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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蓦然回首
　　作者：一片月

 

文案
人生前二十一年都是混日子，好容易奋发考研，却在入学后弯到直不起来。
唯一一个好友，却莫名其妙吻了自己。
这日子，有点不对劲儿啊！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中；印萱 ┃ 配角：果果；季芙然；常庸；张毅全 ┃ 其它：
 


　　1

　　我姓常，名叫常中。这名儿有点二，打我有了自我认知后，就十分想改去——因为我恰好就上的畅城一中，简称畅中。为此，没少被取笑。从一开始绝对地抵触，到慢慢习惯，再后来具有自黑精神，我又升入高中部。那时候知道改名是各种麻烦，再加上老常是个老传统，坚决不准。因为那样会破坏我们家里名字的延续性。我就放弃了。
　　没错，我有个孪生弟弟，常庸。中庸中庸，我们俩没一个中用的。我的不中用表现在各个方面，常庸比我强了许多，只是为人老实。按现在时髦话，有点妈宝。不过到了他的身上，得换个说法——爹宝。
　　母亲大人身体不好，产下我们两个后，没多久就去了。爸爸坚决没有听从爷爷奶奶的建议再娶，而是辞去了工厂的工作，做起买卖来，好养活我们两个。我记得小时候还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被同学取笑的多了，我就无视起来。而常庸跟在我身后，我就得做出个姐姐的样子，把他护住。打了多少架，叫了多少家长，我自己根本数不清。后来老常都彻底放弃不管，只叮嘱常庸看着我点，别下手太重。
　　后来到底是不是老天爷可怜我们家，爸爸他的饭馆开得有声有色，总算开了两家分店，算是致了富。那时候我们都已经上了高中，爸爸开始请各种辅导老师，想把我们的成绩提高，完成他对母亲大人的承诺，让我们俩做个有文化的人。
　　常庸不成问题，他底子好，又刻苦，不补习也能考上。而我能继续留在高中部，本就是爷爷出了钱才进的。学习简直就要了我的命，更何况爸爸玩了填鸭式的突击法。我更加无心书本，成绩自然处于垫底的状态。
　　高考时候常庸果然拿下了高分，顺利进入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学王牌专业。我？勉勉强强上了个三本，还是什么边缘专业。这可让常老先生叹了无数气，后悔无数晚上。
　　他还想让我复读来着，我跟他说：“你要让我复读，我就去读新东方。”
　　最后结果就是，我跟常庸打包了行李，各自奔赴外地，留下爸爸一个人在畅城，继续开着他的饭馆。
　　上了大学，我就是疯玩。爸爸现在给的零花钱足够，我更是肆无忌惮。可不知道咋回事，大三寒假开了窍，一门心思要考研。老爸一开始还以为我是信口开河，毕竟就我那水平，差太远了。可见我一个假期，都是在家蒙头苦读，他也开始鼎力支持，变着花给我做饭。
　　后来我就干脆不去学校，在家里拼了命学。所以说，有借有还。我前面没学的，这一年还是给补回来了。尽管有老爸的营养爱心餐，我还是瘦了十多斤，成为一个标准麻秆。按常庸说的：“姐，你说我叫你姐，还是叫你哥呢？”
　　考研成绩下来，我居然还真考上了畅城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老常知道我成绩那晚上抱着母亲大人的相片哭了一夜，我见着他个爷们的身材默默泪流，却怎么都不理解。
　　如果我能稍稍知道点读研会给我带来如此改变，我哪怕是去老常的饭馆里端盘子，都不愿意去的。
　　可是生活没有如果。在我那年打了欺负常庸的同学后，被一堆小男孩堵在巷子里报复到破了相，我就知道，总说如果是最没用的情绪。
　　我在宿舍遇到了所谓初恋，我被彻底掰弯，直不回去。
　　而我最想不到的，除了当事人，常庸竟然是第一个发现的。我以为他会告诉老常，正自愁眉苦脸，常庸异常郑重跟我说：“姐，你别怕，老常不认你，我养你。”
　　那时候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你记着啊，万一他知道你，你得给我生活费的。”
　　可是感情的事实在捉摸不定，研究生没毕业，我们就已经和平分手。她是外地人，读完研回家接受了父母安排的工作，老老实实相亲结婚生子，从此如同两个世界的人，再无交集。
　　我毕了业后，混到家杂志社实习，却在实习期跟个责编好上了。实习结束哪里还能不留下我？倒真是顺风顺水起来。再后来等我有了些名声，拿了些奖，我们双双出轨，和平分手。这次我没离开杂志社，她辞职北上，越混越好。
　　而我这次劈腿，也没持续多久就腻味了，最后不了了之。我在杂志社纯属混日子，谁让常庸是个人才，专门去学企业管理，试图把饭馆再做大点。我压根不担心这小子会独吞，谁让我们一个娘胎里一前一后出生。说不定我本来是妹妹呢。
　　如果不是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起意聚会，我压根没想到，会跟她有这么多纠葛。
　　说起来，我跟印萱可是实打实的好朋友，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她是为数不多不会拿我名字开玩笑的人，还是个老师眼里的乖孩子。我们初中是同班同学，到了高中更是同桌。后来大学她就在畅城大学，我们联系才少了些。
　　等我回来读研，印萱已经结婚。等我毕业，她都是个小孩子的妈了。这时候我们会偶尔聚聚，毕竟一个城市，又彼此熟知。她跟她老公闹别扭，跟我抱怨。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史，也对她毫无保留。
　　没错，我没有隐瞒她。如果大学四年我们还在一块儿，我也就不会遇到初恋。也许性格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会踏实一些。
　　我们的联络就这般不咸不痒，偶尔一起聚聚，陪她逛逛街看看电影，又或者跟她讲我又遇上什么人什么事，给她解闷儿。她的儿子果果我倒是很喜欢，调皮捣蛋劲儿，完全不是常庸小时候的木纳老实。
　　印萱应该就是现在所说的别人家的孩子吧？素颜八分，淡妆九分，浓妆七分。一直都是及腰的长发，自然流露出南方女子独有的温婉秀气。但她也不是玩不开的人，属于行为较为开放，内心遵从传统的典范。大学毕业后跟初恋男友分手，后来找了个靠谱稳重的结婚。怀孕之后便辞去工作，在家相夫教子，做了全职妈妈。她老公生意越做越大，对她也好，算是朋友圈里所谓的人生赢家。
　　这天聚会，我本来就没打算去。但是快要下班时候，印萱给我打电话，非让我去。我想了想，跟本来约好的妹子取消了饭局，就屁颠屁颠去了。
　　到的时候稍微有点迟，进了包厢，里面已经喝上了。宣传委员正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我赶紧捂住耳朵，打了招呼，寒暄之后看到了她。
　　正是夏日，她穿着条长裙子，脚上是双帆布鞋，长发扎了个马尾，一点都不像个三岁孩儿的妈。我刚刚到她身边，她就转头看到我，笑眯眯说：“你来晚了，罚酒三杯。”
　　我忙摇头，这头可不能开，拒绝了她：“我开车来的，不能酒驾。”她嘀咕了声没劲，就转过去跟别的同学聊天了。而我实在对他们没啥印象，就在她身边坐着，喝饮料吃水果。印萱背靠着我，聊到开心出笑得花枝乱颤，身子一抖一抖，偶尔还回头跟我说两句话。
　　我坐得有些无聊，就拿出手机，跟本来约好的妹子聊骚。聊着聊着，她就约我晚上去她家里玩玩。我看了看时间，心里荡漾一片，就跟她约了十点半，不见不散。
　　等到了九点四十，我借口有事儿要先走。班里面的人醉的差不多了，也没人说什么。临走时候印萱拉住我短袖下摆，说话都有点含糊：“你带我回去下，开不了车了。”
　　没办法，谁让她是印萱呢。我扶起她，顺手拿了她的包，跟大伙打了招呼就出来了。她任由我半抱着她上车，还算老实。我给她系好安全带，开车往她的家走。
　　她家里也去了好几次，算熟悉。这个点正常情况果果应该已经睡了，我估计她是送回父母家里，才这么放心出来hi。我心里惦记着有约，车开得快，等到了后，我看她差不多算半清醒，就跟她说：“回去自己喝点水，早点睡啊。我还有事儿，就不上去了。”
　　印萱揉了揉脑袋，不知道怎么地就把皮筋解开了。长发零落，一瞬间美极了。她点点头没吭声，要解安全带。或许酒后手脚有些反应迟钝，怎么着都解不开。我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凑过去给她解开，嘴里骂着她：“下回少喝点吧，有什么好喝的。”
　　我都顺手给她开了车门，正要退回来，印萱突然扶住我的肩膀，二话没说就亲了上来。她身上酒精味混合着唇齿间的甜味，一下子扑鼻而来让我措手不及。这是怎么回事？我整个人都僵硬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倒是她，稳如泰山，香舌轻转极尽挑拨。
　　这个亲吻于我是完全被动，但还是被她带得不由自主回应起来。结束后我坐回去，咽了咽口水在想怎么应付这尴尬的局面。她拎起包，跟我说了句玩得开心啊，就走了。
　　什么情况？我问了自己好几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扪心自问，这个吻的感觉还挺不错，让我有点意犹未尽。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妹子的微信，问我到哪里了。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唇，骂了句什么，赶紧调转方向往过赶。
　　夜宵很棒，妹子很好，我在陌生的床上入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黎明时分我睁开眼，却彻底迷惑了。看了看时间，我挣扎着起来。妹子睡得正沉，顺手给她拉了拉被角。洗漱之后，我没多待，下楼坐进自己车里。
　　清晨的风嗖嗖，我开着车漫无目的。熟悉的街景，熟悉的我自己。脑子里一团迷糊，却满是她的影子。
　　昨夜似梦非梦，我一直无法确定那个吻的真实性。但我的生活轨迹，是彻彻底底转换了方向，再也找不到本来的踪迹。

　　2

　　转眼过了端午，老常再次嘀咕了我结婚的事情。我知道常庸不在，说不过他，可我真是不可能去相亲的——这要去了，算什么事啊。等吃过晚饭，我借口要回去赶稿子，匆匆离开。
　　我们也有十来天没见面了，她倒没说过什么，还是经常晒晒果果，发一些搞笑的图片，或者一些有意思的话。正常的交流还在继续，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比如有一次群里说，不管什么情况，只要我们玩三国杀之类的游戏，她总能立刻猜出我是个什么身份。我没有参与讨论，她却发了个这就是真爱的话，还加上个羞涩的表情。
　　我就不淡定了，开始杂七杂八乱地想。
　　她约了我好几次，都被我找借口推脱了。可这回是真的再没借口，只好拍了拍自己脸，暗自打气，再匆匆赴约。
　　路上，我果断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没错，我对印萱动情了。可是我怎么能对她动情呢？我们是六年的同学、十几年的好友，她已经结婚，家庭稳定儿子可爱，我怎么能动情？就是因为那个美好的吻？
　　我承认，如果早些时候，又或者她是单身，既然我喜欢了，那一定不会这么纠结。常家人，无论如何不能做这种损人的事情。
　　我稍微早到了有二十分钟，也就在车里吹空调，并没下去。我拿出手机，看着她的微信头像，看着看着，趁现在只是一时之谜，我可得把持住。我的朋友真不多，这段友情真的无比珍惜，不愿意就因此失去。
　　打定了主意，整个人轻松不少。我给她打电话，知道她坐车来的，马上就到了。拿了东西，我也不再犹豫，去车站接她。
　　她今儿恢复了一个成熟女子的打扮，高跟鞋穿上后比我还高点。我们一块儿去吃冰，顺便买了正在热映的电影票，打算一起去看。她说说笑笑，一点儿异常都没。我也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跟她说了许多最近接到的稿件里常识性的错误。她向来笑点低，泪花儿都被我了逗出来。
　　电影是美国的动作大片，场面火爆，3D效果给力。奈何我是个恐高的货色，看着看着就有点晕。薯片很快就被我吃光了，我扭了头问她要，却发现她脸颜色有点发白。
　　低了声音，我歪着脑袋问：“印萱，你怎么了？”
　　她用气声说：“刚刚吃冰，肚子有点疼。”我先是无可奈何，后来想起她光辉的前史，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手，一片冰凉。我的姐姐诶，来事儿时咱能不能不要这么折腾？
　　电影里超级英雄正在拯救世界，我虽然是个普通人，但一些温暖还是不吝啬给予的，更何况她是印萱。把中间的扶手推上去，我说：“过来点，给你暖暖。”印萱没多说什么，靠过来被我搂在怀里，两只手臂抱着我的左手，注意力全在银屏上。别说，这么抱着，从后面看还真挺暧昧。我的心思一点点从银幕转到怀里的印萱，闻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渐渐失了神。
　　晚上回到家我还自我安慰道：毕竟是动了心嘛，好歹得有个疏通的过程。
　　后来想，真得送我四个字——自欺欺人。当真白学了中文！
　　夏末秋初，我已经渐渐开始释怀。这段时间杂志社业务一下子忙碌起来，我埋头于文字中，做着自己无聊的工作。上个妹子暧昧了几天，就再没太联系了。后来几次饭局遇到过合眼缘的，也都不了了之。
　　畅城的秋天，秋雨绵延。我们再见了几次，都是带着果果出去玩。印萱说已经联系好了幼儿园，趁着新学期，就让孩子熟悉新的环境，不要总是在家里。她是独生女，我体会不太到那种孤独的感觉。我跟她说，有点想跳槽，换个环境。她问我到底想要什么生活？
　　我被她给问住了，有点茫然。子承父业？不说我是只会吃不会做，我也不会管理啊。老常是不可能做出那种重男轻女的事情，常庸我更不担心。但是就这样白吃家里饭，我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说不过去。
　　我答不上来，印萱叹口气，劝我还是要走正途。
　　她的潜台词太过明白，我没答什么。心里觉得有点可笑，亏我还真动了情，人压根就是笔直的嘛。
　　整整加了两天班，我累得要死。在家门口的超市里买了些速食类的东西，匆匆上楼，打算回去随便对付对付赶紧补觉。吃饱喝足，洗澡都顾不上，我就睡了。
　　研究生毕业后，老常奖励我浪子回头，给我买了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这就成了我彻底荒唐生活的保障，为此我挺感谢他。家里乱点就乱点，老常从来不来。常庸偶尔来看我，也是特别无语的表情。
　　我睡得正沉，手机开始震动狂响。说不上来响了多久我才醒来，只记得骂骂咧咧醒来，也没看是谁打来的，闷着嗓子接听了。
　　“谁啊。”
　　“小中，是我，果果发高烧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来医院么？他出差在外地。”电话里是印萱焦急的声音，我一下子清醒，坐了起来，问她：“哪个医院？”
　　“市院。”她稍微冷静了些，我下床，简单回答：“马上到。”
　　赶到医院的时候，果果正躺在病床上，脸上红彤彤，看起来难受极了。印萱坐在一旁，柔声跟孩子说些什么。我先逗了逗果果，他见着我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可爱极了。
　　我放心许多，把手里带来的食物水放下，问印萱：“医生怎么说？”
　　她一直握着孩子的手，也没回头：“急诊，许多化验没法做，可能是支原体感染，但得等验血结果下来才能确诊。先打了消炎药，待会儿还要吃药。”
　　这可有点麻烦，我摸了摸果果的脑门，他跟我说：“阿姨，我要吃麦当劳。”
　　是很烫手，我蒙住他的眼睛，跟他说：“等你出院了，阿姨带你去吃，还带你去玩。不过你得听话哦。刚刚打针有没有哭啊？”
　　果果特别不好意思，不吭声了。我坐在床边，跟他说话，等吃过了药，才哄着哄着让他睡了。
　　抬头，我逼着印萱吃了些东西，问她：“跟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说了么？”
　　印萱摇头，“太晚了，我不想折腾他们，等天亮再说吧。小中，麻烦你了。”
　　我没跟她犟嘴，搬着椅子坐在她身边，“睡会儿吧，我看着。你身体也没多好，可别熬坏了。”
　　印萱长长叹口气，把脑袋靠在我右肩，对着果果的方向，闭上了眼睛。我怕她睡不踏实，也不敢动弹，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找了本小说看了起来。
　　时间缓慢，我的思绪渐渐从书里抽了出来。我看着果果，他不舒服时候哼哼的样子，肩膀上是她的分量，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不受控制胡思乱想，想我是不是有机会拥有这么多。可很快，我就狠狠自己骂自己。
　　不说别的，只怕果果长大就得恨死我。
　　看来还是真得找个女朋友，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见印萱了。
　　第二天我陪到九点，把该补办的手续去办完，等印萱的婆婆匆匆赶到，才离开。杂志社里有些事挺急，今天必须得回去处理完，不然主编得开了我。我跟她说等我忙完了就来，果果情况一定要告诉我。
　　到了单位，也没时间跟主编磨洋工，赶紧打开电脑忙了起来。等过了审，我赶紧拿了包出来。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手机里好几个未读微信，都是印萱发来的。
　　“果果又烧起来了，39度4。验血血象特别高，”
　　“已经吃了退烧药，可他刚刚吃下去就吐了。”
　　“是支原体感染，大夫已经给打了阿奇霉素，果果在嚷嚷胃难受，小中，我恨不得替他。”
　　“他吃了点粥就睡了，可睡了会就醒来，又吐了。”
　　我看着，担心得不行。真的后悔，我应该请假陪在她身边啊。正开着车，印萱的微信又来了一条：“医生给换了头孢，温度控制在38度7上下，我妈刚来。”
　　我悬着的心落了回来，跟她说我正在路上，就专心开车。
　　到的时候，气氛有些怪。后来我才知道，印萱的婆婆跟她妈妈抱怨，嫌印萱上班了后就不管孩子。这时候我也没操心那些，先看了看果果，见他一下子似乎都瘦了许多，但神情好些了。
　　看了看表，我说：“阿姨，要不你俩就先回去吧。我没事，在这儿陪着就行了。你们年纪大，可不能累着。”
　　印萱妈妈是认识我的，也知道我所谓逆袭的人生，对我还算挺有好感，她点点头，跟印萱交代了些话，又跟印萱婆婆说：“妹妹，明天早饭午饭我给她们娘儿俩送来，你别担心了。小萱还年轻，没经验，以后就知道。你就大人大量，就别计较了。再说现在果果最重要，你说是么？”
　　俩老人总算握手言和离开，而我全程在旁，居然没有感受到这种暗流涌动，还是很久之后印萱跟我说的时候提起来，我才后知后觉的。她笑眯眯逗我：“你那时候心里都想什么呢？她们俩都快掐起来了，怎么偏你没事人一样。”我捏了捏她脸，笑道：“想你咯。”
　　果果一共住了八天院才出院，这些天我只要有时间就往医院跑。还跑自家饭馆去蹭了好多汤，带去给她们母子俩补补。第六天时候张毅全回来了，我到的时候他们俩夫妻正说着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外面缓了缓，正要进去，张毅全开门出来，看见我，脸上瞬间挂满笑容：“是你呀，小萱跟我说这几天多亏你，我得好好谢谢你，什么时候请你吃饭，一定赏脸！”
　　真是生意人啊，说的话都让我挑不出半点毛病，我也笑着说：“这你就不操心，要欠我也是小萱。可我们俩啥关系，说欠太污蔑我们交情了。”
　　进去后，印萱正给果果喂水果，小家伙精神头旺盛，喊着喊着要麦当劳。我笑着从兜里拿出来个红豆派，但只给他吃了一口里面儿的红豆。
　　这晚张毅全陪着果果，我送印萱回家休息。后来干脆住在她家里，想着陪陪她，省得她太孤单。
　　两个人躺在床上，印萱突然说：“小中，我可能得辞职了。”我应了声，没说什么。她当妈的，见着自己儿子受这么大苦，肯定有想法。张毅全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养活她们也不是难事儿。
　　很久后，我都以为她要睡着了，她又开了口：“毅全外面有人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腾一下坐起来，问：“什么时候？”
　　印萱哑着嗓子，道：“我怀果果的时候，他出轨过。后来生下孩子，他跟我发誓一定会改过。我心软了，就原谅他。今天他来医院，中间有个电话，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外面肯定招惹了谁，就是不知道发展到了哪一步罢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很心疼她。黑暗里印萱似乎也放开了，语气很平静：“第一次的时候，我好害怕，但是根本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一次发觉，我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呢？”
　　我伸手过去，果然摸到一脸泪水。劝慰人不是我的强项，我嗫嚅半天，还是选择给她些实际安慰——我只是抱住了她。“张毅全他爱咋咋，印萱，做什么别委屈自己，大不了我养你们啊。我们家开饭馆，咋不咋也饿不住你们。”
　　她跟我说了许多，这些年的经历，伤心与幸福。听着，插科打诨，想让她把难过的情绪岔过去。后来她终于睡着了，我才翻个身，睡了个踏实的觉。
　　这之后我没八卦问过什么，只知道他们应该言归于好，张毅全国庆假期还带了她们去国外旅游，应该是道歉吧。我跟一个女学生无意中认识，三言两语间迸射出火花，很快她就在我家留宿了。她叫袭悦，还真是个喜悦的名字。说不上我有多喜欢，只能说她身上的某些气息让我着迷。
　　偶然间袭悦用我电脑时，看到印萱的照片，她回头问我：“这是谁啊，跟我还挺像。”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凑过去，看了看，用嬉皮笑脸把情绪掩埋：“我发小，啧啧，可没你漂亮。”
　　“你发小？你身边有个这么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你没动心？”袭悦看得太清，我也装得自然：“那还真没，我开悟时候她都结婚了。再说，她性子不适合我，太静。”
　　后面袭悦说了什么？动静结合？我没在意。在我心里，动情再深，只要只是我一个人单相思，她的家庭我绝对不能参合进去。
　　更何况印萱根本对我没意思，等我这段时间挨过去，这不过是我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浪花而已。而她，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无法撼动。

