈妈自是不敢催促的，识眼色的躬身候着。
　　又等了约莫有一刻钟，才听薛氏对她吩咐道：“你去看一下云祥院的那几个下人把院子收拾好没，妥当了来回复我。”
　　“是。”
　　王妈妈俯身退下，走出屋门时暗暗擦了把汗。主母性子要强且不苟言笑，每次都能把人惊出层冷汗，让人心悬在嗓子眼片刻不敢落下，生怕出点差错被杖责。
　　去往云祥院的时候，王妈妈犹豫片刻，故意从挨着前院凉亭的那条路上经过，想碰碰运气。果然不出所料，卢妈妈远远看见她，笑盈盈的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先往她手里塞了把铜钱。
　　王妈妈故作推让，客气道：“这如何使得，若是被夫人知道我无半点劳力却受人钱财，可不得赶出府去？”
　　见状，卢妈妈笑道：“妈妈说的哪里话，这一路上多亏了你们的照顾，小姐才能顺利回府。刚才已经谢过其他几位了，自是不能露了妈妈的份儿。”
　　听话音知道其他几位下人怕是也收下小姐钱财了，王妈妈便不再有所顾忌，大大方方的收下赏钱。她之所以绕路从这里走，为的就是看这位新主子耐不耐得住，懂不懂的为人处事，以后从她这里捞不捞得到赏钱。
　　如今得了好处，王妈妈便宽慰她们道：“夫人让我前去查看云祥院是否布置好，一会儿过去跟她回话。我猜这院子八成是给小姐住的，许是下人们动作慢了些耽误了时辰，我这就过去催催他们。还请小姐再等等。”
　　“好，那就有劳妈妈了。”卢妈妈谢过她，然后返回了凉亭里，将探到的这点口风说给絮饶听。
　　刻有莲花纹案的八角凉亭里，絮饶凭栏而坐。帷帽已经取下，干净清美的小脸儿上始终是轻浅的笑容，听了卢妈妈的话，也只是轻抚了下额前被风吹乱些许的秀发，摆手示意她继续静心等候。
　　薛氏这样做，无非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罢了，她并不在乎，有的是时间跟她耗下去。只是……
　　从这个凉亭处路过的下人不少，若是看到她长时间被冷落在这里，那今后她在府中的地位怕是会像前世那样无丝毫分量。
　　思及此处，絮饶装作赏景来回张望，暗暗寻找对策。然后见一身穿粉色夹袄裙的小姑娘在两个丫鬟的陪同下朝这边走来，心思一动，有了主意。
　　那是梁国公府年仅七岁的大房嫡出幺小姐————薛婵。
　　主母薛氏出身梁国公府，是如今的梁国公的嫡亲妹妹。而薛婵是梁国公夫人生的女儿。当初国公夫人生下薛婵后因难产逝去，薛婵也是自小体弱多病。
　　梁国公老来得女，又怜她自幼丧母，很是疼她。四处寻医给她治病，却不见多大成效。后来听一懂些门道的术士说，薛婵生来命硬，须得找个亲眷中同样命理的人把她养在身边，才可消灾消难。
　　算来算去，老夫人最为合适。所以薛婵三岁时就被送到了老夫人身边抚养，逢到佳节好日才被接回梁国公府与亲人住上几日。
　　说来也怪，薛婵自被老夫人带着后，虽偶尔也会生些小病，但也再没出现过之前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那种揪心病况。
　　看她越走越近，絮饶让墨柳拿来她的包裹，从中拿出几条红色的绸绳。然后吩咐墨柳与卢妈妈将包裹放在不起眼的地方，并站在旁边遮挡住。
　　自己则将手抬高，手指灵活的用绸绳编弄花样。
　　薛婵本就孩子心性，好奇心重，瞅到府上突然多了个漂亮姐姐，还在编弄她从未见过的好看玩意儿。眨眨眼，便朝凉亭里走来。
　　进来后，也没有说话，只满眼新奇的盯着絮饶手中缠来绕去的绸绳看。絮饶看她喜欢，故意为难的停了下来。
　　“怎么不编了呢？”等了会儿，一直不见她继续编下去。薛婵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疑惑问她。
　　“这后面的……得有人帮忙，才能编好。”
　　闻言，薛婵眼睛一亮，略为犹豫，便伸了白嫩的小手，甜甜道：“婵儿帮你。”
　　正合絮饶心意。温柔的教她如何帮忙绕绳，并闲聊道：“你叫婵儿？”
　　“嗯。”薛婵乖巧的点点头，双螺髻上吊着的珍珠儿跟着轻晃，衬得她粉嫩的小脸儿单纯可人。“你是哪家府上的姐姐？”
　　“我是你幽月姐姐的妹妹，以前住在外地，今日刚回府上，以后也就在府上住下了。”
　　“那就是小表姐喽？”她并不知道絮饶的事情，小孩子家，不听闲话且心思单纯，以为絮饶说的住在外地同她一样，也是因着什么原因而住在亲眷家里的。相同的境遇很容易增进好感，何况她本就是个性子柔软讨喜的。
　　只见她把肥嫩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一本正经的道了声安：“菩萨保佑，小表姐福瑞安康。”
　　絮饶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忍不住宠溺的在她圆圆的脸蛋儿上轻捏。虽说故意引她过来是为了借她缓解自己被冷落的尴尬，但前世不多的接触中，自己是真的喜欢婵儿。
　　心善嘴甜，别说老夫人，就是不苟言笑的主母薛氏见了婵儿，也要添几丝笑意。
　　感觉到小表姐对自己的喜欢，薛婵甜甜一笑，先前心里的那丁点拘束也全飘散了去，爱不释手的摸着已经编好的红绸手环，眸中含了期许道：“这是戴手上的吗？真是好看。”
　　为着逗她，絮饶煞有其事道：“嗯，不仅好看，而且可以驱灾辟邪，佑人平安呢。”
　　“真的？”乌黑的眸中透出欣喜，撒娇道，“那小表姐送我好不好？明日哥哥要来看我，我让哥哥戴手上保平安。”
　　“这……”絮饶本以为她是觉得好玩，讨了自己戴，逗一两句就送给她，听她这般说，却是有些犹豫。她口中的哥哥是梁国公府的世子爷，因着姻亲与婵儿的关系，平日里与齐国公府走的很近，但终究是个外男，把自己编的东西送他未免失礼。于是推脱道，“这都是姑娘家戴的，你哥哥怕是不喜欢。”
　　“不会的，婵儿送的，哥哥都喜欢。”想到自己的哥哥，薛婵眸子一弯，眼巴巴道，“我想送给哥哥，让他保平安。”
　　不怎么会拒绝人，更是舍不得拒绝婵儿，可现在后悔说出保平安的大话已来不及，絮饶只好顺着口音哄劝道：“婵儿要送给哥哥，那要自己编的才灵验，表姐现在教你，你亲手给哥哥编一个好不好？”
　　估摸着还要好大一会儿才会被安排好住处，左右无事，陪婵儿玩一会儿也不错。
　　薛婵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且一听自己编的灵验，便亲昵的坐到絮饶旁边，有模有样的跟她学。编的时候口中还念念有词，皆是些平日里跟在老夫人跟前拜佛时学来的经文。
　　絮饶看她认真乖巧的小模样，心都融成了水。在这齐国公府里，对自己毫无芥蒂偏见的就只有她罢。想着想着，一时间又有些感慨。当年娘亲腹中的胎儿若是平安生下来，不知会是像迅哥儿那样懂事的小公子，还是像婵儿这样柔软的小姑娘？
　　不管是哪样，她都喜欢，娘亲和父亲定也都会喜欢，可惜……

　　第十二章

　　王妈妈到了云祥院，见里面安静的很，别说没有人在洒扫收拾，就是半个人影都未见着，顿觉疑惑。夫人不是吩咐下来了吗？怎么还是一副多年未住人的样子？那些奴才竟敢这般怠慢懒散？！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不见有何动静。想着去夫人那里确认一下，出门却见一个丫鬟领了个道士模样的人赶来。
　　“这是怎么个情况？”
　　王妈妈也算是府里的老人了，丫鬟见她问话，忙解释道：“夫人说这里长时间没有住人，要找道士做过法事，驱了邪气，才可动手收拾，让二小姐住进来。”
　　闻言，王妈妈赶紧让道士进去做法，然后低声训斥丫鬟道：“二小姐如今都到了，这里却还是一团乱，耽误了事情，可是你担待得起的？！”
　　“我也想快点收拾好啊，可夫人……”丫鬟在府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时冲动差点失言，意识到后赶紧住口，把委屈老老实实的给咽了下去，匆忙道，“那我多去唤几个帮手，待做过法事后，能快些收拾好。”
　　看她神色以及听她先前的话里口音，王妈妈也猜出些端倪来，遂不再为难她，放她前去唤人。府里老夫人重规矩，却是个心善的。不触着逆鳞，轻易不会惹她动怒。
　　夫人则不同，手段高，心思深，还容易动怒。一旦有人犯了错或失了口德，别管是府里的老人新人，有的是他“合情合理”的死法。
　　所以凡是在夫人跟前做事的人，皆是每日里提了满满的精气神儿，一言一行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出了差错，丢饭碗是小事，丢了命可就冤大了。
　　人多好办事，不到两个时辰，云祥院便被收拾妥当。王妈妈舒口气，前往夫人院里回话。
　　而絮饶在送走薛婵之后，又小坐片刻，终于等来了薛氏的安排。薛妈妈传话说夫人让她先回云祥院梳洗歇息，等晚饭的时候再与老夫人她们见面。
　　被冷置了好几个时辰，总算有了安顿的地方。絮饶随着领路的丫鬟，与卢妈妈她们一起朝云祥院走去。
　　随着与院落的接近，絮饶心头渐渐涌出几分慨叹。这云祥院是当初她和娘亲在国公府居住时的安身所，也是前世她待了几个月的地方。既然上天给了她再一次堂堂正正踏入院门的机会，那她就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白来这一遭。
　　因果恩怨，迟早都要讨还回来。
　　入得院内，有两个丫鬟候在里面，自称是夫人遣来侍候她的。年龄十三，和墨柳一般大的那个唤作青燕，是个性子欢脱的，说话做事大大咧咧。而另一位年龄稍大点儿，已经二十有余，唤作红霜，话不多却是个心眼儿多的，那眼里藏不住的精明与傲气，全然落进了絮饶眼里。
　　两个丫鬟，都不是让人省心的。
　　春困秋乏，再加上连日的奔波以及心绪不宁，一旦安定下来，困意更浓。想到待会儿还要去见老夫人，絮饶无心思再想其他，轻靠在屋内的小榻上闭目养神。
　　身为四个奴仆中最为年长的，且名义上是侍候了小姐多年的仆妇，卢妈妈看她累了，便做主招呼其他三人退出了房间，吩咐她们东西过会儿再收拾，以免打扰到小姐休息。
　　齐国公府正红朱漆大门上悬挂着先皇御赐的黑色金丝檀木匾额，门前蹲守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也由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整个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厚重感。
　　临近黄昏，一辆女儿家乘坐的花饰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候在门外的薛妈妈上前挑开绣花缎面车帘，迎下一位肤白貌美的金贵小姐。
　　柳叶儿眉，丹凤眼，相貌与薛氏有着七分的相像，同样的端庄傲气。因着年轻，少了薛氏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却透着未知人事的女儿家的青涩水嫩。
　　————齐国公府的嫡出长女杜幽月。
　　“妈妈今日怎的等在外面？可是有什么事？”杜幽月在丫鬟的陪同下往府里走，疑惑的向薛妈妈问话，眼里却似是藏了其他事情，难得的泛着幽幽笑意。
　　“先前住在沐阳城的二小姐回来了，夫人吩咐老奴知会小姐一声，下学后便拿上准备的见面礼前往厅堂，老祖宗与其他几位主子已经都在那里了。”
　　“也回来了？”闻言，杜幽月脸上的笑意更为明显，像是被说破心事的小姑娘，竟垂头露出去几分女儿家的羞涩来，又呢喃了一句“回来了……终于……又回来了。”
　　薛妈妈自是把她的反常看在眼里，觉得小姐应该不是在为二小姐回来这件事而高兴。因着她是夫人的奶娘，服侍夫人已多年，小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平日里在她们跟前并不是太过严苛守规矩。
　　于是禁不住好奇，试探问道：“小姐可是遇见什么美心窝的事儿了？笑得比花还好看。”
　　“有吗？”杜幽月脸上又添几分红晕，眼波流转间敛了笑意，清着声音道，“后日便是清明，从明日起，一连三日不用去书院，我一时有些喜不自禁，让妈妈见笑了。”
　　“哪里话？姑娘家自是要多笑，小姐笑起来最是好看。”
　　嘴上这样夸着，薛妈妈心思却是打了几个转。当今世道儒风盛行，不止男儿家，有些身份的女儿家也是要送往女学读书习字的，要求不若对男子那般严苛，但若是能够吟诗作对，绝对会让人高看。
　　而自家小姐不仅貌美，且聪慧好学，每年应试都是在书院同窗里拿的头名，有着响当当的才女名号。她还从未见过小姐哪次因着要去书院入学而烦恼的，怎会单单因为这三天假期就一反常态的笑意连连？
　　不过想归想，既然小姐不愿说，她也不好追问。于是默声跟在后面，朝小姐居住的云锦院走去。
　　厅堂内，老夫人坐在正上方捻了圆润的佛珠闭目念佛，薛婵则乖巧的站在她身旁，友好的冲立在下方的絮饶甜笑。
　　同在堂内的还有主母薛氏、大哥的正妻姚氏、二哥杜昭炎以及二嫂安乐长公主。大哥这几日去往外地办差，并不在府上。
　　絮饶依旧着一袭素净的衣裙，面容随了娘亲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清丽，身量却沾了父亲的福气，纤细高挑。亭亭玉立。薄施粉黛的小脸低垂，柳腰微弯，恭顺的朝老夫人行了个礼。声音轻软，不卑不吭。
　　不是在大家族内教养长大的，但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皆温顺有礼、落落大方，让人挑不出错处来。老夫人李氏满意的轻点头，幽叹道：“回来就好，也算是了了我儿的一桩心事。”
　　闻言，想到儿时父亲对她的疼爱，想到娘亲多年的期盼和临终前的遗憾。絮饶心内百感交集，暗叹造化弄人。
　　只见她面容悲戚的跪在了地上，又恭恭敬敬的朝老夫人行了三个大礼，哽咽道：“絮饶不孝，这么多年都未曾在父亲与老祖宗跟前尽孝，甚至连……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还请老祖宗责罚。”
　　见她如此，老夫人将手中佛串放在桌案上，也是婆娑了眼睛。她杜家本也是人丁兴旺的大族大户，到她这里却是显露单薄。老爷去的早，几个女儿也嫁的远，儿子……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李氏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到絮饶跟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怜声道：“可怜见的，这也怨不得你，既然回来了，先前的事便不再去提。好好待在府上，自是不会亏待于你。”
　　“谢老祖宗垂怜。”絮饶拿了帕子轻拭泪，眼角余光看到薛氏铁青的脸色。
　　老祖宗年事已高，已经历过多次亲人的离世，即使当初不满意娘亲的出身，但自己是父亲的亲生骨肉，是她的亲孙女。有着这层血亲关系在，如今尚且看不出老祖宗对她有多少偏见，甚至还觉出几分淡淡的怜爱。
　　薛氏则不同，当初不止容不下娘亲，就连年幼的她和娘亲腹中的胎儿都容不下，狠心的想要把她们剔除干净。
　　时隔多年，她的回归招来的仍旧是薛氏的怨恨不满，今后难免会受到她的苛待刁难。若想安然在府上待下去，她只有在这最一开始的时候便牢牢抓住老祖宗的这份怜爱，作为她单薄的靠山。
　　体贴的扶老祖宗坐回圈椅上，絮饶转身朝着薛氏俯首行了一礼：“给夫人请安。”
　　她是庶出子女，是被国公府堂堂正正承认接受了的二小姐。按理应该唤声“母亲”。然，别说薛氏对她的不满毫不遮掩，就是作样子笑脸对她，这声“母亲”也是断断唤不出口的，会被活活膈应死。
　　薛氏自是留心到她的称呼，向来重规矩的她却是没说什么，反而从嘴角挤出个讥讽的笑容，若无其事的收下并默许了这种叫法。
　　小娘养的，不配唤她“母亲”。
　　对此，老夫人李氏皱眉分别朝两人打量过去。一个眉目低敛，神色不复刚才安定，带上了几分怯意。一个盛气凌人，平时就冷着的脸色更是多出几分鄙夷，实在有失当家主母的风范。
　　头疼的再次拿起佛串闭目念佛，心里的烦躁之气却不容易压下去。这么多年了，明着暗着提点过许多次，却总是不让她的眼皮子清净！

　　第十三章

　　而薛氏自是知道老夫人对她这方面的成见，但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看不顺眼的绝不会藏着掖着，半点好脸色都莫想从她这里看到！
　　倒是这个狐媚子生出来的小贱人，刚踏进国公府的大门就如此暗里挑拨她与老祖宗之间的关系，着实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若不是看在留她还有几分用处的份上，两年前便将她给处理掉了。
　　缓口气，薛氏冷声道：“既然进了我杜府，那今后就要严守府上规矩，莫要把你这些年在乡野地方养成的粗浅无知带来府上。”
　　“絮饶谨遵夫人教诲。”
　　这时一直在边上沉默的长嫂姚氏起身缓和了气氛，拉过絮饶的手，笑道：“我们杜家果然尽出美人儿，幽月生的好看，你也生的标致。这也算是我们初次见面，我便将手边几匹面料不错的的绸缎布料给你送去，好添做一些衣裳。”
　　絮饶浅笑着谢过姚氏。心内暗道她处事细腻，且大方得体。不愧出身于颇负盛名的书香门第姚家。
　　接下来是二哥杜昭炎与二嫂安乐长公主。二哥只是朝她点了下头算作礼数，安乐长公主则让她的贴身丫鬟呈上来一个黑漆雕花木盒。打开来看，竟是一整套的宝石头面。
　　样式精贵华丽，材料做工都是上等品。
　　“这还是当初父皇赏赐给我的，平时宝贝的很，却没佩戴过，”安乐长公主抬手轻抚了下发髻上的宝蓝点翠珠钗，说话时上挑的眼角轻勾，凌人贵气。命丫鬟将盛着首饰的雕花木盒呈到絮饶跟前，接着道，“初次见面，就送与你了。”
　　先皇赏赐的东西，她怎敢要？絮饶谨慎婉拒道：“这首饰实在太过贵重，且是长公主珍爱的，絮饶怎可夺人所爱？”
　　“喜爱归喜爱，不过当初父皇赏赐的东西有很多，我自个也是用不完的。小姑子是自家人，送做你也是我的一份心意，莫再推辞。”
　　说这话时，安乐长公主的话语间处处透着骄傲尊贵。若再推辞下去就是压她面子，对自己没多少好处。于是絮饶犹豫着看过剩下几位的脸色，见面色都不太好却没说什么，方才“受宠若惊”的收下。
　　收下是收下了，雕花盒子从自己手上接过时，絮饶仍是觉得有些烫手。要说这见面礼，贵在心意，亦贵在得体。低贱了有失礼数，太过贵重的话……
　　前世她在府中时低调内敛，却也是将府内几位主儿的性子摸了个差不多的。
　　先皇在世时，安乐长公主很是受宠，也就养成了她要强骄纵的性子。嫁入国公府后性子非但没有收敛，甚至有些变本加厉。有时候连薛氏都不放在眼里，不服管教。更是与得老夫人疼爱的姚氏不对头，处处想压过姚氏一头。
　　今日送的这宝石头面，一方面显示出她的尊贵大方，一方面又太过张扬。与姚氏送的绸缎相比，多少会让姚氏面上有些难看。
　　而姚氏感觉到对面看过来的挑衅目光，并不与其对视，低眉朝老夫人请辞道：“这几日瑾哥儿染了病，若长时间见不到我，怕是会哭闹得厉害。孙媳放心不下，想先行回去照看，改日再与小姑子她们亲近。”
　　“快些去罢，莫要苦到孩子，”瑾哥儿患病的事，李氏也是听说了的。不仅亲身去探看过，这几日更是在佛堂内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停的念经祈福，生怕如今杜家的独苗儿有点什么闪失。
　　并叮嘱道：“孩子都还小，也莫要因着瑾哥儿冷落了敏姐儿，若是顾不过来，就先把敏姐儿送你母亲那里几日，多安排几个婆子照看。”
　　提到这事，薛氏面色也缓和许多，安抚老夫人道：“老祖宗莫担心，孩子小，经不起折腾，也不好离了娘亲。我多去长房那里走动便好。”
　　“也好。”老夫人捻了佛珠在胸前，虔诚的求了声菩萨。
　　这瞬间缓和的气氛让安乐长公主很是不爽快，收回挑衅的目光，偏头生闷气。她身份比姚氏尊贵多了，在这小小的国公府里，竟是还没有当初在皇宫里受宠？！刚出的那点风头，又被人抢了去。
　　姚氏从容的离去。这堂内的亲人絮饶也是挨个招呼过了。天色已晚，老夫人正打算散了众人，乖立在一旁的薛婵突然双手在胸前合十，朝门口处甜甜的道了声：“菩萨保佑，月表姐福瑞安康。”
　　这是婵儿贯用的口头语，见到亲众总会这样甜甜的问候一声。
　　众人闻声朝门口看去，见杜幽月缓缓走了进来。一袭烟青色的曳地长裙，上有银线勾成的白莲，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晃。风姿绰约。
　　她的美，不同于絮饶的干净清柔，而像是一株养在金盆里的荷花。端放在华丽的桌案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由人赞叹欣赏，高贵之余失却了原本“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灵。
　　杜幽月先俯身给老祖宗道了安，然后眸光流转，落在絮饶身上，解释道：“今日书院里有些事，故而回来的晚了，妹妹莫要见怪。”
　　“姐姐客气了。”前世除却当众污蔑她不是处子身这件事，也曾在在其他地方对她有过刻意的排挤刁难。所以絮饶对杜幽月虽说谈不上多大厌恶，但怨恨还是有的。只是她初来府上，尚无反击的能力。所以只是客气回礼道“姐姐才气名动京城，自是要以书院的事为重，你我既是姐妹，什么时候相见都是好的。”
　　“嗯。”
　　杜幽月也没有故意表现得与她有多亲近，从贴身丫鬟青杏手中拿过一卷画轴，在长桌上展开来。然后迎上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巴轻扬道：“今日得书院夫子赏识，有幸从他那里求得一幅珍奇古画。正好逢上妹妹回府，也算是种缘分。你我多年未见，便借花献佛，将这字画送于妹妹收着了。”
　　说着摆手招呼絮饶道：“妹妹过来看，可还喜欢？”
　　絮饶应声向前，仔细端详过字画。是一幅名为《雪山萧寺图》的古人画作。画上白雪皑皑，幽谷深山，萧萧古寺，皴笔不多而健硬有力，章法严整而有变化。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幅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她受到娘亲的有心教养，自小喜爱读书习字，再加上后来有幸拜在玄云道长门下，整日于藏书阁内翻看书卷。多年的熏陶领悟，诗词字画自是懂些门道的。
　　前世杜幽月将这幅画作送于她时，当时没多想，便将画的出处意境皆道了出来。许是没料到她能说出来，杜幽月以着探讨的名义又一连问了她好几个各种学识方面上的见解，她都浅笑着一一作答。
　　为此，她赢来老祖宗满意的夸赞。不过，今世……
　　絮饶抬头诚心赞道：“这画瞧着甚是好看，只是我才识浅薄，道不出个中韵味。不知姐姐可否告知一二？”
　　她说这话时浅笑怡然，语气中没有无知者的卑微，自然到像是才学相当的人在一起探讨。让人生不出看低她的心思。
　　并且，她这样说不仅合了杜幽月的本意，不动声色间满足了杜幽月半分炫耀半分试探的虚荣心思。也为自个心中的某个决定作了一番打算。
　　待杜幽月眉眼高扬的与她道过画中妙处，絮饶小心翼翼的收起画轴，捧在手里，欣喜道：“听姐姐这么一说，我对这字画更是喜爱，定会好好的收藏起来。我很喜欢书画诗词，无奈是个孤陋寡闻的。日后若再次遇到学识上的困惑，可不可以找姐姐求教？”
　　“好。”杜幽月应承道。
　　齐国公府府院宽大荣华，主家人却不多。年老一辈的就剩老祖宗一人，父亲的两位兄弟也已在早些年因公殉职，死时都还年纪轻，未留下子嗣。惟父亲有幸为朝廷效力几十年春秋，并得到先皇重视，权势上无几人能及。
　　然，妻妾方面，除却娘亲这个历经坎坷才被承认的妾室，并没有过其他妾室。早年的几个通房在薛氏进门没多久，就都被薛氏以各式各样的缘由或处死或发卖了出去。
　　因而，子嗣方面，只有嫡出的长子杜昭义，次子杜昭炎，长女杜幽月，以及庶出的自己。年龄相差都不算大，大哥杜昭义今年也不过刚及而立之年，正妻姚氏在父亲去世那年秋天才刚有喜讯，怀胎十月，在前年生下一双龙凤胎，被整个国公府宝贝似的供着。
　　二哥与大哥年龄相当，成亲的时间也没差多少，却是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杜幽月与自己都是女儿家且还未出嫁，就更不用提了。
　　所以，见过杜幽月之后，除去在外办事的大哥，府内的几位亲眷絮饶便都是见过了。老夫人又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宜，就让大伙儿都散了去。
　　从厅堂出来，各自领着下人往自个院内走。待杜昭炎与安乐长公主与众人在岔道上分开走后，杜昭炎突然沉着脸色，扯着安乐长公主的胳膊快走几步，远远甩开了跟在身后的下人。
　　待到一个僻静处，杜昭炎压低声音，质问道：“那盒宝石头面是怎么回事？！”

　　第十四章

　　“什么怎么回事？”安乐长公主不满的揉捏被扯痛的胳膊，对他的鲁莽很是气愤，说话便也有些不客气，反声质问道，“怎么？打算拆我台？”
　　杜昭炎看她动作，意识到刚才怕是手劲儿用大了，懊恼之际立刻软了性子，红着脸如孩童般委屈道：“好歹也是我花了一年俸禄，专门找名匠给你打造的，平日里不佩戴也就罢了，竟转手给了别人？！”
　　“那又如何？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长脸？”提及此事，长公主先前在厅堂内堵的闷气又涌了上来，干脆一并撒在了眼前这个不争气的人身上，“你若有本事比过大哥，我用得着处处与姚氏争吗？！一套首饰而已，难不成真让我把父皇赏赐的东西给送出去？！”
　　话说着，安乐长公主心里积攒多年的委屈郁结也随着怒气一并冒了出来，狠狠的瞪杜昭炎一眼，懒得再说，赌气扭头往回走。
　　见她生气，杜昭炎是彻底蔫了，赶紧追上去陪笑脸：“好好好，我的错，改日我再找人给我的好娘子打一套赔罪，就饶了我这次好罢……”
　　他个直肠子的粗笨大男人，能这样好声好气的讨好她，不得不说安乐长公主平时教导有方。这么些年过来，长公主对他也是不抱多大希望了，遇事更是懒得与之计较。
　　所以，他追上来后，安乐长公主虽不说话，却也是放慢了步子。杜昭炎赶紧瞅准时机，憨笑道：“娘子若想给我们这二房长脸，其实有个法子最为靠谱，保准管用。”
　　“哦？”安乐公主疑惑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实在难以想象他这个空有外表、徒有蛮力的，会想出个什么样的法子。
　　杜昭炎献宝似的俯身在长公主耳边低语，长公主也难得乖顺的听他出主意。夫俊妻美，远处看着倒也不失为一双惹人眼的璧人。
　　然而……
　　“你我加把劲儿，赶紧的生几个孩子出来。老祖宗和母亲定也都会高兴的，把你像佛祖那般给供起来。”
　　杜昭炎这话一出口，长公主就气红了脸，再顾不得什么仪容姿态，抬脚就朝他腿上轻踹了一下。啐道：“孝期都还未过，说的什么混账话？！可是嫌丢人丢的不够？！”
　　按理说，这三年孝期内，连房事都是要杜绝的。不过，让年轻气盛的小夫妻完全断了那事儿，也有点不近人理。所以，即便是大户人家，只要不过分淫乐，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是，若在这期间有了身孕或是生了孩子，就要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斜眼看向杜昭炎道：“不是想要孩子吗？这个月不许踏入我房门，找那些小妾给你生去！”
　　看着再次怒气冲冲离去的长公主，杜昭炎头疼的叹口气，干脆转身朝府门方向走去。既然又被下了“禁足令”，那便找他那帮弟兄通宵喝酒好了。至于找小妾生孩子的事……
　　真若生了，还不被长公主连大带小的给活活掐死？
　　*
　　回到自己宅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在下人的侍候下用过饭食，絮饶便吩咐墨柳、青燕、红霜回下人房休息了，独留卢妈妈在屋内。
　　沐浴用的热水在用饭时便已备好，絮饶依旧是独自去了侧房内梳洗，吩咐卢妈妈着手给她铺床。明日要早起去给老祖宗请安，今晚还是早早睡下的好，以免再如前世那般……
　　待梳洗好，换上宽松睡衣出去后，卢妈妈已拿了柔软的绸布候在外面。见她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便细心的用绸布给她擦拭。
　　嘴上也笑着夸赞道：“小姐这头发黑亮顺滑，摸上去竟是比绸缎还柔软舒心。”
　　絮饶浅笑着没有说话，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使卢妈妈可以更为方便的给她梳理头发。自己则单手轻托下巴，靠在桌上闭目养神。
　　她自小便有个小小的怪癖，每当有人温柔的帮她梳理头发，就会忍不住懒洋洋的犯困。此次也不例外，卢妈妈手上的力道正好，直让她有种昏昏欲睡的慵懒。
　　却在浅睡之际被发梢传来的疼痛给惊醒，皱眉睁开了眼睛。柔软的眸子似泛着涟漪的秋水，在烛火的映衬下夺人心神。只一眼，便让卢妈妈低下头暗自惊艳。
　　但她也没忘了正事，跪下向絮饶请罪道：“小姐恕罪，奴婢方才失手冒犯到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无妨，快起来吧。”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卢妈妈她们母女有着莫名的好感。经过这几日的留心观察，发现卢妈妈各方面也都算稳重仔细，刚才应该是不小心扯痛她的。所以絮饶并不打算为难她，更没有在她跟前立威的念头。在她眼里，需要疏远对付的是薛氏安排来的人。
　　看絮饶不计较她刚才的过失，卢妈妈舒口气。起身时却是又一个踉跄，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倒。在絮饶的搀扶下才算站稳。
　　絮饶这才觉出不对劲。卢妈妈并不是体态笨重之人，平时更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心下疑惑，于是担心道：“妈妈可是身体不舒服？”
　　卢妈妈尴尬的犹豫片刻，才老实开口道：“小姐莫担心，奴婢身子无碍。只是……”
　　“有什么话尽管说就好，”见她又开始犹豫，絮饶诚恳道，“如今我初回府上，虽然还未站稳脚，但你和墨柳既然跟我一起来了这里，就是我要信任的人，都要好好的生存下去。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出来，我会尽我所能去解决。”
　　闻言，卢妈妈感动道：“奴婢此生可以遇上小姐，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定会好好效忠小姐。”
　　絮饶浅笑着等她继续说下去。见她走到窗边朝外张望一番，确定外面没人时，才走回来。神情略显严肃道：“奴婢给小姐铺床时，总感觉床榻上的熏香有问题。奴婢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算康健。刚才不过多闻了一会儿那香味，就感觉头晕沉沉的站不稳。也是因为这才会在小姐面前连番失礼……”
　　熏香？！
　　絮饶惊异的抬头，眸中忽然闪过怒气，眉间那枚鲜红的朱砂痣也似乎带上几丝冰冷。见状，卢妈妈以为絮饶不信她的话，忙再次跪下劝说道：“奴婢绝无挑拨小姐与府中他人关系的意思，只是……只是听说小姐也是多年未在府上居住过了，所以还是处处多留个心眼儿的好。”
　　絮饶眉心越皱越紧，压低声音道：“那卢妈妈可识得那是什么香？”
　　“这……奴婢以前也有幸在富贵人家做过下人，感觉那味道与以前夫人们用的安神香味道有些相像，却又感觉哪里怪怪的，不像单纯的安神香。”
　　“知道了。”絮饶起身走向窗户，脸上神色已恢复平静，淡淡道，“妈妈先回去歇息吧，熏香的事我自会留意。”
　　“是。”
　　待卢妈妈出去后，絮饶关上窗户，然后走进了内室。柔软的床榻上摆放着上好面料做成的被褥，在一丈之外就可以闻到上面散发出来的浓郁香味，与前世一模一样的香味。
　　环视整个屋内摆设，全是崭新的器具，一应俱全。如此看来，薛氏似乎并没有亏待与她。前世一开始她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薛氏已打消害她的念头。又有着娘亲临终前的叮嘱，所以极为低调隐忍。
　　而后来的事情却证明，她小看了薛氏的心狠手辣。
　　前世自住进国公府开始，她就变得有些体弱多病，总是感觉浑身不通透，却又找不出原因所在。今世却被卢妈妈的话给点醒。
　　娘亲久病缠身，闻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所以她自小没有熏香的习惯，对各种香料也不了解。以至于前世觉出不对劲后，只偷偷的查过送来的饭菜、茶水什么的，却没发现什么问题。误以为真是自己不适应京城里的水土，才成了那副病怏怏的身子。
　　如今虽然凭着卢妈妈的一面之词，还不足以确定确实是熏香的问题，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这里，絮饶在榻间寻找一番，没看到香包之类的东西，不由疑惑。前世那香味整整伴随了她几个月的时间没消散，不可能是一次性熏好的。
　　沉思片刻，目光落在被角细密的针脚上，恍然大悟。

　　第十五章

　　拿剪刀沿着针脚缝合的纹路挑开丝线，果然从被芯里摸出几颗豆子般大小的香丸。然后把香丸小心的收到个木匣子里，重新缝好了被角。
　　既已发现了问题，那今晚断断是不能在床榻上歇息了。还好外室安置有美人榻，再寻上个毛绒披风做被子，便可将就着过一晚。
　　第二日一大早，絮饶便在卢妈妈的敲门声中醒来，然后被她侍候着梳洗。昨日不知道香料的事情之前，她怕自己再像前世那般睡过头，所以特意避开青燕、红霜她们，叮嘱过卢妈妈，让她早点过来唤自己。
　　收拾妥当后，絮饶便领着卢妈妈和墨柳一起朝院外走去。路过青燕与红霜一起居住的下人房时，浅笑着深深看了一眼，才抬步走开。
　　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卯时，太阳都还未升起来，想必这两位都还睡着罢。或者说是，之前得过某人特许，可以放心大胆的睡到自然醒，甚至赖床罢。
　　前世她还曾疑惑过，薛氏那般重规矩之人，为何会放任这两个丫鬟如此懒散？当她想要惩治她们的时候，还在背后强硬的给她们撑腰。
　　如今倒是都明朗了。一切都是为了让那安神香更好的在她身上发挥作用……
　　天色还早，还不到给老祖宗请安的时间。所以絮饶并没有去往老祖宗居住的云泰院，而是去了佛堂。
　　佛堂共建有七层，每层都布局精巧的放有硕大夜明珠，在这略显昏黑的黎明散着幽静的光芒，远远看着，圣洁安详。因它建在府院中的位置较为特殊，若有异动，会很快被府中人察觉，所以一般不用担心外人的乱闯。
　　再加上老祖宗喜清净，不喜欢佛门之地被打扰，所以晚上只是安排了两个婆子轮流守在佛堂外。
　　当絮饶走到佛堂门口时，说明来意，守门的婆子并没有多加阻拦，打开门便让她进去了。
　　佛堂内并不算太宽敞，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恍如白昼。而整齐摆放在桌案上的红烛都是要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才点上。
　　佛堂的正中间摆放有几尺高的镇宅玉佛像，相比当年薛氏诬陷说是她打碎的那个要高大许多。除却这之外，堂内供桌、梁柱等，皆是由香樟木、檀木等木料制成，并在其上刻满了精致的佛像与苍劲有力的经文。
　　厚重且意境深远。
　　听说这佛堂是当初仲父、叔父他们相继英年早逝，老祖宗悲痛欲绝，特命人在府中建造的。平日得空便在这里礼佛念经，为杜家人祈福。
　　絮饶接过卢妈妈帮忙点好的香火，先是虔诚的拜了佛像，然后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诵念经文。纤细的身影让人看着心净，低柔的声音让人听着心安。
　　老夫人李氏已年过古稀，但仍是眼神清明，身子骨硬朗。且有着早起的习惯，每日卯时准时去往佛堂诵念经文，直到辰时才返回宅院。
　　今日她照例来到佛堂，却远远看到竟是有人比她先到一步礼佛，甚为惊异。平日这个时候，应都还在睡梦中才是。
　　走近了，认出是昨日刚刚被接回府上的小孙女。看她素净虔诚的模样，心底又添几分满意。不过还是疑惑的开口问道：“连着奔波两日，怎么不多歇会儿，起的这般早？”
　　絮饶闻声回头，清柔的面容如冬日黎明前残留的白霜，圣洁宁净，却又在眉间精巧朱砂痣的点缀下显现几分鲜活。
　　沉静中带着灵动，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
　　只见她起身先是恭顺的给老祖宗道了安，然后浅笑着答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以前生活忙乱，无暇读书习字，如今有幸得到安逸，定不能辜负如此良辰，起早多学些诗书的好。”
　　转身看向慈眉善目的玉佛像，继续道：“百事孝为先，多年未能在父亲身边尽孝，深感痛心。如今回了府上，父亲却已经……所以想着每日醒来后先来这佛堂内诵上一段经文祈福，再转做其他事。”
　　“好，好……”老祖宗带了叹息的握住絮饶的手，却也是抬头看向了佛像，苍老的声音中伴了欣慰沧桑，“只要心诚，菩萨定会保佑我杜家都平平安安的……”
　　从佛堂出来后，絮饶长舒口气，一切……都很顺利。
　　老祖宗卯时起来礼佛的事，是她前世来府上后知道的。如今初来乍到，能这么巧的利用这点给自己争取机会，怕是薛氏知道后永远也不会想通，在没有人与她通口音的情况下，她可以来这边钻空子。
　　要知道，老祖宗虽然整日礼佛，几乎不过问府中事务，但在府中绝对是说得上话的！所以，要想与薛氏抗争，稳住老祖宗这靠山才是重点。
　　而前世，她便是败在这方面上。
　　前世刚见面时，杜幽月送她画作试探她，故意拿了一些刁钻问题与她探讨，皆被她面不改色的道出个所以然。这显现出来的才识让老祖宗对她印象很好。
　　然，好景不长，那份好感在薛氏的阴谋下被一手毁去……
　　回去的时候，路过老祖宗住着的云泰院，听院门吱扭一声打开，紧接着从里面冒出一个小姑娘的身影。扎着乖巧的双螺髻，全身裹了厚厚的棉绒小袄，再配上那圆嘟嘟的小脸蛋儿，可爱的活像一个糯米团子。
　　许是也没有料到这么早开门会遇上人。看到絮饶，薛婵先是一愣，然后怕羞的返身躲在了门后，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眨着眼睛看她。
　　水汪汪的眼睛眨巴几下，忽的闪出亮光，应是认出她来。薛婵又从门后挪出全部身子，双手在胸前合十，歪头甜甜道：“菩萨保佑，小表姐福瑞安康。”
　　她这一连番动作直把絮饶的心溶成了水，忍不住向前轻轻的捏了下她滑嫩的小脸，浅笑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哥哥！”薛婵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仰脸道，“我早起等哥哥！”
　　原是这样，昨日倒是听她提起说今日薛世子要来接她，但也……不用这么早罢？别说府上的主子，怕是府上的下人，此刻起来的也不占大多数。
　　“哎呦，我的小祖宗！”不远处一个婆子边往这边赶，边气喘吁吁道，“跑这么快，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说着，走到薛婵身边，把手中拿着的披风往她身上穿，继续念叨：“来，再把这个裹上，可千万别冻着。”
　　薛婵却是灵活的扭了下身子，挣脱她，跑到絮饶身后，委屈的冲那个婆子道：“郝妈妈，再穿就跑不动了。”
　　絮饶从左右为难的郝妈妈手中接过披风，弯腰笑着对薛婵道：“婵儿乖，把这个穿上，不然哥哥看到定是要心疼你的。”
　　提到哥哥，薛婵有些犹豫，可还是不肯乖乖穿。把小手伸到絮饶眼前，可怜道：“看，都热出汗了的。”
　　絮饶失笑，天气已逐渐回暖，婵儿此时身上穿的确实已经不薄了。便对郝妈妈道：“她不想穿便也别勉强了，你跟着点，等她冷的时候再给她披上。”
　　“是。”
　　郝妈妈点点头，拉着薛婵朝外走去，却在走出没几步远，又被蹦蹦跳跳的薛婵给甩下跑远。
　　看着婵儿那欢脱的小模样，絮饶轻笑。迅哥儿也是这般黏大表哥秦遥呢，每次大表哥下学回来，他都远远跑去迎接。
　　*
　　还未到辰时，一辆马车便缓缓停在了齐国公府的府门外，一位衣冠楚楚的玉面公子从车内走出。正是梁国公府的世子爷薛成玉。
　　踏下马车，先是懒洋洋的打个哈欠，然后舒展手臂。一起跟来的贴身丫鬟忙上前帮他整理微皱的衣衫。
　　薛成玉眯着眼，目光在打扮妖艳的丫鬟身上绕个圈，刚想伸手挑逗一下。就见一小身影如风一般冲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
　　薛婵亲昵的挂在薛成玉身上，笑嘻嘻道：“菩萨保佑，哥哥福瑞安康。”
　　“安康、安康。”薛成玉立刻散去其他心思，抱起薛婵，道，“这么久不见，婵儿又变高了呢。”
　　“那是，”薛婵笑的合不拢嘴，“哥哥又输了呢，这么晚才来接婵儿。”
　　薛成玉笑的无奈，已从下午来接被她一点一点的磨成大清早来接……看见随后跟来的郝妈妈，便收了笑，唬着脸教训道：“不是吩咐过不许起这么早的吗？婵儿身板弱，经得起这般折腾？！”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郝妈妈气喘吁吁的跪下请罪。
　　薛婵眨眨眼，搂着薛成玉脖子撒娇道：“哥哥莫要凶郝妈妈嘛，婵儿身板可结实呢。”说着还捏了小拳头给他看。
　　薛成玉轻哼。见状，薛婵调皮的吐吐舌头，乖巧道：“那下次不起这么早了，好罢。”
　　“这才乖。”薛成玉将她放下，整了整被她弄皱的衣衫，转头对郝妈妈道，“起来罢。”
　　然后，给站在一旁的贴身丫鬟使个眼色。丫鬟会意，返回车厢拿出一个珠宝盒子，递到了他的手中。
　　一见这架势，未等他开口，薛婵却先一步嘟嘴道：“不去，婵儿不要去。”

　　第十六章

　　“诶？”这次换薛成玉哄薛婵，将珠宝盒子放她手里，嬉皮笑脸道，“听话，拿去给你月表姐，就说我挑好久才挑出来的，她戴上呀，保准好看。”
　　“不要，”薛婵把盒子往他手里推了推，委屈道，“哥哥每次来都给月表姐带礼物，都不给婵儿带，哥哥坏。”
　　“谁说的？”薛成玉煞有其事道，“哥哥给婵儿备了好几份大礼呢，不过都在府中放着。赶紧的，把这给你月表姐送去，哥哥好带你回府上玩。”
　　“好罢。”
　　薛婵勉勉强强同意，抱了盒子往齐国公府里返，刚走两步，又被自家哥哥拉住。神神秘秘的凑在她耳边道：“还有，告诉你月表姐，明日踏青的时候我会在明韵湖旁的柳树下等她。快去吧。”
　　薛婵撇撇嘴，冲他做个鬼脸，然后跑开。
　　那边杜幽月一大早醒来，刚刚梳洗好，就见薛婵抱着个珠宝盒子站在门外眼巴巴的看她。眼中闪过不耐，却还是忍了忍，唤她进屋。
　　薛婵挪进屋后，先是讨好的道了声：“菩萨保佑，月表姐福瑞安康。”然后把手中的盒子搁在桌上，含了几丝期待道：“哥哥特意挑选的，婵儿偷偷打开看了，月表姐戴上肯定好看。”
　　杜幽月却看都没看一眼，毫无半点打开看的心思，更别说佩戴了。这种事发生的多了，她是越来越敷衍，左右这里没外人，话里便不自觉的带上几分生硬：“告诉你哥哥，有这闲功夫，不如多读几本诗书来的好。”
　　“上次回府听爹爹说，哥哥开始好好念书了呢。”薛婵认真道。
　　“知道了，”不欲再说下去，杜幽月换作笑脸道，“你哥哥他还在外面等着罢，快去找他罢，回府上后好好玩。”
　　“嗯。”薛婵点点头，两个食指尖在身前对碰，睁着乌溜溜的眸子道，“哥哥说明日带我去明韵湖那边玩，月表姐要去吗？”
　　“你们玩罢，我明日已与人约好了。”
　　“好。”
　　薛婵再次从府内出来后，刚踏出府门。这次换作薛成玉猛的将她抱起，直接抱到了马车里。然后放下她，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你月表姐可喜欢？”
　　薛婵坐在马车上，晃悠着两只小脚不说话。不过看她表情，薛成玉也猜出来了……
　　但犹不死心道：“那明韵湖呢？她怎么说？”
　　“月表姐说她明日已经与人约好了。”
　　“与、人、约、好？！”薛成玉急了，“她是我薛大爷未过门的世子妃，与谁约好了？”
　　“不知道。”薛婵一五一十答道。
　　薛成玉失望的泄了气，随口道：“婵儿，你莫不是听错了罢。”
　　他也只是随口说说，薛婵却没能听出，一本正经的抬起食指朝上指了指，道：“菩萨看着呢，婵儿不说谎。”
　　薛成玉被她噎住，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气。见状，薛婵从怀中拿出昨日编的红绸手环，软软道：“哥哥别伤心，婵儿有东西要送给哥哥呢。”
　　“嗯？这是什么东西？”薛成玉接过来来回摆弄，疑惑道，“怎么看着像是姑娘家玩的？”
　　“小表姐说，这个可以保平安呢。”薛婵小心的缠在了薛成玉手上，道，“这是婵儿自己编的，可灵验了，哥哥以后都戴着好不好？”
　　看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薛成玉实在不忍心拒绝，虽说他个大男人手腕上戴着这么个东西确实有点……娘气，但是婵儿给的，他就甘心戴着，那帮公子哥儿若是敢笑他，看他不揍的他们满地找牙！
　　他平时随性惯了，转眼功夫就散了刚才的不快，逗薛婵道：“还是婵儿对哥哥好，明日哥哥带你出去放纸鸢好不好？”
　　“好！”薛婵高兴的直拍手。马车里顿时欢声一片。
　　*
　　那边絮饶回到宅院后，见青燕和红霜皆已起来，站在门边焦急的来回张望。晌午的时候是要把她的一举一动汇报给薛氏听的，却一大早的就没“看住”她，能不着急吗？
　　絮饶看她们一副想问而不敢问的模样，浅然一笑，朝屋内走去。在她们跟前立威的事，不宜操之过急，她还需要她们在薛氏跟前帮她“说话”呢。
　　早上用过饭，红霜收拾碗筷的时候，装作不经意道：“小姐每天都起这么早吗？要不要吩咐厨房那边把饭食准备的早一点？”
　　“不用了。”
　　“那……小姐起这么早是上哪儿去了呢？”青燕接嘴道，“起来找不到小姐，可把奴婢给吓到了呢。”
　　她话音落，絮饶见红霜收拾碗筷的动作也不自觉的变慢了。显然都对这件事很好奇。不过好奇归好奇，自己是她们的主子，不想说的话完全没必要理会。
　　絮饶起身，将发髻上唯一的那根朱玉簪取下，乌黑的发丝便完全柔顺的垂散下来。相比刚才的规整，这样更为显得清灵自然。
　　走到墨柳身边，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将手中的玉簪插在了她的发髻上。笑着道：“你个小丫头，既然这几日身体不舒服，就别跟着我那么早起了。”
　　墨柳是个哑儿，再加上一时未能明白絮饶用意，只焦急的比划，示意她没事，可以早起。
　　“好了，好了，”絮饶拉住她不停比划的手，笑道，“知道你忠心，这不特意赏了你簪子吗？只是……若还是不到寅时就起的话，你怕是受不住的。”
　　虽说起的早，但也不至于在不到寅时就起。墨柳也是个激灵的，看絮饶不动声色的瞄了青燕她们一眼，立刻会意的点点头，咧嘴笑开。
　　见青燕与红霜闻言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应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絮饶抬手轻揉眉心，有些无奈道：“用过饭，竟是又困了，你们都下去罢，我要再歇息会儿。”
　　待卢妈妈领着她们下去，并细心地关好房门。絮饶舒展眉头，拿出书卷靠在榻上翻看了一上午。
　　不过，在有些人眼里，却是关门歇息了一上午。
　　晚上睡觉的时候，絮饶照旧睡在了外室的美人榻上。且半夜醒来，故意撩去了身上用来充当棉被的毛绒披风。
　　月色深沉，夜风寒凉。
　　青燕与红霜两个丫鬟一晚上没睡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不留神又让小姐给“溜了”。听到隔壁卢妈妈她们住着的房间似是传出动静，赶紧穿上了衣衫。
　　推开门，一阵冷风吹过，两人不禁缩着脖子打个寒战。天还没亮，外面静悄悄的，小姐房里也没有亮光。
　　知道怕是刚才听错了，想回屋暖暖，又觉得已是到了寅时，听昨日小姐说的，应是这个时辰左右。于是两人轮流在门边守着听动静。
　　折腾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卢妈妈从旁边屋子出来，上前敲开小姐的门进去侍候了。两人也赶紧跟过去，一起侍候絮饶梳洗。
　　收拾妥当，絮饶放下手中凉茶，开口道：“红霜留下，青燕随我去就好。”
　　红霜一愣，一是因为絮饶那一夜间突然变得沙哑的嗓音，再就是把她留下的事。但她性子比青燕稳重得多，闻言只是听命从事，没有冒犯去问。
　　这次去佛堂诵经，依旧遇上卯时前来礼佛的老祖宗。絮饶起身恭顺道：“给老祖宗请安。”
　　声音沙哑如被风吹散的箫声，与前两日的声音相比简直天壤地别。再加上她行完礼后，那几声低咳，以及略显苍白的脸色，真真是我见犹怜。
　　老祖宗最希望的就是府上人都可以康健平安，见她这副模样，当即关心道：“可是受了风寒？回去找郎中给瞧上一瞧。”
　　“谢老祖宗关心，”絮饶又轻咳几声，掩唇尴尬道，“我自小身子骨就比旁人弱些，尤为受不得冷。夜里总是感觉被褥轻薄不生暖，故而身体有些不舒服。”
　　老夫人皱眉，道：“被褥轻薄？可是府上为难……”
　　“没有，”絮饶赶紧解释道，“夫人安排甚是妥当周全，是我自个身子不争气。加上在南方沐阳城住久了，初来京城，有些水土不服顺。想是过段时间就能适应这边天气。”
　　原是这样。老夫人放下心来，道：“水土不服这事倒也难免，既受不得冻，那便不能熬着。待会儿回去我让下人把我院中备用的新被褥给你送去。”
　　“这怎么使得？”絮饶诚恐道，“我……我还是改日去夫人那里……”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尽管用就好。好好调养身体，儿孙福瑞就是我杜府的福瑞，阿弥陀佛。”
　　老祖宗闭眼捻动手中的佛串，开始虔诚的为杜府人祈福。不好打扰，絮饶便默声退了出去。
　　除了要解决被褥的事情外，今日是清明，府上人要出去拜祖坟。她是未出嫁的女儿，按规矩不让跟去坟地。但却可以外出踏青。
　　所以她今世断不能……再次错过这委实难得的出府机会。

　　第十七章

　　听说大哥杜昭义是昨天傍晚回来的，因天色太晚，不怎么方便，絮饶便没有去拜见。今日倒是正好。
　　约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絮饶领着卢妈妈她们四个朝厅堂走去。出去祭祖的人要先在那里等着，然后一起出发。
　　到厅堂时，人差不多都已到齐。大哥杜昭义面色温和的正坐在堂上，通身气度是同大表哥秦遥一般的儒雅稳重。旁边姚氏俯首逗弄怀中的婴儿，娴静温柔。
　　二哥杜昭炎与安乐长公主两人看神情似是闹了别扭，皆面露不快的坐着。
　　整个厅堂，气氛莫名尴尬，且无一人说话。絮饶走到大哥跟前，见姚氏怀中抱着的婴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乱抓着玩，而旁边婆子怀里抱着的那个却是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考虑到她此时沙哑的嗓音，怕吵醒睡着的婴孩，絮饶只是朝大哥简单行了个礼。
　　杜昭义则点点头，温和道：“待会儿你随着母亲她们一起便好。”
　　待人到齐，出发的时候分为两拨。大哥和二哥他们一行人先行离开，剩下的女眷再一起出发。老祖宗待在府中礼佛，姚氏要照顾体弱的婴孩，也不出府。
　　剩四辆马车。薛氏、杜幽月、安乐长公主各乘一辆，还有一辆明显是为下人准备的。这样的情况，絮饶不免尴尬，但比起前世的冤屈，这点为难实在算不得什么。
　　薛氏扫了眼垂头立在一旁的絮饶，道：“刚才听你声音似是染了风寒，左右出去没什么事。那便留在府上好好调养罢。”
　　“谢夫人关心，我身子并无大碍，”絮饶俯首应道，“两年前未能回来已是不孝，如今又恰逢清明，于情于理都要去父亲坟前谢罪。就算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也是要拜一拜的。还请夫人成全。”
　　薛氏眯眼看向絮饶，静默片刻，嘴角勾出一丝极为牵强的笑容：“倒是难为你一片孝心，只是今日出府的人多，马车备用不充足……”
　　薛氏故意停下不说，想等絮饶自己识趣作罢。却见她柳腰一弯，俯身朝自己行礼，神色坚定道：“孝心不敢忘，絮饶愿徒步前去。”
　　弯弯绕绕十几里的路程，徒步去可不是说着玩的。她这般想跟去，薛氏倒是想趁此机会教训她一番，让她吃点苦头。
　　只是出了国公府的大门，到处都是眼睛，人多口杂，苛待庶女的名声她可不愿担着。以后有的是机会治她。
　　薛氏指着那辆原本准备给几位下人乘坐的马车道：“那便由你乘坐那辆马车，行慢点儿，让她们在后面徒步跟着。”
　　絮饶看了眼那几位脸色瞬间难看的下人，心内暗叹。她们多是在各位主子身边贴身侍候的下人，平日在府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所以才能在今日得以一同出去扫墓踏青。
　　而她要是占去那辆马车的话，以着她和薛氏在府中的权势落差，怕是她会招来更多的怨言。对她极为不利。
　　犹豫之际，忽然听得一声嗤笑。
　　安乐长公主见众人目光都因她的那声笑而聚在了她身上，抬手轻拂头上散着光泽的金步摇，扬着声音道：“本公主车上少个解闷的，”看向絮饶，“你可愿陪我路上说说话？”
　　“自当愿意。”絮饶浅笑着应下。有人肯与薛氏作对，替她解围，自是要抓住机会。
　　薛氏暗咬牙，吩咐众人动身，心里却是又给这二房媳妇记下笔账。
　　马车里，安乐长公主一双勾人的媚眼不停的在絮饶身上打量，见她不羞不怯，始终浅笑着应对自己的目光。心下满意，笑道：“我瞧着呀，你比幽月要好看的多，定能入得……许多人的眼。”
　　絮饶看她眼中闪过精明，直觉她今日开口帮自己或许还有着别的原因。前世那错综的阴谋未明了前，整个国公府的人，都不可轻信。
　　“长公主谬赞了，絮饶不敢当。”
　　“怎么，不相信本公主的眼光？”长公主眼尾斜挑，将视线移向车帘华丽的刺绣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见此，絮饶便顺着她的话答道：“谢长公主夸奖。”
　　而心里关于貌美入人眼的事，絮饶则认为各花入各眼。她不贪心，能够入得一位良人眼便足够。何况，如今还处在孝期，有些事还不用太过操心。
　　先把脚跟立稳了才最要紧。
　　穿过集市，马车外的声音由嘈杂转为清脆的鸟鸣以及轻微的风声。也伴随少许欢笑的声音，应是踏青游玩的的人在嬉闹。
　　马车在一座长长的拱形桥旁停下，过了桥，再往前走不远就可以通往杜家祖坟。众人下车，薛氏与长公主各自领着下人踏上桥，朝对面缓缓走去。
　　留下杜幽月与絮饶在桥边候着。
　　这里已停留了许多辆马车，从马车的气派上来看，应多是勋贵人家的。桥下是面辽阔的碧湖，湖中飘着为数不多的几艘精美画舫。
　　凭着幼时记忆，隐约记得这里应是京城内最为风景优美的明韵湖。当初父亲曾领着她和娘亲来游玩过一次。
　　絮饶从卢妈妈手中接过一串精巧的佛珠，合在手心处，朝着祖坟的方向，静心诵念经文。清灵的面容安宁圣洁，乌黑的头发只是用白玉带松松的挽了髻，些许垂散的头发随着雪白的衣带轻轻飘飞。整个就像是上天安来为人祈福的神女。
　　不时有人从桥边路过，皆被她出尘的气质引去目光，暗自惊叹。
　　本同她站在一起的杜幽月察觉到众人目光，心里渐渐升起不满。这么多年不见，她果真还如儿时一般不喜欢这个惹人眼的妹妹……
　　“去那边的亭子里等着罢。”杜幽月打断絮饶的祈福，指了远处的亭子道，“这里人多闹心。”
　　“好。”絮饶淡淡道。
　　亭子里已是坐了三个千金小姐在歇息，且看样子是认得杜幽月的。见她们进去，皆起身与杜幽月打招呼。
　　其中一位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姐应是看絮饶面生，又是随着杜幽月一起过来的，于是好奇道：“幽月，这位……”
　　却不等她问完，杜幽月故意岔开道：“怎的不见敏慧？”
　　“她呀……”那三位小姐相视一笑，“走了有一会儿了，怕是快带信儿过来了。”
　　话落，絮饶见她们四个都不自觉的轻拂珠钗或整理衣衫，不禁猜出她们所说的“信儿”大概是什么了。
　　如今风气开放，男女大防不若以前那般严苛。女儿家入学、甚至是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与男子搭话，都已被允许、接受。
　　而今日是清明，除却扫墓，也是结伴踏青之日。看她们四个刚才神色，显然是与人约好了，且那些人中怕是不乏贵公子。
　　果然，没多久，一位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姐小跑着朝亭子里赶来。因着兴奋，小脸儿都泛着红晕。一进来，就迫不及待道：“快走罢，就差你们了呢。”
　　刚才鹅黄色衣裙的小姐掩唇笑道：“敏慧，看把你急的，稍晚点去也没什么。”
　　“哼，就你老爱取笑我。”敏慧嘴一翘，凑她跟前道，“去的晚了，我可不知道人家……魏……王……还在不在。”
　　魏王？！
　　闻言，亭内几位小姐包括絮饶，皆是心里一颤。今日的出游，魏王也在吗？看她们几个朝外走去，絮饶犹豫片刻，终是作罢，没有跟上去。
　　只开口唤道：“不知姐姐何时回来？”
　　杜幽月回头还未来得及回答，倒是那个叫敏慧的惊奇道：“姐姐？！你便是齐国公府新接回来的那个庶女？”
　　这下絮饶明白了，这敏慧年龄小，知道的却不少，且平时估摸着是个管不住嘴的。这不，她话音一落，杜幽月刚刚还满是笑意的脸转瞬现出不高兴来。
　　只见她先扫了那几位小姐一眼，见她们已识脸色的低头不再说话，才转向絮饶道：“我先前已与母亲知会过了，待会儿自己回去，不必等我。你若是无聊，可在这明韵湖边走走。”
　　“好。”絮饶面色不变的应道。
　　等她们走远，絮饶吩咐卢妈妈从包裹中拿出她的帷帽带上，受了风寒，便有些受不住四处飘飞的细小柳絮。掩好帽上轻纱，然后朝湖边走去。
　　清澈幽深的明韵湖上，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破开水面，缓缓停靠在湖岸边。画舫布局大气宽阔，挑开幕帘，只见一位身形峻拔的紫衣公子立在舫内的窗前。
　　下人来福跪下恭敬道：“世子爷，有何吩咐？”
　　回答他的却是“喵”的一声猫叫。他这才发现自家世子爷的手中有一只灰色虎纹的花猫。应是满月没多久的，只有巴掌大的身子，肚子倒是吃的圆鼓鼓的。正用爪子扒着世子爷的拇指咬着玩。
　　花猫调皮，尖利的小爪子不小心抓在拇指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血口。裴靖尧低头，看它仍旧乐此不疲的玩着，不禁想起那天在木屋里跟他闹脾气的人。
　　也或者说，是自重逢以来，每次见面都跟他闹脾气的人。

　　第十八章

　　指尖顺着猫咪的脊骨慢慢向后，最后停在它毛茸茸的尾巴尖上。裴靖尧看着来回打滚的花猫，深邃的眸中划过几丝兴致，低声道：“去把跟你一样不听话的那个女人给领回来。”
　　说着，指间用力，在花猫尾巴尖上稍一用力。花猫立刻“喵”的一个激灵，炸毛从他手中挣脱，箭一般向外逃去。
　　那边絮饶她们一行五人沿着湖边走了不远。絮饶停下对青燕道：“长公主待会儿有事去做，并不与我们顺路。所以你去跟那赶车的下人说一声，回去的时候我要乘坐你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
　　“啊？……哦。”青燕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听絮饶这样说，便显得有些不乐意。因为那就意味着她们这些下人回去的时候得徒步走回去。这么难为人的事，让她去说，不尽是得罪人嘛……
　　但再怎么不乐意，做下人的也不敢不听命令，只能照做。
　　絮饶估摸着时间，觉着青燕应该与赶车的下人说上话了。又对红霜道：“想了下还是不乘坐那辆马车了。多年不在京城，好容易出门，来回走走也不错。你赶过去说一声，就说我回去的时候徒步回去好了。”
　　红霜犹豫道：“这回去的路那么长，小姐受得住吗？”
　　“无妨，”絮饶浅笑道，“你只管去说就好。”
　　“是。”
　　红霜一走，便只剩卢妈妈和墨柳在跟前了。絮饶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由绢布包着的香丸，交到卢妈妈手里，并低声吩咐她一番。
　　安排妥当，青燕她们还未回来，絮饶便继续往前慢走散心。忽然听到猫叫声，当即来了兴致。
　　她自小爱猫，当初在沐阳城养的那只花猫已有五年之久了。若不是实在不方便，真想把它抱来国公府继续养着呢。相伴那么久，如今几日不见，还真有点儿想念。它那般调皮，也不知道有没有惹表哥生气。
　　这样想着，絮饶便走不动了，和卢妈妈她们一起四处寻找那只叫唤的小猫。终于在离湖边不远的一棵柳树上给找到。
　　原来是只胖乎乎的小奶猫，身上有着灰色的虎纹，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的翘着，像是一面旗子。正焦急的在柳树最矮的那根树枝上来回走动，看样子应是想下来却不敢下来的那种。
　　柳树不算太高，但絮饶踮起脚尖的话，也还差点儿高度才能把那只小花猫给接下来，有些无能为力。但没办法，那小花猫在树上急的团团转的样子真是把絮饶的心给勾去了，一门心思想要帮它。
　　正寻思着要不去寻几块大石头垫在脚下，好把小花猫接下来。卢妈妈道：“小姐，这个交给墨柳来罢。这丫头自小爱闹腾，爬树那是常有的事。让她上去就好。”
　　爬树？絮饶担心的看向墨柳那小身板。万一摔到可怎么办？
　　“还是去寻几块石头好了。”
　　听絮饶这样说，墨柳却是有些急了，比划着说她可以。见絮饶不为所动，旁边也没有其他外人，干脆走到柳树旁，“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然后扭头冲她笑的调皮。
　　絮饶失笑，她身边竟还藏着这样一个“人才”。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那小花猫竟是有些怕生。见墨柳上去，反倒又往上爬了些，警惕的看着她，“喵喵”的叫个不停。
　　墨柳又往上爬些，小花猫也跟着往上爬了些。如此一来，一人一猫是越爬越高。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絮饶唤墨柳退回来，墨柳听话的往下爬。
　　果然，小花猫也颤巍巍的往下爬。只是它怕是在树上待久了，腿脚酸软。一不小心，是连滚带爬的从树上掉了下来。
　　絮饶赶紧上前把它接住，抱在怀里轻抚安慰。这次小花猫倒是不怕生了，舒服的窝在她怀里，任她抚摸。
　　这时，一位家仆打扮的人气喘吁吁的跑来。看到絮饶怀中的小花猫，顿时面露喜色，高兴道：“多谢这位小姐，终于找到我家世子爷的花猫了。”
　　“这是……你家世子爷的？”絮饶恍然道。难怪这只花猫的皮毛光滑浓密，肚子也吃的圆鼓鼓的，半点儿不像四处觅食流浪的野猫。
　　“是啊。”来福擦把汗，有些心虚道，“这猫精怪的很，小的打开笼子喂它，不仅被它抓伤，还让它趁机溜了出来，可是一番好找。”
　　“猫儿嘛，宠着点就听话了。”絮饶笑着将怀中的小花猫递向来福。
　　来福却没有接，为难道：“我家世子爷出了名的爱干净，我现在一身汗，手上还沾了泥土。怕是要把花猫给弄脏。那样恐怕……小的求小姐开开恩，帮忙送到笼子里。”
　　絮饶皱眉，亲身去送的话，有些不大妥当。于是走到卢妈妈身边，想让卢妈妈帮着送过去。然而，爬树容易下树难，墨柳还未从树上平安下来，得有人在底下搭把手。
　　换作她帮着墨柳下树的话，若是被过路的认出来，一个千金小姐让身边的丫鬟爬树。传出去，似乎名声也不太好。
　　见她犹豫，来福指着不远处湖边的一艘画舫道：“那处画舫就是我家世子爷的，一会儿功夫就可以送到。”
　　说着，竟还苦着脸给絮饶跪下了，有些着急的求到：“还请小姐帮帮忙，不然待会儿世子爷回来，知道我把猫弄丢这件事，少不得赏我板子啊……”
　　听他意思，他口中的世子爷应该是不在那画舫上。那……倒是可以考虑帮忙。絮饶于是点点头，算是应下。
　　她一同意，来福忙不迭的在前头带路。
　　到湖岸边时，来福回头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姐，我这就去拿笼子出来。”说完便跑上画舫，撩起幕帘进去了。
　　却是迟迟未能出来……
　　心生疑惑之际，猛的听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谁许你动我的猫？”
　　絮饶身子僵住，这声音……
　　不可置信的回头去看，透过帷帽上的轻纱，果真见到站在她身后的人竟是裴六郎！原本她以为会和前世一样再也不会相见的裴六郎！
　　想起那日在木屋中使性子甩他的那一巴掌，絮饶莫名心虚。可又意识到当初是他惹她在先，她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所以……
　　那日放狠话说再也不认识他，那便真的再也不认识他！何况，她如今换了个身份。他应该是不晓得的。
　　那……絮饶暗自庆幸出门的时候有备带帷帽，抬手将帽上轻纱掩好，确认不会那么容易被看清面容了。开口道：“看不住自己的东西，倒还怨起别人来？”
　　沙哑难辨的嗓音一出口，裴靖尧当即紧皱了眉头，眼中透出深深的不满。竟是病成了这个样子？动动嘴唇，却是把到口的话又在喉咙处绕个圈，换了副说法。冷声道：“莫要用你那破铜锣一般的声音吓到爷的猫。”
　　“……”
　　她昨晚故意受凉，早起又“雪上加霜”的喝了杯凉茶，为的是在老祖宗那里化解被褥一事。这样声音沙哑是沙哑了点，但也远远没到“破铜锣”那种程度好罢？
　　若不是确信这裴六郎没有认出自己，絮饶都想怀疑他是记仇当日之事，故意找茬的。天晓得，他那阴沉沉的脸色不比她此时的声音更可怕？要吓也是他先吓到花猫！
　　正好，先前那个下人终于磨磨蹭蹭的拿着笼子从画舫内出来。却不等絮饶开口，就听这裴六郎又率先质问他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爷的话，小的该死，”来福把笼子放下，战战兢兢的求饶道，“小的不小心放跑了花猫，让这位小姐帮着送回来。都是小的错，还请爷恕罪。”
　　“帮忙……送回来？”裴靖尧没有多问，但看了下眼前这番情景，算是明白过来。
　　知道冤枉了絮饶，他却嘴硬的不肯多说什么，偏头道：“既然已经送回来了，那就放下走罢。”
　　“……”
　　这态度……
　　絮饶平时性子还算淡静，但不知为何，逢见遇上跟这裴六郎有关的，就压不住情绪。看他冷冰冰的别说道谢了，就是个好脸色都不肯给的模样，是心头直冒火。
　　赌气嘛，她最会了。让她心里不痛快，那她绝对也是要气这裴六郎一气的。不是让她放下猫走人吗？那她照做好了。
　　只见絮饶把怀中抱着的花猫往地上一放，还故意在它肥嘟嘟的小屁股上拍了拍，看它撒欢儿一般跑开，转眼又没了影。然后整理下帷帽，准备转身走人。
　　她这番动作，可是把拿着笼子准备接猫的来福给看呆了。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要如何是好。
　　还是裴靖尧吼醒了他，沉声道：“都去给我找！”
　　话落，画舫内的所有下人，包括来福，皆一溜烟儿的跑开寻猫去了。至于“干了坏事”的絮饶嘛……
　　自是被某位高大英俊的世子爷给拦住了。

　　第十九章

　　“怎么？”絮饶隔着轻纱看向裴靖尧，略带讽意道，“光天化日，堂堂的世子爷莫非要为难……”
　　“我跟你赔不是。”
　　裴靖尧突然打断了絮饶的话，见她身形一颤默了声。眼神专注的隔了轻纱盯着她看，继续道：“裴某性子冲动，唐突到这位小姐，这下跟你赔不是。”
　　那般诚恳的声音，絮饶差点儿怀疑自己听错了。刚才不还凶巴巴的对她吗？怎么转眼又成彬彬有礼的佳公子了？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过去，裴六郎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是越来越出神入化，她都快要捉摸不透了。
　　不过，他这么一道歉，絮饶心里的火气多少消散一点。因还存着不被他认出来，不让他知道自己如今身份的心思。所以絮饶并不打算与他纠缠下去。
　　于是也转为平和的语气道：“刚才絮……我也冲动了，失礼之处，也请世子爷见谅。此下就不耽误世子爷找小花猫了，告辞。”
　　裴靖尧却不想放她走，仍旧挡在她的身前。双手交握着搭在身后，模样竟是显得几分拘谨。眼神飘落在画舫上，那里有他备好的新茶。声音也难得温和道：“留下喝杯茶。”
　　“世子爷客气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如此诚恳的邀请，却见她丝毫不为所动，想要绕过他往前走。裴靖尧心里明白，她这一走，可不知哪个猴年马月才会如今日这般有幸遇上，当即不再顾忌太多，索性在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以让絮饶挣脱不了。
　　“你……”如此不愿与他多待片刻，裴靖尧笃定道，“还在生我气罢。”
　　“不敢。”
　　“那便留下喝杯茶再走。”
　　“……”
　　絮饶心内抓狂，这裴六郎究竟是想搞什么名堂？如今民风开放不错，但两人好歹也是“初次见面”，就这么拉拉扯扯不说，还霸道的非要请她一个姑娘家喝茶，不太好罢？
　　还是说，几年不见，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闷葫芦性子了？也会主动与姑娘家相处了？想到这点，絮饶莫名心伤。若真是这样，那他身边定是不缺什么红颜知己了。
　　而她在他心里也果然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罢，枉她……
　　絮饶轻咬下唇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听她冷冰冰的语气，裴靖尧头都要疼了。摸不透究竟是哪里惹下的冤仇。他都这般搁下面子挽留赔礼了，她却始终像是跟他有死仇般，如何都哄不好。
　　困惑懊恼之际，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把身份什么的都道明，或许可以有所改善。
　　那日她在木屋中赌气说，日后若相见，看谁先没骨气的理会对方？从小到大，也就她如此挑衅他后还安生的活着，虽然不想承认，但几年的相思，确实把他在她身上的那点骨气给彻底融没了。
　　这样想着，裴靖尧便一手握了絮饶皓腕，一手拉住帷帽上低垂的轻纱，想要与她来个“坦诚相见”。
　　对此，絮饶却不乐意的很。她不想被认出来。不想再费心费神的与他搀上关系。青天白日的，左右深信他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所以，眼看就要被他撩了轻纱，情急之下，絮饶趁着左手没有被制住，从身上取出一条做过手脚的锦帕，在那裴六郎的眼前抖动几下。
　　帷帽被掀开，掉落在地。絮饶清灵的面容终于再无遮掩。裴靖尧却猝不及防的中了招，被锦帕上抖落的药粉迷了眼睛，无缘一窥芳容。
　　那药粉是她时刻备在身上自保用的，落在身上会让人奇痒难耐，沾在眼睛上更是让人受不住。之前她用来惩治那些遇到的地皮流氓时，没有一个不叫嚷着乱了阵脚的。眼下虽不指望会制住裴六郎，但那药粉若想解去药性，需用清水冲洗。这点裴六郎是知道的。如此一来，她便可趁机走开，走得远远的。
　　然，结果却是让絮饶意识到，一切只是她想太美。
　　落了满脸的药粉，眼睛都微微红肿睁不开了。裴六郎却是不急不躁、得寸进尺的把她揽进了怀里，俯在她耳旁字句清晰道：“由着你闹，不生气便好。”
　　“……”
　　耐心真是好得可以，他不急絮饶都要急了。待会儿青燕、红霜她们若是找来，看到她与人这般“不成体统”，可要如何解释？
　　连带着想起前世死因，絮饶心中的怨气又浮出水面。当即把方才心中一闪而过的悸动抛之脑后。推搡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裴靖尧自是搂紧了不想放手，直到听她想要挣脱被她握着的手腕时，委屈的闷哼了声：“疼。”
　　稍一犹豫。便不自禁的放了手，怕真伤到她。
　　不曾料到，刚一松手，怀中闹别扭的人儿就逃开了不说，还趁着他眼睛不方便的时候，用力把他朝旁边推去。
　　看不见，以为她只是赌气而已，便随着她推的趋势往旁边挪了步子，然后……
　　一脚踏进了冰凉的明韵湖里。
　　看着落水的裴六郎，絮饶万分解气。趁他还没上来，纤手轻轻提起裙角，朝远处跑去。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瑟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敏慧拿着写满字迹的素笺念完，好奇的看向杜幽月：“这……怎么看着像是讲离别的？”
　　“随手写的罢了，”杜幽月面色微恼，嗔道，“写的那么多，怎的偏就看上了这首？”
　　敏慧悻悻道：“我瞧着跟别的不太一样嘛。”
　　“诶？我看看！”闻言，旁边围着的其他几位千金皆好奇的凑过来看，指指点点的笑着议论。见状，杜幽月面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一面佯装镇定，一面暗悔刚才走神，竟是写下这首诗篇。
　　“这般热闹？”
　　突然，一道磁性中带了温柔的声音传来，让方才还在嬉笑的众千金瞬间默了声。皆轻捏锦帕，各怀芳心的看向迎面走来的玉面公子。
　　玉冠高束，温润的面容如水中霁月，却因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添得无尽风流。月白色的衣袍上绣着的祥云图案，因着巧妙的绣工，随着他略为慵懒步伐的移动，莫名让人想起飘飞零落的浅色花瓣。
　　如何来说呢，俊逸的面容无半丝阴柔，却总是让人忍不住的往倾国倾城的美人那里想。
　　若单单要说这面容也罢，他显赫的身世与名动京城的才气更是不容人忽视，惹人倾慕。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说的便是他罢————魏王季景黎。
　　应是听到刚才敏慧念的那首诗，季景黎轻笑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本王瞧着很是应景。只是……”
　　手中折扇轻挑住了杜幽月的下巴，极为暧昧的动作，却让人觉不出轻慢亵渎，反倒有几分温柔意味。不过，那双流光四溢的桃花眸中却藏满戏谑：“不知佳人相思是为谁？”
　　是为谁？相思……是为谁？
　　杜幽月面上红晕更显，美目流转间，将旁边众千金或多或少的艳羡神情尽收眼底。却始终不敢正视眼前魏王他仿佛能窥探人心思的勾人眼神。
　　心思完全化为蜜水，才不舍的偏头躲开那似是带了情意的折扇。嘴角一扬，挑着声音道：“王爷尽会取笑人。说好都要为这春光赋诗的，你可不能赖掉。”
　　“赖自是不会赖掉，不过……”季景黎收回折扇，潇洒的在修长指尖转个花样，然后看向跟在身后的那几位公子哥，笑道，“本王初回京城，还是几位仁兄先来。”
　　草长莺飞，三月的春天花明柳绿，四下飘飞的柳絮如洁白的雪花，纷扬在各个角落，唯美舒心。
　　絮饶一袭雪白的衣裙拂过岸边低垂的杨柳，飘过路旁各色的野花，如翩飞的蝴蝶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不时的回头张望，已是快要看不到绵延的湖岸。见前面不远处似是聚集了许多人，不想冒昧过去，终是停下了轻巧的脚步。
　　想起那裴六郎落水时的狼狈模样，絮饶粉嫩的朱唇悄然轻启，勾现出柔美的笑容。由此一遭，那般爱干净的他怕是得糟心一整天。
　　脑中不禁浮现出他生气时的别扭模样，因着突然变好的心绪，竟也觉出几分可爱。这样想着，清澈的眸中便漾起更深的涟漪，柔光璀璨。
　　白絮纷飞，美人扶柳，顾盼浅笑。
　　流畅自然的妆容雅如绿林深处竹上霜，干净清灵的笑容美若古树枝头花上雪。一旦落入世人眼，便教他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不时有成团的柳絮从指尖飘过，季景黎出神的望着远处那无意中捕捉到的美景，眸中流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柳掩映，小心翼翼的停落在美若雪神的佳人身上。
　　指尖轻捻绕在指上的绵软柳絮，在众人或期盼，或好奇的等待中，脱口吟道：“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似是吟的手中飘絮，又似是抛却世俗繁华的干扰，诵的……心上花。

　　第二十章

　　觉着裴六郎应是不会追过来找她“麻烦”了，絮饶顺着狭窄的小路往先前与卢妈妈她们寻到花猫的那处地方走去。
　　半路遇上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因前世几乎未曾踏出过府门，更莫要提与人相交，所以大都瞧着面生。惟中间那位唇红齿白的贵公子有几分熟悉。
　　但也不敢确认，直到看见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条红绸带，才晓得是梁国公府的薛世子薛成玉无疑。他……
　　可是“艳名远播”啊。
　　薛家是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梁国公也深受皇帝宠信。只是这嫡长子给宠坏了。薛成玉自小便风流成性，不同与魏王爷的随性洒脱，他就是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不学无术，空长一副好皮囊。
　　如今遇上，絮饶心内暗道不妙，想要绕道躲着走却已来不及。
　　薛成玉没能约上心心念念的月表妹，正扫兴呢，乍见迎面走来絮饶这么个绝色美人。清灵的面容与他见惯了的浓妆艳抹全然不同，幽净中透着一股让人着迷的独特魅力，美哉妙哉。
　　见她孤身一人，登时起了色心。眼内闪现亮光，“咦……”的嬉笑一声，凑到了她跟前。
　　同他一道的皆是平日吃喝嫖赌共相随的狐朋狗友，见他如此，也哄笑着上前围住了絮饶。有不规矩的甚至伸手朝絮饶脸上摸去，被她皱眉躲开。
　　“去去去，别吓到美人！”
　　薛成玉一把拍开刚才那人的“咸猪手”，煞有其事道：“这般白嫩的小脸儿，被你摸坏了怎么办？”
　　说着，自己却抬手朝絮饶脸上探去，嬉笑道：“美人儿别怕，有爷在，他们谁也别想欺负你。”
　　絮饶后退一步躲开他的轻浮，垂眸掩去几分厌恶，再抬眼看向薛成玉时却是一副娇羞柔美的姿态。盈盈水眸中含了一丝焦急，轻声道：“几位公子方才可有看到幽月姐姐？一同出来的，不想却走丢了。”
　　民风开放，女子可入学，可才名远扬，所以即便是未出嫁的女子，被人知晓闺名也无可非议。如若是官家子弟，年龄又与她相仿，那定是听过杜幽月的。何况还是与杜幽月颇有渊源的薛成玉。
　　所以，要想躲过这场轻薄，把杜幽月搬出来最为合适。
　　果然，薛成玉闻言犹豫了，疑惑的看絮饶片刻道：“你和月表妹一同出来的？”
　　絮饶点头，面露惊奇的拿锦帕掩唇道：“表妹？莫非公子是梁国公府的……”
　　“那她呢？”薛成玉却无心回答她这乱七八糟的话，追问道，“月表妹上哪儿去了？”
　　“这……”絮饶轻捏手帕，无措道，“我也正找着呢。要不一起过那边亭子里看看？”
　　“也好。”
　　提及杜幽月，薛成玉心思端正不少，当下打算与絮饶一同前去寻找。其他那几个公子哥则没这份心思，可不愿白白放絮饶走。
　　其中一个拉着薛成玉偷偷道：“不对呀，这京城内的官家小姐咱们哪个没见过？生的这般标致，定该记得的啊。”
　　顿了下，斜絮饶一眼，刻意放大了声音道，“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莫不是哪家青楼里新来的姑娘，故意……出来吊人胃口的？”
　　立刻，又有一个神色暧昧的劝薛成玉道：“找杜小姐，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先乐了再说，嘿嘿……”
　　此般侮辱，絮饶面上却不动声色，片刻不敢乱了分寸。只在心里暗寻对策。若是把身份道明的话，依着齐国公府的势力以及与梁国公府的关系，定可躲过今日轻薄。
　　只是，这几位公子哥的品行也算是见识了。她初来京城，连在国公府内都还未站稳，日后名声若是经由他们先行传出去的话，对国公府，对她自己都无半点利处。
　　实在不是什么好法子。
　　焦急的轻咬下唇，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小姐，”
　　见是卢妈妈与墨柳一同寻了过来，随行的竟还有先前让她帮着送猫的那个下人，皆走上前来不着痕迹的将她护住。卢妈妈担心道，“小姐走丢了，可是要急死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劳妈妈担心，我没事。”有她们在身边，絮饶说话底气也厚实许多。
　　“咦？还真是位小姐！”见此，先前出言不逊的那个公子哥儿装模作样的给絮饶拱手赔个礼，故作正经道，“先前哥儿几个多有冒犯，实在是对不住。不知小姐府邸坐落何处？又该如何称呼啊？”
　　这种带了调笑意味的做派真是让人心堵，絮饶偏头不予理会，对卢妈妈道：“时候也不早了，唤上青燕她们，动身回去罢。”
　　“诶？”那人不依不饶道，“方才不还说要同我们一起前去寻人的吗？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絮饶淡然回道：“想着幽月姐姐可能已回去了，我便也不多做逗留。几位公子请自便。”
　　话已至此，见他们似还有继续纠缠的意思。一直在旁默声待着的来福道：“方才小姐不小心把帷帽落下了，我家世子爷特命小的给送回来。”
　　“有劳了。”
　　“不敢，”来福将帷帽递到卢妈妈手中，然后又转向絮饶恭敬道，“我家世子爷说，方才未能来得及谢过小姐，不想亏欠与人，所以日后小姐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差人前去镇国公府道个信，我家世子爷定鼎力相助。”
　　说着，拿出一块方形的玉雕腰牌，只见上面醒目的刻了个代表身份象征的“裴”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耀着光泽，直让那几个包括薛成玉在内的公子哥变了脸色。
　　如今朝野上下，权势最大的莫过裴氏一族。镇国公裴老才识渊博，且善于谋略，曾官拜一品大员，助先皇夺下的江山。后嫡亲妹妹嫁于先皇为后，母仪天下，生下的小皇子既为当今圣上。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当初权倾朝野，一家独大。裴老也是聪明人，先皇在世时，便曾再三请辞，希望能将手中权势放一放。先皇自是不愿他这般人才隐退，又经不住他的连番请奏，便特意在朝中开设了翰林院，由裴老掌管，负责监察督办举国上下的大小书院以及各地人才的选用提拔。
　　虽不再直接管理朝政，但在朝中地位仍是举足轻重。
　　而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裴靖尧更是位传奇人物。出身世代文臣的裴家，自小天资过人，文学造诣不必说，更为人称道的却是他在用兵方面表露出来的惊人才华。刚及弱冠之年便靠着功绩官至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
　　这般实力，这等荣耀，古往今来也没几人能及。
　　所以，裴世子指明护着的人，哪个不怕死的敢招惹？
　　薛成玉更是心中气闷，一言不发的领着身后那几个早已怂掉的登徒子离去。他出身世代为将的薛家，也自小爱习武，却是处处被那裴靖尧压过好几头。至今还被父亲硬生生的圈在书院里念书，无个一官半职。两相比较下，他是每逢听到裴靖尧什么制服蛮夷、加官进职的类似消息就得气闷许久。
　　他们离去后，絮饶静默片刻，认真思量后，对来福道：“这玉牌你还是收回去罢，转告你家世子。承蒙他看得起，这份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送猫一事实在不足挂齿，自当受不住这份贵重的礼。”
　　“这……”
　　来福也被搞晕头了，自家世子爷的名号都报出来了，眼前这位小姐却是如此冷淡的反应，实在是……难得！多少千金小姐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来福严重怀疑自己看错听错了，再次确认道：“世子爷说要谢过小姐，可小姐却不受，这可如何是好？”
　　“刚才已是帮我大忙，”絮饶无奈道，“你家世子爷如若真追问起来。就说萍水相逢，已是谁也不欠谁，还是再无牵扯的好。”
　　“……”
　　看这小姐神情无丝毫作假的模样，来福只好拿着玉牌回去复命。心里则暗暗叹气，如此费心思的布局等佳人，却遇上个软硬不吃的，不知世子爷会是个什么反应？
　　待在世子爷身边这么久，这可是他初次见爷对一个女人这般有耐心。
　　看着来福离去的身影，絮饶呆呆的出神。最后低叹一声，接过卢妈妈手中的帷帽带上。领着她们返回去寻青燕、红霜。
　　耽误这么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见到青燕她们时，絮饶淡淡道：“回去时路途遥远，你们若是受不住，便跟着其他下人坐马车回去。”
　　青燕与红霜闻言交换个眼色。她们倒也想搭坐马车回去，但这样一来，夫人那边就没办法交差了。左右思想，想到夫人平日处罚下人时用的手段，两人皆连声道，要时刻追随絮饶，服侍她。
　　这种结果并不出人意料，絮饶只是浅然一笑，对墨柳道：“你身体还没好，便随其他下人乘坐马车回去罢。由她们照顾我就好。”
　　这是絮饶先前特意叮嘱过她的，要她乘坐马车回去。知道多半又是为了刺激青燕与红霜她们，墨柳还是不太放心，有些犹豫的看向她的娘亲卢妈妈。见卢妈妈对她点点头，这才笑着应下絮饶。走去府中停放马车的地方候着。
　　果然，青燕与红霜两人见此景，脸都要绿了。心里极为不是滋味。昨晚一整夜提心吊胆的没睡好，早上又从不到寅时就开始折腾，半分好处没捞到不说，还……
　　同为府上下人，平日在府里不得事便罢了，如今连个初入府的哑巴丫鬟的待遇都比不过。真是气煞人也。
　　絮饶则心里暗笑，无视她们的憋闷，若无其事的朝来时那条官道走去。
　　这才刚开始而已，日后有得她们苦头吃。

