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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容颜未止
作者：李家的空腹
 
 内容介绍：

　　初见他，他讥笑她河东狮吼。

　　初见她，她侧脸含笑似兰花。

　　----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竟被只松鼠从山上推下！穿越异次元，她终于明白了老天为何被人扔香蕉皮唾骂。穿越就穿越吧，为毛人家都是公主皇妃，自己却困在巴掌大的小岛之上，四面环海，横无际涯，只好拉着只爱跑路的松鼠过日子。所幸她遇见的好人不少，可偏偏长命的没几个。

　　眼见的事总是十分自然。但她渐渐明白，平静的湖下说不定就有水怪。她来到这个世间，当真是个巧合？

　　他们间的战斗让她反反复复，挫折重重，颠沛流离。她被他们和那几个石子磨得愈发成熟。她研习医术，暗中经商，托人经营自己的神秘势力。别人看到的是她的蜕变，只有他坚信她本质纯良，他了解她本心未变。

　　兜兜转转，明争暗斗，身心俱疲，回首，原来就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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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之前断更的问题

　　【16年2月2日公告】
　　从九月份到现在，空腹虽然没有在 上发布新的章节，却从来没有放弃写文。因为大学里的事物繁杂，让我这个本来就只想着挤出时间写文的孩纸有些头痛。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空腹觉得，与其一曝十寒，不如乖乖屯文。
　　所以空腹的存稿一直在扩充中，不用担心弃坑的情况。
　　那么，汇报一下现在屯稿的情况吧。
　　正文已经将纸上的稿子都码成文字版的了，二十万字左右。已经写到第二卷了。修改文章与整理文章正有条不紊地推进。
　　细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这一个月来，空腹逐渐将已经在 上上传的文章做了又一次全面的修改。
　　诸如此类，敬请期待！
　　【15年8月公告】
　　写到天青城后，空腹开始有些卡文。
　　从南月射下玉佩那里，想必大家都能够猜到，这就是你们朝思暮想（喂！）的七王爷了吧。
　　对！就是这里。
　　因为空腹一章章下来，卖的伏笔总归要揭晓，最近看着整理的“隐藏事件”也就是伏笔，数量就不说了，总之很多，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揭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最自然最合适。想着想着，就拖了这么一两天。
　　虽然收藏掉的我很心痛。但是咱要求文文完美的性格是不会将章节就这么草草上传的。
　　【每一章都要经历这样的工序】
　　1·审理手稿：空腹手稿已经写了厚厚一沓，目测二十万字左右，然而这还是只将剧情写了个大概，有些不合理的地方还是需要删减的。（时间：20min~30min）
　　2·码字：这是将手稿打进文档里，中途不需要思考，看一句打一句。由于空腹手速不是很快，所以耗时还是比较长的。（时间：50min~80min）
　　3·润色文章：这一工序主要实在大体情节上进行加工，比如用词，比如详略，比如细节描写等等，有时候有些古代的专有名字空腹不是很熟悉，就得去百度不补课，就像木质马车的结构、月份的别称之类的。总之这个环节是最费脑子的。（时间70min~120min）
　　4·审核章节：这个就是在上传之后，以第三者的视角看一遍章节，将其中的错字、不通顺的语句，人物关系的混乱改一改，一一记录下来后，再进入作者后台去修改。（时间10min~30min）
　　5·整理章节：如题，就是将章节中出现的人物设定、前文提到的“隐藏事件”以及发生事件记录下来，以免出现人设混乱的事情，在后面斜人物的时候，也方便进行查询。但这一工序，就相当于是将脑海中的大纲于写下的文章重合，看是否会有违和之处。（时间：30min~70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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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计划】
　　空腹是打算一天弄三章的，不是急功近利，而是怕一个月后的军训没有时间更文（其实你就是看到收藏掉心疼吧）。我相信好的文章，是细水长流的。好的文笔，是厚积薄发的。
　　空腹从没有想过一文成名的不切实幻想，但却希望自己将来几年，甚至说是几十年之后的文章，能够被人认可。所以，我只是在等，在等我成长到能够写出个完美的小说。
　　这篇《容颜未止》，预计是八十万字结束，所以请亲们不要这么快就下《容颜》的架。
　　空腹每日上传新章节的时间是每天吃下午饭之前（17：00），可能系统自动上传会晚上个十几分钟。
　　状态好的话，应该天天有更。
　　关于入v，空腹还在考虑，当字数够了之后，是该直接入v还是该让这本书免费呢？
　　了解我文章的人，都是知道我在字数方面有强迫症的。少了2500字，我心里就特难受，所以每章节，空腹都是尽心尽力，保质亦保量的！若是将来入v，每篇必然是不会少于5000的。
　　大致算了下，若是十五万字之前不入v，那么正常情况下，至少四天一万，那么就是大致一个月之后的事了。入v后五千一篇，那么两天一万（貌似工作量翻倍···），这部作品正常完结，就需要六个月的时间。
　　这半年里，剧情会有大逆转，谜底也会慢慢揭晓。
　　若是出番外的话，可能会让大家投个票，看看希望看到谁的番外，当然，番外是不涉及正文的谋算的。
　　综上所述，空腹对待文文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然而，咱还是得好好去码文了···
　　

☆、第一章  我家祖传秘方

　　刺骨的冬风夹杂着冰晶，肆意飘洒，积雪早已掩盖了一切生机。在这万年不化的雪原上，忽然有了色彩。淡淡的粉色冰晶，渐渐聚起，起先是淡粉色巴掌大小的冰块，一个时辰后，已经凝成了一大块水晶似的冰块，冰块里隐约有着一个婴儿一半大小的肉团，还在动！似乎一被触碰，就会化为血水。
　　“晋哥哥，你看，你快看！”雪夜里划破空气的细细男声，好似掩不住喜悦。“终于来了！”
　　夜月华光笼罩着的男子，轻步走在雪上，却丝毫没有陷入雪地之中。雪白的华服长袍拖在雪上，袍角和袖口的落云纹饰，无声的宣告着这人的冷漠，领口高高扎起，领边闪着金丝才有的光芒，白玉的发冠束起瀑布般的长发，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晕，微微眯起的双眼，上挑的眼角，略带醉意的眼眸中，游弋着一丝深紫色的幽光。眼里似期待，似叹息，似无奈，又似狡黠，但表情依旧是高傲不屑，对着空中的鸟儿上挑嘴角，微微笑道：“是啊，三百年，希望这次是带着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口中的三百年只是一个月而已。
　　“晋哥哥……”那细细的男声再次回单在雪原，头顶的鸟儿忽然坠落，在落地的一瞬，羽翼一包，从里头跑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稚嫩少年，少年身着红衣，身条纤细，在风雪之中显得更加娇小，他奔起若蜻蜓点水，不一会儿便到了水晶似的冰块前。冰块映着他的笑颜，男生女相。眉若细柳，眼波含情，鼻若玉啄，唇若含樱，微微翘起嘴角，扶手拨开身前散开的乌发，手腕间隐约闪现一道白光。
　　乌发男孩儿在没有悬崖的三面看了好几遍，里面的粉色肉团还在一鼓一鼓地跳动，那是生命的迹象。
　　娇脸有了一丝怒意，“哎呀，哎呀，看起来好像又没有！”
　　这时，华服男子也已走到了水晶似的冰块前，透过冰块看向那团粉色，心中泛起淡淡的疑惑，看了看雪原北边，闭了闭眼。
　　娇小的男子叹了口气，声音含怒；“又是三百年，可恶的黑夜什么时候才完，又是三百年！”他转身就走，风暴忽起，雪花和羽毛霎时竟成了一个小旋，随即落下，唯有与雪同样洁白的羽毛，证明雪原曾有人造访。
　　华服男子望着那片雪，焦距却落在了天际黑白交接的一线。他缓缓转身，从白色衣袍中，伸出一节玉雕般的修长食指，对着冰块，轻轻触碰。冰块忽然碎裂。
　　他伸手接住了那团粉色，凝望着粉嫩嫩的小小的柔柔的一团，随即指尖一点，一枚紫红色的小点落在了肉团上。他将粉色肉团靠近脸颊，柔声道：“你来了……我不会再走了……”一个转身，白色的身影落入雪崖。
　　雪原边缘，有人垂眼，举杯。“混沌式开，命盘逆转，祝君此世结了这宿命。”酒杯近齿，却忽然顿住，嘴角微弯，星眸一闪。
　　“三百年太长，不如……与君一戏。”
　　——
　　“咯咯哒~咯咯哒~……”
　　柔顺的黑发在被窝筒上翻卷，一只爪子探了出来，抓抓这，不对，抓抓那，不对，碰到一个坚硬的铁块，一触，鸡叫声戛然而止，清晨又恢复了应有的宁静。宁静啊……宁静！天哪！一个黑影飞快跳出被子筒，三下五除二，穿衣、洗脸、背包一气呵成。
　　“老妈，走了啊！”
　　“微颜，带上雨伞。”
　　“知道了。”叼块面包奔向学校。
　　该死，怎么又睡过了，差点错过毕业典礼，白少讲话如果不按时到，自己掐死自己算了。
　　吴微颜叼着面包，一手掏出手机看时间。
　　还好，不会迟到。
　　吴微颜傻傻看着手机，壁纸上那个身穿白衬衫，印ARMING的挺拔少年的背影，正是白少白思江。这图是“白少后援团”里的福利，吴微颜看过了白少的正面侧面，虽然精致的无与伦比，但还是觉得背影的神秘和性感更让她痴狂。
　　收回手机，探手抹了抹脖子上挂的晶石，晶石里包裹着八根金针状的晶体，在阳光下金光微闪。
　　这时吴微颜抓周时，太爷爷拿出来的物件，她看得出来是个宝贝，贴身带了十五年，每天习惯性地摸摸石，望望天。
　　嗯，真是要下雨的节奏啊，天真黑。
　　天黑！好像昨晚那个梦，天也很黑。
　　这已经不是吴微颜第一次做同一个梦了，但只有这个梦，印象十分深刻。周围一片漆黑，却又是一片雪白，有个白衣男子，总是看不到脸，他说：“来了……走了……”
　　难道是梦中情人！
　　颜控症发作的吴微颜，眯着眼睛YY“梦中情人”的正脸，就差流口水了。
　　没有发现，礼堂后门倚着某个着高档礼服的男子，手中握着底稿，眼睛死死盯着吴微颜的手，直到她转身，走进礼堂大门。
　　刚进门，吴微颜就呆了，哪儿来的前排空座啊！后排都有两人挤一个座的了，不是说只有老师学生会班干部能参加的吗？她任劳任怨给班长同学端茶送水带饭，仆人似的伺候了一个礼拜，就差侍寝更衣了。现在呢，那个被她伺候成半个皇帝的班长正在和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同学攀谈地好不热闹，时不时回头看看，瞄见礼堂角落里恨得磨牙，正骂到他祖宗第十三代的吴微颜，眼中戏谑的紫光一闪，邪性地勾了勾嘴，转头，眸里神色黯淡。
　　——
　　三年前，她在开学典礼上与他并肩站立，他们互不相识，她目光直勾勾看着讲台，侧脸对着他，神情却充满对三年初中生活的向往。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他，凝视着自己，像看着一朵小兰花。
　　两年前，初一的平安夜，他将女生送的苹果推给了关系不错的李甲，李甲和他下楼时，顺手将啃了一半的苹果扔在了楼梯上，随后身后一声怒吼：“站住！”小兰花一手支着扫帚，一手叉腰，“垃圾带走！”
　　李甲被这气势吓住，下意识地要去捡。他心中一动，一脚踩住苹果。
　　“扫地的不扫垃圾，你扫空气？”
　　“是有必要扫你出去。”
　　他愠怒，闭上眼。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他能听见小兰花会背后的女生，拽了拽她衣服，怯怯的说：“微颜，算了。”又听到自己身后的女生讥笑：“这鸡婆又抽风了，竟然还敢骂裴裴……”
　　他当然知道这个裴裴指的是自己，这让他对这朵小兰花更加感兴趣，面前就是全市初中都奉为天才万能大神的裴沫容，而她竟对自己无动于衷，大吼骂架，这妞脑袋被洗衣机洗了吗，怎么这么白！还是……欲擒故纵……哦~有意思~
　　从小到大就被捧着的裴大少爷自恋意识再一次无比膨胀。
　　想着，邪佞地笑了。
　　周围女生因这微笑而屏息，怕破坏了这一瞬的美。周围男声因为这眼神而屏息，怕一不小心就沦为眼刀下的鬼。
　　裴沫容抬脚踢走了苹果，精准地落入垃圾筒中。“抱歉，没扔垃圾是我们不好。”
　　裴沫容此话一出，李甲呆了，吴微颜身后的怯弱的女生呆了，拿苹果准备送裴沫容的女生呆了，屏息的男女快喘不过气了。
　　只有少根筋的吴微颜和心里打算盘的裴沫容两人，笑的自如。
　　“不过，您这河东狮吼的功力，恐怕只有心脏好的小强才能撑得住在你面前多立几分钟。”说完转身摆摆手，“这气场还用扫地吗，方圆十里的生物都避而远之了，呵呵，您继续。”随即便拖着李甲继续往楼下走。
　　几秒钟后，身后人爆吼：“你丫才招蟑螂！”
　　李甲在裴沫容的示意下，添油加醋地向周围人宣扬。此事在校园里传了进一周后，如娱乐明星的八卦一般以讹传讹，三人成虎，一群爱凑热闹、不明真相、乱配cp的无聊八卦男女，在当事人不清楚的情况下成立了简称“容颜团”，而大半女生的脸色却更加不好。
　　两年欢笑，两年扶助，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吴微颜那小兰花离了他能成？学习不说，就她那逞强的个性和娇小的身板，就一双会逃跑的腿和做西点的手可以算得上是优点了。体育课上撑杆跳手抽筋，家政课上的萝卜白菜都成了黑暗料理。
　　一次春游，展示黑暗料理天赋的吴微颜，一锅油，一盘菜，胡乱一倒。
　　“啊！”地一声，吴微颜捂着脸找水。
　　烫了吧，活该。
　　裴沫容心里骂，身子却闪回了帐篷，挤出一块儿牙膏，反身就往吴微颜那里跑。按住吴微颜惊慌失措的小脑袋，拨开捂脸的手，将压盖轻轻一督，盖住了烫伤。
　　“这可是我家的祖传秘药，用一点少一点，给你涂了真是可惜。”他摸摸压过吴微颜头的手，心想小妮子毛还挺光溜。“不过这药一会儿就掉，要好，还得十几天。”
　　他望着吴微颜的小脸，表情由惊呆到松了口气再到担忧。样子十分好笑。
　　傻，牙膏不掉那就是胶。这兰花怎么这么好骗。
　　后来，吴微颜以做一个礼拜的免费丫鬟，换来了“家传秘药”一小盖。
　　这家传秘药，气味还挺清凉。
－－－－－－题外话－－－－－－
　　空腹新文，前两章是现世铺垫，第三章穿。关于写这两章的原因，文章最后会有交代，请亲们继续支持下去。
　　好巧，我家秘方也是薄荷味的，治牙（（偷笑……
　　

☆、第二章  心里有我

　　两年相伴，就这样结束？不舍，也得舍。
　　发呆凝神，望着空荡的讲台，似乎就是三年前初见的那一刻。
　　“沫容，裴沫容？”旁边学生会的学妹唤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裴沫容。
　　“嗯？哦。”裴沫容对着身侧脸微红的女孩笑了笑。“抱歉，有点事。”
　　他走到卫生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绕道礼堂另一侧的角落，挤进吴微颜身边。
　　“喂！”一只手打上了吴微颜的肩，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坑货。
　　她转身正要踩上坑货的脚，却看到了闭目垂眼，状在沉思的裴沫容。
　　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抬手为她挂上了学生会会员牌，“吴嬷嬷，你牙缝里有菜。”
　　吴嬷嬷撇撇嘴。
　　坑货！姑娘我早上吃的面包哪有菜？
　　摸摸挂在脖子上的学生会会员牌，暖暖的，还有他的体温。
　　望向走出礼堂的背影，白衬衫……
　　裴沫容走出礼堂，莫名的失落，恐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自嘲……
　　最后一面，她心里还是没有他。
　　而他，还是放不下……
　　细雨打湿了发。
　　裴沫容突然想到妈妈以前经常抱着他，坐在回廊上看雨，亲亲他额前的碎发，问他，“容容，你说……天，是在替谁哭呢？”
　　头上似乎没有雨了，雨声却没有停。
　　裴沫容抬头，淡绿色的印花雨伞罩住了阴云密布的苍穹。他的小兰花，倔强地高高撑着伞，头却撇到一边不看他。
　　他笑了，继续沿着路走，吴微颜不看他，却依旧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发觉，雨已经停了。
　　伞依旧举在头顶。
　　以后的路还很长。
　　你……会陪我一直走下去吗？
　　心里有我，对吗？
　　——
　　萍山山腰，四个小黑点正在缓步前进。
　　白色系带A字裙，蓝色丝带在腰间勾勒出美丽的弧度，亚麻色灯笼裤衬着裙摆，如蓬松的发卷儿。蓝色帆布包鼓鼓胀胀，满都是她的零食。
　　吴微颜摸摸脖间的八晶石，望天。
　　这半阴不晴的天气爬山是不错，就是心里有些憋闷不解。
　　“微颜，休息会儿吧。”吴习林从山腰跑了下来，手滑过吴微颜肩上白色的布料，取下了背包。“前面的陵园好像扩修了，有片平地。”
　　“这么快！”吴微颜回头望，不知不觉已到了半山腰，慕未央气喘嘘嘘地扶着树，慕未炎手拿木棍，百无聊赖地拨着路边的低矮灌木，抬眼望见帮吴微颜背包的吴习林，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吴微颜两三下爬上了山腰的平地，在陵墓间穿行，走到了太爷爷的墓碑前。
　　身后的吴习林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白衣精灵。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被遗弃，庆幸吴微颜的叔叔收留了他，让他有机会感受她的温暖，有机会能够守护着她。
　　“看多了得青光眼啊！”带有怒气却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
　　吴习林蹙眉，“说多了生口疮。”转而走向吴微颜。
　　抛开刚刚略有厌恶的表情，换回一张开朗明亮的笑容，站在吴微颜身侧。
　　吴微颜侧身看向山下的一片湖，心中闪过“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字眼，坐在墓碑附近的白色大石上。
　　发觉吴微颜原本活泼的性格安静了下来，心中的那种不快之感愈甚。
　　“微颜，我饿了……”吴习林指了指自己胸前吴微颜的包，“就一片面包，好吗？”近乎撒娇的语气，他坐在大石头上，蹭了蹭吴微颜白皙的手臂。
　　“小包子，瘦了也改不了你这习性。”吴微颜虚虚一指，点着吴习林挺拔的鼻尖，让他离开了亲昵的距离。“帮我背到山顶就给你私藏一罐水果罐头。”
　　语毕，跑向刚爬上山的慕未央。
　　吴习林勾起唇角。
　　我知道，即使我不帮你背包，你也是会为我私藏的，
　　我知道，从小就知道……
　　——
　　慕未炎不满地用棍子拍着地，看着吴微颜走进，拍地更用力了。
　　吴微颜给慕未央递水，看着慕未央薄汗的额头，周围扬起的灰尘，不满地瞪了一眼慕未炎。
　　慕未炎哼了一声，扔掉棍子，靠近吴微颜。
　　本来有点恼怒的吴微颜瞪得有点心虚，勉强地嘲笑道：“看你口口声声说不愿意来，身体倒是蛮诚实的嘛！”
　　“……”
　　“嘛，来了就来了，坐。”吴微颜拍拍身旁的空地。
　　“……”
　　“你……你就不关心下你妹妹，今天未央生日，你就不怕我把她拐跑了？”
　　“……”
　　“好吧……我错了……”
　　慕未炎满意地放过了盯着她的眼，倾身，对她摊开手掌。“拿来！”
　　吴微颜眨了眨眼，“什么？”
　　“哎，鬼丫头，psp，给我。”
　　鬼丫头无辜地望着他，“什么psp？”
　　慕未央脸黑了，“下回别进我家，进了我就倒霉！”
　　鬼丫头四十五度角仰头露出一个灿烂的而无辜的笑容。“我觉得，到了山顶或许就能记起psp在哪儿了。”
　　“腹黑！”慕未央笑着，轻声在吴微颜耳边说道。
　　——
　　四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爬山，爬的无比“团结”。
　　吴微颜将慕未央的包也交给了体力最旺盛的吴习林，成功地将领头压到最后，慕未央爬地小心翼翼，却不妨被吴微颜突然扔来的虫子吓到，“啊！”一声，脸色惨白。吴微颜嚼着草茎，一会儿扔虫子，一会儿笑嘻嘻地给慕未央又擦汗，又道歉。趁着慕未炎不注意踹上一脚，跑上及步叫到：“不扶未央，活该！”然后笑嘻嘻地转身就走，无视慕未炎咬牙切齿地骂她臭丫头、大坑货、暴力女、一辈子嫁不出去！
　　三人在吴微颜的折磨中，终于登顶。
　　三天前下的那场雨，滋润了草地，养肥了蘑菇，沁润了土地，净化了空气。一阵凉风吹来，绿色的波浪，浮着朵朵小花。
　　午后，拨云见日。
　　山坡的松树林是再好不过的遮阳伞。
　　近郊的远足，少不了阳伞。而吴微颜的伞，却不是用来遮阳的。
　　在松树林与草地相接的边际，铺下布，打开背包，零食全数倒进阳伞里。
　　“哈哈哈！”吴习林的爪子伸向了食物，“啪”一掌被吴微颜打开。吴习林嘟嘴。
　　“来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抽到真心话的拿大包零食，大冒险的选果冻和布丁。”
　　“好！”吴习林双手赞成。
　　喘过气的慕未央看着吴微颜微笑，微颜果然是气氛调活剂。
　　“幼稚，不玩。”
　　“哦？”吴微颜眯眼看向慕未炎，“三次完成真心话大冒险的，零食随意挑，游戏可以退出。psp好像还能支撑十几分钟的样子。嘛，玩了三次的人再到我这儿拿吧。”
　　慕未炎瞪了她一会儿，见她半晌没有反映，还是软了下来道：“咳，有时候回味童年也是不错的。”
　　“嘿嘿，那好。今儿个是我家央贵妃的生日，朕决定赐她游戏零食自由权，外加飞吻一个，普天同庆，木马~”
　　对面的慕未央笑了，抱起一袋果冻，“臣妾谢过皇上了，既然普天同庆，不如分享了吧。”随手给每个人抛了果冻。
　　“未央你最好了。”吴习林立刻得了便宜卖乖。
　　慕未央看着狼吞虎咽的吴习林，脸上不可察觉的泛起一抹红晕。
　　吴微颜在背包里翻出一个骰子，装模作样地在手里摇了摇。“未央是一，未炎是二，习林三，我是四，其他两个再来一次。”
　　第一轮：3，吴习林
　　吴习林挑了薯片，选了真心话，他抱着薯片，哪里有空玩冒险。
　　三人商量了一下。吴微颜想，两个月后就是吴习林生日，如果与自己不在一个城市，不如提前送他礼物。慕未央则想知道吴习林喜欢什么。慕未炎也想知道，如果是吴微颜就不好办了，两人虽说是名义上的兄妹，不过这样下去，自己的位置在哪儿啊。
　　慕未央紧握拳头，怯怯的问道：“习林哥哥，你喜欢什么？”
　　“吃的。”
　　“除了吃的东西。”吴微颜汗颜，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除了吃的？”吴习林停下了赛薯片的动作，望着吴微颜，迷茫的眨了眨眼“家人？”
　　“当然不行。”不可能把家人打包送给你。
　　吴习林露出两排大白牙。“嘿嘿，那就是你喽。”
　　“算了算了。”吴微颜决定还是送她零食算了。摆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满含笑意的目光，“来来，第二轮。”
　　第二轮：2，慕未炎
－－－－－－题外话－－－－－－
　　轮到胃炎辣，猜猜会怎样被整呢？
　　下章穿越，大家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
　　

☆、第三章  吴滨逊和星期五

　　两道充满阴谋的目光射来。
　　“大冒险！，我玩大冒险。”慕未炎抓起一包果冻，“要杀要剐？”
　　草坪边缘满满浮现一堆人，也是来郊游的，慕未炎随意瞄了一眼，大概二十多人，看来是组团来寻山野鲜味的。
　　吴微颜顺着慕未央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转身对慕未炎说：“喏，在这儿问那群人‘你们在干啥？’，不过分吧？”
　　慕未炎站起来，竖起食指挥了挥。
　　好好，第一次。吴微颜无奈地摇头，快点儿吧您，看人习林，抱着薯片，都不在意psp。
　　远处的人，渐渐近了，吴微颜四人在松树林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慕未炎深吸一口气：“你—们—在—干—吗——！”
　　二十多人齐齐回头望过来，与慕未炎对视，慕未炎转身就往林子里跑，“我去摘点蘑菇回家。”
　　“噗，哈哈哈哈哈~”吴习林看到慕未炎吃瘪的样子，忍不了了。“人都走远了，出来吧。”
　　慕未炎黑着一张脸，捏着一把蘑菇渣走出来。“蘑菇老了，不好吃。”
　　前几天刚下雨的啊喂，再说蘑菇怎样也不可能老掉渣啊，你到底对蘑菇做了什么，多大仇啊！
　　“继续吧。”慕未央笑着说。
　　第三轮：6，再来一次。
　　第四轮：4，吴微颜。
　　慕未炎在吴微颜面前踱步过来，又缓缓过去，撂下一句：“现世报啊现世报。”
　　吴微颜挑眉，本小姐又不是没玩过，只要……
　　她转头对慕未央飞了个媚眼，眸子里写满了“放放水啊，亲爱的。”
　　慕未央会意，笑了笑。
　　“大冒险。”
　　“去采点新鲜蘑菇吧，微颜。”
　　“好！”某人撒丫子就往林子里跑。留下的慕未炎声声将自己难为吴微颜的话吞了回去，自己的妹妹笑地怎么这么别扭……啊！内奸啊内奸，怪不得吴微颜脸上一副“你爱咋幸灾乐祸都随意，看本姑娘会不会吃瘪”。
　　这个腹黑的女人！
　　慕未炎也不是笨人，立刻跑去翻包找psp，无果。
　　心想这腹黑的女人果然随身带了！
　　——
　　此时的吴微颜收获颇丰。松树林下，浓绿铺满视野，唯有地下厚厚的一层松针，如毡毯一般覆在树林之下，松针重叠之中，隐隐可以看见松树菇长势正旺，探出树皮般圆滑的伞顶。虫害少，口感好，绿色天然无公害，这要是做一桌子松菇宴她也是乐意吃的。
　　不知不觉，吴微颜已走到了松树林的另一边。她发现松树林另一端那层较为薄的松针垫中，有一株颜色艳丽的彩菇，那颜色由伞顶到伞边渐渐晕开，像极了涂料染成的变色雕塑。
　　明知越鲜艳的蘑菇毒性越大，可吴微颜还是止不住好奇，想倾身去采，在即将触碰到那朵多彩菇时，脚下的松针垫突然塌陷，忙不及吴微颜惊叫，塌陷骤然停止。
　　吴微颜此刻一脚悬空，白色腰带被松树枝缠住。回头一望，这才看清，身后就是祖爷爷那片墓地，墓地旁的白色大石，就是落脚在半山腰时，与吴习林同坐的那一块。
　　吴微颜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小命可报。这要摔下去，不死也残。
　　调节下惊魂未定的心情，吴微颜拉住腰带准备爬回安全地带。
　　然而……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只松鼠，向着吴微颜直直扑来。只听“刺啦”一声，她身体失重，天翻地转。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一块白花花的大石。
　　——
　　醒来之时，吴微颜发觉自己身处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黑色的夜空，银色的月光，白色的雪花。
　　她躺在雪地之中，依旧是那一身A字裙和灯笼裤，暴露在外的肌肤和冰雪直接接触，除了哆嗦，她不知道还能作何反应，当她想直起身，却发现肢体不知何时早已没了直觉。
　　这时她突然发现，这里，是那个梦境！只不过，这次却有了温度和感觉，独独没了那人，那声音。
　　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渐渐清晰，正是吴微颜的那位“梦中情人”。
　　这回，她总算看清“梦中情人”的脸。
　　薄霜敷在他的脸上，苍白的玉肤，英气的剑眉，上挑的眼角，微弯的睫毛，深邃的黑瞳隐隐闪过一丝紫光，鼻梁挺立，唇色淡薄，下巴稍尖而精致。
　　吴微颜愣愣地望着，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鼻腔中一阵腥甜，面前人竟白的有些晃眼。
　　猛然想起如今自己的境况，她赶忙抬起手抹鼻子，可却发现手臂已经冻僵。
　　面前的男子忽然笑了。
　　从他那淡薄近似冰雪色的唇间，溢出的笑意，恰似冰雪初融，春风拂面，寒风被暖意淹没，黑暗被温阳驱散。整个世界都为他的笑容所撼动，都在那双眸间轮转，光彩琉璃，一时难以言语。
　　天地间，仿佛唯有他的笑容，留在世间。
　　忽然，一阵风雪乍起，吴微颜猛地被拉回现实。眼前人的身影被漫漫大雪模糊了轮廓。
　　一道空明而似是眷恋的声音，从墨黑的夜色中传来。
　　“这次，黄泉路上也不松手。”
　　——
　　再次醒来时，吴微颜依旧躺着。但身下不是大石，不是草地，不是雪地，而是沙滩。
　　似是一场梦，刚从梦中觉醒的吴微颜，第一反应，却只是对着天空发呆。
　　彻骨的寒冷，墨染的天空，深邃的眼眸，空明的语气，在吴微颜脑海里盘旋，久久不能挥散。那么真实的温度，触手可及的梦中人……
　　待到肚子抗议之时传入耳中，吴微颜才爬了起来，略略地弹了弹衣服上的沙。
　　环顾四周，海天相接。看来这次不是冰雪奇缘，换成孤岛求生了。
　　自诩适应力极强的吴微颜在这五步即可丈量的海滩沙岛上，踮起脚尖向外远望。茫茫无边的蓝色，能看见的，仅是它与苍穹相接之处的那道白线。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有什么船只可以解救她了，一时间开始严重担心起自己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思虑许久，终是无果。于是她决定——睡觉。指不定睡这么一觉，醒了肚子就不叫了，睡一觉醒了，就能滚在柔软的席梦思上了。
　　诶！方才不是还在给未央过生日吗！
　　吴微颜闭眼，调动了脑海中的记忆。
　　爬山、看墓、真心话大冒险、彩蘑菇，后来是腰带、松鼠，还有一块大白石头。
　　恩，就是这样，定是刚刚在湖上漂的时候，叫凉水给刺激的。恩，这里一定是萍山下的湖泊。恩，一定是被水冲到这里的。
　　她努力地安慰着自己，然而如眼的景象却一遍遍冲击着她的期盼。
　　可哪有一望无际的水库啊！
　　吴微颜左摸摸，右掏掏，本想打电话求助，忽然想起手机被她装进书包里了。
　　她一时心中情感丰富的，用“欲哭无泪”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抹了把“眼泪”，不管怎么说，填饱了叫嚣的肚子再说。
　　于是，吴嬷嬷就开始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之路。
　　环视周遭，吴滨逊发现这巴掌大的沙岛上竟然有株棕色的“狗尾巴草”，饥不择食的她当机立断，决定用水涮涮，勉强嚼嚼草根。
　　握住毛茸茸的大型“狗尾巴草”，这手感，这顺滑！
　　她拉住“狗尾巴草”卯足了劲儿，向上一拔。一瞬间还以为是变种胡萝卜。
　　她抖了抖手上的“胡萝卜”，定睛一瞧。
　　这不是松鼠吗！
　　吴微颜估摸着，这货百分之九十就是推她下山的罪魁祸首。
　　本着人不惹我我不惹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吴微颜抬脚走到岛边，下手就是一闷。心里想着：这荒岛没了草根，有顿松鼠肉也好，毕竟喜欢吃松鼠鱼那么多年，松鼠肉倒是半点没沾上。今儿个就算开荤了。
　　手中的松鼠抽了抽，突然开始拼命划水。
　　厨艺极烂的吴微颜看着手中的松鼠，犯了难。
　　“哎，谁叫本姑娘心善，不吃活物呢，何况还有点萌。勉强收你做宠物好了，叫你……星期五？吴滨逊和她的星期五，啧，这桥段够裴沫容乐一阵儿了。”吴滨逊一边涮着星期五一边抱怨着：“想当年人鲁大哥还有个带绿的大岛呢。真是的，今儿个出门准是没看黄历，玉皇大帝给我配给的物资，怎么就只有个你。”
　　吴滨逊唠叨地出神，一不小心，手一松，肩一重，星期五灵活地跃上吴滨逊的肩头，刷刷一抖，棕色的毛立刻溜溜的光。而吴滨逊，毛炸炸的，裙子湿漉漉的。
　　正在吴滨逊气极反笑，揪着松鼠毛，准备来个标准的国家铅球运动员的姿势，抛出个完美弧线时，余光扫到水天相接之处，漂来一块木板。
－－－－－－题外话－－－－－－
　　《容颜》里的大冒险，是空腹以前和朋友登山时真实被整的事儿……往事不堪回首还是回了回首啊……
　　此处有蹊跷，亲们看出来了没？！
　　预告：越王爷南宫越出场！
　　

☆、第四章  到底是什么时空

　　近海，十几艘蒙冲停靠在岸，甲板上灯火通明，笑声朗朗，酒气冲天。
　　近乎两百人的水手在这一夜把酒庆贺，个个红光满面，嚷呵着喝酒划拳。
　　月光下，蒙冲的阴影投射在沙岸上，有人面对阴影，孤自盘坐与铺了绒毯的沙岸上，一手撑住小几，两指擎杯。广袖下滑，露出一节雪白小臂。
　　他呡酒，垂眼。
　　醇香清凉的酒液一路顺着他的口腔滑下，那谷物的沉积之味，似飘荡在鼻尖。隔着薄一层眼睑，银光依旧投入眼中，座前是猛冲的阴影与月光，一明一暗，恍若被劈出的一条线。
　　片刻，他向暗处招招手，笑着道：“海风甚凉，雪兄来吃点小食，填填肚子？”
　　暗处的人伸了伸脖子，嗅了嗅，鼻腔中冷不丁发出“哼”的一声。
　　座上的他摇摇头，笑容更显无奈。
　　一人自前方的甲板处跳下，疾步走至他的面前，躬身一辑。
　　“可有霍止？”
　　那人道：“目前打捞的和被俘的人中……不曾见到。”
　　“许是易容，或是带了面具……咳，让人在临岸的马市、当铺，留意着点儿。此战险胜，不可再出纰漏。去吧。”
　　那人道了声是，心中略惊，暗叹果然不可貌相，真不愧战神之名，如此情况，半分犹豫都不曾，便已有了对策。那贼人若是急急回过，便得买马匹代步，若晃人视线，留在城内，依他当时的状态，也只能当了周身物件。
　　那人跃回甲板，将此事搁在心中，转身便换了个愉悦的模样，与前来对饮的朋友，举酒言欢。
　　暗处的人影动了动，似是有些烦躁。然而即便他站在阴影之中，依旧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淡漠之色。
　　“雪兄，应下的事，这番也算处理妥贴。想必那人非死即伤，在下会续着派人手调查，若是得了消息，必然相告之。”
　　暗处的人思索了一番，拍了拍手。立马鬼魅般多了一个较高的人影。
　　那高个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月光随着他的步子，落在他的淡青宽袍衣衫上，落在他淡青色笑脸面具上，直至布满衣襟。似笑非笑中，他的周身沁着若有似无的寒气。
　　高个人带着笑，问道：“令牌在小人身上，但请王爷三思，是要疗伤，还是要它？”
　　座上的那王爷依旧保持着单手呡酒的姿势，玉杯碰到粉润唇瓣的那一刻，听到了这句。他停下动作，眼神肃杀，淡漠道：“冬青门的手下，倒是有点个性。你们主子傲也就罢了，你个护法，也敢来威胁本王？”
　　高个人带着些许尊敬的意味，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不失尊严地道：“王爷说笑了，小的只是秉公办事。王爷您虽将他水军全歼，但也未能找到其尸首，不是吗？王爷灭了他的水师，大燕兵权半握，朝中便多了些说话的分量。王爷杀了霍止，本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如今他生死未卜……王爷，容小的多嘴，小的建议您择这祛除伤病之法，王爷体贵，若他日落下了着咳喘之症，积年发作，久而伤身呐。”
　　王爷垂目，放下手中酒杯，似是沉思。
　　这高个人虽口中自称“小的”，可那姿态和话语中，却无半分忌惮。他四两拨千斤地将早就谈妥的条件，缩了一半水。得了便宜还卖乖。语中看似关怀，实则让人连礼节都无法说出有何不妥之处。
　　他两指举杯，轻搓着杯颈。
　　看来这冬青门，倒是藏龙卧虎。得之，则如利刃在手，拒之……呵，可惜了这么好的门派。
　　“疗伤吧。”他终是开口淡笑道。
　　“王爷饮酒甚多，今日疗伤，恐事倍功半。何况，王爷大胜理贼，也不该因疗伤，扰了王爷兴致。”
　　他轻哼着笑了：“那便三日后，请吧。”
　　高个人向他一辑，踏风奔去。
　　他缓缓举杯，银光穿透玉杯，散在他天人般淡雅精致的容颜上，他的目光锁在玉杯杯口，那里，细细的缺了一角。
　　他轻咳一声，望向甲板宴憨之处……
　　没尸首，他就一定活着。
　　——
　　吴微颜昏昏沉沉地醒来时，惊觉身处的房间，与一般房间大有不同。
　　她躺在挂有幔帐的硬床上，头下是瓷质枕头，颌得她后脑勺隐痛。身上衣物完好，只盖着蚕丝凉被。房间没有彩漆，没有壁纸，连涂料都没有。低矮的茅屋里，目之所及，仅一小几，几个菅草蒲团。
　　她坐起，揉着太阳穴，回忆起昏厥之前的事。
　　她与星期五浮于木板，一路划水，水渐红，浅海的水更是妖艳鲜红，她手泡的肿胀，终是见了岸。她脚踏上实地，喜极而泣，晕厥了过去。没记错的话，在倒下前一刻，眼角瞥见岸边的房屋，都是茅草屋。
　　吴微颜有些慌了，她并不晓得这是何处，也明白茅草屋里有联系到家人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这时，一人推门而入，惊得吴微颜往床内一窜。
　　那人带着诡异的淡青色笑脸面具，身形颀长，发顶束起，淡青宽袍，手端一晚黑糊糊的药，向床边走来。
　　吴微颜下意识地又向床里缩了缩。
　　高个人看出了她的防备，轻笑一声，道：“姑娘莫怕，在下可不是贼人。师傅见你晕倒在沙滩，力竭，附近又无人识你，才带你来这里。姑娘体虚，先喝了这药补补罢。”递过他手中黑糊糊的那碗药。
　　熏人的中药味立刻让吴微颜好看的眉缩在一起，看了看那碗黑糊糊，又看了看递药的高个人，才接过药，小呡了一口，苦哈哈的药味立刻刺激地她眉头蹙地更紧了。
　　“苦”，吴微颜望着高个人说。宽袍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的神情似是在笑。吴微颜见他没反应，深吸了一口气，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将一碗黑糊糊吞了下去。苦得她直咂嘴。
　　高个人站起身，声音含笑道：“姑娘若是闲了，就在院子里走一走。晡时在下再将饭菜送来。”
　　吴微颜点头，高个人出房，带上了门窗。
　　见那人离开，吴微颜立刻蹦了起来，顾盼四周没有星期五的影子。见玄床半启，吴微颜从缝隙中望去，房前一小片空广之地，翠林环绕，右前方隐有三件茅草房。
　　吴微颜推开门，沿着林中小路向茅草屋走去，树林阴翳，沙沙作响，时而一两声麻雀叫，酷日当头，林间却袭来阵阵凉风。她发现，这一路上竟没有夏日三防之一的蚊子。
　　行至一半，她驻足，小径边的低矮灌木后，有一片空地，从那里传来“咻咻”风声。跨过灌木，向空地走去，空地上仅有一石几，四石座。空地边，一人青冠加顶，银发半披，手持长剑，对着天空划旋，竹林左右摆动剧烈，却竟无一片竹叶下落，银发人眨眼间从空地边窜入竹林，半刻钟，从林中走出，向她缓步而来。
　　吴微颜看清了他的容貌，十分诧异，她诧异这个银发老者，竟有着十分俊美的容颜。他越是靠近，她看的越是清晰。
　　他眉角上扬，好看的凤眼微挑，眼目间好似打破了平静的深湖，幽深的眸子泛着波澜，鬓角的银发平整地覆在耳边，青冠内的银发半披与身后，他的唇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青绿的衣衫，敷贴地顺着他的身形垂下，个头颀长，剑袖下的手棱角分明，一手拖着短剑，一手握成拳。走至石几，落座在吴微颜对面。他将短剑靠住石几，从石几下拿出两个小盏，一个紫砂双耳壶，摊开他骨节分明的手，将嫩绿的竹叶新芽悉数倒入壶中。
　　他看着呆愣的吴微颜，打量着她的穿着，问道：“姑娘可认识蓝鳞？”
　　吴微颜摇了摇头。
　　“姑娘可是兰草人士？”
　　吴微颜又摇了摇头。
　　银发男子眉目微蹙，波澜的眸子几渐平静。
　　他摩挲着下巴，失神。却听吴微颜清沥的嗓音缓缓问道：“老先生，这时何处？”
　　银发男子猛然抬头，眸中顿时波涛汹涌，他一把抓住吴微颜的手，颤抖而激动地道：“兰草，你定是兰草！蓝鳞说兰草喜欢称人先生，蓝鳞做的衣服全是兰草喜欢的。你穿的是兰草的衣服，说的是兰草的话，怎的，为何不识蓝鳞！”
　　吴微颜抽不出握疼的手，有些恼怒，沉声道：“怎么，我们那儿都这么说话，你是喜欢蓝鳞还是那什么兰草？关我什么事。攥坏了我的骨头，我只能下辈子再穿这衣服了。”
　　银发男子一顿，惊觉自己如此失礼，讪讪放开了吴微颜的手：“是我孟浪了。”他打开茶壶盖，隐忍着颤抖的手，用壶盖扇了扇，复盖上，为自己和吴微颜斟上茶，道：“听姑娘的口音，不似大燕人。”
　　大燕？吴微颜回忆了下历史书上的知识，道：“我是秦国人。”
　　“秦国？”银发男子抿了口茶问道：“普天之下，莫非燕土。秦国又是何国？白海里的国家？”
　　吴微颜脑子里嗡地一声，茶水洒到了食指，烫红了一片，她也没有知觉。
　　没有秦国，不是战国！统一的国家里没有燕国啊！
　　银发男子连忙去竹林里取了清水，拉着吴微颜的左手冲洗。吴微颜还是愣在那里，浑然不觉。
　　男子用衣襟吸了水，叹了口气，看着吴微颜左手食指指侧，烫下了一个雨滴状的红痕，而手腕，没有白色的疤痕。
－－－－－－题外话－－－－－－
　　关于这位银发童颜的青年才俊，后文会有交代，有可能的话，全文完结后会有他和蓝鳞的番外，下章那位蓝鳞就出场了阿鲁。
　　多多收藏，多多支持，创作动力快来！
　　预告：山门师兄
　　

☆、第五章  血色兰草园

　　庭院静谧，兰花幽幽地散发着香气，日出时，庭后的竹林肆意撒落着竹叶，山泉水叮叮咚咚，从山上坠下，鲤鱼在铺满鹅卵石的小池子里打着旋儿，吐露泡泡顶起半老不黄的竹叶小舟。
　　身着水蓝色纱裙的吴微颜，素手捏着棉线，另一只手播着石几上打了洞的贝壳，选出一枚深紫渐变的小贝壳，对准眼，将棉线传了进去。
　　自来到冬青山，已有数月。原本还对周身一切事物多有防备的她，也渐渐了解了周围人和事存在的原因，放下了些许戒心。初醒之时，还不曾想到会留在这全是男人的冬青山上，守着山，拜了那白头风信子为师，随其学习针灸药理，认识了不少或严禁肃穆，或随和如高个面具人一般的朋友。对于此处为何会居住着如此多的男子，也了解了一二。
　　此处之人并非占山为王，做些烧杀抢掠的山匪勾当。与其说是拜师学艺的山门，不如说是接任务的镖局更为恰当。然，这山上之人并非是那般沾染世俗，对人虚意奉承的镖头，更多却是接待有求之人，纳了银两，为之办事的地方。各个心中都将尊严看得极重，也因其在冬青门当差而倍感骄傲。
　　“吱”院子里的篱笆档被人推开，来人嬉笑着迎吴微颜而去，搓手坐在了吴微颜对面，道：“小师妹，好雅兴啊。内啥，你看这就快进入寒冬腊月了，你师兄我实是冷得够劲儿，不知道能不能讨得到师妹你的清水酿暖暖身子啊？”
　　吴微颜放下手中的活儿，悠悠然趴在石桌上与他对视，道：“我说亲爱的陆师兄啊，你当我这清水酿是唾沫呢，还是随手就来的雨水，只要向我伸手，想尝就尝？”
　　陆渊嘿嘿一笑道：“当然是唾沫喽，不过是你口的唾沫，我想尝，真是比登天还难。”
　　吴微颜拿起手中的尖螺往他手掌心狠狠就是一扎，疼的他哎呦一声，抱着手，跳了起来：“你小姑子这生狠，不就是讨口果酿，至于吗？”
　　吴微颜白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一般果酿也就罢了，师傅冰泉里，我冻得都有，去拿便是。可你偏生到我这儿，点着名儿要清水酿，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所图谋，还是他又乱叫什么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了？”
　　“师妹你真真是善解人意啊！”陆渊泪眼汪汪地一把就要扑过来。
　　“滚边儿！谁答应你要去了。师傅叫你照顾他，你照顾不周，受人一顿骂也是应该的。再者说，我不是他丫鬟也不是受虐狂，凭什么要我帮忙！”
　　“他上次见你，不就是掀了个桌子吗，何况那日他刚掀完桌子，火气就跟被水浇了似得，‘唰’一下就灭了。这还算我见他最没脾气的时候了，我跟你说啊……”
　　“够！我可没时间听你诉苦情。”吴微颜继续拨弄着贝壳。
　　陆渊扁了扁嘴，趴在石几上，吴微颜拨好了一组贝壳，他就伸手拨乱一组，吴微颜伸手打他手背，他就灵巧地躲开。几个来回下来，吴微颜没了耐心，一把揪住陆渊的领口，面容愠怒，复又放开，低声道：“怎么不好好随着翁师兄熏陶熏陶，越发无赖了。”
　　陆渊又嘿嘿一笑，说道：“这不是和你关系好嘛。翁师兄前日又随面纱男下山了，师傅近来遇到个疑难杂症，埋头钻研他的药理没空理我，我这不就来找你了么。再者说，你上月开的那个小店，什么贝壳项链的，卖的那么如日中天，就算是在冬青山上的弟子，都知晓你那小店声名鹊起。师傅收你做关门弟子，说你机灵，就是全用不在道上，也不无道理嘛。你瞧你这日进斗金的，打发人去醉仙楼买几道菜，或打点清水酿，哄哄那个半残，也权当是积阴德了。”
　　“给谁积？你啊。”
　　“别介，我看到那凶脾气的半残，就吓饱了。还积什么阴德啊，直接跪下，给那半残的阎罗王，咣咣磕几个响头，编几段人神共愤的悲惨身世，让他行行好，在生死簿上杠我一杠，多省劲儿啊。”
　　吴微颜被他逗得扑哧一笑，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应了。
　　陆渊一看事成了，便蹦跶着出了院子。
　　——
　　晌午，风信子整理药理书籍，斜着头，翻着竹简，誊抄病理。满头银发滑至肩侧，几缕银丝被忽然袭来的一阵小风吹起。
　　风信子将毛笔放回，对门口的吴微颜招了招手，从桌上拿起一管胶泥递给她。吴微颜明了，将胶泥收入袖中，对风信子道了谢。见风信子果真专心竹简，竟连回应都无，便凑过去，瞥了眼桌上的竹简，皱眉问道：“瘟疫？”
　　风信子有些吃惊，看着吴微颜，赞许点了点头，神情的欣慰盖不住眼底的疲倦：“不料，仅两月，已有出师的苗头了。”叹了口气，复又道：“大理南部的小镇子，五月疾发，七月尽灭。三日红疹，三日高烧，三日溃烂，崩血而死。所幸南部地贫人稀，未有再扩展的态势。”
　　吴微颜咋舌，合着得人死光了才能控制，活生生的古代埃博拉啊。
　　她随后又问道：“如今可有解救之法？”
　　“不曾……”
　　吴微颜噤了声。
　　她知晓师傅虽是如今武林最神秘的门派，冬青门掌门，却还是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之人。每每与师傅论用针时，难免谈及人之生死。再看风信子，定是心忧众生为疾病所困，因这无常生死与亲人离别。她曾想，这悲悯之心，若说风信子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如今如此钻研南理瘟疫，定又是医德涌现了。
　　吴微颜不再打搅，轻轻阖上门，退了出去。
　　日头高涨，篁竹森森，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吴微颜抬步来到篁竹林里，竹叶沙沙作响，她提着裙摆，踏着蓬松的竹叶，走向篁竹林深处。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风信子，就是在这林子外。舞剑，削竹芽，泡茶。她有些汗颜，这最想学的耍酷舞剑没学多少，轻功和针灸倒是越来越在行。上个月她问翁几许能不能在师傅的天青门打打工。翁几许只隔着面具斜睨了她一眼，含笑道：“等有架可打，你背伤员逃跑便是。”
　　吴微颜摸着胸前的八晶石走神，不妨小石子绊了个踉跄，一脚踩入泥潭，湿了鞋。
　　她懊恼地甩了甩脚，忽而发现这湿泥之处，原在竹叶底下，旁侧，竟盖着一股小溪。她拨开竹叶，见这小溪清冽，反射着竹林间透过的斑驳日光，映下吴微颜白皙鹅蛋脸，细细远山眉，一对卧蚕眼，两瓣仰月唇。俏丽精致，淡雅清新。不带勾人的摄魄魅力，却清纯得总想让人多看两眼，俏似兰花。
　　她还记得风信子收她为徒后，就上下左右打量了许久还跪在地上行完拜师礼的自己，眯着眼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的说：“这么俏生的姑娘待山里总不是个事儿，不！下了山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回隔间里翻箱倒柜，拿出来的人皮面具个个都是男子，让吴微颜选。吴微颜手刚拿起个最轻薄的，就看见风信子一脸“识货”的表情望着她。她当是风信子不愿予她，畏畏缩缩地说带着耳根痒，想退了那个“识货”，风信子这才决定给她弄两管胶泥遮遮容貌。最后还是收下了师傅死活推给他的“拜师礼”——那面“识货”的人皮面具。
　　吴微颜从袖中掏出胶泥和炭笔，不熟练地对着溪水将胶泥在脸上抹来抹去，照着溪水画了眉。一刻钟下来，俏生生的人儿便成了一副黄脸粗眉的摸样。
　　吴微颜左右瞧了瞧，对这面相还算满意。捧起水，就要扬到脸上，余光瞟见水中有一道金光。
　　手腕猛然被水中一股吸力使劲一拉，“啊！”的一声，消失在篁竹之中。
　　——
　　屋内，银发男子停下手中的狼毫，将竹简暂且晾晒一旁。
　　日色渐盛。
　　他起身出了屋子，向庭院外走去，一阵清凉气息的风从身侧袭来，男子的脚步顿了顿，右手挽起左臂的广袖，若有所思地朝篁竹林望去，复又放下了右手，转身向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一念之差，生死轮换。
　　——
　　吴微颜吓得闭上眼尖叫，但预计会有的落地疼痛并没有感觉到，身下反而软绵绵一片。
　　她怯怯地睁眼，打量周身奇异的环境。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草屋，她正躺着的床侧摆放着两三本书籍，几件或华贵、或素丽的绣品。不远处靠墙的书架，排满了一墙的书，另一侧挂着一幅神院仙宫般的宴会繁景图和一名素衣男子的侧影画像，看不清正脸，却从画中感到隐隐透出的孤高气质。
　　走向床边的长桌前，大中小狼毫，竹笔，勾线，满满的挂在横长式木质笔挂上，靠近门地那侧，则摆满了瓶瓶罐罐各种药粉、药丸，未研磨而扎成小捆的干草，三摞药集药典高高的倚着墙。
　　吴微颜一抬头，才注意到窗外有多么奇特，让人生出一种古怪又别扭的感觉。
　　被血沁染般的天空，将余辉洒落在这个不小的庭院内，整个世界定格在夕阳下山的光景里，嫣红的泉水面鼓鼓地冒着热气蒸腾的血，却清澈的一望见底。稀疏的翠竹在屋前排成一排，环绕着草屋。屋前一人长的青石板泛着夕阳的余辉。石板一侧，一桌两座，前方有彩色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蜿蜒至远处的院墙。小路四周则是没腿高的青草，青草上散落星星点点的小瓣花朵，或蓝或黄，攀着草尖随风摆动。远山处涌出一口山泉，隐没在青草从里，半显在青石板边。
　　走在屋前的翠竹旁，吴微颜深深吸了一口山中特有的味道。青草苦涩的淡香夹杂着泉水蔓延的微微硫磺味，让吴微颜身心一松，不禁感叹道：“真是夕阳下的世外桃源！”
　　“是兰草园。”
－－－－－－题外话－－－－－－
　　蓝鳞小仙出场辣！虽然只有一句，但还不算坑大家。
　　下章预告：风信子遭难，难逃一死？！
　　

☆、第六章  玩朱钗的男子

　　“啊！”吴微颜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猛然一震，回头望向来人，警惕地问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来者乃是个清秀男子，他见吴微颜如此反应，无奈地抚额，捋了捋滚着金边的衣袖，说道：“这原应是我问你的……你做何目的，闯我兰草园！”
　　“这是你的园子？那为什么拉我进来，我与你素不相识，只是要洗脸罢了。”吴微颜惊讶的问道，心里嘀咕着，看这般景象，该不会又穿越到异次元了吧。
　　“其实，这园子本不是我的，不过，你能进来，这园子定是认得你的。”
　　“啊哈！”吴微颜向后蹦了一步，一手拉着袖口，一手指着那男子的鼻尖，像是抓着了什么把柄，叫说：“原来你也是私闯民宅！凭什么说‘闯我兰草园’！”
　　“我是替人看园子的。”男子觉着被这女子指着鼻尖，甚是不爽，轻推开吴微颜的手，一脸微愠地挽了挽袖子，可当低头之时，手却突然停住，这男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宝蓝色眼睛一个劲儿地打量着吴微颜，眉峰微蹙，不太确定地问道，“兰草？”
　　“不是！显然我是人。”吴微颜方说完，便有些后悔。这人刚刚问她时，口气中不仅有疑问，就光是那深切的期盼，都是她难以忽略的，不知这种下意识的应答，会激起眼前这个蓝色眸子的男子，怎样的回应……
　　男子疑虑更甚，半晌，眉头松开，垂下的眸子掩住了眼底的落寞。气氛有些不对，她刚想说些什么，那男子已重新微笑着抬头，道：“显然我也不是兰草……我是鲤鱼精。”
　　这回吴微颜愣住了，不是不相信他所说的，而是她穿越而来，身处异世，便已经是打破世界观的事儿了。半信半疑地再次打量这人的吴微颜，心中却想着，这大概是她平生头一次见到西游记和活佛济公里所谓的鲤鱼精了吧。
　　时间像是顺遂她的意愿，停滞在这一刻。
　　眼前的男子，半垂的眼眸里隐藏着一抹悲伤，周身寂寥的气息无法掩盖，似是从古书里走来的人，看淡了悲喜，却留恋着世间一道微小的身影，触不到，却时时刻刻揪着心。时光一跃千百年，他依旧停留在原地，孤身一人，灵魂在幽深的峡谷中，守着残存的温暖，等待立夏正午阳光为他带来救赎。
　　不知他曾有何种经历，才会得这一身漠然淡伤。
　　吴微颜甩了甩头，抛去一瞬间跃进脑海的古怪感想。突然道：“你应该不会吃我，我皮糙肉厚，口感不好，不易消化的。”
　　鲤鱼精笑了，他想了想，道：“吴微颜？你好，我叫蓝鳞。”
　　竟然知晓她的姓名，妖精果真神通广大。
　　突然她睁大眼睛，将风信子口中的蓝鳞，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妖怪打量了一番，问道：“你认识风信子？”
　　鲤鱼精笑了笑，手不自觉纳进另一只袖中，抚着左手手腕白色的印记，说道：“不认识。我只是兰草仙子在泉里养的一条蓝色鲤鱼罢了。”
　　“什么？你说这里曾经住的是仙子？”吴微颜瞪大了眼睛问道。
　　蓝鳞笑了笑，拍了拍她肩膀道：“园里风景不错，随我来，我为你将此事道来。”
　　蓝鳞引着吴微颜，从屋前绕向花丛，红日下，两人的身影拉的无比墨澈。
　　“兰草仙子本是天帝园中的一株灵草，虽与其他灵草同在花园，却被帝殿遮着，难见天日。谁知我的同类，也就是一头正在化仙的草鱼，遭天雷批打时，剧痛难忍，一跃飞出了荷花池，跌跌撞撞地压倒了旁侧花园几乎所有的花。”
　　蓝鳞笑着停了步子，随手抚了抚一朵状似兰花的不知名花朵，继续道：“帝殿处负责照顾花草虫鱼的宫人们，都忙着抓我那条草鱼兄，定是想领罚时执鞭官能轻着点儿，并不曾留意到，花园角落里的兰草。自那日起，整个园子里的养都由她一人吸，兰草的功力自然突飞猛进，甲乙数日，便已挨了天雷化了仙。”
　　吴微颜望着蓝鳞，示意他继续讲下去，蓝鳞却并没有看她，自顾自地望着兰草园猩红的天空出神。直到吴微颜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蓝鳞开了口。
　　“自她得了兰草园，在池中便养了我。每日传习我修炼之法，教我人情世故，将这个园子留给我，叫我将园子留给有缘人。”说道这里，蓝鳞停了下来，宝蓝色的眼瞳中参杂着复杂的情绪。连吴微颜都看出了其中一份忧伤。
　　这话，与方才的言语风格，明显简略了许多，却不能想到，他省略未说的到底是何事。
　　她在考虑如何安慰这只鲤鱼精，手上却突然多出一本书来。
　　蓝鳞望着她微笑，眼神却似透过她，看向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光，有怀念，有留恋，有不舍，有欣慰。他道：“微颜，这书是兰草园的……使用说明，算是……我的还愿。”
　　竹叶拍击，沙沙作响，风吹散了蓝鳞束起的长发，扶起了他水蓝色的衣袍，吹开了他挽起的广袖。下一瞬，蓝鳞的身影消失于无形，在这片血染的夕阳中，星星点点的小花随着草尖摆动，淡淡的青草香气覆上吴微颜的脸，窜进她的鼻息。她抱着书，被那种从内心突然喷涌而来的酸楚袭来，一时间竟有些感伤。
　　走回草屋，将蓝鳞给她的书摊在桌上。这本《兰草园》果真如电器说明一样详细，分科分目，条理清晰。她怀疑仙子是不是有通晓古今的能力。
　　扉页，书着两行不同的字。第一行写着“戒指”，笔触大气了些，第二行是“金鳞”。吴微颜估摸着第一行保不定就是兰草仙子的字，将这院子便成戒指戴。而“金鳞”，泰半就是蓝鳞的墨宝了，一身蓝鳞，贴片儿金鳞一定很拉风。
　　吴微颜取了一支小狼毫，毛笔有灵性一般地从笔杆中流出墨汁，晕染了雪白的笔端。她好奇地研究了会儿毛笔，没琢磨出什么机关，便提笔在扉页的两行字下写了“冰糖”二字。她机敏地感觉到，这毛笔一沾纸，便有灵性地附着又牵着握笔人的手，落下一笔一划。关于这些，书中只写道“取狼颈下之毫，集狂野灵气与笔墨间。”这便明了，原来仙子笔触大气，是因这笔中仙气。
　　第二页便是进出兰草园的方法，她默念一声，睁开眼，果真回到了篁竹林中。脚边的溪水中，亮晶晶的冰糖躺在半干的一小块鹅卵石上。她将冰糖敲成了三块，一块在口中含化，试着进了兰草园，回到草屋中，将两块冰糖储在一个小空罐中。“太机智，太机智。”吴微颜笑着走出篁竹林，想着书中所写，兰草园的泉水能提高人体机能，兰草温泉能改变身体体质，而兰草园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都是难得一见的名贵药材，就连园子前的竹叶尖都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更别说满屋子的书，不仅涵盖了各种岐黄之术，武功绝学，还有百工之技和战术权谋。
　　她想，恐怕自己这几天都得跟中彩票一样笑的合不拢嘴了。
　　吴微颜前脚刚踏出篁竹林，后脚陆渊就抓着她往那位“残废”住的小院里跑，口中还不停地叫道：“不是唤你给那家伙端药端饭菜了吗！怎么还闹啊？你愣什么愣，该不会忘了吧……哎，祖宗诶，你点什么头啊！快跟着点别让我可劲儿拽啊！晚了小二黄就遭毒手了！”
　　小二黄？狗狗出事儿也不至于这般急切吧。
　　两人到小院的时候，院内一片凌乱，小二黄被拴在树上，叫声凄惨哀伤。陆渊愣了愣，直直向厢房走去，推开门，却定在那里。
　　吴微颜急急上前，见到屋内的景象，心提到嗓子眼。
　　“师傅！”
　　——
　　两人将风信子抬回卧房，床榻上的他气丝若游。吴微颜出了房间，陆渊深深地低着头，随着她出屋，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泛起青筋。
　　“莫伤心了，陆师兄……”她瞄到陆渊紧握的手，紧压下心中情绪，淡淡道：“人生短短几十载，总逃不过一死。比之南理那些身染瘟疫之人，算是没有太多煎熬的去了。师傅仁心仁术，一生虽未建功立业，但也时常救死扶伤。今日他驾鹤西去，不过是他的一个完美落幕罢了，陆师兄切莫太过悲痛。想师傅临终前叮嘱我们顾好自己，顾好冬青门一众兄弟。那残废虽着实可恨，但师傅临走前，叫我们发誓不去为他报仇，也是为我们着想，许是怕被仇恨迷蒙双眼，毁了一生。师兄你……看开点，还有我和翁师兄呢。”
　　陆渊没听完吴微颜的话，打断道：“师妹，我敬你待周身冬青门子弟皆一视同仁，随和如宾，本想着师傅收你为关门弟子，定是情义分毫不少的人，谁知你！你竟如此……好生看得开哈！”
　　话音刚落，便撂下眉目紧蹙的吴微颜，径自向那人的小院走去。吴微颜听的心理着实不是滋味，却也理解他此时心境，知道他这是回去查那残废的身份去了，想必自己的一番劝说是白费了功夫，叹了口气，准备下山为风信子筹办丧事。兀的脑中一动，飞快转身跑去风信子躺着的屋子。
　　——
　　中秋前夕，市集上采办货物的小厮越发频繁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市集上人头攒动，两侧小摊上或多或少挤了些人。
　　一个白面书生穿着个缝补的麻布衣裳，挽着书生髻，蓝布包着头顶鼓出来的发团，蹲在街边，盈盈白臂从麻布衣服中露出，双双交叠放于膝上，被那扎着书生髻的小头枕着。悠悠向左偏着，就在那颗小脑袋刚要与大地亲密接触之时，书生似乎感应到了般，忽的从睡梦中惊醒，复又迷迷蒙蒙地枕回双臂上。
　　那书生身前摆着一筐红艳艳的、散着淡淡玫瑰香气的红花。若是仔细一看，便会发觉那红花花瓣薄厚均匀的怪异。
　　就当那书生即将再次栽倒在地面之时，那书生再次惊觉地醒了过来。这次他未再昏昏睡去，而是伸了伸腰背，拍了拍耐脏的麻衣，转身便要离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头将那一篮怪异的花往胳膊上一跨，悠悠闲闲地逛起了市集。
　　他驻足在一家顾客较少的摊位前，拨弄着摊子里各色的朱钗首饰。
　　不远处坐着的摊主，见那书生一身寒酸气息，摆弄着最次的几个朱钗。理都懒得理那穷酸的书生，径自一人编着首饰。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摊前又多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在为身侧一名娉婷多姿的小姐试戴朱钗，叽叽咕咕地赞着那为小姐。他想这必定是个肯花钱的主，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凑上前去。
　　丫鬟捧着个圆珠玛瑙步摇，笑着道：“小姐，你瞧瞧这个。挑了半天，也就它还显得活泛些。”
　　那小姐以袖掩唇，咯咯一笑道：“就你这小姑子有眼光。”
　　丫鬟为那小姐戴上了步摇，围着她看了两圈，正要开口，就听那摊主拍手赞道：“姑娘好眼光，这摊子里就数这个制的最合我意了。姑娘戴这步摇，一步三摇，配这身锦缎的牡丹花裙，就像是那清晨采露的仙子娘娘，显得姑娘委实是花容月貌，与那天仙般的夕娣姑娘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题外话－－－－－－
　　吴微颜终于下山了，这位小姐，您敢再淑女一点儿吗？
　　这文比较慢热，空腹我在纸上已经写了近二十万字，电脑里存了十几章，所以读者亲亲们不用担心没人填坑，空腹会一直更下去的！
　　下章预告：微颜入华府，越王爷出场！
　　

☆、第七章  这店铺我承包了

　　那小姐螓首微垂，面上含羞带笑。
　　丫鬟拉着小姐的手道：“小姐小姐，家里那件鹅黄凤仙的团花缎子裙，和这步摇也正配。后天越王爷不是就要为西梁质子择妻了嘛。我听西苑的姑娘们说，她们主子见过那质子一面，真真是风度翩翩，未尝不是良人。虽是质子，但回西梁就成了王。反正老爷已经为您向越王爷传达了意图，何不打扮妥帖些，衬衬我家小姐闭月羞花如花似玉的脸儿，让那质子选去。择了良胥，老爷定是欢喜的。”
　　身旁的书生听到“如花”二字，抖肩瘪笑。抬头瞄了那小姐一眼，长的果真有几分姿色。但在书生眼中，这十七青春的茵茵少女，嫁人，早了些。
　　这书生走进一家“缥缈”首饰店，各色贝壳、珍珠项链陈列在货柜，正午日光射向多宝阁，棕红楠木放置的琳琅珠宝，散发柔和的光晕。目光所及，圆门内的庭院满是青草和香樟。妇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在香樟下围坐成几桌，人手一块布满细小孔洞的白布，渐变的三十几捆线团，由圆桌上分三排排开，似截断了雨后的天虹。
　　店小二迎来，道：“敢问这位客官，您是选首饰，还是要挑十字绣？”
　　书生对他勾嘴一笑，摇头，清冽的嗓音缓缓道：“首饰、十字绣买不起，不过这店铺，小生银两，倒是绰绰有余。”
　　小二被他的话弄得先是鄙夷再是嘲讽，收回微笑，眼中却对这白面书并非轻蔑，却是生有了几分警惕。这书生虽衣着简朴，但气质似是不凡，不像玩笑。心想，莫不是越王爷幕僚，来此地考察民生？又或为其主置办产业？思索过后，沉声道：“客官瞧不上小店的首饰就请回吧。”
　　书生没听到一般，对小二的笑容更深。手摸脖颈，将脸上一层薄皮缓缓揭下，露出黄面，笑问：“那小生不买店，住店可好？”
　　小二啊地一声，眼底欣喜迸现，赶忙将黄面书生请到楼上，书生笑着颔首道谢，熟门熟路上了二楼。小二急急忙忙下楼对女掌柜高声叫：“夫人快去看看，老板娘娘进货回来啦！”
　　——
　　阁楼上，吴微颜坐在靠窗户的茶几处，向花夫人问了店里的状况，同她商量会员制和给她分红的想法。她在吴微颜的再三劝说下，欣喜而感动地接受了她的分红，暗中对这位仁厚老板的好感益添了几分，后就差人搬来吴微颜寄放逆旅的几筐纸玫瑰。当看到筐中能以假乱真的红玫瑰时，花夫人惊讶不已，虚心请教吴微颜这纸玫瑰的折叠技巧，被她调笑：“夫人莫不是花仙降世，爱花爱到姓里去了？”而关于为何要制这么多花，吴微颜仅答道：“不过是接华家十五的单子罢了。”
　　当掌柜小二们退下，吴微颜这才扶着额，靠着窗框，难掩疲态。
　　十几日里，先是翁几许断了联系，陆渊后又失踪，冬青门虽稳定，但风信子的离去着实给了它一记重创，来聘雇佣兵的财主也渐少。吴微颜下山将要事处理完，便马不停蹄去了奉定城进首饰店的货。她自诩胆子不小，近来却频频从梦中惊醒。而梦，不再是雪夜情人，却是被殷红鲜血溅了半身的自己，和血泊中青衣白发的男子。
　　她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通那个暴脾气残废是如何取下武功高强的风信子一节喉骨，让他在濒死之时仅能勉力沾血写字。她不懂为何风信子会对那人的身份缄口不言，不让报仇。她不明白若是有心置风信子于死地，为何偏偏在那日下手，又不去谨慎探明风信子死活。莫不是风信子知道了什么被他灭口？莫不是他武功已经恢复？
　　手中玫瑰不知何时已被揉的变形，全然没有像真玫瑰般的娇嫩，反而生出一种邪佞的美。似是那日风信子口中凝血，又似是猛兽张开血红色的大口去舔舐食物。
　　她理着思绪，总觉着事发蹊跷，猛然想到或许，不，必是冬青门出了内奸！
　　——
　　南郭城华员外府邸，两名小厮带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翩翩少年，抱着十几捆玫瑰从侧门进入。
　　置身在这世家门庭，吴微颜突然有了一种点秋香的冲动。虽然这里不一定会有叫秋香的丫头，但至少有位华家二小姐。
　　随行的两名小厮，与吴微颜热络的交谈，迅速建立起了革命友谊。
　　路过华府厅堂，她隐约听到一位豪迈大笑的人说道：“原老先生见外了，明日越王爷接小女进京，你我几代世交，小女大婚和中秋游园可莫要推脱啊！”
　　她一时摸不清华府的中秋联欢活动。用胳膊肘戳了戳瘦高个的华全，状似随口地问：“中秋不过小节，为何要办的隆重？”
　　瘦高个的华全却底气十足地仰头，嘿嘿一笑道：“吴小弟有所不知，往年中秋，不过是我们这些下人放几日假，办个赏月会。今年啊，可真真不同。”
　　吴微颜问道：“哦？还有更喜庆的事？”
　　华全反问她道：“吴兄弟可知这人生四大喜事？”
　　吴微颜思索些许，据说这华员外是著名的妻管严，没纳小妾。就连子嗣，也仅先后一儿一女，独子年幼夭折，遂对女儿的管教与疼爱不下男子。思索后，道：“便是言知晓，那今年也未有大旱，你家就一位小姐，非中状元，娶妻妾。莫不是刚才那位原老先生游访？但这儿也并非他乡啊。”
　　旁边矮个的华福笑道：“哈哈，华全你这弯子绕的大了些啊，哪是娶人之妻，分明是嫁己之女。”
　　华全继续笑道：“咱家二小姐被选去做西梁质子的妻室，越王爷亲自接人。越王爷！那可是王爷啊！不说咱华府得弄得多隆重，至少也得体面些，万不能丢了我家老爷面子。再者说，要不是越王爷，吴小弟你这花得卖到明年去了。”
　　吴微颜点头称是，又向他俩恭喜了几句。
　　一日下来，吴微颜借着华全的关系，在下人中选了几人，将滴了玫瑰香精的纸花，一个个插在正门前的两片空地和后院里。省了洗去一身汗的工夫，向出来观赏这秋日玫瑰奇景的华员外、华夫人、华二小姐解说玫瑰的寓意，附赠吉祥话一箩筐。
　　玫瑰的芳香沁满整个华府。华二小姐对纸玫瑰喜欢的紧，当即取了两支放在香闺之中。吴微颜本在想，方才听到的原老先生未出现，随后注意到花丛边罗裙女子，这才认出，她就是前几日在小摊上买步摇的那位美女。
　　“好好好，做的不错！领赏去吧。”华员外见到这新奇事物，想那越王爷明日定会称奇，便高兴地唤了华福带吴微颜去领赏银。
　　——
　　踏出华府，已到日沉时分。
　　吴微颜本着勤俭节约的美德，去附近小巷子里的路边摊随便填填肚子。时不时有乞丐一瘸一拐地跑来行乞，又被摊主一个个赶走。她只觉乞丐数量颇多了些。
　　忽而脑中灵光一现，一个主意在脑海中勾勒成型。
　　半碗面下肚，就已饱了七分，她被这实诚摊主弄得有些噎，赶忙喝了口面汤。
　　这时，一主一仆两名男子走来，那主子在阴暗的巷里行走，看不清面孔，只觉他走路轻飘飘若无骨，十分柔媚的样子。那仆人侧立在光线较明的地方，仅瞧衣着，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打量完二人，吴微颜埋首专心吃面。这面条劲道有韧性却不失滑嫩，想必摊主揉面醒面用了心，花一番功夫，手法老道，看来也并非临时做这一行。第一口面香清淡，第二口麦香冲击，第三口肉香交杂，第四口回味无穷。这般技艺，就是吴微颜考了厨师执照的妈妈，也难与之相比。
　　摊上的人渐渐少了，就连反应迟钝的面摊摊主也发现，这往日的饭点，自从那二人来了之后，就只有出的客，没有进的人了。
　　吴微颜发觉不对，果断放弃留在碗底的大块牛肉，在桌上撂下几文钱，笑着对那面摊摊主说道：“老板，您这手艺可真是一绝。不知道有没有兴趣，以后到小生我新开的店里，指导指导厨子，放心，酬金您定。”面摊摊主对他哈哈一笑，停下手中的活儿，道：“这位公子真会说笑，我自知几斤几两，这等好事，交给我市井粗鄙之人，只怕枉费公子一片心意。”
　　书生亦是笑了笑：“我乃飘渺店中短工，寻个掌勺师傅，乃是掌柜夫人之意，此言非虚！”面摊摊主一听这话，见这书生果真不像在开玩笑，便挤着没多少肉的脸笑，连声道好。他在这小地方摆路边摊，来吃的人不少，说他面好的人也不少，可从来没有请他去做人师傅而且“酬金自定”的贵人。且不说运气好了才勉强找个阴凉地摆摊，就是三天两头的小混混收取“孝敬”也让他吃不消，或许这白面书生能庇护他好好做生意。
　　服饰华丽的一主一仆，正优雅地挑着面吃，状似并不在意周身人的行事。一人路过那桌，玫瑰花参杂淡淡兰花的香气，随那人愈近、愈远。那主子停住筷子，原本柔和的嗓音突然喝道：“站住。”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凝滞。
　　那人在昏暗的巷道中转身，问道：“公子，何事？”
－－－－－－题外话－－－－－－
　　存稿快用完了，空腹得专心码码文惹……
　　预告：微颜耍帅，亮瞎钛合金狗眼！
　　

☆、第八章  拿忠诚来换

　　那主子转身，见白面书生面容清秀却气质不凡，着一身朴素却不失大气的藏蓝衣袍，有着清冽甚至带些冷漠的口气，一头柔顺黑发松松束起，纤细的有些瘦弱不似男子的身影。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他似乎能感受到书生向他投来两道审视的目光。
　　仆人上前问道：“公子，用不用……”
　　“不必。”那人挑起几根细面，递至淡粉的双唇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可惜，是男子。”
　　仆人又问道：“主子，吃完面我们去客栈过夜？”
　　那主人唇边泛起一抹冷淡的微笑，道：“华府，去接他日的质子妃。”
　　——
　　市集附近，某个阴暗的角落，几个叼草根的地痞正向一群乞儿收取孝敬，其中一个坐的离他人稍远的乞儿，乌发披散，遮住了黑灰的脸，破布麻衣裹身，却将双手十分吃力地后撑，有意无意地摆出一副悠然的模样。他对那些地痞嗤笑一声，不予理会。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子，没有讨足交孝敬的钱银，被一把扔到刚刚嗤笑的那乞儿身上，那乞儿并没有同情瘦弱女子，反倒厌恶地将头离得远些，但没有气力的手，终是未将那女子推开。
　　“赔钱货！真他娘的没用。”一个地痞对二人拳打脚踢。周围的乞儿都不敢上前阻拦。他们明白，即使帮忙，皮包骨头的他们也注定了要被毒打一顿。
　　黑暗，辱骂，哭泣，充斥着社会的最底层，犹如垃圾堆一般地小巷，泯灭了人性，也让人麻木地忘记反抗。
　　已到了日入时分，晟光斜斜射进巷道，刺入了蹲坐在墙边的乞儿们眼中。一人逆光而来，缓缓向地痞们走去。几声惨呼，地痞们应声倒下。被打的瘦弱女子在嗤笑的乞儿身上停止了哭泣。
　　这一刻，落日余晖驱散巷子里潮湿的气息，转而被淡淡花香所取代。那女子抬起被煽肿而鼓起的黄瘦脸，望向逆光而来的男子。男子看向她，脸上的笑容有如六月暖阳……
　　他清沥的嗓音低声述道：“不想被欺负，拿忠诚来换。”
　　——
　　繁华喧闹市集，一串鞭炮声骤然而起，来往的人纷纷上前围观。唯独一名约莫十五岁的少女，黄面朝天，望着新开的酒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一会儿，人潮便淹没了宝蓝衣裙。
　　近来，宝蓝衣裙的少女没有闲过。
　　这少女一月内习完了穴位脉络诊治，施得一手好针。虽然打斗的功夫基本没有长进，逃跑的本领倒是又上了几层。
　　这少女最近十分忙。忙中有悲，亦有喜。
　　这少女喜的是自己一月前刚装修的飘渺完工。生意还算红火。半个月前又接了华府第二笔花单，使得这店的资金得以顺利周转。
　　这少女忧的是那华府二小姐本该定了嫁给西梁质子为妃，却在中秋之夜改与越王定亲。华员外自然是高兴的紧。大家虽不曾一睹深闺中华二小姐的芳容，但坊间流传着“一抹红香牵红线，高嫁越王二小姐。”的神配传言。本为一桩好姻缘，冰清玉洁的大燕皇室第七子南宫越，配上大家闺秀的华二小姐。但中秋后半个月，华二小姐的迎亲队伍在三里玫瑰夹道送行的路上向镐京进发。世人多说这华二小姐是得了天上仙女的恩赐。生得娇憨，又在花神的祝福中出嫁。一时间，玫瑰成了达官显贵，夫人小姐们在后院中最宠爱的花，可中秋已过，哪儿来的鲜玫瑰。于是夫人小姐们在奇怪这华府秋后还能让玫瑰绽放的同时，只能在背地里抢着玫瑰种子，等来年八九月再一嗅馨香。谁知华小姐被越王纳妾的第二天，便死于刺杀。华家唯一的后代，就这样仙逝了。传言说越王与华家人悲痛不已。，特别是越王，赤巨资在其府中修建一玫瑰园，以祭奠佳人。华员外官升二品，拜为礼部尚书。
　　吴微颜折玫瑰时，便会想起那华二小姐，想那日小姐主仆对话，毫无芥蒂的样子，估计华小姐也是个温婉善良之人。可惜啊！只能叹红颜薄命。华家举家迁往大燕都城镐京，她则少了个可以宰的肥户。
　　这少女还有一喜，便是那日收留的乞儿之中，有一黑发少年，器宇不凡，行事狂傲，目中无人。有些武功，却落入乞丐之列，没有吃饱的马，自然无用武之地。这少年自称何志，每日教习这些乞儿武艺，她倒也省了将兰草园的秘籍拿出来用。吴微颜见他的第一次，他眯着黑发下掩藏的双目，将她打量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日她是男扮女装。第二次，则是受他指点武艺，自己装作完全不懂的样子，放低身段，开始讨教。武艺虽无明显进步，但基础着实扎实了不少。
　　这少女的最后一忧，便是几天前派何志同学去大理进行长途贩运，谁曾想，这一路上匪患猖獗，顾了镖局的商队也能被大理土匪所劫，全队覆灭，尸首被当地官府下葬在官道不远处。
　　吴微颜那个肉痛，痛失一员爱将啊。
　　——
　　这一日，吴微颜抱着账本，痛心疾首。一个半月前的那次心血来潮，调人去大理通商，损失了整一辆车的纸花、半车贝壳项链和半车十字绣，虽说那些成本本就不高，而自己只是抱着宰肥羊的心态，但那笔损失再小也是损失。这也打乱了她一个月后开花店的计划。
　　她在街上游荡，一方面是散心，另一方面则是想给自己在镇上置办一套宅子，一直住花夫人家总不太方便。
　　时值深秋，红枫落火，天朗气清。
　　吴微颜不知什么时候游荡到了城郊。她靠在一棵梧桐树下闭目养神，想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比如自己一下子穿到了古代。
　　她安慰自己，接受现实吧孩子。可想到在自己生死攸关之时，推了她一把的星期五，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过最近星期五的肚子吃成了个皮球，没力气往自己肩上爬，让她倒是轻松了不少。她总感觉星期五这只松鼠太过通晓人性，特别当是翁几许、陆渊等男性生物靠近时，星期五就会爬在她肩头呲着两颗大门牙对男子张牙舞爪。想到这里，吴微颜忍不住闭着眼睛勾了勾唇。真是个护主的宠物。
　　星期五算是和她从现代来的，她不知道现代那边怎么样了，明明想好好给未央过个生日的……可惜水果罐头还没给习林，psp还在未炎常趟的沙发垫底下，可惜手机没带，连白学长都见不到，以后也听不到裴沫容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背影，放学走在他身后时，体育课跑在她前面时，礼堂内他坐在前排时，还是细雨中默默离开时……
　　神明一刀劈裂了时空，让他们在刷游戏看番剧的时候，她只能在彼岸之乎者也。这道鸿沟，或许连时间这个庸医，如今都不能死马当活马医。
　　吴微颜笑了，闭着眼摇摇头，那个大魔王肚子里整天滚着坏水儿，腹黑又爱整人，又怎么会顾及她好不好呢。
　　一阵秋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半黄的叶子落下，盖在了吴微颜掌心。
　　吴微颜缓缓张开眼，拿起叶片的动作却突然顿住。视线中，一男子长幔纱帽，古剑青衣，轻握缰绳，闲闲地骑马走在官道上。她察觉这人似乎没有半点武功，却配了把是人都看得出来的宝剑，而他自己却似一张白纸般展现在面前。这人的功底，她看不透。
　　见那男子松了缰绳，飞身而下，白马在男子下马的那一刻便扬踢向不远处的树林冲去。青衣男子下马后，向吴微颜走来，步伐看似坚毅，却有几分僵硬。
　　她定睛看着他走来，没感到他有杀意，只好倚在梧桐树旁，一动不动。
　　又一阵秋风吹来，青衣男子已走到树下，在吴微颜脚前两步处停下，梧桐叶疏疏落下。青衣纱帽人的衣袂被风卷起，纱帽半掀，半面玉颜有一瞬暴露在秋风之中，精致的下颚，上挑的唇角，挺拔的鼻梁，圆润的鼻尖，一双有神却如同黑洞般的眸子，好似能将他眼中的人吸入。吴微颜半张着嘴，看梧桐叶在他身侧落下，恰似为他洗尘的仪式。她一时忘记怎样言语。直到那人的纱帽连最后一丝的摇摆都没有，风静止，一切才恢复了秋日梧桐景。
　　她终于拉回丝丝理智，低头，用指腹摩挲着掌中的梧桐叶。
　　半晌，吴微颜开口问道：“先生，你是……？”
　　“饿了，梅子。”
　　“哈？”
－－－－－－题外话－－－－－－
　　关于这个要梅子的小屁孩儿，大家有猜到是谁了吗？
　　空腹最近发现水真的是很重要的物资，突然想好好感谢一下撞地球的彗星同学。
　　预告：青衣的魅力，我要奖励！
　　