　　3

　　日子混啊混，混到将近平安夜了。杂志社定了包厢，说要一醉方休。我欣然应允，说不定又能碰上什么好事。果果病好之后，我遵守承诺，带着她们俩去游乐场玩，吃麦当劳，顺便给印萱过了个生日。
　　那晚上的谈话，似乎都如同烟雾般散开来，再也寻不到踪迹。印萱再也没提过，我就当自己从不知道。她果真辞了职，专心在家当了全职妈妈，接送果果上幼儿园启蒙班，生活淡然知足。
　　我想这样最好吧。她在我目力所及的地方生活富足安定，我可以继续当个花天酒地的人，偶尔在她身边，也可以沾染些她身上的气息。
　　何乐而不为？
　　平安夜，包厢里我敞开了喝，却怎么都喝不醉。同事们已经不是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模样，瞳孔散大，说着不找边际的话。我们这些人也可怜，工作时大都一丝不苟，结果到了这种场合，就跟扒掉了皮一般，露出本来面目，多少有些狰狞起来。
　　唱歌我不怎么会，只端着酒，看他们一波一波热闹。心里正在可惜，怎么一个顺眼的都没，兜里手机震动起来。我拿出来一看，印萱的电话。打了个招呼，我出去接电话，屋子里实在太吵，我怕听不清楚。
　　“印萱？”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开心起来，坐到大厅的沙发上，拢了拢领子，笑着说。
　　她那边有果果吵闹的声音，电视里好像放着海绵宝宝，“嗯。小中，平安夜快乐。”她好像心情也不错，夹杂着惊喜道：“你看看窗外，好像是下雪了诶！”
　　我转头，找了半天找到了个小小的窗口，几步跑过去，伸出脑袋，还真是下雪了。畅城地处江南，虽说没有苏州那么温暖，这般景象我二十七年来还是第一次见。
　　“小中，你看见了么？”
　　“嗯嗯，看见了！”我也莫名兴奋起来，按了电梯，想下楼看看。她又跟我说了什么，我都是下意识回答，记不太清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室外，大街上喧嚣，和缓缓飘临的雪花形成对比，我一步步走着，突然很想她。
　　也顾不得喝了许多酒，我脑子是清楚的，意识却模糊起来。这时候根本没想着我要去找她，张毅全在家的话我该怎么说。等我把车停到她家楼下，看着她们家窗户透出的光，当真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开门的时候表情惊讶极了，把我拉进去，摸了摸我头问：“你喝酒了？怎么来的？”
　　我摇摇晃晃进去，不由自主咧嘴笑。看样子果果已经睡了，过了二十四点，平安夜结束，该是圣诞节了。
　　不管不顾，我抬手就把她抱怀里，说：“印萱，圣诞快乐！”
　　她好笑地任我抱着，拍了拍我后背，哄孩子一样：“嗯嗯嗯，你也圣诞快乐。”
　　她牵着我，我就跟着她走。等进了卧室，我才恍然，张毅全不在家啊。她把我按到床上，先去拿了水给我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的雪，傻愣愣笑。
　　印萱应该是去看果果睡得怎么样了，隔了一回回来，手里拿了条毛巾，给我擦脸。她大概以为我醉得厉害，看我的时候格外温柔。擦脸擦手，她还给我把没来得及换的鞋给脱了。
　　尽管意识很模糊，我也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不仅动了情，还丢了心。想到这，却突然释怀了。我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东想西着，给自己找借口，也一遍遍否定。
　　她也上来，躺在我身边，不知道想些什么。隔了会儿，她从我身上过去关灯，我睁开眼，正看到她看着我。一时间情迷，她的眼神也失去了清明，低下头亲我。几乎同时，我也吻了上去，仿佛渴慕已久的人终于寻得一处甘泉。
　　我好像一分为二成了两个人，一个人迷迷糊糊，一个人悬在半空看着自己在印萱身上得到莫大的满足。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抗拒，好像等我等了许久，一直低声喃喃着我的小名。过程激烈，我不管不顾地要了她许多次，到天都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之后，大约都已经中午了。屋子里安静极了，没有声音。印萱不在，我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睡前没脱的线衫，猛然省起我做了什么好事。
　　大脑一片空白，连续给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常中你真是个畜生，看看你做了什么？
　　没脸在这个家里多待，我起身穿衣服，可昨晚上的许多情节自动在脑子里开始重播，停止不了。她一遍遍叫我名字的样子，脸色绯红，身子软得仿佛稍微力气大了就会折断。
　　“小中，醒了来吃饭。”嗯？她那时候说这句话了？我一愣，转头就看见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好像出过门回来，神色自如，没什么不同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我默不作声，胃被美好的事物渐渐填满，也暖了起来。果果被送去幼儿园，下午到点她才会去接。难怪我醒来时候她人不在，是送孩子去了。
　　生活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她也做得一手好菜，可比我这个只会煮面下速食的人强太多。填饱肚子，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吃东西，不说话。
　　没错，印萱是神色自如，或许别的人就给她蒙过去了。可我是谁？我跟她认识十四年，她任何一个小举动什么意思，我都了如指掌。她用筷子比平时往下了些，那是她心里有事的极端表现。这么多年，我就高考前夕见她这样过。那时候印萱纠结去不去外地读书，而现在，她纠结的我还能不知道？
　　我拿起水杯，慢慢喝水。水喝完了，也想完了。把杯子不轻不重放在餐桌上，她果然抬眼看了我，又赶紧低下头奋斗自己碗里没几粒米的饭。
　　“印萱，我们谈谈。”我不轻不重，一口气直接说完：“昨晚上我是喝了许多酒，许多许多，多到你可能觉得我醉了，酒后失德。可我做了什么，我都记得，一点都没忘。”
　　她脸刷一下红透了，总算敢看着我，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认认真真说：“印萱，我想我喜欢你了，挺久了。别问我为什么，就是喜欢了。我知道你有家庭有果果，没关系，我们这样就挺好，等时间慢慢过去，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到现在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喜欢你了。我明白过来的时候，自己都要吓傻了。”我给她一个阳光灿烂的笑，站起来凑过去亲她的额头，“你再这么吃，碗要破了。”
　　印萱噌站了起来，收拾了碗筷就进厨房洗碗，留下我一个人，又好气又好笑。说真的，她要没对我动情，我根本不相信。这时候心里也是美得很，就继续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看电视等她。中间顺手打电话问了问情况，果然昨晚上都喝多了，就模范在单位值班。
　　等她出来，电视里正在播综艺节目，我看得眉开眼笑，毫无形象。知道她心里还别扭羞涩，我决定推波助澜一把，这么大年纪了，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好歹没把我当瘟神一样躲开，她从我这边往沙发那边走，被我拦腰抱住。印萱惊呼一声，被我挠了腰间的痒痒肉。“你还往哪里躲我？说，你那次喝酒了我送你回来亲我，你是不是记得？”这时候我要再反应不过来，就简直太荒废这些年游走花丛的经历。
　　印萱知道我脾气，认命般点头，“是，没忘。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你在我眼前，怎么看怎么喜欢，借着酒劲就亲上去了。”
　　我呵呵笑了起来，说：“我怎么就放着你在身边，愣是这么多年没动过心思？”说罢，两个人都笑了。印萱靠进我怀里，有几根头发蹭到我鼻尖，痒痒的。她的语气轻松起来，“小中，我不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我有家庭，有孩子，甚至时间都不属于我自己，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时候我不想她想这些，何况既然动情这么彻底，又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退回去哪里是我的风格？我低头，寻着她的嘴唇，柔柔亲了上去。
　　这个吻，让我想起了初吻。因为实在太美好，美好到让人根本忍不住停下来。我的虎牙不小心咬疼了她，她就在我肩膀打了一下。我悄悄睁开眼，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抖动，脸上透出粉红色，于是下意识抱得更紧。
　　最后实在情动难忍，我一使劲儿，把她抱了起来。但这次我没再进主卧室，而是去了果果的房间。酒醉时候一切都有被纱幔遮住的感觉，而这次，那么清晰。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是看到她胸口上昨夜的吻痕后，吻了又吻，难以自持。
　　她还是跟昨晚一样，快到的时候揪住我的头发一遍遍叫我小名，“小中，小中。小中。”声音软绵绵，带着致命的诱惑。
　　一起躺在床上时，她开始头疼身上的痕迹怎么办。我看了看，都是很浅的，笑道：“两天就下去，没事儿。”
　　“你当然没事，出事的可是我。”她愁眉苦脸，“今儿他出差回来的，小中，想想办法！”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只是没多大把握，怕她不同意。现在也只好说出来：“你跟我去我家里住几天吧，就说刚刚好接孩子路上碰见我了，去玩那儿玩玩。天气有点冷，怕孩子受凉，就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觉得是好主意，才放下心来，靠着我，不一时就睡熟了。我看看表，设了个闹钟，也转身睡了。

　　4

　　到我家后，印萱看了看厨房，特别无语地出门采购。我跟果果在家里玩，果果特别高兴。我问她：“住阿姨家里喜欢么？”他正玩我地遥控赛车，头也不回：“喜欢！”
　　印萱回来后，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她笑我：“你说你家开饭店的，你炒个菜都不会，是不是有点太丢人？”
　　我答得理所当然：“谁说厨师的儿女就得会做饭？常庸就比我好一点儿！”
　　“你可别跟常庸比，你没资格。”她笑着系上围裙，叮嘱了果果两句，开始掌勺做饭。
　　我是想帮忙，可越帮越忙，干脆出来跟果果玩起来。小孩子就是好，什么事儿都不用愁。我正羡慕，厨房门开了。印萱端着盘子往外走，边走边说：“你带着他去洗手，准备开饭了。”
　　等我抱着果果回来，她已经摆好了晚餐。其中红烧茄子是我的最爱，从初中吃到现在。难为印萱还记得，我心里感动。因为她毕竟是个妈妈了，这时候还能记着我。我先夹了一口吞了，含糊不清道：“这个我喜欢，嘿嘿。”
　　她抿着唇笑，开始帮果果吃饭。果果心里惦记着他的遥控赛车，吃饭不怎么用心。我眨眨眼，跟果果抢东西吃。这下好了，臭小子狠狠盯着我，嘴里不停塞着。我心想，哼哼，就你个小崽子，我还抢了你妈妈呢。
　　不过被我这么一闹腾，果果很快就吃饱了。我也没说他什么，把遥控给他从柜子顶取下来，随他玩去。这下好了，可以安安静静吃饭。我吃了个半饱，印萱因为孩子还没怎么吃呢。
　　我伸出手，非把她左手扣着。印萱挣了挣，明显挣不过我。我一边儿得瑟地吃着她给我夹过来的菜，一边儿傻乐。“诶，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我无不感慨，也就脱口而出。
　　印萱失笑，摇了摇头：“果果调皮捣蛋呢，一天你受得了，天天你肯定受不了。”
　　“那你怎么受得了？”我看向果果，觉得挺好啊。
　　“我是他妈妈，哪有妈受不了孩子的。”似乎我这个问题是多此一举，但是印萱还是好脾气地解释了。
　　饭后，我去洗碗，让印萱歇歇。咱做不来好的，洗碗还是可以的。我琢磨着是不是得给印萱买个什么礼物，毕竟确定了关系，还没什么表示。但她的身份又让我有些踌躇，送的过了难免给看出来。
　　收拾完出去，印萱已经带了果果去洗漱，要哄孩子准备休息。我一个人百无聊赖，拿出笔记本，打算把稿子再看看，明天去单位省得主编找事儿。这篇还是我自己写的，难得酸腐了一把。我想起当时进杂志社的时候，季芙然跟我说的话。
　　她说我功底实在不怎么好，毕竟本科四年那破学校是学不了什么的。但她又说我字里行间很干净，没那些老手的油嘴滑舌，花腔鸟调。努力努力，有了自己的风格，可以往长篇发展发展，不要局限于小的东西。遇上她是我的福气，这点我从来没否认。在她身上我看到一个努力上进的真实案例，季芙然对自己的要求可以用苛刻来形容。但她对我青睐有加，真是领着我入了行，教会了许多新人要花费好几年才能学会的东西。
　　不过她太上进了，提升极快。我没她那么有野心，于是两个人的速度渐渐不同，分道扬镳。季芙然离职前请我吃饭，头一次在我眼里醉眼朦胧。她说什么来着？对了，她说，不知道将来会是谁真让我动心。
　　我们分手快一年，听说她在那边的杂志社混得风生水起，我也经常看到她做的专访啊发表的杂评，也有了文集出版。这一年我渐渐有些迷失自我，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动了印萱。想想，我这不动情则以，一动情狗血啊。
　　边胡思乱想，边把错别字丢出去，排版重新调整了下，我心满意足，关上电脑。印萱从卧室出来，对我笑笑：“果果睡了，你会不会嫌他太闹腾？”
　　我一把把她拉怀里，使劲儿抱了抱。“怎么会，我就喜欢调皮捣蛋的。”我这是说的大实话，可没参合半点水分。她也知道常庸性子老实，道：“常庸不是挺老实么，我看你小时候把他保护得挺好。”
　　“那还能咋办？我妈走得那么早，老常为了挣钱也顾不上我们俩。那小子小时候不长个，性子又闷闷的，好多人欺负他。我要不打回去，他得挨多少打？谁让我是他姐，唉，其实也就早出来个几分钟，早知道我就不这么着急了。”
　　“哦，我还以为你喜欢那种老实点的男生呢。”印萱咯咯笑着，好像想起以前什么事儿来，又说：“不过你们俩还真不是很像，你白白净净的，常庸可黑了。嗯，你们俩只有眼睛像，都是大眼睛双眼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
　　“我们可是异卵双胞胎，幸亏是，不然长成他那样我得多亏。”常庸，不是姐埋汰你，你跟了老常，这辈子也就和英俊无缘咯。
　　印萱点头表示赞同，又问我：“对了，常庸有女朋友么？”
　　我手上缠着她的头发，摇头道：“应该没，这小子读书都快读傻了。不过老常着急，他这么听话，肯定这两年内得搞定，逃不掉。”
　　印萱转身看着我，问：“那你呢？”
　　“我？”我装模作样苦着脸，“还能咋办，屈服呗。”我满以为她会有点惆怅，没想到她点了点头，居然说：“嗯，到底大了，不像以前，谁说都不听。”
　　我心里一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情绪一下不对，印萱也发现了。我坐起来，跟她面对面。不行，我可得把话说清楚点，不然以后都是误会。
　　“常庸知道。”我想了想，还是从这小子身上开头，“我读研时跟苏靖陌在一起不到半年，常庸就知道。”
　　印萱大约没想到我家里有人知道，脸上就带了担忧。我继续往下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跑学校找我，看到我跟苏靖陌在一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打打闹闹着玩。但我们毕竟是双胞胎吧，可能别人觉得没什么的，他一下子就察觉了。”
　　“后来寒假回家，他趁着老常不在问了我，我就承认了。不过这么多年学，也没算白念。常庸根本没犹豫，只是想要确定下他的猜测。他担心苏靖陌对我存了别的心思，怕我吃亏。”
　　“我是吃亏的人么？真是瞎操心。”说到这里，我心里又是暖又是难过。常庸在这件事上给我的支持是我意想不到的，给了我莫大的温暖。他从知道后，给我买东西都是双人份，算是一种认可和祝福。我知道他的心思，也都记在心里，想着将来要是他真不想接班我也愿意委屈委屈。当然这都是瞎想，常庸的目标就是把老常的饭馆做大，最起码在省上各个地方都有分店。嗯，这么来说，常庸还得好好奋斗了。
　　“没想到常庸这么懂事，还老让你说得人多小孩子的。”印萱听完，放了心。她大约是怕常庸捅到老常那边，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继续跟她说：“刚刚我开了句玩笑，老常在我这是不顶用的。常庸将来娶媳妇，必须是他喜欢的他爱的。老常不同意，我也同意。放我身上也一样，我不喜欢男人，这辈子就不会。”这话是跟她说，她所谓的荒唐，就是我的真实的人生。如今这样的人生她已经一脚踏进来，她没退路了。
　　可我不想逼她现在选择，于是没再说下去。印萱低了头，靠了过来，有些疲惫地说：“你说，我怎么对你总是没办法呢？”
　　她累，我也累，索性没有回卧室。我去看了看果果，睡得正沉。拿了被子，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说着闲话，就慢慢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先起来下楼买了早点，吃完饭送她跟果果去幼儿园。印萱说送完孩子回趟爸妈家，就在幼儿园附近，我看看时间有点紧张，道了别就赶到杂志社。
　　交了稿子，主编这次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我要我抓紧我负责的几个栏目，就让我出去了。我想了想，也觉得他挺累。守着个这破地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办法施展开拳脚，不上不下的，也真憋屈。
　　圣诞节刚刚过，也就马上跨年。同事们也大都无心工作，开始窃窃私语。我看他们估计又要弄什么跨年活动，不由得有些头疼。往年这种活动我是乐于参与，今年是真不想。果真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问我，我就以回家陪老爷子的借口推托掉。结果等我下午兴冲冲想约印萱出去玩，印萱特别为难。
　　“张毅全把机票都定了，带我跟果果去趟广州。果果要去那边动物园，念叨好久了。”
　　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心里再别扭，也只能安慰她：“那你们去吧，我找别人约啦。记得回来给我带吃的！”
　　印萱隔了半天才回我：“恩呢，记下了。”
　　元旦三天假，头一天我就有点百无聊赖，干脆在家开始奋斗长篇。没想到开了个头，就有点刹不住的感觉。三天一下子晃过去，我还意犹未尽，感觉写得不痛快。后来大概改了改错别字，把这三天写的发给季芙然，想听听她的意见。
　　虽说我们分手了，但这种邮件我一向没少发。她也从来不含糊，该夸得夸，该批得批，一点不拖泥带水含糊不清。我后来想，其实或许我不是多爱她，但这样爽利的性格，跟我不谋而合。所以当时一拍即合，把错觉当成了喜欢，把欣赏当成了爱情。
　　隔了三四天，我打开邮箱去看。季芙然给我回了信，就简简单单一句话：“接着写，有看头。”
　　我放了心，除了工作，闲暇时间抛弃了一切社交，专心在家敲敲打打。仿佛这么多年的积累，全都凝缩到了指尖，不抒不痛快。而印萱那边，她回来后到我家里给我送来些广州的特产，两个人简简单单吃了顿家常饭，就没怎么联系。
　　张毅全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好像真如印萱所说，收了心，没再乱来。果果跟我再亲，还是更爱爸爸。人之常情，我能看明白。于是就有些尴尬，干脆也不联系她。我知道她怎么想的，现在不能逼她。但是如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才是我出手的时候。

　　5

　　这多少有点难以为继，在这样的日子里。窗外冬雨淋漓，太阳光都变得模糊而远。空气里独有的潮湿味道，让人怀念草木的清新。
　　春节时候，我不回家说不过去。提了乱买的东西，我刚刚进门，就看见常庸正围着围裙在客厅里。老常看我进来，也那么客客气气说了句：“回来了。”
　　我点点头，换了拖鞋，放下东西。“回来啦。”
　　常庸递给我个削好的苹果，还是那憨厚的样子：“姐，我跟你说啊，我回来了。”
　　常庸不是在外地念书么，怎么不念了？我随口问他，他继续拨橙子，解释道：“哦，这样，我觉得没必要再念，差不多也就那样，干脆回来实践实践。爸说得对，再读书，不会用也白搭。我先回来，在馆子里当上一段时间服务员，摸摸咱家底。”
　　“听着挺靠谱。”我咔嚓吃着，见老常难掩的笑意，道：“爸，你可得看好这小子。我怕他老老实实的，就给人把咱家摸清了，给人卖了还数钱！”
　　老常深以为然，严肃道：“你去了不准乱来，任何事情不能乱下决定！”
　　常庸可无奈，说：“爸，我就一服务员，我说了谁听我的。你别听姐瞎说！”
　　一家人一人一个沙发，坐着看电视。饭菜都睡老常从馆子里订好，只用拍个黄瓜就行。常庸这次回来可就不走了，老常高兴，说了我几句就没再说。春晚再无聊，到了这个日子还是必须得看的。期间我接了几个电话，也都是朋友们的问候祝福。
　　我有点百无聊赖，想了想，拿出手机，在群里看。果然都是一群闲到发慌的人，红包到处飞。我干脆抢起红包，当成乐子。后来想了想，找到印萱的头像，给她发了个。
　　我没给她打电话，尽管我很想念她。但这个家人团聚的日子，还是决定不要打扰她了。
　　睡前我去给母亲大人上香，却迟迟不肯离开。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黑白相片里的她。母亲大人走的时候，我和常庸才两岁多，记忆里根本没有她的模样。可老常是个长情之人，家里随处可见她的照片。我们俩做了什么错事，老常也会念叨你妈要在，会怎么怎么样。
　　而我还是认为，母亲大人一定是个温和的女子。我跪着，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倾诉：“妈，你要在，知道我的事，会不会很生气啊？”
　　过了好久，我记得外面的烟花声都渐渐消失，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常庸推门进来，把我挤了挤，两个人背靠背坐在蒲团上。
　　他问我：“姐，你遇上什么难事了？”
　　也只有特别纠结，我才会在这间小屋子里待很久，这个习惯只有常庸知道。面对这个弟弟，我真的没有隐瞒必要。昏暗的屋子里是我的说话声，不大，叙事简单，但说清楚了。
　　“印萱，不就咱们那个同学？我记得你们俩不是要好的朋友么？”常庸讶异极了，他根本想不到困住我的会是这样的情况。
　　见我承认，常庸着了急，“姐，你怎么犯糊涂了？人家结婚生子了！”他太激动，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抖动。
　　我长长叹口气，这些时日里的压抑总算吐露出来，轻松不少。“我知道，常庸，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除了爸跟你，她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可谁也没想到会这样，不是么？常庸，我很爱她。你以为我不想逃开么？我也希望一切能回到过去，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子相处，是一辈子闺蜜好友。”
　　“可我偏偏就爱上她了，一发不可收拾，回不了头。”
　　常庸安静了许久，才涩声问我：“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母亲大人的样子，笑：“我在等她想清楚。印萱还不知道她对我到了哪一层，我得等她自己想清楚。”
　　“可人有丈夫啊。”常庸非常疑惑，他不懂也不明白。
　　我笑：“是啊，她是有。可她爱的是我，我太清楚了。”
　　常庸转过身，像我小时候安慰他那样抱着我。这孩子已经长成个成年男子的样子，胸膛宽厚，他声音闷闷的，又坚定无比：“姐，你不要委屈自己。我长大了，可以保护你。”
　　血脉难断，刻入骨髓。我终于缓缓流下泪，在常庸怀里默默哭泣，把这些日子的憋屈难过都哭了出来。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估计都要中午了。手机没电，我充上之后也没开机。出去后，常庸正陪着老常看小品。我打了个招呼，自去洗漱。
　　合计合计过年还有六天假，我有点想出去玩玩，散散心。中午吃完饭，我跟他们俩说了说，就拿了东西回我那收拾行李。我是一向爱热闹爱玩，老常也习惯了。临出门时候常庸送我，跟我说玩的尽兴，别太伤心。
　　到了家我才想起开机，一下子进了几十条短信，都是大家祝贺新年的。我大概回了下，想了想，还是开车去杭州吧。一个路程近，熟悉，再一个我也喜欢那个地方，散散心最好不过。
　　上了高速，我放着歌，无比放松。电话响了响，我没看直接接了。是季芙然，她笑呵呵的，好像有什么好事。
　　“你那个文章写到哪里了？最近没见你发过来。”原来为了这个，我也没遮掩，老老实实回答：“还在写，觉得没写完，不想给人看。”
　　季芙然了然，道：“还是这别扭性格。不过说正经的，写完了能不能给我，我试试给你出版。”
　　出版哪来这么容易，我笑道：“您这么有江湖地位的，愿意给我个愣头青机会，我哪里会拒绝？”
　　又说了些官话，季芙然语气一转，道：“常中，我也不弄虚的。我打算自己成立杂志社，对准如今发展飞快的电子类产品，可能会以电子杂志为主要卖点。所以现在急需一批靠谱的写手和文章，这才跟你约稿。可能不会真的集结出版，但是该给你的报酬一定会给。”
　　她这般野心，早该自谋出路。我也不含糊，直接道：“要就给你，不要报酬。需要帮忙就吭声，我好歹也算你带出来的兵。”这是真的，她教我太多，我从来没机会给予回报。现在机会在眼前，两肋插刀不太可能，能帮则帮还是能做到的。
　　末了，我问她：“芙然，那批进咱们的好几个，都比我强些，你为什么看上我了？”
　　季芙然哈哈笑了半天，我都听到她那边喘气的声音，不由抱怨：“至于么？”
　　她说：“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看来你是遇到什么事，钻了牛角尖了。”
　　我没有否认，等着她解释。季芙然缓过来后，高速了我疑惑很久的答案。
　　“你那时候瘦瘦高高，看着爱玩爱闹，其实心地善良，与人为善。我看你的文章，也没什么华丽修辞，就是简简单单的文笔。说白了，你们几个人你的基本功的确最差，但可塑性也最强。我那时候就已经有自己干的心，私心是想给自己将来用人培养的。”
　　“我觉得只有你，将来真需要你帮忙，一定会帮。如今看来我选择没错，不是么？”
　　“至于你问的另外一层，”她顿了顿，用一种大灰狼对小白兔的口气，道：“你不知道对女人来说，你这种看似玩世不恭，其实干净到透明的人，是致命的吸引么？”
　　我简直无言以对，把她最后的话当作完全瞎掰丢进垃圾筐，不予理会。
　　春节期间，像我这种跑出来旅游的人不算太多。酒店随意在西湖边找了个，只要有停车场就行，我没啥大要求。放下东西，拿了钱包手机，我想也没想就去了西湖。
　　其实来了很多次了，但这样一个人转悠，还是第一次。对于季芙然，这次能真的帮到她，我很开心。她后来说的半真半假，我也不想再去追究。戴了耳机，我听着歌，从苏堤拾阶而上。这时候湖面就是一汪水，再没别的，徒添枯燥寂然。吹着冷风，天色慢慢暗了，归于夜色。灯光之中，我走的累了，坐在岸边。
　　远离畅城，把心里那份委屈跟不甘才敢放出来肆无忌惮去想。可笑她居然真的一个字都不曾再提。我能理解她作为母亲的想法，但什么时候能给我个了结？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结婚后的印萱生活上或许富足安宁，但心里是不痛快的。她本来就是个柔中带刚的性格，毕业后工作稳定，很得赏识，算是公司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一切都在她最得意时候嘎然而止，她选择了家庭，付出无怨无悔，甚至慢慢磨平了她身上的韧性。
　　可张毅全对不起她。这已经不是忽视家庭的问题了，而是一个已婚男人该做到却没做到的事。若我早些知道张毅全会是这种人品，当初她结婚我是一定持反对意见的。只是当年她告诉我的时候，我正沉入自己初恋，她又一脸羞涩幸福。我还去当了伴娘，为她挡酒。
　　现在岂是后悔二字能形容？
　　印萱，这时候真的想，要你在身边，我们一同看天下好景色，该多好。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她去个电话，耳机里的歌停了。我以为是老常问我到没到，就拿耳机接了，张口就说：“我到西湖，酒店都弄好了你就别操心啦。”
　　“呃，你怎么跑那儿去了。”印萱被我直接噎住，“过年出去旅行？”
　　我听到是她，有点开心，更多是苦涩，就没了兴致，站了起来，辨明方向打算回去，嘴巴里装模作样：“在家得给老常唠叨死，就出来玩啦。”
　　“一个人么？”印萱失笑，旁边果果叫了声什么，我没听清。
　　犹豫了下，我干脆回答：“嗯呢，一个人，常庸不愿意来，再说怎么也得留个人在家陪老爷子，只能玩自己漫步西湖边，寻访旧时景。唉，孤影一人啊。”说得油嘴滑舌，可心里涩然，只能借由这样的话来发泄。
　　印萱果然也叹了气，说：“小中，对不起，这时候真没办法陪着你。你要开心，别这样。”
　　我冷哼一声，“我这样挺好。”
　　她被我气到不行，等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小中，新年快乐。你回来了记得打电话给我，就这样吧。”
　　我应了声，有点后悔不该这么过，“好，想吃怎么，我回去时候给你带点。”
　　“不用，早点回来。”
　　结束通话，耳朵里恰好播放到那首《晴天》。
　　这首歌出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初中。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只觉得那么好听，很有趣。印萱那时候喜欢极了，我攒了好久钱，买了把木吉他，想学了弹给她听。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这首歌我只给自己弹过。
　　那时候刚刚读研，我从家里带了吉他，放在宿舍。有一天实在无聊，我翻开qq相册，看到我们高中毕业时的合影，一时间十分感慨，顺手拿了吉他，坐在上铺，弹了起来。
　　快要结束，苏靖陌突然进来。她开门太轻，我根本没发觉。后来我们在一起，她央我弹给她听。我却怎么都不愿意，后来烦了，干脆把吉他拿回了家。
　　而如今，我听着这首歌，突然明白那种无奈跟心酸。也明白了为什么最后要用byebye，而不是更押韵的再见。
　　原来，最初的最初，我们都已经错过。印萱，我是应该放弃你么？