　　第二十一章

　　调戏姑娘不成，还碰得一脸灰。薛成玉走出很远后，才慢慢缓过气儿来。也亏得他脾气大，沮丧的拍下脑袋，道声霉，便勉强算是看开了。
　　这时，先前派去寻人的下人花宝，甩着一身胖乎乎的肥肉赶来。远远就摆着手喊道：“找到了！爷！找到了！杜小姐就在那边的花亭里呢！”
　　“小点儿声！”
　　待他跑到跟前，薛成玉抬手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拍，嫌弃道：“就不能淡定点？尽丢爷的脸！”
　　花宝憨笑着缩缩脖子，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自家爷三步并两步的朝花亭那边走去。那般健步如飞的步伐，果然比他要“淡定”的多……
　　其他几位公子哥听闻找到才貌双全的杜小姐了，也是精神一振，屁颠屁颠的跟在薛成玉后面，赶去凑热闹。
　　走到近处，薛成玉先躲在拐角的柳树旁朝花亭那里看了几眼。见有点姿色的官家小姐几乎都在，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碍眼的“酸书生”。看样子，应是又在吟诗作对。
　　有模有样的整理了下衣冠，轻咳一声。然后把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朝花亭里走去。嘴上还字正腔圆的把前几日看到的诗给念了出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果见花亭里的人闻声都把目光定在了他身上。薛成玉大为得意，继续念道：“求之不得，寤……寤……”
　　后面的是什么来着？薛成玉很争气的给忘掉了，尴尬的给身后几人使眼色，却见他们皆眼神闪躲的看向天空……
　　一群没用的，连首诗都不会接！
　　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薛成玉灵机一动，装作刚看到杜幽月的模样，惊喜道：“表妹！你也在？”
　　“……”
　　杜幽月都想替他脸红了。但碍着他人在场，不好直说什么，只点点头算是回应。却见他丝毫不为收敛，大步走她跟前，像个邀宠的孩子般满面红光道：“那我刚才念的诗，表妹可有听到？觉着如何？”
　　“……”
　　看身边其他千金皆拿了锦帕掩唇偷笑，杜幽月直觉她刚才作诗长的那点儿脸，因着某人的捣乱全给削去了。
　　想了想，不自觉的看向悠闲的倚在亭柱边上的魏王。也不知是何缘故，从刚才开始他就意犹未尽的望着远处的柳树看，也不说话，只笑得温柔。
　　眼波流转，杜幽月清声道：“有着魏王爷这般才华横溢的人在，我可不敢胡乱评说，还是由魏王来说罢。”
　　“嗯？”季景黎回过头来，藏了笑意的目光扫过亭内众人，最后落在颇有些恼怒的薛成玉身上，眼中又多出几分戏谑，“方才未能听到三郎所念诗词，实乃憾事。只是今日天色不早，怕是要误了与阿姐约好的时辰。本王先行告辞。改日若有机会，再做探讨。”
　　薛成玉巴不得他赶紧走，直叹今日霉运当头，先是遇上个压制他的裴世子，如今又有个那什么才华横溢的魏王爷！真是堵死个人。
　　“王爷慢走。”
　　哼，最好这里的人通通走，就剩他和表妹杜幽月两人谈天说地，赏花赏柳。
　　然，不曾料到又是事与愿违。魏王走出没几步远，杜幽月突然笑着跟了上去，道：“母亲与长公主想是要一同回来的，正好顺路，我……我与王爷一道过去好了。”
　　季景黎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时眸中神情与先前无异，不冷不淡的温柔笑意中，总是有意无意的藏着几分戏谑。清润和善，又神秘无辜，完美到让人指不出错处，却也如何都摸不透他所隐去的真实心绪。
　　只见他把手中折扇轻轻搭在杜幽月的下巴上，温声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去，行走在绿柳轻拂的小路上，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行为举止并不亲密，也未曾再言语。但远远看着，那般和谐的画面，足以让爱慕魏王的千金心神向往。
　　当然，也足以把……某些人……给气疯，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在他们中间挖下一条宽阔的银河，把他们给远远隔开！
　　无奈被身边的损友给牢牢抓着，并一个劲儿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别激动，别激动，以后有的是机会。”
　　“注意着点儿，还有好多漂亮千金在这儿呢。”
　　“诶？有人在偷偷看你，过去与她搭几句话罢。”
　　“……”
　　没出息！薛成玉气急败坏的瞪他们几眼，甩甩衣袖，也大步离去。那几个识眼色的忙跟着离去。
　　走了几步，薛成玉终是忍不住，回头抱怨道：“你们说那魏王是几个意思，怎能对一姑娘家动手动脚呢？！满京城谁不知道，杜幽月杜表妹是我薛小爷未过门的世子妃？！”
　　“晓得晓得，我们都晓得。”一人随口附和道，说完后，又疑惑道，“不过，没看到魏王对谁动手动脚啊？”
　　“……”
　　都瞎了不成？！薛成玉指尖狠狠捏在那人下巴上左右摇晃，龇牙咧嘴的表情极为丰富多彩。
　　众人大悟，原是这样。赶紧有人上前劝说：“这……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当初魏王之所以能赢下那风流名号，不就是因为逢见姑娘，总是喜欢用扇子挑人下巴嘛。多大点儿事？又没把人怎么样。”
　　“你……”
　　薛成玉气噎，愤愤道：“同样的事情，在他那里是风流雅事。怎么到我薛小爷这里就是花心浪荡了呢？！”
　　那几个公子哥闻言你看我，我看你，不再说话。这个中缘由，他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得，算了算了！喝酒去！”
　　看他们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薛成玉心烦的抓抓头，决定喝酒玩乐去！顺道散散今日的晦气！
　　*
　　没多远脚程，絮饶便领着卢妈妈、青燕、红霜她们到了京城内繁华的东市。宽阔干净的青石地面，路两旁布满了酒肆茶坊，以及贩卖古怪小玩意儿的摊子。
　　她们夏国几经动荡，才算是平稳强势下来。但近些年仍在不时的收复周边较小的部落或是制服企图侵犯的蛮夷。
　　领土连年扩张，为更好的把新收复的部落融合到一起。不时有部落的人才被调遣到京城任职或是他们自请到此游学交流。同时，异族商贩也很多见。
　　所以，走在这长街上的，有温婉贵气的千金小姐，也有着骑装的胡族少女。有满面书生气的小生，亦有形容剽悍的猎奇耍蛇人……
　　相比之下，絮饶这头戴帷帽的装扮就极为不起眼了。
　　这京都要比当初住着的沐阳城繁华的多，她不算爱凑热闹的人，但却很喜欢看些不曾见过的稀奇物品，长点见识。若不是待会儿还有事，真想好好的在这街上看个够呢。
　　絮饶惋惜的摇摇头，目光定在一座看着规模宏大的香料坊……旁边卖豆糕的小摊上。出来这么久，似乎应该饿了。
　　回头对卢妈妈道：“你去那摊子上买些糕点回来，还有之前路过的卖糖人的小摊，我瞧着甚是有趣，也去买几个来。”
　　顿了顿，继续道：“听闻东市有着举国最为宏伟的藏书阁文渊阁，有些累了，我便在那里等着你。”
　　“好，小姐安心在那儿待着，奴婢买好就过去。”卢妈妈应道。
　　“嗯，去罢。”
　　吩咐完卢妈妈，絮饶便领着青燕、红霜两人朝文渊阁走去。
　　不用寻路，远远看着最为高大醒目的那座造型古朴的楼房就是文渊阁。絮饶走进去后，直觉满屋的书香气迎面而来，让人极为舒心。
　　她自小爱看书，看到那雕花木格中摆放整齐的古朴书卷，兴致比刚才在街上时还要高涨几分。心知卢妈妈需得老大会儿才回得来，絮饶便不急着找寻想买的古籍，摘了帷帽，在书阁内悠闲的转看。
　　待辗转上到三楼的时候，见一队人齐刷刷的守在门边，装扮极为眼熟，像当初裴六郎手下的士兵，又不太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倒都是严肃规整。
　　疑惑之际，一位像是管事的年老者过来，笑容可掬道：“这位小姐是初次来罢。我们文渊阁的规矩，因着三楼以上多是极为珍贵的孤本，为避免人多杂乱，小姐需以出示府牌以明身份，且丫鬟下人也须得留在外面候着。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不论大小府邸，都有相应的府牌。根据官阶的不同而形状花纹各异。就比如先前裴六郎说要让她拿着的那个玉牌，应该就是镇国公府的府牌。而齐国公府的则是纯银所制。
　　既是规矩，那定当要遵守。絮饶将随身带着的府牌交由管事的过目后。回头示意青燕她们留在外面候着。便迫不及待的进了书阁。珍藏许久的孤本，定是要去看看的。
　　而青燕她们也乐得这样，早已累了。又实在对这书卷什么的丝毫提不起兴趣。就像是瞌睡的时候有人给递了个枕头，忙一起走到旁边专为下人准备的长凳上坐下歇息。
　　絮饶进去没多久，候在长凳上的青燕、红霜，以及其他府上的几位下人。忽然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刚刚顺着楼梯走上来的那位公子。
　　剑眉凤目，端正冷冽的五官气势逼人。一身华贵的紫色衣衫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似是因着他不容人忽视的强大气场也显现出几分霸气。
　　只见他刚踏过门槛，进了书楼。外面那围在一处的下人们便哄的一下炸开。皆好奇的打听刚才进去的是哪位人物？
　　有认得的立刻骄傲道：“是鼎鼎有名的裴大将军呢！”
　　裴大将军？！
　　也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听闻常年征战在外，今日能有幸看见，真是中了好大一份彩头！

　　第二十二章

　　温暖的阳光透过隔窗洒在书阁内，又透过书间缝隙抚在絮饶安静的小脸上。满是欣喜的柔润水眸，纤尘不染的清浅笑容，无一不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猫儿嘛，宠着点儿就听话了。”
　　裴靖尧立在同絮饶只隔了一个书架的暗处，凝视着正认真寻书的絮饶，不禁想象她先前说出这句话时是何种乖巧的模样？想必定眉眼弯弯，浅笑怡然。可怎的一见他，就张牙舞爪的冲他闹呢？
　　摇摇头，不想与他相认，那便随着她。只是，想方设法的躲着他，那就不能惯着了。
　　猫儿嘛，宠着点儿就听话了。
　　嘴角勾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裴靖尧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绸带，系在了幽深沉静的乌墨眼眸上。然后估摸好时机，朝前面走去。
　　书架的拐角处，絮饶怀抱了几册书卷一面往前走，一面抬头在书架上找寻。不留心便迎面撞在从旁边走过来的公子身上。
　　因她走得平缓，所以并没有发生大的冲突，稍稍退后一步便站稳了脚步。只是当她看清那位公子的模样时，手上却不自觉的一松。
　　厚重的竹简便“啪”的一下掉落在地。
　　依旧是华贵的紫色衣衫，但明显不是方才在明韵湖边相见时的那一套。也对，都落湖里去了，定要湿透了的。还有，那双时常如狼星般盯着她不放的眼睛，被一条墨色绸带给蒙上了。
　　顾不上慌乱，絮饶最先想到的便是那药粉。就算是落在眼睛里也不该会造成多大损伤的，如今怎么瞧着一副很严重的样子？心下犹疑，庆幸这样正好不被他认出来的同时，又有些放心不下他的眼睛。
　　裴靖尧听得声音，俯身寻摸着把掉落在地的那几册竹卷一一捡起。然后开口道：“裴某眼睛多有不便，因此注意不到眼前之路。无意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想道声“无妨”，也想询问一下他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开口的话，势必会被认出来。那样的话，这四下无人的……
　　裴六郎还不得狠狠收拾她一番？
　　她迟迟不说话，裴靖尧自是猜得出原因，暗叹真是个倔脾气的。一旦执拗起来，就像是打了旋的木头桩子，拿刀砍上去都别想让她转回来。
　　不欲强迫她，也不想放她走。裴靖尧修长的手指抚过手中竹简那弯弯曲曲的字迹，上面横竖交错的笔画便了然于胸。
　　“茶经，山川游记，佰草集……”略为思索，开口道：“仁兄喜好很是独特。”
　　“……”
　　他喊谁“仁兄”呢？絮饶颇为无语，但仔细看他面上神色，却找不出任何破绽，终于坚信他不但没能认出她来，还把她当做了公子哥。心下当即松了口气。
　　想着是不是应该先把他手中的竹简给接过来。却见他突然绕过她向前走去，在方才她寻书的那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抬手从高处的木格中拿出一册书卷。
　　“茶经上篇。”
　　絮饶眼睛一亮。很是佩服他对这书阁的了如指掌，蒙了眼睛都能那么快的寻到书。且因着“茶经上篇”这四个字欣喜不已。
　　她寻到的茶经是下篇，方才如何也寻不到上篇，缘是因为放的位置偏高，她才没能看到。见他始终无表露任何恶意，絮饶便走过去，直接伸手想把书卷从他那里取过来。
　　感觉到她的动作，裴靖尧任由她把手中书卷拿走。不过，待她要拿去那本“茶经上篇”时，却先她一步，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把手抬高。
　　笑道：“裴某也很早想看了。”
　　“……”
　　絮饶抓了个空，面上不由带上几分尴尬的红晕。心里嗔怪他果然还是“劣根未除”，变着法儿的欺负人。
　　然后就见他又把手中那卷茶经放平，话音一转道：“不过，既然是仁兄先寻到的，就把这上篇也让与仁兄先看了。”
　　“……”
　　絮饶嘴角抽动几下，终是化作清浅的笑容，垂头蓦地红了耳根。抿唇从他手中接过竹简，心底莫名涌出几分甜意。
　　眼波流转间，干脆将错就错。怀抱竹简，浅笑着用食指在他未收回的手心里轻划道“那就多谢这位仁兄了”。
　　纤细的指尖划过手心，痒痒的，像是一股温热的细流，直达心底。裴靖尧嘴角勾现笑意，被遮挡的深眸中，溶化了所有冰霜雨雪，只剩如海般沉静的怜惜。
　　犹记儿时她故意惹他生气，还幼稚赌气道“谁先说话谁小狗”。那次便是这样，她嘴硬不肯先开口，却是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划字，哄他开心。
　　直让那“小狗”名声落他头上，才笑嘻嘻的罢休，与他言语。
　　嫩白的指尖在他手心略为停顿，然后勾划出其他字句。裴靖尧失笑，低沉的声音中不自觉的带上几分淡淡的宠溺：“眼睛无妨，先前被猫儿给抓伤了而已，无甚大碍。”
　　“……”
　　被猫给抓伤的？难道不是因为她撒的那些药粉给伤到的？絮饶疑惑，不知他嘴角那丝笑意是几个意思。但听他说眼睛没事，便放下心来。拿了书卷静坐在旁边安置的长椅上看。
　　这些书看起来较为陈旧，应是不让带出去的孤本，难得出来，须得把握机会一睹为快。所以，对于那位也拿了一卷竹简摩挲着“看”的裴六郎。
　　直接忽略，权当没看见好了。
　　但，此时在裴六郎心里，估计她是与他一样的公子哥，没多大忌讳。所以那么长的木椅，他却神色自然的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那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是想闹哪样啊？不是特爱干净吗？初次相见，怎么就不怕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沾染到他身上去？
　　眼神可以忽略，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却忽略不得。挨的如此之近，絮饶看书的同时总是忍不住想起儿时场景。看书、习字、磨墨，都是待在一起的。也有吵闹，倒也不失和谐。
　　窗外日头慢慢下沉，絮饶爱不释手的捧着手中那本游记，舍不得放回去。还没有看完，但时辰不早了，卢妈妈想是回来了。
　　且待会儿还需徒步回府，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起身把书卷放回原位，絮饶朝外走去。却是没能注意到，她方才站起时，某人修长的手指不着痕迹的从她腰间划过，勾走锦带上悬挂之物。
　　出去时，卢妈妈已同青燕她们一起在外面候着。絮饶看向卢妈妈，见她笑着点了点头，知道吩咐她的事情已办好，放下心来。
　　文渊阁内的即便用来出售的书卷，有好些存货不多的，也是要提前定下，由书阁内的人重新抄写或印制，过几日才会被送往府上。絮饶看上的几本中便有这样的。除却这些，剩下的那几本拿着也不太方便。
　　絮饶便吩咐管事的，过几日一同送过去。
　　管事的看她们主仆四人来时并没有乘坐马车，猜出个大概原因，好心道：“小姐若是嫌拿着不方便，我们文渊阁有专程派送的马车。就当是认个路，顺道把小姐也送回去。还望小姐莫嫌弃。”
　　闻言，絮饶有些喜出望外。不愧是最大的藏书阁，规模做派就是不一般。此处距齐国公府还有好长一段路程，若能乘搭马车回去，自是要比徒步走回去强很多。
　　于是点头应下，并先行谢过。
　　管事的安排了两辆马车送她们回府。卢妈妈与青燕、红霜她们三人乘坐一辆。絮饶独自乘坐一辆。
　　登上车前，絮饶便觉得她乘坐的那辆马车外观看起来似是要比长公主的还要华贵几分。踏入车厢，更是被其内极为讲究的布局用具所吸引。
　　然，最为让她震惊的还是挂在车厢壁上的一个红绸吉祥结。
　　实在是太过眼熟。
　　当初从沐阳城来往齐国公府的路上，曾遇到一位向她讨要吉祥结的人。自己编制的东西不会认错，再加上吉祥结上一些独特的小细节为证。此时车内挂着的这个就是当初送出去的那个无疑。
　　那……这马车的主人就是当初讨要吉祥结的人？
　　而这马车此时又是作为文渊阁专门派送书卷的出行用具送她回府。也就是说，马车的主人与文渊阁的主人有着一定的关系。
　　竟是有这般巧合的事情，絮饶不禁疑惑，这其中也许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蹊跷。但却寻思不出一个突破点。只得暂时把这事情给搁一搁。打算日后若有机会，再做了解。
　　回府打点妥当后，卢妈妈从包裹中拿出几包草药，对絮饶道：“白日出去的时候，想着小姐染了风寒，须得及时疗养。便去街上的医馆开了些药回来，熬了喝，好让小姐的身子能早日康健起来。”
　　絮饶暗道她细心体贴，让她把药交给了青燕、红霜。让她们两人送到厨房那边给看着煎熬。
　　待青燕与红霜领命离去。卢妈妈在絮饶的示意下关紧了门窗。
　　“如何？”絮饶开口道，“香料坊的人怎么说？”
　　“回小姐，”卢妈妈压低声音，面色凝重道，“这香丸果真不简单呐。”
　　“哦？说来听听。”絮饶闻言也沉了脸色。

　　第二十三章

　　卢妈妈从怀中拿出由锦帕包着的香丸，摊放在了桌案上。豆大的香丸已经在被香料师傅鉴别的时候给碾碎，味道也不再浓烈。
　　“小姐，这香丸颗粒不大，但配制却极为复杂险诈。且不只是一种配方，不同色泽的分别有着不同的功效。”
　　指着其中一颗较为发黄的香丸继续道：“像这种的，里面掺杂有一味苦若草，是安神香中常用配料，并无多大害处。只是此中又添加了一味白宁，也不是什么毒物。但两者用在一起，却可迷人心智，让人心神不安生出幻觉。”
　　“而另外这种微微发红的香丸，里面则是掺杂着藏花粉与寒凝草籽。”顿了顿，低叹道，“女儿家闻得久了，轻者身体疲弱，重者……重者这辈子恐难孕育。”
　　“啪”
　　手中茶杯应声落地，絮饶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薛氏竟是这般歹毒的心思？！如此残忍狠辣的害人就不怕遭天谴吗？！
　　见此，卢妈妈眼中也不着痕迹的闪过几丝怨恨，垂头道：“这些香丸皆是用了最为常见的安神香料掩人耳目。以防万一，奴婢专程跑了好几处香料坊。有些资质浅的香料师傅根本看不出问题。资质深的，看是看的出来，却皆道这香丸配制的方法极为奇怪阴邪，调香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手法。怕不是寻常香料师傅制出来的。”
　　絮饶闻言皱眉。京城内资质深的香料师傅都从未见过的？竟是这般神秘稀有的存在？前世她之所以没有怀疑香料，一是因为她对香料不了解，再有就是齐国公府内，并没有听说谁极为喜好香料。也从未听说因香料引过什么事端。
　　那薛氏是从何处寻的这香丸？是何人为她所用？既是那般厉害的人物，她们不知，那同行也该多少听闻的啊。却为何隐藏的那般深？
　　思索间心思越陷越深，絮饶渐渐想出些眉目。
　　没听过因香料引起的事端不代表没发生过，前世她不就是那个傻乎乎被蒙在鼓里，被人害了却不被人知道的吗？今世若不是当初卢妈妈的提醒，怕是要再度重蹈覆辙。
　　她因着才学在老祖宗跟前留下了好印象。却因为香料的迷害，整日昏睡到日上三竿醒不来，从未能赶得上去给老祖宗请安。白日里醒着的时候也是头脑昏沉，提不起精神。
　　府上人难得的几次聚在一处的机会，皆因此连连失态，引人侧目，大大降低她在老祖宗心中的乖巧印象。再加上薛氏的刻意为难，一点点磨去老祖宗对她本就不多的怜惜。
　　因着她的气虚体乏，老祖宗倒也让薛氏找郎中给她探看过。得到的结果却是身体无甚大碍，安心休养便好。当初娘亲临终前又叮嘱她在府上要低调隐忍。所以前世后来的日子，她都是待在自己宅院内安静度过的，几乎不与人交涉。
　　直到父亲三周年祭日那天晚上，飞来横祸……
　　沉思间，青燕已端了熬好的药走进屋内。桌案上的香丸也已被卢妈妈再度收起来。絮饶回过神来，让青燕把药放下，然后着手给她铺床。
　　老祖宗已安排人送来了新的被褥，与薛氏先前置备的缝了香料的被褥一起放在榻上。絮饶端了药碗，目光却偷偷瞄向床榻那边。
　　青燕铺床的时候神色自然，且是把老祖宗送的被褥铺在了她贴身盖着的下面，含了香丸的被褥则轻搭在上面。估计是怕两个被褥加在一起太过沉重，压到心肺睡不好，还细心的把上面那条被褥往下拉了一截儿。
　　青燕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旁边候着的红霜却稳重许多，但同样也没露出丝毫异样，没有其他动作。絮饶便心下了然，她们应该也不知道被褥上的端倪，只是奉命监视她而已。
　　喝完药，絮饶便吩咐她们都退下了。今日奔波也是累了，要早些休息。却在褪下衣物时发现系在腰间的府牌没了踪影。
　　仔细回想了一下，想着八成是落在文渊阁里了，也或者是落在了回来的马车上。一枚府牌，别人拿着也无甚用处，这几日也估摸着不会出去，用不上。便划算着等文渊阁的人来送书时再询问一下。
　　倘若真丢了，再去薛氏那边领一个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等她们都出去后，絮饶把榻上带了香料的被褥抱去了外室美人榻上，便返回榻上安心歇息了。
　　明日早晨。还要在她们进来服侍前把被褥重新抱回榻上。事情刚刚有了点头绪，没有足够的证据与实力，还不能打草惊蛇。还需靠着薛氏对那香料的自信来降低对她的戒心。
　　*
　　次日一大早，照旧去佛堂诵过经文、给老祖宗请过安后。顾不上用饭，絮饶便拿上刚买的书卷候在了杜幽月住着的云锦院外。
　　明日她就要去女学继续念书了，几乎一整日的时间都不待在府上。所以絮饶要把握好今天这个时机好好“请教”她一番。
　　而杜幽月起床后，听下人说絮饶等在外面，甚是疑惑，便让她进了院中。
　　只听轻微的脚步声响，紧接着身着白裙的絮饶踏入院门。手执一卷书册，在微红的晨光中浅笑怡然。姿态淡雅出尘。
　　本该让人舒心的画面，杜幽月却看着不太高兴。一大早的就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人，换谁谁笑得出来？
　　絮饶权当没看到她的不乐意，笑得更为柔美。轻声道：“这么早过来打扰姐姐，真是对不住。可是……”
　　将手中拿着的书卷撑开看了片刻，又合上。略为犹豫才继续道：“这书上有好多读不通透的地方，想着姐姐才识渊博，前几日又好心应允说以后可以过来求教。所以……多有打扰了。”
　　“……”
　　杜幽月闻言很是无语。那日不过觉着老祖宗她们在场，随口一说罢了。不曾想她竟真的跑来请教。也不好好想想这府上人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谁有那闲工夫与她耗？
　　心里不愿意，但也不好直说。杜幽月便轻哼道：“偏不巧了，我刚说要用饭呢。妹妹恐是要等一会儿。”
　　“好。”絮饶浅笑道，“自是不能耽搁了姐姐用饭，我在一旁候着就行。”
　　慢吞温雅的用过饭，推脱不过，杜幽月只好安了耐心道：“不知妹妹哪里不懂？”
　　絮饶闻声上前，将手中书卷在桌案上摊开，指着画了标记的一处道：“这字是如何读的？絮饶无知，以前竟是没见过呢。”
　　杜幽月好奇的看过去，待看清絮饶指着的是哪个字后，不禁有些怀疑。那字实在是太过常见，诗词之中多有用到，她竟然说是没见过？！当初从母亲那里听说她在沐阳城的时候整日待在私塾的书阁内，那应该读过不少书的啊。怎会……
　　絮饶看她抬头看向自己，毫不掩饰眼中质疑。猜出她心中所想，絮饶蓦地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道：“可……可是太过简单？”
　　杜幽月不语，仍怀着心思看她。
　　“让姐姐见笑了。”絮饶面色更红，解释道，“以前在沐阳城的时候，每日独自待在书阁内整理打扫，却没多少时间可以看书，更无人请教。所以……所以……”
　　她此刻窘迫的模样却是让杜幽月舒心不少，终是将信将疑的嘴角现出几分鄙夷的笑意。且相应的，对絮饶的戒心也少去几分。
　　待她语调高扬的给絮饶讲解过后，絮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又一脸无辜的指着另一处做了标记的地方道：“那这个呢？”
　　“……”
　　杜幽月嘴角微抽，竟又是极为浅显的东西。
　　一问完了还有一问。
　　两人如此一来一往的有多半天的时间，眼看就要到晌午了，絮饶的问题却仍如江海般源源不绝。
　　杜幽月也已从最初的骄傲虚荣转为敷衍烦躁。当初还担心她回府之后会抢自个风头，实在是有些多余。除了容貌尚可之外，太过粗浅无知。
　　不想再提着耐心装下去，杜幽月开口推脱道：“下午的时候与张家小姐约好了要去赏看她府上珍藏的字画。时候不早，我须得准备一下。妹妹若还有其它不懂的，改日再做探讨。”
　　“这样啊，”絮饶颇为惋惜道，“那姐姐约莫着什么时候能回来？到时我再过来。”
　　“……”
　　看着杜幽月已经完全僵掉的脸，絮饶心内暗笑。想着倘若她再说一句“要不我与姐姐一同过去罢，也好长点见识”的话，杜幽月的脸会不会变得黑青？那模样定是极为好笑。
　　见杜幽月迟迟不回答，絮饶也不再追问逗她，起身道：“今日多有打扰，还请姐姐见谅。实话说，絮饶愚笨，听姐姐讲了那么多，一时还没完全领悟。这下回去正好温习一下。”
　　“嗯。”杜幽月松口气，缓和声音道，“妹妹慢走。”
　　“好。”絮饶垂眸掩去眸中精光，然后朝外面慢……慢……走去……
　　只见她方才还好，出去的时候却腿上虚软，摇摇晃晃的，脚步颇为“飘忽”。待快走出云锦院的时候，皱眉轻抚额头，踉跄几下，竟直接昏倒在地。

　　第二十四章

　　二小姐在大小姐的院中晕倒了。
　　因着絮饶突然间的晕倒，再加上一上午的烦乱，是彻底磨完了杜幽月的耐心。所以杜幽月并没有把她扶到自个的房内歇息，而是一边命卢妈妈她们几个把絮饶抬回了云祥院，一边命人去请了郎中。
　　虽然两个院子相距不远，但这一幕还是被好多人给看去了。自然而然就在府上传开了。
　　别人怎么看这件事无关紧要。絮饶在乎的，是只要能传入老祖宗耳朵里就好。
　　果然，傍晚时分，老祖宗在薛氏的陪同下到云祥院看絮饶。
　　彼时，絮饶醒来没多久，刚喝过汤药，侧躺在榻上翻看书卷。所以老祖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略为窄小的美人榻上，絮饶只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裙，单手撑额，在手中的书卷上写写画画。许是刚喝过药的缘故，苍白的脸上隐有汗水滴落，显得极为虚弱。
　　听得响动，絮饶抬头见老祖宗她们进来，慌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欲给老祖宗请安。
　　不曾想，起身时扯到榻上毛毯，结果不小心把摊放在上面的几册书卷都给带动着扯到了地上，“哗啦啦”的一通响。
　　“好了，好了，快回榻上去。”老祖宗见她衣衫单薄，形容憔悴，忙催促她重新躺回去。并关心道，“可好些了？”
　　“谢老祖宗挂心，絮饶已经好很多了。”话是这样说，絮饶却难受的皱眉轻抚额头，不断的轻喘气。看上去娇弱如寒风里细嫩的百合，惹人怜惜。
　　“怎的这般严重？”老祖宗扭头问卢妈妈道，“郎中怎么说？”
　　“回老夫人话，郎中说小姐并无大碍。”卢妈妈恭敬道，“小姐先前感染了风寒，又没能歇息好，太过疲累，所以才晕过去的。”
　　“那就好好歇息。”老祖宗见絮饶榻上摆满了书卷，更加证实了她之前听说的，这小孙女这几日为了读书，是日日起早贪黑，又水土不服顺，气血不足，所以给彻底病倒的。便劝道“既是病了，就把书都先搁着，等病好了再看。”
　　絮饶惭愧的低下头，轻声道：“絮饶才识浅薄，私下想着如今不比当初在沐阳城，一言一行都已关乎我齐国公府的名声教养，所以想夜以继日的多看些书卷，趁着姐姐去女学前多请教些问题，这样可以多有长进。不想却闹成这副模样……”
　　老祖宗闻言沉默，拇指轻轻捻动着手中佛串，似是在思索什么。
　　絮饶看她神色，心内稍松口气。老祖宗想是已经听出她说这些话的真正意思。女学是由朝廷经办的，京城内有些头脸的官家小姐都在里面念书学艺直到出嫁。凭着齐国公府在京城内的地位，她即便是个庶女，也是绝对有资格如杜幽月一般前往女学学习的。
　　那样的话，她便可以走出国公府，登到台面上去，可以通过在女学中的表现来获得认可。可以堂堂正正的被京城众多世家所知晓接受。到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薛氏如若还想对她做什么手脚，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同样顾及也会很多。
　　所以对于现在没多大依靠的她来说，进入女学是助她翻身的绝佳助力，万万不能再如前世那般白白丢失这个机会！
　　前世因着她初入府上时表露的才学，想是也感觉到了她的威胁，薛氏很强硬的以各种理由搪塞阻止了她去女学。且因为她的身体被薛氏暗中安排的香料给拖垮了，所以老祖宗那边也被薛氏以疗养身体为由给说服过去。
　　这也是她今世初来府上时为何处处藏拙的原因。步步经营，为的就是进入女学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老祖宗开口道：“你先安心休养，读书的事我让人给安排……”
　　眼看就要应下来的事，薛氏却突然打断老祖宗的话，语气轻讽道：“她初来京城，听说之前也是没有上书院读过书的。直接跟了幽月她们去，怕是听不懂夫子们讲的诗文。若是处处落在后面，与国公府脸上也不好看。”
　　她说话不中听，但也有一定的道理。老夫人李氏闻言也皱了眉头，眼中带上几分犹豫。
　　不得不说，薛氏能把这国公府管理的井井有条，也是有手段的。三言两语就能抓住要害。絮饶敢于表露想去女学的心思，一是官家千金都要去。再则就是抓住了老太太看重府上声望这点。既然已经是齐国公府承认接纳了的庶女，日后走到哪里都是齐国公府走出去的人，才识浅薄为人嗤笑自是不可以的。所以，絮饶料定这样的话老祖宗定会让她去女学读书。
　　但先前为了降低薛氏与杜幽月的戒心，她又故意表现的很是无知。这样一来，薛氏所说的，倒也是个问题。
　　絮饶先前已在老祖宗的叮嘱下躺回榻上，如今听薛氏这般强势的话语，忙再次起身。直接跪在了老祖宗面前，泪眼婆娑道：“犹记得儿时父亲曾教絮饶写字念诗，说女儿家也要经纶满腹才配为杜家子孙。絮饶惭愧，多年没能陪在父亲身边已是大不孝，又因贫未能达成父亲期望，我……我……”
　　絮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但方才的一通肺腑之言，在配上她梨花带雨的病弱模样。足以让老祖宗心软。
　　老夫人李氏命身边的刘妈妈扶絮饶起来，然后拉着她的手道：“莫伤心，当年之事，说起来也怪不得你。唉……”
　　想起当初的事，难免会想到其他伤心事。李氏低叹，抬头道声菩萨，祈福道：“老天保佑，我杜家能香火昌盛，儿孙福瑞。”
　　知道是提到父亲，惹得老祖宗伤心了。絮饶忙慌乱道：“我……我不是有意要惹老祖宗伤心的，我……”
　　“无妨，”李氏拿着佛串的手在絮饶手上轻拍，道，“总归有个过程，安心养病，等病好之后，我就找人安排你入学的事。不行就跟着年龄小点的小姐一起，那样应也不至于太过落在后头。”
　　听老祖宗应下来，絮饶欣喜道：“谢老祖宗垂怜，絮饶一定不会辜负老祖宗的期望，会拼力为我国公府争光。”
　　*
　　歇息了一晚上，次日絮饶早起去佛堂祈福的时候，气色已经好了很多。本就不是太严重的风寒，晕倒也是故意施的手段。昨日之所以会被看起来很虚弱，一是她在妆容上做的手脚，再有就是恰逢来月事，身子不舒服而已。
　　继续休养一天，絮饶气色更好，丝毫看不出病态。
　　然，薛氏当日没能再说什么，这两日却是又生一计。说服老祖宗，说是先往府上请个夫子，教上絮饶一段时日后，再说入女学的事。
　　倒真是劳薛氏费心了，想出这么个缓兵之计。
　　按前世来看，再过几日，那些香料在她身上的作用就该明显了。薛氏八成又是想到时候故技重施，千方百计的把她困在宅院里加以压制。
　　但絮饶也认真想过了。四岁那年，薛氏是存了直接夺去她和娘亲性命的心思的，亏她母女命大，才躲过一劫。后来父亲去世，凭着薛氏的狠辣手段以及对她的不喜程度，能让她安然的在沐阳城待着，并顺利的回来国公府，实在是令人怀疑。
　　也就是说，此时的她对薛氏定是有着什么利用价值，所以才暂时没能招致杀身之祸。如此一来，虽然还不知道薛氏究竟想利用她做什么，但眼下却可以反过来凭着这点大胆的为自己争取些利益。
　　薛氏找个并无多少真才实学的夫子来敷衍她，她并不怎么担心。只不过是把她入女学的事又延迟几天而已。
　　据她所知，四月中旬的时候女学会举行会试，新添一批学子。到时候，她去老祖宗那边知会一下，求取一个参加会试的机会。那样，香料没有如预期般在她身上发生作用，会试不出意外，结果也不会差。
　　想是薛氏再无什么理由在明面上阻拦她入学。
　　而重生以来，想是娘亲保佑，上天果然还是眷顾她的。那个给她讲学时像是闻了“香料”，整日有气无力、昏昏欲睡的老夫子，来府上两日后，突然差人来说他要回乡探亲，连工钱都没领，就不再来了。
　　薛氏随后又找了一个，刚见过一面，说是从家中院子里挖到了金元宝，要在家安享天伦。也不再来了。
　　第三个更甚，絮饶等了多半天，直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偷笑之际，絮饶倒是等来了文渊阁送书卷的人。
　　来者是位矮矮胖胖的仆人，面容老实敦厚，自称阿才。除却她先前定好要买的书，竟然连带着那本极为喜爱的游记孤本也给送了过来。
　　阿才满怀歉意道：“因为这几日忙着为三天后的女学会试做准备，所以耽搁的比较久才给送过来，还请小姐见谅。”
　　“三天后？”絮饶奇怪道，“不是要到四月中旬吗？怎么足足提前有半个月之久？”
　　“哦，是这样的，”阿才解释道，“这次要有好多异族小姐入学，远道而来的，不好让人家等太久，所以便把会试给提前了。”
　　听闻此消息，絮饶心中窃喜，会试提前，那便意味着她离入女学之日又近一步。不禁暗道好事真是一件接一件的来。
　　虽然对收到游记欣喜不已，但还是重新递回阿才手上，浅笑道：“这么珍贵的孤本，絮饶怎能占为己有？还是重新收回书阁内罢。”
　　“实不相瞒，这是我家世子爷特意送与小姐的。”见她拒绝，阿才忙拿出一枚银制的府牌道，“世子爷说当日在书阁内有缘遇上小姐，却因眼睛不方便错把小姐认为公子哥，冒犯到小姐。所以特意送了这本游记给小姐赔罪。”
　　“世子爷？！”难道……见那府牌正是她怀疑丢在书阁的那枚，絮饶惊奇道，“文渊阁是归镇国公府管的？”
　　“对啊，”阿才憨笑道，“文渊阁为朝廷所办，实属镇国公裴老着手管理。里面好多稀有孤本也都是裴家世代珍藏下来的呢。”
　　原是这样，晓得是裴六郎送的孤本，絮饶暗自琢磨，觉着更不能收了。依旧推辞道：“这孤本太过贵重，还是请你家世子爷收回去罢。”
　　阿才却是早已知道絮饶还会拒绝，摸摸脑袋，看四下除了絮饶身边的卢妈妈外，无其他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家世子爷再三叮嘱，一定要小姐收下这孤本，说是里面有对小姐极为重要的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世子爷也没说。只说，小姐若真的不喜欢，日后若有机会，让当面还。”
　　临了，还加了句：“奴才只是个带话儿的，若有得罪道小姐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嘿嘿。”
　　“……”
　　极为重要的东西？
　　沉思片刻，絮饶终于动摇。收下游记，并给过阿才赏银，让他打道回去了。
　　待回到房内，屏退下人，打开被层层包裹的游记后，絮饶不禁愣住。

　　第二十五章

　　只见里面除却略为陈旧的原装孤本，还附带着一册译文。因游记流传下来的年代已较为久远，所以里面有好多生僻用词或是已罕有听闻的习俗风情，想是有好学者编写译文助人通解，不足为异。
　　可是那气势磅礴的草书字迹，却一双又一对的如龙飞凤舞般烫得絮饶眼疼。如若没认错，那是裴六郎的字迹。而且从墨迹上来看，这一册厚厚的译文，就是近几日编写的无疑。
　　再细看那分为好几个篇章的译文，并不是完全按着孤本上的行文来的。或者说是，每写一处地方，美景趣闻都比孤本上的原文要丰富详细的多。细致入微的描绘中透着一种广博的大气，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絮饶越往下看越觉着惊叹疑惑，直觉能把游记中提到的地方描绘的如此多姿多彩，应是……都到过的罢？
　　果然，在译文的某页下面，她看到一行小字。
　　“曾踏遍山河行万里，识多处人，赏无边景，然最喜尔能盼吾归。”
　　按捺着心中悸动，絮饶翻开孤本相应的篇幅，果真发现原文中并没有这层话语，并且在此书页的夹缝中看到一枚木制的书签。
　　书签薄且窄小，边缘还有些黑色的似是烧过的痕迹。絮饶仔细加以辨认，见上面虽然新刻了一个分为两半的葫芦，注有“福禄”二字，似与寻常书签没多大差别。但细看下会发现，旧有的字迹并没有完全被掩去。
　　那是……
　　当初她在沐阳城果园的旧屋内用火烧过的那个木牌子。
　　也是……
　　儿时分别时裴六郎留给她的木牌子。
　　想是那日在木屋中吵过后，裴六郎把残留的木牌给捡回去收着了。如今刻成书签模样又送了回来。
　　所以……
　　裴六郎认出她来了？
　　那么……
　　对她重要的东西？便是指这个罢。
　　絮饶放下书签，拿起那本译文，轻启朱唇，把那行小字念诵出口：“曾踏遍山河行万里，识多处人，赏无边景，然最喜尔能盼……吾……归。”
　　轻柔的声音中夹了淡淡的幽怨。忍不住把最后一句话再次绕在嘴边念了个来回，尔能盼吾归？
　　这么多年，他以为她一直在等吗？
　　絮饶苦笑，心中不由涌起酸涩。是啊，她一直在等。即便他当初任性霸道的毁去她臂弯处代表着女儿家贞洁的守宫砂，留下那么几句不知真假的承诺，便头也不回的离去。即便不晓他的名，不知他的身份。
　　她都一直在等，等他回来，等他一句解释。
　　可前世她都等到了什么？
　　自儿时分别后，她就再未听过他的消息，更未见过面。
　　以为他真的是已忘记她，以为他们本来就是遥不相及的两个人，有缘无分。今世却得知他竟是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从未想过原来他们曾离得如此之近。原来前世她苦等多年的人就待在京城里。
　　今世造化弄人，她晚离开沐阳城两日，才得以遇见前往看望恩师的他。而他呢？想来是因着那场意外的相遇才再次记起她的罢。
　　然后……
　　冷静下来，仔细琢磨重生而来后发生的事情，以及几次与裴六郎的相遇。絮饶终于得以把先前的疑惑蹊跷给捋顺。
　　她离开沐阳城，拜别尊师玄云道长时，曾抱有一丝希冀的向尊师道明她是齐国公府的庶女。之前未挑明这重身份，一是娘亲不愿她把身世宣扬出去招致麻烦，再来不知齐国公府是何种态度。处境尴尬，所以，不管是尊师还是裴六郎，她都未说过她的身份。
　　那裴六郎呢？相处那么久，他为何不把他的身份告知与她？为何她几次旁敲侧击的向尊师玄云道长打听时，都得不到个所以然。
　　还有，归致沐阳城的途中，向她讨要吉祥结；明韵湖畔，故意引她前去画舫；文渊阁内，装作把她错认为公子；回府之时，特意用他自己的马车送她；送书卷时，送她游记的同时留下暗示痕迹，与她相认。
　　这一步又一步，她不敢说全是精心布下的局，等她入瓮。但若全为巧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且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知晓她真实身份的，至少在向她讨要吉祥结的时候，便已知晓她是去往京城，今后还有可能相见，故意而为之的。
　　那以此来看，他应是从玄云道长那里得知她身份的。
　　想到这里，絮饶把游记与书签重新包好，小心翼翼的给压在了屋内书箱的最底层。默然的侧躺回榻上翻看其他书卷，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可压抑这么久，重来一世才得以认清某些事实，终是忍不住，模糊了泪眼。
　　前世呢？前世裴六郎在她走之后知道她的身份吗？是因为没能有幸遇上，而把她彻底就抛之脑后，忘个一干二净了？还是，也曾如今世这般向玄云道长打听过她的去向，知道她在京城？如若知道，今世这般献殷勤，前世为何从未找过她？
　　前世她因为守宫砂被毁，被人趁机欺辱逼迫的时候，他在哪里？她心如死灰，绝望的昏死在烈火中时，他又在哪里？
　　无力的把手中书卷轻掩在脸上，任泪水和着委屈从书缝间淌下。
　　重生之后，她曾发誓要恩怨是非分清楚。除却陷害欺辱她的人，她也为这裴六郎狠狠记了一账。即便裴六郎不知她的怨主要归结于上一世，可能对他来说不公平，但她累了，她不知道人能有几个前世今生，既然她记得，她就不会平白舍去那份怨。
　　总之，说她矫情也好，任性也罢，她都决定，再也不要对裴六郎……
　　动情动心。
　　**
　　自第三个夫子未曾露脸便推辞不来后，薛氏也算是消停了，不再装模作样的费心给她安排夫子，絮饶也乐得清静。
　　这日，絮饶约莫好时辰，朝老祖宗的云泰院走去。
　　刚踏进院门，便得了一声甜甜的福顺话。
　　婵儿合了手掌，乖顺的对她道：“菩萨保佑，小表姐福瑞安康。”
　　絮饶闻言浅笑。这么个偌大的国公府，主子却不多，且平日都待在自个院中，所以她与哥嫂他们几乎不怎么碰面，倒是可以常常看到可爱活泼的婵儿。
　　婵儿本在院中玩耍，见絮饶来找老祖宗，便也跟去了屋内。
　　老祖宗的院中也设有一个用来礼佛的侧堂，进去的时候，老祖宗正在诵念经文。不好打扰，且听那经文似是快到了末句，她便与婵儿一起待在旁边候着。
　　老夫人李氏虽闭着眼，也是听到了动静。所以，诵完经文后，就在刘妈妈的搀扶下起身，领絮饶她们一起去了正屋。
　　虽说早上请安的时候就已看絮饶气色良好，但李氏还是不太放心，关心道：“可好些了？”
　　絮饶轻柔道：“托老祖宗的福气，孙女已完全调养好了。”
　　“那就好。”老夫人点点头，又道，“功课的事如何了？”
　　“回老祖宗话，”絮饶诚恳道，“一直有用功在学。想是……”
　　“嗯？”
　　“想是可以顺利通过女学的入学会试了。”
　　“哦？”老夫人奇道，“这般长进？”
　　絮饶并没有做多少谦虚状，而是温文有礼道：“那日听文渊阁内的人说，女学会试改为了明日，我……我想去试试看，求老祖宗给絮饶这个机会。”
　　老夫人闻言沉思。女学虽然准许官家女子入学，但大多是在八岁的时候开始入学，然后无特殊情况，直到出嫁才退学。像絮饶这种中途入学的不常见，但也有，多是刚到京城任职的官家女子。
　　且像她们这样的，年龄大都不等，一般是按照女学的规矩，在四月份的时候参加会试，书院按着会试结果，酌情做进一步的安排。
　　原本是打算凭着国公府的几分薄面，差人前去书院那边打点，让絮饶前往学习的。但恰逢了书院的会试，让她自己去应试，走正规渠道的话，倒是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想到这里，老夫人点头道：“也好，你明日且去应考试试，如若过不了，再做其他打算。”
　　“嗯。”絮饶欣喜的点点头，温声道，“多谢老祖宗抬爱，絮饶定会尽最大力去应考。”
　　这时，一直在旁边瞪了乌眸左看右看的婵儿，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絮饶身边道：“小表姐是要去参加女学的会试吗？那样是不是就可以去女学了？”
　　絮饶宠溺的轻揉她的头发：“嗯。”
　　“真好，”婵儿瞪着亮晶晶的眸子羡慕道，“哥哥说，要到八月份的时候才送婵儿去女学呢。”
　　小孩子都玩心重，一般都不愿早日去书院念书。婵儿不过才七岁，看样子却很是向往前去女学。
　　絮饶被她可爱的模样给逗笑，也与她一般模样的弯了眸子道：“婵儿还小，不急。”
　　“婵儿不小了呢，上次回去爹爹还教着念诗来着。”
　　但见她一边煞有其事的说着，一边走到老祖宗身边，亲昵的蹭在了老祖宗怀里。然后，又扬着头，满是憧憬道：“哥哥说，待婵儿去女学的时候，日日都来府上接我呢。”
　　原是这样。
　　每逢提到梁国公府的人，婵儿笑容总是格外甜腻。絮饶不禁心下怜惜，想是自幼丧母，又时常不能陪在亲人身边，所以才生就了她这般柔软的性子罢。
　　真是惹人疼。

　　第二十六章

　　云福院内，薛氏冷眼看着跪在底下的青燕、红霜两人，阴声道：“女学明日会试的消息，她是从何处得知的？”
　　青燕茫然道：“回夫人话，奴婢不知。”
　　“废物！要你何用？”薛氏将手中茶杯重重的放在桌案上，训道，“连个人都看不住！”
　　“回夫人话，”红霜眼珠微转，开口道，“前几日文渊阁的人来给二小姐送书，所以，奴婢以为，小姐是从文渊阁的人那里听来的。”
　　“文渊阁？”薛氏闻言，心中多出几分疑虑，看向红霜道，“她与镇国公府的人有来往？”
　　是否有来往其实红霜也不知道，但她私下琢磨过，这二小姐初到京城，不可能这么快就结识他人，且她几乎时时跟在小姐身边侍候，根本没察觉到丝毫异样。
　　所以，红霜肯定道：“没有。”
　　不止红霜那样想，薛氏也是一般思量。故而不再留心这件事。继续问道：“她今日依旧是早起去礼佛？”
　　青燕刚刚被训过，闻言，慌忙抢着回答道：“对对，小姐她每日起得可早，不过……不过……”也学着红霜刚才的沉思状，一本正经道，“她每日一过午时，就把我们这些下人通通给撵了出来，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
　　“回夫人话，”红霜再次抢过话头，沉稳道，“奴婢晚上进屋送饭的时候留心到，每每小姐的发髻都较为散乱，且榻上的被褥也是铺开的。所以……小姐她，想是在屋内歇息，怕被奴婢们打扰，才把人都赶出来了的。”
　　“知道了，”薛氏眸中闪现出讥讽的冷光，那么早的起来去老祖宗跟前卖乖，不还得乖乖睡回来？如此下去，看她能熬几天？！斜勾了嘴角道，“都下去罢。继续把人给我盯紧了。”
　　“是。”
　　青燕与红霜从地上起来，退了下去。薛氏则看向刚从外进来的薛妈妈，道：“可都安排好了？”
　　“夫人放心，”薛妈妈回道，“奴婢都已暗中吩咐过车夫了，不出差错，明日她是到不了书院的。”
　　“那就好，”薛氏冷哼，“在我手心里，倒是要看看她能闹出些什么幺蛾子？”
　　那边，青燕与红霜一起出了薛氏的院子后，青燕忽然回头对身后的红霜嘲笑道：“抢什么风头？夫人不照样没有赏你银子吗？！”
　　红霜心中鄙夷她目光短浅，嘴上却如平时一般语气回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各尽所能为夫人效劳是本分之事，何来抢风头一说？”
　　青燕被她堵的没话说，心里不痛快，于是梗着脖子道：“那好啊，那以后咱们就各凭本事，看到底谁从夫人那儿拿到的赏银多！”
　　***
　　次日一早，絮饶为避免薛氏在马车上动手脚，便再次盯上了杜幽月。晓得她去书院的时辰，于是拿着书卷等在府门外，一见她在丫鬟的陪同下出来，便上前亲昵的捞着她胳膊不放。
　　“姐姐这是要上书院去了吗？”
　　“嗯。”
　　杜幽月被她这样捞着，感觉有些别扭，把胳膊往回收了收，却被一脸无辜笑意的絮饶紧紧抓着，没能成功。
　　于是狐疑道：“会试要到快晌午的时候才开始，你怎的这般早？”
　　“我……我还有好多不懂的想跟姐姐请教，”絮饶垂下头，微红着脸看向右手中握着的书卷，声音里带上几分担心，“会试的题目应是很难，所以想与姐姐一同乘坐马车前去书院，趁着路上的功夫，多少再学点。”
　　闻言，杜幽月当即变了脸色。
　　那日被缠着问了一上午的阴影还在，她如今是一看到絮饶拿着书卷在她眼前晃就头疼。再者，耐心帮她解答疑问，助她顺利通过会试，进入女学？
　　没事儿给自个添堵吗？
　　杜幽月心中不愿，但她也是大家出身，平时说话办事并不偏激刻薄。所以耐了性子，“好意”劝说道：“上午就要会试了，如今一时半会儿的看太多反而不好，容易把东西都搞混了。妹妹还是放宽心，好生歇息后，再赶往书院应考罢。”
　　“多谢姐姐安慰，”知道杜幽月打的什么心思，絮饶偏不如她意。话头一转，继续捞着她胳膊道，“说实话，我也没上书院念过学，这算是第一次拿笔应考，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紧张。听闻姐姐在书院里应试回回都拿的头名，一定有什么取胜的心得法宝罢，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说话间，府上的马车都准备妥当，停在了门前。杜幽月心中有些急。齐国公府离女学较远，若再不走的话，怕是会耽搁听夫子讲学。
　　可若是现在带着杜絮饶一起去往女学的话，看了眼挨着她马车停放的另一辆马车，心下寻思。那昨日母亲安排好的……
　　岂不是要作废？
　　“法子倒是有一个，”杜幽月道，“这京城内大小庙宇不少，个个都能佑人达成所愿。时辰还早，妹妹若是心里不踏实，可以前去拜上一拜。”
　　“真的吗？”絮饶满眼欣喜，笑道，“那日后定是要去拜一下。”
　　说着，把杜幽月想要抽回去的胳膊又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柔声道：“今日呢，有姐姐这尊才名远扬的活菩萨在，絮饶定是要跟着姐姐沾沾喜气。”
　　“……”
　　离会试的时辰还早，去书院念书的话便稍微有些晚了。杜幽月被缠的没办法，想着要不就让絮饶跟她同乘一辆马车？反正凭她现在那点学识，即便参加会试，想来也是闹个笑话，丢人现眼罢了。
　　犹豫之际，见远处突然驶过来一辆马车，且车身上有着明显的女学标致。
　　絮饶也好奇的看了过去，见那马车缓缓在国公府的府门前停下，车夫下来有礼道：“不知贵府可有前往女学应考的人？”
　　絮饶与杜幽月两人皆有些迷茫，没有答话。
　　车夫忙哈腰赔礼道：“冒犯到两位小姐真是对不住。是这样的，因着今年的会试提前了多半个月，怕有人收不到消息而有所疏忽，所以书院特意在今日安排了人来接小姐们前往女学应考。”
　　说着，车夫拿出书院盖过签章的文书交由杜幽月她们过目。
　　絮饶看那文书不似作假，心下思量，若是跟着书院的马车走，倒也不错，想是薛氏她们不好再动手脚。
　　“倒是有心了，”杜幽月闻言却打定了主意，婉拒道，“妹妹与我一同前往女学，两人搭伴儿，路上也好说说话，就不麻烦书院了。”
　　“不敢不敢，”车夫继续哈腰道，“即是这样，那小的就赶往其他府上看看。打扰之处，还请小姐们莫记怪。”
　　絮饶看杜幽月同意与她同乘一辆马车，想着回来的时候乘坐书院马车也不方便，于是就没有多说什么。在书院的马车走过之后，与杜幽月一前一后的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除却车夫，下人只有杜幽月的贴身丫鬟青杏与絮饶身边侍候的墨柳一同前往，皆被安排坐在马车的外沿。
　　齐国公府离女学相对较远，一路上，杜幽月并没有对絮饶的话多做理会，而是神色略有些焦急的多次吩咐车夫赶快点儿。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马车行走半途，车轱辘突然松动，颠动几下，陷进了路边浅沟。
　　马车被迫停下，车夫下车查看。坐在马车外沿上的墨柳也跟着下了车，眼神却飘向斜后方的拐角处，一个令人怀疑的高大身影刚刚隐了踪迹。
　　见马车停下，杜幽月与絮饶感觉到不对，也下了马车。
　　“怎么回事？”杜幽月脸色难看道，“好好的，马车怎么坏了？”她可不记得母亲有说在她马车上动手脚。
　　“这……”车夫一边围着车来回查看，一边道，“回大小姐话，刚刚似是被什么东西给重击了一下，所以车轮被砸坏了。”
　　“那还能走不？！”杜幽月怒道。
　　车夫被吓到，急的满头汗，不知大小姐今日火气为何这般大。战战兢兢道：“怕是一时半刻修不好，要不……要不小的马上赶回去，让府上再安排辆马车过来？”
　　“……”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杜幽月心内焦急，示意车夫赶回去的同时，突然回头狠狠瞪了絮饶一眼，心中怨她是个晦气鬼！连带着让自个跟着倒霉，保不准要错过书院刚来的探花郎，也就是……的讲学。
　　对此，絮饶则很是无辜。本想跟着杜幽月就好，不料却闹了这么一出。难不成……薛氏决定把她和杜幽月一起坑？
　　好在这条路不算偏僻，两人在路边等了没多大会儿，有辆马车从旁经过。
　　走过没多远后，停靠在了路边。只见从上面走下一个丫鬟，过来对絮饶她们道：“我家小姐看两位小姐的马车似是坏了，可是前去女学应考的？愿意的话，可以与我家小姐一道乘车过去。”
　　杜幽月看马车装饰大气华美，这丫鬟从衣着打扮上看，也是大府邸里出来的没错，便有些心动。若是乘坐这辆马车前去的话，应是就可以赶上了。
　　杜幽月转头看向絮饶。见她摇摇头道：“时间还算宽裕，我还是等府上的马车过来再走罢。”
　　“好，那我先过去了。”
　　杜幽月留下这么一句，便领着青杏与那丫鬟一通过去了。似是与马车的主人交谈几句，然后登上马车，走远了。
　　而絮饶之所以不乘坐那辆马车，是因为她如今是化成灰也认得那马车。即便没有把当初从她这里骗走的吉祥结给挂车外，她也认得！
　　指不定又是那裴六郎变着花招承她人情！
　　正想着呢，絮饶突然看到今早那辆去往国公府门前接人的马车。眼睛顿时一亮，招呼他们停了下来。
　　“不知车里是否有人，我搭乘的马车半路坏了，可以……”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车夫也记得絮饶，不等她开口，就满面笑意的热情道，“车里并没有人，小姐放心坐。”
　　絮饶点点头，觉着乘坐这书院的车似是要比干等府上的车靠谱很多。于是吩咐剩下的那个车夫一番，让墨柳坐在了书院马车外沿，然后抬脚踩在车夫放置的矮凳上，俯身登上了马车。
　　挑开车帘，身子却是一僵。没能来得及呼喊，便被里面之人拉着手腕一把捞进了车里。但见他迅速的掩好车帘，且为防止她喊叫，还霸道的拿手掩在了她唇上。

　　第二十七章

　　车厢并不算宽敞，裴靖尧半斜着身子靠坐在车内。笔直有力的长腿轻搭在对面的软座上，整个人便占去大半个车厢的位置。
　　不过，这样也不愁给“骗过来”的絮饶找地方坐。裴靖尧把絮饶捞进车内的时候，直接揽腰将她抱到腿上，圈在了怀里。右手则绕过她的细颈，轻托了她的下巴，并用拇指摩挲在她唇上，让她不能叫出声来。
　　从刚看到裴六郎的那一刻起，絮饶便意识到八成又进了他设的圈套。心下气愤总是这样防不胜防的被“欺负”，于是回头狠狠瞪向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给杀死。
　　殊不知她此刻羞愤的样子却极为动人，像是埋在雪地里半遮半露的红樱桃，鲜嫩诱人。尤其是那双如绿湖般清澈的眸子，灵动的眸光像是在湖面上打了个旋，让人情不自禁的陷进去。
　　裴靖尧原本自然的神色，在俯首对上絮饶看过来的目光时，瞬间犹如草原上刚寻到猎物的孤狼，嘴角轻勾，深邃的眸中闪现出浓厚的兴致。
　　絮饶心颤，每次他露出这般神色，便是想……
　　扭动身子想从他怀里挣脱，可他看似随意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却恰好极有分寸的制住了她的挣扎。且这般暧昧的姿势，她越扭动，反倒越是觉得被这裴六郎占尽便宜。索性呆坐在他腿上不再动弹。
　　果然见他俯首慢慢朝她凑了过来，絮饶羞愤不过，猛的闭上了眼，心想又不是没被狗咬过，就当又被咬了一次。
　　裴靖尧看她这副模样，并没有太过分，做欺负姑娘家的事。而是侧过她的脸，停在她耳边低声道：“待会儿若是不与我闹，就放开你。”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絮饶耳廓，染红了她的耳根。低沉的声音则顺着耳窝抵入心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遇上这么个登徒子，还能怎么办？
　　絮饶睫毛轻颤，没有睁眼，默了半晌，才艰难的挤出一声轻“嗯”。
　　裴靖尧依言松开了她的下巴，却依旧保持着揽她在怀的动作，面上神色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絮饶水眸唰的睁开，脱口道：“无耻！”
　　“嗯？”
　　裴靖尧挑眉，温热的手掌托在絮饶脑后，不再给她申辩的机会，俯首吮在了她粉嫩的樱唇上。
　　絮饶原本以为他已放弃了的，不想却还是没躲过被强吻的劫难。
　　挣脱不开便咬紧了牙关，不管他如何在她唇边徘徊留恋，都坚决不让他进一步的得逞。
　　即便如此，彼此暧昧的喘息声还是越来越厚重。裴靖尧终于不再满足与表面上的甘甜，指尖穿过絮饶浓密的青丝，在她发间摩挲。
　　指尖从发梢划过，犹如轻柔的羽毛扫在絮饶心上。他绝对是故意的，絮饶想。自小就抓了她这一死穴。
　　唇齿相接，辗转反侧，絮饶无力的闭上已显出迷离的多情眼眸，彻底的失了所剩无几的反抗意识，完全沦陷在他霸道的气息里。
　　马车悠悠晃晃的行走在街道上，正是一段较为偏僻的道路，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车夫神色无常的挥鞭赶车，坐在马车外沿的墨柳也是一脸无辜，对车内情景毫无所觉。
　　不知吻了有多久，裴靖尧换作更为舒服的姿势与絮饶相拥而坐，温热的唇瓣轻贴着她的软唇道：“睁开眼。”
　　低沉的声音伴着隐隐的宠溺，又有着不容人抵抗的强硬魄力，与儿时在她跟前耍横时的语气一般模样。
　　絮饶闻声抬眸，入眼是他笑意明显的深眸，因挨得极近，彼此浓密的长睫毛似是要交缠在一起了。
　　两人这样对视片刻，裴靖尧突然重又挑开絮饶软唇，勾起她的舌尖，亲吻间含糊道：“无齿吗？你待数一下，你我到底谁牙齿更少？”
　　“……”
　　絮饶彻底认输了。想是以前见过的那些地痞混混加起来的无耻程度都赶不上这裴六郎！
　　被他闹腾这么久，絮饶是彻底怒了，大声道：“裴……！”
　　裴靖尧指尖按在她唇上，打断了她的话，示意她别出声。然后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丫鬟可还在外面，若是有气，容你动手，别惊动外人。”
　　“……”
　　若动手有用的话，她早就动手了。那日在木屋中，生气甩了他一巴掌，本以为像他这般好面子的人，会大怒之下不再理她，从此各走各的路。
　　事实上呢？再见面，不依旧缠着她不放？还动不动就占她便宜……
　　絮饶稳了稳心绪，暗道既然已决定不再对他动心思，那便做的干脆一点好了。不是她矫情的想与他闹，都是被他的无耻给逼的！
　　面上红晕还未消散，絮饶却瞬间敛了所有情绪，清冷着面容讥讽道：“谢裴大世子提醒。能在这般轻贱人之后，还为絮饶名声着想，真是难为裴世子了。”
　　轻贱？
　　裴靖尧挑了絮饶一缕头发在指间把玩，闻言皱了眉头，沉默片刻，郑重道：“你是我的女人，应该的。”
　　“……”
　　听他这时常挂在嘴边的话，絮饶心内五味陈杂，真是悲喜交加，恨从中来。低眉垂头，终是没忍住，淌下泪来。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裴靖尧手背，让他有一瞬间的怔愣。
　　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伸手去抬絮饶下巴，却见她倔强的把头垂的更低，便不再勉强她。弯起手指，帮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试探道：“受委屈了？”
　　“……”
　　等了片刻，得不到回答，裴靖尧继续道：“齐国公府的人欺负你？”
　　“……”
　　絮饶不说话，眼泪依旧流个不停。裴靖尧便觉着他猜对原因了，安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容他们太过分。有些事不方便插手，但拦几个夫子、把会试提前几天什么的，还是可以做到的。”
　　“……”
　　絮饶心思一动，都是……他安排的？是为她……安排的吗？抬手拍开他帮着抹泪的手，顿了顿，偏头道：“不用！我不想欠你的！”
　　看她终于有了反应，裴靖尧指尖按在絮饶眉间那颗鲜红的朱砂痣上，轻轻一点，理所当然道：“爷的女人，爷乐意护着。”
　　“裴六郎你说清楚，谁是你的女人？！”
　　裴靖尧俯首在絮饶额头亲了一下，道：“就是喜欢看你闹。”
　　“……”
　　絮饶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现在他的这些话都像是一把把尖利的刀子，不间断的割在她心上。然后在他再一次的亲吻下，彻底被激怒。
　　抬眸直视他道：“很好玩是不是？玩弄我于鼓掌之中，你很得意是不是？！我对于你究竟是什么？在你眼里究竟有多低贱？！”
　　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冷静，眸中表露出来的凉薄绝望，终于让裴靖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儿时我之于你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高兴的时候宠着，任性的时候便随意欺负。不就是因为你帮我娘亲垫付了医药费，寻了好郎中吗？现在呢？现在再次施恩于我，是又想如何对我呢？”
　　眼角又有泪花闪现，这次絮饶微扬了脸，没让泪水流下来。
　　苦笑道：“还未出阁，女儿家代表贞洁的守宫砂却没了，更是被同一个人三番五次的无礼轻薄。换作其他姑娘，想必早已咬舌自尽了罢？但我却好好的活了下来。所以……”
　　轻咬下唇，艰难道：“所以，裴六郎，你觉得我很卑贱对不对？不管现在是何种身份，依旧如当初那个小丫头一样卑贱对不对？稍微施点恩惠，便会死心塌地的随你摆弄对不对？！”
　　“絮饶，”
　　相识这么久，初次这般慎重的唤她。
　　“我只是想对你好而已，不是……”
　　“你闭嘴！”絮饶刚刚把憋在心里许久的怨气说出来，个中滋味，一言难尽。只打断他的话道，“如若对我好，那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莫再招惹我。”
　　知她在气头上，裴靖尧便也没继续说下去。一时间听了她这么多“歪理”，他也得好好琢磨一下。
　　于是在车厢壁上连着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对絮饶道：“你今日先去参加会试，其他的，改日再与你说。”
　　他能主动岔开话题，絮饶也是谢天谢地。再说下去，她在他面前就不止是丢人了，怕是连那仅有的自尊也会被丢个一个二净。
　　想起今日是去参加会试的，絮饶掏出锦帕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待会儿定是不能让人看出来的。
　　裴靖尧把她从腿上抱下来，由着她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同时也松开了揽在她腰上的胳膊。
　　抬头看向干净的车顶，慢悠悠道：“好歹也是爷的同门师妹，今日会试可别丢人。”
　　絮饶手心一颤，把那声“师妹”在喉咙处绕了几个来回，他从未这般喊过她，她也从未想过，原来他们两个竟也能勉强称得上是同门师兄妹。
　　但两人都也没有再说话，沉默一片。
　　而车外的车夫收到刚才主子给的暗示，暗松口气，终于不用再围着大街绕远路了。然后，挥鞭掉头，朝书院的方向驶去。

　　第二十八章

　　马车在书院门前停下，絮饶起身想下去。裴靖尧却是在她起身的瞬间，长臂一捞，再次把她捞到了自己怀里。
　　“裴六郎，你够了！”
　　絮饶怒目瞪向他，压低声音道。
　　裴靖尧却没有与她对视。脸上神色已变作与平时在外人跟前的一般模样，沉静肃冷。只那双深邃的凤眸依旧没有掩去其中柔情，淡淡的，不易被人察觉，但总是伴着某人的存在而经久不息。
　　“头发散了。”
　　不容置疑的把她轻按在了胸前，修长的手指穿过先前被他揉乱的头发。柔顺的发丝随着他手指的划动分散开来，其上玉白色的织锦发带也松散落下。
　　即便是住进了国公府，絮饶也没有改变她不佩戴首饰的喜好。又因着还在孝期，妆容素洁并不失分寸。所以乌黑顺长的头发都是用发带松松一系，别无他物，简净美好。
　　裴靖尧把飘落在衣袍上的发带挑起，未来得及给絮饶重新束好，就见她率先伸手从他手中拿过发带，并带了怨气的捎带着用指甲在他手心处留下一道红色的划痕。
　　“我自己来。”
　　裴靖尧没说话，只趁着絮饶束发的间隙，指尖又探到她的额前，帮她梳理些许遮挡了眼睛的细碎发丝。
　　飞快的束好头发，絮饶拍开在她额头“为非作歹”的手，然后扭身挑帘，头也不回的下了马车。
　　直到她走后好一阵，裴靖尧才收回落在帘幕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手心处。红色的划痕已是开始隐隐发黑，并伴随着蚁兽钻心般的疼痛。
　　嘴角缓慢的勾起，倒是舍得。难怪方才乖乖由他抱，原是为了偷偷在指尖处下药。
　　真是只不听话的小野猫，伶牙利爪。
　　*
　　女学设有专用来考核学生的考院，絮饶在书院小斯的引领下到那边时，离开考还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许多前来应考的人都已等在了外面。
　　絮饶大致看了下，等在这里的千金小姐年龄不一，看上去都比她要小一些。
　　那是因为女儿家大都十五岁及笄后，便开始谈婚论嫁，离了书院。甚至是杜幽月，在及笄后原本也是与梁国公府的薛世子定了婚约的，只是因为后来父亲离世，须得守孝三年，便将这事暂且搁置了，继续留在了书院里。
　　此外，候在外面的还有一批眉目深浓、鼻梁高挺的女子，聚在一起低声说笑。想来就是先前听闻的来我朝学习的异族女子。
　　等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有腰上系了蓝色锦带的主考人过来，安排她们入场。
　　下人是不许跟进考院侍候的，所以墨柳便留在了外面。絮饶则与要应考的十几位小姐在门口处领过考牌，然后按着考牌上数目的顺序依次入座。
　　坐在絮饶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官家小姐，生得白净可人。方才絮饶落座时，她正好从前面过来，两人不经意间对上目光，但见她冲絮饶腼腆一笑，嘴角处旋起两个甜甜的酒窝。
　　絮饶直觉这姑娘极为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便也礼貌的回她清浅一笑。然后坐下静等考官出题。
　　而前面那姑娘却看起来不大淡定，坐下后便小声的念念有词。模糊听着，应是在背诵《诗经》上的篇章。想来有可能考到。
　　待开考后，题目公布下来，絮饶发现都是比较简单的问题，通篇答下来极为顺畅。本就没有为此时太过担心，如今这样，更是完全放心。如若没有意外，几日后便可顺利进入女学。
　　前面的那姑娘考前看着紧张，答题速度却也极快。是整个考场第一个交答卷的人。
　　交完答卷便可打道回府等消息了。
　　写好后，又静坐片刻，絮饶才起身交了答卷，然后朝外走去。
　　已是有一会儿，出去却见先前坐她前面的那姑娘还在考院内乱转。神情似是有些焦急。
　　“这位姐姐，”
　　只见她朝絮饶走来，亲昵唤过后，尴尬的揉着衣角道：“我……我不识得出去的路了，可以由姐姐带路吗？”
　　这考院内虽然房屋众多，但要想找到出去的路，还是很容易的。她面相上看是个聪明伶俐的，即便说话的时候，嘴角那迷人的小酒窝都能漾出来，招人喜欢。不想却是个出门不识路的迷糊性子，倒也有几分可爱。
　　絮饶笑着拉过她的手，友好道：“唤我絮饶就好。”
　　“那姐姐唤我灵儿罢，”裴灵笑着道“我叫裴灵。”
　　裴……？
　　絮饶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又马上否定，觉得不可能会是。果然，拉着裴灵往外走的时候，从闲聊的几句话中，得知她也是刚到京城不久，赶上了这女学的会试，所以前来应试。
　　待出得院门，分散走开后。絮饶低笑着摇头，裴是大姓，是她让那神出鬼没的裴六郎给搞乱了分寸，太过敏感，才会以为裴灵可能是他府上亲眷。
　　寻到墨柳后，絮饶领着她往书院外走去。想是府上安排来接迎的马车该是到了。来时怕薛氏她们搞鬼，回去的时候就放心点了。总之她已写过答卷，在书院这边，她们是不容易动手脚的。
　　日头情暖，除却列队整齐的护院，偌大的书院内此刻走动着的人并不算多。
　　高大葱郁的假山石旁，一位着纹淡竹月白色锦衣的公子慵懒靠在干净的石头上，手中折扇有规律的在下巴上轻点。
　　“十……九……八……三……”是时候了。
　　收起执扇，转身绕过假山的同时，将左手中一枚圆滑的石子扔到了旁边平滑的路面上。好巧不巧、有意无意，正好扔在了路过的佳人脚下。
　　初次来女学，絮饶新奇的很，左右无事，便放缓了步调，往外走的同时，四处赏看书院内的美景。瞧的入迷了，未能仔细脚下的路，不小心踩在一颗圆滑的石头上。
　　身子踉跄，伴着短暂的轻呼，絮饶撞在从前面假山拐角处走过来的公子怀里。
　　“看着是一安静的小美人，不想却是个调皮性子，竟往人怀里钻。”
　　温柔又不失磁性的声音如溪水缓流，盘旋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絮饶呆呆的抬头看他，甚至忘了是应该先从他怀里出来的，就那样看着他出了神。
　　风华绝代的温润气质，俊美绝伦的风流容貌。虽是面上戴着一个遮了半边面容的月牙形面具，但面具下那双流光四溢的桃花眸，以及眸中带了戏谑的笑意，絮饶想她此生怕都不会认错。
　　————魏王季景黎，前世在她受人诬陷、被人欺辱的时候，说要娶她为妃，救她于水火的魏王季景黎。
　　闲暇时曾也想过今世相见时会是何种场景？不曾预料，天意弄人，竟是与前世一般的情形。
　　她无意中冲撞与他，被他揽在怀里，用了一模一样的话温柔调笑。
　　不一样的，是她的心绪处境。
　　前世他曾笑言说她是他“命定三世”之人，不论真假，絮饶都为今世的重逢感到欣喜。
　　回过神来，絮饶从他怀中退开，不卑不吭的俯首道：“无意冒犯到公子，还给公子赔礼。”
　　季景黎则用折扇轻挑了絮饶下巴，温声道：“书院学生？”
　　絮饶摇头，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折扇。扬首轻柔道：“刚刚参加完今日书院的入学会试过来的。”
　　“难怪，”季景黎勾唇道，“难怪你竟不识得这书院的探花郎，口口声声的唤我公子。”
　　探花郎？絮饶微愣。
　　魏王竟然是今年被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吗？虽感唐突疑惑，但絮饶最先欣喜的却是……
　　她日后来书院念书，可以时常见着魏王了。
　　这样想着，絮饶不禁弯起眸子，溢出个美若初雪的清柔笑容。本就生得绝美，如此一笑，在通身幽静气质的映衬下，更为清灵动人。
　　季景黎长眸懒懒的眯起，掩住瞬间柔软的心思。她的美，是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尤其是笑着的时候，干净安然，让人忍不住想把她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宠。
　　第一次生出如此爱怜的心思，季景黎破天荒的把不离手的折扇别入腰间，改用玉节般修长的手指，再次挑起絮饶下巴。
　　“姑娘芳名？”

　　第二十九章

　　前世葬身火海的前一刻，她昏沉中感觉到有人将她抱在了怀里，那份温暖是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的感怀欣慰。
　　夜深孤凉，被噩梦缠身的时候，她总是会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在她被整个国公府都放弃的时候，还愿意施她怜悯，还肯义无反顾的冲进大火里抱着她，给她庇护？
　　百思不得其解，在与魏王重逢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那个人……
　　也许是魏王。
　　当时他应该还在府上长公主处，听闻她闹出的那么大动静，赶去佛堂那里的。置于为何会选择站在她这方，她也不明白。
　　就像她从来不相信一见倾心，但魏王会在见她一面之后就说要娶她为妃一样。世间情/事百态，不是她个区区凡人能够一一参透的。
　　她能做的，她应做的，就是守住本心罢了。
　　即便魏王在她心中位置不一般，她也不会如个懵懂未知的小姑娘般，再次贸然去欢喜，徒惹半世相思忧。
　　所以……
　　絮饶坦然对上季景黎满是温柔戏谑的桃花眸，启唇轻笑，缓缓道：“絮饶。‘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的絮。”
　　美目流转，清澈的水眸中漾出几分聪灵。轻拂下季景黎挑了她下巴摩挲的手指，微微退后一步，继续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饶。”
　　季景黎一愣，反应出她话中意味后，突然爽朗的大笑出声，道：“好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那……有缘再会。”
　　说着，侧身让道，目送絮饶领着墨柳走远。然后轻捻指尖，似是回味方才触在佳人面上时的那份干净舒心。
　　直到絮饶在拐角处隐了踪迹，季景黎才轻笑着取下月牙形面具，把手背在身后，悠闲的转身朝书院安排夫子们休憩的地方走去。
　　并随着缓慢的步调，温柔吟诵。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不到两日的时间，书院会试的结果便出来了，絮饶是所有应试之人中考的最好的。在絮饶看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足为奇。
　　但那烫金的帖子送到国公府上，却是震惊了薛氏等人。
　　本朝崇尚儒文，即便是女子，经纶满腹也是为人称道的。且不若男儿那般可以凭才能加官进爵，朝中还未开放到设置女官的程度。
　　所以，看女儿家的才文高低，多是凭借她在女学中的表现。而书院的每次会试，都是要把榜首之人的名姓裱在牌匾上，挂与学院入门的“荣才梁”上，直到下次会试结果出来，再做更换。
　　京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往往更多的倾向于谈论女子。因而，书院每次会试的头名是谁，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年岁几何，可有婚约在身？都会很快的被人知晓。
　　薛氏眼神阴冷，把帖子放于桌案上，道：“让她亲自来我这里取。”
　　妾室、庶女的存在都是对她的侮辱，她绝不会放任那丫头片子脱离她的手掌心，在外猖狂的为所欲为！
　　而絮饶从下人口中得知薛氏让她前去云福院拿书院的帖子，知晓她应是会为难与她，便提了心眼，从容的领了下人前往。
　　如今想来已有很多人晓得她杜絮饶作为齐国公府庶女的存在，薛氏若想再拦绊她进入女学，怕是说不过去了。
　　这也是她坚持参加会试的原因。若让府上安排人去书院那边打点，就薛氏那点心思态度，挡不住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到云福院后，薛妈妈迎了絮饶进屋，然后才开口道：“夫人方才恰好有事出去了，说让二小姐先在屋内等着。”
　　出去了？这般巧？絮饶心内疑惑，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在薛妈妈的安排下坐在了屋内的圆凳上静等。
　　薛妈妈看她坐下，然后对跟在她身后的卢妈妈她们道：“夫人不喜外人进屋，你们几个随我到外面等。”
　　“是。”
　　卢妈妈与青燕她们依言退下，只留了絮饶在屋内。
　　待她们出去，絮饶发现屋内竟是连云福院中的下人都没有一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其中必有蹊跷！
　　等了约摸有一刻钟，薛氏才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回来。
　　絮饶听得动静，先一步起身。在她进来后，俯首道：“给夫人请安。”
　　薛氏威严落座，端的是一副当家主母的大气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讽。
　　“我齐国公府在京城中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你初来乍到的，莫要还存着耍什么粗鄙手段的侥幸心思。若不然，日后事情败露，只会让府上脸面更难看。”
　　絮饶坦然应道：“自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起，絮饶便谨遵夫人教诲行事，万不敢给府上抹黑。”
　　薛氏这才觉得先前真是小瞧了她，心眼不小，嘴巴竟也是个不饶人的。
　　“那就时刻管好自己，莫要再擅自做出考试舞弊的蠢事！”
　　絮饶沉思，终于说到重点了，原是想在这上面羞辱她。不得不说，她最为佩服的便是薛氏那一本正经、空口白凭污蔑人的虚伪嘴脸。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把她这副嘴脸给当众撕开！
　　“夫人言重了，絮饶是在书院监考员的巡视下堂堂正正写的答卷，何来考试舞弊一说？”
　　“哼，前几日还是大字不识几个，转眼就拿个头名回来……”薛氏扫视屋内众人一眼，继续道，“换谁都会生疑罢？所以，当着自家人的面，你也莫要隐瞒了……”
　　“初回府上，夫人不相信絮饶，絮饶无话可说。只是……舞弊一事，夫人莫不是在怀疑女学有故意纵容学生的嫌疑？”
　　聪明的把矛头指向了女学，薛氏一时哑然。但见絮饶继续道：“若真要说考前得过什么法宝，那全是从姐姐那里听来的。众所周知，姐姐拿书院头名可不是一次两次了，承蒙姐姐眷顾提点，絮饶才能取得这般成绩。日后定是要好好谢过姐姐的。”
　　“你……”薛氏气得脸色铁青。
　　絮饶则一脸无辜。不是怀疑她吗？真若狠心抹黑的话，那就看她舍不舍得把杜幽月也拉下水！
　　“出去！”薛氏闻言恼羞成怒，把桌上书院的帖子往前一送，沉声道，“你且拿了这帖子出去。”
　　絮饶装作没有察觉到她的怒气，若无其事的上前拿了帖子，走前不忘俯身朝薛氏行礼道：“夫人此前费心给絮饶请的那几位夫子个个学识渊博，絮饶能取得这般成绩，除却姐姐的指点，夫子们的教导也是功不可没。絮饶在此谢过。告退。”
　　从云福院出来，絮饶嘴角带笑，心里一阵爽快。
　　那几个夫子到底是何种“草包”人物，彼此心知肚明。但她就是要提出来，也好好恶心膈应薛氏一番。
　　鞋底柔软，没走几步，絮饶突然感觉似是有什么坚硬之物搁到了脚。低头看去，是枚造型极为简单的银簪。
　　本没有在意，直接略过继续往前走。却见跟在后面的青燕忽然不小心摔到了地上，且倒地的位置恰是那枚银簪所在之处。
　　果然，她料想的没错，薛氏这么容易放她出来，还准备了后招。
　　青燕，平日里都大大咧咧的，头脑简单，却极为……贪财！
　　絮饶回头看她眼神飘忽，摔倒在地却不急着爬起来，而是做样子皱眉喊疼。知她八成是看到那银簪了，想偷偷捡回去占为己有。
　　不过，絮饶并没有点破她，而是心下暗暗盘算后，转身换了个方向，吩咐道：“去云泰院给老祖宗报个喜。”
　　云泰院内，老夫人一见絮饶，便舒展了笑脸。想来已是听闻她拿头名的事情了。
　　“我杜家子孙果然都是好样的。”
　　在老祖宗面前，絮饶态度温顺的很，柔声回道：“谢老祖宗夸奖，絮饶不敢当。”
　　“诶，成绩在那儿摆着呢，我还故意偏袒我杜家人不成？”老夫人满脸笑意道。
　　絮饶闻言也浅笑道：“那定是这几日诚心拜佛，菩萨显灵，特保佑我为府上争光。”
　　其实，这次取得头名对絮饶而言，还称不上高兴。毕竟与她一同应试的多是比她年岁小的，且原本待在书院里的那些学问高的也没有参与考试。才把她凸显了出来。
　　之所以达到如今略为轰动的效果。对国公府上而言，是絮饶一开始故意藏拙，给他们的希望太过低微，如此结果超出他们意料之外，因而算是一份惊喜。
　　对京城内的人而言，则是受着先皇特殊眷顾的齐国公府突然冒出个庶出小姐，本就引人好奇了。又在他们一向关注的女学会试中拿的头名，初露了脸面。故而能得到众多关注。
　　老夫人却没想太多，听絮饶说是菩萨保佑，更是多出几分欣慰。但愿真如当初那道士所言，她杜家人齐全了，便可福瑞圆满。
　　从老祖宗屋子出来后，絮饶特意在院中寻了一番，见薛婵在丫鬟的陪同下荡秋千。清澈的眸中灵光闪现，走过去道：“婵儿，表姐这几日又琢磨出几个编红绳的花样来，要不要随表姐一起过云祥院里玩啊？”