☆、第九章  将国拱手相让

　　青衣人隔着纱帽凝视着吴微颜，伸手指了指她的腰带。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见了自己腰上的荷包。她取下荷包。里面是昨日从兰草园摘的青梅，尝了一颗，酸酸甜甜，味道不错，便随身带了两颗。她握着荷包，撇了撇嘴，想这家伙莫不是是属狗的。随手扔了个去，青衣人衣袖一挥，轻轻松松地接住。
　　吴微颜看着青衣人直挺挺站在他面前，从袖袋中掏出白色手巾，将青梅细细擦了起来，步子未动半分。
　　吴微颜弄不清他为何接了梅子也不走，索性不管他，从他身侧走过，去了林子后面。她回头，那人还在身后，拨着他的青梅。
　　吴微颜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青衣人在她身后跟着她。
　　吴微颜走的越快，青衣人跟的越快，始终和她保持三十步的距离。
　　吴微颜猛的停住，转头却见那青衣人侧着身，若无其事咬了口青梅。
　　看着那青衣人，吴微颜想自己穿的这么简单朴素，应该会让人一看就是个穷人，不是劫财。至于劫色，自己一黄脸粗眉相，想必那天颜般的青衣人是看不上的。所幸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径自向梧桐林深处走去。
　　还未走到，却看两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来，满口都是燕南当地的脏话。看那样子，定不是什么善茬。吴微颜却不以为意，以她的三脚猫功夫，对付一两个没功夫的家伙还是绰绰有余的。
　　城郊之外，深林彼端，河水自上而下徐徐流来，岸边仆妇三两结群，浣洗衣裳。河水不深，清澈地能看见石缝间的游鱼，阳光从山涧射下，只觉是为河水镀了一层金边。
　　这鱼……怎么和从前见过的有所不同。
　　吴微颜刚蹲在河边，鱼群就忽的钻进石缝深处，她看了许久，鱼群却像在同她打持久战，死活不出来。她没了耐心，用木棍挑着石头，将花白的石英石排成了一排又一排。拾到薄页岩就向河中央掷去，页岩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她闲闲地数着：“……六、七，唉，才七下。”随后又去挑，眼看那白色的石英石摆的就快有一米长，她才停了手。抬头，摸了摸胸前的八晶石，望着天空。夕阳西沉，云边已泛上一层霞红。
　　吴微颜站起，沿河边向那群仆妇走去。刚走过那两人，手臂就被握住。她眯着眼转身，厌恶地看了一眼抓住她胳膊的手。“小娘子，日落西山，你还去给谁打衣呢？看你手边也没什么活儿，不如回我家，我那儿有几件衣服，你给洗洗，要不我身上这件你现在就帮我脱了搓搓？”说着，那人的另一只手便要伸过来摸吴微颜的脸，吴微颜将那手拍开，甩臂向后退去，却撞到后面另一个男人。前面那人堆笑着逼近：“小娘子，还是乖乖随我们回去吧。”伸手就来捉吴微颜的领口。吴微颜心中冷笑，抬脚就要让那人断子绝孙的时候，那两人却啊的痛呼一声倒下。吴微颜见一人捂着嘴，指缝间溢出鲜血。另一人一脸痛苦地双手握住脚，在地上哼唧打滚，脚下草已染成了血红。
　　她扁扁嘴，这算是救了他们，还是毁了他们呢？
　　不太习惯看这么暴力的画面，吴微颜别过头去。不过……她向不远处的身侧望去，青衣人依旧在三十步外，学着吴微颜的姿势，十分专心地拨弄着白色的石英石，好像有花儿似的。
　　眼尖的她还是看见了先前摆的一排排白色石英石中，有一排断了开来。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感谢他还是盘问他。算了，管他什么目的，爱跟就跟着，全当多了个保镖。
　　——
　　回城后，吴微颜去新开的酒楼里要了账本便回了花家的宅子，她已经将花掌柜调到了离宅子近些的酒楼，首饰店交给她信任命的副掌柜掌管。查账还是必要的，毕竟花掌柜还不算是她的人。
　　她回到宅子里，便看见青衣男子已经跟她进了宅院，距离从三十步缩到了十步。“你干嘛！”她忍不住了，这是她的临时居所，这家伙干嘛老跟着。
　　青衣人摇了摇瘪下的荷包，吐出两字：“没了。”
　　她无语，只觉得和这家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白瞎了那么好看的脸。抬脚就进了放房。又突然打开房门，青衣人果然想跟进来。
　　此时两人仅一步之遥，青衣人身上清凉的芳草气息扑面而来。她有那么一小会儿晃神。随即抬头，却看见了那青衣人的身影亦是晃了晃。
　　“喂，想吃青梅就别进来。”撂下一句就要关门，却被青衣人玉白的手挡住。吴微颜翻了个白眼，“我进屋给你拿梅子，站这儿别动。”青衣人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会儿，放下了玉白的手。
　　关上门，吴微颜闪进了兰草园，摘下两颗八成熟的青梅装进荷包内，想了想，又装了两个在小瓶里，放入袖中。
　　闪回房后，她打开门，却没见青衣人踪影。
　　这时，花夫人的儿子花雄跑了过来，星期五从花雄身上跳到吴微颜头上，乱抓一通后才跳回肩上安静了些，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吴微颜，怒气未消，好似在说：“丫的，出去玩都不带我。”
　　花雄拉住吴微颜的手，不理瞪自己的星期五，说道：“快来吃饭，我娘做了一桌子好菜！”
　　吴微颜看了看被他拉住的手，皱眉。难道这里的古人都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吗？！她想了想，还是任他拉着到了饭厅，花夫人正端着一盘松鼠鱼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形修长，头戴纱帽的男子，俨然就是那青梅兄。吴微颜翻了今天第二个白眼，此刻她算是体会到那句“有奶就是娘”的含义了。一齐人落座，青梅兄毫不客气的撩起点儿面纱，露出光洁的下巴和细细的唇。花夫人看着他，更加地殷勤为他布菜。
　　星期五不满。
　　这家伙怎么这么爱吃我！
　　花大伯不满。
　　喂，你相公我在这儿呢！
　　花雄不满。
　　娘，我是您街上捡的吧！
　　吴微颜不满。
　　拜托！这不是家宴吗？何时成了青梅兄的接风宴了！话说青梅兄您什么时候和花夫人那么熟了，花夫人您一点儿没发觉这孩子从自始至终都没理过您吗！
　　三人齐齐放了筷子，筷子乒地一声。
　　花夫人置若罔闻，继续笑呵呵地给青梅兄布菜：“瞧你这孩子，胃口真大，来，自家的酱鸭。”
　　三人终于怒了，同步般的齐齐回房。
　　——
　　南燕季秋月末的傍晚，还能闻到几里外吹来的淡淡咸味海风，在人耳侧咻呴煖然。
　　吴微颜的房间里燃起了幽幽烛光。青梅兄孤自坐于大堂屋顶上，丝带般的银河缠绕着清冷的月光，轻轻覆在他略显淡薄的双肩，那双肩动了动，朝向吴微颜亮灯的窗，眨眼间，屋顶已不见人踪。
　　吴微颜照例坐在桌前，查近三天来的出纳，自然没将今日饭桌上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腹部的饥饿，让她隐隐抱怨起来。取出袖子中的青梅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润口生津，充斥口腔的满足感让她不禁叹了口气。
　　突然一股清凉的气息冲进了屋子，吴微颜侧目，便看见青梅兄扬着翩翩衣袂，从窗户跳了进来。
　　她想问青梅兄干嘛？张了张口，觉得这种口气怪怪的。“何事？”吴微颜问完，便转过头不再理会向她走进的青梅兄。她不是一个能容忍自己领地被人堂而皇之闯入的人。记得一次吴习林偷偷在她房间取零食，被她发现，当即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冷战。此时青梅兄跳窗而入的行为，无疑是戳中了她的虚颈。吴微颜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冷清的芳草气息一步步接近，她算着这人若是再上前三步，就算打不过，也要将他赶出去。
　　青梅兄却出乎意料地停住了脚步，脖子向前伸了伸，像是在嗅着什么，举手，指了指吴微颜的左手。
　　吴微颜用左手指了指口中，示意已经吃了。
　　青梅兄又伸了伸脖子。吴微颜仿佛感受到了面纱下，青梅兄瞪着她的眼睛灿若星辰，即使两人仅仅是大眼瞪着小眼。
　　许久，话多的吴微颜终于耐不住性子和他打哑谜，开口问道：“下午你也吃的不比我少，为何向我索要青梅？”
　　“李雪。”青梅兄纱帽下的细唇轻启，声线难得一闻的好听，虽然语气却十足的僵硬。
　　“哈？”吴微颜向他眨眨眼。
　　青梅兄又开口道：“我叫李雪，奖励！”
　　“哈？什么奖励。”
　　“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奖励！”青梅兄的话又多了几个字，但语气依旧僵硬无比。
　　“吴微颜。”吴微颜转过头看账本。
　　“梅子，奖励！”叫李雪的那位青梅兄不依不饶。
　　吴微颜算是摸透了点儿这位仁兄的性子。惜字如金，就算只是被人知道名字，都要索取报酬，真是一点亏都不吃。若是让他背篇《琵琶行》，岂不是要将整个大燕拱手让给他作为开口费？！
－－－－－－题外话－－－－－－
　　空腹今天听到一名导演说了句至理名言，“若是将导演看做一个职业，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拍电影，就像你系上围裙，拿上铲子，要将它炒的五味俱全。”原话与这差不多。空腹也想说，若将作家看做一个职业，着实是无趣的。但我眼中的作品，就像你想将梦中的美好景象呈现眼前，与人共享，从最初你千挑万选晕染力最好的生宣，到提笔勾线，最终落款加印，裱好示于人前。
　　预告：宋世子悠然上场，管教不听话妹妹。
　　

☆、第十章  简直胡闹！

　　吴微颜从袖中的小瓶里拿出青梅，自己咬下一口，再看他，他已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吴微颜勾了勾嘴角，恶作剧的兴味骤然升起。
　　她捏了捏青梅，吞了口唾沫。
　　李雪站在她五步外，亦随着她吞了口唾沫。
　　下一瞬，她将青梅向嘴递去。
　　李雪立刻又上前一步。
　　“为何来这儿？”吴微颜没有将青梅吞入，而是举着手中的青梅，姿势颇存威胁意味。
　　李雪凝立不语。
　　“为何不进城？”吴微颜皱着粗眉问道，将青梅又向唇边凑近几分。
　　青梅兄果真慌了，憋出来两字：“找人。”
　　吴微颜将双手举平，耍杂技般的将青梅抛来抛去。卧蚕眼却一直注意着李雪的纱帽，仿佛纱帽稍有一丝动摇，都可被她明察，甚至放大成牛。她勾了勾唇，目光擦过他的肩头，落入身后黑暗的框里。
　　她突然抬手，向李雪头顶上方挥去。一道青色的影子立即飞身向窗外跃出。
　　屋内烛光幽幽，吴微颜没心没肺的笑容，在明灭昏黄中隐隐可见。青梅还在手中，她笑意隐隐，又是抛了抛，随意地扔向李雪飞走的窗户。
　　“天下吃货一般痴，与你，与习林，都一样。”
　　这一招，百试不爽。
　　——
　　半晌，吴微颜揉揉干涩的眼，合上账本，走向内室，将将穿上花夫人新购的睡衣，却发现被子隐约起伏。
　　走近一看，李雪竟脱了外衣，只着一件亵衣，整个人卷在被子筒里，白色亵衣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玉白肩头，窗几渗透的月光下，露出略泛银白的紧致锁骨。她发现，青梅兄睡觉时，纱帽换成了敷贴的青色面纱，枕着吴微颜的羽毛枕头，耷拉着不算黑浓的眼睫，细眉描摹眼骨，眉角微扬，几缕散发斜斜覆上润白额头，呼吸悠长，被子节奏均匀地一收一放，睡得安详。
　　而吴微颜却顿时一通火气上涌，领地意识再次爆发。
　　“嘭”地一声，抬脚对着床沿就是狠狠一踹！
　　李雪一个翻身，向床沿滚去，眼睑紧阖，眉峰微拢，像是好梦被打碎了般，手中的动作却是一点不慢，出手飞快，一把便抓住了吴微颜光裸的脚踝。吴微颜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被他自我防御行为惊住。她试着挣了挣腿，反倒引起李雪更加强硬的握力。
　　青梅兄的细眉在面纱下拢了拢，嘴中嘟囔了些什么，未待吴微颜听清，他的手腕随意一甩。
　　吴微颜“啊”地一声，旋即被甩飞出屋。
　　这一夜，吴微颜识相地没再去惹李雪，被甩飞后就躲进兰草园，睡了一晚。可兰草园常年夕阳艳红，永不没，永不落，在血红色日光的照耀下，她自然被噩梦害的一晚没了好觉，在床上翻了又翻，心里将李雪祖宗都数落了一番，才堪堪下床。
　　待到时间差不多日上三竿，吴微颜照例梳洗后出了园，踱步去饭厅吃早饭，花夫人告知她李雪已将饭端回她的寝居，然后又开始唠叨这孩子不能这么孤僻啊，说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啊，说男未婚女未嫁李雪不能这么缠着她呀，叽里呱啦，有的没的一通乱讲。
　　总而言之就是，“微颜你劝劝李雪出来吃饭吧，多热闹。”
　　吴微颜无奈，这古代妇人花痴起来还真要命。换做是她，也早跑远了。
　　早饭过后，吴微颜要在店里交代些事，路过她自己的寝室时看了眼，想了想，还是明天再拿账本吧。
　　未走多久，她就感到身后有人跟来。她越是走地快，那人跟地亦是越快。她一转身进了巷子，那人也跟着入了巷子，却突然停住。
　　面前，吴微颜已然正面对着他，眯着眼，冷冷问道：“何事？”
　　青衣纱帽的李雪依旧惜字如金，缄口不语，只扔来一本蓝底线串册子，正是那店里账本。
　　她有些吃惊的卷好账本，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李雪一番，心中愈发狐疑，好似青梅兄也不是他想象的那般愚钝。她不再理会身后跟来的李雪，向店里走去，嘴中却小声嘟囔了句：“肚外蛔虫。”
　　飘渺店虽不及酒楼距花宅近，但也用不及一刻便到了。吴微颜抬头，店门匾额上镌刻着“飘渺”两个烫金大字，她微笑，这可是她梦想实现商业帝国的起点。
　　经过半个多月的休整，店铺俨然焕然一新，墙壁挂着绣成的万马奔腾、锦绣河山、万寿图等绣品，细看起来针针细致入微，有几幅中些许金丝穿插其间，使得远观时，磅礴气势上更添烁人之感。壁柜里摆着成套绣图及用品，一侧则是吴微颜挑中的两个教习妇人，自然都是耐性子，好脾气。一边指导着世家门第的夫人小姐们绣十字绣，一边气氛活络地攀谈，两人招呼着留在店里的七八个女人，配着茶水、点心、瓜果，在圆门庭院内谈笑，哪里有半点金钱俗气，完全是一幅三五女人群聚一起吃下午茶的景象。
　　只有庭院里的人，才明了，坐这儿不到一天便是二十两银子。也因如此，能在这儿落座的，非富即贵，形事却都一副雍容华贵，高傲做作之态。
　　吴微颜与李雪进店后，十字绣店的副掌柜便笑嘻嘻地迎接，吴微颜与副掌柜说了两句，便带着李雪去了二楼。她坐在窗边，看店外人来去匆匆，没想到自己在现代二十几岁后才能实现的愿望，在来古代这三个月便已经实现。
　　恍若一梦。
　　“哎呦！”吴微颜的额头突然被人一敲，转目，果然是高冷雪，她没好气地说：“干嘛烦我，没见本姑娘正忧伤着呐！”
　　“奖励。”
　　“又是什么奖励？”
　　“账本，梅子，奖励！”
　　果然，这吃货爱上青梅妹妹了。吴微颜翻白眼：“这都深秋了，大燕哪儿还有梅子。”又补充道：“说不定昨天给你的就是最后一个。”
　　李雪或疑虑或懊恼地偏了偏青纱帽，道：“不管，奖励！”
　　“奖励你跟着我！”她拍拍就屁股下楼。
　　李雪依旧站在远处，沉默不语。
　　还没下楼，便传来一男一女争吵之声。准确地说，是女子争吵和男子谈话的声音。那男子黑衣锦袍，玉冠高束，背影笔直而坚挺，对面则站着一个粉装衣裙的妙龄女子，面容秀美，却略带稚气，眉头紧锁，小嘴嘟起。
　　那女子对男子叫道：“我不走！我付了两天的银子！反正在院里我什么也干不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关着我！”
　　黑衣锦袍男子语气如身板一样坚毅，带着薄怒的口气说道：“茵儿，回府，这不是西梁，由不得你胡闹！”
　　“为什么，我哪有胡闹！爹爹让我每日练习书法，我是日日认真练着的，琴艺造诣连师父都连连称赞的。我哪里做的不好？难不成是那区区四十两银子？大兄你向来是宠着我的，怎么如今连四十两银子都不许我用了！”
　　吴微颜立在楼梯上听着。想这原来是个铁公鸡哥哥和败家妹的戏码啊。
　　黑衣锦袍男子沉缓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茵儿，莫叫我说第三遍，这不安全，回家！”说完便拉起粉衣女子的衣袖。“放手！我说放手！”粉衣女子挣脱不开，眼看就要被从庭院拖进店里，两边的婆子客人也不敢去拦，明白的都晓得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掌柜的！”粉衣女子的手死死扒住圆门大叫。黑色锦袍男子松了手。副掌柜汗涔涔跑来：“这位小姐，学的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的都要被人抓回去了！”粉衣女子跺脚：“如今我学不成了，都是你们店害的，退钱！明日本小姐不来了。”粉衣女子将气一股脑洒在了掌柜身上。副掌柜已然汗颜：“这……小的……做不了主……”
　　“什么做不了主？我看你就是见钱眼开不愿退钱！二十两银子不是钱啊，你们若拿二两黄金也可以，不退，你看本小姐明日拆不拆得了你这里，一个破店还想讹本小姐二十两银子！”粉衣女子尖叫，连店外路过的行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个个围着店铺门口，亮着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时而几人对店里几人指指点点，低笑那女子不知是谁家的野丫头。
　　这话好巧不巧正传入那女子耳中，她听了那话，胸中气闷，欲疏不可，欲发不得，喊声不自觉地愈发尖锐：“叫你们东家过来，让他看看这钱，到底该付不该付！”
　　“自然该付！”
－－－－－－题外话－－－－－－
　　我胸中一阵憋闷，欲疏不解，欲发不得，兀的喷出一口老血：“打字打得俺手好酸啊！”
　　以后绝对不能图方便在纸上写了！看一眼打一句，效率低不说，眼珠两地转，晃得俺晕呐！
　　预告：这音容相貌，不就是那谁！那谁谁谁嘛！（勾亲们兴趣，别打脸。）
　　

☆、第十一章  日日中秋尔

　　一道清冽的嗓音从楼上传来，众人抬头，目光纷纷向那声音寻去，吴微颜一袭宝蓝缎袍，从二楼徐徐而下，扫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黑衣锦袍人的背影上。“小店开张不久，经营还有不足之处。这位小姐为小店直谏，指出管理不妥之处，自然是值得小店免了这费用的。”话音一落，周围人一阵诧异之声，门里门外围观的人都交头接耳地谈论起来。吴微颜充耳不闻，无非就是些贬赏之言。她走到副掌柜面前，对着粉衣女子和善一笑，目光也毫无敌意地看着粉衣女子，话语却是对那副掌柜说的，“取四十两银子来。”副掌柜立刻称是，回柜台取来了四十两。
　　“给这位小姐。”吴微颜始终面带微笑，眉目间表露初感激之色。
　　粉衣女子此时接过副掌柜交于她的四十两银子，面上却有些讪然抱赫，知晓自己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乱发脾气，将不满迁怒于他人，还口出粗鄙之言，辱人门面，威胁他人，一副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样儿，已然丢掉了十几年的教养，直到火气淡了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黑衣锦袍男子听到这话，莫名地肩膀一抖，好似忍笑，转过了身，面对吴微颜谦然抱拳，声音已磨去了低沉，优雅华丽地述道：“望这位东家多多包含，家妹年纪尚小，不识礼数，冲撞了贵店，给您填麻烦了。这四十两，我兄妹二人是万万收不得的，还是请您收起来吧。”
　　吴微颜笑着与黑衣锦袍男子对视，此刻才看清黑衣锦袍男子的脸，身体却猛的一震，笑容僵在脸上，双唇大启，似是十分震惊，眼眸中却似有万念流转，有吃惊，有欣喜，有疑惑，有不解，随即试探地问道：“未……未炎？”
　　“嗯？”黑衣锦袍男子似是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位十五六岁，黄面粗眉的女子面带吃惊之色，方才姿态从容，此刻却全然僵住。他礼貌地笑笑，知晓她认错了人一般解释道：“在下姓宋，名易边。家妹名易茵。”顿顿又道，“您这钱，我们着实收不得。”
　　此话一出，店里妇人都深深吸了口气，有人怯怯向身侧人问道：“宋易边？是西梁那琰玄玉世子吗？真真同传闻中一般一身黑袍，丰神俊逸啊。”
　　已经回过神来的吴微颜，努力压制内心的汹涌翻腾。向二人躬身，只对副掌柜交代了句，便匆匆出了店。不久，副掌柜收起那四十两，将紫杉制成的繁复团花木片递给了叫宋易茵的粉衣女子，“宋小姐，我们东家交代，若您执意不收那四十两，便请您收下这卡，这是小店的会员卡，凭此卡在小店消费均有优惠。”
　　宋易茵接过卡，对他抱赫一笑，心想这能有父王的腰牌有用吗？目光掠向门口，偏头说道：“这人真怪。”
　　宋易边笑了笑，星眸在眼睑下转动，“未炎？的却……”
　　——
　　出了店门，吴微颜的步子以平日两倍速前进。脑中还是刚才那尴尬场景。
　　怎么会认错人？那人乍看很像，但细细一瞧，难免看出气质比慕未炎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完全就是白学长第二！不过如今，看来得先用冰降降脸上温度了。可越想脸越烧，思绪都纠结到了一起，“烦死了！”她突然停住脚步，仰天大吼，“嘭”的一声，被撞得踉跄，她气愤回身，只看到没刹住步子，撞到自己的李雪，退后两步便杵在那儿定住了。
　　她瞪了眼李雪的纱帽，转身回府。
　　——
　　夜色降临，寒蝉鸣泣，聒噪渐止，莹绿的光点翩飞，一闪，一闪，落在屋顶人青绿的纱帽上。
　　吴微颜手执经络穴位图，一直未有翻动。她的脑中，慕未炎和白学长两人的影子，正慢慢重合在一起。她开始怀疑，穿越仅仅是个巧合？穿来的只她一人？如果那宋易边真是慕未炎，又怎么会对她有温言有礼。若不是，天下哪有那般像克隆出来一摸一样的人。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可脑中那个想法像是飘在浮空，奋力跃起将要触及，它却在碰到尾翼那刻猛然飞起，可以瞧见光影斑驳的轮廓，却终是不可及。
　　不，不是未炎。
　　人的气质虽非与生俱来，但也会在岁月流逝中，一刀一刀镌刻进骨髓。若非脱胎换骨，凤凰涅槃之类的变故徒生，那么改变，也就是下辈子的事了。吴微颜想，这大体就是冯梦龙引那句话时的感受吧。
　　夜色愈浓，银河愈亮。吴微颜揉揉额角，软泥般趴在桌上，模糊的视线中，烛火一闪，一闪。
　　亥半十分，更添萧瑟。她此时感到孤独，若她还在那个钢筋混凝土的繁乱时代，或许三年后就会去abc哪座城，提着她最爱的小黑旅行箱，过一段一个人的旅行，再来就是四年的正色青春，和狐朋狗友蹲在霓虹染遍的天桥上，和带着圆框眼睛的文艺青年在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地过着枯燥却泻火的大学life，也可能与某个打篮球的运动型男生，谈一场此生无憾的恋爱。
　　只要让她每每孤独的时候，能见到妈妈探头进来说：“微颜，咋还在玩手机！快睡觉去。”或是大学里不能见妈妈，但想她的时候，妈妈会第一时间接起电话，像是自己身在女儿的城市一般，详细地报出明后日的天气，说要让你加衣服，说要温度不要风度，说明天给你邮最爱吃的桂花糕去。
　　可现如今，她听不见往日最烦的唠叨声，饭菜里尝不到所谓妈妈的味道，举目无亲，信赖成了奢侈品，每个绕在她身边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她知道花家人都是为了谋生在她身边对她好，她知道星期五只是将她当饭票，李雪是要她口袋里的青梅，陆渊爱极了她的果酿，就连风信子也是因为她可能与蓝鳞有关系才留她在山上，收她为徒。
　　吴微颜埋下头，其实她早就知道，不是吗？不过挑明，只是徒增心涩罢了。
　　原来温暖如斯，关怀如斯，不过十五年一场长梦，终是镜花水月，浮生幻景。当曲终幻灭，燕归梦醒，看清了这人世悲喜，挖出了自己苦道愁肠，便更加奢望那曾经不珍惜，甚至想过逃离的虚影。恨不得一生堕入尘网，随梦浮沉。
　　若问她所欲何求，她会答道：“日日中秋尔。”
　　当李雪从后窗跃进时，见到的便是那纤细的人儿趴伏在桌上，双臂圈住头，烛光忽明忽暗，笼罩她全身，镶上一圈暖色光晕。
　　“生气？”李雪走到她五步远处。“没，你走吧。”吴微颜依旧一动不动地埋着头，声音听不出半点悲伤。
　　李雪似乎误解了走的意思，以为是撞疼了她，便说道：“生气了。”这回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吴微颜却讶于他能听出人的情感，心中酸涩更甚，却不肯暴露心境，硬是加强语气：“我说没有。”
　　李雪偏头看她，看不到她埋着的表情，“你睡床。”又顿了一顿，“奖励。”
　　却在这时吴微颜抬头了，靠在椅子上，透过青色纱帽望着李雪的眼睛，冷笑。她就知道，再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她好。
　　李雪见她冷笑，却觉十分难看。这时，眼前女子却虚空一闪，原地消失。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心中一阵慌乱，内室外室都找了一遍，完全没有踪影。玉手攀上窗沿，将要翻窗，却被秋末凉风猛然吹醒，立在屋内，屏气，凝神。屋子里外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却脚下一软，无力地倚在墙上。
　　没有，没有她的气息。
　　李雪握着袖口，攥紧。脑海浮现那个黄面粗眉，对着她无邪嬉笑的女子。有嗔，有怒，有无奈，有晃着手中的青梅挑唇角的样子。目光时而清澈如泉，时而温暖如晨曦，周身散发淡淡的玫瑰芳香，却混杂着温暖的玉兰香，在她大多数冷清的气场中，显得突兀却不违和。她能对着花夫人笑，对着花雄笑，对着副掌柜笑，对着店小二笑，笑的再灿烂，眼中却始终笑意淡淡，许是生命中缺少了什么让她能够发自内心欢喜的东西。若见到自己突然出现，她还会问一句“何事？”，而他只是想要从她那里得到有她好闻气息的东西，想要更多，更多。今日与她相撞，鼻端便萦绕着她的玫瑰兰花香，深嗅中，甚至能感受到淡香便霸道地充斥鼻腔，想再回味，却已然消散。心中不满，便想要多一些，他要在她的床上，松软不知充了什么的枕头上，再多浸润一阵，排解那种不满的感受，却不知不觉间在那种香气中沉溺，被那种香气吸入玫瑰酥腻的甜柔梦乡。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那样好好沉溺。
－－－－－－题外话－－－－－－
　　空腹今天与老师聊了很多，真的很羡慕那些一篇文章能被千万人拜读的文学家，也曾想过做一名以教育意义文章为主的小作家，记事，或是记录感悟，在快节奏的世界找寻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点渴盼。
　　但后来我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写议论文，总是想着要将自己的感悟，以故事的形式，向他人传达。许是口拙，大道理没多少，总是幻想些不实际的。
　　可这些不实际，却让我深深沉沦，就像是初次舔到蜂蜜的小熊，无论现实这群蜜蜂如何蛰我，咬地我全身布满红肿刺痛的包，都不肯抛开手中的蜂巢。
　　这泰半是执拗了吧。
　　又或是我发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渴盼，便是将自己的或甜蜜、或酸楚的美好，呈现在《容颜未止》之上。
　　预告：颜女儿和青梅兄的亲昵。
　　

☆、第十二章  青纱撩起，面容惊诧！

　　李雪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不曾那样好好沉溺。
　　昨日梦中一片碧草蓝天，云朵被缓风拉扯出丝，远处的丘陵，大白绵羊声声咩叫，周围满是熏香花朵。他正闲适地仰躺，扯下纱帽，伸手去捞天上向他飘来的一朵棉云，却抓到一只细口瓷瓶，他抚到那瓷瓶颈口光滑，弧度圆润，而下一刻他却被那瓷瓶兀然一动吓到，本能地甩飞出去，然后整个世界变暗，天空灰黄，白羊不见，绿草干枯，显出一幕末世姿态。有一长翅膀的白影从他眼前飞快掠过，他想抓住那唯一光亮，却无法施展身形，堕入黑暗，挣扎而起。
　　他看着融融烛光下的椅子，那里不久前有着一个纤瘦的女子，周身镀满暖金色的光。而现在却孤零零留一本书，静静地躺在桌上，和秋末冬初的凉风一样，写满萧然。纱帽下，李雪双目紧闭，手已透过布料将大鱼际掐出红痕，自己却全然不觉痛，又或是不及心中怪异的感觉难受。
　　一个棕黄的物件猛的砸来，他嗅到了青梅的味道。伸手抱住，胸口被那人带着愤怒的力道狠狠砸了一下，却觉得舒心不少。果然，那黄脸粗眉女子又完完整整凭空出现，仿若从未消失一般。
　　她气愤，他喜不言喻。
　　她转身回屋，他紧紧跟从。
　　她扔出了他的青衫，他默默接着。
　　“带着你的青梅，滚，别出现在我面前！”吴微颜吼道，推他出了内室。她只觉鼻尖涌上的阵阵酸楚快教她抵挡不住。只好窝进被子，缩回自己一方小天地，咬着它流泪。她的思念无比强烈，想家人，想习林、未炎、未央、想看手机里白思江穿衬衫的背影，想再见见那个臭屁高傲的裴大花。
　　她想回家。
　　是谁总结出这个无比英明的规律，人在夜深人静时感情最为脆弱。吴微颜在被子里已经被放电影式的回忆杀，杀的体无完肤，只能呢喃着：“妈妈……妈……”
　　床边一陷，一支清润如玉的手臂滑入她被子，从她的双臂下穿过，肩臂一紧，将她拉出了自己的黑暗，被放在了那人双腿上，大手僵硬却又安抚似的抚弄她额前细碎的流海，一下，两下……
　　吴微颜睁着被泪水氤氲的卧蚕眼，只见他光洁的下巴，紧抿的双唇，似乎在做着什么斗争。她冷笑，兰草园的青梅尽数摘给他了，这个家伙，若是听见奖励没有，下一秒就要将她抛飞了吧。
　　她闭目，哭声已止，只剩不能平复的抽噎，静待着李雪开口要奖励。却感到额前的手拿了开来，睁开了眼，眼前一只玉白的手，长指正捻着一颗青梅。
　　“微颜，不哭，给你，是奖励。”
　　吴微颜看着凑近眼前的青梅，鼻子也被青梅酸化了一般，一把夺过，翻身趴在李雪腿上，“哇”地一声将泪水倾泻。
　　秋夜的凉气侵袭这屋内温暖的人气，清晨的阳光却将它驱散。
　　吴微颜推开天窗，除了微肿的眼睛外，全身都神清气爽。
　　今日要去她的飘渺接货，白海的珍珠三百颗、西梁的玉匠三名、两箱西梁摩豁城的羊脂玉、沿海渔村的贝壳珊瑚、和天青城出产的四季软棕线，样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材料。她相信大隐隐于市的奇人不在少数，那么要树立诚信与小店的良好形象，品质必不可少。
　　若仅是货的话，吴微颜大可吩咐两句便罢，但这三名玉匠，却委实不敢怠慢。她换上一身深蓝水纹纳绣缀纱锦袍，素面朝天，不，是黄面朝天。她可不想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早早丢了小命，黄面也算是她在危急时刻能够金蝉脱壳的一个法子。
　　早餐依旧是与花夫人、花大伯、花雄三人和星期五一通用餐，她吃不惯古人的两餐，花夫人便依了她做成三餐。花夫人又拉着吴微颜说了几句，无非就是李雪同学来不来吃饭的问题，她也没办法，李雪同学固执地要吃两餐，固执地要端回卧房吃，固执地霸占她的羽毛枕。只要是他坚持的，再要劝他，他都会开启屏蔽模式——说吧说吧我不理你就是。
　　也正因如此，她在那些事上从来都没赢过这位大少爷。
　　她走出饭厅，踏着石板路向门口走去，星期五及时从饭桌脱身，跳上了她的肩，用沾油的毛蹭了蹭吴微颜的脸。她最近也只是断断续续地见到星期五，许是以为她不在家，便去哪儿藏松果了。她用指腹点了点星期五翘起的黑珍珠鼻尖，星期五乌溜溜的眼睛似乎在思考吴微颜的卧蚕眼下的蚕宝宝怎么一夜间肥了许多。吴微颜笑了笑，顺了顺星期五松软的棕毛。
　　身后衣袂声起，她知道，是李雪。深吸一口气，转身，鞠躬道，“昨日不该将脾气迁怒于你，对不起。还有，昨天……谢谢你。”语气里百分百都是诚恳。
　　李雪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青纱下看不见李雪的表情。
　　李雪从身后拿出一个棕黄色的布袋，正是昨晚吴微颜扔给他的那个青梅袋子。他晃了晃袋子，表示——看在这袋梅子的面上原谅你。
　　吴微颜失笑，走向马车。肩上星期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恶狠狠瞪了眼李雪。
　　她释然，就算别有用心又怎样，吃货们的心思只留在美食上。就像李雪和星期五的，就像……世界彼端的吴习林。
　　吴微颜上了马车，撩起帘子想问李雪去不去，却只见他藏青袍角从她脑袋擦过，然后车顶轻轻一声，他已然立在车顶，抬头看着天空，总觉得不太舒服，躺在车顶，还是不舒服，看了看路过的马车，又看了看身下，拔剑，摆手一削，露出了个圆形的天窗。
　　李雪看到了马车里拿着书看他的吴微颜，卧蚕眼微眯，斜倚着车壁避开阳光。李雪往车里信手扔了个青梅，准确地落入吴微颜怀里，表示满意。吴微颜看着怀里的青梅，指着马车小几上摆的月饼。一剑破空而下，从车顶天窗戳住了月饼。
　　李雪一指挑开了面纱，提起清风剑，雪白贝齿轻咬剑尖的月饼，似是在试硬度，然后两三口吞了下去。
　　吴微颜却无法抑制地张着嘴巴，盯着李雪刚刚放下的面纱。她曾以为裴沫容是略带邪魅无比俊美，以为白思江是自带光环无比圣洁，却不想原来还有这种阴柔与阳刚同在，邪魅与圣洁并存的美人，这种样貌，实在惊为天人，如果表情不是那样僵硬，简直就与玖兰枢有一拼！
　　怪不得要常年遮纱。
　　吴微颜内心的澎湃，李雪自然是不懂的。他收回剑，衣袖一挥，遮住天窗，一口青梅一眼蓝天，只觉心情大好，连萧瑟干燥的秋末枯风都吹得让人舒爽。
　　下车后，吴微颜接车队、点货、指挥搬箱、结账，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连轴转，到了未时，才将手上的事忙完，同李雪坐在一楼喝茶等那西梁玉匠。
　　时至暮天，夕阳西下，晚霞用它几近消磨的热情，占领了半边天。副掌柜搓着手站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向街口望去，口中碎碎念着：“可万别出了什么事啊。”看那样子，店小二倒是笑他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吴微颜依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左手磕瓜子，右手翻摩豁城羊脂玉车队领头贿赂她的话本，当时他拍着胸脯说：“那大师绝对一顶一的好手，就是奇人都有些怪脾气，那三位可是出了名的说话没准头。”
　　她现在才明白，原来准头的准，是时间的准。
　　李雪同学正坐她对面，乐此不疲地用玉指捏着签子拨弄茶杯里的青梅肉，一会儿戳几个孔，一会儿添些热水。
　　吴微颜告诉他这叫做青梅绿茶。
　　吴微颜见天色不早，起身与副掌柜交代了几句，打算明日再来。然而她前脚刚跨出门框，就被李雪单臂拦回怀里，脚尖一点，飞到马车顶。
　　她被脚突然悬空的感觉惊了一跳，直到触及车顶，才稍稍缓了过来。
　　再看刚刚落脚处，三片薄刀生生插进了石板。
　　街口，三个布衣人并排站立。
－－－－－－题外话－－－－－－
　　声闻于天同学么么哒，谢谢乃帮我注意首推！两万一一次首推，两万五一次，真是让空腹受宠若惊！谢谢亲们的支持，我会继续恶补古文知识，为各位读者呈现一场更加精美华丽的《容颜》哒！。
　　小私心…昨天尼桑生日，生日快乐，尼酱！今天嘛……呆瓜生日快乐！一直那么呆下去就好惹w=~
　　最后预告：颜女儿的特种军！
　　

☆、第十三章  不破不立

　　头发半白的布衣人仰天哈哈笑道：“看，我刀最近！”
　　矮个布衣人轻哼一声，道：“没见地下那发丝吗？不是我，那是谁削的？”
　　短襟布衣人说：“嘁，若非我先出刀，等人回去，你们俩老头也发现不了。”
　　头发半白的布衣人顿时炸了毛，涨红着脸，指着短襟布衣人的圆鼻尖叫道：“小子诶，骂谁老头？少白头晓不晓得啊！”短襟男子侧身闪开他的手，邪笑着突然一把抓住半白布衣人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薄刀，飞快一翻，向手中白发斩去。
　　半白发的布衣人大惊，一连退后三步，可为时已晚，他只得心疼地捧着白发，又咬牙切齿地对邪笑的那人说道：“好小子，敢削大爷烦恼丝！”话音未落，便一掌向短襟男子挥去，手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两片玉刀。
　　“不想活了你！”一声爆喝后，两人你一拳我一掌地打了起来，大小刀子漫天乱飞。
　　矮个的布衣人扶额：“多大了还跟小孩儿一样！愿赌服输啊，千玉我拿走了先。”
　　两人双双停手，半白头的布衣人吼道：“哪个说是你的？易小子明明说是孝敬你大爷我的！”短襟男子更直接，未说一言一语，飞身就去抢那锦盒，三人不时又扭打在地。
　　吴微颜始终立在远处的马车上观看，心情却不似表面波澜不惊，听这三人的对话，却是一脸肃然。
　　若非李雪刚刚那么一栏，恐怕自己下半辈子就得杵拐杖走路了。
　　玉刀入地三分，更不像是只会一两手的三脚猫可及的。并且其中一把玉刀旁侧，果真有一截断发。这得是秋毫可察目力才能及的啊！仔细想来，便为他三人实力暗自下了判定。
　　半白发的布衣人预判力强，矮个的布衣人目力强，短襟的布衣人则是反应力快。
　　这三人，过真不是一般玉匠。
　　见那三人打势稍降，想必力竭，便侧头问道：“能拦得下他们吗？”李雪撇她一眼，从鼻腔中哼一声，似是被小瞧后有些许不悦，随后飞身而去。不一会儿，便将头发半白的男子和矮个男子分别用两根玉指夹着衣襟提来，身后则是跟着笑嘻了的短襟男子。
　　李雪将二人扔到吴微颜马车前，拍了拍手，道：“脏！”
　　吴微颜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闭了闭眼，又扫了三人一眼，问道：“可是西梁三玉匠？”短襟男子笑眯眯地说：“正是，看来我等名声不小！姑娘帮了我，那我便许你问我一个问题。”
　　吴微颜终于忍不住翻了白眼，这人的脸皮堪比裴大花！深吸一口气，用清冽的声音尽量淡定地说道：“三位当真是西梁玉匠大师？不想功夫竟如此高深，微颜未能成为三位刀下亡魂，实是可惜。”
　　站着的一个和趴着的两个，嘴角都抽了抽。那个在熏红余辉中逆光而立的人，嗓音即便清沥明决，一派“公事公办”的语调，虽是夸赞，但也不难让人听出那话中的反讽之意。
　　她又道：“既然三位仅是一时起了玩性，要雕一雕在下，而在下一条贱命也堪堪保住，那就请各位速速收手，留条小命予我多活几载。没记错的话，三位大师应该还与小店有契，三月为期，时到结账，如有反悔，按劳筹两倍算违约金赔付。既然三位大师屈尊来小店教习，在下定当不让大师失望。朱掌柜，好好招待三位大师！”语毕，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整了整衣摆，看了眼断发，挥袖回店，却在店门口突然停住身形，又向侧身让出一步，摊掌，五指指向店内，做出“请进”的手势。
　　言语敬从，笑意嫣然，脸上全无半点嗔怪之意。
　　三位玉匠看她如此，只觉这小姑娘不好惹。
　　反应素来机敏的副掌柜见几位脸色，立即上前扶起了趴在地上的两位，一瘸一拐地进了店，后背却早被汗水沁湿，仅观这三人武功言行，便知自家东家给他找了三个惹事的主。下来的日子，定是无法省心了。他还想多做几年掌柜呀。
　　次日，吴微颜早早来到盐城附近的小渔村，这附近的没落村镇，便是她收留乞儿们的秘密基地。五天前，她催眠术大成，便用它将乞儿中忠诚可信之人一一甄选出来，其余人送去店中打下手，计划一个月后，待这些人学得一技之长便送出店去自谋生路。并非忠心之人，留不得。
　　她取了兰草水给留下的二十人喝下，筋骨较常人好了不少，虽不及泡过兰草温泉的吴微颜，但也比一般练武者强上许多。
　　她将二十人在基地内召集，这是她的第一批武装力量，势必选位头领。她突然想到了那何志，后又感一阵肉痛，可惜那么个将领般的人，一场通商葬送英才，让那人成为匪患刀下鬼，命丧黄泉。
　　她仅可将息，想谁这一生，不都会落叶归根，一抔黄土，葬。
　　即便生前盛才得以重用，一国两番间威名远扬，又或是有奇谋大略，又或是享尽世间豪奢。而后世史书中传扬，至多一本生平事迹，至少，不过蝇蝇数字尔。谁又能逃离这世间注定的结局，是风采卓著的夏侯谌，还是远尘绝俗的嵇康？而她，也不过浮游一只，像小说中那般搅乱世间，仅能以想象达成。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将来的她，虽不是这乱世动荡的导火索，却是使这衰亡王朝更替，最有效的催化。
　　她转而打量这二十人，现今已个个身体康健，摆脱了黑巷初遇时那般骨瘦如柴的可怜样。她选了几人，问过情况，随即解散，安排了三人去首饰店，两人去酒楼。
　　基地里的武器架下，一个十七八的少女，背对着她，身子缩成一团。她想这少女许是遇到了什么事。五天前她来的时候，观察过每个人，未见如此心事沉重之人。拉过一人问了后，才知这少女本非孤女，而是华府的庶出小姐，母亲是青楼艺妓，却在一场欢宴酒酣后，误打误撞怀了华员外的子嗣。十月怀胎，华员外却从未看过她母亲一眼，仅在知道她母亲所生非男后，应了前来报消息的仆妇一声，自此连问都不曾。她出生后便受尽欺凌，知道她身份的人都被华夫人打发走了，她仅以一个家丁之女的身份在华家生存，地位更是连华二小姐家的丫鬟都不如。华家二小姐买的南洋狗伤了她母亲，她情急之下打伤了那狗的腿，华夫人知道后，以犯上之名，叫华员外将她逐出华府。无奈之下，沦为乞儿。
　　五天前，她伴着乞儿中的要好玩伴回城，她的朋友回店里帮忙后，却意外得知她娘亲早些时候，为华夫人端补药时洒到了夫人身上，华员外一怒之下，给了她娘亲二十大板，当场便断了气，草草埋在了城外。
　　而这些事情发生时，她恰好受到吴微颜接济没多久。
　　五天前她知道后，当即借了盘缠飞马赶往镐京，闯进礼部尚书的家宅，欲将那华夫人投井，却惊动了府中护院，当时她已离华夫人寝室仅五步之遥，可护院横空一刀劈来，她慌忙间草草接下，可惜手上飞镖实在脆弱，抵不住大刀。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大刀的力道集中在右手之上，以迅雷之势用左手摸镖飞出，溅了一身血。华府护院正在集结，首先护住的便是夫人寝室，她万般不甘之下，只能连杀几名护院，突破围攻，险险脱逃。
　　现在便成了这副模样，不言不语，不笑不闹，活脱脱一人偶，除了吃饭便是埋头蹲在角落。吴微颜在怜惜她的同时，此刻脑海却划过四字，“不破不立”。这少女受尽欺侮，复仇必是成为强者的动力，是可塑之才。
　　吴微颜走到她面前，蹲下，看少女自始至终埋首不肯动，她也不语，只是静静地观望。周围人见，心中不解，却也未说什么，只是各自练武，时不时瞅一眼这两人。而那少女似乎感受到面前有人，肩膀微不可察地一耸，头却未抬，身形依旧未动。
　　一刻钟后，那少女终是抬了头，而她脸上没有泪，眼睛没有肿，但紧皱的眉头泄露了她心中痛痒。
　　她看着面前黄面粗眉的女子，她看着一月前救她出黑暗的女子，她原本以为看着她笑，心便不悔，原待在阳光中，有云便帮她拨去，烈日便帮她遮阴。而自己却又被娘亲的死拉回深渊，困顿徘徊。她只想一直埋头，强迫自己适应这黑暗，不愿再体会心情从云端跌入幽谷的感受。她不怕死亡，却惧怕那双手沾满粘稠的鲜血，回想闯出礼部尚书家宅，心里恐惧顿生，那是大难不死，逃出生天后，对危险的畏惧。
－－－－－－题外话－－－－－－
　　空腹最近有点忙，码字速度慢了些，不过绝~对！不会断更的，大家放心。每次好友发来消息说上首推或自己无意间发现，心中就阵阵激动啊激动！冠上腹黑这个标签，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也不枉我列了那么复杂一大纲，主线中穿插辅线。估计后面大家才能感受到什么是阴谋阳谋一环套一环，这个异次元腹黑扎堆儿一抓一大把，谢谢编辑大大给咱的定位！
　　预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组织是如何完善的。
　　

☆、第十四章  风羽对风雨

　　半刻钟后，那少女的主子缓身而起，她望着面容沉静的主子，只听她道。
　　“复仇，你还不够强。”
　　……你还不够强……
　　……不够强……
　　嗓音清冽，语调淡漠，却似晨曦破夜，再次冲散晦暗，消灭绝望，打散堕落，指着前路说依旧光明。
　　她的主子走了，却未回首。她主子的身影，依旧迎着阳光。
　　许久，她会心而笑，拍拍身上灰尘，口中嘟囔着：“主子给的袍子，可不能弄脏了。”
　　——
　　基地是一个天然岩穴，中空而广。这几日已被改成了三大间，几小间。吴微颜走到大堂的一处高地，招齐了二十人。他们站成方阵，面容严肃而沉静，不难看出眸中的紧张与不安，只是紧紧盯着吴微颜的面容。她知道，上次在这里开会，她送走了一批乞儿，而如今能站在此处的，都是真心跟从自己，自然不愿走。
　　她整了整情绪，朗声道：“从今以后，尔等便是我吴微颜的下属，应从心里忠于我，从行动上服从我，若不达，便自动请离。这里不养废物！可懂？”
　　“懂。”二十人齐声应道。她扫过一周，目光落在了刚才那名女子身上，“你们可都有姓名？”无人应答，那女子迎着吴微颜的目光，眸子明亮极致，微笑着，同样不语。
　　不再是华家人的她，现已新生。
　　“每人自取姓名，随父母或随我姓吴。以后，这个组织会不断扩张，不止你们二十人，我将自主权交由你们。现在，半刻钟，取个名。一个一个向我报来。”二十人大都是决定了姓，名希望吴微颜来取，而讨论后，一致决定组织叫“风羽”，取意迎风张开的羽翼。
　　吴微颜注意到了，那女子自名吴苇。
　　“风羽即是风羽，便要风和羽般自由。我要你们时刻铭记忠于我，服从我的命令。但并不代表你们在我身边就要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吴微颜脸色放缓：“除了办正事，便允你们笑闹，私下各自相处时，人人平等，不得碍于身份界限，可懂？”而众人一片沉寂，吴微颜看着他们表情惊诧，知晓这泰半是冲击了封建礼教，不同于他们十几年的认知，想这古人的迂腐果真不是一点点，还好青梅兄不爱说话，星期五不会说话，无人在她耳边子曰子曰之乎者也，落得耳根清净，便忍不住笑了，“哎！我的话你们不信吗？”
　　用信……而非命令……
　　她又佯装一副生气的模样，嘟着小嘴，双手叉腰，偏头眯眼说：“本姑娘信用度原来就这么点儿，失败……”众人见这主子这般没有正经，方才一副大气之姿，现在却又是合她年纪一般地俏皮可爱样儿，顿时引得一人忍俊不禁，最后都笑了起来。
　　吴微颜下了高地，拉住一个容貌淡雅秀丽，笑的温婉可人的女子问道：“吴莲姐姐，吴莲姐姐，我能叫你莲姐姐吗？”吴莲莞尔一笑，本以为只不过玩笑，原来，主子真这般平易近人。“诺，主子，您叫什么都好。”吴莲任她拉着，微笑道。
　　“莲姐姐，你可有何爱好？将来想做什么？”
　　吴莲心中一惊，微微躬身道：“回主子，吴莲只愿一生伴与主子左右，为您竭我所能。”
　　而她这话半真半诚，只因见吴微颜面色发黄，便想到了那饿死的妹妹，生前也是一脸黄的憔悴，若妹妹尚在人间，她定要与妹妹一直待在一起，就算，她饿死，也不会抛下她一人去讨饭，让她死前还抓着自己割猪草的镰刀，而不见一面。
　　“什么主不主子的，叫微颜就好。莲姐姐你喜欢绘画吗？女红？医术？莲姐姐想学什么？我这儿有好多闲书，大都看不懂。莲姐姐若学会了什么，可莫要忘了教我。”吴莲看着她，脸上笑意更甚，做欣喜装道：“嗯……这样说来，到是想习一手厨艺，不饿肚子，若能捏糖人、捏泥人的手艺能学得来，闲来玩玩倒也有趣。”闲下来烧给阎王爷那里的妹妹，莫要在那里也肚子，最好有她平日里望而不得的小玩意玩。
　　其实，她知晓的。她不可能不懂书。
　　她听说吴微颜救治的乞儿，有个生了死疾，也就是瘟病，是得知便如判了最瘆人的死刑，从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他人避之如蛇蝎，那乞儿也念断望绝。而吴莲前几日却还见那孩子笑着走出了基地。吴莲知道，主子所作，皆为风羽。若仅仅将他们视为利用的武器，又怎会问之喜好。她不强迫每个人学什么，她让风羽都能习其所好，都有一技之长。她待他们并非亲昵如家人，却用心于无形，若非真心以待，若是虚情假意，又怎得见那女子眼神澄澈，内心空明。
　　吴微颜问了一圈，风羽们大都能接受她的脾性。他们对这主子的态度，口上不说，彼此却都心照不宣。她又待了一早上，与风羽们打成一片，默默记下每人喜好、名字与个性。随后召来李雪，私下里以来年三袋青梅为劳筹，交换他日日来基地教风羽两时辰武学。她知道古人武功大都不可外传，便也没要求他传授到何种程度。
　　她信李雪，才带来基地。
　　她信李雪，定不负所望。
　　——
　　某日，吴微颜在基地一顿闹腾，等磨叽到吴莲下厨，便从容不迫地与李雪留在基地落座蹭饭。不得不说，这一月内厨艺突飞猛进，将菜做的鲜美诱人，道道佳肴让人垂涎。也不知是吴莲有做大厨的天赋，还是兰草园的菜谱顶级神奇。
　　饭桌上，吴文一爱讲段子活跃气氛，吴哲却总是不得消停，一会儿逗逗被羞红脸的吴莲，一会儿叫嚣着要和一脸嫌弃的徐榭决斗，刚说要早早嫁了吴苇这个女汉子，与吴苇正要骂起来，转身却又将话题引向吴微颜。他伸手就要来勾吴微颜的下巴，却被李雪两根筷子轻轻巧巧夹红了手，又被吴苇倒拐子狠狠戳中了腰。而吴微颜笑着在桌下踩扁了吴哲的脚。吴哲痛的抱着脚跳开，大吼吴微颜是个笑面老虎，黑心女人。
　　饭后，吴微颜带着喜欢玉器玉石的吴坚、吴小夫、吴二这三人，赶往飘渺。
　　半白头发的男子和矮个男子已经恢复地活蹦乱跳，成日的乐趣便是给副掌柜添堵，短袍男子则整天摆弄他那把千玉刀。
　　吴微颜带来的人经三人一番打量，推拒无果后，勉强收下了他们。又用了一个上午，吴微颜才套出这三人的底细。他们三人原是黑玉矿上劳工，一次矿难，死伤数百，独活三人，而救三人的神秘玄衣男子，教三人习了武艺，学了玉雕。三人玉雕技艺出师后，那神秘玄衣男子便施施然离开，直到后来才知道那玄衣男子竟是西梁的琰玄玉宋世子。这次世子专程前来大燕庆贺燕后生辰，他们又与吴微颜有约，便随仪仗队伍一同前来。
　　吴微颜提出想见世子一面，三人很愉快地拍胸脯应道：“没问题，世子定会给我等这个面子。”吴微颜黄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谢，知会副掌柜定要好好招待他们三人。
　　三人和副掌柜齐齐汗颜。
　　您现在才好好招待啊！
　　吴微颜盘算着见宋易边，并非她的怀疑未能消除，而是她知晓西梁藩虽冠着藩王属地，这几年却也同大理一般，将“藩王”二字仅留于形式，而实际早已划地为国，自定国制了。这几年来，听说西梁有一暗中武装愈发壮大，早已逾越礼制，而岁贡只是走形式般的，虚报着藩地贡赋，自然上缴也少的可怜。若非大燕水土丰饶，只怕连自身财政都成了问题。而近年来三地犬牙呲互的边界时常擦枪走火，大仗不起，余乱不断，越发紧张，今儿是燕国的士兵越界来大理借茅厕被逮了，明儿就是西梁的菜地被大理的野猪拱了。而断了商路后，边境更是或明或隐地驻下重兵，今三方剑拔弩张，便是一星风吹草动，都会揭起三国征伐逐鹿序幕。
　　如今表面君臣，和平友好。私底下则是窃机放箭，暗流汹涌。
　　此番藩王世子来大燕祝寿，定不简单。
　　一触即发的局势，也是她全力发展自己，笼络势力的绝妙机遇。
　　这轮风雨欲来，于她，未尝不是推波助澜、壮大自身的好时机。
－－－－－－题外话－－－－－－
　　最近好热好热，空腹终于耐不住高温，穿裙子开空调了，三十度真是要热die人啊。大家若是也同空腹一样窝在家里不出去，那就叼根冰棍儿，翻翻《容颜》，涨涨收藏和点击，看看小冰山青梅兄，过一个清凉的夏天吧！
　　预告：啊~啊，夜空中最亮的星。
　　

☆、第十五章  不过惗颜胜己矣

　　花宅饭后，吴微颜便窝在内室，她要搬书，用一个月时间挑出来的书，都要为风羽们搬去。
　　这时轻车熟路地从窗户翻进的李雪，木然望着出现在屋子里厚厚一沓的书，呆愣了好一晌。见她笑意盈盈地坐在桌前，侧头端详自己，他一时间想不出怎么会出现这么多书。然而，他并不想深究，正如他不想深究那日她为何凭空消失，消失的一点气息都不曾存。
　　于是，青梅兄得出一个惊悚的结论。
　　自己竟然开始做白日做梦了！
　　青梅兄神思翩飞间，吴微颜又开始发问了：“小雪，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事？”她笑靥如常。那青纱下万年冰封不冻的面容却好像抽了一下，他僵硬地说道：“清昕。”
　　“什么？”
　　“字，清昕。”
　　吴微颜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笑着道：“小雪的字真好听。”李雪隔着青纱幔帐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个笑容慵懒的蓝衣女子，好一会儿，才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极为不舍地取出一枚青梅，两根玉指夹着递到了吴微颜面前：“清昕。”
　　吴微颜觉得这样倒过来贿赂人的青梅兄可爱别扭至极，她的卧蚕双眼眯成了月牙，“好，清昕！”又将青梅兄的贿赂一指抵回了他胸前，空明的眼神十分认真地道：“微颜。”
　　李雪偏头想了想，一把抓起吴微颜的手腕，将青梅塞在她小巧掌心，“难听……颜儿。”
　　当吴微颜听到难听两个字出口时，莫名地想踹飞这个武功不知道高她多少层的青梅兄，但当理智刚战胜情感，就听“颜儿”两字出口，心口倏忽一暖，却终觉不妥，握着青梅将自己的手掌与李雪清凉的掌心契合，青梅酸涩甜腻的味道在两人间满溢，融合在此时气氛中，巧妙得宜，悄然无息地渗透在二人衣裳间，鼻息中。
　　然而吴微颜却煞风景地来了一句：“你叫我颜儿，我就叫你雪儿。”
　　李雪恫然缩手。
　　见他妥协，吴微颜忽有一种跨过鸿沟深渊的成就感，像是古木佹俄中有了强力支撑，这让她更加欢喜地对青梅兄展开了性向调查。
　　“清昕喜欢美食？”
　　“不，梅子。”李雪指甲划破了青梅皮。
　　“你喜欢烹饪下厨吗？”
　　“不，梅子。”李雪玉指一转，划破了另一边。
　　“其实会做饭会系围裙的男生很吸引人的，你确定不学？”
　　李雪兀然停手，看看她，纱帽却又转向酒楼的方向，随后他坚决地道：“不，梅子。”揭下了青梅两侧的皮，露出了饱满的梅肉。
　　“您就没什么爱好吗？唱歌、画画什么的……哎，清昕，你小时候抓周抓的什么？别告诉我是劳什子武功秘籍。”
　　“短剑。”李雪淡定地回答，玉手将青梅往口中一送，唇齿梅香四溢，满足。
　　吴微颜失败了，放弃了，就差没举小白旗了。果真战胜这个冰山雪还得修炼修炼。她颓然伏于案牍，想着当初问了一圈风羽，却独独忘了李雪，本想补偿，来弥补内心愧疚之感，却没想到这小冰山竟然没爱好，除了青梅无欲无求，小冰山是要升仙的节奏吗！莫不成就是青梅仙子？小冰山这般色若晓春，是仙子没错了！
　　李雪淡定地接受着吴微颜奇异目光的洗礼，然而吴微颜却在补脑这青梅兄飞来飞去衣袂翩翩，腰间袖里咕噜咕噜地滚青梅。若非知晓他轻功了得，还真以为他是仙子呢，男仙子！突然灵光一闪，吴微颜端椅子向李雪身边挪了挪，问道：“清昕少侠，您可觉武功何处不满意？刀枪棍棒，点穴轻功？”
　　李雪抬起青绿衣袖，一节刚拨过青梅皮的玉指从袖中伸出，“第一。”他隔着青纱观察吴微颜，却只见她目光呆呆锁着他的手。他偏头表示不解，伸出的手指却突然被双温热细腻的手握住。吴微颜眸子亮晶晶地直盯着他，眼神激动地说：“那我不是捡到宝了！你教我好不好！”
　　吴微颜深知自己三脚猫功夫不及这飘来飘去的青梅仙子兄，想着有朝一日穿着波西米亚长纱裙，脚尖一点，罗袜生尘，于轻云蔽月的宁夜飘飖蹁跹，遐迩间，罗绮鼓风，髣髴青鸟，施施然落于人间，那简直就是进军女神之路的光明大道啊！
　　冰山雪看着被握住的手，有阵阵暖流从指尖传来。他颤了颤，避开她贼亮狡黠的双眸，半天突出两个字：“奖励。”
　　吴微颜刚想说“你要多少梅子没问题随便拿，咱兰草园物产丰富”的时候，李雪却摇头，低声说道：“不要奖励，你会生气，叫颜儿。”
　　你会生气……
　　她不喜他讨要奖励，他便放弃最爱的青梅，他便委屈只求她不再气恼，他便护在身侧只望能唤她一声“颜儿”。
　　若他无情，哪得默然心动，寂寞清愁。哪得踏遍天下，落脚花家。哪得沉醉酣香，患失患得。
　　若非用情已深，举止间便都自然思虑她。
　　不过惗颜胜己矣。
　　吴微颜松开了他的指，双手回扶住右心，沉下了头。
　　感到指尖的温暖褪去，李雪有些懊恼，低头却见她以奇怪的姿势佝偻，后背起伏不迭。刚想敲敲她低垂的墨首，她却起身奔回内室，锁上门，关上窗，屋内一片沉寂。
　　李雪跟到门前，却突然察觉，三里内，又没了她的气息。他觉得指尖又凉了几分，却不再有前一次那种胸口缩痛的感受，只是没有那玫瑰兰花香，即使风穿堂而过，空气却依然憋闷。
　　颜儿会回来的，他相信。
　　时光似乎故意流地很慢，冬夜静的呼吸可闻。李雪心头越来越紧，十七年来不曾有过的难受感觉，这是比被养父的剑刺中还要锐痛。他忍不住要劈门而入，门却开了。
　　吴微颜欢喜的鹅蛋脸，让李雪心中说不清的安定。任她拉扯自己的青绿衣袖，按下和她一样高的自己的肩，坐在内室案几前，几上白瓷小碟里，摆着一个黄橙橙的小块，亮晶晶，香甜甜，软软弹弹的。
　　他偏头表示疑问，吴微颜抬抬下巴示意吃吧。他用银勺剜了一块，递至唇边吹气，不烫，却是软而冰爽，香甜，嫩滑，入口即化。他忍不住又剜了一勺。
　　吴微颜心满意足地看着青梅兄改了口味，笑眯眯问道：“这叫布丁，好吃吗？我头一回做。”
　　“好吃。”李雪口中含糊不清，精炼地下了结论后，思考着以后要不要将青梅换成布丁。
　　“清昕。”吴微颜垂头，李雪叼着手上的勺子，看不见她眉宇间的神情。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李雪沉默，他不确定，他不敢承诺，他明知一月相陪已经让他舍不得离她而去，已让他能安然入睡，已让他见她笑容便心安，已让他嗅不到她的气息就难过痛苦。却深知有件事必须他亲力亲为，以死相拼，那是他十几年的执念。
　　他却突然觉得什么就要失去了。
　　好半晌，李雪开口：“我……”
　　“我知道，你还要找人。”吴微颜打断她，“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不该这么贪心。”吴微颜抬头道：“谢谢，清昕，这段时间，你信任我。”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瓷盘，嘟着嘴问道：“有在卧室里吃饭的吗？”说完迅速起身往外跑。李雪心中烦闷，不知道是因为吃不到布丁，还是因为方才没能应了她。他两三步追上她，伸手去夺，她却灵巧闪开，咯咯地冲着他笑，眉眼盈盈，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唇侧旋成一汪酒窝。
　　李雪淡定地踩住吴微颜的水蓝裙角，劈手夺回了布丁，青绿衣袖大力一挥，某女嗷地一声嚎叫划破的宁静的冬夜，化为满天繁星中的一员。
　　如此告别，便是最好。
－－－－－－题外话－－－－－－
　　咳咳，俺今天有点小高兴，俺今儿个看到贴吧了，俺今天写感情戏写的鼻子微微酸了点，俺相信泪点高的童鞋是最坚强的对不对！俺在心里默念“俺是亲妈”一百遍啊一百遍。
　　预告：琵琶一曲诉念卿。
　　

☆、第十六章  广袖浮云带妾去

　　人静夜已深，盐城镇守城门卫倒在城门口，喝得伶仃大醉。
　　某屋某妇半夜惊醒，吓得拍醒枕边人：“老头子，快醒醒，有狼有狼。”
　　身旁的人拍拍某妇，带着浓浓的倦意道：“哎，大半夜哪儿来的狼，快睡快睡。”
　　那妇人却不安心，皱着眉，“大半夜里才有狼哩！”
　　“我说老婆子，咱们从村里搬到镇上三月有余，你听那群婆姨们说过谁家娃儿被狼叼了吗！镇上人这么多，狼是不会来这儿的。”
　　“倒真是没有……可方才真有嗷一声狼嚎。”
　　“噩梦了，醒了就好，睡吧睡吧。”
　　——
　　昙花羞合，朝露染枯，仲冬霜见，朝阳日日懒。
　　飘渺店小二半梦半醒，打着哈欠去卸门板，却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自家东家竟像个无家可归的人儿，靠在店门口睡着了！他赶忙跑去叫副掌柜。副掌柜殷勤地问了一番，初醒的吴微颜只苦笑着说没事。顺道在店里凑合梳洗了下，便去探望三位玉匠。玉匠三人嬉笑着告诉她估计世子明日就能到店里来。吴微颜笑以道谢，又在店里待了会儿，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出店在宅子到基地的必经之路上晃荡。
　　猛的后背一凉，吴微颜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转身，身后茶楼热闹如常，并未发觉异样。她偏头端详这小二层茶楼，耳边传来愈近的风卷衣袂之声，一股微凉的青草香扑面而来。
　　是李雪。
　　街上行人目光皆随着那青衣纱帽，衣袂翩翩如仙子降世的身影从沿街屋脊，随他落在了吴微颜身上。青梅仙子美则美矣，不过，吴微颜想叫他能不能换个姿势，怎的非要把她夹在胳膊底下飞啊，即使这个待遇比那西梁三玉匠上了一两个档次。她瞪着青梅仙子白洁的下巴无声抗议，仙子却毫无察觉，点着屋脊，扬着衣袂，飘身向基地方向飞去。
　　街口茶肆二楼，一袭黑袍的男子，侧身立于窗前，指尖半挑竹帘，目光凝在街口青蓝两道交织的身影上，望着他们身影渐飞渐远。男子手轻轻一颤，竹帘啪地落下。
　　透过竹帘缝隙，黑袍男子道：“水渊，查查方才那个蓝衣女子，你认识的。”
　　水渊从屋顶无声落于男子身后，他谦卑问道：“女子？”
　　“对。”黑衣男子目光落在半跪的水渊身上，嘴角含笑，“飘渺，那个叫吴微颜的女东家。”
　　水渊脊背显然一僵，片刻后答道：“诺，主子。”
　　一刻钟后，黑袍男子闲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手指骨节轻脆地敲着榻板，悠悠闲闲伴着琵琶声打着节拍，凤目敛睑，玉冠微斜，嘴角若有似无地勾着些许赞许的弧度，侧首听着幕幢里琵琶女浅吟低唱。
　　……皑皑琰玄玉，落落锦衣扶。
　　……初见君，意相许。
　　……此情去兮，凄凄沥沥。
　　……此情许兮，偎偎依依。
　　……广袖扬浮云，可会带妾去。
　　……暗沉英姿，华宫高阁。
　　……不求登台，但念一缕青丝系。
　　……从此相依，郎情一片妾有意……
　　琵琶女忘情吟唱，波澜盈盈的水瞳里，满满都是幕幢前雍然的男子，满满都是浓切爱慕情意。
　　“主子。”水渊无声下落于美人榻侧，他垂头，单膝恭敬地伏地，不敢看黑袍男子的背影。
　　黑袍男子勾翘凤目微眯，状似悠然地瞧着幕幢里的琵琶女，“说吧，无碍。”
　　“吴微颜，大燕白海郡东城县吴氏商贾嫡女，与其父贩货时遭匪失散，被小渔村花氏所救，两月前入盐城县经商，名下有一首饰店飘渺，有一酒肆，现住花家，泊夕路二号宅。”
　　黑袍男子黑瞳一转，望着水渊，悠悠道：“另外……”
　　水渊低头，僵硬说道：“吴微颜，来历不明，似与风信子有干系，今年八月被风信子在海边所救，似是漂泊而来，言行举止奇特，装束怪异，或是白海海岛人。与霍止并不相识，医术普通，没有武功，名下有一酒肆和首饰店，现住花宅，近来行踪神秘，与冬青门少主李雪关系甚密。”
　　“好，下去吧。”
　　“还有一事与其有关，一月前与主子您同行的三位玉匠师傅，是由吴微颜所请，来教习首饰店中徒弟。”
　　“知道了，下去吧。”
　　“是，主子。”水渊正要无声退下，那黑衣男子开口道：“等等。”他并未对水渊再说什么，而是向着幕幢方向招了招手：“你，声音不错。”
　　琵琶女听了一惊，脸庞浮起霞红，踢着罗裙缓步从幕幢中走出，一脸羞涩，垂首立于黑袍男子面前不远处，向他优雅一福，道：“世子谬赞江夕了。”
　　“刚刚那曲儿，可是为我所做？”黑袍男子支手卧在美人榻上，一脸兴味。
　　琵琶女腮上血色晕染更甚，头又低了几分，一副弱风羞怯之态：“回世子……小女子一时感怀而作。”
　　“既然如此，你可愿跟从与我？”
　　琵琶女讶然抬头。
　　美人榻上，男子上挑的凤眼斜睨着身侧香烟袅袅的熏炉，并未看她。
　　她不可思议，从未想到真如自己所愿，“广袖浮云带妾去”。
　　欣喜不已的心情表露于脸。
　　半晌，她绽一脸明媚笑靥，罗裳内的双臂缩紧，抱起琵琶，坚定答道。
　　“夕愿一生相随！”
　　——
　　吴微颜在李雪胳膊下嗅了一鼻子舒坦的青草香气，欣赏了盐城郊外半人枯草遍地黄的冬景，一晃神间，便到了基地入口，待吴坚赶着载了两箱书的牛车到了基地前，对他道：“多谢，可惜我这儿真没鉴赏玉器的书，不然也能帮你寻一本。”吴坚满口不用不用，憨笑着挠挠头。
　　她叫人来拿书，十七人立马一拥而上，拿着各自喜欢的书在怀里宝贝着。扫盲完成的风羽，近来的兴趣便是搜罗有方块字的书卷。
　　“嗷嗷嗷，爱死你了微颜！”吴哲兴奋地冲进人群，扒拉开围着吴微颜的风羽，一把抱起笑靥如花的她高兴地转圈。其余十七人还未拉开吴哲，吴哲就觉得身子一轻，后背一凉，不得已松开吴微颜的那一刻，就被一阵风掀翻飞到了空中，嗷地一声，身影不见。
　　吴微颜无奈地抚抚转晕的脑袋，看着众人一脸呆样，以为被惊到了，才完全说不出话。
　　众人却想：厉害，定要学到这招。
　　吴微颜和风羽，以及灰头土脸回来的吴哲同学，在雪少侠手下僵僵硬硬地学了两个时辰。回宅子后，吴微颜死活要拉着李雪去饭厅吃饭，说了一堆什么“饭厅就是用来吃饭的，免得内室一股子饭菜味。”之类的话。而这可乐坏了望雪欲穿的花夫人。
　　吴微颜小吃了两口，趁众人注意力都放在青梅兄身上，自己就偷偷摸摸地溜回了屋子。
　　她一头栽进床里，“爽啊！”吴微颜感叹道，反身将头埋进羽毛枕里，软绵绵地感觉让她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我已经混到连睡自己的床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步，太窝囊了。”又翻了个身，望着床顶，自言自语地叹道叹道：“没办法，谁让咱拳头没雪少侠硬呢。”语罢，沉沉睡去。
　　吴微颜刚入睡不久，被王大妈叨叨好一阵，终于逃脱饭桌的李雪，带着浓浓的愤郁之气翻窗进了内间，想用被子里的味道平复平复心情。却见床上，吴微颜四仰八叉毫无睡相地趴在床上，口中晶莹的液体从脸颊渗进了羽毛枕中。
　　李雪愤郁值顿时爆表。
　　梦中的吴微颜只觉得身子一轻，周身一凉，再睁眼，已飞在半空。
　　“嗷！”
　　——
　　盐城县某户人家。
　　“老头子老头子，我又听到了！”
　　“我好像也闻见狼嚎了。”
　　“怎么办啊，这镇里都有狼！”
　　“明早赶紧叫上二狗娃去镐京，皇城绝对没狼了。”
－－－－－－题外话－－－－－－
　　今天没有写到想写的地方，sad……最近想着换个封面，自己动手做的实在太渣，正在四出寻觅美工大大，当然也有帮咱做了的，本来想换上，可……咳咳……虚化的有些过，看不清作者名字了，不过还是感谢贴吧里的美工大大花时间帮咱！
　　预告：奇妙的约会，和谁和谁？
　　

☆、第十七章  这是喜欢吗？

　　平旦时分，晨跑的基地十七人在回来的路上，发现可怜缩在基地门口的吴微颜，在寒冷的冬季，仅着一件奇异单衣，晨露的冰霜凝在她微翘的睫毛上，微张的唇瓣冻得有些发紫。怎么看怎么让风羽们感到他们这位主子生活得清苦凄切。
　　吴关的小脑袋钻出人群，看见卧在门口石板上的她，呆愣地张着小嘴，凝视着这个奇异的黄面美人主子，不知怎的，眼睛就是转不开，就是想多停留在她身上，也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只能停在她身上。看着她或微笑，或没形象的大笑，看着她笑的弯成月牙的双眸，或沉思时空明地落在某处的双眸，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捏着下巴，看着她高兴时束起的双指。心中就像有了蠹虫，一点点地蚕食心脏般的悸动。
　　他突然有了想就这么永远看着她的想法，那怕她从来不曾过于注意他。
　　最先反应过来的吴文一抱起吴微颜冻得冰凉的身躯，一路小跑进了基地，将她放到床铺上。吴莲端来三个火盆子，帮她掖好被角，知道室内融融暖气温热了她的双手，有了些许血色，众人才一同退出。
　　待吴微颜醒来，发现她自己身在基地，日上三竿，她脑海中闪过什么，猛的蹦起来，跑出隔间，匆忙一番梳洗后，就撒丫子向城内跑去。
　　风羽们看着那匆忙奔波少女的背影，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
　　吴微颜一口气跑到飘渺店，小二看着东家追杀似的跑到店内，扶着柜台喘了好一会儿，觉得着富人也不怎么容易，钱多了还得天天捂着银子，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看来还是小二做起来比较随意，至少性命无忧。
　　吴微颜接过贴心的副掌柜递来的茶壶，一口气猛灌，才平复了机体与心情。她看了一圈店内，目光却被吸引般的落在一个黑衣背影上，那人服饰暗沉，有种低调奢华的小资情调。在一群棉衣的南燕盐城人中，黑袍锦衣本不突兀，可若如他一样被一群女子围着，那即使是小透明都能显得特别突兀了。
　　黑袍锦衣人像是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一般，在众女的重重包围中嫣然回眸，见她在寒冬中穿的单薄，额头却蒙了一层薄汗，呵出的热气凝成水雾，在她脸上笼覆一层氤氲薄纱，有些酣梦初醒的朦胧睡意，更让她像是从晨雾中走出的朝露仙子。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他对她抿嘴一笑，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哀愁。
　　店内气息凝滞。
　　门外又进来了好些女顾客。
　　吴微颜深吸一口气，心里悲哀地默念“该来的还是要来的。”随即，向宋易边走去，带点俏皮地问道：“早上好啊，宋公子，还是……琰玄玉世子？”
　　宋易边面上挂着阳春三月般温暖的笑容，摊手示意请坐，吴微颜坐落，懒散地撑头望着窗外，耳边他华丽雍容的嗓音传来：“随吴姑娘怎么叫，嗯，都如画眉般婉转动听。”
　　吴微颜面上抽了抽，果然还是不习惯这家伙贴着张未炎的脸说这么腻死人的话。
　　察觉到了她嘴角细微的抽动的宋易边，唇角莫名地笑意更甚，“吴姑娘，在下可否称你微颜？”未待吴微颜拒绝，宋易边那双巧舌紧接着道来：“微颜，何事使你这般郁恼？”
　　吴微颜闭着眼在心中默念了十次：这丫叫宋易边，宋易边，宋易边……然后微笑以对：“咳咳，其实对宋世子来说不过一些杂事罢了。”
　　“微颜若是叫在下易边的话，做何事便都乐意之至。”
　　吴微颜又笑了笑，不可置否，刚想谈及通商，却被宋易边截断，“微颜不觉得，这儿不太合适吗？”他的凤目隐晦地扫了周遭眼神痴痴地、羞涩地、满眼桃花地盯着他，和略带轻蔑极度神情撇吴微颜的女人们。
　　杀虫剂吴微颜瞥了眼众人，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笑，就这几十只蜜蜂，可比裴大花招惹的少多了。安之若素地接受对她充满敌意女人的目光洗礼，心想女人性格果然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她甚至有些自恋地想着原来自己黄面还是美的不可方物。吴微颜端起黑釉茶杯，浅呡一口，却听对面椅子轻响，很快，眼睑下多了一人有着修长手指的大掌。
　　她抬眼，看向宋易边。他偏头复对她微笑“赏个脸吧。”
　　吴微颜伸出手，却在半空顿了一下，还将手放入宋易边手中。
　　宋易边略微有些惊讶地一眨眼，随即了然而笑，牵着吴微颜招摇过市，穿过众女走出店。突然他凤目危险一眯，向虚空某处一瞥。吴微颜耳边却是方才路过某妇时，那妇人尖着嗓子说的话，“这谁家姑娘，脸黄的不知道干了什么事儿，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勾引男人……”
　　两人立在店门旁侧，吴微颜不解地望着宋易边，宋易边对她一笑，抬手一哨。远处一匹马扬着光亮的棕毛，从拥挤的大街上破空跑来。
　　店内众人呆愣着目送宋易边端方风姿，黑袍飞扬间，豁然翻身上马，俯身将吴微颜的手轻轻一拉，扶着她的的腰，将她放在自己身前。宋易边弯着唇角，双手环着吴微颜，头低了低，近乎搁在吴微颜肩上，身上淡雅茶香与玫瑰兰花的香气交织，他又靠近了些，吴微颜却有些别扭地缩了缩脖子，宋易边无声地笑了，将她手搭在缰绳上。棕马鼻子呼噜一声，“驾！”扬鞭绝尘而去。
　　两人出了城，御马穿过城郊萧瑟的梧桐林，宋易边猛的一拉缰绳，马儿随即立于小河边。
　　吴微颜记得这是那日李雪救她的河边，若是没有那次相遇，许是此生都不会再遇见有人在夜晚拨弄她的刘海，僵硬地举着青梅对她说：“微颜，不哭，给你，是奖励。”她嘴角不自觉泄了笑意。
　　身后人一声叹息，道：“惜，如今还是畅月，若是如寐月，河边绿新翠方拾，定是个观春赏春的好去处。”随后翻身下马，又将吴微颜礼貌地扶了下来。吴微颜不着痕迹向后退一步，她不习惯与仅见了两面的人就如此亲密，即使挂着未炎的脸。宋易边浅淡一笑，也不道破。两人便沿着河边悠悠散着步子。在外人看来，倒像是一番将定的良美姻缘，双宿双飞一对璧人。若是那女子面容能白皙些。
　　“从来不曾见过，如微颜一般的女子。”宋易边突然开口道，“微颜同我的年龄应相差不大，却能撑起两家铺子。敬之自小便闻得父母说起过，大燕天子脚下，少有愚钝之人。今日一见，才发觉对大燕的那些偏见皆是管中窥豹。如若西梁女子皆同微颜一般，得一手经商之道，游刃于各地，西梁就不会是这般贫苦了……”
　　吴微颜见他不语，抬头，便看见上方的宋易边幽深的凤目凝着自己，好似万般言语在其中流转，教吴微颜愈发看不懂。宋易边忽而转头笑道：“扯远了。本是同微颜来散心，谈这等事岂不坏了气氛。”
　　那人朗笑着，吴微颜在他身侧，一言未发。
　　马儿的缰绳在那人的手上，玄色衣袍被山风吹起。“微颜，你可信命？”
　　吴微颜想了想，违心道：“信。”
　　“那你可信，因果流转，世事轮回？”
　　“信。因果本就是万物之间的规律。如同这水……”她一指身侧的河流，想着怎样说话更像一个古代的传统女子，便动了动那些曾让人头大的地理知识，淡然答道：“水，滋润万物之源，入江汇海，自苍穹而降。须知，江河湖海，皆若壶中之水，烟气上涌后，凝炼为雨。你我身边一股水，何日化为海，何日化为雨，何日在它河中，向东奔去，虽是必然，又有谁可知？因果，亦是如此。即便不被常人察觉，也会循环往复，不曾停歇。”
　　她正思索着自己说的是不是有些超越这个时代女人的学识，抬眼看向宋易边，他的笑意犹在眼中，竟无半分惊讶。
　　“可河水总会入肚，入地。总会有个结局。”
　　吴微颜正想同他讲解水分是如何蒸发的时候，宋易边却接着道：“我信这轮回终有尽头，也信非己物，强求不得，于是一直在等，一直旁观，不知何时，这颗心，竟不自觉入了戏……明知在一侧旁观已是最好，却还是不甘啊……”说道这里，他转头看向吴微颜，淡淡地叹了口气……
　　吴微颜更是听了个半懂不懂，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问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亦是勇者。”
　　她本以为这话出口，会被这位学识广博的西梁世子看不起，谁知宋易边听到这话，竟像是在苦笑，仅是一瞬，便有抬起头朗声大笑了起来，“好，好，好，好一个吴微颜！这日子过的太平静，反倒没了勇者之气！”两侧堤坝回荡着这人爽朗的笑声，如同应和。就连吴微颜，亦是被这笑声震摄。
　　走了会儿，吴微颜的词儿酝酿的差不多了，便委婉地开口道：“方才，宋公子还未曾听微颜说这要求是什么事儿，便如此慷慨应约，我吴微颜向来不喜欠人恩情，有什么条件直说吧。”
　　宋易边踏着遍地枯草，莞尔一笑道：“终是不称呼我宋世子了，但还是不如易边好听。哎，微颜，难道你不信我只有这么个小小恳求吗？”
　　“若仅此而已，对微颜来说，自然是极好的。”吴微颜眼里带了笑意。得亏陪着未央看了几集甄嬛，古人的话说的还算顺溜。
　　“微颜真真是蕙兰心智，被你一语道破，还真有个条件。”
　　吴微颜却顿时想抽自己，丫丫的，我事怎么那么多，直接答应不就好了。不过她审时后，还是问道：“哦，天下竟有宋公子都得不到的物件？”
　　“唔……”宋易边思考状，目光扫过她的领口。
　　吴微颜见他眼神飘忽，雍容中多了几分沉思中的稳重，突然鼻腔有点腥。
　　这小鲜肉真是卖的一手好萌！
　　“要不……我这儿缺一世子妃，你占了这个位置吧。”
　　“噗！……易边……您成功地一句话将咱逼出内伤。下次咱说话能甭迈关子吗？”吴微颜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更不愿早早入了谁的后宫，做什么深宫怨妇，陪一群十七八个心眼的女人比谁脑子转得快。
　　宋易边面上严肃些许，盯着吴微颜，竟然有些落寞，他试探地问道：“微颜，我何处不好？你，竟不愿……”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世子爷，我只能说，对您，谈不上讨厌。”吴微颜避开了他的眼神，清冽的语气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哼！口气还真大！”宋易边背过身，一下像变成了个娇蛮顽橫的人。两厢无言，此刻忽然有些冷战的架势，半刻钟后，吴微颜思虑着可不能得罪合作老板，刚想主动赔罪，宋易边却先她一步转过身来，大力按住吴微颜的双肩。
　　吴微颜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后便是危险的眯眼。她审视着宋易边，只听他皱着眉道：“可我却越来越感兴趣了，对你，怎么办才好……”
　　吴微颜看着靠近她，逐渐放大的一张慕未炎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耳根充血。
　　“微颜？”宋易边温柔地叫出了眼前女子的魂，而那带着清凉甜蜜的玫瑰兰花香，却让他不自觉地靠近。
　　吴微颜被他软腻下来的语气惊了一下，脑袋里清楚地响着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竟然漏掉了一拍。
　　不记得被这是第几次被表白，但却可以肯定是第一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是……喜欢吗？
－－－－－－题外话－－－－－－
　　不好意思啊，今天更的有点晚，咳，十分钟…去寄合约了，开心开心！
　　预告：什么是女朋友？
　　

