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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剑]储宫琼华
　　作者：逍遥阿七



文案
太子长琴渡魂千年来，辗转六界遍寻凤来碎片。
逢天道盛世，凤来神音为龙脉所引，卷入命定皇室，魂系王朝兴衰。
与太子建成合魂，化为一体，大唐不灭，则孤不灭。
然而勿论魂属人神，终究孤寡千载，唯琴音相慰。
直到，被那个清冷似雪，心暖如阳的琼华少年，阻了去路。
修仙者斩情思，断红尘，竟会对自己这寡缘之人有了独拥之意，生了心魔。



CP：欧阳少恭X紫胤真人
主攻不可逆。
内容标签：历史剧 仙侠修真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欧阳少恭（太子长琴），紫胤真人（慕容紫英） ┃ 配角：李世民，郑吉，陈三六，红玉，百里屠苏，焚寂 ┃ 其它：古剑奇谭，隋唐英雄，欧阳明日，太子长琴，唐史，恭紫，主攻




　　第一回

　　隋亡唐兴，华夏一统，天命所归。
　　庚辰，武德三年，国号初开，宇内未平，唐皇李渊攘外安内，始讨诸国，图天下。刘武周、宋金刚败兵逃投突厥，七月，圣令秦王讨郑擒斩王世充，太子建成北上镇守并州、浦州，以防突厥。
　　正值清晨，旭日东起，东宫太子府，香雾撩撩，鸟雀悉鸣，宫侍卫戍们换了一班，已开始一天的忙碌。琴侍欢音跟随太子多年，深知太子喜好，换了盏温茶，静候太子出寝殿，看时辰将至，纵太子素来温雅宽仁，此时亦不敢打扰。
　　嫡长子太原郡王李承宗偕同储宫诸臣相候，寝宫中，太子妃郑观音亲手为太子系衣披甲，婉秀眉眼间雍容平淡，素手于红衣玄甲一重二复不住整理，却诉尽不舍之情。
　　“突厥蛮族生性暴戾，太子此去，千万保重，妾某不能为太子分忧，唯有在宫中打理内事，以待君归。”
　　李建成点点头，挂上御赐宝剑，戴上凤翅玄盔，剑眉凤目，意气风发，如天上战神反手江山志在必得，晨光中露出一个直钻人心的温柔笑容，狡黠道：“你我相携多年，观音儿普世之心，却唯有吾知也。”
　　“殿下已过而立，莫要这般玩笑。”郑观音赧然，静静看了李建成半晌，上前轻倚入怀，“夫君一直忙于战事，虽天下为重，然……此次出征，当真不去看看诸侧妃良娣？”
　　太子微哂：“你若真有此意，昨日就该说，再者，这又岂是你可管得的。”
　　“夫君……”郑观音缓步退开，服身以寻常夫妻之礼相送，“夫君珍重。”
　　李建成深望她一眼，转身大步疾行，出得寝宫，饮过欢音亲手所沏的一盏新茶，才欣然而去。一身轻甲虎步生风，偏生有着与生俱来的风雅，举手投足威而不莽，文而决毅。
　　诸臣见礼，李建成双手虚扶：“诸君久候，某实为惭愧。”
　　储宫事宜都已妥当，众臣践行，李建成直到走出东宫，还在言听政事。
　　跨上战马即要走时，王珪才上前，到马前躬身低声道：“殿下此去是为令秦王讨郑无后顾之忧，然二位殿下皆率兵离京，恐难防贼人意图长安，还请郎君准备周全。”
　　“卿当信吾，协理春坊便是。”李建成伏身拍拍他的肩，一拽缰绳，严厉看了长子一眼，打马缓步前去。
　　众臣拜送。
　　玄武门，屯兵易守，工事难破，是可控皇城的长安关要。
　　李渊握着李建成的手，意气风发：“起兵以来，连年战事未曾歇过，大郎沉稳善谋，至今未有败绩，戍边拒敌定然也不在话下，有劳大郎了。”
　　“儿绝不负所望。”
　　“长兄。”李世民方过二十，正是轻狂的年纪，听了这话不禁扬眉，欲与其一争高下。十几兄弟姐妹中，就属他们二人及李元吉和长平公主感情甚笃，兄弟间至今未有芥蒂，他没多说，只是举起手，双目灼灼望着太子。
　　李建成欣然一笑，紧握住他的手：“我在浦州等二郎捷报。”
　　朝阳烈火，在玄武门下投出一片长影，马蹄声促促远去，步入耀目的阳光，太子红氅摇荡，鱼鳞玄甲绽出不尽星子。晨钟暮鼓，长安恒亘千载，他亦踏过万古光阴。
　　对于少不更事的小仙来说，人界的软红千丈，缭乱百相，贪欲无穷，污魂秽血，都能成为极致的诱惑，无论安乐或堕落，总有愿意耽溺其中者，难怪自古有思凡。
　　太子望尽长安，想这天下将来在自己手中，定要它应天道大运，亲手创一个盛世帝国，万邦来朝，空前绝后！
　　一到浦州，驻军布防，修筑工事，这些要紧的基本完成后，李建成一边关注二弟那边的战况，一边不间断地与众将商讨，若突厥出兵，各种应战的计划，此外几乎没有其他杂事要操心。来到浦州，偶尔会想到刘文静之死，其中真正的原委就算他也不甚明了，只是心中惋惜这样一个可用之才，又疑惑裴寂作为。
　　秦王讨郑初战无果，王世充死守洛阳城，易守难攻，一旦僵持下来，光粮草就是个大问题，李建成有些忧心，就算解决了粮草问题，一时半会攻不下，长安一直空虚也迟早出事。
　　临着军营的行辕颇为简陋，丫鬟奉过茶便退了出去，一室的清静。李建成长年带军卑身下士，也没想着要人侍奉起居，然而到底出身权贵，以前是陇西公，现今更是唐太子，地方府郡安排侍女贡奉御用，他自然也觉得应当。
　　天近暮色，李建成闲翻着一本医籍，忽然东宫侍长来报，说：“冯将军请殿下去营中一趟，只言有人闹事。”
　　“哦？何人如此大的能耐，闹到孤的眼前来。”李建成知道那只是冯立的随口说辞，略有戏笑地应道，轻放医书起身前去。
　　太阳还未全落下去，天际一轮煞红好似浸血的怨怒眼瞳，李建成心底泛起了一阵凉意，他看着乱草中的三具尸体，皱眉轻掩口鼻。
　　尸体身着唐军衣甲，形貌枯槁似老死的树干，全身肤骨竟都成了蓝色，灯火下还泛出油光，乍一见下实能把人吓个半死。
　　“此事实在诡谲凶险，末将已封锁了消息，还请殿下决断。”
　　“自古便是战祸妖肆，天下不平则血气抑阳，阴怪流窜人间，实在难以应对。”李建成似乎早就心中有数，接着吩咐道，“对外说这三人误食可传染的剧毒果草，即刻焚尸，着令将士以雄黄和丁萝入烈酒，两日连饮，夜行务必执灯，多加小心。”
　　“是。”冯立心里几分疑惑佩服，忙去行事，掀帘就走礼也没有行。
　　帐外太子近卫左右候着，任何人不得靠近，直到收敛尸体的人来，李建成才出了营帐。
　　此时洛阳城，王世充以大将单雄信为帅闭守，借以城中极强的军械，飞石劲弩打得唐军死伤惨重，李世民年轻气傲自然不肯妥协半分，上有太子建成军功开国，他争强好胜哪里肯退。
　　单雄信与李渊有杀兄之仇，他誓要泄恨，后李世民令柴绍、秦琼等四面攻城，单雄信收集燃料油渣从城上扔下，火烧唐军，烟升十丈，焦臭百里，城下尸体堆叠如山，血浸浮土，此一战，秦王折兵五万。
　　河北窦建德，陇西薜举等率四十万大军乘秦王洛阳受挫，太子戍边，长安空虚之机，率军抢攻长安京城，朝野震动。
　　“长安陷困则大唐危矣，诏秦王暂且弃攻洛阳，分兵率军回京！”李渊一纸诏书，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至洛阳。
　　当日退朝后，封德彝谒见李渊于京内甘露殿。他是天策府属官，而又中意于太子建成，李世民心性他也算知晓，事关长安存亡，他也是代裴寂等人来。
　　李渊愁绪锁眉，根本睡不着觉，直直看着封德彝，就盼他能说出个两全的解围之法。
　　“陛下，请恕臣直言。”封德彝只管低着头，直入主题，“秦王虽有才干，然而年轻气胜，处事本就不如太子沉稳识大体，初为主帅怕是难免性躁好功，恐……”抗旨拒不回京。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李渊已经听了出来，双目一厉。
　　“还请陛下作周全之策。”
　　“洛阳近在咫尺，浦州远隔千里。”李渊冷哼一声，“朕即刻诏大郎回京助战。”
　　午夜，兵部侍郎陈雷传诏归来，李世民抗旨执意围困洛阳，不顾长安，甚至不顾军中粮草不济，不取洛阳绝不罢休。
　　“这逆子，真敢！”李渊气极，也是无奈，只能等候重山之外的李建成。
　　浦州行辕，李建成方睡不久，夜半子时被左右叫了起来，那门拍得简直能震聋耳朵。
　　接了诏命，甚至无暇去恼怒二弟抗旨，要用远水救长安近火，李建成心急如焚。
　　为瞒过窦建德等人耳目，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都，李建成将驻军交给殷开山，只率御营三千轻骑连夜出发。
　　“快！快！”
　　漫天星子下马蹄声急，烟尘遮月，偶尔一两声急语，三千轻骑如绷紧的弓弦，力破千军蓄势待发，濒临断裂寸寸折毁，席卷长夜，所过村落皆惶惶紧闭门户。
　　李建成瞧了瞧天色，想加快速度至少在天亮前赶出浦州，再稍作修整。
　　快马疾行，再一挥鞭时猛然感觉不对，拉住缰绳也无法止住马身往前冲，整个撞在了结界上，李建成从马上摔了下来，就地一滚，整个马跌倒在地嘶鸣不已。
　　几十骑护住恼怒的李建成，太子目露杀意，扣住腰间青锋瞪着那看不见的结界，纵然如此鬼神莫测的事叫骑兵们心中无措，而只要太子周全就绝不会乱了阵脚。
　　“何人胆敢阻孤去路！”
　　寂夜无波，唯有风声抚过月色，似乎连战马都惧怕这怒意，不敢重踏铁蹄。
　　若有若无的一声尖鸣掠过，李建成突然急退，举剑护在胸前，宝剑铮然作响，他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掀飞出去。
　　眼前是一张似人非人的脸，女子面容上布满青色蛇鳞纹痕，青灰手臂抓着宝剑，指甲划着剑鞘咯吱不断，一双兽瞳死死盯着李建成的心口，贪婪疯狂似要挖出他的心脏一口吞下去。
　　这妖女自胸脯以下都是一条巨大的蛇尾，在半空兴奋摇摆，方才一名骑卫竟已被它杀了，尸体伏在马上全身泛出青蓝。这番变故不过刹那间，诸骑卫惊骇得不知作何反应，冯立率先反应过来，见太子命危顿时大为惊怒，惧意全无，提刀欲上前诛杀此妖。
　　倏地一抹寒光，李建成的剑连鞘带刃应声而断，蛇妖也被斩成两段，在地上剧烈扭动着，鲜血四处飞溅，哀嚎刺耳，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条丈长的青蛇，两截身体都枯萎如干枝。
　　李建成一身鱼鳞轻甲被蛇血污了不少，面上竟是波澜不惊，没有丝毫惧色，凤目凛然，不怒而威，看着面前救了自己的少年。
　　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蓝衣束髻，俨然道家装扮，一身清冽剑气不能收敛，眉目间一派正浩，沉稳肃静，然而在李建正眼里，到底稚气未褪，一眼就看出他几分无措尴尬。
　　“殿下的剑……在下一定会赔，绝不输于此剑。”少年语中带傲。
　　“哦？君可知这是御赐之剑。”李建成没注意到少年失礼，却是有些迁怒于他，现下却是时间紧迫，转而礼道，“本宫的兵卫被那妖物所杀，那尸身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君代为厚葬，还有……战事紧迫，系国家存亡，本宫的行踪，君请务必谨言。”
　　不多作停留，李建成翻身上马，携三千轻骑，绝尘而去。
　　少年在浦州早暗中见过这位如水如玉的太子，未曾想过有所交集，今日真正识得其杀伐，实出意料。
　　这般人物从未见过，少年愣了许久，慎思赔剑一事。

　　第二回

　　晨雾朦朦，有兵马穿行于京郊，远远看去绵延无际，不见首尾，几个时辰也未间断。
　　储宫中太子戎装不卸，于廊下抚琴，音中雷云滚滚，颇有黑云压城城欲催之势。
　　郑观音看着几位郡主在院里小嬉，躲躲藏藏地张望父亲，掩唇满足地一笑，挥退琴侍，亲自奉茶。
　　曲未完，音已歇，李建成按住琴弦唤道：“欢音。”
　　“夫君。”郑观音柔声笑道，“妾某亲自侍奉便是。”
　　李建成忧心战事，微叹口气，起身便要走：“不必劳累了，你收了琴罢。”临出门时，见小女儿巴巴看着自己，拍了拍她的头。
　　太子令刘弘基、冯立等率军深夜悄悄出城，白天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开进城来，一路宣称秦王分兵二十万回京回护长安，东门进西门出，绕行京郊再回东门，便怎么也望不到头了。
　　兵不厌诈，窦建德等人也不是好对付的，不知道这迷魂阵摆不摆得成。
　　太子回京，唐军入城，朝野上下的人心算是安定下来，消息飞传出去，各路军阀听闻李世民分兵回京，太子亦赶回于京中坐镇，谁也不敢冒然率先攻打长安。
　　主帅帐中，夏王窦建德问计于魏征。
　　“这长安还能否再取？”
　　魏征道：“虽消息虚实难辨，但万不可冒险。若只是李世民，合诸王之力，也不是打不下来，李世民为帅为将皆可，然而要安定京都而力拒诸侯恐怕吃力。李建成不仅善战谋，更早年就开府治事，一直协理国政，为人沉稳用兵慎重诡诈，长安必不会自乱，而诸侯之心不一，必为他所离间，若他真在长安主事，则长安不可得。”
　　窦建德点头：“孤也略闻此人，起事至今未曾有败，指挥若定，确有才干，再听你这一席话，更不可小觑。”他满心的遗憾，一拍长案，又问，“现在王世充被困洛阳，是否出兵相助？”
　　“时机未到。”
　　夏王撤军，各路诸侯相继撤离长安，李建成闻此彻底定下心来，京都之围已解。
　　而洛阳战事愈紧，五十万大军围困，单雄信依然固守，僵持之下，李建成知道，很快催粮草的奏折就会像雪片一样冲自己飞来了。
　　太子荐燕王罗成往洛阳助战，以期早日破城，燕王奉诏即点齐兵马，太子代李渊率朝送行。
　　白衣银甲俊秀如玉，好一个冷面寒枪俏罗成，翻身上马，抱礼道：“此去粮草诸事，全倚太子殿下了。”
　　“燕王赴战，当心中无忧才是。”太子微微一笑，“你与二弟讨东都恶贼，孤自然叫你们杀个痛快。”
　　太子建成笑起来，从来真诚而美丽，凤目中星辰斗转轻易触人心弦，此时锐利与傲气藏于温柔之中，如绵里纤针，刺出满心的惊艳来！
　　罗成见此也不禁觉得洛阳势在必得，朗声道：“那便多谢太子殿下。”
　　燕王率铁骑军至洛阳，单雄信念旧情未与之交战，于城中修整，死守洛阳到底。李世民连月急攻，死伤愈重，李渊几番诏命其撤军，皆抗旨不遵，不克洛阳绝不回京。
　　讨粮草军需的折子果然如雨雪般落满朝中，李渊实在担心这顽劣的次子会坏了大唐根基，召而不回，往洛阳的粮草络绎不绝。这一围，直围了半年之久，折子催去了岁月，唐军靡靡，洛阳城如鬼门关。
　　武德四年，五月，太子戍边回京不久，洛阳粮草再催，而大唐未定天下，灾多祸久，农耕不兴，无以为继，李渊无法，令诸臣往储宫与太子商议。
　　东宫显德殿上，裴寂、陈叔达、唐俭等人拜谒太子，李建成也早等着他们了，笑着扶起几人。
　　“吾知道各位连日操劳，甚是辛苦，不必拘礼了。”
　　“殿下。”裴寂为百官之首，叹了一声，上前道，“想殿下也知道臣等为何而来，洛阳接连急报催要粮草，这半年下来为筹军需各种法子都想尽了，如今实在是山穷水尽，唉。”
　　裴寂说起来甚是苦涩，唐俭接道：“陛下知太子定能解困，命臣等来请太子定计。”
　　“吾理政多年，东都之困，早有预料，诸位且随吾来。”李建成笑意融融，率先走出显德殿。
　　战事拼的并非勇猛诡计，更是在拼物力，李建成自开府治事至今，筹粮集资，奔波困苦，悉知养战之道，稳定民心，严法纪明赋税，促农耕兴商市，还富于民，李世民每一场胜利，都有太子万千的心血。
　　少府监中，华美绸绢万万之数，然而却是前朝旧物，已快要腐烂了，李建成不久前命人从晋阳宫搬来。
　　“将能用的拣来重染，卖予突厥，此困可解。”李建成一顿，皱起眉头，“突厥蛮族常劫掠中原，与我朝必有一战，不必顾忌。”
　　这一批陈旧丝绸从突厥换来了大量的良驹牛羊，以耕牛从富商农处换得粮食，亦可促耕种，以羊为酬雇佣民夫，驱马驮运粮草至洛阳，便将战马也一同送去了。
　　唐军粮草军需源源不绝，吃用不愁，功卓者立赏，士气高涨，将士用命。而洛阳城内，已如地狱。树皮都已剥了三层，百姓只能以浮土作饼，死尸堆满街巷，珠玉如泥沙，王卿贵族藏糟糠为食，士气不振，无异于困城等死。
　　李建成虽未亲眼得见，却也是知根知底，千年生死，又何曾没做过那城中一人，见其人为噬尸之鬼，闻其城丧哭无声。然而为开大唐国运，哪顾得怜惜，何况以他如今皇族之身，凡人之力。
　　但破城以后，洛阳归大唐所有，为东都迅速恢复元气未尝不可。
　　夜暮，李建成才忙完政事回到内殿，于书房中闲读，烛灯忽然闪了闪，不禁觉得眼睛有些涩疼，放下书简。金冠华服，月色撩人，琴台上七弦怡然，弦上，竟压着一方素鞘长剑，而琴弦不弯。
　　拿起剑看了一翻，剑身寒沁，却不似冰雪，锋锐不显，刃带血槽，其性乃烈，的确是比自己那被斩断的御剑好上许多。想来那日的少年也该是出自修仙名派，长于煅器且当下最盛的，是昆仑琼华，现在想起那日少年的装束，确是琼华派无疑。那少年救了自己，本应好好道谢，怎的还赔了这么一把好剑？当天不过无心之语罢了。
　　太子此时才对这谨肃的少年生了兴味，送剑来也不露面，到这东宫竟如无人之境。也不知以后还能否再见，定要问问他的名姓，问问他，修仙之人，是否都不屑红尘凡事，是否都不将孤家皇族放在眼里。
　　却也是一时兴起之念罢了，纵他为神，亦对人界之主甚是敬重。
　　秦王围城，步步为盈，眼见不日可克，夏王窦建德率四十万军援王世冲，唐军腹背受敌。李渊知秦王顽劣好争，此时怕难以沉稳对敌，必然兵败，令太子建成往洛阳助战，掌主帅印。
　　取秦王兵权，自然引天策府一干不满，李建成知二郎所长，信得过他，军中仍是李世民主事，二郎好居功，由他去便是，兄弟间也无二话，而且自己已为储君，也不忌惮这些。
　　太子一至洛阳就宣旨班师回京，唐军群情激愤，帐中李家三兄弟，却为破东都定计。
　　罗成率几千骑兵诱窦建德军，李建成与四弟率兵埋伏。林中玄色轻甲的李建成驻马静静观望，凤目冷肃，一旁李元吉不敢打扰，只心中叹太子这般劳心劳力，他此番随秦王征战，却隐隐觉得李世民有不轨之心。若李世民当真敢做出什么忤逆之事，他第一个不饶！
　　“四郎，出战！”李建成唤了一声，打马冲出，李元吉忙应了一声跟上。
　　罗成诱出王琬率一万军至此，李家兄弟突然杀出，王琬不识得二人，立时杀成一片。
　　李建成用那把性烈如酒的剑，披荆斩棘如虎添翼，剑光婉约，血溅三尺，杀了一场痛快。
　　骑兵冲撞，夏军愈加不敌，战到酣时，李元吉举槊遥指：“长兄！夏贼的援军来了！”
　　李建成挑眉，轻轻一笑：“列阵！”
　　唐军与夏军列阵相持，几个时辰下来，全无准备的夏军渐渐疲惫，李建成扣着腰间青鞘宝剑，神色几多淡漠，似是俯瞰终生万物，化为局外之人，便失了冷暖。
　　“长兄？”李元吉担忧唤道，“长兄可是心中有事？”
　　“并无，二郎率军抄夏军后营，你我且做好准备。”李建成安抚一笑，便如春风破冰。
　　李世民从后面杀入夏营，秦王旗眨眼就在面前，惊慌失措四下溃逃，追杀三十余里。这边李建成与李元吉也杀了过去，王琬军听到营中厮杀，顿时一慌，退战回营，唐军两相夹击，骑兵在夏营中搅了个翻天覆地，分割包围，夏军不能合兵一处，军令难行，甚至无法组织反击，连脱出乱局都像没头的苍蝇，不知该往哪儿撞。
　　若此时王世充出兵夹击，可使唐军一挫，然而他却也分不得身，窦建德料想他为唐军所困，撤军一说本就是唐军为使他们放松所说，此劫难逃。
　　营中唐军旌旗蔽日，枪戟林立，骑兵营四处冲踏，战马嘶鸣，尘土漫天，惊呼嚎喊。窦建德为李元吉所伤，竟也能冲逃出去，李元吉穷追不舍。
　　“此战定，洛阳破矣，那城中数万枉死之魂，与陨命洛阳的唐军，也该死得其所了。”李建成遥望洛阳高城，手中烈剑翻转，便起血光。
　　罗成诱出夏军后埋伏于洛阳城外，只等王世充派兵驰援窦建德，城门开时，率骑兵杀入城去，一举攻下洛阳，城外李家兄弟亦率军围攻。
　　到最后，单雄信竟也能只身杀到秦王面前，倒算得当世之雄，可用之才。
　　窦建德、王世充皆被俘，城破，洛阳大捷。
　　之后诸事，李建成便交由二弟，窦、王二人送往京城听候父皇发落，天策府一干与单雄信素有渊源，却宁死不肯降唐，如何处置，也全凭李世民，至于报战列功，更无甚在意。明晚军中庆功，此时唐军打扫城内横尸焦土，收敛财物，他还有事要做。
　　以洛阳此时状况，恐疫病横生，农耕凋蔽，要及时恢复，他需取一些非人界之物，就算此世困于龙脉不能使灵力，也顾不得那许多，当往妖市走一遭。
　　李孝恭打下江南半壁江山，这厢破了洛阳，大局已定，往后便无需他太过操心了。

　　第三回

　　青红月色，幽灯深巷。
　　这世间万物都似被笼了青纱，曼妙迷人，妖界西市，便是路边蒿草，墙头残瓦，也不能小瞧了去，巷口一副盈盈枯骨，都许是艳绝的媚鬼。
　　公子服广袖墨边华锦，束镶玉紫金冠，绡衣凤纹暗走，走动间似要振翅冲宵，银靴轻漫文士步，一步一悠然，环佩声声脆，顾盼生清辉。
　　长琴一派逼人贵气，俨然昔日乐神之姿，如今染了几多红尘，便能叫清明灵台都开出滴血红玫，使仙妖都迷了心智。
　　缓步出了青灯深巷，子夜妖市的繁华，全不输人界，众生百态热闹非凡，吆喝声绕着耳朵怎么也挥不去，大的商行名馆更装饰得通体明亮，明珠宝玉华如殿宇。
　　长琴走在街上，纵妖魔化相多是人间绝色，也压不住长琴仙神风华，一旁卖着青花魂伞的姑娘更是惊得呀了一声，瞪大了杏眼，那青幽的眼珠子便掉了下来，姑娘忙弯身去寻，若是被踩扁了，可麻烦得很。
　　月半，妖气正盛，长琴身上全无气息，众妖不识得他是妖是仙，想上界之人不会来此处，多是修入化境的妖仙，不禁对长琴敬而远之，也有上前意图结交者，长琴温和有礼地应对。
　　今日亮宝楼开局，长琴正是因此而来。亮宝楼搜集六界奇物，一年开一场，一场吃一年，在楼中设赌局，满楼千桌，三场出胜负，层层往上，底钱三万金起，最后赢的五人就能在楼中今年所列的宝物中任选一件，而赢来的钱除了本金外，全得归了亮宝楼，虽然怎么看怎么亏，但不妨碍下三界众妖魔趋之若鹜，只因亮宝楼的东西，都是六界难得的，其后的背景也必不简单。
　　“公子这厢请。”楼中款款走来一白衣素面的女子，盈盈服了一礼。
　　甫一入门，扑面一缕清冷香风，长琴一眼看出迎自己的是一枝梅妖，含笑点头。
　　朱红的楼阁在灯火下，将长琴的衣襟都染上了粉色，穿行于复道长廊，精致荧白的色子在他手中简直生了灵智，心想事成，局局开胜。这赌局没有不许使妖力的规则，众妖良莠不齐，出千被抓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识不破就能继续逍遥，说到底还是实力，然而长琴现今根本不能用灵力，他为神为人万千年什么没玩过，就这俩小东西，在坐的还没有能入得他眼的妖。
　　顶层雅阁上，香椒雾袅，红幔轻摇，花妖侍婢入骨娇。一局方定，色蛊还没开，长琴漫不经心望着窗角一株芙蓉，不多久，那芙蓉羞涩得笼了叶子。
　　“各位，开吧。”花妖一展手，长琴忽然抬起青鞘长剑狠狠拄在赌桌上，咚的一声，剑鞘下碾住一条细如丝线的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迅如闪电地朝长琴的色蛊飞来，被逮个正着。
　　长琴扫开蛊亮了色子，浅浅勾起嘴角，也不管对面小妖被楼中的食人花们碎尸万段，掏出一方丝帕来擦了擦剑鞘便扔在桌上，袖挽流云出了雅间。
　　第一个赢尽的人自然有首选的权力，长琴无暇多留，直接向楼中主事要了常年落尘无人理的合春香露，就要走人。在妖界这东西向来没什么用，所以长琴没想过今晚会出岔子，然而他的运气偏偏太好。
　　“这位公子，小的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儿？”
　　长琴只觉得背后阴气森森，转身就看到一个精瘦佝身的，鬼。
　　“阁下何事？”
　　“其实小的此来也是为了公子手中的东西，乃是为救人所用，公子宽仁，还望……”鬼修一脸难色，也难为他黑气腾腾的脸做出这么个慈怜的表情。
　　鬼界受辖于天界，与妖魔界的瓜葛甚少，既然是鬼修来妖界拿东西，此事又怎会善了。
　　“救人？”长琴微微皱眉，那眉宇间就生了怜惜众生的慈悲，轻轻敛目，睫羽便掩了卑视蝼蚁的冷蔑，“在下乃是为救城，城中三万余众，牲畜草植有万万，生灵无数无法计算，阁下以为呢？”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鬼修顿时怒躁，咬起了牙青筋暴起，本就血沟纵横的脸更是皮肉翻起，一时忘了忌惮，伸出獠爪竟贸贸然朝长琴抓去。
　　长琴早有防备，举剑格了这一击，只见金色锦衣华光一闪，原地已没了人影。长琴使轻功跃出了亮宝楼，一路急奔，后面那鬼修紧紧追着，还有一群赶着凑热闹看戏的精怪。
　　“小白脸你跑什么！有钱得瑟啥！来跟老子打一场！”黑脸鬼吼得整个妖市都能听见，这边越发引人侧目，爱看戏的众妖都往前凑，长琴只能调内力使出最佳的轻功，心里生了几分焦急。
　　在这妖界，理应不会有谁出手帮鬼，即便这鬼修有点道行，而长琴只能用内力，也有一战之力。手中这把剑性本极烈，蕴清正之气，最能伤鬼煞，何况他还精于医毒，治得了奇症，药得死神魔。
　　长琴掏出一方紫红的锦帕来，青红的月色下却泛起星点莹绿，振剑出鞘，锦帕裹住剑身轻柔抹过，清酒般的利刃便如覆了朱砂，红艳无比，青石墙上鬼修追到面前，长琴一挥剑，攻了上去。
　　锦帕飘落，墙角小妖躲避间嗅到帕上的香甜，待发觉时，半个身体已化为齑粉。
　　毒虽美，却只有一时之用，妖魔乃生灵，鬼为死后物，确难对付。但剑上清气合着烈毒，加上长琴剑术亦是不俗，一人一鬼一时间也战得难分。
　　獠爪与剑相击的脆鸣压不过群妖的起哄声，长琴无法分心，煞气消减的鬼修更是暴怒，却足已叫长琴全身而退，想寻个空隙抽身。一剑直出，横挑脖颈，鬼修仰身避时，长琴脚点青石，瞬间撤出丈余。
　　妖群中却突然飞出一根藤蔓，箭一般直刺长琴心脏！挥剑斩断藤蔓，这一顿，鬼修立刻得了机会，扑上来獠爪直掏长琴胸口，剑抵青石，长琴只来得及猛一扭身，呲一声锦衣破碎，血肉飞溅，那鬼修竟嚎叫起来。
　　鬼修看着自己的手，鲜血蚀尽他獠爪，饕餮般吞解鬼煞，这种炙疼比暴露在阳光下更甚万倍，那血里流的是龙脉之息。鬼修自断残手，目眦欲裂看着长琴：“人界皇族！”
　　长琴面色苍白，他的左臂被伤，伤口看着可怖，却不严重，然而鬼煞入体，这一击太霸道，就算他的血能自行解煞，此时也是痛苦无比，靠在青石墙上，以剑撑地，全无血色的唇轻颤着，看着众妖疯狂贪婪的神色，勾唇一笑。
　　血将他的华服染成了赤金，赤羽的凤纹似一团火焰，这一笑如堕天的神祗，再如何狼狈，也是天潢贵胄。
　　“尔等妖物，也敢肖想孤家。”
　　“人界皇族哪个妖魔不稀罕，只可惜为龙脉所护不能下口，今日你来送死，岂能放过！”方才那藤妖一下跳到了近前，旁侧簪花的骨女立刻抢了上来，毒蛇般的眼睛扫过众妖，却是对长琴道，“再难啃的骨头，到了我们的地盘，一样叫你有来无回～”
　　一时间群魔乱舞，个个都欲上前争抢，长琴待体内鬼煞势缓，这才点穴止血，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讥笑道：“妖物就是妖物，纵然杀得了孤家，也免不了一场自相残杀，无论人神妖魔，到底本性贪婪。”
　　众妖见识过长琴的毒，此时也没有敢第一个出风头的，僵持半晌，妖群愈发骚动，长琴握裂了瓷瓶，只死死盯着剑尖。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太子建成怎能命丧于此。
　　群妖发难，长琴扬手将毒抛了出去，挥剑一扫，毒分洒了开去，立刻蒸发在空气中，前面一圈妖物被毒气化为废水，后面的竟然毫不迟滞，踏着同类的残骸扑上来，长琴疾退，体内鬼煞之痛叫他满身冷汗，看着妖水漫至脚下，毒雾中狂呼乱叫，振剑便要突出去，身形忽然顿了顿，竟有些后力不继。
　　淬毒的剑忽然震颤，一青衣的少年扶住长琴，惊惶道：“主人！”
　　“莫多言，你可能在寅时前突出包围？”
　　“易水方才化灵，怕是不能。”
　　“易水，这名子，不好。”长琴捂住伤口，黑血从指缝溢出来，易水忙用自身清气压制，却也不尽人意。
　　易水就是这青鞘剑的剑灵，剑名易水，因仙毒化灵尚不知事，性子也是如这剑一样清烈。
　　易水如起誓般决绝道：“主人，无论如何，易水一定护您出妖界。”
　　“休要胡来，虽算错一筹，但此时孤也有的是后招。”长琴时刻注意着动静，挥袖打落袭来的一排骨钉，竟听见了剑啸之声，轻一哂，斜乜着毒雾破开处。
　　青红月光再次洒入眼眸，数千幻剑结阵，惊破长虹，日月失色，紫蓝衣冠的少年悬于剑阵之中，其人更如一把绝世利器，所在之处，正是阵眼。少年双手结印，长琴也辨不全他的动作，清气从阵眼荡开，如怒涛亦如细雨，震退众妖于数十丈外。
　　“殿下，走。”少年移形换影，一把扯住长琴消失于阵中，差点把易水都给落下，幸好易水剑还握在长琴手中。