　　第三十章

　　“菩萨保佑，小表姐福瑞安康。”
　　薛婵从秋千上下来，乖巧的给絮饶道过安，然后欣喜道：“小表姐愿意陪婵儿玩？”
　　府上没有年龄相差不多的孩童，表哥表姐平日也比较忙，所以薛婵大多都是由丫鬟婆子们陪着玩。如今听絮饶主动邀她去云祥院玩，当即笑眯了眼。
　　絮饶点点头，拉着她朝外走去，温柔道：“以后婵儿嫌闷的话，都可以过去找我玩。”
　　“嗯。”薛婵乌溜溜的眸子中放出亮光，开心道，“小表姐真好。”
　　到云祥院后，絮饶并没有拉薛婵进屋。正是暖洋洋的午后，两人就坐在了院内的木椅上。
　　“青燕，你去屋内衣柜的包裹中把我放在里面的那些绸带拿出来。”絮饶吩咐道。
　　“是。”
　　青燕进屋拿绸带，剩下的人则守在絮饶身边侍候。
　　除了红色的，还有绿、蓝、黄等其他颜色的绸带，絮饶心灵手巧，没用多久，便编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来。直让薛婵新奇得不得了，缠着也要学，说是梁国公府的姨娘又添了个小弟弟，下次回府的时候要带给他玩。
　　两人正玩得起兴，突然见薛妈妈带了几个丫鬟护卫过来，招呼都未打，就哗啦啦的进了一院子，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砸场子的。
　　只见她看到絮饶，直接开门见山道：“夫人今日放在屋内的一枚银簪不见了，左右找不到，想着正好是二小姐过去的那段时间给弄丢的，所以奴婢过来问问，二小姐可有见到？”
　　如此咄咄逼人且意有所指的话一出口，让云祥院中包括薛婵在内的所有人都噤了声，或迷茫或心虚的面面相觑。
　　果然找上门来了吗？絮饶起身敛了笑脸，清声道：“你说的银簪我并没有见，薛妈妈要不上别处找找？”
　　“二小姐想来也是明白人，”薛妈妈模样恭敬，说出话来却与薛氏一般腔调，“这般大的事，如若没个几分把握，怎敢贸然前来叨扰二小姐？”
　　“那你的意思是……”
　　“回二小姐话，那枚簪子对夫人意义重大，所以奴婢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找。如今夫人暂且还不知丢失簪子的事，只要小姐把那簪子拿出来，这事便权当是个误会，不再追究。”
　　絮饶垂眸。这话说的，这事儿办的，可真真是圆滑周到。自以为抓了她把柄，便这般装模作样的来卖她人情？
　　无耻可笑！
　　待看她如何应对。
　　“是吗？既然薛妈妈不相信，那……”絮饶坦然的舒展手臂，道，“话不多说，为证明自身清白，你大可过来搜。”
　　不曾想絮饶这般配合，薛妈妈将信将疑的上前，道一声“得罪了”，便伸手在她的袖兜等处摸索一番。
　　当然，什么都没找到。
　　“如何？”絮饶收回手臂，神态自若的扫了眼院内闹事众人，道，“这下你们可以从我院子出去了罢。”
　　“恕奴婢不能从命。”薛妈妈开口道。
　　从絮饶身上搜不到簪子，她并不意外，先前那番动作只是为了做样子，为后面的手段行方便而已。
　　所以，薛妈妈继续道：“要其他人也搜过才行。”
　　真是得寸进尺！
　　她这样目中无人，絮饶也不再客气，面无表情道：“我再说一次，那簪子我没见过。所以，不懂薛妈妈这般揪着我云祥院不放是几个意思？”
　　“二小姐……还是莫要为难奴婢，不然夫人真若怪罪下来，到时候怕是想兜也兜不住了……”
　　“你可把话说清楚了，如今到底是谁为难着谁？”絮饶冷声道，“莫不是要我云祥院所有人都一字排好，让你们搜过才好？！”
　　“二小姐如若肯配合，奴婢自是感激不尽。”
　　闻言，絮饶银牙一咬，涨红了脸。把手中拿着的绸带随手交到旁边青燕手里，道：“放回屋去。”
　　“是。”正暗自害怕、眼神乱飘的青燕，手指有些发抖的接过绸带，慌慌张张的朝屋里走去。
　　絮饶假装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只在她进屋后，又扭头吩咐红霜道：“你去把我包裹中那几个先前编好的小玩意儿给拿出来。”
　　“是。”
　　红霜得令后，也进了屋内。不多会儿，便与青燕一同出来了。
　　絮饶从她们手中接过用绸带编制的猫、狗等模样可爱的小玩意儿，俯身缓和了脸色，把东西放到有些迷茫的薛婵手中。
　　柔声道：“婵儿，这里闹，你先回去罢，改天再找表姐玩好不好？”
　　薛婵捏了捏手中五颜六色的漂亮小玩意儿，又抬头看看凶神恶煞的薛妈妈一行人，眨眨眼，向外跑去。
　　待薛婵出去，絮饶起身，缓缓走到薛妈妈跟前，然后，浅笑着……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薛妈妈不仅是府上的老人，更是夫人身边最为得手的红人。絮饶当下打她一巴掌，其实就相当于打了薛氏面子。
　　所以，“啪”的巴掌声落，院中下人皆被絮饶突然爆发的脾气给镇住。薛妈妈本人更是落了个面红耳赤，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她们此番反应，絮饶颇为解气。轻笑着缓缓扫过院内众人的千般脸色，最后落在薛妈妈身上，又变作先前一般平缓自若的语调：“我已说过没见那银簪，又忍气吞声的容你搜了身，本想求个和气，实在是你欺人太甚，由不得我这个做主子的不教训一下！”
　　薛妈妈总算是反应过来，也不是个愚笨的，看絮饶已经拿出主子的身份来压她了。便识趣的跪下请罪道：“既然二小姐觉得奴婢处事不妥当，那便让人回去禀告夫人，交由夫人来处理这件事。”
　　“自便。”
　　云福院内，薛氏听下人慌慌张张的把在云祥院中的事情说了一遍，挑眉冷哼，对那下人道：“这就被吓住了？没出息！出去领板子！”
　　下人闻言，心中叫苦不迭，灰溜溜的出去受罚。
　　薛氏则慢慢喝完手中的热茶，才起身道：“去看看。”
　　虽说先前已听说，但进院后，见薛妈妈还在地上跪着。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则悠闲的坐在暖阳笼罩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简直就是在向她挑衅。
　　“放肆！”
　　薛氏极为愤怒，大声道：“这国公府还有没有个规矩？！你便是这般尊敬长辈的吗？！”
　　不屑的轻哼，“果真是个没教养的。”
　　絮饶心内暗笑，规矩？何为规矩？只怕在她眼中，只有顺了她心意的事情才称之为规矩罢？
　　心内这样想，睁眼的时候却是另一番姿态。
　　絮饶有气无力的抬起眼眸，在卢妈妈的搀扶下，从木椅上起身。纤细的手指轻按在胸口处，闷咳几下，才俯身给薛氏行礼道：“絮饶身子骨不争气，经不住折腾，方才气急之下动手教训下人，力气用的大了，便有些头晕目眩，坐下来歇息。故而没能前去恭迎夫人，失礼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
　　薛氏按捺一口恶气，转身看向薛妈妈，沉声道：“起来罢。”
　　“回夫人话，奴婢不敢起来。”薛妈妈磕头道，“奴婢该死，丢了夫人簪子不说，还无能把簪子讨要回来，实在是愧对夫人的信任。”
　　“这么说，你知道那簪子被何人拿去了？”
　　薛妈妈闻言，抬首在院中缓缓看过一遍，然后给了薛氏个眼神，其意思不言而喻。
　　薛氏冷笑，对絮饶道：“做长辈的也不好为难你们这些小辈，既然已被我院中下人抓到证据，你也莫再狡辩，乖乖把簪子拿出来。若不然……”
　　絮饶看她们主仆二人配合默契，一来一往的步步紧逼与人，忽然想到，不知在她之前，还有哪些无辜之人也被这样陷害为难过？
　　真真如那虎狼之兽，吃人不吐骨头。
　　“絮饶真没有见过什么银簪子，还望夫人莫要听信小人之言……”
　　“笑话！”薛氏终于失去耐心，讽刺道，“我不信服侍我多年的薛妈妈，难不成信你这个丫头片子？！”
　　“可万事都讲究个证据，既然夫人先前说抓到了絮饶证据，那便斗胆请夫人拿出来，也好给絮饶一个公道。”
　　“证据吗？”薛氏眯了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冲身后的丫鬟护院挥手道，“给我搜！”
　　絮饶手心紧握，看那些下人搜过卢妈妈、青燕她们身上之后，又把下人房也给翻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那所谓的银簪，却仍不罢休，想要进絮饶住着的闺房去翻找。
　　如此一来，她日后可还如何在府中立足？！
　　絮饶快步上前，先一步挡在了房门口。然后对上薛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再怎么说我也是这府上小姐，女儿家的闺房，岂是容下人随意翻看的？”
　　薛氏闻言，抬手止了那些下人的动作，不冷不淡道：“这还不是你不肯乖乖配合给闹的？你若老实把簪子拿出来，便也不用受这份折辱。”
　　见薛氏始终一口咬定她偷拿了银簪，絮饶无法证明自身清白，逼不得已，只好对天起誓道：“我若拿了夫人簪子，那便遭受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哼，”薛氏冷笑，“想要凭这么几句话逃脱罪名，你还嫩了点儿。不过就是不想让下人进屋，那……”
　　上前把絮饶从门前推开，薛氏踏进屋内，继续道：“那就由我亲自来找。”

　　第三十一章

　　不多久，薛氏便在絮饶房内的书桌上发现了簪子，于是拿在手中，对脸色骤然变白的絮饶道：“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不会的！”絮饶难以置信的冲进屋内，道，“不可能的！夫人再仔细看看，可有看错？”
　　已确切把想找的东西拿到手中，薛氏心情好了不少，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簪子，连带着手中的那根，一起递给了絮饶。
　　“这簪子本是一双，是我当年陪嫁之物。你可看清楚了，可有冤枉你？”
　　絮饶看向手中银簪，极为普通的做工，甚至有些粗糙。难怪青燕当初会偷偷的捡了想占为己有。如若不是簪头处分别刻着的“薛”、“怜”二字，合到一起，表明了簪子主人的身份。怕都不会想到是平日尊贵倨傲的薛氏所佩戴之物罢。
　　心里暗叹薛氏心思深的同时，絮饶连声道：“我之前并没有见过这簪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屋内，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还望夫人查明啊……”
　　“住口！”薛氏打断絮饶的话，厉声道，“事已至此，还敢嘴硬？！莫不是非要动点真格的，才肯招认？”
　　“夫人，絮饶当真是被冤枉的啊……”
　　“来人，”薛氏却不再容她多说，招呼下人道，“把她带去祠堂。”
　　“都别过来！”
　　絮饶看哀求无用，遂大吼一声，制止住那些想上前抓她的下人。然后猛地朝门上撞去。
　　“与其这样被欺辱，我宁愿一死，来证明自身清白！”
　　好在被卢妈妈匆忙拦抱住，劝道：“小姐莫冲动，保住身子才最重要啊，身正不怕影子斜，总会讨个公道的……”
　　絮饶也不是真的想靠着寻死这个愚笨法子来解决问题，于是顺着卢妈妈的势，扑在她怀里啜泣落泪。当真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她性子倔强，前世从不肯轻易落泪。重生而来，却如水做的人儿般，毫不吝啬自个的泪水。该哭的时候不忍着，受委屈博同情的时候更是大方，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给哭出来。
　　让人瞧着，可劲儿心疼。
　　局面陷入尴尬后，老祖宗院中的刘妈妈突然赶来了，传话道：“老夫人让都过云泰院去，有什么话，到那儿再说。”
　　薛氏皱眉，老祖宗一般不过问府中事务，怎么这么快就传那边去了？然后听薛妈妈凑过来解释说薛婵方才在这里玩，应是她回去后告知老祖宗的。便放下心来，觉得没出多大纰漏，只不过换个地方“逼问”而已。
　　遂与众人一起去往了云泰院。
　　正屋内，老夫人李氏看自家儿媳薛氏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小孙女儿絮饶却跪在地上，泪盈盈，凄惨惨的，好不可怜。
　　不自觉就把声音放软了：“为了个簪子，怎么闹成这般？”
　　薛氏闻言道：“老祖宗，话可不能这么说，簪子事小，品行事大。我堂堂齐国公府，就算是下人偷鸡摸狗的犯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听，更别说主子了。岂不是尽惹人笑话？”
　　“老祖宗，我是被冤枉的啊……”
　　絮饶跪行到老夫人跟前，哭诉道：“我虽然自小过的贫苦日子，没见过多大世面。但回府上后，穿的、用的，夫人一件没少的赏了过去。如此被善待，絮饶已是感激不尽，甚为知足。怎会，又怎么敢失手去偷簪子，坏我府上安宁呢？”
　　没等老祖宗说什么，薛氏率先轻嗤道：“富贵人家的都不嫌好东西多，何况是你个过惯苦日子的小丫头？怕是逮着空子就往自个屋里捞东西罢？如今捞出刺来，倒是不承认了！”
　　“我……”
　　絮饶再次无力辩驳，起身作势又要往桌角撞去，被卢妈妈拦下，只哭道：“絮饶命苦，自小没有父亲庇护，处处受人欺负。如今千辛万苦回到府上，本以为终于能够抬头做人了。不想在大家眼里还是个卑贱身份，随意由人揣度污蔑，却申辩不得。还不如一死了之，给父亲尽孝去……”
　　“都不许再闹！”老夫人李氏把手中佛串往桌上一放，终于皱眉发话了。
　　先前她听薛婵回来说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打算插手管的。后来听派去看情况的下人回报说快闹出人命了，才唤了她们过来。
　　不管犯的什么错，都是她杜家人，因此丢去性命可是犯了她的大忌讳。给菩萨看去了，可不是要收去她杜家本就不多的福分？
　　“好了，好了，”老夫人看向絮饶道，“你若是被冤枉的，自会有人给你做主，莫要寻死寻活的做傻事。”
　　“不是絮饶轻生，而是……”抬手擦了把泪，委屈道，“就算是在我屋内找到夫人簪子的，但去过夫人屋子，又进过我屋子的奴婢们多了去了。谁都不怀疑，独独怀疑我，实在是太过羞辱人啊……”
　　“哼，怀疑你，是因为本就是你偷的。不过……”薛氏挑眉道，“以免被人说是仗势欺人，那就让薛妈妈来跟老祖宗说说这事儿的前因后果，让她老人家听听可有冤枉你？！”
　　“回老夫人，”薛妈妈跪下道，“二小姐前去夫人院中拿书院帖子的时候，夫人恰好听说大房那边瑾哥儿哭闹不断，心里着急，便赶过去照看。只留了奴婢在院中招待小姐。那簪子是奴婢匆忙之下随手放在屋内桌子上的，夫人没回来的时候，也只有小姐一人单独等在屋内，所以送走小姐后，左右找不到簪子，奴婢便擅自去云祥院找小姐讨要，想拿回簪子便息事宁人。”
　　“孰料，”薛妈妈抬头指着脸上的巴掌印继续道，“二小姐不仅不交出簪子，还动手打人。逼不得已，才去请了夫人出面。果不其然，在屋内找到了丢失的簪子，小姐却如何都不承认。”
　　若不是亲眼看到那簪子先前是丢在云福院外，被青燕捡去的。絮饶都想相信薛妈妈这番说辞了。当真叫一个天衣无缝。
　　可惜……
　　絮饶稳住心神，清声道：“先前被气昏了头，如今听薛妈妈这么一说，絮饶才想起来，从夫人院子出来后，我先是过来老祖宗这边，给老祖宗请过安后，才回的自个院子。但自始至终都没进去自己屋子，所以那簪子怎会是我放在屋内的呢？”
　　薛氏冷笑：“你说你回去那么久，都没进过自个屋子，谁信？”
　　“回去后我一直和婵儿在院中玩耍，的确没有进过自己屋子。”
　　“也不排除你和你带来府上的那两个下人狼狈为奸，暗中交由她们手中，让她们放回了屋内。”
　　“絮饶一直都和婵儿在一起，没有拿过什么簪子。”
　　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小表姐没有拿簪子。”
　　回头看去，见是薛婵站在门边，露了半个圆圆的脑袋。看样子应是在那里听了有一会儿。
　　对上大家有些怔愣的目光，薛婵绞着手指头，进屋站在了老祖宗身边，瞪了乌溜溜的眸子，又重复了一遍。
　　“小表姐一直在陪婵儿玩，没有拿簪子。”
　　婵儿肯出来给她作证，絮饶心中满是感激欢喜。薛氏却是铁青了脸，沉声道：“婵儿你可看清楚了？”
　　没怎么见过这阵势，薛婵带些怯意的躲在了老祖宗身后，只竖起白嫩的食指，朝上指了指，一本正经道：“菩萨看着呢，婵儿不说谎。”
　　“……”
　　话落，是一片静默。
　　良久，薛氏才咬牙道：“那簪子总不会自己生了腿脚，跑你屋内的罢？”
　　絮饶已是胜券在握，即便是跪着，先前故意敛去的气质也都散了出来。扬首道：“回云祥院后，夫人找到簪子之前，絮饶只记得青燕与红霜两人进过我的屋子。”
　　“婵儿也记得，”薛婵依旧躲在老祖宗身后，指着青燕、红霜道，“是她们进屋给婵儿拿的花绸带和漂亮猫狗。”
　　青燕与红霜二人闻言色变，青燕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更是惨白着脸，冒了一头冷汗。
　　而红霜是个聪明的，怕是已猜到事中蹊跷。气氛紧张之际，竟突然跪下，指着青燕道：“回老夫人，奴婢经小姐提醒，想到之前进屋时，确实看到青燕鬼鬼祟祟的去过小姐书桌那边。”
　　老夫人也看出青燕脸色不对劲，沉声道：“是吗？”
　　“老夫人饶命啊，”青燕本就是个胆小贪财的性子，见事情败露，似乎没了回旋余地，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道，“我……我不是从夫人屋内偷的簪子，不知道那是夫人的啊……”
　　她这样一说，不仅承认了簪子是她拿的，还与薛妈妈先前说簪子是在屋内被人拿走的说辞产生了矛盾。
　　引人深思。
　　薛氏眼神一厉，上前一巴掌打在青燕脸上，道：“贱婢！做的什么下贱勾当！胆子这般大，竟敢从我屋内偷东西，可是想让剁了你的手脚？！”
　　青燕对上薛氏虎视眈眈的眼，被吓得不敢再说话。
　　絮饶暗笑。
　　真是好一出大戏。狗咬狗，一嘴毛。
　　她不介意再添点儿火。
　　“老祖宗，絮饶知罪。”絮饶突然道，“虽是证明了自身清白，但未能管教好下人，竟让她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絮饶甘愿受罚。”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老夫人自也看出端倪来，但也没有点破，只看向絮饶道，“你来府上时日不多，疏忽管教一事，怨不得你。起来罢。”
　　然后又看向薛氏，无奈道：“这丫头之前应是跟在你身旁做事的罢？又是偷的你的东西，就交由你自个处置了。这次的事就不往深处究了，你日后也多少敛着点儿脾性，莫要太过强势，吓得小姑娘寻死寻活的。”
　　薛氏暗吞一口老血，看老祖宗那如明镜般透亮的眼睛，且听那话中未点破的意思。不敢再计较闹腾，只恭顺道：“儿媳受教了。”
　　老夫人又上前拉过絮饶的手，看了眼屋内下人，宣告似的大声安慰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既然已经进了我杜家的门，那便是我府上堂堂正正的主子，容不得人欺辱。”
　　指着旁边一穿着淡紫色衣衫的丫鬟道：“正好你身边少了个下人，那以后就让紫萝过你院子侍候。”
　　老祖宗如今身边最为得手的下人是刘妈妈，而紫萝是刘妈妈的女儿。老祖宗肯把紫萝安排到她身边，不仅抬举了她在府中的地位，更是让薛氏她们日后想对她动手的时候多层顾忌。
　　这般结果，也不枉她费心陪她们演这出糟心戏。
　　絮饶拿锦帕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露欣喜道：“多谢老祖宗垂怜。”
　　而一走出老夫人院子，薛氏就扭头吩咐薛妈妈道：“那贱婢就由你处置，给我拔了她的舌头，然后赶出府去！”
　　走了几步，又低声吩咐道：“记住，按老规矩来，暗下里动手，别传老祖宗耳里。”
　　“是。”薛妈妈连连点头，应道。

　　第三十二章

　　去往女学的时候，絮饶只允了紫萝与墨柳跟着侍候，一起乘了府上安排的马车前往。
　　因着身边有老祖宗的人————紫萝跟着，杜幽月的马车也在前面一同前行，所以絮饶并不担心薛氏她们再动什么手脚，阻挠她顺利入学，遂较为安心。
　　齐国公府距女学相对较远，但时辰还不算晚，马车本不急不缓的行在路上，却忽然在一片嘈杂声中停下了。
　　絮饶疑惑的挑帘去看，见车夫跳下马车，牵着马车朝路边走去，似是给人让路，便好奇的扭头向后边望了过去。
　　马车刚刚行过一个岔路口不远，只见从旁边的岔道上浩浩荡荡过来一队人马。足有八十多号人，皆高骑墨马，腰配长剑，比行军打仗的士兵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又远远肃整于寻常府上的护卫。
　　而为首之人身着暗紫色绸衣，虽是未佩戴刀剑，但那比在阳光下的刀剑还耀人夺目的通身气度，却如投身浩海的巨龙般，直直砸入絮饶眸中。
　　远远瞧着，冰雕般深沉的俊脸似是无半点神色，但长眉下那双黑潭凤眸中流动的微光，让在他跟前吃过亏的人都不可避免的心肝轻颤。
　　絮饶额头发僵，隐隐闷痛。怎的逢见出门都躲不开这裴六郎？
　　前面马车上的杜幽月同样探了头张望，道：“怎么回事？”
　　车夫回道：“是镇国公府的裴大将军，看样子似是赶去办事，小的怕咱行的慢，挡路中间耽搁将军行事，所以想暂且停在路边缓缓，待会儿再赶路。”
　　杜幽月最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凭着自身才气及齐国公府在京城内的地位，何曾给人让过道？但眼下遇上这位不论是在高官达贵、还是市井街坊间，都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物，眸中不经意中淌过寻常女儿家的仰慕之情后，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同意让道了。
　　倒是那边裴靖尧远远看她们往路边靠，吩咐跟前一护卫上前来，传话道：“先来后到，小姐们尽管放心在前面行着就好，我家爷不急。”
　　不急？絮饶收回目光，顺带放下车帘，继续拿了书卷来看。不急摆这么大排场出来干嘛？真是奇哉怪哉。
　　八成又是哪根经给搭错了，出来“祸害”。
　　善了个哉。
　　并不怎么宽阔的官道上，两辆明显是由女儿家乘坐的花饰马车行在前面，后面只隔了几丈远，剑眉冷目的“战神”将军神色沉静的领着护卫缓行。
　　这情景，这仗势，莫名让人想到公主出行，王孙贵族中的佼佼者随行保驾护航的气派场面。亦或更为戏剧点儿的，莫名想到贵人娶亲那热闹处了。
　　过路之人，包括周边酒楼茶肆中的人，自是注意到这番场景，皆忍不住的探头张望，兴致满满的笑着议论猜测。有眼力好的，认出前面行着的是齐国公府的马车。齐国公府的大小姐杜幽月，先前可没少谈论，说的多了，便不足为怪。
　　所以便不知不觉中转到前几日初闻齐国公府庶出小姐闺名的话头上。有人言，方才有幸看到杜絮饶挑帘露面，那姿色气质，竟也是个不输大小姐杜幽月的妙人儿，引得一片唏嘘声。
　　一路走来，所行之处皆是此番“轰动”。
　　絮饶却只在马车内清心看书，并不知晓她已在某人的“眷顾”、“连累”下，声名大噪。
　　倒是杜幽月，暗道今日运头好，不时装作不经意间挑帘朝外面望上几眼，美目流转，投几个娇气笑颜。极大的满足了心底的那份虚荣心思。
　　女学与男儿家念书的文博书院紧紧相连，直到马车在女学门前停下，后面的裴大将军依旧沉稳跟随。
　　絮饶与杜幽月下了马车后，皆不动声色的向他投去目光，见他神色如常，似是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们的驻足偷看，继续前行。只在经过絮饶身边时，嘴角勾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在不远处的文博书院门前停下，利落的下马，气宇轩昂的朝里面走去。
　　见此景，两人也收回了目光，各怀心思的朝女学走去。只不约而同的皆在心里暗道了句，原是如此。
　　女学中，依着千金小姐们年龄学识的不同，划分编排了不同等级的学园，合理安排她们分别与相应等级的同伴一起念书习字。
　　其中较为特殊的是“淑雅园”，在那里头念书的都是今年打算结业离开书院的小姐，学识程度最是参差不齐。有苦读几年依旧才学平平，只在最低等级的学园待过的。也有像杜幽月那般聪慧过人，连年拿书院头名的。
　　只待年底参加过书院最为隆重的“寒花节”的会试，便开始考虑婚嫁之事，不再来书院。
　　父亲的祭日是在八月十二，今年又是三周年，过后众亲便可除孝。毕竟年龄也不小了，所以，杜幽月在今年初始，便也申请了转来淑雅园念书。
　　而絮饶虽已及笄，但也没打算刚考进书院就急着离开的。本想着分在普通学园学个两三年再说，省得出去早了，又要为亲事操心。故而前几日会试的时候并没有申请那什么，但莫名其妙就被分在了淑雅园……
　　这番结果，她觉着八成又是那裴六郎不经允许，暗中给动的手脚！
　　真真是欺负人……
　　絮饶轻摇头，她真是“三生有幸”，竟惹得这么一个霸道的登徒子，偏又权势不及他大，奈何不得。
　　呜呼哀哉，岂有此理！哪天得了空隙，定要好好的治他一治。
　　因同是去往淑雅园，又不识路，所以絮饶便随在杜幽月身后往前走。走神中，见她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道：“刚刚想起，教书画的夫子说是让我今日来后，先过去他那里一下的，许是有事情交代。所以你自个儿先走，我待会儿再去。”
　　“那姐姐先去忙。”絮饶淡然道。
　　“嗯。”抬手指着前方道，“你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不多会儿就能到。”
　　“多谢姐姐。”
　　杜幽月领着她的贴身丫鬟返了回去。絮饶则领着紫萝和墨柳，继续往前走。
　　只是循着小路弯弯绕绕的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竟还是没到淑雅园。絮饶意识到不对，先前已是随着杜幽月走了有一段路，按理不该这么久还不到，除非……
　　除非杜幽月给她指的路压根儿就不对。
　　絮饶停下脚步，暗叹一声，当真不容她片刻喘息，稍不留神，就又被人下了套。抬眸幽怨的朝四周望去。除了跟在她身后的紫萝与墨柳，安安静静的，没看到其他人。
　　“怎么了，小姐？”看出她的疑惑郁闷，紫萝开口道。
　　“你跟着来过书院没？可认得路？”
　　“……”紫萝茫然摇头，经提醒也察觉到几丝不对劲，遂犹豫道，“要不返回去看看？”
　　“……”
　　马上就要到夫子讲学的时辰了，再寻不到路，八成是要在入学第一日便迟到，给人留个懒散印象。
　　那……返回去？还是再往前走走，探探路？
　　左右思索，私心里却觉着，像个迷途羔羊般在这偌大的书院乱转，其实比原地站着好不到哪儿去。
　　焦灼之际，墨柳突然抬手轻扯了下絮饶的衣袖，见絮饶看向她。伸手朝南边指了指，又指了指她自个的耳朵，示意她听到那边有动静。
　　絮饶半信半疑的绕过假山，果然模糊看见湖边似是有一人影，当即回头赞许的看了墨柳一眼。虽然是个哑儿，不能说话，耳朵却灵便好多。
　　绿湖宽阔，湖岸边飘着一条小船。走近了看，见那是位身材颀长的公子，正勾了指尖，低头解系在岸边石柱上的船栓。一袭月白色的衣袍随风轻飘，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泼墨般的发丝也顺势低垂，遮住了脸庞，让人窥不到容貌，却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无故觉出几分温柔。
　　絮饶又走近几步，隐隐觉得他有几分熟悉，为证实心中猜想，略倾身，侧头朝他看去。果然看到他戴了月牙形面具的半边俊脸。
　　书院今年的探花郎————魏王季景黎。
　　斟酌一番，絮饶柔声唤道。
　　“师郎。”
　　清润的声音如雨后轻风，柔软中似还带了几分笑意，甜而不腻，让人听着舒心。
　　季景黎勾着绳结的手指顿住，扬首挑眉，饶有兴味的循声望去。
　　入眼是个雪花般纤尘不染的绝色佳人，干净的素白衣裙，无佩戴任何俗物点缀。柔顺的青丝低垂，也只用了洁白的锦带松松系着。
　　尤是她那双清灵的眸子，微微弯成了新月牙儿，漾着几分浅浅的笑意。无半点媚色，却偏偏勾的人舍不得移开眼。
　　方才倒是听到有人过来，但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不曾想竟是那个让他时刻“记挂”着的妙人儿。
　　季景黎桃花眸微眯，嘴角轻扬，似笑非笑的勾出几分戏谑。
　　“今日倒是唤的乖巧。”

　　第三十三章

　　探花郎与书院中的夫子一样，都是教习小姐们作诗念书的。只不过，夫子多是年过半百的老者，探花郎则为年轻有才的俊俏公子，且每年最多只有一位。
　　所以，上次不晓得，这回记得了，便不能再失礼，理应唤他一声“师郎”。
　　只是，本唤得理所应当，被他这般揶揄一句，絮饶不禁有些尴尬。桃面微醺，轻轻垂眸，躲开他戏谑的目光，浅笑不语。
　　季景黎见状，轻笑出声，不再为难她。温柔道：“已是这个时辰，怎的还在外面？不用听夫子讲学？”
　　“我……”
　　听他语调柔和，清润有力。絮饶禁不住抬头看向他，眸中柔光潋滟，眼波流转间，甚是无辜可怜。
　　“我寻不到路了。”
　　“哦？”季景黎挑眉，“哪个园子？”
　　“淑雅园。”
　　“倒真是巧了。”季景黎指尖慵懒勾住最后一个绳结，稍一用力。绳结散开，绳子从石柱上脱落，连带着飘在湖岸边的小船荡了几荡。
　　只见他踏上小船，然后转身对絮饶道：“既是同路，那便随本王一同过去罢。”
　　同路？他此刻是赶去淑雅园讲学？
　　絮饶微感讶异，俯首道：“絮饶不敢失礼。”
　　“嗯？”
　　“劳烦师郎给指条路就好，其他的，絮饶不敢丢了分寸。”
　　“是吗？”季景黎折扇轻摇，月牙形的面具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色泽，但那双流光四溢的桃花眸中的戏谑，却是暗了几分。竟是有忍心拒绝他的女人。
　　果真……有趣！
　　“你已是绕了远路，若想去到淑雅园，需得沿着这湖岸再走上近半个时辰。而若随本王坐船的话，则只需一会儿。”
　　“这……”絮饶有些为难。
　　看她仍旧犹豫，季景黎拿竹篙不紧不慢的把小船撑离了湖岸，悠悠道：“错过了本王的讲学，可是要受罚的。”
　　左右思量，絮饶最终决定乘下魏王这份好意，遂快走几步，到岸边妥协道：“那絮饶谢过师郎了。”
　　季景黎没说话，只眼神温柔的把手中合着的折扇伸向她。
　　明白他的意思后，絮饶面色一红，纤指轻颤几下，才轻搭在折扇上，在他的拉扶下踏上了小船。
　　季景黎收回折扇，继续撑船。絮饶则转身把紫萝与墨柳也拉上了船。然后主仆三人默立在船上，暗叹他果真风华不一般，就算是撑船，举止间也是极尽风流，毫无半点违和感。
　　反倒觉着，像他这样随性的人，就该面带笑意的荡舟湖上。
　　小船悠悠荡荡的行到了湖中，絮饶看他都未带什么下人，为表谢意，于是自告奋勇道：“撑船我也会的，我来帮师郎。”
　　“好。”季景黎脱口道。
　　絮饶依言上前，轻握了竹篙，想从他手中拿过来。却见他非但不松手，还挪了下位置，将她半环在了怀中。
　　一根竹篙两人来握，一条小船两人来撑……
　　姿势有些暧昧，絮饶不免尴尬。解释道：“我……我来就好，师郎在旁边歇息。”
　　季景黎恍若未闻，依旧环了絮饶撑船。直到她些许慌乱的轻推，松了竹篙，逃离他的怀抱。才抬眸颇为惋惜道：“不是说要一起吗？难为本王空欢喜一场。”
　　“……”
　　絮饶羞的满脸通红。先前她就听说魏王最是个风流人物，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温柔归温柔，却生了个爱调笑人的性子，竟然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不过，这样一来，絮饶却也不再拘谨。把心中惦念的恩情暂且放下，大大方方的撒谎道：“突然有些累了，所以还是师郎来罢。”
　　季景黎挑眉，不置可否。
　　待小船靠岸，季景黎先踏上岸，把船系稳了，才招呼絮饶她们上岸。
　　而絮饶面上红晕已是褪下，刚说松口气，谁知，绣鞋刚沾地面，下巴就被人挑了去。
　　“本王给你带路，你可要如何答谢？”
　　“……”
　　不怎么喜欢被人触碰，甚至有些抵触情绪。如若遇上的是裴六郎那般强硬霸道的人，絮饶早动手“招呼”过去了。可偏就是个温柔如水，动作暧昧，眼神却无辜自然，不含丝毫亵渎的。
　　还有那低柔的声音，似是带了些……撒娇意味！像是她曾经养的那只花猫在她跟前讨肉时的可怜样，由不得她心不软。
　　絮饶心中啧啧暗叹，难怪能把那些姑娘小姐们迷得要死要活的，她自诩定力很好，也是有些招架不住，不懂该如何拒绝。
　　不知所措之际，偏头看到满地盛开的杜鹃花，絮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俯身采了一朵在手中，低眉轻嗅。洁白的花，清新的香，绝美的人。像是瞧见了误落尘世的花仙子，季景黎眯眼看她，想知道她究竟如何个“答谢”法？
　　“春花易谢，绿水长流，都是人生避不开的憾事。”
　　絮饶看向潺潺流动的湖水，把手中刚采的杜鹃花扔在湖中，看花水相交，缠绵飘向远处。勾了唇角浅笑怡然，回头继续道：“恰逢花开，那便请师郎赏一番‘绿水绕芳花，芳花随绿水’的美景。可好？”
　　季景黎眸中现出璀璨笑意，仿若繁华落尽，终于寻到安宁处的那般欣喜。转身朝淑雅园走去，一路轻笑。
　　絮饶也浅笑着紧随其后。
　　而淑雅园内，敏慧正站在窗前来回张望。看到他们一前一后的走来，先是高兴的回头冲姐妹们道：“来了，来了，师郎过来了！”
　　然后又疑惑的张望一番，惊奇道：“那个跟师郎一起过来的，看着眼熟的样子，幽月，可不是你那庶妹？！”
　　本跪坐于书案前等着听课的杜幽月，闻言沉了脸色。厉声道：“不许胡说，她应该还没到呢。”
　　按她指的那条路，不可能这么快赶到的！
　　“哦，那是谁啊？”敏慧撇撇嘴，边朝外张望，边嘀咕道，“怎的瞧着跟师郎很熟的样子？”
　　很熟的样子？
　　敏慧的这句无心之言可是把杜幽月给刺到了，终是没忍住，装作腿脚酸痛，起身揉腿的样子，朝外望了一眼。
　　便也就这么一眼，让她唰的青了脸色。
　　虽说民风开放，但女学中毕竟都是未出嫁的官家小姐，多少得避讳着点。所以夫子都是老态龙钟的老者，惟有探花郎不同。
　　往年探花郎都是从科举会试前三甲中来选，需得家境贫寒、仍未娶妻纳妾和容貌尚可者才得以胜任。并且最多可以在女学待一年。
　　所以，并不是每年都能有符合条件的探花郎来书院教书。
　　今年就是如此，本以为不会有探花郎。却在前段日子听闻外出游历几年的魏王回朝后向皇上自请要做探花郎。
　　探花郎不是什么高品阶的官职，区区九品。且只能教习淑雅园即将离开书院的小姐，为避嫌，还得佩戴遮住大半容貌的面具。
　　但对于刚入京城的中举才子来说，却是一个可以通过底下女学生的引荐而结交朝中官员的大好机会。
　　当然，这样也不可避免的促成几桩“探花郎与女学子”的亲事。对此，百姓本认为有违伦理，但出现的多了，且为朝廷所默许，便见怪不怪，逐渐传成了佳话美谈。
　　那像魏王这样身份尊贵的闲散王爷，自请来当探花郎，定不是看上了这点儿俸禄，也是不缺与人相交的那点机会。
　　所以，惟有一个解释合乎情理，那就是……
　　已年满二十五的风流才子魏王，终于决定收收心，开始考虑娶妃纳妾的事情了。如今皇室子孙不多，想是皇上也希望这个比他还要大上几岁的皇兄能早日为皇室添点血脉，壮大皇室一族，所以欣然应下的罢。
　　想到这里，杜幽月再次朝外面斜了一眼。恰巧看到魏王季景黎笑着回头，似是对絮饶说了句什么，絮饶含羞不语的模样。
　　手中锦帕被揪的紧紧的，缓和脸色重新跪坐好。心里却暗暗发誓：虽是已定有婚约，但也不是没有回旋余地了。凭着她杜幽月的才情容貌，理应配这朝中除皇帝外，最为尊贵、最有才情之人！
　　谁都不许跟她抢！也抢不过她！
　　季景黎进来的时候，屋内的小姐们已从窗前走开，回到各自的位置，端正坐好。絮饶便也坐在了那唯一的空位上。
　　季景黎拿了书卷开始讲诗，絮饶却是把书案上的所有书卷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他讲解的那篇。疑惑之际，正好看到坐在前面的杜幽月有意无意的回头朝她看了一眼，瞬间了然。看来不止给她使了一处绊子。
　　因坐的比较靠后，不想闹太大动静，絮饶索性随意拿了一册书卷来看。
　　却突然感觉后面似是有人在她背上轻戳。疑惑的回头去看，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里。之前来的急，并没有注意到她。
　　只见她把一册书卷递给絮饶，指了指絮饶腿下的蒲团，示意是从那里找到的。

　　第三十四章

　　絮饶接过书卷，心里为能在淑雅园遇上裴灵而高兴，颔首谢过后，回头安静听师郎季景黎讲学。
　　讲了有半个多时辰，季景黎便收书离开。而絮饶她们还要继续听过另一位夫子的讲学，上午的课才算是完。
　　等那位夫子到来的间歇，絮饶回头与裴灵闲聊。从她口中得知，上次参加会试的小姐，只有她们两个被分来了淑雅园。
　　园内其他小姐皆在年初便一起在这里学习了，相对熟络一点。这当会儿也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笑，各有同伴。
　　而在这四月份才“横插”进来的絮饶与裴灵二人，先前留给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又这般有缘，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相聊甚欢。
　　突然，门口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引去众人目光。有相熟的冲那位喊叫的小姐好奇道：“苏锦，怎的了？”
　　“这是谁放的？！”只见苏锦单手叉腰，指着门外木架上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道。
　　闻言，裴灵似是想起什么，面上一惊，起身朝外走去。絮饶见状，也跟了出去。
　　“是我。”裴灵迷茫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抓到了罪魁祸首，苏锦怒气更甚，大声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刚写好的九宫花辞都被毁了！”
　　原来裴灵放在木架上的是几株墨草，似是一味药材，是她来的路上无意中看到，特地挖出来洗干净，放在这门口的木架上晾晒的。
　　而苏锦写好没多久的九宫花辞，也同样是放在木架上晾晒，想让墨迹早些干的。
　　可巧，两人放在了相邻的两处，本也不是挨得多近，后有其它小姐搁置宣纸时把两物往中间挤了挤，结果墨草上落下的水渍沾染在宣纸上，晕毁了纸上字迹。
　　木架本就是小姐们平日用来晾晒宣纸的，苏锦心中有气，又觉着自个占理。且知道裴灵是新来的，于是挖苦她道：“哪个府上来的没教养的，几株杂草倒是当成宝了？”
　　“我……”裴灵脸涨得通红，解释道，“只说晾一会儿的，忘记吩咐下人收回去了。我……我跟你赔不是。”
　　“哼，说的倒是轻巧，我辛辛苦苦小半个月填好的花辞就这样被毁了，你一句赔不是就想撇清吗？”
　　“那……那我下午的时候给你一份写好的，这样行不？”
　　“不行！”小姐们看闹出这么大动静，都围了过来。苏锦看裴灵窘迫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优越感，把那几株墨草揉碎了扔到地上，得理不饶人道，“我已与人约好，晌午的时候恰巧要用，你现在就写一份好的给我。”
　　九宫辞是文人墨客喜爱的一种趣味游戏，通常是由九九八十一句诗词组成，所填诗句须得步步相接，句句相扣，处处押韵和谐。难一点的，会加上其他条件，比方说“花辞”，则需每句诗都是写花的，且不能出自同一篇。
　　因填写的都是古人诗词，不用自己现作，所以此游戏说难不难，时间充裕的话，再笨的人把古来名人的诗作查找一番，也能写个八/九不离十。
　　比的就是谁填写的快。
　　方才苏锦说她用了小半个月才填写好，如今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裴灵把晕了一大半的花辞给重写一份，摆明了就是难为人。
　　裴灵面色有些发白，记性是她硬伤，平日最怕的就是背诗写词。如今让她在短时间内把毁掉的花辞写好，对她而言，简直比登天还难。可眼下又被逼的紧……
　　抬眸看向候在远处亭子里的下人，犹豫一番，还是决定不唤她们了。求助的看向站在一旁的杜幽月，抱了希望的轻唤了声：“幽月姐姐。”
　　此事是她无心之过，也没有造成多严重的后果，说白了，其实就是女儿家的小纠纷而已。杜幽月在书院里的声望大，好多小姐都听她的，她若肯帮她说几句话，想是可以解决问题。
　　果然，苏锦见状，疑惑的看向杜幽月道：“幽月，你们相熟？”
　　杜幽月看了眼絮饶与裴灵握在一起的手，心里轻哼，扬首平静道：“似是在哪儿见过一面，不太记得了。”
　　之后就不再言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裴灵心中满是委屈。她初回京城没多久，先前是只见过杜幽月一面，但那次好歹算是自己出手帮她解困，她看起来似也好相处的样子。
　　不料想，如今几句话就能帮她的事，却……
　　“我来帮她写。”
　　气氛冻结之际，絮饶突然开口道：“灵儿前几日不小心伤到右手，不方便动笔，所以我来帮她写。”
　　裴灵闻言，惊奇的看向絮饶。她何时伤到右手了？意识到絮饶是在帮她挽回面子时，眼中满是感激，眼角强忍的泪花顺当的收了回去。
　　其他小姐却不疑有他，以为裴灵迟迟不肯应下是因为手受伤的原因。
　　絮饶冲裴灵笑了笑，轻握她满是汗水的手心，示意她别担心。然后对苏锦道：“都是同窗，以免伤和气。我替灵儿写好，赔给苏小姐后，这件事就作罢，可好？”
　　苏锦还未说话，原本袖手旁观的杜幽月却开口了：“我这妹妹刚从乡下回来不久，好多事都不懂规矩，就爱给人强出头，让各位见笑了。阿锦还是莫要与她们记怪好了。”
　　临了，还冲絮饶使眼色道：“絮饶，拉着灵儿小姐回屋去罢。”
　　这下，众人都晓得了。
　　原来这就是齐国公府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出小姐杜絮饶。
　　原来她是从乡下来的。
　　原来她教养不好。
　　原来她好强出头。
　　原来……
　　看杜幽月那假惺惺的“好人”作态，絮饶都想笑了。到底哪里招惹到她，竟让她处处都想踩她这个妹妹一脚。
　　不过，也得看她踩不踩得下。
　　“古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说法，”絮饶淡然道，“虽不敢与君子媲美，但说话算数这个道理絮饶还是懂的。既然先前说要赔给苏锦小姐一副九宫花辞，眼下出尔反尔反悔的话，岂不是让人看轻了我齐国公府？”
　　话说这份上，那苏锦也是骑虎难下，只得点头同意，拿了干净宣纸给絮饶。
　　下人们都是在远处亭子里候着，所以裴灵便揽下了磨墨的活儿。边磨墨边佩服的看絮饶面不改色的下笔写诗。
　　周围的小姐亦然。看絮饶几乎都不带思索的，下笔就成。笔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所写诗句也毫无偏差。
　　心里从一开始的轻视慢慢转为佩服，直至惊叹！
　　都是接触过九宫辞的人，都了解其中的难处，明白到底得是何种功力，何等学识，才能够做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不翻书，不查卷，把九九八十一句诗完整的写出来。
　　且步步相接，句句相扣，处处押韵和谐。还都是写花的……
　　当絮饶把花辞写好时，四周静的似是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而某些人的脸色，怕是比吞了苍蝇还要难看。
　　“请苏锦小姐过目，可还满意？”
　　“……”
　　苏锦面红耳赤的收下，直觉今日做了件大蠢事。刁难人不成，还被反过来泼了一头冷水。
　　絮饶拉着裴灵穿过目瞪口呆的小姐们，回到了屋里。
　　而外面的人，不知谁说了声“夫子过来了”，便也纷纷回神，回了屋内。在各自的位置坐下，静等夫子讲学。
　　*
　　晌午的时候，一些离府上较近的小姐，都乘了马车回去用饭。然后再赶过来听下午的课。而像絮饶她们这种府上离女学较远的，为避免耽搁听夫子讲学，则是留在书院中用午饭。
　　对此，书院中有专门搭建的酒楼，布置豪华，餐饭美味。
　　裴灵是回府的，所以，下学后，絮饶便随了面色不好看的杜幽月一起前往酒楼。
　　没办法，谁让她初来乍到不识路。
　　女学与官家子弟入学的文博书院紧紧相连，通往酒楼的那条路上的高墙另一侧，就是文博书院中同样用来供应学子饭食的酒楼。
　　絮饶正随杜幽月走在这条路上，突然似是听到公子哥儿惨叫的声音。疑惑的四处张望，没发现异样。
　　却见走在前面的杜幽月停住脚步，抬头向高墙那边的博文书院看去。

　　第三十五章

　　文博书院的高墙下，薛成玉正龇牙咧嘴的坐在地上揉腰，旁边花宝一脸担心的扶他起来。
　　“爷，还好罢？”
　　薛成玉抬手“啪”的打在他脑袋上，教训道：“好什么？！都要给摔废了！不是让你扶好的吗？乱动什么？！”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花宝委屈的缩缩脖子，道，“刚刚好像听到说书院护卫过来了，一时着急，所以没能站稳……”
　　“过来又如何？”薛成玉没好气道，“我爹都允了的，区区几个护卫，能把我薛小爷怎么样？！”
　　“……”老爷那是没办法，管不住好罢。
　　薛成玉可不管那么多，再次踩上花宝肩膀，在他颤巍巍的顶扶下，将将比墙头高出一个脑袋，骨碌碌的转动着眸子，朝女学看去。
　　当看到那抹快要进入酒楼的身影时，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翻开其中一篇，摆在墙头。然后冲墙下那几个同样拿了小册子“待命”的公子哥儿道：“快！跟我一起念！”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抑扬顿挫、不太整齐的念诗声飘在高墙两边，引来众人观看。絮饶感觉颇为惊奇，认出是梁国公府的世子爷薛成玉，又扭头看杜幽月了然的神色，顿时明白过来。
　　这“缠绵悱恻”的情诗，应该是念给她听的罢。
　　再观周围其他小姐非但没有惊讶，反而一脸羡慕的神色。又猜到那薛成玉这样干，应该不是一次两次了。倒是张扬率性。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闹哄哄的念完诗，薛成玉看杜幽月进酒楼去了，于是收起小册子，在公子哥儿的搀扶下从花宝身上下来。
　　“如何？如何？”有人道，“那杜小姐可有什么反应？”
　　薛成玉揪着衣领，抖了抖衣衫，抬头道：“能怎么样，自然是很高兴了。”
　　“真的假的？听说那杜小姐满身傲气……”
　　“咦，爷不比你懂的多？！”薛成玉急的跳脚，掠了衣袖，煞有其事道，“女人嘛，有时候比我们还好面子呢！像小爷我这种身份，这般品貌的，看上谁那都是她的福气，顶顶有脸的一件事！”
　　甩甩袖子，边往前走，边大声道：“明日继续！”
　　不得不说，这薛成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愧是女人见多了的。最能抓住她们心里的本质要害。
　　试问，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被人千追万捧的？何况还是本就心高气傲的杜幽月。
　　*
　　那边絮饶随杜幽月进了酒楼，见内里布置与寻常酒楼相差无几，有很多格局华美的小房间供小姐们用饭。
　　给楼内小厮看过府牌，便可被领去相应的房间用饭。杜幽月已先一步上楼去，絮饶也正欲上去。却见一身着蓝衣，书院内务打扮的人上前来，恭敬道：“可是齐国公府的杜絮饶杜小姐？”
　　“嗯。”絮饶点头。
　　那人四处看了下，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
　　何事这般神秘？絮饶虽感疑惑，但觉着是在书院，不会旁生什么意外。于是随他走出酒楼，到了一个往来人少的僻静处。
　　“何事？”
　　只见那人轻咳几下，看了眼絮饶身后的紫萝与墨柳两人，没有说话。
　　絮饶会意，吩咐她俩站得远些，应是听不到她与这人的说话声了。才又开口道：“有话直说就好。”
　　“是这样的，”方远解释道，“书院先前安排的时候似是出了纰漏，误把小姐分在了淑雅园。事关书院名声和小姐意愿，所以……我们管事想请小姐过去一下，看可有补救之法？”
　　本以为是那裴六郎从中捣鬼，原是这样。实话说，絮饶也不是说不能在淑雅园待，书院不提这桩事的话，她也没打算深究。而如今既然愿意重新给她机会选择了，不论结果如何，都应过去商讨一番。给自己，给书院一个交代。
　　随着方远到了一座外形规整的竹楼前，紫萝与墨柳再次被拦下。
　　“应会耽搁久一点，”方远对她俩道，“两位可去往侧房候着，里面备有饭菜。”
　　倒是想的周到，絮饶吩咐紫萝与墨柳依方远所言去往侧房后，自个转身去了竹楼正屋内。进去之后，却没有发现人影。
　　方远也有些奇怪，对絮饶道：“这里是管事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如今这个时辰，想是用饭去了。还请小姐坐下稍加等候，既然先前吩咐过，应是用不了多久就能过来。”
　　絮饶应下。
　　于是两人一坐一立，候在屋内。等了没多久，突然听楼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一声连着一声的，颇为凄惨。听得絮饶心里直难受。
　　忍不住好奇道：“这里养有猫吗？”
　　方远茫然摇头：“不知道。”
　　絮饶最喜猫，此时听到猫叫，整个心思便都被猫儿给勾走。细听之下，发现那声音真真切切是从楼上传来的没错。方远也注意到了这点，猜测道：“莫非刚才屋里没人的时候，窗户没关好，园子里跑着的野猫不小心进来了？”
　　“野猫吗？”
　　看絮饶秀美微蹙的模样，方远哈腰道：“小姐要是听着烦，小的这就上去把它们解决了。不然待会儿管事回来，应该也会生气。”
　　“……”解决了？看他目露凶光，絮饶愣住。竟是这般残忍？！
　　听那猫叫的可怜，且方远说完后，果真朝楼上走去。絮饶忙跟了上去。暗叹他是个五大三粗之人，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所以打算寻到猫后，劝他把猫给放了。
　　上去之后，絮饶一心寻猫，快步走了进去，却没有注意到方远根本没有随她一同进入屋内，而是留在了外面……
　　循着猫声，絮饶绕过屏风，率性看到的却是一个倚在卧榻上的高大身影。然后在他跟前放有一个木笼，笼子里关着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猫咪。因为看守笼子的是条体型健硕的獒犬……
　　不需多看，絮饶一眼便认出那人是谁。当下明白，又被骗了！
　　怒气上头，刚想转身离开，却见那人不知扔了个什么东西，道：“狗出去。”
　　于是那原本蹲着的獒犬腾空一扑，把他扔出去的东西咬住，然后摇着尾巴出去了。
　　“……”
　　絮饶站在那里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然后见那人回过头来，狭长的凤眸中寒光泠泠，却不是对向她。
　　而是打开木笼，把那两只小猫咪提了出来，看它们虽是不叫唤了，却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好笑道：“真是小可怜儿，这般不经吓。”
　　对此，絮饶只想点着他的额头，骂一声“丧心病狂”！
　　整日阴魂不散、串通他人给她下套，丧心病狂！
　　拿獒犬吓唬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丧心病狂！
　　把她骗来，却故意无视，堂皇逗猫。丧心病狂！
　　“裴六郎，你又使诈！”
　　裴靖尧松开那两只小猫，拿起一旁洁白的锦帕擦手，低沉道：“受用就好。”
　　“无耻！”
　　絮饶骂过后，朝外走去，却见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关上了。用力去拉，门没开，门柄倒是坏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而门外牵着獒犬离开的方远，抬手擦了把汗，暗道：日后果然得听将军的，把杜小姐的反应给料了个准！不愧是无往不胜、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絮饶试了几次，仍是没能把房门打开，回头狠狠瞪向起身朝她走来的裴六郎。
　　却见他盯着落在地上的碎裂门柄，一字一句道：“西域珍品流香木所制，由名匠和鲁大师雕刻有十二异兽，兽眼皆为贡品东海龙珠。价值……往小了说，最少值一万两黄金。”
　　隐约猜到他想干嘛，饶是絮饶性子淡静，也听了个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果然，裴靖尧不紧不慢的走到近前，指尖挑起絮饶一缕头发绕在手中把玩，俯首看向她。浓郁的剑眉似是挂了冰棱，单薄的菱唇像是染了风霜，气势逼人。
　　“不是说不想欠我吗？那赔了钱再走。”

　　第三十六章

　　絮饶冷笑道：“裴六郎，你今日唤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设下圈套坑我钱财罢？”
　　裴靖尧面上一本正经，颇为在理的样子。
　　“你想耍赖？”
　　“……”她又不傻，摆明了是他故意欺负人好罢。“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讨债。然后……”裴靖尧一瞬不瞬的盯着絮饶的眼睛，眸中神色认真冰冷，无丝毫说笑的痕迹，“与你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
　　絮饶垂眸苦笑。呵，划清界限……
　　重逢才这么短时日。前几天还口口声声说是对她好，一转眼，就冷声冷语的要与她划清界限了。果真被她猜中了吗？果真是个随时都可能被放弃的玩物吗？果真开始厌倦她，露出无情本相了吗？
　　絮饶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不知是绝望还是坚定。
　　“求之不得！”
　　趁早摆脱他。她求之不得！
　　裴靖尧薄唇一抿，指尖用力，拉着手中那缕头发重重一扯。看她吃痛皱眉，才似回神般松开手。却是不再看她。
　　一言不发的背过身去。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冷寂。先前被放出笼子的那两只小猫咪此时倒是赶来凑热闹了，翘着毛茸茸的尾巴，撒娇的在裴靖尧脚边蹭，叫个不停。
　　那肥嘟嘟的小身子，上下乱颤的长胡须，甚是可爱。看在絮饶眼里，让她心情都好了不少，生怕它们这般没眼色的闹腾，会被某个正在气头上的人给踹开。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最先被赶走的，却是她。
　　“一万两黄金，半点不少的放下，然后……出去！”
　　“……”
　　她一百两白银都拿不出，还一万两黄金？这不难为人嘛。
　　絮饶蹙眉道：“先不说它到底值不值这个价，你这门柄安在门上，不就是让人拉的吗？坏了很正常。恰好被我拉坏的而已，只能说算我倒霉，顶多赔个几百两银子。哪有像你这般张口索要一万两黄金的？”
　　裴靖尧依旧背对着絮饶，面不改色的解释道：“可就巧了，竹楼中就这门柄最为珍贵，是御赐之物。你若能在下午他人发现之前把它修好，不赔钱也行。”
　　“……”
　　“或者，等书院的人发现后，让齐国公府的出面帮你解决。”
　　“……”
　　“再或者，”裴靖尧转过身来，重又挑了絮饶一缕头发把玩，“服个软，爷帮你。”
　　闻言，絮饶讽刺道：“还以为裴世子想耍什么高明手段呢？不过还是糊弄小孩子的把戏，追着赶着向我讨人情罢了。”
　　“是吗？”裴靖尧挑眉，“与你人情，对我可有什么好处？”
　　“……”
　　“没好处的事情爷从来不做，除非那个人……”
　　“除非可以供你玩弄吗？”絮饶打断他道。
　　“……”裴靖尧脸一黑，声音中夹了几分怒气，“爷见过的女人何其多，若真想玩弄，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非追着你不放呢？”
　　顿了顿，耳根处悄然显出几分绯红，偏头道：“就没有其他可能吗？”
　　絮饶却没有注意那么多，只听他说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莫名其妙就急红了眼，伸手在他胸前狠狠一推，怒道：“那你找你那些女人去啊！缠着我不放作甚？”
　　“我……”
　　“怎么？无话可说了？”絮饶仍不放过他，捏了粉拳砸在他身上，把憋在心里的怒气都给发泄了出来，“一万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国库？！无耻！我每日已经够烦的了，还要费心应付你的欺负，很累！”
　　“……”
　　裴靖尧无奈扶额，把又吵又闹的絮饶揽进了怀里。相比儿时而言，她似乎……变得格外敏感。平日看着很是淡静，一到他这里，却不管是来硬的，还是软意讨好，都能把她惹怒……
　　还时时刻刻要与他撇清关系。
　　莫非在这几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不好的事？且与他有关？
　　顾不上想太多，看她失去冷静的样子，裴靖尧心疼不过，只得率先妥协道：“是我不好，不应捉弄与你。”
　　被他揽进怀里的时候，絮饶也意识到了她的失态，暗恼什么时候能在他跟前把持住性子？
　　“所以说……你今日骗我过来，就是为了捉弄于我？”
　　“……是想说，分你去淑雅园的事……没得商量。”
　　“……”
　　絮饶努力稳住情绪，讽刺道：“知道了，日后若是裴大世子又起兴致做了什么，明知絮饶反抗不了的话，就不用劳烦这般大费周章的告知与我了。爱如何如何，你高兴就好。”
　　裴靖尧被噎住，突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才肯放下对他的戒心。只得退一步道：“其实，之所以对你百般照顾，是在沐阳城的时候受尊师玄云道长所托。毕竟你是她唯一的女学生，初来京城，难免让人放心不下。既是出自同门，照顾你也理所应当。”
　　“这就是你说的其他可能？”
　　“……”他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
　　“如若你真的顾念同门师兄妹情谊的话，就请以后莫再耍这些无聊的小把戏。絮饶就千恩万谢了。至于其他的，絮饶承受不起。日后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欠的好。”
　　“出来这么久，你还没用饭罢？”
　　“……”她的话又被当作了耳旁风。
　　“留下用饭罢。”
　　“不是要划清界限吗？”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我欠你什么了？”
　　“欠了就是欠了，你若想赖账，就出去罢。没人拦你。”
　　“……”
　　絮饶都想躺地上哭了。这确定是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战神”吗？这做的事，说的话，确定心智成熟了吗？她怎么感觉摊上了一个冥顽不化、臭脾气的孩童！
　　不等絮饶作何反应，楼下突然传来女子吵闹的声音。
　　裴靖尧皱眉。不一会儿，听脚步声传来，方远在门外回禀道：“爷，安平长公主等在楼下，非说要见您。”

　　第三十七章

　　“不见。”
　　裴靖尧冷声道。
　　门外的方远闻声直冒虚汗，为难的看向旁边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只见她蛮腰紧束，艳色红裙裹身，裙摆散落盛开的大朵牡丹，尊贵又不失俏皮。
　　闻言柳眉一竖，气鼓鼓的嘟起了小嘴，抬脚在方远腿上狠狠踹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斜了他一眼，给他打眼色。
　　方远无奈，只得又朝屋内道：“爷，长公主她说，您若是不见她，她就不走了。”
　　屋内，裴靖尧俯身拎起在脚边乱蹭的一只猫咪，放入因这突发状况有些许不安的絮饶怀里，然后抬手指了指屏风处，低声道：“那边玩去。”
　　“……”
　　絮饶回过神来，乖乖的抱着猫躲在了屏风后面。她可不愿让人撞见她与这个“无耻之徒”共处一室。
　　看她在屏风后隐去身影，裴靖尧拎起脚边另一只猫咪，坐在书桌旁，捏着猫爪子逗弄。
　　“何事？就在外面说罢。”
　　“……”
　　门外的季凤楚闻言，面色一僵。表哥知道她在外面？那还态度这么冷淡？红着脸，张牙舞爪的在门上比划一番，又泄愤的在无辜的方远腿上踹了一脚。
　　然后委屈的趴在门上，撒娇道：“表哥，你就让我进去嘛。”
　　“若是转去淑雅园一事，就不用进来了。我不插手管。”
　　“……”季凤楚小脸一跨，但仍不死心道，“不是，不是，我另有要紧事与表哥商量。”
　　“方远，把门撞开，让她进来。”
　　方远：“撞……”
　　苦着脸乖乖领命，方远先是半蹲，扎了个马步，然后深提口气，视死如归般朝门上撞去。好歹也是名扬万里的“战神”身边最为得力的下人，方远果然不负所望，“哗啦”一下，直接把两扇门给撞落在地。
　　淡淡飘扬的灰尘中，一身利落红裙的少女惊喜之余，还未来得及张口说话……
　　“回去告诉你皇兄，让他下午安排人过来修门。”
　　“……”
　　一看到稳坐桌案边的某人，季凤楚方才在门外踹方远的那股刁蛮劲儿全都不见。尴尬的揪着胸前发辫，走到了他跟前。
　　本想挨着他落座，只见裴靖尧捏着猫爪的手稍微用力，猫咪“嗷”的一声……
　　季凤楚脚步一顿，不甘心的狠揪了几下发辫，努努嘴，还是有眼色的坐在了较远的凳子上。
　　“何事？”
　　“听说表哥一直在寻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纯阴体质的女子？”
　　“你……”对她的话始料未及，裴靖尧看了眼屏风处，面色微变，“你从何处听来的？”
　　“皇兄啊。”季凤楚讨好道，“前些年就听皇兄说了，我便一直派人帮着找。这几日终于有了眉目，在刚入宫的宫女中发现一个，我求了皇兄，把她安在我宫里了。表哥若是想要，可随时找我。”
　　“哦。”裴靖尧淡淡道，“劳你费心，不用了。”
　　“不用了？！”季凤楚语不惊人死不休，好奇道，“表哥隐疾治好了？”
　　“……”
　　裴靖尧挠在猫咪脖子上的手一抖，差点戳它眼睛里。而候在门边的方远忽然感觉刚才腿上被长公主踹过的地方疼痛异常，哆嗦几下，扑通一声给跪了。
　　包括躲在屏风后的絮饶，听到“隐疾”二字，也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惊奇程度盖过方才听到纯阴女子的时候。
　　只见裴靖尧松开猫，起身负手而立，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还说了什么？”
　　“啊？”季凤楚却尤为所觉，很显然，并不知道那“隐疾”的真正含义，只无辜道，“皇兄还说，要治好表哥的隐疾须得一味药引，而那药引便是服过雪凝芝的纯阴女子的鲜血。”
　　呵呵傻笑，季凤楚继续道：“听说那雪凝芝也是极为难得之物，先前让皇兄帮着找都没能找到。好容易找到个纯阴体质的女子，不想表哥却已治好隐疾，用不上了。”
　　裴靖尧眯眼深思，沉声道：“因为没找到雪凝芝，所以用不上。”
　　“这样啊，”季凤楚闻言颇为惋惜，“听说表哥患这隐疾已多年，还好罢？”
　　“……”
　　不欲多说，裴靖尧当即下了逐客令：“你若没其他事，就回去罢。”
　　“别啊，”季凤楚终是忍不住，起身挪到他跟前，撒娇道，“看在我费心帮过你的份儿上，你也在皇兄跟前帮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这般娇俏的小姑娘，软声软气的撒娇，换来的却是淡薄的一句话。
　　“莫吵闹。”
　　“……”
　　季凤楚不死心，明白他若肯开口，绝对帮得上她。所以赌气道：“我今年也算是及笄了，为什么不能转去淑雅园？我不想待在书院了，也想早些出去嫁人。”
　　“胡闹！”裴靖尧沉声道，“如今你是我朝唯一一个尚未出嫁的公主，莫非想在外族之乱彻底平息之前，被求去蛮夷之地和亲？”
　　“我……”季凤楚蓦地红了脸，轻声道，“我才不要嫁给那些人！”
　　再口无遮拦，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女儿家，有些话终是说不出口。只辩解道：“之前不也有好多外族公主说要嫁给表哥，都被表哥拒绝了吗？”
　　“……”
　　那是因为，他对她的皇兄，也就是当今圣上，说他……患了隐疾。
　　“我……我……”看他不争辩，也不同意。季凤楚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于是，裴靖尧再次下了逐客令：“日后真若有事，能保你的只有皇上，所以你还是找皇上说去罢。”
　　看他这里是没什么希望了，季凤楚跺跺脚，气鼓鼓的丢下一句：“我找姨母去！”
　　便“蹬蹬蹬”的跑下楼去。
　　她出去后，裴靖尧返回桌案旁，随手倒了杯热茶，然后看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絮饶。似是想起什么，有些不自然的轻咳几声。
　　“裴六郎，”
　　絮饶面色有些发白，
　　“当年你给我服下的可是雪凝芝？”
　　裴靖尧低头摆弄茶杯：“你听到了？”
　　“我就问你，是还不是？”
　　杯中热茶滚烫，裴靖尧指尖绕着杯沿划了一圈。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打破了絮饶先前所有仅存的幻想。即便是在长公主来之前，仍存有的几分不确定的幻想。
　　“所以，你找我，千方百计的缠着我，只是因为我恰好是纯阴体质的女子。还恰好是服过雪凝芝的，能够为你所用，是罢。”
　　裴靖尧坦然道：“不全是。”
　　“是吗？那还为了什么？”絮饶神色平静的可怕。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脆弱的可怕，仿若他说错半个字，就能置她于死地。
　　“我……”该如何解释？
　　“你闭嘴！”
　　絮饶此时却是什么也听不下。走至他跟前，拿过茶杯，朝他泼去。
　　未料到茶杯太过烫手，絮饶拿着茶杯的手一抖，失去准头。于是原本打算泼他脸上的茶水径直泼在了……
　　劲腰靠下，两腿靠上的地方……
　　裴靖尧身体一僵，嘴角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脸黑如炭。
　　絮饶也是一愣，目光落在他身上似还冒着热气的某处，莫名想起方才听到的所谓的“隐疾”……
　　脸红如梅。
　　而跪在门边的方远，低垂下头，有种想要自戳双目的冲动。
　　尴尬氛围中，絮饶轻咬下唇，掩面离去。
　　出了竹楼，紫萝与墨柳已候在外面。看她面色有异，紫萝疑惑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嗯？”絮饶轻绞手帕，“无妨。”
　　“哦，”不敢多问，紫萝细心到，“还没用饭罢，小姐过去用饭罢。”
　　“不了，”在楼内一时间听了那么多事，哪还有吃饭的心思。絮饶领着她们朝别处走去，“反正无事，在书院转转罢，也好认认路。”
　　免得总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人诓骗！

　　第三十八章

　　晚上回到齐国公府后，杜幽月径直去了母亲薛氏住着的云福院。
　　“哦？真有那么大本事？”薛氏听完杜幽月所言，放下手中茶盏，疑惑道。
　　“我亲眼所见，绝不会作假。”杜幽月柳眉紧蹙，美目中满是不甘心，“刚入书院才一天就这般张扬，日后指不定会有多嚣张！”
　　“之前竟瞒的那么深。”薛氏冷哼，“小小年纪，倒耍得一手好心机，比当年她那个柔弱的贱人娘强多了！”
　　陈年往事，杜幽月并不在乎，只央了薛氏道：“母亲，还是早些动手把她制住好了。免得夜长梦多，让她翅膀硬了，日后不好对付。”
　　薛氏嗤笑：“她一无依无靠的小丫头，能作得什么怪？尽管放心，会找人困住她。”
　　杜幽月眉间露出喜色：“谢谢母亲。”
　　“对了，”薛氏凝神道，“薛家那小子还每日爬墙头念诗吗？”
　　杜幽月眼神有些闪烁，敷衍道：“我说过他了，可他不听，我也没办法。”
　　“是吗？”薛氏低叹，“你若不想嫁他，现在就让他多收敛着点，不然，日后真闹开了，谁脸上也不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杜幽月却不以为意，挑眉道，“母亲不必担心，争着抢着想娶我过门的人多了去了，我还能一一管着不成？他们爱怎么闹腾是他们的事，出了什么岔子，也与我无关。”
　　“你呀，”薛氏平日里性子淡漠，对子女却格外宠爱。看她心高气傲的作态，只暗道把她脾性给宠坏了，但也没有责备，只叮嘱道，“若有什么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你只管好好念书，在寒花节上好好表现就行。切莫做些留人话柄的事。”
　　“是。”杜幽月看薛氏面色认真，乖乖颔首道，“谨遵母亲教诲。”
　　而絮饶自白日从竹楼里出来后，神情就一直略为恍惚，晚饭也没心思用，便退了下人，和衣而睡。
　　**
　　次日醒来，絮饶依旧是和杜幽月乘坐各自的马车，一前一后的前往书院。
　　路过昨日那个岔道口，两辆马车又好巧不巧的遇上裴大世子领着一众护卫气势汹汹同行的情景。
　　车夫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停下让路。
　　却再次被裴靖尧派来传话的护卫阻止道：“我家爷说了，日后若无吩咐，不必特意让路。”
　　既已这么说，车夫便不多做耽搁，重新坐回去赶车。
　　而马车内的絮饶方才察觉到外面有异，本打算挑帘看的，听到那护卫的话，猜出是何种原因后，猛地收回手，失去探看的兴致。
　　接下来的，沿路走过，酒楼茶坊内依旧是如昨日那般高涨的围观笑谈。
　　相安无事的行至女学门口，迎面过来一辆马车，与絮饶她们的马车一起停下。
　　只见从上面下来一位粉雕玉琢的红裙少女，小脚刚沾地，就高兴地冲后面的裴靖尧一行喊道：“表哥！”
　　裴靖尧闻声淡淡抬眸，没有说话，仍旧不紧不慢的骑马缓行。
　　季凤楚可不管那么多，兴冲冲的跑到他跟前，扬头好奇道：“表哥这是上哪儿去呢？”
　　这边杜幽月率先下的马车，从絮饶马车旁边经过时，紫萝与墨柳已下来，絮饶却因着刚才听到的长公主的声音，顿了片刻，仍未下来。
　　如此……正好。
　　杜幽月从袖中拿出一条锦帕，装作不经意间在絮饶乘坐马车的那匹马跟前抖动几下。怪异的香味飘过，马匹突然仰天长嘶，变得暴躁不安。
　　车夫觉出异样，揪着缰绳查看，不料，被发狂的马匹抬腿踢伤，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一切都太过突然，让人毫无防备。于是，在众人惊异恐慌的目光中，脱缰的马匹拉着马车朝远处狂奔而去。
　　目睹这一幕的裴靖尧，瞳孔骤缩，周身气场猛然冷冽。利箭般从马上腾空而起，紫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是夹了狂风暴雨的紫色愁云，迅速的掠过惊慌失措的墨柳她们，朝失控的马车赶去。
　　而马车中的絮饶，意识到不对劲，想要下去时已来不及。只能紧紧抓着车厢壁，以免被甩出车外。
　　颠簸混乱中，不自觉想到四岁那年的经历。她与娘亲在被送往寺庙的路上遭人追杀，突然受惊的马匹长啸着四处狂奔。年幼的她吓得大哭，被娘亲紧紧护在怀中，虽是没怎么伤到，却在心里留下噩梦一般的阴影。
　　恐惧感袭来，絮饶精致的面容渐渐失去血色，只眉间那颗朱砂痣愈发鲜艳，仿若淌在水中的赤色红豆，揪人心神，惹人怜惜。
　　“把手给我！”
　　低沉有力的声音传来，絮饶木然的抬头。
　　裴靖尧落地站稳，单手抚掌抵在车上，竟生生止住马车的前行。而另一只手，则伸向面色苍白的絮饶，狭长的凤眸中有坚定、有焦灼。
　　“别怕，有我。”
　　癫狂的马匹抬腿长嘶，仍蛮力往前冲。而裴靖尧按在马车上的手掌因太过用力，变得筋骨分明。马车则在两者的对抗中小幅度的前后移动。
　　情况危急，迫在眉睫，谁也猜不到下一刻会是个什么结果。
　　絮饶眼眶微微泛红，突然就释怀了，松开车厢壁，把手交到了裴靖尧手里。
　　两手交握，裴靖尧松口气。松开马车的同时，把絮饶捞入怀里，迅速的踮脚飘向别处，任由马车再次失控远去。
　　人已救出，裴靖尧给随后而至的护卫挥手示意，命他们前去控制远去的马车。
　　而他则温柔的俯身，将身子有些发软的絮饶横抱而起。
　　经过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意外，此刻的春风吹在脸上，都显得温和许多。絮饶偏头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青草香，慢慢勾起唇角。
　　即便他对她只是利用，即便他对她好只是因为那味药引，她也不想再去责怪和埋怨了。
　　只要不再去爱，便不会有奢望，不会有希望落空后的绝望，不会有总是一触即发的敏感脆弱。
　　师兄妹便师兄妹罢，受师尊之托便受师尊之托罢。
　　只要谁也不欠谁，还是可以心平气和处下去的。
　　些许碎发飘落额头，浓墨的剑眉冷竖。裴靖尧看向目瞪口呆的杜幽月，眸中深海似是结了冰霜，冷人刺骨，直至她陡然心虚的垂下头，才偏移视线。
　　“杜二小姐受惊晕过去了，我带她去看郎中。”
　　说完，抱着絮饶，飞身上马，扬鞭朝书院里面奔去。
　　留了完全被忽略的季凤楚生气的在原地跺脚，气急败坏道：“表哥！你……”

　　第三十九章

　　裴靖尧带絮饶去了书院中的医馆，命郎中给她探看。
　　郎中是个身体略为发福的妇人，给絮饶号过脉后，跪下回禀道：“回世子爷，杜小姐身子并无大碍。稍加歇息便好。”
　　看了眼榻上虚弱的人儿，裴靖尧皱眉：“那怎的脸色这般差？”
　　“这……”女郎中思忖片刻，询问絮饶道，“小姐平日里可失眠？”
　　絮饶垂眸，沉默些许，才淡淡道：“时常睡不安稳。”
　　“那便是了，”女郎中了然道，“小姐想是长时间的心思郁结，神宁不安，拖累了身子，加之方才受到惊吓，所以气血亏损致使面色差。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用心调养，不出几日便可痊愈。”
　　裴靖尧闻言先是舒展眉头，想起什么，又紧紧皱起，幽深的目光落在絮饶倔强的小脸上。凝视片刻，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没多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手握马鞭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表哥！”
　　进屋环视一周，却是没看到裴靖尧身影，只听屋内女郎中回道：“世子爷把杜小姐送来后，便先行离开了。”
　　“走了？”
　　没找到人，季凤楚乌眸转动，心里反倒顺畅许多。放下手中马鞭，走至卧榻边。见絮饶闭目而睡，便无所顾忌的打量起来。
　　应该……比她自个身量要高些，似也比她白了几分。眉目清灵，姿容出众，并没有夸张华丽的衣饰点缀。不过薄施粉黛，淡雅的妆容却似在干净的霜雪里和了几丝桃色花瓣，柔软中自有一番风骨在，让人眼前一亮。
　　难怪性子淡漠的表哥愿意亲自送她过来。
　　季凤楚撇撇嘴，伸手推了下絮饶，道：“你先前可见过我表哥？”
　　不好再装睡下去，絮饶只得睁眼，却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柔声道：“今日突发意外，承蒙裴世子出手相救，又劳烦长公主亲自赶来相看，絮饶实在是感激不尽。”
　　“……”
　　提起在书院门前发生的那一幕，季凤楚心里酸味甚重。长这么大，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还没被表哥那样亲昵的抱过呢！
　　如今被一个刚见一面的人给捡了便宜，真是够气人。
　　心里这样想，说话便也怪声怪气：“不用谢，日后看好你自个就成。我表哥事务繁忙，可没那闲工夫回回做好事救人。”
　　“长公主教训的是，絮饶记住了。”
　　看她态度还好，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季凤楚起身朝外走去。临出门前，还回头交代道：“记住，本公主没来过这儿！”
　　因她是气愤之下，抢了护卫的马，骑马过来的。所以，在她走后又过了多大会儿，紫萝与墨柳才赶过来。
　　一见絮饶，紫萝便担心道：“小姐可还好罢？伤到没有？”
　　而墨柳不能开口说话，担心的话问不出来，急得两眼汪汪，差点儿掉下泪来。
　　见状，絮饶提了力气，安慰她们道：“我没事，歇息会儿就好。”
　　虽听她说了没事，紫萝仍是惊魂未定，害怕道：“方才可是吓死奴婢了，如若不是裴世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絮饶轻叹：“是啊。”
　　确实多亏有他在，不然，她怕是在劫难逃……
　　主仆三人正相互安抚，有书院下人来传话道：“我们管事听闻杜小姐遭逢意外，受了惊吓，特安排人送小姐回府休养，马车已是候在外面了。”
　　“有劳书院费心，”歇息这么会儿，已好了很多，但今日的课怕是上不成了。絮饶起身朝外走去，有礼道，“还请替我谢过管事大人。”
　　“杜小姐客气了，”下人领着絮饶她们走至马车停放处，指这两辆马车道，“两位丫鬟乘坐后面的，由杜小姐乘坐前面这辆。”
　　“这……”虽知道有些失身份，但经过之前那场祸事，放心不下小姐一人乘坐马车。紫萝开口道，“我们还是坐在马车外沿罢，万一有什么，也好照看小姐。”
　　絮饶定定看向那辆专为她安排的马车，觉出几分熟悉感，心里闪过猜测。于是回头吩咐紫萝她们道：“无妨，之前你们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就做马车回去好了。不会有事的。”
　　“可是……”紫萝还是不放心。
　　“好了，去罢。”絮饶再次柔声道。
　　“那……好罢。”不好强行忤逆絮饶的意思，紫萝只好与墨柳一起朝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而絮饶登上前面马车，挑开车帘，果然看到先前离去的裴六郎端坐在里面。然后她没有惊讶，没有反抗，面不改色的俯身进去，并掩好了车帘。
　　马车开始平缓的前行，而车内两人对面而坐，相顾无言。
　　车内很是宽敞，角落处甚至备有安放茶具的矮桌，上面摆放了几盘酥软的糕点，似是还冒着些许热气，应是做好没多久的。
　　糕点的馨甜飘散在马车里，渐渐勾起絮饶食欲。天知道，她从昨日午时到现在都未吃什么东西，所以才会比平日虚弱，此时闻着糕点味道，方觉……很饿。
　　“咕……噜……”
　　最终，沉默被她肚子里发出的叫唤声给打破。絮饶尴尬的偏过头去，佯装淡定，心里暗暗祈祷对面坐着的裴六郎没有听到。
　　然，事与愿违，感觉到对面看过来的幽深目光，窘迫之下，肚子反而叫的更欢。
　　裴靖尧从一开始就时刻盯着絮饶不放，当然察觉出她的“异样”。看她紧咬下唇，醺红着面颊死不开口的倔强模样。遂双手环胸，好笑道：“真是怪了，有些人生气的时候大吃特吃，有些人偏反其道而行，米粒不沾。”
　　“……”
　　这个时候也不忘取笑她。絮饶斜他一眼，也学着他那样勾起嘴角，不急不缓的笑道：“这么说，世子爷就是那大吃特吃之人了？”作了一番关心姿态，“日后还是少这样为好，免得伤到脾胃。”
　　裴靖尧闻言抬了右手，食指轻勾：“你，过来坐。”
　　“世子若来这边坐，那我便坐过去。”
　　“……”
　　养了只会抓人的猫儿，如何让她乖乖听话？
　　答曰，先稍加收拾教训，然后……
　　随着她。
　　她想自个逮鱼，不想被窝在怀里圈养，那便……
　　由着她。
　　见裴靖尧果真撩起衣摆，跨步坐来这边。絮饶也当即起身，想要坐对面去。却被他拉住手腕。厚实的手掌像是蔓延向上的藤蔓，沿着她纤细的胳膊不断攀爬，还不时轻捏。
　　又被这般肆无忌惮的占便宜！絮饶怒：“你想做什么？！”
　　“别乱动，”
　　裴靖尧仗了力气大，不仅不收敛，还勾腿将絮饶困在了怀里。手掌以不可抗拒之势蔓延至她精巧的锁骨，又慢慢向下，从胸侧滑向柔软的腰间。
　　“待让爷看看，这骨头到底是有多硬？”
　　绕着软腰摩挲一圈，重新攀回锁骨处，指尖沿着清晰的锁骨痕迹轻刮。
　　“可得一一给捏碎了，才肯听话？”
　　“哼，”虽是被制住，絮饶却咬紧牙关，始终不肯服软，“你大可捏碎了试试！”
　　“啧，”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扬起头，逼她与他在咫尺距离间对视，“那岂不是可惜了爷寻觅好久的药引？”
　　“是吗？”絮饶的眼神也变得如他一般晦暗难辨，“当初世子爷将那雪凝芝给絮饶服用的时候可大方的很，想来是有很多，配上长公主宫里的那个纯阴女子，不又是一味药引吗？”
　　“遗憾的很，至今没见过第二株雪凝芝。”
　　“也就是说，那年你假装好意把雪凝芝当做补品送于我的时候就谋划好了这一切？”
　　“这很重要吗？”
　　“不说也罢。”
　　虽然她想知道，如果真是早在多年前就谋划好的，那为什么前世不见他来寻她。但关于重生一事，她打算烂在肚子里不对任何人提起，所以好多事不便多问。
　　问不出来，她就按着她自个的想法来。
　　或许前世他后来又寻到了雪凝芝呢。
　　不过，既然如今她是他唯一可用的药引，那就要好好利用这点了。是他不仁在先的，怪不着她不义，拿此来要挟他。
　　絮饶浅笑道：“世子爷迟迟未动手，想是那药引不像长公主说的那般简单罢？”
　　“果然聪明。”
　　裴靖尧看她眸中精光连连，像是只伺机而动的野猫，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主动解释道，
　　“需得非处子的血。”
　　“……除此之外呢？”
　　“采血之前，还得用其它药物调养一年。”裴靖尧在她额头朱砂痣上轻轻一点，玩味的口气中半带宠溺，“所以需得你这不省心的女人乖乖配合。”
　　果然如此。
　　絮饶偏过头。终于说到重点处，也不枉她今日自愿与他同乘马车。
　　“那世子爷可愿与我做番交易？”