　　6

　　我在杭州一直待到初六假期结束，才回去。临走时，脑洞一开，买了把张小泉的剪刀，包装好打算送给印萱。后来觉得好像不太对，又买了把油纸伞，好歹诗情画意点。
　　新年开工，主编让我跟一个系列采访。主要是围绕畅城的一些优秀创业者，或者年纪三十岁上下，有了比较高社会地位的一些人。我想了想，答应了。因为主要工作是同事李林在做，我只是协从。而等名单给我后，我就知道主编的用意。
　　头一期，居然赫赫写着季芙然三个字。
　　他们倒并非知道我们到底什么关系，但私交很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我就说，这么大的工作，怎么会让我上。原来是想通过我请到季芙然。主编这算盘打得还真不错，看来我得想想办法。
　　说实话，我不太想找她。季芙然最近忙着筹备，已经忙到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她哪有功夫顾得上这？可李林直接过来跟我说，稿子什么我都不用操心，只要约到人，他就跟我联合署名。
　　我合计合计，没给说死，只答应尽量争取。
　　没想到略提了提，她倒是欣然同意。但是没有时间，只能电话或者语音采访，人物照片倒可以给一些她自己的生活照，做做样子也足够。李林怎么采访的我不知道，只知道过了些日子，他给我稿件，说让我看看。
　　“你撰写的我就不用看了吧？”我不想找活，直接拒绝。李林笑道：“这是小季说的，说你对她熟悉，让你看看稿子出来的语气符合她不，也没什么。你这两天抽空看了给我，赶着排版就交印了。”
　　果真想闲闲真难，我认命，乖乖看了起来。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愿意，季芙然实在狡猾，她说正愁没办法把名气打出去，我这就给她送机会，当然愿意啊。
　　于是我修改的格外认真，每句话都想她老半天，琢磨再琢磨。后来问跟她贫嘴时候说：“还想你干嘛，都要想吐了。”
　　没多久就情人节了，我想了老半天，去买了盒巧克力。其实送不送的出去我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不买的话，自己心里过不去。我试着约了约她，她答应了。只是还要接果果，所以约在果果幼儿园附近。
　　下午我借口出来采风，从单位驱车出来。开着车见到了许多花店门口，都摆满了玫瑰花。这让我自嘲，连束花我都不能送，简直憋屈。
　　走进咖啡厅，一眼就看到印萱，端正坐在里面，正翻着本书。我拿巧克力的手不由得紧了下，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来这么早？”
　　将近二十天没见她，说不想念是假的。这一刻我由衷觉得开心，于是把巧克力放在桌子上，笑：“情人节快乐。”
　　她直接拆了包装纸，同时唤来侍者点了咖啡点心。“大过年跑出去玩，你怎么老做这种不靠谱的事儿啊。”
　　印萱浅笑着，捡起块儿放进嘴里，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嗯，我喜欢。”
　　这样也好，吃完就不用带回去，免得出事。我也吃了两口，跟她说了我开始动笔写长篇的事情，自然而然，跟别人没提过的想法，也跟她认认真真探讨。
　　没错，我有点想离职。总做些表面文章，真是受够了。我又不缺这份钱，为什么不能趁着年轻还有些力气，去写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你要想好了，就去做吧。”印萱听完后，挺赞成，不过她要看我的稿子，被我拒绝了。
　　“这么小气做什么，不管，我要当第一个读者。”印萱开始闹脾气，我无可奈何，只能答应她：“行，今晚回去就给你发。你只准看，不准评价。”
　　“这还差不多。”
　　等时间差不多，我们结账去接孩子。她没开车，我就说待会儿送她们回去我再走。到幼儿园门口，还有二十分钟才放学。两个人坐在车里，突然都没怎么说话。
　　我停车时候刻意停在个角落，两面都是墙。印萱才叫了我的名字，我就已经侧过去吻她了。这时候脑子里所有的纠结不堪全都没有，我只想跟她亲近。她嘴巴里有巧克力的味道，甜蜜诱惑。
　　“小中，差不多时间了。”印萱靠在我肩头，轻轻喘着气，我一时间迷了情，在她耳边说：“印萱，我好想你。”
　　就这么拥抱了会儿，我还是先克制住，跟她分开了些，“走吧，去接果果。”
　　接了孩子，她只能坐在后面陪小家伙玩。果果好像胖了些，闹腾起来，有点小流氓的姿态。我边开车边跟他讲些俏皮话，果果跟我撒娇，说要吃什么什么。
　　到了地方，印萱先回去做饭，我带着果果去超市买东西。他也不轻了，我抱了会儿，胳膊就酸。
　　“果果，阿姨拉着你走好不好？”我试图跟他商量，没想到小家伙通情达理，还拉着我的手，跟得紧紧的。我一只手推着购物车，一只手牵着他，问：“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巧克力！”果果认得路，拉着我就往那边货架跑。到了货架，他个子低够不到，我就按他的指示拿。
　　“小中阿姨最好了，上回有个阿姨都不给我买。”这一趟，基本上果果指什么我给拿什么。一方面他机灵调皮的样子实在合我眼缘，一方面爱屋及乌，无法避免。只是有些零食我怕他吃得多，不好消化，于是两个人拉勾，少买点，慢点吃，以后再买。
　　他的话我没在意，又挑了些印萱喜欢的水果，就去结账。两个大袋子，我就没办法牵着他。果果就走在我前面，蹦蹦跳跳，十分开心。
　　“小中阿姨，你能不能跟妈妈说，下回爸爸要带我出去的时候，不让我去？”快到楼下，他突然回头冒出这么一句，我没太明白。
　　“怎么了？不爱跟爸爸出去玩？他对你严厉，也是为你好。”再怎么说，我不愿意破坏她们的家庭，再说男人难免缺少耐心。
　　“不是的，爸爸带我出来，就是跟别的阿姨。”他说的话有些磕绊，但意思却让我心惊胆颤，“我不喜欢那些阿姨，总说妈妈坏话。”
　　我停下脚步，把东西放在脚边，抱住果果蹲下来，看着他乌黑的眼珠，话都有些颤抖：“你说，张毅全带你出去，见了许多别的阿姨？跟我这么大的？”
　　果果认真点头，“还有些，不准我叫阿姨，让我叫姐姐。”
　　好你个张毅全！居然背着印萱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我一气之下，就想上楼告诉她。但看着果果，我却不得不好好思量。
　　“果果，答应我，你看到的事情不要告诉妈妈，好不好？”我突然想起来前两天写的一个心理学家的专访，他主攻儿童心理学，说什么孩子的童年，父爱和母爱一样重要，不可或缺。
　　果果还这么小，若是真的父母离异，他的打击得多大。况且平日里言谈举止，张毅全对孩子还是不错。
　　他似懂非懂，但还算听我话，点头答应。送他上去后，我没留下吃饭。张毅全招呼我晚点走，也被我拒绝。
　　印萱送我到门口，悄声问我：“小中，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很差？是因为他在么？”
　　我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没，好像大姨妈来了，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你，你回去吧。”
　　她担忧地看着我，捏了捏我的手，“到家给我电话，泡些红糖水，知道么？”
　　“嗯。”我退出门，站在外面，看着她缓缓缓缓关上门，突然有一种她被怪兽吞噬的感觉。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稿子的第一章发给了印萱。然后我摸出了许久不曾动过的香烟，坐在阳台想事情。
　　看来张毅全出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而且目前来看，可以用交友广泛来形容。他居然敢当着孩子的面儿，我想想就来恨。
　　抽了两根烟，我都没彻底冷静下来。这时候，我毫不犹豫想到了季芙然。于是立刻给她打了电话。
　　“常中？什么事？没事我挂了，还有点事。”她说话直接，我比她还直接，“我有棘手的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抽时间跟我说说？”
　　依稀听见她说了些什么，门开了又关，传来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又开门关门。
　　“怎么了？”
　　我言简意赅，把印萱的事情隐去了名字，给她讲完。说罢，我带着苦笑道：“我知道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招惹了有家庭有孩子的人。可现在她丈夫这样，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芙然，我甚至有点开心，觉得这样她就可以离婚跟我在一起了。”
　　季芙然嗯了一声，表示听明白，她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跟我说：“你们现在，一定不能有任何被抓住把柄的行为，你明白么？”
　　我愣了愣，知道她这么叮咛一定别有用意，下意识说好。随后，她用了几句话讲明白利害关系，我才彻底懵了。
　　“离婚很简单，但是一定抓到那个男人出轨的铁证。短信、电话、微信或者照片，要铁证。上了法庭，你那相好心善的话，给他留层皮也就行了。至于孩子，一般母亲方面比较占优。请个好律师，我这儿有路子。”
　　这就是女强人做派，我一开始净瞎难过了。我甩了甩脑袋，说：“我还没告诉她，你就已经想到离婚……财产分割你都……芙然，你属蛇的吧？”
　　“才不告诉你。”她到底多大，于我来说，完全是个秘密。但这样一来，我放心不少，对她感恩戴德：“多谢你了。想不到你人这么善良……”
　　我话还没落，季芙然笑道：“谁说的？你要需要我给你请那位离婚律师，我给你打包票，你想怎么赢，就怎么赢。”
　　这有后话，我静静等着。
　　“但你得辞职来帮我，卖身五年。”就知道她才没那么好心，原来是盯着我了。
　　“姐姐！我还值得这么多么？再说你那些业务我哪里懂？”抱怨的话想都没想，就说出口。
　　“你自己想吧。”季芙然也不废话，“我还要开会，想清楚再打给我。Bye！”
　　这么一来，我心里安定不少。也明白了，张毅全以前如果说是无心，现在必然有意。我本来还犹豫着，现在却一点都不犹豫了。这样的男人怎么配得上印萱？
　　好像除了我，也没人配得上她。我这般想着，难免自恋。打开电脑，开始继续写稿子。
　　睡前，我想这几天找个时机，跟印萱好好谈谈吧。这样下去，我们哪有几年好耽搁的。我十分想跟她在一起，抚养果果，安然度日。

　　7

　　这一夜，我都是好梦。梦里依稀记得，我们离开畅城，到了更南边儿的城市。有印萱，有果果，有我。日子平淡如流水，一直到果果长大离开。
　　醒来的时候，心里开心极了。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很想见见她。这时候我爱冲动的性格就显现无疑，一合计昨晚上季芙然的话，一想，那就辞职吧！于是干干脆脆，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主编，言简意赅，我常中不干了，要辞职，你看人事变动怎么整吧。
　　主编给我吓得不轻，估计他从来没遇到过我这种不把工作当回事的主。但我没想到的是，他苦口婆心劝起了我，大概意思是现在找工作多难，杂志社虽然比不得那些巨牛的企业，但是好歹目前我的职称让我旱涝保收，有个十分稳定的收入。他说如果我实在不在状态，可以给我停薪留职，让我歇歇，考虑考虑。
　　这样，我不能再拂他的面子了，他松口气，给了我十天假，让我考虑清楚。道了谢，我却觉得，平日里把主编小看了，人还挺靠谱的。
　　第二个电话，我火急火燎打给了印萱。她刚刚送果果到了幼儿园，正在开车。我请她来我家里，说有事儿。她开着玩笑，语气轻快：“怎么了？”
　　想起果果的话，我就有点气闷，但跟她说话，怎么着，也是开怀的，“就是想你了，我休年假，来我这儿坐坐吧。”
　　她给我求的没辙，语带宠溺，道：“那你等我，我掉方向。有吃的么？我给你带点？”
　　“都行！”一瞬间，我高兴起来，从床上跳下去，比划了个哦耶的姿势。印萱撂了电话，我在家里想了想，反正她来过那么多次，乱就乱吧。刷牙洗脸，烧水泡茶，记得印萱爱喝花茶，我这儿却只有滇红。不过好歹也是茶，总比白水强点。
　　我正自己坐着喝茶乱想，门铃响了。两步并作一步，我拉开门。印萱眼皮抖了下，估计没料到我开门这么快。她手里提着豆浆油条，还给我带了兜苹果。
　　昨晚的纠结全在这一刻化作思念，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脑袋挨着印萱脖子，鼻端是她身上沐浴液的清香。“呼呼。”我深呼吸，所有的不痛快尽在此刻释怀，化作眷恋。
　　她拿提苹果的手拍了拍我后背，好笑地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但我不松手，她只能任由我这般搂着。
　　我怎么就会有放弃的想法呢？简直罪不可恕。稍微调整了情绪，我松开怀抱，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两个人携手进来。
　　“先吃吧，不然要凉了。”印萱知道我想她想得紧，毫不吝啬在我脸颊亲了口，看到我泡的滇红，脸上更添喜色。
　　无糖豆浆，两根油条。我三两下泡着吃完，擦了嘴，凑过去亲了亲她。“你呀，一大早打电话非要我过来，到底什么事。”印萱用手臂撑在我们之间，不准我得寸进尺。
　　“正经事儿。”我挠她痒痒，一下子得手。印萱倒进我怀里，被我噙了唇，细细品尝。火一下窜起来，浇不熄。
　　时间还早，我们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后来我总算想起正事，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说：“印萱，有件事，我觉得，不告诉你对不起你。”
　　她笑眯眯看着我，没有觉察到我接下来的话，对她来说是多残忍。我咽了咽唾沫，把昨天跟果果的事情，一字一字说清楚，没有偏倚。我眼看着印萱脸色渐渐惨白，本来和我十字相握的手，也缓缓松开。
　　“印萱，如果张毅全那次之后，不再瞎混，我也不想管。但他居然带着果果，这么明目张胆，你确定还要跟他在一起么？”我问出自己最想问的话，看着她失去焦距的眼睛，心疼极了。“印萱？”她没有回答，眼泪大颗大颗盈出眼眶，身体蜷缩成大虾米。
　　若说后悔，我现在就后悔了。她这样脆弱的样子，是我所料不及的。我一遍遍叫她的名字，轻吻她的额头眉间，却着实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把跟季芙然商量的话老实说出来。
　　“你不要怕，有我呢。我打听过了，律师说他是过错方，果果的抚养权张毅全要不走的。我已经打算跳槽，累是累，但赚的多啊，怎么都够养活你们俩，让你和果果衣食无忧。”我把自己想的念头一一说了出来，却没管印萱能不能听进去。
　　她就这样，在我怀里尽情哭着。我说得嘴皮子都干了，索性也不说了，就抱着她，陪着她。
　　根本不记得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喑哑，“小中，陪我回去收拾东西，先住你这儿行么？”
　　“这就是你家。”我伸手拂去她的泪珠，对她诚心诚意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爱情誓言，“印萱，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边，永远。”
　　她不提要怎么处理，但进卫生间洗漱后，我陪着她回去，眼见着她把能带的东西，全部打包了。果果的玩具衣物，也仔仔细细拿盒子装起来，被我搬进后备箱。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快到幼儿园放学。我们一起去接了果果，他看见了我，蹦到我怀里，闹着要吃麦当劳。我不会做饭，印萱更不提，是肯定做不来的。我自作主张，带着果果去最近的麦当劳，任他点。
　　或许我这是不好，毕竟垃圾食品，对孩子没多少营养。但是我想了想，觉得他这么快乐的日子，可能不多。接下来离婚大战一但开始，我虽然相信季芙然，可多久能结束，谁也不能给打包票。既然如此，尽量开心些，也不是错。印萱吃了两口，就食不下咽。我胃口也不大，只一直握住印萱的手，陪着她。
　　回家的时候，印萱让我带果果上楼。我知道她这是跟张毅全打电话，也不多问。我拉着果果上去，给他放了动画片。“果果，阿姨下楼去给妈妈帮忙拿东西，你乖乖看门，不要出去，好不好？”
　　果果被电视吸引，点头答应。我实在放心不下，匆匆下去。
　　印萱正在车旁，神色已经不是当时的空洞无助，她声音很小，我离得远听不清楚。直到她挂了电话，我才从门里走出去。
　　她对我笑笑，说：“我跟他说了，分开住，对谁都好些。”心里一块儿石头落地，我方想开口，她又说：“小中，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
　　“出了这样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的事，也真的没有精力去想。”她空乏的眼神，语气也特别浅，却让我无力再去争取了，“给我些时间。”
　　给我些时间。
　　夜里，我突然被这句话从梦中惊醒。陡然睁开眼，转身去看。
　　印萱没在床上，她站在窗前，一个人看着窗外。月亮是在，只有半边。她回过头，对我抱歉笑笑：“吓着你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哪里话。”下床，站在她身后，轻轻抱着她。
　　“想什么呢？”
　　“你说，这会不会是我们这样的报应？”
　　这句话始料未及，我知道她这是自怨自艾起来，但这样的指责太过，义正言辞起来，“怎么这么想？我们没怎么时，他就做坏事了。”她身上凉凉，我下意识紧了紧。
　　“印萱，说真的，我从来都没想过，会和你有这样的感情。”刻意咬了她左耳，我把这段时间来的纠结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她听，“你只知道我读研的时候，谈了初恋，那次感情很认真，却没有个好结局，其实对我来说，是挺伤怀的。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真心实意付出，却换来个那样的结局。”
　　“再后来跟季芙然瞎混，谈不上多喜欢她。我心里一直有结，怕自己重蹈覆辙。一朝被蛇咬，你懂。”
　　“接下来你也知道，换女朋友是家常便饭。看见合眼缘的好看点的小姑娘，就忍不住想聊骚。可混到床上，没几天，也就厌倦了。”
　　说到这，我是真有点脸红，毕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手臂又紧了紧，我才继续往下说：
　　“但你不一样，印萱。这段时间，我脑子里全都是你，一直都是你。我想我是疯了，才会这般想你。甚至等我想明白了果果的话，还特别高兴，因为这样，我好像才真的有机会。”
　　“印萱，我想我早就爱上你，却一直都不知道而已。上天好在没蹉跎我们太久，我感激极了。”
　　自言自语了多久，久到月牙都消隐不见踪迹，印萱才转过身，说了句让我心花怒放的话：“如果我早知道现在会这样，我一定跟你一起读研。”
　　我浅浅去吻她，啄着我看了十几年的唇，一遍一遍描绘，想刻进心里。印萱总算有了笑容，不再那般空乏，令人揪心。我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她的眼睛，梦呓般说：
　　“印萱，你就是我拒绝所有人的理由。”
　　她的眼里有大雾，总算鲜活起来。