　　第四回

　　苍茫夜空中半月明朗，洛阳城萧条森寒，寂静里只有乌鸦哀鸣和狗吠，偶尔听得唐军走过轻快的脚步声。
　　点着青灯的小巷尽头，结界将两人一灵隐匿起来，李建成锦衣半褪，慢条斯理擦拭着易水剑上的毒，那琼华少年之前所用剑阵耗力甚巨，此时仍旧为李建成驱除鬼煞，易水剑灵在一旁护法，看着巷口的青灯闪烁几下，灭了。
　　驱除鬼煞的蚀骨之痛，相比渡魂又算得了什么，李建成满额冷汗，面如覆冰，眉头也不皱，他倒是担心少年能不能撑得住。
　　清冽的灵力渗入伤口，凉意沁润，鬼煞之力渐消，伤口流出的血也显出了鲜红色，少年用灵力又稍微疗了下这皮肉伤，才作收势，他也几近力竭。
　　妖气忽然翻涌遮月，巷口的青灯复又自燃，亮如明日，那些妖物竟追至人界。力竭的少年立时有些慌乱，微微喘着气望向结界外，易水护在二人身前，李建成还未来得及拉好衣衫，站起身一把将少年揽入怀中，阻开那泰山一般腾腾妖煞的压力。
　　李建成亦看着那群花花绿绿入不得眼的妖物，摸了摸少年的头安抚，柔声令道：“到了人界，他们奈何不了本宫，只怕会迁怒于你，如今你不敌众妖，且先随本宫回行辕，明日恢复再走。”
　　众妖逼近，李建成并不理，低头看着不答话的少年，一手整理衣衫。
　　十四的少年心性坚韧，然而此时已无力御敌，想方才洪湖巍山般的杀气压得自己窒息，听太子语气也不会放自己离擅，只得点了下头，心中对这万人之上的高位者顿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李建成将易水召回剑中，携着少年缓步走出深巷，凤目中压着些许疲惫，为怀中人抵挡了所有杀气。众妖看着他拼命伸手却触碰不得，嘶叫呼吼涎水横流，那种近在咫尺而不得的痛苦，让有的妖甚至开始撕咬自己的身体，贪婪似疯，疯狂欲死，却无论如何也脱不了龙脉的桎梏。
　　巷子对面的小院里，一盏昏黄油灯猝然亮起，微弱的暖意照这小房间。李建成让易水包扎了伤口，换上备好的流云绣青蓝锦衣，让易水处理了带血的衣物。
　　一边低头在腰封上挂着玉佩，李建成问门口背对自己的少年：“你可是琼华弟子？”
　　“正是，殿下果然通晓六界。”
　　“略有耳闻罢了。”李建成理好衣衫鬓发，过去搭上少年的肩，“两次救命之恩，本宫自会报答，可否请教小公子名姓？”
　　“慕容紫英。”少年这才转身一礼，“紫英该多谢殿下才是。”
　　李建成愣了一下，但笑不语。
　　再过一个时辰天也快亮了，慕容紫英不远不近地跟在李建成身侧，半路给一同出来任务的师叔送了消息。
　　暂居的行辕是原来王世充的行宫，李建成这时候回来，能歇的都已经歇着了，为免惊动，路上守卫行礼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寝室内也是阴气森然，这颇为奢华的地方慕容紫英呆得不太舒服，随便一抬眼就是金龙玉凤，宫瓷名画，手脚都不知要放在何处，易水在妖市因得了毒中的仙灵之力才化了形，什么也没见过，更是好奇无比，一边注意着主人的脸色，一边四处探索。
　　李建成叫慕容紫英去塌上歇息，他自然不肯：“身份有别，紫英不可逾矩。”
　　“你倒是知礼数，年纪轻轻就这般严肃古板了。”李建成拍拍少年的头顶，笑中尽是温柔，“你比起我的孩儿也大不了多少岁，我知道你不是担心我计较，只是习惯如此罢了，既然如此，还不听话。”
　　看慕容紫英呆愣愣地点头，李建成只觉得好笑，这少年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可爱，自然愿意亲近逗弄，只因他一向家教极严，膝下子女无不敬畏，对外人就无须多管了。
　　让易水守着寝室，李建成去了隔壁书房，用前世以仙灵之力炼成的药让伤口迅速愈合，又吃了些补起血的，以内力调息，打坐至黎明。
　　慕容紫英被一阵轻悦琴音叫醒，已是天光大亮，屋外聚了好多漂亮的鸟儿，叽叽喳喳热闹不已，易水扒在窗上去逗，鸟儿也不怕他，卫戍军士们见了无不驻足，心中只将太子此作那尘世仙人。
　　推开雕足五爪蟠龙的朱漆木门，竟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华服流云似飘似渺，太子背对着他，只见得一袭乌发，发上金扣耀目，琴弦上兰指细细碾过，声声娇俏，绚如雨虹的鸟雀在青蓝衣袖间跳动，初阳拢了一室金华，这房间里竟没有一丝的红尘凡气。
　　慕容紫英看得心生疑窦，静立于门外不敢打扰。再怎么仙人之姿，人界皇族也终究是人，而李建成竟能以琴音完全摒去人类气息，连着整个书房都一同涤净了。
　　待琴音散尽，群鸟归巢，慕容紫英才堪堪跨到门槛里，行了一礼道：“殿下是以琴音聚鸟，叫它们将合春香露洒满洛阳城么。”
　　“嗯。”李建成站起来，回身对他一笑，眼角才显出了几不可见的细纹，“慕容起得这么早，恢复得如何了？”
　　男子加冠之后才有表字，此后非亲尊长辈不得称其名，慕容紫英只有十四岁，虽可以直呼其名，但二人并不相熟，太子便以他姓氏相称。
　　“多谢殿下，在下已然无碍，是来告辞的。”
　　慕容紫英刚说完，就有军卫在门口禀道：“殿下，有一修道女子候在宫外，让通报殿下说是来等人的。”说着偷瞟了慕容紫英一眼。
　　李建成看出少年并没有恢复好，却不打算多说什么，点头道：“累了一晚，我也要去歇息了，慕容下次定要来长安寻我，我有一块六界难得的铸剑奇石，想送你以作报答。”
　　慕容紫英果然没有拒绝，更没有说话，行了一礼就走了。
　　李建成回去也没歇下，就一堵墙的距离，半路就被李元吉拉走议事了，李世民仍在忙着军务。
　　对于李世民多次抗旨，李元吉颇有不满，而李建成来不仅没有责问他，还让他留着统帅军权，实在叫李元吉气结，长兄对弟妹从来管教甚严，为何能如此放纵二兄。
　　三兄弟素无芥蒂，李元吉自然不敢质问长兄，只说李世民四方揽才，手下谋士勇将不胜数，而长兄将来要掌天下权，能臣皆该聚于东宫才是，以后也好接理国政，不至于君臣不熟，用人不当。
　　这等话哪里算是借口，李建成心里十分明白，四郎对二郎已生了嫌隙，而李世民的野心究竟有多大，他还尚未知底。自己来洛阳时并非无意责问，而是十分清楚，自己这个长兄已说不下他了，在李世民心里，或许太子已然替代了长兄这两个字。
　　李元吉的话让李建成不得不开始着想日后的兄弟之争，他早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而兄弟阋于墙，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许是应了李元吉的话，当天便有一贤士登门，乃是魏征。
　　魏征原是夏王手下第一谋臣，降唐后自然不会被薄待了，李世民有意拉拢，他却全当没看着，素闻唐太子宽厚爱才，自被俘就想着后路，一心都冲太子建成去了。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李建成军政双绝，更是储君，若得其宠信，自然能施展抱负，名留青史。
　　魏征此来是要表明，不日出兵山东攻打夏都，他愿跟随太子献计招抚，以示投诚，更是来探底的。
　　李建成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魏征进来时，他简直是随时都能睡着的样子。
　　待魏征行过礼，李建成起身还了半礼才直言道：“久闻魏先生大名，能青睐于建成，不胜荣幸。”
　　魏征确实被惊了一下：“殿下万万不可这么说，实在折煞小人。”
　　“魏先生……”李建成揉揉眉心，苦笑了一下，“建成昨日累了一天，到现在也没歇，实在有些困乏，还请先生见谅。”
　　“殿下。”魏征正想告罪，被李建成伸手止住。
　　“先生要想让建成早些休息，就听建成说吧。”李建成走过去扶起他，退后几步，负手打量他一番，令道，“魏先生之才本宫心知肚明，今日起，任魏征为东宫太子冼马，不日往鲁地攻夏都，随本宫一同出征。”
　　“微臣叩谢太子殿下。”

　　第五回

　　武德四年，稽胡酋帅刘仚成拥军万余作乱边疆，诏令太子建成率军平定。
　　六月，两军半道相遇，对峙于一狭谷两侧，实难攻打。
　　以唐军的实力荡平这一万胡兵自然不成问题，但因着这一道天险，李建成颇有些顾忌，他到底不愿意自己一手带出的御营骑兵多死一个。
　　李建成立于谷崖上远观，凤目凛冽，鱼鳞轻甲在树影间如水中一团浓墨，带着缱绻杀意。他看出胡军与峡谷的距离比唐军近，但他也不会再让唐军再开进了，不然两军到时候非打乱了不可，更难控局。
　　上午太阳刚刚烈起来，李建成身上已出了薄汗，他把地图交给身后的人，退了半步隐在树后，伸手命护卫奉上弓箭，搭箭满弓不过瞬时羽箭已穿入对面胡兵喉咙，立即毙命，尸体被其他探子拖到了林里。
　　“殿下好箭。”薛万彻顺口奉承了句，李建成面沉如水地看着他，直叫薛万彻心里嘀咕，又忽然一笑，令道，“回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建成没戳几口，端着饭碗就钻到了魏征帐里，正吃饭的魏征差点就给噎着，忙抹了把嘴起来行礼。
　　魏征将太子请到上坐：“殿下怎么这时候来，可是已有定计。”
　　“孤可是来问计于魏先生的。”李建成摆下饭碗继续吃，竟也不失风度，“今夜就于谷中布局如何？”
　　“正是时候。”魏征坐于下首，点头道，“两军狭路相逢本就是个意外，刘仚成绝不想与我军照面，现下这峡谷一挡，他肯定是着急如何撤军，又恐追击，想于谷上埋伏断后，又怕打上遭遇战，虽然眼看形势相当，但主动权尽在殿下手中。”
　　“孤只担心刘仚成狗急跳墙，要借机反攻我军，怕有些麻烦。”李建成皱眉道。
　　“殿下这回却是有些多虑，只管攻就是了。”
　　“哦？”李建成把桌上魏征的饭食送到下首，撑着桌子紧盯着魏征道，“胡兵虽善骑射，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我军也是毫不占优，但若论骑兵的机动性，恐怕还胜我们几分，刘仚成撤退一定会留骑兵在谷外守株待兔，魏先生以为，孤该如何布置？”
　　魏征起身道：“殿下在谷崖上布军，以弓箭远攻掩护，派骑兵入谷，将胡兵引入谷中，上下夹击尽数歼灭，而后追击刘仚成，同时派兵绕谷而过，暂作埋伏，到刘仚成背后突袭。”
　　“好，孤听你的。”李建成一拍他的肩，这一下力道不轻，魏征差点就坐到地上去。
　　李建成哈哈一笑，拿过自己的饭碗，又出了帐。
　　月上稍头，朦胧的银光洒不进幽谷，如缦缦轻纱，在夜色中更是极尽温柔。
　　李建成执着一铜尊，尊中梨酒清香，他看着腰间佩剑，剑鞘上青色翠玉在灯下润泽美丽，魏征在旁侧看着他，亦是不语。
　　马蹄声震颤深谷，箭矢带火，密如豪雨，扑天盖地将整个狭谷照得如同白昼，炙热得像烧红的铁锅，里面喊杀狂呼声叫人血脉贲张，唐军骑兵杀红了眼，红衣玄甲辨不出颜色，个个兴奋得煞鬼一般，上面的弓箭手已经开始往那边谷口撤了。
　　“报！贼兵已被我军困在谷中，正在清剿。”
　　“好～”李建成仰头饮尽清酒，扣剑出帐，“诸君，随孤杀敌！”
　　太子率数万骑兵策马疾驰，烟尘滚滚遮月，奔腾之势如洪水汹涌，声震天地。
　　每每上战场，纵李建成心性如玉，杀弑的快意与征服的满足仍旧充斥着他的身体，战马都因此而兴奋不已，跃踏在谷中成堆的尸体上，血花只开不落，军中长呼不断，唐骑兵向来以此呼迎他们的殿下。
　　“呜－－太子殿下！”
　　“呜－－哦！”
　　“前面的崽子开路了！”
　　“殿下，杀！”
　　“杀！杀！杀！”
　　李建成觉得自己血都要烧了起来，拿过一柄□□率先冲出谷去，如决堤赤潮，狭谷喷涌出数万铁骑，月下狂狼般紧追刘仚成。
　　追了有一个时辰，唐军个个都已不耐烦，才终于插入刘仚成军，顿时像脱了绳的疯狗到处咬杀，一柄钢枪耍得利索，招招见血，出手穿喉，李建成盔甲裹血，凤目中血气滕腾，好似罗刹，钢枪一挑就是条命。
　　冯立率军从另一方攻来，那边打着呼声招呼着，这边也呼喊起来，顿时杀得更急，李建成笑了两声，抹了把脸上血渍，身上将军甲胄自然引来围攻，他看着军卫厮杀，眨眼就有人栽下马去，心中微怒。
　　“传孤令！天亮前概不受降！杀！”
　　“殿下令！天亮前概不受降！”
　　“天亮前概不受降！”
　　太子的骑兵从未受过此等命令，狂呼乱叫，开了荤的野兽被放出笼子，个个都是食不够的饕餮，舔血噬肉，鏖战至黎明，唐军旌旗蔽日，呼声震天，马蹄下积尸三尺，血河纵横。
　　稽胡酋帅刘仚成等十几人皆被拿，俘虏胡军千余，唐军大胜。
　　李建成极目远望，旭日金辉下他的身影模糊不清，银霞万丈尸山血海间宛若战神。
　　忽然下马，一身精钢玄甲却信步闲庭般，踏得尸血溅起，跨过断肢残骨，那些横流的肉血冲天的腥气，都不能让李建成脸上的微笑有丝毫的污秽，既使他的脸上还有着干涸的血迹。
　　少年立在战场之外，这距离太远太远，隔着满原的尸血肉骨，李建成还是看见了他，下了他的战马缓缓走过去，走动间鱼鳞甲轻轻鸣动，声音悦人。
　　“殿下，刘仚成等人该如何处置？”薛万彻见李建成欲走，忙上前问道。
　　李建成步调未缓：“先压在营中好待着，待孤处置。”
　　“是。”
　　金丝龙纹绣的墨色战靴已看不出华贵，慕容紫英看着远远走来的太子，红氅玄甲血卷长风，骁悍凛然不敢逼视，他静待了很久，久到开始茫然，才看到眼前这一双浸透血的锦靴。
　　慕容紫英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太子殿下。”
　　“孤倒奇怪呢，怎么哪里都能遇着你。”李建成笑道，“若不想行礼就罢了，真按礼制，你这也该治失敬之罪。”
　　慕容紫英抬眼看他，李建成见其眼中倔强，笑得更大声了。
　　慕容紫英自然不会告诉李建成，他是百年前燕国王室之后，如今燕国早已灭亡，李唐继承了华夏正统，在他们眼中，当年裂分华夏立国的，都该是叛逆了。
　　“在下是来寻殿下的。”慕容紫英起身说道。
　　李建成刚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树上掉下一紫衣女子来，指着他喝斥：“快住手！莫拿你一手的血污我们琼华的衣服，我家紫英可爱干净了。”
　　女子着贴身的抹胸长群，革带束腰，一身衣裳全无华饰繁绣，腰间却挂着一个精致至极的雕花绘丹青竹酒筒，明显一番心思都花在了这上面，一个女子竟把酒筒看得比衣饰还重要。
　　“师叔。”慕容紫英见李建成并无不悦，才继续道，“这是唐太子殿下。”
　　“夙莘见过殿下。”女子正了面色，却只是随意地拱拱手，即又拿起酒筒灌了一口，嘻道，“殿下好生俊俏，竟比我那冷毅也不差几分，呀呀，殿下还是快把脸上的血洗了吧。”
　　李建成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淡声道：“既然是有事，且随孤回营，孤还有诸多军务要理，不急的话，先在营中住下，等孤理完事再说。”
　　慕容紫英觉得李建成的态度冷了许多，想来他们并不相熟，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这番无意变化，竟让他觉得太子待自己十分不同，凭生了亲近。
　　李建成打个呼哨叫来了自己的马，又踏得一路血水飞溅，在他跟前停下，高兴地打个响鼻，亲昵地用耳朵蹭李建成的衣甲。
　　“二位都是修者，孤怕这杀场之血，污了二位的衣裳，所以二位就骑这马回营吧，自不会有人阻拦。”
　　李建成的话多少有些针对夙莘方才的失敬，但慕容紫英却知他性子，心里觉得这已过而立的太子竟也有几分孩子脾气，破天荒地抬头冲他笑了笑。
　　慕容紫英是个见了一次后，就会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笑的人，所以夙莘吓了一跳，而李建成可没心思去注意，这个和自己孩子一般大的少年在想什么，待二人上马离去，他才慢慢地往回走。
　　当日，李建成就放了刘仚成等人，并许官爵，着几人回去招降稽胡各部。
　　唐军营地往前推了三里，处理两军尸体，打理战场，评军功，向上奏报，各项粮草军备，战马的分配等事务繁多。
　　两个修道者在这军营里住着，虽夙莘貌美，慕容紫英也是俊秀少年，营里少不了好男风的，然谁又敢对太子带回的人不敬，所以最多路过的时候围观猜度一番，根本没人理。

　　第六回

　　慕容紫英每日晨里练剑，简直把军营当成了琼华道场，夙莘见天跑出来讨酒，张嘴闭嘴都是太子，两个人没一个客气的。
　　凛凛呼啸的剑风将蓝色的长衣掀动，灵巧如舞凭添美妙，剑招干脆利落，英姿飒爽。
　　少年很出色，天资聪颖，沉稳而知进退，李建成十分欣赏他，自然会越来越喜欢，便会多几分纵容，也想让他更令自己满意。就像绝艺的雕琢师遇见独一无二的美玉，如何能放过。
　　李建成得知刘仚成不日将率稽胡十几酋帅来降，才抽空过来看看两人到底找自己有什么事，见慕容紫英练剑，心中意动。这千年下来，李建成已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不会的事了，无论他人如何的天纵奇才，而他有的是时间，仅此，便能胜过天下。
　　玉剑出鞘，李建成搭下慕容紫英一招，金玉之声震颤，两人对视一眼，猝然发招对打起来。
　　慕容紫英的剑快而直接，善攻不善防，但他竟用出了以攻为防的意思，熟且多变，远胜同龄人的水平，怕是一些长辈也不及，但到底只是十来年的苦功。
　　而太子长琴执剑，已有万载春秋。
　　剑刃贴着脸侧掠过，却似极慢，寒凉沁入心骨，秀眉微蹙，慕容紫英在剑中看到了自己的双眼，带着惊惶，便更为惊惶，长剑脱手被李建成挑飞了出去，翻转几圈落在地上，还不甘地弹了两下。
　　周围忽然暴出一阵欢呼夹杂口哨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围了一圈的人在起哄，李建成拾起剑还给慕容紫英，遥点着一圈看热闹的唐军笑道：“都瞎凑和什么呢，有谁出来跟我过两招吗？”
　　又是一阵哄闹，有个小个的跳了跳，人堆里只伸出只手来冲李建成招了几下，嘻嘻哈哈道：“殿下剑术，御营骑兵，哪个不知啊！我们哟。”
　　这人忽然猴子似的从人群里钻出来，长得也是一副猴精相，李建成看得大笑：“你们如何了？”
　　这猴般的小夫长拍拍胸口，冲周围诸御营战士虚拱手，对着太子挑眉道：“我们御营不自谦，也只能和殿下的亲卫战个不相上下。”
　　这带着衅味的表情在他脸上竟实在讨人喜欢，李建成简直要忍不住笑得衣甲乱颤了，他自然识得此人，御营骑兵是他一手带出，再不识也面熟，混得就和兄弟一般。
　　李建成忍着笑，一脸正色指着他：“好了，你再闹，我可治你的罪。”
　　“殿下，我……”
　　“刘队正，我还有客，你，还有……”李建成扫过众人，微笑道，“诸位散了吧。”
　　“是。”这一声齐喊有点震人，慕容紫英讶然看着众人瞬间退尽，帐外净如洒土新道。
　　夙莘一直未出来，待李建成入帐，坐于上首，恭敬斟了一杯热茶，这轻腾的茶雾里，竟都带着酒气。
　　慕容紫英负剑立于帐外，设下结界，李建成察觉到这微微禁锢之感，捏紧了茶杯，抬眼看着夙莘，那精致面庞上睫羽轻垂，眉含烟愁，满是恭谨之色。
　　李建成按住夙莘提壶的手，他死死盯着那双女子的美目，将茶壶轻轻勾了下来，添满自己的茶杯。
　　夙莘退于下首，略略抬眼只见一执剑的手，握住小巧茶杯，轻抵微抿的唇下，见其开口。
　　“本宫见你性情潇洒，不卑己身，不惮高权，修道者多自以为出尘，你……为何来这战场寻本宫？本宫可不会觉得尔等心有我大唐。”这声音泽润，似带茶香酒韵，沁入心涧，凉入髓骨。
　　任他出尘之心，傲世之人，也要为之一颤。
　　夙莘默了良久，心波清静，方才直了身体，又全礼跪拜，不急不缓道：“殿下，夙莘自知冒昧，然此事……自然事关大唐国运，不然又怎会事关太子殿下。”
　　“好大的胆子！”李建成拍案而起，竟震得跪于案前的夙莘全身一颤。
　　六界之中，只有人界皇族能真正做到权柄一界，帝王一怒，尸血万里，上位者威比伏羲也不差半毫，何况是他太子建成呢，他心中的天下，和手中的万民，区区一年轻的修道女子，又扛得下几分。
　　夙莘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她心中不屈，也止不住冷汗湿透了长衣，她想抬头也似被压了千斤，就连喘息也怕冒犯。
　　她如今想来那些所谓逍遥之人，不畏权贵，真真只是个笑话了，她面对的岂止是权贵，是华夏江山，是青史千年，是雄兵万万！
　　绣金的战靴依阶而下，踩着如血的红毯，踏着溅落的热茶，轻甲之鸣重如擂鼓，一击一下落在夙莘的心上，她看着锦靴驻在眼前，绯色衣角落定，终于等得他温音轻语，势压人心。
　　“修仙者，当真以为自己脱出人界了么，胆敢插手天道国运，莫不是以为，本宫凡人之力，便不能奈何你琼华，荡不平，那昆仑仙山？区区江湖一派，六界一隅，竟也敢妄想左右我皇族。”
　　舌尖颤不成音，凝神半晌，夙莘才堪堪道：“殿下误会，小民已离琼华多年，如今琼华有行逆天之行者，不能不理，其中种种，却不深知，只得师妹遗命，来告知殿下，其人必会往宫中盗取《千星子》。”
　　“《千星子》尽集三千世界各方星位，六界唯一，就凭你们？”李建成轻笑，俯视着夙莘，“六界识智，向来各凭本事，我人界没有神鬼妖力，却极尽探索之能，窥自然之迷，知天道之律，又有哪界可比，纵妖仙也多有求于我皇族者，可这些修仙之人，只想着成仙，岂知那仙界迂腐。”
　　夙莘惊于此语，抬头去看太子。
　　太子冲她轻挑眉梢：“你还没告诉本宫，他们成不成仙，于本宫何干。当天界无人么，就算本宫把《千星子》送给他们，会是怎样一场戏，本宫猜也猜得出。”
　　“师妹所言，那逆行之人所用星阵中，恐有君星。”
　　“是么……既然不怕露了行踪，看来你所知也就仅止于此，起来吧。”李建成转身，坐回首位。
　　夙莘瞬间觉得自己轻如飞羽，忙叩谢起身。
　　“不得不管，话说得不错，却叫本宫去操琼华这份心，呵。”李建成重拿了杯子，倒满茶水喝了一口，“慕容知道此事么？”
　　“不知。”
　　“嗯……”李建成沉吟着，忽然想到什么，兴味十足地笑了笑，起身冷道，“夙莘，孤令你此生不得入皇城，不得再接触琼华之人，否则……”
　　夙莘不语，轻叹一声，叩拜承命，放下了一切，全身心都是一松，同时又觉得空而无所有，一时茫然。
　　李建成看她不动，上前为她将汗湿的鬓发捋到耳后，柔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叫慕容撤了结界。”
　　夙莘忙退了开，拢袖婷婷而出，李建成负手立于案前，望着秀影出帐，不禁笑出了声。
　　“这女孩可真好逗。”
　　待李建成悠悠闲闲步出帐来，夙莘已然离去，慕容紫英候在外面，看见他就退了半步，恭畏道：“太子殿下。”
　　慕容紫英的额上渗了一层薄汗，他彻底明白高位者终究不同，他给你礼遇，便可平起平坐也无虞，若不给……
　　慕容紫英心下微颤，不敢多想，却是怔在此处，忍不住去想。
　　“慕容？”
　　“殿下。”慕容紫英方醒，这才放下行礼的手。
　　李建成以为他拘谨，温言道：“军营不是你久留的地方，你若无他事，也尽早离去吧。”
　　慕容紫英仰头看他，只这片刻，竟似已成长许多，淡声问：“殿下，紫英可否多留几日？”
　　“你既然愿意，自无不可。”
　　李建成自然是愿意的，他想教这少年许多，想看他出落得玉树临风，一日为人中龙凤。
　　慕容紫英目送太子远去，心里不知何处来的失落，其人如日月，岂会易亲近。

　　第七回

　　刘仚成等稽胡帅率部来降，太子甚悦，当夜宴请诸帅，灯明歌响，觥筹交错，及至深夜。
　　李建成喝了不少酒，面泛桃色，带着微醺之意起身，笑呵呵等十几个胡兵领帅告退，勾肩搭背互侃着他听不懂的话，陆续出了帐，这才沉了脸色。
　　待帐外清静了，李建成急唤侍于一旁的剑灵：“易水，我给你一个阵法，一会儿我去魏征帐中，你就在帐外布下此结界，而后回来守住主帅帐，莫让胡人靠近。”说着蘸酒水在桌上画了个术式，“可记住了？”
　　“是。”少年扬起眉梢，“放心吧主人。”
　　次日，李建成授几位领帅官爵，并许筑新城，命各部召集青壮男子筑城，诸帅领命而去。
　　太子着明皇常服，胡领窄袖，衣绣团花复纹，带饰紫英晶石，束刻云玉冠，簪挽珠金丝，踏玄纁马靴，腰佩青玉长剑，立于僚望楼上观胡兵劳作。
　　匈奴稽胡六千余，骑兵迅急，来去如风，常为祸中原，蛮杀劫掠，现下天下未定，乃是大患。
　　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具而歼旃。
　　悍夫浩浩，足下蝼蚁，太子扬手为号，长声宣道：“叛者，杀无赦！”
　　刹时箭自四方而下，伏兵皆出，胡俘乱，唐军围杀之，少顷血满城基，尸掩新石。
　　哀嚎不及唐军呼号，胆敢反击者，全尸不留，汉以胡夷为劣，恨之杀之，如屠鸡羊，狩熊罴，惮而不敬，岂有怜悯。
　　稽胡酋帅十几皆斩于阵前，六月热风烈烈，血气冲天，李建成紧盯场中屠戮，直到六千人杀尽，人头断肢滚落遍地，践踏浸泡成了血水沼泽，马蹄陷深难行，胡俘无一人活。
　　这血气太浓，李建成却再熟悉不过，隐患一除，心里立刻松了许多。负手缓步走下木阶，还没踏到地上，有人惶惶来报：“太子殿下，那刘仚成得了风声，逃往梁师都处了，我等未能擒杀，请殿下治罪！”
　　后面十几骑兵皆下马跪地：“请殿下治罪！”
　　李建成目光如剑扫过跪伏的十几人，个个满面尘土，汗湿衣襟，恼恨切齿，轻点头道：“刘仚成不足为虑，尔等也不得不罚，本宫扣你们半月军饷。”
　　“多谢殿下！”
　　听了这话，十几个骑兵立刻活泛起来，暗里互递眼神交流不停，李建成全当没看见，摒退了他们，远远还能听见其恨骂刘仚成的声音。
　　慕容紫英负剑立于这血场边缘，略略皱眉，偶尔路过的唐军还会跟他打个招呼，他也只是出个声应着。
　　太子诛尽匈奴，此一举功在百年，而他看完了这场杀戮，虽心中明辩太子所为乃是汉室所望，再见这修罗场里华贵若神的李建成，一时也是带了惧意。
　　“太子殿下。”慕容紫英见礼，不敢直视。
　　“嗯，明日本宫班师回朝，去留你且自便。”李建成令道，“至于夙莘与本宫所言，的确事关琼华存亡，你也莫再探究，以后自会知晓。”
　　“是……”慕容紫英瞧着李建成俊雅的脸，威仪慑人，此时竟已忘了身份之别，“殿下说要送我铸剑奇石，可还记得？”
　　“仅此而已？”
　　慕容紫英突然紧盯着李建成的手，纤而有力覆着薄茧的握剑之手，整个人都变成一种渴望，满眼热切道：“我还想再睹殿下执剑的风姿！”
　　“好一个剑痴。”李建成看着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少年，忽又望向少年身后的半顷涂血之地，笑道，“明日随我还京。”
　　太子班师回朝，边城百姓无不夹道相送，跪呼千岁，称颂其功，沿途驿站向朝中奏报，未至长安，便有圣旨来宣。
　　夜幕官道上几骑急行，蹄声如促雨，在府衙前猛然勒住，马吃痛嘶鸣，静夜里甚是刺耳。
　　七路钉绯漆木门两向开去，侍郎高捧黄麻圣令，率众步入。院内红灯成列，侍女军卫皆跪伏，李建成等人已候在院中。
　　“皇太子李建成接旨！”
　　侍郎一声出，诸谋臣将军拜叩在地，李建成方撩袍跪下：“臣接旨。”
　　“敕：朕近日心绪不宁，需沐浴更衣问道于天数日，太子德才兼具，朕知其善政之能，命其监国，总理朝事，调诸府之兵，全权决断，不得谒问于朕。”
　　李建成颇为震惊，一片万岁呼声中兀自站了起来，扯主侍郎急道：“你说什么？大人他……”
　　“殿下！”魏征忙喝住了他，上前拉开了李建成的手，将侍郎送出府。
　　李建成在原地愣了许久，他的心思太快，想到了所有可能，心中骤起滔天恨意，又倏然风轻云淡。
　　“殿下……”冯立凑到近前欲说什么，被李建成阻了，“你也回去吧，不必多说。”
　　谁也没有召见，什么令也没有下，李建成在月下彳亍，束发银冠被映得极亮，他的额上出了薄汗，眼中的星河却没有一丝黯淡。
　　慕容紫英方回来，绕过绣竹屏风，入里间甫一挑帘，便见太子斜倚于桌前，捏着一蓝釉细瓷杯，举在眼前端详着，红纱罩里烛光柔柔，染得俊雅面容满是艳红，眸里星晨赤如焰。
　　少年一时看得呆了，甚至忘了放下撩起的帘，他所见过最华贵之人，莫过于此，他所见过最惑人之景，亦莫过于此。然而或许是贵为太子高处独立的寂寞，他端详这不入皇家之眼的平凡酒杯，却似在寻什么人间不存之物。
　　那眼神是极致极致的认真，喜悦而痴迷，纯粹如冰，灿烂若光，慕容紫英笃定，这样的一双眼睛，六界，唯此一人。
　　慕容紫英微微颤唇，放下帘走入里间，终于出声：“殿下在看什么？”
　　“看这杯上流光若虹，乃人间炫美之物。”太子垂眸，饮了杯中清酒，“世间多恶，无论高居天上明月，还是落入足下埃尘，呆得久了，难免变得只见其美玉中瑕，素绢点墨，叹人间美好转瞬即灭，久而久之，必然偏执疯魔，便是要寻尽世间华美温情，廖以慰藉，以宽己心。”
　　慕容紫英看着太子，不知该作何言语，如此贵气，又怎会沾染埃尘，他想也想不出分毫。
　　“你自便就是，修道之人身边也是清净许多，本宫只是想呆着罢了。”李建成却是下令一般，然而却丝毫听不出强硬，此时他斜乜着凤目，便叫你觉得他肯与你说一字半句，已是纡尊降贵，肯瞧你一眼，已是你此生之大幸。
　　这样的人在自己面前，怎好有半分失礼，慕容紫英已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头道：“我守在间外。”
　　少年说完就转身出去，静立于屏风后，李建成还能看见他笔直的影子，也不再理，独酌起来，一夜无眠。
　　次日，太子还长安，百官恭迎，无暇稍息，阅奏折战报上百，内政外交，诸事繁杂，及至黎明。
　　太子累极，竟在文殿伏案而眠，奏折书案无意散落在地，也未能惊醒他。
　　还是前来打理的公公叫醒了李建成，问了时辰，离上朝还算宽裕，才松口气。
　　李建成回了寝殿，忙解革带换下常服，却左右不见内侍，微怒唤道：“来人，为本宫更衣。”
　　内官捧朝服进来，李建成厉声责问，十几位宫女内侍噤若寒蝉，跪地股颤，结结巴巴说是宫里丢了东西，太子妃令他们必须在上朝前找到，不得惊动太子，否则，仗毙。
　　“丢了什么？”李建成伸着双臂，看向为自己穿上素纱里衣的宫女，却见女孩脸都吓得和衣服一般白了，“难不成是本宫昨日带回来的圣令么？”
　　“殿下饶命！贱婢万死之罪，万……”女孩忽然跪了下去，她这一跪，整个寝殿中侍官全跪趴在地。
　　“殿下！”
　　“哼，成何体统。”李建成撩开额前散落的长发，冷笑道，“今日大朝，本宫服制失仪，才要治尔等死罪，株连其族。”
　　诸内侍惶恐上前，为太子更衣束发。