☆、第十八章  对你不屑

　　宋易边见吴微颜蹙眉犹豫，心中便些急躁。他第一次对女人这样，也从未遇见女人不会对他一见倾心，而自己却如此在意。他惊觉，不知何时，游戏中已渐渐侵蚀了他固守安然的心。
　　“你……可真是没心，即便现在不喜欢，难道以后都将如此？你不应我，莫不成有人已入了你的心？”
　　吴微颜摇摇头，道：“易边可知，我的第一个请求，便是希望你能将雕玉手艺传授于我。而第二个请求则是希望西梁能与大燕两国友好，开通商路，延边恢复经济，而我这个小商贩也能从中谋取些薄利。”
　　宋易边听她这话，语气没了先前的激动，只是淡然说道：“我西梁早以做此打算。段商路不过是一时而已，我二弟来了西梁做质子，断来西梁庆生，燕七战王不久便会去我西梁。有了新筹码，自然不会再以通不通商作为条件。不过先开口者，吃点亏罢了。你若应我，我现在便修书上报父王。至于雕玉，定会教你，可谁叫你不……”“做到了再说。”吴微颜笑着打断了他将说的话。
　　宋易边豁然转身，脸上没有不悦，却是略带深沉的黑眸中放射着异常耀人的华美光彩。这光彩不想是认识两天而关系迅速上升的欣喜，反而有一种千里征伐，终于鹿死已手的愉悦。然而那种华光，转瞬即逝。这时，吴微颜却道：“微颜本是商贾之女，如今也是一店之主。虽说有些资本，可当今统治，乃是遵从管仲之言，士农工商，商人最为低贱。你父王，有怎会让我这个市井之中的低贱女子，做你的世子妃呢？”
　　“微颜是在担心这个啊。方才我也说了，我西梁重农，然而富庶人家却是少之又少。除了天青，农民腹中并没有充盈的概念。我本就支持商贾行业，也曾多次向我父王提及，父王虽口中不说，可近来的政策却多少偏向贸易。再说，我可以为你在天青城附近置办一块田产，当即去了这商贾的名头，又有谁敢说道？”
　　黄颜女子听了这话，弯着唇角，带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美。
　　他试探的问道：“可算是你答应了？”
　　“是。”吴微颜回答的并不拖沓。
　　仅是拭一拭，她可不怕。
　　忽然她被一双强健有力的双臂拉入一人怀中，怀中有清雅而微涩的茶香。
　　宋易边揽她入怀，像是久处荒漠中的旅者见到绿洲一般，满足地伏在她肩头深吸着淡雅玫瑰香。随后他腾出距离，施展轻功，靴尖轻轻一点，跃起数丈。
　　风呼呼划过吴微颜脸侧，她抬首正对上他凝视着她的眼，黝黑的眸子在此刻波澜荡漾，镜子般的，都是她的脸。
　　一举一动一勾唇，仿佛都成了慢动作。
　　而这一刻，不知已刻在了谁的心间。
　　成了永世永夜、盛寒高处，能让谁挂一抹真心浅笑的怀念。
　　两人的衣袍降了下来，两双脚正落在河道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吴微颜被他高高举起，撑着她在空中翩跹。他凤目好看地弯着，眉目间都是满溢的欢喜。
　　良久，他缓缓放下蓝衣翩翩的吴微颜，双手请覆于她双肩，静静地与她对视。当他倾身想要尝尝那两片春桃花瓣似的润唇，吻到的却是两根温热的手指。
　　他疑惑地对她眨眨眼。
　　吴微颜亦对他眨眨眼，问：“你可是做到了？”
　　宋易边一愣，随即放开双手，扬着无奈的微笑，头枕双臂，懒懒躺在大石上。吴微颜亦坐在他身旁。
　　“你总是与那些女人不同。”他说。
　　“我也未曾见过仅两次照面就向人求婚的男人。”
　　枕在双臂上侧头的宋易边，看她侧脸的眼神里有了些许述不清的复杂，用微弱的像是对自己说话的声音道：“你见了，可我还未见到。”吴微颜没有听清，疑惑望向宋易边。他宛然一笑说道：“我说，你说话的语气也是与常人不同的。”
　　她也调笑道：“你应了我两个条件的果决也是与常人不同的。”
　　宋易边挑眉，不可置否，却又问道：“信不信你是让我放不下的第一个女人？”
　　“或许您放不下的第一个是男人。”吴微颜嘟囔道。
　　宋易边将头向她那边凑了凑问道：“什么？”
　　“信不信你是我答应交往的第一个男人？”
　　宋易边凤目一眯，玉冠稍偏，状似疑惑地问道：“嗯？交往？”
　　“男女间在婚前的一种尝试，女子称男子为男朋友，男子反之。尝试后若合得来就成婚，而合不来便一拍两散，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宋易边在心中默默念道，可惜这辈子是无法与你不相干了。
　　她不知道的事还很多，像是水渊就是冬青门的卧底陆渊，像是李雪为何会进城帮她，像是他见她并非一两次，像是他和她为何会在店里相遇。
　　而这一切，仅能让她自己去看破，或是搁置一侧，亦或是擦身而过。他只得喟然叹息。
　　风，变了方向，二人仰天听风观云，沉默良久，却不觉尴尬。河道中央大石被染上蓝黑两道色彩。
　　“其实，本不必如此，直接嫁于我便是。”宋易边起身，看向对面的女子，“嫁于我，你想要的，我能给的，可以完全拿去。开不开商路，学不学玉雕，又能如何？你想要玉食锦衣，富贵荣华。在我身边，不用拼，那是伸手可得的事。”
　　“你若出身于商贾世家，自小随父出外进货经商，游得秀丽山川，品得人间疾苦，学得生存之道。欲振翅时，方可遨游，攀高山之巅，绝长江之水。痛无穷，乐亦无穷。你还会愿意做一只镀金镶钻鸟笼中的金丝雀？”
　　宋易边并不答他，而是微不可察地一摇头，问道：“宁愿遨游天下？”
　　“是。至少，现在是。”
　　宋易边坐起，打量她如此纤细的躯体，如何还承载着纳世间美景与怀的理想。思及自己，初向父皇提请亲自来大燕庆生，虽不是以游玩为主，但外界的山、水、人和风情，让他十八年的王朝生活黯然失色，亦让他开始审视自由于己的重要性。不在父亲的监视下，像鸿雁一般，摆脱牢笼，振翅翱翔。虽然明知这一世仅能远眺，虽然明知那事胜过她胜过自己……
　　他想：比之微颜，他才是可怜人罢。
　　宋易边长疏口气，起身揽她回了河岸边。
　　二人一路，并无言语。
　　——
　　天色将晚，烛灯初上。
　　宋易边与吴微颜在原华府附近那家牛肉小摊上凑合了顿面。摊主依旧是那个摊主，不同的是那摊主面上仿佛平添了几分喜色。诉之因果，便是上次来的那位公子，昨日遣人告诉他去盐城一家新开的一家大酒楼当厨子，带徒弟，收入稳定。还有什么叫分红的东西，据说就是点面的人越多，他的月钱就越丰厚的规矩。而那位公子今日却是一身女装，店家自然没能认出。
　　宋易边送吴微颜回宅的路上，发觉吴微颜心思不在身侧人身上，只是目光左顾右盼，毫无焦点。谁知她心中正规划未来，然而结果却是雾中大雪，一片迷茫。她不愿去想该如何在这异世生存，仅希望这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仅希望能够过回听到“鸡叫奏鸣曲”便得起身上学的正常生活。
　　到了花宅，宋易边在宅门口对她叮嘱了几句，让她多吃些，吃胖些，别去吃牛肉面连肉都剩下一堆。吴微颜只是点头，微笑应着。宋易边却突然拉过吴微颜，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微颜，盐城靠南，太暖。我想带你去定海，赏十里梅林，若是到时候飘了雪，我们便踏雪攀山，寻隐士酒匠讨口‘雪落梅’喝两口。两个月后就是大燕皇后的生辰寿宴了，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不想离开你。”宋易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语轻若游。
　　吴微颜却陷入了沉默，她听他的话，想到的却是风羽。若放下手上事业，撂下风羽，自己不就只能依附于宋易边身上了吗？
　　她不愿意。
　　刚要开口，宋易边却及时捂住了她的嘴，眼睑垂下，神容沉痛，“别这么果决就告诉我你的答案，再想想，多想想。”
　　松开手，宋易边翻身上马，脸上阴郁已去，给她留下一个雍容优雅的浅笑，在吴微颜的注视中，淹没在人群熙攘的大街。
　　吴微颜看着宋易边的离去，心头已是百般纠集。低着头，踏入宅中，没走两步，就与人撞了个满怀，鼻尖都是淡雅的青草气息，抬头，果然是李雪……的下巴。
　　李雪低头。
　　纱帽中，他的鼻腔发出不屑的一声哼。便转身不再理吴微颜，拂袖而走，独留她一人在原地发愣。
　　——
　　宋易边骑着棕马笔直向前，走了不长一段。却在一个十字路口突然调转马头，窜进了个狭窄的巷子，拉缰立马，嘴角的笑容淡去，脸阔弧度渐渐变的硬冷。
　　身后落下一劲装人，垂首单膝跪地，对他恭敬道：“辱骂吴姑娘的妇人处理好了，依那妇人丈夫的性情，明日知晓后，必然会下休书。”
　　宋易边颔首，对劲装人说道：“水渊，抽十人沿盐城城郊那河道巡查，仔细河中鱼，来历要清楚，万不可出现披露，且，莫要被大燕的势力察觉。”
－－－－－－题外话－－－－－－
　　这章一不小心又埋了几个伏笔，后面有大作用。能有毅力看到最后的读者同学们，别光看剧情啊，来猜猜伏笔在哪儿，猜到的在 留言板留下你的猜测，咱会在解密那章恭喜哒！
　　预告：没有不散的宴席。是雪的落定，是宴的开席。
　　

☆、第十九章  他的离去你的吻

　　盐城小镇近来十分平静。
　　风羽的主子吴微颜，这几日早晨去首饰店与吴小夫三人在三玉匠与宋易边手下，拿着玉石千雕万琢。果真饮过兰草水，悟性就升了一大截，摸着玉，手感愈发亲切。
　　而她下午则享受着与宋易边的二人世界。他们定好了计划，每日游一处。原本两人商量好，这事儿谁也不喧嚷，让他人自己发觉去，可如今两人这般招摇，就算是街上小孩儿拉着爹娘问他们，孩子爹娘都会害羞地三言两语掩了过去，看两人的眼神却是暧昧不减，整个县中，不知何时已被这一对儿转了个便，时间悄然流逝在两人的甜蜜之间。
　　两人时而去城郊谈笑风生，攀到山顶便对坐着高谈阔论。每每及此，吴微颜的问题都会变得愈发发有深度，而这深度，也是被她对面的宋易边加上去的。在吴微颜耳中，他的声音娓娓动听，回答问题时也是绘声绘色，对答如流，口若悬河。真不愧了这人十八年来在宫中的教养。而吴微颜也总是洗耳恭听，不失为一个好的聆听者。
　　盐城内外，每一木每一草，每一个转角，都过过两人的眼，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都听过两人耳鬓厮磨时的蜜语甜言。
　　若是遇到宋易边处理事务，她便在他的临时住所同宋易茵绣十字绣，跟这宋易茵的关系也变得亲密起来。伏案的宋易边不经意抬头，就会看见那笑容可掬的女子，手拿针线的贤惠样子，那些因为阅着幕僚送来折子的苦心思虑，在这一刻总是被她的笑容化解成一片温柔。
　　可这种感觉，却总是持续不久。他心中清楚，却不敢说，也不愿去面对，即便那是必然。
　　李雪最近也不跟着吴微颜，像是刻意疏远。他上半天去基地训练风羽，下半天则消失的无影无踪。让风羽们郁闷的是，近来武艺上的功课不知为什么突然被少侠加重了一倍，害的他们上半天累的半死不活汗流浃背，下半天又得满血复活，学手艺的学手艺，研读的闷在屋子里读书。
　　吴微颜回宅子后便想着打理风羽，她打算近期启用，夜夜管着两个店的账簿，抽出经费用来运作风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前不久决定随宋易边而去。第二天招集了全部二十人，听了他们自身情况和意愿，将五人留在身边作为暗卫保护吴微颜，两人接管酒楼，吴小夫等三人接管飘渺，吴文一与吴莲留在基地扩充势力，其余人分派三地及天青城作为暗桩收集各地时局动态。吴苇卓越的军事指挥能力和领导能力，及散打第一的成绩，名正言顺地成了暗卫领队和风羽指挥使。
　　风羽正式运行后几天，吴微颜从盐城脱身，随宋易边动身向镐京出发，其间收到了吴哲从大理送来的信折子，上面写道：“理世子霍止，欲海路攻燕，半月至盐城。”
　　吴微颜不以为意，他们一行人向镐京而去，前往内陆。她估计大理那什么世子，也不过是想占点海边的地方罢了。便命盐城留守的吴小夫等人准备随时撤进开凿的第二基地，备齐一个月物资。吴小夫回信说知道后，吴微颜便将信折子扔进了纸篓。
　　然而，信折背面写着几个小字“花家搬至小渔村”。
　　——
　　一路上，宋易边的世子仪仗后跟着吴微颜的三辆商队马车。马车上欢声笑语不觉，仪仗队伍内的士兵都不自觉侧头听着车内传来的笑闹声，是不是被某个笑话和调笑逗得想笑，却又不得不憋着笑。马车上，吴连正握着鞭绳，靠在车沿，阳光微醺，他压了压草帽沿，眯着眼，唇边抹不去微笑。
　　宋易边的效率很高，一封修书打开了两国商路，其间西梁付出的代价，却并非一封修书那般简单。宋易边不以为然，他刚晋升为“男朋友”，正在兴头上，对它事虽然面上如常，行事严谨，不曾间断对国内形势的监控。然而随行大臣却发现这几日里，他在幕僚间的论政上更加深沉了。大臣们都以为是世子爷担心老王的身体，担心王位被南梁小郡王夺了，完全没有将这深沉向发呆这个方面想去。
　　而李雪虽是跟着吴微颜来了，但近两日的行踪更加诡秘，吴微颜宿在官道周边逆旅时，时常感到李雪屋内晚上，气息不止一人。
　　她知道，他快要离开她了去找他追的人了。
　　——
　　那日，大燕下了大雪。
　　她叫李雪去吃他要的首餐时，推门而入，房间却是空荡荡的，平日里换的青色面纱也不见了，连青草的淡香都被风吹散。
　　无人知道，这里曾住过一个白纸般透明，又心明如镜的青衫仙子，纱帽下玉颜平静无澜，修长的手最爱撕扯青梅皮，贝齿咬下青梅肉时，总是微不可察地满足一叹。他最喜欢下巴对着人显示身高，最喜欢风扶起青衫在空中翩跹而落，最喜欢胳膊夹着某人，最喜欢敲发愣的某人，最喜欢向某人所要东西，最喜欢一个人霸占某人的床铺，甜梦酣香。
　　即便早已做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阵抽痛。
　　那个说“不哭，微颜，给你，奖励。”的僵硬却又柔软的青梅君，终是离开她，去追寻他的追寻了。
　　没留下一书一字，没有一句告别的离去。
　　她本以为自己果决的可怕，可和这人相比，自己还真是仁慈。
　　吴微颜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却摸到了脸上晶莹的泪珠。她捂着脸，后背靠着粗糙的门框，腿使不上劲，只能一点点任着自己滑下。抬着头，可指缝间还是渗出了泪。沿着皮肤，沿着血脉，沿着筋骨，一分分，一寸寸，温热地划破她的小臂，滴落在蓝衣前襟的兰草上。
　　这洪陆这么大，何时才会再在梧桐叶飞舞的秋季，见到那白马古剑，纱帽青衣。
　　——
　　启程后，宋易边来到吴微颜的马车里，对那些她的“仆人”们说着西梁的风土人情，说西梁王宫的富丽堂皇，说他却觉得那还不如丛林中的小竹屋，说王宫里他最喜欢的是不同于其他宫隅雕梁画柱的地方，而是西殿后山的前尘崖。
　　宋易边忽然叫停车马，拉出众人中发呆的吴微颜，蹬着树枝，飞向他口中的十里梅林。那是镐京路上一座叫定海的大城镇郊外的野梅林，后被南巡的大燕皇帝发现了这处美景，送给了身侧最受宠爱的菁妃。
　　宋易边抱着吴微颜避开了守园的卫兵。在梅林最中央缓缓降下。吴微颜脚尖刚点地，就听到宋易边温柔而优雅的声音附在她耳侧道：“微颜，若是梅上雪能融化你心头的不快该多好。”
　　吴微颜怔住。他见过李雪了？还是自己的不悦表现的明显？
　　又一阵寒风起。
　　那是宋易边站在她身侧，只留一个背影的他，黑袖破空一挥，夹杂着雪的寒风。
　　宋易边侧头对她微笑，随即转身，面向他张开玄黑宽袖，深吸一口气，大大扬着唇角，释放般的大呼道：“我，愿做你的风，扫去压迫你的雪。我，要当你的风，吹开你最美的一面。”
　　那人黑衣锦袍，矗立在漫天飞舞的白雪红梅间。言语虽然生硬，却渗进了某人的心。冬风掀起他的衣袍，卷起他的乌发，玉颜上挂着华美优雅的温暖笑容，眉间睫毛都落着薄雪，凤目黑眸中映着吴微颜呆愣的面容，呵出的气息在面上罩起氤氲雾气，阳光下华光闪闪。
　　世界静的只能听到刮过耳侧的风声，和梅花瓣落在雪地咯吱地细微轻响。
　　风雪天地间，最美的不是风雪，不是腊梅，却是那人雍容的笑。
　　吴微颜看的入神，宋易边已双手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的靠近，呼吸可闻。
　　就在软嫩的双唇即将接触之时，一片同唇瓣一样鲜红的梅花瓣，悄然无息地落在两人鼻尖之间。随后便是犬吠与来人的大呼之声。
　　吴微颜被惊得清醒，心中猛地一跳，一把推开宋易边，向梅林中窜去。宋易边则是直接无视掉那一人一狗，看着手上的梅花瓣，将它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住，放入袖袋。然后向着伊人落荒而逃的方向施展轻功，很快追上，单臂一揽伊人腰肢，飞身而去。
　　宋易边搂着她落在商队马车前。吴微颜立刻推开了他，窜上了没人的一间货运马车，捧着她自己灼烫的双颊，满脑子都是那玄黑衣袍人的眼眸，那人在梅与雪之间，对她深情相望，向世界宣告着：“我，愿做你的风。”而她则是梅。
　　随后她只听刚才矗立在风雪梅中的人，站在车外，贴着车壁对她说，今晚住城内的客栈，条件会好一些。随后便回了他的仪仗队伍。
　　两个时辰后，仪仗队进了定海城。
　　吴微颜将三辆马车停在那客栈的后院，自己则被街上的说书茶馆所吸引。
　　只听那茶肆店小二站在自家店前，卖力地对着街上吼着“今日讲，理藩世子与十房妖媚妃，盐城一战大败于越王！”
－－－－－－题外话－－－－－－
　　今儿咱码字码了一天，从早九点到晚六点。将前面六章整理了一下，线索理了理，发现咱写的真是大。
　　然后一不小心，忘了时间……
　　咳咳，无论如何，咱绝对不会忘记断更的。
　　今天写的有些小伤感，有些小浪漫。喜欢青梅仙子的同学，可能近期有日子看不到他飘了飘去求青梅了。不过没关系，咱家谪仙过不了几章就正式亮相了哈哈哈！
　　预告：奢华不低调，九爷宅邸一日游。
　　

☆、第二十章  这个冬季，有你真暖

　　吴微颜竖耳一闻，竟是盐城，莫不是她初来异世之时，近海水朱，并非赤潮，实为人血！
　　她立刻叫过吴苇，两人换上男子长袄，打算下楼去茶肆一听究竟。
　　两人到了那处，茶肆里的人还是三三两两，吴苇挑的是二楼右侧十分敞亮的座儿，那小二也是热情，来人就招呼着上茶。逮到茶肆中人差不多满了，说书先生姗姗来迟，这人一副文人派头，悠呡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抬眼那刻，眼神却猛然射出精光，身上那身懒散的气息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精神饱满的神情。
　　他大力拍板，落板起声：“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当今这世上，燕为大统，西梁居西，大理踞南，若道那大理藩王霍肖，必然提及他那大房王妃所出，世子爷霍止。据说，那王妃生产之日，闷热玄月便降了大雪。王妃本就体弱，再加之体内婴儿折腾，难产成了必然。就在王妃呜呼之际，屋顶竟被一阵大风掀落！呼啦啦大雪就往产房里灌啊！吓得接生婆子手一紧，被血包住的手将那出了半个头的世子狠狠一拽，和血披雪中，王妃诞下一子，她仅能用的最后力气看了眼小世子，便驾鹤西去。向那大理藩王霍肖与王妃伉俪情深，虽然此后依旧妃嫔不绝，但从此不再有所出，更令人惊讶的是，那霍世子出生头天便己在他爹怀中睁眼，大理藩王痛心王妃去世，便将自身宠爱一抹溜儿全全倾注于小世子那儿。霍止世子出生后，大哭三日不绝，那哭声并不同强健小孩一般洪亮，却实是恼人，霍藩王听谋士解释‘小世子方出生便懂得为母哭孝’。无奈，便为他取名为霍止，愿其为将为七尺男儿，止泣、止悯、止苦。”说道此处，台上先生休息了会儿，端茶润嗓子。台下人悉悉索索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怀疑嗤笑之人。
　　二楼的吴微颜挑眉，“和血披雪？竟然比宝玉哥哥的出场还惊悚！”
　　说书先生拍了拍前襟，算是整领，继而又道：“要说那大理霍世子，容貌俊美非同常人，见者却不乏议论其面相略带阴柔。”
　　“其言不虚！”邻座的两人叹道。
　　“怎的，你见过这人真容？”
　　“见过又如何？容貌是生得阴柔，想来是随了她母亲。”
　　“可那人不是连着三年都做得四大公子吗？”
　　“是大燕贵族那边儿近来盛行阴柔之风罢了。不过是一小儿，哪儿来这么多玄乎事儿……”
　　吴微颜微微坐直了身子，收回关注邻座两人的耳朵。
　　“三岁倒背洪陆史书，五岁便举起其父手下大将贴身重刀！不过稚儿，那手却哗哗舞着重刀，在教场前一阵乱挥，差点削掉侍卫听户！他七岁为父献抵夷之策，开塘放水淹了六千敌军。十岁随父征战沙场，仅带百人破夷重重包围，险救其父。因其人嗜杀，回来后已是血甲一身，侍女整整两日，数次冲洗，才将其紫金战甲洗净，换洗的血水染绿春一江丹绛，沿江人数月不敢饮江中之水。年及十四，英姿华发。时女子见其貌，为之兴叹。见其瞳底紫光，皆为其倾心。十五之年，收十房艳妾，盛重大理第一美人柳氏，为其派兵万里寻一株千年墨柳……”
　　坐在二楼上座的吴微颜，惊叹这说书人天花乱坠的口才和堪比黑洞的脑洞。但越听下去，后面越是那霍世子与一群莺莺燕燕的风月之事。她眼珠一转，见楼下众人皆心神向往，神态促搯。立即意识到那小二吼的，所谓战争细节都是噱头，市井之中还能有什么好戏。
　　她兴意阑珊，起身将返，却见一队人商贾派头，不知何时已进了茶肆。最前头一人神态悠闲，带一幅月牙面具，个头较周围几人矮了一大截儿，看那样，比吴微颜高不了多少。满座众人的目光逐渐被那人吸引过去，而那人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斜倚在柜台上听说书人唾沫横飞。
　　就在吴微颜前脚刚出门之时，月牙面具人却突然转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消失在店门口的半个侧脸。
　　眸底紫光一闪不见。
　　这一夜，吴微颜睡得并不消停。
　　她脑海中依旧回放着宋易边在十里梅林，温柔地能溺出水的眼神，及那句“我要做你的风。”
　　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只得熏香阖眼。
　　方有了倦意，楼下却有人奔走呼喊道：“走水了，快来人！”
　　吴微颜嗅到空气中有淡淡烟气，便推窗望去。只见一个时辰前还落座的说书茶肆，现在己被巨大红舌吞没，火光冲天，大有扑来之势。她叫吴苇赶忙将车队驱至别处，自己起身穿衣，下楼取水。
　　这火一救便是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吴微颜才倦倦然在马车内入睡。车厢颠簸，她仅能闭眼浅眠。隐约听见车外吴苇的动静，像是对谁说小姐在休息，又听一男子说了几句，随后他便来了马车前。
　　宋易边进了马车，将手上东西放在一旁，锦被中的吴微颜眉间疲惫之色浓重，粗眉微皱，他轻轻坐在吴微颜身侧。
　　“来了？”吴微颜闭眼问道。
　　“醒了？”宋易边温柔问道。
　　“恩。”
　　吴微颜伸手，宋易边架着她双臂将她扶起，顺手拉入怀中，让她后背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
　　吴微颜只觉背后是个人肉床垫，冬日里还有电热毯的功能。
　　“微颜，下半天有场接风宴，大燕的世家子弟大都会去。你可愿随我一同赴宴？”
　　吴微颜觉得睡的有些不舒服地蹭了蹭，阖着眼颔首。
　　“可，我俩未下文定之理，带你去，却是不合礼节。我又不想你不在身边，如何才好？”
　　吴微颜沉默。
　　宋易边又道：“你与茵茵相处甚欢，本想让茵茵带你去，可茵茵说，让她颜姐姐做半日侍女过于委屈，我想也是，不去便罢。”宋易边慢了慢，语气中淡然的失落。
　　“既然衣服都拿来了，还有什么可麻烦的，留着吧。”语毕，吴微颜身子一滑，溜到宋易边腿上，闭上了眼。
　　她只觉得这姿势没有以前舒服了，却也不知是不是李雪的缘故。
　　随后听见宋易边明显欢快了许多，道：“微颜安心睡。”又用手掌拍拍她的肩。吴微颜闭着眼都能想到，他此时眉眼间的笑意。
　　——
　　刚睡醒时，已是晌午，身侧没有人。
　　吴苇告诉她宋易边刚走不久，说换身衣服午时来接。
　　她换上了那身淡黄色丫鬟服。向世子仪仗走去。碰巧遇见前来接她的宋易边和宋易茵。
　　宋易茵一身鹅黄窄袄，兔毛小领，分外活俏。稚嫩的脸上扬着笑容，跑来她面前，小嘴甜甜地说道：“颜姐姐真是穿什么都这么好看。”
　　靠近接风的九皇子别院，吴微颜紧跟在宋易茵身后，低首观足，做了个十成十的仆人样儿。
　　也不知是不是某大花调教出来的。
　　三人刚到，便被侍卫拦了下来，宋易边说他们是来赴宴的，那侍卫却说皇子别院，来客不得带侍从和武器。宋易边看了眼吴微颜，将袖筒中的函交给了侍卫，侍卫一见，连身都不搜，立马将三人放行。
　　到了院前，仰首一瞧，便见“苍林筑”三个墨黑大字，镌刻在质朴棕黄匾额上。笔锋锐利活脱，气势逼人。
　　一行人被引着向正殿走去。
　　吴微颜边走边叹这古代的皇子皇孙，真是剥削下层人民的吸血虫啊。瞧这苍林翠竹，枫树、柳树，一景便是一片林。可惜冬日里，颓然少了几分风雅。
　　宋易边突然慢下脚步，与宋易茵并排。给她使了个颜色，就拉着望一路风景的吴微颜，跑离了领路队伍。他们跑过一个院落，便有家丁拦路，盘问身份。这院落里的家丁个个都是习武之人，可见此处防卫之严。
　　宋易边一路都是向着大堂方向跑去，还未到目的地，便捂起吴微颜的眼睛，在她耳侧问道：“还记得梅林里我说了什么吗？”
　　吴微颜宛然，覆上他的手，说道：“记得的，你是我的风。”
　　他在她身后满足一笑，松开手，映入眼帘的并非枫林，并非柳林，而是红花白雪，冬日腊梅。较十里梅林，竟多添几分艳色。
　　不知怎的，吴微颜看着这般景色，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之感。不遑多想，只是笑着，看着。
　　“你是我的梅。”宋易边搂着伊人腰肢，对她轻声说道。二人静默，看满天雪花飘下，纷纷扬遮住梅枝。不知心境还能合拍多久。
　　吴微颜搓搓双臂，心想这丫鬟的待遇真不怎么样，连衣物都这么单薄。宋易边解下他的大氅，无声为吴微颜披上。吴微颜心中一动，不觉得这冬日有多冷了，且右边胸口明显暖了许多。
　　这一幕，被远远望向两人微笑的宋易茵看到，被大堂里一脸晦暗的九王爷看到，也被暗处的某群逗比看到。
　　“苇老大，我觉得冷。”吴罗霁搓了搓手。
　　“嫌冷啊！”
　　“是，好冷啊。”
　　“呐，前面不就有块空地。去，一边儿蹦去。”
　　“……”
－－－－－－题外话－－－－－－
　　呦！咱收藏又涨了，开心！空腹我真是容易满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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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告：她死了！是你干的！
　　

☆、第二十一章  暗流汹涌夺人命

　　耳侧脚步声渐近渐杂，看来世家弟子们来了不少。
　　宋易边轻拍吴微颜，将大氅领口为她紧了紧，吴微颜了然，恢复了恭敬的丫鬟姿态，低首向宋易茵走去。
　　宋易茵促狭地笑看了吴微颜一眼，随后在她的跟从下进了大堂。再向那人站的地方看去时，已寻不见，心中微苦。
　　人不久到齐，席间人人谈笑举止并不显拘束，反倒似有些习气放浪的模样。
　　其中几位官位较高者的儿子，宋易茵都提前听她哥哥对她补过课，此时便一一为吴微颜指去。
　　大司马之子杨晞，吴微颜给他的定义是十成十的纨绔弟子。从他左拢右抱，毫不将人放在眼里的行为，以及饮酒姿态、放肆大笑、说话带娘便可看出。而工部尚书儿子云游，倒有些闲云野鹤的风范。一人在靠窗的不起眼位置上，品茶，摇头，观梅。来人敬酒，浅淡一笑，兴趣缺缺地相与轻语几句，便坐回去摩挲手中茶盏了。
　　屏风侧，九王爷拢袖而出。他到席后，席间反倒安静不少。在座各位听着九王爷流利地说了段开场白，再者是庆贺西梁世子一行人来大燕为她母后祝寿，为世子接风洗尘，缓路途劳顿。后举酒先饮一杯，坐下各位亦随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相视后哈哈一笑，都感到气氛好了不少，又开始左右攀附着说笑。而这个九王爷一习演讲后，依旧静静坐在主席上，众位却好似习以为常，无人与之敬酒谈笑。
　　角落处的吴微颜不在意地瞥了眼上座的九王，却出乎意料地发现，那老练的开场白竟出自一个仅十几岁的孩子之口。之后便听杨晞大笑着叫自己的姬妾快快献舞，他人皆附应。很快，姬妾们换上暴露妖娆的舞衣，在众座间的空场中，随着乐声挥起云袖，风艳身姿起起落落。一时间，歌舞升平。杨晞的姬妾退场后，个个世家子弟们的姬妾轮流献艺，舞曲，书画，竟连诗词也不曾落下，然，不曾见何悲愤疏郁词作，倒是狎奢昵靡类的不少。
　　吴微颜实在不喜欢待在这种风月场般的地方。刚起身向宋易边告退，就闻四周乐声渐息。席上世家子弟都望着西梁世子，看来是跳过九王，直接轮到他了。
　　宋易边则不慌不忙，将他人的注视，随着自己的眼珠，全都转移到他身后那个淡黄丫鬟服的某伪丫鬟身上。
　　吴微颜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巧选她上场了吧。现在只希望这些人是在看自己身后的画柱。
　　可惜，宋易边并没有看画柱。
　　“微颜，献舞与，抚琴与？可带舞衣，可带古琴？”
　　她抱憾一笑，回问道：“素描可？”
　　“啊！”
　　一声惊呼打断她的话，众人目光皆向声源处望去。
　　一旁吴微颜暗自松气，还好还好，她可不想在这个绘画注重写意的时代，画出个一摸一样的东西让古人理解不了。
　　再看方才那惊呼女子，已躺倒在杨晞身前的矮几前。仅余的气力，虚虚指着端点心盘的小侍女。小侍女吓得哆哆嗦嗦，跌坐与地，手上盘子一滑，“当”一声坠地碎落，点心残屑溅了那小侍女一身，小侍女却连头都不敢抬，伏在杨晞面前颤声道：“不……不是我，杨公子，不是我！”
　　九王爷对侧身高喊：“传太医！”身侧护卫连忙跑下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医者匆匆走来。那老医者却先向九王爷施礼，九王爷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挥挥袖示意快去看诊。老医者起身，抚着胡子，为地上那女子把脉，翻了翻地上那人的唇齿，脸色猛然一变，吓得后退了两步。
　　众人齐齐探头，向那女子唇齿望去。
　　只见那花白胡子老医者，咚一声跪在地上，抖着胡子沉痛道：“回九王爷，此女所中乃是玉蟾蜍之毒，实为难解。若求解法，需取不周山真火冶炼金针，灸于合谷穴、阴陵泉、足三里三穴，方可将毒逼出。而唯有此法可行。老朽……老朽无能，未曾见过不周山金针，无力施救，请王爷责罚！”语罢，满头白发的脑袋重重磕于堂前。
　　此刻杨晞却冷静了下来，轻蔑地看着上座上，面色阴郁的九王爷，踢了踢他身前吓得伏于地面，颤颤发抖的小侍女，说道：“九王爷，太医也鉴也鉴了，不是咱不讲理，你的侍女嫉妒我宠妾生得貌美，毒死了她。您这做主子的，多少也得给我杨家个‘说法’，你说是吧。”
　　吴微颜低头立于宋易边座后的角落，闻这杨晞竟在皇室面前狮子大开口，不由得吐槽一句：“真嚣张。”
　　“是很嚣张。”一人忽然出现在她背后附和道，话语吐出，在吴微颜耳鬓残留下茶香的气息。吴微颜吓了一跳，赶紧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抬首，原来是工部尚书的儿子。
　　云游将袖袍一拢，在角落席地而坐，拧着手中茶盏盖子，低声说道：“大司马是三王的狗，和七王爷不对盘，九王爷属七王派系，杨晞不咬他咬谁？”云游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会茶艺？”
　　吴微颜缓了心神，在他身侧跪坐下，礼貌一笑道：“略懂，不敢在公子面前卖弄。”
　　她可不会向这种闲云野鹤之人展示自己战斗力为五的技能，这就好比在乔布斯面前卖小米一样。
　　大厅上议论声越来越大，躲在角落的吴微颜无心理会。她从附近火盆子中挑出一节碳条，取过他的茶盖，往上写着什么，随后递给云游。
　　云游侧头一看，疑惑念道：“雨来迎风？”
　　吴微颜微笑道：“来迎风雨。”
　　“迎风雨来，风雨来迎！妙哉！妙哉！”云游脸上刚带上笑意，却忽然收住，一脸严肃地悄声快速说道：“那妾分明是吸了手帕上的玉蟾蜍。而这毒并非只有一解，还可用通动手法。十针在十大穴齐下，便可将於毒逼出。那老者恐怕身子骨僵硬，无法十针齐下，不肯承认自己无用……又或，他本就是三王的人，便故意不说，也算是随了杨晞的心意。恐怕这回，九王爷的荷包是要放放血了。”
　　吴微颜沉默不语，她在听到雪蟾蜍毒时，便已在脑海中搜索到了解毒之法，毕竟兰草园的医书都是齐全的。她见九王面色阴沉，杨晞大谈特谈如何礼葬他的宠妾。一转眼，却瞅见易茵一脸焦灼地看了看她哥哥，又满是忧虑地望向九王。
　　吴微颜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妮子……
　　她抚去丫鬟服上清尘，缓缓起身，向云游行了名仕之礼。云游一脸疑惑，却见她从角落走出，腰杆笔直，大方落然。虽是婢女衣着，却有着非一般女子所能及的气场。
　　云游更加疑惑了。
　　侧坐的宋易边蹙眉，九王爷面上依旧阴云密布，宋易茵则是有些惊讶而期待地看着吴微颜。杨晞则急得跳脚大骂：“你这低贱的俾子，不来向本公子行礼，也是要来祸害本公子的爱妾吗！给我滚！”
　　黄衣丫鬟不理杨晞的暴跳如雷，她立于那妾身前，扫了一眼躺倒之人，装模作样地为她把了把脉，抚了抚额，翻了翻眼。随后她又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地“嗯~”了声。
　　杨晞指着黄衣丫鬟质问道：“黄脸婆，你干什么！”
　　黄衣丫鬟已经从袖中掏出一捆棕黄布卷，摊开，大大小小，竟全是各种银针。她手指在银针间徘徊了一会儿，选中两根尖端最细小的银针，轻轻刺在躺倒女人皮肤表层。
　　杨晞急地就要从矮几后蹦起，伸手去打吴微颜，眉头紧蹙的九王爷一挥袖袍，立即出现两人架着杨晞胳膊将他拦住，他只得在原地大骂道：“你这贱女人，要害死她吗！这明明不是金针！滚开，快滚开你这贱女人！”
　　黄衣丫鬟专心致志地挑选银针，翻手之间，嘴上已然叼了两根银针，左右手指各夹三根，雪光反射在银针尖端，熠熠地竟有些瘆人。转眼间，手首齐下，手掌同时压下之前浅刺的两根银针。
　　动作竟是一气呵成，毫无拖沓。
　　地上女子猛烈抽动，“噗！”地一口鲜血喷在了光亮的青石地板上，眉心死黑之气渐渐褪去。
　　“啊！你……你杀了她！你这贱人，我要杀了你！”
－－－－－－题外话－－－－－－
　　快到精彩的地方了，快到了快到了hhhhhhh
　　推推文：好友在 的文文《杀手皇后遇上冷酷皇帝》，若是觉得空腹文章对话少的，可以转战这篇文文，另，男主帅出一脸血！ 
　　预告：见血了，救人竟然能救成这样！
　　

☆、第二十二章  宅斗行家不能惹啊！

　　杨晞疯了般地拼命想要挣脱两个侍卫的钳制。两个侍卫相视一眼，同时间抬臂，将杨晞生生压了回去。
　　身后画柱上镌刻的浮雕起伏不平，杨晞后背撞到画柱，疼的大呼一声，表情呲牙咧嘴，使得整个脸都扭曲的可怕。
　　此时他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万不能让这女人坏了事！
　　他大吼！他威胁！他使劲了浑身解数，却始终未能阻止地上女子的脸上，青黑之气渐渐褪去。
　　众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地上女子的变化。杨晞的怒骂声也渐渐低了，众人都在等着下一刻，那女子黑灰的双眼骤然睁开。
　　暗处的云游见此，却眯上了审视的双眼。
　　他记得，这丫鬟方才归在西梁世子手下。说道“素描”二字之时，被地上女子打断。
　　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西梁世子手下面色杏黄的丫鬟，竟然学的这一手精妙医术，时时备针于袖管待用。
　　且，他方才仅略述了解毒法子，不曾详说穴位，这丫鬟便已心领神会，准确找出。
　　如此可见，这西梁世子招揽人才，倒是一把好手。
　　不过，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千里来大燕赴宴？他难道不清楚两国对峙境况？分明已经派了质子作抵押，又为何要带他妹妹，来大燕赴这虎狼之宴？莫不是他那南郡弟弟对王位已十拿九稳，唾手可得？
　　莫不是……他根本不屑夺那王位？
　　莫非……是为了寻那上古三晶石？
　　云游脑中百转千回之际，殿前那老太医已满头大汗。
　　他把着地上将要转醒女子的脉搏，手却控制不住地，随着身子而不停颤栗，女子右腕从他哆嗦的手上滑下，他心中一惊，连忙紧张地一把粗暴地抓起那女子的右手。
　　那女子却在此时，吃痛地叫了起来。
　　这一刺激，让女子意识渐次苏醒，下意识的反应，却是用左手拨开右手上能将人手腕掰断的气力。太医松手，腕上忽然没了压迫感，她才悠悠睁眼。
　　而睁眼后，却见周围，或惊异，或懊恼，或欣喜的目光，皆集于她身。
　　有一瞬她无法理解这些人的目光，随后猛然明白过来，此处是九王爷的别院！惊觉仪态失礼，赶忙手脚慌乱地整理衣裙，爬起身来向九王爷赔罪。
　　九王面色稍霁，宋易边和众人反倒是面露吃惊之色。
　　杨晞的心，已沉到谷底。
　　他本计划，通过今日的宴会，在众臣之子和西梁的人面前，搞垮这个九王。以最快速度让众人知道：在九王这儿，他大司马家死了人；让朝中人知道，就连九王家卑微的仆人，都赶对三王派系蹬着鼻子示威。
　　而后，怒火烧到朝堂，引得那高位端坐的，年老将衰的老皇，对这些人多几分警惕与忌惮。
　　他自小在父亲的荫蔽下生存，耳濡目染间，已明了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无一处不是与老皇看人神色相关联的。
　　予人生死的，从来都是那金座上的龙袍人！
　　然而，他今日这招本可出奇制胜，一招嫁祸，将他七王党羽打压打压。就算伤不了他七王的元气，至少自己也能捞点好处。
　　现在，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丫鬟，竟解了他重金求得，杀人于无形的绝世金蟾蜍毒。他却无法阻止这一切的朝着他不曾预想的方向发展，更令他寒心的是，这么长时间内，竟未见与他交好的人上前干预。
　　他这才明白：予人生死的虽是皇帝，但改变人立场的，永远是局势与利益。
　　不过几颗墙头软草罢了。
　　黄衣丫鬟服的吴微颜依旧笔直立于堂中，注意到被按在画柱上的杨晞，情绪一点点稳定，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就连压制他的两个侍卫，都感到这人无意反抗，小心翼翼地放了手，站回自己的位置。她想：许是他一番诡计遭人破坏，心情不大好吧。
　　她学着青梅兄，从鼻腔中轻哼一声道：“不吵了？”
　　杨晞缓缓抬首注视她。余光却见，他的爱妾跪在地上，身侧的老医者附在她耳旁说了几句，她的后背猛的一抖，随后泄气般的垮下了肩。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僵硬回头，眼眶中泪花波澜，眼神充满可怜地向他询问。
　　杨晞心虚地撇开头，闭上了眼，不敢硬撑着和那人对视。心里想着，看来这次计划八成已经败露。那么无论如何，都不可再被她指认施毒，必须得让她走，这样他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那女子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悲痛涌起，却对紧闭双眼的他，凄婉一笑。
　　当杨晞心中盘算好了除掉她的计策，再睁眼，将赶走他的妾，堂上却已不见了那妾的踪影。
　　杨晞的心猛地震动。
　　原来，他的心思她都懂！即便如此，依然自吞悲怆，帮他到最后！
　　场中央的吴微颜，对离去那位坚韧而深情的女子，惋然唏嘘的同时，觉得杨晞方圆十米之内让她更反胃了，双眼厌恶一眯，退后两步，语气不善地说道：“回杨公子，方才并非小女子对您不敬，只是不敢与癫狂状态的狗说话，怕被咬罢了。”吴微颜那个“狗”字，恶狠狠地像是从牙缝中磨出来的一样。
　　暗处的云游，噗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直笑。
　　这许是他平生第二次如此失礼了吧，这丫头……和她还真是有点像。
　　周遭人闻黄衣丫鬟这话出口，脸色骇然。都见过放肆的，没见过这无身份无地位的小小丫鬟还敢如此放肆，莫不成西梁在大燕的地位，硬的连丫鬟的腰杆都能撑起来了吗？
　　此时的西梁世子，心情却不怎么好。他身处异国，处境如履薄冰，且还有重要目的需在大燕达成。然，大燕司马位高权重，据说还是个护犊子的，若此番解下梁子，将大司马的注意力，引至他自己身上，天天盘算着如何报复一通，那么作为在大燕赴宴的西梁人，行动起来便更是难上加难。
　　杨晞听这黄面丫头的话，先是一愣，不解这人为何处处与他作对。脑中一转，兀的想通了什么。
　　随后眼睛大睁，深吸了口气，面露凶光地说道：“你这贱人！竟敢骂小爷！”言语败坏至此，声音却突然一顿，费力扬声叫道：“别以为你救了她就没事了！你这西梁人，辱骂大燕重臣之子，是何居心？是不将我燕皇，不将我大燕朝放在眼里吗？你们西梁这是要造反吗！”
　　“这是要造反吗……”
　　杨晞的声音在殿顶回荡，四方噤然。
　　而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上座的九王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是不是下一步，便是给西梁冠个犯上作乱的名，再将他为宋易边办接风宴的事，添油加醋告知老皇，说七哥主谋，参他们一本？
　　宋易边凤目微眯，盯着杨晞，手随意地放在矮几下。
　　周围人只能见他的胳膊，像是紧张地拧着毯子。
　　窗沿外，雪花一瞬间扬起，那速度快的异常。半空打了几个旋儿，随后落定。无人会察觉这曾有人待过。
　　杨晞感觉周围空气一下冷了许多，还参杂着隐约杀气。他心知不好，一下气弱了许多，随后转了话题叫道：“谁家没教养的黄脸婆，来人，给我掌嘴教训教训！”他底气却装的十足，似是方才那阴谋夺权的一番话，都不是出自他口。
　　杨晞身旁的一个妾离吴微颜最近。在杨晞话语刚落的那刻，三步并两步地跨到吴微颜面前，抬手对着她的脸，“啪！”地落下就是一掌。
　　速度太快，竟连吴微颜也避之不及，脸被打得偏到一侧，嘴角流下汩汩鲜血。
　　房顶上，什么在暗处动了动。
　　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掴地吴微颜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却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盘旋。
　　宅斗行家不能惹啊！
　　这位宅斗行家，行云流水地拍了这一掌后，走向杨晞，谄媚一笑。随后附耳，对杨晞说道：“回爷，这位……是郡主小姐的婢女。”
　　吴微颜震撼了，这与刚才，扇她一掌的凶狠决绝气势，竟是出自同一个人！
　　真是上可娇怯献媚，下可掌掴掐架。能文能武能装纯，实乃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毒妇啊！
　　“哦？”杨晞斜眼睨着宋易边，“她既救回了本公子的爱妾，也得了教训。本公子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她一马。跪下磕头认个错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吴微颜捂着辣烫的左脸，右手撑着画柱，眼中怒火迸进，勉强轻蔑笑道：“回世子爷，俾子这回算是果真被狗啃了。骂那狗一句，倒成我的错了？该不该跪，世子明鉴啊！”
－－－－－－题外话－－－－－－
　　今天和某位作者大大互相讨论剧情，竟然发现了如此多的不足之处，空腹实是受益匪浅。
　　然而两位读俺书的孩纸私戳俺扣扣，两位竟都喜欢越王爷，竟都问了同一个问题，其中一位，还迷迷糊糊地夹到了俺埋得一块伏笔，难道是太明显了吗？
　　预告：就在这白雪红梅中终结吧。
　　

☆、第二十三章  最冷情不过帝王家

　　宋易边侧头凝视着吴微颜倔强而澄澈的双目。
　　他知晓，杨晞对他够不成威胁，他那大司马的爹才是。若此事处理不当，大司马向皇上谏言削藩，影响皇帝意图，西梁二十万军队定是敌不过五十万燕军。若真撕破脸开打，也得在与大理结盟之后。分减压力，延长战线，方有机会取胜。
　　他默然叹一口气，心想：伤你非我所愿，但微颜，此事上，容不得偏袒，容不得你所谓的公正。
　　“听话，微颜，道歉。”
　　此话一出，座上的宋易边向她看去，那女子果真免不了震惊，脸上戏谑的神情淡去，嘴角无力地下撇，右手虽然颤抖，却执拗地撑着画柱，不容许此时倒下。
　　杨晞却是一脸嘲讽，墙头草，堂堂世子也不过如此，权衡利弊，总归是要舍弃一个的。
　　吴微颜眸中光彩黯淡，却傲然抬起头，蔑视地睨着堂内众人，冷笑道：“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吴微颜！不要持宠而娇！”宋易边低压的语气，已含了怒气。
　　众人都以为，这西梁世子于身旁这个妄自尊大的小侍女闹翻。然只有宋易边自己心中仿若明镜……
　　方才一试不成，已不得不换种方式对她。
　　留在身边，那宝物定是取不下的。
　　他的投入，万不能被他随着自己内心的呐喊，而任性挥霍。
　　他终是，从来就是，生生世世……都仅是个旁观者罢了……
　　他早已认命……
　　宋易茵坐在他身旁，见哥哥怅然若失，似乎有种岑寂不知归处的悲寥。她拉拉他的玄黑与墨袍子，低声说道：“兄长，颜姐姐她……”
　　“你闭嘴！”宋易边猛的训道。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被她叫做兄长的人，仿佛从没见他如此生气过。即便是自己头一次叛逆，在飘渺店里花掉了四十两，他强行拉她回宅子，也未见他如此表露，如此低声咆哮，压抑地抒发着从内心一涌而出的，难以言述的烦躁。
　　“好，好你们！”吴微颜仰天大笑，笑得凄凉，带着深深的自嘲。
　　她背后的右手死扣着画柱，指腹戳地鲜红，在画柱上晕了开来。
　　捂着脸的左手早在那人叫她道歉那刻，便已垂下，不知是失望，还是决然，又或是坚强。
　　坚强到无法感知脸上火辣辣的痛，坚强到刚被暖热不久的右心口，被那人瞬间用冰雪封成坚实的屏障。
　　宋易边的心剧烈地收缩，握住的茶杯裂开了一丝缝隙。
　　吴微颜收住笑声，决然用手一把抹下嘴角鲜血，凄声道：“果然，最冷情不过帝王家！”
　　她转身猛的拉开大门。刺骨的腊月风，携着那女子的决然凄凉，袭向每个人面门，强烈地，就要冲散这浮华声色的宴席，虚伪奢靡的温暖。
　　她又突然回身，走向方才被冤枉的小侍女。
　　她的眼神激烈，仿佛能迸溅火星。地上小侍女对上那双眼睛，反抗的欲望从心底激出。
　　她俯下身，伸出手：“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小侍女怔怔的看着吴微颜，看那燃着怒火的眼，这双眼中，没有算计阴谋，没有鄙夷藐视，除了悲切和自嘲，剩下的诚恳交错着被信任的希望。她想到方才被诬陷为凶手时，与她关系不错的朋友看着她面露忧色，下一秒便回了后院，那口型明明就是再说“我去找王妃”，可这么久过去了，谁来了！谁都没来！原来随着这个王妃嫁过来，连一声冤都不愿意为她喊，罔她一心向主！又有何人怜她！而这女子……
　　侍女点了点头：“好！”
　　吴微颜挥手解下宋易边给她披上的玄黑大氅。倾覆在那小侍女哆嗦的身上。转身后，眸色深而犀利。她背对众人，张开双臂，展着那象征屈辱的丫鬟服，在空中两三下衣袖乱舞。
　　风声呼呼从她耳畔掠过，雪花从她衣袖上拂过。被吴微颜连带着雪削下的梅花，随着吴微颜挥舞出的气旋，钻进堂内。打在人脸上，溅在茶杯里，散在石板上。
　　吴微颜当着众座的面，对着宋易边似笑非笑：“宋易边！你真记得你说过什么吗？呵！你说要扫掉压着梅花的雪，你说你将会是我的风！但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风羽！”
　　吴微颜倏地转身，背对众人。
　　五人从房梁上跳下，稳稳落在地板。
　　“带上那侍女！送狗两耳剐！其余人坐下！好！好！赏！梅！花！”
　　“是，主子！”
　　——
　　那人走了，不曾携着一星梅和雪。
　　侍卫护院七七八八晕倒在大殿周围。
　　大堂中还回响着杨晞惨痛的呼声，除此此外，一片寂静。
　　几人垂首沉思，思那绝好医术；思那女子风华；思刚才痛心疾首；思那句“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思这宋世子真拿明珠当鱼目，好不知爱惜。
　　而这最后一思的人，除了云游，还有九王。
　　两人十分默契地认为，那个丫鬟并非一般女子。仅斟酌这短短几句，便可知她定不仅仅是个丫鬟那般简单。堂门打开那一刹那，惊鸿一瞥。见那女子眼神虽透着无尽悲凉，却也难掩那清澈见底般的清水眸子。
　　仿佛背叛她的，算成重要，也不过是汲取温暖的亲人罢了。
　　云游转着茶杯，茶水透过杯子，可以感受已经微微转凉。
　　云游凝视着盖子，那茶盖上黑灰的字，此时赏来，竟有几分傲气。
　　原想这女子不同于堂上那些花枝招展、一个劲儿往前冲的女子。仅是静默的个性，与世无争罢了。带着那么点兴趣，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这一走倒好，遇上了这么个难得的奇女子！
　　玩得风雅，吟得悲怆。
　　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小姐，拥了一批好护卫，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都能来去自如。
　　微颜？微颜……今日你梅雪绝情，日后还能否有人能入你的心？
　　——
　　时值暮春之初，冬风却没丝毫消散的苗头。
　　燕国领土的西北部，近西梁的交界上，三架马车在风雪中前行，车外寒风凌厉，车夫坐在横梁上，身子蜷在一起，被厚厚的棉衣包裹，身形充水般的涨了一倍，仅露在外面的双眼上，连睫毛也勾着雪，喝出的气透过蒙头盖帽，瞬间凝成了氤氲的雾气。
　　一架马车内却热气满溢，温暖如春，不时传出男子女子的朗笑之声。
　　那架马车内，一身着棕黑棉袄，腰部鼓起，个字不高的女子，站在马车内五人中央，举着右手摸了摸，怅然叹道：“杨狗儿倒生得一脸厚皮，打得我手上了瘾，直痒痒，那手感，啧啧……谁让姐再爽下？”
　　车内又是一阵欢笑，一位同样穿着棕黑服的男子说道：“苇老大，您就别吓我们了！那日大家都在场，你倒还敢提这件事儿！要忍不住啊，您就双手对着练，您可别乱招呼人啊！咱现在可怕被您掀了牙。”
　　车内的黄面粗眉女子笑道：“再遇见那狗，定要将他绑了吊起，送给苇姐姐当专治手痒的沙包。”
　　——
　　此时，某小镇。
　　“啊欠！”缺牙的某人揉揉鼻尖，拢了拢被子，对着外面叫道：“芙儿，给爷再端两个暖炉来！”
　　——
　　方才说要绑人的黄面粗眉女子，正是自盐城而来的吴微颜。而其他二货，自然就是风羽卫五人。
　　自那日接风宴后，吴微颜一行人，并未迅速离开定海，而是摆了几天地摊后，一路向北。六人悠悠闲闲地赶路，走到一处小镇便铺开淘来的毡摊，习地卖货。这新奇的玩意儿在这些没见过的人眼中成了抢手货，没过多久便被当地人抢购一空。六人也算是筹集到了旅行的资本。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除了去那四季如春的神秘天青城一探究竟，便是去四处打听那据说能穿越时空的怪石了。
　　她曾听天青城来货的人讲过，天青城虽在西梁境内，但却远居北西梁，拥兵自重，算是宗主类地画圈为己的地界。
　　她一路上打听下来，倒真觉着天青城颇有几分神秘色彩。据说无论大雪干旱，山城内永远四季如春。山城的中心便是天青城主所住的山宫。宫内有宝，其名“还水”。还水，还水，回环之水。据说沾了那水的人，改善体质，强健筋骨，开发智力，倒像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若物沾了那水，便会由旧焕新，从此不染尘埃。还有说那地界四季如春的原因，是其每年一月，开年之际，城主举办的祭天大典。唯有在那大典上，城内民众才能一睹还水。城主举着还水，投入还水炉中，不久之后便会从还水炉中冒起一丝青烟。
　　吴微颜猜想，大概是这神奇的还水蒸发，散布于空气之中，附在植物之上，才保了一方绿意。
－－－－－－题外话－－－－－－
 

☆、第二十四章  声东击西，变出大军

　　这日，吴微颜在客栈用过饭后，带着吴连正去附近的小丘上爬山。
　　风羽们都晓得吴连正是个口味比较淡的人，别说是吴微颜从兰草园取出来的辣椒了，就算是盐多放一些，吴连正都得一口菜一口水的吃饭。
　　春初的寒流又猛烈地吹了回来，盖上棉毯子的马车也不能在大燕极北之地，御风挡寒了。
　　从大燕自北向南这一路上粮食价格飙升，物资稀少，冬季所需更是普通人所难求的。别说是想吃碗羊肉泡，就连讨口酒暖暖身，都成了奢侈。她想了好久，才提着袋辣椒，抱了罐放在兰草园的清水酿，在客栈对那老板娘念着食谱上底料的材料和做法。
　　一顿红油火锅大功告成，五人欢欣鼓舞，没人发觉吴连正脸色的怪异。吴微颜拿出的清水酿，在兰草园的滋润下，香气更甚。众人围着火锅举杯，没吃几口，吴哀哉脚下就开始打晃，风羽几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早就让你吞解酒丸，合着还是没吞。
　　他醉了也便罢了，可正耍酒疯的吴哀哉，硬是往吴连正口中塞了几口白菜，吴连正辣的直挥手扇风，见杯中有水，忍不住口中热辣，端来一口吞下，哪知竟是老酒！
　　这一锅红油火锅，香辣四溢，整个客栈的人都压不住好奇，看地眼馋，想凑过来叨两口。而这火锅和酒也让吴连正爽快地流下了男儿泪，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事后，吴微颜只好赔罪般的，领着吴连正爬爬高山，吹吹冷风，散散热气。
　　山顶上的雪积不薄，直达小腿，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到了山顶。吴微颜站在高处鸟瞰，能见得到松林旁侧便是他们的三辆车队。她慢慢踱步，想这去年陈迹，说不定早已被厚雪碾作旧尘。况且时光从未停止步伐，往事不过是被新愁一层层覆去罢了。
　　是宋易边曾经的温柔，是李雪别扭的关怀，是风信子授业的照顾，是……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关爱。
　　吴连正捧着雪，敷着火辣辣的脸降温，果真稍有缓解。他突然听见不远处有刀剑之声，循声望去，视线却被松林挡住。旁边的吴微颜也听到此声，当机立断，拉起吴连正的手，撒开飞毛小狗腿就跑。
　　只顾看路的她，不曾发觉，手被拉住的那人刚消温热的脸，再次烧红起来。
　　回到客栈，吴苇从吴连正那里得知此事，问起吴微颜，她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便以“你看我像是爱管闲事的人吗？”一语带过。吴苇提溜着她的领子，劈头盖脸的骂没有点防范意识。
　　次日，众人上车赶路，中途下车放水回来的吴哀哉，拖回来一名男子，这男子十五六岁模样，紧抿的嘴唇冻得发紫，而小脸却生得异常俊俏，他一身染血白衣，小厮打扮，反倒衬得容貌有些冷清禁欲的调调。即便如此，风羽众人还是注意到了他的手臂，左臂鲜血像是不久前汩汩流出，染红了衣袍，又被冻住。
　　吴微颜见那男子容貌生得貌美，割破的衣袖中露出微微蹭红的洁白肌肤。虽不是玲珑生姿的妖媚娘娘腔，但他那即便晕厥，却依旧韶澈清冷的风度，引起了某女爱美的食色之心。一时眼贪，便将他留在了车上。
　　一日得空，吴微颜为他诊脉，发觉他的脉象奇特，却是连兰草医书中都不曾记载。
　　若普通医者观其病症，定当其人是食物中毒。可吴微颜却敏感地发现了他的病与食物中毒之间，有着一个不明显，却是本质的区别。
　　她并未用兰草水救此人。只因考虑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毕竟身处乱世，虽不曾心比天高地想要入官场翻天覆地，利用兰草园成就一番功名，最起码也要保护自己和风羽，找到那块据说能穿越时空的神石。
　　哪怕机会渺茫，也不能放弃回家的希望。
　　她最后只为那男子退了烧，换了伤药。随他自生自灭。
　　而三天后，那男子竟奇迹般地转醒，向吴微颜道了谢，他说明自己是与举家逃难的小户仆人，在流民队伍中被冲散。误食毒果后，脚步虚浮，不小心摔下了山隘。
　　他疏远而恭谦地简要介绍自己叫南月，再一番告谢后，便回了后面的马车养伤。
　　不知为何，见他处变不惊的模样，言行中自然透露着一股子淡然。总觉他身份，并非小户仆人而已。至少，也是教养极好的世家子弟才对。
　　——
　　二十几日前，吴微颜坐在马车内，拆着身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雪片般多的漫天飞的信折子。她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梳理，才理清了这两个月来，各地的局势。
　　两月前，大燕素贞皇后生辰。大燕朝臣与各个皇子来贺，宴席还请来了部分官宦子弟。两藩王都默契地同时告假，西梁还是实诚地派出了自家世子、郡主，以及留在大燕的西梁质子一同赴宴。而大理的野心，昭然若揭，自然是遣使臣送来贺礼，再无动作。
　　暖莺笙歌，曲水芙蓉，调丝理弦，暗香浮动。
　　正当大燕皇帝举着酒尊，在觥筹交错的金銮大殿上，朗笑着宣告举国欢庆之时，大燕南部却战事突起。
　　大理霍世子那时，正带着凭空出现在大燕境内的二十万军队，一路杀向东南沿海。燕朝高层，虽已在开战前一个月，便已知大理异动，理藩海岸蒙冲被大量赶工制造，急速组建了一只庞大的海上船队。大燕为应其杀个不备，便调离了东南部沿线驻军，建立临时水师，在东南盐城附近静候，做好了伏击大理船队的准备。
　　谁知这霍世子竟出了声东击西、出奇制胜这一招，趁大燕东南沿线空虚，提早渗透进了二十万己军。
　　临时水师将领收到消息后大叫不好，命士兵扬帆，加速回程。就在上岸之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大理军队从岩石后举箭而出，对着沙滩就是一阵箭雨。水师将领立即命令回蒙冲。可当众士兵刚上了船，手上弓还未握稳，大气没喘一口的时候，大理的水师竟已追上了他们，在后背对大燕水师船队狠狠捅了一刀。战事发展到最后，船上的大燕士兵与大理士兵纷纷跳上对方甲板，展开了人对人的肉搏战。无路可取，只能跳海的燕兵，在爬上沙滩的那刻，就被大理士兵悉数削掉了首级。
　　东南二十万边防燕军，就这样被大理霍世子两军夹击之下，一举消灭。
　　镐京的寿宴也并不平静。
　　临近尾声，众座宴憨，半数高官宾客留在殿内吟赏歌舞，另一半则随着皇后一道游园。谁知偏殿里竟冒出了一百死士，见人便杀。众人大惊，赶来的皇宫御卫拼死相搏，才勉强保住大部分宾客性命。而这群刺客却也奇怪，除了御花园的刺杀外，并未追着大燕皇帝喊打喊杀，而是直接一把火，点燃了溶溶丝竹声满溢的大殿。待殿内众臣反应过来时，前后殿门已被人锁住。群臣慌忙跳窗，人群挤攘，所幸大多人都从火海逃出。待大火扑灭，找见的，却是西梁质子一具焦尸，西梁世子和郡主，却已不见踪影。西梁、大理，从此交恶。
　　寿宴过后，大燕南部与大理交攘的边境，本应据地而息的霍世子，竟又在撤退之际杀了个回马枪。入城屠城，烧杀抢掠，无所不作。大笑之声、哭喊之声不绝于耳。雕楼连雕楼，茅屋连茅屋，连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霍世子纵容手下将士的残忍行径，让大燕民众几日间给他冠以“杀神”的称号。
　　一时间，本从南理流亡北上的人，随着南燕的民众，一同向北，涌入镐京，致使镐京各粮铺数日内告罄。而难民带来的，不仅有粮食的争夺，还有的便是从燕南而来的疫疾。
　　镐京震动！大燕震动！
　　燕皇立即下拨十万禁军与二十万铁军，随三王南下，冲向东南霍止大军。
　　连城城外，两军对峙。霍止一身紫金战袍立于城阙之上。他下令士兵向着燕军放声大笑，笑声震耳，直逼九天。三王以为是战前挑衅，叫人准备击缶，准备布阵。那霍世子却令大军分成左右两部，在城外贴着墙撤了军。
　　三王在这没人守的城外待了数日，几番犹豫，确认无埋伏后，才带着三十万大军入城。而三王命人推开城门那刻，整个大军却驻足不前。
　　因为连城，已是一座死城！
－－－－－－题外话－－－－－－
　　这章主要描写战争场景，脂粉们是不是觉得俺将霍止世子爷写的有点坏……嘿，这章里也有两个伏笔ｕ～亲们慢慢找吧，追到最后就造答案了！
　　预告：冰上芭蕾舞。
　　

☆、第二十五章  这货竟然笑了

　　惨烈如此，地狱也不过如此！
　　众将士见此情形，无不痛心疾首。
　　军队里有些家住连城的士兵，看到城内那一片片焦黑的木炭堆，一时无法接受，恫然趺坐于地。
　　身旁的士兵撑着长矛将其搀起，一位士兵却推开搀扶他的手，扔掉长矛扔掉战盔，趴在朱漆剥落的城门前，用尽了毕生气力，放生大哭、撕心裂肺。他哭这十几年从军，不曾回家几日，不曾为祖宗挣得荣耀功名，不曾为老娘请药问医，不曾与指腹为亲的娘子亲热多少，不曾教过小儿如何舞枪。方见燕皇召集军队前往定海，便用三袋干粮同一人换后从军，他忍着腹中饥饿，随军疾行五日。心中时时刻刻都念着家中老小，念着连城家老宅门口系满平安红绳的绿柳，念着娇儿眉眼，爱妻面容。
　　哪知一战，便将梦境深沉。
　　原本犹可望，如今却不可及。他的老娘、他的爱妻、他的小儿，是不是都在那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焦黑泥尘；是不是前日里他满鬓斑白、为他操了一辈子心的老娘，还捻着针线，与儿媳坐在院中缝鞋垫；是不是在大理士兵将她们赶进冒着黑烟的屋里时，她的爱妻抚着小儿被烟呛得直咳的后背。火海中，她亮着眼睛流着泪，忍下咽呜安抚道：“吾儿莫哭，看，阿爹来救咱们了……”
　　是一人的悲痛，也是军中连城人的悲痛。
　　再多离世，也无法阻止新生。
　　待到消息传入燕皇耳中时，三王已命人处理了尸体与废墟，安定下定海，回京复命。
　　但几日后，铁军、禁军中，参加过救援连城的军士，出现大批红疹、高烧、溃烂、吐血，最终死亡。军医背着药箱前去看诊，刚望完，还未闻问切，突然冲出帐篷大呼道：“隔离！这时死疫！”
　　两军在镐京一百里外的小镇驻扎了半个多月后，原先的三十万大军，只剩十九万回镐京复命。这两队虎狼之师，未经一战，损失十一万，名声大跌，威望难寻。燕皇龙颜震怒，当着众朝臣的面，挥着龙袍，怒发冲冠，一卷圣旨甩在了三王派官员的脸上。撤了三王手里的兵权，将其以“疑似通敌”之罪幽禁在了三王府。而三王派之一的临时的海军将领，则在兵败之际，整衣齐冠，自缢白海。
　　这是大燕王朝的屈辱，也是对素贞皇后的极大讽刺。
　　那时的大燕学子，将此事称为：素贞之辱。
　　然，后世史书三两笔，不过扬洒概述。血海人山，金戈箭雨，最后，终成了说书先生津津乐道的段子，又或是茶余饭后人们啧啧称奇的战役而已。
　　——
　　当马车上的吴微颜，接到短短几句的信折子时，却莫名觉得荡气惊心。
　　她似乎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凄声的呼喊，慌乱逃跑的妇孺和满地的残肢。大理士兵脸上扭曲的笑，刀刃上血还温热。残阳下，猩红的鲜血顺着刃口一路流向刀锋，滴落在地面，汇集在导雨沟中，血流如河。
　　她想着燕南近日许是会下场大雪，填充空茫的定海。将这血腥的、罪恶的杀戮都掩埋，将这无辜的、冰冷的尸体都安息。
　　最后，她才读到了花家三口在燕南一战中，逃难而死的事。留守基地的风羽找到他们时，见到的却是残缺右耳的尸体。
　　想是连平民，都作为杀伐的战功了吧。
　　盐城小渔村的风羽们在第二基地中十分安全。粮食充足，水源是引冬青山上的泉水。所幸提早关了店铺，资金损失不大，再加上风羽众人百艺加身的，在乱世生存下来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
　　同在盐城，花家与风羽，两相对比，更让吴微颜心中一番五味杂陈。
　　风羽们看似心肠狠硬，总是挂着不过事不关己，己不关心那种没心没肺的态度，像是很快就将此事忘了大半，实则心里，忘掉的是惨烈的场景，记下的，却是一笔深仇。
　　而脑子不记账的吴微颜，在见到南月时，才想起前不久有过这么一战。
　　——
　　风羽三辆马车行至燕梁边界苇河，已将临时车夫送到了目的地。众人立在岸边，望着初春未解的河上冰，紧紧束起一道道枯黄的芦苇，像是为冰面镶了一层底边。
　　不少商队和人们都严严实实地裹着自己，露出迷茫无助的双眼，麻木地向着对岸，在宽广的冰上，背着沉重的包袱向目的地行走。
　　吴连正给马蹄裹上了布，刚抬头，却见吴微颜不知从哪儿变来了几双鞋底有刀刃的怪靴。吴微颜像是试过无数遍，顺利地将靴子敷贴地裹着脚。
　　她支着马背，穿着那双怪靴站了起来。刚开始，整个人还有些摇摇晃晃。在原地跺了几下脚，左右腿在冰面交了几次便稳住了。她伏低上身，双膝半曲，穿着加厚的劲装，在冰面上迈着步子。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快的像是要化成一阵风。她瘦小的身影，如鸟儿般在冰面上飞行，时而旋转，时而划圈。
　　路过的行人盖帽下的双眼都被她吸引。他们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蹁跹的身影，不由地看痴了。
　　吴微颜觉着自己示范的差不多了，便一个又一个拉着换上她连夜赶制出来滑冰鞋的风羽们，手把手地教。风羽们不愧是喝过兰草水的，领悟能力极高。吴苇更是滑的行云流水，一个旋身“碰！”地就撞倒了开她玩笑说“苇河河神来接老大做媳妇喽”的吴罗霁。吴罗霁跌跌撞撞地爬起，咬牙扶着摔痛的屁股大喝：“河神娘娘逃婚啦，兄弟们，抓住她！”吴罗霁、吴哀哉、吴连正、吴关四人撒了欢儿地哈哈笑着，滑冰追去，吴苇一见形式不对，“嗷！”一声就拼命蹬着腿逃开。
　　吴微颜在芦苇丛边上闲闲地溜着，看着风羽卫们打闹嬉笑，她突然觉得宋易边的温暖，并不是只有他才能给予她，风羽的存在，和当时的他一样，就像是太阳般温暖，随同她周游大陆，伴随她去往何处，永不离弃。
　　吴微颜想通了这事，心情明朗许多。她快步在冰上划了几下，转身倒着溜冰，双臂垫头，仰首望这白蒙蒙一片雪的世界，就这么任自己随着惯性，随着风，滑翔去不知名的归处。
　　脚下突然“嘣”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吴微颜只觉鞋下刀刃像是没了束缚，脚向外一歪。就听身后“别！”地一声呼叫。在吴微颜还在判断那人是谁的时候，就已经撞上了。她身形不稳，带着那人，双双跌倒。
　　吴微颜刚清醒，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白袍男子南月，有一刹那，她似乎看见南月眼中闪过痛楚、疑惑、醒悟、恼怒和柔情，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吴微颜愣愣地盯着他神色变幻的双眸，直到身下南月轻哼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拉起南月连连道歉。
　　谁知那南月竟没有摆着副大家都看惯的冷脸，对她微笑着说：“无妨。就是这冰上飞走的技巧，小人总学不来。”清雅如月的面上，满满都是懊恼。
　　“什么小人不小人的，南公子万不可这般拘礼。”吴微颜对他笑了笑，毫无芥蒂地拉起了南月冻得有些发凉的手，指着远处追逐打闹的风羽说道：“看，他们亦不思虑等级礼教，多好。在我们中间，南公子只当是个普通人便是。这滑冰，若是南公子不嫌弃，不如微颜教你吧。”
　　南月向她微笑颔首，暖意源源不断地从她温润的掌心中传来。
　　吴微颜拉着他滑了几步，闲聊道：“本以为南公子这几日独来独往静默不语，是个高冷的性子，原来笑起来这般平易近人。你呀……叫我微颜就好。”
　　“高冷？”南月似乎能分析出这个词的含义，脸上的笑容，竟奇怪地表露出些许满意。
　　南月笑罢，脚锋一转，面向吴微颜，他伸手抚过她的盖帽，将未被包裹而散乱出的发丝，轻柔地别进盖帽里。他凝视这她，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宠溺。
　　没心没肺地吴微颜只觉这脸不戴盖帽真是太英明了，完全未感到气愤有何处不对劲，又或是，南月的话，本就没什么问题。她傻呵呵地道谢后，接住了飞来的信鸽，见是绿折子，她便毫不避讳地打开纸条，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未曾注意到面前人的手，在瞥到她手中纸条时，僵硬地顿住。
　　纸条上只落有潦草几字：“燕七王越，失踪。”
－－－－－－题外话－－－－－－
　　机子有点问题，改了好几次，都是改到一半就闪退，花了我一个多小时，激动啊，终于好了！
　　预告：天青城，女儿国？
　　

☆、第二十六章  逃，带她逃！

　　当洪陆万物回春之际，天青城内亦是青翠如碧，绿柳如波。
　　却然，乱世中，再美的景色也失了让人驻足欣赏的恬静心情。
　　而这不能固守安然的人中，自然要除却风羽……
　　一月前，吴微颜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天青城。方进城，便发觉此城果真与其它城有大不同。而这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城中女子。
　　天青城，较吴微颜所见过的洪陆其它城市来说，倒像是个盛产美女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男尊女卑观念，女子可以大摇大摆地行走在街上。上至城内为官，下至茶馆听戏，无一处是女子不可涉足的地方。这虽然对于接受吴微颜观念的风羽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在这个以儒学兴盛为大背景的洪陆来说，就显得有那么些突兀。
　　这里的男子，若是权贵，至多三室妻妾，而富庶女子则可无限度地充斥后宫。
　　作为现代人的吴微颜闻此民风，不禁感叹一句：“这简直人间苏杭，女子天堂啊！”
　　据说这天青城原本也是信奉儒学礼教之地，只是四十年前，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来到这极北冰寒之地，仅一己之力，惩戒了城内骄奢淫逸的官员县令，改了这千年来女卑的伦常。
　　自那女子来后，天青城的景物便像定格一般，以山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弧，弧内绿，弧外枯，弧内女子剽悍成性，弧外女子则柔肠似水。
　　天青山上，山宫攀山而建，山脚下便是天青广场。那女子自命天女，却倚着手中权势，在城内广纳门徒。城内各家女将为讨好天女，更是使出钻营之技，将自家貌美男子拼命往山上运。
　　吴微颜虽将这天女评为修P的女人，但对她能使一城四季如春的能力，实是好奇。
　　进城后，吴微颜就挑了个热闹街角，做起了老本行。店名依旧是“飘渺”。她想这女尊的天青城里，少的就是女子的那份阴柔婉约。她的审视方向正确，开店不久便吸引了城中不少女子光顾。
　　只要到吴微颜这店里，风羽便玩开了。她借着东家身份，很快便与店里妇孺打成一片。店里的女客，也不少和煦之人，围在身边织绣，自然让她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而这群妇人的花花肠子，大都用在了她“弟弟”吴关和她身旁另外几名男性身上转。
　　想当初吴关刚进基地那会儿，已是皮包骨头，娘都认不得。一个月养下来，人才活泛起来，她见他仅是十二三岁小孩儿，实在不忍让他在风羽里受艰难磨练，打算将他送到店里。吴关知道后，竟公然趺坐在门口，哇哇大哭了起来。他诉着自己无父无母，终日流荡，好不容易有了家，他不离开。不要银子，不要去店里，只想守着主子跟风羽在一起。
　　风羽们听了，无不感动。在众人或叹惋或求情声中留下了他，也一脸严肃地告诉他：“我不收留只会哭的小屁孩。”
　　而后，他的表现并未让众人失望，他善用短剑，武艺悟性极高，不比大他几岁的风羽弱多少。分队时，便是仗着能力，死命要求留在卫队里。
　　面对众酣妇脸上的笑容，吴微颜亦如往常挂着浅笑，脑子里却早已将这群连未成年小孩儿都想要纳入后宫的女子们，痛骂了一通。
　　回到吴府清竹居内，吴微颜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各地传来的折子，说实话，她真不觉得那庙堂之上的皇帝有什么好当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吴微颜头也未抬，那股冲鼻的苦涩药味，不是给她塞药的南月，还能是谁。
　　吴微颜将折子自然地塞进匣子，接过药，望着黝黑的药汁，长叹一声，将要抬手捏住鼻子，鼻尖却已被人两根手指轻巧占领。
　　吴微颜睁着空明的双目，对那人眨了眨眼，那人对她一笑，吴微颜知晓这事逃不过了。任命般地将药一口气吞下。
　　脑中盘算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南月变得这么不正常。
　　起初将南月救起那几日，她能看出，他面上的冷漠并非强装镇静，而是内心的反映，他眼中笑意未现，始终保持着疏远的距离。不常与风羽卫一起说话，大部分时辰都在车里看这一路上淘来的逸闻事记。
　　但不知从何日起，南月就同换了个魂似的，虽依旧不常与风羽有交集，却对吴微颜愈发热络。
　　例如最近，吴微颜仅是着了风寒，发了点烧。吴关大惊小怪地半夜出府请大夫开药，完全将她能治死疾的医者技能放在了一旁。
　　而南月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从吴关手里抢过药碗，为她天天端来。
　　这货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腹黑吧，不过……伤到脑子了？
　　吴微颜将药碗放下，眼神绕着南月脑袋打转，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南月问道：“南公子，与主子失散多日，想必思念至切，你家主子逃难都带着公子，这番主仆深情令微颜感动不已，不知……南公子何时去寻你家主子？”
　　南月低首。
　　日暮时分，他的面容深埋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但那自然而然散发的气场中，分明少了几分笃定安然，他像是有百般惆怅，千番言语，却又书不得，道不来，盘在心头，绕于回肠。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悲咽的口气问道：“微颜终是下逐客令了吗？”
　　“南公子莫要误会了。”
　　吴微颜虽然早就料到，这种话出口，定是会让南月心里别扭的，但却也从未想到他能这么直白就说出来。只好连连摇头说道：“南月，你家主子自南燕逃往至极北，拖家带口，却也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无依无靠，找回公子，定是他心中所想。”
　　吴微颜顿了顿，清沥的嗓音变得柔和了些，悲切了些，“微颜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晓得这乱世流离之苦，异乡漂泊之苦，思而不见亲人之苦。更是不想……不想有人再同微颜一样。找到他们这件事，微颜定当全力相助，望公子早日于家人团聚。”
　　她想自己与他推心置腹说了这么一番话，感动总得是有的吧。
　　南月却拂起不染尘埃的纯白衣袖，走向窗边。
　　他就矗立在那儿，上弦月映在他淡然的瞳孔内，反射进吴微颜的眼眸中，他对着拨云而出的月光，柔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她心里默念这后面的诗句，却不闻南月道来。她抬眸，看见他不知何时，已无声站立于她身前，对着她，缓缓伸出手，爱惜般的，怅然若失地，抚上她略微熏红的脸颊。
　　他声音像是在叹息般的哀声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微颜，你知道我……”
　　“颜姐姐可在？”门外，吴关略带稚气未脱的声音传来。
　　吴微颜赶忙撇开南月的手，跑去给吴关开门。
　　吴关并不圆润的小脸被风吹得微红，乌黑眼仁在的睫毛下咕噜噜转了几圈。余光却见吴微颜屋内，那个总是一脸严肃，面无表情的南月，竟然站在吴微颜屋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对他诡异微笑。
　　顿时，吴关心中生了预警，同时胸口怒意升腾。他拉过吴微颜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屋外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入清竹居的竹林中，他才松了吴微颜的手腕，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只觉此时不可以面对吴微颜。他怕自己嫉妒的眼神被她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在嫉妒些什么，只是讨厌那人的目光，讨厌那人在微颜面前露出那种比他还要惑人的微笑。
　　他思绪杂乱，没心情去理会自己到底想的是些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叫喊。
　　“逃，带她逃！”
　　他咬着牙，问身后还在喘气的吴微颜：“微颜，你和南月什么关系？”
　　听到这种称呼，吴微颜在想为什么最近自己看谁都奇怪。不过见他这副装小大人的模样，真是可爱，恨不得在他小脸上捏一把，于是……她拍了拍他的头，问道：“关儿，今儿谁惹你了？生这么大气，告诉颜姐姐，颜姐姐拉上苇老大一块儿揍他！”
　　“我不喜欢南月。”吴关闷闷道：“微颜不要理他好不好？”
－－－－－－题外话－－－－－－
　　空腹刚刚在检查的时候，将最后一段，小关儿的话看成了“我喜欢他，微颜不要理他好不好？”真是基情嗷！（（泥垢！
　　预告：约会！？结丝节。
　　