　　8

　　这十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愉快的日子。我从来没想过，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会这般发自内心的愉悦。
　　除去陪伴果果，我们好像回到校园的时光，悠哉又缓慢。她从一开始脸上带着淡淡愁容，慢慢变的恬淡。我会闹着跟她学做饭，却把厨房搞到乌烟瘴气，害她不得不来收拾残局。
　　期间，我只给季芙然去了个电话，跟她说了，等着我处理完杂志社的事情，就去她那边报到卖身。季芙然也没说什么，应了之后，只说还忙，回头传份合同给我，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开始期待新的生活，隐隐觉得自己重生。谁能预料到，最终我会和印萱走到一起，以一个荒唐的开头，酿出醇美的美酒。
　　让我不可抑制去幻想美好将来，是因为印萱的态度。一开始，张毅全的电话她还会接听，后来干脆拉黑了。她慢慢从张毅全出轨的阴影中走出来，甚至不太在乎他。我没料到她的转变这么快，毕竟他们在一起生活多年，孩子也这般大。
　　后来，张毅全的父母也打电话来，印萱态度坚决，果果的抚养权她不会放弃，但不会不让爷爷奶奶见不着孙子。而她的父母，对女儿的决定给了反对票。
　　我能理解，在外人眼里，印萱人再好，但没工作，没经济能力。张毅全生意越做越大，后面排着队等着的人太多。印萱这时候借着张毅全出轨离婚，无非是闹一场，图财而已。
　　杂志社待得久了，这种社会版面，我能写一箩筐出来。老人家老思想，怕闺女离婚还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印萱为人温婉，不会说太强硬的话，更何况对着爸妈。我虽然咋咋呼呼，但跟老常也舍不得硬来啊。
　　到了上班这天，我赖床赖了半天。印萱最后忍无可忍，捏着我的耳朵给我拽了起来。
　　“多大人，怎么还不如果果？”她对着我说完，又捏捏我腰间的软肉，“你快起来，我去送孩子了。晚上回来吃，知道么？”
　　我把脑袋放她肩头，哼哼唧唧地应了，“我要吃螃蟹！”我平日里懒惰，这口虽然喜欢，但自己不怎么愿意剥。自从有了她，可给我解馋。哪怕现在不是螃蟹的当季，我都乐此不疲。
　　“嗯，知道啦。”她看了看门口，果果估计正在外面奋斗早餐，就亲了亲我的耳垂，“不准再睡，诶，你听到没？”
　　我抬头亲了口印萱，小小恶作剧了下，“嗯嗯嗯！听到了！！！”她见我这样，又掐了下，才起身出去。
　　不多时，传来她娘俩的招呼声，果果喊着：“阿姨再见！”防盗门落了锁。
　　我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从床上跳下来，穿衣服，刷牙洗脸。
　　餐桌上放着我的早饭，小米粥南瓜饼。自从她来了，我突然觉得，这地方，有了家的样子。
　　车给印萱开走了，我打车去了杂志社。一路晃晃哟哟，喜气洋洋。我进门儿的时候，还挺高兴，但进去之后，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平日里我虽然人缘不算太好，但也不知道所有人都躲着我走。我坐到自己位置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缘由。打开邮箱，里面有季芙然传来的合同。职位薪酬福利什么的，我也没细看。只看了看期限，果真是五年。我存到自己优盘了一份，打算辞了职，晚上回家打印出来。毕竟我再傻，这样公然跳槽走，对我以后混不太好。
　　这时候我脑子一动，不会是我要辞职跳槽的风声吧？又一想，是便是，反正也要走了。
　　我清理了电脑里的数据，站起身，往主编办公室走。敲了敲门，进去之后，却更加差异。直觉告诉我，不对劲。
　　主编看到我进去，如同看到，怎么形容呢，如同看到一只怪物。他甚至下意识往椅子后坐了坐，好像这样能离我多远似的。
　　我坐过去，表情诚恳，毕竟他之前的举动让我挺感动。“主编，我相好了，这几年工作下来，确实心太累。我不太能适应这份工作，所以，我还是辞职吧。”
　　这次，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主编深深吸了口气，装作惋惜的样子，说：“小常，既然你意志坚定，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人事的手续，我会让人给你办理。你看你的工作交接，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也不用太麻烦。”
　　“呃，”我还以为他会再挽留挽留，没想到这般干脆，那还说些什么，我放下心，由衷地说：“手头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我会把资料整理下，放电脑里。人事的事儿，就麻烦您操心了。”
　　出了杂志社，我一身轻松，也无暇去想那些透着怪异的地方。看了看表，下午一点，正捉摸是回家，还是跟印萱约着出来逛逛，等时间去接果果，手机响了。
　　“常庸啊，什么事儿？”我心里一秃噜，忘了把辞职的事儿说给老常，不过既然有了下家，也不怕他骂我。
　　“姐，你在哪儿呢？赶紧回家！”常庸语气很急，根本不给我询问的机会，“印萱的老公找了你们单位，又直接找到爸这里，把你骚扰他老婆的事儿给捅出来了！”
　　血直接冲进我脑门，我就站在杂志社门口，却完全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怎么会这样？张毅全怎么知道？印萱呢？看来杂志社是知道了，不然不会是这种态度。
　　张毅全怎么会知道呢？
　　“姐，你快回家吧！我应付不来！”常庸火急火燎的声音，伴随着老常的怒吼，“让她给我滚回来！”
　　我滚了回去，连滚带爬上楼。家里只有常家的俩老少爷们，没有想象中的张毅全。常庸在我进门的时候低声说：“张毅全拍到你们俩在你住处亲热的照片，给老常看了。你不承认都不行……他说完就走，老常气得不行，你悠着点。”
　　我还没走到老常跟前，他就冲过来，一个大嘴巴子招呼得我头昏眼花。
　　“爸，您别动手，姐她有苦衷的。”常庸没来得及拉我，先去扶了老常。
　　“别拦我，我没这个不知廉耻的闺女！”老常就要再打，“你小子肯定早就知道！居然帮着这混帐东西骗我！”他被常庸从身后抱着，过不来，干脆狠狠踩到常庸脚上，转身赏了常庸一耳光。
　　“爸，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不明白，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爱了个有夫之妇，可张毅全出轨在先，只是因为他们有那么一纸婚约，我就变得这般不堪么？
　　“你是一女人啊！你怎么能喜欢女人？还对人老婆做这种事？”老常根本不愿意听我解释，而是怒吼，“我常家怎么就养出你个孽子？你对得起你妈妈么？”
　　他不提我妈还好，提了我妈，我却一下子彻底火大了。“我本来就喜欢女人，我读研时候就跟女人在一起！印萱她爱我，我也爱她！张毅全出轨在先的！我凭什么就算伤风败俗，张毅全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老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常庸忙打颜色，“爸，姐不是那意思，她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故意这么说的！姐，你快给爸认错啊！”
　　“我没错！”我斩钉截铁，“我没犯法，我没错！”是，我是平日里不怎么做好人好事，可我也从来没做坏事，违章了也按时交罚款，大原则上，我常中清清白白，没有错处。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跟人道歉，断得彻彻底底，你就不是我常家的人！你给我滚！”老常气得脸都紫了，终于说出让我滚的话。常庸知道我再待着，只怕吵得更凶，也使眼色，让我先走他来断后。
　　我站起身，看了眼老常，他平日里是个非常注意面子的老头，头发总是一丝不苟，现在却顾不得自己凌乱的发丝，眼圈里都是血丝。
　　“爸，我没错。”说这句话，说得毫不犹豫，“我只后悔，初中的时候，没开窍跟印萱在一起。”
　　他颤声道：“滚！”
　　回到我的小家，家里没有人。我想我这辈子的好运，或许是用光了。但不知为什么，也不怎么难过。打电话给印萱，她说她正在幼儿园，等果果放学。
　　“这么早？杂志社肯放你？”她的语气透着劫后余生的放松，而我却得强颜欢笑。
　　“软磨硬泡，强扭的瓜不甜。”我随便捡着词，跟她说了两句。常庸的电话□□来，我跟她说：“常庸电话，我先挂了啊。”
　　“姐！快到市院！”

　　9

　　如果我知道，我最后一次看到清醒的老常，会是那种情形，我会不会还是那样的话语？
　　这之后，我无数次问了自己。
　　结果，我无言以对。
　　没错，我还会这么说。我没错，我爱她。
　　老常，爸他在我走之后，气到不行。在常庸发现不对后，紧急送往医院，却抢救无效。
　　我到的时候，只看到常庸跪在手术台前，失声痛哭。
　　小时候，常庸被人欺负，他也会哭鼻子。后来，我替他把所有敢欺负他的人都打了个遍，他还会哭鼻子。
　　那时候，他皱巴着小脸，满眼心疼地跟我说：“姐，疼不疼？”
　　可现在，他转头看到我，眼里却是一片茫然。
　　我颤抖着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心口痛得彻底，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常庸挂着泪，似乎魂游天外。他的话，在我看来是飘出来的。“爸进手术室前，说了，你不要再来。”
　　我张着嘴，把眼光投向手术台，却只看到老常的乱发。“知道了。”
　　还能说什么？如果有人能替我好好说说话，我愿意付出一切。可我只能麻木离开，转身离开，哭都哭不出来。
　　到了家，印萱正和果果喂饭。她见我进门，问我：“是叔叔那边有事么？”
　　“嗯。”
　　“处理好了？”
　　“好了。”
　　好像是不需要我做什么，老常的遗言放在那，常庸不敢违逆。我，是没脸再回去！
　　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个天生的戏子。开开心心，在老常死的这天晚上，吃了两个螃蟹，一碗米饭，半盘鸡肉，几只大虾，些许油麦菜，好像还有两杯好茶。
　　但夜里我却睡不着，印萱半夜醒来，往我身上靠的时候，我下意识吻她。
　　“别闹，快来事儿了。”她半梦半醒，却被我半是强迫地吃了个干净。
　　瞧，爸不在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享受了多少人间乐事。
　　人。
　　太奇怪的生物。
　　这些日子里，印萱不在，我消沉抑郁，惶惶不知何年何日。可她在，我便若无其事，老常的事，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但时间久了，印萱爸妈到底找到了我家。同来的，还有张毅全。
　　我不是傻子，叔叔阿姨的意思太明显，要她好好考虑。我也不是没眼色，借口离开。出门的时候，张毅全看了我一眼，全是嘲讽的神色。
　　看样子，印萱父母还不知情。可我不知道，张毅全会不会说出来。
　　我在外面毫无目的晃悠，也不想找谁，也不想说话。就一步一步丈量着，累了就随便找个地儿坐下歇歇。
　　老常的事，我一直都有些缓不过来。其实，我就是一时冲动，害死了我爹。我知道自己害死了他，我知道错了。可我不后悔，因着这件事，我从来都没后悔过。
　　印萱正在独自面对她名义上的丈夫，她的爸妈，我也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得拿出个精气神，面对将来。常家的饭馆，我是一毛钱都不能要了。我是没错，可老常的角度，他觉得我错，我再拿了他的东西，会给他气更深。
　　掏出手机，我先给常庸打电话。他闷闷的，声音晦涩许多。
　　“事情办了？”我不废话，早些弄清楚，早些过日子。
　　常庸很疲倦，点头道：“办好了，跟妈还在一块儿。”
　　“老常家的东西，就都给你好好干了，”我心宽不少，但也难过起来，“常庸，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他没吭声，过了会儿，手机里传来嘟嘟声。我苦笑，看来常庸也是不会原谅我了。
　　再打给季芙然，她倒开门见山：“什么时候签合同？什么时候能来报到？”
　　“你敢要我？”杂志社里我的事，肯定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整个圈子了，我不信季芙然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有什么不敢要的，你那个我要独家发表，连载，创刊号就要用。”她一个断句砸我一下，给我彻底砸出了斗志，“你那点破事，我还能不知道。不过现在这样一弄，舆论不好，可能做不到让那家伙净身出户，但孩子一定没问题。”
　　“人要紧，钱不要紧。”我再次松口气，又说：“可我这儿，缺钱缺得紧！”
　　季芙然还是那话，“跟着姐姐混，还能饿着你？赶紧的，跟你相好说清楚，我好跟律师谈。”
　　我打起精神，往家里走。那里有我想要守护的人，我得跟印萱说清楚，让她不要有后顾之忧。
　　可进了门，我却有些不知所措。
　　印萱正在收拾东西，而果果却不在家。我意识到不好，拉住她，问：“怎么了，孩子呢？”
　　印萱依偎进我怀里，鼻音明显，“张毅全带回去了，小中，你相信我么？”
　　我重重点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笑着说：“当然信你。”
　　“那你等我，我们这样，如果说太透太坚决，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我想着，依着他们的意思，搬回去，再等段时间。到时候我明明白白跟爸妈说，我和张毅全性子不和，有没有你都得分开，他们也不会再闹，说什么我们……”话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一定是十分不堪的话。印萱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对你不公平，但是，小中，我爱你，我会回来的。”
　　尽管我顾虑很多，还是被印萱的话，消融了担忧。我帮着她收拾了些东西，帮着她把行李放进车后备箱。我开车送她回去，临别时，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跟她说：“去吧，我等你。”
　　至于那些我要努力奋斗养活你们娘俩的话，我始终没开口。没必要，说出来的，都是虚的。
　　我打了电话给季芙然，跟她说，合同什么的，都没问题，但是能不能等我把稿子写完了，再去魔都报到。季芙然一想，这个比较要紧，也答应了。她说给不了我太久，最多一个月。
　　我估摸了下时间，印萱的计划也不过两三个月，我可以过去后把一切收拾妥当，再安心接她和果果。
　　应承下来，我顺便去了超市，进行了趟大采购，买下许多速食产品，包括一些印萱在的时候不准我吃的零嘴。啤酒肉干更是毫不客气，一个推车几乎装不下。
　　老常对我的打击还在，但之后的生活，容不得我马虎。我就这么在家里宅住，不分白天黑夜，只要有灵感，就坐在椅子上，啪啪啪敲着文字。
　　灵感是件我控制不来的事情，闲暇下来，我会对着手机发呆。这些日子里，我们竟然留下这么多照片。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禁思念如狂。
　　这种情绪方才渗出，我自己也忍俊不禁。按理说，我这么大的人，感情经历也算丰富，怎么还如小儿女一般，有什么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只怕季芙然知道，得笑死我。
　　可我真的很想她。
　　印萱联系我很规律，一定是接果果的时候，她会拍下母子的自拍，给我看。又或者在朋友圈，发一些读书的感想。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张毅全，没有我，印萱现在会是什么样？
　　无疑，她做不得季芙然那般风生水起，但也不会差。依稀记得同学会里，有人说过印萱大学时候拿下的奖杯，也是他们那个领域只有佼佼者才能获得的殊荣。但她敛去一切锋芒，做了个居家的女子，贤惠的妻子，善良温柔的母亲。这让她身上的味道，是这般独特隽永。
　　我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现在的我，无可救药般爱上了现在的她。
　　早些年不会，过些年也只能错过。
　　偏偏在这个时候，心甘情愿献上了自己的心。
　　因着我对感情一向随意，显得吊儿郎当。可我最终还是想寻到一个人，跟她纠缠一生，白首不相离。如今的印萱，自然会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而这一次吸引，注定，我不可能再对别人侧目了。
　　边补着稿子，我脑子里却对这段感情认识愈发清晰，也更加坚定起来。
　　这天，家里的食物被我吃得差不多，我想了想，还是拿了钥匙出门，打算开个荤，补充些，再顺便去看看印萱。
　　我们将近二十天没见，我实在太想她了。
　　没打电话没发短信，我就开了车，到他们楼下，静静等着。
　　已经是春天了，畅城的花儿大都开放，印萱家所在的小区也不免俗，各种红的黄的紫的花朵，把建筑掩映其中。我想这设计师也够有趣，才摸出手机，捉摸着要不打给她吧。
　　有印萱的微信？我想起为了赶稿子，我手机早就静音免震动了，难怪没听到。
　　可打开听完后，却让我热血冰凉。
　　她的语音长长的五十九秒，前面都是静默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不小心按错了。及至最后，也只得了七个字：
　　“小中，我们算了吧。”
　　算了吧？什么算了吧？
　　我身子冰凉，脑袋里一团浆糊，却觉得脸上发起烧来。我扯开车门，不管不顾冲进那栋楼。电梯一直没下来，我一着急就顺着楼梯往上爬，也打通了电话。
　　“我在你家楼里正在上楼，你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安全通道里全是我的回音，印萱淡淡说了句：“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电话挂断前，我听到她说：“我去倒垃圾，放久了有味道。”
　　等我哼哧哼哧爬到十六楼，实在爬不动了，却开坚持着往上蹭。我听见上面有人下来，好像穿的拖鞋。这么狼狈的样子给人看到会不会不好？这时候，却哪里顾得上。
　　下来的人，没想到是印萱。
　　她憔悴了许多，整个人也瘦了许多。长长的头发披散着，穿着居家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个装满的垃圾袋。
　　我死死盯住她，压着嗓子喘气，“什么意思？”
　　印萱渐渐走到我身边，停下脚步，她的大眼睛看着我，露出的神色我看不懂，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如刀绞。
　　“我怀孕了。”
　　“已经两个月，毅全答应我，再不会到外面鬼混，好好照顾孩子。”
　　我疯了一样打断她，“他保证了多少次，你比我清楚！这种人的话，怎么能信？”
　　印萱被我抓住肩膀，却一点都没反抗，她的泪终于坠下来，却含着笑，“可他是孩子的父亲，我不能剥夺他们拥有父亲的资格。”
　　“小中，忘了我。我们算了。”她最后的话，深深刻进我的脑子，我的心。
　　我跌坐在楼梯上，颤抖着松开双手。我听到她走进去，按了电梯离开。电梯一会儿后又上来，却没在十六楼停留。
　　而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下楼开车。
　　亲身经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开车了。拐弯的时候我居然忘记踩刹车，一个猛子转过去，和别的车狠狠撞在一起。
　　也许天不绝人，我遇到的居然是个实在的大哥。他见我神色惶惶然，以为我赶路，竟然不要求赔偿，只说：“姑娘，啥事，把心定下来走，没有跨不过的河，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怎么都想不到，人生最落魄，扶了我一把的，竟然会是陌生人。我拿出自己所有的现金交给他，没答话，钻进自己的车里，缓缓起步，以龟速回家。

　　10

　　醉生梦死了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后来常庸撬了门进来，我正靠着沙发看电视。抬眼看到他，我才想起来，这世界上，我还有个从娘胎里就在一处的兄弟。
　　他胡子拉碴，风霜满面。后面跟着季芙然，见到我居然张大嘴巴，先是嫌弃，再下来满是无奈。
　　我放下啤酒罐，笑呵呵说：“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常庸踢开客厅里的啤酒罐，走到我身边，他不再是小时候的样子，有些陌生，却熟悉得紧。“姐，你让我担心坏了。”他把我抱进怀里，哽咽着说：“老常肯定会接受，不会真怪你的，你别这样。”
　　看来我的弟弟有了误会，我埋头在他不知何时这般宽阔的胸膛，竟然有些无颜以对。不过到底季芙然了解我，她锁了门，进厨房折腾了会儿，出来说：“没啥过不去的坎儿，爹没了，女人没了，你还有常庸，还有事业。”
　　常庸这才松开我，轻声问：“印萱……走了？”
　　我点点头，也没什么，痛痛快快承认。他脸上一下子很精彩，过了半天，才叹口气，“爸以前说过，活着的人最重要。姐，你要这样子，我不会原谅你的。”
　　那天，我在家洗了个痛快澡。把身上的污泥全都洗掉，还自己拿了剪刀，把几乎可以炸起来的马尾咔嚓剪去。他们俩帮着我收拾了行李，我把钥匙交给常庸，当晚，就离开了畅城。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离开，像风筝飞向蓝天，剪断了线。我离开的时候，夜景很棒。
　　常庸送我送到车站，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姐没事。等着姐在魔都开创出一片天地，你再把馆子开过来。”
　　常庸终于笑了，使劲儿又把我抱了抱，他闷闷的声音，让我终于明白，我呵护了二十年的男孩子，长大了，是个男人。
　　“姐，总有一天的！”
　　到了魔都，季芙然自然而然让我住进她的公寓，反正两室一厅，有张床我就知足。在新家里，我又埋头十天，把长篇终于敲完。
　　晚上季芙然回来，我把优盘丢给她，说：“找人排版吧，错别字什么的，我实在不想看了。这篇别让我再写后记什么的，都是泪。”
　　她了然，接过去后，微波炉叮咚一声，看来是晚饭好了。“明天你也该跟我到岗了吧？”拿过来，泡面一盒，我翻了个白眼，也只好自己去给自己打一盒。
　　“去！再拖下去，我害怕你给我炒鱿鱼。”我想了想，还打了俩鸡蛋，炒着吃，好歹有点油水。
　　这些日子，季芙然也问过我，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老老实实说了，哪怕这回我自己载的，跟受气包一样。
　　我总觉得，在她面前，掩饰都是被看穿的事实。这个女人太精明，眼光独到，手段了得。我能入了她的眼，引为她的公司创始人之一，简直三生有幸。
　　反正玩心眼儿玩不过，不如老老实实的。
　　她没再提律师的事情，也没再多问一个字，而是选择用业务，累死我。
　　但我是感谢她的。正因为生活逐步走上正轨，忙得要死，我才没了精力，再去想印萱。
　　季芙然特别有眼光，也有魄力。她老早就瞄上了网络，早已不甘心还在传统杂志传媒行业继续混。这一次，我说实话，真心玩得够大。
　　她不仅签下了我入行以来唯一一篇长文，还拿到了一些已经有了名望的行内人的最新文章。更不说，她一个从来不玩游戏的人，居然也正儿八经成立了游戏版面。
　　我被长长的企划书彻底砸坏了脑子，放下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季司令，您说打哪里，我就打哪里！”
　　自此之后，我成了季芙然的第一助理，陪着她杀遍魔都，一时间风生水起，酒量狂涨，天下罕敌。
　　而慢慢的，那段因为酒后接吻，引发的情，再不可收拾，也从我记忆力，模糊了。我很少再回畅城，换了微信号，与以前的生活彻底割裂，脱节。
　　两年，季芙然的沧海传媒，终于在一飞冲天后，稳定下来，蓬勃发展。我的位置，也从第一助理，分到运营部，算是部门一把手，传媒三把刀。
　　常庸果真没有食言，第二年，就把饭馆开到了魔都。他和季芙然两相合作，开发了美食版块，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是我也未曾料到的。
　　圣诞节，魔都居然下起了雪，湿冷一片。季芙然包了个场，算是年会，也请了各行各路的人，一起庆祝，更是交际。她捏着水晶杯，举止得体，在一群人里穿行而过，走向我。
　　“常中，过来，给你介绍个人。”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整了下衣角，跟了过去。
　　“咱们今年要投资拍摄《小吉他》，这可是合作公司，你这个原作给我精神点。”季芙然在我耳边咬了耳朵，提点我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非常重要。
　　我也不明白，为何季芙然会铁了心，要触点微电影。说真的，那个拍起来，估计没多少人愿意看吧？转折太硬，结局太悲，当初连载结束，我被拍砖拍了整整半年。
　　但季芙然要做的事，向来义无反顾。我走过去，跟对方碰了酒杯。倒是个年轻有为的男子，身材标准，个头不低，说话温和知礼。
　　“您好，我是王策。实在没想到《小吉他》的原作这么年轻，倒是我之前认知狭隘了。”他轻轻抿了口酒，突然眼前一亮，冲不远处眨眨眼，招了招手，“靖陌，快来。”
　　我没想到，重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当初和季总一拍即合，想要拍摄《小吉他》，但我也知道，您不愿意做编剧。”王策拦住走过来的女子的腰身，嗓子好听极了，“但是王某人毛遂自荐，推荐我的妻子，苏靖陌来做这部戏的编剧。内举不避亲，我相信靖陌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完美。”
　　季芙然看出来我神色不太对，已经和款款而来的苏靖陌寒暄。我在一片笑意中，终于收拾了心态，和颜笑道：“我也相信，季总，和您的眼光。苏编剧，合作愉快。”
　　回到住处，季芙然洗了澡，出来看见我正在阳台抽烟。她也捏出来一根，和我一起吞云吐雾。
　　“怎么，你和苏靖陌是什么关系？”她那般聪慧的女子，肯定早就看出来猫腻。
　　“初恋，被甩。”四个字，我就简单粗暴的说完了，又笑：“放心吧，我只是没想到会是她。不过以她的文风，改编起来胜算很大，我就彻底放心了。芙然，你找了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季芙然没说什么，一根烟将要抽完，她掐灭了，丢进烟灰缸，却跟我说：“常中，我相信她的能力，但，这次基本上是赔本赚吆喝，我要的偏偏就是吆喝。你必须跟苏靖陌好好沟通，给我把剧本的关把好了！”
　　一片黑暗中，只有我的烟头，明灭间若隐若现。我笑道：“放心吧，早就释怀了。”
　　元旦过后，我从畅城回来，正式打电话给苏靖陌，约了她出来，好好谈一谈。
　　说真的，她变得愈发有魅力，我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推门，看着她看到我，笑着走过来。
　　我觉得自己还挺好命，每一任确定关系的，都会成长到这般地步。或者说，我伴随了她们成长，而我自己也收获颇多。苏靖陌好咖啡，而我好茶，这一点，现在看来，也没有改变。
　　我寒暄，“怎么，你也出来做事了？”
　　“生完孩子就开始，不过一开始用的笔名，后来才改了真名。”苏靖陌点了单，为我加了果汁，“你呢？我知道《小吉他》是你写的，还真吓一跳。”
　　“怎么，为什么吓一跳？”我看着这个明显成熟起来的人，心里平静，却很为她现在的生活赶到由衷祝福。
　　“你平时可是酷酷的啊，《小吉他》多温馨。”咖啡端上来，苏靖陌抿了口，眼皮还是那样跳跃了下，看来她很满意。“常中，我编剧，你可以放心。但是有些台词语言，还得你把关，我怕不符合人物。”
　　说到正经事，我也端坐起来，拿出笔，边跟她说正事，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下要点。期间，咖啡续杯了几次，我没留意。眼前的果汁喝完了，着急起来顾不上，我也会端起她的喝，不怎么见外。
　　这一谈，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我把本子丢给她，伸了个懒腰，“诶，苏编剧，有事再打电话，尽量不要半夜，谢啦！”
　　苏靖陌无可奈何，末了，她眨眨眼，问：“我可以问一个八卦么？”
　　“什么？”有什么能让她好奇，我自己也有些讶异。
　　“你和那位季总，现在什么关系？”她的眼睛里瞬间神采奕奕，倒有些像读书时候的样子。我噗嗤笑了出来，“我们是住在一起。”
　　苏靖陌眼睛更亮了，一副果真有猫腻的模样。
　　“但我们没那种关系，她是我的好友，我的合作伙伴，我的老板，”我换了正经脸，认真解释，“就是这样，让广大八友失望了。”
　　苏靖陌换上了然的神色，也没追问，“你开车了么？”
　　我摇了摇头，她说：“我捎你吧，反正没什么事。”
　　唤来侍者买单，我没什么争议，跟着她往停车场走。两个人聊聊别后生活，说到高兴处，她拉了我的手臂，“诶！我跟你说，老班有意过年时候同学聚会，你既然给我抓住了，必须参加啊。”
　　我答应得十分勉强，只说如果在，就去。要是出去玩了，可不能算我食言。
　　送我到静安区的住处，我却没着急下车。
　　“靖陌，我能问你个问题么？”解开安全带，我扭头看着她，恍惚间又是当年一转身，看到年轻的她推门而入，也进了我的心。
　　“什么？”
　　“你当时，为什么放着大把大把师兄不要，偏偏追了我？”我承认，经年之后，再问这样的话，十分不应该。可不知为何，这个疑问，若不能得到解答，我实在有些不甘心。
　　苏靖陌熄了火，好看的眉皱了。我静静坐着等，好像有点不怕她不回答。
　　“我那时候一推门，看着你的样子，那么干净，纯粹。后来哪怕知道你性子很野，爱惹事，也控制不住，越来越喜欢你。”
　　“常中，我们在一起时，我特别安心。哪怕你爱玩爱闹，可我从来都不怕你会不要我。”
　　“我也曾经以为，我们会天长地久，永远在一起。但是，我试着跟家里说了后，却失败了。”
　　“这么久，我一直都想跟你说对不起。应该还是我爱的不够深吧，终究顶不住家里，才跟你分开。但是我没想到，这之后，等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你就这般走了，再也找不到。”
　　苏靖陌的眼角有泪，我不由自主伸手给她擦了擦，喃喃道：“没事没事，我从来没怪过你。是我自己不够优秀，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不都好好的么？”
　　“常中，我们当永远的好友，好么？”她抱了我，哭出声来。
　　“好。”心如止水，可我终究狠不下心，说太多决绝的话。其实这样也好，江湖虽大，相濡以沫既然艰难，相忘于江湖又太绝对，不如就这样，彼此在视线内，做个君子之交，和而不同。
　　嗯，这样挺好。