　　第八回

　　太子朝服，金梁远游冠，绛纱单衣，白裙、襦，革带金钩，假带，瑜玉只佩，方心，纷，金缕囊，纯长六尺四寸，广二寸四分，色如大绶。
　　寅时三刻，太子銮架出东宫，卯时，旭日未出，宏伟宫廷高檐飞龙，华灯烁流入墨，太极殿上文武两列，寂无声息。
　　鸾铃清灵之音透彻深宫，李建成起身，微微拨开华盖垂下的红缨流苏，略提起玄色长襦，踏着侍官下车。
　　李建成仰头环顾，天光一丝未出，宫宇楼阁只看得凌厉如斧刀，厚重胜重山的剪影，直入九宵，仪车阵式如岩，登天长阶玉砌成皇家威严，那位高处，权掌天下。
　　猝然震开广袖，其声猎猎，展如鹏翼，瞬收于身后，李建成负手望着太极殿，拾阶而上，章纹绶带随步左右，瑜玉红旒轻晃，绣金履在赤纱玄襦间雅步慢抬，走入幢幢宏影，势胜重重皇殿。
　　天子威仪，不过如此。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踏入殿，文武百官跪拜。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裙红纱如丹墨撩动，诸臣伏首，只能看见金龙高履从面前一步踏过，那声音似已盖过晨钟长鸣。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重山呼，震破苍穹，天道皇冠，贵尊六界，古制皇族庄穆朝服，太子走至御座右首，转身面向群臣，甩袖抬手，令道：“众卿平身。”
　　“谢太子殿下！”
　　李建成坐下，待众文武起身，放眼想细细看尽这殿中金玉流彩，人面百般情态，却是曦光朦胧，什么也瞧不清楚。
　　朱衣紫袍高臣贵爵，全都望着他，调百府之兵，掌天下权，此刻他便是这人界之主，便是仙神，也不能够立于他上，袖下的指尖用力压在案上，暖黄的锦缎被嵌到木中。
　　礼官开朝，李建成拢袖把手放了下来，敛目不露心绪，沉声道：“孤代父监国，近日朝中诸事，也大都知晓了，可有新奏？”
　　目光扫过裴寂，却是礼宾司出列道：“高句丽派使者来朝，却未按我朝既定路线行走，穿于州直达长安，殿下以为，该如何接待安置？”
　　“高句丽一直是我中原心腹之患，先朝就多次东征，岂能容此番国放肆，若有沿途刺探军防要塞者，立捕，其接待安置，皆降格两级。”
　　“是。”礼宾司又道，“东瀛使也于近日来访，其国书所用乃是文川纪年，未用我朝武德年号。”
　　“既然如此，看来东瀛是无意向我朝称臣，申责之后，予以退还便是。”李建成怒意不显，却不怒威，自有上者气势。
　　“钦遵上命。”礼宾司行礼归列。
　　此时初阳半露，朝霞万丈，殿内瞬即金碧辉煌，案上明黄锦缎映得李建成面上如覆金，眉目烁光，不见喜怒，裴寂与封德彝对视一眼，出列走到殿前。
　　“秦王盘居洛阳，陛下几召拒不回京，已令赵郡王重兵防守秦岭淮河一带，潼关也有陛下派兵固防，还请殿下使秦王早还长安。”
　　“裴相此话怎讲？”李建成轻笑了声，“秦王现下手掌五十万强军，皆是我大唐忠勇将士，他拒不还京也只是顽劣些罢了，想五十万军，光粮草调度已是难于登天了，何况父皇还有赵郡王，燕王，李绩等一干横扫天下的猛将。”
　　“殿下所言甚是。”裴寂看着李建成，面上露出微微欣喜又似得意的神色，上前一步道，“臣曾闻陛下说，殿下身为嫡长，对诸王弟管教有度，皆服殿下之威，殿下一封书信，必能令秦王回京。”
　　“此言差矣。圣人都没能把二郎召回来，孤家又怎能有十分把握让他听话呢。若他实在不肯回来，也无不可。”
　　李建成站起身，负手走下阶来，肃然道：“传孤令，再赴洛阳召秦王李世民回京，倘若秦王抗命，则加封其为东王，加食邑三百户，由孤出资在洛阳另建东王府，无圣旨急召自不必来京。”
　　“殿下英明！”这一声封德彝倒是先喊了出来，裴寂斜他一眼，退回文官首列。
　　转身时不禁暗笑，李建成走回自己的位子，略扬起手道：“有奏都呈上来吧，今日大朝，要事当庭决议。”
　　文武百官相继呈奏，今日秦王一党自有些缄默，太子决断无一人驳，朝会至辰时方毕。
　　李建成一回东宫，心情就有些阴沉，太子妃命人在悄悄处理十几具尸体，都是东宫内卫和侍官，明显是用刑之后毒杀的。
　　这些人私藏圣令，所以才有早上那一番乱，太子妃抓出了几人，逼问无果，便直接杀了。李建成对自己的妻子善决此事有些不满，却也是处理妥当，这些人无非是安插在东宫的奸细，牺牲如此之多的棋子，绝不可能是为了看似关键，却实无用处的圣令。
　　房中郑观音在给太子准备要换的常服，李建成背对着她，坐在桌边挽袖倒茶，轻声道：“近日来宫中诸多异事，都与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莫要擅自处理，我若不在宫中，春坊中王珪，韦挺，都是可信之人。”
　　“是……”郑观音转身，看着这个相伴了十几年的人，仍旧那般丰神如玉，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委屈得快掉下泪来，“无论你有多少女人，你都是我唯一的夫君，我终究不过一介女子，却不惮为你除去所有不利之人。”
　　李建成心中意动，起身几步过去拥住了她，一顿安抚，再想多哄几句，房外忽有人通传：“王中允有急事求见。”
　　“我去去就来。”李建成拍拍郑观音的背，面上神色莫测，衣服也没换就出去了。
　　堂中侍女都被摒退，王珪一人在前堂候着，来来回回踱步不停，却是不紧不慢，见李建成来，没行礼就迎了上去，低声道：“殿下，昨夜赵郡王送来的军事密函，不见了！”
　　“原来如此，早上在宫中作乱，就是要盗走密函，这文函里事关秦淮部署……”李建成恨恨掐住了广袖，越想越怒，猛力一甩袖子，“他究竟在我府中安插了多少人。”
　　“东宫严治，这绝非一时可成，看来秦王早有不臣之……”
　　“住口！”李建成厉声喝住他，凤目杀气里滕腾，王珪一介文生，这一下也被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王珪垂首死闭着嘴默不作声，李建成的呼吸因怒意而略微浓重，他痛苦之极，又怒不可遏，却忍得面上一片漠然，而杀意翻涌。
　　缓缓闭目，李建成心里骤然一空，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便兀自离去。
　　王珪想叫住太子，却最终没能出声，他想劝，可太子又怎会不知道他想劝什么，只能看殿下如何取舍了。
　　李建成略提起襦裙疾步往回走，半道上忽然顿住，向侍官问了给慕容紫英安排的住所，看了看身上的朝服，稍一思索便转了方向。
　　当年在浦州，冯立就认下了慕容紫英，知他救过太子的命，所以对他很是敬重，吃住上自然毫不怠慢，依他喜好，安排了东宫中最为清净之处，也是最冷僻的地方。
　　屋中自然也是每天有人仔细打扫，只是十分清冷，这里竟是有许多琴谱，书架上桌上甚至床上，随处可见，可见这里曾住的人爱琴乐至日夜不能离的地步。
　　慕容紫英随手翻着一本手抄的乐谱，虽看得不太明白，但略泛黄的纸上乐符画得十分美丽飘逸，赏心悦目，就想多看看，李建成刚一推门，他连忙放下乐谱站起来。
　　不等少年行礼，李建成满眼忧急，上前紧握住慕容紫英的双手，带着恰如其分的恳切道：“慕容可否帮本宫做一件事？事关本宫兄弟生死。”
　　“殿下？！这是……”慕容紫英的第一反应却是不想答应，在人界，眼前人所求之事，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
　　“以你之能，定能将我四弟带离洛阳。”李建成凝视这少年，仅仅认真如斯，便是比温柔更叫人无法拒绝，眸中倏地一痛，慕容紫英感觉心里被揪了一下，刺疼得皱眉。
　　“本宫惭愧，然皇室内斗，不足为外人道，也不想卷你进来，只是四郎现今身处危境，作为兄长，我却别无他法……”
　　手足情笃，少年从未体味过，他其实在洛阳见过太子与齐王兄弟亲睦的样子，心中艳羡，而身在皇家，为权斗反目，兄弟相残，何其之多，他自小脱去皇家身份，该是万幸之事。
　　身为太子，立于深渊之上，却仍旧如此顾念兄弟之情，面前之人如玉的华贵与温润，早已不觉间铭刻在慕容紫英的心底，仰慕之下，岂能见其沉痛。
　　“紫英竭力而为。”

　　第九回

　　李世民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接到太子召令的时候，他就忽然明醒过来，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了。
　　父亲明明身在京城，却令太子监国，全权决断，可调天下兵，还是在长兄还没回到长安时就急急下的诏。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圣人突然病重，要逊位于太子了。
　　帝位就要落入太子之手，李世民又哪里沉得住气，这几天里兴奋不已又害怕之极，全身血气翻涌着，心底却又凉得发寒。
　　李建成大李世民近十岁，文武双全，识体知礼，很早就协理府中事物，甚至代父亲决断，作为嫡长，府中无人不敬服。
　　他们几个嫡出的兄弟自然感情最好，四弟对大哥更是敬慕非常，什么都听他的，甚至不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
　　现今李元吉自然是太子一党，东宫的心腹，李世民从没打算说服李元吉到自己这一边，他十分明白，在李元吉心里自己永远及不上大哥，何况大哥现在是太子，太子继皇位才是名正言顺，若知道自己有不轨之心，第一个要杀自己的一定是李元吉。
　　若要起事，必先杀李元吉。
　　这些天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争执许久，终于也是定了下来。唐军对洛阳呈包围之势，太子坐镇长安，若李世民再不回去，承了东王之封，那么以后擅自带兵出封地，那就是谋逆，太子可以立刻调兵围杀洛阳。
　　就算长兄就此登了帝位，也不能冒这个必死的险，以后有的是机会，那怕到时要担一个逼宫逆反之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思及此，李世民捏断了手中竹简，却听帐外来报：“禀大王，齐王不在营中！”
　　夜深，长安宵禁。
　　慕容紫英竟是不太清楚长安夜禁的时间，看着紧闭的城门，不禁瞥向了身后的齐王，似在问他为何不提醒自己。
　　“你能把我从洛阳五十万军里带出来，难道还进不了长安城么？”李元吉恼道，“我必须立刻见到大哥。”
　　“龙脉兴盛之地，神魔妖仙皆不能恣肆，何况一介修仙者。”少年声音清冷如晨露，转身去寻个好点的露宿之地，听齐王脚步不移，便道，“夜禁后游荡街上，城中武候不识你皇亲，逮住了也是不由分说先揍一顿的。”
　　此时慕容紫英全无半分在太子面前的恭谨，或许他的敬畏与钦慕，不是因为皇族身份，太子之尊，只是那个人从心骨里透出的华贵，已迫得他不能与其相平齐。
　　李元吉并不认得慕容紫英，愿意信他，自然是因为他有李建成盖太子印的亲笔信笺，却不等于将他当作了自己人。
　　二人再未多说一句，于城外露宿一夜。
　　五更两点，晨钟悠远古音响彻长安，百坊钟声依次相随，三百声鸣，坊门皆开，霎时人影如潮，匆匆碌碌。
　　城门一开，慕容紫英与齐王直奔东宫，太子诸率见齐王无不惊喜，李建成此时却不在显德殿听政，几番询问，才知道太子昨日晚上去了慕容紫英的的房里，谁也不许跟着。
　　他们到时，李建成还在那里。
　　却是酒湿锦衫，玉冠半斜，已醉得不省人事了。银杯倾落，清酒浸了乌发，如玉面容在睡梦里都似带了苦楚，叫人看了感其之伤，为之郁郁。
　　慕容紫英略松口气，不得不说，每每面对这位太子殿下，他心中总是微觉忐忑，然而见此情形，却知道他对这尘世本不该有半分妥协。
　　低头退出房间，天未亮尽，残烛恍惚，慕容紫英听见李元吉走过去的脚步声，闻他狠道：“大哥何曾如此过，都是那叛贼李世民，禽兽不如，该杀该杀！”
　　李元吉扶着大哥往床榻上走，李建成时有呓语，或而欢欣或而沉闷，听不清是什么。
　　慕容紫英自心里尝出一丝不舍来，在外间寻了一张白纸，并指以灵力为墨，寥寥数字辞别之语，压在桌边易水剑下，便悄然走了。
　　皇室夺嫡之争何其凶险，若再不走，怕是太子也无法护他不被卷入。
　　慕容紫英走出东宫不久，就有个墨青劲装的少年追了上来，眉目清凛，身姿如剑，衣绣银繁纹，小冠缀珠，这装扮衣饰也学着他的主人了。
　　“主人说，你回来必不会多留，叫我把这个给你。”易水捧出一颗指头大的朱红晶石，色润泽而气炙烈，笑道，“这是主人送你的铸剑奇物，天陨之石，属至阳，六界难寻，这一颗却是绝世无双，因为它曾是上古凤来的琴穗。”
　　慕容紫英心中惊叹，面上不显，接过这不大的朱石，手心里立刻一团温热，语气里带了微微雀跃道：“多谢。”
　　“得意什么，我也是阳属，要是把它铸进我的身体，我一定能很快长大，主人干嘛对你这么好，明明你的性子根本不讨人喜欢。”易水发了一通牢骚，明明就在东宫外，却是化作剑光一刻也不想多待。
　　里间侍女繁忙，李元吉不住转悠候太子醒酒，李建成却是在做一个冗长的梦，怎么也难以醒来。
　　破碎的记忆断断续续，混沌不明又无穷无尽，偶尔听清只言片语，也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说的了。
　　梦里繁华似锦，众生百态，最终却谁的影子也没有留下，茫茫红尘，无处可诉，孤寂，那空冷入骨。
　　这么多年，他只有一把残破不全的凤来琴，三十七弦，调不成曲。
　　他现在是谁呢？满心自嘲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莫名生了几分欣喜，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人。
　　“长兄？可是难受？”
　　听见李元吉担心的声音，李建成才反应过来，揉揉眉心笑道：“四郎啊，你可回来了。”
　　李元吉却没搭他的话，挥退屋里侍候的众人，等人走干净了，只对坐在床上的李建成冷道：“长兄，李世民要回京了。”
　　“我知道，二郎他向来聪明，审时度势。”
　　“这时候还有心思夸他，他该提头来谢罪！”李元吉愤愤转身。
　　李建成撩袍下床，负手往外间走去：“本宫是太子，若他觊觎帝位，则必有杀本宫之心。然以他手中兵权，朝中势力，要撼动本宫太子之位，也是痴心妄想。”
　　此时李建成虽仪容微瑕，却丝毫不损气势，凌厉亦是藏于儒雅。他看到了慕容紫英的辞别短笺，握在了手中，又轻叹道：“然我们兄弟情同手足，我这个做大哥的，如何忍见……”
　　手中短笺被内力震碎，李建成随手将纸屑洒了出去，回头看向李元吉，似无奈似怜悯：“我给他一次机会又何妨。”
　　李元吉便不再多言，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突然说不出口了。
　　秦王班师回京，李世民每到驿站，奏报都会送到东宫来，李建成却从来懒得翻看。
　　寒风沁骨，李建成于亭中擦拭许久未碰的纯阳琴，身体内却是一片融融暖意。
　　凤来琴至阳至烈，他的星蕴自是火属炙炎，乃是南夏凤皇朱雀。太子长琴不仅仅是乐神，更是天界屈指可数的战神，虽淡泊温和，却有好战嗜杀之性，他的血从来就没有冷过。
　　堕至人界，凤来窳隳，千年孤独，却让他的灵魂都快结了冰。
　　与太子建成幼年合魂，融为一体，让他缺失的命魂补全了近半，在这具身体里虽不能使用仙灵之力，但魂力渐渐充盈的感觉叫他十分舒服。
　　仿佛……仿佛有人一直伴他身侧，在同一个身体里，在同一个灵魂里，永远不必担心分离，不会再形单影只。
　　太子放下拭琴的素纨，轻捂上心口，悦然低语：“太子建成，你助本宫良多，本宫定不负你。”
　　郑观音远远望见凉亭中人，缓步前来，见太子面色温如春风，心下也少了担忧，道：“夫君，李夫人求见，可是特意托我来寻你的。”
　　李建成抬头，略不解地眨眨眼：“哪个李夫人？”
　　郑观音见此轻笑：“李靖的夫人张出尘，坊间素有红拂女之称，可见？”
　　“既然是你所引，自然要见。”李建成起身拉过她，按在方才自己的位子上，“你就帮我擦琴吧，擦完收起来。”
　　“好。”
　　郑观音目送他远去，看着面前镌浴火飞凤的古琴，却是不怎么敢下手了，外人只知太子通音律，她却知道夫君爱琴之极。

　　第十回

　　红拂女，本名张出尘，乃是先朝司空杨素府上侍妓，因手持红色拂尘，常伴杨素身侧，而为人所知，被称为红拂女。
　　李靖少年时拜谒杨素，英姿飒爽，谈吐不凡，红拂一见倾心，当夜就寻到李靖住处，以身相许，与之私奔，传为坊间风流轶事。
　　唐军攻下长安后，李靖为李世民用作幕僚，现在赵郡王李孝恭手下为将，九月唐军大破萧铣，居功甚高。
　　李建成自然与红拂女不相熟，宴上照过几回面罢了，此番前来，自是为了李靖。
　　张出尘来，却是以公事之名，来转送李靖与李孝恭一同署名的奏表。按说这些东西都是直达朝廷的，应当直接送到东宫，至于为何会由眷属转送，根本连猜都不用猜。
　　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李建成小有兴致地把玩起了茶杯，沉默许久，堂下红妆女子见此，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想法，便垂首道：“民妇知晓这不合礼法，朝事奏报不该插手，还请殿下治罪。”
　　“自是不该……”李建成似是自语，顿了顿，却无由说道，“二弟的加冠礼都是本宫亲手完成的，他爱才之心，本宫知之甚深。”
　　张出尘即道：“夫君才疏学浅，却受唐皇礼遇，自当为大唐效力。”
　　“李将军之才本宫看在眼里，论其军功，可撑得起大唐三分天下了……大唐得此帅才，本宫何其欣悦。”李建成金服华裳，凤眼微睨，威凛高贵不言而明，凌厉非常。
　　闻此，张出尘敛目一笑，霎时如风尘芙蓉盛开，惹人心沾染，拜礼道：“太子殿下惜才爱才，大唐盛世万民指日可盼矣。”
　　李建成复又温和道：“李夫人可还有事？”
　　“无，民妇告退。”张出尘行礼，躬身退出。
　　张出尘自是代夫李靖向太子表意，不会参与太子与秦王之争，更不会帮秦王。他只听唐皇的令，唐皇让太子监国，便听太子的令，并且拉了李孝恭作保，以期日后太子登基，不会清算到李靖的头上。
　　今日这一个小小的下马威也是该给的，身为上位者，可以礼贤下士，可以谦卑屈尊，但太子就该有太子的威仪，容不得丝毫冒犯，无论他人是否插手此番争斗，他都是东宫之主，太子之尊，他允许李靖置身事外，那也是恩赐。
　　储位之争，瞬息间已暗潮汹涌，各方势力伺机而动。
　　秦王不日即到达长安，礼部着手各项事宜，李建成回来至今，因为政务堆累，也没有抽时间去太极宫寻李渊，只问得了他下榻的宫室，现在李元吉回来，就算圣令里说不得谒见，二人身为皇子，秉孝义自然还是要去。
　　见不到，也是自然的。侍候在李渊身边的，不仅有皇后和心腹宦官，李建成知道还有大臣偶尔出入，不光是裴寂，其中还有封德彝，陈叔达。
　　李建成猜想，当年裴寂杀刘文静，未必没有自己的原因，二人虽曾交好，但刘文静一直力主秦王，必生嫌隙。
　　如今这一切事情，表面看来皆是简单而理所当然，而李建成所感觉到的却并非如此，他的感觉，如今比那神仙的策算预知都未见得逊色。
　　夺嫡之争或许并未真正开始，李建成觉得，父亲其实是在诱秦王反。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太子这一召，秦王竟然回京了。
　　旌旗千里绵延，如山如龙，切风蔽日，其声猎猎如撕天裂地，枪戟成林，□□成荫，万骑铁马踏透百坊，将士齐步震荡长安。
　　秦王还京，坐千里宝马，一身黄金铠甲，如烈日朝阳，威风凛凛，无人可出其右。
　　太子着衮冕，率百官于玄武门迎候。
　　衮冕者，大礼之服，白珠九旒冠，红丝组为缨，九章绣之玄衣，黼黻在裳。黼领青裾，革带金钩，瑜玉双佩，朱组双绶。二章绣之黻，赤舄朱履，加金涂银扣饰，鹿卢玉具，剑如天子。
　　李世民远远瞧着盛服的太子，心里便升起一股火来，不甘不服，既亲既惧，憋得脸颊泛红，倒更显得容光焕发了。
　　不等李世民到近前，李建成已经迎了上去，白珠冕旒在眼前轻晃着，润光映面，李世民勒马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他已伸出手来。
　　李世民坐于马上，李建成立于侧，仰头看着他，手伸到他身前，二人互相凝视着，半晌谁也未动，百官众将睁着眼睛，却都当没看见这厢对峙。
　　看着冕琉遮掩下含着笑意的凤眼，李世民忽然伸手往李建成的手上一搭，撑着他下了马，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如以往亲密无间，前几日的危机暗涌都像是个梦。
　　太子设宴为秦王接风，圣人不出，由太子代主。
　　接风宴该有主家和女主人出席，但李建成这个极重礼的人，带的却不是太子妃，而是侧妃冯氏。上至天子下至走卒，妻妾之别不可逾，这在群臣眼里已是天大不得了的事。
　　太子重礼是人尽皆知的，他脾气再好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有太过冒昧失礼之举，更别提太子自己做出此等荒唐的事情。
　　冯氏不敢坐于太子身侧，另置案于旁与太子相齐，独坐一桌。文臣武将们正襟危坐，个个压得腿脚发麻，李建成看着右首的李世民，开始数道秦王的功绩。
　　此时太子妃不在东宫，而是带了李建成亲笔写的一封信，去太极宫见圣人。
　　李渊正在房里闲着吃东西，听了通报未作犹豫，便请郑观音进来了。
　　郑观音见过礼，没有多言，把李建成的信呈了上去。她不知道信中内容，李建成让她送信，本以为见不到圣人，没想到竟不出太子所料。
　　信上似乎只有简单的几行字，李渊一眼就看完了，然后就着桌上的烛火把信烧成了灰。他静静看着郑观音，忽然问道：“你与大郎多年夫妻，觉得他如何？”
　　这如同对着未过门儿媳的问话叫郑观音不解其意，虽然同床共枕了十几年，想起那人却仍是如少女般，只觉得满足幸福。
　　她看了李渊一眼，低头道：“殿下恪礼，有大才，尊贵不凡。”
　　“大郎的确恪礼重情，却未必是好事啊……”李渊叹口气，忽然又精神起来，起身扬了扬手，“走，二郎回来，朕也去给他接接风。”
　　看来太子监国就此也要结束了，郑观音惊讶不已，心中却是略略着恼，圣人安好，此番太子还不能登帝位，又不知要生多少变故，一个差错，就是万劫不复，岂能不提心吊胆。
　　宴上群臣正酣，主从欢宜，宦官一声长呼，殿里瞬息寂静得被冻住了一般。
　　“圣人至——”
　　太子妃扶着圣人步入殿来，群臣跪拜，李建成兄弟三人迎上前去见礼。
　　李渊看起来很高兴，拍了拍李建成：“好，回来就好。”
　　李建成双手揖于身前，广袖挡了左右的视线，他冲李渊暗里眨了眨眼，道：“大人上坐。”
　　主坐就是方才太子的位置，郑观音看了看笑意款款的李建成，扶着李渊到主坐，自己侍立于身后，而李建成则坐了方才侧妃冯氏之位，冯氏立于他身侧。
　　这样一来，所有的不合理都成了合理。太子之位与天子平齐，却另置于侧不及天子，礼制上与右首秦王之位相等，此时却似高于秦王，而侍奉天子的太子妃，自然也高于侍太子的侧妃冯氏，太子携冯氏如今看来便无半点失礼。
　　刚才李建成俏皮的小动作，便是知会李渊自己小小的算计，不至于惹父亲不满，三十多岁的人，这样撒起娇来竟也叫李渊觉得有些可爱。
　　而群臣见此，心里哪能简单了去，这太子算得未免太准，准得好像提前和圣人商量过。若是圣人指意太子配合诱秦王反，那秦王还有什么胜算。圣人看中的太子，只有李建成，甚至为了巩固其位，不惜舍弃另一个能干的嫡亲儿子。
　　李世民目光放在虚处，捏着酒樽的手指都泛了白，旁边李元吉竟注意到这细节，故意笑了一声，李世民状似浑不在意地看着他。
　　李元吉抬手向李世民敬酒：“二哥，今日你的接风宴连父亲都特意来了，来，敬你敬你。”
　　李世民一口喝了酒，道：“四郎，你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李元吉假作谦恭的样子，故意忙道：“哪里哪里，前日长兄还夸你会审时度势。”
　　李世民还挂着笑的脸顿时勉强起来，转头去看李建成，见他正与冯氏说话。
　　灯火映得步摇上翠玉流彩，金玉华光在李建成的脸上晃晃悠悠，未系的冠缨自两鬓垂至胸前，眉梢眼角尽是温润笑意，一派公子风流，连时间在眼尾留下的细纹都别有情致。

　　第十一回

　　武德五年，曾被秦王所败逃往突厥的刘黑闼卷土重来，携胡兵作乱于山东，秦王讨伐大败，奉诏回京。
　　大朝过后，李元吉硬是拉着太子，带了东宫和齐王府的几个幕僚去了平康坊。
　　平康坊紧靠西市，是秦楼楚馆青院勾栏聚集之处，红尘男女莺莺燕燕，胡姬胡舞江南娇娘应有尽有。李建成对这地方也算熟，朝臣做完公务，没事了就来这儿请请客，听听曲，互赠妓子拉拉交情，哪有不熟的。
　　房中七八个妙龄的上等妓子伺候着几人，李元吉喜好这样特别会讨巧的，李建成也懒得提要求，他却是更为喜欢闺秀女子。
　　秦王克洛阳，其功可谓势压群雄一时无人能及，自回长安就被太子有意压着，但正因如此，其反而愈加持功骄纵。
　　此次山东之乱还不知圣人派谁去平，李元吉只满心不快地对长兄报怨秦王，旁边几个府臣也是应和，尤其东宫对秦王怨气堆积已久，平日里不敢多言，此时看与太子亲近的齐王说，也忍不住插上几句。
　　偎在身侧艳妆高髻的女子很会察言观色，见李建成为众人之首，举手投足皆是文雅有度，于她更无几分兴趣，便不敢失了仪礼，只低眉垂目为尊客斟酒分食。
　　李建成言语不多，一如往日温润谦和，心情却算不得好，自李世民回来他几乎就没有了高兴的时候，前日魏征竟进言将二郎诛杀，此自为上策，而又如何忍得。
　　纵然他能忍得，太子建成又如何忍得。
　　“公子……”身旁女子忽然出声，丹蔻葱指将垂至酒樽里的冠缨捏了出来，已经浸湿了。
　　太子长琴从不惯于将冠缨系于颌下，喉颈前略微的勒束之感叫他万分不喜，无论在人界或天界，若非谒庙祭祀大礼之时，绝不会将冠缨系起。
　　忆起昔年曾莅临仙界，于太虚境外兴起抚琴。九霄云雾胧华殿，清灵琴语绕指间，赤锦丹舄步摇冠，素帕寄情神女思。
　　神心淡泊时，他从不多瞧华宫一眼，不理仙子倾慕之言，可如今想来，他太子长琴乃上古之神，诞于洪荒，生来知礼乐，精音律，琴艺天地无双妙绝六界，战神之名威慑各族，丰姿尊华几人可当，凭什么要落得如此。
　　良久恍惚，李建成似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两指轻持冠缨缓缓捋下，忽地抬眼说道：“二郎，我有事要先行回府。”他又看了看众人，起身走离案榻，歉然道，“诸位且尽兴。”
　　李建成这一走，东宫的人自不好多呆，皆向齐王告辞，搞得李元吉很是郁闷。
　　东宫中魏征闻太子回来，整理一番前去请见，李建成已换了身衣服，些微的酒气与脂粉香便也散尽了。
　　李建成请魏征入室，等他见礼之后就问道：“魏卿此来可是为了山东之乱？”
　　“正是。”魏征道，“臣此来意在使殿下请战，往山东平乱。”
　　李建成点头，又问道：“若本宫离京，秦王当如何？”
　　“秦王讨刘黑闼水淹三军，方大败而归，爱将罗士信被斩。”
　　“此番刘黑闼尽收夏军旧部，实难对付。”
　　魏征上前一步，道：“宫城禁卫军皆由殿下掌管，殿下监国理政，在长安经营多年，秦王骄横，其根基却远在洛阳，断不会贸然行事，只要殿下在一天，他便不敢恣肆，若殿下领兵在外，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是啊，只要本宫在一天……”李建成似叹息，忽然一顿，又看向魏征。
　　魏征转言道：“秦王连番征战，克洛阳之功又尽算在了秦王头上，一时风头过胜，殿下此去也好压他一压。”
　　五日后小朝会，帝将山东之乱问诸臣，太子请战，愿率军再败刘黑闼，必擒杀之，圣人准，着令太子与齐王平定山东。
　　太子破夏都时曾答应其属官百姓，请旨不杀窦建德，而在秦王力劝下，窦建德到底被李渊斩了，以至太子失信于河北山东。
　　两地对唐廷积怨，秦王不顾唐军及百姓生死，水淹三军，致使当地深恨唐军，刘黑闼打复仇旗号，招揽诸多部众，为祸边境，一时杀得势如破竹。
　　而李李建成将要出征时，竟闻李道玄身亡噩号，虽私交不多，也是心感悲戚。
　　李道玄也是皇室宗族，李建成的小堂弟，早年就随秦王四处征战，被刘黑闼围杀于博下，不过未及弱冠，年方十九。
　　哀矣。
　　李建成心中恼恨，誓为族亲雪仇。
　　初夏六月，太子点将出征。李元吉为先锋，殷开山为副帅，冯立、薛万均、韦挺、魏征等一干将领谋臣随行。圣人送太子于玄武门。
　　万物勃发，正是风暖时候，晴空万里碧洗如水，李建成仍是那一身赤衣玄甲，扣住腰间青玉鞘易水长剑，如玉面容上带了苍冷，逆着艳阳金光，身姿巍然，不敢仰视。
　　身后万兵如巍峨山河，迤逦无尽，缓缓开出长安。
　　太子离京，李世民心上铐着的桎梏瞬间崩离，就如同久谋越狱的人突然被突然被放了出来，轻松兴奋又立刻蠢蠢欲动。
　　秦王长年混迹军中，四处征战，拥趸数众，而太子近年监国理政，离军颇久，除了太子的直系兵马，太子一党的军力分散各处，都不直接为他所控，在军权上本已落了下乘。
　　太子与秦王不和，军权旁落于秦王自非其所愿，却正好借此次秦王兵败，请圣人解了秦王兵权尽数交给齐王，巩固东宫势力。
　　两厢失意下忽然放松，他恼自己对李建成忌惮至斯，又恨太子与齐王将他一军。
　　李世民不意外地想到了齐杨妃，那个柔媚多才，却独守空闺的女子，耐不住寂寞的女子。不知何时二人私情暗生，不知多少回背德苟合一处，李元吉在外征战竟是丝毫不知。
　　这回李世民私约齐杨妃，不巧却给平阳公主瞧在眼里，心中惊怒，也只是默然回府。
　　鲁冀战事愈紧，齐王李元吉首战不利，镇压之策使军民更恨唐廷，太子与罗艺合兵，徐图刘黑闼本营魏州。此战若定，大唐天下就真正平定了。
　　太子急令齐王停止镇杀，以安抚为重，齐王即告安两地诏降即释，却无人信，数州皆反。
　　李建成最是知道怎么以治国之法治军，刘黑闼集结的大都是乌合之众，平民百姓能好好过日子哪里会惹事，长年战乱，加上唐军的两次镇压，也是逼到了尽头，只要出策安抚，必然不攻自破。
　　一路征战至洺州，李建成获俘众多，都尽数释放了，唐太子的威信在两地重立，诏降的人越来越多，敌军心离势散，不日就可拿下刘黑闼的本营魏州。
　　十一月，北地大雪连绵，冰封天地。
　　李建成身着轻甲，裘氅及膝，雪积了有一尺厚，埋到了革靴面上，他的身上已落了一层不化的银白。
　　易水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处，大街上人来车往，这二站在街心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半步未移，谁也不敢去招惹。
　　李建成盯着脚下的白雪，攥剑的手已经泛了青紫，身体里的血兴奋得快要烧起来，微弱的，隐约的，熟悉至极的感觉，似乎要破土而出。灵魂间的吸引，什么样的封禁术都无法隔绝，就算是女娲也不行。
　　焚寂，那柄用长琴半魂铸成的剑，他的灵魂，在这座城里呼唤他，要他的陪伴，要和他融为一体。
　　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悸动得就要失控，好似等待一个付尽毕生的爱人，那人踏雪而来，不留痕迹，飘渺无息，却牵动了他所有心神！
　　长街尽头一个六七岁的女娃扶着一个中年女子过来，女娃里里外外不知裹了几层，整个人都被赛进棉被了一般，抱着一柄套着粗糙剑袋的长剑，而她扶着的人一脸苍白病容，犹有美丽风情，却薄衫短袄身姿笔直，全不见冷。
　　她们似走得极慢，却瞬间已到李建成身后，易水剑挡住女娃，兜帽下女娃眨了眨大眼，抬头看向太子。
　　“留步。”李建成笑了，漫天冰雪都化了几分，他只是看着女娃，似乎连余光都未瞥到她怀中的巨剑，“你身边的这位前辈身受重伤又中妖毒，我却能治好她。”
　　女人咳了几声，唇红如血，半合着眼问道：“你是在等我，还是在等这把剑？”
　　李建成没说话，轻抬手，易水上前领二人先行，走向前面的客栈，李建成随在最后，他的眼睛都似泛了赤红，又幽深如寒潭，雪上深浅微错的脚印如他的心绪。
　　千年的生死沉浮都不能让他在此刻平静，因为已经等等太久太久了。
　　弥漫天地间的雪还在落，无始无终，极目望不穿这雪幕，万里银华千丈萧瑟，有马车奔过客栈门口，震落了些许墙头的松雪，两道车辙又被路人踩得断续。
　　慕容紫英坐在墙上，琼华道服外罩了雪色短氅，他看着客栈大门口贴的对联，正往嘴里塞一个豆陷儿的甜包子，刚在白嫩面皮上留下一个浅牙印，唇角就溢出一丝鲜红来，他皱眉抹去血丝，继续吃他的包子。