☆、第二十七章  一箭一眸，剥落亦关情

　　“你说什么？”吴微颜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吴关觉得眼睛干干的，心脏跳动的声音震动着耳膜。
　　他知道若是不挑明，或许还能和微颜就这么一直在一起。若是说了，微颜或许就将他送回店里或是放到风羽绒，到离她很远的地方，为她查探情报，不再进入她的生活。虽然为了她，调去风羽绒也不是不可以，但若是看不见她的笑，他一定会更加难受。
　　吴关扭捏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喜欢他……微颜会娶他的……”
　　“瓦特！”吴微颜惊诧之色更甚，“娶南月！丫谁跟你开的国际玩笑？”
　　吴关猛然转身，低吴微颜两个头的他，高高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中，闪着期盼的光，他问道“这么说，你不喜欢南月？”
　　“傻孩子，你今儿个也吃错药了？”她想，或许是自己吃错药了，连个孩子的话都能雷动她。
　　吴关大脑神经中枢兴奋地没有在意到“也”字的含义，刚想说什么，吴微颜已经留给他一个无奈的背影，她清冽的嗓音撂下一句：“明晚我想出去走走，关儿若是无事，同我一道吧。”可还未走多远，吴关那双小手又拽住了她的衣袖。吴微颜看着眼前这个傻笑的小人，心中突生忧愁。
　　“可还有事儿？”吴微颜问道，那傻傻的孩子终于敛了笑容，拉吴微颜到一处石景边坐下，絮絮叨叨地念起了记忆中仅存的家人印象。可这故事让吴微颜听的并不是十分愉快。
　　吴关的经历，充分应召了一个近亲结婚的悲惨经历。夫妇二人生下先天免疫系统有缺陷的儿子，也就是吴关，正逢家道落败，待到夫妻第二个情况稍好的儿子出生，便将容貌稍好却病弱而十分花钱的吴关卖给了人贩婆子，被贩卖途中的生活条件十分不好，他也照例发了高烧，待到清醒的时候，已被那人贩婆子当作尸体扔在了巷子中。
　　吴微颜一阵唏嘘，在身侧的吴关用大人一般的口气叹世道无常的时候，独自嗟叹二十一世纪的婚姻制度避免了多少这样的家庭悲剧。怀中一重，吴关的小脑袋从她肩上滑下，侧着脸在她怀中安静地合着眼睑。
　　她苦笑，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她又怎能不知晓。
　　举手挥了挥，吴苇从竹林中轻悄悄窜出，从吴微颜怀中抱回吴关，吴微颜向她做了个口型道谢，却看吴苇凝着她，亦是道不明的苦笑。
　　吴微颜多少明白，大概是一种执念，却不像去探明，孤自出了林子，沿着石板小路向居室走去，还未走多远，就见这香艳的一幕。
　　枯木下，青石上，一男子白衣着身，一手搭在腿上，一手随意垂于身侧。他头枕石阶，偏至一侧，碎发微动，拨弄眉梢，远山微拢，暇目轻阖，朱唇微启，鼻骨挺立。素雅玉冠高高束起，胸前有节奏地起伏。月光银辉之下，如画中谪仙在枯木下安眠，古朴与圣洁糅合，华光千般。
　　吴微颜逼着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人安睡的身上移开，绕过他继续向居室走去。
　　“微颜？”身后唤道，嗓音如同他面容一般淡雅，却又掺杂着晓梦初醒时的娇柔，有些含糊。
　　“吵醒你了？”吴微颜转身，对他一笑问道。
　　南月回她一笑，眼神迷离。
　　他双手撑起身子，放下双腿，靠在枯木上，抬头望着星河散布于九天，向吴微颜问道：“明日结丝节，不如一同赏花灯去？”
　　——
　　结丝节，当地人又称为天女节。
　　天女惩戒县令，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在四十年前的今日，天青女子在天女的领导下，削一缕薄发，以表抛却男子的薄情，过上独立而不仰仗男人的日子。
　　每年的这一日，天青城内家家张灯结彩。还水江上，男女结伴，蹲在江渚，放花灯以许平等姻缘。而富庶女子则会在这一日，带上众夫侍，来到广场上，向山宫的方向，三拜祈福。南来北往的贩运商贾，也在这日齐聚天青城，在各自会馆附近，搭上棚子沿街叫卖。
　　吴府内，吴微颜待人来齐后，笑眯了卧蚕眼，咧着一口大白牙，一手叉腰一手对着风羽们竖起食指和拇指，“Go！”一声，迈开步子出了吴府。
　　吴微颜身着一件水蓝游云系带百褶襦裙，外披短绒狐毛白马甲，乌发上束，却无朱钗装饰，仅仅用黄色丝带系起了大把头发，而其余乌发则倾泻于后背。这种半束半披的造型，在不久的将来，吴微颜离开天青城后，在城内流传甚广，当然那也都是后话了。
　　半束半披的吴微颜，侧身瞄了眼身后人，四个兴奋，一个气愤，还有个好似看穿了何事般，万事淡然的南月，对着偷眼望他的吴微颜抱以释然一笑。
　　入天青夜市，吴微颜脑中冒出的却都是霓虹动漫中，描述他们那儿各种祭典的情形。好像，真的特相似！若是讲那不同之处，便是就是路窄了点，灯太暗了点，女人多了点而已。
　　风羽四人做惯了乞儿，生平第一次出城出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让他们目不暇接，撒了欢地跑向各处摊位消费。
　　吴关则阴沉着小脸，紧紧握着吴微颜的手，看着街上来去人都双双对对，在看这个不解风情的憨主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对着那主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手上的力气却更大了。
　　南月走在吴微颜左侧，与她并肩而行，时不时侧身闪避着向自己和吴微颜撞来的行人，隐隐之中表露出关怀。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这位容貌淡雅秀美的少年，已成了婚，是携着夫人，带着孩子来街上游玩。
　　这位同样不知情的伪夫人，左瞅瞅，右瞄瞄，对那些司空见惯的小吃并不感兴趣，反倒是目光被一家有奖射击的小摊吸引。
　　小摊不大，但帐篷口处，一排排摆的都是各式各样，画着神人仙女在云端翩飞的场景。熏黄的灯光，照的整个帐篷有些灰暗不明。不过架子上那些奖品，轮廓倒还清晰。这个时代的洪陆，别提激光枪，就连气枪都还未被发明出来。而帐篷一侧，靠近大敞的帐篷口附近，却挂着大小不一的弓，地上箭筒内插着数根羽毛箭。
　　南月见身侧女子两眼放光，黑瞳被灯火亮着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帐篷内的东西。
　　南月无奈偏头一笑，想这女子喜欢玩的竟不是闺阁游戏。
　　他走向帐篷，站在拉直的红线以外，片刻内已将整个帐篷打量了一遍。
　　他将银子搁在柜台，解下一把弓，端详了片刻，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若是仔细瞧，便能在这昏黄的灯光中发现，这位摊主在箭筒内摆的箭，竟没有箭尖。
　　吴微颜看到后，只觉店主甚是贴心，怕箭尖伤了架子上的奖品。而南月却知，这是摊主为了让人瞄不准，投机耍滑罢了。
　　这种小把戏并未难倒南月，他搭箭尖于最细的弓弦之上，斜斜一拉，箭尖竟被削掉一块。如此几次重复后，这个没有尖的箭，竟生生被削出来一个箭尖。
　　南月端详了会儿箭尖，看是削的差不多，便又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白帕，在一把衬手的弓弦中段裹了几下。这才仔细望了望架子上摆的各式奖品。
　　他收回目光，像是已瞅准了什么，微挑唇角，对着架子，弯弓，搭箭，美目对着手指，三点一线。
　　“嗡”一声，离弦之箭势如破竹，竟是向那有些奸猾的摊贩而去，从他鬓角擦过，击中架子。
　　“嘭”，有什么东西从架子上坠下。
　　一旁观战的吴微颜，此时的注意力却并未放在坠落的奖品上。她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个左手随意提着弓的白衣少年。
　　就在前一刻，她还以为南月会去射那架子上摆的大铜镜。而事实上，他的一举一动，的确都是瞄准了那铜镜做准备，就在他打算为它放箭，在大家都屏息，等着这一箭离弦的那刻，他却突然身一侧，对准了那个摊贩。
　　这一箭，像是射人未遂，但却击中了摊贩身后的东西。
　　这让吴微颜一时有些不能理解南月的想法，他是突然改换了奖品，还是本就为了要射那摊贩。那瞄铜镜，本就是为了放松摊贩注意力的假动作？他们之间，难不成有何仇怨？
　　那个摊贩缩到架子后，将一对精致的小孔圆形白玉佩从毯子上拾起，冷汗淋淋地对着提弓的南月双手奉上。
　　南月对他礼貌一笑，搁下手中的弓，将双佩塞进袖子。未等摊前两人，转身便走。
　　吴微颜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吴关的注意力，则在两人身上。很自然地，吴微颜向南月白衣翩翩的身影追去。吴关跟着他俩，很快就赶上了吴微颜的步伐。
　　只是在他们没看见的地方，那摊主长抒了口气。望着三人被人海吞没的背阴，眼神犀利。很快，他挽起棉袖，麻利地开始收拾摊子。旁边贩画本子的商贩见到后，上前去问他为何如此匆忙。
　　收摊那人勾唇一笑道：“瞄铜镜，庭静院。裹白布，白果树。削青丝，青柳边。”拍了拍贩话本人的肩，笑道：“那图飒，王爷找到了。随我去银杏林和柳树林交界，有命令！”
　　这边南月疾步走了一会儿，脚步却忽然放缓，等吴微颜赶上他后，他安慰般地抚了抚她有些气喘的背。
　　片刻后她好了些许，正要道谢，南月的手，却轻轻环过吴微颜，搭在了她的右肩。
　　吴微颜一愣之际，右手边吴关已经看见，今日累积的火气终于到了爆发的顶点，跑到吴微颜面前，抿着嘴，皱着眉。吴微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悦，刚要挣脱开南月的手说些什么，吴关已“啪”一掌打开南月的手，见他像见了狼一般地迅速拉起吴微颜，再次开始了他们的八百米跑。
　　南月并未追两人，而是站在原地，瞻顾二人在人海中穿梭，直到目力所不能及。
　　他借着月光，看了眼右手上，那有些微红，有些辣的地方。而后举起掌，拍痛的手背贴着右眼，是镇痛，是悲怜。
　　他仰着头，只眼凝着银白微黄的月盘，黑眸反射着黯淡的月光。
　　人群流过他的身旁，无人不为之侧目。或是为他的容貌，或是为他的寂寥。
　　他终是叹一口气，眼睑垂下，遮住了唯一光亮的瞳孔。
　　手掌被月光洗礼，一层层剥掉掌上，那从内心萌发的，执念与叹怀。
－－－－－－题外话－－－－－－
　　近来更新时间有些不稳定，亲们晚上睡觉前来瞅瞅吧~
　　预告：放开那个正太，让我来！
　　

☆、第二十八章  睡棺材？别奢望了！

　　吴关紧攥着吴微颜的手，在人海中一扎猛子窜着。一直跑，不停跑，亦不曾停歇。
　　直到冲出了人群，直到他气力用尽，直到江边人影稀疏的地方。吴关才累的瘫倒在江渚之上，呼呼地喘着气，“你……你这……你看不出那家伙对你……心怀不轨吗！”
　　“唉……这江边倒是安静许多，来了不做个美男子真是可惜。”吴微颜平复了会儿呼吸，话语状似对他说，却已经自己一人开始沿江而走了。
　　地上趴着的吴关见余光里的蓝色裙角消失，没好气地翻起身，狠狠地拍着身上的沙子，边走边嘟囔道：“你这傻主子。”
　　还江水哗哗地拍击着江渚，一遍遍冲洗着滩上灰白的沙，粼粼波光闪耀的还江，折射着北极星烁人的星芒。冰轮玉盘波折浮动，却被越来越起伏的江面折成破碎瓷片，顺着波痕向两侧偏开。而那折碎冰轮的罪魁祸首，便是江上灯火通明的画舫。
　　较近的一艘，船体朱漆遍染，二楼甲板被艳红流苏灯笼环绕，镂空雕花的精致窗格，熏黄蜡纸覆住窗扇，内里灯光忽明忽暗的画舫，在这略显寂寥的还江之上，划破平静，缓缓归来，衬得本如墨色长镜般平宁安然的江面，更添喜庆。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上码头，三两画舫，红樱般点缀江面。吴微颜站在码头尽头，张开双臂，闭上眼，像Jake面向大海一般，拥抱风，拥抱江景，拥抱空广天地，“I`mthekingoftheworld！”
　　吴关立在她身后，她束发的飘带扬起，蓝色的百褶裙裾被凉爽江风微微吹开，在码头的木板上，拉长了身影。
　　这时，他的目光正落在那艘驶近的画舫上。
　　吴关打量着画舫，却越瞧越觉得奇怪，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再次拉起吴微颜的裙袖，拽她离开码头。
　　可是已经晚了。
　　原本静谧得能听见虫鸣的码头，因为这艘画舫的停靠，变得声音嘈杂。人们纷纷下舫，步履匆匆，向同一处涌去，一时间，人群竟挤得摩肩接踵。
　　吴关被涌来的人群挤来挤去，闷得快要不能呼吸，他左躲右闪，在人群间穿梭。却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没了吴微颜裙袖丝绸。
　　他连连大呼吴微颜的名字，可熙攘的人群却淹没了吴关的呼喊。
　　他拼命地摆脱人流群，要去找吴微颜，好不容易脱身，却发现周围已不是他来过的地方。一时间，被遗弃的经历全都冲进他的脑海，他乱了方寸，目光匆匆在人流扫着，却不见那张熟悉的脸，那唯一给予他力量的稻草。
　　他哆嗦着手，就要再次冲入人群，肩臂却被一只大掌握住。
　　他以为是吴微颜，充满期冀地回头，眸子中闪着亮晶晶的泪花。
　　面前的，却是个膘肥体壮面容臃肿的妇人，与其并肩站着的，是一个清秀俏丽却一脸色相的女人，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个字高瘦，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吴关没空理会她们是何意图，一甩肩臂上的肥掌，向后退去。后背却撞上了柳树。
　　两女子逼近吴关，其中那个清秀的女人，更是迫不及待地将双目凑近吴关。她突然裂开一口大黄牙，指着吴关对肥女子说道：“姐姐，我就要这个！”
　　而肥女子却缓缓推开了秀丽女人的手，贪婪的目光还扫着吴关全身上下，她一脸满意，哼哼笑道：“这不过是个肤色白了点儿，容貌美了点儿的小雏儿，先放我那儿调教调教。”
　　“姐姐，你说今天来是给我找的！”
　　“哎，妹妹啊，以咱们的权位，再以你这美貌，难道还不差找这么一个？”说完便迈着敦实的步子，向吴关靠近。
　　吴关此时已经冷静，正考虑是否该踢飞这俩去找微颜，但微颜曾对风雨嘱咐过，不可随意用武力，更不可仅用武力解决问题。
　　他突然想到飘渺店里妇人们的日常八卦，心中保全一计升起，对那两人大声道：“我可是有妻主的！我家妻主医术第一高，若是惹了我，你俩不到明天便会化为一滩血水，看不到谁肤白貌美！”
　　谁知那两个女人听了吴关这一番声音稚嫩，却略带威胁气势的话，只是怔了一下，随后便露出邪恶的笑容说道：“原来不是雏儿啊！经验丰富也不错。你妻主是谁？等我尝完了，就去你家妻主那儿帮我妹妹要过来，以后服侍我二人，保证小公子你锦衣玉食，吃好喝好。”语毕，伸手就来勾吴关的肩膀。
　　吴关一把拍开那肥女的手，唾一口，“恶心。”将碰到她的手厌弃地在柳树上抹了抹，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勾着唇角嘟囔：“还是微颜好，虽然蠢是蠢了点……”
　　“竟敢打我！你这该死的小倌。来人，直接给我往镇城府里抬！”那女人挤着肥脸，握着自己的手，对身后人说道。
　　吴关眯着眼，嘲讽般的冷哼。
　　回府？看来是你想再买座府邸了。
　　吴关想着，自己是否该直接召唤苇老大，端了贼府去找吴微颜。可再一看不远处，人流依旧有许多，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吴微颜了。
　　他现在相信，微颜会摸回吴府的，到那时再找她便是。
　　若是他端掉这两个女人的宅子后，带伤回了宅子，微颜指不定会更心疼，对他更好。
　　吴关这么想着，便任来人缚住双手，被二人架起，高傲扬起的小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这使目光紧盯着他的两女人心生疑惑，却又轻蔑一笑，想不过是个爱攀高枝的贫寒少年罢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清冽的呼唤。那声音掺着焦急，却是吴关无比熟悉的。
　　“关儿！”
　　吴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人，便听见骨肉之声在耳畔撕裂，夹着吴关胳膊的两人，力气突然消失了，他毫无防备的在女人的叫喊中，在温热而腥气的空气中，忽然下坠，最终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关儿，小关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没能抓住你，哪儿都找不见你，你没受伤吧？是谁绑的你？”
　　吴关在吴微颜颤抖的声音中抬眸，他看见她眸中满满的担忧之色；看见她同他一样担心被遗弃的神情；看见她慌张无措却失而复得的欣喜。
　　原来，她也同他一样，怕被丢弃。
　　吴微颜跪在地上，起伏的胸口，因找回了吴关而渐渐平息。
　　吴关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不想理会这仅是大姐姐般有依靠的温暖，还是从内心发出的一生一世的喜欢。他现在只暗自庆幸，自己不动武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微颜抱着自己，身下原本柔滑的蓝色丝绸裙裾，染上了一层血污，但他却不觉失礼，甚至有些贪恋这种家人般的温暖，被保护的柔情。
　　真想一辈子，就这么在她的怀中，住进她满怀焦虑而关心的眼瞳。
　　吴关双手环住吴微颜，紧紧地抱着她，小脑袋深深埋进她的怀里。
　　他用一口糯糯闷闷的声音，对吴微颜略带埋怨地说道：“其实也无什么大事，不过是那两个女人要将我绑了，送去她们的镇城府去，她说她们想……她们……”吴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余下的话语已不言而喻。
　　吴微颜轻轻地拍了拍吴关的头，在他耳边安慰地轻语道：“无事了。”随后拉吴关起身，将他转而护在自己身后，眯着双眼，一步步走向那个吓倒跌坐在地上的一胖一瘦的两个女人，冷冷问道：“谁碰了，哪只脏手碰的？速速交代，我便剁地果断些，不用拿锯子来锯。”
　　江畔的寒气沿着两人支地的手窜上了身，二女只觉天气骤然变凉。
　　吴微颜摩挲着下巴，邪笑道：“要是用了锯子，我就得将你放平在地上，踩着你的手，听着你撕心裂肺的尖叫，拿着一米长的锯子，那锋利的锯齿啊，就轻轻搁在在你手腕上。别怕，一开始，只是有些凉罢了，那不过是锯裂皮肉而已，血还出不了多少。等到我拉动锯子，血才能真正喷出来。幸运的话，说不定你手上就能滴上几滴，一定要好好保留，那可是你自己的血哟。”
　　她见那两人脸色渐渐发青，却觉得依旧不能平复自己的怒火，她面上露出怜悯之色，可却令人觉得是彻骨的冰冷，她说得愈发快：“这还没完，我要加点速度，拉得快些，再快些！听着你手腕中间的骨头，与我手上锯齿摩擦的声音，那绝对是你们从来没听过的悦耳。刺啦！刺啦！直到白森森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你们眼前，看看百年以后棺材里的你，还会不会是这个样子。”
　　“哦，对了！要还是不听话的话，我可不保证，你们百年以后才睡棺材，也不能保证，你们睡得起棺材呦。”
－－－－－－题外话－－－－－－
　　不想看见空腹从棺材里诈尸的话，就快快掏掏兜里的票票，画个符压制压制吧！
　　预告：南月，你在干什么？
　　

☆、第二十九章  涌现

　　“你……你这庶民好大胆子，满口妄言！”那清秀女子分明吓得发抖，却偏要指着吴微颜问道：“你是他妻主？可知我们是谁！伤了我们，天女会千刀万剐了你给我们解气！”
　　“镇城双女？”吴微颜挑眉问道，清秀女子趾高气昂地冷笑了下，示意她最好识相点。
　　吴微颜状似不在意地耸耸肩，蹲在地上扣起了草皮。
　　那清秀女子觉着是吴微颜明白她们的身份后怕了，大着胆子扶身站起，对蹲在地上的吴微颜继续冷笑道：“知道厉害就好。你这妻主虽是缩头缩尾，面首却是不错，我看上了！你速速将卖身契送到我府上，便不追究你妄自弑杀姐姐那两位面首的事了。”
　　“哦？”吴微颜抬起脸来，手依旧扣着草皮，卧蚕眼大睁着，对着那清秀的蠢女人咯咯笑着。
　　两女见这个一身血污的蓝衣女子如此被辱后，不怒反笑，心中不禁被她笑得一阵一阵发毛。
　　下一秒，两人肩臂同时一凉，随后皆是猛烈一痛。
　　“啊！”两女尖叫。
　　低头一看，才见手臂被划破，伤口呈大圆弧装，肉皮耷拉在臂上，半掉不掉，鲜血汩汩地顺着胳膊向下流，她们想碰不能，想捂不得，另一只手悬在伤口上，面上疼地扭曲变形。
　　她们还未将无力的脏话骂出，伤口处又是一痛。这一痛要比方才轻了许多，但她们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刚刚，很明显的，她们感觉什么东西被强硬塞进了手臂，融进了血液里。
　　圆的，莫不成是什么剧毒药丸！
　　两人对吴微颜的仇恨，已被潮水般涌上的痛苦，转化成了恐惧。
　　她们皆用扭曲的面孔看向吴微颜，只见那满身血污的蓝衣女子女子掂了掂手上，方才抠出的草皮，向她俩瞥了一眼。两人吓得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吴微颜迅速接近她俩，翻手间就已将草皮狠狠压向两人鲜血不止的手臂上，而后又将黑色的小球向那清秀女子抛去，清秀女子吓得不自觉绷紧了脖子，那药丸却擦她耳旁而过，掉在方才被瞬间杀死倒地的人。
　　两女僵硬地转头，眼珠却吓得快要掉出来。
　　她们见那药丸落在尸体胸口上，散成了粉末，不一会儿，那黑色的粉末便开始侵蚀尸体胸口。尸体的胸口开始一点点塌陷，取而代之的是“咕噜咕噜”冒黑色水泡，时不过半刻，尸体便化成了一滩黑水，慢慢渗入还江边的滩地里。
　　两人吓得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上。
　　只听那蓝衣血污的女子淡淡道：“你们身体里亦有此药，如今你二人这般对我，五日后手臂蜕皮，十日后手钝痛，二十日后，毒入骨髓，上肢肿胀腐烂的时候，再记得给我赔礼道歉就晚了。你们就待在镇城府，陪着你们那一群面首，好好商量着怎么办后事吧！”
　　“怎么不利落点，一剑杀了我！”清秀女子咬牙切齿道。
　　吴微颜对她无辜地眨眨眼：“那实在太血腥了，而且，我不用剑的。”
　　身后某正太汗颜。
　　主子，你身上血难道是下雨下出来的？！
　　吴微颜又对那两女咯咯笑道：“怎么，想死？哪儿那么容易，何况……论及报仇，折磨致死才是王道。”
　　“不过你两人若无心反我，服从于我，毒，我便不会让之发作。”
　　她眯着眼对方才趾高气昂的清秀女子说道：“你俩这位置，姑娘我也看上了，速速将这权利拱手送到本小姐手上，就宽宏大量放你们一马，不追究你辱我的人了。”
　　吴微颜并不曾想到，那日的一句话，竟真成了天青城易主的预兆。
　　随后蓝色绸袖一拂，转身拉起吴关，为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吴关不曾亲眼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不过他的主子这般新鲜摸样，让他只觉得“腹黑”二字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随后想起她一口气杀两人、吓两人、毒两人，都仅是因那俩妇人碰了他。还有那句“我的人”。让吴关一想到，心跳就碰碰跳个不停，一路上跟在吴微颜身后傻乐，小声地重复着那句：“我的人……我的人……”
　　吴微颜无奈，停下步子抚了抚吴关的头，说道：“整个风雨都是我的，你怎可不是我的人呢？唉，以后若有人欺负你，就别愣在那儿，揍他！狠狠揍他！别管风羽那条律令，你还小，撂下什么烂摊子，有你家主子我撑着。”
　　“好！”吴关小脸笑盈盈望着吴微颜，欢喜之情拨撩着他稚嫩的心绪，幻想蔓延，荒废了视觉感知，眼前，满布粉红气泡，连自己何时换好了衣服，被吴苇拉去吃烧肉都不晓得，好久不能缓过劲来。
　　吴微颜在一辆马车内，换下那身溅上血污的蓝绸衣服后，才深深吐了口气。
　　突然，她撩起车帘，对着外面就是一阵狂吐。
　　方才闻到那血腥味，胃中翻腾，刚换下衣服，便已忍到了极限。腐臭气息让她作呕，真是后悔一时冲动，手刃了那两人。
　　她撩帘而下，走回夜市，逆着人潮，在街上搜寻南月的身影。
　　一路走，一路找。
　　夜市帐篷不知逛了多少个；帘子不知掀了多少次；每每将目光一个个掠过棚内人群，却始终不见他；来来往往的人海里，个个过眼，仍旧不见那少年。
　　这南月，莫不是也被绑了吧。难不成这结丝节暗地里是一年一次的抢男人大赛？
　　吴微颜这么想的时候，转向了一个稍微僻静的街道，一招手，吴连正便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连正，你看见南月了没？”
　　吴连正皱眉想了想，道：“不曾，您找吴关的时候，风雨卫才开始护卫的，一路上并未见到南月。需不需要发动大家一起找？”
　　“不必。”吴微颜挥了挥手，“天青不大，我随便逛逛，连正今天好好玩，就不用护着我了。”
　　“可……”
　　“方才你也看见，我哪是那么好欺负的。”
　　劝走了吴连正，吴微颜又开始搜寻，可天青城不像镐京那样规整，道路往往曲折回环，时常走进了死胡同。
　　这时，她在人群里掠过的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熟悉的白影。她向这那一闪而过的白影方向走去，进入两座商铺间的窄巷，巷子通向一片青黄相溶的密林。
　　而那抹白影，正站在绿柳银杏树林交接之处。
　　那抹白影侧头，古朴而圣洁的气场撞入吴微颜的眼瞳。
　　南月闭着眼叹息一口，对她诉道：“方才在街上找了多时，未能寻到你，想你或是躲在小巷小道里避着人群。”
　　他走近吴微颜，巷口吹来一阵凉风，将他雪白的衣角扬起，引得青黄叶片交杂沙嗦，古朴清冷的气息环绕之时，他的手已至，轻抚上吴微颜的脸，形容忧心，“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微颜……”
　　吴微颜本想避开南月这般亲昵的姿态，却因南月在她眼中越来越放大，越来越细腻的脸，而愣在原地。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副场景。
　　那破碎的雪，那零落的梅，那玄黑的身影，那日绝情的眼神。
　　吴微颜心中一慌，眼睛一闭，肢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啪！”
　　气氛萧索而寂静。
　　当她再睁开眼时，看见的却是南月在她面前不远处，怪异地偏着头，额前碎发凌乱地搭在眼睑。他一手捂着左脸，月光下，南月指缝间的红痕明灭可见。
　　“对……对不住……我……”此时的她，慌乱而内疚。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动手打了南月，她明知南月与此事并无关联，却有些怕井绳的意思。
　　她想要抚抚南月的脸，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手却在半空僵住，不知该如何落下。
　　她紧了紧拳，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开了南月视线，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吴微颜离开后，南月放下了手，冷下了眼神，目光依旧凝着那窄巷。
　　他缓缓举起右手，向前一挥，数百道黑色劲装身影从林子后闪出。
　　独留林间一人长身玉立。
　　——
　　吴微颜此时已无心玩耍，在风雨们逛夜市正起兴的时候，早早便向吴连正打了声招呼，自己回了吴府。
　　清竹居内，吴微颜无力地缩在被子筒里，左手拇指狠狠地压着无名指，以缓解她懊恼的心情。想自己为何总是想起宋易边对她的背叛。
　　难不成是前几日接到的那个关于他的折子？她记得，折子上说，西梁世子与郡主已经安全回到西梁，疑似正在扩军。若消息属实，天青可能在两三个月内人口暴涨。西梁皇室应该明白天女和还水的关联，不动天青，却并不代表不会借兵。难不成，西梁要联合大理，攻打大燕？那西梁实际掌权的又是谁，老皇还是宋易边？
　　自从那次定海一别，几个月都不曾有他的消息，而风羽们个个皆以为，她因宋易边受了情伤，在聊到有关西梁的事情时，都看着她的眼色，十分谨慎。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只是一时迷乱，又或许，是因为他那张未炎的面孔，让她依赖，依赖那种来自现代的，或是家人，又是青梅竹马玩伴般的温暖。
　　居室的门被敲了两声，吴关推门而入，见她卧在床上，便在床侧坐下，看着埋在被子筒里的吴微颜。床沿边，他攥起床单的手暴露了紧张的情绪。
　　吴关悄声问道：“微颜，醒着吗？”
　　“嗯。”
　　“微颜……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题外话－－－－－－
　　然而收藏掉了，然而好伤心，然而空腹要虐虐乃们家王爷发泄发泄。
　　预告：越马上路，一箭折你军旗！
　　

☆、第三十章  路遇大军

　　吴微颜从被子筒里探出头来，无奈说道：“叫颜姐姐。”
　　而吴关却直接无视她那句话，扁了扁嘴道：“微颜，今日我同那两人说……说你是我妻主。”
　　“知道，她们问过。”吴微颜起身，倚在床侧。
　　吴关有些紧张地继续说道：“其实，那是我……”话未说完，便被吴微颜用手捂住了嘴。她咧着牙笑道：“我们家关儿长大了，该找姑娘对对眼啦！”
　　“不！”吴关撇开她的手，突然抱住吴微颜，头埋在她玫瑰兰花香的怀里，闷声道“只要微颜不弃我，在凤羽卫还是调去凤羽绒都可以，我不知道这想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或许是你板着脸对我说‘不收爱哭鬼’的时候，或许是那日在基地前见你睡在门口的时候，或许是昨日你寻到我将我护在身后的时候。不论你信与不信，微颜，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它就刻在了我脑子里。既然，你将我捡回，就别再抛弃我……好吗？”
　　吴微颜叹一口气，回抱吴关。
　　对于吴关，她多少能体会他被父母遗弃的身世，但从未正经去想过。哪知这层伤害，于他，已经是刻在心底的梦魇，而风羽，就是救命稻草般，能带他脱离阴影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吴微颜板起他的小脑袋，盯着他略微湿润的黑眼珠，一脸严肃地道：“关儿，咱说正经的。前段日子，你文一哥哥发折子来，说基地又招了一批。如今已一月有余，到试诚的时候了。我得去趟风羽，教你文一哥哥催眠之术，以后就将凤羽苑托付于他。本打算明日启程，你吴哲哥哥的折子上却说，西梁不安，大理军队又在边境蠢蠢欲动。即便十天内咱们能去个来回，可天青这里也得留人。你若时觉得待在天青没意思，不如陪姐姐去一次？”
　　吴关皱眉，小脸上竟显出几分成熟的味道，他问道：“很危险？”
　　“你怕？”
　　“自然不怕！”吴关说道，“过于危险，不如你教给他人催眠之术，再遣他人去基地比较好。”
　　“若今晚不走，或花一天时间教他人催眠，那十几日后这一仗，且不说西梁，那大理和大燕都有准备，实力相当。一旦成拉锯之势，打起来几个月，可能保证你文一哥哥能养得起那二百乞儿？”
　　吴关蹙眉问道：“……今晚去？”
　　“我刚补好觉，自然越早越好。”
　　——
　　定海城南百里处，马踏青草，黄尘飞扬。夕阳色湘，风卷残云。
　　郊外平广的丘陵间，一蓝一棕两道身影正向燕南驰骋。
　　吴微颜与吴关已驾马骑行了两日两夜。之前走的匆忙，未收拾行李，给吴关和两匹马用了兰草水，保证连夜赶路不会感到疲惫以外，仅给吴苇留了张字条。
　　此行无论谁有不测，想必吴苇都要跟人拼命。
　　两人翻过一座小丘，却突然勒马。
　　此时前方平原，黑压压竟全是整装待发的士兵。这架势，至少十万编制。
　　吴微颜一手拽住缰绳，头向前探，却听身侧吴关咬牙说道：“微颜，是大理军队！”
　　身后棕衣的吴关，手中缰绳紧握，咬着下唇，胸膛剧烈起伏。她突然想到，曾经的盐城花宅，风羽是借着她朋友身份去过几次的，恐怕花夫人的死，风羽们都将仇记在了这大理军队的身上。
　　可此时并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吴微颜还在想应如何劝解吴关，吴关却已经向大军冲去。
　　她一见不好，立刻驾马向吴关赶去，还未到追上，便听吴关在马上向平原那片黑压压的士兵大喊道：“大理的兄弟们，我们是逃难的难民，绝无恶意！家父生了死疫，气息奄奄，我同家姐一道，赶去见老父最后一面，麻烦各位行行好，借个道。”
　　黑压压的大军依旧丝毫未动，几十万双眼睛，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山丘上一人。
　　那人一身紫衣常服，立于军旗前，眯着眼，双手交抱于胸前，看向那一蓝一棕两人两马。
　　片刻，他随意将手向身侧伸去，一张乌木金边镶玉重弓及象牙箭筒，被身侧人恭恭敬敬递于他的手上。
　　吴关仍旧驾马向前冲着，像是用这种方式来克制自己。身侧的吴微颜对他这种状态有些担心。
　　“嗖！”
　　吴微颜猛地转头。
　　视野中，一箭以破竹之势，直直向她射来。
　　吴微颜并未勒马躲避，而是松开了握缰的左手，水蓝衣袖向身侧打开，迎着箭，凌空画圆，衣袖随着她肩臂舞起，竟将那箭卷进了袖中。
　　她朝着箭来的方向，讽刺一笑，随后学着青梅兄扔人的姿势，猛地一挥衣袖，那箭便顺着原路“嗖”一声飞去。
　　山丘上那人头一偏，避过了那根箭。
　　他斜斜勾起唇角，眸底紫光一闪，眯着打量这那两人。
　　这身形，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世子，这两人……”他身侧一人向前迈了一步问道。
　　“放。”
　　身侧人恭敬低头“诺”了一声，转身还未向下传令让路放行，山丘上那位便又是两箭齐发。
　　这次瞄准的，竟然是一人一马。
　　——
　　几秒钟前，吴关留意到了吴微颜的动作，放低了速度。
　　他看见了，那人竟然无缘无故想要杀死微颜。
　　他正要转马身向山丘上那人驶去，吴微颜却驾马赶上，对他笑嘻嘻地说道：“李雪这招我可是得了真传，本以为能出师，一挥衣袖甩个百八十斤的，没想到连根小小的箭都勉勉强强。话说，你学到多少，给我传授点技巧呗。”
　　吴关脸上气愤的神情稍缓，吴微颜大松了口气。
　　冷不防两箭从身侧而来，吴关反映极快，抽出短剑，侧身一挡，箭偏入肩，他闷哼一声，重箭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带下马。而那马匹的腿部也中箭栽倒。
　　“关儿！”吴微颜大吼他的名字。她握缰勒马，调转马头，俯身拉起吴关坐在自己身前，咬着牙，怒瞪山丘上的那个黑点及他身后大大的“理”字军旗。
　　她利落地拔掉吴关肩上箭，给他服下一粒药丸，对他说：“有点痒，别挠。”随即将兰草水熏蒸过的手绢缠上吴关中伤流血的肩，片刻，血便被止住，他这才舒展了眉头。
　　随后她又调转马头，握紧了手中的箭，对着那山丘上，狠狠一甩蓝袖。
　　箭风所过，歪斜一路青草。
　　“吱呀”
　　那箭竟射中了旗杆，更可怕的是，那紫衣人竟举起了袖子去挡，离得近的人便能看见，那袖子上竟有三根闪闪发亮的银针。
　　大理士兵们，眼睁睁看着旗拦腰折断。
　　吴微颜带着吴关继续向前。前方一线人马，已分成两股，为这一蓝一棕两人，让出一条路来。
　　——
　　燕南盐城，自大理军队一路向北攻去后，安静了不少。然而这种安静，却又是一种萧条。
　　街上人烟稀少，除了早市上还有山野农民来此地摆摊，其余的，便都只剩下些衣衫褴褛的乞丐。
　　城门口不如昔日那般人来人往。仅有的四五个大理守城士兵，却缩在瞭塔上用着大理方言对骂着打发时间，许久都不曾见一人从中走出。
　　城楼之上，一个肥头大耳文官打扮的人正坐在小几前，饮酒作乐，两名胭脂女子倚在他身侧。他左环右绕，面容堆笑。
　　几巡歌舞敬酒之后，案几上满是残羹剩宴。
　　想这般欢宴饕餮，是无人能将此场景与这个萧索县城联系在一起的。即便，宴上那人，就是县令。
　　那县令嘟着肥唇，对着左手美人的脸颊“吧唧”就是一口，哈哈憨笑着，然后蠕着嘴唇对坐下人说道：“付先生赠的这三位美女甚是撩人，深得我心！多谢啊！”
　　对面男子微微笑着，左侧女子为他倾身倒酒，男子颔首，礼貌接过，举起酒杯敬了敬上座那位县令，一仰而尽，将酒杯搁在原处，对那人说道：“县令大人审时度势，为救一城百姓性命而开城门，免了盐城一场祸民之战。付某得知此事，方才明了何为能屈能伸大丈夫也。”随后他起身，平举交握的双手，对上座那位肥头大耳的县令行了一礼，“今日有幸与大人同席，实乃大幸也！付某听说，那日燕藩世子，派人在城下大放厥词，县令大人您竟不惧威吓，以思美之词讽于大理，真乃扬我国之威仪！”
　　“不敢当不敢当。”县令一杯下肚，说道：“不得不说，那日我在城楼之上，初见霍止小儿，那身段，那面容，真有玉面兔儿爷之姿，不开口倒好，一开口……可惜那么个美人，却眉眼凌厉，一身血腥晦气。不过十六，怎么能张牙舞爪嚣张至此。真是不识礼数的南蛮之人！若非为保这一城百姓，谁会去理会那黄发小儿。”
　　男子听着他的讲述，笑着不断点头，知道那县令说累了，喝了几口问：“县令大人可知，如今那黄发小儿祸害哪一城去了？”
－－－－－－题外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为了玩而断更的…
　　然而今天宣布2022北京举办冬奥，如此举国欢庆的时刻，就摄免空腹吧！
　　预告：吃人的流民
　　

☆、第三十一章  从天堂跌入地狱

　　“还能去哪一城？打到定海，留空城返，盘踞燕南，定是打算往西边走了！想那小儿早先是咱七王手下败将，这次匆忙来，军队里的士兵肯定都是些抓壮丁得来的。不过稚儿行径，泄泄愤罢了。若七王安健，领着禁军，披甲征战，定将那黄发小儿打的水落石出，哦，落花流水！”房顶上轻微响动了下，遮住漏下的一缕光，那肥县令喝高了，并没有注意，向男子身侧蹭了蹭，伸着脖子淫笑道：“听说死牢里，交点钱都是能去爽一爽的，付兄，这事儿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人啊！到时候将那小儿要来玩玩，也不是不可。”
　　那男子仰头笑道：“哈哈，这南蛮人，折我国威。辱之，快也！”
　　不久，酒尽席散，男子向县令拱手告辞后，招呼三个女子将喝醉的县令扶上马车。男子站在城楼之上，俯瞰整个盐城，直到县令那辆马车行远后。他才快步下楼，进了巷子右拐，再右拐，巷子中不时有饿极的乞丐去拉他的衣摆，去抱他的腿，他眼神怜悯，却还是毫不留情地扯出衣摆，拔出腿，扔下几枚铜板，头也不回，向不远处黑暗中的一小巷内走去。
　　刚上车，那男子就急急换下满是酒气的外衣，交给身旁笑的温婉的女子，抱怨道：“恶心，真是恶心，行径丑杀我也！”
　　温婉女子接过他的外衣，微笑道：“文一哥，真是没看出来，你还有一派子酸儒气息，我在上面可看得清清楚楚的，捧话说的一套一套的。瞧那胖人，都被你捧到天上去了。”
　　吴文一扣上新换外衣的领口，侧头，点了点温婉女子的额头，苦笑道：“你这小妮子。”若非打探微颜一路上是否会遇上军队，一路上是否安全，他哪愿去与这好财好色的人阿谀奉承，恶心起一身鸡皮疙瘩。
　　吴文一钻出马车，坐在车舆外上，马缰一甩马车缓缓驶出，标志有付府的马车拐出巷子，在安静的大街上行驶，车辙发出的响声显得十分突兀。
　　躺在街边的流民和乞丐，都抬起了头，麻木的眼睛随着马车转动。一部分流民开始向马车聚集。
　　突然，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跌跌撞撞地闯入吴文一的视线，他见那少年呆滞地站在马路中央，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吴文一一皱眉，马缰再次用力一挥，马儿吁一声嘶叫，蹄声蹬蹬，这速度不减反加，越来越快，眼看便要撞上那拦路少年。
　　二十米……十米……五米……三米……
　　吴文一摒住了呼吸，握紧了马缰。
　　突然，一道蓝影在马车前一闪而过。
　　吴文一看到蓝影的那刻，吴文一睁大了眼，只见那道蓝影已拉开了拦路少年，站在街侧。惊喜、欣慰与不安在他脸上一一表露，下一秒，他便放下缰绳，跳了马车，一把抱起蓝影那人，快速向马车跑去。
　　“当！”一把柴刀被人甩在了蓝影前一秒站立的街侧。
　　吴文一将蓝影那人塞进了车舆中，皱着眉瞥了眼被蓝影拉住的少年，未将他赶走。
　　吴文一重新坐回马车，双手狠狠甩下缰绳，“驾”一声，继续前行。
　　“嘚嘚嘚”疾快的马蹄声从这辆马车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道棕色身影伏在马上，短剑出鞘。他挥舞短剑，驱散周围涌来的难民。行至马车刚刚被截停的地方，却猛地抬头，望向房檐。
　　逆着光，他看见房檐边什么东西缩进了他看不见的阴影。
　　突然，短剑脱手。
　　“碰”
　　一人从屋檐上滚下，重重摔在了地面。
　　——
　　“微颜！”前方车舆内传来一阵惊呼。
　　被塞进车舆的吴微颜又被一人抱住，那人散发着淡雅秀丽的气息，语气却反常般激动地说着：“你终于回来了！”
　　吴微颜待这怀抱稍松了松，才抬头望那人，那人脸上满满都是温婉的笑容。她对那人露出安心一笑。
　　原来是吴莲。几月不见，她历经流民大量涌入，经历战火凶险洗礼，经历世事变幻萧条，却在听见吴微颜在怀中叫她“莲姐姐”的那刻，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几分担忧，显得轻松许多。
　　吴莲笑着叹了口气，教训般的口吻说道：“你这小蹄子，刚才也太险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个流民都已饿地没了人性，拦车就吃人！你是忘了当初说的‘风羽不可留有妇人之仁’吗！看看你方才一留仁心，若不是遇见文一哥救你，你就……唉，真是吓死我了。”吴莲拍拍心口，怪忒地望着怀中，吴微颜没心没肺嘿嘿傻笑。
　　突然，吴莲面色忽转，一脸警惕地盯着车帘，她听见有马蹄的声音接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一看便知是某种防身暗器。
　　吴微颜见她神情这般紧张，心中愧疚更甚。
　　这几月内，到底是何种经历，使得她已变得草木皆兵。
　　车舆帘子被人掀开，吴莲的食指已经松开了瓶口，正要向车窗撒去，见到车外那人后，却急急收手。
　　车窗外，一个棕袍棕马的少年，提着滴落鲜血的短剑，挑着车帘，对车舆内两人咧着牙笑道：“莲姐姐好久不见，这……可是要招待我？”他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吴莲手中的小瓶，语气委屈。
　　吴莲将小瓶纳回袖中，一手捧脸，对他歉意一笑，遮掩道：“小关，又长高了啊！”
　　吴关明知她在转移话题，却还是得意地笑了笑，他希冀尽快成长能保护微颜的男人，即使仅是身高上被人赞许，他仍是十分高兴的。
　　直到他目光落在吴微颜手上。
　　她的左手，还紧紧牵着那个落魄少年。
　　吴关有些恼，却又不想直白表现出这种幼稚的神情，只得蹙眉表示不满，低声说道：“微颜，下次不许乱跑！”
　　吴微颜无辜地对他眨眨眼，随后嘟嘴说道：“小屁孩，要叫颜姐姐。”然而，她下一秒却突然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因为她口中的小屁孩，竟然对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后他用那还带些稚气的嗓音说：“还有，把那小孩儿放下。”
　　“为什么？”
　　“他……他不安全！”
　　吴微颜扁了扁嘴，悄声反驳：“我才刚刚救起他。”她拉过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这才发现，这衣衫褴路的少年，沾满泥土十分狼狈的脸下，竟貌似是有着英眉细目的容颜。她猜这少年十八九岁，比她自己略大些的样子。只是那迷茫而麻木的眼神，在车内两女子看来，已经诉尽了他悲惨的身世。
　　一个被战争影响，从天堂被推入地狱的少年。
　　或许已是与亲人天人两隔了吧。
　　吴微颜闭上眼，二十一世纪家人的面容又再次浮现她的脑海。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或许对他，除了怜惜外，更多的便是同病相怜的病友情节了吧。
　　她望向吴莲，吴莲对她侧头，见她如此，闭着眼温婉地笑着颔首，伸出手，“啪”，扯下了被吴关挑起的帘子，将吴关的视线阻绝在了车外。
　　吴微颜双手缓缓拥住这个麻木少年，将他的头搭在自己肩上，轻拍他的背，抚慰道：“哭吧……哭完后，一切就过去了……”
　　这少年僵硬了一下，麻木的眼中有了闪动，他刚想推开，双手却在半空顿住。
　　他见到那女子本该干净如澄空的蓝衣上，已被自己身上的泥土，蹭的满是脏污，狼狈不堪。他听见她的清冽细语在他耳侧响起，感受到她安抚般的轻拍。而这些动作，让他鼻端莫名一阵酸楚，他咬着嘴唇，却还是止不住眼前景象渐渐虚化。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回抱紧这个蓝衣女子，脸深埋在她肩窝，无声抽泣起来。
　　半晌，马车顿然停住，少年猛地惊醒，推开了蓝衣女子。
　　一个手帕递在他的面前，他抬头，却见一面容姣好的女子，温婉地对他笑着，手中帕子又向前递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抿着嘴对那温婉女子颔首以表感谢。
　　这时蓝衣女子轻声问道：“愿意随我走吗？”
　　他转头，警惕地望着蓝衣女子，却见那女子空明的眼神中，满是无所谓的悠闲神态。
　　不知为何，他感受到了这中眼神中，满是可靠与诚意。
　　他犹豫半晌，蓝衣女子似无心般的瞥着车帘。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他点头，郑重答道。
　　“好，随你走。”
－－－－－－题外话－－－－－－
　　我在思虑……后面的一大段，都是以第一人称写的，感觉还可以，可貌似一本作品有通篇用第一人称或第三人称的规矩。但是空腹真的不想改啊不想改，怎么办好呢……
　　建军节快乐啊，兵哥哥们！松松口袋给咱投朵鲜花、砸颗钻石、打赏打赏呗~
　　预告：你叫什么？吴晴。
　　

☆、第三十二章  有我在，不怕

　　这一天过得让吴微颜感到心力憔悴。
　　马上没日没夜骑行三日，到盐城镇时，已两次差点丢了小命。刚回基地，板凳还没焐热，就对着两个新人，边催眠，边手把手教起了吴文一、吴莲和吴关。后又为选中的四十一人开小会交代了规矩。接着就和吴文一吴莲，为四十一位风羽二期成员，一一记下了喜好，拿到单子，就跑到吴莲为她准备的房间里，搬书搬了几个时辰，刚初春便已累的汗流浃背。干完活的她，终于扑倒在床榻，不省人事。
　　隐约间，身上一暖。
　　是谁盖上了被子，关儿吗？罢了，不管了，好累。
　　——
　　深蓝的世界里，河边正是清秋。
　　吴微颜晕晕乎乎地走着，月光深沉妖冶。布鞋沾水，却不感寒凉，脚下细细的沙子好柔软，席梦思一样，星星点点的云母片闪着银蓝寒光。她刚刚在干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仿佛只要沿着河边走，就有了意义。
　　忽然她被一群人挤偏到一侧，踉跄一步，木木地回头去看，却见那群人竟慢慢转向她。
　　披散的头发下，平滑的不见面孔。
　　竟是无脸人！
　　吴微颜神情一凌，吓得提上裙摆跑开，没跑几步，脚下石子将她绊倒，她一个马趴，手按进了泥潭之中。她急忙拔出手，想要在草地上蹭下，暗黑的颜色却附在手上，怎么也抹不掉。
　　吴微颜颤抖着举起手，借着深蓝的月关，她看见，那并不是什么泥浆，而是凝固的血。
　　她惊呼一声，甩着那只手向前爬着。两个丧尸般的人，僵硬地向她走来。他们平滑的脸上渐渐凸显出纹路，她看清了，身形竟是那日架吴关被她化尸的两人。他们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空洞无神的眼珠被凹陷的眼眶显得突出，似是将要坠落。
　　她管不了那么多，手脚并用，返身爬起，逃向远处。却突然撞上了什么，被狠狠弹回。可她分明辩得清，前方还有路，还有河。
　　她敲着这无形的阻隔，而那层阻隔仅是波动了几下，之后便石沉海底般，没有了任何反映。
　　两人离吴微颜越来越近，他们满身是血地向她逼近，阴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质问道：“为什么不管我，为什么扼死我的心，为什么要杀我？吴微颜，我恨你。”
　　“我没有，我没有！”吴微颜对着被她化尸的两人叫着，“是你们先惹我的！”她靠着那道阻隔，腿拼命地蹬着，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双臂挥舞着想要驱散他们。
　　那两人却森森说道：“花家是你害的，你不走，花家人也不会死。”
　　“我没有……我没看见第一个折子上……”
　　“忆秋是你害的，你不救她，她也不会绝望上吊而死。”
　　“我只想救她……救了她九王就会解除危机，易茵就能安心……”
　　“我是你害的，你不杀，我还有机会逃出镇城府。”
　　“是你们要绑吴关的，是你们先动手的！我只是想吓住那两个女人……”
　　“你知道，你知道她们是镇城双女，却还是要杀了我们，你本是不用动手的！”
　　吴微颜无力地顺着虚墙溜到了地上，在她的头上，他们身上黑黢黢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她凌乱的刘海上，顺着她的脸，一寸寸流下。
　　这时，她才体会到绝望的感受，那像是死神将镰刀悬在头顶，稍有不慎便会被枭首。
　　她咬着牙，指尖刮着虚墙，无力的颤抖，泪水涌出眼眶。
　　这时，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噙着泪转头，看见的，竟是裴沫容！
　　他穿着白色衬衫，亚麻长裤，身上满是泥土，狼狈至极。
　　吴微颜抓着虚墙，满面泪流，披散的发丝黏在脸上，黑色的液体还残留在她脸颊。
　　裴沫容跑来，双手撑在虚墙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吴微颜，眸中有吃惊和疑惑，但最多的，是对她现状的忧切。他对着吴微颜张着嘴，她却听不见声音。而裴沫容又像是明白她听不见的样子，脸上的忧虑更甚。
　　裴沫容看着她的眼睛，手贴着虚墙，张大了口型，放慢了速度。
　　吴微颜学着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读出。
　　“不，怕……微，颜，不，怕……有，我，在……不，哭，了，啊……”
　　裴沫容还在对她说着什么，吴微颜却没能继续读下去。她双手捂着嘴，流着泪，看着裴沫容。
　　她从来不知道，趾高气昂的裴沫容会这样温柔，这样狼狈，从来不知道，成日与她吵闹掐架的裴沫容会柔声安慰。
　　她更没有想到，在她最绝望的时刻，能来救她的，竟然是他。
　　裴沫容又拍了两下虚墙，虚墙内的她依旧呆呆地流着泪。
　　他离开了虚墙，匆忙地转着头，寻到一块石头，弯着腰将它从河滩搬来，一步步，费力地抬起石头，对着吴微颜头上的人，向虚墙上砸去，石头却又狠狠弹回。他跌坐在地，睁大了眼，脸色渐白，却又咬着牙爬起。
　　他跑到河边，捡回两片页岩，跪在地上。
　　吴微颜望着他，他抬头，目光绞着她的眼，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沿着虚墙，他用手上的岩石，将虚墙一侧的土刨开，向深处挖去，他埋着头，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焦急。
　　吴微颜也紧紧盯着裴沫容的手，直到他挖得整个手臂都伸进坑内，她只能看见虚墙上，从他沿墙起挖的地方，泛起一阵阵波澜。
　　有墙，还是有墙。
　　裴沫容突然拔出手，甩开石片，一拳狠狠砸在虚墙上，他咬着牙，喘着粗气，汗水莹莹挂在他的额头，白色衬衫已被打湿一片。
　　他握紧了右手，开始捶虚墙，一拳又一拳，拳拳打地结结实实。他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下，眼神狠戾。
　　虚墙上，他的拳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四散开来，又归于沉静。
　　裴沫容像是没看见一般，认死理地砸着虚墙。
　　吴微颜看见他略瘦的小臂，青筋暴现；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染上绛丹；看见他苍白的骨节，渐渐渗出了血。
　　她知道，她被困在这里，别无它法。
　　惊慌、恐惧、无能为力的感受充斥着她的内心。
　　她哭地越来越慌，脸颊贴在虚墙上，泪水随之滑下。
　　裴沫容还在砸着墙，他的血在虚墙上氲染了一片，却依旧不知疲倦地砸着。
　　直到他渐渐力竭，停下了动作。手臂蹭着墙，身体渐渐滑落，白色的袖子上开满了血花，眼神渐次绝望，“不……不……”
　　半晌，他起身跪立，伸出颤抖的手，隔着虚空的墙，去轻拍她的头，去探探她的唇，去拂抹她的脸颊。他还想挤给她一个安慰的笑，泪水却已滑下，从他消瘦的下巴，一滴滴跌落，在他裤子上晕染，颜色加深。
　　裴沫容啊裴沫容，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会担心我，现在我明白，却连你的声音都听不见啊！
　　隔着虚空的墙，他侧着头，额抵着她的脸，眸中紫光沉落。他手指在她贴紧的侧颊上摩挲，想要抹去她脸上的黑渍；小指勾悬，想要拨好她的刘海；掌心对着她的掌心，想要暖暖她吓得冰凉的手。
　　他的微颜啊，他一直欺负，一直保护的小兰花……
　　而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用没受伤的手三两下抹着脸上的泪痕，红睛睁得大大的。
　　他又在拍击墙壁，这回却不像是要打破虚墙的阻隔，因为他口中还不停叫着：“微颜！吴微颜！蠢女人！”
　　吴微颜抬起头，发现他脸上的欣喜，发现他激动的神情，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
　　她猛地反映过来，护住胸前，却发现胸前的八晶石，散着紫色的光芒，半空悬浮，却轻勒着她的脖子，像是要牵引着她。
　　她起身，发现那两个僵尸消失的不见踪影，周围还是一片深蓝的草地，深蓝的河，深蓝的世界。那无法突破的，阻隔的墙，依旧还那。
　　担心还有那种活死人窜出来，她走地小心翼翼，可走了好久，周围依旧是一片安宁。
　　吴微颜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将要回到现世的欣喜，让她加快了脚步，再快，再快！她兴奋地随着八晶石的带领，沿虚空的墙一路奔去。
　　突然，八晶石停住，悬在她面前。她看了半晌，未发现有何不同，她伸出手探了探，虚墙仍旧在她面前。摸索着虚空的墙，想要找出类似按钮一样突出的机关，手却突然扣住一小块凹陷。
　　她的手沿着凹陷画了一圈。那凹底部光滑，轮廓小而圆滑。
　　逃出生天的兴奋油然而生。
　　她抓紧了悬在面前八晶石，深呼吸一口。
　　打开这道墙，就能回到现代。
　　打开这道墙，就能见到家人。
　　打开这道墙，就能离开这里。
　　她手指圈着凹陷处，将这紫色的石头对着凹陷，果断地摁了进去。
－－－－－－题外话－－－－－－
　　来吧来吧，收藏来吧；来吧来吧，点评来吧；来吧来吧，不给花花不给钻钻我就继续虐人了！
　　预告：薰衣草花海，是你的笛声。
　　

☆、第三十三章  终是，放不下你

　　虚墙开始波动，原本向四周散开的波澜，都向那出凹陷涌来，凹陷处镶着的晶石连着吴微颜的脖颈，将她的整个人拽来拽去。在她还未反应过来该如何做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失去支撑，摔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摔得并不是很高，但凉风嗖嗖刮过头皮，吹得她心里瘆的慌。
　　她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幽暗深黑。
　　胳膊不痛，还能动。吴微颜撑起身，眼中焦距渐明，她看清了那幽深黑暗是什么。却实实倒吸了口气，连忙向后蹭了几步，才起身后退，远离了那片幽深黑暗。
　　她的前面，深黑之处，竟是悬崖。
　　悬崖深不见底，崖壁寸草不生，对面被浓重的云雾环绕，看不清是否有路，是否有人家。
　　而她方才正摔在崖边，向前一寸便是死亡。
　　吴微颜正在为刚刚没摔下去而庆幸，身后却传来了笛声，那笛声婉转悠然，愉悦灵动。
　　待她转过身，看见漫山遍野的薰衣草田里不见人踪之时，笛声却忽然变调，凄婉悲凉，哀转九绝。
　　她提着裙摆，迈开步子，跨过一丛丛雪青薰衣草，循声而去。
　　她宽大的宝蓝色水袖和浅淡的孺裙，被薰衣草扶起，随着她的步子，随着那哀婉笛声的节拍，缓缓挪移。薰衣草本无香，而今却染上了她清新淡雅的花香。
　　她听着那笛声，心中莫名一阵抽搐，未若撕裂，沓似萧然。像是美好的开局，苦多的结局，而那调子又是一转，竟是空旷幽远，含着些许活泛，杂着些许自然，依旧消不掉的，是那徐徐悲切。是看破红尘的超然于物外，是渡过世事的古朴且清明。
　　曲调未终，笛声戛然。
　　若这笛声是场话剧，那便是少了谢幕一局。
　　她正被这笛声沁润着，兀然而止，停了脚步，不免扫兴。
　　一阵山风吹过，薰衣草柔顺地弯了腰。
　　不远的花田处，雪青的海洋上，飘起了几缕黑色的发丝。
　　她心中一惊，蹲下身，将自己掩藏在花海里，薰衣草在她眼前晃荡，搔着她的眼睫。她挡住眼前的花，揉了揉眼角。
　　再睁眼向刚刚那声源处望去。透过薰衣草绿中夹紫的缝隙，她看见一支缠绕着紫花的白色骨笛。
　　骨笛慢慢从左转向右，随后转了回来。
　　吴微颜探出头，脑袋随着那根骨笛的动作，向左偏转，又偏向右去。
　　突然，那根骨笛飞了出去，凌空打着旋儿，落到另一边的紫色海洋里。吴微颜不自觉站起身来，向骨笛被扔的地方上前两步，却又突然顿住。
　　她缓缓侧头，向刚才骨笛伸出的地方望去。
　　雪青色的薰衣草花海中，一人乌发齐齐披落于后背，深紫华服，高领束起，领边镶着金丝。肩部和腰上束带，都是浅淡的紫色，袖口和袍角卷着莲青波纹。
　　他偏曲一腿，在花海之中，在天地之间，仰着头，目光涣散地望着高远天空渐次入夜。吴微颜顺着他的目光抬头，见青蓝暗淡的苍穹，仅缀着一颗闪着白色光点的星晨。不知何时，她卧蚕眼下的远山眉疑惑地蹙起。
　　她收回远望的目光，却见他偏着头，深深凝视着她。
　　整个花海中，整个视野里，有的仅是她的身形，和她的微笑……
　　他平举手臂，纤长的四指对她摆了摆。
　　“过来。”
　　天哪，这是人的声音吗？这么清澈，这么悦耳。
　　吴微颜听闻这个陌生男子唤她，欣赏中疑惑更甚，却还是提起裙摆在花海中穿行。
　　她未听他的话，反倒去捡那只骨笛。
　　他的脸色突变，周身温柔气息尽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身煞气。
　　吴微颜的余光环在他身上不曾离开，而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着实将她吓住，不自觉后退一步。
　　花海中那紫衣人缓缓站起，慢条斯理地用玉冠三两下束起乌发，就当她以为那人要拍拍衣袍的时候，他的袖中竟甩出一道白色的冰棱，直直向她砸来。
　　吴微颜瞪大了眼睛，白色冰凌急速飞来，却在即将戳中她眼睛的那刻，绕过了她，“砰”一声落在她身后炸裂。
　　她猛地转身，见身后被砸的地方，凌空立着个张着羽翼的红衣少年，身条纤细，弯柳细眉，鼻若玉啄，唇若含樱。容貌还像是个十三四岁的男童，脸上神情却有着不合年龄的阴狠。
　　他的单脚被冰棱砸中，与地面连在一起，他脚下的薰衣草，早已覆上了厚厚的雪层，白花花不见雪青。
　　他挥着纯净的双翼，向脚与地面冻住的地方狠狠一斩。
　　挣脱了冰的束缚的他，迅速升到半空，又俯身而下，髣髴鲜红的火苗，急速扑向不断对着他砸冰棱的那人。
　　冰棱每每落地，就有一片薰衣草被冰雪所覆盖，且白色的冰雪正向周围不断蔓延。
　　吴微颜的目光紧紧盯着半空中那身着红衣，舞着翅膀，躲闪冰棱，面色狠笃的少年。
　　不知何时，深紫衣袍的人，身上已结上一层冰。他宽大的华服，被雪花覆成了白袍；他衣服上淡紫的波浪，竟然幻化成泛着银光的落云纹饰；他原本略带醉意的眼神，如今却是凌厉而肃杀。
　　吴微颜看着最初那人消失在雪地，看见那火红的少年被冰棱击中，从高空狠狠坠落。落地之处，冰雪飞溅，近乎几人高。
　　她以为这两人的打斗就如此结束。
　　还未转开目光，那鲜红的火团，已在白雪般双翼的挥舞中，升上天空，半空高悬。
　　艳炎衣袍，被雪原上凌厉的风吹起，他的黑发狂乱地飞散，扩充了他原本纤细的红影。
　　身形一闪，他竟消失在了这冰原上空。
　　吴微颜似乎看见，他消失的那刻，唇角微微勾起。
　　心中恐慌渐次递升。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旧盯着他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又或是不敢动。
　　她僵硬地站在那处，直至风向突转，灌入耳中。她猛地转身，那个红衣少年就在她面前，竟相距咫尺，且迅猛逼近。
　　他伸手，向她身前的八晶石抓去，吴微颜想逃走，可僵硬的下肢让她脚下一滑，跌坐在雪地上。
　　他从冰原上俯身掠过，没能抓住晶石，翅膀上却染了血色。
　　吴微颜捂着脸，惊恐地望着那人，剧烈喘息。
　　那红衣少年在空中一个旋身，伸着手再次向她掠来，她想都没想爬起身就跑。
　　可覆盖的层雪太厚，她的一脚深一脚浅，路行蹒跚，别提跑了，就连走也十分费劲。
　　眼看那红衣少年的手，即将抓住吴微颜的领口。
　　红衣少年脸上兴奋的笑容加深，狂妄欣喜的神情不言自溢。
　　耳边却突然呼地一声，天地俄尔风雪大作。
　　他只觉腰腹一痛，被一股巨力拍向了远处。
　　吴微颜感到身后的压迫感瞬间消散，转头已不见那红衣少年。
　　冰天雪地间，她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凌乱的刘海搭在额前，热得竟不觉的雪原上的风有多么刺骨。
　　她的双耳进了风雪，脸上传来一阵刺痛，她捂着脸，耳朵里朦朦胧胧听不见什么。
　　肩上突然一重，抬头看见了那白色华服，玉冠高竖的吹笛人，再环顾四周，竟不知道何时，她已被卷来了他身边。
　　双肩更沉，她疑惑地望着这人。
　　这人脸上早已覆上了一层薄霜，挺立的鼻梁两侧，玉面双颊更是苍白，英气剑眉下的眼神憔悴而忧伤。他淡薄的双唇中吐出的话，吴微颜一句也听不清。
　　兀然，她睁大了空明的双眼，眸中惊恐凸显。
　　她想将他一把推开，可手刚扶上他的双肩，就已迟了。
　　红衣少年邪笑着，出现在他身后，双翼猛地一挥，将他二人推下万丈悬崖。
　　“不！”这是她的梦中人啊！
　　吴微颜尖叫一声，于他同时失重，加速坠落。
　　他双手紧紧拥着她，一个转身，将她护上。
　　她惊异地望着他，他却对她微笑，目光柔和深情却懰栗。
　　风吹掉他的玉冠，散开了长发，洗练着白袍，褪出原本深紫的容色。
　　一蓝一紫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缠卷，却不在他的视野。
　　他乌黑的发丝掠过她的面颊，他冰凉的拇指抹掉她脸上的血道。
　　他撩起她吹散的刘海，捧着她的脸，凝着她泛起泪光的双目。
　　在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前，在走向死亡的最后一刻。
　　他在她额际，羽毛般，轻柔地烙下一吻。
　　怅然叹息道：“终是……放不下你啊……”
－－－－－－题外话－－－－－－
　　总是有那么一些事，失且不得。终是有那么些人，兜兜转转中，不知何时才能回到身边。
　　这一章，写的空腹很心痛。心痛裴沫容的落泪，心痛紫衣人临死前的护佑。
　　我不想写，也不敢写他坠入深渊血肉模糊的样子。
　　我知道，那样，伤的就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心。
　　预告：梦境结束，你永远是我弟弟。
　　

☆、第三十四章  去山宫

　　沉梦婆娑，霜风无眠，潮热的夏风铺面，携着淡淡的咸，那是夏天的盐城，独有的气息。
　　吴关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素白的月光，享着清风，听着哭声，一时无梦。
　　等等……哭声……
　　吴关坐起，摸着烛台，披上外衣出了隔间。他左右张望，侧耳听着那细小哭声，髣髴是从隔壁传来。他匆匆走去，隔壁就是吴微颜。
　　他推门而入，屋内没有人影，而床榻上的人却睡的不安稳。她双手紧紧拉着被子，脸上已哭成了花猫，她发丝在一旁纠结成一团，口中叫嚷着。
　　“怎么办……别死……不…你不会的……”
　　吴关看着她眉头紧紧蹙拢，心中不忍，他拿来桌上的娟帕，为她轻轻弑去眼角的泪水。
　　梦魇吗……
　　吴关猜想，她是为杀那两人而生了恐惧。当时的她，冷静，残忍，果决而无所畏惧。现在看来，不过面具。抛却身份，抛却责任，她也仅仅是个女孩而已。
　　“我的微颜……”吴关张开双手，轻拥着哭花脸少女，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悄声叹道：“何必饰装坚强，我来护你就好，你的手，怎能沾上血呢。”
　　昏沉中，她恍若感受到了安全，又似是意识陷入了黑暗。她的动作渐息，未几，便安静了下来。
　　吴关抱着她，此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女人，何必伪装地这么好。
　　……何必哭得这么让人心疼。
　　——
　　天青山，吴府
　　素衣白衫男子，坐于桌案前，信手翻着从三地各处传来的信折子。折子上小到哪处府上纳妾，大到燕皇迁贬官员，事无巨细，皆用着最精炼的言语，书于折子之上。
　　白衣人神情萧散安然，一手握折，一手摩挲着两片玉佩。
　　外人看来，真像是画中年少的谪仙，在静谧的书房中看着情人传递的书信，未笑方休，衬得这间小屋都那般安之若素，岁月静好。
　　窗口突然跳进一个个头高大的黑色劲装人。
　　那人半跪在白衣人身侧，显得十分恭敬。
　　但这一切并没有打破宁然的气氛。白衣人像是翻那折子翻得尽兴，纯黑的瞳仁随着折子上的字，上下滑动，却从未落在那黑衣人身上，举止间看不出他已感知那人的存在。
　　半晌，黑衣人的膝下传来阵阵酸麻，白衣人才放下了折子，单手撑着脸，微微偏头，姿态竟显出几分女子有的柔美，他半阖眼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指关节“哒哒”地轻扣着桌案。
　　“计划取消。”
　　白衣男子话音刚落，黑衣劲装人就猛地抬头，脸上神情不可思议，他试探着说道：“王……公子，五成把握，足够了，应速速……返家才是。”
　　“天降破晓，幕之即揭，剖析真相，非我，便是她。”白衣人又拿起了小巧的信折掂了掂，淡淡道：“我在此处住的安逸，为何要回？且此处消息通达，有何变故征兆，我必先于你们知悉。至于计划……若我出门，你们再潜进山宫。”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折子摆置一旁，侧头对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微笑：“那图飒，天青西侧，山崖边的迎春花许是开了，他日你若得空，邀上商贾白家的那位公子，笙箫琴瑟，对弈排遣，倒是能在你这恭谦的性子上，添几分灵慧。”
　　跪着的人虽听不懂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隐约感到了主子对自己的不满。
　　他知道，主子已经记下了他们保护不周的一笔失职。
　　只得应一字：“是。”
　　白衣人勾着唇，摆了摆手。下一秒，黑衣人便消失在屋内。
　　——
　　五日后，吴微颜一行人终于赶回了天青城。
　　吴关说他是想安稳睡个觉，不习惯在马上颠簸而雇了马车，然这一路上，却全是某位主子睡车舆，提出雇马车的人，倒是精神头十足地赶马行路。
　　马车毕竟不及单匹骑行的速度。
　　这车速一慢，车辙咯吱一响，路边讨饭的流民，便都被这车所吸引。叫喊的不少，砸石头的不少，出来拦车的也不少。流民悲惨的境况，自然被这两人看在心里。
　　一日，吴微颜终于逮着个机会和吴关说要换车，他却死活不让。
　　吴微颜佯装生气，双手插着腰眼，睁大眼睛，嘟起了嘴，扬着脑袋，偏至一侧，不理吴关。吴关见她这般模样，也软下口气，“好歹微颜你是风羽之主，哪儿来这么多小脾气，你大还是我大昂？”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吴微颜，她眯着眼质问道：“好歹吴关你知道我是你主子，哪儿来的脾气顽固倔强，你是头还是我是啊？”
　　“当然是……”
　　他反射性的回答，“你”字脱口之前，才想到她可能下句会接什么。吴关细细瞥了眼他的神情，突然懊恼，自己怎么会怀疑微颜准备在此等小事上以权压人，这才吞吞图图答道：“当然是妻主应照顾我。”
　　“……”
　　他见吴微颜不答话，转身便要出车舆去赶马。方撩起车帘，袖子就被人拽住。
　　吴关回头看了眼垂首于胸的吴微颜，还是收回了步子，在她面前坐下，等待她将他调走，或是说出一番绝情的话。
　　可吴微颜却将双袖环住吴关，轻拥着他。
　　吴关心中狂跳不止，不知该作何反映。
　　吴微颜却是叹息一口道：“世人都说兄长最会袒护妹妹。可为何我感受不到，难不成是早习惯了哥哥，才这般想有个弟弟在身旁。”
　　吴微颜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放开手，躺回马车的榻上。
　　吴关呆坐在那儿，望着阖眼假寐的她，脸上掩不住地失落。
　　这么想要弟弟吗？那好，随你！
　　“不就一直当我是你弟弟吗，那我便是你弟弟。这一辈子，你都别想抛开！”语毕，吴关狠狠甩帘而出。
　　几天下来，仅喝了一口兰草水的吴关，日夜兼程，尘泥沾身。终于驾车赶到吴府，已累倒瘫睡在门口。为了驱散流民，他日夜不敢阖眼，即使与她置气，却还是会在她睡后，悄悄观察她是否还做噩梦。
　　这几日便不曾好好休息过，反倒是没心没肺的吴微颜，夜里睡的沉稳香甜。
　　吴关这么一倒，可把吴微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摸到有呼吸脉象稍虚后，才松了口气，回清竹居。
　　刚到居室门口，吴微颜就感觉到了房间内人的气息，她附耳贴于门上，未听见有盗贼翻腾东西的声音，才轻轻推开房门。
　　南月依旧一习白袍，坐于案牍，手握信折，看得认真。
　　他像是才听见响动，迷茫回头，见来人是她，便对她微笑道：“回来了微颜，这几日去往何处？可曾按时喝药？”
　　吴微颜瞟了眼桌案，见都是各地传来讯息的绿折子，便放下了心。
　　她对南月解释道：“关儿近来兴致不高，陪他去应门山周围玩了几天。那藩王属地景色瑰丽，玉宇琼楼都难匹敌，你没去看看真是可惜了的。”
　　窗外鞭炮噼啪乍起，锣鼓声由远及近。有人扯着嗓子声声吼道：“天女慈悲，恩泽白家！”随之又是一通议论声起。
　　吴微颜觉得吵，扑在床榻上蒙头就睡。一会儿，又耐不住好奇，问桌前的南月：“外面什么事儿？”
　　南月放下了手上的折子，对她温柔一笑，述道：“隔壁白家少爷摔断了腿，天女用还水救了他，昨日他家人外出呼告，今日返家，自然更是喧哗。”
　　“哦，这样啊。”吴微颜躺了回去。
　　摔腿，伤口，还水……
　　吴微颜忽然醒悟，蹦起来拉住南月的手，激动地说道：“南月，南月，你去过山宫吗？”
　　南月说道：“小时来过，怎么？”
　　“陪我去山宫玩好不好？”吴微颜拽着他雪白的袖袍，空明的目光中狡黠在眼底隐隐闪现。
　　“可……我不想去，若是天女将我当面首养该如何是好……”
　　“扑哧。”吴微颜一笑，待看到南月的脸色时，才突觉不妥，说道：“我那儿有人皮面具，保准亲娘都认不得。”
　　南月像是安心了似地微笑，可笑容勾得斜俏，竟显得几分神秘，吴微颜却并未察觉。
－－－－－－题外话－－－－－－
　　空腹小开心，别问我原因，嘿嘿。
　　预告：下马威就是通行证。
　　

☆、第三十五章  环环相扣

　　次日，吴微颜打着探探还水效用的主意，动身出发。
　　她知道这还水是天青一宝，天女定是不会轻易借予他人瞻仰，再加上天女这好男色，却又有着上位者多疑的性子，欲得还水，更是难上加难。因此，当吴关借着弟弟名义要与她一同前往时，她并没有多加阻拦，虽然她发现，近来吴关对南月，关注程度颇高。
　　吴连正在他们出发前，用他伪娘的技能为吴关画了眉，抹的小脸黑了几分，效果果真立竿见影，显得不太惹眼，南月则是戴上了风信子送给吴微颜的人皮面具，只是他左摸摸右蹭蹭，是不是划着侧颚，姿态似乎被这面具拘束地十分不自然。
　　无人注意到，吴府附近的树影之中，几道黑影盯着南月蹭侧颚的动作，目光一闪，双双与身侧黑衣人相视颔首，随后身影一掠，消失在枝桠间。
　　吴微颜昨晚想好了计划。遣吴苇连夜去农户家拔了几根鹅毛，在当空缝隙间添进了几滴稀释后的兰草水，放入精致木盒，塞进怀中。她想借此羽，做为面见天女的握手券。
　　三人直奔山宫门口，一下车，便见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宫墙一侧。吴关望了眼马车，状似不经意地凑到吴微颜身侧，悄声道：“并无标识。”
　　吴微颜颔首，可这马车没有标明是哪个府上的，身份应该不高，但听飘渺店中的顾客妇人们谈论，不是显赫的家族，天女应该不会接见才对。她见吴关的略微紧张的神情，稍稍缓和，南月的目光则淡瞥了眼马车，面色如常。但在吴微颜眼里看来，有些奇怪。他那一瞥后的面色，像是若有所思。
　　三人刚走至山宫宫门，便被门侧两侍女一左一右拦住。
　　这天青城有天女的庇佑，数年来横卧一方，能来山宫的人，就连看门都带着几分心高气傲。她俩见三人衣着如常，唯有戴着人皮面具的南月，容色有几分平和俊秀，身上散发出特有的谦逊，而韶澈清冷的气质，吸引了两人的眼光。
　　这两人将几个盘查的问题来来回回问了她六七遍，吴关看出来她们是在故意消磨时间，顿时有些恼怒。吴微颜仿佛很有耐心地一遍遍回答，心中却早已耐烦。
　　这两女人多看会儿美男，除了养眼，能长肉生金子吗！
　　终于，吴微颜叹了口气，问道：“莫不是天女今日见客？那小女子就不打扰了。”语毕，转身就走。
　　这两女人一见她要走，急忙拦住，吴微颜回头后，两人却又恢复了傲气的模样道：“天女山宫中，镇城双女正在宫中歇息，我们也不知天女何时有时间，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吴微颜认为依镇城双女招摇的性子，马车上的表示应打成花儿才是。既然外面临时停靠的马车不是镇城双女的，那么其中必定有诈。
　　对吴关使了个眼色，吴关颔首，迅速抽出短刀往其中一个侍女的脖子上一抹，鲜血喷薄而出，以诡异的角度喷洒在了另一个侍女的脸上，那侍女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况吓得愣在那里，过一会儿，才“啊！”地尖叫着向宫内逃跑。
　　三人这才走入宫内，吴微颜偏头看了南月一眼，见他面露惊诧恐惧之色，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无事。
　　方才他露出城府极深的目光，或许是她看走眼。
　　他们没走几步，那女子尖叫声所引来的侍卫纷纷从后院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锋利的枪头直逼三人脖颈。吴微颜却笑了，现在不杀她，那多走几步定是不会对她下手的。
　　她向前一步，包围圈便跟前一步，银晃晃的枪头依旧在她项前，不敢再近一分。
　　行至一座较高的宫楼前，吴微颜才停了脚步，抬头见宫楼上一肥一瘦两人并立，从上俯视他们三人。
　　吴微颜目光直直盯着宫楼上那一肥一瘦两道身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这一肥一瘦两人见吴微颜抬头，阴森的笑容让她们感觉回到了结丝节的那个被血腥和恐惧充斥的夜晚，耳边响起了这个女人给她们胳膊中下药，说棺材都不一定睡的了时的阴冷笑声。
　　身上汗毛竖起，两女立刻下楼，轰走了护卫，满脸堆笑地将三人好茶好水地请回了宫楼内，吴微颜半杯茶下肚，告诉她倆要见一见天女，有宝献上。面容清秀的瘦女子立刻亲自去通知天女，不一会儿便赶回，说天女同意，稍等即可，但却不让带刚刚杀了侍女的吴关。
　　吴微颜应下，让他在宫外候着。她猜这天女武功一般，当年能斩杀县令成为一方之主，定是有什么隐秘。
　　她面上似乎对双女十分满意，笑着拍了拍一肥一瘦两人的胳膊，两人面露惊讶，而后变地疑惑，却见吴微颜笑着扫了眼她们的肩臂，两人顿时瞪大了眼，兴奋地向吴微颜点头哈腰地道谢。
　　南月见两人走后，才上前问她那是怎么回事，吴微颜对她神秘一笑道：“略施小术，扎她们几个穴位，让她们别扭了几天而已。”
　　南月见她笑得狡黠，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回一旁喝茶，南月似乎很喜欢山宫的茶，喝得一杯接一杯，还未等到人传唤，便谦笑着去了茅房。
　　这时，侍女前来传唤，吴微颜想等南月一会儿，那侍女却面露不耐，吴微颜不想生事端，便一人先去了内殿大堂。
　　吴微颜一路走一路打量。
　　山宫华丽，却并非徒有其表。选址之处易守难攻，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山宫自半山腰开始，攀山而建，直上山顶，面向东南，采光极好，树木也十分繁盛。而山之西，却是陡坡，终年不见阳光，吴微颜路过那处西坡，听见坡底隐约间似有流水之声。
　　再看这一路小亭高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虽于皇城建筑在风格上有所不同，可那霸道的气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若是仔细瞧来便会发现，这处宫殿群，在修筑之时，便设计成一半露在山外，一半镶在山内，秋色春景，冬暖夏凉。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所建。
　　忽然，吴微颜的脚步顿了顿，引路的侍女回头望了她一眼。吴微颜讪笑着指了指肚子，面露难色。那侍女了然，见四周无人，不耐烦地让她在此处稍加歇息，她去取热水速速就来。
　　侍女离去后，暗处的吴关才从树上跳下，先前吴微颜交代他潜进来查看地形。如今找到了天女所在，却像是发现了什么，途中便通知吴微颜支开那人，便拉着她就往主殿奔去。
　　到了主殿，他们躲过侍卫，蹲在露出的半截飞檐之上，掀开一片瓦，搁置在一旁。
　　殿内似有两人窃窃私语。
　　吴微颜探头看去，一人微白鬓角，头发被青纱小冠拢起，手一下下顺着长须，形貌儒雅。
　　那人坐在青色的纱帐前，向青纱前倾去。在他儒雅的外表上，添了几分不合他形象的急功近利模样。
　　纱帐中有女子低语，大概就是天女。
　　“既然如此，原先生还何必浪费时日在天青城，我虽有势力百余人，但却也明白这混水，对我们这种小帮派来说，可不是那么好淌的。先生拉我入局，怕是会搅得连天青也不得安宁。”
　　那位儒雅的原先生道：“国事动荡，谁人幸免？既然难保实力外露，结盟结帮自然是最佳选择，天女大人，您的实力和做事态度，我们三王向来欣赏……”
　　天女突然打断他的话，说道：“原先生与我也算是老朋友了，应该晓得我虽不出天青，可却也耳聪目明。你家三王兵败一事，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我又怎会不知情？更何况华家被七王收买，不做你家三王的生意，你们，又拿什么同我讲条件呢？”
　　吴微颜心中一惊，华府竟曾是三王派系，与天女有贸易往来，怪不得她从天青进货时竟没出一点差错。而她总觉得漏掉了什么信息，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殿内的原先生面色一僵，口气突然转冷道：“天女这是要素手烹狗？”
　　那天女冷哼一声道：“自然是不愿与替他人跑腿而与我无益的狗打交道。不过，若今日是我出了这天青，那便是被你们藏弓的下场。”
　　谁知那原先生听了此话，不怒反笑道：“天女真真聪颖，哈哈，难怪能保这天青四十年三不管的地盘。”
　　他这哈哈一笑，让吴微颜突然想起她漏掉了何事。
　　还在盐城时，她化妆为男子吴言，听到华员外与原老先生相谈甚欢，以世交相称，也曾如此爽朗地哈哈大笑。原来，那次这位原先生中秋之前去，是在华家中秋那日受恩而投奔七王之前，为三王奋力挽留。
　　看来是说服不成，便动起了华二小姐的心思。他们这刺杀一成，便会将七王与华府这个大财阀的关系闹僵。如此，便更容易让三王钻隙而入，挑拨离间，拉回华家了。虽然这一奸计被七王化解，可华二小姐却终是香消玉殒。华二小姐那样的婉约女子，这三王一场刺杀便夺取了性命，为他去挽回了利益，见缝插针，环环相扣，着实狠毒。
　　吴微颜的眉头越皱越紧，知道真相的她，手上愤怒的颤抖，不小心一碰，揭起的瓦片被她推了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瓦片滑走，张大了嘴，吓得无声吸气。
　　南月伸手去捞，止住了瓦片向下落去。
　　吴微颜松了口气。
　　然而，吴关笑着向她摆了摆手中那片瓦，衣袖牵动了腰带。
　　血渍未干的短剑从他怀中滑落，在屋檐上滚了两圈。
　　“叮”地一声落在地面。
　　“谁！”
－－－－－－题外话－－－－－－
　　今天这三千左右，字真是足足的哈，算是昨日的赔罪了。
　　预告：与天女面对面
　　