　　第四十章

　　裴靖尧挑眉道：“愿闻其详。”
　　“咕……噜……”
　　要说的话被肚子的叫唤声抢先一步发出，絮饶半张了嘴，尴尬的愣住。隔得这么近，他定是听得更清楚了。
　　忍住笑，裴靖尧从矮桌上捏了一块儿糕点，朝絮饶喂去。
　　“不用，”絮饶偏头躲开，尽量忽略内心里的不自在，淡静道，“日后世子若能护我平安，帮我查清楚一些事情，那药引的事，我便都听你的。”
　　“理所应当，毕竟……”将酥软的糕点凑到絮饶唇边，眸中平白多出几分暧昧神色，语调阴凉诡异，“你的命就是爷的命……根。”
　　“……”
　　“张嘴，”不满于她的拒绝，裴靖尧开口道，“刚说要听我的，这就反悔了？”
　　“这么说，你是应下了？”
　　趁着她说话的间隙，裴靖尧终于如愿，把糕点喂了进去。
　　“当然。”
　　“那……”咽下口里的，絮饶抬手推开他又喂过来的糕点，抿唇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你我之前相识一事不可对他人说起，且日后还请世子爷对絮饶以礼相待，莫再仗势欺人，随意逗弄。”
　　俯首贴近她，气息相融，以孤狼狩猎的姿态舔去她唇边的糕点碎屑：“有待考虑。”
　　“你……”絮饶轻颤，坚定道，“你若做不到，那先前谈的交易一事，就当我没说过！”
　　“啧，这脾性……爷喜欢。”裴靖尧重又靠回车厢壁上，捏了一块儿糕点凑她唇边，勾唇道，“乖乖吃了这糕点，我就应你。”
　　絮饶颇为怀疑的看向他，美目流转间，挑衅道：“你发誓？”
　　“……”
　　他就那般不可信？裴靖尧无奈，把糕点喂给絮饶，然后竖起手指，诚恳道：“我裴靖尧对天发誓，日后不经你允许，绝不做出格的事。”
　　初次听他自道名姓，未能听太清楚，絮饶被口中的糕点给噎住，疑惑道：“妖精？”
　　“……”这么久了，竟是不知他名字？就不在意到这种程度？
　　絮饶也意识到似是说错话了。躲开他阴沉的目光，从矮桌上倒了杯茶水来喝。虽说之前知晓他身份了，但却没有留心此事，向人询问过他的名字，才会一时给听错了。
　　小饮一口茶水，絮饶浅笑道：“师兄这名取得真妙。”
　　倒过来念，甚是符合他阴晴不定的古怪性子。
　　“师兄？”裴靖尧私下琢磨她这声平平淡淡的称呼，忽然觉得心里不痛快。
　　看似亲昵，实则……疏远，不如“裴六郎”来得顺耳。
　　不过，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既然唤我师兄，那你岂不是也为妖精？且是最会磨人的。”
　　裴靖尧拿过絮饶手中的茶杯，示威一般，当着她的面，把她用过的茶杯凑到了自己唇边。
　　见此，絮饶面上一燥，伸手就去夺。
　　茶杯摇晃中，有茶水抖落，沾湿了裴靖尧胸前衣襟。
　　放下茶杯，裴靖尧眯眼冷笑，拦腰紧紧抱住了絮饶，下巴抵在她额头上，并握着她的手按在了他胸前潮湿处。
　　“今日你且给爷捂干了，再走。”
　　手心透过微湿的衣襟，可以感觉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絮饶有些疲累，不想再与他闹，遂温顺的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样也好，他与她，相互利用。
　　谁也不恨谁。
　　谁也不爱谁。
　　**
　　回府上后，絮饶在自个院内歇息。吩咐紫萝前往老祖宗院内报个平安。
　　想来消息定已经传到府上了，依着老祖宗的性子，定是要担心。
　　过了好大会儿才见紫萝回来，絮饶不由疑惑。
　　“老祖宗那边……还好罢？”
　　“唉，”紫萝轻叹，“老祖宗听闻小姐乘坐的马车惊了马，担心之下，头疼病又犯了，身子不顺畅，在院中休养呢。”
　　絮饶闻言起身，着急道：“这么严重？我过去看看。”
　　“小姐安心休养，还是莫要去了。”紫萝扶她重新躺回榻上，轻声劝道，“此时老祖宗想也不愿多见人。”
　　看紫萝欲言又止的模样，絮饶蹙眉沉思，这里面似是有什么隐情。
　　斟酌一番，她决定问个明白，于是道：“府上可是还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紫萝摇头道。
　　“那我怎么看你面色不对？”
　　“奴婢……”紫萝眼神闪烁，“奴婢不敢乱说话。”
　　絮饶看她不说，故意装作要起身的样子，激她道：“定是我没有亲自过去给老祖宗报平安，老祖宗生气了，我这就过去赔罪。”
　　“小姐别急，”紫萝忙拦着她，支支吾吾道，“真的没什么事，小姐好好休息。”
　　絮饶拉过她的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轻柔劝说道：“我回府上没多久，府上好多事情，甚至好多规矩都不知，紫萝之前都是在老祖宗跟前服侍的，若有什么，还得多多提醒我。以免我不小心冲撞到她老人家。”
　　见絮饶如此执着，紫萝拗不过，犹豫片刻，只得掩唇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不知，当初先国公爷就是这般，好端端的外出，无故惊了马，回来后一病不起，不过短短几日，就……就……”
　　顿了顿，才继续道：“当初老祖宗受了刺激，今日听闻小姐也险些因为马惊出事，心里受不住，这才给病倒了。”
　　竟是这样吗？
　　絮饶呆呆的躺回榻上。先国公爷，也就是父亲吗？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别人那里听得有关父亲去世的事情，心思不禁有些沉重。
　　不论是她，还是娘亲，当年被赶出国公府遭逢祸事后，心底都是期盼着能有一日可以与父亲团聚的。
　　然，天不随人愿，偏狠心造就了一出遗憾颇多的生离死别。
　　悲伤之余，絮饶突然想到今日在马车上，裴六郎提醒她说要她提防着点杜幽月，说惊马之事应该与她有关。
　　既然她的这次意外是有人蓄意谋害，那父亲的呢？父亲当初真的仅仅是因为意外吗？
　　她总感觉，好多事情都太过蹊跷。
　　脑中冒出的这些猜测让絮饶更加坚定了同裴六郎做交易的心思，不论付出何种代价，她一定要，尽快把弄个清楚明白，毫不手软的反击回去！
　　*
　　夜深天凉，弯月高悬。安静的屋内突然传来声响。
　　薛氏猛然起身，惊道：“谁？！”
　　那人并不说话，只阴凉的冷笑，慢慢靠近床榻。
　　听出是谁，薛氏拳心紧握，不再言语。
　　单薄的帷帐被挑开，随着那人的进入，帐内多出几分寒凉气息。
　　“多日不见，怜儿可曾想我？”
　　幽香四溢，薛氏身子逐渐变软，低沉且压抑的喘气声盖过她隐忍的闷哼，绕在帐内久久不散……

　　第四十一章

　　絮饶早起去佛堂祈福的时候，照常遇上而后过来的老祖宗，遂轻柔的给她老人家请安问好。
　　“我无妨，”老夫人李氏嘴上这样说，面色却看着不大好，“倒是你，受了昨日那番惊吓，如今可还好？”
　　“老祖宗莫挂心，托菩萨保佑，孙女儿好着呢。”絮饶手臂半张，笑着在老祖宗跟前转了个圈，以证明她没有说假。
　　且为开解老祖宗，她故意神秘兮兮道：“不瞒老祖宗说，絮饶昨日确实有被吓到，不过，晚上竟迷迷糊糊间梦到慈眉善目的菩萨跟我说话。醒来后，神清目明，全身都通透了。”
　　“哦？”老夫人面有缓和，奇道，“菩萨都说了些什么？”
　　絮饶浅笑，双手在胸前合十，柔声道：“菩萨说我先前沾染了病气，所以福德亏损，不幸遭逢祸事。但今日会天降甘霖，把晦气冲个干净，使我重获圆满。”
　　说的这般玄乎，絮饶面上微红，垂下手，捏着洁白锦帕，轻笑道：“也不知是否可信。”
　　“既是菩萨说的，那定是可信。”老夫人道，“菩萨可还说什么了？”
　　“这……”絮饶有些犹豫，“还有一件事，菩萨说是说了，不过我私下觉着罢，应是不大可信的。”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夫人郑重道，“菩萨既然托梦给你，定是助我杜家躲过劫难，若有什么，你尽管说出来，莫要隐瞒。”
　　“那……”絮饶转向佛像，拜了一拜，才继续道，“菩萨还说我命里与马犯冲，容易在这上面生事端。而补救之法则为找个马姓之人来赶车坐镇，压制邪灵，保我平安。”
　　“马姓之人……”老夫人闻言沉思。
　　“老祖宗莫过担心，”絮饶笑道，“那冲突也是不大的，惟有在触霉头时才作怪，平日神明庇佑，出不得什么事。”
　　说完，便辞别道：“时辰不早，絮饶要回去念书，早些收拾妥当后前往书院。就不在此打扰老祖宗礼佛了。”
　　“去罢。”
　　*
　　前往书院的路上，依旧在岔道口遇上领着浩浩荡荡护卫军前行的裴六郎。
　　虽不知他每日这般招摇过市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他在马车后跟着，絮饶放心不少，至少不用担心路上意外了。
　　到书院后，絮饶与杜幽月一前一后走在去往淑雅园的路上，途中没有半句话语。
　　昨日惊马遇险，不管是否是她杜幽月所为，身为嫡姐，多少应该跟着前往看下情况的罢？她却是领着丫鬟若无其事听讲学去了。晚上回府后，包括今日早上相见，她都未曾关心问候过一句。
　　这般冷淡，既然是连表面上的“姐妹情”都装不下去了，那她也没必要无事与她相交，徒惹个两人心里都不痛快。
　　到淑雅园之后，遇上早已过来的裴灵。灵儿倒是担心的拉着她的手，亲昵的问候一番。
　　魏王季景黎今日给她们讲解诗文的时候，絮饶不知是否是她疑心错觉，莫名觉着他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她身上落。
　　本也没太在意，听他讲完学后，絮饶垂头看书。
　　忽然感觉书上似是投下一片阴影，疑惑的抬头去看，正对上他盛满笑意的长眸。且因他是俯着身子，垂落的头发恰有那么几缕，轻落在絮饶脸上。
　　“杜絮饶？”
　　听他唤她，声音温柔如水。絮饶心中一动。
　　“嗯。”
　　将头发从她脸上拂去，弯眸轻笑：“随本王出去一下。”
　　“好。”
　　他说完后便站直身子，在屋内众人不解的眼神中，神态自若的朝外走去。絮饶亦然。
　　随他走至屋外空旷处，才见他停下脚步，转身温柔道：“听闻你昨日不幸受惊，可还好罢？”
　　絮饶微有些怔愣。之所以唤她出来，是为了……关心她？
　　虽有疑惑，但她还是行礼浅笑道：“多谢师郎关心，絮饶已经休养好了。”
　　“那便好。”季景黎笑道，“不过……昨日落下的本王的讲学……你可要补回来？”
　　“……”
　　这待要如何补回来？实话说，他不提，絮饶还真想不起这事儿。如今听他说起，便也有些犯愁。
　　让他另找时间单独给她补回来罢……太失分寸。那要如何回答，才不失礼呢？
　　看她久不回答，季景黎戏谑道：“也对，像絮饶这般可以顺手写下九宫花辞的才女，落下本王那么几次讲学，也是无所谓的。”
　　“……”
　　几次不多的接触，依着对他爱调笑人的脾性的了解，就猜他得这么说。不过，九宫花辞的事竟也传人他耳里了。絮饶略显尴尬道：“师郎过奖。”
　　话音一转，笑道：“正为错过师郎的讲学而遗憾呢，听师郎问起，絮饶斗胆想请师郎闲暇时给絮饶补回来，不知师郎应不应？”
　　“自是应下，且眼下就是闲暇时间。”
　　绿柳飘扬，季景黎迎风而笑，面上的月牙形面具都似受他感染，泛起淡淡柔光。
　　“絮饶可知，醉翁之意不在酒？”
　　絮饶闻言，微微偏头看他。清浅的眸中带上几分困惑无奈。她是对他风流才子的称号越来越有深切体会了。随口念的诗文，都让人感觉像是在诉说情话般低柔。
　　“愿听师郎讲解。”
　　季景黎默立片刻，才轻笑道：“好。”
　　花明草绿，鸟飞蝶舞，一人讲的诚恳，一人听的认真，甚是和谐。却是突然飘起细雨来。
　　絮饶轻轻扬首，弯眸而笑。
　　果然被她说中了，今日有雨。
　　突然，一把撑开的折扇遮在她头上，挡住了转瞬间变大的雨滴。
　　“回去罢，”季景黎道，“明日记得把写好的注解给我。”
　　“嗯。”絮饶点头。
　　然后转身要走。却被季景黎轻挑了下巴。
　　“折扇借你遮雨。”
　　所站之处，距屋子不过几十步之遥。絮饶婉拒道：“谢过师郎好意，不用了。”
　　季景黎脸上笑意不减：“那送你过去好了。”
　　“……”
　　因着要用折扇给她遮雨，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是略显暧昧，若再由他送回去的话，岂不更尴尬？
　　雨越下越大，不好再耽搁。絮饶只好接过他的折扇，承下他的好意。
　　从他手中接过折扇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相触，丝丝凉意顺着指尖传入絮饶手上，让她心思微颤。
　　笑的那般温柔和暖，手指却是比她的还要冰凉几分。
　　“絮饶明日再还与师郎。”
　　丢下这句话，她便返身回了屋内。想是另一位来讲学的夫子就快过来了。
　　进屋后，却注意到，其他千金小姐看她的眼神……
　　一言难尽。
　　不过，这些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所以淡然的收好折扇，坐回了自个的位置。
　　刚坐下，就听后面的裴灵小声好奇道：“师郎唤饶姐姐做什么呢？”
　　看周围那些奇怪的眼神，絮饶无奈，稍微提高了声音道：“昨日没来，落下了师郎的讲学，补回来罢了。”
　　“这样啊，”裴灵恍然道，“昨日那《离骚》确实不好学，我念好久都记不住呢。”
　　絮饶闻言微愣。
　　……离……骚？不是《醉翁亭记》吗？
　　心下疑惑之际，又听裴灵凑她耳边轻声道：“方才她们都在屋内议论，说是师郎看上饶姐姐了呢。”
　　“……”
　　絮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尴尬道：“怎会？”
　　“都也只是说说罢了，”看她窘迫，裴灵小声安慰道，“昨日还听人说饶姐姐被……被裴世子看上了呢。”
　　“……”
　　絮饶这次连笑容都扯不出来了。
　　裴灵装作不经意间连瞄她好几眼，没看出什么特殊神色。眼中不知是闪过失望还是什么，轻轻拉她衣袖，看她回神，指了指前面道：“夫子来了。”
　　“哦。”
　　*
　　雨并没有下多久，晌午用饭的时候便已停了。
　　絮饶领着紫萝她们到书院酒楼后，看过府牌，被安排在最高的楼层九楼，说是给会试头名的特殊待遇。
　　九楼处布置华丽，并没有他人在此用饭。
　　絮饶在墨柳她们的侍候下简单用过饭食后，吩咐她们去给下人准备的地方用饭，然后挑了间门上挂红结的屋子，进去歇息。
　　那是昨日裴六郎与她定下的“记号”。

　　第四十二章

　　进屋之后，没看到人，只听从屋内屏风后传来猫叫的声音。
　　以为裴靖尧是在那里，絮饶走过去看。绕过屏风，只见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白色毛毯，一只灰色的虎斑猫咪蜷着身子卧在上面“呼噜”睡觉。另一只则在旁边揪扯着几团丝线玩耍，因是玩得太过忘乎所以，结果爪子被杂乱的丝线缠住，挣脱不开。
　　看到絮饶后，撒娇似的在毛毯上打滚儿，可怜兮兮地冲她叫唤。
　　认出是他养的猫咪，知道没有走错房间，猜他一时还没过来，左右没什么事，所以决定在屋内等他。
　　上午的时候下过雨，从外面走来的时候鞋子上沾有泥土。看毛毯雪白干净，不忍踩脏。便脱下鞋子，只着白袜，踩过去逗猫解闷。
　　不想，一直到肉嘟嘟的猫儿阖上眼，懒洋洋的挨着絮饶睡去。
　　他还是没来。
　　正在疑惑他是忘记了，还是有事耽搁了？突然听到敲门声，絮饶面上一喜，穿好鞋子朝门边走去。打开门，却见是紫萝与墨柳。
　　“小姐，该去淑雅园那边了。”
　　“哦。”
　　原来已经等到这个时辰了。絮饶轻轻垂眸，关好房门。朝楼下走去。
　　是啊，他说有事到那个房间找他，却没说……
　　他一定会在。
　　*
　　晚上回去，收拾妥当后，在灯下提笔。对着洁白空荡的宣纸出神片刻，絮饶放下笔，走到窗前，开了窗户。
　　今日后来又断断续续的下了几场小雨，临近夜晚，才终于转为一发不可收拾的暴雨倾盆。
　　雷声轰鸣中，眼前恍若又看见那人笑脸对她。
　　絮饶可知，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在乎于何？
　　有冷风灌进来，还带了些许冰凉的雨丝。受不得冻，絮饶只好关上了窗户。突然间垂头轻笑。心里暗叹，有些风雨还须自己来挡，有些温暖容不得她贪恋。
　　不该多想的还是半分莫触及的好。
　　想到这里，她返回桌案边，提笔将今日听到的《醉翁亭记》的注解中规中矩的写了下来。写好了，明日还要交给师郎查看。
　　*
　　翌日去往女学的时候，负责给絮饶赶车的是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车夫，笑容憨厚，走路的时候微有些跛脚。
　　看见他，絮饶轻勾了嘴角。
　　老祖宗果然不负所望，把她想要的人给安排了过来。
　　昨日早晨在佛堂说的梦见菩萨的事都是她故意为之，一方面为宽慰老祖宗，再有就是顺道把这么一个“马姓之人”求来自个身边。
　　她当初拜在玄云道长门下，见尊师向裴六郎传授过奇门遁甲之术。那多是用在行兵打仗上的，所以她只跟着学了些许皮毛，会些看星象识云雨的粗浅本事。
　　老祖宗信佛，一直诚心给府上人祈福，昨日听过她的话后，可能会相信，但也不一定会全信。而她看出昨日会下雨，故意说是菩萨示意，冲去晦气的。
　　那依着老祖宗的脾性，定是要把她后来说的与马犯冲的话给听进去，在府上寻那“马姓之人”来给她赶车。
　　而她之所以谋划这些，是因为……
　　当年娘亲怀有身孕，被接回国公府照顾的时候，老祖宗特意安排她跟前的陪房周妈妈前来帮着侍候。娘亲被人推下水的时候，只有周妈妈在场，且听说她当时跳下水搭救娘亲。
　　最后被救上来的时候，娘亲不幸流产。而听说被救上来的周妈妈则昏迷多日，醒来后脑子变得甚是糊涂，不识人，不记事，所以之后就留在了家中养病。
　　当年絮饶虽年幼，但也记得周氏丈夫过世较早，所以她照顾娘亲的时候，也照看她当时腿脚受伤的儿子马佑。
　　也就是今日给她赶车的这个车夫。
　　前世回府后，她偶然见过这个马佑几次，所以知道他。
　　重生而来，她发誓要让为非作歹之人受到因果报应，自是不能落下这么重要的一个“中间人”。把他安来自个身边，一方面他也算是老祖宗跟前的人，薛氏不好再在她乘坐的马车上动手脚。再者，她应该可以通过他得到一些线索。
　　慢慢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马车缓缓行在路上，今日行过那个岔道口的时候，竟是没能遇上裴六郎一行人。絮饶猜想，他应该是近日比较繁忙罢。
　　到书院的时候，下了马车，絮饶朝书院走去。而身边紫萝跟那个车夫马佑笑盈盈的打过招呼后，才随她进了书院。
　　路上闲来无事，絮饶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好奇道：“紫萝看着与方才府上的那个车夫很相熟的样子？”
　　紫萝笑着腼腆道：“奴婢娘亲与他的娘亲都是在老祖宗身边服侍的，自小认识，所以比较熟。”
　　“这样啊，”絮饶继续问道，“不知他娘亲是老祖宗身边哪位？”
　　“这……”紫萝面带惋惜，轻声道，“周妈妈自多年前生了场大病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了，只留了马佑哥哥在府上做赶车的活儿。不过，老祖宗对他们很是照顾，特允许马佑哥哥可以日日回家，以方便照顾周妈妈。”
　　“老祖宗真是菩萨心肠。”
　　这样道过一句后，絮饶便默声走路，不再继续追问。毕竟杜幽月就走在前面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些事，还是少说为妙。
　　*
　　今日魏王讲解完诗文，要离开时，絮饶拿着他的折扇与写好的注解追了出去。
　　“师郎。”
　　把东西交给他，笑着道：“昨日谢过师郎了，这是吩咐絮饶写的注解，还请师郎过目。”
　　季景黎把折扇收好，然后慢慢撑开折叠的宣纸，细细看过她写的注解。
　　因他低垂着眸，探不到他眸中神色，又盯着宣纸久久的不说话。絮饶微感心虚，小心翼翼道：“可是写的不好，还是……哪里写错了？”
　　“很好。”
　　季景黎闻言抬眸，依旧如以往那般盛满笑意，温柔到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心思。
　　“只是与本王料想的略有不同而已。”
　　不想去探究他料想的应是什么样子的，絮饶傻笑道：“师郎才学横溢，絮饶自是写不成师郎所想的那般。”
　　“你呀……”看她清灵的眸子轻闪，水润动人。季景黎的笑意添了几分无奈，却没有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
　　气氛微妙之际，杜幽月拿了书卷上前来。
　　“幽月有问题想要请教师郎。”
　　见此，絮饶适时告辞：“我先回去。”
　　回屋后，从絮饶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魏王与杜幽月相谈甚欢的情景。因隔得略偏远，看不清他温柔的神色可否与对着她时的一样。
　　絮饶忽略掉周围小姐们小声的议论，垂头静静看书。
　　*
　　晌午时分，在酒楼用过饭，絮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挂有红结的房间。
　　屋内静悄悄的，依旧只听得到屏风后的猫叫。
　　心头闪过失望，走至屏风处，打算如昨日一般逗弄猫咪。可待她待看清屏风后的“景色”时，却是蓦地红了脸。
　　这……

　　第四十三章

　　雪白的毛绒地毯，上面两只小猫咪凑在一起打滚儿玩。而卧榻之上，一人侧身斜倚，沉静的合目而眠。剑眉轻锁，薄唇紧抿，面色冷肃安然。
　　刚下过雨，有凉风从窗外飘进来，他却不仅没有搭盖绒被，还只着单薄的浓墨色睡衣袍，细长的衣带凌乱散开，衣袍松松垮垮的歪挂在身上。
　　露出玉白的颈项以及……大片结实的胸膛。
　　欲束不束的精壮腰身，还有……
　　笔直修长的腿微微曲起，宽松的裤腿被蹭上去，露出一小截健硕有力的小腿。
　　总言之，这般“放荡不羁”、“春光乍泄”的画面，不管是近观还是远观，只一眼，便可给人心里安只小兔子，活蹦乱跳个不停。
　　而无意中目睹这一切的絮饶，心内羞窘，退出屏风外，留也不是，走也不甘。只好隔了屏风嗔怪道：“裴六郎，你无耻，明知我会来，还……”
　　真真是会欺负人。
　　然而，话说出去，却不见他那边有任何反应。
　　“裴六郎，穿好衣物，我有事找你商量。”
　　“……”
　　依旧没有回应，絮饶再次试探道：“裴六郎？”
　　“……”
　　又站在屏风外静等了片刻，仍是没得到回应。絮饶慢慢觉出几分不对劲。他虽说性子阴晴不定，但也不该这样三番五次不理会她的。
　　莫非……
　　犹豫了一会儿，絮饶以锦帕遮在眼前，慢吞吞的挪了进去。好容易挪到榻前，伸手摸索着朝他额头上探去。
　　却被他突然抬起的胳膊先一步给压制住，还未来得及挣扎，转瞬间，就被他“得寸进尺”的扼住了咽喉。
　　紧接着，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谁？！”
　　“……”
　　絮饶感觉她的喉咙要被烫坏了，不是他用的力度大，而是他此时的手掌就像是刚从火炉子里取出来的炭火一般灼热，喷薄出浓烈的热气。
　　这般异常的温度，果真如她料想的那样，发烧了罢。
　　看他长眉紧紧皱起，乌黑的睫毛颤动几下，却没能睁开眼睛。
　　很显然，他此时的意识处于混沌状态，应是感觉出她的靠近，出自本能的制住了她而已。
　　懒得与一个病人怄气，絮饶无力道：“杜絮饶，记得不？”
　　裴靖尧闻声松手，许是征战多年养成的多疑习性，因着睁不开眼睛，手沿着絮饶细长的颈项摩挲过她的下巴、眉眼，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腿脚用力，想要起身，却头脑昏沉的厉害。无奈，轻拂在絮饶脸上的手掌再次滑向她的细颈，手腕一勾，把她拉进了怀里。
　　迷糊不清道：“来了。”
　　“……”
　　是啊，她来了。不过……现在想走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手脚不老实的占她便宜。
　　絮饶顾不上害羞，双手伏在他身上轻推。被他当做绒被一样揉在怀里，俏挺的鼻尖抵在他滚烫的胸膛，都快要被融化了。
　　但是，此刻她身上散着的微微凉意，较之于全身火热的裴靖尧而言，就像是干裂沙漠里的一泓清泉，让他包裹着如何都舍不得放开，恨不得也把她给剥干净了紧贴着才更好受点儿。
　　“裴六郎，”
　　挣不开，絮饶凑在他耳边，低声要挟道：“再不放开我，哭给你看！”
　　没办法，这裴六郎蛮横霸道，却是最受不得她哭。当然，不是因为心疼，而是他嫌听着烦……
　　不出所料，话音落下没多久，“肆无忌惮”在她身上乱揉的大手顿住。
　　虽说仍没放开她，但明显可以感觉到施加在她身上的那股蛮横强悍的力道散去了。
　　反手抓着他的胳膊愤愤甩开，起身后又嫌弃的在他腿上轻踹了下，絮饶才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衫，开门走了出去。
　　在走道里却是遇见他身边的下手方远。那个与他狼狈为奸，先前几次助他给她下套的“歹人”。
　　只见他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朝这里走来。
　　“这是……熬给你家世子爷的？”絮饶问道。
　　方远一愣，回道：“这是世子爷吩咐，熬给杜小姐喝的。”
　　“……”她又没病，喝个什么药？
　　看她不明白，方远解释道：“就那个关乎世子爷……药引的……那个……”
　　“好了，知道了。”
　　经他提醒，想起裴六郎当初说的采血之前须得用药物调养一年的事，絮饶心思微沉。端过药碗，摸着不算烫手，于是直接将碗内药汤一饮而尽。
　　方远看得有些傻眼，这般……豪爽，就不怕这汤药有问题吗？于是愣愣的接过空药碗，不知该说什么。
　　“你家世子爷病了，”既然有他在，那她就不管照看病人的事情了，“你进去照顾他罢。”
　　“这……病得很严重吗？”方远为难道，“可世子爷有令，除了杜小姐，其他任何人都不得踏入房间半步。”
　　“命重要还是令重要？”絮饶道，“他看着病得不轻的样子，都昏过去了，你当真不进去照看？”
　　思忖片刻，方远突然给絮饶跪下磕头，坚定道：“世子爷身体尊贵，但方远随世子爷征战多年，爷的话对方远来说就是军令，身为军人，万万做不得有违军令的事情啊！”
　　不怎么习惯别人对她行此大礼，絮饶偏开身子，无奈道：“那总不能由着他不管罢？”
　　看她躲开，方远也调转身子，再次跪拜道：“这段时日世子爷为京中细作一事殚精竭虑，昨日更是冒雨探寻了一天一夜，今早刚处理完手边事务，未回府上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这里。若是……若是没猜错的话，应是与杜小姐约定好了的。所以方远恳请杜小姐帮忙照看世子爷，就当是为揪查细作，保家卫国出了份力。”
　　“……”
　　都扯到保家卫国的份上了，絮饶便不好再拒绝。且待会儿紫萝与墨柳说不定就上来了，被她们撞见这么僵持的一幕也不妙，于是勉强算是应下来。
　　吩咐方远去寻了冷水与棉帕，并简单写了一常见的退烧药方让他下去熬药，然后端着冷水进了屋内。
　　先动手帮他把衣衫掩好，接着用冷水浸湿棉帕，替换着敷在他额头上助他退烧。
　　棉帕热了冷，冷了热，替换了几茬。方远敲门送来了熬好的汤药，絮饶起身出去端。回来的时候见榻上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大爷终于睁开了眼睛。
　　并直勾勾的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
　　“爷还以为你方才哭着跑掉了呢。”
　　“……”
　　她倒是想跑，可也得看他那个“忠心耿耿”的下人肯不肯放她走。
　　絮饶把汤药放在榻旁的矮桌上，没好气道：“起来喝药。”
　　裴靖尧却像是没听到她说什么似的，若无其事的坐起，伸个懒腰道：“一觉竟睡到了这个时辰。”
　　“……”是昏到了这个时辰好罢。
　　“过来，”裴靖尧拉着絮饶，让她在榻边坐下，然后指尖轻点在她额头的朱砂痣上，低沉道，“昨日等久了罢。”
　　“没有。你不在我便离开了。”偏过头去不看他，继续催到，“先把药喝了。”
　　裴靖尧闻言没说话，端起药碗看了几眼，又颇为嫌弃的放下。单手撑在榻上，倾着身子靠近絮饶，依旧灼热的气息笼在她周身。空出来的那只手挑了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手中把玩。
　　“这么苦的药，不给点儿甜头，如何喝得下？”
　　“……”
　　喝个药，还须得什么甜头？絮饶偏头，想把头发从他手中扯出来，他却趁她不备，又挑了几缕把玩。伸手拍开他的手，这下更好，他直接凑在她发梢轻嗅。似是爱极了她那瀑布般柔顺的青丝，能从中找到无限乐趣。
　　对他的无耻程度甘拜下风，絮饶纤手捏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另一手用汤匙盛了汤药灌他嘴里，嗔道：“还英勇善战的大将军呢，每逢喝药，都矫情得要人命！”
　　裴靖尧少见的没有反驳，只由着絮饶折腾，还算乖顺的喝下由她一口一口喂下的汤药。眸中的笑意逐渐加深。
　　好容易侍候这么一位性子古怪的大爷喝完药，絮饶长舒口气。放下药碗，从袖兜里取出几粒被锦帕包得严严实实的香丸。
　　这是薛氏送去她房中的被褥里缝着的香丸。
　　“你见多识广，可否帮我查探一下这香丸是何种配料，又是何人所为？”
　　“放下罢。”意识到什么，裴靖尧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眼含担忧的看向絮饶，“放心，会帮你查清楚，不过，查得配料简单，要想探知是何人所为，怕是要花上一段时日。”
　　“嗯，”絮饶点点头，又接着道，“给我赶车的那个车夫马佑，你能否暗中派人给探看一下他娘亲周氏的病可还有救？”
　　“你查这个做什么？”裴靖尧疑惑道。
　　絮饶却不愿多说，只半分淡静半分赌气道：“你说过会帮我的。”
　　“……好。”
　　她不说，他也不勉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不管是在哪儿，若是受委屈了，只管告诉我。只要你想，爷便一一帮你讨回来。”
　　“劳你费心了，不过……”絮饶拎起旁边的绒被，裹粽子般胡乱裹他身上，道，“你还是先把自个的病养好，再去关心别的事罢。”
　　“那……明日你来了，爷再喝药。”
　　“……”
　　还矫情上瘾了。絮饶斜他一眼，留他一句“谁管你”，便开门走了出去。
　　耽搁了这么久，应是该动身前往淑雅园了。
　　**
　　下午回府的时候，马车缓缓行在路上。明明不是闹市，絮饶却突然听得一阵喧闹声，便好奇的挑了车帘去看。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车旁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
　　不太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在自家府上的马车打他们旁边经过时，隐约听到什么“送花”？
　　坐在马车外沿的紫萝看她满脸困惑，便笑着道：“想是斗花会快到了，各家公子给看上眼的小姐送花呢。”
　　斗花会？
　　似是听过一些传闻。不过因着都是京城里的贵家小姐公子参与的，之前没去过，所以不是很清楚。
　　刚想放下车帘，回车里继续看书，见前面驶过来一辆马车，竟在马路中间掉头，横挡在了絮饶乘坐马车的前头。
　　车夫马佑见状，勒住马，也停了下来。
　　只见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位文质彬彬的公子，身后跟着一个抱了一盆水仙花的书童。
　　四目相对，只听他有礼道：“敢问小姐便是齐国公府的二小姐杜絮饶？”
　　絮饶迷茫点头。
　　听紫萝在旁“咦”了一声，小声惊喜道：“小姐初来京城，便有公子送花了呢！”
　　送花？送给……她的？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
　　暗香已压荼蘼倒，只此寒梅无好枝。”
　　抑扬顿挫的念完，那年轻公子微带几分腼腆，笑道：“娇花配佳人，我乃永侯府李斯，特以精心温养的水仙送与小姐，还望小姐喜欢。”
　　“……”
　　她喜欢倒是喜欢，就是不知这花能不能乱收，收了可有什么不妥之处没有？
　　茫然无措之际，紫萝又在一旁小声道：“小姐只管放心收下就好，没什么事，不收，反倒打人面子。”
　　原是这样。
　　听她这样说，絮饶放心不少，走下马车，清清柔柔的回礼道：“谢过李公子。”
　　“不敢当，小姐喜欢便好。”
　　收下花，絮饶重又坐回马车。没行多远，却又以同样的方式收了一盆杜鹃与一盆海棠。引得紫萝惊喜连连。
　　今日杜幽月的马车恰好行在絮饶马车的后面，所以絮饶停下的时候，她也被迫停下。然而，一连停了三次，三次却都是有人给絮饶送花。
　　这可教她这个才女的脸面往哪儿放？
　　心里酸，嘴上去却不屑的轻哼：“没见过世面。”
　　不过区区三盆花而已，想她往年哪次不是收个十几盆的？
　　行至一个路口，终于有一辆马车是拦在了杜幽月所乘坐的马车前面。然后从上面下来一位唇红齿白的贵公子。
　　正是梁国公府的世子爷薛成玉。

　　第四十四章

　　“表妹！”薛成玉高兴的对着杜幽月乘坐的马车唤道。
　　马车再一次停下的时候，杜幽月还以为又一个给絮饶送花的，心头正窝火，猛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便挑了帘子去看。
　　只见薛成玉正命人把他自个马车里的花往外搬，然后挨个放在杜幽月马车的前面。前前后后竟搬出十来盆，且都不重样，盆盆都是少见的珍美品种。
　　见此，杜幽月小声吩咐贴身丫鬟青杏一番，看她领命朝前面走去，才慢悠悠的下了马车。
　　虽说见过许多送花的场景，但一下子送十来盆的还是头一回见，所以周围看热闹的人便也有点多。
　　而前面絮饶她们本打算先行离开的，却被走过来的青杏阻拦道：“大小姐说有事唤二小姐过去一下。”
　　絮饶微带疑惑，随青杏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了杜幽月跟前。
　　“不知姐姐唤我何事？”
　　“这是梁国公府的薛表哥，”杜幽月指了薛成玉道，“你俩应该还互不认识罢？”
　　絮饶摇头道：“不认识。”然后给薛成玉行了一礼“见过薛表哥。”
　　关于这新来的表妹，近日倒是听了不少传闻，但始终没有留心去注意过。如今得以见到，薛成玉盯着她看了片刻，恍然认出竟是他清明那日遇见的小姐。想起那日情景，脸上不由显出几分窘色。当时只觉得没能“调戏”到美人很可惜，如今知道这女子竟是自个表妹，委实尴尬。幸而见絮饶没认出他来，心里便暗松口气，客气回道：“有礼，有礼。”
　　杜幽月笑着道：“收到表哥这么多花真是惊喜万分，但我想着妹妹她初来京城没多久，眼皮子还不算宽广，好多地方都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加以帮带照顾。而今日难得见表哥，不如就将这些花都送于妹妹收着罢，也算是份见面礼。”
　　“这……”薛成玉有些犹豫，先不说这些花是他费了多大功夫得到的，把原本要送与月表妹的花转送给小表妹，似是不妥当罢。
　　絮饶也是婉拒道：“姐姐好意妹妹心领了，只是这花是表哥送于姐姐的，妹妹万不敢收下。”
　　薛成玉接着随声附和道：“是啊，还是改日再另备一份大礼送于小表妹。”
　　杜幽月闻言，面露惋惜道：“还说凭妹妹的姿容最是与这些芳花般配呢，不送与妹妹，委实可惜。”
　　“……”
　　絮饶也是生了个通透性子，话至此，要是再没看出来杜幽月这番作态是想当着众人面故意踩低她的话，也算是白活了。
　　但依着她与杜幽月如今在众人眼里的熟识程度，出言讽刺回去对她并无利处。不过，想要她顺着杜幽月的意思继续谦虚做小的话，也是做不到的。
　　于是不冷不淡的轻声回道：“谢姐姐夸奖。”
　　只这一句，便再不肯多说。多多少少把杜幽月给噎了一下。然后看她装作自然的样子吩咐下人开始把花往她马车上搬，絮饶便也打个招呼返回了自个马车。
　　**
　　翌日，抵达女学时，絮饶下了马车，听车夫马佑道：“不瞒小姐，家母当初落下病根不能自理，平日里都由亲戚照看，本也不用担心。但今日会有新请的郎中前来探看，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恳请小姐可以允奴才回去亲耳听听郎中如何说的，待下午的时候再过来候着，赶车送小姐回府。”
　　“难为你一片孝心，去罢。”絮饶体谅他为母担忧的心境，笑着回道。并且感觉应是昨日让裴六郎帮忙的事有动静了，不由心下欣慰，时常欺负她不假，倒是把她说的话放心上。
　　到淑雅园的时候，进得屋内，见先来的小姐们皆围在前面桌案旁看什么，且不时发出几声略为夸张的赞叹声。
　　“饶姐姐。”
　　裴灵见她进来，探过头，眼带兴奋的与她打招呼，“快来看，可漂亮呢！”
　　原是桌案上摆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鲜花。热烈火红的花瓣，花心处一抹鹅黄色晕染散开，像是过节时在街上看到的夜空中绽裂的花火，赤焰为底，四散的火丝作点缀。虽是转瞬即逝，却美得耀人眼。
　　难怪小姐们会赞叹连连。这花甚为稀缺，就是絮饶，也是只在古书上看到过。本就喜欢花，如今真真的见了活物，更是心生欢喜。
　　“这花我见过一次呢！”裴灵高兴的拉着絮饶的手道，“没想到还有机会看到。”
　　见过？絮饶微感讶异，这般罕见的花，灵儿竟是见过？！
　　而旁边有几位小姐也听到了裴灵的话，皆有些怀疑的看向她，好奇道：“在何处见的？”
　　“我……”被问道，裴灵才意识到方才一时兴起说错了话。忙尴尬的改口道，“许是在书上看的罢，我……我记不太清楚了。”
　　“那这花唤什么名啊？”又有人问道。
　　“忘……忘记了。”
　　裴灵脸窘得通红。她虽说甚为喜欢花花草草的，但记性却很差劲，老是记不住东西。
　　“火花兰。”絮饶见状，笑着替她解围道，“这花一般生在西域一带，能在我夏朝看见，着实不易。”
　　“真的假的？”说话的是苏锦。上次在絮饶跟前吃了闷亏后，逮着机会就想阴阳怪气的挖苦她几句。眼下见众人目光看过来，便故作亲昵的拉着一旁的杜幽月道，“要幽月说了，我才信呢。”
　　“是啊，我们大名鼎鼎的幽月才女，见多识广，定是知道的。”有几人也随声附和道。
　　如此一来，大大增长了杜幽月的虚荣心。只见她又走近几步，以手帕掩唇作娇羞态，盯了花朵细看。待觉得吊足大家胃口时，才终于开口道：“这花……”
　　却是被人群后面突然响起的温润声音给打断。
　　“絮饶好眼力，这花是火花兰无疑。”
　　正是来了有一会儿的魏王季景黎。只是刚才小姐们只顾围着看花，没注意到他而已。
　　“师郎。”
　　见他过来，小姐们纷纷散开，给他行礼并让出一条道来。
　　季景黎则接着道：“斗花会就要到了，各府公子都在送花，本王也想趁这雅兴，把前几日费力寻来的火花兰送出去。”
　　拿了折扇轻摇，温柔的目光一一扫过神色各异的小姐，最后停留在絮饶身上，轻笑道：“这火花兰如今在京城内绝对是找不到第二株的。所以本王寻思着还是送于淑雅园的小姐最为合适。为公平起见，只要在一个半时辰内写得出完整的九宫月辞，并于对棋中二十步之内不输于本王，这兰花便归谁。”
　　先前听他说要送花，还以为他已有中意的人选，没想到是以这种竞争的方式，顿时让有心思的小姐跃跃欲试。
　　很快，便都回到自个位置开始写九宫月辞，屋子里只剩翻动书页的声音以及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而裴灵翻找了一会儿后，烦闷的放下了笔。这诗句没多少是她能够信手拈来的，都得翻书查找。而凭她这慢吞吞的翻找速度，怕是找到明日都写不完的。
　　有些气馁的四处看，瞄到前面絮饶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了有一大半。于是小声佩服道：“饶姐姐好厉害啊。”
　　絮饶浅笑：“恰好都记得罢了。”
　　“那饶姐姐定是可以赢下火花兰了。”裴灵羡慕道，“斗花会那日若是把这花摘下来簪头发的话，定当非常好看的。”
　　斗花会以花簪头发一事她隐约知道些，不过她想要这花只是觉着它好看稀罕而已，并没有想太多，且……
　　好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怎就料到我能赢下那火花兰了？”
　　“诶，肯定是的啊。”背不下诗词，提及其他事，裴灵却人如其名，机灵的很。瞄了眼朝她们看过来的季景黎，凑在絮饶耳边神秘道，“你想啊，只要饶姐姐写好月辞，对棋一事，还不是师郎说了算的。”
　　听出她话中意味，絮饶面色微红，尴尬道：“怎会，说了会公平着来的。”
　　“饶姐姐聪慧过人，怎的就在这上面迟钝了呢？”裴灵嘴角一翘，脸颊上旋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继续道，“怕是只有饶姐姐一人不知道，书院里早就传言说师郎看上饶姐姐了呢。”
　　“……传言大多不可信罢。”
　　裴灵却是煞有其事道：“无中生有的也少啊。”
　　“……”
　　“还有，不觉得不管是平日讲学的时候还是现在，都一直有目光落在饶姐姐身上吗？”
　　有吗？絮饶闻言抬头，正好对上前面看过来的温柔目光，深情中透着细腻，戏谑中带着兴致，应该……没什么……不一样的……罢？
　　极力否认，面色却不知不觉变得更红，心里慌乱几分。像是某些被压在深处的情感要强硬的浮上来逼她做决定一样，让人不知所措。
　　如若真像灵儿所说那般，赢下了这兰花后，斗花会那日是簪这兰花呢，还是随意挑朵其他的来戴？似乎又是一件头疼事。
　　眼前突然无由来的浮现裴六郎那张凶巴巴的脸，絮饶思绪更纷杂。
　　压抑之际，索性把手中的毛笔一搁，停下不写了。既然决定要守住本心，那有些事还是不过早触碰的好，刚刚心绪平稳没几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切不可再次变得敏感脆弱。

　　第四十五章

　　不知不觉，已是快要过去一个时辰，却仍然没有谁把九宫月辞完整的写出来。就连博学多才的杜幽月，都还差那么几句才能写好。
　　而原本最有希望的絮饶，则垂头随意翻看诗词，不再继续往下写。
　　季景黎也是注意到了这点，奇怪她为什么迟迟不再动笔。静观良久，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过来，装作不经意般停在了絮饶身边，看她写到了哪里。然后……
　　站着不走了。
　　无法忽视他的存在，絮饶又拿起笔慢吞吞的敷衍上几句，心里期盼着季景黎能从她身边挪开。却事与愿违……
　　实在不愿去争那盆兰花，但这心思表露得太明显的话，多少会让魏王脸上不好看，且她本意也非如此，只是希望在她还未试着去接受的时候，某些传言不要愈来愈高涨，生硬打乱她的步调而已。
　　想到这里，絮饶身子一软，手中的笔尖不受控制的抖动几下，浓黑的墨汁在纸上晕染，模糊掉先前写好的少许诗句。
　　“怎么了？”留意到她的不对劲，季景黎俯首关心道。
　　近在咫尺的温润声音，让絮饶不敢与他对视。心虚的红着脸伏在了桌案上，有气无力道：“身子不大舒服。”
　　季景黎俯的更低，柔声道：“可要去看郎中？”
　　他温热的气息沾染在絮饶耳根，让她添上几分心慌。起身把头垂的低低的，轻声道：“闷的难受，想出去透透气。”
　　“好。”
　　絮饶朝外面走去，季景黎也随她一起走了出去。在一棵柳树下站定。他再次关心道：“看你脸色很红，可是发烧了？”
　　“谢师郎关心，好多了。”
　　“哦？那……”季景黎指尖轻挑絮饶下巴，眸光意味深长，“可否回去写了呢？”
　　不得已的对视中，絮饶总感觉他似是已察觉到她的欺骗。但她也是个倔脾气的，既然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所以聪明的闭上眼，轻咬下唇，低喃道：“肚子疼的厉害……”
　　在絮饶闭上眼的那刻，季景黎眸中突然闪过晦色，松开她，朝屋内返去。只留下一句：“半个时辰，希望你能好。”
　　回屋后，杜幽月拿了写好的九宫月辞交由他查看。九九八十一句诗，每一句都没有差错。所以按着先前说的摆好了棋盘。
　　下棋的过程中，杜幽月步步谨慎，生怕先前努力付之东流。而季景黎则用了一副懒散的模样，每个棋子都似下得漫不经心，仿若真如棋子本身那般圆滑。
　　直至第二十步，像是终于厌倦了所有的敷衍伪装，随着棋子的落定，显露出先前被人忽略的锋利尖刺，给人致命一击。
　　胜负分出，杜幽月脸上白了几分，起身强自扯了个笑容，道：“师郎棋术高超，幽月佩服。”
　　季景黎笑而不语。
　　苏锦平日里喜欢写九宫辞，之前写过月辞，所以凭借记忆也算是勉强把月辞写好。在杜幽月返回自个位置后，换她与季景黎对弈。
　　从絮饶出去到此刻，已是半个时辰有余。季景黎抬眸远远看向树下正若无其事、悠闲看天的某人，突然就收不住情绪，失了所有兴致。
　　并没有与苏锦对弈，而是起身折下开得美艳的火花兰，负手朝外走去。
　　“可惜，可惜。过了时辰，本王便不再奉陪。”
　　且当他目不斜视的经过树下时，心里有气，却没有回头，亦没有说话。只把手中的兰花瓣捏紧了，挨个儿揉碎。
　　**
　　絮饶去往挂有红结的房间时，裴靖尧已等在里面。只见他皱眉斜倚在卧榻上，而跟前的桌案上摆放有两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听到动静，他起身看向絮饶，脸色微微凝重，沉声道：“那香料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絮饶心中一动，急道：“可是查出什么了？”
　　勾起了絮饶的心思，裴靖尧反倒不急了，单手在桌案上轻叩：“先把药喝了。”
　　“……”
　　认出哪碗药是她的，絮饶依旧端起来毫不犹豫的喝完。然后看向裴靖尧，示意该是他表露诚意的时候了。
　　裴靖尧却是以手支头，看着剩下的那碗药，意有所指道：“爷的药还没喝。”
　　懒得与他怄气，絮饶端起那碗药，如昨日那般拿了汤匙喂他。而裴靖尧满意于她的乖顺，在她盛药的间隙，挑了她一缕头发绕在手中把玩，开口道：“日后不论是何种香料，你都莫要沾染分毫。”
　　絮饶把手中的药送与他口中，淡淡道：“嗯。”
　　“还有，”回味方才的药味，似是尝到一股奇怪的酸臭。嫌弃的吐气，以致语调中也带上浓厚酸味，“那什么水仙、杜鹃啊……海棠？凑一起的味道说不准也无甚益处，最好别养在屋内，通通扔掉的好。”
　　“……”
　　不是只让他查的香料什么的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如何听来的？
　　看絮饶停了手中动作，不再给他喂药。裴靖尧自觉的从她手中拿过药碗，皱眉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哼道：“这般苦的药，不知给爷备点蜜糖也就罢了，倒还甩起脸色来。”
　　絮饶恍若未闻，神色淡然的翻看手中洁白的锦帕，似是要从空无一物的上面找出朵绣花来。
　　默了片刻，裴靖尧夺过她的帕子拭去嘴边残留的汤药，无奈道：“好了，若不是因着爷的命根子药引，谁无事留意你行踪？”
　　虽说他这服软服得很“强硬”，但絮饶也懒得与他计较了。只询问道：“关乎香料的事，你查得如何了？”
　　“两种配料，一种迷人心神，另一种致人不孕。”每说一个字，裴靖尧的语气便阴冷一分，“真是出人意料的狠毒。”
　　听他所言与当初卢妈妈去查探到的并无出入，絮饶继续道：“可查到是何人配制？”
　　“那就要看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了？”
　　絮饶定定的看他片刻，决心不对他隐瞒，坦然道：“齐国公府，我的院子内。”
　　“那可有趣了，”裴靖尧眸中露出孤狼发现猎物一般的犀利目光，意味深长道，“这香料的配制方法极为诡异，据我查到的消息，如若没有差错，应是异族人所致，且是个部落已不复存在的异族人。”
　　闻言，絮饶惊讶的半天未反应过来。备受皇上恩宠的齐国公府，竟是出现神秘的异族人所制之物？！这……
　　“如今归附我夏朝的异族人也不在少数，依你所言，是这其中的人所制？”
　　“如若诚心归附我朝，如此高妙的制香秘方怎会捂着不放？”
　　“……”絮饶哑然，那就是说这异族人有问题吗？而异族人有问题的话，她齐国公府脱得了关系吗？
　　看她神色紧张，裴靖尧指尖在她额头的朱砂痣上轻点了一下，缓和语气道：“猜测罢了，水落石出前不宜做定论。你且放宽心，信我就好。”
　　絮饶惆怅，眼下也就只有信他了。
　　**
　　斗花会就快到了，回去的路上，絮饶又收到几盆漂亮的鲜花，皆带回去摆放在了自个院中。
　　用过晚饭后，她只留了卢妈妈在屋内侍候，边练字边询问道：“我白日不在的时候，府上可有什么事发生？”
　　“不曾听闻有何事情发生。”卢妈妈笑道，“夫人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倒是薛婵表小姐来过几次，看样子应是想找小姐陪着玩的。”
　　絮饶闻言轻笑道：“婵儿性子可爱，我打心眼儿里喜欢，改日有空，定是要陪她。”
　　卢妈妈由衷点头道：“的确是个讨人欢喜的小姑娘呢。”
　　**
　　翌日去往女学后，絮饶隐约听小姐们都在商量斗花会那日才艺展演一事，不太了解，便回头询问裴灵道：“灵儿，你可知那斗花会是个怎么回事？”
　　“这可说来话长了。”裴灵笑着道，“除却寒花节，这斗花会对京城里的小姐来说，可也是件大事呢。”
　　“大事？”絮饶好奇道，“不就是女儿家聚在一处赏花争艳，即兴奏几首曲子吗？可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裴灵笑着打趣道：“饶姐姐不过两日，便已收到京城内好多贵家公子送的花，又是出自我淑雅园，很有可能成为今年的‘花主’呢。”
　　“花主？”她也只是有个模糊印象，不怎么了解。
　　“就是传说中被花神赋予福泽的女子，要去往庙里给女儿家祈求好的姻缘呢。”裴灵羡慕道，“如若被选中，不仅受人倾慕，且府上其他女子都会跟着长脸呢。”
　　“那是怎么个选法呢？”
　　“斗花会那日虽说京城内的小姐都会发上簪花前往，但花主却是从淑雅园中的小姐里选。所以才艺展演也是淑雅园的小姐的事。小姐们自行结伴合演，花主却只有一位。置于谁能有幸中彩头，则由‘花后’等人来选定。而这‘花后’也是有声望的夫人来担当，每年都有换，且以防有什么人走弯路，在斗花会那日才会知道是谁。”
　　絮饶恍然道：“这么说，她们都是在商量合演一事了？”
　　“嗯，”裴灵点头，“因为花主是要给人祈求好姻缘的，所以为讨个吉利，会从合演人数是双数的人中来选定。单数的话，不论多优秀，簪的花有多好看，都当作是弃权呢。”
　　“那……灵儿可结伴了？”
　　“我……”
　　提及此事，原本兴致满满的裴灵忽然失望的低下头，抿唇不知该如何说。

　　第四十六章

　　“怎么了？”看裴灵面色不对，絮饶以为她已是找到结伴的人了，不好回绝自己才会这样的，于是笑着道，“你我是好姐妹，灵儿有话直说便好。”
　　听她似是有所误会，裴灵忙解释道：“我没有不愿与饶姐姐结伴的意思，而是……而是我生来记性不好，曲子稍微复杂点儿便老是记错曲谱，与我一起的话，怕是会拖累饶姐姐。”
　　她记性不好这点，絮饶在之前的接触中也发现了。此时看她情绪低落，晓得她的心思，便柔声安慰道：“无妨，选个简单点的就好。”
　　“可……曲子若是过于简单，岂不是会让饶姐姐在才艺上输人一分？”裴灵诚心道，“依着饶姐姐的资质，稍稍用些心思，定是可以夺得‘花主’头冠的。若是因我耽搁了，未免太过可惜。”
　　灵儿能细心为她着想，絮饶很是感动。不过，她其实对‘花主’之名没多少心思，所以垂眸道：“实不相瞒，如今我身处孝期，最多就是在斗花会上露个脸面，不与府上抹黑便好。至于争当花主去庙里给人祈福一事，还是由他人来做更好些。”
　　听絮饶声音里带上几分淡淡的忧伤，裴灵轻抿唇，不知如何安慰。默了会儿，笑着岔开话头道：“那说定了，斗花会那日饶姐姐与我合演好不好？”
　　“嗯。”絮饶点头，“曲子就由灵儿来定罢。”
　　“那……‘结缘曲’行吗？”裴灵开心道，“我很喜欢这首曲子呢。”
　　“好。”
　　两人正聊得开心，听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抬头看是魏王季景黎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抱了古琴的书童。
　　只见书童把琴安放于桌案上便退下了，而季景黎则轻摇折扇，缓缓道：“今日讲解古琴曲，至于讲哪首曲子，则由你们来定。第一首……”
　　细长的桃花眸微眯，流光划过屋内每一位小姐，然后移步朝絮饶这边走了过来。
　　絮饶心思细腻，昨日看他拿了折断的兰花从她眼前走过时，还是感觉出他隐含的怒气了的。如今看他走过来，含了浓厚戏谑的眸光似是落在她身上，又似不是，像那映在湖里摇曳的月影，惹人心乱。
　　随着他脚步的轻移，越来越短的距离中，絮饶气息逐渐薄弱。终于，月白色的衣袍轻飘，不经意间扫过絮饶的手臂，止了她的呼吸。
　　低垂了头，尚在稍许无措时，眼角余光却见他并没有在她跟前停下，而是毫不犹豫的越过她停在了后面灵儿身边。
　　“裴灵？”声音低柔清润。季景黎以折扇轻挑她的下巴，笑着道，“第一首曲子便由你来选罢。”
　　“啊？”裴灵原本以为师郎会选絮饶无疑的，所以季景黎与她说话时便有些怔愣，等反应过来后脸一下变得通红，腼腆道，“嗯。”
　　然后在他的示意下走到前面，抚琴奏曲。正是方才与絮饶提起的那首结缘曲。
　　琴声悠悠，曲调欢快，絮饶却不怎么听得进去。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片刻之后，抬眸看已返回前面含笑倾听的季景黎，忽然无端生出几分空落落的失望。
　　一曲作罢，短暂的沉默中，不知是谁小声道了句：“怎么听着不对，是不是哪里弹错了啊？”
　　闻言，裴灵尴尬的抿唇。倒不是哪里弹错了，而是多久不弹琴，中间偶然断片儿想不起来，曲调不连贯，所以让人误以为有弹错的地方。
　　气氛略怪异，季景黎示意裴灵回她位置上，然后笑着道：“结缘曲。心悦君兮君不知，掩埋心思，坐盼君至。方才这曲偶有停顿，想是裴灵为使本王讲解方便，别出心裁而故意为之，倒是与曲中情意甚是应景。”
　　如此一说，气氛缓解许多。裴灵也暗暗松口气，看季景黎谈笑间眉眼风流，惹得屋内一大半的小姐都眼含情意的静听。于是忍不住凑在前面絮饶耳边低声打趣道：“这般温柔有才，难怪能虏获众小姐芳心。饶姐姐日后怕是要惹得众多羡妒啊，啧啧。”
　　絮饶闻声哑然，这灵儿……
　　不过，这番话却是提醒她想起一些事。为证实心中猜想，侧首向斜上方的杜幽月看去，细心留意她的眼神动作，果然察觉出几分不寻常意味来。
　　先前她晓得杜幽月与薛成玉定有婚约，所以某些事情并没有往深处想。如今想来，杜幽月之所以处处想要踩低她，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庶女身份，魏王也占去很大一部分原因罢。
　　前世的时候，不就是听说了魏王向她提亲的消息后，不顾平日的清高模样，贸然把事情闹到了老祖宗跟前，生生给她难堪的吗？
　　想到当初她们母女给她的逼迫羞辱，絮饶心思低沉。老天有眼，让死于冤屈的她重活一世，那便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彻底翻身。多多提防，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绝不隐忍退让！
　　**
　　晌午到书院酒楼用过饭食后，絮饶照常避开紫萝与墨柳她们，声称歇息，独身去了挂有红结的房间。
　　推门见裴六郎竟是身披软甲，腰佩长剑，坐于桌案边等她。
　　不用提醒，絮饶自觉上前，先是端起桌上的药碗把药汤喝下。然后听他沉声道：“我待会儿有事，时间不多，所以长话短说。”
　　“嗯？”
　　“昨日安排去给周氏看病的人回来了。”
　　知他说的是车夫马佑的娘亲，絮饶放下空药碗，屏息道：“如何？可还能治好？”
　　似是不忍看她失望的样子，裴靖尧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病因蹊跷，不容乐观。”
　　絮饶闻言皱眉，周氏可以说是最为至关重要的线索，如若她治不好的话，那要再从哪里下手呢？暂时没有头绪，她不由失落叹气。
　　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裴靖尧将手中的佩剑置于桌案上，温热的手掌安抚性的轻放在她头发上，缓和语气道：“可还记得儿时给你娘亲看病的玄空道长？”
　　絮饶点头，她当然记得。当初娘亲性命垂危，半只脚都踏入了鬼门关，千辛万苦请来的郎中都生不出有用的医治方法。还好那时遇见了裴六郎，由他出手帮忙请的玄空道长，才有幸将娘亲的病给控制住……
　　眼下听他再次提及玄空道长，絮饶重新燃起希望，道：“可以再次把道长请来给周氏看病吗？”
　　裴靖尧修长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安慰道：“玄空道长医术精妙，素有赛华佗之称。请他治看的话，应是会有转机。我镇国公府与他也算是有渊源，请他出面不难，只是他前些时候外出云游，并不待在京城，所以要等上些时日。”
　　只要有一丝希望絮饶都不会轻易放弃。于是她目光坚定道：“我可以等的。”
　　临了，又眸光柔软的轻声道：“多谢你了。”
　　重逢以来，很少见她在他跟前这般乖巧的模样。裴靖尧竟是有些不习惯了，俯首慢慢朝她唇边凑去，看她转眼变了脸色，怒目瞪他。勾唇轻笑出声来，放过了她。
　　然后拎起脚边的一只猫咪放入她怀中，道：“喜欢猫，我不在的话，便逗猫玩罢。”
　　絮饶偏头不理他。恼他总是这样时不时的捉弄她。
　　而裴靖尧则提剑向外走去，走至门边的时候，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回头道：“日后若是不见我，那应是有事耽搁了，便不用等了。”
　　絮饶却是垂眸逗弄怀中猫咪，恍若未闻。
　　等不等是她的事，与他无关。
　　**
　　絮饶今日回府的途中只收到了两盆贵公子送的花，想是有心送花的公子都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日估计会收到的更少。
　　不过，这些她并不怎么在意。有就收着，没有也不渴求。
　　回去后，想把这两盆花与之前收到的那十几盆给放在一处，然而在院内转了一圈，却愣是没看到那些花的影子。
　　絮饶疑惑，早上走的时候还有看到，短短一日，怎的都凭空消失了呢？

　　第四十七章

　　云祥院内就四个下人，紫萝与墨柳又是随她一起去往女学的。找不到先前的花，絮饶便询问白日留守在院中的卢妈妈道：“可是把之前的花摆其他地方去了？”
　　“回小姐话，”卢妈妈解释道，“奴婢今日被派去做事，并不知花被搬走一事。不过方才听红霜说，似是她自个做主搬去花亭向阳处了，道是日头落了要再去搬过来，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回来。”
　　絮饶这才注意到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在院内看到红霜。不由暗暗思忖，她是薛氏那边的人，长时间不回来，指不定被安排做什么去了。但赶走一个青燕，暂时不好再急于对红霜出手，且先把她搁置一段时日再说。
　　所以，絮饶闻言并没有多加追问，左右无事，只吩咐紫萝她们随她前往花亭处探看。
　　絮饶住着的云祥院与杜幽月住着的云锦院相隔不远，而花亭就在两座别院的中间位置。此时，杜幽月已先一步领着薛婵往花亭里走去。
　　薛婵乌眸闪亮道：“还有比月表姐院子内的还要好看的花儿吗？”
　　“当然，”杜幽月眼中闪过算计，笑着道，“待会儿若是看上哪一朵，表姐摘下来送给婵儿。”
　　“真的吗？”薛婵高兴的直拍手，白嫩的小脸儿上载满欣喜。
　　“嗯。”
　　说话间，已是到了花亭里。为兑现承诺，杜幽月率先挑了一朵粉色的郁金香摘下，插在了薛婵的双螺髻上，夸道：“婵儿真好看。”
　　薛婵乐得笑眯了眼，指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海棠道：“这个也好漂亮呢，婵儿可以摘下来吗？”
　　这花亭里少说摆放有二十来盆花，其中十几盆都是云祥院那边搬出来的，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那些则是杜幽月命人从她收到的花中随意挑了几盆搬过来的。
　　而婵儿看上的那朵海棠，她清楚的记得不是她收到的，按说不该应下。不过，这么多花混杂放在一起，不经意间记错的话似乎也没人能说什么。
　　心里有这份打算，所以杜幽月不仅不阻止，还亲自俯身摘下海棠花递给薛婵道：“婵儿看上的尽管摘下来就好，不然过个一两日，就由别人摘去了。”
　　“这样哦。”薛婵接过海棠，笑嘻嘻道，“那婵儿想多摘些编个漂亮的花环。上次放纸鸢的时候，哥哥编了个给婵儿戴头上，可喜欢呢！”
　　杜幽月点头默许。
　　薛婵高兴的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摘花，抬头看到絮饶她们走了过来，便把手中的鲜花举高了轻晃几下，然后作双手合十状，大声道：“菩萨保佑，小表姐福瑞安康。”
　　听说从其他公子那儿收到的花，都会在斗花会那日摘下装饰在马车上。如此一来，酒楼街坊的人们便可根据这点看出乘坐马车之女子的名气高低。说白了，其实就是往自个脸上贴金的事。
　　絮饶看婵儿拿了花甜甜的冲她打招呼，而倚在美人靠上的杜幽月也似笑非笑的朝她看了过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八成又是名气大盛的杜大小姐杜幽月虚荣心泛滥，容不下她收到的花了，所以先是命红霜把她的花搬出来，然后故意拉了婵儿过来摘花。
　　如此事事与她计较、处处想压她一头的心思，真是……刁钻小气到让她无法高看。
　　不过，看婵儿捧着花时开心的模样，絮饶也不忍心挑明了伤害到她。所以，想着反正许久没有陪着婵儿玩过了，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趁此机会陪她开心了好。
　　至于其他的，自会在心里给她划上一账。
　　想到这里，絮饶走入花亭，俯身浅笑道：“婵儿这是在编什么呢？”
　　“花环啊，”薛婵软软道，“编了戴头上的，可好看。”
　　絮饶也随手摘下一朵杜鹃，拿着在她眼前晃了晃，温柔道：“小表姐帮你好不好？”
　　“嗯！”
　　待花环编好后，薛婵满心欢喜的戴在头上，然后蹦蹦跳跳的跑开道：“婵儿让她们看看去！”
　　杜幽月已中途离去，婵儿走了，絮饶便也吩咐墨柳她们把所剩不多的那几盆还算完整的花给搬回云祥院中。
　　等收拾妥当回到云祥院，絮饶见红霜竟是还没回来，疑惑之际，府上一小丫鬟来传话道：“长公主请二小姐过去云平院中一趟，说是二小姐院内的下人红霜惹了事端，让过去领人。”
　　絮饶闻言惊异，长公主？惹了事端？！
　　赶紧领了下人过去，进得院门，见红霜正跪在院中，而妆容华贵的安乐长公主则极有雅兴的拿了根金簪在拨弄院中的盆景。
　　“给长公主请安。”絮饶俯身行礼道。
　　长公主没有回头，只微微倾身在她跟前那朵硕大的鲜花上轻嗅，慵懒道：“过来看，这优昙花开得可好？”
　　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絮饶只有温顺上前，眼带欣喜的柔声道：“花娇蕊嫩，香清玉白，实乃花中上品。且有传闻说这优昙花三千年才开一次花，每逢开花都带有祥瑞之气。如今得以在长公主院中看到，真真是絮饶的幸事。”
　　长公主却似是对方才闻到的香味并不满意，起身不以为然道：“本公主倒觉得这花美是美，却太过娇弱无用，既经不住风吹，又受不住雨淋。真不若白玉雕成的来得让人欢喜。”
　　话头一转，看向絮饶，挑眉道：“既然你喜欢，那便送于你了。”
　　“絮饶不敢。”她是来领人请罪的，怎能贸然收人东西？
　　“有什么不敢的？花嘛，总得待在爱惜它的人手里才好。”长公主扬眉斜睨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红霜，继续道，“有机会就当抓紧了，莫要等到谢败残缺，无人稀罕了，才巴巴的后悔。”
　　在这府中，不管与谁说话，长公主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倨傲模样。这般人物，若是不想招惹，最好的应对方法便是要拿捏得住分寸，懂得“示弱”。
　　所以絮饶便不再推辞，客气回道：“谢长公主赏赐。”
　　“无妨，”长公主走近几步，一边盯了絮饶细看，一边漫不经心道，“指不定哪日本公主看上你院子里的东西了，到时莫藏掖着舍不得给就好。”
　　猜不出她话中是否还有其他意味，想着院中似乎没什么能让她看上眼的，絮饶于是应道：“长公主说笑，倘若真看上什么，絮饶定双手奉上。”
　　“那便好。”长公主视线从絮饶脸上移开，皱眉看了看她无半点珠玉装饰的发髻，又侧头看了看那盆洁白的优昙花，勾唇道，“这花果然与你很是相配，斗花会那日，便簪上这一朵罢。”
　　“嗯。”絮饶点头。簪哪朵花对她来说并无所谓。
　　然后又听长公主淡淡道：“回去罢。”
　　絮饶讶异抬眸，唤她来就是为了送她花吗？
　　“那……红霜她……”
　　“该说的，该罚的，都已处置过。今日且放她一回，还望她日后识相，莫要做个拎不清、看不透的。”
　　“谢过长公主宽宏大量。絮饶日后定好好管教院中下人。”
　　“去罢。”
　　“告辞。”
　　出了院门，絮饶看跟出来的红霜衣容整齐，面上也无挨打痕迹，便奇怪道：“你平日也算是个性子稳重的，今日怎的触犯到长公主的？”
　　红霜低垂了头不说话，暗暗捏紧了衣角，跪下道：“奴婢愿受小姐责罚。”
　　就是不肯说出今日实情。
　　絮饶沉默，顿了片刻决定不再勉强她。知也是问不出什么的。淡淡道：“好自为之，长公主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红霜头垂的更低，闷声道：“奴婢知罪，定当谨记小姐教诲。”
　　待絮饶领着墨柳她们走远，红霜才慢慢从地上起身，眼神复杂。她今日招惹的并不是长公主，而是……
　　齐国公府妾室成群的嫡次子，也就是长公主的夫君杜昭炎。

　　第四十八章

　　很快便到了斗花会这日，因为之前收到的花大多已被摘下，所以絮饶索性把剩下的那几盆继续留在了院中，没有往乘坐的马车上装饰。
　　早晨在府门口相遇，杜幽月着一袭烟绿色琉璃裙，裙身细长，散开的裙摆以银色细线勾勒着柔美暗纹，裹贴出她曼妙的身姿。
　　而她头上挽着的是飞仙髻，双髻中间簪着三朵颜色各异的三色堇。花形小巧，却因那罕见的颜色显得极为妖艳。配上她明显做过精心描抹的妆容，倒也算是引人注目。
　　只是可惜，她看向絮饶时眼中藏不住的阴晦神色，将通身气质拉低不少。
　　“今日与合演的几位姐妹约好在明韵湖边碰面，所以就不与妹妹同行了。”
　　絮饶轻弯腰，发髻上半开的优昙花随之低垂，花蕊颤动间，淡淡回道：“姐姐慢走。”
　　声音柔润，并看不出多少费心打扮的痕迹，但干净清灵的姿容丝毫不输人，甚至更为脱俗出尘。
　　杜幽月目光从絮饶发间那朵珍稀的优昙花上移开，冷哼一声，眼带不屑的登上了布满鲜花的马车。她的贴身丫鬟青杏则抱着她今日展演时要用到的琵琶紧随其后。
　　待她们先一步离开，絮饶才不急不缓的登上马车，手中握着的，则是一柄暖玉制成的绿笛。这是娘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平日里极为珍惜。所以今日的展演，虽说会弹琴，但内心里更偏向于吹笛子。
　　斗花会是在一个临近明韵湖的大观园内举行，而她在这之前也与裴灵约好了先在园外的亭子里碰面，然后再一道过去。
　　因为斗花会并不允许京城内的百姓前往观看，所以为一睹各位有名气的小姐在今日的风采装扮，只有凭借她们马车从街上路过时的机会，看能否有幸撞上她们恰好挑了帘子露面，好饱得眼福。
　　如此一来，那些用许多花朵装饰的马车自是被人“盯”得紧紧的，马车周围热热闹闹的挤满凑趣之人。相对而言，像絮饶这种没有用花装饰的马车周围则冷清许多，几乎没人注意。
　　絮饶与紫萝、墨柳三人待在马车内，而外面除却车夫马佑，还有府上的三个护卫随行。没人围观，本是行得平缓。不知何时，马佑突然发觉车后面跟了有七八个骑马的莽夫，慢吞吞的尾随着他们，形迹可疑。
　　此时恰好行在一个较为僻静的小街道，左右都无其他府上的马车经过，行人都只有那么一两个。气氛颇为诡异。马佑暗觉不对，于是调转马车，想要不动声色的返回行人居多的街道，绕远路前往亭子。
　　然，马车头调转一半的时候，后面那几个莽夫应是察觉到了马佑的意图。于是相互使个眼色，猛然策马上前，与齐国公府的三个护卫缠斗在一起。
　　他们人多，护卫很快落了下风，马佑不敢耽搁功夫，抓住机会扬鞭驾车，希望可以尽快赶到人多的街道摆脱他们。
　　车内的絮饶也已察觉到外面的异常，与面露惊慌的紫萝对视一眼，震惊于朗朗乾坤下竟有人胆敢对齐国公府的马车出手？！
　　担心的挑了帘子去看，只见马车已被追赶上来的莽夫包围，其中一个莽夫正手持弓箭瞄向了马车。车夫马佑见状大惊，一边以身体遮护住车门，一边叮嘱道：“小姐待在车里别乱动！”
　　然而奇怪的很，那莽夫的真正目的应该不是杀人，射出的箭侧着马背飞过，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马匹吃痛受惊，扬天长嘶。马佑则极力拉着缰绳安抚，以免它失控狂奔。
　　这么会儿功夫，得势的莽夫快速朝马车逼近过来，三个人飞身登上马车，将车夫马佑逼退马车的同时，留了一人拉过缰绳赶车，剩下的两人则冲进车内架刀挟持了絮饶她们。
　　“都别动！不然要你们的命！”一莽夫凶神恶煞的威胁道。
　　紫萝已吓得惨白了脸色，僵坐着一动不敢动，生怕颈边白晃晃的刀子会一个不小心刺她肉里。而在莽夫闯进来的时候，墨柳挺身将絮饶护在了角落里，所以第二个莽夫的刀子则是落在她脖子边的。
　　絮饶虽说没有受制，但不明白这些人的真正意图，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激怒他们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只好僵持着暗暗寻找对策。
　　车内气氛紧张，外面赶车的莽夫则甩开马佑，驱马朝更为偏僻的巷子里行去，却在转弯处悬起了心肝。
　　只见迎面过来一队面容肃整的人马，且为首之人身披软甲，腰佩长剑，通身气度霸气非凡，正气凛然。尤其是那双如孤狼一般戾气满满的深沉长眸，逼视过来的目光似是能够穿透一切阴谋的利箭，让人胆颤。
　　名震朝廷的裴大将军裴靖尧！
　　相隔越来越近，莽夫手心捏把汗，装作让路的样子把马车停靠在了路旁。却见这队人马从旁经过时，裴将军裴靖尧眸光犀利的质问道：“哪个府上的马车？”
　　莽夫强装镇定道：“齐国公府的。”
　　裴靖尧眯眼，似是不相信他说的话，冷声道：“那让你家小姐出来说话。”
　　“好。”莽夫偷偷捏住袖口里的匕首，隔了帘子道，“小姐，外面有位爷要见你。”
　　先前听裴六郎说过京城中细作一事，且看这几个莽夫面相，也不像是她夏国土生土长的人。絮饶方才想过今日这局面可能是误伤到她，但当听到外面莽夫毫不犹豫报出齐国公府的名号时，又确定这分明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车内的莽夫也意识到局势的转变，手中的刀子逼得更近，威胁示意絮饶出去应付。
　　看他们紧张的神色，絮饶知道那白晃晃的刀子不是闹着玩的，只好深吸口气，挑了极为细小的一道缝隙，朝外看去。熟悉的人影便强势的映入眼帘。
　　自那日在书院酒楼别过后，一连几日，她都没能看到裴六郎的身影。不曾想，再重逢竟是这么一番情形。
　　后腰处抵着的刀子尖锐僵硬，絮饶心内轻叹，淡淡道：“不知公子唤我出来所为何事？”
　　低柔的声音落入裴靖尧耳里，让他眉头稍稍舒展，松口气道：“无事。”
　　“……”
　　然后絮饶便亲眼看着他冷然的骑马从马车边行过，丝毫不做停留的领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人马行往别处。
　　车帘放下，絮饶被迫再次回到车内，想着方才裴六郎的反应，无语凝噎。
　　不是说会护她平安的吗？依着他敏锐的洞察力，她不信他没有察觉到异样！她还在别人的刀尖下呢，他就那样神色不为所动的走了？干干脆脆的走了？！
　　真是让人心酸……
　　马车继续在莽夫的控制下挑了些较为僻静的路走，七拐八拐的绕向明韵湖边的那片树林，在靠近林子的一个破旧茅屋前停了下来。
　　车内的那两个莽夫分别劫持着紫萝与墨柳下了马车，朝破屋内走去。踏入门内，有了围墙的遮挡，莽夫不再碍手碍脚，直接将紫萝推到在地，然后持刀刺了过去。却在下杀手之时，被人先一步刺了要害。死不瞑目的回头去看，只见那个一同被劫持过来的小姑娘面色平静的从他身上拔出血淋淋的刀子。而他的另一个同伴，则不知何时，已是悄无声息的被人结果了性命，与他一样死不瞑目的躺倒在地。
　　墨柳不过十三四岁，刚刚挥刀杀了两个恶徒，却无丝毫惊慌神色，只面带担忧的朝外跑去。走至门口时见远处飘忽闪过的身影，犹豫一下，丢了刀重新返回破屋内。然后换作平日那般人畜无害的天真脸面，摇晃连番刺激下摔晕过去的紫萝，试图把她唤醒。
　　而这边絮饶的境况则没那么幸运，当看到唯一剩下的那个莽夫跳下马车时，便迅速反应过来。这与儿时她与娘亲被赶出国公府时遭遇到的刺杀是同一个人谋划的，是想把所有下人都痛下杀手之后，再伪造成惊马出事的意外，谋害她性命！
　　果然，莽夫跳下马车后，拿刀刺向马匹。说时迟那时快，絮饶也毫不犹豫的跳下了马车，摔落在地时，马匹受惊狂奔，带着马车乱窜入树林里。
　　许是没料到她能躲过这一劫，莽夫怒目圆睁，想到主子的吩咐，单手拿过一块大石头朝絮饶腿上砸去！
　　他手边有刀，却是拿石头砸。絮饶险险躲开的同时，意识到这场精心安排的谋杀里，并不打算取她性命。那么，所有的可疑之处合在一处想，不想她好过，却又不要她命的人，应该是薛氏她们无疑了！
　　料准了她如今对薛氏还有着某些利用价值，不会有性命之忧，絮饶大胆许多。在对面莽夫缩手缩脚的犹豫中，提起裙摆朝林子里逃去。
　　今日是斗花会，明韵湖一带应是人满为患的。然而，絮饶却惊异的发现，这靠近湖边的树林里出奇的安静诡异！没有她能求助之人……