　　第十二回

　　焚寂剑在幽都千年，与六界隔绝，被女娲神力压制，有灵而无识。暗无天日的冰冷里，禁锢的痛苦，无时无刻的冲撞，看不到黑暗也等不到阳光，什么都没有。
　　怨煞疯狂滋长，无所去的恨每时每刻都沸腾着，焚寂煞力越强就涨得越快，幽都的禁制日益削弱，却还能撑个几百年。然而剑中的灵魄不知何故凝起龙脉神息，暴露了幽都所在。
　　妖魔群攻下结界尚在，大巫咸坐镇幽都，让巫姑带剑出了幽都，真正护剑的，却是巫咸仅七岁的女儿，韩辛子。
　　深夜，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整坐城埋在雪里，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音，客栈里漆黑得如搅了一团墨，睁眼都瞎了一般目不视物。
　　韩辛子盘坐在榻上，依墙抱剑而眠，焚寂流淌出血色暗波。
　　翠叶在清澈的水中翻滚着，能看到水底瓷上凤羽白描，有人倾茶入杯，她撩起青罗长袖，抬头去看琴案前的神祗。
　　长琴皱着眉头，他盯着案上的凤来琴，乌发颓委在琴弦上，广袖褥裙铺落，朱雀凤纹燃成火，瑜玉双佩红缨乱沾，满殿的华灯彩晕模糊了他的眼睛。
　　“殿下又是想起那瑶山水虺了？”玉阶下青罗女子声音飘忽。
　　“水虺？”长琴呢喃，愣了良久才摇了摇头，如瀑长发晃晃，上面暗华似流动起来，缠住了琴弦，他道，“有人唤本宫来。”
　　凤来琴忽然被煞气所吞没，幻为赤黑色长剑，血气盈了满殿，黑煞腾腾，剑身翻转剿断无数青丝。长琴疾退，无穷无尽的恨冲击他的灵体，怨煞疯狂缠绕，想得到他，想要融合，想让他来陪伴。
　　他恨这世间一切，亦恨太子长琴，恨另一半自己。
　　李建成睁开眼睛，血从唇角滴流，咂在地板上，声音沉闷，越来越快。剑中命魂为他体内仙灵所引，突破幽都封禁，席卷煞气侵入他的身体，纵然他们同源同体，有仙灵相护，这身体却承受不住如此凶猛的怨煞。
　　“主人。”易水急唤，他靠在窗上，客栈周围妖物渐聚，煞气愈浓。
　　李建成擦去唇上的血，拿起剑向前半步，身后墙壁忽水一般荡起波纹，穿出一柄殳刺，直扎向李建成后心。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叮一声轻鸣，金玉交鸣之声瞬间叠叠不落，寒光四颤，其音如急雨又戛然而止，李建成侧身立于窗前，长剑已收于身后，寒凉雪光映他面如白玉，剑未曾出鞘。
　　易水挡在李建成身前，双手握住袭来殳刺，指间隐约绕着朱红。他因毒化灵，成形之日体内就带着长琴所制的剧毒，见血封喉，妖魔皆惧。
　　煞气包裹了整个客栈，附近妖物都被吸引过来，长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眼前的雪地上却凭空冒出形形□□似人非人的脚印。慕容紫英退到客栈门口，望了望无月的天空。
　　在客栈外布下一层结界，十步外一层，二十步外再一层，慕容紫英抽出剑，脱下短氅放在一旁。困在结界间的妖显出形来，煞气影响下个个神智不清，修为不深未成完整的人形，睁着一双双红眼，夜里如到处飘荡的红灯笼，人类的形体，野兽的獠爪尖牙，水妖满身鳞片，狗头蛇尾，猫耳人面，花草树石形如厉鬼，它们盯着慕容紫英，狠狠攻击结界，少年持剑立于阶上，只静静看着。
　　漆黑的客栈里忽地亮起一点幽光，韩辛子几层的棉衣像个小雪球，捧着一盏油灯挑开门帘，将怀里往下溜的剑抱紧了些，轻轻踢开房门，里面顿时亮了几分。
　　屋里几人动也未动，没有谁肯给她一个眼神，韩辛子将油灯摆到桌上，看了看易水手中夺下的殳刺，脆生生地叹口气，对李建成道：“请阁下不要怪罪巫姑，这也是她职责所在，我将这剑归还，还望宽慈救她。”
　　这剑中灵魄是长琴半魂，剑自然也该是他所有，用他人之物央求其救自己的人，小女娃觉得有些歉疚，不好意思去看李建成，听他应声，举手将焚寂扔了过去。巫姑已是力尽，见此大惊下仍想去夺剑，被易水一把按住，顺手也解了自己的剑毒。
　　韩辛子就是个小大人，甚至比大人还要看得开，她们现在也斗不起这位战神的半魂，她轻巧地钻到易水与巫姑之间，扶着巫姑往门口走，仰起头道：“别人的东西总不该拿的，就算是女娲娘娘，也不该。”
　　门被轻轻合上，闪烁的油灯终于安稳下来，太子冲窗外扬了扬下巴，转身走到桌边，抚灭了灯火。
　　夜起风声，慕容紫英在第一道结界外走着，雪上横尸遍地，枯骨断草，腐肉毒血到处乱溅。琼华援战幽都，混乱下就他一人发现焚寂去向，暗中随护，在幽都已受了些不要紧的内伤，一路上焚寂之息为禁制所封，也没有横生枝节，万没有想到，皇太子建成竟似与这凶剑有所渊源，不然一介凡人如何感应到焚寂所在，如今煞气暴涨，恐与此人不无关系。
　　现在慕容紫英头疼的不是这些被引来的小妖，而是被煞气影响的漫天雪灵子。这些雪天的小精灵本是冰寒极阴之气凝成的，焚寂煞气为至阳，两相霸道下阴阳不合，一个个雪灵子冷不丁地爆炸，这样极致阴阳的一团灵力炸开，不肖一会就能把他的结界轰碎了，现在他忙着加固修补结界。
　　一抹清烈剑光从客栈飞出，穿过最里的结界落在慕容紫英身侧，化为一个墨青锦衣的少年，手持青玉鞘长剑，看着第二层结界外的妖物，浑身都是凛烈之气。
　　少年仍如初遇时未有变化，慕容紫英看着现今比自己矮了一分的易水，皱了下眉，易水见此便道：“主人自有能穿过你这结界的办法，他叫我来帮你。”
　　慕容紫英眉却皱得更紧，问道：“如何帮？”
　　易水抽出长剑，走到了第二层结界外，才道：“主人说你的结界很好，若要散去雪灵子，就用天陨之石加持结界。”
　　慕容紫英立刻明了，点了下头问：“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出去？”
　　易水道：“欲不利于主人者，该杀。”
　　群妖拢聚，结界幽幽散出暖意，附近雪灵子尽数消融。凤来琴穗与焚寂相合，阳胜于阴，则寒雪退去。剑光密如急雨，易水在结界外四处击杀，尸体堆积得像砌了一道墙，慕容紫英也无意帮他。
　　寒风从窗户往屋里扑，却带出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潮冷的暗夜里涌动了群妖，慕容紫英一惊，浑身紧绷立刻飞身过去，被易水剑在半空硬截下来，震得他落地退了好几步。
　　易水横剑阻在客栈门前，喝道：“主人有令，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接近。”
　　“他在干什么！”慕容紫英恐焚寂有变，亦担心太子遇险，而易水既然拦下他，有事的就绝不会是太子。
　　血煞巨浪一般扑冲下来，慕容紫英本就受了内伤，此时被压得一口血梗在喉咙，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巫咸加于剑上的禁制被彻底摧毁，海啸般的煞气让不少妖物直接魂飞魄散。
　　慕容紫英张嘴，血就涌了出来，他一瞬不瞬盯着易水，咳出一口血，冷道：“让开。”
　　易水更是向慕容紫英逼近了半步：“若要上前，就杀了我。”
　　“焚寂异动事关六界，即便是殿下，他也担不得。”慕容紫英眼露杀意，他手中的剑铮然微鸣，上面的血被滴滴震落，如一个兴奋的战士。
　　易水勾起嘴角，竟是和太子极为相似，叫人分不清是讽刺是温柔，轻声说：“易水遵主人令，也是无关六界。”
　　慕容紫英出手，刹那间剑光乍破，清华断雪。两柄可称绝妙之剑，皆未锻造到顶峰，这本该倾世一战，却都是少年江湖，意气轻狂。慕容紫英冰寒之属，剑攻厚重如斧又轻巧似针，如北国白凤鸿鹄，身处风穴，剑成冰羽，凤鸣长空，千山万壑之势竟一时压得易水这个剑灵也战得吃力。
　　鲜血绘成的繁冗古阵铺了小半个屋子，神秘沉重的气息如它的历史叫人喘不过气来，焚寂悬在这古阵之中，高涨的煞气又潮水般骤然落下。血腥充斥了所有感官，被煞气缠裹的太子长琴盘坐于剑前，血从他腕上滴流不断导入阵中，双目中无边无际的怨毒与憎恨，暴戾几乎席卷了他整个灵魂，战神天性的杀欲叫嚣着。
　　可他那怕痛得万蚁蚀骨，那怕神智泯灭无几，那怕已是肉体凡胎，汗如泼雨颤栗不住，竟似还秉着上古之神刻到骨髓命魂里的傲，生生未能挪动半毫！
　　那紧蹙的眉心凝出圆润如珠，赤红如血的煞灵印痕，竟似一颗出尘绝艳的朱砂痣。
　　在这具身体里无法使用灵力，只能以血引之法唤出剑中半魂，凭这具身体和深入他魂中强盛的龙脉之息，更凭同魂同源永远无法阻隔，至死不休的相吸相引。剑中命魂四魄几乎被长琴尽数纳入原身凤来，可最后一缕中枢魄却被死死封于剑中，乃因女娲于剑成不久亲下的封禁，即使过了千年神力已弱，也任他魂魄相引，龙脉相融，扣住这一缕灵魄半点不能撼动。
　　中枢魄与命魂为一体，中枢魄不全，则命魂不全，命魂不全，不可轮回。
　　这叫太子长琴，如何能甘心。看到焚寂时有多大的欣喜，现在他就有多大的怨恨，恨不能杀尽仙神，指天道质问，问为何这天浩瀚，这六界宽广，却容不得他太子长琴。
　　焚寂剑上红芒一弱，忽然死去了一般，坠落在地上，余声未尽，长琴手腕上的伤口已自行愈合，看不出一点痕迹。他因失血过多而虚弱苍白，冷得像掉进了冰水里，浑身都麻木起来，眉心朱砂时隐时现。
　　剑中半魂煞气过重，两魂一时不能完全相融，煞气被长琴锁入凤来原身，这凤来琴是长琴神修之本，虽尚不全，也自可压制。
　　太子有些艰难地站起来，满地的血符收拢，都钻到了黯淡不少的剑身里。以前焚寂虽有命魂四魄，却没有主智的天冲灵慧两魄，故而一直有灵无识，过了千年也没修成能化于剑外的剑灵，若有一天，这血中龙脉之息能助一缕中枢魄化形，必会来找长琴。
　　就算大唐国运不长，他太子长琴也等得起了，只要能将凤来重塑，那一缕残魂也于他无用。

　　第十三回

　　清晨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世界金灿灿的一片，看得人神清气爽，心情都飞扬起来。
　　新雪盖了一层，客栈门前干净得连半个脚印都没有，简直是铺了上等的白绒毯，看得人舍不得踩。十步之外，三百具甲骑兵把客栈包围得严严实实，吓得整条街都没人敢靠近，家家把门关得死紧，骑兵围成一圈全不动弹，只有偶尔几下战马踏蹄响鼻的声音，还能提醒他们的存在。
　　屋里也没个伙计的人影，易水侍奉在李建成身侧，已经三次撤换主人面前那杯晾着的热茶，即使这杯茶一直没被碰过。
　　巫姑躺在隔壁，其他人都聚在这里，李建成在念方子，他已说了半个时辰，却仍没有说完。要同时解巫姑所中的几种妖毒，治愈她所受的内伤，清毒后的调理，各种药物相生相克，其搭配和熬制，日常饮食住行要忌的要加的，对他来说自然手到擒来，可细讲却费事得很。韩辛子趴在桌上奋笔急书，生怕少记他只字半句。
　　女娃聪慧也只有七岁，许多写不出的字，都是她身旁的慕容紫英提说，昨夜易水伤了慕容紫英持剑的右手，七日内都不能使力，也无法代笔。太子将焚寂还予幽都，还开方治巫姑的伤，昨夜变故究竟是什么，究竟因何而起，究竟是何结果，他慕容紫英此行似乎什么都不知晓，就已无事可做。
　　李建成说完最后一句，默了一阵稍歇了下，才端茶呷了一口，道：“以上便是。”
　　小女娃大呼口气，揉揉酸疼的手腕，娇声怨了两句累，扔下笔对李建成甜甜一笑，拜行大礼道：“多谢殿下，殿下万福。”
　　“你可是这么多年，本宫见过最乖巧的孩子。”李建成点了点头，抬手令她起身，说道，“且去吧。”
　　韩辛子收起长长的竹简，抱到怀中对太子又是一拜，一溜跑了出去，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头看一眼。
　　阳光的晕染下，李建成一身玄甲多了几分华丽颜色，贵气庄重之余整个人明艳不少。他去看慕容紫英，却正对上慕容紫英看他的眼睛。
　　慕容紫英有一瞬恍神。这双眼睛明亮，深邃，温柔，坠入了万千星辰，揽尽了世间繁华，揉碎了春水多情。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世界，任何人都想拥有的世界，故蝇营狗苟的尘世上，无人不为其吸引。
　　少年不知自己是什么样莫名的感觉，也无法去形容，只能在心下慨叹一翻。
　　李建成似乎发现了慕容紫英的不对劲，他闭上了眼睛，慕容紫英一惊，忙低头讪讪道：“紫英失礼。”
　　“心怡之物，当然值得多看两眼。”李建成笑了，压着一丝不悦，颇不经心地说道：“群妖难缠，幽都虽有所倚仗，此战也未必能尽早结束，昨日易水伤了你，致使你七日不能用剑，本宫自然要管。”
　　慕容紫英不语，他看着地板上金闪闪暖融融的阳光，深冬寒风从窗户卷进来，好似从他的身体里吹了过去，冷得连知觉都没有了。
　　“本宫赠你一物，可愈你的伤，亦可保你无虞。”李建成睁眼，翻手一弹指尖，飞出一缕似赤似金的丝线，在阳光下极为耀眼，像灵蛇一般，一圈圈缠上慕容紫英的手腕。
　　丝线里蕴着瀚海一样广阔无尽的力量，慕容紫英被这惊涛拍岸的感觉震得晕晕乎乎，等他定神只觉得热，热得要出汗，所受的伤都已没了痕迹。他实在不敢收这样的东西，也不敢拒绝，想把它拆下来，可这丝线就像长在了他身上。
　　慕容紫英想问他是什么人，不止一次质疑他的身份，可他认识的只是殿下，是显德殿上的太子，还能是谁，有谁比他更尊贵？
　　慕容紫英问道：“殿下，此为何物？”
　　太子道：“琴弦。”
　　三百具甲骑兵列成阵，满是战场上积下的悍杀气，庄重肃穆，看一眼都觉得沉重如山，仿佛远闻沙场鼓声。
　　李建成走出客栈，踏上松软干净的雪地，三百骑兵一齐下马，厚重的甲胄和马甲一阵铮棱乱响，打千行礼，雪地顿时被砸出了无数个坑。
　　“叩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一眼扫过大唐最精锐的装甲骑兵，脚下不顿地走过去，前面兵士依次挪身让出一条路来，他走出来翻身上马，才令众人起身，策马先行：“回营。”
　　众兵士同时上马，令官长声一喊，披甲带刀的骑兵队缓慢前行，声势浩大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治军与治国自然相通，太子施仁策，不杀俘连坐，甚至免赋税，民心安定，个个盼着战乱早些结束，无人肯作乱，贼寇也就无所依靠了。刘黑闼缩在魏州本营，已是强弩之末。
　　大唐开国以来征战不休，连皇室宗族都不安稳，战场万变，朝不保夕，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战乱飘零，连尸体都寻不见，能安定下来，给已死的人上上香也好啊。
　　何以别离久，何以少团栾……
　　大雪连绵几月，无论是苍天还是那群乌合之众，都完全阻止不了唐军破城的进程，势如破竹，天子剑所指，唐军所向披靡。一路杀伐，血染红了满城的雪，又被铺上新白，太子御马踏在雪上，率军入城。
　　左右魏征与殷开山，文臣武将随后，暮色里浓重得搅不开的金色朱红，城门下沉重的阴影中一片晦暗，太子闭着眼睛，重甲军队踏步轰隆之声炸如雷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颤动。他似乎听到了尖锐的箭啸之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远在百步之外，刺至耳畔，易水寒光跃鞘而出，猛然睁眼，天光映着雪光，银白安宁。
　　“殿下？”魏征底声惊问。
　　“可吓着先生了？”李建成温和笑问，忙收敛杀气，将易水按回鞘，“我无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错觉，可那惊惧却实实在在扎进了他心里。
　　魏征见太子有些恍惚，不知他心里琢磨什么，对着太子，无论何时言政都是不会错的，左右无大事，便道：“殿下，刘黑闼被生擒，残部遣散，其中突厥人，及此贼首，要如何处置？”
　　“突厥本就是我朝大患，这些外族……”李建成顿了顿，轻叹口气像是无奈，凤目微眯扬起一个笑容来，“斩草除根。”
　　魏征一直担心秦王谋大位，对太子不利，太子念旧情不肯杀之，可太子又不是个优柔姑息之人，情到尽处，太子定不会再纵容秦王。
　　十二月，突厥乱贼尽数清剿，银雪满长安，太子还京。
　　冰天雪地的，长安百坊繁华热闹的气氛反而叫人觉得热，山东平定，大唐的命运才真正开启，盛世将至，谁都不会想到这千万将士的血，谱写了一曲怎样的长恨悲歌。
　　国运已开，虽在预料之中，却变化得太快，魏州归唐之后，灵魂里暴涨的龙脉之息把太子长琴彻底拖住了，魂魄将全魂力充盈，本该得到了长久的生命，可现在他和大唐紧紧绑在了一起，这种联系还会越来越紧密。大唐国运若衰，恐怕会损他神修根基，上天真是待他不薄啊。
　　若非如此，他怎会将凤来琴弦给予慕容紫英，那个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修为低微弱得可怜的少年。
　　天子百官着具服迎太子凯旋，千人仪仗，从玄武门外到眼前，阵式摆了几里，李建成下马率众人走过去，甲胄在身，未行全礼。
　　李渊看着意气风发的长子，说不出的高兴，上前握住李建成被冻得冰凉的手，疼惜道：“虽然你在奏上不提，朕却知道此战你吃了不少苦，好啊，好，大郎定了山东，此功无人能比！”
　　“大人……”李建成握紧了这双手，扫过一旁的李世民，笑道，“儿许久未经大战，怎敢当，论开国累战之功，还属二弟。”
　　秦王与太子对视，一个严谨凌厉，一个温柔似春风，李世民看着那双清华无双温柔无限的眼睛，竟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凉透了全身，连笑容都僵了起来：“长兄实在谦逊……”
　　李建成挑起唇角，笑意更甚，切问道：“二弟近来可好？”
　　“看二哥气色，无军政扰心，一定十分惬意。”身后的李元吉忽笑着然插了一嘴，顿时气氛凝滞。
　　李渊不说话，附近臣下都低着头谨小慎微，李建成回头看了四弟一眼，便又笑起来，这一笑竟就将几人间的僵持缓和下来，对李渊道：“那阿耶就好好办场庆功宴，封赏功臣，此战大捷，绝非儿一人之功。”
　　李渊抬眼去看太子身后的众人，个个容光焕发，精神百倍，心里竟生出一丝惆怅来，点了点头。
　　夜，太极宫中楼台宫阙，华灯万盏。
　　宫女嫔妃穿得如花如虹，穿行间带起香云彩霞，红灯映着芙蓉面，场中舞娘红妆雪衣似清莲，摆腰成风柳，水袖旋成月，香风阵阵透华殿，乐声袅袅乱长安。戴冠服锦，文臣雅士，王公贵族，金盏交错，一具具裹着罗绮的女子肉体环绕开去，旖旎粉香，酒从盏中漾了出来。
　　凤目中星辰迷离，恰似脉脉含情，金色冠缨被持在指间，缠卷拨弄，睫羽似蝶微微扇动，他左右轻晃，目极四望，流光在金冠上跳动，冠上红珠艳于血，点漆黑眸半盛醉意，一个，一个地去看，看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人生有百态，从这一片欢喜里，去找悲，怨，哀，怒。
　　太子舔了舔唇角，露出一丝餍足。

　　第十四回

　　尹德妃已有一子，然而她仍是个年轻的女人，青春正盛的女人，姿容明媚，正得圣宠。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难有一颗安分的心，她要巩固后宫的地位，李渊那个老皇帝不知还能活多久，她不想还没真正活过就失去所有，在清冷的寺院里埋葬自己。
　　不知看到什么，让她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细嫩的手指忽然扣紧，指甲刮在红杉木上的尖锐被埋在了喧闹里。廊桥上挂满了红灯笼，在水中倒映成粼粼红光，一片如梦似幻的红里，站了一个胜过红尘的人。
　　金冠金服，外罩无袖赤锦长衣，如枫艳红一点环佩翠玉，步履轻漫，把玩着冠缨随意顾盼，一举一动摄人心魂，那说不出的，与生俱来的华丽与高贵，万人之上，一步之遥，他的身上是永远的荣华富贵，是半生的后宫之权，是一个女人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莲步轻移，尹德妃仪态万千地走近，端庄之下风情媚人，不经意下眉梢眼角都是欲拒还迎的作态，脸上泛红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酒喝多了。
　　李建成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辜负了这人间少有的美色，竟抬脚就走，像是身后的人可怕到让他问一句也不敢。这可急煞了尹德妃，眼看离那个金贵的背影越来越远，一跺脚唤出了声。
　　“太子殿下。”
　　李建成忽然停下，转身笑道：“德妃娘娘可是有急事？”
　　“并非急事，却是要事……”尹德妃走到他面前，她端着宫妃的雅态，几次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却道无言胜有言，令人诸多猜疑，竟似无处搁留香闺意，一腔委屈痴嗔。
　　她恐惧得要命，所有的话这时候都说不出来，什么手段都用不上，用身家性命去赌，能博几分赢。
　　他们之间有一步的距离，尹德妃忽白忽红的脸色脂粉也盖不住，摇晃的红光太浓重，李建成倒没看出什么来，他与尹德妃素无来往，今天此女子行为怪异，他更不想招惹。
　　“既非急事，本宫就先走了。”李建成扫了眼桥头，甩袖离去，走得干脆。
　　尹德妃呆立在廊桥上，见太子离去竟不觉松了一口气，随之又是恼恨，夜风吹起她的轻纱，曼妙身姿融在红影中，忽然就垮了一般，尽是颓废落寞。
　　张婕妤走上廊桥，她从头看到尾，太子早就看见她了，尹德妃若敢逾距，可真就在宫里呆不下去了。太子何等人物，岂是那么容易被媚惑的，姿色出众到底也比不了那妲己褒姒，难道太子会缺女人。能在宫里得宠的女人哪个简单，尹德妃又是被何人怂恿。
　　她走到尹德妃身后，柔声似水道：“这天下将来是太子的，太子敬姐姐为庶母，可不会拿姐姐当女人。”
　　“谁说这天下一定会是太子的？”尹德妃轻声道，却似一道惊雷，在夜里被生生按下。
　　乐声一刻未停，湮没朱红墙里，玉人舞腰，杀机暗藏。
　　皇家宫廷舞乐已算是人间技艺之巅峰，单论技巧已能让长琴都高看一眼，其音韵情韵却是下品，这琴师浮于技巧，有形无灵，艺也称不上，徒增人惋叹。
　　这回宴上太子是众星拱月的主角之一，被人拥着到处敬酒，好不容易偷几分清静还被女人搅了心情，见李元吉来也不收敛脸上不豫。李元吉明显喝了不少，脸上通红目无精神，一个不留神就找不着大哥了，这时候见他不高兴，酒劲一冲路都走不稳了。
　　“长兄！驻足驻足。”李元吉从旁拉住李建成，“这是往何处去？可是谁人对长兄不敬？”
　　“无事，左右不得清静，喧声扰人。”李建成见他摇晃，挽住人斜欹于亭柱，“四弟，来陪为兄喝酒。”
　　左右侍奉闻此，银壶御酒摆上满桌，二人盘坐于榻上，摒退侍人，李元吉倒满两排空杯，大有灌醉李建成的意思，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喝了个痛快。酒并不易醉人，李建成有易让他醉，他就醉了，醉得酣睡过去。
　　令人送齐王回府，李建成去找李渊要告知一声，殿中见到李世民，二人皆是无话能多说，李元吉回去也免得他们相看两厌，酒醉易生事，若冲突起来可不好收拾。
　　说了齐王，李建成已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阿耶，可否借宫里一卷书？”
　　李渊正吃得正开心，头也没有抬：“可是府库藏书？”
　　“嗯。”
　　府库藏书尽是孤本绝品，人界最深渊的知识都集结于此，李渊想了想，喝了口酒道：“那可不好找，朕明天叫人给你送去。”
　　“不用不用。”李建成讪笑道，“今天被灌了不少酒，正想早些回去，不然非醉得出不了宫门。”
　　李建成要找的自然是那卷《天星子》，如果《天星子》上记载了琼华叛逆要用的星阵，他起码也能将此事推测出一二分来。逆天之行非同小可，修为高者都会有自己的特质，依此甚至能推出其人，只是琼华那边还不甚了解。
　　他实在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以人界皇族的命运来祭自己的成仙之道。
　　烛灯点点被黑暗包裹其中，藏书室太过宽广，说句话都要回荡许久，丈高的书架成列成排，成千万册的书籍，一室古墨馨香。
　　李建成提着灯笼，轻车熟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素帛卷轴，除了封上的金线御刺，并无特别之处，而这上面的东西是窥天之人最想得到的。
　　想想觉得可笑，人界被视为六界之末，因为人类太过脆弱，可他们得到的，创造的，哪一界都比不了，也许正是因为短暂与渺小，才尽其所用，竭其所能，缔造了人世的变幻与繁华，生生不息。
　　李建成把灯笼递给身旁的掌事，令道：“在册上记下本宫的名字，本宫将来定会将它归还。”
　　见年轻的掌事愣着不说话，李建成笑了声，也不管他，收起卷轴转身便走，脚步声清晰回响，出了府库徒步回东宫。
　　宫中太子妃相候已久，备好了一切就等宴罢的太子回来。
　　室内香雾浓郁，玉炉焚椒兰，床幔委地。李建成沐浴更衣后，披着湿发翻看卷轴，其中玄妙令人不忍卒读，一时忘了时辰。
　　郑观音铺好床，看了他一个多时辰，见过了往日就寝时间，才出声道：“夫君以往宴罢回来都不会再处理任何事务，睡得比平时还早，今日夜读真不劳累么？”
　　“今夜的确多事……”李建成收起卷轴，猛一回头，见女子一身素衣，乌发如墨泼纸，黑白分明，眼波微漾，笑意慵懒，清雅女子此时亦有媚态。
　　半年征战铁血沙场，岂不想温香软玉滋味，此时心中起意，不禁笑道，“再多一事也无不可。”
　　“夫君？”郑观音见李建成走过来，却似更精神了。
　　红烛摇曳，一点销人魂，香雾引梦，千丈情与春。
　　李建成动作轻柔迅速，一把将妻子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郑观音惊得叫了出来，立刻搂住李建成的脖子。
　　白净脸颊羞得红云如霞，柔和明艳宛若少女，郑观音躺在榻上，拽住李建成的交领，再问：“夫君真的不睡？”
　　李建成在她唇上印了一吻，闺房私语惹煞人：“我们一战到天亮。”
　　娇声连叠起，夜深月色静，春情春动红春帐，鸳鸯被翻浪。
　　血溅绣床，慕容紫英拔出尸体上的剑，看着满地妖物化为枯骨，还剑入鞘。
　　清晨寒风撩动百帘血幔，尘土飞扬扑天盖地，连路都看不清，废弃宅院到处是残断破败，却也不难看出曾经气派。
　　幽都之战即结，琼华则日撤回。慕容紫英妖魔不近，剑不留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短短几日斩妖无数，在琼华弟子间声名大显，每一挥剑皆隐隐有琴声相合。他手腕上的赤金丝太过耀眼，衣物遮不住光华，更遮不住太古仙灵之气，惹琼华弟子非议，更惹来追求仙道的妖和修者觊觎，麻烦接踵而来，可这琴弦他拿不下来，也是全无办法。
　　掌门召慕容紫英先行回琼华，这几只修成人形的蝴蝶在半路布下幻阵，以致他耽误了半个时辰，饭还没吃。
　　天已经大亮，朝霞金中卷赤很是好看，尘埃落定，慕容紫英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翻出随身带的干粮，拿个烧饼开始吃。院子里几具尸骨想必也是没有亲友来收敛，就算是妖，曝尸艽野总归不好，慕容紫英吃完，抹了抹油，捏了个法决让尸体化为尘埃，归入泥土。
　　慕容紫英咬了个馒头在嘴里，收拾了东西起身，紧了紧背后的剑，大步流星走出废宅。一只青蝶顺着墙飞得无力，奋力跃出残破窗口，苟延残喘惹人怜，慕容紫英偏头看着它，缓缓握住剑柄，看着它越飞越高，越来越快，猛然把剑抽了出来。
　　他听到琴声，他记得这个琴声，听过一次，天下琴音都再也入不了耳。
　　“殿下？”慕容紫英御剑循声而去。
　　他绝对不会相信太子会莫名出现，倒是很想见见，这个能将世上最绝妙琴音彻底复制的人。