☆、第三十六章  复活

　　天女一声高呼，殿内外的护卫封闭宫门，纷纷集中在主殿外巡查。
　　主殿侧面，他们发现一个蓝衣女子，黄脸粗眉，衣着寻常，痛苦地揉着额头，见他们到来，十分疑惑，颤颤问道：“这，这是到那儿了？可是天女遣尔等接我来的？”
　　吴微颜见那护卫领队面容姣好，想必养面首的传言非虚，只是这面首难道多得，只能做护卫了？
　　那面容姣好的护卫领队将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稍稍一动便会划破吴微颜纤细的脖子，林间暗处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护卫领队严厉问道：“何人？竟敢擅闯主殿？”
　　那蓝衣女子由疑惑转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说道：“这……这竟然是主殿！”随后又憨憨笑道：“方才天女传唤，我来时迷了路，谁知刚转至此处，便被这瓦砸中。既然这是主殿，倒也省得来回找了，快带我去主殿吧，别让天女大人等急了。”
　　护卫领头好看的眉头一皱，挥手遣人核实，不一会儿，镇城双女匆匆赶来，三两句带走了吴微颜，才叫半路上为她取水的侍女才带她入殿。
　　镇城双女先行入殿，吴微颜紧随侍女身后，低着头，显得十分恭谦。她余光看见前方侍女停下脚步，她才随之驻足，她看见那侍女行了一礼，随后退下，吴微颜想着应该可以抬头了，却刚好对上了那侍女阴狠埋怨的眼神。
　　吴微颜对她歉意一笑。
　　完了，按照宫廷剧发展，这女人回去估计得挨板子。
　　吴微颜环视殿内，陈设极少，却满坠着重重青色帐子。那青纱从房梁处垂下，三米有余，纱摆随着主殿两侧吹来的风，飘飘然摇摆，似仙似神，似梦似幻。
　　从房顶观察时，并不觉得这殿内如何特殊，她以为那帐子只有一层而已，只是遮面避嫌而已。如今从正门而入，才发现青纱之多，神秘感之强。
　　她同时留意到，自己现在所站的位置，与先前原先生待的地方，据天女的距离差了不是一个等级。而那原先生，吴微颜并没能察觉到他的气息，想必是有什么原因不可在天青露面，那么宫外的马车就是这位原先生的了。
　　重纱之后传来天女平淡而高傲的女声：“吴氏微颜，前来何事？”这声音与先前同原先生讲话的声音有所不同。方才声音并不像现在如此入耳，不像现在竟产生了回音，她猜这大概是天女为了造势的一种技巧罢了。
　　看来这位原先生的关系与天女定不一般，而天女开口一句，便已不耐烦，开门见山要宝来了。
　　吴微颜躬身行礼，对着重重纱帐后的天女述道：“民女微颜，自大燕盐城而来，在天青城中经商。听闻天女有天赋神能，可医活人伤病，可救将死之人，可保一方水土长青。民女佩服不能自已，便是想一睹天女天姿和还水神力，了民女一桩心愿。”
　　旁边立着的镇城双女抖了一抖。
　　吴微颜这番话，提及还水，语气虽然恭敬，但这目的，泛着轻蔑，是刺激了天女，拿她当杂耍之人，对天女不尊了。
　　吴微颜则认为，她俩这一抖，是因为在被她下药后，求过天女用还水救治，可惜天女未应。
　　是不舍得，还是还水已经用尽？
　　镇城双女能坐上天青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总归是有两把刷子的，该依靠谁，该向着谁，盘算利弊，还算精确。知道天女不能为其二人止痒后，不再将她供出来，只说是稍稍瘙痒罢了。若是他人，全盘拖出，只怕这天女会给那人贴上无用的标签，再给两把匕首，让她们自裁吧。
　　重重纱帐后传来冷哼，天女微缊，“你这女子，不知好歹！本宫不过应了你前来献宝，你杀了本宫的侍女不说，如今还敢向本宫提条件。只怕这话，你有口说出，没腿下山！”
　　“民女护卫并未伤人！”吴微颜大声辩解。
　　重重纱幕内又是一哼，纱幕后的天女动了动，就有护卫从侧门拖来了一人，吴微颜上前一瞧，正是宫门口那个被吴关抹了脖子，奄奄一息的宫女。
　　吴微颜勾唇微笑道：“回天女娘娘，此女子并未断气。”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先前准备好的羽毛笔，蹲在侍女身侧，对着那女子伤口轻轻一笃，又用笔尖在她双颊划了两个叉。
　　众人看这女子妄图用一片鹅毛救人名，还不尊重死者，私自毁人容貌。四周一阵议论。
　　只见那颈口的刀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伤口的细胞加速分裂，喉部的肌肉组织重新黏合在一起。
　　那女子脸部由先前的苍白，被羽毛划得微紫，显红，血色迅速从叉子中央，向四周泛开，最后，脸上明明划破渗血的伤口，竟然连疤痕都不见，连眉角的皱纹都变浅，直至消失。
　　半刻后，侍女脸上伤口不见，唯有脖子、衣领及面颊上暗红的凝血，证明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一会儿，躺在地上的侍女，手指轻轻动了动，恢复了些许意识，声音细若蚊蝇，“水……”
　　四周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躺着的女子。
　　她慢慢撑起身子，迷茫地看着四周。“啊！”那女子突然反映过来，一声惊呼，对着青纱帐幕内，猛地磕头，急急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擅闯天女娘娘主殿，奴婢知错了，请天女娘娘赎罪！请天女娘娘赎罪！”
　　砰砰砰的磕头之声在大殿内回荡，显得一片空荡。
　　吴微颜却感悲怆。
　　不久之前，她也曾为了一人，为了他的安全，出手救了一人。
　　被救着自溢，受恩者背叛。
　　而今，救人的场景重现，可惜场景移换，叛者离散。
　　半晌，那侍女的头已磕出了鲜血，她粗重的喘息使周围的侍女侍从都心生悲怜。重重纱幕后回荡出天女的言语，“罢了，下去自己领罚。”
　　“娘娘开恩！”那宫女颤颤巍巍地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站起。
　　吴微颜在她身侧，明显发现她的腿，因为长久的跪地产生酸麻，差点软下，却还是不敢出纰漏，忍着退出了主殿。
　　殿侧站立的侍女快速清理了殿前的鲜血，干净的好像不曾发生何事，不曾有人在殿前磕至流血。
　　一切又恢复了圣洁梦幻的样子。
　　“把宝物给本宫呈上。”天女说。
　　“不可！”吴微颜上前一步，语气严肃而坚决。
　　天女的声音沉了沉，一字字吐道：“你敢逆我！”
　　“小女子不敢。”吴微颜手中的羽毛笔举高了几分，述道：“此物名为蓝羽，是小女子在燕国一位难民手中所得。此物点草草活，点花花开，点枯木能逢春，点铁树能开花。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
　　吴微颜并未说下去，而是停住了话音，她竖着耳朵，仔细辨认重重纱幕后的声音，果真，天女并未立刻让她说下去，她像是在纱幕内思量何事，沉默良久。
　　吴微颜听见，青纱咝咝呲噌的声音似乎大了些，青石板似乎被什么脚步稳重的人走过，在吴微颜脚底，微不可查地震了几下。
　　未几，天女让吴微颜继续说下去。吴微颜“诺”了一声，接着说下。
　　“可这羽向来认主，当时民女为得此羽，与那难民双手合十，捂了这羽一天一夜，才算是交接成功，认了主。那难民说，此羽若不得主人接触，落地蚀地，触肉食血，实在凶险。”
　　吴微颜苦笑一声，说道“若不是这羽，民女的忠仆也不至于殒命。民女日夜将其捆于臂上，但身心却渐渐乏力。民女深知此宝价值，却实是无力拥有，便想送于天女保管，能得以一用，能摆脱束缚，能为天女出力，能物尽其用。”
－－－－－－题外话－－－－－－
　　为什么我明明以为十点就能修改完，却拖到了十点多、、、为什么我以为《容颜》的成绩不错，收藏却在三十多徘徊？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预告：贪心，叫你贪！
　　

☆、第三十七章  给我杀了她

　　吴微颜觉着这话有些冠冕堂皇，便补充道：“若是多少能换取一些生意上的便利，那便更好了。”
　　语毕，吴微颜双手捧着蓝羽与头并齐，深深躬下身去。
　　刘海的遮掩下，她的眼珠溜溜转着，想着怎样确认这天女就是蓝鳞手札中的荇。
　　兰草园的一个花瓶内，吴微颜无意间发现了蓝鳞的手札，这手札做的十分简陋，不似出自兰草仙子之手，倒像是人间摆地摊淘来的。
　　她本着了解兰草园更多一点的初衷，翻了开来。上面仅有短短几页，概述了蓝鳞近四十年的经历。
　　兰草园的水草荇，偷走兰草水私自下凡，喝下兰草水将蓝鳞打伤，逃之夭夭。因受伤而现出原形的他躺在江渚上将死，及时被风信子所救。蓝鳞为报答风信子，化为女儿身，教风信子武功医术，为风信子打理家事。
　　手札至此而终，并未道明他为何会离风信子而去。
　　吴微颜的疑惑，除了这故事为何没有结局，剩下的，就是这兰草水到底去了何处？
　　事情终会落幕，吴微颜并不着急。她前来探寻，便想将这天青城虚幻宜人的青翠幕帘撩起，看看其下到底有何秘密不可告人。
　　吴微颜还是保持着九十度躬身的姿势，身体似乎累的轻微颤抖，鬓角已蒙上了一层薄汗。外人看来，真如弱不禁风的女子一般。
　　猝然间，她隐约听见重重纱幕后，有一个武功深厚的男子，底气稳重，步伐轻捷。他向前踱步去了何处，半晌，又回到了原地。期间悉悉索索，应是三四纱幕掀起又落下。
　　天女并未派人对她有何大动作。
　　她知道，这天女有了还水，对自己的信心极度爆膨，自然认为自己的防卫不会出披露，对这种连羽毛都举不起的“弱女子”的防备自然少了许多。
　　取信的第二步算是过关。
　　这时，一阵虚浮的脚步靠近，随后吴微颜的胳膊被人虚虚扶起。吴微颜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装作小心而胆怯地抬起头，看向扶自己起身的女子。
　　那女子的手拢在双层长袖之内，袖边卷着朵朵艳红牡丹。吴微颜的视线顺着她的长袖而上，只见那天女对高傲地俯视她，眼神中表露出的疑惑，明显是关注着吴微颜手上逢着的蓝羽。
　　天女不愧是天女，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容颜似被朝晨雨露滋润过的花朵，看不见半点岁月的痕迹，即便说成是倾国倾城之风貌，也绰绰有余，并不为过。
　　吴微颜面露惊叹的神情，心中却在冷笑。
　　麻烦您将脖子上那根头发丝从面具底下抽出来好吗？
　　突然，房顶上黑色一角闪现，正是她刚刚揭起之处。
　　吴微颜仅关注一眼，便迅速将目光收了回来，心中不安升起。
　　是她眼花，还是说吴关的衣服从下往上看就是显黑。
　　天女对她客气一笑，“汝如此大礼，吾怎能不允了你？”说罢，倾身前去，想要仔细查看这蓝羽。
　　吴微颜将双手向她面前一递，天女抬袖，刚想拿起，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手，拢好长袖，俯身仔仔细细地看着。
　　仅她露出手的那一瞬，吴微颜便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时，她的眼高于天女的头，天女注视蓝羽，并不能够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环顾四周，侍卫并不在视野之内。
　　眼神突转犀利，手指夹起蓝羽，腕踝快速一翻，胳膊如迅雷般来回一甩。
　　只听“哧哧”两声，那天女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只见天女绝色的脸上翻下一层皮来，脖颈上渗出一串血珠，一一滑下，落入她的莲蓬般精致的翻领上。
　　“啊！”天女花容失色地大叫，捂着翻了皮的面具，担心这一幕被人发现。
　　可是已经晚了。
　　从纱幕中冲出的四个脚步沉稳的护卫，都盯着她那张面皮下露出的，暗沉而满是皱纹的脸。
　　吴微颜暗骂不好。
　　不是仅有一人吗？这其他三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哪儿冒出来的！
　　天女捂着脸，神情愤恨，眼中快要喷出火来。
　　吴微颜翻手之间给了她面上脖上两刀。第一刀划脖不成，取不了她的性命，便来划面，要毁掉她天女的名声。
　　天女不顾脖颈上还冒着的血珠，冲着四个武艺高强的护卫，指着吴微颜大叫道：“给我杀了她！”
　　四个护卫将吴微颜围在中间，呈夹击之势。天女立在一旁冷笑。
　　你敢毁我，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四人产生的强大杀气笼罩着吴微颜，可无人敢上前一步。他们方才站在纱幕内，都听到了吴微颜对那蓝羽的介绍，而蓝羽的能力，也是他们亲眼所见，容不得质疑。若是这个黄面粗眉的蓝衣女子手一抖，蓝羽脱离她手落在谁的身上，那便是有九条命也换不来的。
　　吴微颜摇头，抚着手中白色的羽毛，神情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怅然若失。
　　她幽幽道：“荇，是该还来的时候了。”
　　天女猛然转头，人皮面具下的脸色倏然苍白。她蹬眼看着吴微颜，只觉寒由心生，恐惧上涌，心脏剧烈跳动，那种不安的情绪一霎间充斥心头。
　　她恶狠狠一咬牙，转身飞回重重纱帐之中，逃开了那蓝衣女子空明却似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不去理会四个大汉们举着刀向她砍去。
　　吴微颜手中只有一支弱不禁风的羽毛，手边没有武器，自然不低这四个虎背熊腰的大汉。
　　她的计划中，只有一个武功尚可的大汉，只待她一声暗号而下，吴关便会三两下将敌手打趴下。
　　如见此种情形，她只能在重重纱幕中躲藏，遇人就用她三脚猫的功夫近身搏击，几招之间，她就有些招架不住。
　　“唉大哥，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必一刀刀都下得狠手呢？你说是吧……哎呦！你妹啊！干嘛挑我链子，卖二十两银子呢喂！”吴微颜一边躲闪，一边说笑玩闹，手中却早已汗珠充盈，暗暗大喊着吴关这货躲哪儿去了，这么久都不来支援。
　　宫人们见此场景，先是惊慌，躲在一旁，后来见四人只追着吴微颜跑，便渐渐放松了，两三一堆，聚在墙角，点着吴微颜，讨论这小姑子脑子里装的是何物，生死边沿还这般没正形。
　　十几分钟下来，宫人们倒是放松，四个大汉的动作却越来越失了耐性，砍刀越来越乱了章法。
　　他们发现自己从开始便小瞧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蓝衣女子，方才她举羽毛都体力不支，打起来却充了鸡血似得，力量见涨，十分灵巧。几次追逐，几次落刀，她都依次躲过，身上不见半点挂彩。每每有人将要得手，她便能转了角度，从身侧钻去，举起蓝羽向来人挥来，来人只得连忙后退，不敢靠近蓝羽半分。
　　四人相对一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的同时点头，向吴微颜扑来。
　　吴微颜扶着柱子稍歇，想那天女差不多已经回到她藏还水的地方疗伤，便转身准备逃离这场追逐战，钻进纱幕更厚的主殿内，找寻天女。若是无光刚才是追踪天女而去，且不被她发现，那便再好不过。
　　“噌”，刀剑出窍声在她背后响起。
　　她立时抬头，见四个大汉竟都拔出了双刀，飞身扑来。她心中大叫不好，猫着身子闭上双眼准备躲回兰草园。
　　“叮叮叮叮”兵器与兵器清脆相撞，六个黑色劲装蒙面人已入了殿内，在刀落的那一刹那，险险接下了四个大汉的刀。
　　四个黑衣人紧盯着面前的四个大汉，屏障般的，将吴微颜护在身后，另外两个黑衣人则从她身旁掠去，钻入纱幕之中。
　　其中一人，在擦身而过那刻，斜斜瞥了眼吴微颜手上紧握着的蓝羽。
　　吴微颜从地上爬起，心中惊恐未定，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她缓了缓，感到着对峙八人，实力相当，四周浓重的杀气遮掩不住。
－－－－－－题外话－－－－－－
　　收藏涨到三十七啦，开心！
　　爱文追文的各位，在读完每章痛快一吐的时刻，别忘记给空腹投多花花哈~
　　在此多谢雷老鼠小童鞋的不懈支持，花花钻钻空腹都收到啦！
　　预告：你骗我。
　　

☆、第三十八章  你终究不愿同我共赴黄泉

　　她从地上爬起，溜入主殿深处。青色纱幔的迷宫之中，她寻不见人，弄错方向。
　　她揭起一层层纱幕，不是墙便是空荡的隔间，没有一点人的气息。
　　这纱帐的结构，如今看来，在如梦似幻的装饰上，倒是还有一层方便隐蔽躲藏的意思。天女和黑衣人，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找。
　　突然，她踢到了地上的什么，清脆叮当。
　　她将那东西从地上拾起，是一对精致的小孔圆形白玉佩。
　　吴微颜先是疑惑，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沉。
　　最希望发生的事，终归会无可避免的发生。
　　身侧突然传来一阵带有磁性而讽刺的轻笑声。
　　吴微颜麻木地转头，立在身侧那幕前。
　　她听见这层幕后天女厉声吼叫；她听见了刀枪碰撞的声音；她听见来自天女虚浮的气息越来越弱。
　　这一切，远不及最初那阵轻笑，震撼她的心。
　　她不敢挑起那重幕，不敢去面对。
　　……
　　吴关和吴微颜在屋顶发出响动后，吴微颜叫他护送南月出山宫后再回主殿，虽极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他奔回偏殿，偏殿却已不见南月踪影。
　　他心系吴微颜，本就不想护送南月，便在附近草草找了找，估计微颜那边差不多，便向主殿赶去。
　　没想到，主殿四周已被黑衣人和侍卫们包围，两派人在殿外惨烈厮杀。
　　他心惊，难道方才路过山宫时，听见的惨烈呼喊，也是山宫外这两派人的打斗。这上百人的小队，是何时进入，又如何藏身在这山宫之中，而不被人发现。他们，是敌是友？
　　那派黑衣人貌似眼中并不曾有他一般，对他瞧都不曾瞧。
　　吴关担心殿内吴微颜的安全，想都没想便加入战局，杀了三四个侍卫后便冲进殿内。没想到刚进主殿，就卷入了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和黑衣人的混战，他脱身出局，在大殿寻了一周都不见微颜，心中越来越慌。其中一个黑衣人见他如此，竟在打斗中抽空，用眼神对他打暗号，好像早就明了她要找的人是谁。
　　吴关并没有过多怀疑，对他颔首感谢后，冲进了重重青纱帐中。
　　摸寻许久，满身是血的他，才找到吴微颜。
　　她正定定立在一道重幕前，直直看着那道重幕，似是要望穿那道阻隔。
　　吴关赶上前去，问她情况如何，是否受伤，还水可曾找到？
　　吴微颜却愣在那处，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抬起手，木木地指着面前那道重幕。
　　吴关似乎看出了她有什么异常，皱着眉问她：“微颜，你怎么了？”
　　她却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眼睛猛地睁大，眨了眨眼，神情清醒了许多。
　　她对吴关微微勾笑道：“他们就在里面，进去吧。”
　　“他们？”吴关的眉头加深，难道说外面那一群人已攻进来了？黑衣人已在里面于天女开打了？他们可也是为了还水而来？
　　蓦然生出的疑惑，就待着层厚幕掀开。
　　他用剑尖挑开厚幕，蹙着眉，吴微颜垂着头，在他身后随他进入。
　　刚进去的那刻，光线并没有想象中的强烈，阴冷森然，寒风自坡顶而下。
　　此处竟是西坡开辟的一处露台！
　　一个衣袍十分宽大的，而面容狰狞的女子，正在露台上与两个黑衣人争夺何物，而那东西在他与吴微颜将进的那刻，从他们三人争抢的手中滑落。
　　三人和吴关的目光，最随着那高颈的琉璃瓶子，一道弧线，落入了吴微颜之手。
　　吴微颜不语，只是低着头，眸子淡淡地打量着这个瓶子，这个让无数人为之厮杀，无数人因之丧命，却也让无数人受之益福的祸乱之源。琉璃中的水，破碎却依旧波动着。映照吴微颜的黄面粗眉，和那淡淡勾起的笑。
　　她闭上眼，深思似是秋华般，飘落翩飞。叹道：“可惜，还以为会梦很长，很久。”
　　露台上，临栏的黑衣人眼眸低垂。
　　吴关听得不明所以，紧盯着琉璃瓶的天女虽已经知晓她与蓝鳞有关联，却已顾不得许多，对着吴微颜大叫道：“速速将瓶子交还于我，我就留你一条小命！”
　　吴微颜继续说道：“瓶子斑斓，未若霞虹，美则美矣，狠毒却是他人所不及。毒了你，毒了她。你看，连它都不忍心毒我。你……怎么能演的这么像，这么毒。”
　　一个个头颀长的黑衣人缓缓拉下遮面，笑意淡淡，柔声夸赞道：“微颜，真真聪明。可愿告知于我，如何不中琉璃之毒？”
　　吴关瞪大了眼，望着那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吃惊叫道：“是你！怎么会突然长高？”
　　黑衣人微笑着凝视吴微颜，止水般不语。
　　吴微颜微微偏头，依旧看着那虚晃的琉璃瓶，凄惨笑道：“屋顶上，不是你，便是你的手下吧……既然早知我有蓝羽，何必再问一边便呢？南月……”
　　南月见她此状，终是心中不忍，叹道：“本是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吴微颜抬头，声音因为情绪的激动，猛然提高了八度，质问道：“不该如此，为何你说你是商贾的侍从，是逃难落单？不该如此，为何你出现在我书房，翻我的折子？不该如此，为何你追天女去躲她手上的还水，喝了解你的毒？骗子！南月你真是个演技拙劣的骗子！”
　　吴微颜一把将手上的玉佩和琉璃瓶子砸向南月，笑面终于被眼眶中的泪水冲散，一脸凄然。一步步无力后退，她空明的眼瞳染上郁色，怆然道：“可偏偏……偏偏骗的我体无完肤。”
　　天女尖声大叫，混乱地说道：“我的还水！蓝鳞，你敢砸我的还水，你当我还是几年前爱慕你的无知水草吗！可知你告诉我，爱的是兰草那刻，你就已经死了！如今你竟还要砸了我唯一的活路！”
　　吴关忿然而怒，大吼着：“你这阴险小人！”手举短剑向南月扑去，南月身旁的黑衣人一把将他拦住。
　　吴微颜看着南月缓缓俯身，黑色的衣摆被还水打湿，脚下满布琉璃瓶子五彩斑斓残渣。他慢慢将那对精致的小孔圆形白玉佩拾起，怜惜般地在手中慢慢摩挲。
　　回忆冲上她的头脑，瞳孔骤然收缩，视听知觉渐渐模糊……
　　你接近我，利用我！
　　“无妨，就是这冰上飞走的技巧……”
　　你取信我，诱骗我！
　　“方才在街上找了多时，未能寻到你……”
　　你感化我，迷惑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
　　冰河亲近，风寒关心，屋内示情，明月邀约，侧身相护，射击博笑，街上苦寻。
　　都是你，精心编制的梦境，和华美的圈套？
　　这游戏，你玩的可高兴？
　　可为何，我会这么痛。
　　南月南月，为何我一直不愿去想，你就是七王……南宫越……
　　吴微颜仰着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至鬓角，她不想再关心那人恢复真身后的比之前如何俊美，不想关心那人音容如何温柔惑人，不想关心那人将会有多少荣耀伟绩。
　　露台上，西坡间，阳光难得一见地射入这常年不得阳光的阴寒之地，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明亮，变得恰如白学。
　　有一人闯入她的记忆深渊。
　　有一人曾经吹着低回婉转的笛声，有一人曾经躺在漫山遍野的薰衣草花海，有一人曾经笑着摆手让她过来，有一人曾经同她跳崖，用身体护着她，临死前，在她额角烙下轻柔一吻。
　　她的脚踝一痛，低头，却见天女邪笑着趴伏在地上，双腿不知被谁打的流血，却还要抱紧她裙裾里的双脚，头发凌乱地披散，手上锋利的簪子狠狠戳进了吴微颜的脚踝。
　　她看见和黑衣人打斗的吴关猛地回头，南宫越向她扑来，伸手想要去够住她。
　　天女已将她从露台上推下。
　　她整个身子翻下了露台，向深渊中坠去。
　　最后一刻，吴关撇下短剑向悬崖扑来，却被黑衣人偷袭，喷出一口鲜血。向她爬去，一遍遍叫喊着她的名字。
　　她看见南月跪在崖边，脸上的沉稳全无，谪仙般的脸上只流下惊慌而痛苦的表情，伸出的手永远也够不到她的柔荑。
　　吴微颜闭上了眼，泪水被风从脸上剥离。
　　终究，你不是那个他，不会陪我坠崖。
　　终究，你得到了想要的，就让他随风去吧。
　　蓝羽从她袖中滑出，被风吹上。
　　他说：“终究……是放不下你。”
　　而今，荒唐的信任，就这样死掉也好……
－－－－－－题外话－－－－－－
　　唉，这章写的真费脑筋，空腹在考虑，要不要就这样，结束第一卷？
　　预告：山溪收猎郎。
　　

☆、第三十九章  牛车少年

　　孟秋方至，聒噪鸣蝉。雨后的摩豁城，暑热消散不少。
　　绿浓花重的街市上，市民三两一群，围坐在树荫下谈天对弈。不乏沿街叫卖之人，路上却依旧人马匆匆，停留者甚少。
　　城内人群熙攘之处，除了那在洪陆三地内名声远扬的摩豁玉市，便是东至关口、西达京都、南通宁边的摩豁南城门。玉贩子们进城倒玉，各地商帮车队往来，这两地便都是他们一行的必经之处。
　　一辆牛车夹在商队与商队之间，缓缓驶出城门。老牛挪着步子，甩着尾巴驱赶蚊虫，下颚磨着鲜草，耳朵时不时扑扇两下。
　　牛车上，一个少年脸上盖着草帽，翘着二郎腿，随手抓的一把狗尾巴草，蒙头之中，翻手之间，已成了一只绿兔。
　　一阵歌谣从官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即使他感到那声音理他不算太近，却还犹自听到男人与孩童嘲讽的笑。
　　他揭开草帽，支着身子向前望去。
　　一人逆着他的方向，向他而来。
　　那人着一身青衣纱帽，云锦直裾，腰佩古剑，牵御白马，身形僵硬，起伏上下。
　　五六个孩童跟着那人，在马车蹦跳，朗声笑唱歌谣：“花楞楞，木楞楞，哑巴说话马牌蹭；面澄澄，馍澄澄，破箭换钱没人碰。留着画像有何用？不如回家乱哼哼！”
　　幼童们每唱一次，便会哈哈大笑，路过的众人，听到这歌谣，也随那群孩子嘲讽地笑，对马上那人指指点点。
　　纵是如此，那马上的青衣人也如同不曾听闻一般，行自己的路，对那些嘲讽他的孩童不管不问，无视处之。
　　就在青衣人与他的牛车擦身而过之时，牛车少年却见那人本是纵使泰山压顶而无动于衷的纱帽，竟向他这边偏转过来，随后又转了回去。
　　牛车少年纳闷。
　　这人好生奇怪，早秋就捂着纱帽，严严实实见不得人。
　　身下白马耳朵上竟挂着两道条幅。马朵一晃，将将滑下，却在掉落的前一刻，树了起来，将条幅生生勾了回去。看得他的心，随着那牌子和那耳朵，一跳一跳。
　　他叫住这群孩童的领头，那领头小童跟其他几名孩童打了声招呼，就跑过来跳坐上他的牛车。
　　少年凑上前问道：“……那牌子上写的什么字？给我读读。”
　　幼童斜眼看他一眼，瞄到他手上用狗尾巴草编成的绿兔，一把夺过。幼童拨弄着那兔子绿油油的耳朵，道：“左侧是‘两金叶收购霍止人头’，右边是‘三青梅搜寻黄面女子’。我们叫他他不说话，我们笑他他不生气。莫不是修成了仙的怪胎？可笑不可笑？”
　　那牛车少年听到孩童的话，神情一愣，面上疑惑。孩童不解地侧目，少年却只对他摆手。
　　孩童跳下后，他双手撑着后脑，躺了回去。
　　黄面女子他倒是认识一个，可那人真算得上是黄面女子吗？而那悬赏霍止人头的怪人，又是因何要寻黄面女子呢……
　　牛车下了管道，沿着一条通向山沟里的小路行去。
　　山路崎岖漫长。颠荡的牛车上，少年无半分焦躁。
　　草帽盖在胸前，半作扇子，半是无趣。牛车上的他，眯着眼看那细碎阳光，透过树阴缝隙，搭在他稀疏的眼睫上，落入他通透的黑眸里。
　　老牛熟悉地在山路上悠悠前行，走出了深林。晌午美美的阳光盖着他略显脏污的脸。
　　下过雨的山沟侧，清凉削去了暑热甚多。
　　山间画眉成对掠过，落单的一个停在老牛粗厚的脖子上。
　　牛车少年对这鸟儿有些新奇。他盯着那画眉，怕它转眼间逃走，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盘坐，从腰间抽出一节牧笛。
　　他手上牧笛的做工，算不上精良。可端口镶嵌的一块内里凝着三根金针的翠绿琥珀，着实为这牧笛添了几分贤贵，点缀的异彩华光。
　　画眉偏偏脑袋，灰白的翅膀扑腾了几下，啾啾鸣叫着，鸟声回荡在山沟，空旷却不显寂寥。
　　牛车上的青年吹了两下牧笛，同画眉声一样清脆。画眉立在老牛背上，啄了啄羽翼表示满不在意，却还是提了几句。
　　鸟鸣山更幽，笛似故人来。
　　牛车上的青年与那画眉对曲添趣，玩的不亦乐乎。
　　老牛悠悠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在山林里已经看不见城里的炊烟了。
　　画眉似是有些乏了，扑腾着翅膀飞开。青年的目光追随着画眉而去。
　　画眉落在了一处小河边，青年跳下牛车，走向小河。
　　清澈的河水股股向山外流去，河面上青年的脸波动着，傻笑着。
　　青年捧起一捧清水，向自己脸上撩去，三两下搓尽了脸上的污泥，抹了抹凌乱的头发，又对着河水照了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浅草与花朵夹杂的河岸，一个衣衫朴实甚至有些脏乱的青年，对着手上的花傻笑，好似那花朵就是心爱的姑娘。
　　他回到牛车上，将花朵那狗尾巴草捆成花束，左看看右瞧瞧，才将那花束放置一侧。
　　牛车又穿过了几座山，终于出现了人烟。
　　那是一个不大的村落，临河而建。村中多半人都在修建房屋。
　　这个村子几个月前，还是仅有五六口的小村落。而今却来了不少难民，说是难民，其实也并非如此。
　　他们曾经都是大燕禁军和铁军中的士兵，自从燕三王一仗失利，被燕皇幽禁后，便一直停留在镐京外待命。
　　可没想到，那瘟疫纠缠不修，再一次蔓延，要了不少兄弟性命。他们被燕皇遣去西梁镇守，却连军饷都一直拖欠。
　　一个月后，瘟疫这把杀伐的镰刀终于饮饱了鲜血，可更多的人却被饥饿夺取了性命。
　　他们这才知道，这是，被遗弃了。
　　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逃出军营，找寻家人，投靠亲戚。而盐城定海一战中被夺取家人性命的士兵，只好一路求生，一路讨饭。沿河到了这物产丰富的山林，隐居起来做了猎户。
　　牛车上的青年到了村子，跳下车，挨家挨户地敲门去收猎物，与村人讲价开玩笑，话说的一溜一溜的。可当村民们问他打扮地这么精神，去见谁家的姑娘，他却是小脸一红，猎物都忘了那就跑开了。
　　他将满载野禽鹿兽的牛车听到一边，拿起那在河边精心挑选过的野花，向村子最边上的一户人家走去。
　　他的手紧张地有些颤抖，揉了揉紧张的有些僵硬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
　　“吱呀”，门刚被打开，那小伙便吓得闭着眼埋着头，将花束一举递向门前那人，声音有些紧张地控制不住音量，“颜……颜姑娘，我娘说你这样的姑娘陪我最合适，我会耕地会宰牲口，你会射猎会种庄稼，我娘说……说……”
　　小伙子没有将话说完，就听到了门口那人憋坏的笑声，他睁眼抬头，才见原来不是他口中的颜姑娘。
　　门口那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拍拍小伙的头问道：“你娘说要你拉你家大黄牛提亲是不？”
　　小伙呆呆地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涨红着脸反驳道：“我……我没有！吴颜姑娘怎么不在此处？”
　　门口那人扶着花白的胡子，和善地笑着缓缓道：“牛二啊，你怎么这般猴急。颜姑娘来咱们村还不到半年，就像将她娶回家了。再说，人家家人还未找到，她心中还有疙瘩没解，前两日才又搬回了河边的小木屋里……你去那儿找找，说不定正在打渔呢。”
　　老人看着门口牛二的那滑稽的脸，继续调笑道：“得亏是我给开的门，若是那村东边头的杏花来开，你这小子下半辈子岂不是要抱着陀肥肉过？”
－－－－－－题外话－－－－－－
　　有半章来不及修改了，明早再来看修过的吧。
　　预告：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四十章  倏然一笑

　　“终于想通了啊牛二！”身后一名女子清冽的嗓音响起。
　　黄面粗眉的贫寒女子，身披粗布麻衣，脚踏麻绳草鞋，从墙角转出。左手上几只山鸡，被她穿成一串搭在背上，肩背着的竹制箭筒中，还剩四五根羽毛箭，手上做工简陋的弓箭还不及放下，她便赶来交野物。
　　她将那串山鸡塞给牛二手，眼中满是笑意，口中却数落道：“你丫的怎得不早点，看人杏花为了你，天天上刘婆家学针线，来我这儿学射箭，朝九晚五，忙来忙去。手上皮都磨掉了，还说要为你绣双宿双飞戏水鸳鸯，帮你赚钱减轻负担做准备。听得我都一阵动容……就只有你这榆木脑袋想开了。”
　　吴微颜边说，边大力地拍着牛二的背。眼睛瞄到他手上一团花花绿绿东西时，调笑道：“这花儿不错，不成想你也有一番浪漫情怀哈！这山鸡，就当我提前送你俩的贺礼了。”
　　牛二被这女子拍的欲哭无泪，想说的话只得生生憋回口中。他扭捏着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低头一看手中他不久前精心挑选的花，竟被她当作是送杏花的，忽然觉得这真是人生一大失误，恨不得当时就要扔掉以表心意。
　　与他来说，是坚决不会娶杏花那陀肉。
　　牛二发现拍她肩膀的姑娘停了手，垫着脚，伸长了脖子，视线从他肩上掠过，她问道：“哎，牛二你看，那是不是杏花吗？今儿来的怎么这么早？”
　　牛二一听杏花二字，被她纠缠的景象下意识地浮现，浑身一个激灵，在他行为没经大脑之前，就已下了指令。
　　牛二咽了咽口水，撒腿就跑，可没跑多远，就放慢了脚步，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跑回来吴微颜面前，一把拣起刚刚吓得扔在地上的那串山鸡，在身上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吴微颜。他握着她温润的手，看着她空明的眼瞳，神态认真且严肃，一字一句道：“我牛二这辈子是不会娶杏花的……你放心！”
　　牛二聊下一句话，落荒而逃，渐渐离开了吴微颜的视线，她目送牛二走远，面上的笑容也随之敛去。
　　身后的老人，抚着白胡须，叹息道：“何不道明？偏装不知道……吴颜啊吴颜，你这机灵性子，可莫要伤了人牛二的一番情谊。”
　　吴微颜回首，对那白胡老者一阵苦笑，“所谓郎情妾意，哪能这般容易。我不勉强自己嫁给他，牛二，亦是不会勉强去娶杏花……然，各自心中感激，却知不是应许良人。”
　　老者叹气，抚着胡须摇着头，一脸无奈地转身回屋。
　　远处升起袅袅炊烟，妇人提溜着自家相公的耳朵回家，关起门来，便又是一番温馨。屋檐下，她迷茫地游荡，河对岸的山伸出一大片阴凉，盖住她淡薄的身影，流水筛过圆滑的鹅卵石，冲洗了一带细沙。
　　三个月前，吴微颜从山宫的西坡上跌落，掉入河中，她同激流的河水一道顺流而下，被牛二无意间救起。当时，她面上的妆容已花了大半，牛二为她洗净易容泥，目睹了她的真容。从未见过大世面的他，对她自然地心生爱慕，不久便生了此事。
　　当时她身上背后，满是被树枝划开被暗礁磨破的伤口。幸好牛二赶得及时，送到猎户村的老神医家中，这才险险救回一命。而她的真容，便也多了这白胡子老医者见过。
　　这老医者名为南优子，常年生活在山野密林之中，然医术左道无比精通，吴微颜却因为他的姓氏，对他多少有些抵触。三个月相处下来，不算亲密，但也融洽。
　　能下地后，吴微颜便向周围村人讨教技艺，练习射箭。借兰草水之能，使她有了超高的悟性，习箭骑射，便也练得十分精湛。
　　这猎户村，虽比盐城附近的小渔村的规模，小了不只一点两点，但村人大都是军人出身，也应不怕普通山匪。可近来，能翻山来往进村的人愈发的多。有些是村妇迷路，绕着村里，在家家户户窗口望上一眼边走。有的骑着高头大马的山贼，他们踹门入户，却仅抢几个粗面馍馍，铜板金银都不稀罕。最可怕的是，有山匪举着大刀进村，将村民赶出家门，在一处集中，问讯几句话，抱了几捆白菜就走。
　　再说这抢白菜一事，当时吴微颜觉得这事有蹊跷，老神医却告诉她这情景并不稀奇。这燕梁理三地中，疆域最大虽是西梁番。可土地再广袤，却还是难生蔬果的荒草地，物产极为稀少。蔬菜出产方面，除天青年年有富裕，能够向外运送，其余各地，好些的能够自给自足，境况差些的，连年饿死人也是常事。白菜水果，自然成了争相抢购的稀罕物。
　　难怪燕皇不惧西梁，搁置一旁。也难怪西梁藩属，领地广袤，这驻防的编制，却是三地中最少的，原来人口竟然都饿死了！
　　可当住在小河边的吴微颜，首次从老神医口中，听他提及近来的匪患猖獗之时，后背不禁一凉，冷汗不止。
　　马贼山匪？怎会不是凶神恶煞，怎会眼中金银不进。
　　这几批人，八成就是来哪国哪地的权贵，听说了还水的事与她相关，遣手下来秘密寻她的。
　　她估摸着，风羽如今不过八十人规模，若是抽派人手，沿河寻人，定不是吴苇作风。再者说，除非情况特殊，依风羽曾经为乞儿的经历，也做不出打家劫舍的事儿。
　　那么最可能的，便是七王南宫越。
　　他知晓吴微颜与还水有渊源，遣人四处寻她，为寻还水，为寻蓝羽，为制那毒，怎么想都说得通……
　　可如今的吴微颜，对此推断也只能冷笑一声。
　　她吴微颜再也不是容易被人蒙骗，拿着当枪使单纯笑女生了。她取出胸前的八晶石，琉璃般异彩的光芒，亦如那日波澜的琉璃瓶，华光耀人眼。
　　还水还水，回还之水。
　　如今，真是应了那话，她再次成了孤身一人，离开了亲人，寻不到风羽。回还回环，终又是孤身一人。往事却并不如过眼云烟从她脑海而过，它们一股脑扑来，成了压城乌云，盘旋扎起心头，久久不得散……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安慰似得长叹，回屋为这对她不公的老天安排出的征程，收拾行囊，准备远行。
　　——
　　燕南白海边，波涛拍岸，海鸥在空中迂回，咸味的海风，推向小渔村第二基地，为一批背着包裹，各自踏上江湖的少女少年，向心中的信念推波送行。
　　吴晴，那个被吴微颜救下的少年，经历半年苦学，终于在散打中，一举打败风羽苑头领吴文一，选择去走暗卫的路。
　　三个月前，基地收到了凤羽卫传来的消息，吴微颜失踪，罪魁祸首燕七王和天青城的天女不见踪影。
　　风羽各部告急，指挥使吴苇安排风羽卫、风羽锦和风羽绒三部，各抽调几人去寻找吴微颜下落，风羽卫中，留一人在天青城驻守，其余四人暂时转为凤羽绒，皆派往大燕镐京，重点监视燕七王及其手下动作等等。
　　风羽多数人并无过大调动，留在原地各司其职，人数最多的凤羽苑却因学员学期未满而不予放行。
　　这一点吴晴觉得十分不可理解。
　　既然吴微颜是整个风羽的核心人物，为何吴苇的安排却不以她失踪为重，不发动各部尽其全力寻找？
　　他不知晓，留守天青的吴苇深刻地意识到，即使风羽不派人打探下落，七王也会加派人手，尽全力去找，甚至连天女的隐藏势力，也会为了吴微颜身上的秘密而去。
　　因为她游荡在天青附近村落多时，也发现了近来的异常，她亦是揣度到了其中蹊跷。那何不借着他们的势力寻找，若是找到了，便可将吴微颜救出。
　　吴晴望着澄空被乌云覆盖，作为风羽卫的他已下定决心去西梁天青，即使这违反了吴苇的命令，即使此行单枪匹马，即使前路遥遥无期，他却依旧义无反顾，翻身而上。
　　快马扬鞭，棕色的长袖卷着暮云略微潮湿的气息，千炼银丝缠着他的白腕，束冠乌发在风中狂卷。
　　马蹄声声，向着或是凄风苦雨的前路，或是峥嵘斩棘的疆场，或是柳暗花明间，他寻到她。
　　她回首，倏然一笑……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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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在空腹今儿这么早更的良好态度下，给咱收个藏呗！
　　预告：吴晴小鲜肉，一朝被拐卖。
　　

☆、第四十一章  人贩斗智

　　吴晴没日没夜地向天青赶去。
　　夏末初秋，余热未散，汗水沁满了吴晴的长衫，他伏在马上，日影泛白，渐次在视野中扩散。
　　忽而，乌云突至，将日光遮住，狂风卷地而起，呼啦啦吹起他凌乱的衣袍，衣襟上的汗水迅速风干。他棕色的袍子上，汗水凝成了白盐！
　　吴晴却觉疲乏稍缓，凉风开始慢慢消减轻微中暑而导致的眩晕。
　　可天公偏不如他所愿。一刻后，层云变了颜色，大雨如注，泼盆而下。
　　马上的吴晴以手齐眉，眯着眼想要看清前路，可头脑却愈发沉重混沌。他用马鞭在自己臂上狠狠抽了一鞭，疼痛让他恢复了直觉。
　　两个日夜的赶路疾行，唯有马匹累倒之时，他才允许自己在换马时缓口气，吃些茶点，稍作片刻，便又背着包袱向天青方向走去。
　　秋雨猛烈，浇在他疲惫不堪的身上，更是如拳般沉重。他侧身，想拿马后绑着的蓑衣，举手，虚浮地探去，眼看就要勾到，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形一空，脑侧钝痛。
　　“砰”一声，他再一次从马上摔下。衣襟吸满了雨水，沉重地拖着他，让他无力站起。
　　官道上不时有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的路人，来往路过，都用如同怜悯乞丐般的眼神看着他。
　　他身上的棕黄衣衫，本就沾满泥土，可现在，摔进泥潭，灌入领口，沙土泥浆磨着他的脸，蹭红了他的掌心。此等境地，比之那日大理进犯家破人亡，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双眼视野朦朦胧胧，想举手抹一抹，却带起了上臂的刺痛，直到右眼温热的液体混杂着冰凉的雨水，划入他左眼之中，他才晓得，这身心俱疲之时，自己形单影只，如此脆弱。
　　无力感涌上心头，心里却还有一个声音叫喊。
　　“风羽不救吴微颜，只剩你了，不能倒。”
　　泥潭之中，吴晴感到手臂被人拽起，视野因饥饿导致的青黑，却让他无法看清来人。
　　这种在困境中被扶起的感觉，是这般熟悉。半年前他还曾经历，离开基地之前他还曾梦见。
　　战火纷飞，繁华凋敝，墙倾屋倒，青烟缕缕。
　　那时的他，被人推至路中，她伸手而来，从此便镌刻入心。而今，他再一次被人拉起，拖回干燥的屋子，扔在太师椅上。疲倦席卷吴晴全身，他无力思考，心中空落落的，嗅不到吴微颜身上那玫瑰兰花的香气。
　　他用尽最后力气打开了那只来意不明的手，随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吴晴突然从一阵灌顶的凉水刺激中猛然清醒。还未看清来人，头就被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掰过。那人揪着他散乱潮湿的长发，强迫他抬头。他被呛了两口，冰水有些许从鼻腔灌入肺中，引得一阵刺痛，却让吴晴的意识稍稍清醒，睁开眼，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人。
　　那人一手揪着他的头，双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的脸，拿起抹布，粗鲁地两三下抹净吴晴脸上的泥水，拍了拍他被蹭红的面颊，笑得一脸淫邪。这种眼神，让他想起爹爹看舞姬时的眼神，吴晴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恶心。
　　那人转头对着身侧臃肿的妇人说道：“可看清？绝对能赚上一笔。”
　　吴晴被人拖着下楼，扔进了马车，随后那人将一粥一菜往车便一撂，便锁住了车门。
　　他抬头，周围七八双眼睛没有关注他，而是都紧紧地盯着刚刚锁上的车门，好一会儿，才有人将他扶上了座，让他头靠在车侧，倚在马车一角。
　　“接下来去哪儿？”
　　“码头。水路向北，天青人富裕，价定是不低。”
　　吴晴隔着马车壁，隐约听见外面两人交谈，这才知道原来是被人贩子拐了。若是半年之前，他或许还会挤破脑袋想要出逃，不过如今，他倒是打消了这个想法。既然是去天青，便无反抗的必要。
　　只要……时间不要久到找不见微颜就好……
　　马车行得略急，车辙咯啦作响。他紧贴着被锁的门板，想要从驾车人口中了解到关于天青城的更多消息，可马车那人却似喝高了，高声吆喝着变调的民曲，打着酒嗝，一会儿又呵呵憨笑。
　　除了能听出这人贩子的车队不止一辆外，再无所知。
　　吴晴放弃了从车夫身上得到消息的打算，转而环顾陋车。
　　车内除他外，统共七人。其中六人聚在马车那端，悉悉索索在说着什么。另一人，则是坐在吴晴身旁的一个还梳着总角的少女，空明的双目，眨巴着眼看他，他突然想到了吴微颜，她那日凝着车帘的眸子，也是这般清澈。半年里，他无时无刻不是将进入风羽卫为目标，吴微颜下落不明后，这种想法更是植根愈甚。
　　他有些受不了这种好奇而探究的目光，索性闭目养神。
　　可是没多久，群居在一起的六人便有各自坐回马车两侧，聊着些吹牛夸大满是孩子气的话，不久气氛便被活跃起来。
　　吴晴一心想着找人的事，对他们在说什么玩的是什么，自然是兴趣缺缺，对他们的邀请不予理睬。直到车上两个女孩的声音愈发地大，他才皱着眉睁开眼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这两个十五左右的女孩互相争吵，情绪气氛激动，越说声音越大，问候祖宗的话也从口中不停地往外蹦，两人对骂，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互相之间指着鼻子，再后来不知谁先动手，便开始扇巴掌、扯头发、咬耳朵……
　　吴晴坐在一侧，对这女人间的战争完全无视。风羽条例中，有一条便是“不管闲事，以免惹祸上身，连累同伙。”
　　身侧扎着总角的小女孩向他这边靠了靠，她的身躯隔着布料，传来阵阵颤抖。
　　车内两个男孩上前，拦住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人，另外两个则跑到吴晴身侧，“砰砰”地狠劲拍着车门，吼着贩人婆子。
　　不一会儿，那婆子便赶了来，打开车门，看着车厢后方鼻青脸肿，发丝凌乱的两个女孩，心中火气一下就上了起来。
　　这打的哪是人，明明就是在扔她的钱。
　　贩人婆子指着几人，插着粗腰，茶壶般地竖眉骂了他们几句，说出了一番威胁的话，“若是再生事端，就把你们几个小丫头片子立马送到勾栏里去！”
　　两个女孩顿时就停了手，咬牙坐在马车两侧，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贩人婆子面色稍缓，冷冷哼道：“再有下次，就断了你俩的手”，随后锁门就走。
　　车上一阵安静，锁子咯哒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不知何时，吴晴身侧的总角少女已经钻入座下，嘟着嘴，失望的表情挂在脸上。
　　方才打斗的一名女子，垂着头咬着牙说道：“差一点，就差一点。”
　　另一个打斗的女子则是叹了口气，哀声道：“第几回了这是？若是再不成，上了船，我们便是只有升天才可逃出去。”
　　一男生冷笑道：“患病、饿急、赎金、打架，还能有何法子？看来真是被卖去当奴仆才能出来。”
　　总角少女紧抿着嘴，水光在眼眶中打转，小声念道：“我想回家，我想娘亲。”
　　听到这话，吴晴心中一抽。她的父母将她卖掉换钱，她竟还念着家人？为何他自己的父母，在钱财与他之间选择了前者，而自己却间接结果了陪伴他十几年的亲人。
　　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的结局是罪有应得。
　　车内几人对总角少女这个话题像是蛮感兴趣，越说越活。有女子说以后要嫁个良人，有男子说将来要当将军。有说想成为钱庄老板，有的则是想做大燕叱咤风云的朝臣。
　　其中一打架的女孩，顶着红绿相间的脸，站在中间，誓言般地宣道：“将来不杀光所有人贩，我就不叫霍淑雅！”
　　刚说完，那个与她打架的女生就去拉她，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生怕贩人婆子听到。
　　吴晴这才恍悟。原来刚才的打斗都是做戏，总角少女的颤抖并不是恐惧，而是即将逃出此处的兴奋。
　　这些人让他感到恶心。
　　那总角少女扯了扯吴晴的衣服，吴晴淡漠地斜眼看她。她凑上前，问他的愿望是什么？
　　吴晴不想答话，可垂下眼睫，却总是浮现那女子的背影。他不自觉勾起嘴角一抹微笑，怅然叹息道：“愿她，一生平安。”
－－－－－－题外话－－－－－－
　　别问空腹王爷为什么没出来，他定是在府中蹲墙角反省呢。
　　预告：通铺彼端，你在这里！
　　

☆、第四十二章  底舱

　　“愿她？是你的心上人吧。”一个面色黝黑的男子起哄道。
　　吴晴垂眸，眼神暗淡，低声道：“不，是主子。”
　　“什么？！”周围小孩俱惊，其间，那个脸带淤青的霍淑雅声音最是不可思议，而后，其它孩童都好奇地围着吴晴，问起吴晴的主人待他是如何如何，唯有霍淑雅坐在一角，听着吴晴的话，搅着衣襟，沉思良久。
　　提及吴微颜，吴晴总是止不住脸上的笑意，话便不自觉多了起来。然而，身前也有反驳他对吴微颜夸赞的人，说主是主仆是仆，地位有别，自然是盘剥仆人，榨干气力，人就算死了，主人也不会怜惜。
　　吴晴的目光转冷，淡然扫过说话那男童，男童被他冷清的目光看得气虚，却又佯装无惧，挺起胸脯瞪大了眼睛。
　　吴晴冷哼一声，道：“你不曾遇见她，所以如今，便是你是被卖，而我……”
　　吴晴顿住，目光侧斜盯着车舆内的门板。
　　身前几人或坐或顿，待他讲完未说的话，然而他过了许久，黑眸归中，才道：“只需静静候她来救我便是。”
　　听他如此说来，眼前几人面露失望之色。本想此人小小年纪便去了富贵人家，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通常便是成为门第世家的家仆罢了。而这人摊了个好主子，处处维护，应是会为了驳他话之人以偏概全的言语，做一篇慷慨陈词来反驳才是，不想却是烂尾。
　　吴晴话音方落不久，门锁开始响动。
　　面色黝黑的男子最先反映过来，压低声音道：“送饭的来了，快坐下！”车内人迅速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各自发愣般地看着脚尖。
　　贩人婆子打开门，手上并无饭菜。她拉开门后，眼神分明是将车内几人都点了个数，见人数都够，不耐地伸手将吴晴从车上拨下，“坐什么坐，都到地方了，一个个祖宗似得，屁股上都钉钉子了是不？”
　　车上几人下车，被敢向官道上另一个拿着粗麻绳的一人，几人都不愿意去，因为那代表着被束缚手脚，逃出生天的机会就更是小之又小。
　　贩人婆子见这一对人踩蚂蚁一般地往前挪，尖声骂道：“怎么！买了你们，好吃好喝给供着，连点路都走不成了！麻利着点儿！”
　　婆子顺手退了一把面色黝黑的那个男孩，那男孩向前一个踉跄，转过头看她的眼神，又是鄙夷又是阴狠。
　　几人磨磨唧唧到了那人跟前，被那人用粗麻棕绳三两下绑起手，串成一串，一对对从官道而下，穿过江渚，直至码头，上甲板前，那人才为几人松了绑。
　　吴晴活动着手腕，调整胳膊上泛着白光的千炼银丝，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躁动，他被声音吸引，远远望去，见本来有序的甲板上，棍棒挥舞，几个大汉都向一处跑去，口中大吼，“站住！”随后几人举着棍棒等家伙事儿，追到船栏，三面围住那逃跑的孩童，那孩童年纪不大，个头仅比船栏高了一点儿。她噙着泪，对那些逼近的人摇着头哭诉：“求你了，大哥叔叔们，放过我吧！”可那些钻进钱眼里的人哪里管得，步步逼近。
　　孩童眼中泛着泪花，探头望了眼江面，波光打乱她悲恐的倒影。
　　还未来得及上船的吴晴等人，眼睁睁看着那女童决然从船头翻下，“砰！”溅起好高的水花，那女孩浮起，在江中挣扎，小脸愈渐苍白。
　　甲板上一位肥硕妇女只手叉腰，指着拿长杆衣挂人的鼻尖，样子像是在凶恶的叱责。被叱责那人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放下衣杆，一个猛子扎入江中。他划着水向女童落水处游去，可惜为时已晚，女童早已沉入江中，没了动静。
　　那人从江中向江渚游来，一手拖着面色苍白的女孩，将她放在沙岸，拍了拍她的脸，探了探呼吸。岸上人的眼光全都关注在女童身上，可女童却没有半点反应。那人抱起女童，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了一边的深林。
　　同吴晴一道的几人顿觉心惊，不曾想这眨眼间便没了人命一条。
　　他们回头望向方才松绑的那人，还未滤过恐惧的眼神中，填上了哀求。那人亦是眯着眼打量他们，笑容讥讽。当目光在落在吴晴身上时，却顿了顿。
　　几人之中，唯有这人未回头往他，而是依旧保持着神情呆愣，一脸不可思议。
　　那人自然未放他们几人逃走，而是比方才更加谨慎，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上了甲板，将他们赶入一个楼梯，从上望去，潮气森森，暗无天日。
　　那便是底部船舱。
　　轮到吴晴走入时，那人却一臂挡住了他，命他站在一侧待着。
　　吴晴暗笑。
　　方才自己靠在车板上，听见脚步声愈近，便故意改了欲吐之言，说了静静等候之类的话。小孩跳海时，他并未回头去祈求那人放过他，一是以示自己并无逃跑之心，二是自己真的想借助其去天青。
　　这两次，终是起了效用。
　　他看着被贩运的人一个个地被送进底舱，想着自己的待遇，至少能见得阳光。
　　偶尔几人也被那人挑出，站在他那处，有人走来，几乎撞到他，他下意识后退，脚却被什么东西勾住。一个踉跄。他敏捷地后脚一退，勉强稳住了身形。
　　吴晴低头，看见方才脚下绊住他的，竟是窗栏而不是实板。眯眼向下望去，吴晴正看见与他同车的几人正从他脚下走过。
　　吴晴环视甲板四周，目之所及，竟只有一处窗栏，这底舱采光真真不好。
　　被贩运的孩童送进了甲板下后，那人锁住底舱门板。
　　吴晴心中一阵钝痛。
　　他们被选出的几人，由一人带领，上了二层。
　　吴关顺从地低头，一副怯懦之态。
　　领头人上二层，叫他们止步，对前方一人说道：“姐姐，这几人都是性情老实的。”那个被他叫姐姐的人满意地哼了一声，说道：“不错，人数刚好。”她走到吴晴面前停住，伸手抬起了吴晴的头。
　　吴晴这才看清，这人就是那个贩人婆子，也是甲板上斥责人的肥硕女子。
　　随后，他听到那贩人婆子说道：“这人不行，放下去。”
　　那人有些惊讶，向来不喜船上脏污的她竟会缩减二楼仆人人数，他问：“姐姐，那洒扫的人……”
　　那贩人婆子横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看了眼吴晴，随后对身侧人附耳说了几句。那人听完，面露了然，拍着掌笑道：“姐姐好计谋。”随后便领着吴晴又去了底舱。
　　路上吴晴郁闷，他到底何处失误？
　　蓦然，他转念一想，才发觉，自己马车上那些夸耀主子安稳人心的话，定是让贩人婆子觉得他是个能稳定人心的人，这便将他放在底舱，帮她为那些有心逃跑的孩童洗脑，免些事端。
　　吴晴暗骂不好，自己当时为何没有想到这一层……
　　脚步却忽然顿住，怔怔盯着路过的窗栏。
　　那人见他驻足，不耐地叫吴晴速速过来，吴晴却恍若未闻。他以为吴晴不愿下楼，只得将呆愣住的吴晴拖着走。
　　吴晴蹙眉，他无心理会外界情况，只关心刚刚那一眼，窗栏下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此时的他，心头喜忧参半。
　　仅是那一眼，不足以确认那身影是否就是吴微颜。若是，吴微颜又为何会被人贩子拐去异乡，难不成也想是搭这一路顺风车，去天青联系部署。
　　不过若真是她，那么从西坡摔下的她，并未殒命。
　　幸好，幸好……
－－－－－－题外话－－－－－－
　　幸好，幸好……本已经做好了掉收藏的心理准备了……
　　空腹说过会填坑，就必然填得圆圆满满！
　　预告：月光下的你。
　　

☆、第四十三章  弱肉强食

　　领着他的那人，蹲在吴晴身前打开底舱舱门，这一幕却让吴晴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这处门板，像极了地窖的模样，像极了盐城家里的那口窖门，像极了他所谓父母贪生念财弃他入履而钻入的地方。
　　吴晴闭上眼，努力地平复着深浅不一的呼吸。可立在那处，腿脚早已不自觉地颤抖，无法驱动。
　　那夜的盐城，本是一如往日的深沉……可大理士兵的狂笑，漫天翻卷的火舌，苗刀划破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黄金珠宝洒满一地，滚入血泊，金箔映着火光冲天的盐城，鲜血如柱。
　　领他的那人见他呆立在那处，叫喊也不动，便是有些不耐烦地上前拉他。然那人却不知他此刻正奋力抗争，克制着自己逃走的冲动。
　　吴晴的念头突然被胳膊猛然而来的力道惊醒。深陷混沌中的他，一时间以为是他恨之入骨却悲切自恋的父母来找他，猛地睁开眼，还不曾看清来人，身体已先做出了反应。
　　那人被吴晴突然一甩一挥吓得退了几步，不曾想这温顺少年对此处竟厌恶至此。面上兀然有些挂不住，对着吴晴就是一阵低吼谩骂。
　　吴晴一愣，仿若大梦初醒般，环顾四周，眼神暗淡，终是木然地走了进去。
　　“砰”，舱门被那人大力碰上。
　　吴晴睁着双眼，适应舱底的昏暗光线。
　　船舱舱底出乎意料的宽大。
　　自梯上望去，入目便是一个通铺。一人半宽，长度可够七八人横躺，约莫可供四十人同睡。通铺中间有一大扇陋老旧的木质屏风，专门隔开男女铺。
　　吴晴视线扫向通铺右端，一个男孩咧着大白牙正向他挥手，是马车上那个肤色黝黑的少年。
　　吴晴向他走去，在通铺一侧问那男孩：“茅厕在何处？”
　　“早来便想到，去盘查了一番。”男孩摇着头，继续说道：“俺去蹲坑，那风刮地腚飕飕凉，一看才知道，哪是茅坑，分明就是刨了个洞，底下还嵌着铁网！逃不掉的。”
　　然而他并不知晓吴晴没想逃，还沉浸在被囚禁舱底，婉怨叹息的他，听吴晴尴尬道：“实在憋不住。”
　　那男孩恍悟，挠着头憨笑着奥了几声，指向方才他走下的木梯，说：“后面便是。”
　　——
　　天青的阴雨缠绵数月，盘旋上空久久不曾消散的乌云，在这段时日里渐渐消磨了人们盼晴的念头。
　　本就是山城的天青，城中见山见绿，城外见坡见矿。多地滑坡加之泥石流在这些土方矿洞间猖獗。
　　数月前便开始传言，说那高远山宫内，得治百病的天女也生了重疾，在山宫内卧病谢客。不少人以为是天女失去了神力，不再庇佑天青，有人趁机反对天青城女子为大的风俗，更有甚者，说西梁王的已将天女判为妖女，以蛊惑民众的罪名定之，说不久将发兵进驻。闹得天青人心惶惶，不少人搬离了天青，趁着暑月向燕北迁去。
　　城郊更是一片荒芜，原本络绎不绝的旅馆茶肆，随着人口的迁移和商队的离散，更是人影稀疏。
　　南郊一处驿站却与他处有些许不同。
　　马厩里拴着的竟有二十匹左右的马，各个有着滑顺鬃毛，壮硕肌腱，就连不识马的驿站小二，都能从马的食量得知这不是一般马匹所能及。小二百无聊赖地切草给马喂，显得犯愁，只因这驿站的正堂早早就被这群马的主人上了门板封住了。
　　此时的正堂似乎有些拥挤，二十多个黑衣的人恭立在不见天光的正堂内，却独独给乌木座的周围腾出一片空地。
　　一人正襟危坐，双手搭于扶手，凤目上两道细眉微皱，正堂内所有人皆听着跪在空地上那人向他逐句汇报。
　　“仅找到琉璃碎渣，尝试过后，并无还水之力，可试过那药水的几人，皆变为七八年前的模样，功力所剩无几。还江、西山河沿岸已搜寻二道，西山河下游的西梁摩豁城境内寻到天青出产罕见丝线的衣服碎片，疑似天女衣袍。”
　　座上那人竖手一摆，面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凌然冷漠，完全不见半毫初来大燕的温柔。一如往日的黑袍华服，始终衬出他气质无形的雍容。他优雅低沉道：“没有便罢，找她的人……向来不止。”
　　跪伏的黑衣头领暗自佩服。
　　他领着一队人沿河而寻，一路上多次遇见衣着不凡的匪徒，看似单人而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是同一队人，数次碰面近乎剑拔弩张。几对人各自见到后，都心底明了，大概因是同道中人，了解甚深，又是因同一人奔走，最后还是没能刀剑相向。
　　而他们的主子，这个乌木座上的黑袍华服人，几月来均是住在镐京，足不出户便已知几人会遇见他派人。
　　乌木座上，大堂内的主人道：“水渊，安排几人看住缥缈店，一有信息，立刻回报。给你半天时间，下午随我回镐京。”
　　水渊低头称是，心中却还是有些担心，那个在山上喊他陆师兄的女孩下落。
　　华服人淡漠道：“父王的身体近来不大好，遣人看好宋易南，务必保证易星成功登位。”
　　四周黑衣人心中不解。以主子谋略，继承大统不费吹灰之力，甚至独立称皇也易如反掌，为何偏要让那个久居大燕的狸猫质子，换他这个真正的王世子……难道真心不顾权位？
　　水渊恭敬道：“南小郡王常年病重，二爷代您登王位前暴毙也未可知。”
　　乌木椅上那人凤眼一转，斜睨着水渊，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淡漠道：“谁又知那宋易南……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肓，突生的变故也需防一防。若真是病弱，易星称王之后，拿他压一压易星也好。毕竟，得让他记住，这位置，我能给他，亦能掀倒。”
　　——
　　吴晴并未直接去茅厕，而是在舱底四处勘察，每转至一处，便会顾盼，是否看见了她的身形，结果却让吴晴有些失落……
　　底舱四周散落潮气的湿木，部分没能挤上通铺的人，依木而息，这些人身上衣服破旧，病态显露，看来在这湿热的舱底，待了并非一天两天。这底舱“风水”最好之处，便是那窗栏之下，也就是那唯一见光的地方。吴晴靠近那处，却是绕着走的。所谓拳头大好说话，在那处体现地十成十。
　　“风水宝地”上，坐的正是肌肉纠结、皮肤稍黑的强壮青年。坐上一人和他坐下几个小弟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哈哈大笑之时便会露出一口有漏的黄牙，他人一见便知是典型的混混恶霸。
　　吴晴有些好奇，为何他们这些新人，反倒是能够睡通铺。
　　吴晴回到通铺上，学那男孩盘腿而坐，侧身问那男孩：“何以得席榻，不睡湿热之地？”
　　那男孩狡黠一笑道：“你的话文绉绉，半听不懂的。不晓得几文钱才能让你开口说人话？”
　　吴晴听懂了他这话中之话，原来这底层人民，弱肉强食虽不如官商间汹涌，却是比官商能摆在明面上的。
　　这时，底舱门被打开，来人叫嚷着开饭，底舱众人一拥而出，床榻上的、湿木旁的、窗栏下的，不论强壮瘦弱，不论康健病弱，一律都挤上那小小木阶。不少瘦弱者被窗栏下健硕的混混挤下木阶，“砰”一声摔下木阶，头上淤青一片，还一瘸一拐地往木阶上爬。
　　床榻上男孩跳下通铺，回头对吴晴说道：“一看你就是不曾抢过饭的富家爷儿，俺帮你端得了。”
　　吴晴并未拒绝，颔首向他，以表感谢。
　　不久，底舱人全都走光，吴晴盘腿而坐，闭目养神。甲板上咚咚的奔走声阵阵不绝，碗筷落地之声，吵嚷之声不断。
　　底层人民竟连一口饭都能争抢至此，出身商贾的吴晴不曾想到，那是连在基地都不曾比拟的。至少在基地，他食宿不愁。
　　角落突然传来一人“哈啾”的喷嚏声。吴晴纳闷，这时候不都在甲板上去抢饭吗？
　　他转头望向通铺的另一头。
　　黑暗中，那人的轮廓渐次清明。
　　略显瘦弱的身板，套着一习灰蓝色长袍，侧身倚墙的样子温顺安详，与这潮湿肮脏的环境大相径庭，他看着她的身影，莫名感到一阵安定。
　　视线渐渐明晰，他的黑瞳愈渐扩张。
　　她困顿懊恼的揉鼻，她略微凌乱的黑发，她空明澄澈的眼眸。亦如那日初见，不曾改变……
　　那人在角落中，视线渐渐移向了怔怔盯着她的吴晴。
　　她的神情略显惊讶，随后眯着眼，弯成了月牙。
　　吴微颜皓齿露出，对他嘿嘿一笑。
－－－－－－题外话－－－－－－
　　开更勒！今儿两千八！
　　预告：告诉你谁是爷！
　　

☆、第四十四章  拜把子

　　想念多时的名字，终于要叫出口，想念多时的面孔，终于要在这一刻真真实实地却看见。
　　他刚要开口，却见她双手一撑从通铺上跳下，三两下跑去关了底舱门，进了茅厕。
　　吴晴无奈一笑，他对她这几月来的疑惑和担忧，只换到她一见他就想去茅厕。即便这个见面让他十分无语，现在的吴晴并不觉得有何不对。
　　只要再见到她，一切都不重要。
　　不一会儿，吴微颜从茅厕出来，一只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地端出个盖着的碟子，往吴晴面前一放，蹲在通铺前笑嘻嘻地问道：“猜猜这是什么？”
　　吴晴弯着嘴角，扬眉问道：“糕点？”
　　“聪明如你，机智如你。当当当当！”吴微颜揭开盖子，干净的白瓷碟上，一个蛋黄色半圆半通透的胶状物立上面，和吴晴想象中的月饼酥饼都不同，她递给吴晴勺子，吴晴小剜了一点，举在嘴边问道：“豆腐脑？”
　　吴微颜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尝尝。
　　吴晴将它送进嘴中，只觉那滑滑嫩嫩的东西从齿间溜到了嗓子眼，凉爽似刚从冰水中拿出，甘甜却不滑腻的口感让他欲罢不能，生在富贵人家的他，向来口腹之欲不盛，这种稀奇的糕点，成功地引出了他的馋虫。更何况，那是她给他的。
　　他偏着头道：“鲜嫩之……如豆腐。甘香之……如甜菜。”倏然他想到了什么事，脸色刷地变绿，看向吴微颜的面色严肃正经却有有些古怪，他问道：“这……可曾与污秽之物有关联？”
　　吴微颜嘿嘿一笑正要解释，这时底舱门被人打开，从那处下来一人，哈一声道：“就说为何底舱还留的有人，原来是想背着我封宁吃独食。”
　　来者正是那长期盘踞在“风水宝地”的恶霸封宁，他在木梯上，将饭碗塞给身后小弟，挽起袖子直接就从木阶上跳下。
　　“砰”一声，整个船舱明显都晃了晃。
　　吴微颜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挡住盘子，却还是没能逃出封宁的眼。
　　封宁上前，轻巧提起吴微颜的领子，甩向吴晴。吴晴本想去护盘子里的食物，这下也只得伸手去接吴微颜。
　　那恶霸封宁抢过盘子，将盘中的布丁一口倒入口中，嚼了两下便尽数吞入腹中，口上还嘟囔道：“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味还没过嘴就完了，填不饱肚子有个什么用。”碟子随手甩一边，清脆的碎裂声刺入耳中，还未来得及下木梯的人心中一震，这又是个惹到恶霸的人。
　　吴晴的两只手间隐约闪着一丝银白色光芒。他手中的千炼银丝，早在恶霸伸手去抢盘子时，就已抽出了一半，奈何双手被身前的吴微颜轻轻制住，不让他动手。
　　吴微颜先是抽泣，后来便带着哭腔开了口：“哎呦喂我最后一点干粮诶，这以后怎么办啊……”她一手抹泪，哭得凄惨，另一手却不忘在身后压制着他。
　　原本要来搜身的恶霸小弟，见她又哭又闹，不想惹麻烦，竟只是瞥了眼他俩便走开了。
　　在甲板上盛饭的人，一个个都被二楼的人赶了下来，人渐渐多了起来。吴微颜哭了一会儿，见那些恶霸都回“风水宝地”吃饭，便若无其事地下了通铺去了屏风另一头。
　　吴晴汗颜。
　　您变脸变得这么亏，真是连个过度都不给。
　　男孩帮吴晴盛饭归来，凑近他道：“听打饭的人说，那是舱底一霸，抢饭带着小弟，向来都顾他人。怪不得刚来他就收俺二十文，小心点啊兄弟，那家伙看来是盯上你俩了。”说罢，还挤着眼睛，往屏风那头望了眼，又暧昧地看了吴晴一眼。
　　次日清晨，吴晴帮吴微颜打饭回来，左侧通铺上找不见她的人影，吴晴的心一下子被提起，几个月来那种压制在最底部，后来被她的出现消减的恐慌与焦急，又冲上了心头。
　　他睁大眼睛，压低声音唤着她的名字，生怕是那恶霸绑了去。而后便看见那四个恶霸中间夹着吴微颜，看她强笑着接下了恶霸在她后背笑着拍的两掌，看着她瘦弱的身板忍住了向前的踉跄。
　　吴晴冲上去，千炼银丝在指尖绷开，只要吴微颜一声令下，就能像削土豆一样，在那人身上削下一块肉片。
　　靠近时才听到那恶霸对吴微颜说：“放心放心，你和华全华福的熟人又是兄妹，咱以后就是你长兄，这拜把子的事咱可从来没当过儿戏。到时候哥哥除了这舱，定会将咱兄弟几个弄出来。”
　　吴微颜对这几人十分热络，可吴晴却有些纳闷，她一介女子怎会与这些人拜把子，难道他们主子连那四个恶霸眼中那么明显的不信都看不出来？
　　吴微颜转身看到了他，并没有与他交谈，而是径直走向了湿木旁的一个病秧子，她什么话都没说，轻轻摆抬起病秧子的上身，让他在地板上躺平，从袖筒中掏出一个棕黄的卷筒布袋。
　　吴晴刚赶上去，挤在围观的众人中，见她手中的针一点点深入那病秧子的皮表，银光被吞没了大半。又扎了几针以后，那病秧子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身子颤抖，开始咳喘，吼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当中，上不去下不来。吴微颜在他腹部猛击一掌，那病秧子“噗”一声，乌黑的淤血就喷了出来，脸色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吴微颜收了针离开众人的包围圈，回通铺上睡下，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也不与好奇的女子们说话，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饭也未吃一口。
　　经过早上的表现，吴晴明显感到，吴微颜目前显然不让他靠近，想是怕自己硬碰硬，和那几个恶霸打上一架，到时候发展成流血事件，反倒不好收场。
　　所以吴晴在下午打饭的时候，念及吴微颜的早饭还在她铺头，若是没人去抢，应是饿不着的，他便也未着急回去，在甲板上吃饭。
　　江景恍惚，水波飘荡，不远处一艘画舫在江上行驶，与他所在的船一道逆流而上。索性这江水缓慢异常，北上天青不算难事。
　　待着人们都进的差不多，二楼下来人催他们的时候，他才回了底舱。
　　可这次回来后，又让他吃了一惊。
　　他看见他的主子，那个瘦弱却鬼点子甚多的小姑娘，正坐在“风水宝地”之上，周围围着三个恶霸。
　　有用衣襟为她扇风的，她婉拒。
　　吴晴白眼，先将衣服上汗臭味洗干净再说。
　　有专门为她打饭的，她婉拒。
　　吴晴白眼，白饭上沙子挑了再说。
　　有要供给她钱银的，她婉拒。
　　吴晴白眼，这点钱购买她一个首饰再说。
　　吴微颜笑着将原本的老大请回“风水宝地”，那老大先是推拒着不敢坐，最后才惶恐不安地坐下，她打发华全去底舱门口守着，可没多久华全又跑了回来，在几人面前压低声音说：“来了个买人的，不知道打哪儿蹿出来。”
　　吴微颜对她一笑道：“封宁，不……大哥，人家要是选个身强体壮的，就看你能不能将咱们几个救出来了。”
　　她站起身，对着那肌肉健硕且比她还要高上一头的封宁，弯下腰为他拍了拍腿上的灰，整了整领口，拍了拍他的肩，眸中语都被那个刚认不久的大哥看在心理。
　　封宁心中一酸。
　　他拜把子，仅仅是为他老娘找这个医术不错的姑娘帮忙，没想到人家姑娘却是真心将他当成了大哥。
　　这时，底舱的门被人打开，众人皆望向那道门，有人一手执册，看着本子吼道：“封宁，出来。”
－－－－－－题外话－－－－－－
　　这章没修改完，随后会跟进的。
　　预告：云家仆人，兄弟一家？
　　

☆、第四十五章  揭老底

　　正值晌午，秋老虎肆虐，甲板上袭来的江风，也免不去燥热。
　　二楼上的几个洒扫和封宁，挨着船舱，在一位白胡子文人的犀利目光下站成一排，那文人还未开口，贩人婆子就已汗流浃背。不仅仅是因这江上着湿热的天气，更是因为这位白胡子爷凌波微步般点水而起的武功，不识相的人都能看出这人内力深厚。贩人婆子生怕有何处不合他心意，就会连人待船葬送在这江上。
　　半晌，白胡子文人对贩人婆子道：“壮汉哪里需要在这里找。寻些识字，会看茶磨墨的。”
　　贩人婆子不觉得自己捡回来的乞儿们会有几个识字的，便想着用个眉目清秀的小生蒙混。却听挨着船舱的封宁接话道：“识字有！我家小妹。故事讲的好，还会医……”
　　他的话还未说完，贩人婆子飞来的一记眼刀子让他闭上了嘴。随后又呵呵笑着对那文人说：“都在底舱，压舱货。不过这肚子里装墨水的定是比这些光张腱子肉的，贵些。”
　　文人未于她多讲，犀利的眼睛一扫，便看到了那处舱门，他径直走走去，在舱门前，袖袍一挥，“砰”一声，那扇木质舱门携着弱不禁风的锁子就被掀到一旁。看得贩人婆子又是一阵冷汗延背脊而下。
　　白胡子虽是文人，但一身做派却是不凡。仅立在底舱门口，就已不怒自威。
　　底舱人闻声而望，久久不见舱门附近有何响动。
　　封宁的弟弟封肖，和华全、华福三人最先跑到底舱木梯下，仰头望着舱口，逆着白光，眼睛被那墨绿色的锦缎袍角刺得稍疼。看出来并不是他们大哥。
　　文人眯眼，站在底舱门口，也望见了在木梯下呆傻看着他的三人，压低声音，口中愠怒，厌恶地道：“恶劣如此，能生得什么好侍从。”也不理那万般阻挠的贩人婆子，拂袖而去。
　　贩人婆子一看不好，去拦不得，赶忙叫封宁去找他那小妹。
　　封宁嘿嘿一笑。
　　若是刚认的小妹这么快便被他就出，那娘亲的痼疾就不怕愈演愈烈了。
　　然而半刻钟过后，甲板上却多了四人。
　　文人终是没有回到他来的那艘画舫上，想是交代的事得完成才能回去。
　　文人边审视着面前四人，边听封宁对他一一介绍道：“二弟封肖，同我一样大字不识一个，但一身牛劲，可以说是无人能及的。”封宁哈哈笑了两声，面上满是骄傲，而后偷偷看了眼那白胡子文人淡然无波的脸色，似是并不因他介绍的不合要求而气恼，而是漠然听着。封宁一想，继续道：“三弟华全，四弟华福，都是在大户人家里侍候过的，要力气有力气，人灵性的很。这是小妹吴微颜，虽不是什么琴棋精通的大家闺秀，但也是我们几个……不，整个船上公认，医术了得的一位！好些个人，生了疾的着了病的，咱都是亲眼看着小妹救治好。”
　　白胡子文人抚了抚胡须，面色不改。
　　封肖被封宁胳膊肘猛地一戳，才对着那文人一个劲儿点头，生怕他不相信似的。封宁见了，掠过一阵酸涩。毕竟吴微颜出去了，他娘才有人救。
　　吴微颜接受着文人尖锐的目光洗礼，却被封宁夸的汗颜。她似乎只帮着一人发过汗而已，他们还真当她是神医。
　　吴微颜垂头看着鞋尖，眼神暗淡。
　　不是因为心知封宁帮她出船的目的，而是他想救的人……或许早已在漫天烟尘，喊杀悲鸣中，化为青烟不见。
　　她理了理情绪，回顾那日入盐城，城内繁荣虽大不如前，门户禁闭，街道人烟稀零，却还是能见到破布衣衫的人四处晃荡。那些街边的流民，有封宁的娘也未可知。幸好人贩子车队里信息闭塞，不然封宁早就没了这般理智，愿推她出去了。
　　吴微颜觉得这趟去天青的顺风车不能再坐。
　　她抬眼，目光扫过江面那艘画舫。白胡子文人从画舫而来，从距离上算，武功定不是她可比拟的，而吴晴的功夫，吴微颜并不了解，更何况他还在底舱赶不过来。
　　倏然间，吴微颜的目光定格在画舫小二层上。
　　朱漆艳幡，蒙络摇缀，人影恍惚。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神情兴奋，突然跑出队列，不顾他人怪异的目光，扶着船栏，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对着那画舫吼道：“云家有子，玉润珠圆，若切若磋，如琢如磨。舫楼小舟听夜雨，哪来得，逆流不知顺者心！”
　　甲板上的文人眯着眼看那扶栏的蓝衣女子。贩人婆子看他这样，面上一紧，以为是得罪了那文人在画舫上的买主，对吴微颜厉声叫喊让她住口，那文人却只手挡住了她上前的动作。
　　吴微颜并未理会贩人婆子，只是勾着唇，看画舫中走出一个小厮，捧着纸条站在舟头，两个红绳总角半空划着圈，朗声念道：“西梁有女，面半黄花，似顺似遂，实严实衷。寒花朱雪赏掴脆，哪闻得，伊人憔悴良人绥。”
　　吴微颜听到一半，面色已然肃黑，二话没说就要回底舱。那白胡子文人见状，两三步奔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对吴微颜道：“姑娘词作精妙，何以屈居于此。”
　　吴微颜抿着嘴看了他一眼，向左迈了一步，那文人便挡住左侧，吴微颜右闪，那文人依旧未让出半分。他俩僵持这看了好久，甲板上气氛怪异，几人都盯着这一去一堵两人。
　　不远处画舫小二楼，帘子不知何时已被挑起。
　　吴微颜闭眼，抿了抿嘴道：“我要和哥哥弟弟一起。但你们这位云家的叼嘴少爷，净揭别人的短，心胸能容得下我们几个吗？”
　　“姑娘哪里话，您与公子是旧识，这故交间互相开开玩笑，无心戳到伤处，也是正常。再者说，我家公子并无恶意，姑娘又何必认真。”
　　吴微颜在他说话关头，将他的胳膊一举，从他胳膊底下钻过。那文人见她这般不顾形象，自己却因着男女之防不好再抬手阻拦，只是在底舱门口“唉”地向吴微颜那方向叹了一声，语气中说不来的惋惜。
　　吴微颜却在木梯上回首，半翻着白眼，没好气地对那文人讲：“收拾行李不行啊！”
　　——
　　云家画舫上，云游神色淡然，嘴角带笑，从小二楼上俯视楼下六人，一手端茶，神态十分悠闲，他伸出另一只手，扶着茶盏上纯净的白瓷盖，这动作在几人眼中明显有些怪异。
　　吴微颜却知，他是在说那日，她在他茶盖上写的那几个字，脸色不由得更黑了。
　　云游目光凝着茶盏，朗声问道：“燕落二度，个中滋味可好？”
　　吴微颜翻了个白眼，都被您云家少爷买来了，能好到哪里去。
　　云游见她不答，便指了下封家两人和华家两人，对白胡子文人道：“书童有他们两人便够，这多余的几人……肉质喂鱼不错。”
　　“喂鱼多浪费啊少爷！”吴微颜突然开口，面色古怪，“您这逆流而上，向着天青方向走，可曾听闻，近来路上匪患猖獗，强者绕道而走，弱者自然欺凌。您身旁这位老爷爷虽然武功是一等一的好，没眼力见的匪患却是看不出的。您带上我这四位哥哥，气势上首先就胜了别家，也少了那些毛娃子扰了您一路上的兴味您说是不是？”
　　吴微颜的手上依然捏出了汗，心理却拿不准这位脾气古怪的云游到底话中几分真假。看着他摸摸下巴，呡口茶，又摸了摸下巴，吴微颜真想上去拍他几个字出来。
　　云游举着茶盏又想品茶，却见那茶盏已然见了底，他从茶盏后面瞥了眼吴微颜焦急的神色，才稍稍满意。对着那白胡子的文人说道：“给他们安排的舵手的位置吧。”而后撂下了珠帘进了隔间中。
－－－－－－题外话－－－－－－
　　两人对词中有玄妙，不知道各位能猜出多少。
　　预告：吴微颜素描功能开启，原来云少爷还记着。
　　