　　第四十九章

　　树林里枝叶蔓延，絮饶体力毕竟不如莽夫，眼看就要被他追上，危急时刻还倒霉被脚底结连的草根给绊倒在地。忍痛爬起来喘气，害怕的看向离她越来越近的莽夫，脸上露出认命的绝望神色。
　　原本以为只是个娇弱的千金小姐，没想到这般经得住折腾！莽夫心里有被戏弄的恼火，如今看她终于“服软”，反倒放慢了步子，奸笑着走向她，打算抓住了下一番狠手！却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见她突然脸色一变，扬起手中的帕子快速的在他眼前抖动。
　　浓厚的药粉从帕子上掉落，在莽夫意识到不对劲时，已随风飘入他眼里，带来阵阵奇痒！莽夫忍不住伸手揉眼，不想却是雪上加霜，让眼睛迅速红肿起来，痒痛难耐，睁不开眼睛。受到教训，莽夫心中后悔小瞧了她，被激怒的同时，也顾不上主子的吩咐了，大叫着挥刀乱砍起来。
　　而絮饶趁着出其不备伤到他眼睛的时候躲在了一棵树后，屏了呼吸。她是真的跑不动了，只有利用他一时半会儿看不见这点，先静躲着歇一阵儿，看能否出现转机等得到救兵。不行的话，再作打算。
　　那莽夫泄愤似的乱砍一通后，突然冷静下来。即便眼前漆黑一片看不见，静默片刻，却准确的转向了絮饶的藏身处，大笑道：“小丫头，真以为你躲得住吗？大爷我鼻子灵着呢，你身上的香味可瞒不住！”
　　絮饶闻言一惊！香味？捏了衣角轻嗅，果然闻到一股香味。可她并没有熏香，也没有佩戴任何香包之类的小物件。那唯一的解释便是，这香料是莽夫先前撒在她身上的。
　　有些事情，似乎越来越明了了呢……
　　迟疑的这空档，莽夫已迅速的逼近絮饶，并凭借着习武之人的灵敏，精准的朝她刺了过来。
　　絮饶闪身，险险的避开他出手迅猛的攻势，然后脚下不稳，仰面摔在地上。日头已升高，灿烂的阳光透过树间缝隙照在白亮的刀刃上，耀的人眼睛发疼。
　　当莽夫的尖刀再一次刺向她时，絮饶看着树上那个无动于衷的熟悉身影，心酸的闭上了眼睛。他是何时落在那里的？应该……是在她逃到这里之前罢？
　　惨叫声伴着尸体落地的闷响传入絮饶耳里，她却懒得睁眼去看。直到一结实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想要扶她起身时，才偏头看向地上的野草，苦笑道：“我还以为裴大世子迟迟不出手是打算替我收尸呢。”
　　自是听得出絮饶话中的埋怨之意，裴靖尧将她揽入怀里，目光落在树林里的其他地方，沉声道：“没事就好。”
　　“……”
　　半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絮饶怨气更甚，挖苦道：“是啊，即便挨几刀子，只要命在，裴世子关心的药引子便就没事！”
　　裴靖尧这才低头看了絮饶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向树林，语气坚定道：“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是吗？”
　　趁此机会，絮饶倒是想起一件哽在心里许久的事，于是质问道：“那你当初为何毁去我的守宫砂？就是为了找个借口让我服下雪凝芝吗？”
　　“不是。”
　　这次裴靖尧倒是答的干脆，但却没有说出絮饶真正想听的。
　　“那是为何？”
　　面对絮饶的追问，裴靖尧干咳一声，略为僵硬的把手搭在她头上，然后……换个姿势，让絮饶由左肩靠在他右肩，沉默片刻，又重新换为左肩。
　　“……很重要吗？”
　　忍着性子等了这么大会儿，就等到如此干巴巴的一句话！絮饶也是怒了，捏着拳头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嗔道：“守宫砂意喻着女儿家的清白，在你眼里就……”
　　“抱紧我！”裴靖尧突然打断她的话，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
　　到底有没有听她在说什么？！絮饶抬眸，只想甩手给他一巴掌，好让他收收这敷衍的态度。却见他眸中寒光凛凛，直射向她背后的地方。疑惑的回头去看，顿时惊住。
　　衣着怪异的异族人。离她们不远的树上停落了十几个异族人，且与方才的莽夫长相并不怎么一样。很明显，这些人是冲着裴六郎来的。
　　“裴将军，”
　　对方似是头目一般的人物用了不太流利的生涩腔调道：“我们不远千里而来却受到如此招待，传出去，可让其他部落如何能够再次信任你们夏朝天威？”
　　冷风吹过，裴靖尧额前些许碎发轻飘着拂过他刚烈的眉角，说出的话，似也是被冷风滤过般寒凉：“你们假意投降，实则混入我京城作乱刺探，真当瞒天过海，无人知晓吗？”
　　异族人闻言冷笑，眼神变得阴晦，磕绊道：“既然如此，那……那就不客气了！”
　　说完，便挥手示意部下拔剑朝裴靖尧攻过来。
　　裴靖尧长眉一挑，脚尖点地，环抱着絮饶腾空而起。把她安放在树上，然后冲下去挥剑对敌。似化作毫无温度的利器，在哀嚎声中结束肆虐的狂徒进犯。
　　异族人越打越心惊，觉着即便多对一也是毫无胜算，便把目标瞄向了树上的絮饶。方才见裴将军与她举止亲密，应是可以拿她作要挟。
　　然而，他们这动作却是激起裴靖尧的无穷怒火，看出他们意图后，手下招式更为狠辣果决。但他毕竟只有一人，有了“累赘”，在敌人狡猾的配合下难免稍落下风。
　　“小心！”
　　再怎么冷静淡然，也是个身子骨柔弱的女儿家，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絮饶微白了脸，小心翼翼的注意着下面的情况。然后看到有人拿长剑从裴靖尧身后刺了过去，而他正极力应付对面几个缠斗的敌人，没有察觉到这背后的危急。
　　担心不过，絮饶突然起身，毫不犹豫的从并不算高的树上跳了下去，恰好护在了裴靖尧的身后，挡在了他与利剑之间。
　　眼瞅着就要被刺伤，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的裴靖尧反手抱住絮饶，旋身几个错步躲开。然而，因事发突然，絮饶衣衫还是被利剑划破，且裴靖尧也被人趁机刺伤了左臂。
　　鲜血顺着衣衫滑下，又缠斗片刻，终于见最后一个人惨叫着倒下。絮饶松口气，惊魂未定的扶着一旁的大树滑坐在地。
　　裴靖尧扫了眼散乱的尸体，却是心中一凛。还差一个！警惕的四处巡视，而后把手中的长剑掷向不远处的一片草丛。利剑穿透身体的声音伴着闷响回荡在空中。
　　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取回长剑，裴靖尧眼神复杂的走向抱膝缩在树下的人，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不复往日干净，沾染了些许血迹。
　　“怕吗？”
　　絮饶抬头看他，清润的眼眸似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见她如此，裴靖尧半跪着坐她旁边，笑道：“知道害怕，还敢从树上往下跳？”倾身凑她耳边，温热的鼻息吹拂在她粉红的小脸上，声音中隐含了淡淡的欣喜，“可是在担心我？”
　　刚刚平稳些许的心肝再次因他话语中的挑逗颤动起来，絮饶红着脸扭向一旁，不看他。倔强道：“鬼才担心你！方才你救我一命，这就算是还你了，我不想欠你的！”
　　她背对着裴靖尧，先前被划破的衣衫痕迹便暴露在他眼前，包括里面半遮半掩的粉色兜衣。在洁白的纱衣映衬下，格外诱人眼。
　　裴靖尧眼角一点一点的弯垂，指尖搭在她裂开的衣衫处，想动手帮她掩好。谁料想，带了丝丝凉意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滑腻的肌肤，让她惊诧的转身。
　　怒道：“你做甚么？”
　　于是乎，随着她猝不及防的转动，刺啦一声，衣衫裂得更开，直接从后背蔓延至前胸。粉色兜衣掩映下的“绵软”便羞答答的露出一大半，惹得人想要轻柔的含在口里吮吻。
　　注意到他面上的“不自然”，絮饶羞愤难当，双手护在胸前，斥道：“不许看！”
　　裴靖尧轻咳一声，无辜的捏住絮饶那破裂的衣角，往上提了提，一本正经道：“看，是你遮不住。”
　　“……”所以他是被迫看的吗？！就没见过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看她羞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裴靖尧可算善心发作，褪下自己的衣袍给絮饶披在了身上。他这软甲脱下来，絮饶才注意到他左肩处的伤口，虽说看着并不怎么严重，但鲜红的血浸染在白色的内衫上，怎么看怎么刺眼。
　　身上裹着的他的衣衫还带有淡淡的温暖，絮饶背过身，把自己破碎的衣衫撕了一块儿下来。然后拿出随身备带的伤药，一言不发的帮他把伤口包扎好。
　　裴靖尧目不转睛的瞅着她看，一动不动的任她“摆弄”，嘴角勾显出笑意。记得她曾经的“约法三章”，却还是忍不住俯首朝她唇上贴去。
　　絮饶拂手推开他，没好气道：“不许闹腾。我那些府上的丫鬟下人你可有照看到？”
　　没吃到甜头，裴靖尧惋惜的抿唇，宽慰道：“放心，他们没事。”
　　“哦，那走罢。”絮饶淡淡道，“我还要赶着去斗花会展演呢。”
　　灵儿还在等她，不能因她耽搁了与灵儿的合演，如了某些心怀鬼胎的人的意！
　　“站住，”裴靖尧唤住她，斜靠在树上，望了远处的天空道，“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没救过你，你也不曾识得我。置于你遭受刺杀一事，为名声考虑，则道是我追捕细作时误伤到你。”
　　絮饶回头看他，见他深沉的脸色中无半点说笑的痕迹。心里微感酸楚，今日倒是稀罕了，竟是他开口要与她撇得那么清楚。
　　裴靖尧也起身走了过来，继续吩咐道：“齐国公府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你不用费心了。”

　　第五十章

　　絮饶垂眸，轻声道：“那就谢过裴世子了。”
　　“斗花会？”
　　裴靖尧走至她跟前，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发髻上的那朵优昙花看。松散的流苏髻上，娇嫩的花儿犹若月下刚出浴的美人，白白软软的，煞是好看。不过……
　　拂手轻揉她头发，好巧不巧的揉在那朵优昙花上，并极为温柔的把它“揉”出了发髻，拨弄到了脚下的草地里。
　　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揶揄：“可惜，掉地上了呢。”
　　“……”
　　不知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絮饶不欲理会，俯身想把掉落的花儿给捡起来。孰料，那裴靖尧好似不经意间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就踩在了白嫩的花儿上，还装作没发觉的故意轻蹍了几下。于是乎，不过眨眼功夫，好端端的一朵优昙花就葬送在他脚下了。
　　絮饶不满，生气道：“我还要去斗花会呢，没了花，你可要我怎么做？”
　　千辛万苦躲过了追杀，好容易可以过去大观园了，他给来这么一出，是几个意思嘛？就算不是为了她自个，裴灵这几日为练曲子手指都红肿了，她若不去，岂不是白瞎了灵儿的努力？
　　面对她的怒气，裴靖尧却是不以为意。背对着她俯身弄了番动作，然后重又返回絮饶身边，手里拿着的……是由杂草编成的一条青嫩的首尾相接的长辫。
　　“斗花会嘛，最终斗的还是美人，不在花上。”裴靖尧指尖拂过絮饶的头发，稍作梳理，她柔亮的青丝便恢复乖顺，服服帖帖的垂散在身后。将草辫顺着她的发髻绕过眉眼、两鬓，缠落在乌黑的发间。继续道，“自古红花都由绿叶衬，像你这般的，爷瞧着，如此最般配。”
　　“……”
　　对于他爱捉弄人的性子，絮饶已不想多说什么，抬手想要把草辫取下来。却被某位难伺候的大爷拦了纤手，握与唇边，一字一句要挟道：“嫌弃吗？你且摘了试试！”
　　“……”
　　手指被迫停留在他嘴角，除却他手心的温热，似也能感受到他蠢蠢欲动的怨念，仿若一个不顺心就能生生含咬下她每一根手指。
　　力量悬殊，招惹不得。絮饶索性不再与他执拗此事，低头看了看身上胡乱裹着的衣衫道：“再怎么说这衣裙也是因你被划破的，既然要赔，就一并赔给我罢。”
　　“好说，我待会儿就让人给你拿套新的衣裙来。”说着，目光落在她婀娜起伏的胸前。
　　絮饶对先前“露光”一事心有余悸，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单手护在胸前，窘道：“你……”
　　裴靖尧凤眸中闪过少见的暧昧，嘴角笑意再也掩不住，意有所指道：“放心，待会儿爷亲自给你选，保准大小合适。”
　　“欺人太甚！”絮饶气不过，双手捏紧了胸前衣衫，抬腿轻踹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背对着，眸光流转道，“我要的是男子衣衫，你且快些派人送一套过来。耽搁了，再也不理你！”
　　“行，依你。”低沉的声音中带了淡淡的宠溺，“你等在这里，我过去安排。”
　　絮饶点头，目送他走远。没过多大会儿，就看到方远赶着马车过来。
　　“杜小姐的下人爷已安排去往大观园，时辰不早，小姐也上车赶路罢。”
　　“嗯。”认得他，絮饶放心的登上马车，见里面安放着一套洁白的男子衣衫。遂掩好车帘，吩咐道，“先去往湖畔边的亭子里，与人约好了在那里等着。”
　　方远隔着帘子回道：“今日为清扫细作，以免误伤到人，爷临时安排这明韵湖边不留闲杂人等，所以小姐还是直接过去大观园罢，想是其他小姐都已过去。”
　　絮饶闻言恍然，难怪她没在林子里看到其他人，原是这样。那依他所说，灵儿应是没等在亭子里了。便不用再担心因故失约一事。
　　换过衣衫后，絮饶见裴靖尧先前披她身上的衣袍上掉落一枚玉佩。是极为难得的紫玉，上面刻有繁复的花纹以及一个大气磅礴的“裴”字。可见是他随身之物。
　　然，应是方才与人缠斗时被利剑勾到，玉佩上缀着的红色流苏给散落了下来，变得残缺。走神间已是到了大观园，絮饶略为犹豫，把玉佩收入自己袖中，然后拿了玉笛走下马车。
　　“小姐！”
　　刚下车，就见紫萝满脸担心的朝她走来，眼泪都给出来了。且被她一身男子装扮给吓到，带着哭腔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都是奴婢没用……”
　　有人肯真心实意关心她，絮饶很感动。但有些事还是不能说实话，于是浅笑着对紫萝与同样满眼担心的墨柳道：“我没事，这装扮是先前与裴灵商量好的，是为待会儿展演准备的花样。因府上没有备用的，所以方才赶去锦衣铺置办的，这才过来的晚了。”
　　“哦，”紫萝半信半疑的点点头，然后经她提醒，着急道，“那小姐快些进去罢，展演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呢。”
　　“好。”
　　大观园内繁花盛开，蝶舞鸟鸣，与这热闹美景相对应的，则是众位装扮精致华丽的千金小姐。此时皆坐在园内备置的软凳上观看淑雅园小姐们的展演。
　　这园子是归皇家的，平日轻易不许人进。内里兰亭水榭，布局大气和谐。琴声悠扬，平坦的露天花台上，正上演着佳人合奏的雅景。
　　而紧挨着花台的低矮楼阁上，是与园内柔美景色不太相符的强势阵容。列队整齐的护卫，姿容端庄的宫女，以及面容肃静的仪仗……
　　无一不显示出阁内之人的尊贵身份。
　　坐于最前端的正是当今的少年天子，皇袍加身，其上绣满霸气威武的腾龙。他却以一股由内而外散出的书卷气生生彰显出几分柔和。但举止有度，浑然大气，也不失皇家天威。
　　略为偏后的左方则坐着端庄慈和的太皇太后，也就是今年掌管挑选“花主”的“花后”。而她旁边又坐着一位优雅风流的翩翩公子————魏王季景黎。
　　虽说重视斗花会，但自开国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如今年这般的“盛况”，所以凡是展演的小姐皆心内暗喜，不管能否夺得头冠，有幸能在地位如此尊崇的人前呈现姿容，表露才艺，都是一件值得开心许久的事。
　　旧曲奏罢换新曲，前面弹奏完的小姐走下花台后，头簪铃兰的裴灵缓缓走上来，姿势优雅的跪坐于古琴前。
　　而楼阁上坐久了的太皇太后方才一连听了好几曲，也是有些乏了，看花台上的人还未开始奏曲，便回头对旁边轻摇折扇的季景黎道：“前些日子你先后从哀家这里讨走一盆火花兰与一盆优昙花，虽说都是西域使臣不远千里进贡的珍品，但能让万事不经心的你朝哀家开口，怕是意义不寻常罢。”
　　季景黎闻言眯了眼睛，眼角溢出些许温柔来，轻笑不语。
　　见他此番神情，太皇太后暗道果然有戏，又道：“不过，哀家瞧了这么久，可没见哪家小姐髻上簪的是这两种花。”

　　第五十一章

　　裴灵静等了片刻，还是没见絮饶如约而来，心里着急却不明其中缘故。只好低叹一声，拂手勾挑琴弦，失望的独自垂眸奏曲。
　　结缘曲。心悦君兮君不知，掩埋心思，坐盼君至。曲子前半段说的是女儿家小心翼翼倾慕少年郎的柔情，所以曲调较为平和舒缓，到中段，随着一个略为欢快的转音挑起，远处突然有清扬的笛声和起。
　　优柔的琴声与脆灵的笛声呼应相合，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不约而同的朝笛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纤尘不染的女子吹笛缓步而来，额点朱砂，清眸带笑。白衣白鞋，素面素装，宛若乍然飘入园中的纷扬雪，让姹紫嫣红的万朵明花瞬间失了颜色。
　　不是说花不娇，亦不是柳不绿。而是就有那么一位女子，干净清灵如洁白无瑕的初雪，勿论处在花丛间，还是行走柳湖岸，都会毫不突兀、自然而然的最先映入世人眼，且盈满了再不容他心偏别处。
　　太皇太后原本疲累的身子不知不觉中慢慢坐直了微往前倾，看那吹笛女子虽身着男子衣衫，发上也别出心裁缠的是青葱草环，与园中束裙簪花的娇美小姐相比，却是更为让人心神清明舒愉。于是脱口赞道：“妙，早春绒雪一般的妙人儿。”
　　季景黎闻言以折扇抵在下巴处，细长的桃花眸轻闪，笑着道：“杜絮饶，齐国公府的庶出小姐，初回京城不久，近来名头正好。”
　　“哦？”太皇太后听他声音温柔，别有一番韵味，不由来了兴致，转头问道，“景儿认得？”
　　季景黎重又撑了折扇轻摇，俊美的脸上陡然生出几分戏谑，抬眸看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勾唇回道：“凡是有些姿色的，孙儿都认得。”
　　“你呀，”太皇太后闻言哭笑不得，“这眼瞅着都二十好几了，却不说收收心，早些娶了王妃生个一儿半女的出来，好让我皇室子孙雄厚点，别整日……”
　　“好好好，”季景黎拱手作告饶状，笑着道，“孙儿都听皇祖母的，一旦遇上合眼缘的，当即八抬大轿领回府上生养去。”
　　“整日就会贫嘴哄哀家乐呵，没个正行，”太皇太后被他逗乐，摇头无奈道，“每回都这样搪塞哀家，那你倒是说说讨去的那两盆花送与哪家小姐了？”
　　提及那两盆花，季景黎眼中隐有晦色，最终化为一缕失望，故意作慵懒风流态岔开话头道：“皇祖母福泽渊厚，今日挑个祥瑞的花主，由她去庙里给求上一求，说不准就把孙儿我的王妃给求送来了。”
　　太皇太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想起今日的正事，再次把目光转向花台上的絮饶，琢磨道：“哀家倒是对她中意的很，不过，别出心裁着男子衣衫倒也还好。只是毕竟是斗花会，这头绕草环，总显得不够庄重，不若簪朵……”
　　牡丹？似太雍容。
　　兰花？又不若她雅静。
　　盏菊？也太过艳丽。
　　太皇太后仔细盯了絮饶看，觉着什么花都与她相配，但真若簪她发上，与她干净清灵的姿容相比，就又会觉着不论是何种花都会被她比去几多颜色。所以直到看她与裴灵奏完曲子后相携走下花台，还是没能想出种与之气质相投的花儿来。
　　反倒越看越觉着那鲜绿的草环缠她发上，竟是极为巧妙的缀饰，丝毫不落俗套。
　　又几位小姐一起登上花台展演，处在最中间的是位怀抱琵琶的美丽小姐。身着烟绿色琉璃裙，头簪妖艳三色堇，在姿容上瞧着也是胜出一般女子。
　　不过，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活了这么大岁数，此般姿容的女子也是见多了的，不足为惊艳。便怎么想怎么觉着絮饶做花主合适。
　　恰好一直端坐前面的皇上也回头询问道：“不知皇祖母对花主头名可有人选？”
　　太皇太后笑道：“皇上可有看上的？”
　　“朕瞧着都还好，所以就由皇祖母做主定下罢。”举止温和的皇上回道。
　　“嗯。那便是方才吹笛子的小姐好了。”
　　太皇太后闻言刚点头说出想法，突然听旁边的季景黎开口道：“那杜絮饶想是觉着自己身处孝期，所以今日装扮素净了些。”
　　孝期……
　　他不经意的一番话让太皇太后沉思起来，之前她只想着中意这齐国公府庶出的小姐，却给忘了她应还处在孝期。那花主一名由她来担当似是不大妥当。
　　可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收回来。想了想，看着旁边不让她省心的风流郎，意有所指道：“即是要去庙里求姻缘，那选个仍未婚配的公子一同前往似也极好，意喻着成双成对，岂不应景？”
　　季景黎听出太皇太后是想由他陪着去，心内欣喜，嘴上却笑着讨价还价道：“那日后这公子的婚事也算是受了神明照拂的，他若是看上哪家小姐，皇祖母可要帮衬着允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太皇太后笑着应下。她巴不得这孙儿早日来她这里说那求取王妃的事情呢。
　　而此时正与裴灵私下说话的絮饶还不知被选为花主这一好事呢，只是见一红色的身影突然从她眼前闪过，并高兴的喊了声：“表哥！”
　　听出是安平长公主季凤楚的声音，意识到她口中的表哥是喊谁，便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果然看到已是换了干净衣袍的裴靖尧正往花台边的阁楼上走去。
　　而同样听到季凤楚喊声的还有好几位临近的小姐，皆好奇的看了过去，见是不常在京城中露面的镇国公府的裴世子，也就是少年有成、英勇善战的裴将军！顿时芳心萌动，目光含羞带怯的落他身上，欣喜的舍不得移开。
　　且还拉上近旁的其他小姐一起仰看。
　　于是乎，正在花台上展演的杜幽月看到众人反应，脸都气绿了。今日使的阴谋没能坑害住杜絮饶，让她有机会在这斗花会上耀武扬威出风头也就罢了。
　　那大名鼎鼎的裴大世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展演的时候如此高调的进园子来夺人目光！如今可好，台下台下的小姐们转了眼，台上台上的小姐们散了心，就连楼阁内坐着的那几位，也是都看向了他！
　　以至于她都不知道她这琵琶弹下去还有几分意思？！
　　季凤楚兴冲冲的小跑至裴靖尧身边，一边同他往楼阁上走，一边好奇道：“表哥怎的有空来这里了呢？”
　　裴靖尧面色较为凝重，沉声道：“有事。”
　　他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甚至比絮饶来的还要早些，一直等到她展演完，而某些他看不顺眼的人开始展演时才出来露面而已。
　　所以，在他抬眸的瞬间，不过一眼，便精准的看向远处絮饶所在的地方。且与她看过来的轻柔目光正好相对，不经意间缓和了脸色。
　　而季凤楚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寻去时，絮饶恰好偏头躲开了与他的对视。所以她未能看出什么来，便没有在意。
　　裴靖尧走至楼阁时，皇上已是在门口处等他，与他默契的相视一眼后，一起去往隔壁房间商谈政事。
　　季凤楚便识相的没有闹着跟去，而是转身去了太皇太后她们待着的房间内。
　　“咦，凤儿怎的过来了？”看到她，太皇太后笑着道。
　　“跟着表哥一起上来的啊，”季凤楚朝裴靖尧他们待着的房间望了一眼，撇嘴道，“谁知他却忙去了，都不理我。”
　　太皇太后笑着摇头，也是个不省心的。今日心绪还算好，于是打趣她道：“女大不中留啊，这么快，我们凤儿也给长大了。”
　　季凤楚平日被娇宠惯了，刁蛮任性，惟有在裴靖尧跟前才收敛几分脾性。所以听太皇太后这般说，竟是不羞不燥。
　　揪着发辫傻笑几下，撒娇的道：“皇祖母，就会说人家。”然后陪着她们一起看花台上的展演。
　　***
　　斗花会结束回到府上后，杜幽月先是回到自个院中，关起房门来“噼里啪啦”乱砸一通，毁去不少杯盏玉器，揉烂发髻上精心准备的三色堇……
　　撒了会儿气后，才让贴身丫鬟重新帮她打理了妆容，然后余怒未消的朝母亲薛氏的院子云福园走去。
　　到那儿后，使眼色屏退了除薛妈妈以外的所有下人，才红着眼睛委屈道：“不是说要打断那杜絮饶一条腿，让她以后一直困在府中的吗？怎的又让她出去兴风作浪了？”
　　薛氏看上去情绪也不太好，黑着脸色沉默半晌才回道：“途中出了岔子，所以没能成功。”
　　“能出些什么岔子？”杜幽月小声抱怨道，“我看不会是那杜絮饶又使了什么假惺惺的手段骗过那些被派去的人，好逃过去的罢？”
　　“哼，她能有些什么手段？”薛氏冷哼，“不过就是运气好些，恰好撞上了镇国公府的裴世子罢了！”
　　“裴世子？”杜幽月疑惑，“怎么的跟他牵扯上了？”
　　想着镇国公府的命人过来传的话，那番与料想完全不一样的说辞，薛氏也感到疑惑。陷入沉思。

　　第五十二章

　　说好的其他人不留活口，杜絮饶那个小丫头伤她半条腿，好借着养伤之名在府上困她个小半年。孰料，丫鬟下人通通好好的不说，镇国公府的人还传话说追捕细作一事，那杜絮饶竟因缘巧合在这其中立有功劳？！
　　究竟如何立的功劳？立的何等功劳？皆闭口不谈，只道事关朝廷机密，不便往外声张，但会在皇上跟前如实禀明，给他们齐国公府记上一功。
　　如此一来倒好，那丫头为府上争得如此殊荣，又被太皇太后亲点为今年“花主”，可不让老祖宗乐的差点把嘴笑歪！
　　薛氏越想越气，感觉其中有蹊跷。但派去的人半个都没能活着回来，抓不住一点线索。只能认栽倒霉，选在斗花会这日动手，特意找准的时机让她与幽月分开走，下手却被误以为细作作乱除了去，毁了计划。
　　“母亲，”杜幽月皱眉道，“先前那次惊马就是裴世子救的她，这次还是，如此之巧，该不会是……那裴世子真的看上了她？”
　　“嗯？若真是这样，可会棘手很多。”
　　如今京城声望较高的三大氏族分别为她们齐国公府杜氏、梁国公府的薛氏，以及镇国公府的裴氏。
　　然，细论的话……
　　齐国公府子孙稀薄，自深得先皇宠信的国公爷过世后，在朝内任职的也就嫡长子杜昭义和嫡次子杜昭炎，但品阶都不高。整个府上，幸得先皇恩惠，才保得如今这“外强中干”的堂皇架子，权势方面远不及往日。
　　而梁国公府的话，薛氏根基深厚，人丁也旺。但却是在前朝时就受尽恩宠的氏族。前朝末期天下大乱的时候，同样出身显贵的先皇季氏一族趁势起兵，谋得皇位。其上位后，薛氏一族才倒戈归顺新皇。身份略为尴尬，所以如今梁国公府看似如当初一般地位尊崇，实则是受到朝廷打压的。
　　相较而言，镇国公府的裴氏一族则是名副其实的位高权重。同样是前朝根基深厚的贵族，不仅与皇室结有姻亲，且当初先皇夺位时忠心相随，出了很大力。先皇继位以来就颇受重用，先皇驾崩后，又受遗命辅佐新皇。再有如今人人称道的“战神”裴世子挑下大梁带兵保家卫国。除皇室外，其权势当真无他族可匹敌！
　　总而言之，不论如何，是断断不能与裴氏作对的。也就是说，裴世子如若真看上杜絮饶那丫头，想要护着她的话。可就麻烦多了。
　　薛氏看向杜幽月，问道：“你在女学可有听到有关那丫头与裴世子的什么风声？”
　　“这倒没有。除却惊马救她那次，裴世子应是事务繁忙，都没有在女学露过面，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与她相处的机会。”杜幽月摇头答道，随即眼中闪过强烈的不甘心，酸道，“不过她可半点不消停老实，整日尽合着心思勾引魏王！都传言说她把魏王迷的团团转，将来有可能做魏王妃呢！”
　　薛氏闻言头疼，暗悔当初一招不慎由她踏出了府门，结果让她越发难以压制不说，还尽是招惹了些来头大的贵人！
　　抬头看自个女儿幽月愤愤不平的委屈模样，叹口气，宽慰道：“放心，魏王先前时常来我国公府走动，我还是看的出来的。传言他性子风流，处处拈花留情，实则心思极为深沉，是最为冷情之人。杜絮饶那丫头与他才处过几日？不过是凭着与她娘一样的狐媚模样惹得魏王新鲜而已，作不得真。”
　　“母亲说的极是。”杜幽月缓了心绪，附和道，“像魏王这般才貌品行样样拔尖的，岂是一般女子能肖想的？定是要有些真本事，花些心思才行。”
　　“嗯。你……”薛氏看她提及魏王时言行略为偏激，忍不住沉着脸提醒道，“不管怎样，你如今与薛成玉还定有婚约，做事切要握得住分寸，莫要招人闲话。”
　　“知道了。”杜幽月悻悻答道。
　　沉默半会儿，还是没耐住心里的火气，抱怨道：“还不是那杜絮饶整日在女学内不安分的碍眼？什么时候才能把她困在府里啊？”
　　“急不得。”薛氏皱眉道，“连番动手容易惹人生疑，且再容她一段时日。”
　　“那得容到什么时候啊？”杜幽月靠近薛氏，作小女儿模样在她跟前撒娇道，“母亲快些想点办法嘛。要不……再给她添些香粉？”
　　说到香粉，薛氏又想起一事，疑惑道：“这都快有一个月了，怎的不见那丫头倒下去，反而气色越来越好了？莫非先前的那香粉有问题，起不到作用？”
　　“谁知道呢？”杜幽月也颇为纳闷。
　　“好了，”薛氏揉了揉额角，闭上眼睛无力道，“你先回去罢，此事过几日再说。”
　　很少见母亲这副疲累模样，杜幽月不敢再多说，想着体贴的帮她揉捏下肩膀尽尽孝心。然而，手刚落母亲薛氏的颈边，就见她像是突然受惊般猛的睁开了眼睛，且眼中带有极为明显的厌恶，吓的她忙把手缩了回来。
　　小心翼翼道：“母亲？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薛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眉头一皱，索性拉了脸色道：“出去罢。”
　　“哦。那母亲好好歇息。”
　　杜幽月识眼色的走出去，往自个的院子里返。路上仍对方才的事心有余悸。母亲性子强硬，却还算宠她，甚少在她面前摆脸色，今日这是？
　　百思不得其解，只暗想着母亲她不喜闹乱，不喜人不经允许随意进她屋子。这种习性，想是也不喜欢歇息的时候被人打扰触碰，她日后注意着便是了。
　　***
　　絮饶赶去斗花会展演的时候，的确是用了些心思，惊艳众人在意料之中，能入得“花后”眼，得太皇太后赏识点为“花主”却是意外之喜。且要破常规，几日后与魏王一起前去庙里给诸位女儿家祈姻缘，更是喜上加喜，带了点手足无措的那种喜。
　　烛火悠悠，絮饶轻拂手中刻有“裴”字的紫玉佩，剪去其下零散的流苏，拿起手边一条红色的绸带缠绕、打结……
　　*
　　临近月底，马上就会迎来女学的再一次会试。这次的会试不同与四月初的会试，女学全部的小姐都要参与，在学识上分个高低。所以淑雅园的展演一过，小姐们便开始着手准备会试。
　　裴灵也不例外，背起诗来极为刻苦。相比而言，絮饶倒是看着较为悠闲，单手托腮静静的朝外望。
　　屋外魏王讲完学后被好几位小姐围堵着请教问题。而他始终眉眼带笑，嘴角带笑，举手投足间也仿佛带着笑意，耐心的一一为她们解惑。
　　絮饶垂眸，像他这样温柔有才的风流郎，日后会得到多少女子倾慕，又会将几位女子放入心间呢？
　　晌午的时候，絮饶照旧去往挂有红结的酒楼房间，两只肉嘟嘟的猫咪叫唤着在毛毯上打滚，而旁边的卧榻上，没有他人。
　　正奇怪今日的汤药没有提前摆放在桌案上，就听到有人敲门。推门来看，见是呈着熬好的汤药的方远。
　　“爷近日忙于政事，不方便过来，所以让转告杜小姐不必特意等。”
　　“嗯。”
　　“还有，”方远四处望了下，确定没有外人在场，才低声道，“杜小姐昨日遇刺一事，因情况特殊没能留下活口，所以查探背后之人时不好下手，恐得费些功夫。爷说让小姐莫急，一有消息就会差人告知。”
　　“好。”絮饶点头。那几个莽夫离得近了会发现是异族人，但京城内异族人多了去，涉及他族，且她遇刺一事也被隐瞒了下去，不好大张旗鼓调查，查起来费力。这点她是理解的。且是谁害的她，她心内清楚，如今需要的是证据而已，能够扳倒薛氏，揭露她丑恶面目的证据。
　　于是拿出紫玉佩对方远道：“这是他昨日不小心遗落的，你且转还给他。”
　　“是。多谢杜小姐，方远一定照办。另外，也请小姐放心，日后会时刻在暗中保护小姐安危，绝不会让小姐遭逢意外！”
　　“费心了。”絮饶淡淡道。他们想要护着的，怕只是一副药引罢了。
　　端起汤药毫不犹豫的喝下，然后就回屋逗猫去了。而怕她的贴身丫鬟回来时撞见，方远也很快端着空空的药碗消失在楼道里。
　　晚上回去的时候，在女学门口竟有缘遇上同样乘坐马车回去的魏王。自那次因火花兰一事暗暗怄气之后，两人还未说过话。明日就要一起在众人瞩目中前往庙里祈福了，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但也不知说些甚么。
　　絮饶只好勾了浅浅一笑，柔声道：“给师郎请安。”

　　第五十三章

　　季景黎轻笑，微带戏谑的目光在絮饶身上溜了一圈，温柔道：“出了女学，本王便不是你的师郎，不必拘谨。”
　　絮饶闻言俯身乖顺道：“那给王爷请安。”
　　季景黎忍俊不禁，本已打算登上马车，又返回来走她身边，毫不避讳的以指尖摩挲着她下巴道：“看着柔润如水，却生了个冷冰性子，委实不解风情。你待唤声景郎给听听？”
　　“这……”絮饶为难，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只好装作没听清楚的样子，无辜的盯了他看，不再说话。
　　季景黎见状惋惜的摇头，笑着岔开话头道：“待会儿去齐国公府看阿姐，正好同路，一道过去罢。”
　　“嗯。”
　　说完两人便散开登上了各自的马车。而出来稍晚些的杜幽月恰好目睹了这一幕，心内闷气，但一贯的骄傲又让她不好回回都是上赶着凑过魏王那边说话，只好咬咬牙，冷哼一声朝自个马车走去。
　　回到府上，絮饶见婵儿竟是守在云祥院里等她。一看到她便开心的双手合十，甜甜道：“菩萨保佑，小表姐福瑞安康。”
　　絮饶浅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婵儿迫不及待的跑她身边，新奇道：“下午女学的人给小表姐送了套衣裙过来，说是要明日去庙里祈福时穿的，小表姐让婵儿看看好不好？”
　　竟有这事？
　　絮饶一边拉着薛婵往屋里走，一边询问身边的紫萝道：“往年花主的衣裙也是由女学准备的吗？”
　　“不是呢！”紫萝也显得格外高兴，喜道，“这可是头一回！”
　　“哦？”那倒奇了。絮饶暗暗猜测，莫非……又是裴六郎的主意？心里不免多出几分欣喜。
　　进屋之后见桌上放着一个由赤色锦绸紧紧包裹着的镶珠檀木盒，打开盒子来看，入眼就是一朵白衣为底，粉瓣黄蕊、栩栩如生的百合花绣，且从针法上看应是出自她们南边水乡的苏绣纹路。
　　小心的撑开叠放整齐的衣裙，随着裙摆散落的刹那，耳边响起紫萝她们的轻呼。只见入手丝滑的柔软白色绸料为底，裙上错落有致的绣满了鲜花，每个不过拇指大小，或者是含苞待放的花蕾，或者是半开半掩的娇羞模样，再或者是怒放的热烈艳花……
　　不仅花的姿容品种不同，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花的针脚纹路也不全是苏绣，除却较为出名的湘绣、蜀绣外，还有好几种絮饶不识得的绣法。
　　花多却不显杂乱，每朵都美得惹人怜，呈在一起又像是线条流畅的繁闹花海，大气磅礴，出尘脱俗。
　　婵儿满眼放光，瞪大了眸子凑在衣裙前看，伸出嫩白的小手指一本正经的点着上面的花数道：“一朵、两朵、三朵……”
　　数得嘴巴都快酸了，还是没数完，不由抬头看向絮饶，艳羡道：“好漂亮的裙子啊！婵儿可以摸摸吗？”
　　因她方才一直张着嘴巴数数，数多了，抬头与絮饶说话时便有一道晶亮的口水从嘴角滴落下来。羞得她抬手抹去，想到什么，伸出另一只小手来，眯眼道：“婵儿用这只手摸，这只手干净。”
　　她此般可爱的模样把周围一圈子人都给逗笑了。卢妈妈堆着笑脸道：“女学那边送过来时说这衣裙名为百花裙，是专程给小姐裁缝刺绣的，好让小姐明日可以做个名副其实的‘花主’，风风光光的倾美京城。”
　　“是吗？”絮饶微带疑惑，捧着衣裙在身上稍加比试，发现大小正合适的样子。不禁很是讶异，这定她为花主不过一两天的事情，这么短的时日内能赶制出如此精致华美的衣裙，想是费了不少精力罢？
　　意识到这点，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显，弯弯的，像是噙了几分花蜜般甜美动人。
　　“倒真是用心了呢。”
　　*
　　翌日，一大早的紫萝与红霜她们就叽叽喳喳的讨论今日给絮饶梳什么样的发式好看，卢妈妈也同样面带喜色的给絮饶挑选佩饰。
　　“小姐平日都太过素净，没佩戴过什么手镯啊、玉佩之类的，今日喜庆，看要不要挑个一两件戴着？”
　　“不了，”絮饶笑着摇头，“我不怎么喜欢佩戴这些珠玉翡翠，且今日的百花裙已足够艳丽，简单点的妆容反而看着自然。”
　　“好，那就依着小姐的意思来。”
　　“嗯。”
　　出门的时候，早已有布满鲜花的敞篷花车在外候着。老祖宗和长嫂姚氏她们都出来府门口相送，当然也包括薛氏和杜幽月她们。
　　老祖宗拉着她的手一个劲的夸她争气，笑得合不拢嘴。相对来说，薛氏她们的嘴脸就极为难看了，恨不得她立刻坐着花车走，不要留在此处碍眼。
　　她们不喜看到她，絮饶偏得多逗留会儿膈应她们几下。于是看了眼面色不愉的杜幽月，笑道：“今日外面热闹，姐姐不打算出去吗？”
　　“不了，”杜幽月的话几乎是从牙间挤出来的，心里窝火的只想大肆挖苦几句，但碍着老祖宗在场，不好太过刁钻。于是忍了忍才接着道，“今日身体不舒服，我留在府中歇息。”
　　“嗯。那姐姐好生歇息，不行的话就唤个郎中给看看。”絮饶不冷不淡的关心道。且知道她心高气傲，说话的时候便故意在她眼前摆弄衣袖，袖边嵌着的碎珠在阳光下闪放流彩，耀人夺目。
　　果不其然见她黑了脸色，絮饶笑着在丫鬟的簇拥下朝花车走去。
　　先行至大观园的花台处，在众人瞩目下由太皇太后赐了花如意，然后体态端庄的坐于花车上，而温雅风流的魏王季景黎则骑马在前面引路，一起绕着京城内热闹的街道环游。
　　一时间，街上人满为患，皆兴致勃勃的观看花车内浅笑怡然的女子。面容清灵绝美，身着华美艳丽的百花裙，却丝毫没被遮掩半点姿色，美的动人心神。再配上前面高骑白马、身形俊逸的魏王。两人宛若菩萨跟前的金童玉女，让人瞧着，这样的一对人儿前去庙里求的姻缘，一定是极为圆满的。
　　将京城内几条宽阔街道转了个遍，花车才承载着众人的期盼与祝愿缓缓行去庙里。絮饶与季景黎面容虔诚的一同在菩萨前行过礼数，然后季景黎退居庙外，由絮饶祈福许愿。
　　许愿的话没有成文规定，由絮饶自个想着念诵。回头看了看几步之遥守在门外的季景黎，絮饶轻笑，眸光流转间透出几分小心思。

　　第五十四章

　　“世人皆有愿，望因缘注定觅到良人，而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吾在此祈求，盼良缘者，可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百花裙外罩有一层流云纱，风吹过庙里，素纱轻飘，与细长的腰带缠绕起舞。伴着温柔的虔诚话语一起落入庙门外季景黎心里。
　　“古有风流韵事多情郎，亦有忠贞不渝痴心女，却甚少有从一而终、磐石无转移之美谈。私以为两情相悦者，可平、可淡、可俗凡。惟不可散。不求感天动地泣鬼神，愿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絮饶起身，面色坦然的朝外走去。见魏王微带怔愣的看她，细长的桃花眸中散了平日戏谑，显着几分惊异。想是被她方才的话给震到了。
　　也难怪，如今贵家子弟哪个不是妾室成群？先不论做不做得到，能生出只与一人相伴欢好这样心思的，怕是也没几个。而她身为女子，又自小目睹娘亲为妾之苦，所以很久之前便下了决心，日后不论高低贵贱，誓不与人共侍一夫！
　　两人对视无语，沉默着一起踏上来时的路，花明柳暗，静然和谐。
　　而此时正领着千军万马“哒哒”踏过关隘的裴靖尧，突然扭头回望。与京城越来越远，已是听不到今日城内的欢闹。再回来，不知会是何番情形？
　　扬鞭御马，于奔腾的铁骑上继续赶路，烈烈战袍在风中猛然翻动，露出腰间悬挂的深紫玉佩。佩上断裂的流苏已被人剪下，取而代之的是个鲜艳夺目的平安结！
　　***
　　四月底的会试接踵而来，结果揭示的那一天，随着书院“荣才梁”上掩着的红绸缓缓放下，露出工整有力的“杜絮饶”三个大字。意料之外又仿若情理之中，周围一片哗然。
　　裴灵高兴的拉着絮饶道：“饶姐姐果然很厉害呢！所有园子里的小姐一起考，竟还是取的头名！”
　　絮饶轻笑，指着书院墙上另外张贴的布告道：“灵儿考的也很不错啊，排在前面呢。”
　　“还好了，”裴灵嘴角抿出甜甜的酒窝，眸中有掩不住的喜色，“像是棋术、算法什么的，不用费心去背，都可以顺顺当当的答出来。不然的话，若是都如师郎那般考诗文，我怕是得吃好大一通苦头。”
　　说着，她缓下喜色，伸出微微有些红肿的手掌，低声叹气。
　　会试的同时，师郎季景黎也按着书院制度考查了淑雅园内小姐们的诗文背诵。答错了或是答不上来都会被书院里的嬷嬷拿了戒尺打手心。倒也不是多严重的惩罚，顶多疼个一时半会儿就能好。
　　然而裴灵记性极差，被考查到的时候磕绊好几次才勉勉强强的把诗文顺下来通过。中间自是挨了不少下，所以这都一天过去了，手心处的红肿还是没能消下去。
　　考前裴灵有多用功，在诗文上花费了多少心思，絮饶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还是此番不如意的结果便不知怎样安慰才好，只关心道：“要不要抹些药膏？那样应是好的快些。”
　　“不用了，”裴灵摇摇头，拿衣袖遮了手心抿唇道，“也不是有多疼，只是在那么多小姐跟前丢面子，觉着难受些罢了。”
　　“人各有所长，莫气馁，下次总会好些的。”絮饶轻抱了她柔声安慰。
　　却突然听旁边有人嗤笑，然后传来一声莫名其妙的酸话：“那个敏慧，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后一句是什么来着？我竟然是连这么简单的诗文都记不得了呢！”
　　裴灵闻言脸色一白，絮饶脸也有些沉闷。抬头见是时不时就找她们茬子的苏锦，正笑着与敏慧一唱一和的做挖苦态。
　　察觉到絮饶她们的目光，敏慧夸张的拍了下额头，故意装模作样道：“诶？让我想想，莫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话落，引得一片哄笑。
　　昨日裴灵就是记混了如此回答的，看她们此番作态，表明了是在聚众嘲笑人！气不过，裴灵急道：“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诶？这话你可得说清楚了，”苏锦怪声怪气道，“背错诗文的多了去了，街上那些贩夫走卒怕是没几个能念诗的。我不过与敏慧开个玩笑，他人不急，你倒是跳脚了。如此自取其辱，实怨不得别人。”
　　“你们……”裴灵气红了眼，晶亮的泪水在眸中打转。记性不好这毛病是当初尚在娘胎时胎气亏损引起的顽症，多年医治都不见起色，倒没少因此坏事落人下乘，算是她极为敏感的痛处。所以本就因昨日之事郁郁寡欢时，又听得人嘲讽，故意拿她与街上的贩夫走卒相提并论。才会一反平日的甜软脾气与她们争理，却终究是气短，被噎的没话说。
　　絮饶虽说不知她记性不好的真正原因，但眼下看着苏锦她们行事委实不厚道，便忍不住开口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每日只盯了别人的短处看，难怪名次低落于不起眼之处。”
　　此刻的“荣才梁”上正高高悬挂着絮饶的名头，所以她说的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让方才跟着取笑裴灵的好几位小姐都红了脸，悻悻离去。
　　倒是把拉不下脸面的苏锦给激怒了，梗着脖子嘴硬道：“古人还有云骄兵必败呢！不过凑巧遇上幽月身子不舒服，钻空子占了上头而已，有什么好显摆的？”
　　身子不舒服失误了么？絮饶看了眼青着脸色默声离开的杜幽月，心内冷哼。淑雅园内的小姐们也不是瞎子，自是在这一个月中看出她与杜幽月虽同是出自齐国公府，却气场极为不和。故而时常拿不管是在京城中还是在书院内都名声较大的杜幽月来压她。
　　这行为，这心思，怎么想都觉得可笑的很。
　　絮饶不说话，只勾起唇角对着苏锦她们浅笑，眸中神色冷静坦然。无声无息间，莫名把她们的势气给压了下去。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能再吐出些什么污蔑话来。
　　看她们跺脚作罢，面色难看的错身走开。絮饶笑得更灿烂。果然没错，应付苏锦她们这样的，把话点到为止就好，是非曲直明理之人自会看出。而若是碎嘴与之争论，反倒会让她们气焰更为嚣张，同时也拉低自身教养，对名声无益处。
　　而苏锦她们本就是图一时嘴快，没太大底气，又暗瞧着杜幽月一声不吭的走开了，便彻底都怂了，打算返回淑雅园去。却是没走几步，被一声轻喝给唬住。
　　“都给本公主站住！”
　　循声看去，竟然是书院内谁都惹不得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
　　身为朝中最小的嫡公主，季凤楚是可谓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平日张扬活泼，刁蛮任性，无几人奈何得住。只见她长短恰好的红裙裹身，蛮腰高束，腰间缠着一条赤色软鞭。说话的时候头上发辫轻轻晃动，不同与娇娇柔柔的一般小姐，很是俏皮利落。
　　“方才就是你们几个聚众闹事？”
　　乍然被她拦住，苏锦几人面面相觑。且不知她所说的“聚众闹事”指的是何事，只知道要识趣的躲她远点儿，以免被揪着“整治”。毕竟这么些年，关于这长公主的“事迹”可是没少听。所以皆茫然道：“长公主想是误会了，我们就是结伴来此看会试结果而已，这就回淑雅园去。”
　　“还敢狡辩？！”季凤楚抽出腰间软鞭抽打在脚下的野花上，把开得正好的花朵抽落在地。扬眉道，“本公主亲眼看见的，还专与人问过了。就是你们几个大庭广众之下有意嘲笑他人，败坏书院风气的！如今不仅不知悔改，还拒不承认，罪加一等！”
　　“……”
　　苏锦语噎。不知哪里招惹到这位长公主了，竟让她仗势为裴灵她们出头？！好像没见过她们有何交情啊？
　　季凤楚可不管那么多，对苏锦她们道：“你们且挨个给人家裴小姐赔礼道歉，然后站在那荣才梁下把什么前不见古人大声背三遍再走。不然的话……从今日起，本公主也是要在淑雅园听学的人了，每日看到让自个心里不痛快之人，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来。”
　　“……”
　　苏锦几人闻言像是吞了苍蝇般脑袋轰炸，暗道今日是倒了血霉，被惹不起的“女霸王”给盯上了。挣扎不过，也只能认命，慢吞吞的挪着步子，走到裴灵跟前，蚊子哼哼般，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憋着道歉。
　　虽说她们看起来态度敷衍，但季凤楚的注意力已不再她们身上。而是走至絮饶跟前，上下打量一番，肯定道：“杜絮饶是罢？”
　　见絮饶点头回她，季凤楚眸中闪过异色，转身道：“你且随本公主来，有好多话想与你谈谈呢。”

　　第五十五章

　　这季凤楚出现的唐突，说话做事又是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碍着她的身份摆在那里，絮饶无奈，只得随她到了一个僻静处。然后不卑不吭于她行了一礼，淡然道：“不知长公主领絮饶来此处是何缘故？”
　　季凤楚侧目回首，眼中有毫不遮掩的敌意。劈头问道：“你与表哥是旧识？”
　　表哥？絮饶垂眸，猜她说的是裴六郎。但先前与裴六郎约定过不对他人提起两人曾经相识的事情。于是故作茫然道：“絮饶初到京城不久，好多人都不识得，不知长公主口中的表哥是？”
　　季凤楚轻扯手中软鞭，仔细注意着絮饶神色，一字一句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几年前在沐……阳……城待过的裴表哥裴靖尧。”
　　絮饶眸光闪烁，暗暗思忖她既然故意强调“沐阳城”，那定是今日站在这里之前探到一些消息了。不过看样子应该得到的消息不多，所以前来试探。毕竟当初她与裴六郎要么单独待在一起，要么一起待在尊师玄云道长身边，私塾内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曾关系密切，何况他人？
　　故而含糊答道：“裴将军英勇善战、名扬四海，絮饶自是听过见过，怕只怕不曾入得将军眼，称不上是旧识。”
　　“是吗？”季凤楚闻言心里高兴她有自知之明，毫不避讳道，“也就是说是你一厢情愿倾慕表哥了？”
　　“……不知长公主何出此言？”
　　“怎么，本公主猜错了？”季凤楚咄咄逼人道，“你敢说你对表哥无半点心思？”
　　“……”
　　絮饶可算是看出来了，这长公主今日是来她跟前挑衅的。虽说不知道哪里让她起了疑心而嫉妒心作祟闹这一出的？但明知一句“没有”就能消除她大半戒心，却也是起了倔强心思，面色淡然的垂眸摆弄手中锦帕，避而不答。
　　“果然，本公主就知道！本是做给我的百花裙怎的平白送了他人？！一定是你仗着对表哥有救命之恩，张口讨要的罢？”季凤楚赌气的拿手中软鞭抽打在旁边的假山上，气呼呼道，“没记错的话，上次惊马是表哥救的你罢？这不本该扯平的吗？作何揪着不放？”
　　“……”
　　絮饶终于从一头雾水中听出些头绪，意识到原来是一条百花裙惹的事端。心下微恼，这无理取闹也该有个限度罢？于是冷了语气道：“不是絮饶的东西絮饶从不会强求，还望长公主把话说清楚。”
　　“还冤枉你不成？”季凤楚理直气壮道，“本公主亲耳从舅母那里听来的，虽说叮嘱了不许外传，但跟你也有关系，说与你也无妨。听说表哥就是为了答谢前些日子抓捕细作时阴差阳错被你救过的一次，所以才花了大心思让人连夜赶制的百花裙，然后借了书院的幌子送你做谢礼的。”
　　“所以呢？”絮饶猜出她口中的舅母应是裴靖尧的母亲，也就是镇国公府的国公夫人，便抬眸道，“既然国公夫人说了百花裙是做谢礼送与我的，那就不知为何会有抢了长公主东西一说？”
　　“我……”
　　提到这个，季凤楚气势慢慢降了下去，稍稍有些心虚。表哥府上有精于刺绣的异族人，功法极好。是当初表哥在外游历时带回来的，就是宫中都没有那般手艺之人。所以她心思来了，偶尔会取了料子让她们给自个绣衣裙。前几日过去恰好撞见她们在缝制漂亮的“百花裙”，心里喜欢的不得了，就简单问了几句，从她们口中听说是表哥吩咐让做的，便窃喜应该是要送给她的，且当时心里只顾着乐呵，没追问太多……
　　结果几日后，见那衣裙穿在了眼前这个杜絮饶身上！可不得眼红气炸了？！
　　表哥已是带兵出塞讨伐敌人去了，所以她只有缠了舅母追问，磨了许久，才终于磨出些口风来。当即心中警铃大作，回去闹脾气央着皇祖母同意她日后转去淑雅园听学。毕竟早日踏出女学才能早些嫁人。
　　看她气虚，絮饶接着道：“我杜絮饶从未贪心向裴世子讨要过什么，我不欠他的。所以还请长公主莫要误会的好。”
　　“没牵扯最好。”季凤楚把软鞭收回腰间，扬头道，“本公主向来有话直说，且不怕人说笑。我与表哥青梅竹马，虽说没有明面上定下婚约，但也是皇祖母她们默许了的。所以无论是谁，都莫想着与本公主争抢！当然，倾慕表哥的人多了去，但若是明白人，就该知难而退，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免得日后不好收场。”
　　“时辰不早，恐是要耽搁夫子讲学了，絮饶告辞。”
　　今日与长公主的一番谈话委实不愉快，絮饶心累，不欲再与其争辩下去，便不冷不淡搪塞一句，转身朝淑雅园的方向走去。
　　而季凤楚认为最后还是她占了上风的，所以也没有再计较下去，笑嘻嘻的走开。
　　待她们二人分别走远，不远处的假山后，现出一颀长的身影。修长的手指捏在一根树枝上，“啪”的一下失手折断。
　　“旧识？”
　　季景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吩咐身后的下人道：“你且为本王查探些消息来。”
　　*
　　因还是在会试中取的书院头名，当初说书院酒楼的九楼是特意供给头名的待遇。所以絮饶晌午的时候依旧是在九楼用的饭。并照常在紫萝与墨柳离开后，去了挂有红结的房间。
　　房间内没有他人，只在桌案上摆放着一碗熬好的汤药。喝药的时候莫名想起长公主说的那番话，絮饶心绪忍不住低落。
　　虽说一直有告诫自己要暂时摒弃儿女私情，但听安平长公主眉高气扬的说她与裴六郎青梅竹马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是滋味。
　　闲来无聊，抱起毛毯上打滚的猫咪逗弄，然后看到其中一只猫咪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一个细竹管。暗道新奇，取下竹管，竟是发现里面卷有纸条。打开纸条来看，入眼是极为熟悉的字迹————“出征，回来前莫轻举妄动”。
　　皱眉琢磨了一下会儿，絮饶才算明白过来，这是裴六郎留给她的……书信？是说他带兵出征了吗？还有，莫轻举妄动的意思是指追查先前刺客一事不让她心急罢。
　　收起书信，继续抱了猫咪逗弄。心内暗叹，果真是大忙人一个呢，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
　　安平长公主果然中途转来了淑雅园听学，且来的第一日，就把絮饶后面坐着的裴灵给挤了去，让灵儿又往后挪了一位，而她则坐在了中间。
　　且她似是对灵儿印象较好，当师郎讲学离开后，就见她转身拉着灵儿的手聊得热乎。平日里这个时候絮饶都是与灵儿说话闲聊的，如今被长公主抢了先，暂不想与她有过多接触，所以絮饶便拿了书卷走出去透气。
　　阳光正好，微风拂面，情暖的天气很是让人舒心，连带着这几日压在心里的闷气都消散了去。絮饶浅笑，把书卷轻轻遮在头顶，边走边哼唱起韵调甜柔的江南小曲儿。
　　一曲哼罢，仍觉不尽兴，打算返回去的时候再来几句。一转身，却惊讶的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忙把书卷从头上拿下，规规矩矩的胸前，柔声道：“给师郎请安。”
　　季景黎轻笑，戏谑道：“以后都莫请安了，太过生疏。不若哼曲儿来得妙。”
　　闻言，絮饶面色微微泛红，回道：“师郎总是爱打趣人。”
　　季景黎弯下眉眼，笑得神秘莫测：“本王也就只打趣你而已。”
　　“……师郎说笑，”心绪好，眸中也起兴带上几分俏皮，“师郎的风流美名传了可不是一日两日，絮饶还真就没少听说呢。”
　　“是吗？”季景黎笑着伸手，当絮饶以为他是又想抬她下巴时，却见他把食指轻按在了她温软的唇上，柔声道，“那你可见过？”
　　“……”
　　絮饶哑然，一是因唇上他温热手指的作祟，再有就是他眼中少见的认真。看着……竟像是个赌气的孩童，被冤枉后一本正经的与人说理。
　　每次都把人招惹得不知所措，絮饶退后一步，看他一眼，转身离去。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又突然回过头嗔道：“我还真就见过呢。”
　　见他闻言一怔，难得露出吃瘪的神情，絮饶掩唇轻笑，抱着书卷继续往回走去。
　　***
　　每日早起依旧会去佛堂念经，这日遇上而后过来的老祖宗，絮饶乖顺给她老人家请安问好。
　　而老夫人李氏如今对她很是上心，笑着道：“又这么早起来念书？”
　　“嗯，”絮饶点头，“丝毫不敢松懈呢。”
　　“这般用功，难怪长进这么快。”老夫人道，“不过，能取得女学会试的头名可是得真本事的，想来你刚入府时说话谦虚了，当时应该底子就扎实很多了罢？”
　　絮饶手心一紧，老祖宗这是……对她一开始的说法怀疑了？

　　第五十六章

　　细心留意老祖宗眉目间神色，似是没有生气不满的痕迹，相反，处处透着慈和欣喜。絮饶便放稳心绪，柔声道：“不瞒老祖宗说，絮饶大多学识都是生母秦氏悉心所教，没有入过正规学堂，不知深浅。所以……所以怕说过之后惹得老祖宗不高兴才那样说的，没有要故意隐瞒的意思，还请老祖宗见谅。”
　　“秦氏？”老夫人目光看向远处，应是想起些许陈年往事，沉默多大会儿后以叹气收尾。重又看向絮饶道，“傻孩子，才识高是好事，我怎会记怪呢？”
　　方才老祖宗沉默的时候，絮饶也想起许多有关娘亲的事，一时感慨，便垂眸轻声道：“能取得会试头名给府上添点光彩，我是打心眼儿里开心。当初……当初生母秦氏日日担心，生怕絮饶会因她的出身拖累而遭得府上人嫌弃。如今能得到老祖宗的垂怜关爱，于她于我都是莫大的幸事。”
　　老夫人合掌诚心念佛，悠悠道：“过去了，都过去了。凡我杜家血脉，都是要一视同仁的。”
　　看老祖宗似是说的真心话，没有显露出对她和娘亲的嫌弃，絮饶心思越来越平稳。没有抵触情绪的话，日后有些事做起来应是会顺当些。
　　从佛堂出来后，走了没多远遇上活蹦乱跳的婵儿。明日就是端午佳节。见过一次，所以絮饶便很容易猜出她开心的原因。于是笑着对她道：“婵儿又是前去府门处等哥哥吗？”
　　“嗯。”薛婵点头，然后眯眼笑道，“菩萨保佑，小表姐福瑞安康。”
　　“好的，安康。”看她开心，絮饶也跟着高兴。温柔的揉她发髻，笑道，“赶快过去罢。回去记得好好玩。”
　　却是话还没说完，婵儿就迫不及待的一溜烟儿跑远了。絮饶轻笑着摇头，朝自个院子返去。
　　而齐国公府府门外，薛成玉已是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等着了。远远听到一声“哥哥！”，忙打起精神看去，将飞扑过来的“粉嫩团子”抱进了怀里。
　　得意道：“怎么样，哥哥没骗你罢？这次比你这小不点儿来的早。”
　　“哥哥真好！”薛婵亲昵的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轻蹭，撒娇道，“婵儿想哥哥了呢。”
　　“哥哥就知道，婵儿最乖！”薛成玉哈哈笑着把薛婵放下，然后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妆奁，在她眼前晃了晃道，“给你幽月表姐送过去，哥哥就带你回府上玩。”
　　薛婵嘟嘟嘴，白嫩的小手在胸前合十，歪头无辜道：“菩萨保佑，哥哥福瑞安康。”
　　就是不接他的妆奁盒。
　　“听话了，”薛成玉俯身哄劝道，“婵儿听话，哥哥才福瑞安康嘛。拿过去给你月表姐，哥哥选了好久呢。送不出去，会伤心的啊。”
　　“婵儿不愿哥哥伤心。”薛婵闻言，立刻软了声音。然后乖乖接过了妆奁盒抱在怀里，转身的时候却又被薛成玉给叫住。
　　“差点儿忘了，还有一个呢。”薛成玉又拿出一个略为狭长的妆奁盒，塞到薛婵怀里道，“这个是补给你絮饶表姐的见面礼，也帮哥哥送过去。”
　　“小表姐？”薛婵眸中闪出亮光，高兴道，“婵儿喜欢小表姐。”
　　薛成玉看她瞬间变好的小脸，宠溺的在她脸上轻捏道：“那这么说，婵儿不喜欢你幽月表姐了？”
　　薛婵想了想，然后认真道：“喜欢，哥哥喜欢，所以婵儿也喜欢。”
　　“那就好，”薛成玉舒口气道，“快去罢。记住别送错了啊，这个方形的是给幽月表姐的，长一点的是给絮饶表姐的。”
　　“嗯。”
　　薛婵点点头，然后在郝妈妈的陪同下跑去了云锦院。此时，杜幽月正逢梳妆，看到她，顿了片刻，便唤她进屋了。
　　近来杜幽月情绪不好，连带着晚上失眠折腾，本就有些阴沉的脸色看起来更为不好。薛婵把怀中的东西搁在桌案上，然后小心翼翼的讨好道：“菩萨保佑，月表姐福瑞安康。”
　　“放下罢。”杜幽月懒得多说什么，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
　　“好。”看她无半点兴致的样子，薛婵乌黑的眸子里闪过失望，然后重新抱起那个略长点儿的妆奁盒道，“那婵儿过去小表姐院里了。”
　　杜幽月这才注意道这次的不寻常之处，于是疑惑道：“那是？”
　　“哥哥说补给小表姐的见面礼。”薛婵诚实道。
　　“是吗？”手中的木梳滑至秀发中间停住，杜幽月起身走到薛婵跟前，拿过她怀中的妆奁盒道，“过来这么大会儿，你哥哥他应是要等急了。快些找他去罢，这个月表姐帮你送过去。”
　　薛婵茫然片刻，水汪汪的眸子忽闪几下，乖顺道：“好，多谢月表姐。”
　　待薛婵走远，杜幽月打开手中的妆奁盒，从中拿出一枚精丽的珠簪。指甲慢慢顺着簪子上的纹路划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
　　五月被人称为“恶月”，亦被认作是“毒月”，所以在这个时段都极为注重避躲疫病。尤其是在五月初五端午节那日，更为隆重。各家各户都将很是热闹庄重，皇上也会召集臣子在皇宫内办宴赏赐。
　　明日就是端午，书院特此休假，一连三日都不用前往。难得有晌午时分都待在府上的时候，老祖宗特命人传话，让各个院子里的都去往厅堂一同用饭，算是难得的家宴。
　　人都到齐后，依次入座。上首坐着的为老祖宗，稍靠下点的是主母薛氏。然后是并列而坐的大哥杜昭义和大嫂姚氏，以及二哥杜昭炎和二嫂安乐长公主。再有便是絮饶和杜幽月。
　　每逢府上人聚在一处时，气氛总是莫名诡异，尴尬到让人稍显无所适从。除却老祖宗偶尔几句无关紧要的询问，几乎无人说笑，皆默声垂头用饭。若不是府上两位尚不懂人事的婴孩的笑闹，怕不知会压抑到何种程度。
　　絮饶轻轻抬眸，装作不经意间一一看过厅堂内各位主儿的神情。大哥杜昭义与姚氏正一人抱了个婴孩哄玩。皆是眉眼温和。老祖宗与薛氏的目光自也时不时的落在府上的这两位小福星身上。而安乐长公主看上去面色却不太好，目光始终停在大哥杜昭义身上，时而柔和，时而阴沉。二哥杜昭炎倒似没心没肺的很，自顾自的用饭喝酒，神情爽朗。
　　听闻当初先皇赐婚，一开始是想将安乐长公主指给温文博学的大哥杜昭义为妻的，出乎意料的却被大哥婉言相拒。后来经过先皇与父亲的商量，又改将安乐长公主指给了通直莽撞的二哥杜昭炎。想是对心高气傲的安乐长公主来说，确不是一件舒爽事。故成婚多年来，与二哥杜昭炎相处不太融洽不说，与大哥那边关系也始终不怎么和睦。
　　总算是在一片尴尬中结束了这次家宴，老祖宗起身吩咐大家回自个院中歇息。众人纷纷起身给老祖宗道过安后，一直沉默着的杜幽月突然说话了。
　　“妹妹留步，”
　　只见她当了众人的面，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妆奁盒递向絮饶道：“今日薛表哥过来接婵儿的时候特意给妹妹备了份礼，放在我那里了。趁此见面机会，我便帮他送于妹妹了。”
　　絮饶微感讶异，那次在街上相遇时，倒是听他说会改日补她一份见面礼，但也认为只是客套话罢了，不想竟真的给她送了一份。
　　从杜幽月手中接过的时候，絮饶分明看到她眼中闪过异色，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见那方方正正的妆奁盒子失手落在了地上，裂成两半。
　　露出放于其中的一对儿玉镯。仔细看去，竟发现是对儿雕了戏水鸳鸯的玉镯。
　　薛成玉薛世子是与杜幽月定有婚约的，如今却送她这富含寓意的镯子，委实不妥当。絮饶皱眉，见老祖宗她们已是闻声看了过来，为避免误会，忙在她们注意到之前，先一步捡了玉镯拿在手中，眸光流转间，故意打趣道：“絮饶来府上这般久了，都没有收到薛表哥送的见面礼。那日姐姐不过在街上随口一提，薛表哥便赶紧送了过来，可见薛表哥对姐姐上心的很呐。”
　　“是吗？”杜幽月也故作柔和道，“那我倒是想看看薛表哥送的妹妹什么好东西，放我那儿一上午了，我都未来得及看呢。”
　　老祖宗她们都还未完全走出去，这让人疑心的玉镯是不能露出来的。絮饶把玉镯又往袖口处掩了掩，道：“姐姐就爱取笑我，凡是薛表哥送的东西，再好定也没有送与姐姐的好。”
　　谈笑间，老祖宗她们已走出厅堂，杜幽月目的没能达成，冷了眉目道：“那妹妹便好好收着罢。”
　　说完，便也领着贴身丫鬟离去。
　　回到自个院中后，絮饶把玉镯放回妆奁，然后安置于不起眼的木箱里。心中突然明朗。
　　她一直猜不到薛氏让她安生回到府上的原因，如今想来，怕是与这薛成玉有关罢。杜幽月与薛成玉定有婚约，然，她却发现杜幽月似是钟情与魏王，并没有对薛成玉表现有多大兴致。
　　那么……
　　之所以留着她，应该是想办法把薛成玉推给她罢。从今日这件事上就可以琢磨出来了。既然是薛成玉早上接婵儿时送的，那杜幽月为什么早不送、晚不送，偏要到府上人都在的时候大张旗鼓的送？
　　还有，那突然掉落裂开的妆奁盒子，如今想来，实在太过可疑。还好被她巧妙掩饰过去，不然落在老祖宗她们眼里，不知会得个什么印象呢！
　　***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一大早醒来，太阳还没有升起，府上多半人便不同往日一般，早早起身了。因为收拾妥当后，要相携前往城外山上采摘沾有露水的艾草。
　　絮饶起身后，也吩咐了墨柳与紫萝跟随，打算跟着府上人一起前去采艾，讨个吉利，好不被疫病缠身。
　　出得府门，竟见除却府上的马车外，还有一辆华美的马车停在那里。
　　而马车旁，等着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袍的风流公子，正舒展了俊逸的眉眼，温柔看她。

　　第五十七章

　　天还未亮，远处的天边还挂着几点残星。淡淡的星光下，季景黎目光从絮饶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后面出来的安乐长公。笑着唤了声：“阿姐。”
　　“你倒是来的早，”安乐长公主在丫鬟的簇拥下举止慵懒的走向他，扶了扶金斑闪闪的长步摇，扬眉道，“既已准备妥当，那便动身罢。”
　　说完便登上了府上的马车。而季景黎却是再次把目光落在了絮饶身上，温柔道：“本王知晓京城内有处山坡上艾草长得正好，杜二小姐可愿一同前往？”
　　不曾料想到他会开口相邀，絮饶闻言微怔，暗自在心里琢磨。前世的时候她便知道魏王与安乐长公主关系甚好，他时常来府上探看。所以今日他过来与长公主同行，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只是，若把她也唤上的话……
　　絮饶回头看向同是在场的长嫂姚氏和主母薛氏等府上他人，见她们皆是面色各异的如魏王一般在等她回话，心中不由一动。
　　薛氏和杜幽月暗地里打算了想要把她推给薛成玉薛世子，为妻为妾什么的尚且不论，如若真有那么一天，那她这辈子怕是会被人死死捏在手心里，永远也翻不了身了。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而她与魏王之间本已慢慢淡下去的传闻，因着斗花会之后相伴去往庙里祈“好姻缘”一事又逐渐高涨。倘若再被人撞见相携前去采艾的话，应是会引来更多的传言。
　　她之前在这方面不想与人牵扯太多，总想着甚么都撇干净的好，眼下却是改了主意。魏王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在众人眼里与他之间有了“明面上”的牵扯，不论最后能不能成，至少薛氏她们再想把她与薛成玉生硬往一块儿凑的时候，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想到这里，絮饶浅笑着回道：“絮饶初到京城不久，城内多处地方都未曾见识过。如若能有魏王领路的话，倍感欣喜。”
　　季景黎轻笑，折扇一摇，做出个温雅的“请”的动作。
　　絮饶会意，在紫萝与墨柳的陪同下登上了府上为她准备的马车。踏入马车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不远处神情紧绷的杜幽月，垂眸轻勾了嘴角。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有动作快的，已是拿了沾满露水的艾草回来。絮饶放下车帘，安静坐回车内。想起待会儿可以放松了尽情赏玩，不免心神怡然。
　　清风阵阵，到地方的时候反倒比刚出来那会儿还要暗些。放眼看去，山上竟是有提了花灯照明的。远远看着，姑娘们的彩色衣裙在明明暗暗的灯火里闪现，甚是好看。
　　难得出来，紫萝她们也与絮饶一样欣喜，轻提了裙摆在青绿的艾草从中穿行笑闹。絮饶正挑了棵葱嫩的艾草打算□□，手将将放在细长的草杆上，忽然听得一片欢闹声。
　　好奇看去，见是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好几位提花灯的漂亮姑娘，皆对着魏王季景黎过来的方向欢欣鼓舞。言行举止颇为大胆活泼。
　　只见一位垂髻女子率先启唇假意嗔道：“魏王爷今日要来，怎的不提前告知姐妹们一声？早知道就换上新做的荷叶裙过来了。”
　　“去去去，”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子笑着拉过她，故意揶揄道，“人家魏王爷可忙着哩，担了探花郎的名头要在女学里给小姐们讲学，每日少说也有百千个娇美姑娘眼前过。像你这般的，别说荷叶裙了，就是把绣花兜衣单裹在身，王爷怕是也不看几眼呢。”
　　如此露骨的话语引得一片哄闹声。又有位女子看着越走越近的季景黎娇滴滴道：“王爷可真是狠心呐，当初招呼不打便一走三年，好容易回来了，却舍不得再去楼里看看我们这些姐妹，可怜了我们日日备了美酒盼着呢。”
　　“是啊，新曲儿也学了好多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媚了声音撒娇笑闹，季景黎始终笑而不语。待终于走近，才温柔道：“改日有空，定要再去尝尝香儿姑娘亲手酿制的女儿红。”
　　听魏王还记得她的女儿红，香儿心下暗喜，顾盼生辉道：“择日不如撞日，那王爷待会便随奴家品酒去，好不好？”
　　季景黎依旧是眉眼温柔，细长桃花眸中的戏谑神色一如当年。只是出口却是不被人所愿的拒绝：“不巧，今日本王约了人，不便奉陪。”
　　“好罢。”香儿闻言惋惜道。
　　却仍有不死心的姑娘笑问道：“王爷可是约了哪家小姐？倘若不嫌弃的话，带过来与姐妹们一起采摘艾草嘛。”
　　季景黎没有答话，从身后下人手中接过花灯，只语气柔和的笑回了一句：“告辞。”
　　提灯看向四周，却是不见方才亭立的佳人。
　　而絮饶此时正困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里。要说怎会落得此种境地，还得从她嫌那几位姑娘“吵闹”说起。听她们说话露骨娇媚，心里莫名不顺畅。所以便想着避远些采摘艾草。
　　不想天色昏黑，出门又未备带花灯。且与紫萝她们已走散。一时没能看清脚下的路，便跌落在了这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土坑里，委实尴尬。
　　试着往上攀爬，但坑土边缘长的都是些细嫩的小草，经不住捞拉。没能成功爬上去。困窘之际，想着要不喊几声，丢人归丢人，总比困在这下面好。
　　做好打算，刚准备喊人。突然见顶上晃现出一个花灯。灯火幽幽，映照出坑底絮饶微带尴尬的小脸，以及提灯公子风流俊逸的面容。
　　季景黎将花灯放下，一瞬不瞬的盯着坑底极力装作淡定模样的絮饶看。忍了几忍，终是忍俊不禁，毫不客气的取笑道：“絮饶果真有情趣，寻了个此般妙处，可是让本王一番好找。”
　　絮饶闻言偏头不说话，恨不得一阵风吹过，把灯火给吹灭了。好让人无法看到她此刻的羞窘。可有些人偏不适可而止，取笑她不说，竟提起花灯也跳下了土坑，近距离的看她笑话。
　　季景黎一步一步的靠近絮饶，直至他喷洒的气息能落她身上了，才停住脚。语调温柔道：“既然没有提灯，为何不等我？摔着了……”
　　絮饶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从方才的羞窘中缓过神来，不等他把话说完，故意垂眸笑答：“今日是出门采艾，艾草遍地，随意采些讨个吉利就好。不同与出门采花之人，须得提灯挨个儿把花看仔细了。”
　　“……”
　　知她是把方才春香楼姑娘与他笑闹的情景看去了，季景黎哭笑不得。对“采花”一事无言以对。只把手中花灯提高了，恰恰停在絮饶脸旁，将她清灵干净的小脸照了个清清楚楚。
　　有意无意的附和一句道：“确实得提灯看紧了，不然跑丢了怎么办？”
　　灯内跳动的烛火映在絮饶眼里，让她些许慌乱，抬手轻拂在他提灯的手上，想把灯火压下去。
　　季景黎轻笑着随着她的动作把花灯放下，却是在她偏头之际，俯首吮咬在她左边耳垂上，暧昧道：“如此才算坐实了采花之名。”
　　转瞬的功夫，天边已渐渐泛出鱼肚白。感觉到耳垂上温热的亲昵，絮饶局促着把他推开。然而，即便推开了，他们之间先前维持的朦胧也因着他此番举动给彻底打碎了。仿若黎明前的雾气，随着红日的升起而消散殆尽。
　　絮饶失措。她今日似是做错事了，不应该随他过来的。猝不及防的发生这样的状况，日后可要如何相处？
　　她的一番反应自是丝毫不落的跌进季景黎眼底。心里失望，但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于是环腰将她抱上土坑。然后退后一步打趣道：“这就吓到了？”
　　“……”
　　换谁都会吓到罢？絮饶轻咬下唇没说话，默了片刻，发现确实不知该说什么。索性理了理些许皱乱的衣裙，扭身走开。
　　*
　　采艾回到府上之后，絮饶还未歇息多大会儿，就听紫萝道：“长风道长过府上来了，老祖宗吩咐让前往厅堂处迎接呢。”
　　长风道长？
　　絮饶慢慢攒了眉头。长风道长……
　　灵光闪过，终于记起来。那不就是儿时薛氏请来的，曾说她是府上灾星的那个道士吗？！

　　第五十八章

　　这些年既已猜出当初是在薛氏的谋害下，她与娘亲秦氏才被赶往庙里且在路上遇险的，所以对那个曾掐指一算说她是灾星的长风道长可谓记忆深刻，并深信他绝对是与薛氏串通一气的！
　　紫萝在府上待的时日不短，想她多少知道些。絮饶便问道：“不知这长风道长今日过府上来是做什么的？”
　　“二小姐来府上晚，可能不知道。长风道长算是我齐国公府的府上常客呢！”紫萝解释道，“老夫人喜欢礼佛念经，每逢端午、中秋什么的总会请道长过来在府上做法，以求个好兆头。”
　　絮饶点头，这个她是知道的。不过，京城内有名气的僧侣道长众多，府上十几年来却都是请的所谓的长风道长未免太过可疑。于是继续好奇道：“这长风道长能时常被请来，可是与我府上有何渊源？”
　　紫萝四处看了下见屋内无他人在，于是低声回道：“这个奴婢也是从自个娘亲那里听来的，说老夫人多年前曾患过顽疾，多处寻医无果，后来却被当时还没什么名气的长风道长给治好了。所以老夫人对他颇为信任。且这么多年过去，长风道长的名头在京城内也是越来越盛了呢。”
　　“原是如此。那快些去往厅堂罢，别去晚了惹老祖宗生气。”絮饶起身道。
　　虽然还有好多疑惑，但问多了怕惹人起疑，所以絮饶稍作打理后便动身往厅堂赶去。
　　她到的时候，除却进宫赴宴的大哥杜昭义与二哥杜昭炎，其他人都已到齐。俯身一一给她们问过安，絮饶便也静坐在相应的位置上等候。
　　旁边坐着的是长嫂姚氏以及她怀里的婴孩。絮饶便尽可能的往偏离她们的方向挪了挪。因为她过来时在身上用了点儿香料，这香料闻多了怕是对婴孩的身体不益。
　　没等多久，就听下人来报说长风道长已是到了府门口，老祖宗于是吩咐众人相携前去接迎。走在路上的时候，絮饶暗自在心里慨叹。
　　想她前世这个时候因为薛氏安放的香料的拖累陷害，整日体弱嗜睡。以至于在端午这日未能外出采艾不说，就是老祖宗传话吩咐说让前来厅堂一事都没能赶上，睡到自然醒后匆忙过来已是晚了，惹得众人侧目……
　　“贫道长风恭祝老夫人福德圆满。”
　　突然响起的浑厚声音打断了絮饶的回忆。听闻这声音，她不由攒了眉头，惊讶的抬头看去，见府门外站着五个着灰色道袍的道士。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位相较剩下的四位年轻道士，面容苍老且白发白须，就连眉毛也是苍白无墨的。儿时包括前世的时候并没有与他见过面，但如今从几人资质上不难看出，他应该就是长风道长了。
　　“道长有礼了。”老祖宗也声音慈和的回了一句，便相邀他一道往府上返去。
　　而絮饶在后面看着那位长风道长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记性不错，方才那声音她确定她是听到过的，可看他面容却是明明白白未曾见过的，更别提听他过说话了。那……究竟是为何会对他的声音有种熟悉感呢？！
　　重又返回厅堂后，老祖宗道：“今日端午，特意将道长请来我府上做法，希望可以驱除恶气，保佑我府上人皆是平平安安。”
　　长风道长轻甩手中拂尘，把长长的拂尘安放在左边胳膊处，拱手道：“贫道乃修行之人，自当尽力为世人带来福泽。”
　　举手投足间与以往见过的道士似也无甚区别，看不出异常之处。
　　“那就有劳道长。”
　　老夫人说完后，见他皱眉看向杜幽月，便疑惑道：“……可有不妥？”
　　“不瞒老夫人，”长风道长轻捻白色的长须，高深莫测道，“贫道看贵府大小姐面色隐有乌气，应是被不祥之气扰了身。”
　　“哦？”前几天倒确实听说了这嫡孙女状态不怎么好，以往回回取头名的会试都考的不尽人意。所以老夫人对这话深信不疑，担心的道：“那可要如何是好？”
　　“老夫人莫急，贫道这里有一法，作为简单且绝对行之有效。”长风道长不急不缓的转脸看向薛氏道，“只要今日子时恶气最盛时，由与大小姐骨肉相连的夫人在府上佛堂内诚心诵念两个时辰的经文便可。但要切记诵念经文的过程中万不可由人随意扰乱，不然，非但大小姐的恶气除不去，就是夫人也会被恶气反蚀而受到牵连。”
　　听他说的慎重玄乎，众人闻言皆将目光落在了主母薛氏身上，见她绷紧脸色道：“道长此话可当真？”
　　长风道长没说话，白眉下垂，只在眼角处堆积出几丝皱纹，更为显得神情莫测。
　　老夫人见此，也转目看向薛氏，对她莫名生硬的态度稍感不满，并且以眼神示意她应下来。
　　薛氏垂眸，脸色丝毫没有转好，但也是点了下头以示妥协。
　　絮饶把他们的神情分毫不差的看在了眼里，心里颇为疑惑。薛氏不是和长风道长是一路的吗？为什么她觉得薛氏对长风道长并不客气？难道是怕引人怀疑而做样子给外人看的？
　　“道长，”
　　只听长嫂姚氏抱着怀中婴孩开口道：“瑾哥儿这些时日也染过几次病气，我怕得日夜揪心睡不着。道长神通广大，所以想要劳烦道长也给瑾哥儿瞧瞧，看可有什么补救之法？”
　　“好。”
　　长风道长依言走近姚氏，仔细瞅了瑾哥儿看，并有模有样地不时在他身上一些穴道处揉戳。众人都屏着呼吸看得认真，瑾哥儿却是孩子心性，胖乎乎的小手胡乱挥舞着“啊啊”的叫。并好奇的将垂在他眼前的长风道长的一缕胡须抓在了手心里，笑嘻嘻的往嘴里塞。
　　姚氏大惊，忙连声哄劝瑾哥儿，想让他松手。但受到制止的瑾哥儿却是哭闹着越揪越来劲儿，拉扯着死死抓着不放。而长风道长的脸色也有些动容，似是带上点儿怒气，抬手想把他的胡须从瑾哥儿手中弄出来。
　　尴尬之际，絮饶起身上前，把一个缀着长流苏的香囊在瑾哥儿眼前晃，引去他的注意。瑾哥儿果然如料想般安静些许，但还是失手把长风道长的一缕胡须生生给揪了下来，然后才罢手新奇的去拽絮饶手中的香囊。
　　絮饶自是不敢让他得逞，赶紧收回香囊，并在收回的时候装作不经意般拿香囊在长风道长的眼前晃动几下。
　　奇异的香风飘过，刚被“解救”的长风道长忙乱中突然身体一顿，侧目看了絮饶一眼后又迅速移开视线。但他的这点儿异常终究是没躲过絮饶的慧眼。
　　香囊中盛放的香料正是薛氏先前给她送去的被褥里的香料。因为有安神的作用，所以才会对哭闹的瑾哥儿起作用。明白这香料的特殊性，不敢让瑾哥儿多闻，因此她很快把香囊收了回来，且借此机会对道长加以试探。
　　果不其然，长风道长方才看她的那一眼，透露出来的端倪显然是知道这香料有问题的。不然谁会因为姑娘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香囊而露出那般锐利的神色？
　　方才还在怀疑是否是先前她猜错了，如今却是更为肯定。薛氏绝对是和这长风道长有着某种联系的。
　　絮饶走神时，长风道长已是很快掩去面上异色，哈哈笑道：“小公子如此生龙活虎，少夫人大可放心，好生照顾便能平平安安。”
　　姚氏抱着瑾哥儿哭笑不得，既为方才的事尴尬，又因长风道长的话感到高兴，连日压在心头的石块儿轻松许多。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乐长公主也凑趣道：“都说瑾哥儿爱调闹，今日本公主可算见识了。竟生得如此气力。”
　　姚氏闻声看去，也温声笑道：“长公主过奖。二弟骨骼强健，长公主日后诞下的麟儿，定也是英勇敦厚。”
　　长公主无所谓的轻捻手指，道：“我倒宁愿是个文弱爱读书的。”
　　老夫人闻言眉头舒展些许，慈和道：“我可不挑，凡是我杜家子孙，我可都得捧在手心里宠。”
　　就这样，方才有些啼笑皆非的闹剧在众人的笑谈中缓和过去。
　　而絮饶想起斗花会那日刺杀她的人皆是鼻梁较一般人高挺的异族人，面容特征明显且都对香料极为敏感。不动声色的看过无丝毫外族人特征的长风道长，以及地上被瑾哥儿轻易扯掉的那缕胡须。心内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笑谈片刻后，长风道长领着他的四个弟子去往院里做法祈福。而厅内众人也随之散去。
　　出得厅堂，杜幽月与薛氏走一道。杜幽月特意避开跟随的下人，小声问道：“母亲，那道长说我沾染乌气一事是真的？还是……”
　　“或许吧。”薛氏看向杜幽月，眼神复杂道，“道长向来说话准当，既然他都说过了，那你前几日心绪不好可能真是染了晦气，待今晚给你念过经文后应是能好些。你也莫要太过敏感，别的不说，学识方面，你若以真本事来定能比过那个乡野丫头！”
　　“是，谢母亲担心。”
　　杜幽月口中老实应道。心里却是藏着几分虚气。会试的时候她真的是有凭最大能力去答题的，然而名次还是落在了杜絮饶后头，结果出来后，心里要强撇不开面子才对外撒谎说是正逢身子不舒服而受到了拖累。
　　所以方才听长风道长那样说，她还以为是母亲看穿了她的谎话，想要在老祖宗跟前帮她提点而暗中叮嘱道长这样做的。
　　不过，通过刚刚与母亲的谈话，却发现事实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仔细想想的话，更加觉得之前是她想多了。毕竟长风道长在她印象里一直是比较正直高深之人，也未曾听母亲提过半点儿与他私下交好的事。这样说来，他怎么可能会为她做出故意糊弄老祖宗的事情呢？
　　实在是说不过去。