　　第十五回

　　华锦少年未加冠，垂髫扫眉，眸胜星子，小小年纪气势凌人，端坐在案前抚琴。
　　慕容紫英没有见过这个少年，这个地方也没有来过，幻境里唯一熟悉的就是琴声。此处府邸富丽堂皇，按制是王公之阶，看器具上的印刺，是唐王府，当今圣人为唐王时，殿下曾是唐王世子，莫非施术者见过殿下年少的时候。
　　这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太子，那双眼睛一直未变，他当然认得出。幻象不是由他的记忆而生，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物，对殿下年少时如此熟悉，还图谋不轨。
　　慕容紫英起了杀意，他走到少年身边想打破幻境，剑已出鞘，集全力刺出，势破千钧，无半丝犹疑。
　　剑气似千万牛毛小刀，刮过面颊，指下琴弦尽断，刺耳之极，少年却声如润玉，问道：“你是何人？”
　　血透华锦顺剑身流下，慕容紫英抽出少年胸口的剑，看着少年仰面倒下，血从琴案上一滴滴落下，断弦摇晃着，这把琴似乎在哭泣，为主人而泣。
　　剑尖轻颤，血滴被抖落，慕容紫英握得再用力都无法控制，他觉得有些冷，少年的眼睛仍旧看着他，天下最美的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以为这幻境与他无关，忽然明白一切还是生于自己的念。
　　“殿下尊贵，在紫英面前从来高高在上。”慕容紫英挽剑还鞘，仓声断金玉，竟有一股恼恨梗在心头，他转身看着幻境渐渐碎裂，走出这个唐王府。
　　若能在殿下年少时结识，殿下定会待自己不同，自己也不会丝毫不敢逾礼。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殿下更是温柔谦和，可其中睥睨轻蔑，竟被他深切地感受到，被视为世间微尘，幸博其一眼青睐，却永远遥不可及。殿下视众生平等，只因众生无一能入他的眼。
　　只恨君生我未生。
　　幻境尽碎，此处枫红水寒，景致漂亮，枫叶掩埋了一把破琴，弦全部腐蚀殆尽，红木琴身甚至都有些腐烂，就是这琴造了这个幻境。若是殿下用过的琴，记得殿下的琴音也没什么，可此处离长安十万八千里的，殿下从世子到太子都不曾来过，而且，看这琴被毁已有几十年，那时候殿下尚未出生罢。
　　莫非是前世因果，今生断缘。慕容紫英无心多想，不知为何这幻境叫他心有余悸，抚过右腕上的赤金琴弦，御剑而去。
　　此处不再有琴声，亦不再有哀彻人魂之情。
　　渡魂为太子之前，长琴的确用此琴奏过一曲，可琴身音色皆不叫他满意，就随手毁了，不想这琴记下了他，琴音诉执念，遗弃百年，今日终成黄土。
　　昆仑之巅，人仙之界。冷云缭绕，琼华殿宇飘渺，如雾里看花，挥开百年古卷，高山仰止，钻之弥坚。
　　慕容紫英在门中辈分颇高，回来有许多弟子迎接，他的性子却并不容易亲近，没有什么朋友。琼华现在的掌门是夙瑶，上任只有几年，她资质不算高，能就任也不知是注定，还是运气。
　　殿上少年行礼：“慕容紫英见过掌门。”
　　夙瑶点头，直接问道：“闻你忽然之间灵力大增，是何故？”
　　“是殿下……”
　　“殿下？！”夙瑶面露怒色，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石阶到少年面前，“你身为修者，结识人界太子就罢了，还屡次纠缠，意欲何为？”
　　慕容紫英没有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是太子殿下所赐的琴弦，紫英并不知来历。”
　　夙瑶打量少年手腕上的丝线，一看就不是凡物，人界皇族累世千年，灵宝古籍自然不是几百年的修仙门派能比，可如此厉害的东西实在罕见，要是整张琴，那还了得。
　　捏起法决，夙瑶想将琴弦收到手心，一声琴音铮鸣，慕容紫英手腕上暴起赤金光芒，夙瑶整个人都被掀了出去，直接摔到地上，仙灵之力震得她心肺出血，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慕容紫英连忙上前，将夙瑶扶了起来，琴弦不受他的控制，所有想拿的人都会受到攻击，其戾气颇重。
　　“此物非同小可，不得擅用。”夙瑶稍作恢复，看着慕容紫英，少年天资出色，又得贵人相助，岂能不遭人嫉恨，假以时日，连她这个掌门都及不上了。
　　夙瑶蹙眉，清丽面容上显出冷意，重新回到掌门的玉坐上，令道：“慕容紫英，你心绪不宁，今日起闭关清修，不得离山，更不得再与太子来往。”
　　“是。”慕容紫英仰头看了看夙瑶，攥住了手腕上的琴弦，转身离开。
　　夙瑶微昂着下巴，端着掌门尊严和骄傲，可她的手上的指甲已经扣进了皮肤，颤抖不已，何其不甘。
　　剑阁闭关，朱红门前灯烛长明不灭，山中一日，人世千年。
　　武德七年，异变突起。
　　太阳热辣辣地烧着，一个身着唐军甲的年轻人飞奔进东宫，不长的台阶几乎摔倒三次，浑身尘土像刚从地里爬出来。
　　“殿下！太子殿下！！”小伙子连滚带爬，看到匆忙走出来的李建成，赶紧扑了过去，“殿下！杨都督起兵了！”
　　“什么？他何以不遵本宫调遣！”李建成跄了一下，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小，转瞬间他已几乎被逼到绝路。
　　李建成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窝了一股窝囊火，发都发不出来，步如疾风独自去了书房。李渊在京外仁智宫避暑，他在长安监国处理政务，杜如晦的族弟杜风举，忽然到仁智宫告发杨文干造反，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李建成不明其中原委，只能急发密函令杨文干不要妄动，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反了。
　　庆州都督起兵造反，他李建成绝脱不了干系。现在的庆州都督杨文干，曾是东宫宿卫，李建成对他说不上宠信，也的确不曾亏待，他是个忠心之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一时猜不出，但背后是什么人李建成还是知道的。
　　滚饱墨汁的狼毫轻灵跳脱，含一股怒煞在素帛上疾走，没有半刻停歇，李建成杀气四溢，眉心朱砂时隐时显，易水剑灵应杀气所召，在他身侧现形，很是奇怪李建成的行为。
　　“主人，你干嘛不停地写清心决？”易水小心地凑近，瞪大了眼睛，“主人连这个都会啊。”
　　李建成强制自己顿住笔，划出一道墨痕来，如果再不能平心静气，他实在会忍不住叫易水杀了李世民。易水见他眉心点红，不知是何物，伸手想去碰触，李建成斜过一眼来，如冰刀刮骨。
　　“主人赎罪。”易水连忙跪地，不敢抬头。
　　李建成揉揉眉心，再放下手时朱砂已不见踪迹，整个人像打过一场大战出了一身汗。他叹了一口气，撑着膝盖起身，缓步走至窗前，窗外一片夏日盛景，花红柳荫重。
　　易水小心抬眼去看他，太子负手立于窗前，阳光将镂花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却像是被困在囹圄，如厮高贵又能奈何。
　　仁智宫中，李渊脸色阴晴不定，他已下诏宣太子入仁智宫，亲自审问。
　　他知道这事里少不了秦王，可谋逆造反是所有帝王的逆麟，再亲再爱的人一旦触及，都会立刻生出猜疑，划出鸿沟，何况是太子这个敏感的位子。以太子才智，可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只怕是他与秦王相都，波及自身。
　　李渊发着呆，他想到了几个嫡子少年时候，当皇帝的日子是人间极致，他已经很久没有思及以前了。李建成作为长兄可以算是无可挑剔，就算不能福泽所有兄弟姐妹，对同胞嫡出的兄弟也是既教导有方，又关怀备至，闹到今天，就算兄弟相残，李建成也不欠谁的。
　　李渊静静看着门外，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外面几声通传，次第传来：“太子到！”
　　阳光如流火，恨不得把人间烧为焦土，李建成逆着光跨进门来，他头上的金冠被照得光芒似针，简直刺得人眼睛疼，李渊微合眼帘，看着他走到面前，撩起衣摆，跪下，行礼。
　　“你来了。”
　　“是，父亲，孩儿来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吗？”
　　李建成抬头去看李渊，他又觉得累了，千年沉浮如何能不累，他笑了笑，温柔如往昔，说了两个字：“权欲。”
　　“你！”李渊不知为何怒起，起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李建成两个字，把他堵得一句都问不出来了。
　　“父亲有什么要问孩儿吗？”却是李建成问道。
　　李渊偏头不去看他，起身走到李建成身后，就这样低头俯视，伸手按住他的肩，道：“现在起你禁足在此，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是。”
　　李建成什么都不打算做，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曾见过多少父母亲对子女之爱，爱至己无存，爱至人无存，入人道入魔道，难不成，这人世的骨肉亲情，也如此肮脏为权欲所吞噬。

　　第十六回

　　适夜，殿里灯火通明，侍奉周全，只是太过安静。
　　酒香浓郁，都是上好的御品，李建成给自己摆了一桌的菜，倒是一点不见失意。一举一动一派闲雅，只管贪杯不管醉。
　　金缕华冠夜光杯，葡萄美酒红玉碎，满殿纱帷幔，雾薄云轻，花深柳暗。
　　月色正好，倾酒入杯的声音清晰可辨，简直能听出一股郁香来，李建成小醉，不想再喝，倒了一半就放下酒壶，他把桌上的东西往前扫了一把，腾出个地方来，看左右无他人，房门紧闭，就趴到了桌上。
　　烛焰闪烁，李建成浑身起热，口干舌燥，他透过烛光看云母石屏风上自己的影子，竟看出了重影来，一坐一站，形似依偎，却是两人，衣冠身姿别无二致。
　　广袖一震，李建成出手如电，照着屏风上形影直取咽喉，被一道力隔开，二人各自后撤半步。
　　金缕缂锦，上绣虫鸟繁花，红缨小金冠，镶南海黑珍珠，面庞如玉，眉眼凌厉，一丝浅笑，几分温柔。二人相对而立，都觉面前放了一面镜子，找不出丝毫的不同，不知哪个是虚哪个是实，分不出己我来。
　　右边太子道：“本宫太子长琴。”
　　另一太子闻言笑了笑，道：“皇太子李建成。”
　　长琴愣住，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魂魄都已融合，意识却还未消散，他立刻高兴起来，能见这个伴他此生，且最为亲密的人，他甚至有些许无措，总觉得该先整理整理自己。
　　“太子且坐。”长琴将桌上酒菜归整好，端坐案前，这么多年倒真是反客为主了。
　　李建成坐到长琴对面，对他点头为礼，看着长琴的眼睛深邃莫名，也不敢轻易开口。
　　“难道你一直存于我身体之中，看我作为？”长琴问，想起来心下有些别扭。
　　“并非。”李建成道，“你我早已成一体，只因煞气不能化于你魂魄，才……”
　　这话却无真假，长琴抬手止住他未尽之言，看着与自己相同的脸，眉梢锋利似刀裁，凤尾云霄落眼角，入到深处连情态都无二，根本不像他人心魂，倒更是从自己仙灵本源化出身外身。
　　长琴禁抚上面前人微笑的唇角，李建成只觉柳丝拂面，微痒钻心，看长琴却无轻佻之感，听他问道：“本宫这太子如何？”
　　李建成却问：“哪个太子？”
　　长琴仰面而笑，音如幽泉弄冷香，能迷人心窍又能洗人灵台，宫殿里烛影映金若霞光，回荡这笑声竟似生了魔性。
　　“本宫生而为天神，成于太古，六界上尊岂能与凡俗并论。”长琴倏地起身，前行两步，忽又转头弯腰，凑李建成极近，见对方不惮，反而痴看着自己，冷问道，“如今你那二弟要置本宫于死地，你如何看？”
　　李建成心里不自在，把长琴推开些许，笑意如春暖了长琴一泊寒水，温声道：“你定还记得一次从太原回京时，世民已是少年，羡慕你剑使得好，请你教他。”
　　长琴一下忆起往日，千年残缺不全的记忆还有什么值得留恋，本以为已忘得干净利落，现在那些蒙尘之事竟是历历在目。
　　李建成继续说道：“你教世民剑术，要求严苛，绝无丝毫纵容，练到他筋骨酸软痛苦难耐，求你稍息片刻也不得你肯，反而被责罚了一顿。”
　　“这不应该吗？他任性难驯，既然要学又不肯下苦功，该受责罚。”长琴想起当时，少年浑身被汗浸透，跪在烈日之下，他也不是不心疼，可他不会容许自己的弟弟懈怠。
　　李建成看长琴陷入回忆，暗里勾起笑容，轻轻握住他的手，连声音都变得莫名：“你最看重二弟，所以也对他最严，无论文智武功，礼仪人事，都要求极苛刻，以你天神眼界之高，可知对他责罚过多少回，令其心生怨怼？”
　　他十六岁时，李世民只有七岁，就算王府请了最好的老师，他也觉得不够，亲自教李世民文章诗书，这个二弟却从来没有让他满意过，他甚至还记得七岁孩童向他求饶的声音。
　　李建成拽住长琴的手不让他后退，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的苛责之下，二弟识阅文章比同龄孩子高出两倍不止，即便如此，你又夸过他几回，平常对他再好，也让他怕你怨你。”
　　“那他就可以大逆不道了吗？！”长琴一怒，甩开扣住自己的手，砸到桌案上，震耳欲聋，“若非是我，他何来今日成就。”
　　花草都萎靡了精神，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烈日下跪在他面前的少年，高举铁剑，双臂轻颤着，不安分地扭动，说出的话让自己怒意更盛，此时却压在了他心上。
　　长琴觉得头痛，按住眉心不停晃着脑袋，身旁的人还在说：“他恨你是长子，天生高他一头，恨你是世子，得父重用，能开府治事，更恨你是太子，将来还要得这天下，永远被你压着，不得出头之日。”
　　二十多年来的记忆忽然蜂拥到眼前，长琴头痛欲裂，脑子里似插了无数尖针，魂魄有什么要撕裂他的身体冲出来，眉心点红是要滴落，双目都泛了赤色。
　　长琴抱住头，使劲让自己清醒，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自己，杀意滔天：“你究竟是何人！”
　　这个与长琴一般无二的人此时皱起了眉，那眼睛叫人不忍看，好像看长琴痛苦比剜了他的心还要疼。
　　他说了一句什么，可长琴什么也没听到，记忆在脑子里翻江倒海，他咬紧牙关，摸索出一把贴身的匕首来。长琴绝非容易被影响的人，也不知此人和自己是何关系，现在只想杀了他，让他从眼前消失。
　　一击打落了金冠，落地之声还没起，匕首已经割断那人喉咙。
　　寂静。耳边只有飞蛾扑火的声音，翅膀扑楞楞打在灯罩上，太子抬起头，晃晃脑袋，头还是有些昏沉，看桌上被自己扫出的凌乱，想是自己趴着睡着了。只这一下，方才梦中情景也都模糊了，心中异样也不知从何而来。
　　飞蛾扑在火热的纱罩上，太子抬手把灯罩撤去，看着蛾子落入烛火，被烧出滋滋声，挣扎着溅出蜡油点子来，渐渐没了动静。
　　与其求不得，不如共成灰。
　　太子禁足，杨文干反，而此时的李世民，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不能做。
　　杨文干起兵事出突然，却是策划已久。当年太子为东宫募军，东宫诸率只受命太子，这一次招募充军被人告到李渊那里，东宫军编制未有僭越，还是被勒令解散此次所募兵士，宿卫杨文干也受牵连，削了职位。也是此时，杨文干认识了杜风举，在其相助下，最后做到庆州都督。
　　太子在长安理事，秦王陪同圣人到仁智宫，东宫一郎将和校尉被买通，往庆州赴差时半路告杨文干私藏兵器军甲，李渊即派司农卿宇文颖传召杨文干，宇文颖到庆州却对杨文干说，太子被扣，秦王将陷其死，杨文干遂反。
　　太子若死，李渊心里再无可传之人，秦王是不二之选，李世民一心想叫李建成出不了仁智宫。今晚宫中秦王所派守卫都被撤换，李渊仍是护着太子，李世民也不敢妄动，万一太子死令李渊怒极，杀了他赔命，可没有后悔药能吃。
　　六月廿二，李渊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灵州都督杨师道进击杨文干。
　　东宫那厢想救太子也无计可施，秦王这边连连商议，仍旧无法保证除去太子而不牵连秦王，秦王与太子相斗李渊心知肚明，太子若出事，这火必然得烧到秦王。
　　两天两夜李世民吃不好睡不好，房玄龄他们几个该说的都说了，要想尽办法让李渊废储，可李建成出来，非要了他的命不可。他觉得害怕，就算太子之位被废，他也觉得李建成要杀他易如反掌，可他绝不会罢手，他非要从李建成手上夺了天下不可。
　　六月廿六，李世民请战，率军亲自去平杨文干。
　　行军路上暂驻，夜尚未深，李世民独独去寻长孙无忌。天策府谋士，个个不凡，属长孙无忌最为狡诈，性如狐狸，手段多出。
　　帐中长孙无忌行过礼，请李世民到上坐，李世民却拽住他不放，问道：“依先生看，平完此乱，本王当如何？”
　　长孙无忌一笑，双眼眯起，说了一个字：“弢。”
　　李世民一叹，更显焦虑：“敛锋芒，遂后势，话是不错，只怕大哥已要了本王的命！”
　　长孙无忌心叹太子之威，一边忙道：“大王要蛰伏避祸，两个字，听话。”
　　“大哥可也算手狠之人。”李世民心上悬刀，想这多年来，太子积威，大唐几乎已认定了这位储君，□□势大不可撼，只要太子不死，他的心就不得安。
　　长孙无忌凑近，声音似毒如刀：“所以大王要千个小心万个谨慎，再有一年半载，天下可定。”
　　帐里灯焰疯乱，人影似鬼。
　　武德七年，杨文干克宁州，七月初五，秦王平叛，擒杨文干，立斩宇文颖。
　　秦王平庆州之乱，齐王李元吉往仁智宫请释太子，圣人准释，时盛夏，太子回东宫，猝染恶疾，病愈而常常神思恍惚，魂不守舍。
　　圣人体恤，太子所理国政分于秦王，秦王辞拒不敢越制，圣人亲理。

　　第十七回

　　武德九年，七月初二，烈日昭昭，琉璃飞脊踏稳兽，太极宝殿托金云，几丛青翠树，蝉鸣引梦。
　　大太阳烧成焚魂火，流焰似是滴到了身上，烫得人忍不住跳脚。宫里侍奉着的仕女宦人，有是昏昏欲睡不敢闭眼，有是汗滚脂粉不敢拂面，听圣人一令，叫诸奴婢下去，顿时如浇了凉水般精神起来，连忙低头成列出了殿。
　　殿上秦王面圣，宫闱私密，说不得与外人听。
　　案排沾露花果，葡萄莹润玛瑙串，香桃脆李色甘美，李渊坐于案后，手攥酒樽，怒腾腾质问：“此话当真？”
　　“长兄素来重礼，修身养性，恕儿不敬妄言。”李世民上前一步，看着李渊脸色，作愤然貌，目光左右小心道，“怕是那尹德妃心贪权位，张婕妤慕长兄年轻色盛，私里勾引太子……”
　　“成何体统！”李渊忽然间怒冲心口，撂樽而起，李世民暗里观察下，又没了下文。
　　李世民的话看似偏言太子，却说得李渊大怒，好像这后宫已不是他作主，这帝位上已不是他，而是李建成，好像他风姿尽衰，年近垂暮无人肯理了。想起李建成天生容貌极盛，俊俏非常，相比自己现在更是添火气，长子李建成今年已岁华卅八了，却芝兰玉髓不减当年。
　　李世民见他面色阴沉似布雷云，心下计较着，道：“我也是偶然窥见太子与人私会，这秽乱后宫……”
　　“放肆！何来秽乱后宫！”李渊喝断他，毖敕道，“事实如何朕还未查明，莫要胡言乱语，对太子不敬。”
　　李世民奉一声：“是。”
　　听李渊令传尹德妃与张婕妤，纵早有布置，在这地覆天翻，生死一线之时，冷汗倒流入骨，熬一分怕一分，躬身不多看，出去传令。
　　东宫内殿，珠帘虚掩云屏，絁繻裹冰凉气下走。
　　簇花铜镜前一具翠金步摇，李建成早早理完事，陪着妻子试头妆，这步摇是新供，黄金山题，串玉花蜜蝶，银穗垂珠，轻轻一动就摇摇晃晃，随步生灵。
　　“这个可喜欢？”李建成拿起步摇里的正位额缀，簪到郑观音髻上，“你正是贵盛，可比二八年华。”
　　郑观音靠入他怀中，不知为何今天心里老是突突地跳，忍不住起身来抱住李建成，黛眉锁愁，埋首闷道：“我十六岁就嫁于夫君，那时夫君还是世子。”
　　“十二年了。”李建成想起当天，整个府邸笼在喜红中，红男绿女，繁节复礼，红烛里，新妻娇比春桃花。
　　郑观音出身荥阳望族，两族联姻，父母之命，他们的夫妻恩爱也是这许多年养出来的，李建成对她嬖爱颇深，十二年点滴，如柔泉入心。
　　头又微微疼起来，李建成按住太阳穴，搂着郑观音行到榻上。
　　郑观音忧道：“夫君可是累了？”
　　李建成轻抚她后背，摇了摇头也不言语，夫妻二人偎依着，窗外盛夏景浓，鸟倦双归，忽然一串蹦蹦达达的脚步声，跳进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娃来。
　　次女李婉顺才点儿大，懵懂不知事，飞奔进来，笑声洒了一路。
　　“阿耶阿娘，我抓着蝶儿了。”李婉顺扑到两人眼前，两手一伸放出一只彩蝶来。
　　李建成看着彩蝶慌张飞起，绕了几个圈儿，翩然钻到窗外柳荫里去。
　　皇城北门，玄武门外，两队锦衣列在门前，毒辣的太阳下没有丝毫声响。
　　长孙无忌站在重影之中，前方尉迟恭一挥手，带两队入玄武门，静悄悄有如鬼魅消失，末了长孙无忌转过笑盈盈的一张脸，向一旁两位禁军拱了拱手，各不言语，随在最后进去。
　　秦王妃长孙无垢已候在宫墙上，今日她未上妆，热得汗黏衣裳，炎日下一直候在此处，晒得骨肉都融在一起了，也仍旧安静端正，一如修篁。
　　看人都上来，长孙无垢面上见喜，向长兄点了点头，引人至屯所，里藏兵甲弩刀，制同御林军。
　　秦府兵换了甲胄，扣刀持弩，一个个双目炯炯，面绷似鼓，粼粼金属寒光下如天将神兵，尉迟恭及其余九将向秦王妃抱拳启礼。
　　“诸君。”长孙无垢深吸口气，女子轻言却似有万般魔力，“今日之事，系秦往府上下性命，无垢直言，事败，诸君陨命，事成，诸君也留不下身后名，唯能与秦王一荣俱荣，诸君可愿？”
　　众人不能大声应喝，却更是激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后荣华富贵，得权上位，以命搏天命有何惧，齐向秦王妃一拜，几位秦府将各领兵就位。
　　长孙无忌往玄武门正前走去，长孙无垢看着兄长背影，只能在刺眼日光里，以目相送。
　　玄武门里宫深处，李渊宣来尹德妃和张婕妤，三人在殿中，也不知说个什么，是问话是问罪。
　　李世民退出门来，里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于他无碍了，心下却也忐忑，怕门里二女子行个差错，有个万一。
　　李渊近身常侍低头闭耳悄立在一旁，只怕个不该的事寻上自己，见秦王走来，却也没得退，只得上前道：“大王可是有吩咐？”
　　李世民道：“圣人有令，宣太子与齐王进宫。”
　　常侍偷眼一瞧紧闭殿门，却道：“若非圣人亲敕，奴不敢惊动太子殿下。”
　　“这话忒无理！”李世民逼前一步，怒道，“你这是说本王假传圣令？”
　　这罪名可大得吓人，常侍忙道：“不敢不敢，这就派人去请。”便差了人去东宫与齐王府，也都是李渊身边得信的。
　　这一召虽来得突然，与平常也没什么不同，自然无人猜疑。
　　李建成候着四弟，两人一道入宫，他精神微倦，却看不出来，郑观音送他出东宫，只道小别时许，哪里有惜惜离语。
　　宫前宽道上没个人影，兄弟二人并肩徐行，李元吉道：“父亲年老，易为人左右，前些日李世民还奏请还洛阳，却有朝臣相阻，只怕是他不想走，此番又待如何？”
　　“洛阳有大权，却无先机。”李建成理衣冠仪容，系了冠缨，望玄武门在近前，与元吉笑道，“你何必多言，我与他兄弟情分已尽，同气相关，怎堪相煎，然我位居太子，他却是文皇帝，我倒成陈思王。”
　　李元吉慰他道：“长兄且心安，既弃夫情累，不沾小仁而顾大局，他秦王有何本事胜过长兄。”
　　“不说这。”李建成提起精神，拍了拍他道：“你这般为我，为兄绝不亏待于你。”
　　李元吉只一笑，二人再无言语，兄弟并肩，步步徐行。这灼灼烈阳下，玄武门越发显得浑厚巍峨，影碾皇城压十殿，三窟金光破九天。
　　赤浓浓，血漆千年木，碧沉沉，藓翠百岁墙，两排具甲御林军引入玄武门中。苍穹方寸下，玄武门里重影叠盖，积阴冷之气，甫一入，森寒之感就涌在身上，李建成每过此处，阳炎之力被压制，凉透心骨。
　　二人越走越深，入玄武门百余步，闻身后响振雷霆，俱是一惊，立刻明白怕是秦王举事，要将他们诛杀于此。
　　李元吉什么都顾不得想，拽住李建成急奔，长无尽头的青石路上，独有两个身影，远看去，好似未动。
　　脚步声回荡不住，两列壮兵推合玄武门，沉重的铁枢旋转，朱门禁闭，一下震耳欲聋，颤人心神，却仍是静得吓人。
　　“长兄，命休矣……”李元吉失了浑身力气，就要软倒下去，李建成立刻扶住他，扣着他的肩转过身来。
　　玄武门闭，四方宫墙上，精兵悍卒已围了个严实，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二人。在听到声响之时，李建成已明白他走不出玄武门了，有心算无心，猝然发难，李世民多方准备，只怕早就买通了东宫与禁军，布下精兵埋伏，他们全无还手之力。
　　众兵卒让身，李建成看着李世民自后步出，尉迟恭等簇拥在侧，看他自身旁人手上拿过弓箭，看他搭箭，看他缓缓拉开弓弦，手都在颤。
　　李建成紧紧抓住李元吉，喃喃道：“四弟，是为兄亏欠你。”
　　箭啸声起，百步之外，穿心而过，竟觉不出一丝痛，李建成捂住心口，血染红锦，垂堕青石。亲眼看着尉迟恭一箭取李元吉性命，亲弟陨命，怒恨悲彻心魂俱裂，一口气梗在喉头，生生呕出血来。
　　李建成看着自己的二弟，眼中千年恨意疯乱，噬鬼唑神，口中血涌，指着他狠狠道：“李世民，你弑兄杀弟，天地不容！”
　　怨恨成毒见血封喉，李世竟被吓退半步，急命放箭，看着太子身中数矢，仰面倒下，一时也不敢上前查看尸体，令人取太子及齐王首级。
　　哀哉，太子殿下，玄武门下无全尸。

　　第十八回

　　秦王军变，东宫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副护军薛万彻，及屈唾至直府左车骑谢叔方，率东宫与齐王府精兵两千赶到，猛攻玄武门。
　　事关太子与齐王生死，东宫与齐府兵都是拼了死命，然玄武门乃是宫城守卫第一关要，久攻不下，薛万彻等即率军转攻□□，秦府兵大惧。
　　□□外厮杀极其惨烈，血溅成瓢泼雨，头颅尸骨滚在脚下，肠肚脑汁将王府外给洗浆了一遍，眼见就要攻入府去，秦王竟率兵赶至，冯立见到他人就要杀上来。
　　左右护住秦王，李世民道：“李建成与齐王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东宫兵闻此仍是不停手，两方打杀间，李世民令人拿出太子与齐王首级，薛万彻见太子死不瞑目，真真是血溅玄武门了。
　　“太子殿下！”东宫诸将哀呼，却连最后跪拜一礼都隔在鬼门关外行不得。
　　□□外悲泣之声顿起，东宫兵士气全无，降者众，有散逃入荒野。
　　秦王令，剿杀东宫太子血脉，女眷外一个不留。
　　东宫被秦府兵攻破，四处杀掠，未逃的属官都被擒，宫女侍官乱成一团，秦府兵直入东宫内殿，斩杀太子诸子。
　　秦王血洗东宫，后逼宫下诏，七月初七，圣人立秦王为皇太子。
　　太子建成大葬，制不及亲王，新太子纳原齐杨妃入宫。
　　八月初九，李世民登基为皇。
　　夜深，宫中沉沉静静，凉风缓吹，华殿生寒。
　　烛火明晃晃，通夜亮着，李世已第三次惊起，在榻上喝着热汤，却是不想再入睡了。自登基以来，夜夜惊梦，梦里无冤魂索命，更无什么可怖之状，却偏偏叫他生出恐惧来，那都是太子煊赫最盛之时，他心中妒恨，如今李建成死在他的手上，他李世民已经是九五至尊，却在梦中还要被人压上一头。
　　瓷碗被一把摔在地上，惊了殿外常侍，李世民却道：“不必进来。”
　　常侍忙收回推门的手，道：“诺。”
　　翌日，唐皇下诏，寻得道之人入宫镇邪驱煞，成者赐爵位，应召者无数，死于欺君之罪者亦无数。
　　想来也是，秦王杀兄夺位，致使唐初祸乱再起，真正修得道的，哪个肯为爵位助他，那些招摇撞骗想钻空的，被杀得也不敢再来了。
　　初冬时节，一场小雨刚过，宫外有一道家人求见，看年纪不过而立，白袍不沾水，手挑雪拂尘，真有几分仙风。
　　道人偏立在玄武门下，经人通报，宦官来请，行了一礼道：“陛下请先生入宫觐见，先生还请随我来。”
　　道人却辞道：“不必劳烦，我不为爵位，今日在此处镇殿下遗魂，以后也无颜再来长安了。”言及殿下，竟还拱手示敬。
　　“这……”宦官未揪他逆反之过，略一思量，便差身边小太监向陛下禀报，道，“那我在这候着先生，也好向陛下交差。”
　　道人请玄武门下诸人都退开，才走到正中，向着玄武门行一大礼，自袖中拿出一方玲珑碧玉，四方雕昂首蟠龙，上有凹陷，虽为上好宝玉，却隐含阴戾之气全无温润。
　　玉生血光，道人双目轻闭，捻诀念咒，双手扣住子印，这方玉升至玄武门上，竟融入石墙中，而血光不灭，道人猛然睁眼，已是汗淋如雨，眼眶竟溢出血来。
　　一声锵锵凤鸣响彻云霄，又似泠泠琴音滑过耳际，骤然收拢，众人皆惊醒，见那红光已散，玉入青石更无痕迹。
　　昆仑琼华上，慕容紫英领几位新人走在廊庑，忽然一顿。
　　“你怎么了？”云天河奇怪道。
　　慕容紫英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琴弦，只觉有一滴温水滴在心头，在他一眨眼间，琴弦发一声低吟，波及整个琼华。
　　时间静止，日光停滞，整个琼华似被嵌入了一副画，亭台楼阁，花草人物，虫鸟精灵，都似被施了定身法，这凤来一弦，锁了琼华出离六界，置在空间之外，潺溪不流，日影不动。
　　贞观二年，唐皇追封李建成为息王，谥为隐，以王礼改葬。
　　贞观十六年，唐皇追赠李建成为皇太子。此后史书记太子建成，皆称为隐太子。
　　贞观二十三年，唐皇李世民驾崩于含风殿，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庙号太宗。皇太子李治即位于太极殿，年号永徽，守孝于感业寺。
　　永徽二年，新帝孝服满，将感业寺太宗才人武氏重纳入宫。
　　永徽六年，唐皇李治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为后。
　　显庆四年，武后陷长孙无忌勾结褚遂良等谋反，流长孙无忌于黔州，被逼自缢。
　　十月，皇太子弘加冕，皇李治携武后移驾东都洛阳，太子弘监国。
　　这三十余年来，长琴魂魄被镇玄武门，困于玉衡之中，龙脉之息已和太子建成的魂魄一样，成为他的一部分。
　　长琴心中怨恨太深，魂魄逗留在身死之地不能离去，却不想被人困于玉衡。玄武门聚阴之地，又有原身煞气不能消，压了长琴火凤阳炎之力，才被困入这上古锁魂玉中。
　　困于囹圄，魂负桎梏，煞气又涨，长琴化原身一弦之力，将煞气封于眉心煞灵印痕，此后，这眉心朱砂就印在了他灵魂上，六界万相，无论他成神成人，都抹不了，就算他重塑了凤来琴，也只有四十九弦，再无那混沌天地之能。
　　封制煞气后魂力不稳，一时不能突破玉衡，长琴不知年月，也不知候到了何时。
　　深夜，长安已宵禁，连巡街的武候走在路上都打盹，却有个六七岁的小孩翻出坊墙来，往地上一滚，差点跌到水沟里去。
　　阴云遮月，谁能发现这么个小小子儿，也不慌神，爬起起来拍拍衣裳，拣起地上一把青玉鞘长剑。
　　小子擦干净了剑鞘，搂在怀里，竟对它小声说起了话：“你那般伤心，三六带你去见你的主人。”沉默一阵，似有人给他答了话，他又道，“三六不是不要命。”
　　小孩子到底不知厉害，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路，走了大半晚上，竟是奔玄武门去。
　　这皇城威严普通人连多看两眼没都胆子，那森森庄重的感觉直入人心，妖灵精怪皆是退避，在玄武门前，这剑灵因被皇族之血喂过，更曾侍奉太子，倒能使出些神通来。
　　剑自出鞘，这个粉面小娃被裹挟于剑气中，凛凛杀气惊动了武卫，几个人围将过来，但见一个小娃双手抓着一把寒刃长剑，竟平地飞起给吓得大喊大叫，直飞冲到玄武正门上方，咄一声，一剑刺入青石墙里，暴出一阵血光来。
　　“来人！快来人！”武卫疾呼，刀斧在手欲斩杀此子，弓箭手却还未到。
　　堂堂皇城武卫军这回真是丢了大脸，楞没逮住这垂髫小儿，眼睁睁看他没了踪影。
　　有人慌张道：“快将此异事禀告太子殿下！”
　　得令者欲往里通报，那玄武门上被刺了一剑的地方，血光里阵阵仙乐琴音振聋发聩，这玄武门里外军卫都被摄了心一般倒地。
　　玉衡碎片崩溅，火凤涅磐重生，正是凤鸣惊九天。
　　华冠丽服，芝兰玉树，贵面盛颜，眉心点红，公子入世，世上无双。
　　长琴着乐神冕服，立于玄武门前，先正衣冠，再看左右，不知今时岁月，这玄武门仍是屹立如初。他掌手一招，唤回易水剑，挽剑于身后转而去寻那个小娃，这小孩子年岁太小，昏靠在宫墙上，许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记住了这个娃娃，易水禀他，这孩子叫陈三六。
　　“易水，你且送他回去，本宫还有事要理。”长琴令罢，将龙脉之息引入剑身，助易水化出形来。
　　易水跪于长琴面前，如今已是一个英姿飒然的青年，面上喜色收不住，抱拳道：“遵主人令。”
　　剑灵抱起小儿化光而去，长琴习惯性地缠弄冠缨，漫步入坊间街道，走到深处忽然驻足，转身轻挥小袖，打出两只鬼来。左这个白面瘦高，一见生喜，右这个黑脸矮胖，觌面吓人，手缠勾魂铁锁，正是无常二鬼差。
　　长琴垂赐恩慈道：“本宫知尔等为何而来，可不计罪失，却当离去。”
　　“殿下既然知道，该随我们走才是。”白无常笑脸上更笑，上前小作一礼，道，“太子殿下魂魄早该入轮回，可上下寻遍都不见殿下，王上只能派我等在玄武门守着，这差可要交得。”
　　长琴正待言，那黑无常睁眼一脸凶相，喝道：“必须死！”立刻惹得长琴微恼，就算知道他只会说这三个字，也落了心情。
　　白无常急忙挡住他道：“殿下见谅，我这兄弟可不会说话。”
　　长琴一偏头，冠上金摇翠羽齐晃，夜里荡出珠光玉华，气势压得二鬼要散了去，冷道：“本宫犯何罪，竟差专司恶鬼的阴帅来拿？你二小鬼可没这个资格。”
　　“必须死必须死！”黑无常竟不知好歹跳了起来，连连几个必须死，无礼冲撞了长琴，白无常拦都拦不住。
　　凝阳力于指尖，长琴抬手轻弹，将黑无常打了个魂离魄落，便不再赏他们一眼，化出一双赤金凤翼，翊将冲天。
　　太子长琴化为火凤朱雀，卷双翅长鸣入宵，黎明之际金乌探首，火凤彩羽展烟霞瑞光，南飞而去。
　　故有言传，太子独监国，长安夜飞凤，有贵人临东宫。