　　11

　　春节前，苏靖陌就给了我剧本大纲。我拿出新配的眼镜，对着电脑看了整整一天，部门里的小崽子一个都不准进来。
　　看罢，我打了电话给她，由衷道：“靖陌，谢谢你，我觉得除了错别字，没啥需要我改的。署名只需要你的，我不需要。”
　　她乐，笑呵呵道：“那你就老老实实，来参加聚会吧。”
　　我琢磨了下，问了时间地方，欣然同意。
　　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既然苏靖陌都重新走进我的生活，那我又何必固步自封，做那些无谓的姿态？
　　回了畅城，回到那间老房子。常庸穿着围裙给我开门，一点儿都不像个作用十来家分店的餐饮公司老总。
　　“姐，你随便儿，水果桌子上放着呢，我炒菜正到紧要关头！”他匆匆又跑进厨房忙起来，而我，先去卫生间洗了手，再去小房子，给父亲母亲上了柱香。
　　“诶，我说你啊，也奔三了，媳妇儿着落到哪里？”常庸的手艺进步明显，比我强。我吃着他烧出来的醋鱼，一不留神给刺扎了嘴，也不顾形象，伸手去摸索。
　　常庸憨厚，脸虽然黑，也泛起了红，“快了快了。”
　　这是有情况，我不由逗他，常庸招架不住，老老实实说了。原来是饭馆新来的行政部经理，还比我们大两岁。
　　我也没含糊，说：“过年请来玩啊，一个人在魔都，你也舍得！”
　　常庸点点头，脸上露出些伤心的神情，“她有点着急结婚，可我这不得再等一年。”看了看里间儿，常庸叹气，“咱爸辛苦一生，我不能连三年都给他守不住。”
　　这话说完，我也没了兴头，放了筷子，倒了白酒，自顾自一口闷了。
　　“跟人姑娘解释清楚，能理解最好，理解不了，也别耽误。”我还是习惯把他护着，但常家人，帮理不帮亲，这是铁打的规矩，不能破。
　　常庸点头，应了我后，也喝起了白酒，他连着喝了好几杯，才开口问我：“姐，你和印萱，和她，还联系么？”
　　摇头，我知道他会问，也不隐瞒，“再没了，她家老二也该一岁半，果果都快上小学，没必要再联系什么。”
　　“那你，就这么单着么？”常庸很不甘，眼神里特别愤恨。
　　我摇摇头，也只有跟常庸，我才能放下所有防备，一吐为快。“小庸，我这辈子，都给她套住，放不开，忘不掉，寻不回。可她是当妈的，我还能怎么着？”
　　“咱爸为了咱俩，能一辈子不娶。她为了俩孩子，又怎能真和我在一起？”
　　最后，我到底喝醉了。常庸也一样，这么大的男人，一杯一杯愣是自己把自己灌醉。
　　老房子，不知道老常的魂会不会在这儿看着我。他要在，肯定得骂一句，“让你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活该了吧？”
　　我想我还得顶一句，“我就招惹，怎么地了！”
　　年三十，常庸果真请了孟捷。我本来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喝小酒，门铃一响，常庸蹭窜出去，如同狗腿。而我这般不雅的形象，就落入未来弟媳戏虐的眼中去。
　　常庸在厨房里忙着，我想了想，作为姐姐，还是得给把话说漂亮，于是倒上茶水，跟孟捷解释：“我今年也三十了，明白您意思。可老常才走两年，我们家情况，想来您也知道，必须得等一年。小庸也不是那种玩弄女孩的人，我们一起长大，您是他的初恋，他不说我也知道。”
　　“别您不您，多见外。”孟捷笑了，短发也是雍容。她看了看厨房，露出满足的神情，说话是北方人的爽快，“说真的，我本人本身是坚定不婚主义，没想到会遇着他。”
　　“我比你还大两岁，姐我实在叫不出口。不见怪吧？”孟捷没动茶，而是取了酒杯，和我一起喝起花雕。
　　“不，怎么会。你要真叫，我该愁了。”一下子，我对她的感官就好了，两个人你来我去，喝了几杯酒下肚，孟捷说：“这么个情况，我也放心了。但过几天，让他跟我回趟家，也安安我父母的心吧。”
　　“自然。”可怜的常庸，稀里糊涂就被我们俩安排了人生。不过一个是他姐，一个是他媳妇儿，认命吧！
　　初三，常庸陪着孟捷去她北方的家乡，听说冰天雪地，冷极了。而我，裹成狗熊，开了常庸的车，去参加苏靖陌所说的聚会。
　　地方定在畅城大学附近的一处会所，新开的，名字很有趣——忘忧轩。我在沧海传媒发连载的笔名，恰好就是这三个字。
　　地方有些偏，到了畅大，还得拐到东边，走个十来分钟。但等到了，光看看环境，我也觉得不虚此行。
　　亭台楼阁，走得是士大夫的园林风格。哪怕已经天色半昏，漫步其间，也能想到，若是春日，风和日丽，萱草丛生，此间会是何等风情。
　　有服务员听了我报的聚会后，引着我拐进一处敞快的大厅。一看，大部分人都到了，竟然有二十多个。
　　苏靖陌看我进来，也顾不得别人，先迎上来，笑呵呵的，“还以为你不来呢。”
　　“怎么会，我可不是食言的人。”外面古风，里面也清雅，但空调的暖风十足，我一下子有些热，就脱了风衣。“这地儿真不错啊，你们怎么起意到这里？”
　　“班里畅城人多，干脆就定这里了。”苏靖陌挽着我的手臂，引着我落座。
　　老班先要罚我酒，“好个常中，毕业后，你就消失了。这次要不是靖陌无意中发现你写了《小吉他》，我们都不知道，原来咱班里还真出了个文化人！”
　　我没拒绝，这的确是我少年轻狂，做得太偏激，于是先饮了三杯，“这可饶我吧，也是诚意十足！”
　　大家就坐，八仙桌坐了四桌，往来可没了丝竹之音，都是混迹社会后的各种感言，有好，自然也有抱怨。
　　我坐在期间，当真觉得自己离得太远，总是和大家格格不入，有些距离。干脆丢了旁人，跟苏靖陌凑在一起，说开闲话。
　　“诶，你确定忘忧轩跟你没关系？开在畅城，跟你笔名一样！”苏靖陌发挥八卦本色，又开始审问。
　　“还当真不是。”我老神老在，“不过我们家确实有开饭馆子。”
　　她亮了眼睛，“不会吧，你就会煮个速食，你家开饭馆？别逗了！”
　　“开饭馆不一定要会做饭，好么？”我闲来无事，吹起牛，“常来，知道不？”
　　没错，老常起名，完全不是他南方人的精致优雅，而是北方的简单粗暴。常庸接手后，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改名。后来调查之后，自己把自己的觉得否了。
　　苏靖陌睁大眼，“不是吧，分店都开到京城的，是你家的？”
　　我觉得玩笑开过了，忙笑道：“跟我沾点儿边，我弟的。我就是平时蹭个饭，倒没我什么事。”
　　“有没有会员卡？”她一脸不信，直接问我要实际的。
　　“回头给你拿。”开玩笑，常庸给我了会员卡，可是刷卡免单的，我怎么可能给她，给了她，我吃什么？
　　渐渐的，屋子里乌烟瘴气起来。我坐的也有些晕，就要出去散散步消食。苏靖陌也头疼这帮子把黄酒当啤酒喝的人，跟着我一起出来。
　　两个人借着淡淡的路灯，在这园子里逛了起来。走了两圈，发现其实面积不是那么大。但设计独到，风格明显，显然拥有者不是一般俗人。
　　“你老实说，《新开》是不是和谐结局？”走着走着，苏靖陌问我新的连载，是个上下篇幅的短篇，也就玩吧字，才发了上篇。我老神老在，就是不给她透底，给她气的不行。
　　不知不觉，就走到大门口，我还骚包的回首，把门口题字好好拍了拍。看看时间，呦，都出来快一个小时了。我也觉得有些渴，两个人就打算回去。
　　刚刚走进门口的接待楼，就听见里面儿有人吵吵。苏靖陌八卦，我好热闹，不由得慢下脚步。
　　“你想离婚！行，给我钱，给我一半的股份，我就跟你离！不然我告诉你，没门儿！”看来是个渣男，跑来闹事。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女的，倒霉催咯。
　　苏靖陌拉着我的胳膊，高跟鞋轻轻点地，想凑近了好好听。仅仅隔着一扇门，我也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你自己做生意赔光，我已经给你还了一半，你不要得寸进尺！”终于听着正主的声音，因着发怒，有些尖锐。而我却莫名心慌意乱，不知所措起来。
　　苏靖陌几乎都贴着门了，根本没觉察到我的异常。而里面再次传来的童音，却彻底让我乱了心神。
　　“妈妈，爸爸，不要吵了，果果害怕！”
　　女人低声安慰起儿子，却传出男人摔碎玻璃杯的声音。我一下子挣开苏靖陌，抬脚踹了门。
　　张毅全发了福，醉眼朦胧地看着我，冷冷骂道：“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找死啊？”
　　我实在预料不到，什么样的际遇，会让一个冉冉升起的商人，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对着他，我似乎连恨，都是看高了他。从旁边儿的桌子上拿起个分量不轻的水杯，我朝着他脑袋就拍了一下。
　　这一下吓坏了身后的苏靖陌，打懵了醉酒的张毅全，却拍出了我由来已久的怨恨。拿起脚，我就踹了上去。
　　“什么狗东西，赶紧滚！有本事在外面儿打人，别他妈在家里欺负老婆孩子！”我打得丝毫不容情，也暗自庆幸，今天穿着双季芙然给我带回来的马丁靴，够这孙子喝一壶。
　　他被我踹出了大门，上了辆本田，也顾不得喝醉，开车落荒而逃。
　　我出了气，踹爽了，还没回身，果果就已经跑过来。他都长到我腰上了，一把抱住我，特别高兴：“阿姨！你跑哪里去？你还欠我麦当劳呢！”
　　我把这小子抱起来，还没转身，就能感到苏靖陌的目光，能□□几个窟窿了。

　　12

　　聚会，我是没办法再参与，只好让苏靖陌替我去道一声罪，这次聚会就我来买单，算作赔罪了。
　　苏靖陌给我拿来包时，特别暧昧的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你什么时候惹来的？可把握住啊！”
　　她是玩嗨了，我怎么解释啊？可苏编剧拍拍大衣，转身而去。我特别尴尬地看了看印萱，说：“嘿嘿，多年不打架，今天手生了。”
　　果果赖着我，死活不松开。我还能怎么着，只能陪着她们娘俩回家。
　　路上，小男孩对我打了他老子的事情，拍手称赞。这让我足以明白，感情他们俩现在相处并不怎么愉快。
　　印萱搬了家，不再住之前的地方。进门后，家里有个年轻的保姆阿熏，照顾那位我还未曾谋面的年年。
　　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果果嘴里念叨的年年，是个小女孩儿。听阿熏说，才吃了奶，刚刚睡着。
　　印萱到家，阿熏才拎起包下班。她去给果果做饭，而我则坐在年年身边，仔细看着她。
　　当初，就是因为有了她，印萱才会选择和我“算了吧”。可现在这么近，看着她，却只有喜欢，没有嫌恶。她粉嘟嘟的笑脸，高挺的鼻梁，都告诉我，这个孩子简直是印萱的翻版，我恨不起来，连视作陌路都做不到，只能喜欢。
　　看啊看，我又魂游天外了。
　　今天的偶遇，实在让人措手不及。我还顾不上伤怀，只听见张毅全胡言乱语，就已经怒火中烧打了人。再下来一直被果果缠着，哪里顾得上多想。现下好容易安静下来，我该怎么应对？
　　其实这句问话，根本不用问。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印萱需要，我怎能袖手旁观？既然我遇到了，撞破了，那么，只要我能做的，没什么不可以。
　　她远远唤我，我低下头，亲了亲小年年粉嫩的脸颊，低声说：“嘿，好久不见。”
　　带上门，我才出声应她，“来了。”
　　方才聚会吃了不少，我不是很饿。只捧着个消食的茶杯，陪在一旁。果果跟我说了很多幼儿园的事情，我想了想，“小学联系好了么？”
　　“好了，等暑假带他去上个辅导班，不然开学了怕他没底子，跟不上。”印萱喝着粥，和我说话，就像老友重逢，没什么不自然。
　　时间挺晚，果果吃完饭洗漱后，就走进卧室睡了。我们俩坐在客厅，气氛却尴尬起来。
　　想了想，我还是解释道：“你别误会，她是苏靖陌，我们公司跟她有合作，又是我同学，所以……”
　　“我知道。”印萱笑了笑，隔了下，才说：“你去魔都了？”
　　我点头，跟她仔细说了说现在的情况，抱怨了季芙然压榨我压榨得太狠，末了，又问她：“怎么想起开了忘忧轩？”
　　印萱眼睛眨了眨，说：“爷爷去世后，那片地空了下来。我在家待着，怪没意思，就找人休整，开了个会所，养孩子。”
　　“那，张毅全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出自己最纳闷的事。
　　印萱沉默半晌，才低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玩得太狠，投资失败，赚得全打了水漂，还欠了债。”
　　“爸妈也知道，貌合神离，何况他再这样下去，只怕连孩子的资产都要夺走，也就不再坚持。”印萱苦笑，“我跟他提了离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变得我都陌生，居然不知足，要忘忧轩的股份。”
　　“还好，当初注册，我写的爸妈的名字，不然还真不好办了。”
　　印萱说得太简单，我却听得出来，她这两年经历了多少。我放下茶杯，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离婚，打官司咱不怕。”
　　“我只是怕孩子。”她柔柔靠进我怀里，放下了所有防备，松弛下来。
　　我拍着她的肩膀，摸出手机，直接给季芙然挂电话。
　　她那边儿吵闹异常，好像在开趴。
　　“什么事儿啊，没事儿我挂了，正玩呢！”
　　“你当年跟我说的，那个打离婚官司的律师，现在还能找么？”我没好气，几乎是吼出来。
　　“能啊，正跟我在这儿玩呢！”
　　“那就好，我去你那里的条件，你丫别忘了！十五一过，无条件给我打官司！我要男方扫地出门，滚蛋！俩孩子的监护权，探视权，全跟他没关系！”
　　“谁的事儿啊！”季芙然哪怕喝大了，感觉依旧敏锐。
　　“印萱！”
　　电话那边只有刺耳的打碟声，隔了会儿，季芙然吼道：“知道了！让她准备材料，我回头把电话给你，自己联系！”
　　我松了口气，把电话丢到一边儿的沙发上，拍着印萱后背，安慰她：“好啦，别担心。季芙然人脉广，她介绍的，肯定没问题。”
　　印萱嗯了一声，过了很久，才说：“小中，谢谢你。”
　　我并没有在印萱家里留宿，因着关系变了。没错，我爱她，无怨无悔。可现在，我再爱，也是不愿跟她在一起的。
　　我怕，她哪怕和张毅全离婚了，也会以孩子成长的缘由，再次拒绝我。而如果我的预想一旦发生，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再次爬起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再胆儿大，吃了一次亏，也不愿意再尝情苦。
　　但该帮的，我倾尽全力。
　　这位律师姓黄，当真干练。甚至动用了私家侦探，对张毅全的小辫子一抓一个准。等调查收集证据的工作完成，我陪着印萱去了趟魔都的律所。
　　“放心吧，证据确凿，法院本来就会偏袒母亲，哪怕他不服，上诉，我也会给你维持原判。”黄律就一句话，我已经彻底放了心。
　　只是，张毅全的爸妈那边儿，却很难办。老人爱孙子孙女，何况如今明摆着，儿子不顶用。
　　这是万千中国人的缩影，我也很难去评价什么。印萱跟两位老人说：“果果年年，不管怎么着，都得叫您二老爷爷奶奶。只是毅全那样子，我真的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了。”
　　张爸苦着脸，“毅全会改的，印萱，你再给他次机会吧！”
　　印萱摇摇头，这次彻底寒了脸：“我怀着果果，他就在外面乱来。这些年，我给了他多少次机会。您别再为难我了，好么？”
　　“毅全出过轨，可你也出过轨。你当我们不知道么？”张母的话，让屋子里的我，火气噌就上来。但好歹我给忍住了，没有冲出去。
　　“阿姨，”我都能想到印萱脸色一定很差，“要不是年年，我早就已经跟张毅全离婚了。”
　　“谁知道年年是不是毅全的孩子……”张母的话一出，我已经顾不得印萱了，动作特别大，开了门出来。
　　“阿姨，印萱当年要和张毅全离婚，是因为什么不用我说。”我冷冷看着这两个又可怜又可恨的人，“但她没出轨，我勾引的她！年年你们认不认，无所谓，我养得起！”
　　我想，他们应该只是被张毅全添油加醋的说法所引，却根本不知道，我跟印萱，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印萱要顾他们的脸面，我却不用。直接给轰了出去，哪怕他们说得多难听，我也当一概听不到。
　　“印萱，这儿别住了，住我那边。”缓过气，我跟印萱说：“这俩人太难缠，能把人烦死，你住我那里，谁也找不到。”
　　畅城待了太久，我只来得及帮印萱草草收拾了家里，就立马买了火车票，赶回魔都。运营部有一堆的事，积压下来够我喝几壶。忙了好几个通宵，才算告一段落。
　　我在卧室补眠，季芙然居然没去上班，窜进来劈头盖脸地问我：“嘿！你还没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复合了？”
　　“哎呦祖宗，你让我睡会儿觉啊！”我困得不行，哪有精力给她解释。季芙然一看情况，只好灰溜溜走了。
　　等到晚上，我总算睡饱了，出了房门，正看到这位姐姐，老神老在坐在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我喜欢的食物。
　　“这下你得老实交代了吧？”
　　“我说没有，你信么？”我白了她一眼，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嗯，还热乎呢。
　　季芙然果真不信，开始问起我细节。我也不隐瞒，几乎连拥抱几分几秒，都告诉了她。
　　她听完怒了，骂道：“这叫你们没有复合？你骗鬼呢？”
　　我翘了腿，认认真真跟她解释：“真的没有。我，我不敢。”
　　“我们认识太久了，所以，我太了解她了。没错，她是爱我的，我也爱她。这个没什么好否认，你不用这种表情。”
　　“可她有孩子，这是她最大的牵绊。以前孩子小，她不考虑，只是因为怕家庭的不完整，会给孩子有阴影，就能选择和我分开。”
　　“至于现在，果果都五岁半了，马上上小学。张毅全现在的样子，根本不配做父亲，印萱太清楚，所以哪怕我们没遇到，她也会选择离婚。我出现不出现，结果早注定。”
　　“但是，你让她怎么和果果解释，我跟她的关系？”
　　“这是中国，不是美国，不是英国。她的父母都在畅城，不可能出国的。”
　　“芙然，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不能跟她在一起。”
　　“至少，在印萱心里的坎没过来的情况下，我做不到。”
　　“我也是人，伤口还没好，哪里还能再面对一次呢？”