　　第五十九章

　　长风道长领着他的四个弟子在庭院内做法，完事之后就会离去，应该没她们什么事了。所以絮饶便也回了自个院中。
　　院门前悬挂着用红绳系好的新鲜艾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而絮饶则拿了书卷在院内的石桌旁安静翻看。
　　淡淡的书香飘散，青灰色的桌案上，一只蚂蚁许是被这香气吸引，沿着桌角慢慢攀爬至絮饶摆放在桌案上的书卷里，又顺着弯曲的笔划字迹爬到了絮饶纤嫩的手指上。
　　不喜欢这些小东西，所以絮饶便俯首轻吹，把蚂蚁吹落在地。可没隔多久，就再次发觉有其它蚁虫爬到了身上。柳眉轻蹙，眉间红色的朱砂痣随之陷落在清秀的额头，显出几分无奈。
　　絮饶起身放下书卷，惊讶的发现方才没多大会儿的功夫，桌案上竟是爬落了十几只蚁虫，且看着都像是那种个头较大会咬人的。
　　院内没有种树，仅有几盆当初斗花会之前收到的芳花而已，且因着她平日的细心照看，并没有惹得虫病，委实不该给院中招来这么多蚁虫。絮饶看着在桌案上嚣张乱爬的蚁虫暗自疑惑，那……这是个怎么回事？
　　突然，侍候在旁边的红霜轻呼了一声。絮饶扭头看去，见她脸上不知何时竟红肿一片。目光向下，见她不止脸上，包括手上，也有好几处被蚁虫叮咬的大包。
　　再看卢妈妈她们，则没有红霜这种情状。自打知道前世吃过“香料”这记闷亏后，絮饶对府上的些许异常都极为敏感。眼下看红霜伤的严重，而她又是薛氏的人，由不得她不提防起来。
　　于是询问红霜道：“你可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被蚁虫咬的厉害？”
　　“没有！”红霜一口否定，说完后她估计也觉出太过生硬的回答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便缓了语气道，“奴婢也不知道，不过以往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过几天就好了，谢二小姐关心。”
　　“嗯。”
　　絮饶淡淡应了一声，然后看着她脸上被咬的厉害的地方故意道：“能好就行，我看都出血了，还以为会留下疤痕呢！”
　　“留疤？”红霜闻言惊讶的抬头，手指忍不住轻放在脸上被咬伤的地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若是不放心的话，我这里有些药膏你拿去用，应是可以好得快些。”絮饶面露担心道。
　　“二小姐好意奴婢心领，”红霜不经意间握紧了手心，尖利的指甲嵌进肉里，咬牙下定某个决心后，开口拒绝道，“过几日肿块应是就消下去了，至于留不留疤……奴婢贱命一条，并不怎么在意。”
　　不在意吗？
　　她可记得红霜心眼儿多，虽然只是个丫鬟，却最是在意她还算出挑的姿色。不难理解，因为红霜在丫鬟里面年龄也算是大的了，如若不准备长期留在府中，要不了一两年就该出府寻个人家嫁了。所以先不论她平时无意中显露出来的些许傲气，就是单单一个有爱美心思的姑娘家，对待自己的容貌都不会是如此轻率的态度。心知有端倪，但絮饶也不点破，只轻笑道：“没事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红霜不是好收买的人，且性子谨慎。要想除去她，还是让她先与薛氏之间多折腾些嫌隙来得稳妥。
　　*
　　夜幕降临，正是给各个院里的主子们准备饭食的时辰。红霜本与紫萝一起去往厨房那边拿云祥院的饭菜，走到半路，她突然捂着肚子面露难色的对紫萝道：“晌午的时候我不小心吃坏了肚子，现在又闹腾了起来，你先去罢，且容我去去就来。”
　　紫萝看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很是难受的样子，便安慰她道：“这样的话，那我一个人过去拿饭菜就好了，你快些那个……去罢，若是太严重，就找府上郎中开些药方治治。”
　　红霜比紫萝年龄大，但她在府上的等级要比紫萝低，所以她感激道：“那就多多谢过紫萝姐了，我……我疼的厉害，先走了。”
　　说完不等紫萝回答，便捂着肚子匆匆走开，一副腹痛难耐的惨样。然而，等她避开众人眼线后，却是恢复了正常面色。然后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继续捡着较为偏僻的道路去往了杜昭炎住着的云平院。
　　彼时安乐长公主正与杜昭炎生闷气，听完贴身丫鬟的小声通报后，斜睨了他一眼，哼道：“今日之事就不与你计较了，不过本公主也有事要跟你商量，你且先过去你房里等着，我待会儿就过去。”
　　“好！”
　　杜昭炎正为不知道怎么哄长公主开心烦恼着，见她突然好心情的变了脸，当即也乐呵了。满口应道：“什么事还得商量着来？只要你高兴呀，我都答应！”
　　长公主嗤笑，她这个驸马爷，通身上下也就“服管教”这点让她满意。摆手道：“去罢去罢。”
　　等红霜进来的时候，杜昭炎已经出门去了。不过方才在院中，她也是把屋内的对话都听进了耳里。因此心里的主意是越打越深。
　　“想通了？”长公主一见她，便不急不缓的问道。
　　“是。”红霜抬头，目光坚定道。
　　安乐长公主于是使眼色让屋内下人都退了出去，并低声吩咐了贴身丫鬟几句。然后才又看向底下跪着的红霜道：“说罢。”

　　第六十章

　　“回长公主话，夫人她……”
　　本已经打定主意，可到真正要说出口时，红霜却又迟疑了。安乐长公主见状，注意到她红肿的脸，懒洋洋的抬眉道：“哟，怎么把这脸蛋儿折腾成了这副模样？本公主这里有上好的药膏，待会儿走的时候让紫霞给你拿上一瓶。”
　　“谢长公主好意，奴婢受不起。”
　　“怎的就受不起了？”长公主起身走至她跟前，捏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道，“女人嘛，没地位、没本事，那就得凭脸面。像你这样的，若是把脸给毁了，以后还打算靠什么往上爬呢？”
　　听长公主把话说的明白，红霜诚惶道：“奴婢不敢肖想……”
　　“是吗？”长公主打断她的话，转身摆弄手中玉镯，漫不经意道，“如若扶不上墙，那就退下罢。本公主这里不留闲人。”
　　红霜闻言更为诚恐，心里明白万事惟有靠自个去争取，不然就只能是个可以被人随意牺牲的“物品”。于是咬牙低声道：“夫人她今日吩咐奴婢在二小姐的院子里撒了一层药粉。”
　　见她识相，长公主来了兴致，询问道：“哦？什么药粉？”
　　“这个夫人没有说，奴婢不知。不过……”红霜抬头指着脸上被咬伤的地方道，“奴婢沾染的药粉过多，脸上这伤想来就是因此而得的。”
　　如此倒也算是说明白了，长公主继续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
　　红霜摇头道：“没有。”
　　“那你暂且退下罢。”
　　“是。”
　　临了，长公主又回头道：“归顺了本公主就尽管放心，允诺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不过，你若是胆敢耍什么花样，后果自负！”
　　“奴婢谨记。”
　　*
　　晚上用过饭食，絮饶看卢妈妈暗自朝她使眼色。于是吩咐其他人先行退下，只留了她在屋内侍候。
　　“小姐，”
　　待紫萝她们都出去后，卢妈妈小声道：“奴婢今日看红霜似是不大对劲。”
　　“的确。”絮饶点头道。
　　一直是把卢妈妈当做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所以好多想法絮饶并不瞒着她。直言道：“今日看她被虫蚁噬咬一事不简单，怕是内有蹊跷。”
　　卢妈妈闻言走到屋内卧榻旁，远远的对絮饶道：“小姐过来看。”
　　絮饶走至近前，在卢妈妈的指引下朝榻旁的地面看去，竟然见上面散落着好几只已经死去蚁虫。然后听卢妈妈解释道：“小姐今日早上出门采艾，奴婢见红霜趁此空档一直有意无意的来榻旁转悠，言行都有些异常。所以留了些心眼儿，发现了这古怪之处，特避开她的眼线用老家那边驱虫的土方子将屋内上上下下给熏了个遍。”
　　絮饶感激道：“有劳卢妈妈费心了。”
　　“小姐哪里话？”卢妈妈笑着道，“小姐平安我们这做下人的才能跟着沾些福泽，这些呀，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不过这府上的有心人给小姐施加的难处都极为刁钻难料，让人防不胜防还没个尽头。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怕哪日有所疏漏，让小姐处在了困境。”
　　“这我明白，”絮饶叹气道，“但卢妈妈也看见了，她们行事小心且很少留下马脚，没有将她们一举扳倒的证据，贸然出手的话只会搬起石头砸了自个的脚。所以得一步一步计划着来。”
　　“小姐这么善良一姑娘却是……真是委屈小姐了。”卢妈妈关心道，“那小姐眼下有何打算？”
　　絮饶眸光流转，思忖片刻后，拿出从沐阳城带来的包裹，翻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握在手中道：“这些时日风头太盛，香料这里也渐渐露出端倪瞒不住了。以防引来她们的大动作，还是先设法缓和一下她们的紧张好了。”
　　“小姐聪慧过人，能屈能伸，奴婢都依小姐说的来。”
　　絮饶点头，看着床褥道：“天也慢慢暖和起来了，上面这个缝着香料的被褥便给收起来罢。日后应是还有用处。”
　　“好。”
　　*
　　深夜不怎么到子时的时候，薛氏便依着长风道长的嘱咐，领了薛妈妈和一个贴身丫鬟去往府上的佛堂。佛堂处幽静，只有两个年老的仆妇守在外面。
　　念经的过程中不能被人随意打扰，薛氏便安排那仆妇回去，换作薛妈妈与她的贴身丫鬟守在佛堂外。而她则进去为女儿杜幽月诚心念经祈佛。
　　漆黑的夜，朦胧的星光轻闪。夜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奇异的香味，闻在薛妈妈与另一个丫鬟的鼻端，让她们晃晃悠悠的逐渐失去意识。
　　佛堂内的烛火明明灭灭，照映出一个被拉长的身影。薛氏闭上眼，继续轻声诵经。直到几声压抑的张狂笑声响起。才睁眼冷声道：“来了？”
　　回答她的则是佛堂内成排烛火被熄灭的声音……
　　***
　　说是主母薛氏昨晚刚在佛堂念经驱过乌气，所以今日午时十二点乌气散干净之前，都不让去往佛堂。一大早醒来，絮饶便也没有依着往常那样去佛堂礼佛。
　　起身坐于铜镜前，见不过短短一夜时间，脸上就莫名生出许多大小不一的红色肿块。虽说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铜镜内照出来的那张已是完全破相的小脸给唬到。引来絮饶略显夸张的惊叫。
　　正拿了洗漱用具朝房间走来的卢妈妈与紫萝她们听到声音，忙匆匆敲门进了屋内，担心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絮饶随手拿起一方锦帕遮在脸上，皱眉道：“红霜，你过来。”
　　红霜猜出些许，但也不敢确定，依言走过来，疑惑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絮饶抬头看她，见她凑过来的脸上还有好些未消散的肿块，于是认真询问道：“红霜，你昨日说你之前有过这样脸上起肿块的经历？”
　　许是声音有些急切，红霜见多了她平日淡静的样子，乍见她如此，愣是呆了片刻才点头道：“是的。”
　　“那后来呢？”絮饶放下锦帕道，“你可是用了什么药方给治好的？”
　　锦帕放下来，便露出了她已是“破相”的小脸。红霜见此，肯定了心中猜想，然后低声道：“没有，奴婢当时觉得不碍事就没做理会，不过几日就全都好了呢。”
　　末了，为使絮饶相信她的话，还故意道：“这个小姐莫担心，或是这几日肝火旺才成这样的，用不了几日啊，肯定能好。”
　　还是紫萝忍不住劝道：“看着很严重的样子，小姐还是找个郎中给看看罢。”
　　絮饶垂眸，当然不能找郎中看，不然非得露馅，毁了她的用心。所以佯装赌气道：“如今脸成了这样，我是谁都不愿见。反正今日不用去女学，你们都出去罢，且让我休养一日看看。”
　　紫萝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絮饶心绪不好且已打定主意的模样，只好帮着收拾一番后退了下去。

　　第六十一章

　　翌日醒来，絮饶脸上的红色肿块没能消下去但也没有恶化，她便寻了一方白纱以长带系在发间，用以遮掩住脸上眼睛以下的部分。然后照常去了佛堂。
　　随后而来的老祖宗见她此番模样，关切的询问了一番，絮饶答是近日天干风大引起的，没什么大碍，休养几日便好。因露在外面的只额角处有个不算大的红肿疙瘩，所以老祖宗不疑有他，叮嘱她好生注意后就没再多说什么。
　　早上出府去往女学的时候，在府门前遇上妆容精致的杜幽月，絮饶轻拉下被风吹起的面上白纱没有理会她。她倒是一扫连日来的阴霾脸色，破天荒的主动招呼道：“咦，妹妹这脸是怎么了？”
　　看她眼中有明显的幸灾乐祸的意味，絮饶也不恼，淡淡道：“有劳挂心，托姐姐的福，想是不用一两日便能好起来。”
　　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明白，心知那蚁虫的厉害，杜幽月闻言堂而皇之的嘲笑道：“但愿如此罢。”
　　到书院后，经过这段时日连番出彩的表现，絮饶也算是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因此她这面遮白纱的装扮自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大都从不经意间轻飘的白纱间看出个所以然后，就不再过多注意。
　　快到淑雅园的时候，早早的就等在园门外的裴灵远远的看见絮饶，面上一喜，快步朝她迎了过来，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关心道：“三日不见，饶姐姐这是怎么了？”
　　絮饶浅笑道：“没事，灵儿不必担心。”
　　“可看着很严重呢。”裴灵一边拉着她往园内走，一边仔细凑在她脸前看，认真道，“饶姐姐这是沾染了什么有毒的药粉罢？”
　　絮饶脚步微顿，暗惊灵儿竟是一眼看出她面上红肿的本质根源。虽然两人关系甚好，但有关齐国公府内勾心斗角的一些杂事，不好与灵儿道明且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所以笑道：“灵儿也学会打趣我了，好端端的怎会沾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就是近日火气旺罢了，不打紧的。”
　　“嗯？”裴灵疑惑的皱眉，还是觉得自个没看错，遂觉着与絮饶关系好，大胆的抬手想掀开她的面纱再仔细看看，好寻出医治的法子来。
　　然而，伸出去的手却是被人横空拦住。回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一把拉过她，然后以挑衅的目光看向同样有些茫然的絮饶道：“灵儿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才来？本公主等了有好久呢！”
　　“我……”裴灵尴尬的看向季凤楚，想把自个的手从她怀中抽出来却没她力气大，只好可怜兮兮的施软招道，“长公主这样突然过来，灵儿的手都被抓疼了呢。”
　　“啊？”
　　季凤楚闻言赶紧松开她，然后上前一步故意挡在裴灵与絮饶中间，放低声音担心道：“我不是故意的呢。现在还疼不？我这就带你去看郎中。”
　　“不，不用了。”裴灵连声拒绝，却还是被季凤楚不由分说的带着往园外走。只好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了絮饶。
　　看到她求助的目光，絮饶无奈，突然明白灵儿为何早早的来了却是待在园子外面等她。这长公主自那日帮裴灵教训过苏锦她们后，就一直缠着裴灵不放。尤其是见不得她与裴灵亲昵说笑，每次都必软硬皆施的从中捣乱。
　　虽说对灵儿也称得上不错，但也不能仗着当初帮过灵儿一次就这样变相的“欺压”与她罢？委实有些无理取闹。
　　想到这里，絮饶走上前去，拉过裴灵的另一边手道：“既然灵儿说不用看郎中了，长公主还是莫要再作勉强。”
　　“你这是在教训本公主吗？！”
　　季凤楚斜眼看向絮饶，刁蛮道：“灵儿身体不好，可不得处处担心着？倘若真出什么意外，你担当得起吗？”
　　“……”
　　看絮饶被噎到，裴灵忙帮着说话道：“我真没什么事，不用去看郎中。”
　　这下可好，季凤楚气焰更甚，注意到絮饶面上的异常，直言道：“有与本公主抢灵儿的这份心思，你还是好好关心下你自己罢！省得日后脸花了不好看！”
　　絮饶淡静回道：“有劳长公主提醒。不过，与人相处都是有着各自意愿的，何来抢与不抢一说？”
　　季凤楚理亏，也意识到方才当着裴灵的面那样说话似是不好，可仍是嘴硬道：“本公主今日还真就放话了。灵儿是与我交好的，谁也不准抢！尤其是你杜絮饶！”
　　“……”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百花裙一事对她记恨上了？所以要把她和在书院内还算交好的灵儿给硬生生的掰分开？终于知道为什么女学内的小姐们都处处避着季凤楚了。简直不可理喻嘛！
　　不欲与她再争辩下去，絮饶转身对裴灵道：“灵儿，我们走。”
　　裴灵脾性也是被逼了出来，闻言点点头，打算与絮饶一同离去。季凤楚见此气急，瞄到远处走来的季景黎，转转眼珠子，忽然抽出腰上软鞭，朝絮饶挥去。
　　“小心！”
　　裴灵最先察觉到不对，忙拉着絮饶闪开软鞭。与此同时，一白色的身影迅速从远处飘忽而来，并旋身夺去了季凤楚手中的软鞭。
　　季景黎手握鞭子，眨眼流过方才的紧张，戏谑道：“皇妹如此胡闹，可是又想皇祖母关你禁闭了？”
　　提及太皇太后，季凤楚泄了气。前几日刚在她老人家跟前立过保证，可不敢转眼就闹出幺蛾子传她耳里。于是笑嘻嘻的顶嘴道：“人家知道错了嘛。不过你若是去告状，那我也告诉皇祖母说你遇事不顾及亲情，一心偏袒杜絮饶。好让皇祖母呀……赶紧给你们赐了婚事！”
　　季景黎闻言不由看了絮饶一眼，见她偏头躲开了他的目光。顿了片刻，才又转头看向季凤楚道：“事关他人名声，皇妹万不可乱说。”
　　“哦？我又没说错。”
　　季凤楚撇嘴嘟囔一声，然后又凑到了裴灵跟前冲她挤眉弄眼，放软声音道：“灵儿啊，刚才是我不对。不去看郎中的话，那我们就进屋去罢。”
　　裴灵有些不乐意，低声道：“我想和饶姐姐她……”
　　“人家忙着呢！”
　　季凤楚意有所指的看了下季景黎，然后再次不由分说的拉走了被她连番暗示给糊弄住的裴灵，一起朝屋里走去。
　　剩下季景黎无奈扶额，回头对絮饶道：“皇妹太过任性，让你见笑了。”
　　“不敢。”
　　“……”
　　自端午那日早上在坑底“采过花”后，絮饶对他就一直是这不冷不淡的态度，回去的时候甚至都一直有意躲着他。这么个结果，难道真是他那日太过冲动了？
　　不好冷着气氛，季景黎又朝絮饶靠近几步，想习惯性的抬手捏她下巴，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妥又放下。只温柔了声音道：“脸怎么了？可是伤到了？”
　　絮饶垂眸，今日因安平长公主的捣乱本就心绪不好，又还记怪着他那日的唐突无礼。遂俯身道：“师郎若是没什么事的话，那絮饶就回屋去了。”
　　“……好。”
　　而那边的裴灵一边被季凤楚拉扯着往前走，一边闷声道：“方才为什么对饶姐姐动手？”
　　“本公主故意的。”季凤楚扬脸道，“不过我并没有打算伤她，还不是为了撮合她与皇兄？”
　　“撮合？”裴灵顿住，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季景黎与絮饶两人，终于明白她的用意。然后心里更加不欢喜，皱眉道，“师郎我是不知道，但我这些时日发现饶姐姐她好像对师郎并无意，长公主莫要乱点鸳鸯。”
　　“对皇兄无意那对谁有意？”季凤楚翻个白眼，暗道莫非是对裴表哥有意？但这话在裴灵跟前她却半句不多说，只又把太皇太后搬出来道，“实话跟你说罢，皇祖母她可是已经暗自打算要把他俩指一起了，你就莫掺和了，跟着本公主就好！”
　　“……”
　　裴灵无语，掺和的人明明是她好罢？但也是心绪被之前之事搞的一团糟，不想多说话，遂摇摇头去了屋里。

　　第六十二章

　　晌午的时候，絮饶去往书院酒楼挂着红结的房间后，发现桌案上照常摆放着熬好的汤药。而两只胖乎乎的可爱猫咪则在毛毯上打滚轻叫。时间久了，它们与絮饶也已慢慢相熟，看到她进来，便爬到她脚边亲昵的乱蹭。
　　喝过药，絮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思忖片刻，然后抱起脚边一只猫咪，把它关在了房门外。
　　不多久，有敲门声响起，絮饶打开门，见方远抱着那只被她丢出去的猫咪站在外面。于是心里松口气，暗道用对了法子。
　　有好几桩事情要与他交代，怕他在外面站久了遇上中途回来的紫萝她们。絮饶对方远道：“进来罢。”
　　这次方远没有迟疑，听她吩咐踏入屋内，然后放下怀中猫咪道：“是方远疏忽，忘记告知杜小姐传唤我的方法，让小姐费心了。”
　　“无妨，日后若是有事找你，我便把猫咪丢出去，你如今日这般帮我抱回来就好。”絮饶浅笑道。
　　“是。”方远领命，然后看着絮饶蒙着白纱的脸，担心道，“小姐的脸是？”
　　“没什么大碍，过几日便能好。”解释的次数多了，絮饶对此事不想再说什么。时间不多，于是低声问道，“不知上次斗花会刺客一事查得如何了？”
　　“这……方远办事不利，多日来未能有所进展，还请杜小姐责罚！”
　　先前知道方远多年来都是随着裴六郎出征上战场的，也算是个有位分的领军，如今却是奉命留在京城内暗中护她周全，本就有些大材小用。再加上那日的刺客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还都当场送命未留下线索，查起来定是费力。因而絮饶忙招呼他起身道：“不急，慢慢查就好。今日唤你来，其实是我另外有事相求。”
　　“杜小姐尽管吩咐，方远定全力去办！”
　　废话不多说，絮饶直截了当问道：“你可听说过长风道长？”
　　方远皱眉道：“不过略有耳闻。”
　　“那你这几日帮我调查一下他的身份来历，从他入手的话，想是可以摸到些线索。”
　　“遵命！”
　　“还有，你顺带着再查探一下都有哪些边远部落盛产香料，精于制香。尤其是那些已经归顺于我朝的，着重查一下。看他们最近都在哪一带活动？”
　　“是！方远定会查清楚。”
　　“嗯。辛苦你了。”絮饶道，“其他便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罢。”
　　“告退。”说完后，方远便领命往外走，到门边的时候又突然回头道，“对了，先前杜小姐有说让帮忙诊治患有顽症的车夫马佑的娘亲周氏。当时爷写信请精通医道的玄空道长回来。前几日得到的消息说，他估计能在这月月底返回京城。”
　　“真的吗？”絮饶欣喜道。玄空道长有“在世华佗”的美称。多年前娘亲的病若不是有他出手相救，怕是当年就得送了命。所以周氏的病也能由他来医治的话，定也可以多少带来些转机。
　　“方远定不欺瞒杜小姐。”
　　得到他再一次肯定的回答，絮饶高兴的点头。看他又要扭身出去，想了想，上前几步道：“等一下，我……”
　　“不知杜小姐还有何吩咐？”
　　“没有。我……”絮饶清浅的眸子轻闪，柔声道，“我只是想问问，你家世子爷他……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倒没有。”方远老实回道，“爷他多年来在外出征久了，战事繁忙，没什么事的话，一般不特意往回稍带书信。不过，这次出征我多少也了解点，觉得不出这个月，爷他应是也能回来。”
　　絮饶垂眸道：“晓得了，你且回去罢。”
　　“是。”
　　***
　　女学荷塘内有开得早的荷花三三两两的吐出芬芳，绽放在青绿的荷叶从中，粉粉白白的，交相掩映下格外好看。于是教习书画的夫子就让淑雅园内的小姐们前往荷塘边作画。
　　这就须得花费功夫，所以夫子只布置下作画任务后便留下小姐们作画，然后他去往书院内专门给夫子们安排的房间内歇息等候。
　　微风轻吹，清荷慢摇。絮饶看着眼前美景，忽然忆起这大片荷塘竟是初次来淑雅园被杜幽月故意带错路后遇见的那汪碧湖。也就是曾与师郎季景黎一起乘了扁舟穿过的幽清湖水。
　　想起季景黎，絮饶看向不远处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连带着想起她那日太过明显的“有意撮合”，淡淡的皱了眉头。

　　第六十三章

　　之前季凤楚初次因为百花裙一事找上她时，曾直言说她自个与裴六郎是青梅竹马，且太皇太后她们也已默许了婚事。虽不知真假，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季凤楚她不仅痴心于裴六郎，还嫉妒心极重，容不下与裴六郎有半点暧昧关系的女子。
　　至于她的故意针对，以及她可能真的会别有用心的在太皇太后跟前故意添油加醋的撮合，絮饶其实都不想去在意。唯一想知道是，裴六郎他是怎么想的？前世一直都没有来找过她，是否是因为季凤楚？如若不是，那是因为什么？
　　凉风吹过，浑圆的水珠儿从荷叶上滚落。絮饶展眉苦笑，笑得如初雪般云淡风轻。真是没出息呢，决定好了不再为此事纠结的，却总是因着他星星点点的好意而心软妥协。
　　明明早该承认的，不爱就是不爱，利用就是利用。左思右想寻的那万般借口，和着讲都抵不过一句，他没有把她放心上而已。
　　夫子不在，小姐们自是忙里偷闲，作画之余聚在一处低声谈笑。裴灵也走至絮饶跟前，仍然对她脸上的“红肿”念念不忘，担心道：“饶姐姐没有找个郎中给看看吗？如若真是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可莫要耽搁了。”
　　“真的不要紧。”絮饶轻声道。且为转走话头，看向她快要画好的荷花，随口笑道，“灵儿画的这几株荷花竟全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何不再添上一朵展瓣开好的？我瞧着那样更好看些。”
　　裴灵闻言也看向她的画作，端详片刻，赞同道：“嗯，我也瞧着……”
　　然而，话未说完，却是被不远处一声哼笑给打断。只听杜幽月故意提高了声音道：“不过略有些才识，便到处对人指手画脚，真个的不谦虚。”
　　自从苏锦她们那次被季凤楚仗势教训过后，在絮饶与裴灵跟前收敛许多，不若以前那般处处挖苦找茬。而如此一来，见不得她好的杜幽月便开始常常亲身出言挑衅嘲讽，时刻想着在众人跟前踩她一踩。
　　但絮饶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听她故意曲解挑拨，当即毫不客气的回道：“自以为是的对他人品头论足，似也不见得高尚。”
　　“你……”
　　杜幽月气噎，看旁边的季凤楚也听到动静停下画笔朝这儿望，于是继续耍心眼儿道：“我瞧着人家裴小姐合着自个心意画的甚好，横添一朵绽开的反倒突兀。”
　　裴灵知道絮饶与杜幽月气场不和，但内心里却更倾向于两人是姐妹的认知。因自小的经历的影响，她极为看重亲情。所以推己及人，不希望看到她们姐妹因些小事针锋相对，于是赶忙笑着和解道：“反正时辰还早，我便再画上一朵开好的荷花，就当新奇着玩了，无外乎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这时，听了个大概的季凤楚走上前来，看了眼裴灵的画作，撇嘴道：“这不已经画好了？干嘛还要听杜絮饶乱说，添那些不合时宜的上去作甚？”
　　裴灵笑回：“左右无事嘛。”
　　“不就是无聊嘛？本公主带你玩新奇的。”季凤楚抬手指着湖边停靠的扁舟道，“趁着夫子还未过来，你我划船采几朵荷花去！”
　　“这样不好罢。”裴灵摇摇头，重又拿起画笔道，“我还是和饶姐姐一起在这里作画好了。”
　　自认好玩的提议却遭到拒绝，季凤楚有些失望，但仍是不死心。毕竟方才从裴灵凑来絮饶这边时，她就一直不乐意的朝这里望了。心急的画好手中画作后便赶紧的过来，想要把裴灵拉去别处。于是继续劝说道：“难得有此机会，一起划船玩嘛。”
　　“可我不会划船，还有些怕水，实在不想玩。”裴灵毫无兴致道。
　　连番被拒绝，季凤楚不高兴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心里只一个念头————灵儿不愿跟她一起划船是因为想和絮饶待着。这样想着，倔脾气便上来了，不由分说拿去裴灵手中的画笔，赌气道：“本公主给你划船，让你采花玩还不行嘛！”
　　“……”看她真急了，裴灵无奈叹气，知道依她的脾气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可妥协的话，自个又不乐意。所以一时拿不定主意。
　　然后，一旁看热闹的杜幽月又发话了，招呼近旁的几位小姐道：“你们有会划船的吗？不如我们也采荷花去罢？”
　　敏慧咋呼道：“我会呢！”
　　看她们果真说说笑笑的朝小船走去，这下，季凤楚是真急了。因为湖边只停有一条小船，杜幽月她们若是划走了，她待会儿还划什么？！于是一边强硬拉着裴灵往湖边走，一边对已经抢先登上小船的杜幽月几人道：“岂有此理？！明明是本公主先说的！你们都下来！”
　　杜幽月可不管那么多，因为她早就看不惯行事张扬的季凤楚了，所以拿起撑船用的竹竿交到敏慧手里，然后笑道：“人家裴小姐说不想划船，我们可都听见了的。总不能你们不玩，空置着小船也不让我们玩罢？”
　　“谁说的？！”季凤楚蛮横惯了，之前就与杜幽月有过几次对峙，眼下更觉是被欺负到头上了，于是扭头几乎是带了哀求的语气对裴灵道，“灵儿，你告诉她们，你是不是方才就已经答应我了？”
　　“……”
　　本来一园子的小姐都是出来赏荷作画的，却是闹成了如今局面，裴灵只觉糟心无比。但她生来是好脾性的，不愿挑起争端，左右为难，只好勉强笑道：“既然都想划船采花，那便一起罢。正好人多热闹些，我喜欢人多一点。”
　　见裴灵没有强硬拒绝，季凤楚喜出望外，也决定妥协一步，按着她说的与杜幽月她们一起划船采花。然后两人将将踏上船，就见杜幽月又把敏慧手中的竹竿拿过来递到季凤楚眼前道：“喏，长公主方才不是说想划船吗？我们就不坏你兴致了。”
　　季凤楚柳眉一竖，那不过是为了哄灵儿开心罢了，现在一船的人，让她堂堂的长公主来做苦力，胆子是上天了吗？！
　　“本公主才不做这侍候人的活儿！”指着敏慧道，“就由她来撑船！”
　　敏慧闻言不乐意，却不敢反驳什么，只赌气的把船撑的摇摇晃晃的极不平稳。本来船就不大，五六个小姐一起站在上面略显拥挤，再加上这不时的摇晃……
　　絮饶在湖边看着，可是为她们几个捏了把汗。那要一个不小心，非得落水里去。
　　船上的杜幽月此时也是心眼儿乱转，见季凤楚正兴致勃勃的拉着裴灵想采近旁的一朵荷花，于是故意装作没站稳的样子，撞向站在她们旁边的苏锦。然后苏锦没能站稳，顺势倒向正在采花的季凤楚。
　　感觉到背后有人推搡，季凤楚凭本能使劲拉了裴灵一下，借力站稳了身子。倒霉的裴灵却是不幸被她施的力给拽落湖中。
　　水花四起，等季凤楚反应过来时，小船已经离落水的裴灵远了些，伸手拉不回来。
　　裴灵不会水，跌落湖中后猛呛几口水，便起起伏伏的沉了下去。这下可乱了套，季凤楚也不会水，只在船上急得团团转，吩咐敏慧赶紧往裴灵的落水处划船，并大声质问道：“刚才是谁推的？！”
　　“姐姐，”
　　这时，待在湖边目睹一切的絮饶皱眉道：“你为什么要故意推长公主？”
　　“是你？！”季凤楚正在气头上，听絮饶这样说，当即火了。不管不顾就把杜幽月给推下了湖中，恼怒道，“灵儿若是出了事！本公主绝不让你好过！”
　　杜幽月也不会水，猛然被推落湖中后，惨兮兮的直喊救命。不过，因她落水处离船较近，所以没多久便被船上的其他小姐手忙脚乱的给拉上了船。
　　而裴灵那边，则由担心不过的絮饶跳下去搭救了。

　　第六十四章

　　虽已入了夏，但湖水仍是冰凉渗骨。絮饶自小在南方长大，见的水多，所以跳落湖中后还能活动自如。没费多大气力，便把已经昏迷过去的裴灵给救出了湖面。
　　而在小船上急得乱转的季凤楚，远远看到絮饶怀中脸色苍白的裴灵，当即吓得也是俏脸一白，竟如慌了神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灵儿！我……我不是故意的。”
　　离湖岸边也不算远，絮饶抱着裴灵一边往岸边划，一边在心内叹气。灵儿心地善良，硬生生被季凤楚拖去划船。如今遭逢意外，发生这样的事，多大半怨气还是要怪在季凤楚头上的。但她这率性的一哭，倒是把絮饶心内的怨气降下去些许。看她这样紧张慌乱，至少她也是关心在乎灵儿安危的。
　　所以当季凤楚匆忙上岸，与岸边的其他小姐一起把浑身湿透的裴灵与絮饶拉上去时，絮饶没有再出言激她。
　　那边杜幽月落水被拉上船后，只是咳了片刻，便慢慢缓过来了。而裴灵被救上岸后，无论絮饶用什么样的办法，都只是让她迷迷糊糊吐出些积水来，却始终都苍白着脸色不睁眼。
　　附近有守着的护卫，但他们远远看到有小姐落水，碍着小姐们的名声不好过来，只避得更远些，派人去把小姐们的贴身丫鬟寻过来的同时，又安排了书院内几个嬷嬷赶了过来。
　　并不知道究竟有几位小姐落水，所以嬷嬷过来时只备了两件毛绒斗篷。季凤楚拿过一件裹在裴灵身上，然后急匆匆的与众人一起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她带走了。
　　剩下的那件斗篷，紫萝本已走到嬷嬷跟前准备拿过来，脸色难看的杜幽月却是低喝一声：“慢着！”
　　然后她直接走到嬷嬷跟前，牙齿打颤道：“把斗篷给我。”
　　一边是身份低微的下人，一边是形容狼狈但在书院内还算是有声名的杜大小姐。嬷嬷很自觉的把手中斗篷递给了杜幽月。
　　都是齐国公府的小姐，紫萝也不好说什么，只听那嬷嬷赔礼道：“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再去寻一件过来。”
　　“那你们快着点儿，别把我家小姐冻坏了。”紫萝叮嘱道。
　　“是，是。”嬷嬷连声答应，然后赶紧拿去了。
　　而紫萝则返回了絮饶身边，与墨柳一起围护着她，帮她搓手取暖。凉风吹过，即便裹着斗篷，杜幽月还是冻得经受不住打了个喷嚏。
　　想到被推下水的原因，杜幽月是一肚子的闷气。狠狠瞪向絮饶道：“长公主她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没站稳，你竟然空口白凭污蔑于我，真是好心机！”
　　“是吗？”
　　晶亮的水珠沿着絮饶乌黑的头发从她脸侧滑下，被水浸湿的面纱掩去面上仍未消下去的小片红肿，点点风情/欲漏不漏，竟愈发衬得她肤白如雪，眸清似泉。宛若雨天里破土而出的新绿嫩芽，清灵诱人。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像坚硬的利箭般毫不留情的对向杜幽月：“岸边这么多眼睛看着，孰是孰非都是一清二楚，不过都没说出来罢了。我是从未想过姐姐会故意做出这种事，太过惊讶才一时说漏了嘴。不过，说了之后也不后悔，总不能让人以为我齐国公府走出来的，尽是些背后使坏还互相袒护的罢？一个两个特例而已。”
　　“你……血口喷人！”
　　杜幽月平日最注重颜面，今日被推下水已是丢人至极！又让人这样当众指责，还明里暗里说她败坏府上名声，简直就是把她的脸撕下来往地上踩！心里那叫一个气啊，恨不得立刻上前打絮饶一巴掌才舒坦！
　　可周围的小姐早已开始议论纷纷，杜幽月终究是做贼心虚，不敢硬着狡辩以致越描越黑。只好急中生智以装晕来缓解尴尬。
　　絮饶看着她略有些浮夸的“晕倒”姿势，心内明白但也懒得揭穿，只觉得可笑又解恨。既然生得出陷害他人的心思，那就应该也做好受报应的一天。而在她“昏倒”之际，有辆马车从远处缓缓行了过来。
　　身上湿哒哒的，需要回府上换。絮饶还以为是齐国公府的马车过来接应了。走近却瞧着不像。
　　上面赶车的嬷嬷正是先前返去拿斗篷的那个，只见她走下来对絮饶道：“奴婢方才竟没认出是齐国公府的杜二小姐，怠慢之处还请小姐多多包涵。外头冷，小姐赶紧上车来罢。”
　　絮饶疑惑：“这是……”
　　那嬷嬷满脸堆笑，解释道：“奴婢刚才去拿斗篷时刚走不远便遇见了魏王爷，且王爷他不知从何处听说杜二小姐落了水，特意让奴婢赶了他的马车过来，让带着小姐过去书院郎中那里喝碗姜汤驱驱寒气，以免受凉染病。”
　　絮饶闻言微感讶异，魏王爷？刚走不远便遇上了？还特意让人赶了他的马车过来？
　　说实话，这几日一直有意躲着他。没想到他能在她困窘之际及时安排人过来安顿她。絮饶心里多多少少流过几股暖流。
　　湿衣服贴在身上极为不舒服且不雅观，所以絮饶没做推辞便在紫萝与墨柳的帮扶下登上了季景黎的马车，并回头对杜幽月的贴身丫鬟青杏道：“也赶紧把姐姐扶上来罢，正好过去给郎中诊看一番。”
　　青杏在其他小姐的帮忙下七手八脚把杜幽月抬上了马车，然后也跟着上了马车，守着杜幽月坐下。絮饶她们则坐在对面。
　　即便车里只有自己府上的人，杜幽月还是撇不开面子睁开眼睛，继续靠在车厢上装晕。然而她外表看着平静，内心里其实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平生第一次搭坐魏王马车，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落水的人也有她，魏王竟是只提到了杜絮饶？！
　　那处处不如她的杜絮饶竟是这样被魏王看重吗？！
　　杜幽月在对面坐着暗地里气血上涌，絮饶则舒心很多。但也是被紫萝不经意的话语给打破平静。
　　只见紫萝从马车的角落里拿出一件叠放整齐的华美披风，对絮饶道：“小姐，把这个披上罢，多少能暖和些。”
　　那披风做工精细华贵，上面镶嵌有整整一长串桂圆大小的璀璨明珠，且是以淡粉色的锦缎做的底料，绣着雍容的牡丹暗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姑娘家的披风。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魏王的马车里？
　　对魏王的风流名声早有耳闻，所以絮饶一直不确定他这段时日对她的好，是平时风流惯了，见她姿色不错而一时起的兴致？还是真的出自内心，想一心一意对她好？
　　如今看他马车内存放有女子披风，心里莫名涌出失望。垂眸淡淡道：“不用了。”
　　紫萝却是不晓得絮饶的想法，正好已是不知不觉中到了地方，于是好意劝说道：“奴婢瞧着魏王对小姐挺上心的，应是不会介意把他车上的披风弄湿。小姐还是披上罢，不然待会儿湿着衣裙下车也不好看。”
　　下去的时候可能会遇见书院护卫，被他们瞧去湿身的模样是万万不行的，所以紫萝说的也有道理。可絮饶也是倔脾气上来了，就是不愿裹那披风。一狠心，闷声道：“没事，把他这车帘解下来给我披上就好。”
　　“……”
　　紫萝只怀疑自个听错了，但看絮饶一脸淡然的模样，觉出些许不对劲，但却猜不出究竟哪里出了差错，只好照办。把还算宽大的车帘解下来裹在了絮饶身上，并扶她下了马车。

　　第六十五章

　　书院的医馆内也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房间供身体不适的小姐们歇息，絮饶去往其中一间由郎中给诊看时，放心不下的打听道：“方才可有一位唤作裴灵的小姐被带过来救治？如今怎么样了？可要紧不？”
　　身体略为发福的女郎中摇摇头，实话道：“倒也听说了此事，赶过去几个郎中，不过听她们回来的时候说醒来了，且宫内又来了几个御医为其诊治。这样安平长公主在，听说也惊动了待在院内的探花郎魏王。有他们一起帮忙照看，小姐大可不必担心。”
　　“那就好。”絮饶松口气。
　　晚上回府后，絮饶听紫萝说她过去云泰院的时候，正巧遇上老祖宗在为今日女学内落水一事谴责杜幽月。想来也是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不光彩，给齐国公府抹了黑。
　　对此，絮饶只想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杜幽月她生性傲慢，眼里容不得比她好的人，且一有机会就想对别人下手打压。不夸张的说，像她这样脾性的，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而那边刚刚听过老祖宗训诫的杜幽月一从云泰院出来，就又被等在外面的薛妈妈唤去了薛氏住着的云福院。
　　“怎么回事？”
　　一见她进来，薛氏就阴着脸道：“不是说过让你莫要做些留人话柄的事吗？”
　　“母亲，我……”杜幽月委屈道，“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杜絮饶她从中挑拨！害得老祖宗她老人家也听信传言，以为是我无端挑事。”
　　“别说了，”薛氏看她一眼，语带失望道，“你打我肚子里出来的，就你那些小心思我会不知道？”
　　杜幽月这才惊了心，见屋内除薛妈妈外也没其他人在，于是乖乖承认道：“母亲莫生气，女儿知错了。不过，要怪也怪那安平长公主平日里太过仗势欺人，时常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才想着稍微教训她一下的。”
　　“那你怎么就不掂量掂量，安平长公主是当朝嫡公主，比你二嫂安乐长公主还要尊贵几分，是我们齐国公府招惹得起的吗？”
　　“……”杜幽月知道薛氏此时在气头上，于是走她跟前讨巧撒娇道，“母亲，我真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不过，说起来那杜絮饶也只是个庶出的而已，却嚣张到在众人跟前公然踩我脸面，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简直也是不把母亲您放在眼里嘛！”
　　薛氏闻言冷哼，默了几默，拍案生气道：“不过让她消停几日便当真就蹬鼻子上脸了？！”
　　成功将她的怒气转到了杜絮饶身上，杜幽月赶紧附和道：“像她这样的，就片刻纵容不得！脸都成那样了还日日不老实的勾搭魏王！”
　　想了想，斜着眼睛继续道：“要不……要不再用点香料彻底废了她！看她还能耍些什么花样？！”
　　“不行。”想起某些人的特意交代，薛氏变了脸色，看向别处道，“不能用香料，被查出来会很麻烦。”
　　“怎么会呢？”杜幽月不死心道，“香料用起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还极为有效。这明明是最好的办法。”
　　“说了不让用就是不让用！”
　　提及此事，薛氏莫名又陷入烦躁之中。皱眉不耐烦道：“你先回去罢。莫再胡乱出手惹得非议。至于那个小贱人，等她脸好了，我自会收拾。”
　　杜幽月不满道：“还要等？！上次就说……”
　　薛氏冷着脸色看过来一眼，杜幽月吓得把剩下的话又憋了回去。旁边的薛妈妈也连忙拉着她往外走，劝道：“小姐还是先回去罢。夫人她近来精神不好，今日又乍然听说落水一事，太过担心小姐才会如此生气的。”
　　已是走出了房门，杜幽月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声委屈道：“母亲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我哪里做错惹她不高兴了？总感觉她这些时日对我时好时坏，甚至有时候还冷眼凶我，这可是以前都没有过的。”
　　“小姐尽瞎想，夫人她能有什么心事？还不是日日想着怎么尽快除了那些碍眼的人，护小姐周全？”薛妈妈好言安慰道，“老奴跟着夫人这么多年，最是清楚她心里想什么。也知道她虽嘴上不说，但儿女里面啊，最是疼你。”
　　薛妈妈是母亲的奶娘，平日深得母亲宠信。所以她说的话，杜幽月没理由不信，闻言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母亲精神不好的话，就要劳烦薛妈妈多照顾了。”
　　“嗯，这是自然。”
　　“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过来看看母亲。”
　　“好，小姐慢走。”
　　送走杜幽月，薛妈妈回了房中，见薛氏坐在桌旁余怒未消的样子。心疼道：“夫人也莫要太过着急，养好身子才是正事。小姐她年龄小不懂事，过个一两年定会明白夫人苦心。”
　　薛氏叹口气，低声道：“还是把她给宠坏了。”
　　薛妈妈开解道：“夫人哪里话，做母亲的可不得宠着点自家闺女？”
　　“我是觉得……算了。”薛氏欲言又止，揉着额角道：“扶我回榻上休息。”
　　***
　　翌日去往女学之后，裴灵与季凤楚都没有来。听说季凤楚是被太皇太后罚了禁闭，裴灵的话……应该是身体还没好罢？
　　絮饶与灵儿关系要好，担心不过，想着下学回府的时候要不赶去她府上探望一下。可到此时她才突然意识到，相识这么久，她竟然不知灵儿是哪个府上的？只晓得她刚回京城……
　　郁闷之际，突然听有人唤她。
　　“杜絮饶。”
　　抬头看去，见是讲完学准备离去的魏王季景黎。正眉眼温和的看她，轻笑道：“你且随本王出来一下。”
　　想起昨日听女郎中说诊治灵儿的时候他也在场，所以絮饶没多想便起身朝外走去。想看下能否从他那里打听些消息。

　　第六十六章

　　季景黎在前面不急不缓的走，絮饶则始终相隔一步之遥紧紧在后相随。夏天的风，灵动中带着几分温热，轻拂过两人飘飞的细长青丝，打个弯又撩起他们腰间的浅色衣带，仿若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一些。
　　行至一僻静处，季景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絮饶轻笑，眸中依旧是流光四溢的戏谑神色。唯一较之他人不同的，似是每逢面对她时总是不经意间添露出的浓厚温柔。
　　絮饶亦随他顿住脚步，抬眸看他，见他只是温雅笑着却不说话。遂水眸轻闪，低柔道：“昨日听说师郎也在，裴灵她还好罢？”
　　“没什么大碍，只是她身娇体弱且生性怕水，需要多休养几日。”
　　“那便好。”
　　言罢，又是一阵沉默。絮饶寻思着他一直不说话是否是在等她就昨日之事向他道谢？于是再次俯身低柔道：“昨日多谢师郎出手相助，絮饶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话落，絮饶陷入困顿之中。今日本是他主动唤她出来，却是委委婉婉的迟迟不肯道明用意。且让她如何应对？
　　沉默对峙良久，季景黎见她生出转身离开之意。终是忍不住温声道：“絮饶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
　　絮饶茫然，看他一点一点的朝她靠近。最后俯身在她耳边道：“比如说……那件粉色的毛绒披风。”
　　“……”
　　经他提醒，乍然想起昨日赌气之举。絮饶猛的羞红了脸，只想着赶快逃离这里，不然会被他轻易看去所有心事。
　　转身之际，季景黎轻拉住她嫩玉般细腻的手腕，带了点点无奈道：“那是阿姐的披风，前些日子落我那里还未取回去。”
　　手腕处极轻极轻的力道，絮饶却似是被烙铁灼了身。匆忙收回手，故作镇静道：“不懂师郎在说什么。”
　　“得饶人处且饶人，絮饶啊絮饶，以后可不得唤你阿饶？”季景黎温柔抬手，捏在絮饶干净的耳垂上轻轻摩挲，半带苦恼半带笑意道，“要如何才肯饶过那些无端是非，看得本王真心呢？”
　　话已至此，不好再继续装傻。且这些时日的暧昧尴尬，是该说个明白话了。絮饶稳住情绪，抬眸坦然的看向他。微风吹动面上白纱，露出浅浅的红色肿块。像是一朵洁白娇妍的花儿上有了瑕疵，很是煞风景。
　　“但凡真心，皆不是一时半刻、三言两语能琢磨懂、看通透的。絮饶愚钝胆小，不愿等凉薄遍地时才晓得痴心错付。”
　　明白她的敏感忧虑，心知还未融进她的心里。失望的同时，季景黎突然心疼她匿在骨子里的那份脆弱偏执。只细细的摩挲她柔软的耳垂，轻柔唤她：“阿饶啊阿饶……”
　　*
　　晚上的时候，絮饶坐于铜镜前，从手中瓷瓶里挖出些许带着玫瑰花香的药膏，然后轻轻的涂抹在脸上的红肿处。
　　丝丝凉意渗入内里，絮饶勾唇轻笑。魏王送的药膏果然要比她自个备着的解药还要好些。若没认错的话，应是极为难得的玉露霜。想是真被蚁虫咬伤的，也能完全治好。用在她这普通毒/药粉引起的红肿上，倒是有点可惜浪费。
　　想今日她收下时还故意笑着试探道：“用了好多药膏都不管用，若是连师郎送的也治不好的话，想来这辈子都得以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过下去了呢。到时候估计得吓跑好多人，而听闻师郎最是喜好姿容好的姑娘，怕也不愿多加相看于我了。”
　　当时他扶额轻叹，亦是打趣回道：“花残了仍有花香在，倘若阿饶脸真毁了，亦有这伶牙俐齿不饶人的小嘴勾得人心痒。”
　　絮饶收好药膏，抿唇暗笑。倒真是会哄人说话。
　　***
　　这日，絮饶在书院酒楼挂有红结的房间内无聊逗猫玩时听得敲门声。打开来看，方远站在门外。于是让他进屋说话。
　　“回杜小姐，上次交代的事，方远有查探到消息。”
　　“嗯？”絮饶欣喜，“那说来听听。”
　　“长风道长是多年前受战乱之苦而背井离乡的流民，因当时政局混乱，如他一般的流民众多，后虽都有安顿，但大多原籍已不可查。只知他在清虚观中修道已有近二十年，一开始默默无声，后因做法祈神使得齐国公府久病缠身的老夫人痊愈而一举成名。乃至今时今日已是京城内德高望重的道长之一。”
　　“不可查吗？”絮饶皱眉，越是这样越是可疑呢。
　　方远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絮饶道：“因上次杜小姐说从道长那里许是可以摸到线索，我特意将这些年他的一些大小事宜找人整理记载了下来，包括曾为齐国公府着手修建佛堂一事，都写在其中了。还请……”
　　“佛堂？！”絮饶闻言惊异，“齐国公府的佛堂是他一手修建的？”
　　“正是。”
　　“……”那似乎又有突破口了呢，只是佛堂在府内，要方远查探起来不方便，就得靠她自己去寻找蹊跷之处了。
　　“还有，”方远又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道，“上次杜小姐让查探的香料部落一事，近八年内的情况动向都在这上面写清楚了。年份再靠前些的，因不是世子爷当初领兵拿下的，查探起来多有不便。如若需要，就得等爷他回来后亲自着手去查。”
　　“嗯，那我回去后好好看一下。想到什么再与你说。”
　　“是。”方远迟疑片刻后，又询问道，“有关长风道长一事，不知杜小姐接下来想要怎么办？”
　　“如果可以的话，能安排人多注意下他的动作去向最好。”
　　“方远领命。”
　　絮饶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然后一边看那些小册子上记载的事宜，一边暗暗思忖日后对策。

　　第六十七章

　　絮饶并不知道红霜脸上被蚁虫咬伤的红肿有没有用药，反正是足足过够十多天才看起来好些了。而她自个脸上故意用毒/药粉害出来的红肿，既然是用来稳住薛氏她们的，絮饶自是能拖多久拖多久，又比红霜晚了个几日才舍得把脸医好，去了面上白纱。
　　这日，絮饶早早赶到女学淑雅园后，便坐在自个位置上等着师郎过来讲学的同时单手轻托下巴出神。自从方远把有关香料和长风道长的两本小册子交给她，她几乎每天都得看上几遍，生怕漏掉里面的可疑之处。一有空闲也是暗自思忖。却仍是没有多少进展。
　　不过，倒也没有发觉薛氏她们再次对她动手脚。
　　突然，有细长的手指在她眼前轻晃，带动的微风将额前碎发吹落，拂过眉间鲜红的朱砂痣。絮饶抬眼看去，待看清那手的主人，眸中清泉一漾，欣喜道：“灵儿！”
　　多日不见的裴灵也是满脸笑意，说话时嘴角旋出两个甜甜的酒窝：“饶姐姐方才在想什么呢？唤你一声都没听到。”
　　“还不是因你不在给闷出来的。”絮饶浅笑，假意嗔怪道，“竟然一连半个多月没来，也没个音信，可是想让人给担心死？”
　　裴灵亲昵拉着她，与她一起坐下才好声解释道：“我也想早点来呢，可娘亲她却担心的要命，说什么都得让我多休养些时日。”
　　“好了，没事就好。”絮饶在她脸上轻捏。
　　“嗯。听说那日是饶姐姐救的我，真是多亏有你在，不然的话……”提起那日之事，裴灵仍是心有余悸。不由看了眼不远处的杜幽月，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多说。重又堆起笑脸道，“我娘亲她听闻此事想见见你，给你当面道谢呢。改日有空，饶姐姐过府上玩罢。”
　　“这如何使得？你我关系这般要好，万不用太过客套。”絮饶推辞道。
　　裴灵憨笑：“那过府上玩总可以罢？”
　　“当然好啊，”想起之前疑惑，絮饶问道，“不过相识这么久，我竟是不知道灵儿府上是在京城何处？”
　　裴灵闻言不由看向屋内其他同在说笑的小姐，犹豫一番，眨眨眼道：“到时候我给饶姐姐领路好了。”
　　见她似是不愿在众人跟前多加提及府上之事，絮饶也不勉强，点头应道：“好。”
　　***
　　临近月底，本是应该再次为会试做准备了，却是突然得的消息说这五月底的会试取消了。原因是有他国使臣来我朝进贡，并且想借此机会也见识下我夏朝的繁华。
　　皇上特命镇国公府的裴老来筹备此事，想让从各地运送来的瓷器、刺绣、书画等珍品中挑些最具特色的来展放到一起，然后再有专人领着使臣观赏。
　　而展放的场所在文博书院与女学中各有安排。其中文博书院主要是负责骏马、兵器之类的，女学则是用来筹备瓷器、书画等展放事宜。
　　裴老便安排女学上次会试排名靠前的几十位小姐来负责展放场所珍品的装饰与搭配摆放。比如每个瓷器要配上与之应景的诗文使意境更韵味些等，都是需要花费心思的。
　　絮饶上次会试取的是书院头名，所以不仅又被安排去筹备此事，还担当了院内众小姐的领头人。她们摆放安置好的或是有什么好的想法，都要经过絮饶的同意认可。时间并不算宽裕，所以可是忙坏了一众小姐，而絮饶更是忙得连思考长风道长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安平长公主季凤楚上次会试排名也不算靠后，在这节骨眼上她也终于被太皇太后允了出来，重又开始在絮饶眼前晃悠，不过倒是比之前小了气焰。
　　裴灵也同样被安排来筹备此事。这日，絮饶忙里抽闲想过去找她说说话，转了几个屋子后，终于在一间挂满书画的房内找到她。远远瞧着，她手捧书卷，竟似是在背书的模样。刚想过去招呼，有几位小姐说笑着先她一步从侧门朝里走去。
　　而那边的裴灵许是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慌忙把手中的书卷收起来藏在了桌案底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进去的那几位小姐说过几句话后，拿了一卷书画与她们一起走了出去。
　　因为絮饶站的位置偏一些且正好被柱子挡住了，所以裴灵她们并没有看到她。待她们走远，出于好奇，絮饶便走进去拿出被裴灵藏起来的那卷书来看，发现竟是《诗经》。瞬间明白过来。
　　月底的会试虽说取消了，但魏王依旧会在几日后提问诗文背诵情况。想起上次灵儿她因背不出来被淑雅园内其他小姐嘲笑的事，絮饶轻叹。也是个要强的，却偏偏记性极差记不住东西，难怪会这样赶着背诵。
　　***
　　到使臣观赏那日，听说先去过文博书院后才过来女学这边。事关我朝威严名声，絮饶放心不下，决定再亲自查看一下可有纰漏之处。刚看过两间房，突然见杜幽月急匆匆的走来，说是发现有一处地方不妥当，让她过去看看。
　　絮饶心中警惕，眼神复杂的看杜幽月一眼，不敢肯定心中猜想。随她朝那处走去。

　　第六十八章

　　那是个摆放众多瓷器的房间，屋内立着木架，挂有书画，且搁置着根雕、石雕等文雅珍品。因种类较多，所以其物品的摆放搭配算是女学内最费心思的一处。
　　随杜幽月一起进得屋内，絮饶先大致看了一眼，没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疑惑的对她道：“不知姐姐所说的不妥当之处是指哪里？”
　　“妹妹过来看，这个瓷瓶不知是何缘故竟然莫名多出几道裂纹。”
　　杜幽月边往前走边指着摆放在屋子正中间的那个瓶身浑圆、瓶颈细长的白瓷瓶道。许是走的急了，脚下不稳踩到长长的裙角，竟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姐姐不要紧罢？”
　　杜幽月在书院内多年来积累下的才识名声深得众小姐的认可，即便有絮饶在，有什么想法也喜欢与她商讨。所以这次的筹备她也是出了不少的力。
　　那……费了这么多心思，她应该不会故意把事情搞砸罢？
　　絮饶在来的路上一直这样思忖，眼下看她急的都大意摔倒在地，便打消了所有怀疑念头。赶紧上前想把她扶起来。
　　而杜幽月看絮饶走了过来，被她扶着起身的同时装作喘气的样子把事先藏在指甲里的香粉吹于絮饶面上。
　　没有丝毫防备，待絮饶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结果被那香气熏得眼前迷糊，然后紧接着脚下虚晃，似是踩在什么油腻的东西上，踉跄着向前摔去。
　　先前杜幽月那一摔没什么大碍，而她这一摔却是撞在摆放瓷瓶的桌案上坏了大事！只见瓷瓶被震落在地，“咣当”一下从瓶颈处碎裂开来。
　　突发变故，絮饶瞬间清醒过来，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碎成两断的瓷瓶，气从心来！回头毫不客气的对杜幽月怒道：“当真为了打压我就这样不择手段？！就算是完全把黑锅砸我身上，耽误了朝廷大事，齐国公府逃得了罪责吗？！”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幽月一副也被眼前这“突来的状况”给惊吓到的模样，挑眉尖锐道，“这明明就是被你打碎的，青天白日还想抵赖不成？大不了我与你一起想办法就是了！”
　　“到底是何缘故你我心知肚明，不用在这里假惺惺的装好人！”
　　时辰不早，想是使臣他们就要过来了。暂时没空与她理论，絮饶把地上的瓷瓶捡起来细看。桌案不算高，瓷瓶摔下来虽然只是从瓶颈处断开了，其他地方没有被摔碎，也没有看到之前杜幽月所说的看到的明显裂纹。但也万万不能把它摆在这个房间最显眼的位置了。然而其他地方珍品的摆放各有讲究，不能随意调换。
　　没办法，絮饶只好拿着碎掉的瓷瓶走了出去，想看下能否有其他相差不多的可替换。出门转个弯，却是远远看见正门处一阵势浩大的人群正朝这边走来。暗道不妙，低头看到众房屋前面摆放的盆景与鲜花，灵机一动，计从中来。
　　而杜幽月看着絮饶拿着瓷瓶走开后，慌忙拿出锦帕在先前踩到的地面上擦拭一番，除去了她故意抹在那里的油迹，然后收起帕子，也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屋前摆放的鲜花有海棠、有兰花、亦有各色的百合。絮饶在不破坏它们美感的同时挑拣了好几朵连带着叶子采摘了下来。又从不远处的紫藤萝上采下好几簇长长的紫藤萝花串，并从下面捡了些枝叶。
　　娘亲爱花到近乎偏执的程度，当初即便病重在榻，也不忘让絮饶从外采摘了新鲜的各色花朵做成花束插放在花瓶中，并且摆放到她的榻前。受此感染，絮饶也是极为喜爱花，在沐阳城待着时也经常捧了好看的花束插放在自个屋内的花瓶里。然后，每逢看见，总会心情愉悦几分。
　　所以絮饶方才急中生智便想出此办法来。将采到的花略做修剪后，插在了重新把瓶颈与瓶身组放到一起的瓷瓶里。然后抱着瓷瓶返回了之前的屋子。随之在她前脚刚踏进去的时候听到不满的质问声。
　　“听说你把摆放在此中的瓷瓶给打碎了？”
　　絮饶循声看去，见是一直想找机会挑她骨刺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而她旁边则站着杜幽月。
　　杜幽月见絮饶朝她看来，于是解释道：“我刚才把长公主找来想办法，现在已经命人去准备与之相似的瓷瓶了，想是不用多久就能送来。”
　　絮饶闻言耐住心中火气，无辜的清浅笑道：“多谢姐姐与长公主费心。不过，瓷瓶好好的，为什么要替换呢？”
　　“……”
　　季凤楚与杜幽月皆是一愣，疑惑的将目光落在絮饶怀中的瓷瓶上，然后彻底呆住。只见从瓶口处垂下一圈长长的紫藤萝花串，直接遮挡到浑圆的瓶身下面部分。与此同时，瓶内还插放着好几株绿叶掩映下的粉嫩百合与其他鲜花。
　　这样看着，竟是完全看不出瓷瓶是从中断开的。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音，语气倒是较为温柔：“发生什么事了？”
　　“皇兄，你来了？”季凤楚走到从外进来的季景黎跟前道，“听杜幽月说杜絮饶把摆放在这里的瓷瓶给打碎了，情况紧急，使臣就要过来了，所以这才让人去皇兄的探花阁寻找较之类似的瓷瓶，看可否帮得上她。”
　　见此景，絮饶都想笑了。杜幽月设下陷阱后想着让季凤楚来收尾，好借着一直看她不顺的季凤楚之手把事情解决的同时也把事情闹大，好做到既不坏事损我夏朝威严，又能在事后不被季凤楚轻易放过，借题发挥踩压她。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可惜，季凤楚一直有心撮合她与魏王季景黎，遇上这种事，怎么会放过这么个拉近两人关系的机会呢？所以，魏王的到来，絮饶并不意外，只是想着杜幽月她对魏王有意，平日里与她的怨怼有绝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从魏王这里生出来的。
　　如今魏王闻声赶来帮她……杜幽月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杜幽月看魏王走絮饶跟前温声询问便拉下了脸。正巧有下人送了几个瓷瓶过来，便勉强扯了丝笑意也走上前道：“妹妹这样做弄瓷瓶倒也巧妙，只是使臣过来时容不得丝毫闪失，还是换作长公主寻来的比较稳妥。”
　　说着还把手伸向了絮饶怀中的瓷瓶，心知不怎么牢稳，所以想要再次把用枝叶捆于一起的瓷瓶给弄裂。
　　“不用。”
　　猜出她的险恶心思，絮饶抱着瓷瓶躲开。冷声道：“这桌案上方挂着的书画诗文都于瓷瓶相匹配，又是这般显眼处，随意给换掉甚是不妥。”
　　絮饶躲的快，但杜幽月虽说没抱走瓷瓶也触碰到了。且恰好摸在存着缺口的断裂处，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看她手指受伤出血，絮饶偏头没做理会。只暗自庆幸方才在整理花束的时候把接口处做的牢固，所以没有被某些始终不安好心之人给毁去。
　　季景黎看絮饶倔强的把插有鲜花的瓷瓶重新摆放在了原本的桌案上，思虑一番后也决定依随着她就这么办。所以招呼屋内几人道：“使臣应是快要过来了，既然已处理好，那便都出去罢。”
　　季凤楚无所谓，没什么意见，闻言就领着那几个抱着备用瓷瓶的下人走了出去。而絮饶则是找来负责与使臣演说介绍这屋内珍品的文员交待了一番后，也走了出去。
　　剩下杜幽月自觉委屈的捂着被划破的手指，边随着魏王一起朝外走，边娇滴滴的喊疼道：“都流血了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
　　季景黎回头看她，拉起她受伤的手指把上面的血迹用随身带着的锦帕擦去。似还温柔的轻吹了口热气，然后安慰道：“还好，天气情暖，想是一两日就能好。”
　　受他如此细心对待，杜幽月羞怯的“嗯”了声，然后看见絮饶与她们擦身而过。得意的垂眸斜勾了嘴角。
　　絮饶自是也注意到魏王的举动，扫了眼他温润自然的神情，没有说话往更远些的地方走去。
　　*
　　使臣在裴老等文臣的陪同下行至摆放瓷器的这间屋子时，入眼便是正中放着的白瓷瓶。瓶中鲜花吐蕊，瓶后书画飘香，倒也别有一番文雅韵味。
　　腰系蓝绫的文员先是简单介绍了下白瓷工艺，然后躬身舒缓道：“瓶中枝藤连结、百合高绽，其意寓指我朝与边界他国友好往来、百年兴和。”
　　一束插花竟也能说出如此意境，使臣点头笑赞，与旁边的裴老愉快交谈。文员见没人发现异样，松口气，又领着他们朝屋内别处走去。
　　而絮饶她们就待在远处不惹人眼的凉亭里，等了有近半个时辰才见使臣与裴老他们走出屋子去往其他房间。然后那个文员赶来此处回话说一切都好，才让她们彻底的放下心来。
　　见没什么问题了，季景黎便声称有事，先一步起身告辞。剩絮饶与季凤楚、杜幽月在凉亭里。而他一走，季凤楚便开始找茬生事了。
　　“别以为今日凭你这小聪明蒙混过了关就没什么事了，这次的东西大多是各地送来的贡品，而你打碎的那个却恰恰是本公主的舅舅————也就是镇国公裴老的藏品。到时候呀，看你如何向他交待！”
　　季凤楚揪着发辫，一脸的幸灾乐祸。因为她可是领略过舅舅的脾气，虽说没有裴表哥那样凶冷，但也是差不了多少。如今杜絮饶打碎瓷瓶又差点误事，可不得对她好一番教训？最好呀，对她留个极差的印象，让她再也莫妄想着踏入镇国公府的门！
　　想着想着，季凤楚竟傻笑起来。絮饶心绪不好，没理会她，扭身朝那间屋子走去。到门边时见先前那个文员抱着插花的白瓷瓶正要朝外走去，忙拦住了他。
　　“这是要做什么？”
　　文员笑着解释道：“方才魏王让人来带话说，这个瓷瓶他从镇国公裴老那里讨走了，让人给他送探花阁去。”
　　“讨走了？”
　　絮饶怔愣半晌，逐渐琢磨出其中意味。知道魏王这是不动声色间帮她在裴老跟前收了场，心下感激，于是对那个文员道：“把瓷瓶给我，我与他送去。”
　　瓷瓶不算小，又插满了鲜花。看絮饶一个姑娘家拿着送那么远总归不方便，文员回道：“不如杜小姐与在下一同前往，快到探花阁时，再交由杜小姐送进去。”
　　“也好。”
　　*
　　书院内有专供夫子休憩用的房间，而魏王季景黎所处的那间则为探花阁。絮饶抱着瓷瓶走到那里时，见房门紧闭，便抬手轻叩门扉。然后听到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进来。”
　　门“吱扭”一下被推开，絮饶步履轻巧的踏入其内。杏黄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窗前提笔作画的美公子身上，因着是在屋内，平日里一直戴着的月牙形面具被取了下来。俊逸的眉眼风流温润，专注的神情如梦似幻，看在眼里使得人整颗心都随之温暖。
　　季景黎听到脚步声并没有抬眸，手中画笔依旧不停，随口道：“放下就出去罢。”
　　“好。”
　　本想着过来向他道声谢，眼下看他忙着，不好打扰。絮饶淡淡回了一句便放下瓷瓶朝外走去。却在转身之际被唤住。
　　“阿饶？”
　　认出声音，季景黎欣喜的朝她看去，温柔道：“怎的亲自送来了？”
　　絮饶低眉一笑，眉间红豆般鲜艳诱人的朱砂痣似也柔和几分，清声道：“师郎费心帮我解围，自是要亲自送来以表谢意。”
　　“哦？”季景黎搁下画笔，走到絮饶跟前弯眸戏谑道，“这便算是谢过了？”
　　“……”
　　絮饶抬眸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戏谑的神情似是在说笑，又似是认真。心下苦恼总是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微偏了头笑道：“那师郎想要絮饶如何答谢呢？”
　　季景黎看她这略显俏皮的动作，轻笑出声，柔声道：“作画作的闷了，阿饶留下陪本王说说话便好。”
　　听他此言，絮饶清眸流转，见屋内挂满书画，桌案上也是摆放了好几轴画卷。故而浅笑道：“师郎爱作画？”
　　“嗯。”季景黎目光移向窗外那棵银杏树，树上有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的叫唤。继续道，“看过好多美景，心动的同时却始终觉得它们都会离本王而去，遂喜欢在刚遇见的时候提笔画下，好把它们都留下来。”
　　絮饶惊讶的看向他，第一次穿透他风流不羁的外表，看到他内心里某个角落的孤独脆弱。
　　“花有情，鸟有情，人亦有情。即便终有一日离去了，或多或少都会留着一份念想在。所以……聚散终有命，不必太过感伤。”
　　“或许罢。”
　　季景黎收回目光，拿出折扇轻摇，又恢复平日里温润柔和的风流模样。笑道：“阿饶这几日累坏了罢。回去后要好生休息。”
　　想起什么，絮饶抿唇道：“累倒是累，不过并非是因筹备事宜，而是由其他事烦恼着。”
　　“哦？”季景黎疑惑，“说来听听？”
　　絮饶垂眸轻扯手中锦帕，沉默片刻，走至窗前，目光先是落在季景黎画了一半的画作上，见画上竟是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心内轻笑。又转眸看向窗外，似是下了好大一番决心，才回头犹豫道：“再过两日师郎就要提问诗文了，絮饶这些时日甚少看书，心里没底气。所以每日睡前都会挑灯怜惜下自个手心，那般细薄的皮肉，到时候不知会挨多少下呢。”
　　一番话说得娇娇柔柔的，苦恼中带着浓厚的撒娇意味，听在季景黎耳里，只把他的心都柔化成了泉水，晶亮甜腻。
　　“那……本王现在考考你，如何？”
　　“才不要，”絮饶难得的嘟嘴与人撒娇说话道，“好多都没记住呢，今日师郎打几次手心，两日后背不对再由嬷嬷打几下，手心还不给打烂了？”
　　“本王怎会舍得对阿饶动手呢？”
　　季景黎被她逗得心痒，好笑道：“放心，过得了本王这关，嬷嬷怕是没机会动手打你。”
　　“真的？”絮饶不依不饶道，“那师郎可别问太难的。”
　　“好。”季景黎轻笑，“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絮饶眉目流转，笑答：“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季景黎又道：“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两人一问一答的来往几句，絮饶答的认真，偶尔也故作模糊装作答不出来的模样。季景黎眼中的柔情却是逐渐淹过戏谑，一刻不停的落在她身上。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终于觉出他眼中的暧昧，絮饶惊醒过来心下慌乱，猛的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感觉他倾身慢慢朝她靠了过来，俯在她耳边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絮饶抿唇，不再接答。随着他靠得愈来愈近的身体也往后仰靠，最终在他气息喷洒在她唇角的时候，慌乱中失手扶在身后桌案上的茶杯。
　　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洒在絮饶手心，烫红一片。
　　季景黎赶忙收回心思，拉过她被烫伤的手，心疼道：“痛不痛？我去寻些药膏来。”
　　絮饶收回手，也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故意学了他之前安慰杜幽月的那番话道：“还好，天气晴暖，想是一两日就能好。”
　　“……”
　　季景黎闻言一愣，等他反应过来时，絮饶已浅笑着推门出去。
　　*
　　从探花阁出来后，没走多远，絮饶见裴灵竟是在路旁等她。
　　“饶姐姐，”裴灵走过来担心道，“方才听长公主说你打碎了瓷瓶，我……”
　　“没事了。”絮饶拉下衣袖遮住被烫伤的手心，笑道，“师郎好心帮我解围，所以不用担心了。”
　　“这样啊。”裴灵点头叮嘱道，“日后饶姐姐在书院有了难事也可来找灵儿帮忙，我会竭尽全力与你分忧的。”
　　“嗯。晓得了。”嘴上这样说，其实絮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拉着她询问道，“诗文都背得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懂的？”
　　提及此事，裴灵瞬间变得愁眉苦脸，但还是勉强挤了个酒窝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缺的那些讲学都由饶姐姐抽空给我补过来了，剩下的多背背就好，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那便好。”
　　知道她的忧虑，但絮饶也不愿戳破。只美目流转间神秘道：“不过，我大致猜出师郎会考哪些题目了呢。”
　　“真的？”
　　“你想啊，师郎的那些风流名声传了这么多年，总不会全是无中生有的罢？”絮饶压低了声音，凑在裴灵耳边俏皮笑道，“所以啊，你就挑那些情情爱爱的诗文来背，绝对照得准！”
　　“……似也有几分道理，不过……”
　　看裴灵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絮饶也忍不住被自个方才的话给逗笑，轻捏了下她满是纠结的小脸道：“好了，听我的没错，先挑这些诗文来背就好。”
　　“……好罢。”
　　角落里追出来的季景黎看她们说笑着走远，低头看手中的药膏，无奈笑道：“阿饶啊阿饶……”
　　*
　　回到探花阁，季景黎重新提起画笔作画。窗外日头一寸一寸的下落，原本只是一尊菩萨的画纸上渐渐现出一座庙宇，庙中女子身披色彩斑斓的百花裙，正虔诚的在菩萨前祈祷。
　　耳边仿若再次响起那日在庙门外听到的话语。
　　“古有风流韵事多情郎，亦有忠贞不渝痴心女，却甚少有从一而终、磐石无转移之美谈。私以为两情相悦者，可平、可淡、可俗凡。惟不可散。不求感天动地泣鬼神，愿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六十九章

　　虽然季凤楚不甘心的在絮饶跟前扬言要去镇国公裴老那里捅破魏王包庇她打碎瓷瓶的事，但送走使臣后，并没有见有人来找絮饶追究此事，因此就这么不了了之。
　　而两日后的诗文提问，裴灵答的还算顺利，虽也有一两句记混了没背出来，但相比上一次已经好太多。背完后今日便没什么事了，等人都散去，她拉着絮饶开心道：“时辰还早，饶姐姐过灵儿府上玩罢。”
　　絮饶没多想便笑着应道：“好。”
　　两人相携走至女学门外，齐国公府的马车与裴灵的马车都等在那里。正打算乘了马车前往，见远处赶来一位护卫模样的下人，走至裴灵跟前说了什么。
　　裴灵闻言面露欣喜，犹豫一番后，走过来满含歉意的对絮饶道：“听府上下人说许久不见的恩师从外归来，且已是快到京城，我……我想要去接他老人家，所以……”
　　“那快过去罢。”絮饶理解道，“我过些时日再去灵儿府上便好。”
　　“嗯，那我先走一步了。”
　　知道絮饶通情达理，自个又与恩师感情深厚，急于过去接迎。所以裴灵没说过多客套话便急匆匆的乘了马车离开。
　　剩下絮饶闲来无事，便决定干脆早些回府上去。近来劳心劳力，是当好生休息一番，以养足精神继续追查有关长风道长一事。
　　此次回去并没有与杜幽月同路，马车缓缓行驶过或喧闹或僻静的街道。车夫马佑沉稳赶车，紫萝与墨柳安静坐在车沿，无聊的四处张望。车内絮饶则垂头看书。
　　突然，听车外传来微弱的猫叫声，马车也不知为何停下。絮饶疑惑的挑帘去看，温暖的阳光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由人系在腰间的深紫色玉佩，玉佩上红绳打结交缠，编绕成鲜艳夺目的平安结。
　　手心轻颤，絮饶目光一寸一寸的移上去，最终落在对面那双幽深的凤眸里。这么多天不见，他依旧不改阴沉俊冷的容颜，即便是在如今这日头正盛的六月天，仍是不带丝毫暖意。像那密林深处的潮湿地，每逢触及都能感到点点寒凉。
　　絮饶眸中流过微光。裴六郎，他竟已经回来了……
　　而他不过是淡淡瞥了絮饶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身对旁边的侍从命令道：“动作快些，别挡了路！”
　　絮饶这才注意到他正吩咐手下人把几个大红木箱往对面酒楼里抬，街道不算宽广，因此阻隔了路，逼停了自个府上的马车。
　　因着是在街道上，且紫萝与墨柳她们都在，絮饶不好与他搭话，故而也是收回了目光。想着等他手下人忙完腾出道路后再动身不迟，却是被略感熟悉的猫叫声再次勾出好奇心。
　　皱眉四下看，终于看到裴六郎身后站着的方远手中提了个铁笼。而笼子里是一只惨兮兮直叫唤的灰色虎斑花猫，毛茸茸的左边耳朵上有一小片黑色斑纹。
　　在书院酒楼挂有红结的房间内时常待着两只一般大小的虎斑花猫，一只是在左耳上有一小片黑色斑纹，另外一只则是在右边耳朵上有一小片黄色斑纹。
　　平日晌午没事的时候，絮饶最喜欢逗那两只花猫玩，前几日却发现耳朵上有黄色斑纹的那只不见了。想是被方远他们抱走了，所以絮饶当时并没有把他唤来询问。如今见他把剩下的这只也抱出来了，心里不禁疑惑重重。
　　那么可爱的花猫，这是关在铁笼里做什么呢？且看着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完全不复以往的生动灵气。
　　得病了？还是饿着了？
　　胡乱猜了一番，正犹豫着是否开口询问几句。毕竟她甚是欢喜这些花猫，丝毫看不得它们那软乎乎的可怜样。
　　却见一直面容紧绷的裴六郎似是不耐烦了，回头斜睨了花猫一眼，冷声道：“再乱叫就把你也送进酒楼炖了去！”
　　花猫自是听不懂他这凶巴巴要挟的话语，仍一声接一声的叫唤，甚至还从笼子的缝隙中伸出小爪子想要撒娇的揪他衣衫。
　　见此，絮饶心里为花猫捏把汗的同时怒气上涌。什么叫“把你也送进酒楼炖了去”？！莫非之前被抱走的那只是……
　　太过残忍的画面絮饶不敢想象，看裴六郎越来越阴沉的面容，不觉间捏紧了手中的书卷。极为担心下一刻他就会狠心的下令把这只花猫也给……
　　每逢涉及到猫儿，絮饶总是轻易丢失理智。做不到眼睁睁的看一只花猫已是刀悬在脖子上了还犹不自知的往上撞，所以放下手中书卷，踏下马车朝裴靖尧走去。
　　并开口唤道：“裴世子？”
　　看她过来，裴靖尧面上表情无多少变动，语气倒是没有先前生硬：“唤六郎也是可以的。”
　　“……”
　　她才不会那样当众唤他，毕竟在他人眼里两人不过是只有几面之缘的陌路人。絮饶又走近一些，故意站在了提着铁笼的方远旁边，然后继续道：“麻烦裴世子让你手下动作再快点，我急着回府有事，快要给耽搁了。”
　　絮饶话是这样说着，一双眸子却始终紧紧盯在花猫那肥嘟嘟的小身子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指尖伸过去逗弄，想着能故意被猫抓到，然后讹上裴靖尧，好理所当然的把猫讨过来随她处置。
　　相处有段时日了，花猫也是认出她来，亲昵的朝她叫唤，伸了肉乎乎的小爪子过来。平日里没少逗弄它，自是知道如何把它激怒好被它抓到。絮饶打定主意，朝它圆溜溜的眼睛伸过去手。
　　眼看就要得逞，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一步过来把花猫伸出的小爪子握住，捏在手里轻揉。低沉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爪牙尖利，莫被伤到。”
　　“怎会？我瞧着可乖巧呢。”
　　猫爪被他捏住，无法作怪。絮饶不死心的把手指伸在猫儿嘴边逗弄，并抬眸对裴靖尧道：“看，都不咬人的。”
　　裴靖尧看那花猫果真与絮饶表现得很是亲昵，不知想到什么，眸中竟添得几分怒气。指节微弯，在絮饶不省心的手指上极有分寸的弹了一下，把她手指从猫嘴里赶出来的同时意有所指道：“养了这么多年，个把月不见竟是被他人钻空子给盯上想拐了去。图谋不轨。你却偏生是个呆笨的识人不清，莫非爷对你这小东西不够好？”
　　“……”
　　絮饶闻言疑惑的看他一眼，总感觉他这话里有话，听在心里怪怪的。这猫生出来不过几个月的样子，却道是养了这么多年？所以明显不是在说猫罢？那不是指猫的话……指的是什么？
　　这边絮饶各种猜测，那边花猫仍是对着她亲昵的撒娇叫唤。正好木箱也抬好腾出路来了，裴靖尧冷哼一声，道：“既然这般不识好歹，那干脆扔酒楼后厨剁掉好了！”
　　听他此言，絮饶顾不上多想，扭身拦住准备离去的裴靖尧，怒道：“身为人人敬仰的战神裴将军，不是该体恤民情、心怀怜惜的吗？猫也是一条性命，怎能随你撒气杀掉？”
　　额前些许碎发拂过浓黑的长眉，裴靖尧莫名憋了一肚子的气，冷笑道：“何为战神？不过就是对那些觊觎自己东西的人毫不手软！今日这猫生了异心，爷想如何处置都与你无关。”
　　“你……”
　　“不过，”裴靖尧停下脚步，回头对絮饶道，“既然今日无心挡了你的路，就当是赔罪听你一次饶过猫。方远，”
　　“是。”
　　“把猫放出来，就扔在这大街上，由它自生自灭。”
　　“遵命！”
　　方远暗暗擦把汗，把铁笼里的猫取出来放在了路旁，然后紧随着前面的裴靖尧离去，一同走进那座酒楼里。
　　剩下絮饶也压了压心里火气，看被放出来的猫咪跑她脚边撒娇的磨蹭，便抱起来返回了马车上。心想反正已被扔掉，那这猫她带回府上养就再也不关他们什么事了。
　　而裴靖尧一路行至酒楼的房间门外，才斜睨了身后的方远道：“抱回去了？”
　　“是，”方远战兢兢的答道，“杜小姐把猫抱上了马车，想是要带回府上去养。”
　　“知道了，你退下罢。”
　　“……是。”
　　方远看他推门进入房间，张张嘴欲言又止，终是没敢说什么。只一个劲的在心里暗叹。杜小姐那么喜欢猫，自家爷却是闹这么一出好拐弯抹角的送她只猫让她哄着玩，这这这……这法子……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呐！
　　*
　　絮饶回府上后，感觉猫咪之所以可怜乱叫是被饿坏了的原因，所以赶紧让紫萝去厨房寻了些饭食过来喂它。
　　姑娘家大都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看絮饶抱回一只猫咪，院里的下人包括紫萝都是欢喜得不得了，寻了一大堆糕点、鱼干什么的过来。
　　闻到腥味，原本一个劲乱叫的花猫唰的窜到食物前，咬住一个小鱼干竟欣喜的绕着院子撒欢跑了一圈，然后才狼吞虎咽的吞下。那馋样可是把院中人全逗得轻笑，暗道是个活宝。
　　不多久，云祥院多了只花猫的消息就在府上传开。惹得闻讯跑来的薛婵赖在院中一起与絮饶她们开心的逗猫玩，直到天黑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
　　翌日去往女学前，花猫还慵懒的窝在铺着毛毯的玉盆里呼噜睡觉，絮饶欢喜的捏了捏它的耳朵，才朝外走去。
　　卢妈妈见此笑道：“这只花猫不过来了才一天，就感觉小姐脸上的笑容都添上好多呢。”
　　絮饶浅笑着叮嘱道：“我自小就喜欢猫，沐阳城那只未能带过来都暗自伤心好久呢。卢妈妈可帮我照看好。”
　　“好，小姐尽管放心。”卢妈妈笑着应下。
　　*
　　在淑雅园听完魏王季景黎的讲学后，絮饶再次被他唤了出去。
　　“近来有一事烦扰本王，以致作画都提不起几分兴致，想从阿饶这里讨个法子。”
　　“嗯？”絮饶疑惑，“不知师郎因何烦扰？”
　　季景黎折扇轻抵在下巴处，眸光戏谑的温柔道：“前几日阿饶送去的花都已枯萎败谢，本王想找些新鲜的作为替代，却摆弄几次都不满心意。故而找阿饶讨教花草相搭之法。”
　　“……”
　　原为此事。絮饶轻笑道：“师郎过奖，絮饶万不敢当。当日也不过是随性搭配的而已。”
　　“是吗？”季景黎眸光流转，落在絮饶清灵的小脸上，略为苦恼道，“看来是本王没天分，随性摆弄出来的都不合心意，阿饶随性摆出来的却是怎么看怎么觉着欢喜。”
　　隐约听出他话中意思，絮饶想了想垂眸道：“那……师郎若不嫌弃，日后有空我过去探花阁重给师郎摆放一束，可好？”
　　季景黎挑眉：“正有此意。”
　　*
　　晌午的时候絮饶依言去往探花阁，先是把那白瓷瓶中的干花拿去后，又在附近采摘了些新鲜的花叶，重又修剪一番搭配着插入瓶中。
　　出来前往书院酒楼用饭的路上，紫萝才忍不住好奇道：“方才小姐为何要往魏王的探花阁内送花呢？”
　　上次的时候紫萝她们并不在身旁跟着，所以并不知道那出事。絮饶便简单给她说了一下。然后紫萝听完点头道：“那日王爷帮了小姐这么大的忙，是该如此表示谢意。”
　　絮饶垂眸没再搭话。
　　在酒楼中用过饭食，紫萝与墨柳照常下去了。絮饶略作犹豫，便也如往常那样走去挂有红结的房间。
　　推开门，果不其然见裴靖尧正坐在桌案前翻看什么。而他的手旁则趴着一直花猫。
　　想起昨日之事，顾不上多想，絮饶一时冲动就率先上前把花猫给抱在了怀中。而与此同时，裴靖尧也是趁她过来的时候长臂一捞，将她揽在了怀里。
　　絮饶腾出手来推他，不满道：“你做什么？”
　　“怎么？”裴靖尧看了眼她怀中的花猫，扬眉道，“你之所以迫不及待的把它抱走，不就是因为它抢了你在爷怀中的位置吗？”
　　“……”不可理喻。
　　絮饶没理会他，仍是想从他怀中起身。裴靖尧却是抱紧了不放，并沉声问道：“今日来的这么晚，是做什么去了？”