　　第十九回

　　永隆元年，江南东道临海之州春旱，天气异相，此旱灾自前年突降，春冬起伏时有小水，至今无泽润。
　　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杭州富春江，闻其名而知其山水，两岸层峦叠嶂，水天交映，绿浓红深，正是富春富春，春来庶饶何以加，富而发生万物秀。
　　而今天旱连年，江水的水位降了许多，两岸秀色也如秋花打霜，调零了去，江边早晚却还有人潮，都是寻水喝的。杭州龙王庙香火鼎盛，以前自然没有这么热闹，正道是人到死时方知悔，水到穷时才求神。
　　富春江上游山上有坐无人问津的小庙，供里奉不知其名号的小龙，林里偏僻地方这大旱时候也没什么人想起。而今旱久了，也不知道是谁偶入庙中，下山回去就到处给人说，这里乃是富春江司雨令的龙王庙，可求得杭州大雨，拉四方乡邻，请老道小僧，选吉日良晨，上山开坛作法来。
　　春时伏旱，地干天也干，这一日仍是个大太阳天，万里碧空无云，一帮力强的小伙老汉吆喝着上山，还有寻热闹的小娃跟着。
　　这里头地主小商农户都有，你喊我我拉你，抬香案抱铜炉，问卜求仙的爻卦盘子，驱鬼聚灵的黄符，剑啊旗啊铃啊，常人说起法事能想到的，可都不少。前面几个年轻人带路，后面跟着一老道，伴了两个童子，再往后看，人挤人的长队在林间小曲道上，百多年的树木掩着看不到头。
　　呼呼喝喝，拉拉扯扯，扑尘踢土，这一群下界泥里人入这幽山翠绿林，带进来喧嚣俗气，可这热闹劲儿里生气勃勃，偏叫人厌不起来。
　　也不知道走了几个时辰，望这太阳到了头顶，跟随老道的童儿已累得腿重头轻，倒不敢抱怨，前面年轻人忽然喊了嗓子，抬头往上看那庙门近在眼前了。
　　小庙青扉石阶净，古松苔藓翠堆蓝。此处竟水汽润肤，清凉入神，隐隐紫气缭绕，整座庙嵌在山石之中，一株古松遮天盖地，却没有落叶灰尘，门前像是被人刚打扫过。
　　老道一双广袖两边扫，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安静，小心冲撞了仙神。”
　　而有人却呼了起来，有人自里开了庙门，看着是个富庶家的小公子，望他身后里庭院干净，有桌倚竹楼，哪里像个废庙，俨然是个人家。
　　小公子一身墨青劲装，背一把青玉鞘剑，眉清目秀的看着不像武人。他出来就斥问道：“何人吵闹，扰我家主人清静？”
　　底下人多却无人应他，交头接耳压着声议论纷纷，道这小公子是个从小被人伺候的，没想到是个伺候人的，这家主人得是个什么人物，都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沾不着边的，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个头里带路的年轻人怕失礼更惹了贵人，此时忙道：“小爷，这大旱两个年头儿了，我们是来龙王庙求雨的，前些天来小的还看这里是个废庙，实在是无意打扰了小爷。”
　　“前些天的确还是废庙，这儿的龙王是我家主人小辈儿，闻主人莅临，特请主人来作客，自然收拾了地方。”小公子不屑道。
　　后边老道一听那还得了，不知是什么人作怪，当下怒道：“你家主人是什么来头？如此胡言乱语！莫不是哪个纨绔耍弄乡亲们？！”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是，看着要闹将进来，小公子宝剑半出鞘，骂道：“你这老道有眼无珠！敢对主人不敬！”
　　他气势如剑割人，吓得众人一顿，却闹得更厉害，有几个小伙卷袖子围上来，忍不住都要动手了，闹闹哄哄不登大雅之堂。
　　正在这时，青扉后传来一语温言：“易水，莫要无礼。”
　　只这声音便叫凡庸惊为天人，清净温润，如金玉贵自天上来，如潺泉泽自幽篁出，似带了仙音魔力，轻轻缓缓流过，抹去了所有的火躁，让一众都乖顺下来。
　　那个唤作易水的小公子立刻转身，将锈了斑斑青苔的门扉推开，只听几声木轮轻响，易水推了一个人出来，众人眼里却是看见他请了一位仙神入尘。
　　这弱冠少年坐在红漆椅上，面比白釉腻胎瓷，眉分新月似刀裁，桃花情眼漾春水，唇若涂朱血脂玉，容姿之英美穷尽人间丽词不能描绘。戴珍珠摇金组缨小金冠，着小广袖金缕丝织服，罩圆领红锦金团绣褂，踏玄青缎面三彩刺靴，所谓华夏冠服之美淋漓尽致。再看那眉心点朱，如远山红日，岂不正是仙人。
　　他所坐的椅乃朱砂沁千年胡杨木，两边木轮左刻五行，右刻四象，一双扶手是黑豹伏身，靠背雕枝花小雀至足下踏板，活物皆金丝描边。
　　尊贵华丽哪是凡人可得，底下再无人一人敢大声出气，这贵气简直能逼得人窒息，仰瞻他容颜也令人痴了去，然如此人物，看这代步行轮之椅，竟是不能行走站立。好似一方绝世美玉在眼前生生摔断了，能让人心疼起来，将这天仙一下堕入尘世，非隔云天而不可及，反令人生妒。
　　弱冠公子抬桃眼扫过，却未将人看在眼里，左手缠弄着冠缨鬓发，绕了一指金墨，微启朱唇道：“无玉帝旨意，就是奉上了江山，也没有哪条水龙敢行一滴雨，诸君可曾闻魏征斩龙？来求这小庙，不如求我。”
　　无一敢搭他话，这小路上挤满的人，像都在这春旱里给冻僵了，林子里一片死静。
　　公子也只是把玩着青丝金缨，似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指尖。
　　足足有半刻钟，连孩子在这氛围里都不敢动一下，到底是那老道有几分见识，走到众人前头冲公子行了一小礼，拂尘一撩，道：“贫道在江湖多年，最近听闻江南有一神医，眉心点红，容色绝丽，却天生不能站立，号无双公子。”
　　公子未赏眼，道：“如何？”
　　老道一笑，道：“阁下便是无双公子，欧阳明日。”
　　“你虽不学无术，倒有几分眼色，难怪能逍遥到今日。”公子点点头，冠上珠摇亦随之点晃，道，“正是。”
　　这欧阳公子说话平缓，声音清润，本是十分悦人，却像是施舍下来，带着刺儿扎人骨头。老道心觉被辱，气得树皮脸发红，指着欧阳明日道：“你虽是杏林妙手，人传你医术出神入化还不知虚实，黄口小儿竟敢妄言叫我一众求你，你能降雨不成？！”
　　欧阳明日斜勾唇角，生几分狂肆，指着天道：“我为医者，人能治得，天，也能治得。”
　　“好大的口气。”老道脸色铁青，使劲一抱拳道，“那我等就看公子降雨了。”
　　听到这么一句，后面的人就出声央求起来，七嘴八舌诉旱灾之苦，竟拿这公子当救星了，又闹哄起来，前面那个带路来的年轻人还要跪，却觉膝盖一疼，整个人向后跌了出去。
　　欧阳明日卷着右手上一匝赤金丝线，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奇怪地看了众人一眼，道：“你们几时求过我，我又几时应了？拜佛神像都奉个果品，你们以为，对我央求几声便能如愿了？”
　　众人又渐渐息声沉默了下去，方才欧阳明日右手掩在袖里，遮住了天机金线，老道不知他会武，此时看过他出手立刻消了气焰，不再想招惹，就不搭话了。
　　却是两个童儿里有一个问道：“欧阳公子要什么？”
　　欧阳明日却与老道说：“医人同医天，你既然知道我，也该知道我有三不救。”
　　又是这童儿问：“哪三不救啊？”
　　“不死不救，为恶好色者，不救，看不顺眼，不救。”欧阳明日抬手，凭空聚出一朵水花来，抛在庙前石楞上，这一手让所有人都信了他是能行雨的神人，一些人急忙跪拜，这回欧阳明日却没阻他们。
　　欧阳明日指了指老道，对众人说：“你们叫他在我洒水处跪三天三夜，我就叫杭州大雨润春。”言罢微一举手示意，易水就推着他转身入了小庙门。
　　门扉轻合，门里又传来声音道：“你们做到，我自然履诺，不可聚在此处扰人。”
　　众人连忙称是，扔了香案零碎，捉这个四处跑窜的老道。
　　外面鸡飞狗跳，庙里却别有洞天，竹楼里安静只闻风声，帷幔轻扬，满院翠绿，案上食酒香，双杯四箸正待远来客。
　　易水推着欧阳明日入竹楼，一个白衣冠的青年迎上来，步未停就是一大礼：“小龙先替百姓谢过殿下。”
　　“勿需多礼，今日也是来向小友辞行。”欧阳明日展手轻抬。
　　这位白衣青年就是富春江的白龙，名为苍缬，长年隐居不出，喜爱读书寻典，是个认死理的，他竟从无上的阳炎之力与琴声，猜认出了长琴，差点被长琴身份吓坏了，长琴引他为友，这小白龙还真就不再拘谨，实诚得不行。若非太子长琴实力强悍，哪里会有神仙和这白龙一样，敬畏于他的身份，这样实在可爱的人，长琴自然愿与其相交。
　　苍缬素来不与外界来往，不容易交了个上心的朋友，闻欧阳明日要走，一下急起来：“殿下走了，我一人在这小地方呆着不能擅离职守，眼看富春江要干，我连龙宫都回不去。”
　　虽是实在，却还有点小心眼，欧阳明日不语，又缠弄起青丝来，易水看了他一眼，向苍缬道：“你若辞了仙职，自然能四处云游。”
　　欧阳明日双手扣印，与易水消失于竹楼门前，连给苍缬答话的时间都没有。只因这答话是等不来的，若留了时间，未尝不是故意叫人难堪，没有仙职，便不能长生不老，百千年后也将入了泥土。

　　第二十回

　　三日之后，清晨卯时将过，阳光洒落满室，如缀金珠，客栈里布置周全，皆非下品，非常人能往来之所。
　　易水侍候欧阳明日穿衣洗漱，多年来自然已是细致入微，净面后收了绒丝巾，将红木轮椅推到榻前三步距离，欧阳明日轻拍衾榻，即旋身而起轻落入坐，整了整衣袖和未束的长发。
　　发冠梳簪已摆好，易水将欧阳明日推到镜台前，仔细打理这一袭乌发，以梳顺，以篦理。
　　欧阳明日望着铜镜里易水动作，忽然问：“可是有话要说？”
　　易水点头道：“主人，你的身魂可是六界至阳，凤来琴灵，怎么行得雨来？”
　　“你胡说什么？！”欧阳明日皱眉，那一点红日朱砂也生了波，却是气笑了，“你若能多看看古籍，也该知道我来历，我什么时候变作区区琴灵了？”
　　易水为他束起发，委屈小声道：“我哪里懂那些，主人只告诉了我名姓，其他都是听来的。”
　　欧阳明日缠绕着手上金线，笑意如春，轻声道：“也好，今日我便与你说个明白。”
　　易水捧起镶瓷松石小金冠为欧阳明日戴上，这冠无缨，倒缀了两条金绣锦博带，披在后背墨发上，颜色亮丽分明，十分惹眼。
　　衣冠正，仪容整，欧阳明日点点头，易水就将他推到桌边，将备好的早点摆了上来，温度正好。
　　一举一动一派精致优雅，赏心悦目，用过早餐，易水撤了东西，自己立刻上了坐榻，兴致勃勃看着欧阳明日，眼睛亮得如水晶一般。
　　欧阳明日叫易水奉了盏花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来：“天界有三者，一为仙，一为佛，一为神圣，我便是华夏神族，为三者最尊。”
　　“难怪苍缬为主人小辈。”易水似悟。
　　“非也，地位不同于辈分。”欧阳明日抬手意指谬误，伸指在桌上虚画个圈，接着道，“我父神乃是华夏伊始之神，三皇五帝之赤帝，祝融氏，司六界之火，我是父神嫡长，位承太子，故人称太子长琴，祝融同西皇氏，本宫的本名为，西皇长琴。”
　　“西皇长琴！”易水得知了主人本名喜不自胜，竟直呼出来，忙道，“易水失敬。”
　　欧阳明日攥紧了手上金线，锋眉高挑，只兀自道：“本宫为华夏初神之子，即这天地第二代神，洪荒时就随父四处杀伐，曾与伏羲战于长江，为楚地之祖。仙家自商周封神榜之后才有，道家生于春秋战国，佛家自本朝太宗时西天取经，才又东渐，玉帝王母，道祖三清，佛祖如来，在本宫面前皆为小辈，何况一介后生小水龙。”
　　易水虽对六界之事知之甚少，也明白仙道为一系，得道而成仙，佛家为三者中最卑，可玉帝道祖哪个不是天界至尊，于主人竟都成了小辈，惊得表情都作不出来。
　　“本宫抱琴而生，为父神嫡出亲子，生而为神，有神器凤来，曾一度嗜血耽于杀戮，自负于混沌天地之力，故不惜将本命神器炼化入神魂，不曾想有今日之劫……”欧阳明日忆起太古于战场上，日日浴血杀性天生，上了瘾一般，被称为煞气之神，万亿年下来，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西皇长琴。
　　不欲再想，欧阳明日蹙眉轻轻摇头道：“而琴灵之说皆是无稽之谈，也无鸾来与皇来。”
　　易水只觉得沉重，主人是他的神，亿万年是什么概念，沧海桑田，想都不敢想。房里一时寂静，易水沉声问：“如此说来，主人获罪之事又是如何？”
　　“天地六界平定之后……”欧阳明日忽然住声，轻抬眼眸看着易水，手指又开始缠弄垂到胸前的鬓发，这时他才从上古回忆里抽出神智，笑道，“我本为战神，又是赤帝太子，羲皇册封我为天界第一乐神，本就有打压之意，我心中不忿，从不着乐神冠服，居瑶山不出，抚琴自乐，渐渐淡了杀性，之后才认识那水虺。”
　　“神族移居天界，悭臾作乱人间，派我下界斩杀，没想到烛龙之子钟鼓也在那处，被我惊醒，这应龙凶悍火爆，与我一路打到不周山，激起了我杀性，那不周山的天柱，是被我亲手给拆了的。”欧阳明日说到此处，有几分傲慢几分无奈，喝了两口茶，微微摇头道，“天柱崩塌，祸降人间，生灵涂炭，皆是我一手造成，我甘为此受轮回之苦，若非如此，伏羲贬我入凡，碎我凤来，岂能服众，早被有心者借故闹翻天界了。”
　　欧阳明日面上平静无波，天机金线却勒入了他手指，嗤笑道：“可能炼出玉衡夺我命魂的，只有三皇五帝。”
　　龙渊人族却有玉衡，还知道他魂在瑶山，而且赶在他走之前摄走了他命魂四魄，他长琴真想问问地皇女娲，谁给了龙渊一族玉衡，还告知如此准确的消息。
　　欧阳明日所说的这些，易水并不十分懂，也不敢乱搭话。他只会站在主人的立场去想问题，反而很多事想不明白，自化灵就侍奉长琴，唯命是从，也从未想过其他。
　　整个客栈都静得出奇，春光暖风柔无声，雀鸟排枝轻私语，罘罳雕门断喧嚣，窗里只闻翻书声。
　　欧阳明日不再说话，几盏茶之后，看起了医书。以他医术的精深，早就过了学习的阶段，而是研究不治之症，创制药方和发现草药，他看医书，也就是缓缓心情。
　　直到过了巳时，欧阳明日望过天色，才放下书卷，令易水去苍缬那里问话，不消片刻易水就回来，禀道：“那个老道被压着跪了三天三夜，双腿已废。”
　　欧阳明日微勾唇角，缓缓靠到椅背上，道：“走吧。”
　　午时，富春江边。
　　临岸瘦柳枯，黄叶入渴水，欧阳明日看着龟裂土地，如同北方深冬被冻破的皮，他让易水推他近些，近到弯腰可捞水，伸出手来。
　　覆着薄茧的指尖冒出一点鲜红，血珠溢得越发圆润，滴入江水之中，又缓缓聚出一颗，如红艳玛瑙珠，一连三滴血，落入清澈江水，江面遽然失了火，金赤火焰燎起丈高，眨眼蔓延几十里。
　　江两岸已没了人烟，易水推着欧阳明日到一处干净街道，摆了琴案香炉，添香料点燃。江上腾起大雾，灼浪扑人，沸腾的咕嘟声听得清楚，城上空迅速聚成了热云，这燃江之火也息了下去，来得突然去也果断。
　　欧阳明日双手虚置琴案之上，召出纯阳琴，先一按弦，才分指启音，轻灵抹剔，声彻天地。风自无处来，卷他青丝金带，天落泪，打翻瑶池雨倾泼，仙泽玉露砸锦衣。
　　欧阳明日淋得浑身湿透，却毫不狼狈，一身金贵精致丝微不乱，大雨中琴音不嘈，香炉仍袅袅，直到一曲毕才收指压弦，与易水道：“明日启程，回都督府。”
　　易水未答话，心里已计较着事宜安排。
　　欧阳明日为江南道都督的嫡长子，其父欧阳飞鹰素来行为不端，因长子天生不能站立，眉心一点血砂，以为不吉，纵然后来学识深渊，一表人才，也不得他宠爱。其母为四品玉竹夫人张清竹，所出只有一子一女，便是欧阳明日与他的嫡妹欧阳莹莹，因欧阳萤萤性格顽劣，又得父宠，张请竹从小把欧阳明日捧在手心当宝贝，除了面对欧阳飞鹰，也从没让他受委屈。
　　整个都督府，只有大公子欧阳明日，和二小姐欧阳萤萤，欧阳飞鹰虽有几房侧室，却皆无所出，无论他娶多少女人，请多少大夫，都是无用，似乎上天注定他此生只有这一子一女。长子不得他喜，他便一心宠爱次女，养得欧阳莹莹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对正妻也甚为冷落，宠妾灭妻，欧阳明日对此十分不齿。
　　欧阳明日加冠不久，才二十有一，神医无双公子名号，东临海南至蜀，却已遍布大半个江南道，他行踪不定，但耗尽心思寻他求医问药的不知凡几，诊金更不必说。何况他千年来一直有产业传承，亦有仙灵之力，从不为生计所愁，哪世不是锦衣玉食，除去渡魂之苦孤独之命，从未受过什么凡人罪，故不愿留在府中看人脸色，早早另设府邸，却是记挂母亲的。
　　富春江活，杭州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也没有半点停的意思，翌日欧阳明日启程，雇了马车在雨中赶路。
　　杭州距都督府所在隔了几个州，这一下恐怕要走月余，并非欧阳明日不会传送穿行之术，却是不愿用，他十分喜欢漫行人间，沿途揽各方见闻，遇人病灾则施援手，也方便别人找到他求医。
　　每到歇息地方，欧阳明日就包下最好的客栈，不想找到他也难，而且身为朝廷三品地方大员的长公子，江南道的小州刺史也偶尔来打扰。
　　眼看再有七八天行程就到了，欧阳明日已让人送信给母亲，这夜宿在一个小县城，客栈自然也差了些，此处地小人少，不想深夜有人来访。

　　第二十一回

　　月明星稀，银华流淌，整个小镇都熄了灯火，静悄悄如一个安睡的孩子。
　　干净简朴的客栈里鎏一层月光，凭添几分贵气，有月下美人踏上楼梯，轻巧如猫，没有一丝声响，她还未停下脚步，要去的地方已点起了烛灯。
　　一室昏昏暖光透出门来，人影微晃，房中主人声带睡意，懒懒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女子手中持剑，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声音清冷如霜，又带丝女子柔美，回道：“在下上官燕，前来求医。”
　　“哦，客从远来，深夜造访多有不便，还请稍候片刻。”欧阳明日不怎么经心地说道。
　　事关人命，门外上官燕等得心急如焚，闯也不是，不闯更不是，欧阳明日穿衣束冠，都是不慌不忙，虽有屏风挡着，也叫易水收拾好床榻，再奉好两杯热茶，才让他去请上官燕。
　　易水开门来见到上官燕，请她入室就坐，侍立于欧阳明日身后，一直没说话。
　　案上几柄小烛成排，两盏热茶相对，女子着劲衣罩灰纱，长发披肩，戴墨珠额饰，容貌冷艳绝美，看着十分养眼。欧阳明日不禁略微点头，开口道：“女神龙之名，我略有耳闻，此来为何人求医？”
　　上官燕道：“司马长风，他被凤血剑所伤。”
　　“哦。”欧阳明日并不认识这个人，也没听说过，他看向上官燕的佩剑，直接说道，“让我看看你的剑。”
　　上官燕立刻将剑递了过来，欧阳明日接过来翻看了两下，拔出一截摸摸剑刃，就又还给了她。
　　上官燕道：“我愿付双倍诊金。”
　　“不必。”欧阳明日抬手一阻，笑道，“我答应救他，不须诊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上官燕忙问：“何事？”
　　欧阳明日缠弄起冠缨来，略一沉吟，微笑道：“我救他这一次，不会救他第二次，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再来找我，我以后不会再涉江湖事。”
　　“我明白了。”上官燕起身行了一礼，道，“今夜打扰实在失礼，还望欧阳公子莫要怪罪。”
　　“既然都来了，还告什么罪。”欧阳明日懒洋洋地说，手指缠着金丝缨，伏案支颐，闭目养神起来。
　　上官燕欲再说什么，易水忙伸手阻了，领她入屏风后取了药，写了用法给她，将人送出客栈。
　　欧阳明日椅在坐榻上，不知是梦是醒，易水侍于他身侧，红烛滴泪燃不尽，暖了他金冠锦衣，直到天亮。
　　晨里□□甘美，淡淡碎花味，幽幽兰芷香，唤不醒公子好梦。
　　七日之后欧阳明日才入了城，都督府中一如往日热闹，欧阳莹莹搞得几个庶母不得安宁，没人治得了她。张清竹在房里制冠，她的绣工绝佳，自欧阳明日加冠，不少小冠上所缀博带的刺绣，都是她亲手捏针。
　　家丁报欧阳明日回来，张清竹一激动，手都扎破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竟亲自出门去迎，几个丫环赶紧跟在后面。
　　欧阳明日已入了府，这诺大的都督府，从前堂走到后院，望着都觉得累。易水推着欧阳明日走在水廊上，和张清竹正撞个对面。
　　“阿娘。”欧阳明日喜上眉梢，挺起身望着只恨不能行走，张清竹见此又快了几步，过来就紧紧抓住他的手。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这个不孝的。”张清竹已湿了眼睛，忙遣丫环道，“快去把莹莹叫来。”
　　张清竹是宠极了欧阳明日，竟让易水退开，亲自推欧阳明日，路上欧阳明日频频回首看她，心里也是酸楚，却不多言语，话多也难诉母子情啊。
　　这都督府人多事忙，作为夫人，张清竹却只觉得冷清。夫君不宠，她也不愿搭理那几个侧室，女儿不懂事又太闹，最爱的儿子搬出了府去，她碍于身份想一块随儿子出去住也不行，心里有话，也只盼着欧阳明日回来跟他说了。
　　易水守在门外，母子二人在房里叙话，说来说去，家长里短，嘘寒问暖，没有浓情语，早已泪婆娑。
　　张清竹坐在榻上，高了些许，欧阳明日有些费力地擦了擦她的泪，柔声道：“阿娘宽心，你还有孩儿。”
　　“正是因为有你，为娘才觉得活得值，这天下间有谁能及上我家明日的风采。”张清竹将欧阳明日揽到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这话说得可满是骄傲。
　　“阿娘，莹莹来了。”母子正依偎，欧阳明日忽然道，话音还未落，门外就传来小心的脚步声。
　　欧阳明日不禁笑起，自己转着木轮微微退开，张清竹道：“还不进来。”
　　欧阳莹莹推开门，先瞧了欧阳明日一眼，才安安分分地走进来，也不敢贸然多言，半低着头只唤道：“阿娘，大哥。”
　　欧阳明日沉默一阵，与张清竹道：“让莹莹送我出府吧，我明日再来看您。”
　　张清竹凝视他半晌，才移开目光，迟迟道：“你去吧。”这么一个地方，儿子要走，她都不忍心留。
　　欧阳莹莹对欧阳明日亲近又畏惧，最让她佩服的是这一个，最治得了她的也是这一个，所以路上两人没什么话，偶尔一问一答，园子还没走出去，就有人拦路。
　　欧阳莹莹一撇嘴，悄声道：“这女人是父亲新宠。”
　　欧阳明日抬眼看这女子，确有几分新鲜颜色，他不认识，也不打算说话。女子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得痴了进去，半下都不愿挪开，旁边易水和欧阳莹莹都没进她的眼。
　　“闻大公子回来，特来看望，可否请公子到小院一坐。”女子眼送柔波娇声道。
　　欧阳莹莹立刻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大哥的路。”
　　女子咬唇，她怕这个二小姐，委屈看向欧阳明日，对方却没有怜香惜玉，只听他清润声音道：“莹莹，你陪这位夫人回去吧，不必再送我。”
　　欧阳莹莹立刻应了，笑得叫女子面露惧色，拽住人就走。
　　易水推着欧阳明日回府，幸没和欧阳飞鹰照面，也免了主人心情不爽。欧阳府与都督府相距并不远，是个清雅之所，这次欧阳明日回来并不会住多久，不日他将入京。
　　只要欧阳明日回来，母亲和妹妹便会常来看望，有什么好的东西也都会拿给他，也免他见了欧阳飞鹰场面尴尬，几个月过得也算惬意。
　　三两杆修竹，四五点落花。初夏才至，一树雪梨花就没了魂，被欧阳明日的琴音勾下树来。
　　欧阳明日忽然停了弹奏，摘去肩上花瓣，看着琴弦上莹玉梨花色，自语道：“春来化冰，夏影渐长，这一个春天都过去了。”
　　他将花瓣拂去，转头对易水道：“你须得去琼华一趟，请个人来。”
　　欧阳明日修书一封，让易水去请慕容紫英。
　　信上只有一句话：本宫所予之物，可当归还？
　　昆仑之巅距江南水乡自然十分遥远，御剑飞行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到，欧阳明日到底不能站立行走，虽有灵力也是诸多不便，府里的丫环做事又不合他心意，没有易水侍奉，连个好好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也才半天多工夫，就觉得心里不顺。
　　清晨沐浴，易水正赶在欧阳明日出浴前回来，在门外禀道：“主人，慕容紫英已到。”
　　门内传来些许水声，欧阳明日道：“差人带他去沐浴歇息，你进来侍候。”
　　易水候在屏风外，待欧阳明日出浴，为他整衣，束发，戴冠，花了足有半个时辰，然后推着他去慕容紫英的房间。
　　花香肆意入水廊，叶影镂出珍珠来，金色阳光在房间里跳跃不停，朱红漆色艳丽无比，榻上安静躺着一个蓝褂白衣的少年。
　　慕容紫英果然是睡下了，木轮滚动的声音也未能惊动他，欧阳明日让易水将他推到榻前，就叫易水候在门外。
　　少年也快到了加冠的年纪，俊秀更胜当年，面如冠玉，剑眉凤目，即使安睡，眉目间也是一股清凛，沉稳更甚。
　　欧阳明日看向靠在一旁的剑，慕容紫英的佩剑，斜勾唇角，振出手上天机金线，缠住榻上薄衾，轻轻拉起为慕容紫英盖上。
　　“怎么感觉，还是没有长大呢。”欧阳明日摇头轻喃，手指虚绕，便收回了慕容紫英手腕上的琴弦。
　　榻上人似有所觉，睫羽轻颤。
　　“殿下。”
　　慕容紫英凭感觉就能认出来人，可等他睁眼，却再说不出话来。
　　公子不过弱冠，与他年龄相仿，金冠锦衣，姿容绝美，尊贵凌人，浅带清傲笑意，人间紫陌红尘，不及他眉心一点朱砂。
　　这一双榄尽三千世界的眼眸，亦是未变，只是桃花春水，更添柔情，叫人不敢直视。
　　一眼，倾了心神，一眼，入了魔障。
　　“殿下。”慕容紫英一个翻身跳下榻来，行了一礼道，“殿下让紫英送还的东西，紫英已经还了。”
　　欧阳明日微挑眉，转动木轮不再面对床榻，又缠起冠缨来，问道：“这便急着要走？”
　　慕容紫英此时才注意到他不能行动的双腿，心下很是震惊，却看不出情绪来，只听他闷声道：“殿下，紫英并非此意。”
　　手指上金色柔带翻卷着，欧阳明日一双桃花眼看着他，静默一阵，却是强调道：“欧阳明日。”
　　“紫英……只识得太子殿下。”慕容紫英说出这句话，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只是这么说了，甚至他自己都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欧阳明日愣了愣，冠缨自指间滑落，他眼里的华彩变得有些莫名，看着慕容紫英冷如覆霜的脸，忽然笑了起来，清朗之声里满是兴味愉悦。
　　“好，好，好。”欧阳明日一连说了三个好，秀眉扬起，笑意满盈，对慕容紫英道，“既然如此，再多说辞都是无用，我只问你，可愿护本宫周全？”
　　慕容紫英为难道：“紫英自当效力，可……”
　　欧阳明日抬手截了他的话：“本宫自有法向琼华借人，慕容无须有此顾虑。”
　　慕容紫英极浅地勾了下唇角，欧阳明日看见了，他也在笑，笑得十分雅致，却似带了讥诮。
　　三日后启程，欧阳明日并未亲自回都督府与母亲道别，而向琼华借人，在易水去请慕容紫英时已经成了。
　　欧阳明日将半卷《千星子》给易水，让他以此为条件，向琼华掌门借人，就算掌门不允，那个欲逆天而行的人也定会想办法答应了，这半卷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有人追查易水，所以在掌门答应借人之后，欧阳明日还让易水告知了自己的名姓，并且向掌门要了回信。
　　那些欲扰乱国运的人人由他亲自处理为好，也免得中间有什么差错。