　　13

　　这天晚上，我跟印萱通过电话，不由得担心。又打通常庸的电话，跟他叮嘱无论如何，明天也要去法院陪着她。
　　我人在盛京，谈着一个特别要紧的案子，归心似箭。
　　天气已经慢慢热起来，这里却还凉爽。我在酒店看着材料，天知道，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门铃响，我皱了皱眉，喊道：“这里不需要清理，谢谢。”
　　顿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再度响起：“常中，是我。”
　　季芙然？她不是在美国么？怎么回来了？我赶紧去开门，果然见她带着墨镜，拉着硕大的行李箱，特别疲惫。
　　“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得来，”季芙然直接走进来，摘下墨镜，“机票给你定了，赶紧走。”
　　我莫名其妙，“去哪里？”
　　“畅城啊，”季芙然好笑看着我，“你在这里也心不在焉，还不如去了了心事。”
　　我心下感激，正不知道该怎么说，季芙然好笑地看着我，“怎么，我来谈，你有什么不放心？”
　　“没没没，”我忙摇头，“你是老板，你出马，肯定马到功成。”
　　季芙然转身拉开行李箱，看样子是打算洗澡，她头也没回，跟我说：“别拍马屁了，赶紧走。错过了谁知道你心里怎么骂我。”
　　“怎么会！”我想了想，“我也不拿东西了，拿着证件就行。等旁听完我就回来。”
　　再没耽搁，我也没有问那句我十分想问的话：芙然，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的心全被畅城的案子所牵挂，不得不忽略身边本该关注的点。
　　我火急火燎，赶到机场取了机票。季芙然给我定的是三点五十的航班，飞魔都，再从那里转火车回去。
　　我到机场，还有一个点起飞。
　　坐在候机室，我才想起刚刚没问出的话。拿出手机，我知道她肯定没睡。
　　“怎么了？”季芙然接了，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到机场了。”张口结舌，我却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那就行，你赶着时间，应该来得及。办完事再回来，这边我来抓，放心吧。”她喝了水，淡然说：“我挂了，时间紧，明天头一次会面，不能出岔子。”
　　“嗯。”我还是没问出来，只叮嘱她按时吃饭，别太晚。手机屏幕一下子暗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候机室，思潮起伏。
　　等我赶到法院，已经开庭。我不能进去，只好跟常庸短信。
　　他很快回我，“姐，放心吧。黄律师特别牛，驳的对方彻底没了脾气。”
　　我放了心，就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待。
　　后来我看表，知道其实自己只等了两个多小时。可在当时，却漫长的有如一生。
　　我想了很多，想季芙然，想怎么报答她对我的知遇之恩。
　　想印萱。
　　对，全都在想她。
　　虽然之前和季芙然斩钉截铁地说了，可我自己还能不知道么？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愿意和她再在一起。
　　这更像赌博，经年而过，我的性子已经改了许多。但半年前张毅全父母对印萱出言不逊，我却又冲动地跳了出来。
　　老常的事，让我这些年做事都在夹着尾巴。在面对印萱的时候，我束手束尾，怕的就是自己再冲动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
　　如果当年我再成熟点，愿意好好平心静气和他说，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吧。
　　身后的门开了，我茫然站起来转过身看。印萱一身白衣，款款而来。而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初穿校服的我们。
　　哪怕是臃肿的校服，也难掩印萱自身的气息。我那时候就已经很依赖她了啊，却在十几年后才明白。蓦然回首，这一刻，我真的想问问她，你可愿意共我，此生携手白头？
　　她看到了我，露出的笑容如释重负。于是我也知道，结果是她所满意的。
　　她走近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热不热？怎么回来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一脑门儿的汗，有些不好意思，随便儿抹去汗渍，说：“啊，不放心，就回来了。不热，怎么样？”
　　“给了他些钱，断绝了果果年年跟他的关系。”印萱没说数目，我也不愿意问了。拿钱能解决，就不是大事了。
　　常庸跟我笑笑，还挤挤眼睛，挥了挥手说：“我去开车，门口见。”
　　这么凌乱的场景，印萱没有让她的父母来。我跟她并肩往外走，问她有什么打算。
　　“找个合适的房子吧。”印萱的回答不出所料，我难免有些难过。她笑，“你那儿还是有点小，果果年纪大些，难道要他和妹妹住一起么？”
　　我有些没明白，印萱咬着唇，正在犹豫要不要说话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有了强烈的不安，一下子紧张起来。
　　“姐！”常庸的车开过来，他疾呼，我下意识回头。
　　迎面而来一块儿砖头，直接把我打懵了。烈日炎炎下，整个世界于我，安静异常。我愣愣伸手摸了摸脑门儿，一片湿黏。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又是两下。
　　“老子拍死你个不要脸的！”身边骂骂咧咧，印萱着急的喊叫，常庸箭步奔来的身影，都逐渐模糊。我踉跄几步，往后便倒，人事不知。
　　再有意识，我的头简直要爆了。睁开眼睛，先觉着屋子里暗淡无光。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原来是病房。
　　接下来，我就哎呦一声痛呼，头太疼了。床边本来趴着的人立马坐起来，“你醒了？小中，能看见我么？”
　　床头的灯亮了，有人按了铃，不多时就有医生护士进来。我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人翻着眼睛翻来覆去检查。
　　那个医生看上去四五十岁，点了点头，看不出情况到底怎么样。印萱跟着她出去，隔着门，我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打我的，应该是张毅全吧。法院门口都敢揍，真是不要命了。
　　很奇怪，我却对他怨恨不起来了。难道是给打蒙了？我暗自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只是又想起答应季芙然赶回去，这下子也泡了汤，太抱歉了。
　　门开了，印萱眼圈红红进来。我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我伤的特别重，会没救么？
　　“这是……”我想问她，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重症监护室？
　　她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说的话让我更摸不着头脑，“小中，我是印萱。我们初中同学高中同桌，后来在一起又分开，现在又在一起了。你放心，想不起来就不想，我们慢慢来。”
　　我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她这摸不着头脑的话是怎么来的——丫以为我失忆了。
　　“你搞什么，”我总算压着嗓子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同时非常努力翻了白眼给她，“我们什么时候复合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都记得？”印萱睁大眼，盯着我。
　　“记得啊。”我无语，“你家庭妇女当久了，别瞎幻想好么？失忆哪有那么容易呢。当演电视剧啊？”
　　心里有些感动，我相信她说的。如果我真的失忆，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我，并且把方才的谎话做到底。但我怎么能忍心，借着失忆来欺骗呢？
　　我的精神不是很好，只略说了说，就迷迷糊糊继续睡了。
　　后来常庸告诉我，张毅全下了死手，把砖头都拍成两瓣儿。还好最后一下印萱狠狠撞了张毅全，把他撞开了，我才没当场给拍出脑花儿来。但就算如此，我也给打得颅骨骨裂，脑内出血，一晚上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单，险险才没见阎王。
　　常庸几乎是含着泪说完的，他跟我说，证据确凿，这次不把他送进去关个十年，就不姓常。我转了转眼，跟他说算了，别告了。
　　常庸不解，我淡笑：“难道你要他爹妈跪着来求印萱么？”
　　沉默了良久，常庸才说：“姐，你们有可能在一起么？”
　　“不知道。”我忍着脑门剧烈的疼痛，答非所问：“蓦然回首，那人真会在灯火阑珊处么？”
　　我的弟弟不解，而答案在哪里，谁能知道。

　　14

　　躺了小一个月，我就有些躺不住了。但是不能出院，也确实经常发恶心，呕吐，只好老老实实待着。不过从重症监护室转进普通病房，常庸要单间，被我拒绝了。
　　一个人太无聊，有个病友闲着还能侃侃高山大河，不挺美的么？
　　同病房的，是个老人家。老太太八十岁了，下楼梯摔了小腿，所以除了腿脚不便，精神头反而比我这个年轻人强得多。
　　幸运的是，儿女都孝顺。不幸的是，后来老太太吩咐，给我也带份。所以我这么多年都没走样的身材，愈发臃肿起来。
　　让我安心的是盛京那里的事情一切顺利，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乱作一团。
　　季芙然到底是季芙然，她不过是多耽搁了几天，就搞定了一切。沧海运营部的事情她也一手抓了，没给我养病丢下什么后顾之忧。
　　我转到普通病房没多久，季芙然来看我，也是行色匆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道：“都成这样，你都不告他？你不窝囊，我都替你窝囊！”
　　“你干嘛替我窝囊啊，老板，可别气坏了你的花容月貌啊！”吃着她从魔都带回来的南翔小笼包，我却来了气，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觉得我窝囊呢？
　　“常中，你！”季芙然脸都红了，我拍了拍身边，让她坐床边，得跟她好好解释，这姐们儿可不是常庸，我说什么都不会深究。
　　看了看对面床上老太太睡得正沉，我低声说：“我是什么人，说打架我怕过谁？要真打起来，张毅全他不一定能打得过我。”咽下包子，我认认真真跟她解释：“芙然，真要收拾他，不过分分钟的事情，这点你我都清楚。”
　　“还是为了印萱？”季芙然冷笑。
　　我也笑，坦然承认道：“是。”
　　“我还爱她。这一点你比我还清楚，从未忘怀。”没来由，心里一阵酸楚，但我还得一本正经跟季芙然说下去。“如果爱情讲道理，我也不用这么纠结。我也想忘了她，重新开始生活。可忘了她，太难了。”
　　“她虽说离婚，但果果年年毕竟也是张家的孩子，血缘是割裂不了的。如果我执意把张毅全告进牢里，将来我怎么对着她说话？”
　　“你们要复合么？”季芙然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看不懂她的意思。
　　“怎么可能呢。”伸手摸了摸鼻梁，我自嘲道：“她的生命里，我永远都不会是要紧的那个。既然如此，何必自讨没趣。”
　　“芙然，别再问我了。”脑袋一阵眩晕，我闭上眼，拿手遮住眼睛，低声说：“真的，太累了。”
　　季芙然替我拉了拉被子，叹口气，说：“公司的事情你不管，剧本改编也不用你再操心了。好好养好脑袋，这可是我的摇钱树。”
　　“知道。”
　　“那我走了，还一堆事。”她拍了拍我的手，站起身离开。
　　香水气渐渐散开，这么多年季芙然都没换过。我心下凄然，知道我错过了一个好女人。但我还能怎么样？我装不下别人，贸然接受了她，能对得起她么？
　　或许，五年合约到期，也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吧。
　　印萱没有再留在畅城，而是选择去了金陵。果果在那里开始上小学，年年也带了过去。果果开学前，她带着孩子来看了我一次。
　　我刚刚醒来，她那般焦急倦怠的神情都消失了。她神色正常，妆容得当。孩子也不像小时候那么调皮，乖乖儿跟我说了一大堆要注意的事项，像个小大人。
　　“你去金陵做什么？”我趁着果果看动画片的功夫，才有机会问她。
　　“那边儿教育环境比畅城好些，果果喜欢画画，那边儿老师好找。”印萱给我削着苹果，“我也想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地皮，想把忘忧轩开过去。”
　　“野心不小啊。”我打趣她，她把苹果切了小块儿，用牙签儿扎了喂我。
　　“那倒不是。”印萱看了看儿子，说：“我打算送他去寄宿学校试试，要可以的话，以后就这样儿。”
　　“这可不是小事，果果才六岁，能行么？”
　　“有什么不行的。他自己愿意啊，不然我也勉强不来。”印萱答得理所当然，“现在的小孩子都缺锻炼，我跟爸妈商量了下，觉得也好。等他再大点，说不定还得出国留学。我不可能跟过去，还有个小的呢。”
　　完美的规划，我嚼着苹果，甜也变成了涩。
　　病情反复了几次，常庸说什么也不准我出院，非得彻底康复才行。我一看，拗不过他，那也行，给我个笔记本电脑，不然我得憋坏了。
　　这点要求很快被满足，我开着网卡，也不在乎流量。可看了几集电视剧，有些无聊起来。
　　《小吉他》写完之后，我基本上只再写过短篇。这般想来，不由得惭愧。打开软件，我只犹豫了半分钟，就敲下了第一行字。
　　到底年纪大了，不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时候。《小吉他》本来温馨的文风，因为当年的事情，我硬掰成了悲剧。读者们自然是不买账的，但那时候，我怎么可能还写得出温暖的文字呢？
　　一个人满心对另一个人好，愿意放弃所有，愿意牺牲一切。哪怕这样的感情不被祝福，不被允许，甚至违背道德。
　　但我心甘情愿。
　　可所有的甘愿，都在那句我们算了吧，五个字里散了。这断了的甘愿化作不甘，充斥在我胸口，日夜折磨。
　　而今我再次动笔，将那些愁绪都零落成尘。忘忧轩再写不出清丽的辞藻，只能平铺直叙了。
　　半个月，我竟然噼里啪啦打下了近十万字。想了想自己有些不放心，把开头的两三万字仔细整理了下，发给苏靖陌。隔天，她打电话给我，都顾不得寒暄。
　　“常中，这是你写的么？”她有些鼻音，好像是感冒了。
　　“嗯，最近住院住的发慌，太闷了，就动笔写了写。”
　　“嗯？怎么住院了？”看来季芙然没把我出事的事情告诉她，我也就打了马虎眼，“啊，病了嘛，当然躺着歇歇。”
　　“那我去看看你。你在哪里的医院？”
　　“别，你这感冒着，来了我给你传染咋办。”我笑，感动于她的不吝啬。
　　苏靖陌沉默了会儿，才说：“常中，我个人觉得这篇新文章，才写出了你的风格。但我觉得，你怎么变这么多？”
　　“我又不是乌龟，一成不变。”调侃了几句，我借口困倦，挂了电话。
　　“姑娘，原来你是作家啊。”不知何时，老太太醒来了，我这时候脑子乱作一团，也只能随便应付应付，到底真的倦了，合上笔记本，躺下睡着。
　　苏靖陌还是来了，带着一堆吃的。
　　不过我胖了不少，她只好把东西塞到床下，有点无奈，因为带多了。
　　我脑袋上还带着护具，据说是怕我自己睡觉不留神，再给里面淤血甭出去。对此本人表示怀疑态度，又哪里真这么脆弱了。
　　苏靖陌脱去风衣，坐下后看了看我，温和笑着，“你说说你，还真是倒霉啊。”
　　“可不是。”我有些好奇微电影的进度，问她：“《小吉他》怎么样了？”
　　“嗯，剧本早就完成了，你放心，依照你之前的想法，没问题。”苏靖陌从包里拿出个拉杆夹，里面厚厚一层A4纸，“这是打印出来的，你抽空看看。”
　　“至于演员嘛，你有什么想法？”苏靖陌眨眨眼，“或许王策能满足你哦。”
　　我接过来，摸了摸冰凉的封皮，有些苦涩的感觉。“芙然和你们定吧，我对那些不熟悉。”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时候老太太从外面儿回来，苏靖陌去搀扶着到床边儿，又倒了水才坐回来，“不过我听他们说，倾向于找学校里还没毕业的专业演员，目前是一个都没敲定。有个好消息哦，”苏靖陌眼睛都亮了亮，“也不知是不是走了狗屎运，Pie居然主动搭洽，要量身打造原声。”
　　Pie？近五年来最有灵气的独立音乐人？我长大了嘴，不敢问出口。苏靖陌很快确定了我的疑问，“没错没错，就是她。王策接到电话的时候，笑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怎么可能啊，”我满心疑问，“就这么糟心的烂故事，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当宝啊！”
　　我真这么觉得，《小吉他》是个烂尾的故事。但这些年过来，我都没有想过要不要重新给它补充齐全。
　　但是相由心生，这个带着强烈我本人色彩的故事，我没办法给它个完美的结局。
　　苏靖陌收敛了神色，“常中，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生活总要继续，往前看好么？”
　　她眼神柔柔的，长长的头发垂着，有精致的弧线。我由衷笑着点头，问出一个她可能会一怒之下打死我的问题：“我要是现在把故事重写，你重新编剧，你觉得如何？”
　　我没想到，她挑了眉，似笑非笑：“你重写得了么？”
　　最终我没重写。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所以哪怕新的故事，都写完了，我将要出院，剧本我都没有打开看一眼。

　　15

　　到了冬天，我总算好得七七八八，可以出院。这段时间收到老太太太多照顾，临出院，我专门让常庸买了许多老人家需要的东西，权作感谢。
　　常庸去办出院手续，我的东西都打点整齐，等着离开。
　　老太太半靠着床，看着我说：“姑娘啊，你心里有事，是不是？”
　　我愣了愣，想着老人家一贯如此，摇头否认：“哪里来的，您说笑呢。”
　　“你瞒不过我。”老太太拍了拍身边，那意思太明显，要我坐过去。我没抗拒，老老实实走过去坐下。
　　“你老做梦，梦里嗯嗯啊啊的，总说什么别离开我，我年纪大了，可听的多，也知道你说什么。”这话让我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老人家自顾自劝我：“人活一辈子，到老才知道，顺心最要紧。你这么年轻，机会多的是，可别总是顾忌那么多，平白耽误了好时光啊闺女。”
　　我惭愧不已，说：“看来我吵着您不少，您可别介意。”
　　“想多了不是？”老太太拾起我的手，说：“我闺女年轻时候跟你性子一模一样，太犟，谁劝都不回头。可惜最后命薄，早早没啦。我看着你，跟她走的路太像了，只怕你也傻乎乎不知道珍惜呦。”
　　我鼻头一酸，简直要掉下泪来。母亲大人去的太早，爸爸为人严厉多过慈爱，也被我气走。因为爸爸怎么都不愿意再娶，爷爷奶奶那里我也不熟悉。
　　脑子一热，我就跟她说了我跟印萱的事情，一点细节都没漏，也不怕我爱的是个女孩儿，吓着老太太。
　　“就是那个带着个小男孩儿来看你的姑娘？”老太太惊讶是惊讶，但眼力不减，一下子就知道了谁是印萱。
　　我点点头，把藏于心中的苦恼倒出来，“我做梦都想跟她在一块儿，可我害怕她再离开我。以前我老觉得她肯定爱我的，现在也不敢想。”
　　老太太缓了缓，才说：“照三四十年前，你们这样就不合适了。但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喜欢了个闺女就喜欢个闺女吧。”
　　“我看呐，那姑娘心里是有你的，不过你们俩心里都有疙瘩，解不开，还是都别见面儿，知道么？”老人家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下意识点头，正想再说什么，常庸开门进来。
　　“姐，好了。”他手里拿着些单子，走进来背起我收拾好的包，我站起身，跟老太太告别，跟着常庸离开。
　　“你那里太久没人住不了，住我这儿吧。”常庸没留神我的表情，我也不愿意他操心这些。“别，我买了高铁，晚上就去魔都。你呢，该干嘛干嘛去。”
　　常庸叹口气，似乎对我的举动有所预料，“也好，反正没多久我也去那边儿。你这次可别掉链子，帮我装修房子啊。”
　　“好。”我不能拒绝，常庸早就在魔都置办了房子，跟季芙然一个小区，楼上楼下两套，我的那套还带着个大阳台，十分合眼缘。
　　“你不想搬来也没事儿，等来年我跟孟捷结婚了，我们搬过去住。你们俩总是吃速食，这可不好。”常庸唠唠叨叨，有点像更年期。我揉着脑袋听他絮叨叨，不一时到了楼下。
　　手机响了，是印萱。我就没急着下车，接了电话：“嘿。”
　　她还是那么温和的语气，说：“听小庸说你今儿就出院了，是要回魔都么？”
　　我承认：“嗯，得回去了，快到年底，芙然一个人撑太辛苦，我得回来帮她。”
　　印萱沉默了好久，才说：“小中，谢谢你没有告他。”
　　“我拍了他，他拍回来，报应而已，你别放心上。”下意识揉了鼻子，我想我脸色肯定都是苦涩，“印萱，你不用跟我客气的。”
　　“我知道，但是不说，更难过。”她不在我眼前，我却能想到，印萱现在一定会咬着唇，等了半天她没再说话，我才说：“我要赶火车了，印萱，下回再聊吧。”
　　又是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应了句：“嗯，去了别太拼，注意身体。”
　　又拿些东西，常庸送我去车站。我临别时候跟他说：“装修交给我吧，我住。”
　　芙然，我欠你太多。更何况你想要的我给不起，再不能乱给你希望了。
　　等十一点多，我打开门，季芙然不在家里。我没在意，进了房子，稍微收拾了下，准备洗澡。
　　镜子里的我，几乎光头的我，看着和身体很不协调。我转了身，动作快到自己都不敢相信。光头的好处，大约是擦头发比较快吧。
　　我出来后没多久，季芙然也回来了。酒气冲天，眼神迷离，走路晃悠。她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还给她走进了我房间。
　　“你回来啦。”季芙然靠在门口，灯光暗淡，我看不起她的表情。
　　“嗯，”我拿出优盘，“那，住院时候写的，还差个三四万字就能完，赶得上你新年刊号了。”
　　扶着她回去，她才清醒些。我跟她说，要请装修队来，她半晌没吭声。
　　“你想好了？”她淡淡问我。
　　咬了咬牙，我坐在她身边，点头说：“想好了。”
　　“这么多年，我一点希望都没有？”季芙然这么软弱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一时间，我心痛不已，为什么自己就辜负了她呢？
　　“对不起，”我道着歉，“我脑袋都给拍了，心里还是只有她，腾不出地儿。芙然，你那么多要好的朋友，都比我强。”
　　“哼，你是老娘看上的人，他们哪比你强？”季芙然冷笑，但她到底是季芙然，传媒界强大的女王，很快缓和了脸色，说：“常中，我知道会是这结果，说白了，这两三年，老娘没想过真能和你复合。”
　　“再说，我是吃回头草的人么？这么没出息的事，你做得出，我做不出。”季芙然笑着，弯腰去脱鞋，眼角的景致眼妆却有些花了。
　　我没戳破她，去倒了杯水，想了想，翻出蜂蜜兑进去，端着水杯重新回到她的房间。“这回头草我想吃，也吃不到。报应吧。”
　　季芙然喝了水，也不在乎我还在，就光着脚换上了居家的衣服。我本想着离开，她却说：“趁着酒劲儿，我得跟你谈谈，不然今后都没机会了。”
　　我只好坐下，窗外灯火阑珊，冬天的这里，也是很冷的。不知道金陵的印萱过得如何，一个人是否孤单？
　　“常中，叔叔去世，谁都料不到。你心里有结，但是你想想，这种事，怨恨后悔有用么？”我没想到季芙然一开口就往我死穴上戳，狠烈异常。
　　我瘫坐在小沙发上，心口揪作一团。这几年，便是常庸也不会跟我提这件事。他比我豁达，选择遗忘。
　　但我怎么能忘？
　　父亲最后凌乱的发丝，一直飘摇在我的睡梦里。我迈过无数台阶，跨越无数门槛，看到的，都只是那缕灰白的发丝。我没有去给他们二老上坟磕头，只因这罪过太大，如何能谢？
　　季芙然看着我，过了会儿转身出去。她再回来，怀里抱着两瓶已经起开的酒。我几乎是抢过来，对着就喝。涩味的红酒，不知道是季芙然的哪一瓶珍藏，却被我这么吞下去。
　　她亦不多说，拿着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杯。半瓶酒下了肚，我的思维就乱了。但那股揪心的痛却降低不少，我甚至没心没肺笑了起来。
　　“芙然，其实我就是个笑话。”借着酒意，我才说出了闷了多年的心语。
　　“我以为她愿意与我一生，结果印萱拍拍屁股就离开了，算了吧。呵呵，算了吧？我在她心里就值得这三个字啊！”
　　“年年怀上的时候，我们都好了一两个月。芙然啊，你知道她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么？”
　　“天大的笑话！”自己爱的人，和别的人上床怀孕，而我却换来那么三个字，甚至为了她顶撞死了自己老爸。
　　我继续灌着酒，眼泪什么时候流下去，自己也不晓得。“可我他妈的居然一直忘不掉她，忘不掉……忘不掉……芙然，我忘不了她，我多想忘了她，可我忘不了她啊……我怎么忘得了？她是印萱啊，她是印萱。”
　　季芙然突然冲过来，啪啪啪甩了我好几个耳光，又觉得不解气，换了右手再甩了好几个。她几乎是厉色骂道：“我是你上司，这几个巴掌，我替叔叔打了，你可以把这个忘了！”
　　“你就是一傻帽！忘不掉就去金陵找啊！她就在那里，你去啊！”季芙然从来不这样，我几乎要消散的意识最后，她狠狠甩着我耳光，脸颊火辣辣疼，却被酒劲冲得七零八落。我甚至觉得这声音好听极了，笑着让她多来两下。
　　“怎么找？她套着我，又逃开我。张毅全要真打死我，才是解脱！”我终于对她说出这段时间来心里最阴沉的想法，然后跟个鬼似的，站起身，抢过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另一瓶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至于后来我怎么回到自己房间，却历历在目。
　　这个夜晚，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第二天中午醒来，我的脑袋疼得就跟在医院醒来那一刻一个样儿。而我在意识苏醒的一霎那坐起身，想着父亲，狠着心默念：“爸，忘不掉我就活不下去了。活人，比死人要紧。对不住了。”
　　转头，窗外难得没有雾霾，阳光明媚。而我心里笼罩的那层灰霾，不过散开冰山一角。