　　第七十章

　　被他抱着挣不开，絮饶抬眸赌气道：“去哪儿都不关你事！”
　　对上她含着浓厚倔强的柔润目光，隔得如此之近，裴靖尧心里憋了有段时日的怒气竟不觉被压制下去。只揽在她腰间的手不经意的游移，屈指轻捏她肋下的柔软处，低哼一声道：“一个月不见，肉没多够半两，脾气倒是见长。”
　　“不若裴世子的忘性增得快。”絮饶拂手握在他的腕上，想要将他放在自个腰上作乱的手给拿开的同时嘲讽道，“不久前还信誓旦旦的说不会强迫与我，转眼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裴靖尧反手将她握住，惘然未闻的不接话茬。
　　絮饶把怀中的花猫放下，腾出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推搡，不情愿道：“说好不许随意欺辱我的！”
　　看她快要动真格的了，裴靖尧俯首埋在她的发间，嗅着柔软青丝飘散出的淡香，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唤声六郎听听，爷就放开你。”
　　“……裴六郎，莫要太过分！”
　　裴靖尧挑眉：“这才听话。”
　　“……”
　　实话说，方才那声裴六郎其实是絮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因为儿时都是这样唤的他，多年来早已习惯。平日里的“裴世子”、“裴将军”什么的倒是故意为之。不想正好如了他的意。
　　好在看他总算是依言放开了她，絮饶也不再与之多加计较，坐在了旁边的美人榻上。沉默不语。
　　裴靖尧斜她一眼，不冷不热的沉声道：“离那么远做什么？不是想看有关香料部落的记载吗？喏，帮你找了一部分来。”
　　之前方远找到的那些，絮饶反反复复看了好些遍都未能看出有何端倪。故听他此言，瞄了眼桌案上放着的厚实文献后，乖乖坐回了他旁边。并在他的默许下垂眸翻看。
　　而裴靖尧则一边陪她查看文献，一边问些有关齐国公府内的事。絮饶也都如实作答，觉着对他不用隐瞒太多。
　　待提到端午节出门采艾之事，裴靖尧不着痕迹的吃味道：“你的意思是，当初之所以应下魏王的邀请，是想借着他的身份地位在府上人跟前立威，好不被人胡乱撮合与薛世子？”
　　絮饶淡淡瞥他一眼，没作过多解释。
　　裴靖尧接着道：“日后再遇上此种事，找爷帮你便好。不用去劳烦那些个外人。”
　　“……”
　　说得跟他不是外人似的。絮饶边翻动书页边道：“魏王他善解人意，总是三番五次的帮助与我。虽然的确有些过意不去，但也不想……”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爷不想听那些莫须有的解释。”
　　裴靖尧指尖点在文献上，阻止了絮饶继续翻看的动作，冷声道：“有爷在，何必再与他人横生纠葛？”
　　“有你在又如何？”絮饶毫不示弱的反问道，“当初说好了我给你药引，你帮我查探消息并护我周全。至于其他事，都由我自个想办法应对，绝对不会再劳烦你什么欠下你！”
　　“……何必张口闭口与我算的那般清楚？！难不成没有那药引做交换，就当真要形同陌路？！”裴靖尧心里压制的怒气被一丝一股的抽出来，说话间不由也生硬许多，“还是说，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
　　接下来的话在口中反反复复绕了好几个来回，裴靖尧抚掌按在桌案上，一瞬不瞬的盯着絮饶，心中的怒火全部转为掌间力量，生生把桌面压出几道明显的裂纹。才一字一句艰难道：“你真就如满城传言那般看上魏王了？！”
　　“你凭什么质问我？！”
　　以前在怎么不解风情，也从未以今日这般生冷的态度对过她。絮饶心里委屈，抬手捶在他胸前道：“明明是你！倘若没有那药引，是你压根不会再次找我罢？！何况，斗花会那日遇刺时，你不也曾叮嘱过我要在外人跟前与你撇清关系吗？”
　　“你怎就知道我是因那药引才找上你的？！”
　　“不然呢？！”
　　说到此处，絮饶眼眶突然一热，赶忙倔强的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却是苦笑连连。她怎知道的？前世两人自儿时分别后，她就再也没有过他的音信。直到她冤死在佛堂的大火里，都没能等到他找她！
　　越想越委屈，越觉得内心寒凉。絮饶起身就朝外走。
　　“站住！”
　　裴靖尧喊住她。自重逢以来就一直感觉她对他存在着误解偏见，但她却也从不坦诚解释。不善于揣摩女儿家的心思，故一贯的冷静自持让他决定先想个缓兵之计留住她。目光落在早已准备好的药汤上，脱口道：“今日的药还没喝。”
　　不想，如此一来却是彻底伤了絮饶的心。她翻身回来将药碗扫落在地，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剩下满地支离破碎的汤碗药汁，以及一肚子闷气的裴靖尧在屋内。
　　***
　　翌日去往女学时，给絮饶赶车的车夫忽然换作了旁人，询问过后才知道马佑在家照看他生病的母亲周氏。说是遇上一位医术高明的道长愿意好心帮忙治看，故他守在家中照顾。
　　絮饶这才想起昨日好像听裴六郎提起说精通医术的玄空道长回到京城了，如此巧合，那定是他老人家给帮忙治看了。
　　这一直是近段时间她所期盼的事情，希望玄空道长能早日把周氏治好，以便从她那里得到些线索，可如今却是开心不起来。
　　因为当初说好要以药引与裴六郎作交换的，昨日气急之下却是赌气摔了调养身体的汤药。差了一日没按时喝药，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做成药引。如若不能的话，也就没什么理由受他恩惠了。
　　有些犹疑不定拿不准主意，想着反正已经有过一日没喝药，干脆就先僵持着局面好了。于是乎，一连三日不仅没去找裴六郎说清楚，且为躲避他，竟是晌午的时候都在淑雅园待着看书，连饭都不吃。

　　第七十一章

　　六月天气炎热，易致人中暑气。京城的大观园中绿柳成荫、荷花满塘，景色颇为秀丽。太皇太后特恩准开放一日，允女学内的小姐们以及文博书院的贵公子哥可以前往游赏。
　　不可多得的机会絮饶自也不愿错过，与裴灵她们约好后一起结伴过去，想着正好也可得空散散心。
　　刚踏入园内就遇上等在这里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只见她过来对裴灵道：“本公主知道这园子哪里最好玩，灵儿一起过去罢。”
　　裴灵眨眨眼，笑着婉拒道：“不用麻烦了，我与饶姐姐随意转转便好。”
　　季凤楚闻言不太乐意，但自那次的落水事件后她就吃了教训，不敢再蛮横的勉强于裴灵。故撇嘴道：“这样的话，本公主也同你们随意转转好了。”
　　裴灵犹豫的看了絮饶一眼，见她没说话，于是点头做主算是应下。
　　虽然季凤楚一直对絮饶存在敌意，但有裴灵从中缓解，一路说笑着倒也没挑出什么矛盾。
　　而园中的一座凉亭里，梁国公府的世子爷薛成玉正和平日混在一起的几位公子哥打商量。他的下人花宝颠着满身肥肉从远处气喘吁吁的跑来道：“爷，找到了，杜小姐她们在荷塘边赏花呢！”
　　“小点儿声！”
　　薛成玉跳起来照头给他一巴掌，一边做贼心虚的四处张望，一边嫌弃道：“说过多少遍了！整天尽是嫌小爷我不够丢人？！”
　　花宝尴尬的抱着脑袋憨笑，不敢多说什么。
　　旁边的陈公子开口道：“那我们赶紧过去罢。”
　　而另一位陆公子看了眼放在石桌上的木盒子，带些退缩口吻的犹疑道：“我们当真要这样做吗？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麻烦大了。”
　　“切，能出个什么事？”薛成玉不屑道，“这英雄救美的主意可是当初你们几个怂恿小爷我干的！如今倒都装孙子成好人了？！废话少说，拿上东西跟爷走，有事小爷给你们担着！好容易出来一次，岂可浪费这大好机会？”
　　“是是是。”
　　听他此言，其他公子哥忙连声附和，带着下人往荷塘边走去。到那里之后几人先是弯腰俯身的躲在了不远处的大树后，然后吩咐花宝把先前放在石桌上的桶状木盒子拿过来，正准备暗搓搓的干坏事，乍然听得身后传来质问声。
　　“薛成玉！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作甚？！”
　　原是季凤楚。两人之前本就有些小过节，谁也看不惯谁。今日季凤楚与裴灵她们正好行到此处，一路上灵儿大多都是在与杜絮饶说话，她心里有闷气。眼下看见薛成玉他们，就想着正好可以借着出出气。
　　而薛成玉也不怕她。把手中木盒子放下，斜眼回了一句：“关你何事？！”
　　“你……”季凤楚抽出腰上软鞭，轻哼道，“整日就会爬墙头念诗的人能做得出什么好事？本公主一看那个木盒子就有问题！说！里面盛的什么？”
　　因为两人争执的声音较大，所以引来园内其他小姐的目光，包括荷塘边的杜幽月她们，也都闻声看了过来。这样的话，薛成玉辛苦谋划好几日的鬼心思是彻底泡了汤。气得跳脚，嘴上便把不住分寸了。
　　指着季凤楚道：“你个没人敢要的母老虎嚣张什么？多管闲事！”
　　“放肆！满口胡言！”季凤楚也是炸了毛，气势汹汹的走到薛成玉跟前道，“本公主今日还就管定了！”
　　说着就要拿放在地上的木盒子。陆公子忙心虚的先一步拿开。季凤楚气急，指着他道：“拿过来！不然本公主定你的罪！”
　　薛成玉被嚷嚷得心燥，不耐烦道：“想要拿去，别怪小爷我没提醒你！”
　　“岂有此理！”
　　受到顶撞，季凤楚也不接那木盒子，直接挥鞭抽打在上面。陆公子吓得丢下盒子抱头躲开。而盒子掉落在地的同时被鞭子抽裂，竟然从破开的缝隙中钻出几条花花绿绿的长蛇来。
　　知道他们肯定有鬼，但也没料想到是这么恶劣的行为。片刻的怔愣中，一条细长的蛇从季凤楚脚边爬过，吓得她脸色一白，尖叫着跑开。
　　而在盒子里闷久了的长蛇突然被放出来也是四处乱窜着找躲藏之处，且爬得很快。把附近的小姐、丫鬟包括裴灵她们都吓得花容失色的紧张闪躲。有些胆子小的更是被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的不敢迈步，乱作一团的尖声哭喊。
　　絮饶也被吓得够呛，拉着裴灵往石头上躲。一直守在絮饶身边的墨柳小小年纪反倒看着冷静许多，手中的小石块竟是一砸一个准，解救出那些不慎被蛇缠上的小姐。
　　园中的侍卫闻声迅速的赶来控制场面。薛成玉见此赶紧过去荷塘那边一脸担心的对杜幽月道：“表妹可要紧不？我来保护你！”
　　“……你带那么多条蛇来做什么？”
　　“我……我是……”薛成玉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如何圆回来，心一横，张口胡诌道，“带过来让烤着吃的！都怪那个刁蛮的长公主，要不是她，也不会变成这样。”
　　“……”
　　杜幽月心中恶寒，已是看出其中端倪。故而怒其不争的扭头不作理会。深觉每次外出遇上他都得连带着丢几分脸面，晦气至极。
　　而絮饶远远看见这一幕，害怕的同时皱眉叹气。这薛世子真是……
　　让人一言难尽。
　　“别怕，有我在。”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有力，瞬间使人心里平定许多。絮饶惊讶的回头，果然见是三日不见的裴六郎身着绣有异兽的深紫色衣袍，正负手站在她们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威武峻拔的身躯以及坚毅的眉眼所散出来的通身气势，仿若形成一圈宽厚的盾墙将她们围护其中。
　　这几日的赌气僵持絮饶深觉不是办法，想着这是一个和好的时机，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却见身旁的裴灵竟是先一步走向他，带了哭腔喊道：“哥哥。”

　　第七十二章

　　哥哥？！
　　裴六郎竟是灵儿的哥哥？！那也就是说灵儿是镇国公府的小姐？
　　絮饶愣在原地一时缓不过来。而不远处的季凤楚见此情景，不知是真被吓坏了，还是故意为之，几步跑过来于大庭广众下依赖的环上裴六郎的胳膊，亲昵撒娇道：“表哥，就是那个薛成玉欺负我和灵儿的，你可要帮着好好教训他一番！”
　　裴靖尧皱眉，把胳膊从她怀中抽出来的同时朝絮饶看去。见她垂眸从他身边走过，看不出多少喜怒，只淡淡道：“我先回府去了。”
　　“饶姐姐。”
　　相处有段时日，多少了解点絮饶脾性。裴灵感觉她似是不太高兴，遂开口唤她，并抬步想追上去。却被季凤楚伸手拦住。
　　“灵儿，好容易出来一次，你我再去别处看看罢。这里就交由表哥来处理。”
　　“等我把饶姐姐唤回来再说。”
　　“唤她作甚？”季凤楚不由分说的拉着裴灵道，“既然人家累了，就让人家早些回府歇息去罢。我们玩我们的。”
　　“可是我……”
　　两人争执不下，裴靖尧看了眼絮饶远去的身影，回头对裴灵道：“这里太过吵闹，灵儿也回府去罢。”
　　季凤楚最是不敢在裴靖尧跟前多放肆，见他都发话了，便不再缠着裴灵。撇嘴道：“那回去后本公主从皇祖母那里得个话，改日人少的时候你我再来这园子里玩。”
　　“嗯。”
　　裴灵点头，然后朝外追去，却仍是没能赶上絮饶。出去后她已经乘坐马车回齐国公府去了。
　　*
　　晚上，絮饶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气，却也说不出到底是在怪谁怨谁？东想西想的折腾到半夜，才逐渐昏沉睡下。
　　翌日，马车在女学门前停下，絮饶从马车上踏下来，然后听到有人柔声唤她。
　　“阿饶。”
　　抬眸看去，见是同样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魏王季景黎。便俯身行礼道：“给师郎请安。”
　　季景黎轻笑，然后见原本走在前头的杜幽月又返身折了回来，也笑着与他行礼道：“幽月给师郎请安。”
　　“一同进去罢。”季景黎看着两人道。
　　“不了。”从这里到淑雅园需行得不短的路程，絮饶不想与两人一起，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推脱道，“书院南边的栀子花全开了，时辰还早，我想绕路过去看看。所以就不和师郎与姐姐同行了。”
　　“嗯？”季景黎弯眸戏谑道，“有花赏，本王怎可错过？”
　　见此，杜幽月跟着道：“我也想去看看呢。”
　　如此弄巧成拙，絮饶无奈，只好走前面领路。没多久，便闻到浓郁的花香。这处地方是她前几日晌午闲逛的时候发现的，栽满了各种花树。有鲜艳娇嫩的木芙蓉，亦有洁白芬芳的栀子花，还有含苞待放的木槿等。
　　每逢看到这些娇美吐蕊的花儿，絮饶都会不自觉的扫去心中阴霾，换作满怀欣喜。杜幽月身为姑娘家，自也十分喜爱，美目流转四处观赏。而季景黎的心思却明显不在花上，轻笑着对絮饶道：“本王探花阁内的花似乎又该换了。”
　　絮饶会意，折了几枝木芙蓉，又采了几株兰草，思忖片刻，然后指着不远处的紫荆花树道：“师郎可否帮忙把那枝弯月形的给折下来？”
　　季景黎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见是长在略高处的一截花枝，于是温柔应道：“好。”
　　待他把折好的花枝拿过来，絮饶看着他额发间不小心沾上的紫色花瓣欲言又止。季景黎看她神色猜出大概，于绿柳树下温柔的俯身侧首，笑道：“本王果然是沾花惹草的风流命，还望阿饶把那些杂七杂八的给取下来，好让本王得个清净。”
　　“师郎就是会打趣人。”看他这乖顺俯首的模样，絮饶掩唇轻笑，纤指捏在那片柔软的花瓣上，心思也莫名跟着软了几分。
　　而旁边的杜幽月把这一幕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里，气得牙痒痒，暗骂果然如母亲所言，狐狸精生下的尽会些勾人本事！但碍着魏王在这儿，不好出言讽刺，只催促道：“我们还是快些过去罢，免得误了时辰。”
　　一起行至淑雅园，季景黎笑问：“阿饶可否先把花束送去探花阁？”
　　六月天摘下来的花儿极易干枯，须得尽快插在清水里。于是絮饶点头应下。随他朝探花阁走去。
　　紫萝与墨柳已留在淑雅园外，季景黎也没有带什么下人随从。所以安静的道路上，就她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絮饶单手抱花，时而垂眸轻嗅花香，时而掐下几朵小花于指尖处吹落。芬芳的鲜花加上捧花之人清灵的面容，着实惹人心怜。
　　在经过一个拐角处时，季景黎温柔笑着，眸中晕出层层光晕，靠近絮饶的手试探性的轻握住她垂在身旁的纤指。天边的朝霞还未褪尽，两人指尖相触，温热从手心处传来，絮饶轻呼一声收回手后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先是短暂的尴尬沉默，然后在绯红染上脸颊时，两人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后迅速偏开目光，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朝前走去。
　　而在此路尽头的另一个岔道口，裴灵正与裴靖尧一起从孟夫子的书阁中出来。裴灵回头见他不知为何突然脸色难看的顿住了脚步，便疑惑的退回来，顺着他的目光探头看去，并好奇道：“哥哥，怎么了？”
　　裴靖尧装作不经意间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冷声道：“无事。”
　　“……”
　　裴灵默默低头看了眼脚下被他瞬间踩碎的石块儿，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走了没多远，却又被他喊住。
　　“灵儿。”
　　“嗯？”
　　裴靖尧斟酌再三，才不自然的僵着语气问道：“你们姑娘家，遇上不欢喜的，才会拒绝他的碰触对不对？”
　　“那是自然！”裴灵脱口而出。说完后看自家哥哥的表情，转念一想，这几日一直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女儿家的直觉让她觉得八成是为情所困。虽说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通过方才的问话，想着定是哥哥这般脾性的在她那里碰了壁。于是立刻改了话音安慰道，“不过，也可能是姑娘害羞，其实心里欢喜着呢。”
　　孰料，她这话一出口，裴靖尧脸色更为难看。想起刚刚看到的“暧昧丛生”的画面，沉声教训她道：“小小年纪都想些什么？快些回你的淑雅园念书去。”
　　“……”

　　第七十三章

　　裴灵去往淑雅园的时候，一路过来遇上的众多小姐，不管以往是亲近的还是疏远的，都对她表露出极为友好的态度。进入园中后，更是受到许多有别与往日平淡的热情对待。就连曾经不对头的苏锦她们，也态度缓和许多。
　　心知是她为镇国公府嫡小姐的消息在书院传开的原因，裴灵也露出笑脸以做回应，眼睛却一直往絮饶的位置上瞄。
　　魏王讲完诗文离开后，趁着等下一位夫子过来讲学的空闲功夫，裴灵朝絮饶使眼色，将她唤了出去。然后满怀歉意道：“饶姐姐昨日可是因为身份一事生灵儿的气了？”
　　“没有。”絮饶垂眸道，“只是太过突然，有些意外罢了。不过……”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欺瞒饶姐姐的。”知道她想问什么，裴灵解释道，“我自小体弱多病，胎带顽疾，当初差点丢了性命。幸而遇上精通医术的玄空道长，四岁起便拜他为师，到处随他云游并疗养身子。直至今年三月份才回到京城。所以京城中大多人都不晓得镇国公府除了哥哥裴靖尧外，还有一位嫡小姐。”
　　好多事情连在一块儿想，絮饶了然道：“那前几日你前去接迎的尊师，便是玄空道长罢？”
　　“嗯。”裴灵点头，接着道，“师傅他本说要云游一段时日的，后来听哥哥说需要帮忙便又返了回来。”
　　心里猜测是为周氏看病一事，但并不晓得灵儿是否知道她与裴六郎之间的事，故而絮饶试探道：“急着唤道长回来，可是谁生病了？”
　　“不知道。”裴灵摇头道，“哥哥没有与我说起，我也没有询问师傅。”
　　“嗯。那灵儿跟在道长身边多年，身子定已调养好了罢？”絮饶关心道。
　　“好很多了。不过，”裴灵敛起笑容，面带失落道，“饶姐姐想是早已看出来，我这记性不是一般的差，这么多年都没能医好，还时常因此丢三落四的惹事端。所以刚来女学的时候我都不愿道明是镇国公府的人，毕竟哥哥他们那么优秀，怕说出来给府上抹黑。”
　　提及她的伤心事，絮饶忙柔声安慰：“怎么会呢？灵儿虽说记性差了点，但这也不是你所愿，且其他地方都出色的很。所以尽管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裴世子他们也会为你的开朗而高兴的。”
　　“这我都知道。”裴灵重又旋起酒窝，腼腆笑道，“哥哥他们都极为疼我，是我多年因病困扰变得敏感了而已。还有，刚回来那会儿哥哥特意交代我说，当时京城中混杂了好多心怀不轨的他国细作，怕因他大将军的身份给我招来危险，故而没让府上人对外透露我是他妹妹的消息，好让我能如寻常府上的小姐一般安心入学。”
　　絮饶闻言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斗花会遇刺那回遇上的细作，也是在那时候他冷着声音说要她在外人跟前与他撇清关系的。当时不明白，前几日还因此嘲讽了他几句。如今想来，因是也怕给她招来祸端罢？
　　想到这里，絮饶心里对他怨气降下许多，会心笑道：“裴世子果真考虑事情周全到位。”
　　听她这样说，裴灵眨眨眼，然后压低声音调皮的凑在絮饶耳边说人坏话道：“他呀，办事周全，说话却半点不周全，什么好话都闷在肚子里。当初只叮嘱说不让告知他人我与他的关系，却不道明原因。害我以为多年不见他不愿认我这个妹妹了呢。伤心的哭了半宿，后来跑去娘亲那里告他状，才得了他几句解释。”
　　“……”果然。
　　也是习惯了他的脾性，裴灵笑着摇摇头，无奈道：“不过说归说，能做事宠人就好，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指望从哥哥他那里得软话了。”
　　“……”照目前来看，怕真没人能从他那里听到软话。
　　“对了，”想起什么，裴灵欣喜道，“哥哥前些时候告诉我说治病的药引寻到了，许是要不了多久，我这记性差的毛病就能医好了呢！”
　　“真的吗？那太好了！”为她高兴的同时，絮饶心中闪过猜测，于是好奇道，“想来这药引定是得来不易，不知是何东西？”
　　“这个我……”裴灵皱眉想了一会儿，扶额尴尬道，“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好像要雪凝芝什么的。”
　　“雪凝芝？”猜测被证实，絮饶心绪变得复杂，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裴灵却不觉有他，无辜道：“饶姐姐应是没听过罢。此物是极为珍惜的药材，我跟随师傅云游多年都未遇上过，没想到哥哥能寻来配做药引。很是开心呢！”

　　第七十四章

　　灵儿因找到药引一事欣喜不已，絮饶同样为她能医好多年顽疾而感到高兴。不过，由目前看来她与裴六郎之间的交易灵儿是不晓得的。正闹着别扭，还不知会促成个什么局面，所以关于雪凝芝絮饶并没有多说什么。
　　至于灵儿先前隐瞒身份的事，絮饶更是没有做责怪，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愿随意告知他人的事情。就像她也有好多事都瞒着灵儿一样，没有什么是非对错，说出来不合适而已。
　　这次晌午的时候，既然已经猜出裴六郎所需的药引其实是为了给灵儿治病用的，絮饶觉得有必要去找他谈一下了。故而在酒楼用过饭食后去往了挂有红结的房间。并在刚刚踏进屋内的时候，就听到熟悉且略带急切的声音。
　　“那药其实……”
　　“我知道了。”
　　不容他把话说完，絮饶便清着声音打断了。虽然推门前就已大致料到结果，但僵持了这么几天，上来就是听他提关乎药引的事，多少都让人有些心凉。于是继续道：“那次任性摔了药碗是我办事不妥，如若耽搁的这几日对药引没有太坏的影响，还可以弥补过来的话，日后我会像以往那样按时来这里喝药。”
　　说完，她便走到桌案前端起药碗，扬首闷声往肚子里灌药。
　　而裴靖尧看她如此，把原本想说的话又收了回去，忍了忍，开口道：“差个几日没关系的，不过日后莫再动不动就耍性子不吃饭，且……记得每日都过来与……喝药就好。”
　　并没有因喝药一事而矫情过，也不觉得药太苦以致难以下咽，但絮饶却被他话给说得一个气不顺呛到了，皱眉咳嗽起来。
　　裴靖尧赶忙上前帮她顺气，看她难受的模样，心疼的接过喝得还剩半碗的汤药，又变了主意，实话道：“这药不喝也是可以的，不用勉强。”
　　絮饶却是没能听出他的真正意思，缓过气后，倔强的夺回药碗把剩余的也喝了下去。并低声道：“就算是为了灵儿，我以后也会按时喝药的。所以，药引一事你不用再担心，之前的交易你若是反悔也随你。我的事，我自个想办法解决。”
　　“……你都知道了？灵儿的事？”
　　“不错。”絮饶坦然道，“我与她关系要好，能帮上她我很高兴。所以今日来是想要你一句准话，就是之前你答应帮我查探消息、护我周全的事还作数不？”
　　她话音刚落，裴靖尧便毫不犹豫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药引的事才答应护你周全的。你可以因为与灵儿关系要好便放弃与我交易的条件而帮她，为什么就不认为我当初其实也是因为想对你好才顺着你应下交易的？”
　　这点搁以前絮饶或许真的会去想，但有着前世今生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在，且当某些自认为的执念在心里生了根后，就再也听不进去可以动摇她心思的话了。所以絮饶俯身心不在焉的逗弄屋内的那只花猫，垂眸道：“不必说这些漂亮话，你大可好好权衡下利弊后再给我答复。”
　　“……”
　　裴靖尧在姑娘家跟前不善言辞，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屋内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也是被这份冷寂给闷住。絮饶单手抱起花猫，走到窗前推窗朝外望去。
　　窗前佳人逗弄花猫没多久便失神陷入沉思。而裴靖尧在距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同样沉默着深思，回想儿时种种，又暗忖重逢后的每件事，最后脑中莫名闪现早晨在那条去往探花阁的路上意外撞见的暧昧情景……
　　强制压下心头随即而起的浓烈嫉妒，裴靖尧上前几步，在她身后站定。然后伸手轻握住她抚搭在窗台上的皓腕并逐渐向下。像是拂在花瓣上的白雪那般小心翼翼。以着他的温热给她沾染着些许冰凉的纤指带去暖意，一寸一寸的将她融化，想着她察觉到后可能会有的所有可能。

　　第七十五章

　　恍惚中手心处传来温热，絮饶睫毛轻颤，依旧望着窗外随风飘扬的枝柳失神。直到感觉被人从身后拥入怀里，才下意识的回头，淡然道：“裴世子有话直说，莫做些让人误解的举动。”
　　“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以为会被她抬手甩开，或者她会像以往那般漾起氤氲的眸子对人发脾气。不料却是如今这样平静自持的反应。除了语气中透露出少许不满外，几乎没有其它情绪的起伏。
　　当真是最为折磨人的回应方式……
　　裴靖尧无奈，依言放开她，并正面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坚定道：“你尽管记住，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助你、护你！至于你我之间的心结误会，你若执意不肯告知与我，那就暂且作罢。等你哪天想通了，随时奉陪。”
　　说完后，他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交到絮饶手里继续道：“之前听你说受到香料的迷害而失手打碎瓷瓶，故而请玄空道长配制了一瓶醒神膏，好让你带着防身用。”
　　絮饶接过药膏没有说话。
　　裴靖尧又道：“前几日请玄空道长给周氏看了病，情况不容乐观。”
　　听他语气凝重，絮饶担心道：“那你的意思是……周氏的顽疾治不好吗？”
　　裴靖尧关上窗户，然后走至桌案旁并示意絮饶也随他坐下，才若有所思的开口道：“可还记得你我因何结缘？”
　　没有料到他突然把话头转向了这里，絮饶闻言怔愣片刻才低声回道：“记得。”
　　当初娘亲重病缠身，神智迷糊到连她也认不出的严重程度。舅舅秦正还火上浇油欠下赌债，无力给娘亲寻医看病也就罢了，甚至坏良心的应下恶霸许三的无理条件，要把年幼的她送过去做童养媳抵债！幸而她路上趁机逃走并在书院寻了个差事，躲过灾难的同时也给娘亲赚取医药钱。
　　那时候的裴靖尧正好也是待在同一个书院里拜师求学，因而两人自然而然便遇上了，并在因缘巧合下整日待在了一起。在得知她娘亲的病情后，裴靖尧请了玄空道长帮忙治看的同时也寻了好多珍惜药材过来配药。最后多亏了他们，娘亲才得以从鬼门关回来。
　　不知他提这个做什么，絮饶正待抬眸询问，就听他解释道：“据道长诊治后所言，周氏的病与你娘亲当初的病因很是相似，都是由一种毒/药引起的，只不过周氏的更为严重些，且年份隔得久了，即便华佗在世也无法让她完全康复，顶多让她神智清醒过来，不再如现在这样疯疯癫癫。”
　　“竟然中的是一种毒吗？！”絮饶惊异。
　　当年听玄空道长说娘亲所中之毒极为玄乎，因着药量的不同而发病的时间不同，可能被下毒后隔好几年才毒发被人察觉，也可能在中毒的瞬间就命丧黄泉。而周氏那年自落水被救上来之后就变得神志不清不记得人事，娘亲却是在几年后才有了毒发迹象，可见她们被人所下毒/药的分量不同。
　　想到这里，絮饶又担忧起来，周氏的病明显要比娘亲的严重，也不知会不会如娘亲当年那样可以被顺利治好。
　　看出她的担忧，裴靖尧安慰道：“周氏的病也好控制，唯一的难处则为她当年被下毒的同时似还受了刺激，故而神智敏感迷糊得甚是厉害。如今给她诊治的时候想从这份刺激上下手好助她恢复，却不怎么了解当年的事，所以想让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看看是否有线索可循？”
　　“嗯。”絮饶点头。
　　其实好多事情都是她自个揣摩出来的，没有切实证据，不过也都是八九不离十的。在有些事情上不愿与裴靖尧多谈，但在这方面还是对他完全放心的。所以絮饶把当初为何会被赶出国公府以及与薛氏之间的一些恩怨是非都斟酌了下说给他听。
　　在每说完一件事的时候絮饶都会暗暗观察裴靖尧神色，然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那一脸严肃中透着几分了然，好像先前就晓得这些事似的。
　　终是忍不住心头疑惑，絮饶询问道：“你……不会其实已经找人打探过我的事情了罢？”
　　“我更喜欢你亲自告诉我。”
　　“……那你先回答我一句话，”不满他这圆滑的回答，絮饶紧追不舍道，“突然请了玄空道长给周氏看病，你是如何安排人与马佑说的？这不是应该很可疑的吗？”
　　裴靖尧挑眉，勾起她一缕头发在指间把玩，深邃的眸中终于显出几分笑意：“那个车夫吗？已经被我收买很久了。”
　　“……”果然！

　　第七十六章

　　得知马佑其实早已被他收买，絮饶无奈斜他一眼，垂眸思忖一番后挑着他应该还未打探到的事情继续告知与他。当提到怀疑是长风道长与薛氏联手陷害的她和娘亲秦氏时，裴靖尧低沉道：“依你的意思，长风道长与薛氏应该在多年前就已暗中勾结？”
　　“没错，”絮饶肯定道，“虽然我在府中旁敲侧击的打听出她们之间似乎并没有过多交集，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的。但种种迹象却表明她们绝对是存在着某种关系的，不然就太过巧合了。”
　　“那你觉得会是何种关系呢？”
　　“这……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也不敢乱说。”絮饶犹豫道，“此事不管真相如何，倘若传出去都会使齐国公府名声受损，造成的后果可能于我于府上所有人都不利。所以在没弄清楚之前，好多想法我只对你提起过，并且希望你在查探的过程中也莫要张扬透露风声出去。”
　　“这是自然。”裴靖尧不置可否道，“总之，你是觉得长风道长身份极为可疑？”
　　“嗯。我总觉得他与当初行刺我的那些异族人是一伙儿的。但他外表看来却与我们夏朝人无甚区别。所以那日看他的胡须被瑾哥儿揪下一缕，我便怀疑他在面容上是做过手脚的。如若真是这样欲盖弥彰的做法，那就更为蹊跷了。”
　　絮饶不断斟酌着把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裴靖尧却似跟没听进去一般，眸光深沉的盯着她看。直到絮饶察觉到不对，疑惑的抬眸看他。
　　才见他伸出指尖在她额头的朱砂痣上轻点了一下，莫名其妙来了句：“或许你应该继续待在沐阳城的，那样就不会被卷入这些复杂的是是非非中。”
　　“……”
　　絮饶沉默。心里也认为待在沐阳城的话或许会轻松自在很多，但有些事情往往都是不由人的，且能够回到京城认祖归宗也丝毫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前世选择了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做法，以致落了个那般惨烈的结局。
　　所以，絮饶坚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自古以来都是冤有头债有主，不管过去多少年，我都要给娘亲她讨还个公道！何况对方不仅没有丝毫收敛，还变本加厉的处处紧逼，不是一味逃避就能解决的。”
　　“你当真想好了吗？”裴靖尧面容极为严肃，声音里也满是凝重意味，“依着目前种种苗头来看，最后很有可能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怕是也会对你造成很大伤害。毕竟有时候知道的越少越好。”
　　絮饶蹙眉：“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半途而废，全都撒手不管吗？”
　　“你很聪明，但我更希望你能简简单单的每日只是念书逗猫而已。至少在眼下这个特殊的时期不要被卷入是非里。”裴靖尧坦然道。
　　“我不明白。”明明刚才还答应说要帮她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泼她冷水。絮饶固执道，“但我心意已决，即使你不肯帮我，我也会自己查下去。”
　　虽然早已料到她会是此种反应，裴靖尧还是忍不住叹气，沉声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当初你交给我的香料，前些日子我让玄空道长看过了。然后因为其配料的特殊性，发现很可能与曾经一个被攻灭的南疆小部落有关，而那场战役是薛将军，也就是如今的梁国公当年领兵打下的。”
　　“……然后呢？攻灭后将他们配制香料的手法同战利品一起带回了我朝吗？”
　　俊冷的眉眼愈发深沉，裴靖尧接着道：“并没有。之所有会查到此事，是因为那年在战场上我朝士兵因为香料在他们那里吃过亏。虽然最后险胜，但他们族人性子刚烈，将秘制香料的书谱全部毁去，包括好多精通技艺的香料师也同样丢了性命。故而这香料的配制手法本该在多年前就随着他们部落的灭亡而消失于世的，如今却在京城齐国公府内出现，不管它是被用来做什么的，都让人深思。”
　　絮饶闻言恍然。难怪乎在方远找来的那些文献中找不到丝毫线索，原来竟是发生在梁国公领兵期间？！那是不是就对上号了呢？因为梁国公可是薛氏的亲哥哥啊！
　　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呢？
　　看絮饶皱眉深思，裴靖尧生出几分不忍心，觉得似乎并不应该告诉她这些的。于是再次劝道：“这件事发展至此，我是定会继续查下去，但不希望你也卷进来。因为如今朝中平和的局势只是个假象而已，很多人，很多事，都不像你看到的那样简单。你若执意去触碰那些被精心埋藏起来的隐情，很有可能给自己招来祸患，让自己时刻置身与危险中。”
　　听他这样讲，絮饶意识到果真要极为谨慎，于是软了话音道：“我承认我并没有料想到会牵扯如此之多，对朝中局势也并不是有多关心。但我想要的只是在自保的同时讨个公道而已。所以完全置身事外是做不到的，不过日后行事会听取你的意见，不贸然动手。”
　　“真的会听话吗？”裴靖尧缓缓勾出一个不带多少温柔的笑容，似认真又似玩笑道，“那你日后最先要做的，便是与魏王他能多远就离多远。”
　　“……为什么？”
　　“爷看着不爽。”
　　“……”不可理喻。
　　看她一脸无语状，裴靖尧刚想再说些甚么，忽然传来敲门声。紫萝在外面小声道：“小姐，时辰不早了，是在里面睡着了吗？”
　　絮饶闻言忙起身走了出去。

　　第七十七章

　　自那日后，絮饶晌午的时候都会按时去挂有红结的屋子里喝药。裴靖尧若是在的话，会给她带过来一些消息。不提及情/爱之事，相处倒也和谐。
　　且听说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暗中用了长风道长的画像刺激周氏，竟然果真起到作用，病情恢复有了些许进展。而通过这一点，絮饶更加肯定之前对长风道长的猜测怀疑。想着他什么时候露出马脚，好被抓到证据。
　　然而薛氏那边似也有所察觉，几乎消了动静。所以即便近来安排人盯看了长风道长，也没能留意到他有何可疑之举。
　　想要早些抓住他们把柄，这日，絮饶与裴靖尧商量道：“既然他们不主动出手，那我们不妨设计引出他们。”
　　裴靖尧却不同意，严肃道：“目前你的安危最重要，引蛇出洞这招太冒险，还是安生的以静制静妥当。”
　　“可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始终拖着也不是办法啊。依你打算，是想要什么时候主动对付他们呢？”
　　“只要你还待在齐国公府，打草惊蛇就是会给你招致祸患的下策。”说完后，裴靖尧忽然看向絮饶道，“如若没记错，今年八月中旬你就除孝了罢？”
　　八月十二是父亲祭日的同时也是娘亲的祭日，且今年是第三年，所以按着祖制，确实是这么回事。虽不知裴靖尧提起此事是何用意，倒是提醒她再次深刻想起前世是如何被人陷害逼死的！所以絮饶回道：“即便除了孝，不也还是待在府内吗？与其这样等着，还不如先发制人。”
　　看她执意如此，裴靖尧沉思道：“依着你也行，不过只允这一次，且让他们露出马脚就足够。其他的等时机到了再说，毕竟如今朝中势力暗涌，任何看似不相关的事情都可能牵动局势，切不可轻举妄动。”
　　对朝中政务并不怎么留意，只听他应下，絮饶便眸光流转道：“好。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去做。”
　　***
　　自淑雅园的小姐知道灵儿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后，态度都或多或少的发生改变。不再故意生事或者在杜幽月的挑拨下无理嘲讽。而安平长公主季凤楚依旧是缠裴灵缠的紧，一有空闲就凑她旁边笑闹。
　　絮饶对此也不甚在意，一门心思放在如何找到当年线索上了。偶尔想起来，也会采些书院中开得正好的鲜花扎成束，送去探花阁替换掉原先瓷瓶中干枯的旧花。
　　因为平日送花的时候并没有故意遮遮掩掩的避开他人，所以淑雅园的其他小姐见过一两次后便知道了这回事。一些有心的竟开始争相模仿，采了花束往探花阁内送。魏王季景黎都欣然接受。
　　而絮饶留意到杜幽月虽然没有采花相送，但却开始有意排挤那些往探花阁内送过花的小姐。原因不难猜到，她对魏王有意，性子争强好胜且嫉妒心极重，撇不开面子也采花去送，所以就只能靠着挤兑她们来得些心里安慰了。
　　于是为了激她，絮饶每日在一起来往女学的路上总是装作不经意间与紫萝商量哪几种花搭起来好看，魏王有说更为喜欢哪种颜色的，以及下次往探花阁送什么等诸如此类的话。果然见杜幽月每次听到都脸拉得长长的，挂满不甘与怒气。
　　临近月底会试，都开始着手准备应试。絮饶这日从女学回到府上的时候，踏下马车瞄了眼同样刚刚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杜幽月，然后故意笑着与紫萝道：“今晚我可要早些睡，反正前几次也没为会试而熬夜念过书，这次也不像昨日那般逞能了。”
　　紫萝回道：“小姐这就对了嘛。之前没熬夜不照样拿的书院头名吗？所以千万莫像昨晚那样了，休息不好结果害得今日一整天脸色都不太好，可让人担心呢。”
　　絮饶领着她从杜幽月身边走过时，继续浅笑着低声道：“还不是为了这回能再次取个头名，好去老祖宗那里讨个赏吗？看来只能凭运气了，累垮身体可得不偿失。”
　　“小姐这是哪里话？”紫萝也低笑道，“老夫人这些日子可疼您呢，想要什么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反倒累病了身子会惹得老夫人挂心呢。”
　　“嗯。”
　　看她们说笑着走远，杜幽月的贴身丫鬟青杏撇嘴道：“小姐，你看她们多嚣张！不过才拿了几次头名就敢这样说大话了，真是不知羞！”
　　杜幽月本就被气得不轻，听青杏这么一说心里更是堵得慌。哼了声“多嘴”便气冲冲的朝府上走去。
　　而絮饶回到云祥院不久后，就听卢妈妈回来私下告诉她说，杜幽月一回府没进她自个的院子就去了薛氏的云福院。
　　絮饶闻言好心情的逗弄怀中花猫。垂眸在心里暗道，终于要忍不住了吗？

　　第七十八章

　　自故意招惹过杜幽月后，絮饶就处处警惕小心，可一连几日下来仍是没有察觉到她们有何动静。
　　会试那日早晨醒来的时候，絮饶眼皮跳的厉害，心里莫名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那次以着头名的事来刺激杜幽月，拖了这么些天，如若没猜错，想来是要打算在今日给她使绊子。
　　梳洗时有卢妈妈她们侍候着，却一直不见紫萝过来。絮饶心想她平日做事严谨，知她不会无缘出此状况，于是差了红霜前往她住的地方探看。然后听红霜回来说她昨日似是吃坏了肚子，腹痛难忍，所以由刘妈妈领着看郎中去了。因事出突然，故而没能来得及与絮饶说。
　　于是紫萝因病不能来，自然而然便换作了红霜与墨柳一起随她去往女学。
　　马车行至半路的时候，本来坐在马车外沿的红霜先是暗中在自个腿上掐了几下，然后满脸通红的敲车厢，听到絮饶应声后挑起车帘探进去尴尬道：“小姐，我……我好像也吃坏了肚子，内……内急。所以我……”
　　离女学还有段路程，看她样子怕是等不到赶至那里后再解决，而街上一些特定的位置倒是设有茅房，可以应她的急。只是那些地方都相对偏僻些。絮饶方才还在琢磨杜幽月他们会使什么招数，如今意识到这点，便觉得似是不难猜到了呢。
　　“那要怎么办呢？”絮饶不知她这腹痛的样子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所以不紧不慢的试探道，“不能多忍会儿吗？今日会试，时辰不早了，可不能乱转而耽搁了我参加会试。”
　　“小姐，我……”红霜痛苦的捂着肚子咬牙道，“还请小姐开开恩。”
　　因为絮饶她们的马车停了下来，杜幽月那边听到动静也停在了路边。得知原因后，杜幽月挑起帘子对絮饶道：“人有三急，妹妹不是整日拜佛行善吗？怎的在这里为难一个下人？”
　　“哦？那换作姐姐的话，姐姐会如何做呢？”絮饶笑着把问题抛去了她那里。
　　杜幽月没想到她会这样应对，怔愣一瞬才回道：“自是要安排马车送她去较近的一处了，难不成要丢下不管吗？”
　　絮饶闻言笑得愈发好看：“那姐姐的意思是此时愿意将自个马车腾出来安置她吗？真是会体谅下人呢，这样的话，姐姐不妨过来我这边马车里，然后你我一起前往女学参加会试去。”
　　三言两语被人反过来下了套，杜幽月一时变了脸色，也不愿顾及刚刚说出口的话，挑眉怒道：“你的下人凭什么让我来安置？”
　　絮饶一副你也不过如此的表情，然后扭头对红霜道：“既然姐姐不愿意，那你便自个走着去罢。大不了给你些钱财，你或者租个马车送你过去，不行的话再去拿些药，今日就不用陪我去女学那边了。”
　　这番话絮饶说得坦然果决。她性子温良，但也得看是对谁。先前只是依计顺手教训了青燕，让她自食恶果。因着红霜沉稳狡猾不好对付，且留着她还有用处，才迟迟没有对她动手。今日送上门来，怨不得人对她落井下石。总之一句话，不管她这腹痛是不是装的，深感如此安排已经仁至义尽。
　　红霜闻言还未说什么，杜幽月那边先绷不住了。只见她边下马车边对红霜道：“哼，就当是可怜你了，让我车夫送你去。”
　　“奴婢谢过大小姐，谢大小姐垂怜……”
　　见大小姐杜幽月松了口，红霜不住的磕头跪谢。原本因觉得完不成夫人薛氏交代的事而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然后坐上她的马车外沿，由车夫赶车送走。
　　剩下杜幽月与她的贴身丫鬟青杏，则是与絮饶同乘一辆马车，继续赶往女学。
　　与女学相隔的越来越近了，却迟迟没见有什么意外发生。絮饶不动声色的注意着对面坐着的杜幽月，见她不时的朝外张望，并漫不经心的的摆弄手中一对儿镂空雕花铃铛模样的小挂饰。
　　在经过一段不怎么平坦的小路时，少许的颠簸下杜幽月失手把小挂饰掉在了絮饶脚边，于是开口道：“劳烦妹妹帮我捡一下。”
　　絮饶俯身帮她捡起的时候，直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有了前几次的教训，意识到不对后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小挂饰递给了对面盯着她看的杜幽月。
　　只是闻到少许，絮饶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趁着意识还在，于是拂手轻揉额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隔了没多久，听杜幽月轻声唤她：“妹妹？”
　　絮饶轻皱了下眉头，没有答话。
　　然后感觉有只手伴着方才的异香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后，再次轻声唤道：“妹妹？”
　　絮饶屏住气息依旧没有答话。
　　接着便听到杜幽月隔着车帘吩咐车夫的声音：“停车。”
　　车夫依言将马车停在了路旁。杜幽月走下马车道：“刚想起来会试要用到的算盘、笔墨什么全都放在我的马车上，之前忘记一并取过来了。正好这里离书坊近，我过去看看，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车夫回道：“大小姐是要走着去吗？那一时半刻可走不到，不如我再把车赶回去？”
　　“不用了。”杜幽月拒绝道，“书坊在闹市那边，这个时辰怕是已经人来人往，赶车过去反倒不方便。这里清净人少，你们只管等我回来，多派几个护卫跟我过去就好。”
　　大小姐的命令都不敢不从，于是在她的安排下，一大半的护卫包括青杏，都跟着她前去书坊那边，剩下车夫他们在这里等。
　　整个过程中絮饶都没有露面，车夫他们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墨柳却是偷偷掀开车帘朝内望了一眼。然后见絮饶若无其事的端坐在里面，还点头示意她别担心。于是她松口气的同时放下车帘警惕的四处张望。脸上是与她年龄不符的沉冷敏锐。
　　这条路走的人少，大多是与齐国公府差不多位置的人前往女学或文博书院的时候，因路途较远，图个快捷才从这里抄小道经过，平日里也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路过，他们一般都是选择走宽敞热闹的街道。
　　絮饶马车刚在这里停下的时候这里并没有什么异常，不一会儿的功夫，车夫却是发现莫名聚过来十几个乞丐模样的人。京城内的人大多生活富足，但也有外地逃荒的过来，不过他们多是在闹市躲着坊丁眼线乞讨，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诡异。
　　只见他们三三两两的过来，全都是蓬头垢面的样子，走在前面的一个竟然嬉笑着捡起一块石头砸向赶车的马匹。惹得马匹抬腿哼哧了几下，在车夫的安抚下才安静下来。
　　这样的人多是些泼皮无赖，不屑与他们讲理降低身份，但也绝不容许他们这样挑衅生事。所以剩下的那几个护卫上前拿刀驱赶他们，好让他们往别处去。
　　察觉到不对时，絮饶就拿锦帕遮了半边脸，然后从车窗朝外望。见那些无理之人衣衫褴褛且看不清面容，故而一时半会儿分不出他们到底是不是与上次遇刺时遇到那种异族人一样。
　　前面护卫在驱赶乞丐时，不知乞丐中谁喊了一句：“兄弟们！夺了他们的马然后烤着吃！反正饿死也是死，不如死前争口肉吃！”
　　话音落，场面便处于了混乱中。絮饶看那些乞丐虽然没拿刀，但却身手很快，且仗着人数多，与护卫缠斗的时候竟然不落下风。
　　车夫见情况不对，赶紧驱马朝前走，却惊讶的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对面路上竟然也聚集了五六个乞丐，虽然人数不断多，却手持菜刀断剑！
　　如此危急的时刻，絮饶的心不知为何却是安定的。见墨柳捡起石块朝那些与护卫缠斗的乞丐砸，竟然每每都能砸中他们要害处。还顾得上与她说话道：“墨柳，上次在大观园遇到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砸得这么准莫非是练过功夫？”
　　墨柳抬头回以无辜的憨笑，简单比划了几下，絮饶也没看懂她的意思。于是便在心里琢磨回去后问问卢妈妈好了。
　　这边情况不妙，而杜幽月带着大半护卫行了多远，走到一个转角时，远远看到对面赶过来的一辆马车，认出来后突然改了主意。
　　于是领着下人迎面走了过去，并在差不多走至跟前的时候，停下唤了声：“王爷？”
　　车帘上的流苏轻晃，季景黎闻声用折扇挑了车帘朝外望，见是杜幽月，于是奇怪道：“今日会试，时辰不早了，你怎的还在这里？”
　　杜幽月做懊恼的娇羞模样道：“会试要用的笔墨算盘给忘记拿了，想着临时去买些来的，正好看见王爷马车，所以……所以想问问王爷可有备带？好借幽月用一下。”
　　“这个自是好说，本王探花阁中有，到书院后你派人过去拿就好。”
　　杜幽月欣喜道：“那就多谢王爷了。”
　　季景黎轻笑回应。看她这身后阵势后，却是暗暗冷了眸子，问道：“怎的没有乘坐马车？”
　　“哦，今日出了些意外，所以与妹妹乘坐的一辆马车，如今她在前面等着我呢。”杜幽月解释道。
　　本就心里疑虑重重，听到“意外”二字，季景黎更是心头一紧。顾不上与杜幽月多做寒暄，直接开口道：“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本王就先一步去往女学了。”
　　知道他应该也会从那条小道经过，杜幽月嘴上应着“好”，脚下却装作急于给马车让路的样子，不小心摔倒在地。
　　季景黎见状，想起昨日阿姐安乐长公主托人给他带过来的口信，于是给马车旁边的护卫展青递了个眼色，看他意会后领着几个护卫先一步朝前赶去。才踏下马车走至刚刚被人扶起来的杜幽月身边道：“怎的这般不小心，可伤到没？”
　　“还好。”杜幽月推开青杏的搀扶，朝他走过来道，“让王爷见笑了，我没事啊……”
　　随着一声尖叫，杜幽月面色痛苦的向前倾倒。季景黎赶紧伸手去扶。杜幽月心下暗喜，于是趁势跌进了他的怀里，然后两眼含泪的喊痛道：“一抬脚才发现，好像扭到脚了呢，疼得不敢落地。”
　　这里不时有路人经过，见到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皆好奇的朝这里看，眼中不由添上几分暧昧。季景黎反倒一直是举止有度的翩翩公子模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将她交给走过来的青杏扶着，然后才道：“那你不如先乘坐本王马车，让他们带你赶紧去找个郎中给看一下。”
　　“这怎么好？”杜幽月柔弱道，“王爷想是也忙着做事去，幽月倘若坐了马车，王爷要怎么办呢？”
　　“无妨，”季景黎不再做过多解释，心里放心不下，于是拉过护卫的一匹马，跨上马挥鞭的同时道，“本王骑马就好。还有些急事，就先行一步了。”
　　而絮饶这边虽然场面有些混乱，但有着百发百中的墨柳在，还有车夫的保护。她一直待在马车里，倒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裴靖尧这几日比较忙，听说时常被皇上召见商议朝政大事。所以虽说知道他不会如前几次那样赶过来救她，但之前两人商量着设下计谋引诱薛氏她们动手时，他答应过会派人看着，护她周全。
　　因而絮饶想，这回相比前几次之所以能够这样不慌不忙，估计是出自这份原因。
　　而不负她所望，果然看到有几人从不远处骑马过来。并在赶到这里之后迅速的帮着齐国公府的护卫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乞丐，很快将他们制服住。

　　第七十九章

　　混乱被控制住后，絮饶远远看见有一人踏马而来。待他走近，才惊讶的发现竟是魏王。而先前那些赶过来帮忙的护卫见他过来后对他行礼复命，显然这些人是他的随从。
　　没有料想到这次会承蒙他的搭救，絮饶从马车上下来，正待弯腰行礼，魏王季景黎走过来单手轻扶，关切道：“受惊吓了罢？”
　　絮饶浅笑：“还好，这次真是多亏有王爷在才有惊无险，絮饶在此谢过了。”
　　“无事就好。”
　　“那……”絮饶看了眼被制住的乞丐，问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呢？”
　　季景黎还未开口，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些蛮徒竟然胆敢欺辱我齐国公府之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定是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之前正好背对着没看到，不知何时离去的杜幽月已经乘坐了一辆马车回来。应是听到了她的问话，故而率先发表了意见。
　　于是絮饶抬眸道：“不错，我也同意姐姐的看法，这些人理应收押官府查办。”
　　杜幽月闻言眼中迅速的闪过几丝不自然，然后放低了声音转而看向魏王楚楚可怜道：“我不过走了刚一小会儿，没想到竟然发生这种事。看着都是些无耻之徒，人多口杂的，倘若日后传出去真不知会落个什么名声呢。”
　　季景黎目光落在杜幽月身上，眸中的戏谑较之平时生硬很多，但仍旧保留着他那层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圆润。只见他又瞥了眼远处被制住的那些骂骂咧咧的蛮徒，然后垂眸勾了丝不明意味的笑，命令道：“就地处决。”
　　声音淡淡的，似乎还含了几分笑意。听在絮饶耳里，让她心口一悬，忙上前阻止道：“等一下！”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魏王的随从得令后手起刀落，不过眨眼功夫便干脆果决的结束了剩下那几个蛮徒的性命。
　　絮饶愣住，对上季景黎疑惑看过来的目光。明明是同往日一般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神，此时此刻却让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寒凉不安。
　　不是说魏王他这样做有错，只是她一直都以为，他是温柔到可以把霜雪都融化的人，是骨子里都透着温润平和的人……
　　“怎么了？”看她神色不对，季景黎似也意识到某些不妥之处，于是微带歉意道，“方才只想着解决掉那几个惹事生非之徒，忘了你们应该甚少见过此种场景，被吓到了罢。”
　　看他朝这边走来，絮饶不自觉的朝后退了一小步，垂眸没再说话。
　　而一直待在马车里的杜幽月在青杏的搀扶下，走下来对季景黎道：“今日多次麻烦王爷，给王爷添乱了，真不知要如何答谢王爷才好。”
　　季景黎注意到絮饶的小动作后迟疑了一瞬，然后回头看向杜幽月温柔道：“不是伤到脚了吗？怎的没有去医馆？”
　　“王爷刚走我就听府上护卫来报说遇到了麻烦，太过担心妹妹，所以赶了过来。”
　　“这里已经无妨，伤势要紧，你还是早些乘坐马车找郎中看一下为好。”
　　“谢王爷关心，只是……”杜幽月柔弱道，“今日书院会试，再多耽搁会儿怕是会误了时辰，所以想着先赶去书院那边再说。”
　　“也好，”见她执意如此，季景黎不再多说什么，看了垂头不语的絮饶一眼，然后跨上马告辞道，“那本王就先行过去了。”
　　“王爷慢走。”
　　因为说是先去书院，所以季景黎并没有把他的马车继续留给杜幽月。于是等他走远后，杜幽月在青杏的搀扶下边往齐国公府的马车上走边吩咐车夫道：“我疼得厉害，先送我们过去近处的医馆。”
　　青杏疑惑道：“小姐不是说……”
　　“还不是为了不麻烦王爷嘛。”杜幽月有意无意的斜眼看向絮饶，挑高声音道，“王爷温柔心善，知道我伤到脚，特意要安排用他的车马送我前往医馆。这份好意我领下便够，怎好真的那样做呢？毕竟会给王爷他带来不便。”
　　说完，还语带得意的对絮饶道：“你说是不是呢，妹妹？”
　　絮饶闻言不作理会，沉默着也踏上了马车。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事。虽然苦于无强硬的证据，也答应过裴靖尧不擅自打草惊蛇，但方才杜幽月在马车中对她使用迷香之事确实毋庸置疑。所以对于时时刻刻想打压她，把她往陷阱里推的人，没必要好脸相迎，更不用在自个心绪不好的情况下还说些无所谓的漂亮话来满足她的虚荣心。
　　受到无声的冷落，杜幽月反而更得意，觉着是自己炫耀的事情在絮饶那边起了作用。所以又沾沾自喜的说了些其他话，直到马车在医馆门前停下。
　　经郎中诊看，杜幽月的脚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却因为这一出给耽搁了会试的时辰，两人都没能赶上参加。
　　絮饶想。这才是她执意支走魏王，然后又绕路拐去医馆的真正目的罢。
　　*
　　斗花会遇刺那回就是因为把蛮徒全都杀了灭口才导致长时间都不好揪出幕后黑手这样的僵持局面，这次故意设计引诱薛氏他们动手，本是为了打破这种进展缓慢的情况，不料想，半路却是恰逢巧合遇上赶来搭救的魏王，再次把蛮徒给灭了个干净，从而没能获得多少有用消息。
　　但絮饶转念想来，杜幽月、红霜她们的种种反常，乞丐看似巧合的出现，无论怎么看怎么想都是个经过精心布下的陷阱。也就是说薛氏他们这段时日在私底下是有谋划的，那就代表着她们一定通过什么方式有过接触。
　　置于是什么样的隐秘方式，就要看裴靖尧那边安排盯看的人是否有所察觉了。

　　第八十章

　　一直在等裴靖尧这边的消息，但他却像是失踪了一般，连着几日没有半个音信。也不好朝裴灵打听，所以只能等着。而那日之后絮饶每次看到魏王，看到他温润的笑容，总是下意识的避开。
　　到底为什么会避开？是在躲避什么？她自个也不是很清楚……
　　七月初六这天，好多小姐都在谈论着明日七夕晚上逛庙会的事。因为是难得可以晚上出门的机会，所以都兴高采烈的谈得开心。
　　裴灵也是凑到絮饶跟前，小声羡慕道：“听着会是很热闹的样子呢，我都好久没有在京城逛过庙会了。可惜明日要随府上人一起去宫中赴宴，没办法出去玩。”
　　“着实可惜，我还想着明日你我可以玩个开心呢。”絮饶同样为她惋惜并安慰道，“不过宫中赴宴想来也很好，又有家人的陪伴，到时候定也热闹。”
　　“或许罢。”裴灵想了想，突然眸子一亮，欣喜道，“说不定可以见到哥哥呢！”
　　“……”
　　絮饶闻言心中一动，就连灵儿都几日没见过他了吗？于是试探问道：“裴世子不在府上住着？”
　　“唉，”裴灵无辜叹气，“住着是住着，可是哥哥他却整日忙得不见人影，且是个从不主动带信儿的，我这做妹妹的都不知道他跑去哪里了。”
　　絮饶回之以浅笑。心里对灵儿的话不是一般的赞同！裴靖尧他最拿手的本事估计就是隐身匿迹了。
　　*
　　今日魏王季景黎讲解诗文的时候，有意无意提了不下三次他探花阁内的花都败落了。虽然是当着淑雅园内所有小姐的面说的，但絮饶总觉着似是故意在说给她听。要知道从会试那日到现在两人连话都未说过，她自也没有去换过阁内瓷瓶里的鲜花，想来的确已经枯萎。
　　所以晌午的时候，絮饶犹豫了片刻，便如往常那样采摘了新鲜的花束去往探花阁。
　　到那里之后，推门而入，并没有多少意外的看到窗前正提笔作画的季景黎。
　　沉默着去换瓷瓶里的花束。而季景黎则看她一眼后，状似不经意的轻笑道：“这几日一直怏怏不乐，可是本王惹你不开心了？”
　　把花束中看着繁杂的几枝花条折去，絮饶淡淡道：“师郎说笑了。”
　　季景黎无奈放下手中画笔，走至絮饶跟前，然后从身后拦腰将她抱住，笑着戏谑道：“阿饶又说谎了，难道你不是因为吃醋而在跟本王闹脾气吗？”
　　先是被他暧昧的拥抱惊住，接着又因他的话而彻底愣住，忘记应该从他怀中挣脱，茫然道：“吃醋？”
　　“不是吗？”季景黎低垂的眸中闪过狡猾笑意，如孩子撒娇般温柔道，“那日你可不就是因为看到本王将马车借于你的姐姐杜幽月而生气了吗？真是可爱呢。”
　　“……”
　　温热的鼻息离她越来越近，絮饶心思也一步步的被打乱。真的是这样吗？她是因为看到魏王在明确对她表明心意后还与姐姐关系甚好而心里不舒服？以至于连着几日都想躲开他的吗？
　　那她那日隐隐的失落是来自哪里？
　　絮饶失神着没说话，季景黎继续在她耳边低声诱惑道：“阿饶啊阿饶，何时才能饶过你的敏感忐忑，试着接受本王呢？”
　　“我……”
　　“嘘——”
　　季景黎指尖轻按在她唇上，止住了她要说的话，深情道：“不想勉强你，但你的若即若离委实把人心抓得牢牢的，让本王忍不住时时刻刻想有你伴在身边。半日也不愿再等。所以，莫要再拒绝逃避了，可好？”
　　“……”
　　她承认她心里对他有好感，同时也承认她不知何时在情/事上变得敏感，不论何种情况，不论对谁，都在找着各种借口躲避或试探，不敢轻易迈步。
　　那么如今，要动摇吗？
　　絮饶轻轻的闭上眼，恍然想起前世倒在火场里的时候，昏沉中有人冲上来怜惜的将她揽在怀里，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给了让她心安的温暖。
　　而那个人，便是此时此刻同样站在她身后将她揽在怀里的魏王。
　　所以，或许……
　　或许她前几日的失落是因为知道蛮徒被灭口，等了有段时日的线索再次被切断，而因此迁怒与人的罢。
　　有花香盈入鼻端，絮饶抬眸看向屋内的大小花束，除了眼前的这个，其他的都是淑雅园中其他小姐送来的。
　　于是偏头道：“既然阁内鲜花满放，想来也是不缺我采摘的这束，日后就不过来送了。”
　　看她终于松了口露出笑容，季景黎打趣道：“还说没吃醋呢。”
　　絮饶也不反驳，嘴角轻扬，眸中是极为认真的神色：“花固然好看，且各有姿色，但都收在屋内的话，再怎么摆弄安排，都会显得杂乱繁多，甚至可能气味相冲扰了清净。”
　　回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人心也一样，在意的东西容得多了，心思便会被瓜分，会渐渐变淡。如若真是这样，那我宁可半点不要。”
　　听出她字里行间的意思，季景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笑着道：“城西的月老庙附近有座桥，被人称为鹊桥，桥边种满了连理树。每逢七夕都会有人相携前去，把写有心愿的锦帕挂于枝叶上以求良缘。如果是阿饶，会写什么呢？”
　　桌案上摆放有笔墨，絮饶拿出随身带着的锦帕。干干净净的雪白帕子上没有丝毫花纹点缀，纯洁美好。
　　“不求感天动地泣鬼神，愿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提笔在帕子中央慢慢写下个简简单单的“诺”字。
　　季景黎流光四溢的眸中有些许恍惚，将锦帕提到眼前，温柔的轻吹，好让上面的墨迹干得快些。
　　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俯首在絮饶耳边轻吻，垂眸掩去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复杂情绪，将锦帕收好，并低语道：“明日桥头，等我。”
　　絮饶脸上红霞未褪，心口莫名颤动个不停，挣开他的怀抱后急匆匆地走至门边，才稍微清醒些，回头柔声道：“我不喜等人，且明日可能会有大雨，下雨前不来，就当你反悔。日后……日后再不提此事。”
　　在她打开门扉的时候，身后传来淡淡的应声。
　　“好。”
　　而等絮饶走远，旁边的假山后面才绕出一个身影。一袭烟绿色罗裙裹身，脚下是随着怒气被折断的满地残枝。
　　终于放下架子，也捧了鲜花来送的————杜幽月。

　　第八十一章

　　七夕这日，书院特意下学比平日早，希望小姐们可以赶去庙会玩得开心。然而，天公不作美，当絮饶还在去往月老庙的途中就暴雨突降，天色也变得暗沉。
　　因此有好多小姐都遗憾的作罢，打算先返回府上避避，等雨小点再出门。
　　车夫也隔了锦帘询问道：“小姐要不要也先回府上呢？”
　　如若只是前去游玩，这般大的雨，絮饶应该也会打道回府。但想起昨日之约，虽然当时有说只等到下雨前，可魏王他今日并没有到书院里来，万一……
　　万一他已经等在那里了呢？
　　想到这里，絮饶抿唇道：“不了，还是过去鹊桥那里，说不准到时候雨会变小。”
　　“是。”
　　车夫依言裹紧身上的斗笠，然后继续挥鞭赶车。
　　雷声轰隆，豆大的雨滴打在马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急促紧凑。宛若絮饶此时颇不平静的心绪。有凉风顺着车窗吹进来，她却觉得沉闷得透不过气，遂挑起车帘，看着路上纷纷奔走躲雨的行人出神。
　　车轮不断碾过泥泞的道路，终于在鹊桥前停下。
　　桥边长着好几棵相互依偎的连理树，浓密的枝叶挡住掉落的雨滴，留得树下几寸干净土地。因着雨水的阻挠，本该热闹的桥上无半个人影，只有不远处一对璧人撑伞在树上挂好红色的许愿帕后，笑容甜蜜的相携离去。
　　然后，除此以外，没有看到其他身影。
　　絮饶不死心的走下马车，双手搭在额头前，小跑至高大的树荫下，迷茫的四处张望。一同前来的紫萝与墨柳紧随其后，在树荫下站定后，紫萝把怀中抱着的长衫裹在絮饶身上，怕她冻着。
　　然后疑惑道：“小姐是在找人吗？”
　　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絮饶失落的垂眸不语。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雨虽然慢慢变小了，但凉风顺着主仆三人的衣裙吹进内里，紫萝不由环胸缩了缩脖子，商量道：“看着并没有什么人的样子，要不……我们还是回府去罢？”
　　絮饶心里的失落越来越浓，闻言犹豫着朝前迈了一步，抿抿唇，又退了回来。抬眸看了看天边依旧密布的乌云，明知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却随意找了个托辞对紫萝道：“再等等罢，回到京城这么久却没来这边赏玩过，新奇得很。所以不想太早回去呢。”
　　“可……这雨……”
　　“许是待会儿就停了呢。”絮饶无奈笑道，“要不你乘着马车去街边小铺买几把油纸伞过来。那样的话，就可以撑着伞到处走走了。”
　　看絮饶实在不想回去，紫萝只好听她的照办，与车夫一起买伞去了。剩下墨柳在这里陪她。
　　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越走越远，絮饶目光落在桥头的石墩上，想着是紫萝先回来，还是她等的人先来？
　　恍惚中，有马蹄踏在水花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絮饶清澈的眸子一漾，欣喜的回头看去。只见依旧肆虐的暴雨中有人跨马奔来。
　　紫色的衣袍已经全部被雨水打湿，高高束起的乌发同样在凉风中滴着水珠。深冷的眉眼中含着几丝怒气，伴着几分迫切。竟然是……
　　裴靖尧！一连消失几日的裴靖尧！听说应该去宫中赴宴的裴靖尧！
　　哒哒的马蹄声在身边落定，絮饶看他下马走来，一步一步的朝她逼近。心里莫名涌出几分酸涩。
　　“跟我走！”
　　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轰鸣声抵入絮饶心里，让她突然间慌了神，后退一步躲在墨柳身后。
　　骏马扬起前蹄长嘶，裴靖尧从鞍前取下一把油纸伞撑开，然后松开缰绳。定定的看向她，完全忽略了夹在中间的墨柳，开口道：“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看气氛不对，墨柳默默走开，退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
　　不知为何，从不轻易在他跟前服软的絮饶这次不敢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平安结上，低喃道：“你来做什么？”
　　裴靖尧一手撑伞，一手拉过她的皓腕，坚定道：“来寻你回去！”
　　“莫名其妙！”不喜他这冷硬的态度，絮饶心中底气也慢慢变足，遂回绝道，“我在这里等人，为什么跟你走？”
　　“等谁？！”
　　手上的力道加重，惹得絮饶眉头轻皱，倔强道：“不关你事。”
　　深知她的脾性，裴靖尧不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后，一本正经的严肃道：“你是我的人，怎会与我无关？”
　　“……我说了，”同样在压制心里的情绪，絮饶忍着即将喷薄而出的话语，不想彻底打破两人维持了许久的“和谐”，遂冷淡道，“我在等人。”
　　“你就不怕你等到的只是一场利用吗？”
　　他的话不知怎的直直戳中絮饶心里的痛处，让她脸上浮出几分苍白神色。
　　“什么意思？”
　　“身为齐国公府的人，你应该很明白府上之人身份的特殊性。所以……”
　　“你凭什么说别人？！”絮饶猛地抬头，终于忍不住，将长久以来一直按压在心底的怨怼坦白道了出来，“你之所以对我好，不就是因为那味药引吗？为了它，你可以狠心拿刀毁去我的守宫砂！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我服下雪凝芝！说什么补身体，说什么为我好，不就是因为我恰好是阴时出生的，可以养着那味药引吗？！”
　　既然已经决定要说出来了，絮饶话语间也丝毫不留情面，直言道：“所以，你来做什么？你也不过是从儿时便布下局利用我！有什么资格去怀疑他人对我的用意？”
　　有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鸣，却远不及裴靖尧此时心中的怒火来得激烈！只见他剑眉直竖，深邃的眸子像是发了难的暗涌洪水，似要将眼前的一切人和物通通吞噬！
　　“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第八十二章

　　絮饶转身背对他，淡然道：“我不认为我有说错什么。”
　　听出她自重逢以来便一直故意疏远他的症结所在，裴靖尧深吸口气，沉声解释道：“当初那雪凝芝不过是寻来给你娘亲治病的，后来她病好没能用上，你身子骨弱，走之前留给你滋补而已。”
　　絮饶闻言不说话，只想听听他都能解释出些什么来。
　　“置于灵儿的药引，也是后来才知道与雪凝芝有关。若不然，直接由她服下效果会更好些，她的病也可以好得更快些，何苦在你那里兜圈子？”
　　既然有说清楚的机会，絮饶便不肯放过一丝疑虑，皱眉道：“可是那日，我亲耳听到安平长公主说药引与我这样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有关。当时她说这是前几年你就对皇上说过的话。所以，你究竟是在骗我，还是在欺君？”
　　“因为记得你的生辰，为着有朝一日把你接回身边寻的借口罢了。”
　　当初为推掉接连不断的赐婚，只好借着灵儿的药引做幌子，说他身患隐疾。不过都是为了等眼前之人的到来。
　　虽然，她看起来毫不领情的样子。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絮饶苦笑，“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药引？当年你装病骗我照顾你，我眼不敢眨的守你一夜，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恶劣的毁去我代表女儿家贞洁的守宫砂，然后扬鞭而去！至此再没有消息！所以，你要我如何相信你的用心？！”
　　“那是因为……”
　　提起这件陈年往事，裴靖尧欲言又止，方才的气势瞬间散去，窘得耳根都涨成了绯红色。纵横沙场多年，但从未滥杀过人，每逢想起这事却恨不得拿刀劈了当初那个不与他讲清楚的下人！
　　说来也怪他年少不懂情爱，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只明白在朝夕相处中被她的倔强淡然所吸引，内里生出把她占为己有的心思，却从未开口与她说过。且把即将奔赴沙场的消息瞒得紧紧的。
　　想要她永远记得他，想要在他凯旋归来时仍旧有她的陪伴。却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在他离去的时日里不被别人拐走。困惑之际，随口问了当时跟在身旁侍候的家仆。
　　然后就有了如今回想起来让他哑然窘迫、堪比耻辱的笑话。
　　“晋福，你说如何让一个姑娘成为爷的人？逃不掉那种。”
　　不过就是随意询问，想看他是否能支个招。孰料，晋福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问那种事。于是嘴巴张张合合，犹豫良久才含糊其辞、神神秘秘的回他道：“每个小姑娘右臂上都会有颗红色的朱砂痣，少爷只要把她那颗痣给睡去，那她绝对会死心塌地的跟了少爷。”
　　“确定有吗？”
　　“应该罢。凡是没有的呀，那就是已经跟了别人。”
　　毕竟他当时年龄也不大，平日在府中父亲对他都极为严格，怕养坏习性，没有过早的给他安排什么通房丫鬟。到沐阳城跟随尊师的时候，也只是学些行兵布阵的东西。所以他在男女之事上可谓是一片空白。
　　把晋福的话听进了心里，却未能明白他话中的真正意味。只以为既然男女有别，那一起睡上一觉，就可以让她右臂上的朱砂痣消失。且以防万一，还特地追问道：“长了那么多年的朱砂痣一下消失，应该会很疼罢？”
　　“额……疼肯定会疼，不过……那个……少爷动作慢着点就好。”
　　“嗯？”不太明白他所说的，但看他眼神闪躲得厉害，很尴尬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只担心道，“就没有其他减少疼痛的法子了？”
　　也跟着侍候他很长一段时日，知道父亲对他的严加管教，所以晋福不敢多说什么，被问得厉害，豁出去般支支吾吾说了句：“应该都是愿意的，多亲几下哄哄就好。”
　　然后赶紧谎称内急跑开了。
　　于是在奔往沙场的前一日，他故意单独带了絮饶去果园里摘花，并适时装病拖她在园内的木屋中留了一晚。
　　可折腾了大半夜，不论是横着睡、竖着睡、搂着睡、还是背对着睡，都不见她右臂上的朱砂痣下去。眼看就要天亮离去，心里一燥，便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做出他日后每次想起都十分后悔的蠢事。
　　冷风吹起腰间飘飞的衣带，裴靖尧从回忆中醒神，稍显不自然道：“毁你守宫砂是我不对，但当时绝不是诚心戏弄你。”
　　絮饶轻哼：“明明就是！”
　　她可记得他儿时宠她归宠她，却时常以欺负她为乐。其中最为过分的便是毁去她守宫砂那次。知道她喜欢花，所以故意骗她去果园摘花。当她还在为他的好心而感动时，又称病说是要去园内的木屋里歇息。
　　进屋后就一个劲的沉着脸皱眉说是头晕体乏，却既不回书院，也不许她去请郎中。就霸道强硬的拖着她一起歇息睡觉。当时絮饶还不知道他的病是装出来的，所以傻兮兮的紧张他，依他所言守着他。
　　而他不知为何盯上了她的守宫砂，卷了她的衣袖，每隔一会儿就用手指戳几下。且越来越浮躁的样子，恨不得将那颗小痣给她戳进肉里去。
　　于是一晚上几乎就是在他横过来竖过去的戳戳点点中度过，碍着他有病在身，絮饶都一直忍着他的胡闹。谁知在黎明的时候，他却突然怒气冲冲的拿匕首狠心将她的守宫砂生生毁去。
　　身为女儿家，她自是知道守宫砂的重要性，何况还是被人以那般恶劣的方式毁去。当时絮饶气愤的同时捂着被划破的胳膊伤心大哭。
　　他却心情变好的样子，边给她上药包扎，边时不时一本正经的亲她。所作所为简直无耻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更可气的是，仗着力气大占她便宜不说，看她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还没耐性的训她道：“不许哭！爷都亲累了！”
　　遇上这么态度恶劣的，絮饶自是不听他的，不仅越哭越凶，还寻了自己的小花鞋穿上想要回家去。
　　看她真伤心了，裴靖尧这才有些慌神。阻拦她的同时，用匕首在一块儿木牌子上刻了字迹、图案哄她开心，并把刻好的交她手里道：“跑再远也是爷的人了，只管乖乖等爷回来就好。”
　　结果被她嫌弃的随手扔掉。
　　然后他默不作声的捡回来重新给她。
　　她再次扔掉，
　　他继续捡……
　　直到他的仆人急匆匆的找来，她扔在床底的木牌子，再没有人给她捡回来。
　　雷声依旧轰隆隆的响着，沉浸在回忆里，絮饶此时听着像极了当年他头也不回离开时的马蹄声。闷响着从她心里踏过。
　　对往事的回忆让两人都变得沉默，还是裴靖尧先开了口，平缓了语气坚定道：“跟我走罢，我会对你好。”
　　絮饶闻言垂眸，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才发觉不知何时积了满眼的泪花，带动出心里攒着的委屈。
　　“你说的对我好，就是动不动便销声匿迹让我等吗？无所谓几天几月，甚至几年，只依着你的心意，呼之来抛之去，在你想起之前便一直傻乎乎的等着吗？”

　　第八十三章

　　生性沉闷，不是会说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受到质疑埋怨，裴靖尧只好再次解释道：“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实意，一直以来都有留意你。”
　　为表示话中诚意，他继续道：“当年我走后一个月，你右臂上被我划破的伤口才痊愈。也是那个时候，先齐国公杜老暗中寻到了你们母女的消息，送了钱财帮你们度过当时难关，且在后来的几年都有按时派送。三年前，你娘亲收到婚契被纳为妾室，却不幸在临行前香消玉损。恶霸许三曾拿坟地一事大做文章，后在尊师玄云道长的帮忙下摆平。而因为杜老的过世，你回京城认祖归宗之事受到阻挠，直到今年清明之前才得到府上松口。”
　　泪水自流出来之后就没有止住，泪眼模糊中，絮饶仍是伤心的摇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依你的势力完全可以在事后打听到，所以，你说这些又能证明什么呢？”
　　依他所言，早在多年前他就已经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包括她被齐国公府承认，接回京城，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么，前世他上哪儿去了？为什么前世她直到死都没有等到他的露面？
　　当相信一个人时，哪怕是极为明显的装病也会选择去相信。可一旦开始怀疑，就会找各种理由让自己坚定的去怀疑。
　　所以絮饶语带哽咽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一走几年，因为药引才重新找上我！你说你一直都有留意我，那么没人告诉你这几年里我经常跑去果园木屋那里吗？你就从没有想过给我些消息吗？哪怕是一封书信、或者简单的一句话？所以，说太多，都只是根本没有在意罢了。而我……等累了，不想再患得患失的等下去了。”
　　话说出来，心里好受很多。有凉风带着雨丝吹过来，絮饶突然间释怀了。慢慢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柔声道：“如今，我想……试着……去接受……另一份温暖……”
　　“魏王是罢。”
　　裴靖尧也冷静很多，虽然知道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放有一封书信，那是足以让她可以完全相信他的东西。但他还是决定只字不提。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他就不会选择以会给她带来伤害的方式而残忍对她。
　　相逢以来，她骨子里的敏感不安就一直让他怜惜心疼到手无足措。所以再不愿做出什么而毁去她心中保留的些许美好。
　　雨依旧下着，裴靖尧将手中的油纸伞交到她手里。指尖交握，热流传递中展露出他小心翼翼的呵护与丝毫不会动摇的坚定。
　　“那么，以后换作我等你。”低沉的声音温柔有力，“等你看清楚，只有我，会是陪你一生之人。”
　　转身走开，步履沉稳的迈入雨中。峻拔的背影在絮饶的目光里越来越远。
　　“等一下！”
　　脱口将他唤住，等他真的回头时，絮饶却又茫然失神。只好看了看手中的伞道：“这个不用了，我……”
　　“明日午时，书院门口还我。”
　　等他走后，雨奇迹般的变小。桥边也渐渐多了些撑着伞结伴而来的人，开始热闹起来。
　　而在今晚这场喧哗中，她等来了意料之外的裴靖尧，等回了买伞归来的紫萝、车夫。却始终没有等到她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去相信的人。
　　***
　　翌日，到了淑雅园后。时辰还早，絮饶便走去了探花阁。因为即便说过下雨之后不会再等，她还是想要一个说法，一个让她可以继续相信下去的理由。
　　下过雨的气息很干净，探花阁外的亭子里，昨日不知所踪的季景黎安静站在那里，手中摩挲着一个檀木镯子出神。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的手指僵住，然后慢慢回头冲朝这里走来的人儿温柔一笑。
　　他的笑容总是如春风般安抚人心。目光相对，絮饶心里的怒气消散很多，但还是不甘心他昨日的失约。于是扬起笑脸娇嗔道：“说了下雨便当真不去了吗？”
　　洁白的衣裙轻飘，清灵的眸子流转，总是美得如初雪一般干净动人。
　　季景黎笑容愈发温柔：“阿饶？”
　　察觉到他的些许反常，絮饶却没有多加在意，只再次娇嗔道：“我可不想听什么解释，没个十天半月，休想让我轻易原谅。”
　　说完还直接转身走出了亭子。昨日她苦苦等待中尝到的浓厚失落不是说算就算的。
　　独自走出多远后，发现他并没有追来，絮饶心里不禁又添一层失落。然后想到裴灵说昨日宫中有宴，便想万一他是奉命赴宴去了呢？
　　自相逢以来他就一直对她甚是包容温柔，也还在感怀前世火场里的那份温暖，絮饶寻思是不是她太过任性了？他不是不解风情之人，一定是有什么急事给耽搁了，所以，至少……应该给他解释的机会……的罢。
　　纠结犹豫一番，絮饶觉得应该返回去。吃一堑长一智，昨晚回去后她想了很久。她与裴靖尧或许就败在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上面……
　　想到这里，她又转身回去。却惊讶的发现亭子里已经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烟绿色的长罗裙，姣好的面容。拿了一枚玉佩递到了魏王季景黎跟前：“师郎昨日不小心落下的。”