　　第二十二回

　　七月初，正是夏盛时候，北方艳阳火燎人，欢喜镇上酒香雾，三街两市风物杂，坊里户前闻胡歌。
　　欢喜小镇却不算小，离长安近些便多了几分繁华，此处应该产好酒，欧阳明日一入镇，便时时闻见或浓或浅的酒香，也叫他想小酌几杯。
　　欧阳明日看向慕容紫英，手中玉萧却是指着易水道：“去安排吧。”
　　市上买卖忙，人来人往行匆匆，游人闲走不怕热，各样店铺小摊，高楼深巷，诸般生意，新奇物什，慕容紫英也忍不住多瞧。
　　欧阳明日捻起鬓发，笑问道：“一路来也算行得急，慕容今日可有心思逛逛集市？”
　　慕容紫英自然意动，他抿了抿嘴，却道：“并非不承殿下好意，然我当一心清修，此举怕不妥。”
　　“你呀。”欧阳明日深觉无奈，到底是个孩子。
　　欧阳明日向后摆摆手，二人就不再往市里去，转回了坊间街道。
　　街道宽敞，路上行人也大都是坊里本地人，突然来了欧阳明日这样一个贵公子，自然引人注目，闲着没事的开始聚堆议论起来。慕容紫英早已习惯了这么被人使劲瞧，反正看的不是自己，路上对欧阳明日一见不忘的姑娘，怕数都数不过来。
　　坊里无热闹，却有酒香，欧阳明日正想着酒，便循着来了，果然看见一个不小的酒坊。
　　酒坊开着门，里面人正忙碌，酒气腾腾的往外扑，欧阳明日在门口张望着，很快有伙计出来，扯着麻布衣摆擦擦手，热情招呼道：“公子是闻着香来的吧，近来喝两杯提神，带两壶回去安眠，一看公子就不是常人，小店荣幸，荣幸啊。”
　　欧阳明日一下笑起来，油嘴滑舌的人他见得多了，这伙计都不算什么，可看慕容紫英似觉得有趣，就笑得更甚，对伙计道：“那就有劳备上两壶，向来酒坊不爱小客，我会付二十坛的价。”
　　伙计高兴应了，正要向里头喊话，就被人给拽了出来：“这怎么行！”
　　这人看着应该是老板的公子，穿得富贵些，容貌俊秀，身形颀长，广袖长衫，峨冠博带，一身的书生气，看着有二十五六。
　　他皱着眉，对欧阳明日行了一礼，站得端端正正，才道：“两壶酒就两壶的钱，怎么能多要呢。”
　　“那便是在下的不是了。”欧阳明日持萧笑着拱了拱手，仔细打量这青年，容貌上看不出，可气息上有几分熟悉。
　　略一思索，欧阳明日弹出金线缠上他手腕，吓了书生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欧阳明日已收了金线，慢慢缠绕着，垂眸片刻，忽然问道：“你可是陈三六？”
　　“正是，公子认识我？”书生上前奇怪道。
　　欧阳明日点头，欣然笑道：“在下欧阳明日，说起来，我还欠你一个人情。”
　　陈三六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一脸谦意，显得很不好意思。
　　欧阳明日觉得他颇为可爱，更有亲近之感，温声道：“也罢，我此行入京，本想在欢喜镇寻个客栈，既然得遇故人，可否在陈兄这里借宿几日？”
　　“自然可以。”陈三六很高兴认识欧阳明日，看了看冷面的慕容紫英，将二人引入酒坊中。
　　这完全不像欧阳明日的作风，慕容紫英心有疑惑，手下暗捏了下欧阳明日的肩，听他悄声道：“有妖气。”
　　欧阳明日的玉萧是易水剑所化，为不露剑灵气息，他召易水归剑，与慕容紫英二人入住酒坊，欧阳明日离不得人侍奉，自然同住一屋。
　　当夜无月，星辰暗淡，如水里搅了墨，云沉大地昏，千户万门闭，坊外无游魂。小屋里客还未睡，夏风不时撩烛火，明明灭灭没了劲头，照得人也恍恍惚惚。
　　欧阳明日倚在坐榻上小憩，灯火照着一身锦衣富贵色，慕容紫英觉得他是今日贪杯，此时怕有些头晕，就坐在一旁看着。冠缨垂于两颊侧，映得玉面覆金，皓腕支颐，指尖抹心。
　　此时听有人来，脚步声带了风火，人也乍呼，慕容紫英不等叩门声，就先过去开了门，来人是一年轻女子，浑身的活泼朝气，一看就是闲不得的人。
　　慕容紫英欲问，身后欧阳明日已先开口道：“可是陈夫人？”
　　“是我是我。”女子推开冷脸的慕容紫英，笑呵呵地进来，对已坐在轮椅上的欧阳明日一番打量，“我叫雷及娣，听三六说来了故人，特意来看看。”
　　欧阳明日一笑，拱手道：“夫人有心了。”
　　“你们这些人，就是礼数多。”雷及娣一挥手，盘腿坐下来，撑着桌子托着脸，笑得讨喜，“你一看就是有钱家的公子，为什么请个小道士伺候啊？”
　　欧阳明日向慕容紫英虚请了下手，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慕容紫英，并非道士，而是个修者。”他斜勾唇角，笑问，“夫人可是不放心我？”
　　“不是不是。”雷及娣赧然抓了抓头发，满面的歉疚，放轻了声道：“一看你这么贵气，腿又不方便，唉呀是我不好，我请你喝酒。”
　　“不行，殿下不能再饮。”慕容紫英脱口而出，惊得雷及娣跳了起来。
　　雷及娣指着欧阳明日，眼睛越瞪越大：“殿殿殿……殿下？！”
　　欧阳明日振出金线打晕雷及娣，缓缓抬眼，去看慕容紫英，见他抿嘴，目光微闪，心下有些好笑，却是皱眉道：“此女子身有金凰心窍，难怪被妖物觊觎，你去将她送回，今晚恐有事变。”
　　慕容紫英架起雷及娣，一下就感觉到淡淡的妖气，还有扑面而来的酒味儿，浓得叫人受不了。知道这是欧阳明日所为，也就憋一口气，加快步子走出去。
　　到深夜丑时，暗黑无光，天上无悬一弯细若银丝的月，全镇无一处亮，风扫净街，卷凉入窗。
　　街上无人烟，风骤疏狂，割叶碎花，刺骨成伤，无故起寂寞忧怆，几缕银华似从月上来，扭转汇聚，化出一个人形来。
　　这人着一身玄衣，赤带束腰，面为人皮纸，点血画丹青，眉若上玄月，丹凤眼如狐，朱唇勾邪媚，似仙神，似妖魔，提一盏蓝焰小灯，倏从画中走来。
　　妖仙不走人间路，穿墙入户，几个转绕，到了一酒坊内院，美丽面容上笑意压抑得扭曲，将蓝焰小灯轻轻放在门前阶上，径直走入门内。
　　尖利指甲撩起床帐，看着女子香甜睡容，郑吉舔舔下唇，没有丝毫犹豫地一爪刺下去，堪堪扎破女子心口，却不能再深一分。一丝金线绕过他手腕，竟箍住了他的妖力，郑吉循之看去，漆黑里这丝线竟自己泛金光，竟穿透了窗木，直延伸到外。
　　欧阳明日捻诀布下结界，他额上可急出了汗，心绪未平，轻声冷笑道：“倒是个识货的，以古木燃灯压了妖气，可叫我差点失策。”
　　郑吉扯住金线不欲他顾，现在他只想挖了这个女人的心，欧阳明日指上聚灵力猛然一拽，将他整个拽了出来。
　　“我杀那女人不过是为了拿自己的东西，你不该多管闲事！”郑吉一爪直掏欧阳明日心口。
　　欧阳明日以玉萧横挡，看着泛寒光的指甲一笑，将人掀了出去：“金凰心窍是你的东西？小狐狸是与她有仇吧。”
　　玄衣如墨隐在夜色中，郑吉一瞬不瞬盯着欧阳明日，眼中怨毒如蝮蛇吐信，一步一步退到结界边缘。欧阳明日一眼识出他原形，实力远在他之上，他有几分胜算。
　　慕容紫英被隔在结界外，夜黑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欧阳明日的金冠时不时映出微光。
　　忽涌的恨意潮水般漫上来，溺得人要窒息，欧阳明日缠绕着金线，微微的喘息在夜里显得脆弱，他听到慕容紫英急向前踏了一步，还有小狐妖几乎捏断手骨的声音。
　　欧阳明日对上那双淬毒的眼睛，问：“你没有心脉，你的心，被谁挖了？”
　　“你想知道？”
　　欧阳明日竟觉得这声音有些勾人，他缠着金线的手一顿，这小狐妖已立于他身后，冰冷气息扫在他脖颈，近乎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我告诉你，你放过我可好？”
　　欧阳明日斜睨着他如画眉目，捏起他一缕鬓发，戏谑道：“小狐狸，我自可放你一命，不过这金凰心窍，你再也取不得。”
　　“好。”郑吉立刻应下，翻身出去，结界已被撤去。
　　玉萧滑落在地，玎玲清脆，慕容紫英忙冲过去，欧阳明日靠在椅背上，双目轻闭遮去华彩，眉头轻簇似愁结难结，看得慕容紫英心里也不觉泛苦。
　　“殿下，殿下醒醒。”慕容紫英心急，却怎么也叫不醒欧阳明日，看他样子似是被魇住了，也不知着了什么道。
　　慕容紫英将欧阳明日横抱起来，疾步回房布下结界，他须得入梦，将欧阳明日从梦魇中叫醒。

　　第二十三回

　　黎明才过，太阳堪堪露脸，粉面凉色看着没有暖意，易水开了窗就扑进爽风来。晨风带雾濡床幔，惊梦汗湿榻衾透。
　　慕容紫英蜷在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咬得薄唇渗血，暗红血渍干在了嘴角，显然是痛苦万分。欧阳明日在一旁静坐，指尖缠挑冠缨，面上平淡如水，听到一丝响动才转过头去。
　　忽生笑意，眼中情丝流转，眉心一点红于血，慕容紫英一睁眼竟然面露惊恐，猛向后退撞到了墙上，却似乎感觉不到痛。
　　欧阳明日蹙眉敛了冷意，切问：“可是身体不适？”
　　慕容紫英眼睫颤得厉害，平复了呼吸才摇摇头，垂眸看着欧阳明日缠动的手指，道：“无碍，殿下无事就好。”
　　“我不过借幻术问了问那狐妖的过往，慕容昨夜多想了。”欧阳明日挥手，易水便奉了热茶来给慕容紫英，看他喝过才满意点头，“你就再歇歇，我去向主家告辞，一会儿就走。”
　　微整过衣冠，易水就推着欧阳明日往外走，绕过屏风行至门侧，他忽然抬手让易水停下。
　　房里寂静无声，欧阳明日看着窗外跳动的漂亮阳光，在翠叶上活泼可爱，他又抬手缠着冠缨，似乎等待什么，却又似在赏景，停了许久，至少欧阳明日觉得非常之久，慕容紫英才艰难出声。
　　“血流成河，屠族灭门，殿下百世伶仃，难道一直……一直如此……”
　　话还未尽，已经颤得不成字音，欧阳明日闭眼，忽又看见了满片的血色，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他已忘了那是何时的事了，圣令将他一族满门抄斩，那时他才渡魂不过几日，爬进死人堆里又活着爬了出来。
　　在成为太子建成之前，没有龙脉之息绕乱命轨，每每才一渡魂，族亲皆亡，死于非命，记忆里尽是尸横血洒天灾人祸，能享得几分亲情已是幸事，叫他越发眷恋也越发痛苦。他该谢这天道，更该谢谢大唐，和自己这个开国皇太子，有这一次机会，就够了。
　　慕容紫英误以为欧阳明日入魇，错行下探得了他几许记忆，已然叫欧阳明日不悦，何况又引他想起过往不堪。
　　纵然有本事世世锦衣玉食，千年孤煞还不是要混着血咽下去。
　　“便是如此又如何。”欧阳明日扫轻扫一眼，易水得令推他出了门。
　　此时天亮，陈三六夫妇早起经营，作为老板也没什么活事，欧阳明日一大早去寻，二人竟在院前吵嘴，说是吵嘴，其实都是雷及娣一人叨叨，陈三六半句话都说不完。
　　欧阳明日便等，也不介意等，他只要封印雷及娣的金凰心窍，这个人情，就算还了。
　　厢房里窗门皆闭，锦屏绣林翠波接天，几乎闻得出木叶清香，慕容紫英坐在屏风后，木然看着屏上刺绣，终于觉得身上的冰凉稍退。
　　心里惊恐久不能消，百世千年，瀚海竭名城隳，慕容紫英更不明白欧阳明日是谁，因何来为何去，何以不得轮回，何以命主孤煞，却是突然发现，自己对太子有了什么执著心思。只怕欧阳明日初见他，听他那一声“殿下”就已经明了。
　　慕容紫英敬慕太子，曾一度奢想若能与太子少年相识，必能引为知己，甚至在幻境中看见年少的唐王世子，恨君生早，怨君位尊，不忿他高高在上睥睨世人，恐怕早就深埋了心思。他不知道那千年的痛苦是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欧阳明日以前是怎样，以后又是如何，慕容紫英只识得太子殿下，无论换了什么样的名字，都只是太子殿下。
　　窗外的阳光已经耀眼了，夏天早晨还是凉爽，慕容紫英洗过脸，再一开窗顿觉神清气爽。他坐在窗前缓缓拔出佩剑，细细擦拭了一遍，举到阳光下，略微转着剑刃，银针般的寒光扎到眼睛里，眸里星光盛起，凛凛生辉。
　　易水回来时正碰上慕容紫英负剑出来，二人向来没什么话也不熟稔，易水上来就问：“你好些了么？主人让我来请你。”
　　“不必担心，走吧。”慕容紫英转身关门，听到易水嗤了一声，有意无意地说道，“你觉得谁会担心你。”
　　动作一顿，慕容紫英心下无奈叹了口气，也当是风太大没听清，望了望蔚蓝晴空，径直向前堂走去。
　　酒坊生意忙，伙计穿街走巷，店里酒香乱搅，陈三六夫妇送客出门，虽只算是萍水相逢，谈不上情分，陈三六却对欧阳明日非常有好感，心里总觉得亲切，就又是一番话别。
　　欧阳明日以医治为由彻底废了金凰心窍，去了妖气，二人自然觉得精神许多，频频道谢，还拿出一壶酒坊藏酿要送给他，却被欧阳明日的玉萧挡了动作。
　　“二位心意我心领了，我不宜饮酒，昨日贪杯已让陈兄见笑，带酒在身边可得难受。”欧阳明日半是玩笑道，收回玉萧托在手上，启礼告辞。
　　陈三六还想在说什么，可又实在没什么可说了，抱着酒壶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失落，雷及娣在后面一掐他的腰，差点让他喊出来，表情都没收拾住。
　　雷及娣大喇喇一挥臂，绣绡长袖差点拍到陈三六脸上，一脸豪爽道：“各位好走啊，一路顺风！”
　　易水与慕容紫英也道了辞，送走了欧阳明日三人，雷及娣推着陈三六往回走，嘴里问着昨日来还两人，今天走怎么就多了个，陈三六摇摇头表示不明白，雷及娣一戳他脑门道：“我看你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陈三六拧着秀眉，无辜看着自己的妻子，捋顺了刘海，雷及娣揽住他的肩，摩挲着下巴又疑问道：“你真的认识那位公子？光看他一身衣服，那金冠，都能值我们整个酒坊了吧，你几年前连酒坊的少东家都不是，能接触到这样的人吗？”
　　“我一定见过他。”陈三六看着雷及娣的眼睛重重说道，没有丝毫的质疑，“我曾家住长安，皇城里世家权贵多如牛毛，虽然我小时候曾发了场高烧，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是……”
　　“欧阳公子贵不可言，有皇族之相，尊贵桀傲，看似温和，却蔑视天下，我见到他就觉得畏惧，有些紧张和自卑，这种感觉我有过一次，就绝不会忘。”
　　陈三六有些恍惚起来，他觉得自己对欧阳明日有些特别的感觉，说不出来的熟悉和向往，他们之间似乎有种莫名的联系，又明明不该有所交集。
　　七月中旬，北方火烧火燎的夏日一点没变，长安城里三百余坊，街上来来往往，各样买卖生涯，商贩走卒，男女贵贱，个个在太阳下汗渍生光，流火滚浪，公子摇扇恨骄阳，幂篱纱里娇脸伤，门前乞儿抢阴凉，鸡犬不鸣烧喉嗓。
　　一只金色雀儿拍着小翅膀，扑棱棱飞入朱窗，落到桌沿上，圆滚滚的身子差点跌下去，易水伸手把它托了起来，回头道：“主人，你的符鸟回来了，这么肥，不知带了什么东西。”
　　“那是圣诏。”欧阳明日正写医方，舒手召回金雀儿，在他手里一颠化为一纸圣令，他看也不看，直接收入袖里。
　　易水摆着上好的木雕茶具，问道：“主人与当今君王书信来往已久，却从未见过，为何这就能博得倚重？”
　　“你从哪里看出他倚重于我了，他要守李唐的皇权，更想长命，他要用我这个恃才傲物者，来做最险的事情。”欧阳明日转过轮倚来，深深看着易水道，“无论谁在看见绝路的时候得了机会，都会不惜一赌，我也一样。”
　　易水点了点头未说话，这回却是真明白了，他烹好一壶热茶，奉了杯过来，欧阳明日拿到手里，指着茶水笑道：“这茶里加盐、椒、姜等物料，已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了，我曾试只以清水冲泡，就弃了这浊物，这杯茶，还是等慕容回来给他喝吧。”
　　“这杯茶本就不是为主人斟的。”易水又双手把茶接了过去，听到外面脚步声，嘻笑道，“他回来了。”
　　慕容紫英提着买来的药材回来，推门进去就看到易水对他的笑脸，都有些被惊着，也不管他，转向欧阳明日道：“殿下，门外有人求见，未肯禀明身份。”
　　欧阳明日未有对此吩咐，收起了写好的方子，叫易水把茶递给慕容紫英，拿他买回来的药去处理，等易水出去了，又开始提笔写东西。慕容紫英也接不了话了，看着欧阳明日就把茶送到嘴里，一张长年平静的脸顿时也是寒冰生了水波，这味道让嗜甜的他恨不得立刻一口喷出去，可欧阳明日就在案前掭笔雅书，微提锦袖还是那一派贵气，他不得是硬生生把这一口浑浊水咽了下去。
　　一声轻笑从鼻息里露了出来，欧阳明日的心情不错，他拿起写好的东西用内力烤干了墨迹，叠起来递给慕容紫英道：“把这拿给来人，让他呈给他家主子。”
　　慕容紫英把茶杯撂下，双手接过东西，一路奉在胸前，谁看了都不敢怠慢，而门外候着的，却是个效皇家命的。

　　第二十四回

　　承蒙太子殿下恩泽，明日无功名建树，白身而得殿下赏识，位微不敢谈报答，而明日直言，此来正是为太子殿下。明日居京半月，今长安城里风浪乍起，四方骚然，如渊海推舟，易成大祸，殿下想登云摘月，却未到时机，太子势不成龙，何以拨云啸天，殿下才智，不肯韬养两三岁，无乃投珠于沙乎。日近西而为月夺色，殿下主东宫，可成朝晖。殿下不知明日，明日却识殿下已久，殿下，暮色将近，早去罢。
　　“欧阳明日。”太子贤念出书信署名，不禁心有忧恐，抬头望窗外，正见暮霞火红。
　　太子妃房氏立于旁侧，见他面色有变，问道：“此人可解夫君之困？”
　　李贤恍惚点头，看了看手上书信，忽将其揉成一团攥着，又摇头声音切切道：“谣诼我杀明崇俨，二宫信与不信，天后已视我为碍，岂不用此作文章，长兄陨命在前，我能待到何时，晚矣晚矣，他到底是皇上的人。”
　　房氏久来心郁，轻叹长愁，李贤却道：“有此一人，总比没有好。”取火毁了书信，踏暮色出东宫。
　　太子贤处政监国，内外获誉良多，为武后所忌，被逼至险处，欲全力而起谏圣人废后，四方造势攻武后擅权不轨，以朝逼宫。
　　欧阳明日这番直言，是请太子等待时机，到登基后再施为，他所说的“两三岁”是随意是预卜，李贤不知，而他却决定听从，去告之薛相次日罢奏，薛元超可谓事首，只要他不参，则一众皆不参。
　　暮云霭霭，四下风静，欧阳明日倚坐于朱窗前，凝望天际红日将落，霞光醺面，一身赤金。
　　眉头微蹙，一川愁绪他人情丝，欧阳明日看着天边霞云，慕容紫英只是失魂般看他而已，如心头落锁，沉甸甸不得其法。
　　两人陷于各自心思里，不想欧阳明日竟坐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黑得彻底，皎月东升，慕容紫英单纯陪着他也是耐得住，却忽然问道：“你闷坐了几个时辰，真不觉得没意思么？”
　　“习惯罢了，拥有太过长久的时间，常在无趣里便不觉无趣，长享受孤独便已不觉孤独。”欧阳明日转头看向慕容紫英，少年那眉眼间蓬勃的朝气与认真让他笑起来，直看得慕容紫英窘迫里生几分羞赧，忍不住偏开头去，才敛了如水眼波，声音清冷不似他眼里桃花多情，懒散问道，“慕容，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慕容紫英道：“殿下为李唐皇族，自然为唐皇室而来。”
　　欧阳明日冷冷一笑，尽含讥诮道：“太宗诛我亲子，杀我兄弟，如今那皇族，岂是本宫的皇族，本宫……”语尽于此，余意缭绕，欧阳明日一叹道，“世事难料，神连自己都掌控不了，何谈掌控人间，尽人事，听天命罢。”
　　慕容紫英不知该如何回应，似乎也不该他回应，而默了半晌，却又想说些什么，几番启唇又是无言。
　　心里闷堵得厉害，僵了少顷，慕容紫英缓缓走到欧阳明日身后，停停顿顿犹豫着抬手，指尖颤动得不安，终是落在欧阳明日的肩上，递出些许忐忑暖意，陪伴于他身侧。
　　入夜不久，星稠云稀凉风始起，坊里热闹才聚，街上人反多起来。
　　高官贵族临街敞门，右相裴炎亲自送客出来，行小礼于阶前，看人远去立刻疾走回府。出来的这位年轻人容止端重，儒雅显贵，一看却正是太子李贤，而这一般二二的面容不过是画皮一张，揭下这层面皮，一身气质竟也随之一变，全然没有方才太子的半点影子。
　　这张脸与欧阳明日有三分相似，然而细看又找不出什么相同来，只是那乍一眼的感觉，他们像得就似同一个人，而再看却又是判若天渊。
　　郑吉眯眼看着手中半寸金丝，那是欧阳明日的天机金线，被他偷截了去。这金线中的仙灵之力让他兴奋不已，他是半妖，却仍旧是妖，但欧阳明日的仙灵之力不会侵蚀他，反而净化了他的妖力，让他的血变得赋有灵气，这意味着什么，金凰心窍在这样的力量前不值一提。
　　尖利的狐妖指甲划破手指，暗红血液缓缓汇聚在手心，竟将半寸金线给溶化了，污秽含煞的半妖之血瞬间变得鲜活红艳，灵气流动，似有淡淡药香。
　　得到他的心，他的血，便能脱胎换骨，成为甚至比仙还要高的存在。什么样的神祗能修得琴心，郑吉不敢去想，欧阳明日非他所能抗衡，但既落了凡尘，必然心弦易乱，他岂能没有机会。
　　“欧阳明日。”郑吉握拳，鲜血四处流溢，满是笑意地念着这个名字，“欧阳君果非凡人，如此天赐之礼，自然该为我所有。”
　　次日朝会，正是冰面宁静暗泉翻涌，文武排殿人人自危，市坊平民各不耽误，晨雾笼罩的长安城里，只有局中人才能感觉到那紧张气氛。
　　天子临朝，坐于高阶皇座之上，听殿下百官奏述，边疆战事未歇，最新的战报也都是十几天前的，可见并无要紧。此次朝会乃是为了确定了次年科举，着各部各地准备，议科举用事，此外便没有其他大事。
　　即要散朝时，右相裴炎忽然出列，所奏如一场飓风，掀起朝中大浪。
　　裴炎奏请天子废后，太子贤大惊，欲斥而不得言，忙望向薛元超，对面也是茫然之相，而一干文武已连连附奏。以朝逼宫自为帝王所不能忍，武后外戚专权令满朝旧臣忠奸皆有所忌，故有一呼而引人应，其中太子一党反而不多，太子贤纵不表态，情势已不可收拾。
　　朝臣倒逼天子，杀也难不杀也难，李治年事已高，有宿疾缠身，此时只觉得热血冲脑门，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皇权威严被朝臣给压了一头，这对一个盛朝方兴的帝王来说可能比死还难受，他也缕次想废后，可这该是他为李唐天下做的，不该是满殿的所谓贤良逼他做的，太宗明圣载入青史千秋流传，镇得住满朝文武四方蛮夷，而满朝文武却不惮来威逼他这个在泰山封禅，令外戚擅政的太宗之子，何其讽刺。
　　李治看着跪了满地的人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注意独立一隅的太子，他怒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狠狠一拍木案，拂袖而去。
　　京内华宫千进万殿，九十九重阶至尊天下，而生死轮回，万物皆如一。
　　武后在雕花云屏前彳亍徘徊，委地长裙簇月绣花，走得徐徐缓缓，往往复复，金玉步摇声音清脆，五尺青丝掺白发，韶华已却而威仪天下。
　　屏风后是御医个个在为李治诊脉，李治躺在榻上混沌不醒，口里念喃不清，几个御医互相递着眼神，却无人说话，隔一展屏风听着武后的脚步声，个个心惊胆寒。宫里御医皆是人界顶尖一流，他们都无法治的顽症，可说是无药可救，这终究还得有个结果。
　　几人拥簇下，一耄老医者此时站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瘦如竹竿的身子迎风不晃，以跪礼向武后禀道：“陛下旧疾突发，来势凶猛直毁人元气，臣等必然尽力，望天佑陛下。”
　　“天佑得了谁？！”武后怫怒道，她扫袖垂眸俯视着老太医，难得露出哀怆，无论是多年的夫妻情分，还是此时的局势，李治都不能就此去了。她转身步向屏风后，一边道，“你们有几分把握，天就佑得了你们几分。”
　　“老臣也只能听天命。”屏风这边老太医跪着还没起来，苍声说道。
　　“好得很。”屏风那边武后朗声应着，她坐到榻侧挽袖沾了沾李治的汗，青黛娥眉紧收，看着李治的眼睛忽然扫到一众太医身上。
　　太医署有名的好手年纪自然不小，几个须发染霜面皱似涸的人里，竟还有个年轻人，武后多看了他几眼，他没抬头，电转的心思却顿时卡了，躬身出列道：“天后殿下，我等有五分本事只能畏缩，但臣知道一人，他必有八分把握且能做至十分，若得此人，必有转机。”
　　武后不语，众人都看着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听他神往道：“此人在医界无人能及，人称无双公子，少年入世，声名显赫，臣曾慕名去寻想拜他为师，亲眼见他行医施救，其妙手称为活死人肉白骨毫不为过，无奈他绝不收徒。”青年一叹，遗憾溢于言表。
　　说了这一堆废话，极力推崇，而武后并无表示，青年忙道：“其人名欧阳明日，弱冠之年，俊美无俦，眉心有朱砂，而天生顽痹不能站立，此时正在长安西坊客栈。”
　　武后只令道：“叫太子，亲自去请！”
　　徐风抚冰霜，暑热蒸炎毒，水汽腾寒扑面爽，云雾里锦衣银冠，髦髦簪华，还道是仙境上春好时候。
　　午未之间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案几周遭摆了几处裹冰，易水立在冰簇间，用扇子将凉气轻扑向案后端坐的人，不满地看着侍在一旁却什么也不干的慕容紫英。
　　欧阳明日执笔轻描快点，一手捻指扶鸾问卜，墨晕婉约却不成卦象，慕容紫英看不出吉凶休祲，但见欧阳明日忽然抬头，收笔悬空，动也不动。
　　“殿下算出了什么？”慕容紫英忍不住问道。
　　欧阳明日不语，被定住了般，看着纸上乱墨，笔尖极缓慢而艰难地汇聚出珍珠似的墨滴，重重砸在白纸上，一滴一滴溅漾的黑色，应和着门外的脚步声。
　　“欧阳先生可在？”门外人问道，身影微躬作礼。
　　房里无人回应，慕容紫英望了眼紧闭房门，退到欧阳明日身后，易水摇扇的手也不禁停下，里外静得只闻滴墨声。
　　欧阳明日倏然将笔摔到案上，一声闷响如击心头，墨点四处崩溅，污了锦绣，他高挑眉梢，朗声道：“太子殿下既然将明日的肺腑之言当作耳旁风，又何必来见我！”
　　“欧阳先生莫怒，于此贤有话说，然现下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先生帮忙。”李贤真是声急如火燎，又不能贸然失礼，手搭在门上紧了又紧。
　　欧阳明日缠着天机金线，细细思索却似乎不得头绪，皱眉将案上满是墨点的纸折了两下，终是揉作一团撇了出去，闭目淡声道：“殿下请进。”

　　第二十五回

　　白虹赤日九重宫，飞甍金兽啸无声，殿门朱色困画宇，梢影偷入锦绣屏。
　　宫阙里叠叠纱帐间，风撩银缨墨发，金丝微颤凝人语，阳光满室跃动，欧阳明日捻着鬓发，敛目蹙眉，扣悬丝诊脉。
　　殿里只有太医署的那个年轻人侍候，武后坐在屏风里陪着李治，空旷华殿里只有四人，静得只闻呼吸声。
　　少间，欧阳明日收起金线，面色淡如白水。
　　紧闭的殿门外日头正盛，风也荡着热气，太子贤徘徊趑趄，偶尔驻足，又是彷徨，脚步声轻却沉闷，叫两边宫卫也不禁侧目。
　　慕容紫英独自立在台阶前，天地间的太极宫，千重万重飞檐廊阁，长阶前素衣翻飞，阳光下的影子渺小如尘。他独立于辽阔之地，很是显眼，倒也不嫌热，易水抱臂靠在红柱上，虽向来奇怪慕容紫英的行为，却从来懒得探究，不是不想，只是想不明白。
　　沉重悠远之音犹如晨钟，贯彻深宫浓红，殿门訇然中开，青年推着欧阳明日徐徐而出，太子贤立刻迎上去。
　　太子急问道：“如何？”
　　欧阳明日端持玉萧，拱手至额前，敛目视履，缓缓揖礼，鬓发轻落，金冠伏首，如此将自己置于卑位，一身尊贵之气竟是盛得压过太子。
　　“殿下放心便是，陛下养病之际，还望殿下能侍于榻前，也可避朝中事，不过……”欧阳明日一顿，抬眼看向李贤，声弱如风道，“天后在前，亲疏进退，殿下自要把握分寸。”
　　“多谢先生。”李贤奉一礼，转而入了殿门，青年太医频频两顾，终是告辞去了。
　　易水这才窜到近前，提住轮椅两边扶手，稍一使力，就将欧阳明日平平稳稳抬下长阶，看得两旁宫卫大为惊诧。
　　沉木落地无声，欧阳明日整了整被风吹皱的衣摆，将玉萧收到一侧，见慕容紫英上前欲言，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眼含笑意地看着他，却是堵住了他的话。
　　慕容紫英一时尴尬，他这样性子的人，也无理由地起了别扭，又转过了身。
　　欧阳明日似略有戏谑道：“我表字昭容，你为我晚辈，以后唤我表字即可。”
　　“昭容……”慕容紫英只觉这两个字缠绕于唇齿间，带出不尽美好之感，轻声道，“夫明日，昭彰者也，纳六合八荒，故谓之有容。”
　　欧阳明日笑道：“慕容所言不错。”
　　温柔的音调如这人一般叫人向往，慕容紫英回身，他攥紧了手说道：“明日昭昭，均泽万物，宽仁容众，故取表字昭容，确是有怀天下之心胸，紫英可否与你平辈相交？”
　　欧阳明日讶然无语，困了星河，盛了春水的桃花眼里，看不出几分情绪，易水也不禁看向慕容紫英，单纯而透彻的向往在冰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迷惘。
　　少间，欧阳明日挑了眉，手指缓缓从银色冠缨捋下，道：“我来世间如此之久，自然不能按常人算，这也无不可。”
　　百世悲欢离合，看遍世态炎凉，欧阳明日虽难付情，慕容紫英却是真正得了宠爱的，得到就不会轻易失去，即使他不挽留甚至不喜欢，可是宠爱孩子的人，岂会因为孩子偶尔的不乖巧，就没有了喜爱之情呢，许还会因为这另一面的活泼而更为怜宠。
　　以至于，回到客栈之后，欧阳明日对慕容紫英的态度更添温柔关切，那些许莫名不快大概只有易水一人还记着了。
　　午后申时左右，日渐西斜，热气不减，诺大的客栈里只有几个人，因着蒸人的火热天气，全不觉得冷清。
　　欧阳明日在房中配药，神采飞扬看得出心情极好，他一边说着话，时而兴致勃勃看向一旁的慕容紫英，眼中喜爱之情令人如坠春水。
　　少年坐在窗台上，悠然微微晃着脚，他话少，却听得认真，也说得认真，只因欧阳明日讲的是各地各族的风土人情，习俗传统，华夏大地上人们有着迥异的生活方式和语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礼仪，不同的冠服，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引人入胜，令人大开眼界。
　　慕容紫英忽然回头看着楼下，跳下来关了窗户，皱眉说道：“昭容，有一女子前来。”
　　“女子？”欧阳明日略一思索，笑道，“快请。”
　　易水敞门迎客，侍从开路，排于两侧，女子盈盈而入，壁玉年华，正如含春梨花，幽散芳菲，眉眼曦明，靡颜腻理，肤如脂玉，腰若流纨，实是人间难得之美丽者。
　　欧阳明日见过美人无数，如此欣然悦目之景，也不禁多看两眼，少女似乎羞涩，却又大方地笑道：“奴姓上官，小字婉儿，见过欧阳先生。”
　　“原来是上官公子，可是来取药的？”欧阳明日礼问道。
　　上官婉儿答道：“正是。”
　　易水将备好的东西装入木匣，奉给上官婉儿，欧阳明日道：“用法也在里面写着，谨遵医嘱绝不会有失，若疑心效用，明日愿随上官公子一同入宫，直到陛下痊愈。”
　　上官婉儿定睛瞧着欧阳明日，从腰间勾出一枚玉佩来，双手捧给欧阳明日，眼波流转，轻笑道：“这是太子殿下送给先生的，殿下说，先生霭然若瑜，望能相交，想请先生去东宫小住，也好答谢。”
　　翠玉精雕，配松石红木珠，坠明黄流苏，玉质润泽于水，阳光下几要流动起来，欧阳明日接过玉佩，凝神半晌，点头道：“请公子转告殿下，次日定拜谒，但请殿下莫要为此分心。”
　　“先生必得太子殿下器重。”上官婉儿趋近几步，又道，“天后亦对先生青睐有加。”
　　欧阳明日微低头道：“公子所言，明日受之有愧。”
　　上官婉儿只笑，挥退下人，礼道：“陛下身体要紧，奴这就告辞了。”
　　欧阳明日颔首，令易水相送。
　　上官婉儿走后，本来心情愉快的欧阳明日就忽有些黯然，他转头去看窗外暖风扶柳，晴空若靛，面上一片漠然。缠绵如丝的风吹了进来，把欧阳明日的冠缨拂到了慕容紫英的衣袖上，似乎连少年心中一池静水也拂出了涟漪，不禁伸手捉住了银色的绸带，未舍得放开。
　　并不算大的房间里死寂无声，显得冷清萧索，如面对白盘却举棋不定，凭添寂寞，无由来的不安之感藏匿在空气之中，无处不在。
　　次日晨，熹光微渺，钟声龙吟到而畔，鸳鸯巧藏小山开，香椒焚尽，宫妃懒起。万顷深宫廷，雏鸟新学飞。
　　街坊小轿上，朝官都还睡眼惺忪，太子贤夜宿太极宫，现在已经收拾妥当，冠服整洁，等候在宫门内，而眉眼间还是略有困倦。
　　宫门缓开，如壮士推山，丘峦崩摧，声比远天霹雳，李贤又整了一遍衣冠，避开百官从南门出，往东宫行去，走了不久却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一身墨青劲装，束发成马尾，剑眉星目，真个英气少年侠士，正是易水剑灵。
　　李贤去请欧阳明日时见过易水，自然认识，此时看他来，料是欧阳明日知道自己要回东宫，心下更是敬服，忙挥手让护卫退后，上前问道：“先生可是有所交代？”
　　易水抱拳行了个武家礼，才道：“主人叫我来此等候殿下，说殿下若要回东宫，就拦住殿下，劝殿下回去服侍陛下才是，三日之内陛下定然转醒，主人自会在东宫等着殿下，今日朝堂，殿下也该看着。”
　　“先生所言极是。”李贤点头，拱手道，“请代我向先生问好，我这就回去。”
　　易水行礼恭送，看着李贤远去，也开始有了任务之外的想法，他希望太子贤能好好稳定大唐的天下。对主人之外的世界，易水从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他只爱主人所爱，恶主人所恶，愿主人所愿，可在这世间久了，岂能没有自己的感情，然而无论如何，易水都只是易水。
　　三日之后，李治已然醒了，武后一直侍于榻前，虽表明让太子监国，朝中事也缕缕干涉，太子贤虽是不爽也只能隐而不发，他仍旧在太极宫随侍李治，而五日后，因前波未平，朝中势力错杂，实难把握，又不敢引武后忌惮，李贤决定再回东宫。
　　然而这回，李贤又被拦住了，欧阳明日这回派来的，却是不善交际言辞的慕容紫英。
　　天刚下过雨，很是凉爽，暮云叆叇，红霞深沉，平直的街道上偶尔有一两个浅浅水洼，慕容紫英立尽夕阳，半步踩在水里似也未发觉。他倒很习惯这样站着，任身边行人来往侧目，不言不笑，站成了一尊雕像般，唯觉得有些孤独。
　　太子贤看到慕容紫英，心下一叹，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去和这个冷面少年说话。
　　慕容紫英却不管他如何想，只说了一句话：“先生请殿下回去，将近日朝政禀于两宫。”
　　未等李贤正式答话，慕容紫英便行礼告辞了，李贤莫名觉得无奈，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欧阳明日会派这个少年来了。
　　慕容紫英也知道李贤会按欧阳明日的话去做，取得太子的最大信任，是目前欧阳明日的首要目的。
　　李贤便再返回了太极宫。
　　在李治调养之际，处理政务多由太子转达，武后专权的情况下，让李治对这个太子颇为满意，虽然他也知道是武后在拿权，但他还是知道这个太子是有御下之能的，只不过少些历练。
　　而李贤近日所为，颇为精妙，连武后也称赞其孝顺有担当，由此也牵出了幕后的欧阳明日。李治与欧阳明日神交已久，他看中的就是欧阳明日神医之名，以为他只是一个大夫，一直想请他来治自己的宿疾，欧阳明日的回复却让他暂时打消了念头，而今欧阳明日所为让他起了极大的戒心，不知其所图为何。
　　李治欲召见欧阳明日，便先遣太子回东宫，太子贤在回去的路上，正遇上不请自来的欧阳明日，俊雅青年指绕青丝，勾唇浅笑之貌，让心情颇郁的李贤一下开朗起来。
　　欧阳明日持萧一礼，笑道：“殿下何必急着回去呢，不如同我一齐去觐见圣上。”
　　李贤闻此，以为李治已经召了欧阳明日，不由担心，便道：“贤愿同往。”
　　在第三次回东宫的路上，李贤又被欧阳明日一句话请回了太极宫。
　　欧阳明日的出现早已引人注目，如今这“三劝太子”之举，立刻被人有心或无心地暗传开来，成为不少人眼里，两宫与太子之间的新突破口。