　　16

　　我没想过，装修房子是件如此费心费力的事情。常庸给我选的房子是在顶层，复式带个小阁楼。我去看过之后，就心甘情愿当了监工。
　　但是装修费，任凭常庸说破嘴皮，我都不准他给一分钱。这两年我存款也不少，还能全吃他的喝他的？开什么国际玩笑了。常庸的房子设计方案是孟捷定的，她还把设计师介绍给我，倒是个爽快的小伙子，来跑了几次实测后，很快就把设计稿给我。
　　三室一厅的房子加上小阁楼，设计稿让我看罢，一下子就憧憬起将来的生活。小伙特热情，跟我说：“常姐，我听孟捷说了，您是文化人。你看阁楼，我按着古典给您装，这氛围立马就不一样，特有感觉。还有什么想法，您就说，咱们改好了，我这儿人过年不回，立马就开工！”
　　而我却看着那设计的儿童房，有种莫名的触动。想了想，我跟他说：“把另外一间书房也改成卧室吧，有个阁楼就足够。”
　　“嗯？客卧么？”
　　“不，两间小孩的房子，一间男孩，一间女孩儿。”
　　小伙有点愣神，但没几天他就拿了改良过的方案给我，我再没什么修改意见，签了合同，正式开始监工生涯。
　　季芙然说过了，看在我新稿子非常有水准的份上，准我每天只去上半天班。沧海进入平稳发展期，已经不再像开始那时，紧张仓促。运营部这一两年培养的都是行内绝对优秀的人手，我既然存了将来离开的心思，自然把那几个人好好磨磨，给季芙然多留几个左膀右臂。
　　而微电影怎么样，拍摄到什么进度，我就全然不关心了。这段时间，我好歹是明白了一件事——该放放了。在没有重逢之前，我从未真正释怀，心中充斥了太多不甘、嫉妒，而现在，就如季芙然所说的，我得忘记。
　　有些过错无法原谅，我只能忘记。
　　常庸早早就选择忘记，选择忽略，而我迷茫于此，这么己心，活得生不如死。这是我该受的，没什么好怨恨。但是那个醉酒的夜晚后，我发自内心的，由衷想忘记。
　　沧海和装修两件事，我忙得什么都顾不上。等刘海再次将要遮住眼，常庸的房子先完工。而我的房子，也只差阁楼，一切终于将要有个完美的句号了。他们在看到我的家，设计成这样后，都没说什么。
　　人会下意识选择自己想要的，哪怕明知得到的希望渺茫。
　　我用新家，完美诠释了这句话。
　　印萱这次真的慢慢离开了我的生活，哪怕偶尔会问候，却真的生疏起来。有时候，我会看着天空发呆，想着从前，想着以后。但更多时候，内心一片茫然。
　　装修结束，我不顾小伙子百般推辞，硬加了两成工钱。不为别的，就为大过年的也没停工，哪能苦了这些真正的穷苦人。
　　他们是出身贫穷，不像我们这么幸运，接受良好的教育，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但这两个月来的接触，他们身上的朴实、勤勉，却是我一辈子都达不到的。
　　我是做媒体这行，当然知道现在有多少笑贫不笑娼，鼓吹的那些看上去自我良好的文章，花团锦簇热闹极了。可深究起来，却是臭水沟烂泥港。
　　没错，他们是落后，是贫穷，是没有文化。可造成这些的又是什么？过年里，我一直就在想这些，好像人生终于有了方向。
　　搬家之前，我跟季芙然仔细讨论了这个话题，我跟她说：“我真的想好好做个纪实访问，好好去看看，这些人的成长，这些人的背景。现在胸中有太多头绪，乱麻一般，我得自己去找线头，找到答案。”
　　“你改行做记者啊？”季芙然愣了愣，她早就不再是传统传媒了，而是个商人，自然会优先考虑盈利。
　　我说：“不是，就是这段时间装修，跟那些来自农村的大爷们接触多，觉得现在空谈太多，没什么实际意义。所以，我想自己去走走，看一看这几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城市和农村会造成这么大的差异。”
　　季芙然点了点头，敏锐抓到了我想抓到的点，但她还是说：“常中，作为媒体人，我很支持。但作为商人，我只能说，太冒险了。”
　　“前段时间微博上面，那个上海姑娘江西小伙的事，看到了吧？鸡汤的话谁都会说，可……”我苦笑，说出来都觉得涩然，“一个省的五岁下幼童死亡比例悬殊如此，难道就不值得思考思考么？”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我们自然都是知道的，也是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过了很久，季芙然说：“其实我们看到的，都很表面。说真的，其实我身边的朋友们，结婚生子，根本不怎么看重男女，反而很多男人只想要个女孩儿，我很好奇，跟他们也聊过。”
　　“怎么说？”这个层面我没接触太多，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季芙然笑：“他们都是优秀而思想健康发展的男人，说要是个淘气小子爱不起来，反而是闺女，发自内心想疼爱。你说有意思么？”
　　“那真是有意思，”我也笑起来，想起常庸的话，他好像也是只想要一个女儿，至于要不要生俩，臭小子是打死都不。
　　“常中，年后等杀青，进入后期制作，你要真想去，就去吧。”季芙然端正神色，说：“不过，经费我只能给你出一半。万一你这一走，一两年都搞不定，我可供给不起。不过我可以给你垫付，用你《山楂果》的稿费偿还。”
　　我没看错她，哪怕她转型成功，是成功的商人，但媒体人的那种情怀，始终存在不曾泯灭。我跟她以合伙人的姿态握手，由衷感谢道：“芙然，多谢你信任我！”
　　临走前，我把新家的钥匙给她，笑道：“老板，没事儿自己来，房间二选一，您随便儿挑。”
　　季芙然无语，但她还是接过去，说：“你这是要我送外卖啊，赶紧走！”
　　我笑着，拎起自己简单的箱子，告别关门，离开了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小家。
　　我开始准备着这次调查，光确定目的地，就花了将近半个月。接下来，这件事占据了我全部身心，投入了所有的精力。等运营部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我去季芙然办公室又沟通了些可能发生的问题，终于定了出发时间。
　　“常中，收敛收敛脾气，有时候不能和那些人讲道理，你一个人，再吃亏了，我们离太远，帮不到你的。”季芙然明天要出差，不能送我，这时候给我的临别赠言，却让我心里暖洋洋。
　　“放心吧，我都三十了，哪里还跟愣头青一样啊。”
　　“你骨子里还真就是个愣头青，”季芙然不客气，甩了个白眼给我，又拿出个盒子，“这是卫星电话，你拿着用，信号强，省得真断联了。”
　　我接过来，怪沉的，但这个玩意管用，我没拒绝，万一真有用呢。我想了想，又说：“《山楂果》还用我之前的笔名吧，不要用真名。”
　　“嗯。”季芙然应了声，又说：“常中，好好干。我等着你回来，给你独家出版！”
　　或许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一年多。这段完全出乎意料的经历，彻彻底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态度，让逐渐迷失的自己，找到了真正的人生方向。

　　17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我最终还是决定，去当时给我家里装修的一位工人家中，作为第一站。他姓马，我叫他马大叔。他的老家，是贫瘠的黄土高原。跟他联系上后，马大叔说过年没回家，有点惦记家里的孙子，于是结伴而行。
　　我本以为按照现在的交通条件，不会有这么艰难的行程。但从出发，我们经历了三天才到达目的地。最后一天赶上了大雪，我差点儿给冻死在路上。
　　“额们这地界儿，不长好庄稼。”路上，马大叔跟我说起家乡，他干枯的脸上，是远超实际年龄的风霜。“前年个儿，额们家，老大，额大儿子，死在了工地儿上。儿媳妇儿跟老伴儿在家里，看孩子，额就只能再出来打工了。”
　　“那您还有别的儿女么？”他平日里不太和人交谈，一口乡音，好在我能辨别。
　　“有，还有俩闺女，一个小儿子。”马大叔笑了笑，说：“计划生育的时候，额们那儿太偏，所以娃娃儿多。”
　　“都挺孝敬吧？”我随口问了句，没想到勾出了老人家的伤心事。
　　“小儿子不是东西，根本不管。都是俩闺女，还常儿去帮着家里照看照看。”马大叔看了看我，说：“出来干活了，额才知道好些个以前不知道的事儿。当初真应该送那小兔崽子好好读书，不然也不会成现在这怂样子。”
　　我想了想，追问他：“那您女儿没读书么？”
　　“儿子都供不起，哪来的钱供她们？”马大叔不以为然，看了看我，说：“不像你们城里人，做甚都金贵。”
　　我搓着冻僵的手，拿笔把这些对话都记录下来，心里愈发悲凉。而等我到了那个村子，见到了马大叔的家人，才知道，有些事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能想到的。
　　大儿子意外身亡，工地给赔了二十万。这二十万，马家没有留着给那个胆小的小孙女，而是给小儿子娶媳妇充作彩礼。但这个过程中，大儿媳妇竟然一句反对的意见，都没提出。
　　在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位明明才三十出头，却显得犹如老妇一样的女人。她皱纹满面，每日闻鸡起舞，照顾老人，照顾五岁的女儿，还要照顾小叔子一家。
　　我在马大叔的村里住了一个半月，这位其实只大我几岁的女人，没睡过一个懒觉，没睡早过一天。她没有生活保障，没有钱财，任劳任怨，却无法让自己的女儿去上学。
　　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子里，女儿就是赔钱货。哪怕如今马大叔嫁给外地的小女儿时常接济父母，都落不下一星半点好处。小儿子担心俩姐姐分家产，马大叔不怎么看重大儿子留下的小孙女，他如今打工的目的，居然是给小儿子将来生孙子做准备。
　　那个小女孩儿认生，我费了十几天功夫，才能跟她进行简单的交流。那天是个雪后，我裹着厚厚的棉衣，终于用一块儿巧克力打动了她。她带我去了个小山坡，要给家里捡些柴火。
　　小女孩儿始终没告诉我她的名字，我也只好随大流，叫她丫头。“你再过一年就能上学了，将来想做什么呢？”
　　但得到的答案却让我实在意外，她说：“额不想上学，额要上学，娘她一个人可咋办？她眼睛不好使，额不放心。”
　　“你不上学，将来干嘛呢？”
　　小女孩儿的手乌黑，就这么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捡着枯枝柴火。她说话声小小的，却因为天地辽阔，被我听到。“额，等额长大了嫁人，能有二三十万彩礼，就行了。”
　　一下子，对马大叔本来的同情，全部烟消云散。我蹲下身，把小女孩儿拉到身边，看着她的脸颊，上面有冻伤，还有那双乌黑却躲闪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想呢？难道你就是货物么？”
　　“额娘说，女儿值不值，就看彩礼了。她就是彩礼不多，才吃这么多苦。”
　　我看着她的眼睛，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样的观念是多么丑陋卑鄙。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这里根深蒂固的观点想法，哪里是我一个外来人能改变的？这些天我行走在村里，跟那些奶奶阿姨们也聊过，认字的都少，何况有些文化基础。
　　我趁着她空闲，想教给她些东西，后来却发现，除了数字，好像也没啥能教给她。然而数字，对于这个只对钱财敏感的家庭，她却都认得，让我更加束手无策。
　　再后来，我离开前，悄悄给大儿媳妇了一笔钱，又给小女孩儿留下了我的电话，跟她悄悄说：“将来有什么事，给阿姨打电话，你会用么？”
　　小女孩儿点了点头，没回答。
　　我叹了口气，把这个小丫头抱怀里，她的头发发黄，因为常年不洗，显得很脏，也有味道。可我只觉得难过，为她可见的未来，为自己束手无策，为无数这样的孩子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有了这样的经验，我开始有目的的到处游走。去了南方去了北方，去了真正的边缘地带，也去了很多让我燃起希望的地方。
　　记得头一次在一个山村里看到那座简陋的小学，有个支教十几年的大哥，一个人教了全部课程。那时候，我才终于领悟，孤单与坚持，什么是真正的奉献。
　　我跟他聊了好多天，才知道当初打动他的，也是因为看到那些孩子们的眼睛，于心不忍。他说这么多年，他怕他一走，那些女孩儿就彻底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或许我培养不出科学家，培养不出艺术家。但我想告诉她们，要有开阔的心胸去容纳新的事物，而不是把自己当成附属品，成了真正的繁殖工具，失去了人的基本属性。”
　　一年多的行程，等我背着背包站在小区门外，却被保安拦住了。
　　没错，风霜满面衣着零落的我，不像是这个高档小区的业主。保安有礼的拒绝，眼神里却是刻薄而又冷漠。而我因为走的时候知道行程不定，没有拿门禁卡。
　　没奈何，我只好拦车去沧海。这次还好，写字楼的保安看了我半天，认出了我。“常副总？您怎么？”
　　我没多说，“旅游刚刚回来，有点事找季总。”
　　而等我真正坐在季芙然的办公室里，重新回到繁忙的都市，接过她倒的水，心里却更不是个滋味。
　　“够可以啊，跑了这么久，要不是偶尔有个短信，我都以为你去外星球了。”季芙然剪了短发，染成栗色，眉目间还是老样子，没变。
　　“还真跟去了外星一样，”我一口气喝完了整一杯，才接着跟她说：“你得送我回趟家，门口保安看我这样，不让进。”
　　“什么？”季芙然柳眉倒竖，“怎么回事？”
　　我自嘲，笑着说：“落魄子弟，您那儿高档小区，自然容不下我咯。”
　　“放屁，”季芙然二话没说，拿了车钥匙，这姐姐还想帮我提行李，却发现细胳膊细腿儿，拎不动。
　　再次折回，门口的保安愣神半天。季芙然车停在门口，跟年会一样，在跟那位小伙子进行良好沟通。但我靠着舒适的椅背，却知道，她拐弯抹角骂得真够难听。
　　这一顿骂足足有十几分钟，季芙然才回到车里，一脚踩到底，呼啸而过。
　　“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有暴发户的潜质？”她居然随身带着我家钥匙，直接跟我上了楼。
　　家里很干净，看来常请人来打扫。我意外发现饮水机里的桶装水也是有的。
　　“哼，那帮子狗眼看人低，姐姐我当然得给你找回场子，你说是吧。”季芙然特自在地取杯子倒水，这时候我发觉出不对劲，抿着唇看她。
　　“别看了，你这儿算是，”季芙然耸耸肩，“你那位相好在魔都的住处吧。”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季芙然甩了高跟鞋，说：“常庸和印萱合伙，忘忧轩和常来现在是一家公司。忘忧轩主打高端，常来抢占中低端市场。半年前忘忧轩静安区的分店开业，喏，咱们这儿出门儿右拐，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开车五分钟就到。”
　　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儿，愣了半天。常庸和印萱？什么情况？
　　“你回来的算是时候，你那宝贝弟弟常庸，一个月后婚礼。幸亏你回来了，不然我还得研究研究你在哪里，怎么把你拖回来。”季芙然乐得看我好戏，笑了又笑，才说：“人常庸小夫妻住一块儿，我那儿不宽敞，难道让你相好放着好房子不住，住酒店么？”
　　我靠着墙，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漫长的旅途，繁忙、劳累，心酸、震动，无奈、感触，留给我思念她的时间真的不多。
　　但即使这样，在听到她的讯息后，我更确认了自己的心。我对印萱，百折亦不悔。除了她，任何人我都不会再侧目了。
　　我笑了笑，由衷说：“看来她过得不错，张毅全没再骚扰她。”
　　季芙然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说：“这件事，我不瞒着你。毕竟办事儿的时候，姐姐我也出了力。”
　　“他是再骚扰过印萱，甚至去果果的学校闹事。”季芙然目不转睛打量着我的反应，口中不停，说出让我暖心的话来。
　　“后来常庸忍不下去了，费了些功夫，把他劳务输出，弄去大洋彼岸。”
　　“推波助澜，弄签证之类的，也是姐姐我找人办的。听说收入不菲，不过劳累点。可他得养活爹妈不是？”
　　我张了张嘴，别的话却说不出来，只有干巴巴俩字，“谢谢。”
　　“常庸，为你这次做了很多。”季芙然站起身，“具体的曲折，我并不是很清楚。但常中，如果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放不下，就去追回来。”
　　“我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有你，但你心里只有她。”季芙然声音低了下去，“既然到了这儿，就去问问又如何？难道你真心想一生都错过么？”
　　“不过你放心，半个月内她不会来的，金陵那边儿事情也不少，她每一个月会来一周，处理事情。你准备准备，考虑清楚，别，”季芙然笑了笑，又说：“别再错过了。”

　　18

　　季芙然离开，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家里，却觉得自己才是陌生人。
　　长长喘口气，跟常庸打了个电话，他要来找我，被我阻止了。“让我歇歇，累的受不了了。”对着他，我不用再强撑了。
　　“那好吧，姐，你好好歇，我给你订个饭，待会儿送过去。”
　　这个好意我没拒绝，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现在我最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而洗头发时，我也终于真正体会保安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住这里。我整整洗了五遍，才算把毛捋顺了。简直难以想象，以前天天要洗的我，能忽略了自己头发脏到如此地步。
　　放了脏水，换上热乎的清水，我闭上眼躺着，脑子里想着这一年多的文字，得怎么整理。有电时，我拿笔记本记录下来。没电时，我就写在随身的本子上。而这一路，本子也用了十几个，更别提存在电脑里的了。
　　这片大地的多样，让我感触太多。以前固步自封的自己，真是愧对了。
　　自己那些年也是个吊儿郎当的小混混，如果能早些看到这些，或许能收敛些，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而现在，希望一切都不算太迟。
　　而印萱，内心有种冲动，一直在催促我做些什么。但我按耐住了，这件事说来简单，做起却难。这么多年了，我想我可以等等，再等等。
　　常庸结婚不结婚的，我看得开。他终于和孟捷修成正果，要携手一生，我自然祝福。不过婚礼找我帮忙？赶紧走，忙着呢。
　　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在阁楼里开始整理资料。目前这件事，是我最重要的事。我一秒都不想耽误，想尽快让大家都看到。
　　我忙了七八天，才写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开篇，传给了季芙然。
　　沧海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展更为全面，已经按照季芙然当初的计划，算是全面开花，走上蒸蒸日上的正轨。而我的这次社会调查，算是为公司带来了真正社会板块的重量级稿件。
　　季芙然给我了完全的自由，她说我只管好好完成，其他的不用我管。这种互惠互利的好事儿，我没意见，她自然也没。
　　开篇结束，后面我则有了得心应手的感觉，进度愈发快起来。阁楼里的灯火彻夜不息是常有的事情，我也完全忘记了日月轮换，只要有精神我就在电脑前整理、写作，累了倦了，就在小沙发上窝着睡一会儿。厨房里有常庸他回来时放的食物，饿了我就去随便吃点。
　　我完全沉浸其中，停不下来了。
　　这天，我敲完甘肃那部分的章节，头晕起来。我知道是自己低血糖犯了，得去吃东西，摇摇晃晃晃到厨房，拿微波炉热了些八宝饭，看到常庸放进冰箱的烧鹅，也就切了半只热了。
　　厨房里乱成一团，毕竟指望我洗碗收拾，那不可能。我把八宝饭端出来放在饭厅的桌子上，取了烧鹅，也不嫌脏，手拿着就啃了起来。
　　味道不错，我点了点头，脑子里还在想着接下来的章节，想着写笔记时候的心情，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也没在意，因为常庸每天都得来给我送饭菜，偶尔季芙然也会来看进度。
　　可抬头看见来人，我整个人如过电般，麻醉了。
　　印萱显然也没料到会看见我，手里拿的东西都摔到地上。
　　场面有些尴尬，还是我脸皮厚，先反应过来。奈何现下的我有些狼狈，光着脚、散乱着头发，一只手抓着半只鹅，一只手拿着勺子，正给塞满的嘴里塞八宝饭。
　　“你乃了，”我说话有些口齿不清，连忙放下两只手里的东西，拼命往下咽。
　　最后悔就是没倒水，我一下子噎住，咳嗽起来。印萱顾不得别的，先给我倒水，看着我喝下去，又站在一边儿给我拍后背顺气。
　　“没人跟你抢啊，吃这么急干嘛。”她温柔说着话，要我怎么辩解我这是给你吓的好么？
　　慌乱过后，我去洗漱，她重新开火，做了饭。
　　头发随意扎了起来，我也没管没有干透，还再滴水，换上新的T恤牛仔裤，我撒拉着人字拖出来。
　　“再吃点？”她正盛米饭，我自然不能错过。
　　烧鹅被她仔细切好，整齐码着，放在青花底的瓷盘里。拼碟里是酸萝卜和酸豆角，小葱拌了豆腐，也都精致。
　　米饭喷香，她给我盛得特别满，自己碗里只有一半。
　　“都跑哪里去了，我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是不在服务区。问常庸，他也推说不知道。”印萱吃着饭，不停给我夹菜。
　　我替我那傻弟弟解释说：“他还真不知道，我的行程都是临时定下来，除了一开始去的陕北，后来都没办法提前报备。”
　　“再说都是边远地区，手机信号几乎没有，”我指了指放在电视旁的手机，“你看，几乎全新，也就是来回路上，能用一用。”
　　“那你是还要再去么？”她虽然拿着筷子，却不再进食，我能感觉到印萱紧张起来。
　　“暂时没打算，得把稿件整理好。”我也沉默紧张起来，下意识扒饭，几乎忘记吃菜。
　　“小庸马上结婚了，你可别忘记了。”印萱不知道为什么给我说起这个，我点点头，“这个我知道的，放心吧。”
　　气氛冷了下来，我再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她肆无忌惮开着玩笑，逗她开心了。
　　吃完饭，我去收拾了碗筷，跟她说：“你累了就歇，不用管我的。”
　　“晚上灵感强，我要赶稿。”看她有些愣，我解释了句，没再说什么，不顾她期盼的脸逐渐失却笑意，自己上了阁楼。
　　坐在电脑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里面是我潦草的笔记，记录当时的心情。
　　而现在，我的心情，该怎么记录呢？
　　写写停停，最终我合上电脑，在新的本子上写下自己此刻的心情。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此刻无意的回首，恰好看见她的容颜，怎能不心动？