　　第八十四章

　　千想万想没有想到是这么一种“解释”。絮饶难以置信的看季景黎慢慢接下杜幽月递过去的玉佩。
　　他明明看到她返回来了，可他还是接过了玉佩。那是不是就说明他昨晚之所以没有去桥边，是因为和杜幽月在一起？是不是在告诉她昨日她的等待只是自取其辱？
　　她不懂，不懂为什么那么温柔的人，会在说过想时时刻刻与她相伴的第二日就转变了心意？是有什么苦衷？还是她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的温润，那只是他对待所有小姐都存在着的风流态度？
　　絮饶苦笑，冷风顺着翘起的嘴角吹入内里，彻底冷了她的心。能有什么苦衷呢？怕是被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给吓退了罢。
　　轻提裙摆，落寞的踩过脚下青绿的小草，转身决然离去。是啊，某些温暖她果然触碰不得。她本就不该贪心，更不该动心……
　　玉佩握在手里触指冰凉。季景黎看着于花草小径上渐行渐远的她，猛然想起初次见她的光景。
　　白絮纷扬的绿柳岸边，她一袭白裙，顾盼浅笑，干净单纯。
　　不若他这样……
　　目光转向杜幽月，季景黎脸上神情没有多少变动，语气却不觉带着几分生硬：“在本王弄清楚某些事情之前，你最好安分待着。”
　　“王爷何苦这样对我？”杜幽月委屈得以帕掩唇哽咽道，“既然已经……”
　　“回去罢！”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却不知怎的惹得向来温柔的季景黎心烦皱眉，生冷打断她的话后转身闭目沉思。
　　*
　　心伤回到淑雅园后，絮饶听安平长公主季凤楚正与裴灵说话。
　　“灵儿，昨日回去后你有没有帮着我问？表哥他突然离去，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裴灵抬眸看了眼前面默然失神的絮饶，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哥哥没有说。”
　　“好罢。”季凤楚小声嘟囔道，“那我改日亲口问他。”
　　“嗯。”裴灵点头，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絮饶，然后道，“不过哥哥他要离开京城一段时日，今日就要走呢。”
　　“什么？！”季凤楚吃惊道，“又要走？！不是战乱都已平息下去了吗？怎的没人告诉本公主？要走多久啊？”
　　“估计要一个月左右罢。”裴灵笑着道，“不过这次不是去打仗，且哥哥说他下次回来后就可以在京城安定待着了。”
　　季凤楚闻言闷闷不乐的坐回自己位置，继续为昨日裴靖尧突然从宴会上离开的事而纠结。
　　*
　　魏王季景黎今日并没有过来淑雅园给小姐们讲解诗文，而是换作了其他夫子替代。也就避免了絮饶与他再次碰面的尴尬。
　　晌午的时候，想起昨日裴靖尧走前说让她去书院门口还他伞的事。在园子外犹豫徘徊了片刻，听到有人亲昵的唤她。
　　“饶姐姐。”
　　抬眸看是裴灵。只见她走过来道：“今日哥哥他会从书院门口经过，要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吗？”
　　“我……”
　　絮饶愣住。灵儿知道她与裴靖尧之间的事情了吗？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灵笑着解释道：“是从娘亲那里偷偷听来的呢。饶姐姐竟然与哥哥很早就相识了，我都不知道。难怪哥哥他先前几次提起姐姐你时眼神都不一般呢。”
　　镇国公夫人也知道吗？絮饶有些许无措：“我……与他之前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了，所以……”
　　“我知道，是因为药引嘛。”裴灵俏皮的眨眨眼，真诚道，“先前听哥哥说找到可以医治我病的药引，我高兴了那么久却不知道原来是说饶姐姐。不过，能够在饶姐姐的帮助下治好病固然开心，私下却更希望那药引可以成为你与哥哥之间的红线呢。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毕竟我们这么投缘！”
　　裴灵言语中有数不清的喜悦，听她这样说，絮饶抿着唇哭笑不得。只好点头同意了与她一同前往门口。
　　而裴靖尧竟然已经等在了那里。远远看到絮饶与裴灵一起走了出来，深沉的目光柔和几分。走下马朝她们走去。
　　“哥哥，”裴灵也是看到了他，高兴的冲他招手。并满怀担心的叮嘱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啊。”
　　“嗯。”
　　简单做出回应后，裴靖尧便把目光转向了絮饶。见她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脸上似是染了几分红晕，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递向他。
　　示意跟在身边的方远接过油纸伞，然后开口道：“我会尽早回来。”
　　裴灵看到他们这一举动，心内突然恍然大悟。昨日那么大的雨，以及哥哥的无故离去。似乎找到原因了呢。意识到这一点，她偷偷的抿唇低笑，然后有眼色的走得远了些，并把其他下人也给无声支走。好让他们能在临行前说些话。
　　然而，她也只是大致猜出两人关系不简单，也没有从娘亲那里多听来什么。只单纯的以为两人果真如她期望的那般“情投意合”，不知道她有意站得远些后反而让剩下的两人陷入尴尬沉默中。
　　昨日虽然是提前走开，其实他一直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直到等她失望的乘坐马车回府，他也才离开。所以清楚知道依她脾气恐怕又得暗自郁结一段时日。于是忍不住关切道：“莫要任性与自己身子过不去，先前每日让你喝的汤药其实是补药，与药引没什么关系，如若不喜欢，可以不再去喝。但记得多用饭食。”
　　絮饶依旧垂了头没说话。
　　裴靖尧又道：“会试遇刺那回，并不是一无所获。有那把柄在手，不出意外的话，回来后便可帮你把当年之事查清楚。”
　　听他原来还没忘记说过要帮她的事，絮饶头垂得更低，虽然仍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但心里多少涌过几丝暖流。
　　时辰不早，裴靖尧也不再多说什么，深深凝视了她片刻后，跨马带领随从离去。

　　第八十五章

　　裴靖尧再度离开的第一天，絮饶晌午走去酒楼用饭。虽然之前说九楼是给会试头名的待遇，而她上一次的会试在杜幽月的有心作弄下给耽搁了。所以按理不应该继续上楼用饭歇息。但七月初楼中小斯还是把她迎去了那里。
　　当时絮饶想那挂着红结的屋子算是她与裴靖尧唯一的联系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和他商量着来，所以她也没有拒绝，依旧每日在用过饭后去那个屋子。
　　仿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就算他走前说不用再去屋中喝药了，她还是在紫萝与墨柳下去用饭后，不知不觉推开了房间的门。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絮饶看着听到声响跑过来冲她撒娇的花猫轻笑，随意找了个托辞。或许是因为这屋子里藏着的花猫太过可爱罢，勾得人心痒。
　　轻柔的抱起花猫，看它亲昵的用小脑袋在她手上蹭，让她几日来积攒在心的郁结消散许多。宠溺的在它毛茸茸的脖子上逗弄，然后惊奇的发现绒毛掩盖下有一个用来盛装书信的细小竹筒，被用红色绸带系在它的身上。
　　记得曾有一次他用这种方式给她留过书信，以为他昨日有什么忘说了，再次给她留有书信。于是取下小竹筒来看，果然从里面发现一张字条。
　　将字条撑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他留下的没错，只是却不大明白他话中意思。
　　“京西？”
　　不过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在后来的几日，她依旧会在小竹筒里发现每日换下的新字条。而字条上面都是只简单的写两三个如“京西”一样的地名。
　　心存疑惑的回去翻了地图后，看几天的地名连起来是一条从京城出发去往他处的路线，絮饶才恍然大悟。
　　他这是在……向她告知行程？
　　想起七夕那日恼他说从来都不知道给她带些消息，好让她等得有个盼头。那他这般做是因为把她那日的话放心上了罢。
　　意识到这点，絮饶甚是受宠若惊。心内嗔怪他传消息也不知传个明白，劳她好一番猜测。嘴角却没能绷住，轻轻一勾笑出声来。
　　真是……这般忽冷忽热的性子，该让人说什么好？
　　再后来，除却地名外，有时还会添上些其他字眼。比如无意中得到一花草孤本，知道她喜欢，便也安排人同书信一起送了回来。再或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这样用心，要不是看他最后落脚处是边关，都还以为他是外出游玩了呢。
　　***
　　有了他每日的书信，时间似乎也过得快了起来。转眼就到了七月底。又是书院会试的时间，不过这次的会试是为着新入女学的小姐们准备的，絮饶她们不用参与。
　　一直居住在齐国公府的薛婵虽然尚且年幼，但她许是每日在府上闷着也无聊，所以也央着梁国公同意了让她去参加了会试，以后也开始每日去往女学习字念书的日子。
　　这样，甚是宠爱婵儿的梁国公府世子爷薛成玉便每日都来齐国公府接送她。只把婵儿乐得每日都如吃了蜜糖一般开心，跑来絮饶院中玩闹时也是哥哥左哥哥右的说个不停。
　　不过，也有见她心情低落的时候。大多都是因为薛世子让她帮忙带礼物给杜幽月，却遭逢冷脸的事情而引起的。
　　“小表姐，”婵儿曾眨着无辜水灵的黑眸子，一脸茫然的问过她，“哥哥他那么好，为什么月表姐不喜欢呢？”
　　絮饶哑然。
　　因为杜幽月她中意的人是魏王。而魏王他……
　　自亭中那次相见后，他就再没去淑雅园给小姐们讲解过诗文。这么长的时日里，絮饶就在他偶尔来府上看望二嫂安乐长公主时见过两三次，但也只是远远打个照面而已，没有说过话。
　　如今两人这局面，让她几度生出幻觉。仿若前面那三个月的相遇相知不过如蓝天上积聚的雪白浮云，在微风的吹拂下轻易淡却，然后不知散落隐匿于何处。
　　而他和她，便如前世一般，没有舟上同行，没有共采艾草，亦没有花前相约。只是在府上无意中撞见过几次外，再无牵连。
　　***
　　进入八月后，齐国公府的人便都紧张的忙碌起来。因为八月十二是先国公爷————也就是父亲的三周年祭日。老祖宗本就信佛，注重此礼。要请来道姑僧侣做法。那日也会有好多朝中位高权重的大臣前来吊唁，容不得人马虎。
　　而絮饶看着收到的裴靖尧送来的书信上面离京城还算遥远的路程，不知是否该回信说让他尽快赶回来。至少在父亲祭日那天可以回来。
　　因为前世她的噩梦便是发生在那日。遭人陷害、被罚祠堂、以及翌日的沦为笑柄和她报复性的赌咒自焚。即便过去也有些时日了，如今每逢想起还是血淋淋的历历在目、心寒气怒！
　　而重生而来的这一世，虽然有些事情已与前世不太一致，但有些仍未浮出水面的阴谋定然是不会消失的，甚至有可能变本加厉。
　　怕她自个在那日应付不来，所以想着让裴靖尧早些回来。可想到他前几日给她传的书信乍然换作了左手字迹，便有些担心。依他脾性绝不是会无缘用左手写字找乐的人，多半可能是因为右手活动不便。
　　那让右手活动不便的原因，她只想到一个，就是……他可能受伤了。
　　知他是奉命出行，又是能让他也受伤的事情，定很是重大。絮饶便决定不扰他心思，只传话给他留在书院酒楼里的下人帮忙查探她需要的一些消息，并且也时刻注意着府上人的动静，留意她们任何可疑的地方，好做防范，让她可以有所准备的去面对将会在那日到来的风风雨雨。

　　第八十六章

　　祭日将近，亲眷须得持戒三天，故而在八月十一这一天，絮饶与杜幽月便都开始安心待在府上，没有前往女学。
　　身为表亲，薛婵却是可以的。
　　遂一大早的，梁国公府的世子爷薛成玉照常来府上接她。并塞给她一个小盒子，使眼色让她与杜幽月送去。
　　薛婵嘟嘴，不情愿道：“月表姐她都不喜欢，哥哥为什么还送呢？”
　　“不喜欢那是哥哥送的东西不好，这不一直在换？”薛成玉嬉皮笑脸的哄劝道，“婵儿乖，这是最后一次了，送去后哥哥晚上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婵儿闻言心动，她最喜哥哥陪她玩。可之前送过那么多次，每次都是看哥哥他兴冲冲的一片心意在月表姐那里换来几个冷眼。久而久之，心疼哥哥的同时，她都有些不喜欢月表姐了呢。
　　无辜的绞动着小手指，水汪汪的乌眸似能滴出蜜来：“真的是……最……最后一次？还有……花灯？婵儿好久没看了呢。”
　　“哥哥何时骗过你？”薛成玉一看有戏，于是宠溺的揉弄她肥嫩的小脸道，“送了这次以后就再不用这样子送了！且这几日你表姐府上忙碌，所以要把婵儿接回府上住。”
　　“真的吗？！婵儿想爹爹了呢！”
　　薛婵满眼放光，开心的抱着盒子小跑而去。留下薛成玉在车旁等，并顺带美滋滋的遐想。过了这几日，他与月表妹被耽搁许久的婚事就该放台面上来办了罢！到时候可不得整日守着疼着？哪里还用这样费心思的送东西呢？
　　薛婵到了云锦院时，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对屋内梳妆的杜幽月讨巧道：“菩萨保佑，月表姐福瑞安康。”
　　正暗自沉思的杜幽月回过头来，眸光流转间出乎意料的露了笑脸，柔声道：“婵儿到这边来。”
　　薛婵眨眨眼，扭捏的往镜子前的那个大的妆奁盒里瞅了几眼。那里全是放的哥哥先前送来的东西，她瞧着都可漂亮。但月表姐却是把它们放在一处，从未佩戴过。
　　杜幽月早已看到她手中拿着的小盒子，见她一直不说话，于是主动道：“给表姐看看，这次拿的是什么？”
　　“珊瑚耳坠儿。可好看呢。”
　　薛婵把盒子放下，捏出那两个水滴形耳坠轻晃，乌黑的眸子里盛满期待。
　　“果真好看。”杜幽月勾唇掩去嘴角的不屑，撩起一旁秀发道，“婵儿来帮表姐戴上。”
　　平日里送的那些，月表姐能多看一眼就不错了，今日竟让还让她给帮忙戴上。婵儿欣喜的手指都有些颤抖，单纯的以为她是真的喜欢，忙亲昵的踮脚帮她戴。
　　戴好之后，杜幽月满意的照了下镜子，然后伏在薛婵耳边悄悄与她说了几句话。薛婵点点头，便如来时那般开心一样小跑而去。
　　待她刚跑出府门，薛成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便率先报喜道：“好哥哥，月表姐她不止说喜欢，还让婵儿帮忙戴上了呢！”
　　“真的？！”
　　这次换作薛成玉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激动道，“她还说什么没有？”
　　“说了。不过……”薛婵看了眼旁边的下人，认真道，“月表姐说只能让哥哥听到。”
　　“好，好！”
　　薛成玉满口答应，把她抱进了马车里。
　　***
　　祭日这天，絮饶她们一大早就换上了府中准备的素服，收拾妥当后去往了厅堂处。府上人要先行在祠堂祭祀，然后再一起接迎前来吊唁的朝臣与亲戚。
　　父亲齐国公与如今的镇国公裴老都曾是先皇身边极为得力的谋士，虽然镇国公府与皇家还有着一份姻亲在，比齐国公府的地位要高上些许。
　　但因着多年前仲父、叔父他们相继未留子嗣便英年早逝，且在先皇的一次微服私访中，遇上过一个略为疯癫的道士。那道士不知先皇的真实身份，直言道说当时跟随左右的父亲福源寡薄，有断绝后代之凶相。
　　先皇惊异的同时大怒，命人杖责了道士。然而有些事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毕竟当时成婚几年的父亲仍是只有大哥杜昭义这一子嗣，同时也是他杜家唯一的后代。
　　皇恩浩荡，几日后先皇就下了一纸诏书。昭告天下道从父亲这代起，凡杜家后人，不论男女，连着三代皆受皇恩庇护。遇贤可入仕，遇罪减三等。
　　如此史无前例的圣宠殊荣，足见当时先皇对父亲的器重。这也是父亲过世后齐国公府仍能在京城地位尊崇的原因。因而这日过来府上的朝臣，絮饶虽然都不识得，但从衣饰上来看，都是极有身份的大人物。
　　亲戚那里，絮饶则更为留意。因为会有一些从远方赶来的今晚会在府上住下，而前世她被迫撞见的“与道姑发生苟且并为遮丑残忍把道姑杀害的人”，很有可能在他们之中。
　　这样的想法在她心中积攒了很久，就等着今日将那人揪出来还自己前世一个清白！然而却在她看到大哥杜昭义俯身时无意中露出的腰间玉佩时被彻底打破！

　　第八十七章

　　前世她从被杀死的道姑手里拿到过一枚玉佩，被罚祠堂时曾交出玉佩来证明自身清白，却换来好一顿杖责。当时她颇为怨恨不解，不知道为何老祖宗与薛氏明明看出其中端倪却极力为那恶人开脱，一致把罪责推到了她的身上。
　　这让她怀疑过许多人，甚至怀疑过行事风流的梁国公府的世子爷薛成玉，千想万想，没想到会在大哥杜昭义身上发现线索！明明是府上最为温文尔雅之人……
　　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见面，但两世的印象让她无法说服自己大哥竟然会是在父亲祭日做出那种让人难以启齿的肮脏事的人！
　　于是絮饶默不作声的稳住情绪，直到晌午闲暇时装作不经意问过紫萝大哥腰间玉佩的来历，才逼迫自己接受这么一个事实。
　　那玉佩是当初父亲在大哥及冠时亲自买来送给他的，虽然大哥不常佩戴，但府上稍有些资历的，都是认得那玉佩的。而她因为今年才被接回府中，所以不识得。
　　那这样说来，老祖宗与薛氏当时的反应便不足为怪了。毕竟那件丑事倘若被揭发出来，不仅大哥会陷入不堪境地，整个齐国公府也会跟着受累蒙羞，无法在京城立足。
　　想到这里，絮饶脸色变得凝重。心里有强烈的预感，这绝对不是真相！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大哥会是好色不孝之徒，更不愿相信他会在这种节骨眼做出自毁前途的事。不然的话，他当时又何必把道姑给杀死？
　　仔细回想前世的重重疑点，她先是在屋内被几个丫鬟迷晕，然后半路又被一壮汉劫持到了假山附近，接着就撞见了“丑事”，继而被诬陷责罚，有冤难申。
　　她猜不出丫鬟迷晕她是想做什么，但那个壮汉之所以劫持她，应该就是有意让她撞见那一幕。然后……
　　灵光闪过，絮饶恍然顿悟。别有用心让她撞见的目的，应该不是之前想的那样让她为人顶罪。相反，更可能是为了利用她把此事揭发出来，以压制大哥。因为毕竟她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是想掩盖消息斩草除根，都也会有所顾忌。于是她的存在便会成为一个“隐患”，一个可以被有心人利用着借刀杀人的隐患。
　　那么，这幕后之人会是谁？打压大哥对他会有什么好处？
　　正当她皱眉沉思的时候，红霜从外面进来道：“时辰到了，小姐该过去厅堂那边了。”
　　絮饶点头回应，起身的同时低垂了眸。方才红霜身上的胭脂味儿，如若没记错，与前世给她下迷药、陷害她的丫鬟身上的胭脂味儿一模一样。
　　所以，最先对她动手脚人，果真是薛氏罢。
　　*
　　忙碌了一整天，终于得以回屋歇息后。絮饶并没有像前世那样点灯抄写经文，而是选择了装作已睡下的样子闭目倾听院中动静，心神警惕。
　　紫萝晚上都是与刘妈妈居住在一起的，而红霜、墨柳和卢妈妈则是与絮饶一同住在云祥院。墨柳虽然是个哑儿，但为人机灵，且听卢妈妈说因为母女两人生活不易，所以她比较能干吃苦的同时，也在与恶霸的争斗中学到些周旋功夫。
　　知道今晚会有意外，未免红霜朝她们出手，絮饶于是吩咐她们母女把院中的花猫放跑，然后再装作寻猫的样子离开云祥院。实则躲在附近悄悄注意这边状况。
　　在屋内略为忐忑的等了良久，终于听到窗边传来轻微的声响。絮饶忙以被褥掩好了口鼻，避免吸入迷药。且以防万一，还又用了些裴靖尧当初送她的醒神膏。
　　所以当先有一人进来在黑暗中试探性的轻推她时，她被迷晕般一动不动，神智却是完全清醒的。
　　应是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先进来那人还点灯好心帮她把衣裙给穿戴好。然后才出去把外面放风的人也唤了进来，灭了灯，合力把她往外面抬。
　　之前趁着她们不注意，絮饶有偷偷睁眼看。这两个丫鬟分别是红霜和一个面生的。不过想来也是薛氏那边的人。
　　夜色已深，繁忙一整天的府中人都已陆陆续续的回屋歇息。剩下那些请来的道姑僧侣依旧在府上佛堂附近做法念经，他们要到子时过后才离去。
　　两个丫鬟避开府上人的眼线，在黑暗中抱着絮饶往花园那边走去。忽然，阴风吹来，有一个蒙了脸面的黑衣人从僻静处冒出来，迅速的把两人打晕在地。并扛起同样被摔在地上的絮饶，朝另一处赶去。
　　然而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那壮汉劫持絮饶没行多远后，被从旁边飘过来的一个黑影打到在地。
　　察觉到动静，絮饶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解救她的人身穿下人服，方脸浓眉，正是马佑之前带她见过的那个护卫陆英。
　　“小姐可有受惊？”陆英压低声音道。
　　“无事，”絮饶整了下被弄乱些许的衣裙，询问道，“马佑呢，可有跟着大哥？”
　　“小姐放心，都已按着之前安排好的盯看行事。”
　　“好，切莫大意。”
　　“是。”
　　两人说话的功夫，墨柳与卢妈妈一起赶了过来，絮饶又叮嘱陆英几句，然后吩咐墨柳她们道：“随我一起去佛堂。”
　　*
　　老祖宗虽然身体年迈，但在这样的日子却是坚持在佛堂念经祈福。远远看着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明亮的佛堂，絮饶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悲苦。何时菩萨才能保佑她齐国公府真正安宁呢？
　　留了墨柳与卢妈妈在佛堂外，絮饶带上几分惊慌神色走进去，故意踉跄着跪倒在佛像前，惊动了正闭目念经的老夫人李氏。
　　“怎么回事？”
　　祈福时被打扰是忌讳，老夫人心里不悦，睁眼看到是絮饶，神色缓和几分。且看她面色慌张，遂关切问道。
　　“我……”絮饶双手合十在胸前，神魂未定的颤声道，“我方才被梦中混沌惊醒，心里不踏实，所以过来这里求个平安。”
　　长久以来，这个小孙女给她的是个淡静性子的印象，乍见她如此，老夫人心也被悬了起来，念声佛道：“梦到了什么，竟如此慌张？”
　　絮饶犹豫片刻，清灵的眸中都添上几分氤氲，才抿唇道：“这……这我不敢乱说。”
　　可她越不说，眼神越闪躲，老夫人的心也就跟着悬得越来越高，语气中渐渐带上几分焦急：“究竟如何一回事？趁着在这圣祥之地，说出来或能化解。”
　　于是絮饶开口道：“孙女儿我梦到了父亲。”
　　老夫人心里一揪，祭日这天托梦与后人说来应是吉兆，可看她神色……
　　“然后呢？”
　　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絮饶才低声开口道：“梦到父亲他说……说大哥今日会有难，还有……”看了眼老祖宗神色，犹豫道，“剩下的孙女不敢多说。”
　　老夫人疑惑：“此话当真？你大哥、二哥，还有薛家世子，这会儿应该从祠堂出去没多久，能有什么事？”
　　絮饶忙跪拜道：“是孙女儿不好，不该乱说话，惹老祖宗担心。”
　　老夫人沉默，终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唤了下人前去云瑞院查看。并继续追问絮饶道：“还有什么？且都说出来。”
　　“还请老祖宗莫怪罪。”絮饶头伏得更低，哽咽道，“不满老祖宗说，今日也是生母秦氏的祭日，方才孙女还梦到父亲说，大雨将至，生母秦氏她孤苦在外飘零，怕会生得怨气……”
　　好多陈年往事，老夫人是不愿多加提及的。所以听完絮饶所说，她神色间并没有多少动容，甚至带了点点严肃。
　　于是佛堂便陷入沉闷的氛围。过了有一会儿，老夫人才叹气道：“毕竟相依为命那么多年，过几日你回沐阳城看看罢。”
　　絮饶感动：“孙女谢过老祖宗。”
　　能有机会，她定是要回去看看娘亲，给她扫扫墓。
　　又等了一小会儿，才见方才被派去那人慌张跑来，回禀道：“不好了，国公爷他……他似是中邪了，神志不清。”
　　老夫人闻言大惊，忙起身在下人的搀扶下赶过去探看。絮饶也紧随其后。
　　于是今晚的平静彻底被打破，赶到云瑞院时，薛氏已在那里。见老祖宗过来，走至她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老祖宗听罢，气愤的把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道：“是谁？！究竟是谁竟敢在我齐国公府的地盘上作孽！”
　　薛氏脸色也极为难看，帮着老夫人顺气的同时，继续道：“老祖宗莫急，已经找了郎中来给昭仪治看，想来不用多久就能好。且听下人马佑说在这院子附近撞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已经把他制服在逼问了。”
　　她声音放的很低，但因着絮饶离老祖宗距离近，所以也听到个大概。是说大哥他是被人下了药，避免传出不好的风声，所以才声称是中了邪。
　　而马佑抓到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之前劫持她的黑衣人了。
　　马佑早已被裴靖尧给买通，而她怕她自个在今日应付不来，所以就提前托人跟他打了招呼，让他这几日回府上帮忙的同时，又带了声称是他表亲的陆英过来府上，好确保万无一失。
　　陆英是裴靖尧留给她差遣的护卫，武艺高强，由在齐国公府的下人中有着些许分量的马佑带进来，不惹人怀疑的同时，也可在关键时刻助她一臂之力。
　　这样一来，先由马佑暗中盯着大哥，发现异常便随机应对，不让前世那种苟且之事发生。然后再由陆英把打晕的黑衣人交由马佑，经他之口把黑衣人推出去，更有说服力的同时，把整个阴谋扔到台面上来，好让齐国公府的人来帮她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
　　眼看着事情朝着她料想的那样发展，絮饶今日始终悬着的心思放下一截儿。因为事情还没完。果然，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说薛世子那边闹出事儿来。

　　第八十八章

　　众人赶至厅堂的时候，薛成玉正懊恼的坐在里面，而堂下竟是哭闹的红霜。
　　杜家子嗣单薄，薛成玉与杜幽月定下婚约也有几年了，当初若不是父亲的突然离世，想必两人早已完婚。且有着薛婵留养府中这层关系在，所以今日他也行的重礼，回梁国公府比较晚。
　　却是闹出这么一桩丑事来。
　　“荒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夫人由薛氏搀扶着坐于上座，止不住的气愤道：“真真是造孽！”
　　薛成玉忙脸红耳赤的跪下，急道：“冤枉呐，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精明沉稳的红霜，此时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且眼神空洞，仿佛受了很大惊吓的样子，不住抱胸害怕道：“不要过来，薛世子，求求你……”
　　一看她的样子，不用多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薛氏冷着脸教训道：“早就听说你生性风流，不想竟已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不像话！”
　　“姑母你听我说，我是被人陷害的啊。”薛成玉看没人相信他，那个叫什么红霜的又一直在旁边叽叽歪歪的念叨，心头一热，起身就朝她挥了一巴掌，怒道，“你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给小爷我闭嘴！”
　　经他这一打，在絮饶眼里看起来已经精神不太正常的红霜晕倒在地。
　　少了她的聒噪，薛成玉满意的重新跪下道：“老祖宗，分明就是这丫鬟贪恋富贵，故意勾引与我，像她这样的我可见多了，您老人家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见他胡闹，老夫人简直怒不可揭，但还是忍了怒火质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从祠堂出去后你不回梁国公府，跑去花园做什么？！”
　　“我……”薛成玉语噎，眼神在厅堂内溜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人，遂一直吞吞吐吐的不说个所以然。
　　直到杜幽月在下人的陪同下闻声赶来，他才面带喜色道：“表妹，你可算来了，你跟老祖宗她们说说，是不是你唤我去花园那边的？”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杜幽月淡定道：“我唤你过去不过是想告诉你一声，以后莫再趁着接送婵儿的时候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毕竟你我还未成婚，一直收你东西总归不好。没想到你……”
　　她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睛，也跪于老夫人跟前道：“老祖宗你可要给孙女做主啊，平日风流也就算了，竟能在父亲祭日做出这种事情来，以后嫁过去可还了得？”
　　他们一个个的要老祖宗做主，本没有絮饶多少事。薛氏却突然抬头对她冷笑道：“这红霜是你院子里的罢？你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红霜为什么会这样，想来没人比她们更清楚。絮饶闻言也请罪道：“孙女儿夜半惊梦，领了墨柳、卢妈妈前去佛堂祈福，故而未能看好院中下人，让她生出如此事端，坏了府上安宁。所以我愿意与她一同受罚。只是在这之前，孙女恳请老祖宗等红霜她醒来问清楚后再做定夺。”
　　她说得还算合情合理，杜幽月却急着反驳道：“区区一个心思不端正的下人，还听她的解释作甚？只凭一点便可断定究竟怎么回事。”
　　杜幽月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至晕倒的红霜跟前，撩了她的衣袖了然道：“事情还不够明白吗？连代表贞洁的守宫砂都不在了，再多的解释都只会是开脱的借口。”
　　看她此举，絮饶猛然想起前世因何而被人逼迫致死。心里对薛氏与杜幽月的怨恨便又加深一分。遂不慌不忙道：“此事若是传出去，想来会让薛世子、甚至整个梁国公府永世蒙羞。万万马虎不得。且薛世子一直声称他是冤枉的，在我心里也是更为偏向相信他不会做出如此糊涂事，所以多半是红霜这丫鬟在搞鬼。那由她醒来后再加以逼问拷打，定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好还薛世子一个清白。”
　　薛氏皱眉道：“狗急了会跳墙，万一这丫鬟醒来后反咬一口呢？且这种败坏风气的事情定都是要守口如瓶，半分透露不得的。所以尽管把这丫鬟处置了为好。”
　　她们越想早点把红霜赶尽杀绝，絮饶就越觉得其中端倪很大，越不让她们得逞。于是再次刺激犹疑不定的薛成玉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时半会儿传不出去，不代表永远传不出去，赶得巧了，可能会给薛世子将来仕途带来很大影响，对梁国公也无法交代。且方才看姐姐对世子爷很是失望的样子，就算不为其他，为了姐姐与世子成婚后的和谐相处也得把事情查清楚。”
　　杜幽月闻言怒视絮饶，不满道：“休要胡说，发生这种事，嫁不嫁还不一定呢！”
　　絮饶垂眸不做理会。果然，杜幽月的目的就是想推掉与薛成玉之间的婚事，而且如若不是她有着前世血琳琳的教训在，今日与薛成玉一起闹到厅堂的就是她了。那样杜幽月便可以趁机退掉婚事的同时把她推出去做台阶。
　　不得不说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呢。
　　可惜薛成玉对杜幽月痴心，看杜幽月被她激出此话，定也要较真了。
　　果然，薛成玉坚定道：“表妹，你要相信我啊！放心，我这就吩咐人去把最好的郎中找来，好让这丫鬟清醒后说个明白！”
　　杜幽月暗道不妙，刚想再说什么，老夫人起身道：“那就等人醒了再说。”
　　“老祖宗，我……”
　　“好了！”老夫人看向仍不死心的杜幽月，拍着桌子道，“难不成要把我气出病来才如意？！”
　　今日本就心情沉闷，又一连发生这么多糟心事，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方才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个不停，气得额头绷得生疼，喘气儿都吃力起来。
　　身旁侍候的刘妈妈忙扶着她顺气。其他人见此也不敢再说什么。
　　而絮饶为老祖宗忧心的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红霜交到薛成玉手里，比在齐国公府安全多了。

　　第八十九章

　　夜色已深，老夫人身体不适，在薛氏的陪同下回了云泰院。絮饶也走出厅堂，打算回自个院中。
　　剩下薛成玉拦住即将出去的杜幽月，耷拉着脑袋解释道：“表妹，我当时真的是在等你。那丫鬟过去的时候我还嫌弃她身上难闻的胭脂味儿来着。可迷迷糊糊中不知怎的就跟喝醉酒一样做了错事。”
　　“够了，我不想听。”
　　杜幽月不屑的偏过头，想绕开他的阻挡离去。转身的时候有风吹来，耳边垂散的秀发被撩起些许，露出带着点点血迹的耳垂。被薛成玉眼尖看到。
　　遂担心道：“表妹，你耳朵怎么了？”
　　杜幽月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忙把头发再次掩好，心虚的道了声“没事”便急匆匆的离去。
　　*
　　在齐国公府惹下那么大的麻烦，薛成玉回去后自然少不了梁国公的好一顿教训。但他一口咬定不是他自愿的，气得梁国公也没办法，只好等红霜被治醒的同时，暗暗盘算如何替他收拾烂摊子。
　　薛成玉倒清闲惯了，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抱怨说累了一天困极了，然后回屋睡觉去了。在下人服侍着给他脱去衣物时，忽然有个小东西从他胸前掉落，好奇的捡起来看。发现竟然是个珊瑚耳坠。
　　像极了他前一日送给杜幽月的那个，或者说，没有认错，就是他送给杜幽月的那对儿珊瑚耳坠中的一个！
　　那怎么会落他衣衫里？他明明在还没等到表妹的时候就被人撞见了“丑事”啊？
　　*
　　终于得以回房歇息后，絮饶躺在榻上却是如何都睡不着。想着重生而来后的种种事情，不知明日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想来府上也是没有几个人能安心睡下。
　　终于得以熬到天明。无论是大哥那边还是薛成玉那边都未传来什么消息。应该是有意把事情都压下去了，毕竟府上还有些远房亲戚在，要等他们都离去罢。
　　絮饶于是起身前去看望老祖宗。昨日受到刺激，想来她心绪不好，也不知道身子要不要紧。
　　到云泰院的时候，醒来一直没见人影的紫萝也在，在院门口拉住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进去。絮饶疑惑道：“怎么了，可是老祖宗在休息？”
　　话落却听屋内传来她老人家的训诫声。紫萝忙拉着她走了出去，离得远了些，才极为小声的告诉她道：“二爷在里面呢。”
　　二哥？
　　见她一脸茫然，紫萝也不好多说，更不敢乱说，只又小声道了句：“好像与昨夜的事情有关，老夫人发了很大火呢，国公爷与夫人也都在。小姐还是莫进去了。”
　　“大哥也在？那他还好罢？”
　　“嗯。”紫萝点头，“听娘亲说国公爷昨夜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那便好。”
　　絮饶放下心来，于是转身返回自己院中。而紫萝也随她一起回来了，并且在进入院子看到红霜的下人房后，忍不住感叹道：“昨日在云平院那里分开时还好好的，一晚上不见竟是发生了这种事。”
　　云平院？絮饶猛地抬眸，那不是二哥住的院子吗？
　　事情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呢……
　　失神的坐于石凳上，将所有的疑点都串联起来。昨夜她一直想不出来有谁能轻而易举的在齐国公府内对大哥下手，怀疑了好多人，也排除了很多人，却从未怀疑过二哥。
　　如今想来昨夜不论是大哥出事还是薛世子那边闹出动静，二哥他都没有露面，她也没有多加在意。现在想想确实有些不太寻常。二哥性子粗，也不至于粗心到这种程度，所以他没有露面只是因为心虚罢？
　　要知道，大哥行事谨慎仔细，想要对他下手，那定得是亲近之人。而且听说父亲刚过世的时候，二嫂安乐长公主就怂恿过二哥争抢爵位，闹了一场动静。不过有大哥这样才德兼备的嫡长子在，想来他们也不会得逞。
　　所以，其实是争强好胜的安乐长公主仍对此事不死心而设下的计谋吗？
　　好多事情当初不留意，而后回想起来才会发现端倪。方才听紫萝无意说起昨日是与红霜在云平院那里分开的，让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之前一直认为红霜是薛氏那边的人，所以从未想过她或许也已经被安乐长公主给收买了。当初斗花会前几日红霜曾招惹到长公主，她事后并没有追问出原因，现在却是越想越可疑。
　　那如果红霜真的早已被长公主收买了的话。事情就很容易想通了。
　　杜幽月与薛氏都对她有着偏见，不喜看见她却由着府上人把她从沐阳城安然接回了京城。而且前世因为她的低调行事，除了暗中用香料拖垮她的身体，以及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和小刁难外，在父亲祭日前并没有做出其他迫害她的事情。应该就是为了终有一日利用她坏掉杜幽月与薛世子的婚事。
　　因为昨日若是与薛世子闹到一起的人是她，那最好的解决办法似乎就是让她嫁给薛世子了。这样杜幽月便可以理直气壮的毁去父亲在世时与梁国公一起为他两人定下的婚约。
　　而大哥那边，想来是长公主利用红霜得知了杜幽月她们的阴谋，于是从中作梗，安排了黑衣人半路把她劫去花园那边，让她成为撞见大哥丑事的人。
　　想到这里，絮饶有些心寒。那么，魏王呢……
　　魏王他，是否知晓这一切呢？当初说要娶她为妃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纠结困扰了两世，没想到都是自家人做的孽。絮饶心情有些复杂，疲累的闭上了双眼。暂时不想再去探究什么。
　　不知不觉中，有雨滴落下，不过片刻功夫便转为倾盆大雨。絮饶走至屋檐下避雨的时候，心酸的想起前世在佛堂中自焚时等这场雨等的有多心焦，多绝望。
　　正黯然失神，从外进来的卢妈妈走至她跟前小声道：“小姐，裴世子来府上拜访了。”
　　絮饶愣住。
　　裴靖尧？他回来了吗？！明明两日前他书信上写着的地方离京城还有好大一段距离，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第九十章

　　心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絮饶撑起油纸伞朝院外走去，想着老祖宗她们应该会是在厅堂接待裴靖尧，便想去那里看看。
　　走至半路却犹豫了。昨日父亲祭日府上来了许多朝中重臣，裴靖尧身为正二品将军，回到京城后或许也是因着此事而来的。且先不论这个，在外人眼里她们二人的关系也并不亲密，她贸然过去似乎不太好呢。
　　无奈，絮饶有些失落的垂眸，转身想返回去，却在看到不远处同样执伞而立的人时愣住。
　　雨依旧下得很大，雨水顺着伞骨落成接连不断的珠串，茫茫水雾中，季景黎一身白衣，眸光氤氲温柔似水中霁月。
　　“阿饶。”
　　先前心里的几分欣喜一点一点散落，以为之前那些过往真的已经沉落，却在听到他久违的轻唤后都被勾缠而起。浓浓的酸楚随之而来，有很多抱怨的话想与他说，也有好多困惑想要质问他。然而张口的瞬间却又恍惚觉得一切都已没有必要，千言万语终是化作唇边一丝浅笑。
　　“絮饶给王爷请安。”
　　季景黎抬脚朝她走来，干净的靴子踩过泥泞的小道，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神情中满是雨过天晴后的坚定。这段时日以来，他一直都在后悔，七夕那日，如果他像今日这般坚定的走向她，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让他难堪至极的事情。
　　“还在与本王生气吗？”
　　“不敢。”
　　装作没有听出她话音里的生疏，季景黎如以往那样戏谑道：“阿饶啊阿饶，本王愿以余生换你真心，你可还愿意？”
　　每次说话都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似乎与之前并没有太大转变，絮饶却再也相信不起来。遂也笑着敷衍道：“王爷总是爱拿人说笑，我……”
　　“认真的。”季景黎敛了笑容，打断她的话道，“本王对你是认真的。”
　　絮饶却是转身，决绝淡然的离去。有些事情积压在心里的时候会惹人黯然伤神，却也会在说出来的某一瞬间突然释怀。
　　“无关紧要了。”
　　*
　　回到云祥院后，紫萝几番欲言又止的模样，絮饶好笑：“说罢。”
　　“哦，那小姐可别生气。”紫萝侍候絮饶也有段时日了，且经常跟随她去往女学，所以自是知道魏王对她的心思。故而不解道，“小姐方才那样对王爷，就不怕王爷他果真再也不找小姐了吗？这个月以来，小姐因为王爷受了多少大小姐她们的明嘲暗讽啊。好容易有重归于好的机会，这样白白放过，奴婢都替小姐不甘心呢。”
　　絮饶沉默。她与魏王七夕相约的事不知是谁传了出去，整个学院不敢说，但淑雅园中的小姐都是知道的。且还知道她那日并没有等来魏王。
　　于是在杜幽月的有意挑拨下，她自然沦为众人私下里的笑柄。而她也确实因此神伤过些时日。想来是紫萝看在了眼里，所以想着若能与魏王继续下去，她便可以好好出口恶气。
　　可那样又有多少意义呢？
　　“有些事勉强不来，凭一时之气只会伤人伤己罢了。不是自己的终有一日会离去，想明白就好。”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卢妈妈听絮饶此言，也开口道：“的确是这个理儿，像小姐这样的通透人，日后定也不缺人疼。”
　　紫萝眨眨眼：“好罢。”
　　***
　　云平院内，安乐长公主面容紧绷的皱眉道：“你说要放弃是什么意思？”
　　“阿姐，罢手罢。”季景黎平静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执着下去只会失去更多而已。”
　　“失去什么？！不争取才会得不到！”长公主急道，“辛苦谋划几年，这次就算事情败露，老祖宗也最多把昭炎关几日禁闭，不会闹大的。”
　　“那下一次呢？”季景黎面露疲惫，“上天是公平的，执着于权利荣华，就必然会带来腥风血雨，也可能要面对残忍的妻离子散。人生苦短，何必呢？”
　　“那你就甘于这样过一生吗？父皇那般宠信你，可自他离世后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人是如何对你的，你都忘了吗？！眼看母妃一族的势力在逐年被削弱，当初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你回不了京城，日后就可以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躲不掉的终究躲不掉。”
　　看他这样，长公主要给气疯了，但知道他看似性子散漫，其实颇为固执。当初劝他生出反意就费了好大一番心思。现在看来得再次把母妃搬出来说事了。
　　于是故意激他道：“那母妃是如何被人逼死的，你可还记得？”
　　季景黎闻言叹气，不由摸向腰间的檀木镯子。母妃性子温和，喜欢题诗作画，从小就规劝他莫去生些不该有的心思。然而，那么温柔的人，却是在他远离京城的时候被人逼迫致死。阿姐说是皇兄派人做的，他也一直这样认为，直到前几日……
　　“阿姐，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季景黎走后，长公主捞着屋内的东西砸了个遍！她帮着费心策划几年的谋反就这样被他放弃了，还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把部署全都毁去？！
　　这边她的夫君杜昭炎在她撺掇下陷害大哥意图争夺爵位的事情也已败露，日后再想动手难上加难。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扬眉吐气的出头之日呢？！
　　***
　　一日过去，薛成玉那边都没传来什么消息，想来是红霜的病不好治。二哥倒是被关在祠堂一整天。府上大多人都不知是何缘故，而絮饶晓得里面的弯弯绕绕，自是清楚。
　　翌日，照常去往女学。
　　晌午的时候，絮饶推开书院酒楼挂有红结房间的门，走进去绕过屏风。只见裴靖尧衣襟半开的倚在上面闭目养神，乌发也散开着，很是悠闲的模样。
　　絮饶这几日都没歇息好，看他这样，不禁也有些乏累。于是没有唤他，默声坐在了卧榻边沿。刚坐下，便被人拦腰抱住。
　　裴靖尧将她轻按在胸前，以温热的手掌摩挲着抚在她的脸上，低声道：“来了。”
　　听出他声音里少有的倦意，絮饶心里一松，也不觉轻闭上了眼睛。
　　“连夜赶回来的？”
　　“不放心你。”
　　心里淌过暖流。一个多月不见，在他这里莫名心安。于是絮饶打算安安静静的偷闲片刻，等会儿再与他说其他事。
　　却是迷迷糊糊差点儿睡过去，直到他手心处的疤痕无意中划过她的眼角，才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并愣愣的轻按住他的右手失神的在她脸上缓缓移动。
　　语带颤抖道：“你这疤痕……是……是如何来的？”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裴靖尧疑惑的睁开眼睛。想要把手收回来却被她牢牢握住，于是起身半坐着担心道：“怎么了？”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絮饶却仍是不依不饶的想要他亲口说出来，看着那道深深的疤痕，一垂眸，竟是落下泪来。
　　“我问你……是如何来的？”
　　裴靖尧都有点被吓到，连日赶路带来的困意也消失得一个二净，帮着她抹泪的同时，好笑道：“与人缠斗时受的小伤，过些时日便好。怎的就哭了呢？”
　　絮饶的泪水却是越流越多，甚至偎进他怀里哭出声来。
　　前世她满心绝望的引燃了佛堂，曾看到有人不顾熊熊火焰的炙烤，冲上来将她抱在了怀里。那时的她奄奄一息，昏沉到连看清他容貌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死死记得他带有疤痕的手掌拂过她脸颊时的感觉，心满意足的抱着最后那份可怜的温暖失了意识。
　　她一直都以为那个人是魏王。
　　以为前世裴靖尧从不曾找过她，不曾把她放在心上！所以今世就算是在七夕那日解释过儿时的好多误会后，她还是对这点耿耿于怀。
　　可是他手心处的疤痕，昨日下雨后他的突然来访，种种情景都与前世吻合，都在说明着一个事实，一个她直到现在才知道的事实。
　　————前世那般紧张她，断断续续问她缘何不等他来的人，是裴靖尧！
　　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溢，絮饶在他茫然无措的注视下，彻底抛开所有防备。在他怀里如个孩子般哭得厉害。
　　怎么没有等？
　　前世被接回京城的时候她在等，被罚祠堂盲目无助时她在等，直到魏王与她提亲时她都还在等，等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儿时的承诺还算数，告诉她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她……
　　有细密的吻落在眼角，吮去她决堤的泪水。絮饶赌气的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不由他宠溺的亲吻。却惹来他更为热切的爱怜。
　　裴靖尧小心翼翼的捧了她的脸，细细的吻过她的眉眼，吻过她额头鲜红的朱砂痣，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缠绵着久久不愿离去。

　　第九十一章

　　唇边的亲吻逐渐浓厚到絮饶喘气受不住，故而告饶般在他胸前轻推，羞怯的把脸埋在他颈边不说话。
　　裴靖尧指尖穿过她乌黑的头发，温柔的摩挲，低笑道：“这次回来，乖顺好多。”
　　想起他每日一封的书信，絮饶也不服输的回道：“这次你走，也懂事好多。”
　　在她额头上轻吻，裴靖尧神情渐渐凝重，低声道：“周氏的病已经有了很大起色，当年的事，你确定还要坚持吗？”
　　“自然是要坚持。”隐忍了这么久，怎能轻易放弃？
　　裴靖尧闻言沉思。
　　絮饶于是把攒了好久的话给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再去揭开那些事？所以把一些查到的消息瞒得紧紧的，不让我知道。”
　　裴靖尧不与否认，认真道：“不是不愿你坚持。而是你待在齐国公府一日，就时时刻刻会有被拖累的可能。不过……等你嫁入我镇国公府，再去处理这些事的时候会少去很多顾虑。”
　　说着正事，突然拐到了娶她一事上。絮饶哭笑不得：“我可没说要嫁给你。”
　　“这次立了军功回来，明日宫里的中秋宴，少不了一通赏赐。”裴靖尧语带诚恳道，“而我，什么都不要，只会向皇上求个婚事。”
　　明明不过简单几句话，却让絮饶的眼角再次湿润。心里甜腻腻的流过欣喜，然而仍是不松口道：“才刚过孝期一日，好多事情都还没有个了断。你且再缓缓。”
　　“这是不是也算应下了？”
　　“……”就会钻她空子。
　　不过，这样说来，倒是让她又想通很多事情。他之前有说早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有安排眼线在她身边，前世却始终没有给过她音信。性格使然占很大一部分原因，再除去他忙于政事、时常不见人影不谈，剩下的应该就是他可能也因着当初她在府上待着的和谐表象而疏忽大意了。
　　以至于和她一样，直到父亲祭日，才被接踵而来的阴谋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就是说当她身陷阴谋中时，他还在往京城回的路上。等他得知消息赶过来时，她已绝望的引燃了佛堂。从而留下永世遗憾，也让她今世再次相逢后始终刻意的想与他断了关系。
　　想到这里，絮饶略带抱怨道：“与我一起，你当行兵打仗呢？什么都闷在心里打算……就不知道说与我听啊？”
　　裴靖尧也慢慢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生出每日与她写书信的法子，好让她安心。如今听她这样说，便笑道：“那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的真实身份，你如何知道的？”如果之前没有骗她，那他就不该是从尊师玄云道长口中听来的，定是要比那早。
　　“还记得儿时那个小木屋吗？黑暗中这个东西掉在了我身上，并被我无意中带走。”
　　裴靖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平安符。熟悉的图案映入眼帘，絮饶惊讶的接过去，迫不及待的从红色囊袋里取出一纸符文。上面写有她的生辰八字，也写有父亲名讳。
　　是当初父亲在一次外出时给她求的平安符。她原本一直极为爱惜的随身带着，后来哪里也找不到了，没想到是被裴靖尧捡了去。
　　东西失而复得，絮饶欣喜的想要收起来，裴靖尧却快她一步，拿过平安符重新收好。
　　“……那是我的。”
　　“你的便是我的。”
　　“……胡说，”打开了心结，絮饶如儿时那般与他笑闹，故意卷了衣袖道，“那晚你毁我守宫砂的事还没与你算账，现在还私藏东西不还我。”
　　果然，每逢提起守宫砂的事，裴靖尧就神色不自然，哭笑不得道：“那等我做了那晚真正想做的事，就还你。”
　　“……”
　　时辰不早，絮饶没好气甩他个眼色。然后继续道：“那卢妈妈和墨柳呢？”
　　“的确是我的人。”裴靖尧诚实道。
　　絮饶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模样。其实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卢妈妈她们的，直到父亲祭日那次，无意中听车夫马佑喊了声卢妈妈表姑，她才开始留意。而马佑早已被裴靖尧收买的话，自然而然就怀疑到了裴靖尧头上。
　　虽着知道是为她好，可她还是感觉被裴靖尧给骗了，遂嗔怪道：“当初在沐阳城设计把墨柳与卢妈妈留我身边时不告知与我也就罢了，后来怎么还不告诉我？”
　　裴靖尧有些头疼，想起在沐阳城时发生的事情，点着她的额头无奈道：“还不是因为赔不起你祖传的镯子？”
　　经他提醒，想起当初用谎称是祖传镯子的办法整治恶徒的事。不料想竟是裴靖尧为了让她收下卢妈妈她们而给她下的套？！絮饶都忍不住被气笑了。
　　难怪后来为着一个平安结而让人提了一篮子首饰让她挑，感情赔罪去的。
　　撇开这些不再谈论，絮饶终于问及其他：“关于长风道长，你到底查出了什么？”
　　裴靖尧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絮饶闻言变色。然后听他语重心长继续道：“你回去好好考虑下罢。我等你回音。”
　　***
　　絮饶晚上回到府中后一直犹疑不定，终于知道了裴靖尧为何劝她。不知道究竟是该怎么选择。于是去了老祖宗的院子。
　　老祖宗正待在禅房里念经祈福，絮饶便安静站在了一旁，没有出声打扰。想来二哥制造的家乱已经给了她很大打击，那如果长风道长的事情也被揭发出来呢？她老人家可还承受得住？
　　出神间，絮饶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一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让她感觉怪怪的了？直到老祖宗念完经文皱眉起身时，她才恍然意识到是香！
　　这禅房里燃着的香火与她平日里闻到的不太一样！
　　因为前世在香料上吃过很大亏，所以絮饶与老祖宗简单请过安，扶她回房间歇息后。返回禅房拿走了几根香。
　　并暗暗在心里下了决心。如果她没有猜错，如果这香真的有问题，那她绝不会再犹豫半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奸恶之人揪出来！
　　留她们在，齐国公府将永不安宁！
　　而杜幽月那边，却是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薛成玉托人送来的东西。打开来看是一只珊瑚耳坠以及一张字条，让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
　　翌日是中秋节，不用前往女学。絮饶只好暗中托了马佑把她昨日拿到的香带出去给裴靖尧，想让他帮着看一下。而后一边等消息的同时一边陪老祖宗在佛堂念经。
　　杜幽月则一大早收拾妥当后，就乘坐马车去了梁国公府。
　　并在到达府上后在下人的引领下去了花园里，等了没多大会儿，薛成玉便笑嘻嘻的赶来，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
　　“表妹！”
　　杜幽月强作镇定的抬头道：“说罢，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薛成玉凑她跟前道：“自然是为了你我二人的婚事啊。”
　　“你在我父亲祭日调戏丫鬟的事还没弄清楚，谁要与你谈论婚事？！”
　　“嘿嘿，表妹，我都已经知道了。”薛成玉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个圈，嬉皮笑脸道，“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在，你就跟我说实话。那晚与我欢好之人……是你对罢。”
　　“你胡说什么？！”杜幽月气得抬手挥了他一巴掌。
　　薛成玉结结实实的受下后，不进反退，撩起她耳边散发，指着她带着细小疤痕的耳垂道：“那日要知道是表妹你，我兴许会慢着点儿来。可惜当时迷迷糊糊的脑子不灵光，只顾自个舒坦了。结果不仅把表妹的耳坠给揪了下来，还把你耳垂给划破了，真是罪过。”
　　“闭嘴！你给我闭嘴！”杜幽月双手捂了耳朵，怒视他道，“你再乱说半个字，信不信我杀了你！”
　　看她情绪有些失控，薛成玉只好委屈道：“好了，好了，你不想听我不说便是。而且我说要告诉别人的话也是拿来吓唬你的，放心，我只是找你来谈婚事，不会出去乱说毁你名声的。”
　　听他话里意思还是认定了那晚的人是她，向来心高气傲的杜幽月几近崩溃，讽刺吼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像你这样的人！死心罢！”
　　看她应是出自真心说的这些话，薛成玉也恼怒了，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
　　“我不明白，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你说那晚的人不是你，那你让我看看你守宫砂还在不在！”
　　“无理取闹！”
　　杜幽月心虚的转身，想要唤上下人离开，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丫鬟被人给支走了。而身后的薛成玉也走了过来，强硬的拽着她的胳膊，想把她的衣袖往上卷。
　　挣扎不过，杜幽月眼底突然闪过晦暗，用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脖颈，力气之大甚至挖出血肉来。疼得薛成玉嗷嗷叫。
　　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杜幽月惊讶的抬头：“舅舅？”
　　来人正是梁国公。薛成玉倒是没有多少惊讶，还抱怨道：“爹，你怎的出来了？马上就要看到了呢！”
　　“混账！行事还有没有个分寸？”梁国公训斥他道。
　　“你们……”杜幽月却是吓得心都悬起来了。舅舅他一直都在吗？
　　看她一脸惊愣，薛成玉一边擦着脖子上的血迹，一边委屈的解释道：“表妹别急。还不是那个丫鬟一直治不好，我爹他非要拖着我去你府上请罪退婚，我这才生出这个法子证明清白。然后你我……”
　　“别说了。”杜幽月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转身离去的时候只冷冷道，“你我绝不可能了。”
　　“表妹，我……”
　　薛成玉想继续追上去解释，无奈被梁国公拦下，只好作罢。
　　*
　　杜幽月回到府上后，冷汗涔涔的洗去手上血迹，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心里只剩后怕。坐立不安中跑去了母亲薛氏的云福院。
　　薛氏见她慌慌张张的进去，心感不妙，于是只留了薛妈妈在内，把其他下人都赶了出去。
　　“出什么事了？”
　　“母亲，我……”杜幽月害怕的跪在薛氏跟前，失声哭道，“我闯祸了。”
　　薛氏皱眉：“是红霜那个丫鬟醒来说什么了？她区区一个丫鬟能有多大事？”
　　“不是，我……我……”
　　杜幽月摇头，哽咽着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听明白后，直把薛氏气得差点儿昏过去。
　　“糊涂！！你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怎就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你不是不想嫁给他吗？那为什么会委身于他？！！我平时都是如何教你的？！”
　　薛氏被气得头晕，薛妈妈也被吓得不轻，帮着薛氏顺气的同时，责备杜幽月道：“小姐想尽了办法想与薛世子退婚，那怎么会……唉！”
　　“母亲，我知道错了。只有你能救我了，救救我好不好……”
　　薛氏深吸一口气：“做出这种事，要我如何救你？那你嫁给他好了！”
　　“不要！我不要！”杜幽月哭喊道，“我喜欢的是魏王，我要嫁给魏王。”
　　薛氏指着她讽刺道：“都这样了，魏王他会娶你？！会娶你这样一个……”
　　毕竟是她的亲骨肉，后面的难听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见杜幽月抓着她胳膊道：“会的，只要把婚事退掉，只要薛成玉不把这件事说出去，魏王他会娶我的。”
　　薛氏听出端倪，眯眼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事情到了这一步，杜幽月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了，承认道：“不错，七夕那日，我与魏王他……与魏王他发生了……”
　　“啪！”
　　薛氏失手甩她一巴掌，指了门道：“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给我滚！”
　　从小到大从未挨过打，杜幽月愣了几瞬，也开始口不择言：“争强好胜、心高气傲！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这些不都是母亲教我的吗？母亲遇事不从来都是这样做的吗？”
　　“小姐，你少说几句罢！”
　　薛妈妈一开始还觉得杜幽月她是年龄小不经事，才会犯下如此大错。可听她说出这种话，不禁又有些可怜夫人。遂扶起杜幽月哄劝着把她送了出去，让她们二人都好好冷静下。
　　重新回到屋内时，见向来爱干净的夫人失神的瘫坐在地上。忙上前想扶她起来，然而她却像是被抽了灵魂一样。直到连着唤了她好几声，才听她悲哀道：“薛妈妈，这就是命罢。”
　　“夫人说什么傻话呢？”
　　薛氏仍自顾自道：“我被人嫌弃了一辈子，如今我的女儿也要被人嫌弃了，所以，这就是命罢。”
　　薛妈妈叹气：“夫人，其实老爷他一开始对你也很好，只是后来……”
　　“笑话！”薛氏冷笑道，“对我好还会去宠爱那些通房小妾？他就是嫌弃我身子不干净……”
　　薛妈妈惊得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夫人万不可乱说话，被人听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薛氏闻言沉默，不再说话。良久，才满心满眼的怨恨道：“我这辈子都是被那个贼人给毁掉的！如若不是他，我就不会一直在老爷跟前抬不起头！”
　　顿了片刻，又道：“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幽月学那些旁门左道的制香手段，更不该当着她的面害人！都是我害她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薛妈妈看她又哭又笑的说个不停，心酸的扶她回了榻上，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
　　然而，晌午的时候，薛氏才知道杜幽月所说的“闯祸了”真正指的是什么……

　　第九十二章

　　云福院内，薛氏屏退了下人，而后对梁国公行礼道：“不知哥哥前来所为何事？”
　　梁国公眸光深沉，脸上布满沧桑皱纹，凝了她片刻才叹气道：“成玉那孩子当真就万般配不上月儿？”
　　提起她俩的婚事，薛氏就心思沉重喘不过气，无奈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我是来替我儿退婚的。”
　　“退婚？！”薛氏惊讶。她以为大哥今日是来与她商量二人成婚事宜的，没想到竟然是要退婚。“为何？既然她俩已经……”
　　薛成玉对幽月的痴心她心里清楚，所以想着事情闹到这一步，两人成亲好歹也算个退路。置于魏王那边，是绝对不能招惹了。
　　“唉，月儿那孩子你确实该好好管教了。”梁国公感慨道，“我薛家如今在朝中是可谓步步谨慎，成玉之所以被养成这般性子，我有责任。但这何尝不是一种避免纷争的方法？薛家根基深厚，即便不入朝为官也可保百年衣食无忧。月儿倘若嫁过来，定都不会亏待她。只是她如今心高气傲，连对成玉下毒手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是万不会同意这桩婚事了。”
　　薛氏以为他所说的“下毒手”是指祭日那天用香料迷惑薛成玉一事，所以皱眉道：“幽月毕竟是女儿家，再怎么说她也是吃亏的，怎能……”
　　“吃亏吗？”梁国公看薛氏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宝贝女儿做了些什么事，于是继续道，“成玉他都被毒晕过去昏迷不醒了！”
　　“什么意思？”
　　“今日月儿离开后没多久，成玉他就开始神智不清说胡话，颈上被划破的地方也不断冒黑血，府上郎中皆束手无策！”
　　缓了口气，梁国公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急着过来就是想拿个解药，置于其他的。月儿这样的世子妃我府上要不起，退婚就是。我就成玉这么一个儿子，只要他能好，我梁国公府可以咽下这口气不再计较，那个丫鬟也会直接除掉，不会放出风声，算是对你当年之事的一点补偿。”
　　当年他的妹妹薛怜出阁前曾看上过一个身份卑微的下人，其他先不论，当时正逢薛家扶持的皇子倒台，先皇上位，为表明立场于是接受了与齐国公府的联姻，答应让薛怜嫁过去。
　　于是为除后患，他找人杀掉了那个下人……
　　而薛氏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角变得湿润。反应过来后，忙垂眸掩饰掉情绪，起身道：“哥哥在这里等着，我过去找幽月。”
　　当薛氏过去云锦院时，杜幽月已经听说了梁国公来府上了的事情，所以知道母亲是为何事而来。
　　“把解药拿出来罢。”薛氏也不多说，直截了当道。
　　“我……”杜幽月哽咽，“当时我只想着堵上他的嘴，一时冲动用了丢魂香，没……没有解药。”
　　短短几日受到连番打击，薛氏有些头晕目眩，气急败坏道：“凡是毒都肯定会有办法治的的！！怎么会没有解药呢？！”
　　杜幽月这几日受到的惊吓也不少，提醒吊胆的过着，遂心力交瘁的坦诚道：“因为没人在旁指点，当初母亲给我的那些香料秘籍我并没有全然学会，所以不会配解药。母亲那书不是从舅舅那里拿过来的吗？让舅舅找人看看能不能治好。”
　　“……没有骗我？”薛氏盯紧了她的眼睛询问道，“你莫非还想着嫁给魏王？”
　　提及魏王，杜幽月神色又黯淡几分：“想啊，只要他肯娶。”
　　薛氏无力，看她如此执迷不悟都想将她打醒！
　　“你倒是跟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想嫁给魏王为何还要招惹薛成玉？！”
　　“……”
　　因为魏王不仅不肯娶她，还在知道那日之事有蹊跷后要与她撇清关系。她走投无路，才想着或许有个孩子，或许那样就可以带来转机，却是失策出了纰漏，导致情况越来越糟……
　　有些话做得出来，但并不容易说出口，所以面对母亲薛氏的质问，杜幽月仍是选择不吭声。
　　奈何不得，大哥梁国公还在等她回音。薛氏只好转身道：“解药的事不用管了，剩下的你好自为之。”
　　薛氏回到自个院子后，对梁国公道：“幽月无知，那药是她找人寻来防身用的，一时半刻要不了人命。我已安排人去寻解药。明日晌午之前定给大哥一个交代。”
　　**
　　下午絮饶在院中看书，听紫萝传话说魏王来了府上，并在院外等她，说是有话要对她说。絮饶犹豫片刻后，就出去见了他。
　　既然心中已无留恋，坦然面对就好。
　　黄暖的阳光下，季景黎目光从飘摇的树叶上转而看向她，温柔道：“阿饶，本王已经与皇祖母求过婚事了，今晚的中秋宴她老人家便做主给你我赐婚。”
　　絮饶蹙眉：“我不愿意。”
　　季景黎的声音依旧温柔：“与你姐姐杜幽月的事……是本王不对，让你受委屈了。本王日后定一心一意的对你。”
　　他与杜幽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絮饶其实并不清楚。但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很多时候，只有经历过伤心绝望后才看得清，究竟谁是真正在乎你的人。
　　“絮饶福薄，无缘消受王爷恩宠。”
　　季景黎眸中流光黯淡失色，走至跟前轻轻挑了她的下巴，带了淡淡忧愁道：“阿饶，你明明有对本王动过心。”
　　眸光相触，时间仿若流转到初见时，却再也激不起涟漪。
　　絮饶躲开，轻柔道：“我不想否认什么，但真的……回不去了。王爷不必再执着。”
　　指尖上的温暖转瞬即逝，季景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出神。
　　而闻讯赶来的杜幽月语带幽怨道：“王爷，为什么？我为你什么都可以不要，为什么这样对我……”
　　被她的啜泣声从回忆中唤醒，季景黎回眸，神色冰冷，不见戏谑，亦没有半点温柔。
　　“除了是阿饶的姐姐外，你与本王之前见过的其他女人，没有任何不同。”
　　**
　　晚上的时候，马佑突然领着他的母亲周氏来了府上。周氏年纪也不小了，且多年受病痛折磨，很是消瘦。不过好在病情好转很多，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至少已经可以记事认人了。
　　与老夫人多年不见，在这中秋团圆的日子乍然重聚，连带着当年同为老夫人身边人的刘妈妈，主仆三人都有些眼眶红湿。
　　一起说笑着聊了又好长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想起裴世子叮嘱她的事，觉得应该是时候了。周氏便看了下四周的其他下人，然后道：“老祖宗，其实奴婢今日赶着过来还有其他事要说。”
　　老夫人李氏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吩咐旁边侍候的下人都先出去。然后屋内只剩下她们主仆三人。
　　周氏突然跪下道：“老祖宗，当年妾室秦氏落水流产一事其实另有隐情。”
　　老夫人敛了笑容：“怎么个隐情？”
　　周氏回道：“当年老祖宗吩咐奴婢照看秦氏，奴婢却辜负了老祖宗的信任。眼睁睁看秦氏被人推下水的同时自个也被那奸人所害，结果不仅没能保住秦氏腹中胎儿，自己被人救起后还变得神志不清。若不是前些时候遇上医术高明的道长，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再见老祖宗一面了，更是没有机会告知大伙儿那奸人到底是谁！”
　　“是谁？！竟然敢残害我杜家子嗣！”老夫人对她颇为信任，不然当年也不会安排她去照看怀有身子的秦氏。即便多年不见，因为她儿子马佑扔在府上做马夫的缘故，也有一直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所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这……”周氏道，“虽然夜已深，但奴婢身子已经不中用，这次回去，再来府上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所以恳请老祖宗把府上几位主子找来对质，毕竟事关重大，由不得奴婢一面之词下定论。”
　　且不说平日信佛拜佛，见不得冤魂。就是当年没能照看好秦氏一事都像个大石头一直压在老夫人心头。那时候儿子临行前她亲口答应不再对秦氏母女持有偏见，回来后却是告诉他不仅没能保住胎儿，就连她们母女都没能护住。落了个掉下悬崖死不见尸的残剧。若不是三年前在道士的指点下寻到了流落在外的她们母女，怕是要愧疚一辈子。
　　之前没人提这事的时候，也没想过再去追究。如今既然周妈妈说是知道当年原委，那定要差个水落石出，省得那奸人继续祸害府上人。所以老夫人同意了她的恳求。
　　杜昭炎这几日仍被关在祠堂反省，直到子时才放他出去。周氏道与他没有关系，故而没有把他叫来。安乐长公主自然也没有过来。而姚氏要照看年幼的瑾哥儿与敏姐儿，也没有过来。
　　所以被从睡梦中喊醒的杜昭义、絮饶、杜幽月都赶了过来。却迟迟不见薛氏身影。
　　派人去催了几次，薛氏才匆匆赶来，形容疲累。
　　都到齐后，周氏先是给杜昭义行过礼，然后看向絮饶与杜幽月道：“多年不见，两位小姐都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再接着目光转向薛氏道：“夫人，可还记得奴婢？”
　　老夫人安排人通知的时候只说让来她院中，并没有说是因着何事。所以薛氏根本没有料想到等着她的会是这样一番场景！
　　虽说一眼就认了出来，但薛氏还是装作记不得的样子道：“没多少印象。”
　　“那夫人可还记得当年长风道长在您眼皮子底下把怀有身孕的秦氏以及奴婢先后推入湖中的事？”
　　一句话，引得在场之人皆为之震惊！惟有事先知道的絮饶还算淡静。
　　但她初次从裴靖尧口中听说薛氏与长风道长有私情时，也是有被吓到。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薛氏在她眼中一直是个心狠手辣，且极为注重规矩之人。
　　估计任谁都料想不到她会做出违背妇德的事！
　　场面陷入冷凝的气氛中。絮饶最先反应过来，声泪俱下的掩唇道：“说的是生母秦氏吗？原来当年她是被人推入湖中的吗？！可怜她肚中的胎儿未能平安出世，竟是被人蓄意谋害的吗？！”
　　“住口！”薛氏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强撑着抬头道，“说话都是要凭证据的！这样信口开河诋毁我，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就连平时温和的杜昭义也严肃道：“事关我母亲以及整个国公府的名声，万不得乱讲！”
　　杜幽月也为薛氏开脱道：“简直胡说八道，污蔑长风道长也就罢了，竟然还诋毁母亲？！”
　　老夫人则陷入沉思。
　　这时，有府上下人来报说发现佛堂外守着的两个婆子不知何故晕倒在地，怕是府中进了刺客，故而赶过来上报。
　　杜昭义闻言赶忙出去安排人搜查。

　　第九十三章

　　面对谴责与质疑，周氏不慌不忙道：“当年夫人声称二小姐打碎了佛堂中的玉佛象，把二小姐关进了柴房。秦氏赶过去求情，然而路上却被长风道长从背后推下了湖中。奴婢当时晚一步赶到，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所以也惨遭毒手，被推下湖中。当时夫人在旁边看着，不是吗？”
　　薛氏脸色变白，她当然记得，但即便摆出证据来，她也绝对不会承认！
　　“满口胡言！”
　　这时，絮饶与皱眉深思的老夫人道：“提起当年之事，其实孙女儿一直有话想说。”
　　老夫人抬眸看向她，并没有说话，但神色表明她允了絮饶说下去。
　　于是絮饶继续道：“当年的玉佛象并不是我打碎的。那时候我跑去佛堂给生母秦氏祈福，却看到佛堂的门关着。好奇的推开门，看到夫人在里面的同时自个不知被谁打晕过去。迷迷糊糊中似是听到……听到男子的声音。然后醒来就待在了柴房，并背上了打碎玉佛象的罪名。”
　　如今想来，那个打晕她的人是长风道长无疑了。从第一次见到长风道长时，她就莫名觉得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却始终想不起来。而后知道长风道长与薛氏之间有私情时，才恍然大悟。
　　看母亲薛氏脸色不对，杜幽月忙站出来维护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信口雌黄！一看就是串通好的！”
　　并气愤的指着周氏道：“说罢，杜絮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在这里与她一起捏造谣言？！”
　　周氏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缓声道：“大小姐莫急，证据定是有的。实不相瞒，奴婢前几日其实就想来府上了。但也考虑到揭发这些事情会给府上带来多少事非流言。犹豫之际听儿子马佑回去说老祖宗近些日子头痛症又犯了，当时给奴婢医治的玄空道长正好在，听了老祖宗的症状后说可能是沾染了过多不干净的东西而引起的。奴婢想老祖宗诚心向佛，定是在佛堂中闻多了香火味道才会这样的，但也不敢确定，所以让马佑暗中带了些府中香火回去，玄空道长看过后果然发现问题，说那香火中其实掺有迷魂香！”
　　“所以，”周氏看向老夫人道，“不是奴婢专来府上挑事，而是太过担心老祖宗安危才决定过来道明真相。老祖宗若是不相信奴婢的话，可以把府上香火拿出去找些香料师傅给看看，自会发现问题。”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夫人终于发话，沙哑的声音仿若瞬间又苍老十岁。
　　“来人，去……”
　　“不必了。”薛氏开口阻拦道，“那香火的确有问题，不必找人看了。”
　　老夫人闻言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个不停：“你……”
　　薛氏却又转了话音为自己辩解道：“不过，那香料是我当初为了让老祖宗歇息好，专程找香料师傅做的安神香。看效果似是不错才多置备了些，但没想到会对老祖宗身体造成损害。”
　　“是吗？”周氏疑惑道，“奴婢听玄空道长说那香料的配制手段极为特殊，与当年精于制香的一个小部落有关，而那个部落多年前已被当年还是将军的梁国公带兵攻下，香料的配制方法也并没有流传于世。玄空道长见多识广才多少知道些。那就奇怪了，当初夫人找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那配香手法？”
　　玄空道长在朝中也是有很大名气的，如若真是他说的，那十之八/九不会错。
　　薛氏无言以对。杜幽月听出其中端倪，咬咬牙，突然跪在老夫人跟前道：“孙女儿知罪，那香料其实是我配制的。”
　　此话一落，众人皆惊。就连絮饶也很是感到意外。杜幽月竟然会配制香料？！她为什么会呢？
　　只听杜幽月继续道：“那香料秘籍是当初我从舅舅府上无意中看见讨要过来的，因为当时舅舅叮嘱说不让声张出去，所以我虽然会配制香料，但并没有对外说过。母亲真的是想要安神香的，只怪我学艺不精，配错了方子。所以老祖宗要责罚就责罚我罢，求放过母亲。”
　　从小到大，薛氏最为疼爱的就是杜幽月，在她身上花费的心思也最多。前几日虽然因为她的任性妄为而生气打了她，但毕竟是多年来的心头肉，还是想尽办法给她挽回局面。今日她能站出来为她顶罪，薛氏心里多少流过些欣慰。
　　但她还年轻，身为母亲，怎么舍得因此毁了她？
　　于是薛氏开口道：“此事与幽月没关系，我甘受老祖宗责罚。”
　　絮饶看她们母女如此，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当年娘亲也是这样处处维护她，放心不下她，然而却是落得个那般下场。
　　所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今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做妥协。誓要把薛氏丑事揭露出来。
　　就在这时，大哥杜昭义领着护卫压刺客进来，回禀老祖宗道：“在佛堂的密道处发现了正要逃跑的刺客。”
　　薛氏闻言，彻底惨白了脸色，踉跄几步差点瘫倒。杜幽月赶紧上前扶住她。
　　而絮饶一看那刺客的模样，立刻惊讶得难以压制自己情绪。只见那刺客白发白眉，鼻梁高挺，与斗花会时遇见的刺客长相相似。最最重要的是！
　　“是你？！当年就是你领人劫持了我与生母秦氏的马车，把我们逼下悬崖的！”
　　刺客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微微在薛氏身上停顿片刻，但也很快移开，没有说话。
　　老祖宗震惊的起身，看着眼前的刺客气得指尖发颤！虽然没有了长长的白色胡须，面容也看着要年轻许多。但绝不会认错，此人是来过府上无数次的长风道长！是当初帮着府上修建佛堂的长风道长！！
　　那佛堂有密道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她齐国公府？！
　　不止老祖宗，屋内许多人都认出他来。虽然与平日里见的模样稍有不同，但他浑身透出来的那份气质以及眉目神情都骗不了人。他就是长风道长！
　　那此时再想想周氏方才说的话，委实由不得人不相信！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薛氏怒道：“就由你来告诉我！他是谁？！！他来府上是做什么的？！说啊！”
　　杜幽月也被眼前一幕给惊住，目瞪口呆的看向自己的母亲薛氏：“母亲，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薛氏反倒渐渐镇定麻木了，推开杜幽月的搀扶，转身一步一步的走向被压制着的长风道长。
　　距离越来越近，两人四目相对，皆沉默着。却又像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靠着眼神交流说了有千言万语。
　　当她还是个不懂世事的闺中小姐，在一次外出时看到个奄奄一息的乞丐，可怜他，把他带回了府上。后来经过长时间的接触，虽然身份悬殊，但两人还是互生爱慕之情。
　　那时候的她单纯善良，心思简单，还跑去大哥那里求成全他们。
　　屋内烛火明亮，薛氏终于面无表情的走至长风道长跟前。然后……闭上眼，忽然抽出旁边护卫的佩刀，狠狠刺在了长风道长的胸前。
　　鲜红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染脏了地面。然而，直到这时长风道长仍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力气散尽之前，看了眼薛氏发上那对儿普通的刻有她闺名的银簪，又费力的看了眼她身后的杜幽月，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欠她的。
　　他是在族人的拼死掩护下逃到京城的部落皇子。在他最为落魄的时候，是她救的他。而他也曾想过放弃仇恨与她一起。
　　却是被她的大哥，也就是杀他族人，后又安排人追杀他的梁国公给击溃。当他落得一身伤找到她时，听说了她要嫁给别人的事。绝望盛怒之下向她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并说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有日能寻仇！
　　还……夺去她的清白之身……
　　消失几年后才以着长风道长的身份再次出现在她视线里，并纠缠上她。
　　但曾给她带去的伤害，就算是此时赔上这条性命，也是无法弥补的罢。
　　屋内静得诡异，静得沉闷。感觉到手中刀刃的下坠。薛氏抽出刀，然后怔怔的看向屋内所有人，良久，才扬首开口道：“我承认，刚才你们指控我的事，我都承认。包括老爷曾经有过的其他通房小妾，也都是我出手害死的。”
　　然而，她并不后悔！因为那些人的出现让她时时刻刻都在害怕！害怕老爷会更加嫌弃她！更害怕她们发现她的秘密后把她踩在脚底下！所以，她不允许她们的存在！一个都容不下！
　　平静的说完后，在众人来不及阻止的时候，薛氏将手中仍带有血迹的刀刃刺向自己心口处。
　　“母亲！”
　　杜幽月惊叫着跑过来，侍候她多年的薛妈妈也是满眼悲痛的过来将她抱在怀中。
　　“欠你们的，我用……命来还，只是……”鲜血顺着嘴角滑下，薛氏看向因受不住刺激瘫坐在凳子上的老夫人，恳求道，“幽月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望老祖宗……不要……与她计较。”
　　断断续续的说完后，薛氏看向薛妈妈，看她一边落泪一边冲她点点头后，心安的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早就想走了。这辈子实在活得太累，当初若不是因为薛家与杜家的联姻，她早在被人夺去清白后就一死了之了。
　　杜幽月失声痛哭。絮饶不觉间也红了眼睛。但仍是不后悔做出揭发她们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她与娘亲曾经遭受的一切苦痛，以及前世她被生生逼死的惨剧，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终是要讨回来的。
　　杜昭义经受这么大的刺激，也是呆愣了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安置母亲尸体。老祖宗却是在察觉到他的举动后，一字一句咬牙道：“抬出去，从此不再是我杜家人！”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杜昭义虽然知道母亲有错在先，但毕竟是他的母亲，一时半刻做不出将她赶出家门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她已经断气的情况下。
　　老夫人看出他的迟疑，气愤的拍桌而起：“抬出去！！”
　　然后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最终，连夜通知了梁国公，由他将薛氏与长风道长的尸体一起领走。杜幽月哭喊着要跟去，薛妈妈死命将她拦下，在其他下人的帮助下把她带回了云锦院。
　　哭得多了，嗓子都沙哑了。将其他下人都赶了出去，薛妈妈倒了杯茶水，想起夫人交代过的事情，抹了把眼泪，偷偷把一颗香料丸融进了茶水里，然后端给了杜幽月。
　　“小姐，喝口水润润。”
　　杜幽月目光空洞的接过茶杯，半杯茶水下肚，才猛然察觉到不对。惊讶的看向泪流满面的薛妈妈：“你……”
　　话未说完，她便失去意识晕倒在榻上。
　　“小姐，对不住了。奴婢不能守着照顾你了。”
　　薛妈妈帮她把被子盖好，然后在榻前跪别道：“醒来后，不管是痴是傻。小姐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代替夫人好好的活下去。奴婢把道长带来的解药送去梁国公府就下去陪夫人，她……她平时看着性子强势，其实……其实胆子可小，最是怕黑……”
　　***
　　齐国公府发生这么大的事，虽然还没有到寒花节，絮饶也决定不再去女学。每日待在府中陪着老祖宗，与她一起拜佛祈福，并找来玄空道长前来帮她医治、疗养身子。
　　而杜幽月自那日醒来后，许是受的刺激大了，心智竟变得如孩童一般，找玄空道长给诊治，也声称无从治起。但好在只是心智受了损伤，身体并无大碍，算是万幸。
　　过了有段时日后，老祖宗答应絮饶让她回沐阳城看看，并允许她将生母秦氏迁葬至京城。
　　絮饶欣慰。回到京城，那是娘亲毕生的心愿。
　　回沐阳城的时候，裴靖尧有一路与她相随。以着未婚夫的身份。
　　当初魏王有说太皇太后已经答应做主与他赐婚，后来却是裴靖尧拿了赐婚的诏书、彩礼来府上提亲。絮饶闲暇时曾好奇问过：“你是用什么法子让太皇太后改变主意，答应与你我赐婚的呢？”
　　裴靖尧笑道：“因为她老人家认为你我才是天作之合。”
　　“……”什么时候学会的贫嘴？
　　裴靖尧笑着将她揽入怀里，宠溺的在额头轻吻。
　　其实是因为一封书信。那封他与齐国公杜老之间的书信。当年他无意捡到她的平安符，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同样也知道了她在齐国公府发生的事。那时候的他常年在外征战，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确保她们回到京城后可以护她们周全。所以怕悲剧再一次重演，当时他并没有告诉齐国公杜老他无意寻到了絮饶母女。
　　而是选择了让她们继续留在沐阳城，他可以让尊师帮忙照看她们母女的同时，又安排了一个婆子每年以固定时候打着齐国公府的名义给她们送去一笔钱财。好让她们可以平平安的在沐阳城待着。
　　直到三年前，她正好及笄。才暗中告知了齐国公杜老此事，并向杜老表明了他对絮饶的心意。杜老同意了他们婚事的同时，为名正言顺将她们迎回府中，而安排了道长故意在府上指点说是有子嗣流落在外，并装作在道长指引下寻到她们，送了婚契。
　　等了多年，以为终于可以顺顺利利的将她娶回府中。却因着齐国公杜老的突然离世而又等了三年。
　　有着这份原因在，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自是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事。为他们赐婚的同时也劝住了哭闹的季凤楚。
　　置于季凤楚最后没办法想要与絮饶一同嫁入镇国公府的妥协想法，他是绝对不会做半步退让！
　　因为，此生有一人牵肠挂肚便足矣。且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对她许过的承诺。
　　他永远不会违背的承诺。
　　***
　　数日后，裴靖尧与絮饶的大喜之日。整个齐国公府张灯结彩，府上人皆扫去前些时候的沉闷气氛，带上欣喜神色。
　　薛婵也是换作了喜气洋洋的粉色衣裙，高兴的跑去了花园里。
　　杜幽月正拿了书卷在念诗，薛婵高兴的过去喊她道：“月表姐，我们也去看新娘子好不好？”
　　“可是……”杜幽月苦恼的看向手中书卷，“这首诗还不会背呢。”
　　“去嘛。”薛婵撒娇的拉住她，亲昵道，“回来婵儿与月表姐一起背。听说今日小表姐可好看！以后见她都不容易了呢。”
　　“好罢。”杜幽月笑着与她一起朝云祥院走去。
　　走了没多远，薛婵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几块儿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举到杜幽月跟前道：“哥哥来府上时买给婵儿的，可甜，月表姐也尝尝看。”
　　“真的呢。”
　　甜腻的糕点入口酥软。杜幽月笑眯了眼，单纯无辜的笑颜与孩童无异。
　　而此时外出游历，远在洛阳的魏王季景黎，走在街上听到众人关于京城内镇国公府与齐国公府之间婚事的喜庆笑谈，神色落寞的避开人群，独自去了林中溪边作画。
　　风吹过，有凋零的落花随风飘在溪水里，打个转，随着清澈的流水飘向远处。
　　季景黎停下画笔，恍惚间失了神。
　　犹记她曾于湖边笑着回眸，笑容清灵干净。雅如绿林深处竹上霜，美若古树枝头花上雪。
　　“春花易谢，绿水长流，都是人生避不开的憾事。”
　　“恰逢花开，那便请师郎赏一番‘绿水绕芳花，芳花随绿水’的美景，可好？”
　　可惜那美景，他终是错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完结了。
请允许我矫情一番留个纪念。
这个故事有费很大心思去想。虽然数据不好，但有你们的一路支持陪伴还是很开心。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些地方并没有细写，如果在剧情上面有哪里不明白的，随时欢迎留言讨论，么么哒(づ￣ 3￣)づ
写小说的路还有很长，尾尾会一直努力的。可以的话，戳进专栏点个收藏尾尾会感动到哭的%-%【是的，身为敏感到爆的双鱼座，泪点低到无可救药，哈哈<(＾－＾)>】
还有！！脑洞止不住，一周之内打算开专栏里的存稿文，喜欢的可以点个收藏，到时候捧场哦，谢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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