☆、第四十六章  对弈

　　水渊御马奔行，极速的身形化为一道墨痕。
　　他本是要与主子驱向东南，在镐京静候主子的人马搜寻神石及吴微颜的消息，却在出了天青地界不远出，听闻冬青门时隔一年，再次招标寻人。
　　自八岁便以陆渊身份生活在冬青门的他，自然知晓这让人趋之若鹜的状子会在三地江湖中，掀起怎样一场轩然壮波。
　　当时，他那玄袍主子宋易边，在包子铺侧头听隔壁桌子朗声聊到寻人状子时，严峻的面容竟似有一丝松动。
　　他在一侧桌上，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状子上寻的是冬青少主，这难免让水渊吃了一惊。不曾想那整日里以纱帽避与人前的男子，竟还有叛逆到离家出走的时候。而那悬赏，无一例外，是足以调动少半个江湖的冬青号令牌。
　　宋易边当机立断，改变的行进的既定方向。说是改动，其实仅是改了水渊一人的行程。令他按照状子上说的地址，前去招标，而非寻人。
　　水渊当时一阵冷汗下背，听完主子的招标内容后，却是十分犹豫的。
　　若是去了，便是定下这背叛山门的罪名，若是不去，拿不到冬青号令牌，那吴微颜便少了一分生还的骐骥，即使这希望已渺茫了数月……
　　晨昏交替间，夕阳西沉，周围的景物已经从矮小的荒草变成愈见稠密的林子。
　　水渊渐渐降下了马儿奔驰的速度，近了状子上那所不大的田间宅院。若不是状子上印有冬青门的缺口方印，想必没人会将大理北部这个不起眼的农家宅院当作是称霸小半个武林的权势集中之所。
　　他却有些纳闷，这大理的地界靠南，本是湿热的环境，多茂林郁树，少平广田野，为何冬青门占着阵法齐备的冬青山不待，而偏要买下这相较价高的大理田园，莫不是备建养老之所？
　　他将马匹随意拴在树上，向那所宅院走去。四周稀松的树上，几双眼睛由警戒的审视变得十分疑惑。
　　突然一人从树上落下，挡住了水渊的去路。
　　水渊慢慢抬头，对上了那双愤怒心痛的眼。水渊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并没有做出过危害他们的事，可是话到口边却变成一片薄凉，“师弟，请让开。”
　　“风老头是你杀死的。”
　　水渊漠然不语，扛下他师弟的愤怒。
　　是他杀的吗？是吧。也许当时他发现那人的身份，不激怒那人，不将刀遗落在他房间，不想着试探他身上是否有神石琨，师傅就不会死了吧。
　　水渊的沉默好似默认，师弟的不信愈加，愤怒也深了一层，大吼一声，掌风就要击上水渊的天灵盖，杀死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手却被人截了下来，那人蒙着面，双眼哀痛不以。他压下师弟的手，斥道：“师傅的遗言你忘了吗！不可被仇恨冲昏头脑！”
　　那蒙面人转向他，眼神已凝成一层冰，寒冷漠然，如冰锥一般，深深扎在水渊心口，“翁师兄吩咐，来客后院请。”
　　水渊不敢再看两人，点了点头。
　　蒙面人冷哼一声，拉着师弟闪入林中。
　　曾经陪伴他多年的弟兄，如今不是想杀了他，就是形同陌路。
　　他深深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内心的浊气吐尽。绕过没有人气息的大院，向院后走去，驻足在一片田野前，看那个戴青色面具的高个宽袍人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泥土，像是刚完成一番辛勤耕作。
　　高个人转身向他，面具上依旧是青脸的恐怖笑颜，极尽嘲讽，“陆师弟，别来无恙？”
　　——
　　云家少爷的画舫逆流而上，在还江上漂了一月多，依旧离天青十分远。若不是因着景物越来越靠近北方的针叶林，吴晴就要以为这舫被还水冲向了下游。
　　吴晴向后望去，那满载被拐人口的船只依旧跟在画舫之后，一月之间，数度停靠在几个码头，匆匆摆着摊位卖人，又是接人，落在画舫之后，说是相距较远，却又能互相看见甲板上走动的人影。
　　每至一日两餐，被拐的人出来打饭之际，吴晴就能看见那船的甲板尽头，几人端着饭碗遥遥伫立，正是那马车上遇见的七人。时而向他呼喊，被江风刮的模糊了声音，时而向他挥手，看他呆呆立着，手中扫帚依旧漫不经心地扫着，扫了半晌，簸箕里还是空空如也。
　　吴晴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眼花，看见曾经爬过座位底下，曾经靠他最近的总角女孩，有几次面对他，以手拭泪。
　　这舫上一月里，吴晴日日弹着拂尘，扫去书房中的清尘，借此，总是能听到云游与吴微颜在书房中细语。
　　每到这时，吴晴总要在心底叹一口气。
　　本以为他这主子，是生在大户人家中，也曾听吴文一对他提到她是大燕商贾实弹嫡女的身份。而吴微颜却又像是没上过私塾没读过书，天天央求着云游，教她识些不常见到的生僻字。
　　云游却似是染上了吴微颜的奸商习气吗，教她一时辰的字，便要她陪下一时辰的棋、陪他武一时辰的剑。若是吴微颜不愿意了，那就去帮封宁他们一时辰，身旁童子监工。吴微颜去试着划了两下，那逆流而上的力道超乎她的想象，咬着牙使劲推着，却还是累的个满头汗练练摆手道：“不去了，打死姑娘我也不去了。”
　　吴晴的活儿干完后，总是有闲余。
　　他曾去观过那两人对弈。一次见他俩下了一半，棕盘上的黑白点还未缀上几颗，云游就已微笑着盯那棋盘，而吴微颜却是一脸焦思，食指压着无名指，抵着下颚，凝眉不动。有时见他俩刚开局，吴微颜开始倒下得行云流水，云游半吊子地慢吞吞落子。本着观棋不语的原则，吴晴并没有上前指点，而是将“老手对上烂棋篓”的想法压回腹中。到最后，吴微颜下手速度几近龟速，云游却还是微笑着扫视棋盘。
　　孰胜孰败，结果不必言语，全在某女不怎么好看的脸上显现。
　　几十盘杀下来，吴微颜早已体无完肤。
　　她“嗷”一声，桌子垫着手，一头磕在了上面。
　　而后一天，吴晴便见封宁去找云游，他若无其事地弹着灰，耳朵却像是竖起来般地注意着那处的动静。他以为封宁攒够了赎身的钱，准备向云游那卖身契，而后告辞。没想到他出口的第一句却是：“少爷，即便您与我家小妹再有过节，罚她还是赦免都随您的意思，可……可您至少折磨她换个花样吧，不能找着她一处弊病，就狠着劲儿戳吧。”
　　云游翘着腿，锦缎华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缓缓品了口茶，才对封宁悠悠道：“要不，换你？”
　　封宁脖子一缩。
　　想着吴微颜每每见棋欲吐，扒在船栏上佯装作呕的样子，不禁一个冷颤，看云游的眼神也躲闪了几分。
　　这云游，分明是不放她小妹出“火海”，他壮着胆，板脸问云游：“少爷招她到船上来，无论曾经有多少过节，便都是解了大半，又为何偏要苦劲为难她？”
　　“你是那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她哥哥？还是，云家下人。”云游淡淡道。
　　封宁言行一滞。
　　毕竟云游是买他们回来的人，他对主子这般无礼，等着他的不知是棍棒还是更恶劣的惩罚。
　　云游像是并没有生气，斜眼睨着封宁，欲言又止。
　　云游起身，向甲板走去，经过封宁身侧时，吴晴隐约听见云游似哀似叹道：“她与一一相像。留下她，便是个虚晃的影子，也好。”
－－－－－－题外话－－－－－－
　　稿子上本来没有这一段，不过最近发现了剧情上的披露，所以从中间加上，怕加的生涩，所以写的也有些慢，有些卡，前面的几章也来不及修，抱歉。
　　预告：扫帚上，有血！
　　

☆、第四十七章  杀戮

　　云游的书房中，那两人再一次在棋盘上兵戎相见，即便吴微颜的白子是匕首，而云游的黑子是长矛，胜负在气势上早已见分晓，可吴微颜那个丫头还是要抹泪一战。她好容易摆脱了学字就要下棋的噩梦，却堕入了解疑便要下棋的深坑。
　　在这画舫上与世隔绝了一月有余，吴微颜看似生活的安逸规律，心中却无时不惦记着风羽众人。他们是武功精妙的杀手，是百艺加身的工匠，是风口浪尖的信使，是游刃有余的商贾。可惜这乱世正以泰山崩倒之势，滚滚而来。
　　吴微颜隐约感觉到世事倾颓，征战操戈，三地风雨飘摇。因此对外界的信息更加渴求，奈何去往天青，一路上要避开不知名人的搜捕，保全自身，有的，也仅是依附云游这一条路。
　　吴微颜盯着棋盘，心中的不解却无时无刻不再盘旋。
　　云游告诉她，燕七王南宫越，半年前求得隐士名医，疗好了伤病，燕皇派拨奉安、常乾两位猛将，领十五万精兵，同七王一道赶赴燕南，途中寻得神器蓝羽，兴奋备至。南下同大理霍世子的一仗完胜，折损兵将甚少。霍世子流窜大理，再无音讯。
　　待她在问道那蓝羽神在何处时，云游就笑着指了指棋盘……
　　画舫甲板上，吴晴遥遥看着江面，不见人贩子的那艘船，许是又在哪个小码头靠岸了。肩臂突然被人一拍，吴晴转身，封宁冲他笑了笑，问道：“还在想那船上的人？”
　　吴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今日不用干活了？”
　　“用不着赶人吧兄弟。”封宁道：“今日风神爷爷佑护，我还能偷偷懒，封肖他们在里面观棋呢，你不去？”
　　封宁话音刚落，就听一人脚步慌乱地跑出了书房，扶着栏干呕。
　　吴晴有些无奈，他已经包下了教吴晴识字的事，为何还要去自虐。
　　他走向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解她的不适，缓解他的不忍。就在他视线所括的江面，飘来一个黄点。随着那黄点的靠近，众人的视线也被吸引。吴微颜用江水抹了把脸，见那黄点理她越来越近，越来越靠近画舫，她渐渐看清，是一个扫帚。
　　吴微颜喃喃道：“怎么有些眼熟？”身旁吴晴已一把将扫帚捞起，眉宇间的忧愁渐聚，沉重说道：“是后面那船上的。”
　　吴微颜摆了摆手道：“哪个洒扫小厮又要倒霉了。”
　　“不！”
　　吴晴的语气冷肃异常，吴微颜也不禁回头问道：“怎么？”
　　“江中游鱼聚在四周，可这扫帚上并无饵料。”吴晴提着扫帚向吴微颜示意，吴微颜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吴晴继续道：“于是我提起来扫帚，游鱼果真散开。”他将扫帚一转，扫帚的另一面在几人面前展现，本该黄古的竹节上竟斑驳着一片鲜红，且向下晕染着。“想必那些食腥食肉的游鱼，冲着的就是扫帚上的血。”
　　扫帚底部，从江上带起的水渐渐聚起，本应通透的水滴中，红色血丝游弋，下一瞬便落在了甲板上，泼墨般砸开，砸在每个人紧起的心弦。
　　不知何时，云游也已走上了甲板，他眯着眼，盯着吴晴手中的扫帚，闲云野鹤的气场像是被众人间紧张的气氛感染，显得有些森然。云游侧头，对随他而出的白胡子文人悄声道：“去后方船只上勘察勘察，有活路的不要理。”那白胡子文人点了点头，施展身形向下游而去。
　　船上众人都静默而立，等着白胡子文人的消息，云游走到一侧坐下。
　　华全最先开口问道：“是不是…我们马上就要被……”
　　“华全！”封宁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手上的青筋鼓起。明明就逃出那人贩的手中，明明小妹和云游的关系那么好，不久她自由后，娘就有救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杀手。
　　封宁心中还存留着一丝希望，他道：“指不定，指不定是个意外。”
　　吴晴手一翻，一道被血泡着的肉丝从竹节中空的地方流了出来。
　　封宁心中猛地一跳。
　　封肖却接话道：“不对，杀手哪有空手没刀的。”
　　吴晴冷笑，他就是不用刀的，“洒扫抵抗时用的也说不定。”
　　吴晴一句话打破了壮汉四人的骐骥，他们脸上神情愈发慌乱惊恐，而今他们最后的希望，便是白胡子文人的消息了。
　　云游坐在一角，突然开口问道：“画舫本是逆流而上，身后船上的扫帚又怎么逆流而上的？”
　　封宁一看江面，果真如此，本该逆流的江水成了顺流。难怪今日画舫自动向前行进，原来不是风的助力，竟是江水逆流。
　　云游又道：“我每年游一次还江，这种情况，往年也不曾见。还江注入白海，如今逆流，定是上游江水少，甚至断流，导致海水涌入，且，就是这几天的事儿。”
　　“所以那食肉之鱼，本是海鱼。而上游天青，天气不再稳定，说不好，今年就是天青这四十多年间的第一个寒冬旱季。”
　　云游赞赏地对吴晴颔首，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厮的见识广阔如此。
　　吴晴垂目，按捺下心中的冲动，未将最后的推论说出口，叹息不止。
　　这一切，定然与吴微颜关联。
　　吴微颜漠然。
　　她如今可以确定，天青已不是天女的地盘。然而在她回到天青以后，是否该用兰草水，保持天青这一方水土，四十年来的“常态”？是民众的盼望重要，还是保护自身安危分量大？
　　她不知道。
　　白胡子文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江面尽头，他三两步掠上了甲板，怀中抱着一个女子。
　　吴晴心中一紧，这身影让她熟悉。
　　白胡子文人将她搁在甲板上，吴晴立刻围上去，拨开脸上的发，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那个总角小姑娘。
　　吴微颜上前，伸手去感受她的鼻息，结果却让吴微颜失望。
　　这女子的皮肤泡的发皱，看来至少已经有半个时辰之久，脖颈上细细的一道刀痕早已被水泡肿，血淤积在那道刀痕周围，一片青紫。
　　周围有几人受不了这幕，都远远避开，退到云游那处。吴晴却始终蹲在尸体身边，他伸手挽起尸体右手的袖子，露出的手泡地不健康的白，他将女尸僵硬的手指一个个掰开，从中取出小块撕裂的青色布巾，像是衣服的一角。
　　吴微颜一把夺过吴晴手中的青布碎片，凝着看了许久，眉峰拢聚，脸色煞白，胸前剧烈起伏。她记得冬青山产一种罕见的麻，见水不晕。她曾对风信子说过这东西可以制成雨衣，风信子却是笑而不答，埋头继续研究医术。现在看来，那麻早已被他参入冬青门特有的青袍之中。
　　就是她手上。这一角青布碎片。
　　难道冬青门要灭口，难道是怕风信子已逝的事儿暴露？
　　吴微颜被自己钻入脑海的想法吓了一跳。
　　如今风信子不在山门，她走的时候，陆渊失踪，翁几许联络不上。而时隔一年之久，也不知是那未曾谋面的少主下的命令，还是另有他人。可她隐有预感，或是渴盼，冬青门的手下，定不会伤及她。
　　云游目送吴微颜一语不发地走回舫楼，侧头看向白胡子文人，文人阖眼摇了摇头，示意并未发现何处异常。
　　随后文人便对甲板上的几人道：“那群人并未追赶，一时半刻舫上还出不了危险。”
　　船上人大都松了口气，可心中因为那消息还是隐感不安。
　　云游站在甲板，远眺舫后一江逆水，沉下双眼。
－－－－－－题外话－－－－－－
　　这篇文文依旧等着有空修，倒是后字数应该2500+。
　　空腹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预告：素青，描摹你的轮廓。
　　

☆、第四十八章  送别

　　沉船事件过后，云游的画舫上免不了人人寡言，即便已无生命威胁，但当人人提及此事之时，却都默契地避之不谈。
　　舫上人大都注意到吴微颜从那日起的变化，比如神情恍惚，下棋时，总是一不注意，便陷入自己的思潮中，眉宇间思虑与忧愁充斥，久久不能化开。
　　再说这去天青的路上，恰逢海水倒灌，还江逆流。本还有两个月的路程，被生生缩减为半月。
　　过隙白驹不停蹄，半月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天青郊外。
　　云游凭杆而立，眸光凝着远山，遥遥眺望。天青人心中那亘古不变的翠绿，今朝颓色凸现。一夜秋至，四十年来葱茏不改的结界，被昏黄化解。时雨初霜，玄英坤月，寒风终是携了清秋，在天青山城内，度上半载。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云游转身，一张渗着墨迹的宣纸，被黄面蓝衣女子交于他身前。他张开那宣纸，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笑道：“你这小姑子，从哪儿偷了我的墨宝，速速交代。”
　　“您真会夸人，明明是我自己写的。”吴微颜夺过宣纸，佯怒般朝他撅了撅嘴。
　　云游拍了拍她的头，眸中神情昏暗不明，他问道：“今儿心情这么好，怎的，快到天青高兴的？”
　　黄面蓝衣女子却是咯咯一笑，拉着他向书房走去。
　　云游有些讶异，今日她竟这么着急这下棋，莫不成，是那日的事将她吓傻了？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案前的镇纸被摆在一旁，摇摇欲坠。座前却多了一小沓宣纸。他上前一看，那宣纸竟是他的画像，长袍委地，搭在躺椅前。画中的他，一肘支在躺椅扶手上，羽扇拍着前襟，领口微敞，脖颈净直，吻部斜勾，阖目养神。江风徐来，带起三两发丝，凌空缠绕轮转，神态安宁祥和，体态情容好不悠然。
　　云游淡淡笑了，参着执念破碎的哀伤。
　　毕竟她是她，和一一不同。即便脾气秉性再像，即便都喜好蓝衣加身，即便那眸子都如此澄澈空明……
　　“这泰半就是你口中的素描吧。”他碰了黑色的部分，果真沾下了碳条的黑色粉尘。
　　吴微颜笑着点了点头，颇有些邀功请赏的模样。
　　“明日，你上岸去吧。”
　　吴微颜臻首下垂，原本不知如何开口的话，还是被他道破。他先前提起过那日在连城她说到的素描，她却一直推拒着。如今，却想用这个时代所不能欣赏的画作，作为临别感念，送给这即不熟悉，也不陌生，却扶持她走过低谷，救她于困顿之境的云游。
　　赠予这闲云野鹤，淡然处事的风雅男子。
　　——
　　“一江秋水碎冰轮，夜空深沉。朱漆遍然不留人，挽言可真？”
　　吴微颜转身，一习锦衣的云游负手而来，口中念念有词。身后吴晴背着他的行囊。伫立在一旁。
　　“云少爷好雅兴。”吴微颜低着眸子，自沉船事件后的深沉凌厉的气势，尽数收敛。
　　古人重别离，一去不知几载堪回。即便是交情淡如水的谦谦君子，也会在友人行前，踏歌对酒，折柳赋词。恐忧思兴怀，触物感伤。
　　将这一段旅程回收进脑海珍藏，成了吴微颜此时的愿望。
　　然而月色下的云游却不这么想。
　　他淡淡笑道：“吴姑娘你再这般客套，我就将你包袱布上，涂满木炭素描。练练手，也当是留于你的礼赠。”
　　吴微颜嘴角抽了抽，默不作声。
　　云游转身扶着栏杆，也不知是这一个半月来的相处，染上了吴微颜有些爱恶作剧的习气，还是有些不习惯她这半月来的寡言少语，心中恶念升起。
　　吴晴上前问道：“云公子，我要同……吴姑娘一道离开。卖身的钱不日便会遣人寄到您府上。”
　　云游心中盘算着什么，没怎么在意吴晴的话，望着不远处深黑一片的天青山，对身后吴晴摆了摆手道：“嗯，何日记起何时还。”
　　远方星火点点，便是她此番归程的终点。
　　“另外，封宁封肖，华全华福就拜托您关照着了。”吴微颜低声道，神情不忍：“封宁封肖的母亲可能早已殒命，他们不去盐城，就不会得知，心理多少会好受点……”
　　吴微颜话未说完，便见云游的视线从她肩上擦过，微微侧头问道：“这么晚，你俩也来散心？”
　　封宁封肖？
　　吴微颜心中一惊，转身正要解释，就感到肩侧一阵冲力，她下意识地后退，却一脚踩空，身子一倾，“砰”一声坠入江中，溅起一阵水花。
　　“哈哈哈哈！”这位举止优雅修养极高的云家少爷，像个劣童般笑弯了腰，看着江中的吴微颜在水中乱扑腾。
　　“云……云游！你他丫的，咳咳……谋杀啊你？”
　　闻声赶来的白胡子文人看见这一幕不禁呆立在小二层上。他自少爷弱冠便跟在身旁，十载间，少爷一向遇事冷静，待人泛泛，甚至与家人也略显疏离。他曾以为少爷好茶，口中离不开这微苦芬香，可一回在江上，茶着了湿气，少爷虽停了茶水，却也没令他再中途停靠购茶。
　　然这十年间，还江之行，是风雨无阻，一次也未落下。
　　而遇见这位吴姑娘，少爷不仅从贩人船上将她和几个多余人救下，遇见那灭口之事时，少爷遣他搜寻，也仅是低声嘱咐他别理会船上的活人。少爷虽不问世事，却自小心思缜密，知晓死里逃生的活人一旦救起，便会招惹祸事，可从种种迹象看来，那些人灭口的原因，和这不寻常的吴姑娘，绝对脱不了关系，若不是江水倒流，冲来这扫帚叫他们发现，恐怕那一舟几百人，到死也无人会惦念。
　　这危险之事，若是往常，少爷早借口让她下舫，而今留她在舫上，却又放她回家，就算是他，也理解不出其中深意。
　　他看着云游不同往常的淡然，在舫头大笑，而吴微颜还在江水上乱划，他突然道：“少爷，吴姑娘似是不会水。”
　　云游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白了白，与吴晴同时伏在舫头，伸手向吴微颜。
　　吴微颜挣扎着，身子慢慢靠近他俩。终于她抓住了两人的手，面上的恐慌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狞笑。
　　云游一见，心叫不好。可这时吴微颜已借力出水，飞上舫头，凌空顺势将他二人反向一带，“扑通”两声，二人反被吴微颜拽入江中。
　　云游呛了口水，在水中翻腾了几下，才勉强调整好身形，他几下游回画舫，双手搭在舫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才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吴微颜偏着头，拧了拧乌发上的水。看着她邪笑着一步步向舫头的他走来，沾着夜幕的妖气，看着她蹲在他身前，从他头发上去下一缕水草。
　　她眯着眼微笑道：“云家名仕嫡子大少爷，您今儿这一落水，啧啧，我都为您觉着狼狈。得亏只有我们这几人见了，若是他人说了出去，仰慕您的花样少女，那就得对半减呐。”
　　吴微颜笑眯了一双卧蚕眼，看着云游满脸黑线，双手一撑，脱水而出。斜睨了她一眼，“水袖”一拂，轻哼一声，拖拽着衣摆，进了画舫。
　　小二楼上的白胡子文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云游拂袖而去后，敛眸会心一笑，更是刻在了他的心底，镌入了他的脑海。
　　云游走后，吴微颜才笑着将水性不熟的吴晴拉上了画舫，解下他被水泡湿的包袱，皱了皱眉，冲着小二楼吼道：“明儿记得给我二两银子，不是盘缠，是包袱钱！”
　　小童晃着身子跑到小二楼栏杆边，“少爷说他给你二百两，拿不动就压死你。”
　　吴微颜起身，夜色的掩映下，她乌黑湿发搭在肩侧，水珠从发梢滑落，颗颗晶莹。月光镶着她背影的轮廓，拉得比平日里更显纤长。她怔怔地望着某处，半晌回神，转身向他，圆月在她头侧，装点着她的乌发。
　　她清冽的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道……
　　“回天青后，用五笔代码代书折子吧。”
－－－－－－题外话－－－－－－
　　早上的阅兵式慷慨激昂，一在宣扬国家荣耀，而是在敬告世人：“铭记历史，珍爱和平。”
　　习大无一例外将普总安排在身侧……
　　国家荣耀感油然而生。壯哉我大中华！
　　预告：再次走失，大王叫我去巡山。
　　

☆、第四十九章  大王叫我去巡山呦

　　天将破晓。
　　薄雾迷蒙的天青城内，小医馆方开张不久，便有一位白胡子的墨绿锦袍人从中走出。他抱着三叠药包，在医馆门口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步离去。
　　墨绿身影在陋巷间穿梭，抄着小道向江边走去。
　　他踏上码头，方登上停靠一侧的画舫，便有个扎着总角的小童迎来，接过他手上的药包，一一拆开，投入舫头事先准备好的三个紫砂药炉中。
　　那小童手持羽扇，看着火，转头对文人笑道：“这下吴姑娘有得两三天下不了船，少爷定是高兴的。”
　　“不可强留他人，不然便成了任性，何况，少爷还需速速回镐京一趟……哎，这段时间，少爷过于肆意了。他三人着了这秋末冬初的伤寒气，也是因了少爷突生顽劣的性子。”
　　文人抚着胡子，半开药炉盖子，向里面看了看，才继续道：“再者说，那日里，杀手屠了满船的人，应是能看到画舫，然，观却不攻，而吴姑娘此后神色异常。其中不免蹊跷。不是舫上有他们不可动的人，那便是哪位权贵不怕惹事，派来他们来保护吴姑娘。如此，咱家少爷就危险了。”
　　小童一愣，怔怔地看着那白胡子文人直挺的侧影。江风浮起墨绿锦袍人的白须，他负手立在舫头道：“当务之急是先将他三人治好。我去看看，你在此看好药。”
　　文人进了云游的隔间，将他头上熏热的毛巾过了道冷水，再放在额上。刚起身，手腕就被云游拽住。
　　白胡子文人转头，只见他家少爷眉关紧锁，口中含糊。
　　他附耳上去，却是听他小声念叨着：“一一，……别走一一。”
　　白胡子文人叹了口气，掀开一侧被子，将云游的手塞了回去，又为他把被角掖好。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云游的隔间，又是一声叹：“少爷的梦痴怎的又犯了。”
　　随后转向吴微颜的房间，敲了三声，没人应，便缓缓将房门推开。他脚步滞在门口，面容复杂。
　　吴姑娘不在房间内！
　　他退出房间，疾步走向一间不起眼的木屋，一掌推开门，却见封家兄弟和华家兄弟正蹲在发烧的吴晴身前，呆呆地看着满面焦急，神色紧张的他。
　　“吴姑娘生了寒症，你们怎不遣人照料！”白胡子文人低吼道。
　　封宁却有些懊恼地道：“男女有别，怎么照顾。”
　　文人白眉一皱，一语不发地转身而去。
　　封宁用胳膊肘戳了戳封肖，“去看看，出了何事。”封肖颔首应了，跟着白胡子文人一路到了舫头，听白胡子文人对总角小童质问道：“煎药之前，你去了何处？”
　　“没去哪儿啊。”小童挠挠头道：“先前一直守在少爷卧房里，您是知道的啊！后来您去抓药，我便在舫头等您。先生，怎么了？”
　　文人双拳轻击，语气焦急万分：“惨了，吴姑娘趁我们没注意……不见了！”
　　——
　　此时的吴微颜方苏醒，高烧所伴随的眩晕感，让她在颠簸的环境中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看着眼前一片暗黄，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装入麻袋中了。
　　吴微颜手脚并用地挣了两下，只觉身侧一虚，一个转儿翻了下去。立刻有人在她身上拍了一下，对她吼道：“别动！老实点，这次是刀背，下次就见血了！”
　　吴微颜讪讪地吞了口唾沫，隔着袋子问道：“大哥，行行好放了咱，咱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啊。”
　　她话音刚落，就有六七人哈哈大笑。
　　“没钱？没钱你抢来的舫楼啊！”方才那人嘲笑道：“再说就算你再没钱，也不是不能生钱。就算不能生钱，身上二两肉也够哥儿几个开顿昏。放走你啊！下辈子吧！”
　　四周又是一阵哄笑声起。
　　吴微颜只觉得头疼。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出贼窝不久，又掉进了另一个贼窝。
　　就在她起了躲进兰草园念头的前一秒，一声尖锐而痛苦的嘶吼刺入耳中。她愣了愣，竖朵细细听着。哄笑声被压去，骂嚷声四起，随后就听见风声呼啸，掠过她头顶那侧。“啊”一声，黄布麻袋上洒溅了鲜血一片。一人的刀从她头顶落下，刺拉一声，划破了头顶的麻布袋子。
　　吴微颜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僵硬。打斗并未持续很久，那些人的嘶喊声由原先的七七八八，便得愈渐单薄，愈渐尖锐，直至消竭……
　　贩人马帮很快被半路从深林杀出的几人痛快解决。那几人互相吆喝了几声，吴微颜便感到所在的车子由慢转快，开始移动。
　　吴微颜感觉到这明显是个上坡，她抬起头，从撕破的口子上，可以看出这里树叶，明显不是天青的那种扁长细叶，而是更偏南方，更为宽厚。
　　她听见几人交流所用的方言中，明显有“寨子”这个词，心中恐慌更甚。
　　完了完了，一旦被这群山匪发现，岂不是成了当压寨夫人的节奏啊！寨主万一不是小鲜肉怎么破啊！
　　她神情紧绷，搜寻着树木上较为明显的标识，抿着嘴不敢发声。直到她所在的车子停了下来，四周人一哄而散后，她才将那裂开的口子慢慢撕裂开来，探头看了四周无人，迅速从麻袋中爬出。她强忍着高烧的脑袋，环顾周围，选出一条似是下山的羊肠小道，扶着树走去。她近乎半竞走，感觉似是跑了百米开外。她挡开前面的灌木，看见的，却是方才那辆小木车，方才那片地方。
　　吴微颜抚着滚烫的额头，真是祸不单行，她进的竟是个走不出的阵法。
　　这山寨能林立再次不受官兵袭扰，恐怕就靠的这种阵法吧。
　　然而不会破阵的她，只好解下腰带，撕成数条缎子，连在一起，系在树上，以一棵树为中心，向四周螺旋开式前进。她猜想恐怕这种物理方法，很难破解这种古代科学。
　　没走几步，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步字一沉，脚下木条“咯吱”一声。
　　一道视线刺向她的后背。
　　她猫着腰，咧牙笑着缓慢转过身去。
　　一人一手掌这寒光闪闪的大弯刀，刀背拍着手掌心，歪嘴问道：“早早就看见你在那儿鬼鬼祟祟，哪儿去啊？”
　　“大王叫我去巡山啊！”
　　“巡山？是寻活路吧！”那人两三步走来，提腰一举，轻轻松松地就将吴微颜麻袋似地扛在了肩上。开始吴微颜还喊了一声，随后就见扛他那人“唰”地将刀插回了腰间，她当即噤了声。
　　这一路他仅停了一次，和他谈话那人指了指他肩上的吴微颜，像是在问吴微颜从哪儿来的，又像是安排下了吴微颜的住处。那人离去后，扛她那人不再走大路，而是转往小路去。
　　吴微颜被他扛在肩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要被这人的肩膀撞了出来，偏偏连哼都不能哼一声。
　　直到她听见门像是被扛她那人一脚踢开，吱呀声伴着撞击声同时将吴微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被那人扛进了茅草房中，将她从肩上放下，甩在床上。吴微颜一下蹦起来向门外冲去，那人一个猿臂就将她弹回了原处。
　　吴微颜欲哭无泪。
　　苍天啊！我小姑娘家家的才十七岁，不要这么早就在这荒山野岭的地界儿丢了清白啊。
　　她慌乱间忘记了还有兰草园这一条出路。却是那人将被子摊开，将她放在上面一滚，顿时她就成了个活生生被被子缚住的毛毛虫。
　　吴微颜泪眼汪汪地看着将他扛来的那人。
　　他走到门口，从门口一人手中接过药碗放在床头桌子上，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了！
　　吴微颜战战兢兢地盯着门口许久，直到确认无人会靠近时，才稍稍定下了心。这心中一安定，发烧导致的那股子昏沉劲儿，再一次直冲脑门。不得已，只好躺在那人为她准备的被窝筒里，沉沉睡去。
－－－－－－题外话－－－－－－
　　大家看开学第一课了没？艾玛今年主题果然不出所料。
　　预告：丫的，原来是你！
　　

☆、第五十章  惨烈

　　晓梦初醒，耳旁却是嘈杂不断，她正想揉揉迷蒙的双眼，手却被制住。这才猛然发觉，自己还被困在被子筒里。床头桌子上，药碗还冒着氤氲雾气。她这一觉，并未昏沉许久。
　　门口的争执自她醒来时就一直在持续，她现在才注意到。方言调子虽曲婉动听，却还是掩不住其中人的怒火中烧。吴微颜分辨着嗓音，大抵是谁家的年少弟弟正与哥哥闹别扭。
　　可吴微颜无空管闲，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逃生，山匪作为官兵的敌对，在众人眼中向来是做打家劫舍的勾当，上下五千年，恐怕就只有书中的一百单八将，和零零碎碎的山匪能被人平反了。吴微颜估摸着这一群山匪才无人敢靠近她，八成与她高烧有关，可能他们见过南理的瘟疫，以为她也生了疾。打打杀杀的人，在生活琐事中，反倒最是惜命。
　　她松了松被子筒。方从床上坐起，那阵眩晕感便向她袭来，她头一昏，虚空抓不住什么，便一头栽倒在被子上。
　　外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随后又是两人的三两句听起来不是很激烈的对话，而后一人离开，一人踢门而入。
　　逆着日光，只见一名个子不高的束发男子，气势汹汹地向吴微颜所在的床铺走来。
　　吴微颜的神经再一次紧绷，瞪着眼，百分之二百的警惕防卫心涨了起来，她这时也不顾那被子筒卷得她难不难受，一个劲攥着被子一角，生怕它散了去。
　　正在她心中拼命默念着“我向来不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定心咒时，那人影已立在了她的床边。
　　吴微颜如临大敌，死命闭着双眼，抿着嘴唇，扯着被角。随后便听到那人对着她怒吼了一句。她侧躺着，几乎是下意识般，对那逆光人，不解地眨了眨眼。
　　那人一愣，又吼道：“滚！”
　　平日里听到这个字的吴微颜，指不定当场便要跳脚发飙，可如今听到这个字，却是如获大释般的喜悦。
　　她扭动着青菜虫一般的身体，激动地连被子都忘记松，裹着便向床边爬去。吴微颜似乎看见曙光女神在向她招手，柔和温润的面庞满是笑意。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床旁蹭去，眼看将要落地，哪知这时，自己的身体又被人托住，生生拽回了床上。
　　拽她那人一把按住她裹着被子的双肩，黑瞳惊讶地在她脸上扫着，左左右右细细打量，然后突然松开手，咧开一口漂亮的白牙哈哈地仰天狂笑。
　　此时吴微颜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莹白剔透的肌肤，秀气俊洁的下巴，坚挺的鼻梁上缀着精巧的鼻尖，脸部轮廓硬朗中带着几分和缓，殷虹而细薄的唇瓣，其中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凌烈剑气从墨眉中舒展开来，凤眼因狞笑眯成了半月，紫光游弋在眸底，从吴微颜的视线中一掠而过。
　　“哈哈哈！吴言少爷？吴微颜小姐？您如今来这山寨，是做客还是通商？难不成……是专门到此一睹大爷我的英容？”
　　吴微颜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这妖媚的脸，怎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对，若是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除非失忆，不然怎么可能会没印象呢！
　　可这自恋的神情和幸灾乐祸的态度，怎么想怎有点……有点裴大花的神韵……
　　她并没有想到，当初那个她肉疼了一个多月，去大理通商而亡的何志，正是面前这个狞笑的妖媚少年。
　　妖媚少年的狂笑声猛然止住，揪住吴微颜脖前的被子筒，一把将她拽过，危险地眯着双眼，与吴微颜近距离对视，嘴上扶起一抹冷笑：“好你个不男不女祸害一方的家伙，射了大爷我的旗，你可知，你害我手下将士因此笃定了那仗必败。害得小人说我有心篡位，暗中易帜，欲意叛我父王。害得我武功尽费落得这步田地！说！你这家伙到底用何妖术！”
　　他妖媚绝美的脸上，狠戾得有些扭曲，呲牙咧嘴的模样仿佛要将吴微颜剥皮抽骨生生吃了才解恨。手中的力度愈发地大了。
　　“我没……咳咳……”吴微颜肺里沉了沉，气息有出无进，她眼神惊恐，眼珠子不自觉瞪大。她像溺水孩子看见浮木般，乱挥着手，扒上眼前人的胳膊，想要挣开脖子，那人的愤怒却将她的反抗无视。
　　此时的霍止单手紧着她领口的被子，看着她竭力挣扎，表情痛苦难掩，黄面上却无一丝泛白。他只是冷嘲着，看她就这么死去，仍觉得难以泄愤。
　　当初他老子派给他二十万兵马和三万海军，让他自己去开疆拓土。贫瘠的西梁自然入不了他的眼，大燕东南部盐城那一片自然成了他眼中的肥肉。这一路上霍止本杀得顺风顺水，既为自己一洗仲夏夜里那场兵败的耻辱，又一路北上，逼近镐京，直抵连城。他知道这片地方不好咬，想着鲸吞这片肥肉，能有多久就多久。可在城中，却见不止一人生了他们南理同样的疫疾，心中一惊，命大军围城放火，走之前不望耀武扬威，给那燕皇宝贝的三儿子最后一击。
　　他退回盐城，在城郊外整顿军士，修养数月。正动身准备攻打盐城南侧的珠城。谁知那说得了重疾，卧病不起的死对头南宫越竟率领众兵士堵了他的去路。他暗自派人估了对方兵力，不过十万！手下将军高更不以为然，口中满是嘲讽。
　　他立马军前，看着那重帐马车上站着的白衣人，神色满是报复般的疯狂和嗜血的欲望。一身紫金战袍，盔帽下的他眯眼弯唇。没有过多言语，横举偃月刀，战鼓顿时做声，角声连天，混雄壮阔。两侧骑兵先行，随后步兵跟进，他朝高更使了个眼色，高更会意，策马向最高处跑去，观察地方布阵，指挥我方破阵。
　　他举刀冲入地方军队中，在阵形中杀了几十个来回，却猛然发觉，燕军竟是一半的人举刀杀敌，一半的人拖着尸体回己军后方。
　　再一观周围，阵形不知何时散了，人也猛然间少了大半，回头一看，高出已不见高更身影。
　　霍止杀红了眼，指挥着周围战士，直直向敌方最薄弱处冲去。他一路砍，一路血。偃月刀上温热的血在挥舞中方降了温，又被新血温热，霍止虎口握刀，注入真气的气力，震得那处一阵阵酸麻，他却看也不看，勒马一跳，越过一干敌军，落在车前，他将那马车帘“唰”地挑开，却见里面半卧着一名大燕士兵，那胸口一小道血痕迅速消失，而他胸前被刀划破的衣服口子，分明有两掌长！士兵面色惊惧而狠绝，敞着完整无缺的胸口，拿起枪向他猛地刺来……
　　此后，霍止被南宫越废了武功，挑了筋脉，恶战后的大燕士兵也残暴地将他抽得皮开肉绽，有人嫌他占了板凳占了刑具，将他就这么扔在一边等着腐烂发臭……
　　幸好霍止麾下的一位内线联系上了霍止，那人恰好是守死囚的牢头，清楚地形，欲挖地道将霍止救出，霍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务必查到你们口中蓝羽的来历！”
　　而后那人打通山宫内部和七王千百关系，终是得到了千丝万缕的事情真相。狱中的霍止，听到“与天青缥缈店女东家”这几个字时，眸中戾气暴增，“吴微颜”这三个字像是从他牙缝中磨出。地道即将完工之时，他的内线被七王身边警觉的人发觉，就这么被人软肉般地用绳子拖在地上，扔在霍止面前。
　　霍止如今犹自记得，七王的人，鞋底踩在他内线的脖颈上，那人却是虚弱地对他笑笑，眼睛瞟向地道即将打通的一处，一眼便转开。
　　“知道他是怎么暴露的吗，大理大世子？”那人冷笑道：“都是为你！打探情报！”
　　“咯吱”软骨断裂的声音在霍止脑中印下，此生无忘。
－－－－－－题外话－－－－－－
　　终于写到空腹最感兴趣的一段了，开心。
　　最近没鼓励啊，花儿钻钻的洒点儿呗，打赏月票甚的咱也是来者不拒！
　　预告：这人脑回路真是不正常。
　　

☆、第五十一章  莫名怨恨

　　霍止还沉浸在他那几月前的悲痛中，手上的力度一直不曾放缓。手上这个女子，就是他这一场惨败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什么鬼蓝羽，他也不会牺牲那么多将士，不会白白葬送了衷心人的命。
　　吴微颜这样一个人在燕七王手底下做事的探子，落在自己手上，死有余辜！
　　吴微颜在被子筒中的腿，开始怪异地蜷缩，面上不自觉地翻着白眼，指甲扣进霍止的手臂中，晕出的血丝昭示这死亡来临前，窒息的巨大痛苦。
　　霍止本是对她的死亡不放在心上，大理世子必然不会将惹怒他的蝼蚁放在心中。
　　手臂上的痛感越来越强，刚结疤的手腕被这女人掐出了血。他皱皱眉看向手臂，等着她先死。
　　可他看到吴微颜掐着她的左手时，怔了一怔，只有一秒，又像是没有那么久。立马便放开了他已攥地青筋暴起的手。
　　吴微颜猛一口抽气，空气入肺的巨大刺激，让她就这么躺在被子上剧烈咳喘。脑子中混沌一片，感觉都迟钝了许多，就连霍止握着她左手，摩挲她左手食指上那个水滴装红痕之时，也没有发觉。
　　当她缓过神来，便看见霍止绝美的脸在她的头顶，勾着邪魅危险的笑容，一把再次掐上她的脖子。
　　吴微颜的汗毛瞬间立起，却又放松了下来，阖着眼，一副“任你宰割，姐姐就这么破罐子破摔了”的势头。
　　反抗无用，何须多废气力。
　　而这次，她却明显感觉到，那妖媚人的手并未表现出要夺了她小命的意思。只是轻轻握了握。
　　霍止一握，床上的吴微颜还是不自觉地颤了颤。
　　霍止的眸子亮了亮，戏谑一笑。随后手又渐渐向上。握住了女性不是很明显的喉结，握住了床上人坚硬的骸骨，最后竟是握住了吴微颜的下巴，向下猛地一揪。
　　吴微颜没有胡子，自然是不疼的，可心中的疑惑，却像发了酵似得，冒个没完。
　　这人方见她，那呲牙咧嘴的狠恶模样并不是装的，她不知道哪里惹了他，但他对她的杀念却是摆在明面上，毫不掩饰。
　　窒息之前，她突然哀伤自己这小命还没轰轰荡荡闯出番大事业，就已一命呜呼，还是莫名其妙死的。而后那人就住了手。吴微颜看不懂这邪佞毒美人的心思，被他拔胡子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等到她从眼缝里瞧那人时，那人已经背着吴微颜，拍去了手上的细粉黄泥，面容笑得恶劣，隐隐含着一股报复的意味。
　　转过身，霍止已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看了看床上惊魂未定的她，看了看桌前几渐冰冷的药碗，厌恶地皱眉，“惹得本宫一身晦气！”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茅屋。
　　吴微颜的咳喘已经平复，想那人应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溜回被子里平躺。
　　她空明的眼眸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幔帐，心中却是一片繁复冗杂。
　　她想逃，可有能逃到哪里呢？寨子外面布的阵法她不会解，等到她将树都缠了个遍的时候，不知道就会被多少寨子里的人围观，再次绑回这里，讨苦吃。再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儿，几个瞬间让她留意。
　　方才那人称呼自己为吴言（颜），可她只在盐城的华府和猎户村用过这个名，加之盐城的吴言虽是商人，却戴着风信子给的面具，可猎户村中，她并不曾记得有那个人长得如此绝色，且无人知晓她曾是商人。
　　她有忽然想到，这人方才说了“本宫”这个词，在吴微颜的印象中，那是皇上的高级嫔妃才有的自称。
　　莫不是……
　　恶寒乍起，一阵鸡皮疙瘩冻住了吴微颜。她抱臂搓了搓，不成想这异次元的民风竟不止天青一地开放。
　　想她多少也是以淡出腐海的前腐女自居，自以为适应力强到了无人可以撼动的地步，哪知如今她臆想的所谓“当事人”站在她面前，还以毫不避讳，甚至有些自傲的口气，用“本宫”自称，还是令她联想到某些和谐的事儿，对此人妖媚的面容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暗自将他列为敬而远之的队列，一并将回到现代一赏“泰姬陵”的想法勾掉了。
　　吴微颜松了松被子筒，竖着耳朵仔仔细细听了听，没有人的脚步声，便一闪进了兰草园。
　　她不敢随便用这人生地不熟的药，何况是夹在一群将她绑上山，用意不明的山匪当间儿。
　　她拔了根板蓝根的叶片嚼了嚼，喝了口兰草水，又一闪回了茅屋。
　　“吱呀~”门碰巧被人推开，吴微颜赶紧三两下裹紧了自己，脖子也不敢露。
　　来人是霍止，他冷着脸，站在吴微颜面前，碗在床头桌子上“当”地重重一磕，语气不善道：“喝！”
　　“呵呵！”
　　吴微颜壮着胆子接了句，随后又猫腰缩回了被子筒里，只露出两只空明的卧蚕眼盯着妖孽的一举一动。
　　霍止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却站在床头不走，盯着药碗若有所思。然而，吴微颜浑身汗毛立了起来，因为她看见，霍止盯着那碗，旁若无人地抿嘴笑了起来。
　　他笑得真是好看，侧脸像是刀削出来般，弧线完美，睫毛纤长地像美人，眸子笑起来时显得细长，眼角微微上挑，淡薄的唇呡成一条两端上翘的细线，下颚精瘦。唯二煞风景的，就是他脖颈处的一道凝血的痂，和时不时散露出的恶劣气息。
　　吴微颜却没心情沉溺在这人的色相下，从她眼里看来，这人分明就是肚子里坏水翻腾，想着法儿阴她一把，比如这碗冒着热气的毒药。
　　吴微颜怔了怔，起身再看床头的碗，果真冒起了热气，先前那碗冰凉的药汤，已被推至一旁。
　　霍止妖孽见她起身瞅那药碗，脸上的笑瞬间冷了下来。他走向床铺对面的椅子坐下，翘着腿问：“你知不知晓，欠了我多少債？”
　　吴微颜瞅了瞅他的面色，淡然无波中隐隐透着邪佞霸气。她吞了口唾沫，含糊答道：“你既知晓我是商贾生意人，便应了解我并不缺钱，要多少，待我出了山寨，还你便是。”她想了想，又补下一句：“便是担心我逃离你们山寨，遣人给我店里人通个信也可。”
　　霍止暗自笑了笑，她决口不提欠了多少，也不问因何而欠，分明是生怕他盘算起来就会气恼而掐死她。
　　他起了玩心，偏生佯怒，三两步走到她面前，绝美的面容一霎间由平静转为怒气腾腾的冷嘲，“人命，你还得起吗！我断筋费功的痛，你还得起吗？”
　　霍止在为她端药时已想清楚。
　　早先在冬青山上便见过吴微颜为他端药治病。当时他盐城一战方败落，身上伤痕无数，流落为乞被风信子救起，她强硬要塞他药，他却被她三两下弄得发了脾气一把掀了桌子，后来风信子和陆渊为他端药，他反倒有些想念。处处刁难那二人，再掀了桌子她还是不来。霍止清醒时，对她的印象却勾划地越来越明晰，甚至连她左手食指上的水滴状红痕也记了下来。
　　他可以确定，虽然她与蓝羽有关联，但并不是帮衬着南宫越那人对付自己的，他与风信子那日里打过交道，他保证没下榜时，冬青并不从属，也无人属于任何一方。
　　本已消了大半的怒火，却因为此时他再次的盘点升了上来。霍止的眼睛渐渐染上猩红，声音也便得犀利，他大吼着，却是将吴微颜当南宫越一样发泄地吼着。
　　吴微颜皱眉听着他吼，什么“他头生生砸在我怀里”、“怎的折磨我你很有成就感吗”、“南宫越个阴险小人”。她隐隐听出，这并不是在骂自己，且遭受屈辱的一切非想象所能及。
　　可在外面漂泊几个月，与风羽分离，她能判断出的，除了找她的人会有好几队，就是南宫越拿上蓝羽，定不会藏着留于己用。
　　南宫越是聪明人。在天青待了数月，大燕朝中告假修养，燕皇能默认，那他的身边定然安插的有人。当初娶华二小姐惹来忌惮，即便当日里便去世，也免不了皇帝对他的惩处。这是明贬实迁，还是老皇给南宫越下的黄牌，南宫越也有些云里雾里。但无论怎样，这蓝羽不上缴，便成了他自断后路。
　　吴微颜看霍止喘着粗气，骂完最后一句：“阁老子的。”
　　她才问道：“这事，发生了多久？”
－－－－－－题外话－－－－－－
　　咱要连更十五天！
　　然而这章写得不太满意，将最前面几章的伏笔解开了。
　　预告：宽仁？可笑。
　　

☆、第五十二章  谁才是爷！

　　霍止缄口不语，他的侧过脸，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说不清的悲痛。
　　吴微颜这才领会到，为何电视上抗战将领们在每次失败，甚至是每每惨胜时，流露出来的那种感伤。
　　那是一种看尽悲壮却无力扭转的悲痛。
　　它在霍止身上渗露，却让吴微颜不解。
　　她又问道：“你见过我？”吴微颜本是想直接问问她的身份，可如今对于一个武功尽废都能将自己随意掐死的男人，她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触了这人的逆鳞，便会被他翻来覆去掐个几百遍以解愤怒。
　　半晌霍止依旧矗立在吴微颜床前，视线不知凝着哪一处。吴微颜看着他略微消瘦的轮廓，少年老成的坚毅和柔情半参半混。半晌答道：“大体是哪个巷子里吧……”
　　——
　　若说吴微颜方今山中，警报在心中拉得嗡嗡响，那么如今，恐怕心理就只剩蜂鸣了。
　　三天来，霍止无一次休息的时候，不是要和吴微颜挤床铺的。
　　起先吴微颜心中还有忌惮，给他稍稍让了了床边的位置。甚至那人得寸进尺，硬说是“太窄太窄，你怎么那么肥！”
　　这一句话不小心触怒了吴微颜，想她五岁那年，天天跟在吴习林这个突然冒出的胖子哥哥身后跑，他吃什么，吴微颜都要叼一口，他吃成了胖子，吴微颜也圆了许多。某日里，她手劲一大，“刺拉”，硬生生将新买的裙子撑破，一旁的吴妈妈惊讶地合不拢嘴，直到吴微颜“哇哇”哭地昏天黑地，吴妈妈才在一旁笑着打滚。她的小拳头拍着妈妈的后背，声音凄厉一会儿怪她妈妈，“都是你都是你！”一会儿又自我反省，“我不要再胖了！”
　　而后，她心理成长了多少，生理健壮了多少，一旦有人提及体重，她就敏感地不得了。
　　此刻的吴微颜，听到这一个“肥”字，自打来这异世的邪火猛地冲上了头，大脑还未下达指令，“啪”地一掌就已经扇了过去。
　　霍止捂着脸，愣愣地看着这个性情突变的女人，谁知那女人不知认错，自顾自地扇着手掌，口中念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牛爷爷您老怎不早先给我个苹果灵光灵光，一碗下去不是更省事吗！”
　　霍止看她这个样，口中的话语多少也明白了些，脸色不禁黑地煞人。
　　堂堂大理世子，被父王鞭打是接受教诲，在战中落败是技不如人，可挨了这莫名奇妙一耳光又算是怎么回事？更何况那人还摆了副“抽少了抽少了真是后悔啊！”的脸……
　　世子爷毕竟是世子爷，这气哪是他能受的！
　　一个飞扑，猛地就制住了吴微颜的双手。
　　吴微颜已经，刚要在他的俊脸上留个记好，就已经被捆住。她本能地抬腿，没像电视中演的那样，一击命中让他下半辈子痛不欲生，但却也是磕上了霍止的小腿。
　　霍止吃痛，方接好不久的骨好似又断开了。
　　他咬着牙，将吴微颜双手捆在一只手中，腾出手给了她脸上一拳。吴微颜双腿乱踢，霍止又用被子盖住她的双腿，欺身而上，两个膝盖压着她的双腿便的被子，死死不能动弹。
　　霍止邪笑了下，虎牙在他口中闪光。
　　“啊！”吴微颜惊呼一声，看向霍止身后。
　　霍止转过头去。
　　“砰！”
　　吴微颜卯足了力气向霍止脑门撞上去，头上的男士发冠正巧砸在霍止脑门上，磕出一道血印。
　　“啊！”霍止一下跳开，踉跄退了几步，捂着雪白额头上的划痕，眼瞳敌视而殷红。
　　吴微颜站在床上，只手叉腰，只手一直那人，宣道：“今儿姑娘就告诉你！从此咱是主子，你是爷！”
　　霍止一愣，捂着头嘿嘿笑了起来。
　　这时吴微颜才想起是哪儿拗口，赶忙改口，“不不！我是主子，你是……！”
　　“我是爷！”霍止打断她的话，“如此焦急叫爷，本宫又没说不同意。从此以后你姓主名子，我侍女。伺候地爷心情好了，给你缀上贴身两字也不是不可能。”
　　吴微颜突觉，原来打架是一间好不划算的事儿。不仅降低智商，还再度沦为丫鬟。她甚至从“喜欢收仆”这方面，觉得这人就是和裴沫容一个鸟窝里生的。
　　然而她却不知，无论霍止，还是裴沫容，在她收拾东西，打点侍奉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偷瞄着她跑东跑西，笑得让人从他脸上就能看出，他现在有多温暖。
　　——
　　次日，吴微颜的烧果真退了，然而她就担负起每日从山野大夫那里拿药的重任！
　　吴微颜是十分乐意跑的。
　　霍止本也无所谓，其中却有些狐疑。可那日中午吴微颜用过餐就去端饭，到日入十分，天色昏暗之时，才一脸满足地端回早已晾的没了温度的药碗。
　　霍止端了药碗，一见冰凉，嘴角抽了抽，压住火气，沉声问道：“为何此时才返？”
　　“看书来着。”吴微颜答道，丝毫没有注意到霍止有些暴起的青筋。
　　她坐在床边，对霍止说：“南优子那儿好多医术，你也是看到了的。我本以为那东西都是些市面上能见到的，地摊上那种十文钱一本的《疑难杂症》，没想到，竟然是类似于……不！比之《本草纲目》更为阔全的医书！”
　　吴微颜不停地说着，眼中闪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我问南优子这书是哪儿来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是他和他师傅一口口尝出来的！简直了！后悔吧~谁让你成天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觉流口水，看不到……”
　　“吴！微！颜！”霍止突然爆吼道。
　　那声音将吴微颜震了震，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却又见霍止紧阖双目，一语不发，仿佛刚才那怒吼只是幻觉。
　　霍止还是忍不住气，睁开眼盯着吴微颜，又指了指药碗。
　　吴微颜看了看药碗。“啊？”
　　霍止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秋日里的风，拂过茅屋边葱茏的树林，沙沙入耳，沙沙播散。寒蝉谢幕，黄叶坠落，纷纷扬扬跌进窗格。
　　吴微颜敛着眸子，她搓了搓双臂，伸手去取头顶的秋叶，动作却定格住了。
　　她看见霍止绝世的面容，浮出不合年龄的忧伤怅然，游弋紫光的黑瞳中，凝着化不去的沉伤。
　　他的眉眼尽是浓情，可勾着淡笑的唇角，却将那一捧浓情，化为缠狷溪流，轻轻地，缓缓地，徐徐地，渗进对方的双目，润湿枯涸的心井，像是学来那尘世间的最深情，像是汲取那婆罗花的最圣洁。
　　照来暮往，唯他之轻，未染纤尘。
　　霍止手指轻轻反动，像演练过千百遍一般，伸手去摘她头上的黄叶。
　　吴微颜却是话语一冷，打破了这沉湖般地宁静。
　　“为何不投奔燕皇？”
　　裴沫容仰头看着屋顶。
　　“你不像本地人。”吴微颜继续说道：“即便你昨日对我说你同我一样，是被当作金袋子商贾抓上来的。理应突破万难，回到家人父母身边才是。”吴微颜看着他的脸深深埋在阴影之中，到口的疑问暂时压制，改了个反向，婉转叙来。
　　“燕皇乃天子，向来以仁爱著称，也常救济平民与水火之中，爱民如子。你若是因为触犯的皇威，才被废了武功，不如将功赎过，将这土匪一锅端了去。想必燕皇宽仁，对往事定是不介怀的……”
　　霍止冷笑练练，生生逼退了吴微颜的话语。
　　“宽仁？！”妖媚霍止起身笑道：“那厮若是真宽仁，那天下岂不无奸人！”
　　果真！
　　吴微颜此时可以确定，这人并不是大燕人。因为他的仇恨，并不止于燕七王，而是融贯了整个大燕朝廷！
－－－－－－题外话－－－－－－
　　明天要去学校喽，应该能够坚持每日一更！
　　

☆、第五十三章  你是霍止！

　　那夜里，论及“宽仁燕皇”的霍止，彻底打开了他的匣子，对这大燕国土，上从军队建设，下达水利设施，略及田亩分布，微至言语度量，进行了雄阔宏伟的长篇大论，批判地大燕朝一无是处，让人能够看得上眼的地方在他眼中完全是少之又少。
　　总而言之：燕皇下台，让他上！
　　“是如此，不比你父王宽仁。”
　　“那当然！”
　　吴微颜摇着霍止碗里黑黢黢的汤药，映出来的她，脸是黑的，至于心，许是比脸还黑……
　　妖孽见她不再说活，才从他的世界脱离出来，看了看吴微颜。之间她低垂臻首，凝着汤汁，笑意闪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霍止，奸猾地出现了些狐狸的影子。
　　谁知霍止发现身份暴露，脸上竟无半分慌乱。
　　一把夺过来吴微颜手中的碗，再次握上她的脖颈，将她头搬来和自己直视，周身仿佛戾气乍现。吴微颜看着霍止世子容貌绝世俊彩妖媚，两瓣描摹似得薄唇启开，嬉笑般问道：“如今，我是杀你灭口好，还是你自己动手好？”
　　这时的吴微颜才想起初见这人时的凶悍模样。昨日虽于他打成平手，却不知是不是因那事儿是在他的忍耐限度内，所以才没被这人掐死，如今看他这凶悍模样，才垂头低声道：“绝不会将此事透露与人，小女子发誓！”
　　“哦？”霍止歪笑，眸中的紫光闪跃出的，不知是兴奋还是欢愉，却让他骨子中的妖媚更加了几分邪佞，“可我只信……死！啊！”
　　妖孽本攥紧吴微颜脖颈的手，返被她手踝，从床上拖下。
　　霍止绝美的眼睛瞪着吴微颜，难以相信这前一刻还唯唯诺诺的女子，此时却一副凶悍模样。
　　吃惊之余，抽手对着她脸上就是一拳。吴微颜双手压着他脖子，挨了一拳也不放手，于他同时睁着双眼，迸溅火花。随后吴微颜重哼一声，抬手对着肿还未完全消散的脸，又是一拳。妖孽挨了一拳，却猛然爆发出力量，抬起脚攀上吴微颜的腰，翻身坐在了吴微颜身上，吴微颜死命地锤了他好几圈，奈何那张看着就让女人嫉妒的脸够不着，只能锤在他胸前。
　　谁知霍止不怒，反而被挠了痒痒似得低笑。可得意来得快，去速也令人心惊。下一瞬，吴微颜就下了狠心，扶着霍止的腰，将双腿从他胯下抽出，一把抓住他束起的乌发，向边里猛地一扯！
　　妖孽果真疼得呲牙咧嘴，俊容上挂不住，变了型。
　　反手就去揪吴微颜的头发……
　　两人从床底打到桌前，从内室翻滚到门框。
　　直到双双体力不直，才浑身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
　　霍止喘着粗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上挂了彩，衣服满是灰。吴微颜亦是好不到哪儿去。
　　半晌不见人来端药的南优子推门而入，门却只开了一缝，就被卡住。
　　低头一看，竟是愣愣看着他的吴微颜。不远处躺着的则是霍止。
　　这幅景象，就连山野村医的南优子也看不下去。
　　“你等这般不惜身子骨，是恶老夫的医术不够格治为两位治病吗！”口中这么严厉说着，行动却是将两人搀扶上床榻。观观两人的於伤，复加一眼警告，撂下一句：“你二人再如此，便是牛头马面来接你们的日子！”转身离开了屋子。
　　门被阖上后，霍止却伸手摇了摇吴微颜，吴微颜眼神询问，随后就听霍止将他打架前未讲完的话，一一道来。他开始谈及他设想的，所谓大刀阔斧的改革，吴微颜却是在这段时间，睡意朦胧地确认了两件事儿。
　　一，是这人绝对是大理藩人，因为是不是脱口而出的“阿爹”，而不是“爹爹”，大燕西梁都是狠狠戳人家的弱点，大理却是一点而过。第二，就是这货绝对不是蠢材，而是野心比天大……
　　随后她便在霍止的聒噪中，沉下了打架的眼皮。
　　——
　　随着冬日的渐渐接近，从天青城向南撤去的人愈发的多，今年天青的冬季，万物冰封的结局，早已昭然若揭。
　　西梁质子丧生事件，导致的西梁与大燕交恶，不仅封去了一切可供流民进入大燕的道路，且两地在边防处增兵驻守，甚至连通商的协议，方签署，便在后一秒成了一只废书。
　　作为西梁冬季里，唯一供应蔬菜的天青，四十年不得见的天寒，注定西梁今年的冬季，艰难不可比拟，甚至一季后，褪化成四十年前的兵力，再次成为大燕真正的附属，也成了大燕朝臣中，早已判定的结果。
　　乱世少安宁。安土重迁，也因急病、战乱、天灾，而不断迁徙，一路饿殍遍地，横尸无数，在这一年见，也让人看得麻木。更有甚者，从燕南逃疫至燕南，因燕南战乱逃至燕北天青，如今，却不得不再次搬上行李，拖家带口，从天青一路而下，向食物粮食较西梁充裕的大理逃去。
　　有些不远逃荒逃灾的原著民，便在管道上摆起了摊子，高价卖给流民。
　　正在这时，官道上出现了两个黑色劲装身影。
　　其中一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路对面，那个躺在牛车上，叼着草根翘二郎腿，无比悠闲的摊主。牛车上满是野物，有流民试着去摸一只来，就被少年捏着一只老鼠扔了过去，那来摸野物的人被吓一跳以后，便讪讪逃走了。
　　过了极阳，天色暗的更快了，恍然间，黄昏已至。
　　少年点了点今日的收获，笑嘻嘻地将钱袋子收在腰中，跳下牛车，一拍牛背，“走，咱今儿个吃顿好的。”
　　老牛从鼻孔中“嗤”了声，以表食草动物对肉食的兴趣微少至极。
　　老牛踢了踢前踢，牛车始终没动。少年低头一看，原来是车轮子陷进泥中。
　　少年又退了老牛两把，牛车却陷得更深了。
　　少年走到牛车后方，双手握住挡板，竟平平稳稳地将整个车子连带半车的野物举起，面上没有半毫费劲，竟还有些傻傻地笑着。
　　黑衣人隐在树影后，不知在那处立了多久。知道看见这一幕后，才对自己树上的同伴一挥手。
　　两人鬼魅一般地闪到牛车少年眼前，将他腰部一拖，闻闻扣在马匹后。
　　少年一惊，想要挣脱，奈何腰部被扣，手上的力气一旦双脚离了地，也无处起用。黑衣人没有理会少年慌乱的求饶和怒骂，径自向西赶去。
　　远远传来老牛凄冽的嘶叫……
　　少年在马背上颠地眼花，杂乱的思绪中，仿佛有穿着西梁官兵服装的人在眼前，他一乐，张口叫他救人，谁知黑衣人转身淡淡地看了看他，从衣襟中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递给那官兵，官兵立刻变了脸，乐呵呵地请这三人两马出了关，对求救的少年，更是看都未看一眼。
　　少年不知这黑衣人在马上骑了多久，日夜不曾停歇，只是给他象征性地喂了几口水。白日里，他满眼都是青草虚晃的影子，到了晚上，却只能看水谭里的星河。
　　他没有一刻如此怀念老牛，如此怀念牛背马车上的生活。
　　等他感到身体终于装回了原位，血液不再被脑袋和双脚吸收之时，眼前却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过了半晌，双目才适应。他抬起头，却不见银河繁星。坐的地面冰凉无比，一看，原来是磨地光亮无比的青石板。
　　这时，他才发觉，他蹲在地上，身前却是黑衣锦袍，正襟危坐的一人。
　　他双手搭在扶手上，面容刚硬，一丝不苟，头发高束，玉冠仿佛都被这深沉的气息，蒙上了一层黑屋。
　　这人坐在椅上，凤目淡然地看着少年，仿佛少年在他眼中，和一只自娱的猴子无异。
　　“水渊。”
　　这人始终俯视这少年，却叫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做的，很好。”
－－－－－－题外话－－－－－－
　　为何吴微颜在霍止面前的淑女形象就像卡机一样带不起来！？
　　预告：华丽雍容的宋爷，又被触及逆鳞了喂！
　　

☆、第五十四章  体质

　　不知是气氛肃静如此，还是座上人的不怒自威，就连少年在这人的脚下，也僵硬着不敢出声。
　　唯有那个叫水渊的人在大堂中，音色并不低沉，而从他口中的话语，却是万分凌厉。
　　“回主子，按您的吩咐，冬青的人将那些人都放到河中喂鱼去了。云家的画舫上，瞿先生扛去了一个咽气的，恐怕这事……已经被他们知晓了。”
　　座上人突然看转向水渊。
　　水渊后背一紧。
　　“他们入城停靠后，冬青门的人便回去了。我们雇马贼，将吴姑娘截走……被沿路马贼全歼。吴姑娘被他们绑上山，性命无忧。”
　　座上人眯着凤眼，目光凌厉，杀气毕现。
　　水渊颤了颤，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将话说完。
　　“我们……我们在那山匪窝里，发现疑似大理世子霍止之人，不过那人浑身上下全一点真气显露，脸上亦是淤青一片。我们不知晓您的意思，故，未动手……”
　　“回程禀告路上，听闻周围人说起，有人力大如牛，便寻到他，将他带回。还未搜身，不知有没有神石。”
　　黑衣华服人的面色终于缓了缓，目光又凝到了脚下少年身上。
　　“你是何时，得了这一身神力？”
　　他华美雍容的音调似是从王宫天庭而来，带着丝丝漠然，反而显得愈发尊贵。尾音在这深黑的房间中消散，似是从耳朵，一直打通少年深处，震心摄魄。
　　座上人面不改色，对着呆愣住的脚下少年又重复了一边。
　　少年这时才恍若大梦初醒的哦哦起来。
　　“从记事起便有了，村人都说我天生神力，娶媳妇不愁。”说道这里，牛车少年本是憨笑的脸上，泛起了单纯的忧愁，他垂着头，懊恼道：“可想娶的姑娘娶不到，不想娶的还被想娶的塞到面前……”
　　蛊惑心智的声音再度荡漾在少年耳畔，“告诉我，你喜欢的姑娘是何地人氏，姓甚名甚？你要你用你的神力交换，你就能如愿以偿……娶，到，她。”
　　座上人对他和煦地笑了笑，他弯起的嘴角挂着的是暖阳，柔软而和煦，酥进了少年心里。
　　少年看着他的笑颜，怔怔答道：“吴……吴言。”
　　“拖下去，眼珠子里没有，就剜腰窝！”
　　座上人语气突转急下，寒彻入骨。
　　少年立刻被人架起，从昏沉仿佛深夜的房间中拖了出来。
　　水渊看见，那少年在被拖出门口的最后一刻，眼神中的讶异比之惊恐更甚！
　　可惜的是，他到目前为之，还不知晓自己将会遭遇怎样一场非人的遭遇……
　　——
　　山寨不远处，单单被削出一小片平地，平地之上，单单被建起一座茅屋。
　　吴微颜推门而入，对着案前的南优子嘿嘿一笑。接过他手中的药杵，捣着药，一脸殷勤。
　　南优子知晓她的来意，本想说蓉草的药性还不知晓，却在看见她的面孔后，惊讶异常。
　　“昨日不曾留意，你与霍止斗殴，为何身上不见淤青。”他左右扫着吴微颜，“莫不成是他那体质远不如你！来来我看看。”
　　南优子应是要将吴微颜拉起，捏了捏她肩臂，“不疼？”
　　“不疼。”
　　“这里呢？”南优子用手掌按着吴微颜后背，看着她的表情问道。
　　吴微颜脸上并没有隐忍的痛楚，她淡笑道：“爹娘生了个康健体，身上的伤总是过不了许久，就好得七七八八。”她知晓善医者最好研究奇异体质，想着如此，便不会被暴露出兰草水或是还水与她有关。
－－－－－－题外话－－－－－－
　　……惯例，不解释…
　　

☆、第五十五章  不许去！

　　当吴微颜端着药破门而入之时，便见霍止和衣而眠，安然入睡，秀气的睫毛轻敷在眼睑上，薄唇微呡，像是在梦中隐忍着何种痛苦。
　　吴微颜将饭食轻轻放在桌上，看着他脸上青紫，而自己却完好无事，心中生出些许愧疚。
　　她蹲在榻边，眼睛一遍遍地看着霍止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脸颊，叹道：“长得这般小鲜肉，偏爱打架，惹得一身伤，颜值速减，划得来吗你？哎，也不想揍你的，谁让你对我喊打喊杀。No做nodie啊晓不晓得？”顿了顿，她有说道：“本想向你道歉，可一看你这遭女人嫉妒的妖孽脸，我嘴里就说不出什么好话。也不知道你堂堂世子爷，吃了什么苦。”
　　吴微颜轻触他额头被她划出的伤口，柔声道：“知道你现在听不见，我才敢说……武功尽废，钻心蚀骨，即便你这人本就罪不可赎，杀了盐城定海那么多老百姓。可我现在却有些向感受感受你这苦痛滋味。”
　　妖孽的脸上抽了抽，吴微颜看出他将要转醒，急忙松开了探他伤势的手腕，转身摆起了食盒。
　　“醒了？”吴微颜盯着手中的活儿问道，“醒了就快吃！凉了让你好好拉一回肚子。”
　　霍止撑起身坐在床上，没有受伤的一只眼睛盯着吴微颜，神情晦暗不明。
　　吴微颜有些讶异自己的行为，原因无他，正是他正与这个见面三天就打了两次的人，如此和平共处般地吃晚餐，甚至还对了几句话。问出了他留在山上的原因。
　　他独身逃亡，但伤病拖累着身子，让他无法逃离追捕。这时他偷偷坐进一架货车内，但很快便被车主发现，他想将车主灭口，奈何连拿刀都艰难至极。
　　霍止对她讲起时，练练哀叹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可这世子爷的运气真是不错，他两拐三拐，用于以建立军队的诱惑，让山寨的头头收他进山寨养伤。
　　霍止埋头吃了几口，忽然问道：“这菜，谁给你的？”
　　对面的黄面女子嘿嘿一笑，一双卧蚕眼满满都是骄傲和满足。她撑着头，对霍止说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南先生和寨主对我的这百伤不损的体质感兴趣罢了。我应了叫他家小孩儿武功，他应了我改善伙食，过几天就给我换套豪华级别的房子！”
　　谁知那霍止却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凝在一侧冥想着什么。可他秀气的剑眉微拢，仿佛在思考这什么难题。
　　她见他不动筷，只是吃两口，看霍止两眼。霍止似是深陷在谜团之中，不可自拔，再鲜美的伙食也填补不充他兴趣缺缺的食欲。
　　吴微颜这才说道：“世子爷，您口味真怪，咸味的菜食不喜，那咱给您端满满一食盒的甜食如何？”
　　“不许去！别去！”霍止严肃道：“你若是想改善伙食，待我伤好了，整个大理抽出你这人的伙食用度，还是绰绰有余。吴微颜，你认真点儿听我说话！不许去！”
　　他这样说，让吴微颜大气不能喘一声。
　　仿佛那高高在上的世子，就是整个命运的主宰，他教她做什么就不许得做一样。
　　吴微颜整了整食盒，连带没有入那人口中的饭食，尽数倒进物外的草地中，就算给植物施肥，也不像就这么浪费在那个傲慢的家伙口腹之中。
－－－－－－题外话－－－－－－
　　军训一直到九点，寝室楼网太卡。着急忙荒只码了这一些，见谅，见谅！
　　

☆、第五十六章  习箭

　　霍止没有出屋追她。
　　许是吴微颜的不情愿让霍止清清楚楚意识到，这女人对自己的事情总是有种倔强的脾性。
　　只是当后续的事情发生后，吴微颜才清楚，一个藩属能够去对抗他的大燕，有的不仅仅是运气，更重要的则是军事头脑。
　　然而吴微颜的话只说了一半，真相到最后，也未告诉霍止。
　　寨主虽说要吴微颜去教他的儿子习武，然而他有的仅是一个亲生嫡女，至于他的儿子，便是山寨上的上百私军。吴微颜教他们的自然不是散打，而是射击。
　　几百人的私军，若是遇上剿匪的官兵，自然寡不敌众。可山上人少，箭便是更少的。有时来不及的，甚至随便拿起根树枝当箭。自然，精度的提准是绝对重要的。
　　此时，寨主的宅院后，正是一片广阔的练兵场。
　　寨主站在高台之上，三十名寨子的弓箭手依次站在靶前，目光凝视着前方的稻草垛。寨主身旁正是披着兽皮的吴微颜。她这一身儒士打扮上的野性，惹得不少人侧目。
　　突然，有人对她笑了笑。
　　竟然是一名女弓箭手。她的容貌虽称不上漂亮，但也算是在着山野之中难得一见的美人。这气度！这风范！和英姿飒爽的女兵同志有一拼。
　　那名女弓箭手仅仅是对她一笑，目光便转回了草垛上。
　　吴微颜侧耳问寨主这人的来历，寨主却是惊讶一眼道：“吴姑娘果真慧眼识人！她是住在南先生隔壁的寨中人。小时用弹弓打鸟，精准度真是难得一见的厉害神眼。”
　　“她为何不去教习他人？”
　　“她口笨心也善，打不得骂不了，教他人，更是难事了。”寨主摇了摇头道。
　　方轮到一人拿上弓箭，颤颤巍巍有些怕比不下他人，手上的弓便被人握住。一回头，便是方才台上那个黄面书生。他将弓箭交给那个书生，暗自送了口气。
　　那书生将弓箭搭于弦上，单眼盯弓，过了半晌，还是箭在弦上。
　　就当众人以为那人是虚张声势之时，那黄面书生的手一松，在众人目力还未及的时候，箭头已戳进了草垛上的红圈，箭尾还因离弦的力道颤动着。
　　四周顿时哗然。
　　吴微颜将弓交于那人手上，整了整衣领，登上了台子，对大家说到：“弓箭，射不射出不要紧，重要的是打得准！同样！时间久不久不要紧，看准时机才是最要紧！”
　　底下有人恍然大悟，有人鼓掌齐鸣。
　　然而吴微颜却在背后默默抹了把汗水……
　　得亏运气好，在手不抖的时候刚好放箭了。
　　寨主拍了拍吴微颜的后背，豪爽地笑道：“好！果真神技！”
　　众人又在练习射击，吴微颜在几人背后巡视，看见有人手放低了便为那人抬一抬手；有人若是箭头箭尾对不齐了，吴微颜便敲了敲他弓箭的两个部位以示瞄准。
　　活真是轻松地不得了，报酬的丰厚反倒显得待遇优厚。吴微颜越想，心中越是欢喜，不自觉走出了训练场，小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谁知霍止却在此时出现在她面前，抿着薄唇，愠怒之色不言而溢。他扫了眼吴微颜，冷冷瞪了眼寨主的宅院，一语不发地路过吴微颜，向山下走去。
　　这时吴微颜才发觉，霍止身后竟还拖着一车木材。
　　莫不成是霍止去山上砍柴，烧火做饭？
－－－－－－题外话－－－－－－
　　掉了两个收藏，忍心吗亲？别告诉我是霍止出场的缘故。
　　

☆、第五十七章  火光

　　愿望的不可及，显得美梦更是虚无绚丽。
　　吴微颜想要看到霍止烧水做饭的美梦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达不成的。
　　吴微颜的笑容总是凝固在霍止四仰八叉的睡相之中。可当她放下药碗走出去不远，便看见霍止劈的木柴，长短统一，十分锋利，简直就像是高压水枪喷溅切割的一样。
　　堆在屋子附近的一排灌木丛中，若非仔细观察，根本发觉不了。然而那处地方的采光却是极好的。木材不潮不霉，是生火做饭的极好选择。然而霍止却将它堆砌在一旁不予理会。
　　吴微颜有些不解，却还是拿着洗衣盆子向河边走去。
　　霍止追来，将她手中的盆子夺取，对吴微颜一脸媚笑，一股柔媚气息突然扑面而来，惹得吴微颜好不自在。
　　“南优子那老头子说，我到一定时期就要用一定的药材。这到第二个阶段了，烦劳您件事儿。去那个……”霍止指向了山寨西侧，一处人迹罕至的荒林间，山坡并不是很高，但却与山寨所占的山峰之间隔着一条只能淌马而过的小涧，“听说你喜好研习医术，那山上倒是有许多些不常见到的稀罕玩意儿，你若是去了，顺道帮我带个我的药就成。”
　　不由分说，吴微颜被霍止推进去了那山涧的方向，吴微颜问他这衣服怎么办，霍止愣了愣，额头青筋仿佛跳了跳。
　　霍止忍住了推出洗衣盆的冲动，看着吴微颜眯着眼邪笑的神情，勉强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草药事儿大，洗衣事儿小，您回来再洗也来得及。”
　　“可我明儿个我要穿这身去教那小孩儿，难道说让我个女孩子家家的扎进寨主那男人堆里吗？”
　　“……那穿我的衣服！”
　　“宽了！”
　　“你你你……算了快去吧。”
　　吴微颜对霍止嘿嘿笑了笑，一步三回，看着霍止面色不善地目送她向山中进发，那时的吴微颜还想着要赶回来瞅一瞅，这位祸国殃民却血染疆场的大世子，会以怎样一个姿态，蹲在小溪边头，在一群妇女的围攻之下，任劳任怨，对着衣服一番埋头苦干。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山上物产的丰富程度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草坪漫山遍野，目之所及，便都是药草，小到风热感冒，大到瘟疫天花。吴微颜镇不住放了几捆罕见的草药扔在兰草园的小屋子内，又种了两株七星菊和黑丽花，这两株剧毒剧烈之花一入手，吴微颜的心便定了许多。
　　甚至于日落西山之时，吴微颜还是在填充着兰草园，霍止所说的那种药草自然是找到了不少，可那处地方，却是她翻过了山头才看见的。
　　吴微颜拿着两捆草药，装作是上山后唯一的收获。
　　可当她还未下山之时，却看见那暮色深沉的远山背影，泛着橙黄火光。
　　那是山寨的方向。
　　夜幕半降，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木炭味传来。吴微颜站在那小山之巅，火势大成了一个圈儿，从山脚到山顶，慢慢吞没，慢慢遮掩，慢慢被死寂于亡尘堆满。她看着这一圈火舌燎原。只觉山顶的冷意深入骨髓，似是烈毒般难以拔除。
　　