　　19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多余的交流。她会定时叫我出去吃饭，不容拒绝。我则强行把自己的理智全部放在稿子上，不让自己分心。
　　印萱也忙，经常晚饭后还要出去办事。而这时，哪怕我在阁楼赶稿，也会留意门口的动静。只有听到她回来，我才能彻底放心。
　　常庸来时，给我挤眉弄眼，似乎在探索。而我全然置之不理，没理他八卦的心。
　　很快，到他结婚的日子了。作为常庸的胞姐，我自然必须出席。
　　季芙然提前一天拉我出去剪了发，买了衣服。别扭的裙子让我浑身不自在，但季芙然盯着我的眼睛说：“常庸如今在餐饮里炙手可热，你不顾自己，也得顾及下他！不然谁愿意管你啊。”
　　我想了想，是啊，最后一次给他保驾护航，怎么着也得体面。于是咬着牙，全按季芙然的要求来拾掇。这时候就庆幸自己好在个子不低，不用踩那么高的恨天高，小平底就行。
　　“还行，就是晒黑，这个没办法了。”季芙然看了看成品，“过段时间，《山楂果》启动仪式你就这么来。”
　　“什么？”
　　季芙然摸了摸下巴，想起什么似的，“《小吉他》反响不错，咱们跟苏靖陌再次合作，计划改编《山楂果》。你回来了，自然项目也该启动。”
　　这些东西我不是很懂，更何况版权全在沧海，我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季芙然凑过来，“诶，你跟印萱，有没有进展？”
　　“我的全部身心都在调查上，没工夫想这些。”伸手撑开她，我转身去试衣间换回本来的衣服。
　　临别，季芙然弯着唇，笑问：“是没工夫，还是不敢？”
　　常庸的婚礼，自然选在忘忧轩。
　　我不知道他俩合作是怎么合作，反正跟我关系不大。不过这里的忘忧轩，比畅城那家来说，在我看总少了些味道。大约是魔都太繁盛，没有畅城地处偏安，所以太热闹了吧。
　　常家的亲戚来了不少，但真正亲近的，勉强也只有爷爷奶奶。我干脆跟季芙然坐在一起，自然也有印萱。
　　司仪极会暖场，整个婚礼热闹极了。而我默默喝了酒，心里想着，母亲大人，父亲，常庸总算有了人照顾，长大成人了。
　　哪怕他只比我晚出生几分钟，在我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泪眼朦胧的小庸。我的前半生为了他勇敢无数次，现在终于可以放心。
　　而这种心态，只有在我左手边的印萱能懂。
　　两位新人从我面前走过，常庸笑容满面，还像小时候，冲我眨眨眼睛。我看着高大的他携手孟捷走上抬，两人互相交换戒指。常庸结结巴巴说完誓词，亲吻了自己的新娘。
　　“小庸落叶归根了，你可安心吧。”印萱捏了捏我的手，低声说。
　　我看着台上的新人，默不作声。而左手，却和印萱十指相扣，不舍松手。
　　她一直都没挣开，就任凭我默默握着，不出声。
　　等到司仪请家属讲话，我才松开，站起身，走上去。
　　常庸把麦克风给我，憨厚笑着，我情绪有些激动，等说完了那些场面话，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但却只是对他们俩私下嘱咐，没对着麦。
　　“我这个姐姐当的不怎么样，你们小两口过日子，要不要孩子都随意，咱家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束缚人。”
　　“孟捷，你比我们姐弟大，常庸自小没母亲，我已经照顾得不行了，就交给你了啊。”
　　“姐，有你这么祝福新人的么？”常庸特无语，和孟捷相视一笑，想来我什么德行，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孟捷知道常庸和我有话说，等礼仪结束，刻意给我们留了私下的空间。
　　“姐啊，时间紧长话短说。”常庸低声，说得飞快，“芙然姐应该跟你说过，张毅全是我把他弄出去的，你不让我告他，法院那我是摆平了，不过嘛，哪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但这件事，印萱可是首肯了的。兄弟我可给你盯了一年多，印萱给年年把姓名都改了，大名儿印念中，你自己想想是什么意思啊。我看今儿是个好机会，趁着印萱人在婚礼，能感触到我们幸福的氛围，你就一举拿下！咱们老常家双喜临门！”
　　管他一米八，我照样敲了个板栗，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滚一边儿去！”
　　常庸揉着额头，嘿嘿笑着：“姐，我可言尽于此了啊，你看着办！我敬酒去啦。”
　　他半跑着去追自己的新娘，还绊了下，踉跄起身，回头冲我笑，就跟当年考试第一，跟我报成绩后，赶着跟老常报成绩一样。
　　我摇摇头，也笑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常庸为了我，肯定没少费心思。他敢这么说，肯定是有底。之前的犹豫在此时一下烟消云散，我看了看印萱，她正和季芙然说着什么，时不时把眼神往我这边瞥。
　　于是我们就对视了。我愈发轻松，想问她那句想问了很久的话。
　　所以我走过去，我想，将近二十年，该有个结果了。
　　婚礼的确是让人冲动的场景，尤其看到常庸孟捷这么甜蜜的一对儿，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脑子有些微醺，却恰到好处。
　　我想问问她，此生携手白头，你想好了么？
　　她见我走过去，难得红了脸。季芙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得愈发娇羞。
　　我坐下，自己先傻笑起来。看着她，张了几次嘴巴，紧张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好几次，季芙然从一开始期待，到后来都有些不耐，打岔说：“得了，你先接电话吧，不然我该等到常庸生娃了！”
　　印萱把桌子上的手机给我，也笑，她不吭声，我也不吭声，看了看，是北方归属地的号码，却不是我存过的联系人。
　　“喂？”我笑着接了电话，刚刚想捉住印萱的手，却在嘈杂的环境下，一瞬间冷了脸。
　　“阿姨，是额。额娘不在了，爷要卖了额，你救救额吧，呜呜。”耳边的声音，因为信号的缘故，显得失真，可那口音，我却难忘。
　　“你在哪里？”
　　“额还在家，爷爷说后天就把额卖走，给树攒钱。”她说着说着带了哭音，最后只一个劲儿求我：“阿姨，救救额，救救额。”
　　最终，信号断了。
　　“出什么事了？”季芙然的嗅觉异常敏锐，立马知道出了大事。
　　这时候我哪有心思风花雪月，我只有两天的时间，不然我肯定连孩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而能帮我的，只有季芙然了。
　　“芙然，没工夫废话，我要去陕北，有个孩子出事了，她家里人要把她卖了。”我在脑子里盘算片刻，跟她说：“我现在立刻出发，你看看你在那里认不认识公检法系统的人，给我拦住。我答应了，要帮她的，不能食言。”
　　季芙然点点头，“找人没问题，就是你得告诉我具体地方。”
　　“没时间了，我先走，待会儿我短信给你。”说罢，我站起身，“常庸这边儿你说声，抱歉了。”
　　“小中！”我转身要走，印萱拉了我的胳膊，“你没开车，我送你！”
　　事态紧急，我拉着她就离开了忘忧轩。
　　回家取了身份证□□，印萱给我拿了厚厚一叠现金，她开车，我打电话定了魔都飞去的机票。
　　“能联系到她家人么？”候机时，印萱无不担忧，问我。
　　“你不知道，那里民风彪悍，不是你能想象的。如果打草惊蛇，只怕孩子会出事儿。”心急如焚，我又在打当地租车的电话，只怕错过了时间。
　　“你别紧张，好么？”她握住我颤抖的手，“一切都能解决，好不好？”
　　我按耐住强烈的恐慌，点了点头。
　　“小中，我等你回来。”她使劲儿抓住我的手，普通的言语，带了安定的力量。
　　感谢季芙然的交友广泛，居然真给我联系上了那个县的民警。等我开车火急火燎赶到，那位大哥已经带了俩哥们儿候着。
　　“大妹子，你该知道这地儿出刁民，有时候不是咱们讲法就能行的。”他说的大实话，我点头，“我不想生事，只想带走她。”
　　大哥点点头，说：“这好办。说起来那个村子这种事也多，可没办法，每次真要处理，一村子人扛着锄头站着，谁都怕啊。”
　　我们开着车，绕着崎岖的山路，总算在第三天早上赶到。
　　一年多了，这里的变化寥寥，还是落后而又愚昧。而我的再次造访，很快传遍全村。
　　我压抑住自己出奇的怒火，跟马大娘说：“这孩子跟我有缘，有算命的大师说了，只有她跟我，我这辈子才能平安。”
　　一年多，我早都知道，跟这些人打交道，说什么大道理，没用，不如扯这些有的没的。
　　她浑浊的双眼仿佛看着金子一般，为难说：“额这孙女好啊，你看多水灵。可这已经许人家，咱收了钱儿，这可不好弄。”
　　“多少钱，我双倍赔。”我看着丫头恐惧的眼睛，几乎用了这辈子所有的忍耐，“您看，咱们也算熟人，您得救我命，是不？”
　　小儿子跟马大娘使了使眼色，马大娘说：“那等额当家的回来，额说了不算数儿。”
　　只要看着丫头，我悬着的心就放了一半儿。
　　等到午后，马大叔果真领着个男人回来。他还没顾得上打招呼，就被儿子老婆拉进屋说话。小丫头还算聪明，知道不能跟我太过亲近，以免引起怀疑。
　　过了会儿，马大娘又跟儿子拉着那个男人进去说话。我跟几位警察大哥坐在小院子里，彼此低声说着话。
　　“估计要加价，”那位大哥看了看四周，“妹子，留意点，事情不成都不要紧，一定别发火。这家已经给围住了，知道不？”
　　哪怕风餐露宿，我都没有真怕过。而这次，我却真的有些怕。点点头，我低声说：“只要能带走丫头，其他的都不要紧。”
　　“你可别傻了吧唧的加价，要还价，不然今后就缠住你了。”
　　我心说，那不肯定被缠住，马大叔可是知道我家在哪里呢。
　　不出所料，马大叔果然提起加钱。我装作为难，说：“您也知道，我买房子了，还贷款可不得好些钱。这大半年太倒霉，请人算了命，没她我连四十都活不过。我现在一共就这么多了，大叔，你当救救命。”
　　一个孩子，竟然是被当作货物一样，我心里恶心，却不得不装模作样。
　　等我牵着小丫头的手，离开这里，看不见村头，看不见屋顶，我才真正缓了过来。
　　她终于哭了出来，我们几个大人也都不禁泪湿。
　　“作孽啊。”那个大哥拿方言骂了句，一路就都不吭声了。

　　20

　　原来她可怜的都没有户口，我想收养，但是我是单身，不太符合规定。
　　最后还是季芙然疏通了关系，才能把她划进我常家的户口。
　　我问她，要不要姓马。丫头茫茫然，不是很明白。我知道，大都市的冲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只能慢慢适应。想了很久，落户的时候，我给她起名，常笑。
　　是，有些俗套了。但看过她那双恐慌的眼神，我希望她接下来的人生，常笑。毕竟她才六岁多，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回来，印萱却得回金陵了。终究擦身而过，我忙着常笑的事情，顾不上去见她。
　　但这次，我却没再着急。好像有种注定的情愫，让我渐渐学会不要慌张。
　　常笑太害怕了，我没打算让她贸贸然立即入学。在填出生信息的时候，我下意识为她的生日，晚写了一年，好让这孩子有个缓冲的时机。
　　她非常谨慎，可以说小心翼翼。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后来，我咨询了之前合作过版面的一位儿童心理专家，她跟我说，想要处理也简单，一定要耐心，最好家里能有同龄人。
　　这样的答案，在我预料之中。于是我放下了心思，用了我这辈子所有的耐心，慢慢和她熟悉。
　　常笑不是智商上的不足，也不是情商上的缺陷，她太过害怕，十分敏感。第一次见到季芙然，甚至吓得有些哆嗦。
　　“这是你的女儿？”季芙然眼睛都亮了，从她硕大的背包里，取出来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点点头，把常笑抱到自己腿上，跟她介绍：“这是季阿姨，我的好朋友，就是长得凶悍，内心柔软。”
　　常笑的心思在那个盒子上，季芙然大大方方坐在一旁，把盒子给她，笑呵呵的样子，一点不像沧海叱咤风云的老板，“常笑，好名字。第一回见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送你个小礼物。我告诉你啊，我可比你妈大方多了，她是抠门的很。”
　　不愧是季芙然，经过几次接触，她和常笑的关系成功取得进步，这是我喜闻乐见的。我希望她尽快成长，吸收城市文明的优点，但同时，我却不希望她像我幼年那样，荒废了学业。
　　常笑学会了看电视后，我放心不少。稿件的进展开始稳定，由于开篇已经发布，市场反馈的信息有褒有贬，季芙然的意思，是加紧速度，不能落后。她甚至提过，最后让我把常笑的事情写出来。
　　我没有考虑，拒绝了。
　　或许我做不到一个完美的母亲，但既然我是她妈妈，就要保护好她。
　　在我潜心写稿的这段时间，我和常笑共处在一个环境内。我的确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伴她，但好在身边的朋友、亲人，都充满了爱心。常庸孟捷在和常笑熟悉之后，甚至固定了每周六，都会带着她出去，见见世面，去电影院，去游乐场，去这个年龄小朋友们常去的地方。
　　而出乎我的预料，常笑还是跟我更亲近些。
　　在她学会现代化厨房使用方法后，为我煮了碗面条，小心翼翼端进阁楼。
　　盐有点多，面有些厚。但我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吃干净，连汤都没剩下。吃碗面条，我把常笑抱起来，放在我平日里累了休息用的躺椅上。
　　我蹲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真好吃。”
　　常笑弯着眉眼，头一次大声跟我说：“妈妈，生日快乐。”
　　我更感动，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记下来的。我摸了摸她的脸蛋儿，凑过去亲了口。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妈妈，尽管我们没有血缘，但那双执着坚定的眼睛，让我想起老家挂着的相片儿。我也是第一次跟她有了血脉相连的感受。
　　“我们看海绵宝宝吧？”征求了下她的意见，我保存了文档，熄了阁楼不知道多久没休息的灯，和常笑一起下楼。
　　常庸知道我的脾气，不会在我工作期间打扰我。何况他现在有家，一定不会孤单。我打开电视，和常笑一人一包薯片，一杯可乐，坐在一起看动画。
　　多年之后，我都特别感谢生命中出现了她。因为常笑，我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担当。也是和常笑一点一滴的相处，我才领悟什么是母亲。
　　稿件完成后，我甚至真的和季芙然提出离职，打算好好在家照顾她。季芙然没同意，因为毕竟我的版权全在沧海，一但我离职的消息传出，影响不太好。
　　我同意，但运营部却坚决不愿接手。季芙然没有勉强，她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几个新项目上，抽不开身。连带着也好几周没来看过常笑，只打过电话，逗逗孩子罢了。
　　我也带着常笑回了老家，让她认了认门，见了见已经离世的爷爷奶奶。
　　这段时间，印萱来过好几次，她倒和常笑熟悉更快，我想，毕竟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比我强得多。
　　常笑还有两个月就要上小学了，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规则，也不像初来的时候，那般羞涩沉默。对于即将进入的新环境，她是期待的。
　　这天，我们俩正在家里看《海底总动员》，门开了。
　　“阿姨！”一听就知道，是果果。对了，他这不是暑假了，我都给忘记了。
　　他手里拿着个高达玩具，留着板寸，蹦蹦跳跳进来。倒是和常笑见过面，大大咧咧跟她问好，就开始跟我絮叨如今放假了，我得完成以前对他的许诺。
　　“你现在怎么这么宅？”印萱牵着年年，锁门进来。我一边儿让俩孩子自己玩，一边儿站起来，说：“这么热，出去做什么。”
　　常笑比果果小，但果果却出奇听她的话。三个小家伙在客厅玩儿，我和印萱坐在飘窗前，看着他们，真觉得恍如隔世了。
　　“我以前，真恨你的时候，是真恨你。”这句话不知为何，就飘出嘴巴。
　　印萱神色暗淡了些，点了点头，“能不恨么？我本来以为，你接了孩子回来，就会找我，没想到你根本没打算。”
　　“如今当了妈，才明白过来。”我始终看着三个孩子，没有看印萱，“我现在终于不恨了，都放下了。”
　　印萱没吭声，一杯茶喝完了，她才接着说：“我来这儿，是真有事情找你。”
　　“常笑应该就要上小学，对吧？”
　　我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下意识转头，“嗯，学校都联系好了，就等着九月份入学。”
　　“常笑接受不来的。”她看着我，认真说：“魔都的教育水平本来就高，常笑没有任何底子，她直接去那个环境，会因为跟不上进度，慢慢失去所有自信。”
　　“小中，带孩子，不光是责任心和耐心就足够的。”她是早就预料到了我不懂，跟我讲了许多。我是从来没想过，现在的教育已经条条框框到了这样的地步。
　　“幸亏你跟我说了，不然我就害惨常笑了。”我转头，果果正给常笑拨瓜子，三个小孩子倒在沙发上，嘻嘻哈哈，热闹异常。
　　“小中，”印萱也看着他们，“我们在一块儿吧。”
　　“嗯？”我没预料她会说出这句话，一时间难以接受。
　　“我之前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她的人就在我身边，可我从来没觉得她离我这么远。
　　“年年，是张毅全故意的。”她说着，断断续续，在我耳边，却一下下刺痛心。“他给我喝了安眠药，刻意为之。但是我是母亲，既然已经有了她，又健健康康，怎么忍心打掉呢？”
　　“这么多年，我欠你一个解释，一个承诺。”印萱缓缓说了下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她，“那次你住院，我觉得自己就是你命里的灾星，带给你的只有苦难，没有幸福，就下意识想离开你，离你远一点。”
　　“我想你这么好，身边又不是没合适的人，迟早会忘记我的。”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我却转过头，盯着她，按捺了火气，几乎是低吼：“我认定你，就不会变心。”
　　印萱的眼眶，在我注视之下，慢慢红了。她站过来把我搂住，“对，我想错了。我想你离开了我，会有更好的伴侣，更优质的生活。但却忘了，你是小中，那个死也不退后一步的人。”
　　“对不起，我不会再做错了。”她哭了，但还是坚强着，没给孩子们发现。
　　但常笑那么敏感，还是注意到我们俩的异常。三个小孩子一起过来，常笑拉拉下印萱的衣角，说：“萱阿姨，是不是妈妈惹你生气？你不要怪她，她心可好。”
　　“没，是我惹她生气了。”印萱侧身擦了擦眼泪，才转过身回答。
　　“那你不要哭，妈妈不会生气的。”常笑还怕印萱哭，特地问我：“是不是？”
　　我只好点头，顺便站起来，抱起年年，边走边说：“咱们继续看电影，好不好？”
　　对于小孩子来说，动画片的吸引力自然是最大了。我抱着最小的坐下，常笑还去拿了零食饮料，点了重播，我冲印萱招招手：“过来啊。”
　　印萱在我身边坐下，我空出手牵着她，没再多说。
　　再晚一些，她去做了饭。到晚上睡觉的时间，才体现出我当初装修时候，还是挺明智的。
　　三个孩子占了两间房，果果是早就习惯自己睡的，说了晚安后，我替他关上房门。
　　常笑和年年一起，她之前就已经会照顾小孩儿，看上去，她对年年也是喜欢的。印萱在里面儿哄着小的睡熟，又给常笑拉好被角，才出来。
　　我在阁楼里，暖灯映射，能看到我的模样。
　　她推门而入，长发散开，好看极了。
　　她走到我身边，轻声问我：“小中，和我一起带他们，看着他们长大，我们老去，好么？”
　　“你想好了么？”
　　“我想了好几年，好的不能再好。”这一次，她的眼睛里终于只剩下我，我何曾见过一向冷静自持的她眼里有这般化不开的情。她低头吻我，一如当年酒醉，柔软，没有酒却让我沉醉。
　　“你想好了么？”她低声问我，眼睛亮亮，带着期待。
　　她在这一天来到，给我最想要的礼物，我还用想什么？蓦然回首，原来她真的会在。我不愿意再次生生错过，遗憾一生。
　　“什么时候变过。”我没正面回答，而是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将这个吻酿造的愈发绵长。

　　21

　　时光真快，老生常谈句，没想到才俩月，就更了四篇。
　　写文的初衷：特别简单，我觉得时候到了。人生经历足够，年龄偏老，不发发牢骚，有点不开心。
　　写文的目的：娱自己。能让观看的人也有些感触，更是满足。
　　没想到的是，蓦然回首这个故事，会让我在看到大家评论之余，感触颇深。
　　码字君本人，是个老人家了，心老，人也老。
　　曾经读书的时候，我就不甘心我们朋友的故事埋没于时光之中。但这么多年过去，当我知道"印萱"远走，"常中"孤身，心里还是那么难过。
　　她们都比码字君优秀太多了。
　　我看过太多意气风发的人，慢慢改变，沉稳又有担当。也见过很多人痴狂。
　　昔年旧时光，我忍不住把她们都抽出来，排列组合，记录一下过去。这个系列，俩短篇，俩小长篇，总算完成，今后不会再添加。
　　三七的番外可以有，码字君多脑补脑补编故事还是没问题的。
　　蓦然，就不会了。已经改了结局，实在无力。
　　前段时间偶遇"袁熙涵"，总算发福了。如今儿女双全，幸福的不要不要。他到底还爱不爱江露亭，谁知道呢。
　　新的构思，已经持续了将近一月。
　　我有长安情节，有大唐情节，是一定要写一个，不然对不起自己不是？
　　大纲已经完成，但是开头不满，删删改改很多次，烦得慌。
　　唠叨唠叨，不想唠叨了。
　　感谢所有看了我的小故事的朋友们。
　　感谢跟我在评论区交流的小伙伴，因为每次看到有人评论，我都觉得十分有趣。因为有人get到我的点，我会觉得很开心。那种共鸣实在难以形容，所以在此谢过了。
　　人生不易，顺心而为，终有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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