☆、第五十八章  苦衷

　　黑幕的沉重，不及刺眼的火红。
　　声音似是在此处径直，惧怕那火红，或是已被它的凄烈吞没……没有吵闹，没有哭喊。有的只是寨口那苍老的不知矗立了几十年的木桩，交错咯吱，燃尽最后一点己体，化为焦炭，化为青烟。
　　山寨向来隐秘。然而此刻震撼摄魄的光明，却是毁灭的来临，走进历史的洪流之中，越翻滚，越沉沦……
　　吴微颜伫在寨门，脚步不得动弹，手指无法用力。
　　她的眼前，正站着个子不高的一人，他手提偃月刀，拿着瘪酒囊，身披粗布衣，在寨门外凝立。脸上，衣服上，混合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发带在空中微微扬起，幽暗的瞳孔上迎着她身后别样的火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衬得薄唇更显冷酷。他的身后便是下山的路，却是幽深，不知去处。
　　滚滚热潮在吴微颜身后，接连不断，想她袭来，她却只觉心中寒凉。揪着痛……
　　霍止仰头几口尽了酒，向她走来，一个弧线将酒囊随意抛出，星星点点水光缭乱了她的视线。
　　吴微颜面孔中的不忍，惊讶，甚至于是愤恨，都一一映在霍止的眼中。
　　霍止向她伸出手，想要遮去那双融入了世间太多柔软太多怜惜的眼，却感受到了吴微颜身体的颤栗。
　　他忍不住忍气叹息，一只手捂住那女子的双眼，一夜的疲惫都沉在了她的肩上，声音困顿而轻柔。
　　“是我做的，我有苦衷，你莫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微颜……”
　　吴微颜像是只受惊的小兽，一把推开他的手，哪里还有起先的疲惫。
　　她质问道：“苦衷！他们杀你了吗？他们帮你养伤，帮你渡困，你就这么报答他们？灭口灭口，除了灭口，你还会些什么！盐城里你看过多少人流离失所，一个个都没了任性，再看看连城，又有人活着出来吗！你这个妖孽！杀人狂！神经病！”
　　霍止冷冷地看着她，却是敛眸低垂着，嘲讽一笑。似是笑自己的天真，又像是冷嘲自己怎么会如此信任这女人。
　　“吴微颜，你是去教那寨主儿子，可是真事儿？你扪心自问，自打相遇，我真心待你，你的口中哪一句才是实话！我也不稀罕你说劳什子实话，只想你能听我的，跟我离开此处。”
　　“呵？杀了我卖肉给你凑盘缠，岂不更好？”
　　“你！”
　　霍止被她一句嘲讽，堵得说不出话来。潋滟的眸子愤怒地盯着吴微颜。
　　半晌，霍止冷笑道：“你可知西梁已与大燕交恶，几分真几分假？明里驻防，实则备军，压向大理。这山寨的地理位置不怎好，亦是稀罕珍贵药材的产地。西梁久不来剿，私底下又有几分勾当？若真是两地联手，加上这七七八八几个山寨，强行削了我大理的藩，保不齐高坐上的燕皇就是这么想的。怎么，让我坐以待毙，将国毁在我的手上？你若是我，又能比我高风亮节多少！”
　　国！大理果真想独立！
　　吴微颜凝着他的眼，久久才道：“小渔村的村民本是无辜众人，你灭了那处，莫不要告诉我他们是什么大燕私军！”
　　霍止停了笑。
　　鲜红的火舌，将他略显苍白的脸庞笼罩，那神情，道不明柔情，说不出无奈，数不尽困倦。
　　然他仍旧仰着脸，固守着自己的那份骄傲。
　　“藏于他国村落，不被他国发现，仅此一条路可行。然而即便是独木，我也必须将它削宽了踏。”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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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关口

　　西梁南朔关口。
　　不同往日的那般闲暇。关口熙来攘往，匆匆来去，无人愿意在此处过多停留。
　　只因大理内乱。
　　世祖、将军、郡主，便是手中有些兵权的人，带着些私军的人，都纷纷合纵连并，纷纷开展割据战争，西梁虽说与大理交恶，但是这一个月以后，却成了大燕与西梁，严防大理的军阀割据入侵。
　　整个大理人心惶惶，南朔城城楼上占满布防军队。城楼口检查入关出关的人员也是十分惶恐。四五个通缉画像在东南凉风中吹得“哗哗”作响，一片荒凉。
　　粗布黄衣的矮个青年，在画像前怔怔站立花香前，久久未动。
　　从守城官兵像是看出有什么端倪，举着红枪向他靠近，“那个那个！干什么呢？没事儿别搁这儿凑热闹。”
　　粗布黄衣青年转身，黄面粗眉，并着带血的水泡一脸，笑起来更是狰狞可怖。他操着一口天青味儿，指着面前画像问道：“大哥，这字儿写的是什么？”
　　“看不懂不知道看图吗？瞅瞅，通缉犯！懂不懂？”官兵本想回去，见那人还在端详城墙上的那幅画像，狐疑问道：“怎么，你认识？”
　　粗布黄衣青年憨憨笑了两声，指着关内不远处的一个小道说：“墙上那个小哥刚从那边山上下来，又却是折返回去，途中又折返回去，掉了这玩意。”
　　那青年从衣袖中抽出一块木板，道：“俺想还给他，他却一溜烟不见了。”
　　守城官兵不认识这木牌子有什么用，但看到木牌子上“燕”一个大字，便赶紧叫了三名守城官兵留在城门口检查，其他人向那小道方向追去。
　　“啊！蟒啊！”
　　不知谁在出城队伍中大叫了一声。众人一听是蟒蛇，顿时惊慌四散。关口一片混乱，人群作鸟兽般四散开来。关口人群拥堵，进城出城的人不顾守城官兵。
　　无人发觉，那粗布黄衣的青年不知何时，早已不在那幅画像前。
　　——
　　吴微颜正在关外的小溪边洗脸，黄泥上的墨渍被抹去一层。显露出她本身泛黄的面容。
　　霍止挽着裤腿，刺骨的河水划过他的双腿，手中偃月此时起了鱼叉的功能，一刀劈下，伸手便可够着两节鱼。他前身向前探着，瞪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凝着水面，波折的黄面在他眼中，让他看破了那层伪装下的面孔。
　　吴微颜一看过来，霍止瞬间瞥开目光，看都没看，手腕一转，一刀下去，两节鱼已浮上了水面。浮上的几抹血红，散去了几群鱼。
　　乔装、动乱，他始终拉着吴微颜，一路向南，奔向大理。
　　他不信大理内乱，不信自己的父王被封臣谋反。
　　霍止的眼神异常闪亮，一手握刀，一手提着一大袋子鱼，淌水向岸边的吴微颜走去。眸光紫光游弋，将那鱼儿一甩，散乱在吴微颜身前。
　　吴微颜正在解头发，惊地她蹦了起来。
　　“霍止！你干嘛？！”
　　“哈，大草鱼！今儿咱开荤，结束这几天野草红薯的日子，欢庆欢庆！怎的，本宫抓鱼，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你甭把这鱼剁碎就成！”
　　霍止展颜，绝世妖媚的面孔，在落日夕阳中，竟显出几分阳光，却又似几分怅然忧伤。
　　他心中，并非只是嗜血杀戮。
　　吴微颜不觉自己的目光已经在那人身上停留了多久，只是愣愣地看着阳光下的霍止。
　　溪边粼粼闪闪的水光，成了他的披肩，他踏水而来，脚踝带起水花斑驳，眸间满是艳阳金光。他斩鱼斩地欢，神情竟迸发出了原有的光华。那是自知晓大理内乱以来，从未有过的神采。
　　又一次挥刀而下，破风之声刺入耳中，接着便是那敞胸之人，侧身爽朗一笑。刀柄“噌”一声，直直戳入河流间的石缝之中。
　　这景象，使她眼前一番炫光，不知怎的晃了眼。
　　霍止立刀河中，挽着袖子和裤腿，弃刀踏水走上了岸。
　　吴微颜这才惊觉，这人不仅面庞生的妖孽，竟然连双脚踏上草地的那刻，也显得如小玉人般白皙光润，好比观音座下童子般白净。
　　这时的霍止，敛了些杀戮气息，双手玩似得抛着那半截还流着血的鱼，口中闷闷道：“想我素来衣食不愁，衣未缀金不穿，宿无三尊不就，食非饕餮不启，便是出征从简，肉食也是要专门运来，紧肉回香后才可用的。怎的自从遇见你，便无一事利！”
　　霍止叹了口气，似宽慰地说道：“不曾想，小时原本劈蟒的功夫，竟用在了这区区饭食之上……罢，算是不曾荒废吧。”
　　一边的吴微颜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方才她看见霍止的步法有些瘸拐不自然。想这人向来养尊处优，传言中也未曾说起幼时有何损伤。她刚到此，正值霍止平生首度落败，即便在那时负伤，落下了腿脚不便的顽疾，也不可能好的如此迅速。反观手中兰草水，扮作何志时，未曾落入他手。莫不是……
　　她的思绪刚要抵达那重要一点，眼前却突然飞来一节黑红，自她身前擦脸而过。吴微颜下意识转身伸手去抓，脚下却如生风，推着她扑向河面。
　　吴微颜心中惨叫，鼻尖沾水的那刻才后悔去接霍止那妖孽飞来的鱼块，害得自己一脚青苔丢了脸，落得个落汤鸡的下场。
　　身前突然有了支撑，吴微颜暗自松了口气，想这妖孽还算有人性。
　　被霍止拉上岸后，吴微颜翻手就是一拽，谁知这人早早就有防备，一脚扫堂腿掀翻了她，吴微颜怒气升腾，一下子就从草坪上蹦了起来。
　　凭什么我好好做一场生意，遇见你就毁了！招揽一帮人，遇见你就没音信了！好不容易找到山寨安身，你一把火就给我烧了！我吴微颜招你惹你了！
　　霍止散着乌发，脱力般的躺在草坪上。吴微颜懒得想他是不是这几日逃难撑到力竭，上脚就是一踹，恰好踹上了他似是行动不便的右腿。他忍不住痛呼一声，惊起了对岸树林的几只飞鸟。他抱着右腿在草地上翻滚，眸色阴狠地瞪着吴微颜，像是要将她的腿拿刀砍成十段，好一解腿伤之痛，“你这毒妇！等本宫回了大理，一定要将你折磨个痛快，然后看你跪在我面前求我要你！”
　　背着身的吴微颜顿了顿，手中拿着一包黄布，冷冷地转头斜睨他，“还请霍世子以后勿要再同微颜开玩笑，不然现在就叫你这腿折一辈子！”说完，便蹲在咬牙切齿的霍止面前，掰开他抱着右腿的手臂，对着他腿上开始施针。不一会儿，霍止那因痛苦纠结在一起的凌厉双眉缓缓展开，疼痛的表情在他脸上渐逝。
　　“别以为这样本宫就能宽恕你这厮的大不敬。”
　　吴微颜看了看他，脸上展露着无所谓的神情，又将视线放回到他精壮白皙的小腿上，轻轻搓捻着银针，突然手上一重，霍止疼得抽吸一口凉气。
　　时间缓缓流过，慢的只能听见水流砸石的哗啦声，和霍世子隐忍不发的鼻息。不知何时，就连那鼻息都渐渐安宁规律，如同南方清亮的天空，和安然流淌的云彩。
　　霍止枕着双臂，腿上时不时传来细小的刺痛。他的鼻尖满是草坪的清香，身侧的一缕衣角满是尘土的气息，玫瑰花的香气破开尘土，在霍止身侧徘徊。霍止撇过头，有些烦躁地问道：“好了没？”
　　吴微颜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手中却利落地开始收针，然而当她碰到裹银针的黄布中一个突起的部分，指尖顿了顿，而后又沉默不语地卷了黄布站起身来。
　　林子深处的叶子嘎吱作响，一个女子细小的娇笑之声传来，吴微颜眯了眯眼，隐约看见是名女子，便将自己衣衫一整，扮回粗布黄衣的青年模样。
　　而那声娇笑愈发的远，霍止的双目却没有从声源处离开，一丝狠笃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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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今儿心情真不好。
　　所谓祸从口出啊……
　　

☆、第六十章  朝花暮谢

　　“唉！看什么呢？腿不疼了就快点干活。”
　　霍止冷着个脸，显然没有理吴微颜，抬脚就向林子深处走去，想是还在生吴微颜那一脚的气。
　　“喂！你是男装，别乱跑！”吴微颜两三步赶上霍止，将手中一堆衣服塞进霍止手里，谁知那人的俊脸更冷，眉头一皱，吴微颜心叫不好。
　　惨了惨了，怎么忘了这位世子爷的臭脾气，流落荒郊野岭已是底线了，穿女装，不知道看见的人会被劈成几段，何况是劝他穿呢！
　　吴微颜吞了吞口水，说道：“方才微颜没能控制住情绪，乃是想到了盐城故乡里被屠杀的亲友所致，世子见谅。到现在，世子也明白我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理动乱，流落乡间亦是朝不保夕，还请世子以大局为重，换上女装，较为安全。”
　　她瞄了眼霍止的神态，果真在认真思索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她继续添把火说道：“如今还未走到一座大理的城池，可您的通缉令都已经贴到了南朔，恕微颜话直，这大理，八成是出了叛军，如不然，应该是您的父王同西梁交恶，可方才我们过的关口未封。剩下的……世子您应该明白。”
　　不知道霍止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多少，只听他道：“你是故意让我穿娘们衣裳的。说的真好啊吴大老板，难怪在你手下当差的人都那么衷心与你。”
　　“非也！世子可想过，为何南下有瘟疫有战乱，还会有如此多的人举家带口向大理逃？”
　　霍止冷哼一声道：“不过是西梁天青的巫术被人破了罢了，极北寒冷蛮荒，待在哪处岂不是等着冻死饿死。”
　　“正是如此！记得上次世子离开飘渺店后，微颜与大燕高官之子发生了口角，无奈只好将店铺迁往极北，在天青落了脚。微颜发现，天青城中，女子远多与男子，且富甲商贾多聚于城中。想这从天青城迁往大理的人中，不乏欲发战争横财的商贾人家。扮作女子，藏身与商贾之中，更不容易遭人怀……”
　　霍止一把勾过她缩下来的头，笑弯的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怒气，“哈哈，微颜，总算懂得关照自家主子了。以后担心爷就直说，本宫向来不拒绝女人的情意。”那厮又在那里得意，还不忘对逃到一边的吴微颜道：“拾柴，去去就来。”
　　见霍止远了，吴微颜立刻跑到河边，卸下妆，又画回黄脸粗眉的模样。
　　“狂什么狂！爷啊主子本宫的，咋不去称朕啊！给你点儿颜色你就上天！等你穿了女装，我就请上七七四十九个画师，把你丫个娘泡的画像挂满整个大理，让你再狂！”她在河边对着霍止撂下的偃月刀边踢边骂，直到肚子叫了，才捡了半条被霍止劈断的鱼，蹲到一边刮鱼鳞去了。
　　已近一个时辰，吴微颜早已处理好了鱼，曾在爷爷家学的两手还没有荒废。就差火了，可霍止还未归来。想他一个大男人，还真是娇生惯养，说是去拾柴，谁知道是又躲哪儿睡大觉去了。吴微颜将手在枯叶上抹了抹，把刮好的鱼撂石板上，向霍止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见她塞给霍止的那套女装，被这人拿来裹了柴火，扔在树下。
　　吴微颜捡起衣服和柴火，却听见林子深处传来的断续呻吟之声，吴微颜汗颜，口中念着：“非礼勿听，非礼勿听。”转身准备绕道而行，却隐约听到了熟悉而低沉的嗓音。
　　“说！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本宫！”那低沉的声音分明压抑着怒火。
　　“落葵不想的，落葵从心底里恋着爷！从了高更那个逆贼，真真是不得已。”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吴微颜听着有些耳熟，从话语中夹杂的听来，分明就是刚才在林子中娇笑的女子。
　　吴微颜向那里走了两步，蹲下身，拨开眼前的灌木，眼前白花花的东西撕缠在一起，“世子爷，您到底还有几分爱着落葵？可知落葵见您拥着其他姐妹，心里的的苦楚吗？”
　　吴微颜认清那散开黑发的修长身体是霍止，只觉鼻腔一阵腥气涌入。捂着鼻子，转身就要原路返回。这时那女子“啊！”一声惨叫，叫声穿破了阴翳的树林，震动了吴微颜的内心。那名叫落葵的女子，莹润的手还依恋地搭在霍止伤痛的容颜上，柔声呢喃：“许是朝花暮时谢，留连一时别离灭。望君摘下永驻颜，情丝几人深切切？阿七，阿止……”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可句句唤得吴微颜心中一阵酸楚。随着她手从他脸上无力地滑下，一切，回归寂静。
　　日头低沉，斜斜衬着那对相拥的男女，他们周围大树参天，悲凉的风执着翠柏纷扬在空中，在盘根间零落。
　　——
　　吴微颜再看向那处时，霍止已然穿好衣裳，在吴微颜眼中，分明就是从杀人狂魔装成了道貌岸然的表象。
　　杀人狂魔俯身合上了那女子带着苦涩笑意的双眼，她的面庞明明是这般美丽温和，可脖间粗长的红线并未因她的温和而停止流动，那是鲜血。
　　霍止吻上女子的额头，轻声说道：“你若不起杀心，落葵，我本不想让你死的……”
　　语毕，从她衣服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后，霍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撑起身来，脚步却没有走动，只是站在原地，凝视着女子的面容，像是要记住她最美的一面。
　　吴微颜见霍止抬步，心中一惊，转身就跑，却是没跑几步，脖子上就被架上匕首，那匕首上还有没凝固的鲜血。
　　她不敢说话，生怕吞口水时蹭到这锋利的刃。匕首在她脖子上没架多久，只是下匕首的那刻，手腕上突然一凉。
　　吴微颜低头一看，腕上锁着的，竟是个类似手铐的东西，“你给我套了什么！”这东西看似链条纤细，吴微颜却扯也扯不坏，咬也咬不烂，搁在石头边上都磨不断。
　　霍止没有答话，只是看她的眼中又是邪恶又是鄙夷，明显就是在说：乡巴佬，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吴微颜见他手上还有另一头，猛地扯着链子，他手中的链子即将滑走，霍止却明白吴微颜打着什么注意，反过来扯了她一把。可现在的霍止早已不同从前，手脚被人挑过筋，武功又被南宫越尽废，腿伤未愈，腹中空虚，一路逃难的经历，早就让他在力气方面不及吴微颜。眼看吴微颜就要扯到链子那一头，霍止突然一放手，吴微颜力气使了个空，仰头就栽到了地上。“哈哈哈哈，叫你这野女人不听话，再跟爷斗！”
　　吴微颜只听见自己的牙厮磨出“咯咯”的声音，再拽链子的时候，那霍止已将另一头拷在了自己手腕。
　　霍止走向气得鼓着脸的吴微颜，眯着眸子，笑问道：“怎么，我的奴隶，看完了才记得跑？”
　　“解开！给我解开！”吴微颜扯着左手上的链子。
　　霍止得意地摇了摇右手的手链，道：“别费力气了，只有本宫才能解开，乖乖听话，我的奴隶，说不定本宫什么时候心情好，就给你解开了。”
　　霍止“牵着”吴微颜，坐到落葵身旁，此时的他，脸色已变得冷极，连周身都散发着黯然神伤的气场，他头也没抬，沉声斥道：“愣着干什么？埋了她。”
　　这世子爷真是有情操！落魄逃亡还不忘给情人建座坟，你倒是自己来挖啊！
　　吴微颜手边哪有铁锹挖坑，她想了想，搬着块石头压在那女尸的腿上，瞄了眼霍止，那人还坐在女尸旁发呆。
　　日头渐渐低了，飞鸟从四面八方飞进林子，各自归巢。
　　吴微颜将石头盖到女尸的脖子上时，已经累得满头汗。
　　霍止这人果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坐在那儿沉着个脸一动不动。
　　就在吴微颜又搬来一块石头的时，霍止开口道：“落葵她，本是我小时朝见燕皇，被赏赐的舞姬。十岁那年，她突然闯入我的校场，那时我首次随父王出征，将她当作奸细殴打，后来才知晓，她无意间得知父王被困，前来报信……”
　　“喂！你这么喜欢她，那脸上这几块石头就由你盖吧。”吴微颜说着，抹了把汗，然而霍止却像没听到一般，淡淡地叙述道：“那一战归来，我便遣人对她好生照料，她病好后，却执意留在我身边，许是当时出于愧疚，没有多问，现在想来，两次兵败，都是她暗通南宫越的吧。可是，明明在见到她闯入校场的第一眼，就已经晓得落葵不是普通的女人了。我赶她一次，她求我一次，她说若是我赐婚与她，她绝无怨言。可谁知，这一留，便不想抛开了。”
－－－－－－题外话－－－－－－
　　终于，开始新的一波填坑了。
　　说说近来的情况吧，空腹在补充营养的同时，已经将前三十三章做了又一次的完善，当然，修改每天都在进行，整理也没有停下来。嘛，弃坑这种事情，臣妾是做不到的u。
　　预告：曾经的属下，如今，刀剑相向。
　　

☆、第六十一章  可知众人心

　　霍止一声长叹，看吴微颜在落葵那冰冷却抚媚万分的脸上，盖上了最后一块石头。至于他说的那些与落葵姑娘的情史，累的要死的吴微颜，哪儿还能听得进去。筋疲力竭的她，算是看明白了，指望着这位爷干活儿，还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拽了拽链子，叫上霍止出林子烤鱼，一路捡拾柴火。可还未走多远，就看见一侧的林子里，有着些红色的东西在树林里穿梭。
　　“快！这儿！这儿有个石头堆！”七八头戴盔缨的大理士兵从深林中渐渐显现，他们身穿轻甲，走到埋落葵的那处，“看底下埋的什么？”一名士兵上前，一挑子将石堆拨开，随后便是一阵抽吸之声。
　　“是娘娘！”
　　吴微颜一听，心中大叫不好，这妖孽怎么净招惹祸端！
　　她俯身藏在灌木丛中，衣服里裹着链子，靠近霍止，生怕链子声引来了那些人。然而霍止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深林中那几名士兵，周身杀气毕现。
　　“快蹲下！”吴微颜压低声音唤着霍止。然而这人怎么成了木头一般，置若罔闻，眼神犀利地看着前方，像是能将轻甲看出个洞。
　　“在那儿，那有人！”士兵们果真发现了霍止，一个个提着枪上前，却又愣在那处，惊讶地说不出话，想是已经认出这穿着落魄之人是他们的霍世子，那个在校场中舞着偃月刀，睥睨众人的少年。在他凌厉的目光和经年累月的余威下，这些士兵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将他当作逃犯缉拿，却也没有向他下跪。
　　这时，林中又窜出来一个士兵，这个士兵仅从盔甲上，就能看出比这几人军衔高。他看见霍止，先是被他浓厚的杀气震了个激灵，随后对着身后大叫道：“别放箭，抓活的。”
　　吴微颜在灌木下拼命地拉扯霍止的衣摆，那人还是没反映，她一咬牙，使劲扯下在腕上的链子，霍止一个不妨，被拉到她身侧，他秀眉一皱，方要发火，却听耳边吴微颜轻呼一声，下一刻，一股玫瑰与兰花混合的气味包围了他，眼前没了那些背叛他的大理士兵，翻滚中，眼前一花，身体与身体相拥，隔着布料的她，温软如玉，颠簸中碰撞，翻滚时挤压，他下意识地护住她，天旋地转之间，他头脑中只奇怪地想着：为何护她会护得这么顺手。
　　两人滚下山坡，吴微颜第一时刻从霍止身上爬起来，身下人却皱着眉，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的脸，她脸被这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不予理会，拉着霍止沿着山坡猫腰走去，士兵还在他们头顶的山坡搜寻，一阵草木悉索声，那几名士兵已从一旁的小道跑了下来。
　　“那两人去哪儿了？”一个混厚而夹杂着紧张的声音问道。
　　“好像往下游跑了。”方才士兵中那个军衔较高的人答道。
　　混厚声音的人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追！”
　　脚步声渐远，树洞里的吴微颜松了口气，这时才发觉，手被人紧紧攥住，抽不出来。她看向霍止，霍止却一反常态地低着头，阴影中，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语气乍听起来平静，却分明在极力控制着情绪，“大理乱了……真的乱了。刚才那人，是高更的部下！那时同燕军一战，高更观察敌情，却不见他的踪影！”他一拳狠狠锤在树壁上，粗糙的树皮挂出了细小的肉丝，霍止的拳头顿时流血不止，“那时候就应想到的，那群叛徒联合南宫越，反了。这群没脑袋的蠢材，不知晓南宫越赢了我，就是彻底击垮了燕三王，一旦将来南宫越称皇，我大理他那能容得！”
　　吴微颜抚了抚额头，心想自己怎么会将这位曾武功高超受尽宠爱的王世子，想成没头脑的纨绔官二代呢？果真，他对这洪陆局势的分析，称得上精明。
　　“落葵在我被通缉后，投奔了高更，我不怪她。她若是南宫越的奸细，潜在我大理哪位权臣的身边都想得通，可，她刚刚要杀了我……她竟然要杀了我……”霍止一只手上还握着那把从落葵手中夺来的匕首，手筋攥地发白。
　　吴微颜无奈地摇头，不是据说他有十房艳妾吗，怎么来来回回就念道一个落葵？耳朵都起茧了。
　　霍止果真又道：“起初落葵说大理已经不是我霍家的地盘，那时我一心只想惩戒她的背叛，没往心上去。直到看到他们，看到我大理的士兵，竟提枪向我！呵，江山易主，反掌即是！这些个愚民又有几个能记住君王的好！”
　　“此话怎讲？”吴微颜终于忍不住打断，霍止强行拉她做听众，她已经有些不耐了，“我吴微颜一介女子，早在盐城就知晓那南理的瘟疫，我师傅日夜不曾解衣地研究那病症，可你们这些当官的，贵族的，又有几个关心老百姓生死！为了占那么些地盘，强硬出兵，破坏了多少家庭安宁，你这世子爷又知晓多少！”
　　说道这里，吴微颜的火气上涌，决定提上天教训教训这个无数封建贵族中的一个世子，跳起来指着霍止，不顾头碰树顶的疼，吼道：“如今的大理落后，没有医保我也就忍了，可赈灾总是应该的吧！再不成你组织个专家小组去找方子治疗啊！就算你对病症无可奈何，也麻烦你有些怜悯之心。连城百姓手无寸铁，得了一样的瘟疫，你可倒好，关门放火。你这人啊！怎么就不想想！城中有多少是你逃难的南理子民！有多少是和南理子民一样拖家带口的可怜人啊！”
　　霍止的目光死死盯着吴微颜，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气头上的吴微颜才懒得管霍止打着什么鬼主意，一个劲儿说道：“我不知道你学了多少帝王之道，多少阴谋策论，可单看养民这一点，你这人，比之你口中直呼名讳南宫越，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就算你一人享受多少荣华，娶了多少娇妻美妾，在老百姓听来，只会嘲一句：‘关老子毛事！’家长不教育你，姐姐我就告诉你这个小霸王，‘君舟民水’这个道理！你若是不能重登世子之位还好，一旦又当上世子，恶习不改，重蹈被篡位覆辙，那定是必然！”
　　这话音还在树洞内回荡，吴微颜已被她自己一口气憋得难受，扶着树壁喘粗气。没想到，骂这妖孽一顿，远比踢他一脚解恨得多。可她又有些后悔了，因为落葵的匕首又被霍止架在了她脖颈，想着这妖孽会不会一怒之下，将她千刀万剐解恨。
　　霍止抿着殷红的薄唇，冷冷看着吴微颜，“你可知，这时大理境内！你可知，辱骂世子罔论国政应处以极刑！”
　　吴微颜咽了一口水，破罐子破摔地发挥着魏征大人直言进谏的精神，道：“死了我吴微颜一个，还会有千百个李微颜，张微颜站出来！”
　　“哼！”霍止冷哼一声，“那也是你死了以后的事！”
　　吴微颜闭着眼，挺着脖子，欲装出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可霍止迟迟没有动手，生生将她这气场一变，成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树洞中，有什么东西被扔，与树洞底部撞出沉闷的响声。
　　吴微颜再睁开眼时，霍止已然耷拉着脑袋，盘腿坐下，闷闷道：“本宫又何尝不知……微颜啊，你若是我坐在那世子位上，便会知晓，事无巨细，一股脑向你涌来，分身乏术。权衡利弊得失后，看见那众子民一个个露出的那种……那种鄙夷眼神后，又怎会不失落，只能麻痹自己，庶民愚钝。可，我自懂事起，便已经为我大理王朝，倾尽所能……”
　　吴微颜愣了愣，莫名心中一阵动容。他并非生在二十一世纪，自然不懂民主的力量，更何况，这个负担了如此沉重担子的人，还仅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啊！
　　月光狡黠，似白兔软绒，细细洒来。树洞内的两人各据树洞一边，默然无言，谁也不愿斩断此时难得的凝然气氛。不远处的河边，水波清澈，潺潺不绝，撞上岸边，打碎那圆月淡霜。
　　洞口，银白的光亮不知被什么遮挡。
　　“近来可好？”一道声音骤然打破万籁俱寂的深林。吴微颜惊地猛然转头，只觉头顶又是一痛，在视野完全变黑之前，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而苍老的轮廓。
－－－－－－题外话－－－－－－
　　呼，好渴好渴，空腹我去喝口水，回来看粉丝长没长哈。大家别忘投食，空腹不挑食的u，花花钻钻都砸来吧！
　　预告：血与虫，复仇之火。
　　

☆、第六十二章  信仰已死，无法回头

　　“微颜，微颜快醒来！”
　　这好像是个十分深沉的梦，吴微颜是被人拽着袖子叫醒的。她晕晕乎乎，坐直了身子，对那人笑道：“夫人，今天吃些什么？”
　　花夫人对我温和地笑着，“今天啊，有些累，让我家大熊去做菜了。”
　　“那夫人找我又是什么事呢？”
　　花夫人笑了笑，拉着吴微颜的胳膊，坐在一棵樱花树底下，樱花绚烂，翩跹坠落着花瓣，迷了她的眼，花夫人笑道：“只是许久没见微颜，想看看你。”
　　低着头的吴微颜，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来了，花夫人在小渔村时，一家三口遭遇了大理铁蹄的践踏，哪还在人世。看着花夫人如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她不想哭，忍着情绪，抹了把泪，笑道：“花夫人知道吗？这樱花的花瓣，每秒只下落五厘米。”她想她此时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吧。
　　脸上忽然一重，花夫人已倾身坐过来，抹着吴微颜眼角的泪水，“别哭啊，微颜，你在大娘心中，一向比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要坚强的多，怎么能哭呢。”
　　吴微颜有些泣不成声：“可……可是你们已经……”
　　花夫人一根指头按住了她的唇，又微笑着放开。她靠着粗壮的树干，樱花瓣落在她的面颊，她笑意更甚，竟孩童般地撅嘴吹开了那粉红的点缀，对吴微颜问道：“自从你住到花宅，还没见过它开花吧。”
　　吴微颜木木地点了点头。
　　“听邻家阿婶说，这树不可种在宅子中，有邪气。她说这樱花树啊，吸得血越多，开的越灿烂。于是山樱底下常埋着死去的人。微颜啊，你看。这樱花盛开即是凋谢，就像我，注定在最绚烂的时候陨落，可有这樱花一般的经历，又怎会有遗憾呢？”
　　她笑得那般和祥，仿佛一切苦难都已经理她而去，“夫人……”吴微颜心中突然有些郁结，不知是因为她这样安静地叙述她的逝去，还是不舍她的离去。
　　身边一空，花夫人拍了拍衣袍做了起来，吴微颜借着她的手站起，花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目光所至，是不远处的石桥，石桥上站着两人，一高一低，看不清的面容。
　　花夫人笑得那样灿烂，脸上泛起的光华，让吴微颜的目光都为之停留，她回首道：“他爷俩来接我了，今天的饭，看来是来不及吃了。微颜，照顾好自己，别让大娘担心。”
　　吴微颜泪眼模糊，对着花夫人远去的身影挥手，随着她的走远，光芒也渐渐离她而去，阴霾向吴微颜袭来，她用力抹去了泪水，睁开眼，已是一片黑暗。
　　——
　　好冷……
　　吴微颜只觉寒凉顺着四肢传来，一点点侵蚀着温暖的源头，左胳膊隐隐有些痛，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挤在了嗓子眼，一上一下，吵醒了昏睡的吴微颜。
　　吴微颜缓缓张开眼，一阵眩晕袭来，她捂着脑袋躺回远处，直到双眼辨明了周身事物，是山洞。她感到左手臂被桎梏，侧头一看，竟然有人，她起先都没有发觉！
　　那人鬓角的霜白一直蔓延到发尾，沉沉埋下头，十分专注地看着吴微颜的左手臂，一只手压住小臂，一只手端着个陶土碗，她手臂的伤口不大，却血流不止，顺着手臂，滑至手腕，从指尖滴入碗中。
　　“莫动！敢漏一滴就把汝榨成干尸！”那人看也不看，从一侧拿了个空陶土碗，放在地上，继续接着吴微颜手臂上的血。他捧着那碗血，苍老的面容笑得狰狞，像是得了无尚的宝物，又像是计谋得逞。他将挂在山壁上的一根木棍那在手中，棍子的一头沾进碗中的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提起来，突出的眼珠死死盯着手中那根棍子头，转而塞进一个陶罐内。
　　吴微颜心中有些不安，看着他将那跟沾着血的木棍塞进陶罐，陶罐内发出轻微的“乒乒乓乓”声，类似跳跳糖的那种细微的声音，这明明是初夏，洞里不算太冷，可吴微颜却出了一身冷汗。
　　“嘭！”陶罐猛然炸裂，伴随着那花白头发的人疯狂的哈哈大笑，回荡在山洞之中，陶罐竟是被四个如皮球一般的虫子撑开的！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他们竟不止四个，最小的竟比芝麻粒还小。
　　吴微颜吃惊，不因被虱虫炸开的陶罐，而是因那头发花白的男人。他仰天狂笑着，眼中疯狂的光芒还未褪去。感觉到吴微颜的注视，他回头看向她，一脸冷笑：“怎的？一场大火未将我杀死，汝可有悔？”
　　这般瘦弱，这般苍老，哪里还是初见时那有着一身医骨的猎户村老医者，一时间，吴微颜竟有些怜悯，他怎会变成如此疯狂的模样，“南优子先生……”
　　“闭嘴！他已经死了！吾名仇，南仇！”他白眼仁中早已充斥着鲜红的血丝，言语更加疯狂，“是汝等杀了的吾！是汝灭了吾毕生所得的感悟！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汝可知，那些书简，是吾毕生的心血，汝灭了它，那就用汝的血来偿还！”
　　这样的南优子，远突破了吴微颜的想想，不曾想那妖孽一把火，竟将一位老先生毁成了这样，“好好好，南先生，您先冷静一下。”
　　“冷静！哼，放火的时候汝等可心存冷静二字？”
　　此时的吴微颜恨不得拿个转头拍自己的头，真是晕的难受。她深吸一口大气，忍着头晕，直视南优子，“微颜知道，您痛恨那把火烧了您毕生心血，先生。您的札记我都看过，那些的确是医药中的经典，一定不止我一个赞叹您的著作。它被焚毁，的确是医学界的巨大损失。您想杀了我，抽干我的血，千刀万剐，我吴微颜绝不说一句怨言！可，您报了仇之后呢？您还记得身为医者的初衷吗？是治病救人！”
　　连吴微颜自己，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若是停下来，肯定必死无疑。又一阵眩晕袭来，吴微颜差点站不住脚，她努力不将视线偏离南优子的脸，果真看到他眼神中的一丝动摇。
　　“先生可还记得，微颜第二次见您，同您讨论医理，曾提起过医德这个词。您当时说是宽厚仁德，无私解救苍生。现在，可记得起来？微颜医术虽低，但也明白，作为一个医生的骄傲，不是救治了多少人，不是医术有多高超，更不是尝过多少草药，而是，心中坚定而高尚的医德啊，先生……”
　　寒意森森，洞中回音阵阵，突然远处一声蝙蝠叫，打破了两人间诡异的寂静。
　　“曾听寨主说起过，也曾亲自领教过，吴微颜，汝耍嘴皮子的功力倒是有增无减。”南优子冷笑，可声音明显不再疯狂。
　　吴微颜轻叹一声，看来还是没劝成功，她抱拳道：“微颜句句发自内心，不敢欺瞒。”
　　他沉默着，视线盯着陶土碗里鲜红的血，映着自己苍老的面容，苦笑道：“吾又怎会不知，可心血毁了，吾，早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这时吴微颜才猛然醒悟，这哪还是一个医者，恐怕在南优子动手写医药典籍的第一笔起，他便只是为了那典籍而活，更别提现在的他是这般疯狂，又何来医德呢？
　　既然多说无益，吴微颜也不想再废话，她刚要躲进兰草园，可这时，那南优子突然端着血碗疾步走来，一脸兴奋道：“汝可知？汝可知！吾又发现了什么！”
　　南优子突然开始狂笑，干枯的手捧着血碗抖个不停，几滴血洒在地上，立刻有虱子爬去，吸着血，虫身猛然暴涨好几百倍。
　　南优子突然靠近，一手抓住吴微颜的肩膀，力气大的吓人，“这里没有其他懂医理的，微颜，只有汝明白，这时多么大的一个发现！或许吾可以将此为题，再写一本医术，以记载这个发现！”
　　“霍止呢？”吴微颜忍着肩上的疼痛，清冷地开口问道。
　　“哦？你那个姘头？”他又仰头哈哈笑了几声，“要说汝二人还真是奇怪到一起去了，那厮的身体，虽没有你的血这般神奇，却真是难得一见的顽强，也好，这血，吾刚想为那厮点上。”
　　吴微颜咬了咬牙，支起身，捂住左手的伤口，勉力随着南优子向山洞深处走去。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吴微颜头一晕，扶着墙干呕，惊起一群蝙蝠。
　　“呵！”南优子在她前面，冷笑道：“果真还活着？”
－－－－－－题外话－－－－－－
　　不知为何，有些心疼南优子。
　　预告：怪不得古时候死亡率这么高！
　　

☆、第六十三章  紫瞳白发雪深沉

　　南优子骨瘦如柴的身躯蹲在地上，拾起木棍挑着半躺在石壁上一人干瘦的下巴，那人长长的乌发半披半挂，被南优子突出的眼球扫了一周。
　　南优子放下木棍，又凑近了点儿那人，他伸着乌紫的干手，拨开那人鬓角的乱发。
　　南优子整个脑袋都凑了上去，挡住了吴微颜本就昏花的视线。
　　只听半躺的那人一声闷哼，南优子指尖已多出了一条长虫，虫身一半是胶质般的白，另一半则沁满了鲜血，肥而长的虫体在南优子指上蠕动着，扭曲缠绕，冲着手掌钻去。或许是碰到了骨头，南优子并不觉得痛，而虫体也没有深入的他掌中。
　　吴微颜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退后了两步，胃中早就滚了水一般，翻腾不以。
　　这长得像蛆虫一样的是什么，好恶心。
　　瘫坐在那处的人，缓缓抬起了头，面前的长发滑倒一侧，露出他原本俊美无双的面容。如今的他，真是自逃难以来，最狼狈的一刻。可他盯着南优子的那双黑瞳，却依旧那样炯炯有神，无边的怒火从他那双黑眸中迸溅，引燃了南优子更加癫狂的嘲笑。
　　“汝，可心疼？”南仇一手扶着笑得起伏不断的胸膛，指着半躺霍止，冷笑着问吴微颜。
　　大理的兵马践踏盐城时，她和众风羽一样，曾想着要将霍止的项上人头斩来，腌它百八十斤萝卜喂狗。也在这家伙高傲狂妄欺负她的时候，也曾想将他踹个十万八千里。
　　可如今……
　　山洞光线昏暗，尘埃渐落，倒挂的蝙蝠扑腾着翅膀抓在壁上。
　　吴微颜看不清霍止究竟受了多少伤，但光从空气中的血腥气息来看，怕比剥皮好不到哪儿去。远远的望去，平日里狂妄的世子爷，隐约比往日消瘦了许多。老鼠拖着尾巴在他身侧爬动，钻在他被水泡湿的破布衣服里，丝毫未察觉到危险。恐怕连动物都不将他当作活人对待。
　　南仇搁下血碗，干手抓着霍止的长发，硬生生将他头掰得仰天，在霍止耳边冷冷道：“汝在放火那天，就早该有被吾折磨而死的觉悟！”他又是哈哈狂笑，对吴微颜吼道：“汝也是！什么医德不医德的，毕生心血没了，谁他妈在乎！”
　　南优子发疯般的将霍止摔到一旁，自己却靠着山壁，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望着黑漆漆的寒洞，苦笑喃喃道：“没了啊，没了，就算是汝的血，吾也什么都没了啊……”
　　“摔的好！”吴微颜拍着手一步步走向南优子，笑道：“不瞒先生，微颜曾在盐城待过半年，结交的挚友正定居在那处。时闻大理践踏盐城，灭了挚友一家三口。每每想起，痛心疾首。”
　　霍止猛地抬头，盯着吴微颜，眸中紫光渐暗。
　　当南优子在吴微颜脸上搜索欺骗的蛛丝马迹时，吴微颜以将他扶起，叹息道：“微颜被这厮所掳，不得不听命于他，心中却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样报仇。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高山流水，非知音不能听。微颜虽然身为女子，却甚是珍惜那般知音，请您带我来此，即是想安抚友人一家三口的亡魂！”
　　“啧……”南仇面无表情地看着吴微颜，拉起霍止垂在身旁的胳膊上，又划了一条口子，登时血流如注，而霍止竟是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手臂开始微微抽搐。
　　南优子问道：“这样呢？”
　　吴微颜感觉脚边有东西在动，她瞥了一眼，惊出一身冷汗。
　　数只吸血虱子飞快地爬向霍止流淌着鲜血的手臂处，贪婪地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不过半分钟，便有一只肿大地像皮球一般，“嘭！”就这么生生在吴微颜眼前炸裂。
　　南优子冷冷看着地上的霍止，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陷入昏迷。
　　“没想到先生一身好医术，医得病患无数。但这人心，却是看不透。”吴微颜冷笑道：“让一个人痛苦，的确应该从其身上下手。须知，认清对象，才是关键的一步。”
　　她踱步到霍止身前，佯装踢了他一脚，却是用脚扫开了围在他胳膊边的吸血虫，“打蛇打七寸，也即是要害。医药典籍是你的七寸，可我的七寸，却不是这人。而这人的七寸，似乎还不知道在哪里。”
　　“呵，依汝的说法，乃是这人单相思喽？”南优子蹲在霍止身前，捏着他的一缕乌发，盘绕在指尖，这人的头发生的这般好，握在手中竟十分光滑凉爽。
　　南优子眉头一皱，狠狠地扯了一把。
　　见吴微颜半晌没有发生，南优子向吴微颜望去。
　　她的目光凝着岩壁，若有所思，南优子正要开口，她却突然转身道：“不过是想要我的血，何需这般麻烦！”说着，她飞快跑向在靠近岩壁的地方，将胳膊用力向一处尖锐的地方，狠狠一压，刚凝住的伤口再次流血。吴微颜不经意避开了自己的血，举着胳膊，让血液在山洞一个凹口处聚合。
　　“你在干什么！”南优子跑去捂住吴微颜的手，皱皱巴巴的面孔上也渐上了她的血，大吼道：“不许你废血！”
　　吴微颜冷笑。
　　已经晚了！
　　她一把甩开南优子的手，在他上手抓她之前，将他推倒在虱虫们集中的凹口处。她不想回首去看南优子，也不敢去看。蹲在霍止身前，拉胳膊架着他向洞外拖。
　　“嘭……嘭呲……”虱虫们在两人身后一个接一个炸裂，山洞更是乐此不疲地回响，吴微颜哪里顾得抽筋的手，咬着牙将死猪一般的霍止向宽敞的地方拖，洞顶的石头砸伤了她的背，她却连泪水都来不及流。
　　后面阵阵轰隆声传来。果真如吴微颜所料，岩壁最薄处被那些虱子炸开。她本是想让山石埋了南优子，可谁曾想，整个山体竟开始塌陷！
　　这家伙果真是个祸星！
　　“松手。”
　　吴微颜惊讶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霍止，这人竟然没死！
　　霍止的声音细若蚊蝇，他脑袋耷拉在吴微颜肩上，即使山石垮塌的声音几近将他的声音盖住，却还是让吴微颜听到了。
　　“松手，你想死吗……”
　　“哼”吴微颜冷哼，“还没把你折磨死，我怎么能先死！”她猛地将被石头压住的裙摆扯开，向前一看，白晃晃的洞口已经不远了。
　　洞口的山石也在快速堆积，此时的两人已是尘泥满面。吴微颜看不清脚下，慌张之中摔了一跤，霍止也趴在地上，睁着灿烂的双眼，紧紧凝着狼狈地扑在地上的她。眼看洞口就要被堵死，来不及了，吴微颜突然爬到霍止身边，双手揪着他的衣服，猛地向洞口一抛。
　　霍止的身影如同破布般从洞口飞出，目送的吴微颜，此时不知为什么，突然好想笑。
　　乱世穿来，她想过最荣华的经历，什么当皇妃国母，享尽一生荣华，常常做梦把自己笑醒。也曾想过最悲惨的死法，得南理那种古代埃博拉，暴血而亡，被扔到荒郊野岭，等着尸体被野狗撕裂吞噬。
　　原来，自己就这么死了，竟不到一年，怪不得古代人口死亡率这么高！
　　对不起啊，裴沫容，明明还想说，你贱贱的样子其实很招人喜欢，就像……就像刚刚那个得生的家伙。
　　对不起啊，花夫人，明明才刚托梦，让我好好活的。
　　对不起，我这就来见您。
　　大地震动，群雁惊起。大理北部的一座小丘，尘土缓缓落定，就在着深沉夜色之中，放下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不远处的小村中，稚童们追逐打闹，口中唱着歌谣。
　　……啼莺声声无人闻。
　　……谁家屋户未关门？
　　……公子莫品农家茶，
　　……紫瞳白发雪深沉。
－－－－－－题外话－－－－－－
　　恭喜自己又写完了比较艰难的一章。
　　亲爱的读者们注意了哈，《容颜未止》已经换地盘了哈，类别从架空搬到了穿越。
　　过几天空腹就会在作者的附上可以同读者们交流的渠道u~
　　照例预告：美人榻边波斯猫
　　

☆、第六十四章  寂寥涟波府中生

　　浓厚烟尘散去，云中冰轮半遮面，尘缘恰似烛火，明明灭灭终黯然。
　　当万物败谢，鸣螿噤声，山峦重叠，披一层灰黄之色时，樵夫还坐在那一夜之间崩塌的山体之上，手握柴刀，吼着山歌。青霭浮动，更显凄楚缠绵。
　　几人曾在此驻足，又有几人叹惋，就连尘泥都不曾记得，这里数月前发生的事……
　　一个黄面粗眉的女子从昏迷中醒来，手臂就是一阵扯痛。她在庆幸看见第二天的太阳的同时，目光顺着链子看去。那链子绕过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另一端就在她不远处。
　　那端和大树之间，紧紧绷着，一人侧躺在地上，手中链子紧握。他黑长的秀发凌乱，散在满是沙石泥土的地上，轮廓因着太阳而明朗，俊美瘦弱，身上的伤痕覆盖着红色的血痂。
　　不远处，垮塌的山石已早看不出曾有个山洞，埋葬了谁的身躯，又祭奠了谁的疯狂？
　　“嘶……”一女子被背后的一阵钝痛疼得咬牙切齿，手臂早在她被拖落地的时候就又磕出了血丝，她想都不用想，那链子不知何时候又被扣上。她有些心惊，当时她将那家伙抛出去，若没了它，恐怕自己早已一命呜呼，再看那被她抛走，让她在生死间徘徊的人，早已被她弄得清醒，已歪着脑袋，眼神迷离地看着那女子。
　　分明就是没睡醒！
　　他张了张口，声音微弱又嘶哑，好似几天都未进水，勉力挤出声音问道：“你和他一样，都很恨我。为何还要救……我？”
　　女子听到这话，不自觉握紧了手，然而手中还握着手臂，带来一阵刺痛，头上的血流到脸颊，已然凝固，背后蹭得破烂不堪，身体只要稍稍一动，便会有骨骼“嘎巴嘎巴”的响声。再想先前在洞中说的，半真半假，花夫人在梦境中笑得那般温柔，她还恨不恨这恶魔呢？
　　“是啊，刚才不把你扔出去，怎么报仇呢。”女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绕过大树，手上缠着链子，蹲在这个曾经麾下将士无处的人面前，轻浮地拍了拍他饥饿干瘦的脸，笑道：“将你养肥了再宰，这叫策略，懂不懂？”
　　男子別过头去，不理女子，然他的面上，却是笑意深深。忽然一把拽过锁链，将女子扯来，女子一个不稳，单手撑在男子肩上。
　　“你干嘛！”女子愠怒问道，当时就要踹飞这个家伙，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这人提前将锁链扣在她身上，如今的她或许还在那团杂乱的山石底下，被压的血肉模糊，“喂！我问你，你扣这东西在我手上，是为了救我，还是想拉我一起死？”
　　男子紧紧凝视着她，默然不语，亦是没有辩解。
　　女子被他盯得有些愧疚。无论如何，她如今已经被他救了不是，这般质问，多少有些让人心凉。
　　他与她，双目对视，近在咫尺，脸上的沙子都不漏巨细地看在对方眼里。若是此时旁边有外人，定会惊讶这两个满面灰尘人之间，狎昵而自然的互动。
　　男子借力半挺着身子，对她虚弱一笑，黑眸中游弋着一线紫光，淡然道：“随你怎么想。借你的话，养肥了再宰，本宫在路上就不愁……不愁没人侍候了。”
　　女子恼羞成怒，正要反驳，那男子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原本心如平静，可如今看这世界，都有些变样。
　　浮世苍茫。
　　漾着涟波，卷着沙尘，追着黎明。
　　容颜枯老，生命不息，都随着那吟着曲的风，散去。
　　——
　　镐京，越王王府
　　打扮利落的侍人恭敬地垂首，拢手于衣袖之中，他穿过以汉白玉为壁的清冷走廊，侍人服下迈着的小步子不紧不慢。王府外，更夫的声音翻越墙头传入他的耳中，他经几番转折曲回，终于踏上了黛绿的庭院，沿着由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侍人伫立在一间汉白玉打造的独立屋室前。
　　“王爷……”侍人轻声问道。
　　半晌，屋内传来“哒哒”两声，侍人才缓缓推开门，垂首而入。
　　美人榻上，白色波斯猫半眯着金银瞳，注视侍人的靠近，侍人远远地停在门口，波斯猫阖上眼，懒洋洋地卧在月白衣袍男子盖着柔顺缎子的双腿上。
　　男子一手支头，一手掌书，睫毛时而闪动，神情似乎很是专注。
　　香炉中生起袅袅青烟，龙涎香华贵的气息充斥寝殿之中。
　　“哒哒”又是两声指节敲打桌子的声音。
　　侍人躬身道：“王爷，瑛王爷贺礼到。三色玉环一对，白海大宝珠三颗，燕南高铁匠嵌珠双刃短刀一柄。”
　　“嗯。”月白衣袍人的目光未曾离开书卷，淡淡问道，“可有天青城的消息？”
　　“回王爷，半月前天青城开始回暖，与周遭温度无异。天青城天女失踪，天青山宫人数锐减，已基本被西梁皇室掌控。近日，探子打探到，天青城还水丢失，还炉被当地人所护。由于西梁于我国交恶，关口驻兵增多，部分商贾被困于西梁。天青城与大燕北部边界没有异常。”
　　波斯猫在那人怀中伸了个懒腰，跃上桌台，歪着头，金银双目瞄了眼男子专注的神情，凑近他白皙的手，舔舐着手背。
　　男子边于侍人对话，边放下书，一只手顺着这团白东西柔软的毛，猫咪舒服地眯上眼，打了个滚儿，露出柔软的腹部，“可有飘渺店的消息？”
　　侍人愣了一下，回道：“回王爷，不曾……可要调查？”
　　“派两人即可。留心一个叫‘风羽’的帮派。”
　　“诺。”
　　月白衣袍的男人叹了口气，隐晦问道：“天青山西坡那边，还是没有结果？”
　　“回王爷，无果……”侍人顿了顿，怯懦道：“王爷，黑旗军那边……说蓝羽药效已失，向上请示再调拨一批蓝羽。”
　　“回拒他们。”月白衣袍的男人面上带笑，语气冰冷，“蓝羽乃神物，绝世仅一，得之不易。汝等竭泽而渔，无力回天……众将士尽心竭力，守土护国，上苍定会念吾等人心之齐，再降神迹。当时是，我军必再展雄风，所向披靡。”
　　“属下牢记！”
　　月白衣袍男子挥了挥长袖道：“下去吧。”
　　随着吱呀的关门声，月白衣袍男子常年不变的笑容渐渐隐去，他桌前的书卷被他捏得皱起，躺在一侧。他抱起波斯猫，抚着它顺滑的毛，忽而双手环住白猫，将猫毛茸茸的脑袋搭在脖颈，他淡雅精致的容颜像是浮了半层光圈，眉锁愁容，垂睫轻声叹息，“颜儿，你说为何不能同猫一般乖？为何每每乱跑，让我心忧。”
　　为何没有生尖利的爪，却时时刻刻挠着我的心，是施了何等厉害的蛊，怎的连药师都解不了，你分明不及华二小姐容貌美丽，黄面粗眉，我为何……偏生放不下……
　　颜儿，你若如它这般在我身侧，多好……
　　他放下波斯猫，修长的手指轻握住挂在腰间，那两串不起眼的玉佩。
　　鲜有人知晓，那是结丝节上，他为她赢来的。即便他射中那对玉佩的初衷，多半为了联系自己的属下。看见它想丢弃，却似长在掌心一般，怎样也放不下。
　　他不禁心中想到：是不是，一开始，我若不欺瞒她，那日她就不会被推下山崖，现在她也许就会随着我，回到镐京来，也许就蹲在我身侧，玫瑰花香萦绕，她仰着那张小脸，甜甜地叫，“王爷！”
　　他侧头望去，吴微颜的幻影在他眼中消失，只剩打磨太过光滑的汉白玉，仅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哀伤寂寥的脸。
　　身侧，空荡荡。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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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月夜诉情却薄情

　　秋风徐徐拂过山坳，拨动一片金黄。
　　吴微颜纤弱的身形压倒一片枯黄，淹没在高草之中，头顶夜空深沉，缀满闪烁星辰，千颗，万颗，好似黄昏洒下的一把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吞吐烟气，将星辰拢在一起，汇成清凉河水，连成银白腰带。
　　“古代的夜空，原来这般奇幻。”吴微颜仰头，淡淡一层光覆在身上，她伸手去抓，不禁感叹。
　　身侧的高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吴微颜撑着身子探去，腰间被一股灼热握住，猛然一紧，下一瞬便被拉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身后那人胸腔颤动，闷闷发笑，吴微颜越是踢打，他越是笑得愉悦。他一只手箍住吴微颜的双肩，指着夜空，声音同他容貌一般惑人，“这寥寥几颗算什么。我大理的夜空，一向比这美的多。颜妃若是喜欢，本宫为你摘下来也未尝不可……嘶！”
　　吴微颜迅速爬开了他能捞到的势力范围。
　　经历生死一劫，她本以为这位世子受伤期间能收敛收敛身上的戾气，可向来自大惯了的世子小爷哪是受重伤就能被搓了锐气的人。养伤期间，不仅使唤着吴微颜干这干那，对她毛手毛脚的小动作也越来越放肆。
　　吴微颜看着躺在草丛中笑得一脸灿烂的霍止，恍惚间有点难以相信，这个笑容阳光单纯的俊美少年，竟会是百姓口中的嗜血杀神！
　　她的双眉微拢，霍止对她眨巴着，瓷白光洁的牙齿闪了她的眼。这才惊觉自己盯着霍止看了这么久，脸上顿时有些烧。
　　她别过脸，坐在一旁。
　　“你这人无赖的很有特点。”
　　无赖摸了摸刚被吴微颜掐疼的腰伤，觉着此时还是不要靠近为妥，他皱着好看的眉，疑惑问道：“有何特点？”
　　“你没发现？”吴微颜回首，状做惊讶，又一脸认真，仰头盘点起了这位世子爷的方方面面：“你这人啊，在生气和自恋的时候称本大爷，有气无力弱势的时候称我，调戏良家妇女的时候才自称本宫。懒惰散漫，多情花心，暴躁易怒，说话向来不着边儿，哪儿还有点儿世子范儿？什么采星星摘月亮，顶多就能骗骗你那几房娇妻美妾。除非你研究出火箭飞行器甚的，正常人都不会相信，只会觉得空，觉得你啊！智商低！”
　　薄云当空，盖住熠熠星光，山坳间投下一片阴影。
　　吴微颜说完这话就有些后悔。这位无赖向来记仇，自傲狂妄又阴狠，不然也不会入城屠城报复南宫越。她这话万一被这位听到心里去，哪日他一咸鱼翻身，可就有她吴微颜喝一壶的了。
　　这可不，她偷瞄霍止的时候，霍止皱巴着脸，面色不悦。
　　她暗自一叹。
　　前路坎坷，命途多舛，还需闭口，忍着闭口。
　　霍止一语不发，思索间，眸中突然闪着溢美琉璃般的暗淡紫光，凑近了吴微颜，嬉笑道：“本宫都不曾发觉，颜妃竟能留意到本宫身上如此多的细枝末节！”他起身拍了拍衣袍，跳到吴微颜身后，一把搂过她的肩，“自称乃是本宫随口叫的，你喜欢我怎么叫，爷就怎么叫。”
　　他的脑袋搭在吴微颜肩上，一只手狠狠箍住挣脱的吴微颜，悄声道：“至于缺点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霍止在她耳边嘻嘻笑着，不想被一阵异香缠绕鼻尖，那是吴微颜身上自然的兰花香。
　　许是有一段时间没有碰玫瑰精油，又在这山野之中打滚，身上已然消散了玫瑰的气息。
　　野菊羞拢着浅黄花瓣，芳姿摇曳，葳蕤清瘦。
　　耳侧不知何时没了霍止的聒噪和笑声，可吴微颜明显感觉到双肩的压力愈发重了，身后的笑声被替换成粗粗浅浅的呼吸，那人的体温隔着粗布衣服传来，好似要灼遍后背。
　　霍止虚弱的身体突然力大无比，搬过吴微颜的脸，双目搅着她的视线。黑眸中群星璀璨，一束紫光疯狂跳动，在星辰满布的眸子中穿梭，隐约印出对面女子失神呆愣的容颜。
　　他的目光如此热烈，如此澄澈，如此神情，如此似曾相识……
　　如泄的月光中，丛丛枯草摇摆，其中一对男女深深对视，似是恰似花木秾艳盘绕，直上盈月，染了一汪银辉。
　　霍止轻压下吴微颜的双肩，他眼中惊喜，她眼中迷离，霍止倾身而上，灼烫的躯体将吴微颜猛地惊醒。
　　她一腿攀上霍止坚实的腰，单手突然一起，衣衫飞舞间，吴微颜已撑在霍止身上，膝盖顺势抵在霍止胯间，双眼危险地眯起，“精虫上脑！小心我让你这辈子断子绝孙脚！”
　　霍止面色一白，唰地放手，咧着口白牙讪笑着，表示投向。
　　吴微颜瞪了他一眼，起身饶了霍止一“命”。
　　霍止摸着鼻子坐起，喃喃念叨：“你这女人，甚是野蛮，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吴微颜一记白眼赏给了世子爷，自己心里却在打鼓。
　　天哪天哪，她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被霍止这魔头的美色所迷，太危险了！
　　花夫人一家三口被霍止的野心殃及，亡灵不久前还找过她，虽然是一场气氛哀伤却结果圆满的洽谈，可三条，不！无数条活生生的生命都是被这杀神该死的争霸所害啊！
　　吴微颜啊吴微颜，就算他救过你，你有点骨气好不好！
　　“不公平！”
　　霍止忽而叫到：“如今才发觉，你知晓我全盘底细，知晓我是大理的王世子，可你！却对你自己的经历缄口不语！”他一屁股坐在吴微颜对面，仰着高傲的头，说话时却渐渐低了下来，凝着吴微颜瞥向一边观察蚂蚁的双眼，“不行，你家住何处，父母姓甚名谁，你从何而来，为何操着满口怪异的强调？告诉我！”
　　“与你何干。”吴微颜也不气恼，霍止几个问题打来，一句话回绝了他，又道：“你知道我以前用过吴言这个名，这事，除了你，没有几人知晓。还说什么都不知道。”
　　“哼，本大爷为何不知。”他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你在小渔村养我余月，碰面皆为男装，我当时日日唤你吴言，你忘了？那时本大爷还用柳条抽过你的手。”
　　霍止摩挲着下巴，作思考状，“当时就觉得不对，哪有男子手生得如此小巧。”
　　一说道这个话题，吴微颜的火气窜上了头顶，当即对着霍止看着让人嫉妒的大长腿踹了脚，骂道：“白眼狼，亏我还养了你几日，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毁了我一车货，自己金蝉脱壳，拍拍屁股就走，你当本姑娘是好欺负的hellokite啊！”
　　霍止挨了她一脚，顺势躲过一脚，向边上一滚，听到她的话，气得蹦了起来，“你还说！我开仗前一日就去小渔村找过你，本想展露身份护你周全，谁知基地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桌椅散乱，值点儿钱的物件儿，能充饥的粮食都不见了，我问了一圈，那些村人都说不知道，当时就以为你们是被他们打劫，才……”
　　“才杀光了整个村里的人，是吗？”吴微颜眼中冰冷，面上冷笑不褪。
　　杀神杀人还要找借口，可真真玄妙，若是信了，这人岂不就成了忠义之人？
　　吴微颜认为霍止这事明明是有意为之。若想藏人在小渔村周围打伏击，那么一大帮人，定是会被村中之人发现，一旦发现，保不齐有人会通报给临时水师。灭口，本就在他霍止的计划之内。
　　霍止的怒气渐渐消了，眉目却还是拢在一起。他凝着吴微颜鄙夷的神情，心中闷闷地难受，张口欲言，却换得一声悲凉自嘲，他一甩袖子，背对吴微颜坐在一旁。
　　山坳的风，就这么划过两人之间的高草，打在昏暗的山壁上，吞没了声音。
－－－－－－题外话－－－－－－
　　掏掏花花，掏掏钻钻，有多少就来多少吧！
　　预告：相拥而眠
　　

☆、第六十六章  世子爷的睡前故事

　　“莫生气了……”
　　霍止脸上的愤懑散去，表情已然恢复平静，似乎刚才那近两个时辰的冷战让他明白，吴微颜绝对是个打持久战的高手。
　　见她半晌不吭声，只是蜷着腿，趴伏在双腿上，霍止顿时有些气恼，他都已经这样服软了，还要他怎样？卑躬屈膝地被吆五喝六吗？
　　极尽荣宠的世子爷哪里受过这种闷气，也只是碰见吴微颜的时候才会生出这种事情。这还是他这辈子首次服软，吴微颜这个死女人竟然以无视处之。
　　他一下站了起来，气愤地走在吴微颜面前。那女人的头小鸡啄米般一下下点着，竟是睡着了，在他想着怎样开口合好的时候，这女人竟然睡着了！
　　他坐在吴微颜面前，握着她双肩要将她摇醒，可在这女人流着哈喇子被他摇得扬起头来时，霍止的怒气反到莫名消散了。
　　星光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衬得眸光更加流光溢彩。樱红而淡薄的唇瓣因为她迷茫地抬首，勾出动人的弧度，剑眉服贴地描在额下，眉角高傲地扬起。
　　这翘首的样子，饶是曾天天面对裴沫容那朵大花的吴微颜，也不由自主地伸手，顺着这精美如天工般的眉形描了起来。
　　霍止全身紧绷，笑容都固在脸上，动也不敢动。
　　不到一会儿，他那双眸子便已凝着吴微颜，被温柔和专注充盈。
　　吴微颜缓过神来时，手还搭在这美人眉间。这次轮到她发僵了，完了完了，她的定力怎么这么差，先是宋易边在桃园中的豪放，后又是南月在月夜仙人般躺在青石板上，这次虽然是她没睡醒，可又该怎么解释呢？
　　半晌，她才讪笑着缩回了手，拢着袖子不敢看霍止，挪身到不远处的高草堆中铺上外衣，习地睡下。
　　一轮秋月斜斜当空，凉风吹不却睡意，万籁俱寂。
　　午夜，滚滚热气从后背传来。吴微颜幽幽转醒，明显感觉到头下枕着什么软而有力的东西，她侧头一看，是某人白皙的手臂，臂上伤痕狰狞，各个结了血痂，却依旧让人看得触目惊心，而某人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自然而然捂住她的小腹，温暖异常。
　　吴微颜轻轻抬着他的手臂，不想自己的手反被他握住，吴微颜一呆，刚想说些什么，身后霍止的头抵在她后脑勺，心中莫名抽搐，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又参着说不出的哀伤，“微颜，让我抱抱吧……抱抱就好……”
　　吴微颜没有再动，也没再说话。
　　“还记得那日你对我说教，其实我是听进去了的。我不想否认屠城的事实，但是我说这事我控制不了，你可会信我？”
　　吴微颜紧张的心不知何时已慢慢松了下来，却没了睡意。
　　“我们大理男儿同他们大燕的军队不同，他们的将士从军是为了吃军饷，自然对上头言听计从。而我麾下的大理男儿，大都是由祖祖辈辈累积下的，被他大燕流放的世家子弟，那些人在流放中不知道受了大燕各层人民多少白眼，多少欺负，一百多年来，早就不晓得谁对谁错，可他们自小听着祖辈们的叮嘱，‘大燕最低贱的人都踩过你太祖爷的脸！’他们的父辈兄长多死在大燕的土地上，想也清楚，他们是从心底里恨大燕的所有人。随着我，是为了复仇，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善待燕人呢？”霍止握着她的手，包裹着她的拳，饱受折磨的手纤细了不少。
　　“也罢，毕竟都如此境地了，睡吧。”
　　半晌，她轻轻地在霍止怀中翻了个身，却发现霍止的双目始终凝着她，她心中一跳，避开了他的目光。
　　“睡不着吗？”
　　吴微颜闷闷“嗯”了声。
　　低哑的笑声从霍止胸腔传来，不一会儿，他言道：“小时，我父王总是批着奏折到深夜，身旁的茶水从来没断过，五岁那年，西羌余部来犯，父亲出征前几乎夜夜在灯烛下研究战事，白天召集手下将士备战。我那时还不懂茶的效用，只知父亲喝了那水就不休息，当时还小，以为只要自己喝了父亲杯中的褐色苦水，父亲就能好好睡上一晚，结果被添茶的侍女发现，把我交给了奶娘。”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首次彻夜未眠，现在犹自记得那天眼睛酸涩无比，翻来覆去却不知疲倦的痛苦，心想这苦水还真是个害人的东西，万不能让父王再喝了。我想下床转转，惊醒了一旁的奶娘，奶娘将我抱回床榻，我对她说睡不着，她就彻夜在我榻边讲故事。没过几日，她去世了，是为我挡了偷袭王宫的西羌余孽一箭。她家中只有个小我四岁的女儿，我父王出征回来便认她为义女，赐她霍姓，封号承恩，享五百户邑，也就是我的义妹，承恩郡主，淑雅。记得一日淑雅睡不着，不知是不是也喝了茶，私自跑到我的寝殿里。我让侍女拿来一壶茶，喝了茶就坐在床边，让她好好睡下，给她将她娘亲的故事，泰半因我对书过目不忘，讲故事时，奶娘说的话我都记得，又许是因着奶娘走了没几日，恰好那几天又日日思念那个温良如母的女人，竟连她的神情，我也清清楚楚记得，索性学着她母亲的模样，一讲就是一夜，她亦听了一夜。”
　　记得说书先生曾提起，这位小世子一出生就没了娘亲，想必同乳母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吴微颜听他的平淡无波地叙述着这些，可这些话下又有多少辛酸他未道来，想乳母时又是多么自责呢？
　　“你妹妹的名字真好听，淑雅，一定是个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
　　这话刚出，又惹得霍止一阵轻笑，“她呀，是又淑又雅，但仅限在外人面前。那脾气，就连我父王都笑骂是她小魔头呢……你若是睡不着，不如听我讲这个故事？”
　　吴微颜侧回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说吧，若我睡着了，就不通知你了。”
　　他的手又搭回了吴微颜的小腹上，一阵温暖扩散全身。
　　“从前有个仙子，美貌堪比洛神，情操堪比君兰。可她在英杰美女如云的天宫，只能说资质平平。为何她的功力总是得不到精进？这还要从她小的时候说起。她本是太阳神殿花圃内的一株兰珠仙草……”
　　怀中人突然一个翻身，瞪着双熠熠的大眼睛，问道：“天上掉下林妹妹吗！”
　　霍止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回怀中，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仙草就是仙草，就像，你就是你，永远也不漂亮。”
　　“哼！”
　　“它在锦鲤遭天雷之时被殃及，围观锦鲤化人的群仙中，唯独神将紫宸星君留意到了那片被烧焦的花圃，和墙角奄奄一息的兰珠仙草。他将那珠兰草放在花盆里，养在桌案上，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兰珠仙草才又能开花，她看着紫宸日日来了又去，案牍上批阅公文，撑着下巴读卷宗，侍女拿过摊子，披在伏于桌案的紫宸身上。本以为天天都会这样平静地过去，就像朝霞每日自曲阿山升起，金乌每日从虞渊落下，直到那日……”霍止的声音停了下来，他覆上身，在吴微颜安宁的睡颜上落下轻轻一吻，不舍得离开，又不得离开，那样小心翼翼，生怕她会惊醒。
　　秋风凝滞了下来，草丛中蝈蝈还不知疲倦地唱着，上弦月隐在星芒之下，高草丛中，两个淡薄的身影相互依偎。
　　一人安眠，一人未眠。
　　她梦中脸上冰凉，像是个轻柔的吻，耳边惑人而好听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想问是谁在说话，可下一刻就把这事忘了。梦中，她伸着枝叶，对面那人一身深紫华服，乌发衬着莹白的肌理，睫毛安然垂下，那样恬静。侍女为他披上毯子，默默退出，殿门阖上的那刻，深紫华服的那人却醒了，他看着她，眼眸平静清澈却含情，她隐隐觉得再哪里见过，好像是一片黑夜里，风雪漫天……
　　他说，不会放手。
－－－－－－题外话－－－－－－
　　注：吴微颜说林妹妹是错将兰珠仙草听成了绛珠仙草。
　　声明：本文故事情节，同四大名著并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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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告：大理小商帮。
　　

☆、第六十七章  帐房先生

　　洪历1538年十二月，即崇汉三年腊月，由于大理叛军四处讨伐，原在滁州的延氏联合各部族，共同抵抗高更的叛军。而本卧底大理的吴哲，在高更手下凭借赫赫战功，步步攀升，成了高更手下三员大将之一。
　　崇汉四年元月初，西梁与大理叛军高更的部队结盟，发兵大燕，终于在行动上落实了它同大燕的交恶。
　　崇汉四年元月中旬，燕皇听取兵部尚书汪杰之言，决定讨伐西梁，重新启用三王南宫玷以戴罪立功，派大司马杨朔领军，九王南宫瑛监军。大燕军队仅是军队规模上就比西梁所派军队多了四万之众，在西梁于大燕边界程相持之势，小型交火不断，但皆未伤及元气。
　　崇汉四年四月中旬，西梁大军突然倾其权利反扑燕军，大司马杨朔虽早有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西梁高层秘密向高更借下一小队人马，这批人专攻毒虫猛禽，潜入大燕军队之中。大燕士兵临场冲锋，还未杀到敌前，便已肝胆俱裂，吐血而亡。大司马杨朔见势不对，鸣金收兵，撤回城中，但不过五日，发现军队中又有数人得了南理的瘟病，九王南宫瑛见此，立即命大军在城外分散扎营，逐个排查隔离。待到排查结束，离城最远的两千余兵士已被西梁大军全部击杀。
　　崇汉四年五月，大燕此战颓势俱显，燕皇当机立断，派战神七王南宫越领十三万黑旗军前去增援，就在七王的军队赶往西部战场的路上，却收到了燕皇撤兵的旨意。十三万大军不得不原地扎营，等待大司马的军队一同归京。
　　大司马一行人还未到，大燕黑旗军已是流言四起。传闻此次撤兵不仅是保全实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众人口耳相传，众说纷纭。
　　有人说西梁大军濒临城下之时，突然出现了一帮一百人左右的棕袍黑马江湖人士，各个皆为没落的大燕忠臣子弟，他们出城见西梁士兵便斩，刀刀利落，就那么一百来人，愣是破了围城的西梁大军，竟无一人阵亡，而他们的要求，仅是西梁退回边界，大燕撤兵归队，一切回归和平。有人说那帮棕袍人军纪散漫，打架时还不忘于同伴嬉笑怒骂，天生一身好武功，斩了西梁数百人后，在城下大放厥词，若是大燕不撤军，就帮着西梁打他们，若是西梁不归国，就斩到他们人人葬在这战场之上为止。又有人说那时的情况是这群棕袍人想出大燕，可西梁挡着不让，所以不得不连斩百人，直到西梁军中有人出面谈和才坎坎停手。
　　然，事实的真相只有当时在场的众位才知，燕皇自然不会下令将此事昭告天下，对于此次西梁大燕一战的议论，就成了茫茫历史中，翻来都令人诧异的一页，直到后世，仍有不少史学家对此啧啧称奇。
　　历史走到这一页，乱世的苗头已然显现。
　　对战争的嗅觉还算灵敏的商贾旅人，自然免不了趋利避害。内环境相对稳定的大燕和物产丰富的大理成了这些人的选择。甚至连不少燕北的贩运商帮一路赶去大理，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口音各异。
　　这些商帮首选大理而去的原因，便是因大理内乱，各个部族城守忙着拢财，城际间的通关手续反倒容易许多。
　　南下大理的一行车队行驶在官道上，他们作为商帮，自然遇集摆摊，见市叫卖。这队人主要批发天青的名贵布料和各类燕北才有的特产，若是一路上搜集到些好东西，也会请示商帮会长，买些回来。一路下来，生意还算顺利红火。
　　起先从燕北南下，车队中虽人人相识，但大都以车厢为单位，各自躲在马车内交谈。平日里听听那几个樵夫出身的汉子吼山歌便算是娱乐。
　　可自从五个月前，那一对自称盐城落魄商贾的管账夫妇来后，车队后面就变得热闹许多。
　　时常会看见商帮会长的妇人祁，扭着肥胖的身子，穿梭于围在车队的倒数第二个马车的男人之间。也不知为何，她一钻进那辆马车，笑声就大得能从倒数第二辆车传到会长的第二辆马车中。而找了各种理由围在这马车旁的未婚大龄男青年，起先还是对马车内的谈话十分好奇，但后来渐渐地，也会因妇人祁这酣畅淋漓的笑声不欢而散。
　　要说这辆马车周围人多的原因，就是那两口子各个都有着吸引人的地方。那男子是管账的帐房先生，平日里窝在车内核对账目，一日，他的发妻偶然间想听故事，他倒也不吝啬，开口就来，行文之生动，情节之紧张，乃至他想沏壶茶润润嗓子的时候，一撩帘子就看见马车外围的都是人，不一会儿就有马车内的青年屁颠屁颠地端着茶水过来，问他：“那石猴儿后来可拜到师傅门下了？”
　　若是账房先生随商帮去集市，他车前的人虽然会少，但也少不了多少，只因这和气的帐房先生讨了一房美若天仙却天生药罐子的妇人，听人说，这妇人不久前刚有身孕，不幸在逃难途中没了孩子，伤心至极，连带着流孩子落下的病根，在榻上一病不起。妇人日日坐在末尾第二辆车中养伤，果不其然，那美艳的容貌和纤瘦的身姿吸引了商帮中大多数未婚男子的眼光，汉子们端茶送水的不少，攒了钱的，买下珠宝首饰送来的也从不曾断绝。
　　反观那账房先生，反倒挂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看见了，也从未因此事向谁发过火气。
　　一日，当账房先生照例坐在车舆内为一帮忠实粉丝们讲大圣被压五指山下之时，商帮会长派一人叫了帐房先生和其中几人下车卸货，一群人不欢而散。
　　帐房先生自然是不用干此类粗活的，他径自去了第二辆马车处，果真会长正坐在车内等他。他将这几日的账本交给会长后，行李告辞。会长又叫住了他，问道：“吴言，你来我这儿多久了？”
　　吴言隐约觉得此话熟悉，没有多想，答道：“再过几日就满半年了。”
　　会长又问道：“你可觉得我管这么一大帮子人，在行事上有何不妥之处？”
　　“会长对大家一视同仁，要说矛盾，也就是那些十几岁的小年轻斗斗嘴皮子，未曾见过有何大矛盾。”
　　那会长听了这话，抚了抚胡须道：“我前日里在集市上遇见一位高人，一时兴起，便去卜了一卦，那高人卜完卦后，给了我一个签子，另我出了集市再打开，就是这个。”
　　吴微颜从会长手中接过。
　　签子上刻道：湖中山色，人人乘舟画中游。
　　会长问道：“吴言，你可知其中深意？”
　　吴微颜将签子递了回去，恭敬道：“孰在下愚钝，看不出其中深意。”
　　“当时出了集市，我打开那签子，也是不懂，就叫唐三带着签字去请那位高人破解，他回来后告诉我那位高人已经不在集市之中，我本以为是个江湖骗子，可想了想，还是让唐三去寺庙，请方丈破解。”会长哈哈笑了两声，继续道：“我以为是什么深奥启示，没想到唐三却告诉我，那签上的意思是说，我们商帮是时候休憩整顿一下了。”
　　吴微颜应着笑了笑，道：“许是那唐三赶路赶得乏了，想偷个小懒。”
　　“嗯，可反观我们这一路，除了赶路便是谈生意，手下人累了也是自然，怪我没有想到。吴言，你刚来我们商帮不久，看得自然比我们清，你说，隔多久休息一次较好？”
　　吴微颜这下犯了难，古人是五日一沐休，她对于风羽，都是将规章制度交给吴苇和吴文一制定，若是在现代，隔五日双休，不说大小月什么的多难得计算，仅是商帮需要赶路的现实，都不容得放这种假，她只得答道：“会长大人不如先仿照官员，试行五日一沐休，若是不适合咱们商帮，再另行改动。”
－－－－－－题外话－－－－－－
　　总是觉得心中悲伤，总怕结局撕裂愿望，总走在路上寻找方向，总心疼你。
　　我明明知道会老去，前世今生不过幻境，明明苍穹下了小雨，明明抓住你。
　　空腹突然想到的句子，用奇妙能力歌唱来，意外的合拍…
　　这一章是个过度，后面才继续展开，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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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告：重逢，为何你会如此冷漠。
　　

☆、第六十八章  米酒虽好，可莫要贪杯呦！

　　到了会长宣布休息的那日，吴微颜同唐三他们几人去往镇上集市。
　　他们一帮汉子中，有一人吴微颜十分眼熟，她想了想才记起，正是天天都围在她马车前的李杵。
　　他隔着唐三，目光在她周围扫来扫去，半晌，又像是有些可惜地收回了目光。
　　吴微颜虽然发觉这人古怪的目光，但也没有问什么。
　　这李杵却是个耐不住性子的，挤开唐三凑到她身边，问道：“唉，管账的，你家娘子怎么没有随你一道出来玩？”
　　吴微颜歉意地笑了笑道：“内子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她心里不是不明白李杵打着什么小算盘。就算霍止这妖孽扮女人魅人，也不至于李杵这一帮人天天见到她吴微颜就问她家娘子吧！再说了，她怎能将他带出来，就霍止那张人神共愤的面孔，万一被路人同通缉令上的画像对上号，那可不惨了。幸好这帮商人只顾赚钱，到现在为止还没注意到这事。
　　李杵拿胳膊肘戳了戳她，“等会儿去集上买些啥？”
　　“随便转转，顺道给内子购置点儿药石。”
　　李杵啧了两声，一脸鄙夷地看着吴微颜道：“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得疼爱媳妇。且不说你媳妇肚子里以后能不能蹦出个一男半女，就是看在她为你落下一身病的份儿上，你也多少给她置办点首饰吧。你瞧会长，妇人祁那个样貌，都给她买了一头的装饰，你可倒好，一大男人脖子上挂个漂亮石头，自家媳妇身上却光秃秃，连个耳环都没有。”
　　“人家老婆，你管这么多干甚！”唐三过来拉住了李杵，阻止他继续磕碜吴微颜，可看着吴微颜的眼神中，分明在赞同李杵的话，李杵嗤了声，又走到一旁去了。
　　吴微颜埋着头边走边想，他们说的也没有错。霍止虽然成日窝在马车内，但也免不了李杵他们天天探望。虽说他天生容貌扮个女人都看不出，可就那位世子虚荣的性格，摘了发冠不能戴，成日里披散着头发，耳坠项链发簪，女人的装饰倒是一个都没有，作为一名丈夫，确实有些亏待。
　　那厢里，吴微颜还在想着给霍止带些什么，既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穿戴上，又不会侮辱了他世子尊容。唐三却突然呦喝一声，说是看到林子里有匹没人管的野马，领着三人捉去了。
　　吴微颜他们率先进了镇子，容不得抗议，被一帮汉子拉去逛首饰铺子。
　　这群男人大都是有家室的，挤在一个铺子上挑来拣去，将铺子弄得乱七八糟。眼看那老板气得脸都要绿了，一个叫张涛的商帮伙计才拿了个木纹簪子付了钱，讨价还价时，还不忘从老板那里要了张白绢布，将簪子好好包起，塞回袖子中。
　　一群人起哄，说得张涛都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扭捏着，“前些日子我家媳妇又发了点儿小脾气，这不是拿个小玩意哄哄嘛。”
　　那李杵本也是个单身的，如今大家聚在一起给媳妇儿女挑东西，他倒也在另一家小摊上挑首饰，汉子们一拥而上，纷纷调笑，非要逼李杵说出是看上哪家的黄花闺女。
　　李杵冷着个脸，硬将一个碧绿的翠镯子塞到一旁傻笑的吴微颜手上，道：“钱我已经付过了，你就把这个送给你娘子吧。”
　　吴微颜愣愣地接着镯子，刚才还起哄的众汉子如今却面面相觑，不敢言语，看着李杵又补充道：“若不是你家娘子不肯戴我们给送的首饰，你当你能捡这个便宜！”
　　纪剑家的终于看不下去，上前开口斥道：“怎么说话呢，李杵，快给帐房道歉！”李杵哪听得进去，理都不理，板着脸走开了。
　　一群汉子又围了上来，说着些宽心的话，吴微颜笑着说自己没在意，这件事就这么三三两两被忘却了。
　　一群人在街上晃荡，不知是谁先提议去喝酒，那一帮人就练练附声，众人便抛下那些烦心事，大大咧咧地跑去酒肆喝酒去了。
　　商帮里大都是燕北的汉子，自小在冰天雪地里生活，哪能不会喝酒。
　　坐在酒桌上，那酒劲，一个比一个大！酒家撤了小盅，换上大碗，那些汉子才满意。
　　吴微颜被这阵势吓住，一直努力弱化自己的存在，却也免不了被身旁纪剑家的灌了两碗。
　　纪剑家的红着个脸，一手端酒碗，一手拍着吴微颜的背道：“帐房啊，这半年下来，你是哪种人，大家心里都有数。李杵那小子满口冒浑话，你心里委屈，不说可以，若是实在受不了，兄弟帮你去教训他！还觊觎别人家老婆！要是我，早上去干架了，亏得你还能忍……”他一酒碗磕在桌上，洒了不少，众人都互相劝酒，没有在意，吴微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溅湿的袍子，莫名有些委屈。
　　她心口闷闷得难受，找了个借口离席，跑到集市上去，幸好，那卖镯子的摊位还在。
　　那摊主只见一个长相平凡的小生，红着脸，粗喘着气地跑到他摊前，从怀中掏出他不久前才卖出去的镯子，说要退货，他退了钱后，那小生又急匆匆地跑走，留下摊主蹲在原处纳闷。
　　吴微颜从药铺里出来，摸了摸钱袋里剩余的琐碎银两，踏进了最先去的那家首饰店……
　　待到她从首饰店出来时，怀中已揣着沉甸甸的东西，酒气还未散去。此时她只想着快点回去，不知是想将这东西快点放下，还是想看看霍止收到礼物的样子。
　　她一路走出镇子，却见一匹高大的马直冲冲向她撞来，她傻愣愣地站着，那马反倒停在她身侧，用光泽的鬃毛蹭着她。
　　这不是小五吗！怎么到这来了？
　　小五不停地用马头将她拱向自己身侧。
　　吴微颜明白时，自己已经坐上了小五背上，手紧紧抓着缰绳。小五的鼻子中“嗤”了一声，向小镇跑去，身后有人追来，吴微颜回头一看，竟然是唐三他们，吴微颜冲他招了招手，心中汗颜。
　　该不会唐同学口中的野马就是小五吧！
　　转眼间，小五已经跑回了镇子中，她这才拍了拍被酒水灌晕的脑袋，想起这小五就是宋易边的坐骑吗！
　　“小五小五，你该不是要去找你家主人吧！”
　　小五鼻子中又是一声“嗤”。
　　吴微颜的脸一下就白了。
　　“快停下啊小五！我不想见宋易边啊，你找他不必带着我，停下来，快停下来啊！”
　　吴微颜早就忘了缰绳的作用，一把抱住小五的脖子，想让小五停下来，小五“吁”了声，蹄子却更急了。
　　吴微颜急的眼泪都快要逼出来了，小五却还是不停蹄，她只能紧紧抱着小五的脖子，发冠都被颠地歪到一侧。
　　街上的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抱着马脖子的小生吸引了去，马蹄踏踏，扬起一路烟尘。
　　李杵站在人群中，满脸疑惑。
　　这不是那个没良心的帐房吗！
　　没良心的帐房还在马背上叫着“快停下”，马儿已到了目的地。吴微颜晕晕乎乎地从马背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只见眼前有两双鞋子，她沿着鞋子一路向上看去，却因为逆着光，看不见脸。
　　她这才站起来，眯着眼一瞧，嘿，真巧，正是她失踪多时的师兄，陆渊！
　　陆渊此时也看着这个装扮的吴微颜，下巴都快要掉下来。儒袍加身的她，带着风信子送她的那个面具，发髻外在一侧，身上酒气浓郁。
　　她笑嘻嘻地扶着陆渊，身子摇摇晃晃，“嘿，师兄，你怎么来这儿玩了，可是来旅游的？”
　　陆渊被她这副醉样弄得无奈，心中却有些庆幸，庆幸她没有第一反映就是骂她叛徒，也庆幸自己去冬青门一趟，终于找见了失踪的她。他伸手支着吴微颜的背，向吴微颜身体里注入内力，缓解酒劲，可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见她摇摇晃晃地指着他身旁的人。
　　陆渊心中一惊，他竟忘了主人还在，这下叫他如何解释。
　　身旁那人玄袍华服，凝着眉，眯眼看她。吴微颜心中一喜，这不是慕未炎吗！他怎么也来到这个次元了。
　　她稳着步子，指着慕未炎问道：“你……”
　　刚开口，她的胃就是一阵汹涌澎湃，酒气直冲食道。
　　“哇！”
　　陆渊的脸一下全黑了！
　　黑色劲装的他，这一刻竟自胸口而下，一片花花绿绿，满是吴微颜的呕吐物。
　　陆渊一手捏着吴微颜的胳膊，紧的让吴微颜都叫了出来。
　　这丫头竟然吐在他身上！
　　路过的人见这一幕，纷纷驻足大笑。
　　一位白胡子长者拄着拐棍，摇头道：“现在的书生，怎这般肆意，饮酒都没个度！”
　　吴微颜一甩袖子，对围观的众人吼道：“有本事你来啊！”
　　这时她的脑袋才清醒了点儿，回头看陆渊，被她弄的一身脏兮兮。
　　她想给师兄赔不是，可陆渊理都没理他，径自回了酒肆中，上了二楼。
　　吴微颜想追上前，可还没踏入酒肆，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望去。
　　玄色华服人和小五，已不见踪影。
－－－－－－题外话－－－－－－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北方的读者们胃口是不是有这么大？
　　咳咳，饮酒伤身，饮酒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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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告：山歌吼起来！
　　

☆、第六十九章  那个女子，让阳光这般炽热

　　偏偏这么巧，同商帮的那群兄弟也在这家吃酒。
　　吴微颜绕过他们，想上二楼找陆渊，问问他为何宋易边会同他在此。可脚刚踏上阶梯就被人拦住。
　　唐三一行人立在门口，看她的眼神不是惊讶就是疑惑，李杵挡着她的去路，一语不发，冷着脸拉她坐回酒桌。
　　想是他们误会了，以为她吴微颜见他们来就欲上二楼避开。
　　身旁酒桌上，纪剑家的还在和汉子们拼酒量，脸和眼都红充了血似得红。
　　吴微颜不知怎的，屁股一着了板凳，反倒清醒许多。
　　她回想起方才酒肆门前的事。
　　小五认得，那就应该是宋易边了，可他的眼神为何如此寒冷，好似万年冰窟，让人发寒，也令她心寒。
　　如今的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曾经在梅花白雪下灿烂的玄袍身影。他在马上拥着她，曾经带她驾着小五游遍盐城各色风景；他的唇中，曾经吐出过如水般温柔的话，而今见她，却如此鄙夷；他曾经为她一纸谏言开辟商路，不求回报，但求佳人一笑，而今却冷漠地御马扬鞭而去；他幽深的凤目曾经满是细腻温情，而今却对她视而不见，就这样漠然擦身而过。
　　定海城中，他是西梁世子，她是无名丫鬟。他背信与她，她将对他的依赖抛之耳后，可为何如今回忆起，还是胸口发闷。
　　好难受，好难受。
　　唐三不知何时抱来一坛酒，劈开封口就往她碗里倒。她捏着手中的小盅，看着它粗糙的工艺，在指间晃来晃去。
　　唐三唤了她一声“帐房”，她这才发现大家都举着碗，等她碰杯。
　　她捏着小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酒碗里舀了点儿举起。
　　对面四人脸色都有些不好，但还是碰了杯，闷下了一口酒。
　　吴微颜杵在桌前，没有立刻落座，她又舀了一盅酒，举在桌前。她努力支着桌子道：“借着这杯酒，我有些话要对哥儿几个说。首先，对不起。大家都用碗，我却用小杯。实在是因为小弟今日头回喝酒，众位却是在酒海中杀过几百回的人，不免有些怕。”语毕，仰头而尽。
　　桌上四人看着这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帐房先生，面色各异。
　　她自顾自再舀一杯。
　　“第二，对不起，三儿，那马本应到手的，可它乃是我……我一故交的坐骑。你若不嫌，他日我飞黄腾达之后，必赠君一匹百里千里万里马！”
　　又是一杯下肚。
　　“你喝多了，帐房。”
　　唐三见她又去舀酒，连忙按住她的手臂，她却不领情，一把甩开唐三的手，晃了三晃，小盅里的酒洒了唐三一身。
　　她歪着个发髻，缓缓低吼道：“我没醉！你见我醉过吗？没有吧，因为啊，我向来就不喝这玩意儿。呵，可今日，我破了戒，已是无法挽回，索性，陪哥儿几个喝个尽兴！”
　　仰头想喝下那解忧水，却未觉喉中辛辣。她倒举小盅，仰着头拍杯底，却还是一滴未落。
　　李杵绷着脸，看吴微颜在那处撒酒疯。想他多日里未曾于帐房明里冲突，就是在读书人的素养上敬他三分，而今，这帐房一沾酒，什么文化啊素养啊，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只留得一个满口胡话的醉汉罢了。
　　吴微颜举着空酒杯对众人说着酒话，可这次，却惊到了一众人。
　　众人面色唰地严肃起来，李杵的拳头握的生紧。
　　帐房说，他要休了结发妻！
　　“你要休她！”李杵满脸不可思议，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
　　吴微颜睨着李杵冷笑：“怎的，你李杵这时候不应该拍案叫好吗？不就想要她嘛，我给你便罢，好像谁稀罕那个招祸精一样！”
　　李杵顿时炸了毛，当即站起，众人都来不及拦的时候，他已经一拳头向她挥去，眼看就要砸落吴微颜面门，却生生被半空截住。
　　来人抱着他的拳，行云流水般利落一崴，只闻李杵痛苦的嚎叫声穿透了整个酒肆，空气瞬间凝然。
　　来人一习黑衣劲装，黑纱蒙面，遮挡面容。
　　吴微颜再见那人，却是鼻子一酸，泪水再也忍不住，倏倏落下，扑上前一把抱住黑衣人，鼻涕眼泪全都蹭到那人刚换好的衣服上。
　　“师兄！师兄！宋易边那个混蛋，他，他真的不要我了，他连认都认不我了！”
　　那人的脑袋还在往怀里钻，歪着的发髻一颤一颤，黑衣人叹了口气，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泪水泛起的潮热。
　　眼看着她哭伤心，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抚着吴微颜的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想告诉怀中的女孩，一定是她带着天底下最精致的男子面具，才没让宋易边识破；想告诉她，宋易边并没有忘记她，只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她印象中温柔如水的宋易边了……
　　他不能开口说出那些话，那样更会伤到她。
　　黑衣人淡淡道：“师傅，是被我谋害的……”面纱下，他的声音朦朦胧胧，有些异常低沉，低沉得雍容。
　　“胡说！”她一把推开黑衣人，水光粼粼的双目瞪着他，“那日师兄你拉我去看师傅的时候，我就已察觉了。”
　　她脸上泪痕残留，可眼神依旧倔强，“师兄当日说是听小黄叫的急切，拉我去瞧。可我当时就在想，若是狗狗要被‘残废’迫害，也不至于你如此急迫地飞奔过去。且，师兄你的居所到‘残废’的院子，明明有捷径，当时又为何要舍近求远？再说，师兄偏生赶在我出篁竹林的时候路过，那么巧！绕个远路就能碰见熟人。”
　　“师兄啊，不是我不懂，只是不想说。可就算师兄真的做了那欺师灭祖的事儿，现在又能挽回些什么呢？”
　　“如今师兄当面向我坦诚，定是冬青门都已知晓，若依他们的性子，估计无人愿再与师兄来往。然而，回想起来，自我认识师兄至今，你从未对我不利，甚至可能还保护过我，比如刚刚。”
　　吴微颜瞥了眼李杵，上前拽过他的胳膊，“嘎嘣”几声，手骨就正了回来。他疼得又是一嚎，但这次明显舒缓许多。
　　吴微颜上手一甩眼泪，笑道：“呵，就算我自恋，就算师兄护我也仅是因听命于宋易边。可是师兄啊，你永远是我师兄。我没记错的话，师兄年仅八岁，就被师傅救起，打那以后便跟着师傅在冬青门生活。如今，冬青门的人都不原谅师兄，若我同他们一样，这辈子都记着师傅的仇恨，那师兄身边，还能剩几人，又有几人能听你倾诉其中苦衷呢……”
　　“何苦，将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黑色面纱之上，他的双眼紧紧凝着她，上挑的凤眼诉着淡愁，想尽数倾吐，欲语还休。
　　吴微颜上前一步，“师兄……”
　　黑衣人立即退后一步，深深看她一眼，便向酒肆外跑去。
　　吴微颜赶忙追向店门口，可店门前熙来攘往，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一墙之隔的暗巷中，黑衣人无力地靠在墙上，他摘下黑纱，露出那张同慕未炎一模一样的面容。
　　眼前满是吴微颜面容尤湿的容颜。
　　心口一揪一揪的痛。
　　一匹棕马向他走来，温和地蹭着，似感到了他心间悲戚，努力以自己的方式抚慰这个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的人。
　　宋易边一下下顺着棕马光泽的毛发，心中的事，如今只能向它倾吐了。
　　“小五啊，我惹微颜哭了，她竟然哭了，她对我动情了。可是你知道吗？上古神石殇在手，天下皆无情。她又为何会那般伤心，伤心到，她的泪水落下一滴，我心头就紧一下。是了，微颜对我的感情，向来不是爱。”
　　小五轻轻“嗤”了声。
　　“小五，似乎，我是喜欢微颜的，不然怎么会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天下最好的人皮面具下的她；不然怎么会假借水渊的身份想再次看看她；不然怎么会，现在都想着她。当初，若我不故意赶微颜走，不去夺神石，而去劝她扔掉的殇石。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小五，你应该是十分喜欢微颜，不然也不可能带她来见我。可是，带来了又怎样，命中偏生注定了我不能出现在她眼前；不能陪她继续游赏大好山河；注定了我和微颜，此生形同陌路；注定只能尽我所能，暗中护她周全。”
　　巷子里的风突然急了，小五轻轻踏了踏蹄子。
　　水渊墨色的身影从屋檐落下。
　　他漠然注视着前方一人一马，心却留意着隔墙传来的动静。
　　“公子，高更派去西梁的那队巫毒之人并未回到大理，应是被燕军悉数揪出。那队巫毒之人本是南理苗寨中人，如今苗寨已因那几人，断绝了同高更的来往，转而投身霍家余部的清剿军，清剿君似乎就在前方城镇。”
　　“朝中谏言同高更结盟的，并非是二殿下派系中人。向大理高更请来苗寨巫毒人的西梁权贵，是南小郡王。”
　　宋易边听水渊讲完后，飞身跨上小五，拉起面上黑纱。身着劲装的他，动作凌厉，眉宇紧锁。
　　此时的他面色凌然，凤目中对吴微颜的温柔早在水渊卷风而来的那刻就已褪去。
　　“派人告诉易星，他做的很好，如今还不是锋芒毕露的时候，按兵不动，看易楠步步挫败才是上上策。”他一手握住缰绳，又添道：“若是易楠把算盘打到易茵头上，就劝易茵去大燕联姻，记得多派些人手护送。好了，去吧。”
　　水渊“诺”了声，方跳回屋檐上，就听宋易边淡淡道：“微颜同我说，她原谅你。”
　　在屋檐上的身影晃了晃，水渊突然觉得今日的太阳怎生这般炽热。
　　他回头看了眼酒肆。
　　小楼内，有那个明媚的女子。
－－－－－－题外话－－－－－－
　　各位各位，昨天的预告是空腹有些心急了，今天早上才想起来微颜要在这里大哭一场的。
　　抱歉啊抱歉，为了赔罪，本章三千二。
　　还有一件事，空腹决定将每日更新时间固定在晚上十点，各位不妨在睡前瞄一眼《容颜》，谢谢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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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醉梦有缘人

　　今日的酒肆热闹非凡。
　　传闻中消失的冬青子弟，今日竟在大理的小镇中现身，江湖传言说风信子已遭人暗害，凶手就是他门派中人，如今竟被证实。
　　一众人都聚拢在酒肆边角的那桌上，将其中一人团团围住，对冬青门的事情问了一个又一个，乐此不疲，就期望从那人口中得到答案，可是半晌，这人愣是连个“嗯”都没有给。众人不久便觉得无趣，想这个仪容不整书生打扮的家伙八成是个冒牌货。
　　包围圈散了大半，纪剑家的终于能挤进来了。
　　他高高举着酒罐，红着醉脸，双臂一张，像母鸡护崽一样护住吴微颜，对众人大吼道：“没看见人都醉了吗，还问什么问，回家找你老娘吃饭去！”
　　人群中有人不乐意了。
　　不问？怎么可能！这可是冬青门的人啊，千金难求一镖的人如今竟然混迹到这个落魄小镇的小酒肆之中，多大的消息啊！不说冬青山中有多少传奇，就仅是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冬青门号令牌，年年下来，让多少英雄趋之若鹜竞折腰啊！
　　如此大事，哪有道理能不八卦之？
　　“依我看，这人分明没醉，只是闭口不言，要守住那冬青的辛秘之事罢！”
　　纪剑家的一扯嗓子吼道：“你瞎啊，他都爬桌子上了！”
　　一秀才在角落里弱弱道：“小生看书看乏了，也是趴在桌子上休息的。”
　　“就是啊！”剩下的围观众人附声道。
　　秀才见那举着酒罐的人一记眼刀子飞来，吓得赶忙移开了视线，背后冷汗淋淋，忙忙念叨，“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纪剑家的收回视线，看了看手中的酒，又看了看吴微颜，“咣”地一声将酒罐磕在桌上，掌罐的手撑着桌面，偏着头，用那充满血丝的眼珠盯着周围人。
　　这时，吴微颜依旧目光无神地趴在酒桌上，左手食指戳在酒杯里，晃啊晃，那酒杯亦随着她洗白的手指晃啊晃。
　　她不想站起来，因为一站立就有昏沉袭来。
　　她也不想言语，因为无论说何都无济于事。
　　眼前的小杯变幻，一会儿成了迷你的小宋易边，顶着个大脑袋，双手抱着她的食指，奋力往上爬，却总是脚刚离地，就一屁股墩回桌上。他还是顶着那张慕未炎的脸，可神态可爱极了，面颊爬上红霞，嘟着小嘴，指着吴微颜骂道：“笑什么笑！你这想登凤凰枝的丑女人，我早就忘记你了，你还傻傻的念着我，你应该哭，哭得要多惨有多惨！”
　　对啊，我为什么会笑，我该哭啊，可是看着小宋易边的样子，就好想笑。
　　可是，你这小混蛋竟然骂我！
　　是你先抛弃我的，是你背信弃义的，凭什么对我鄙视，凭什么趾高气扬！
　　吴微颜食指狠狠戳着酒杯杯底，宋易边那赌气的小人瞬间化为五彩粉末，飘渺虚幻，融化在酒水尽淋的桌上。
　　吴微颜愣了愣，他又不见了吗？
　　天上突然降下一道白光，一个白衣小人徐徐下落裙角飘带勾出两道心旷神怡的弧度。
　　那小人容貌绝尘，身子优雅，气质脱俗，雪白裙裾翻卷，已施施然落于吴微颜趴在酒桌上的大脑袋前。
　　他的目光淡然地瞥了眼惊讶万分的吴微颜，神情满是鄙视。
　　竟是小南月！
　　素白广袖一扬，清凉的气息打上吴微颜的面，小南月满是厌恶地遮住口鼻，看了眼脚下的酒水滩，冷冷道：“杯中之物如此劣质，难为你还能喝真么多！也对，只有你，吴微颜你这种傻子，才能被酒家所骗，也活该你在天青一直被我蒙在鼓里。”
　　他放下了袖子，天人般的面容极尽嘲讽讥诮。
　　南月，南宫越，谁能想到这出尘的少年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惜付出感情，冷眼看着他人为自己拼命，等到他人冒着生命危险，即将得到成熟的果实的那刻，却上前一把将果实吞下，冷笑着收回从前的温柔相待，收回虚晃情感，收回一切付出。
　　谁能想到他天人般的面孔下，有着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疯狂。
　　自古帝王，几人能长情，更别提站在权利争夺风口浪尖上的南宫越了。
　　她从没想过对他付出情感，又有什么资格期望他人一昧无条件付出呢。
　　吴微颜笑了笑，桌上酒水映得她的脸扭曲而悲凉。
　　小南月轻拍衣袖，像是怕她的目光和周遭空气污染了他高洁的身姿，最终，对他落下斜斜一瞥，冷漠地就像雪，就像他身上的白。
　　这位小王爷一个皇室王爷应有的姿态点地而起，飞去云端。
　　她静静地目送，直至视野中再难捕捉。
　　走吧，都走了才好，反正她本就是一人来到这里，大不了就这么一个人走下去。
　　吴微颜这么想着，却免不了口中一片苦涩。
　　肉盘后的小霍止突然跳出来，睁着双璀璨的大眼睛看着伤心的吴微颜。
　　他秀气的眉头拧了拧，妖媚稚气的脸上满是疑惑，似是不解她为何如此伤心。
　　吴微颜不理他，脑海中她于南月在天青的一切，如过电影般一帧帧在脑海闪现。
　　南月和她在冰上旋转，飞舞蹁跹，他雪白的衣裳比漫天大雪更胜三分；他端着热气氤氲的药汁，无奈地看着怕苦的她；他将她虚搂在怀中，为她在拥塞的人群中开拓一方净土……
　　小霍止回到肉盘后，拖出那把偃月刀，跳上肉盘，小手挥刀斩肉，塞得腮帮鼓鼓胀胀，一脸满足。
　　待到吴微颜伤心的差不多了，小霍止才拍了拍手，从肉盘边跳下，揪起吴微颜的一律黑发向前扯，奈何吴微颜的脑袋比小霍止大了几十倍，就算是小霍止涨红了脸，也丝毫影响不到吴微颜在那里暗自神伤。
　　他累的俊脸上满是汗水，可吴微颜还是那样木然，气得小霍止扔掉黑发，不干了！
　　他举着偃月刀，刀锋直指吴微颜，咬牙切齿道：“吴微颜，你这个死女人跟不跟我走！不走我就杀了你，再去杀了燕七，也算是交代了你这满腔情谊。”
　　吴微颜冷冷看着小霍止，一言不发。
　　“别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快……”
　　“呲”
　　一根手指在吴微颜的视野中出现，瞬间就将小霍止化成了血雾，喷了吴微颜一脸。
　　吴微颜这才清醒了些，只听脑袋上纪剑家的带着醉腔，缓缓问道：“帐房啊，我说你没醉，他们偏不信。你说，这是几根手指？”
　　“一根……”
　　纪剑家的哈哈笑着，“我就说帐房没醉！”
　　话音刚落，就听趴在桌上的吴微颜呐呐道：“一根就一根，你又多出一根干甚？真当我数不清这是二啊！”
　　全场一阵哄笑。
　　纪剑家的晃着身子，看着自己的左手，另一个手着左手指数道：“一……二……诶？不是只有一根吗？我记得只伸出了一根啊！”
　　唐三拍着他的肩大笑道：“你再数数，这分明就是一根。”
　　纪剑家的摸着指头，道：“一……是哦，一根，奇了怪了，刚刚怎么数了两根。”
　　酒肆又一阵哄笑。
　　“你醉了，帐房也醉了。”
　　撑着脑袋的纪剑，突然想到什么，拍桌大叫道：“不对，分明是我先说帐房醉了的，怎么成了我说帐房没醉了！”
　　——
　　云月相交，隐隐散着残光，酒肆中的喧闹穿不破小镇层层叠叠的屋户瓦当。
　　在远离火烛星星的城镇处，系着缰绳的马匹在林子中小憩。近处那一列绵延的商帮车队，今日却寂静异常。
　　原来商帮今日放假，车队中的男人们大都进城去了，女人们对此人生地不熟，只得守着马车，等待男人们归来。
　　原本在傍晚时分为众人讲故事的帐房也随那群人去了镇子，女人们十分扫兴，却耐不住耳根子寂寞，几个妇人钻进了帐房的马车，摇醒了酣睡中的帐房媳妇。
　　帐房媳妇不耐地睁开眼。
　　惹得众妇人心中一阵惆怅。
　　原来世间果真有如此晓梦初醒都美到不可方物之人，所谓海棠春睡的姿容也正是如此吧。
　　霍止看着眼前七七八八的女人，心中升起一阵烦闷，她们拉扯着他的衣服，笑得一脸谄媚。
　　“紫珠紫珠，你家丈夫何时回来？”
　　霍止长舒了口气，这帮聒噪的妇人，若不是如今他被通缉，不得不掩藏身份扮作女人，他早就让这帮打扰他好梦的家伙扔到寨子中做奴隶去了。
　　紫珠夫人摇了摇臻首，一脸温顺道：“不知。”
　　马车外窜来一个总角小女童，蹭到霍止面前，脑袋搭在他盘坐的腿侧，仰着她宝石般的双眼问道：“帐房先生讲故事那么厉害，紫珠夫人日日耳濡目染，功力应该也不差，对不对，夫人？”
　　这姑娘灵动活泼，口中能言善道，不禁让霍止想起了精灵古怪的小魔头霍淑雅。
　　两人的影子隐约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些动容。
　　不过讲故事而已，讲就讲呗，他堂堂大理世子怕过甚！
　　紫珠整了整衣衫，一壶茶水立刻被总角女童奉上。
　　“说……”
　　“讲什么讲啊，都出来！”
　　妇人祁人未到，声已闻。
　　她撩开马车帘子，急匆匆地拉着紫珠纤弱的手就往马车下拽。
－－－－－－题外话－－－－－－
　　咳咳，今天又是三千，空腹最近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手速u~
　　目标是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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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伟大的乌鲁乌鲁神明

　　月色如许，夜空一如往日深沉。不过今日大理的上空却晕了一片红云，温暖异常。
　　红云之下，篝火烈烈，木桩错着木桩，在火中噼啪燃烧，隐约能看出比火光稍深的阴影勾出的形状。
　　篝火木架摆了数丈之高，又因其祭坛设在小镇不原处的山丘之上，从山脚看去，似是艳黄的火舌卷着夜空，生生吞掉了一块苍穹。
　　冲天的火光烤得周遭树木圈起翠绿，收拢枝叶。
　　而篝火四周却满是不畏它的，身着繁复衣裙的盛装人。他们眼中映着那肆意的火球，就连夜夜哭泣的孩童，此时脸上都笑意纯真。
　　此时的山下，一帮大汉歪七扭八地勾肩搭背，在大街上肆意欢唱，颇有一副“唯此时尽情歌舞才不枉此生”的架势。
　　唐三一手搭着吴微颜，一手掌着酒壶，走得最是歪扭，眼看就要连带着吴微颜一把拖下水，吴微颜旁边的纪剑就会哈哈笑着拉他俩一把。
　　纪剑家的最有些干，偏着头问道：“三儿，囊里还有酒没？”
　　唐三倒举着酒囊点了点，莹莹一滴缀在壶口，唐三伸着舌头，那一滴偏不落下。
　　这时，吴微颜那侧突然一挤，那滴诱惑着唐三的最后珍露就这么一个弧度划到他脸侧去了。
　　纪剑家的笑声更加狂肆了，那欲抱肚打滚的动作将吴微颜肩膀压得又是一沉。
　　唐三不满，嘴翘的高得，活脱脱生了两端肉肠。
　　他伸手去摸了摸吴微颜腰侧，没有搜到银两。
　　“帐房，你钱袋子呢？”
　　“不知道，大概叫贼摸了去罢。”吴微颜随意回了句，方才想起，自己中途逃了那酒席是为了给霍止送礼物，没想到被小五劫走后，遇见宋易边和陆渊，就忘了此事。
　　刚想做拍脑门恍悟状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还被一左一右两人架着呢。
　　那边纪剑又笑道：“不曾想，帐房你这种天天眼前过银子数目的人，也有丢钱的时候啊。得亏丢的不是会长的钱，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的机会出来逍遥自在一番了。”
　　唐三一心找酒，脑袋又昏沉，没在意纪剑的话，只是一口一个“钱呢钱呢”地问，这才发现，他们一行人，除了给自家老婆孩子带礼物的，其他尽数将自己少至一月月前，多至半年家底都摊在了今日的酒水上。
　　纪剑这下笑不出来了，张涛憋着的脸看起来更苦了，他深吸了口气，道：“想买个贵点的首饰就带了半年的月钱，没想到啊没想到，首饰上没花多少，倒是全废在了这酒肚子里。哎，恐怕这次送了礼都有搓衣板跪喽。”
　　吴微颜暗笑。
　　搓衣板果真是古今中外御夫良器。
　　“快看！”
　　几人中一个大汉指着山顶，他的眸中映着星火。若黑瞳是暗夜，那眼中的光点就成了一颗拖着尾巴向广袤大地缀去的星。
　　众人顺着他所指处看去。
　　山丘在树林的包裹下变得深黑，甚至比夜空深蓝的颜色还要浓稠。
　　然而从吴微颜一行人的角度看去，山丘正面就像被人活活烫出一条口子。明晃晃的血液自山脚逆流而上，汇聚到那处火光最盛处。如同河流归源，缓缓而入，不曾断绝。
　　他们这才发现，街上众人都手持火把，携家带口地向山顶走去。
　　经唐三一问才知，今日乃是当地土著人的火把节。
　　——
　　绿丘之顶，山路尽头，石质的祭坛被火光照亮。明明不是活物，明明雕工称不上美，却莫名给人一种圣洁庄重之感。
　　一位蓄着长长胡须的长老埋着迟缓的步子向祭坛走来，站定在祭坛前。他的背影被火光削的干瘦，却让身后的众人感到他对这一切引发而起的仪式感，带着历史的厚重感，沉稳地如一座山。
　　旁人上前接过他的拐杖，退在一旁。
　　他突然举起供桌上的酒，苍老的声音响起。
　　“伟大的乌鲁乌鲁神明啊，请保佑我们年年风调雨顺吧！”
　　长老虔诚万分地念完词，又将酒放下，倒入两个杯中，刚刚满，半分未盈半分未缺。
　　身侧人两人从供桌上高高端起酒杯，步伐似是练过千百遍，走的极稳。
　　杯中酒举过头顶，他们不用眼睛看，都可做到未漏一滴。
　　一人走向山丘一侧，那里高树深林一片，却独独在山顶开下几株兰花。
　　那人便对着兰花，将酒浇下，星星水管在篝火的照耀下晶晶亮亮，如同朝露，缀在鲜嫩的花瓣上，衬得兰姿淡雅非凡。
　　另一人走向篝火，火光那么近，近得几乎将他的毛发卷曲。他手一扬，酒水化入火中，瞬间在众人眼中幻化城一朵绚烂的金黄花朵。
　　一刹即逝。
　　长老随即又以同样的方式将肉碗举过头顶，大声道：“伟大的乌鲁乌鲁神明啊，请保佑在场的众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远离南理那可怕的病魔吧！”
　　众人一齐随之念道：“伟大的乌鲁乌鲁神明，请保佑我的家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远离南理那可怕的病魔！”
　　吴微颜几人被包围其中。
　　她只觉得古代巫术的现场实在太过诡异，可周围团团挤得都是人，只比小时候去天安门看升旗的人稍稍松活些，有些落脚的地方而已。
　　唐三那几个醉汉竟也傻傻地跟着众人吼了起来。
　　唐三见吴微颜呆呆木木杵在那里不动，当即给吴微颜背后来了一掌。
　　“帐房，傻了？跟着念啊！”
　　吴微颜讪笑着点了点头。
　　可后来，却像没了类似的洗脑程序。
　　供桌上的那碗肉被众人十分有序地传来，除了不懂事的小孩会要一大口，然后被大人从口中揪下肉片，轻骂一句“不听话”。其他人都十分仔细，仅撕掉指甲盖大小的肉片吃掉，继续向下传去。
　　就在吴微颜感叹此地宗教让人这般互助团结，连分时肉片都懂得谦让礼貌，顾及大众之时。肉碗已经传到了吴微颜面前。
　　吴微颜侧头一看。
　　呦，哥儿几个不是刚吃了肉吗？怎么还跟几辈子没沾过肉沫儿似得塞一腮帮子啊！
　　吴微颜瞧见后面众人对他们鄙视的眼神，拭了拭额角冷汗，撕下一小片肉，递给唐三。
　　那厢里，肉碗还在人手传递，长老已经缓缓绕过供桌，在祭坛上盘腿坐下。
　　身侧人撤下供桌，吃过肉的人一个接一个坐在地上。
　　祭坛上那人苍老的声音又起。
　　这次却是十分沉静。
　　宛如古朴的雨水，穿过树林，渗入泥土，连着世世代代的记忆和崇敬，同被风吹动的叶片一齐振动。
　　树下兰花悄然开放，细嫩的枝叶柔若无骨，恰似绸带，却在即将点地那刻，傲然抬起，弧度尤美。
　　“洪历四百三十五年，我们的先祖被皇朝权贵赶至此处，就是我们脚下，养育我们世世代代的土地。先祖初来之时，我们的土地上还满是鸟兽。蛇蝎大虫出没不断，没有谷物粮食，鲜艳果子内里沁满毒液。先祖们也就这样，极速锐减。”
　　吴微颜凑过去对唐三道：“后来肯定出现英雄拯救了他们。”
　　唐三瞪着惊异无比的双眼，低声询问道：“你怎知道！”
　　“不然此处还会有这么多人？”
　　唐三嘻嘻笑着，接过吴微颜一个白眼，“醉了，真是醉了。”
　　“就在先祖们即将被伤病的恶魔带去之时，伟大的乌鲁乌鲁神明出现了！她从天而降，神光四射，所经之处，兽类变得温驯，树木稀疏有序，雨水不再急躁，骄阳不再热辣。我们伟大的乌鲁乌鲁神啊，她的容貌那样明艳，照亮了所有人的心。她走到先祖们面前，病魔立刻畏惧地散退。我们伟大的乌鲁乌鲁神明啊，她给我们火把，许诺保佑当地子民身体康健，谷物风调雨顺，只要年年来此祭祀。先祖感激涕零，连连叩拜，承诺子子孙孙生活在这片被乌鲁乌鲁神明护佑的土地上，报答她的恩情。以兰为誓，火种不熄。”
　　“以兰为誓，火种不熄！”
　　一众人庄重承诺。
　　山风猎猎刮来，吹得篝火闪了几闪。似是那位叫乌鲁乌鲁的神明，对她子民欣慰回应。
　　老人被扶下祭台，身虽枯槁，神却坚定。
　　乌鲁乌鲁神明的故事扎根在他心中，自他接手以来，年年主持祭祀，乌鲁乌鲁虽然未再次降临，那关于兰花的誓言却从未食言。
　　就像先祖们口中那般，照耀着人们的心。
　　——
　　祭祀典礼结束后，众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繁复的纹饰参杂着亮片，在冲天的篝火前闪烁人眼。
　　少女们拉着手唱着歌子，乌亮的秀发在一举手，一抬足，一弯腰之间，遮着掩着面庞，下一刻又乖乖地跳回背后，欢快地摇荡。
　　胆大的少年轮番爬上山顶最高的那棵树，山歌婉转，情歌飘荡。
　　若听得久了就会发现，这些少年虽音色各异，但每个歌子都含着自由的因素，在那山坳间游荡，借着风和光，传入那情妹妹的耳中，化为一片柔情，爬上情妹妹熏红的面颊。
　　吴微颜这群凑热闹的也看得起兴，唐三更是挽起袖子跃跃欲试，可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颓然坐回吴微颜身旁，叹了口气道：“早知今日，就该多学学爬树。”
　　吴微颜哈哈笑着拍了拍唐三的肩膀，自己反倒跑去那树下排队。
　　少年的歌子在山丘和山丘间传递，带着回音，别有一番情趣。
　　吴微颜借着酒劲，三两下攀上树冠，底下众人见这歪着书生髻的少年这般灵活，纷纷拍掌叫好。
　　一片喝彩声中，吴微颜又隐回了树冠内部。
　　众人纷纷探头看去，可这山顶最高的树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竟浓密地毫不透光。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下树，摇头叹气之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天哪！他在树冠顶上！”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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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词曲动人心

　　众人定睛一看，那书生果真站在了那树顶最高处，脚下不知是树叶还是柔嫩的枝条，只见他站在大树之顶，头顶发髻歪斜，黑发中插着几片树叶，身姿有些摇摇晃晃，好似风稍大些就能将他吹倒。
　　众人聚拢在树边，黑压压一片，吴微颜看得恍惚，一时间竟忘了上来是为了什么。
　　唐三挤到人群中，脑袋扬得都快要折了过来，望着树上那人道：“还真上去了嘿，看来还是有必要学一下的。”
　　“帐房，来一首！”纪剑家的手阔着嘴喊道。
　　众人立即附和：“来一首！”
　　人群杂乱的声音终于趋于一致，吴微颜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是要唱歌来的。
　　想在二十一世纪，她可是靠着一喉金嗓子唱遍学校周围所有KTV的人，如今凉风细细吹来，她却有种痛哭一场的冲动。
　　那是对家的思念。
　　那人的面孔浮现在眼前。是梦中，他白色的衬衣沾染了泥土，星星点点，而手上猩红的鲜血和白森的骨骼，刺痛双眼。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微笑着，苦笑着，自责着，一切骄傲都在她面前散落破碎，零落一地。
　　就像他脸颊的泪，尝来，那样苦涩，似是割破心脏，用尽鲜血浇灌干枯河床，似是被抽筋剥骨，扔要抓住些什么。
　　蓦然回首，你已化成一片枯骨。
　　她伸手折了节树枝，充当话筒，旋律渐起……
　　一曲《离歌》自她口中吟出，似是布谷悲啼，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寂静地难以闻得，歌喉嘶哑，寸寸割裂人心底，挖出尘封心底，不敢再去窥探的伤。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
　　你还是选择回去，他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觉醒。
　　你说爱本就是梦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拥着沉默。
　　用心跳送你。
　　辛酸离歌……
　　一曲终了，她的脸上已是一片湿润，好像这一曲就用尽了全身力气，被尽数抽干。
　　树冠下，篝火前，明晃晃的光照着人们脸上晶莹，那些舍得舍不得，就如同这首歌，唱的人辛酸，送别爱人的景象重建，戳痛人最柔弱的内里。
　　妇人们以袖拭泪，身旁的丈夫搂住妻子，闭上双眼，颤动的睫毛表现了此时的心绪。
　　人群中，妇人祁的泪帕已慢被沁湿，却未发觉，扔旧拭着泪水，对身侧的紫珠夫人道：“紫珠，你说，你家丈夫是曾有过何等痛苦的经历，才能唱出这般听来就让人小心儿碎掉的歌子啊！”
　　身旁没有人答话。
　　妇人祁望去。
　　那原本娇柔的紫珠夫人，此时却站的无比端直。
　　他璀璨的双目紧紧凝着树冠上倒坐的人影，一滴晶莹自他左眼而出，从他绝世妖异的脸庞滑下，眸中的神态，似是心底嘶喊，悲戚苦楚，欲言不能。又像是往事被捞起，一页页翻来，枯黄成回忆。
　　模糊的记忆闪现，直揪得他心口钝痛。
　　吴微颜的内力将她托至树冠。
　　头顶，月宫释然散着银辉，身侧的红云柔缓，篝火中，柴火噼啪爆裂，映在她脸上的阴影闪动。
　　凉风细细，夹着她细腻的声音缓缓流出……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篝火旁，白胡长老拄着拐杖循着歌声蹒跚走来，侍人一见他出来，匆忙抹去泪水上前搀扶，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老朽一生中，从未听过如此至情之歌。不若写情，偏倚事抒情，让我这一把老骨头都……”言语未尽，长老只是又叹了口气，往事浮现，他不忍再想。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多想某一天，往日又重现。
　　我们流连忘返，在贝加尔湖畔……
　　吴微颜撑着树冠，仰天唱着，那纯澈的深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纤瘦的影子。
　　树下众人指着树冠上突然多出的一人，一阵惊呼，人群中有谁还大声叫着“紫珠！”
　　吴微颜醉意熏然地转身看去，是霍止。
　　他还着着那身朴素至极的女装，丝毫不遮掩这人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丝绸般黑亮的长发被山风微微吹起，而他那俊美的面容，在月光下相映成辉，璀璨的双目堪比浓墨中熠熠烁人的星辰。
　　霍止缓缓转身，含笑的面庞在如波乌发中隐现，他的眸子深深搅着她的双眼，如此专注。
　　他俯下身，从树上摘取来一片嫩叶，覆在淡薄殷红的唇边。
　　柔婉的调子随风转，绵长悠远，好似眼前就是那片安然如静的湖水，透亮地慑人神魄，远山携着青草气息的风拂过草尖，轻轻拍在面庞，绸缎般和缓细腻，深深呼吸空气，全身心都坠入了绿草白云的天堂。
　　而他就站在绿草白云之中，吹着叶子，将过往的故事，静静来道……
　　多少年以后，往事随云走。
　　那纷飞的冰雪容不下那温柔。
　　这一生一世，这时间太少。
　　不够证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叶子的声音渐渐静了，从苍茫浩远的高空层层落下，未归尘之时，霍止轻柔地唱道。
　　你清澈又神秘，像贝加尔湖畔……
　　——
　　篝火终是灭了，人群终是散了，那夜的歌并没有绕梁不绝，只是钻进了那夜人们的心里，不知有多少人一遍遍传唱，又有多少人一次次潸然而下。
　　多少年以后，就在这个歌曲都快被人遗忘的时候，一个少年站在山上，静静地望着远方。
　　奶奶说过，山的北方，有天底下最圣洁最美丽的湖泊，湖畔的春风像美酒一般让人沉醉，湖畔的绿草像毛毯一般柔软，那里的故事令人心碎，那里的爱恋让人痴迷。
　　那是奶奶一生，心之所向。
　　最终，她哼着一曲被她尝尝挂在嘴边的调子，安静地走了。
　　不久以后，那镇上出一位将军，他离开镇子，在卸甲归田后，带着家兵日以继夜地向北方奔去，口中哼着熟悉的旋律。
　　——
　　当吴微颜抬着昏昏沉沉疼痛无比的宿醉脑袋，被马车颠簸地清醒时，却发现了一见惊天大事。
　　她身上的衣物全都不见了！
　　“啊！”
　　当是时，霍止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马车一侧窜到另一侧，他神情紧张，双眼布满血丝，眼下满是熬夜后淤起的青黑，隔着被子上上下下扫着吴微颜，见她没磕着碰着，才长舒一口气，坐在床侧。
　　霍止担心的目光，在吴微颜里却是十分猥琐，特别是上下扫了那么一下，更是让吴微颜全身上下一阵恶寒，更认定了霍止对她干了什么。
　　她上手对着霍止的脸就是一掌。
　　霍止每次在毛手毛脚完，都免不了吴微颜这一掌。几个月下来，已经摸清了吴微颜打脸的套路，接起掌来更是炉火纯青。
　　这不，又是毫无疑问地握着她的手腕，停下了吴微颜伤人自尊的动作。
　　他冷冷问道：“你干吗？”
　　“你问我干吗！你怎么不问问你都干了什么？”吴微颜气不得发，手被握住，还被这个家伙恶人先告状，“我的衣服呢！”
　　“喏，那不是。”霍止的目光指向马车角落，果真都这个懒虫随手扔在一旁了。
　　“你竟敢脱了我的衣服！我允许了吗！”
　　吴微颜气得满脸通红，那始作俑者却瞟了两眼她没有被遮挡住的肌肤，心理偷笑，却面色严整地说道：“你的女子身份，除了你就只有我知晓，难不成让妇人祁来为你更衣，最后赶我们下车，到深山老林里喂狼去？”
　　“再说，微颜你昨日对爷我的款款曲调，娓娓歌词，切切深情难掩。全镇子的人都做了证，本世子现在同你是公认的夫妻，又有什么理由，不能互相更衣呢？”
　　那妖孽笑得一脸得意，可吴微颜却憋屈地快要哭了。虽然隐隐记得昨夜在祭坛山丘上发生的事，可如今让清醒的她面对，却是十分艰难的。
　　笑！笑！你再笑！
　　她抓起手边的账本烛台就往那妖孽身上砸，他灵活地左闪右躲，笑声更加肆意了，璀璨的双目眯成了半月，容颜宛如桃源花谷，让人一眼就能陷入其中，不得自拔。
　　此时欢笑，又是否代表抛却前尘，永世厮守呢？
　　无人知晓。
　　——
　　自吴微颜醒后，马车又行了一天一夜，才赶到下一个叫荣州的城中。
　　这日，妇人祁提着大包小包，向商帮马车队的末端走去，遇见一脸怒气的管账愤愤下车，手像是要将那衣领揪到脖子上去。
　　妇人祁连忙上前拉住管账，惊叹道：“哎呀呀，您终于好了，这时我家那口子给您的补品，这身子骨啊，可不能再弱了！您瞧您脸涨的，又跟谁闹别扭了？”
　　吴微颜没注意她说了什么，胸口怒火滔天的她，满脑子都是霍止那家伙越来越纯熟的调戏手法，指着霍止坐的那辆马车，指尖都忍不住颤抖，“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悍妇！她，她……”
　　她戏弄我？她扒我衣服？她嘲笑我平胸？
　　这话要是出口，让妇人祁相信，怎么可能！
　　吴微颜的脸憋得更红了，可偏生颤着手指马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妇人祁看她这模样，笑着劝道：“夫妻嘛，闹点儿矛盾也难免。您刚大病初愈，万不要再气坏身子了，帮里还有一堆账目呢。”
　　“大病初愈？”
　　吴微颜纳闷，她不是只喝了点儿酒睡了一晚上吗？
　　“您不知道？”
－－－－－－题外话－－－－－－
　　如此宁静的声音，像贝加尔湖畔……
　　喜欢文文就收藏吧~
　　

☆、第七十三章  我只要你！（大结局）

　　“那日您在树上晕倒了，还是您夫人把您从树上拖下来的。谁知道您身体本就寒凉，那山里的阴风吸了不少，回车里就高烧了一场。紫珠衣不解带地几趟几趟换水给您擦身，大伙想去探望，全都被紫珠挡在车外，连大夫都不让进，宝贝得跟什么似得……”
　　妇人祁还在那处感叹，将她家紫珠这四天来以贤妇的形象里里外外打点，照顾无微不至的细节以朴实的言语描述着，听得吴微颜都消了火气，只剩下满满愧疚。
　　初醒时，霍止那般迅速地略来探看，璀璨双目上的血网，眼下的青黑，原来，原来都是他满满的担心！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还能那样无所谓地被她误会？为什么还能笑着气她，如同无事一般地同她打闹呢？
　　她定要问个清楚。那妖孽那么腹黑，将什么委屈都埋在心里，一定是想到头来让她愧疚。
　　可她刚转身，就听妇人祁幽幽哼来，那曲调十分耳熟，她先是疑惑，突然想到，这竟是那首《星月神话》！
　　妇人祁肩上一痛，就见那平日里斯文无比的帐房，此刻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沉声问道：“这歌你从哪儿听见的！”
　　“哎呦，您先放了我！”
　　那帐房一愣，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方要道歉，就听妇人祁叹道：“你俩真是一对，骨子里的像。没事的时候温文尔雅，着急了就像变了个人。”
　　吴微颜自然对她的评价不以为然，想必那位爷听到这话，或许也是一阵嗤之以鼻，顺道讽刺两句她的智商云云。
　　“这歌啊，你家紫珠这几日照顾你的时候，日日都坐在车窗边哼这首歌。听着听着，也就会了。说你俩像就是像，歌子都唱的那么锥心，唉，别说是……”
　　她话还没说完，转身已不见帐房身影。
　　吴微颜一知晓是霍止唱的，第一时刻就飞奔回马车，可车内却不见霍止人影。
　　她坐在马车内，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霍止一定是穿过来的！”
　　吴微颜好像等了有一刻钟，也长的好像有一个时辰，所谓度日如年，她心里焦急，像是能够理解了。
　　她咬咬牙，下了马车，没想到霍止就在车队附近的一条没有人烟的小巷子里。
　　“紫珠！”
　　霍止转身，璀璨的双目像是凝了漆，动也不动地望着吴微颜，瞳孔中满是痛色。
　　他的身后，一道黑影看见吴微颜前来，闪身而去。
　　吴微颜上前扶住霍止，他却是一把抱住吴微颜，浑身剧烈地颤抖，双臂紧紧箍住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样子。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微颜……”他声音颤抖，似乎带着哭腔，紧紧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颈间，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吴微颜再迟钝，也发觉了霍止的异常，一定和方才那个黑衣人有关。
　　她被他勒得难受，想着若是此时一把推开神经异常的他，肯定是火上浇油。她勉力举起手臂，轻轻拍着霍止的后背，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紧紧拥着她，呼吸渐匀，终于对她道：“我奶娘的故事，是真的。祭祀的那些，也是真的。”
　　然而两次故事中的吴微颜不是睡过去了就是醉醺醺地，哪里还记得，不停地轻抚着霍止的后背道：“嗯嗯，都是真的，可都过去了，不是吗？”
　　“那是她自己的诅咒。”
　　“管呢！丫不信就成了吗！”
　　不知这家伙听进去了多少，他的双臂终于松了。
　　吴微颜拉着失神的霍止回府，可突然……
　　“咻！”
　　一道银白刀光直扑霍止，凌厉无比，剑风破开长空，所及之处，皆化为碎片。
　　说时迟，那时快。
　　霍止还在那处愣神，没有察觉，等到他发觉之时，吴微颜已倒在他的怀里，蓝色的长襟在胸口处染下一朵绚烂的曼陀罗花。
　　“微颜！”
　　她全身抽搐，口角渗出血丝，眼神茫然地望着那把剑飞来之处。
　　一人飞奔而来，却猛然驻足在她身前。
　　那人青衣纱帽，长身玉立。本应在他腰间的那把古剑，如今正插在她的心口，剑神染血，鲜红滋润着古剑，那般凄美。
　　那是曾经唇齿之间满溢梅子清香的呆萌少年啊！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玉人雕塑，纱帽下看不清神情，只有高高束起的领口，一片湿润。
　　霍止双手捂着她的伤口，手被剑削了也没有理会，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她渐渐寒凉的脸上，血丝慢慢褪去。
　　她抽搐着转头，望向霍止的双眼中纯净地只剩温柔。
　　这是霍止吗？
　　是那个骄狂的霍止吗？
　　他为什么这么伤心，为什么流泪，明明落葵死时，他都不哭的啊，可我脸上的泪水，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在吼些什么，为什么听不清？
　　哦，对了，一定怨我没有好好听他讲故事吧……
　　她双手抚上霍止满脸泪水的脸颊，慢慢抹去。
　　“早知道，就早些……早些答应，不离开你了……”
　　——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
　　就是遇见你
　　在人海茫茫中静静凝望着你
　　陌生又熟悉
　　“吴微颜！吴微颜你个死女人！给我起来！我说过要带你去大理，同我一起看银河漫天，是多么美丽，我们去苍山看雪，去洱海泛舟，我为你该一间小屋，我打渔，你织布，我们天天在一起，你讨厌我就骂我，烦我就打我，我不还手，好不好？你干吗木着个脸，倒是说话啊！”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
　　却无法拥抱到你
　　“你不要离开我，现在答应一定还来得及！去他丫的诅咒，去他丫的前世今生，我不信！求你，求求你，微颜，你不要信！”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
　　但愿认得你眼睛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我把心掏给你，你捡起来起来就离我而去，扔我一人独独留在世上，孤苦一声。心空了，可到现在还爱着你，该怎么办……”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
　　身边有怎样风景
　　“我追逐你的脚步，看着你的背影，这么久，这么久，远比我想象地更久，可你哪一次不是抛下我，一人独去。我爱你，只要你转身，就能看见，我一直在等你。”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
　　却如此难以忘记
　　“我只要你！”
　　如果当初勇敢地在一起
　　会不会不同结局
　　你会不会也有千言万语
　　埋在沉默的梦里
－－－－－－题外话－－－－－－
　　也许人生就是不断错过。一些人进入你的生命，不带一点儿痕迹地离开，却永远在心底驻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就像霍止爱吴微颜，从来不放在口头，却在吴微颜高烧时那般细致，远远超出了他本世子爷的娇宠个性所能做到的。
　　吴微颜爱谁？每个读过《容颜未止》的人都会有不同的想法吧…
　　好了，言归正传！
　　大结局完了以后，会有几篇番外，和完结感言。
　　有彩蛋，有惊喜u~
　　喜欢悲剧的读者，读到这里就可以合上书页了。
　　剩下的话，就在完结感言里为大家一一道来吧！
　　

☆、完结感言及新文计划

　　故事走到这里，告一段落。
　　感谢大家，自2015年6月30日至2016年2月29日的陪伴，那也是《容颜未止》随我们一齐走过的二百四十六个日日夜夜，哭过笑过骂过放肆过。
　　还有声闻于天、雷老鼠、博笑等好友的一路扶助，感激涕零。
　　特别感谢：
　　“萌萌哒的小十一”同学的一颗钻石、五朵鲜花和一百打赏；
　　“溯洄从之”大壕的一颗钻石、四十朵鲜花和一百八十八打赏；
　　“雷老鼠”小书童的三颗钻石、五朵鲜花；
　　——
　　接下来，说说自己的感受吧。
　　空腹更文的时候，满怀信心，想将这个故事写下去的原因，还是存在着私心的。从心底里希望自己心中的男主和女主最后快乐圆满地生活在一起，happyend当然是最好的辣！
　　（空中飞来鸡蛋菜叶子）
　　咳咳，虽然说《容颜》最后还是以一个悲剧的方式，划上了句号。
　　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最后男主一个没死，竟然是女主死了！（请原谅空腹一生放荡不羁爱发蒙）
　　从开文到现在，每每码字码到动情之时，我都恨不得将电脑摔之以后快！最后还是换来了鼻涕纸一箩筐，眼泪水一汪……
　　感情激动的时候，空腹要不是自虐冷静，然后躺在床上冷静冷静作躺尸状，若是剧情卡了的时候，天哪，不敢回想，那直接是日日夜夜脑子里都在设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精神半崩溃状。
　　想我初来乍到都成了这个样，大家就往梅超风那个情况去想吧。
　　空腹假期时间充裕，那段时间更得也十分积极，粉涨的还算快。后来……唉，记得那是一段惨痛的经历，空腹在烈日下被烤的皮焦里嫩，雨地里被淋得肩周炎都犯了（你确定？）总是非常可怕，军训过的各位一定对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各有感触吧。
　　于是，空腹晚上九点训练刚结束，就火急火燎地回宿舍更文，然而网络、身体疲乏等因素还是拖缓了空腹更文的脚步，字数一度低至一千多。
　　熟悉空腹文文的同学一定发现，一般空腹更新都是不下于两千五的，一下两千，那就是不正常了。
　　再后来，压力越来越大，空腹开始脑袋一点床就睡，那段时间昏天黑地，文文就这么被我放在了角落，唉，不知道乃们多么怪我。
　　空腹作为一个不愿弃坑的作者，本着作者应有的品格，在重新更文的同时，增加每章节的字数到三千，不断修文，以至于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一章节有什么剧情，终于将此坑填满。
　　很遗憾，期间一次也没有能够争取到推荐的资格，也只有四十多个还收藏着这本书的大家。空腹知道，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断更的问题，然而现在，追悔莫及。
　　不过，空腹已经着手开始打造下一本书了：《四世宫阙之鬓上雪》
　　骂本文烂尾的读者们可以消消气，看下这本书。
　　说来也惭愧，《容颜》本来是打算至少要写到八十万字，正常完结也要一百多万，然而，就这样草草结尾，原因有二，第一，这惨淡的收藏，大家一眼就明了了，更何况已经失去了所有推荐的机会，寻觅到能看得懂此书的人实在太难。
　　其次就是，空腹刚开文时年少轻狂，没有考虑周全，前门的铺垫太长，到了第三章才穿越，实在是惭愧惭愧，又选了不适合《容颜》的上帝视角，导致能被触动的孩纸成了极少数。
　　于是这本《四世宫阙之鬓上雪》《四世宫阙之鬓上雪》《四世宫阙之鬓上雪》（刷个存在感）决定：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而故事的主人公和背景并不改动，大家喜欢的吴微颜、霍止、南宫越、宋易边、还有青梅兄李雪，依旧回再下一个轮回中于大家见面（怎么有点玩galgame的调调……）女主的身世和后面的剧情发展也会有比较大的改动。
　　首次尝试第一视角，有点虚啊……
　　不过这次，空腹是万万不敢断更了，玩不起啊……
　　最后，说说接下来的安排吧。
　　《容颜未止》作为一部剧情完整，女主终于领便当了的二十万字小说，还是要出个番外的。
　　番外少至两个，多至……看空腹心情喽~（别打脸别打脸，伤自尊啊！）
　　番外里会一步步解密部分重要的线索和买下的伏笔，虽然说伏笔本来是为八十万字准备的，呐，现今就只能放到番外里喽。
　　至于番外嘛，还算是个好的结局，喜欢he的一定要看完u~
　　放送时间是明天，后天的老时间，老地点哈。
　　最后，请不计前嫌地转移阵地，去看《四世宫阙之鬓上雪》吧！
　　木马~爱尼萌的空腹，留。
　　2015年3月1日15：09。
　　

☆、前世今生篇

　　风雪大作，星星点点的雪花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向吴微颜吹来。
　　天为黑，地为白。天地间满是柳絮般的鹅毛大雪。
　　吴微颜渺无目的地走在大雪中，眼神空洞，因为，她已经不能再感受到外界的风霜了。
　　没想到，传说中的阴曹地府竟然是这般洁白没有污渍的景象，堪比天湖。
　　突然，目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躺在雪花堆积起的高台之上，凝着墨色的天空。
　　吴微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哪！这竟然是个约四百二十寸的大投影布。
　　那人也看见了她，对她笑笑，继续凝着幕布上的闪动的画面。
　　吴微颜见他没有恶意，便缓缓走了过去。
　　这才发现，这不就是时常出现在她梦中的那位吗！
　　他悠然地躺在风雪之中，风鼓动着他宽广的落云长袍，被发冠束起的长发如瀑般美丽，全身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晕，他仰着头，精致地侧脸入了吴微颜的眼。他双目微眯，眼角上挑，略带醉意的眼眸中，游弋着一丝深紫色的幽光眉目如剑般凌厉，却又好似溪水般温柔。
　　吴微颜稳了稳心神，向前一步。
　　回忆突然冲撞脑海。
　　是他！是那个薰衣草花田中吹笛戏她的人，是同红衣男子打斗的人，是同她坠下悬崖，为保护她……粉身碎骨的人。
　　她奔向他，可他却像是在天边，无论她怎样奔往都无法触及他的一点点衣袍。
　　她累了，乏了，撑着双腿大喘气。
　　身后风雪突然停了。
　　那人不知道何时竟然站在她身后。
　　他面上带笑，与她近在咫尺，他宽大的袖袍轻轻覆上吴微颜的肩。
　　风雪交错凌乱间，她以被他包入怀中，缓缓落在了那风雪堆积起的高台上。
　　他轻轻将她放下，径自躺回了高台上，眼神无波地盯着那片闪动的天空。
　　吴微颜蹲在他身边，目光刚好于他躺在高处的双眼平齐。
　　“麻烦把背光调亮点儿，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清。”
　　躺着的那人笑了，他笑得那样温柔，好似风雪都因他的笑容和缓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又将吴微颜包入怀中，直直向高空飞去。
　　吴微颜一声惊呼，急忙搂紧那人，鼻子中满是那人衣袍中清冷的气息，风雪呼呼刮过她的双耳，却因为身后那人覆在她后背的手，莫名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风雪都消逝了，转而是喧闹的街道和人群。
　　吴微颜努力瞪大了双眼，天哪！她正浮在半空中，她手脚并用地划了几下，还好，能动。
　　她向城中划去，双脚着地的那刻，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四周的街道有些眼熟，仰头一看，“城荣”两字大大刻在城门口。
　　哦，不对，是荣城，是她死掉的地方。
　　吴微颜心中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她最后一次见到霍止的那个地方跑去，她跑得匆忙，几次都差点儿撞到了人。她心下觉得隐隐中什么事情不对劲，可要见到霍止的愿望却占了上风。
　　她飞奔到那处时，霍止还在那处，街道上的人都被惊散。
　　霍止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垂着，怀中抱着一个男子。
　　吴微颜上前去看，将她吓了一跳，竟然是带着人皮面具的她，心口被一把古剑戳中，霍止的手就覆在伤口上，鲜红的鲜血将他纤长的手弄得殷红，泪水滴在手上，晕开一朵惨烈的水花。
　　好久好久，仿佛天地岁月流逝千年，霍止才抬起了头，那双原本璀璨的眸子满含绝望，分明成了一个心如死灰般的行尸走肉。
　　吴微颜上前，想要安慰，手却像一阵风，穿过了他淡薄的肩。
　　霍止眼神闪了闪，又是一阵黯然。
　　“微颜，为何你已经去了，我却总感觉你在我身边呢？”他另一只手覆上那双璀璨的眸子，吴微颜为他买到白玉镯温润地环在手腕，一缕闪着银光的水渍从他指缝间漏出，无声凝噎，“这么想你，若是被你看到一定会引得你嘲讽吧，可我现在，多想你活生生地来嘲讽我啊……”
　　“霍止……”
　　吴微颜心如刀绞，却力不从心。
　　原来，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爱我。
　　一阵凉风传来，那冷清气质的人已经站在她身旁，双唇紧呡，剑眉蹙拢，仿佛失去了爱人那般刮骨之痛正发生在他身上。
　　不远处那个如同化石一般的青衣人终于动了，他玉雕般的手指握拳，掌中鲜血直流。
　　那人突然抱住吴微颜，压住奋力挣脱踢打的她。
　　一阵风雪之声砸来，他紧紧捂着吴微颜飞出幻境，袖子一片潮湿。
　　待到他放开吴微颜，那个曾经满是活力的少女已哭成了泪人儿。
　　他急急地用袖子抹着她脸上的泪痕，“微颜，微颜，莫哭了，都过去了。”
　　吴微颜一把打开他的手，抽噎着问道：“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那人叹了又叹，“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是你想，我可以是霍止、也可以是裴沫容、甚至是虞璃。不过我在这里的名字，叫做晋魔王。”
　　“裴沫容！”吴微颜一脸不可思议，紧紧追问道：“你怎么认识他？虞璃是谁？晋魔王？你不是阴曹地府当差的吗？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现在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吴微颜一连几个问题打来，晋魔王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双眼中竟有着和霍止同样的紫光游弋着。
　　“裴沫容是我的转世，霍止也是，而我是虞璃的转世之一，自然认识。我是晋魔王，这里是魔陆雪原，雪原尽头是白海，白海过去，便是洪陆，你上一世存在的地方。我出现在你梦里，是因为你脑海中几生记忆错乱浮现吧，虽然那些都是真实的，就像你现在站在这里，一样真实。”
　　吴微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太荒谬了！
　　那晋魔王拖着雪白而沉重的袍子向高台走去，一步一步都卷着雪，沉重无比。
　　“你若不信便罢。”
　　他衣袖一扬，白雪乍起，漆黑的苍穹中又映下了荧幕。
　　吴微颜飞速跑来，索性这次没有跑多远便上了高台，她蹲在原处。
　　荧幕上是一袭白衣不染纤尘的南宫越，他静静坐在汉白玉雕琢而成了冷清宫殿中，双膝间卧着一只慵懒的金银眼波斯猫。
　　他目光无神，活像是一个抽调了生气的木偶。
　　“啪嗒”
　　一个折子从手中滑落，掷地有声，上面简简单单用墨色笔写着几个小字。
　　“吴微颜于大理，亡。”
　　高台上那人朝着荧幕上，轻轻一点。
　　南宫越身后突然出现一个红影，竟是那日梦中袭击她的红衣少年。
　　“羽魔王，转世是南宫越。”
　　他对着荧幕又是一点，这次出现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慕未央。
　　高台上那人声音漠然道：“另一世中，他是慕未央，你的好伙伴。”
　　她真想对高台上那自傲的人大吼：不可能！
　　然而她却发现，自己从心底里，已经接受了这荒谬的一切。
　　荧幕上忽然画风一转。
　　到了荣城的某个窄巷里，一人黑衣劲装人跌坐在地上，凤目却紧紧盯着身侧，视线所及，正是满身是血，拥着吴微颜的霍止。
　　“是师兄！”
　　“不，他是宋易边。”他长长一叹道，揉了揉身侧吴微颜瞪着大眼睛的脑袋，淡然道：“他也是魔陆那一端的掌星人，安魔王。世世代代，他都只是帮我和羽守着这片大陆，不想，这次竟同我们一道亲身赴局，许是千年来，过于寂寞了吧。”
　　“那他在现代那处有人吗？”
　　高台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点指荧幕间，黑衣人身旁便出现了一位笑容如阳光般温润的少年。
　　是白思江白学长！
　　那如丝绸般绵软却又同古书般厚重的声音道：“你脖间的石头，叫神石殇，传言中有自由来往各世的能力。而安手中掌星的命盘，正是与神石殇同出的神石汩，有了它，即便转世，都有几世记忆和能力。”
　　“你看。”
　　他一指荧幕，竟是白思江紧紧盯着路过的吴微颜，而吴微颜当时正把玩这胸前的八晶石，也就是神石殇。
　　“他知晓你手中有神石殇，而恰巧你不久又去了时空的一个缺口，正是你太爷爷墓侧的大石。他便随着旅行团也去了山上，在你即将从山坡上爬起来的时候，将你推入时空的裂隙，开启了神石殇。他也是你的那只宠物，星期五。”
　　什么！星期五竟然是宋易边！
　　“你仔细想想，宋易边同星期五是不是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吴微颜愣了愣，好像宋易边在的那段时间，星期五的确神出鬼没的不再粘她，没想到，竟然是恢复了人身。
　　晋一阵冷笑，刚想说什么，吴微颜却一把拽住他袖子道：“我不想听了。”
　　他冷清的眸子静静看着吴微颜，问道：“那李雪呢？”
　　那个青梅少年？那个了解她性命的人？
　　“告诉你吧，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兰草园的仙气凝聚而成，化为人性。却因为少人气蕴化，才显得呆呆木木。李雪的亲生父亲被高更所杀，而这件事的指使正是霍止，我那时只想着不能让南宫越得到李雪的父亲李锦官，他不愿从大理，便杀了他。没想到，翁几许也是个在那世跟我有仇的，一直指使李雪寻找霍止，为夫报仇，而风信子‘死’后，他就更加猖獗了。可谁知道，你却为我挡了他的剑……”
　　说道最后，晋的声音又忍不住颤抖，和霍止抱我在怀中哭泣的情态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淡然。
　　她却突然避重就轻地说道：“你一定不知道，风信子其实没死，我用兰草园将他救活了，他现在应该到了南理，研究那出的瘟疫呢。”
　　晋对她淡淡一笑，拉起她的手，下了那处高台。
　　他的手虽然没有温度，却冰润滑凉。
　　急雪暴风中，他的笑容异常灿烂，竟是超脱尘世般的美丽。
　　他拉着她，钻进暴风雪中。
　　白雪模糊了她的视野，看不清他人在何处，只有手中还牵着他的手。
　　他的声音注满世间最温柔的感情，在她耳侧道来。
　　“你来了，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暴风骤雪猛然间消散。
　　眼前是那景色百年不变的兰草园，可天空却不再是残阳如血。
　　湛蓝澄澈的上空缀着丝丝薄云，暖日当空。
　　他就在身后。
　　是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温柔。
－－－－－－题外话－－－－－－
　　看到番外的孩纸们啊，乃是要金霍止呢？还是银霍止呢？还是这个高傲狂妄脾气差劲的原版霍止呢？
　　hhhh，好啦，我要他再下一本书里见！
　　《四世宫阙之鬓上雪》别忘了收藏u~
　　

☆、无情却有情篇

　　他叫李允。
　　曾经燕南富商之子，而今，家破人亡，孤身一人。
　　父母在大理军队闯入寨子之时，将他推出地窖。又抱着珠宝箱子挤进了狭小的地窖。
　　那一刻，他不敢相信，不敢去想。平时祥父慈母，能露出那种嗜钱如命的丑恶嘴脸。
　　而后，他竟然听见父亲说：“大不了再生一个。钱没了，什么都没了。”
　　呵呵，他懂了什么是世态炎凉。
　　他恨父母。恨他们的狠毒；恨他们对他弃之如履；很他几十年来的言听计从敬父顺母被看成薄纸一张。
　　大理士兵终是发现了他，大刀即将挥向他的头，他的脸上却没有死期将至的惊惧，仿佛死掉了一般，僵硬地指着不远处的地窖口，说道：“钱，珠宝。”
　　大理士兵本听不懂他说的燕朝话，却看见了他指的，地上的珠宝。大理士兵挥刀的动作停止了，哈哈笑着跑去捡那颗珠宝，却看见了一块木板下面，压着一点纹路华丽的袍角。
　　那大理士兵又是一声大笑，掀了木板，见地下两人死死抱着一个木箱子。大理士兵上前去抢，抱箱子的人不松手，来来去去的拉扯惹怒了这个还提着刀的人。
　　大刀一挥，人头落地。
　　他浑浑噩噩地在后院里抱着双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残破的东墙中走出，有人扒了他值钱而华丽的外衣，他却没有直觉，跌跌撞撞，一路上，血型气味迷漫全城。
　　他被人拉住，喝下了腥鲜浓稠的血液。他看着拉他的人，将排在他前面的，一个个小孩推向马路中央，有了马车停下，便撤了一场夺杀。
　　几天之后，轮到了他，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是怎么被人推出去的。只听到马鞭抽打和车轴的声音，闻到一阵玫瑰花香，随后身一轻，落在了木板上，有人说话，他觉得好吵。
　　突然，他又被一阵玫瑰花香包裹，是那种参杂着兰花气息的醉人香气。他听见她说“哭吧”，听见她说“一切都过去了”。
　　他其实都明白。
　　她不恨自己差点害她丧命，她不嫌自己脏。
　　她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想说：我还能去哪儿？话在口边，却只能咽下，点点头道：“好。”
　　环视一周，才看清女子的面容，才发现原来周围还有人。她有着粗眉和黄脸，却让人莫名地想亲近，她旁边坐着一个面容恬静，笑的温婉。
　　下了马车后，他却觉得后边有人盯着，回头，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白面小生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那马车夫下了车，撩这帘说道：“你还是改不了乱捡人的习惯啊，微颜，上次那个婢女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呢。”
　　微颜，微颜，她叫微颜吗？
　　她们带我到一处山丘，进了山洞内部却又别有洞天；里面有着大大小小两百多人，看样子都和他一样，只是比他健壮许多。微颜递来一盘糕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是都过去了吗？”
　　她笑嘻嘻地想要打探我的过往，他略略的说了。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女人，从他眼中，并没有看出鄙视。又在他面前一通摆弄，不久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后，他和四十几个年纪和他差不了几岁的人，躺在通铺上，他走出去，看到那个黄面女子在和马车夫说着什么，又摆弄着什么。她看到他走来，笑着拉他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告诉我大概要受半年的苦，她说留这儿就要对她忠诚，
　　他不语。
　　忠诚，是要给她当奴仆吗？
　　那个马车夫又说这里的人都向吴微颜效忠，他说他们叫风羽，每个人都有不凡的武艺和技巧，他笑着说这个组织的每个人都很受吴微颜照顾，给他们食宿、给他们尊严、给他们健康，让他们学习自己想要的东西，像一家人一样。
　　像一家人一样吗？
　　他想到了吴微颜的怀抱，抱着他说：“哭吧，哭出来就过去了。”她知道他心中的痛，她在抚平他的伤痛，那是家人一般的温暖，他心里突然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我问什么时候能在吴微颜左右，吴微颜却递给我一杯水。喝了后，我感觉全身上下都改变了，脑袋不再昏沉，肢体不再疲惫，脚下划破的伤口在结痂。
　　我疑惑地望向她，她笑而不语。
　　马车夫对我说：“若是要在她左右，没有本事可不行。”他摩挲着我刚喝过的水杯，笑道：“这水能改变人的体质，能学的保护她的技艺，半年后，你若能打败我，就能分到凤羽卫，选择在她身边，或是去风羽绒打探情报，风羽锦经商，再或是留在凤羽苑，和我们一起。”
　　这时，那个棕衣白面小生从背后提着吴微颜领口将她提到一边，低声呵斥她，不让她乱收人，说让她学学女巡别乱抱人，说他一开口就要留在她身边是图谋不轨。
　　而她好像怕那个白面小生似得，讨好地连声道行，正经地保证再也不会。
　　马车夫凑过来对她小声说：“吴关那孩子嫉妒你，长得比他好看。”
　　他挑眉，示意继续说。
　　他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吴文一，刚刚那个叫吴微颜，车上另外一个叫吴莲。”
　　吴莲、吴关、吴文一。
　　是她的手下所以都姓吴吗？
　　他淡定地说道：“吴晴，我叫吴晴。”
　　半个时辰后，他和两百人中的四十人被集中在一起，他看他们的神情，有感激，有崇拜，有爱慕。但共有的，就是忠诚。
　　但后来我惊讶了，吴微颜在他和吴关、吴莲、吴文一面前的邻家女的模样，在这群人面前，确实威严、严肃、肃穆的神情她说完了刚刚马车夫对我说的话，只是少了嬉笑。她给四十人喝了那水，四十人脸上神情又惊又喜，这时她却放下了架子，问了我和四十人的喜好。第二天便为他们都带来了书，他吃惊的是，这兵荒马乱的时代，竟然能找到这么多书。
　　我去过她的书，都是机关、阵法，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书。
　　下午，吴文一告诉我们，她走了。
　　她留下的粮食与钱财够基地四十三人吃一年，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那里得来的。但他知道的是。
　　半年后，他必然要随她的脚步而去。
　　半年啊，好远。
　　他坐在地上，环抱着自己。
　　还好……
　　还有花香……
－－－－－－题外话－－－－－－
　　这是一早就写下的一篇番外，一直囤在电脑里，终于发了啊，呼~
　　没想到竟然完结了，真如一场梦。
　　再来为即将诞生的新书推一把。
　　记得收藏《四世宫阙之鬓上雪》u~
　　好汉，看完这本书，咱们下个文文见！
　　

☆、泡沫篇

　　第二学期第一天，吴微颜就迎来了他的新同桌。
　　某人狐狸一样笑嘻嘻地坐在了她旁边，以至于上课下课都能感受到教室四面八方射来充满敌意的目光。想到某狐狸即将终结她苦心经营了半年的关系网，转头怒瞪了一眼某狐狸，某狐狸感受到身侧愤怒的目光，转头和她对视，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流，擦亮了火花。
　　……魂淡，你丫没事坐我旁边干嘛！
　　……本大爷看你身边没人才可怜你委屈自己坐你旁边的，赶快谢恩。
　　……谢你妹的恩，没必要和蟑螂谢恩。
　　……谁是蟑螂，我坐你旁边不过是练练自己抗吼抗压段数，顺便提个生命值罢了。
　　吴微颜气的小脸发白，抬腿就往某狐狸腿上踢了一脚。某狐狸“啊！”了一声，成功吸引了全班人的注意力。
　　班主任疑惑地看着这两人，一个脸扭曲地笑着，一个脸气的得意。不对劲啊不对劲。
　　“咳咳。”班主任敲了敲桌面，“裴沫容同学，请你说说关于本班会主要问题的建议，分组学习好还是同桌互助好。”
　　“当然是同桌互助好。”裴沫容从容站起，“老师，六人拼一桌，自然会平衡偏科同学的学习，但六人多了点。人多，纪律就是一个大问题。而且老师讲课时，必须扭头，一扭就是、一节课，即使组内座位一周一换，也受不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毛爷爷都将大家的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我们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一定能提高学习成绩的方案而不顾同学们地身体健康呢，老师，您能忍得下心吗？”裴沫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圈等他继续说话的呆子们，又看了眼身旁扎着马尾辫低头生气的小兰花，笑了，“大家都明白家教的好处，一对一，效率不言而喻，同桌两人，各有优势，在自己擅长的方面，就能与同桌进行类似家教的一对一辅导。优势互补，偏科情况多少能有所缓解……笨蛋同桌自然应和聪明同桌坐。”
　　吴微颜猛的一抬头，怒瞪了裴沫容一眼，又趴回去抠手指了。
　　裴沫容嘴角勾起，一脚之仇就这么报了？是不是有点便宜她了？
　　“当然，我希望自己能够帮上班上的每一位同学，而不仅仅是同桌这个范围。请老师相信我的能力，我会带上这个班成为年纪中的佼佼者。我希望老师任命我为学习委员，请老师同意。”
　　老师激动地望着裴沫容，这个本来是一班的优等生，怎么死活报到三班了。收了这么个人才，当然要人尽其才啊。“裴沫容同学，班上学习委员也是很努力地在为同学服务，你当班长好了，和学习委员一起，老师们忙的时候还要靠你们呢。”
　　“那么，谢谢老师了。”
　　班主任鼓掌，似乎看到了以后不用天天管纪律吼安静，不用天天都记着班上繁杂的事，有裴沫容这个自动备忘录，不用他自己操心，他闲下来的时间就多很多了，得多在网上玩几把斗地主，未来真是美好啊。
　　前班长鼓掌，终于不用天天板着脸去拆自己可怜的人际关系了。未来真是美好啊。
　　女同学们鼓掌。终于可以接近这位光芒四射的完美男生了，接下来得努力攻下他，要成为他女朋友得多幸福，未来真是美好啊。
　　男同学们鼓掌。终于可以拉这位大神组队打boss，听说他包里一大堆高级装备，要是心情好了随便送几个，那直接就是送了冲装备的钱啊，未来真是美好啊。
　　吴微颜鼓掌，终于不用天天面对这家伙了，他学习好像不错的样子，过不了几天一定会调到前排去，就没人来烦自己了，未来真是美好啊。
　　裴沫容从容落座，看着小兰花两眼眯成一条缝，笑的邪邪的，就知道她在心里打什么算盘。慢慢凑近她，“学霸配蠢蛋，我这花算是栽在这了……”
　　掌声太大，吴微颜沉浸在未来美好学习生活的幻想里，没有在意裴沫容说了什么，只是笑的开心的冲他点头。
　　她等着裴沫容在周五正式调座位调离她，心情十分舒畅。
　　这几天对待这“将走的同桌”十分大度。裴沫容挤她，她不挤也不生气，裴沫容叉开腿占着桌下三分之二的空间，她也不踢也不生气。
　　几天下来，裴沫容都不好意思再欺负她了。
　　直到座位表排出来公示，目瞪口呆的吴微颜看着表上自己和裴沫容连在一起的名字调到了第三排，立即回想起那天裴沫容阴测测地说了什么，意识到那天裴沫容明明说要服务全班却只要学习委员那个虚职，又想到他现在作为班长的权利和面前的座位表……
　　真是好棋啊，向老师献了殷勤得了实权，还在班上显得谦虚不争名夺利，顺便让老师自己表现出对他的器重……
　　真，是，好，棋，裴沫容你个欲擒故纵的腹黑货，让老娘我开开心心吃了整一星期的瘪，老娘我这就去扒了你这身狐狸皮！
　　吴微颜立刻战斗值爆满，一口气冲到学生会办公室，“碰！”一脚关了门。
　　外面的人面面相觑，听着里头的动静。
　　“啊，吴微颜你发什么神经。”
　　“你妹啊，我要灭了你！”
　　门口围观的“容颜团”满脸担忧，心想裴爷通常招惹颜姐，颜姐只是瞪他一眼，有时候瞪完了回头笑的就像只狐狸。这回怎么了？学校突然放假了？高考突然取消了？武警和黑道终于火拼了？王耀终于轰本田了？这也太不正常了！
　　人人都担心裴爷英俊的容貌被揍得不成样的时候，里头突然传来了……
　　“哎呦，重点掐，手劲忒轻了。”
　　门口一众人心里立刻在裴沫容和吴微颜的标签上打上有女干情。
　　“碰！”这门又惨兮兮地被踢开，吴微颜红着脸，羞愤交加地拖着扫帚快步走出来，好像慢点就沾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众人向门里探头，裴沫容正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单手撑头，邪笑着看小兰花仓皇逃走的背影，没有察觉自己校服领带已散，上衣纽扣开了两个，露出光洁的一片胸肌和诱人的锁骨。
　　男女生都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不装娘娘腔不扮受，你能放过我如花似玉英俊倾城的面容吗！
　　揉了揉腰，摸了摸脸，还好没变形，就是下巴那一记勾拳有点重。
　　不对，为什么要被她揍？因为座位？不是提前说了吗！不好！又吃亏了，白被揍一拳，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惩罚她好呢？
　　想着想着，裴沫容就衣衫不整地追了过去。
　　——
　　两年同桌，两年相伴，有着比夫妻还多的骂架，有着比仇人还多架可打。
　　他享受着时不时坑来的少爷待遇，她享受着歌里“愿得一学霸，及格不分离”的资源优势，真是应了他当初说的“优势”互补。
　　当然，裴沫容一身桃花运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去吃饭有人挤来拼桌，跑步时前排女生为了系鞋带“巧合”地跑到他身边，上课时有人从前排递纸条，下课“请教”问题的女生一拨又一拨。
　　吴微颜几周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某日一下课，挤来一堆“蜜蜂”，围着花“嗡嗡嗡”，把自己挤到一边只能肩膀贴着墙。吴微颜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世界一下就安静了。
　　吴微颜冷冷撂下一句话“麻烦裴大花移驾别处招蜂引蝶，本府邸虽小，杀虫剂修花剪还是有的。”端坐，喝茶，写作业。
　　蜜蜂们觉得今天天气真是有点冷，好像自己正处在低气压中心。没几秒钟就奔走四散。
　　“喂，吴嬷嬷，谢了啊。本花儿为回报你，特许你做下一礼拜的贴身护花使者怎么样。”
　　颜嬷嬷立刻踩了自大殿下一脚回应，算是谢了他。
－－－－－－题外话－－－－－－
　　突然又想到又一章要补上，嘿嘿，就放到番外吧。
　　现在回忆起来，真的是好心酸。
　　这样下来，本书就算是连番外，完全为各位读者们放送完了。
　　感谢大家二百五十多天来的陪伴（鞠躬）。
　　下本书，空腹会更加努力，为大家展现出一个迤逦炫目满含温情和泪水的五味故事！
　　敬请期待《四世宫阙之鬓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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