　　第二十六回

　　玉盏销红香，半点星子，无力明灭，欧阳明日轻扫指，乱了凝烟一缕，他抬目低视，颦而浅笑，雅致里狂疏肆意。
　　李治惊讶于他的年轻，他的俊美，他的一身贵气，却不怎么意外他的残疾，一个让人惋叹的，终生都站不起来的人。天道不仁，公平得无情，给了一个人太多，也会剥夺相应的代价，欧阳明日若能站起来，可称完美，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之人。
　　许久打量之后，李治也如常人般轻叹口气，哀惋又庆幸，随即说道：“朕曾请你医治宿疾，你却说天道难违，只能医朕一次，问是治病还是救命？如今你救了朕的命。”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如今为陛下偷得三年两载，明日已竭尽了所能。”欧阳明日轻揽团纹广袖，淡然道。
　　如此便判了一个帝王的生死，李治也是无话可说，沉默半晌，又道：“你说救朕一命换一道旨，说吧，你想让朕做什么？”
　　欧阳明日拿出那一纸黄麻圣令，缓缓展开，上面盖了御印，却是空无一字，他略略伏首，说道：“不敢，如今东宫难居，只望圣上能多留给太子殿下一个机会。”
　　李治并不意外，只顿了顿，看着那无字的圣令道：“你果然为太子而来。”
　　似是听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欧阳明日摇头轻笑：“于明日，只是为自己罢了，于陛下，乃为皇族后世之兴。”
　　李治寻来笔墨，亲自书写诏令，一点一折，一落一转，欧阳明日皆看得认真，付以温柔目光，如待心爱之琴。李治似被看得别扭，忽加快速度，写完放下笔来，二人相对不语，亦互不相视，呼吸声清晰可闻，香雾袅袅，静等到墨迹干好。
　　圣令卷起，复又交还到欧阳明日手中，这转瞬雀跃得意，随之的冷漠忧虑，皆落到李治眼中，便叫他觉得欧阳明日也不过一个要施展抱负的孩子，却也是个很有本事的孩子，一个不是孩子的孩子。
　　欧阳明日温婉一笑，李治也觉得有些高兴，看着这弱冠少年，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最喜爱中意的儿子，已逝的太子李弘，复又伤感，疲累席卷而来，挥挥手让欧阳明日退下。
　　隔着沉重高大的木门，慕容紫英听到了欧阳明日唤他的声音，忙推门进去。
　　殿外李贤看着慕容紫英抬起轮椅，跨过不低的门槛，上前虚搭了把手，又一直护到阶下，才对欧阳明日道：“先生腿脚不便，可需人手？”
　　“不需。”欧阳明日干脆道，也不行礼，也无敬语，只微侧了头说，“圣上心郁，殿下去看看吧，往后无论如何，都要谨小慎微，以防非常之变。”
　　李贤却未觉得被冒犯，反而拱手道了句有劳，辞过先生才又回去，不急不缓，步步踏阶而上。
　　七月下旬及至八月，欧阳明日一直住在东宫，被太子奉为上宾，常促膝而谈，夜过子丑，天南地北轶闻趣事，古今治乱贤言圣论，甚至与之商谈朝廷政事，问策于欧阳明日。
　　在极短时间内，欧阳明日已成为太子一党最无权势，却最不容忽视的力量。
　　东宫安宁，午后欧阳明日在屋中闲摆棋谱，他手中握着黑白双子，如水星眸看在虚空处，不知所思为何。
　　梢杪错影乱棋盘，星点黑白懒撒，执子难下，欧阳明日指绕冠缨，正失神间，立在一旁的慕容紫英忽然绕到眼前来，分拣了黑白棋子放回棋篓。
　　欧阳明日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动作，惊讶道：“慕容这是何意？”
　　“殿下无心于棋，棋便无心于殿下。”慕容紫英坦然视之，似可怜棋的一厢情愿，因而理直气壮，抠出了欧阳明日手中双子。
　　欧阳明日无奈轻笑，音如玉润，如琴低吟，抬手不住抚着慕容紫英的头发，以诉溢满的宠爱之情，眸中熠熠星河，温柔成丝，悄无声息缠住人心。慕容紫英蓦然被绞得心疼，隐有窒息之感，抬手要捂住心口，却顿在半空。
　　这是一种溺水的感觉，实实在在的疼痛，让慕容紫英的身体误以为受伤。而如此真切的感觉，却似是无由来的，令人迷茫。
　　最温柔不过如此，温柔得溺人窒息，几要死去，慕容紫英难免心生依赖，感其温暖，此时绽出浅浅笑容来，如清雪开冰莲。欧阳明日对这孩子的爱宠已如倒满茶水的杯子，却还是继续不停地添着，一泓柔水四处溢流，泛滥恣肆，纵横无忌。
　　“慕容，慕容。”已不知该如何表达这喜爱，欧阳明日抚摸着少年的黑发，伸手环过他肩膀，将人半揽入怀，欣悦轻叹。
　　棋盘上遗子无人去管，黑白散在坐榻上，缀在锦衣上，欧阳明日似突然想起什么，放开少年将易水唤来，袖中手一转便拿出了一方玉牒来。
　　玉牒为皇家族谱，而长琴诞于上古，欧阳明日这一方乃刻在古玉上，只镌着长琴生辰八字名姓血统，玉牒族谱密存于宗祠，这些记着身份的玉片是载入族谱后，再专为嫡子女而刻，以示雅正尊显。
　　欧阳明日竟将玉牒就这样交给易水，眼角眉梢皆生喜，令道：“你去趟瑶山，寻一座废宫，为我取样东西回来。”
　　“主人故居南华宫？”易水看看手中玉牒，又看看慕容紫英，少年冷如霜的面容上粉云未褪，垂眸不作他顾。
　　易水想是欧阳明日对此子宠爱过盛，叫他回故居取什么灵物，竟不惜露了行迹，天界有人趁太子长琴力弱发难，又该如何是好。不说他有些忌妒这少年得主人嬖宠，剑灵本就是武器罢了，而若到了如此地步，却是万万不能接受。
　　欧阳明日拾着几颗棋子，听易水脚步几回微妙进退，愠道：“主人遍揽六界，为何定要去故居取物，此子得主人信宠过甚，易水不以为善。”
　　慕容紫英错愕，想要辩白却无从说起，易水不满欧阳明日宠信他，于他自己却没有多少关系。
　　黑白棋子一颗颗被丢落，声音琅琅清脆，被欧阳明日尽数抛到了白子篓中，洁白中就多了几点扎眼墨色。欧阳明日整理着衣袖，说道：“我岂是没有分寸之人，你尽管去吧。”
　　话至此，易水只好问道：“主人要拿什么？”
　　欧阳明日道：“宫院里有一棵万年梧桐，你问他便知。”
　　易水得令，也不知会一声，不由分说地拉着慕容紫英，将其一同拽出去了，欧阳明日对此却只当不见。
　　庭院花草芳菲，蜜蝶纷忙，池中锦鲤相嬉，乱穿枝蔓，莲荷芙蓉竞红，翠波连碧，雀鸟独来群去，喧叫不歇。
　　艳阳金光下，慕容紫英立在水廊尽头，仔仔细细看着玉牒上的文字，这些上古文字他并不通晓，但他却觉得自己必须认真对待。这代表了一个上古之神的身份和尊贵，西皇氏太子长琴，这对于慕容紫英来说，再怎么想，都只有“久远”这两个字，而真切在他面前的，只是他的太子殿下，一个善医的欧阳明日。
　　易水拿回玉牒，执剑行了一礼，诚挚道：“主人入尘世七百余年，命主孤煞，公子对主人有心，又得宠信，望公子能为主人销去几分寂寞遗恨。”
　　太子长琴积恨已久，能消融几分，已是莫大的欣慰，只是这寒冰千年，哪曾得春光沐浴。
　　慕容紫英未言语，看着易水化作剑光离去。
　　琼华伫立世间已久，陈木生朽，渐腐渐败，正是变故愈烈时候，慕容紫英自小入门长在山上，他性子坚韧独立，资质天赋卓越，从未被人当作普通孩子看待，甚至在门派中倍受排挤，便也养就了这少年老成。然而，太子长琴对他的宠爱，真的是在宠着小孩子，让慕容紫英也起了依恋，让他想起自己也曾是孩子，让他在这人面前像个孩子。
　　他认识太子时，正是孩童。他不挽留，不是因为不享受，而是因为想要更多。
　　人心不足，食髓知味。
　　八月中，大雨三日不停，天沉沉压却万物，似要与大地合在一处，帘帘雨幕如石珠崩散，零落流淌，黯淡无光，阴霾裹人心头，缠卷如丝挥之不散，剪而更乱。
　　雨击琉璃瓦，声若鼓琴，欧阳明日于长廊下观雨，雨还不曾停，院中已是一片绿肥红瘦，廊前雨倾倒般打在石阶上，欧阳明日忽然伸手去接那雨滴，被砸得生疼。
　　被打湿的墨青色深比玄黑，易水一去十三日，终踏雨而归。许是雨太重，将他的脚步压得更重了些，朦胧雨幕里看不清他的模样，只那一笔墨青，与无尽的水声。
　　石阶冰冷，少年单膝跪地，捧剑拜礼，雨点砸在他脸上，溅着了欧阳明日的衣袖，他张开手掌，奉上了一粒莹润如白玉的珠子。
　　欧阳明日心里的阴翳不减分毫，却勾起了一丝笑容，捏起这珠子，也不理易水跪在石阶上淋浴，轻唤道：“慕容，取个瓷杯来。”
　　屋里无人应和，慕容紫英却是即刻出来了，拿了个青瓷小杯，见到易水便一愣，而欧阳明日神色莫测，这二人间似崩了一根弦，已张到极致，几将断裂，一触即发，不禁心下微怵，却步难前。
　　欧阳明日径自拿过瓷杯，接了半杯雨水，将白玉般的珠子放进去，声音琅琅清脆，他割开手指将血滴入杯中，断断续续，朱丹漫晕，杯中清水血色愈浓，红得热烈，红得疯狂，黏稠得像殷红的泥，浸养一颗不染尘的种子。
　　“去，看着它，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想，直到它发出芽儿来。”欧阳明日将盛血的瓷杯放回慕容紫英手中，也无心去看少年一眼，将其挥退。
　　朱门轻合，廊外雨更急，易水跪地未起，将玉牒双手递上，看欧阳明日揽袖接过，听得他柔声问道：“瑶山……如何？”
　　易水道：“夏汛水涨，翠林清荣，玉指峰仙境如往。”
　　那桃花眼中，目光凝似铣铩，易水看着面前缕金袖微颤，锦缎摩擦之声似盖过了雨，只继续道：“南华宫另有新主，乃主人当年神战之时，麾下右主将之首，如今独统一军。”
　　玉牒自锦衣滑落，一下下自石阶上跳过，滚入倾泼雨中，玲珑金玉声，没过天神泪。

　　第二十七回

　　太古无六界，天地混沌，日月共生，有盘古，而后序万物。
　　霓霞紫雾绕南阿，九九金柱缠火凤，陛阶琉璃就，阍牖宝玉妆，明幌幌耀天日，亮灼灼压金乌，玄甲神持戟瞠目，排列柱下，过者不敢矫首。
　　嵌山成殿，窟峦为宫，石府宏吞四海，巍峨辽广，万古不移毫厘，垂髫稚童服襦裙直裾，手攥石楔，端委扑地，跪在岩碑前刻铭。
　　幼童初识文字，写画笨拙，尖石磨得小手皮破血流，击凿之声不绝于耳，汗水血渍染了艰涩古字，而没有半分停顿。一笔一划的认真，似交付了生命，进行神圣的仪式。
　　祭此身，兴部族，安臣民。
　　声声沉重石击里，有人冷冷言道：“你乃西皇太子，你为西皇而存，你要守家国，爱臣民，兴盛部族，征伐外敌，是你唯一使命，永生不得背叛，永世不得避离。”
　　字字如山重，钟罄高亢回荡不去，铿锵顿挫。凿石之声仍不断续，直至香灰焚了满鼎，字排了满碑，方弃掷石楔，音震耳鸣。
　　“父神。”幼童不作歇息，起身趋向祝融，右手颤栗血肉模糊，似不觉疼痛，只问道，“我爱臣民，臣民可爱我？”
　　祝融道：“臣民爱贤能之君。”
　　幼童又问：“我不叛氏族，氏族可叛我？”
　　祝融皱眉道：“安能，长琴御凤来，日后可当战神。”
　　长琴默然不语，懵懂孩童，岂知人心，镌誓于此，毕生皆付。
　　笑话，都是笑话，太子又如何，战神又如何，为部族背离，为臣民抛弃，太子长琴，荒谬，荒谬。
　　欧阳明日不言语，如赌气的孩童，独坐在房间里，看日升月落，云销雨霁，心中怒恨若激流急湍，汹涌生寒，无从吐露，桃花眼里只余迷茫寂寞，星光晦暗，哀艳得可怜。
　　十日不言，鹧鸪盘桓。昼夜不分，欧阳明日不吃不喝，不作不息，不言不语，似了无生机，成了一尊华贵的死物。
　　李治携武后去了东都，太子贤独留长安，屡屡来寻，都被易水挡了回去，没人再来见欧阳明日，易水不敢违命，慕容紫英亦不曾露面。
　　东宫这处院落里，大抵只有慕容紫英一人还过得简单明白，心无旁骛，以至于无知无觉。他看着那个盛血的青瓷杯，日日夜夜不离半步，欧阳明日说它会发芽，慕容紫英虽觉得以血养物不甚清正，却还是期待起来。生机破壳，这样隐于自然的美丽，也只有欧阳明日能在意得起。
　　瓷杯中血色日渐淡去，至第十日，已是一杯透彻清水，那白玉似的种子仍旧不染尘埃，无人想到这杯中曾溢满鲜血。
　　白玉碎裂，嫩芽出水，摇摇晃晃，似有灵魂，懒展腰肢，喜迎春光。
　　慕容紫英累极小憩，打盹醒来见此景象，心叹惊奇，喜上眉梢，捧着青瓷杯去寻欧阳明日，几进几出，拂门轻入，见欧阳明日端坐不动，似闭目养神，跬跬缓走以消声息。
　　欧阳明日倏地睁眼，斜睨过去，冷意吓铩人。
　　“殿下？”慕容紫英一唤，倒觉那目光更如利刃。
　　欧阳明日只眉峰轻皱，点红隐入黛，兀自道：“父神困于归墟，谁有权敢废我太子之位？父神所托之族臣，竟将我瑶山别宫赐予大将，想是族中持权者纠结宗正奉常，将我作为已亡人列入宗祠了罢。我何曾亏待他们，我的氏族和子民如此背叛于我，慕容……”他抚着慕容紫英额前及眉的刘海，真似一个懵懂孩童般天真问道，“你说，我还有什么呢？”
　　“殿下当真如此以为？”慕容紫英愀然敛容，没什么安慰之意，只再次回问道，“神族更以武为尊，若已无力庇护臣民而居要位，又功高望重，殿下作何处置？”
　　欧阳明日一个怔忡，缓缓垂眸，手指轻翻卷，缠绕起颊边金色冠缨来，此时情态，看着竟似哀伤委屈的孩子。
　　慕容紫英心念一动，错开目光，稍作调整，才又冷清道：“殿下本为皇族，又入世已久，岂能不明白这其中因果。”
　　“殿下只是不甘，为部族付出所有，最终……”慕容紫英顿住，终于看向了欧阳明日的眼睛，这一双世上最美的眼睛，如今热烈得似燃烧的水，实在太过危险。
　　欧阳明日摇头轻笑，拿过他手上青瓷杯，悠悠叹道：“慕容紫英，慕容紫英，你真是……”
　　忽又如此风轻云淡，慕容紫英不觉得他有半分好受，反而戾气更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竟上前扣住欧阳明日双肩，郑重道：“无处可去，便也无不可去之处，殿下愿往何处，紫英愿随。”
　　“莫多言。”欧阳明日断然轻斥。
　　东都洛阳，重重宫门里，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正在徘徊，她心中有一丝犹疑，而却没有犹豫。
　　风撩床幔，树影微晃，她坐下来，蛾眉一蹙，顿生愁绪。
　　长安街坊间人来人往，车马不息，轮声急急，太子贤正在赶往东都的路上，在出长安城前，他又遣了一人回东宫，欧阳明日所言非常之变，如今已近在眉睫了。
　　这被遣回的侍卫没多就便被拦下，他倒也不急，而东宫这厢，李贤也早已安排了人，现下武后独揽大权，太子无所凭倚，还能寄希望于何人呢。
　　东宫一宦人在太子走后不久，就去寻欧阳明日，被易水拦在屋外，就朝里面呼喊起来，欧阳明日闻得，便请其进来。
　　宦人急趋到进前，跪下便道：“天后召太子去洛阳，要治太子的罪啊！”
　　欧阳明日即问：“何罪之有？”
　　宦人伏首恨道：“来人污言说太子与奴仆狎呢。”
　　“狎呢？”欧阳明日勾唇讽笑，“好理由，当年太子承乾因娈宠称心废事，想来圣上心里不无芥蒂，真是个好开头。”
　　“先生？”宦人微抬头看着欧阳明日，虽心急也不敢再问。
　　欧阳明日道：“你下去吧，我自竭力相助，勿须动用东宫。”
　　宦人忙退了出去，这屋里杀气隐约，盛夏里叫人直颤。
　　“殿下作何打算？”慕容紫英问道。
　　欧阳明日轻哼一声，卷着冠缨，颇懒散道：“以为我闭门十日，就什么也不知了么，东宫里被买通的人比太子的人还多，都快成筛子了。”
　　“易水。”欧阳明日一唤，墨青剑灵跪伏受命，少年神采飞扬，星眸熠熠。
　　欧阳明日眉梢微挑，挥袖令道：“将叛主之奴赵道生即刻斩杀，东宫里那些丫丫叉叉多余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遵主人命。”易水扣剑起身，转身走出屋门，步下台阶，不忙不缓，不急不徐。
　　太子车架未及东都，而三相已俱到东宫，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三人率兵士百余至东宫，见宫外戍卫布置如常，只不过门前红柱旁多了两个人，一坐一站，一长一少。
　　坐者年已及冠，锦衣轸服，非富即贵，眉心一点朱砂最是特别，立者总发少年，直裰负剑，似侠似道，一身凛然之气如宝剑跃鞘。
　　薛元超一路来都未开口说话，此时却自语出声：“这位是？”
　　裴炎只接道：“太子门客。”随即上前，向欧阳明日一拱手盘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守在东宫门前。”
　　欧阳明日一手把玩冠缨，锋眉一挑，颇俏皮地笑道：“微名何足挂齿，既守于门前，就当是个看门儿的吧。”
　　裴炎一点头，也无探问之意，不再理他，几人率众入了东宫，有谕令在手，无人敢阻拦，那一连串脚步声在门槛儿出顿了又顿。
　　欧阳明日蓦然捏紧了冠缨，别无动作。
　　院深处月桂树正茂，层层青绿里剑锋缓敛，易水跨过尸体，隐约听到开库搜查的声音，顿了一下，抬手拨开盛放极艳的花枝，走出园子。
　　东宫内有人与外勾结，欲构陷太子藏匿兵革，强加谋反之罪，而这个引子，竟是与这个貌颇秀丽的赵道生狎呢，连欧阳明日也觉大出意料。
　　他并不觉得武后无治国之能，更不拘于血统性别，只是担心武后对大唐的影响太过，牵连体内已强到困锁魂魄的龙脉，而太子李贤，是现今宗室里唯一一个，还算有能力做个盛世皇帝的人，只恨他渡魂太晚，错过了太子弘，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明日昭昭，清风徐来。欧阳明日轻合眼，精致面容静淑水，那一点朱红如血，燃了眉间一簇火，热了心湖一川冰。
　　慕容紫英看得入迷出神，听得墙里翻覆动静，心中暗叹，伸手欲触欧阳明日，那人却先出声问道：“何事？”
　　“昭容。”慕容紫英讪讪收回手，“一心只保太子么？”
　　欧阳明日不语，金缎冠缨随风忽翻起，飘飘然拂着白瓷面颊，只一派恬淡静好。

　　第二十八回

　　一双可夺天工之妙手，执一柄尖锋银刀，自颌下微刺入，沿骨缓缓轻划，皮肉割裂，血优雅蜿蜒，银刃薄如蝉翼，寸寸深入，毫毫移出，将这张秀丽面皮，一揭而下，只余一副无脸的血面。
　　远远近近的呼喝推门声，东宫各地都被搜了个遍，宫卫四处跑，而裴炎与薛元超一直呆在东宫储库。
　　裴炎负手立在门口的树下，听着次次汇报，全无结果，眉头也不曾一皱，薛元超在库里，大夏天抄着手，将里面的东西默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出声。
　　“你数不数得清啊。”裴炎蓦一回头问。
　　薛元超道：“数不清。”谁也听得出他心里有气。
　　裴炎一转身跨了进来，指着库中兵革道：“这些物件，制式，量数，都在东宫诸率制内，有什么可数的。”他叹了口气，又重重一叹道，“遣人报给天后吧。”
　　薛元超看了看他，还是没说话。
　　古殿垂帘香袅，障障云屏翠好，东内重帐里，美人迟暮，犹言天下诸侯，意涛涛。
　　洛阳东内，武后半欹凭几，白褶长裙曳地，扶簪言道：“本宫竟还是小看了这位欧阳公子。”
　　“其人确是人中龙凤。”下有一人和道。
　　此人玄衣束髻，身修美，眉眼似笔画，风韵里沁几分邪气，正是那小狐狸。
　　郑吉又笑道：“然，人终究是人，其弱点也如常人。”
　　武后闻言，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是问：“你是英王的人，此番欲何为？”
　　“此与大王无关。”郑吉跪礼，默然片刻，忽笑起来，竟有些明媚可爱，却压不住贪婪兴奋，抑着声道，“小的与欧阳君相斗多年，想得到他手里一样东西，如今，更想要了他这个人。”
　　“好，够直白。”武后一笑，猝凛然道，“但这人不能给你。”
　　郑吉深深低着头，微勾浅笑，不语。
　　秀廊下不叫人过，当间儿摆了方小几，对对青瓷，揽翠成香。东宫里好容易清净，欧阳明日守着这小片儿地方，闲饮热清茶。
　　木案上一声脆响，欧阳明日扣了瓷杯，略略讶然问道：“请我去？”
　　“诶。”阶下是东宫来禀报的人，连点头道，“陛下和天后请先生去东都，一同决断……太子的事。”
　　“决断？！”欧阳明日手中瓷杯骤裂，他的目光从指尖一点点，缓慢地滑到被烤得发烫的地板上，忽一蹙眉，挥手令其退下。
　　慕容紫英看着人走远，竟很是兴味地问道：“殿下以为武后拿住了什么？”
　　欧阳明日一下有点恼，斜乜了慕容紫英一眼，不怎么好气道：“走吧，去洛阳。”
　　东都内宫，深殿里太子贤跪于阶前，手已抓得膝下绒毯浸了血。
　　李治坐在案前已经一个多时辰，却没说一句话。
　　殿门紧闭，竹帘四垂，昏暗里炙光缕缕如金丝，滴漏点水，涟漪濡香雾，一阶阶红梯推至红门下。
　　宫城辽旷而幽深，宏宏天地，蓝宇碧空，虹桥拱门，欧阳明日停在清波竹廊下，神色莫名地打量着面前一排女人。
　　五个男装宫女，略施粉黛，轻盈俊秀，堵着欧阳明日的去路，个个笑得如春花。
　　欧阳明日以玉萧轻扣了扣木椅，笑问身后人道：“慕容，你看这几位姑娘如何？”
　　“这……”慕容紫英说不出话来，他可从没想过，这辈子要对几个女子品头论足。
　　几个宫女轻声嘻笑，中间儿那个抬手一压，即刻静了下来，她上前一步，礼道：“欧阳公子莫玩笑了，我等来是有要事的，天后娘娘请公子一会。”
　　欧阳明日便正了容色，看了看慕容紫英，方才点头。
　　这一趟自不是好走的，他们一入东内，就被带去见武后，连欧阳明日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神的世界缓慢，宁和，暮气沉沉，也直来直去，而欧阳明日却偏爱上了人间的瞬息万变，也不介意这无处不有的诡变。
　　宫女们领二人到了地方，先留下了慕容紫英，由她们推欧阳明日入内，二女子提衣一转，合上殿门，隔离内外。
　　欧阳明日闭目静听，反复缠绕着手上天机金线，面前三重珠玉帘，晶红羽翠相掩映，人过缭乱，铮琅乱响，清脆如媚。
　　武后隔着三重帘幕，细看这清贵公子，哪个人能不动心思，连她也生了几分春意，只可惜，是个不能立行的。她捧袖掩唇轻笑，欧阳明日听到这笑声，也弯了嘴角。
　　“天后殿下。”欧阳明日睁眼，微微俯首，倾身行礼。
　　武后站了起来，却未走出重帘，站在阶上居高临下道：“欧阳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不会和你废话。”
　　欧阳明日点头。
　　武后拨开面前珠帘，轻声道：“本宫要废了太子。”
　　欧阳明日启唇，无话可说。
　　“人证，物证，我都有，欧阳先生，只缺你一句话了。”武后看着欧阳明日，隔着华光莹莹的珠帘，那目光仍旧真切如针。
　　欧阳明日缠着金线的手指微顿，问：“天后殿下想要明日说什么呢？”
　　武后道：“要你说，你是要亲妹，还是要太子？”
　　金线割得指尖滴了血，他的睫羽颤了颤，想说出一句话来，却没了声音。
　　屏风后忽响起脚步声，两位男装宫女垂手缓步，恭恭敬敬地领了个十五六的少女上来，她衣着富贵，貌美不俗，一双清澈眼睛里，那恐惧却已烈得让人看着都觉得折磨。
　　“哥！”少女看到欧阳明日，如同在恐怖世界里抓住了唯一的可能，整个人都焕发出生机。
　　欧阳明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而天机金线已勒入了他的血肉里，他的手掩在袖中，微微垂目，面色平静无比。
　　“你这样的人做事，是不会有什么破绽的，可我不仅给你请来了妹妹，还打听到了你的母亲。”武后笑着，似体恤一个宠信的臣子，话家常一般，“你在东宫，这路远，要是想念，本宫可以派最能照顾人的，对了，还有最好的车轿，将你的母亲接来。”
　　欧阳明日眼皮也未抬，武后见他如此，竟有些心疼起来，叹道：“你安排得再好，怕也没料到你妹妹一个女儿家，亲自上京来寻你，可见兄妹情深。”
　　殿里沉寂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武后仍旧静静看着欧阳明日，三重珠帘无声雨，青雾香息入心底，金簪冠，赤华襕，眉心一点血红痣，天上银河在眼波，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澈，诡谲。
　　欧阳明日忽然有了动作，他微微抬首，宛若仙神的脸，面上没有丝毫波澜，是极致的冷漠，无尽的悲悯，如同庙堂里供奉的神，永远慈悲为怀，永远冷眼旁观。
　　“莹莹。”欧阳明日又垂下眼帘，“我们走。”
　　欧阳莹莹听到他的声音，这才露出喜色来，猛地扑将过去，急切整理了衣容，小心翼翼推着欧阳明日，一步步走向门外。
　　武后听着木轮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茫，似乎被这夏天热得没了感觉，说不出的怅惘，似乎错了什么，似乎错过了什么，她觉得心疼。
　　帝后审问太子，武后是请了欧阳明日的，可他拒不旁听，只待在殿外长阶下，连半片树荫也无，这鬼热的天气里，血都要被蒸干，可他的脸色却像被冷着了。
　　欧阳莹莹躲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不住偷望，看到兄长冷若冰霜的脸，不敢靠近，诡异脾气的欧阳明日，并不是个心软的人，令她满心敬爱，又有所惧怕。
　　天很蓝，空气很烫，浮躁的尘埃漫飞不落，金冠华服都很刺眼，欧阳明日面向长路，他不能站立，静静坐在那儿，也不动。
　　慕容紫英不由得靠近，他觉着应该做些什么，却完全不知所措，这人自己闹起脾气，哪有什么办法。
　　长路尽头多了几个人影，走得并不算快，还是转眼就到了跟前，欧阳明日抬眼看着他们，甚至皱起了眉头，引得慕容紫英对几人也一番打量。
　　四个宫卫压了一个男子，这男子容貌秀丽，却苍白得没有生气，他注意到了欧阳明日的目光，明眸顿生媚意，偷眼瞧过来，低下头浅浅一笑，似乎是发自肺腑的雀跃高兴。
　　天机金线无息间缠住那人手腕，一触即离，而那人全身都僵了一下。
　　简直如同勾栏女人带着挑衅的诱惑，有着丝丝调情的意味。慕容紫英一下热了脸，他不知为何自己有这般想法，然而却是没错的。
　　慕容紫英心里着恼不已，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人目光，欧阳明日也不看他。
　　那是赵道生的脸，一张死人的脸。
　　“小狐狸真好本事。”欧阳明日说道。
　　慕容紫英略一思索，便大抵明白过来，不禁问：“他目的何在？”
　　“我的心。”欧阳明日竟轻叹了口气，似只是有些无奈，“或许还有我这个人。”
　　慕容紫英觉得，这只贪婪的狐狸，在欧阳明日眼里，大概也就是个玩劣的小孩子。

　　第二十九回

　　永隆八月中，太子贤因藏匿兵革，以谋逆之名废黜，流放巴州。
　　欧阳明日讨的那一纸圣令，是保住了李贤的命，可身为太子，一旦失去了这个身份，会有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李贤被废，意味着欧阳明日此行已是无用，他所做的一切也都付诸东流了。
　　欧阳明日为太子而来，可能李治觉得对他有些亏欠，毕竟是救了他这个天子的命，在废了太子的第三天，就将欧阳明日封为国师，虽有禄无权，却可参议朝政。这下也彻底断了欧阳明日与太子之间本就不牢固的信任，好似太子被废，欧阳明日也是罪首之一，人皆以为如此，欧阳明日也无从辩驳。
　　李贤携家眷即要离开长安，却无人相送，英王李哲虽有意送送兄长，却让夫人韦氏阻在了府里。韦氏向来强势，又正有身孕，李哲与其僵持着，却不敢违逆。
　　英王府的平静，在李贤被废那一刻，便如击碎的镜子不可重圆。
　　夏天太热，韦氏在房里喝着凉汤，李哲却在书房里闷着。他连喝了三盏茶，一看左右，问侍候的人：“今日怎么不见郑吉？”
　　侍人回道：“郑护卫今日告病了。”
　　“告病？”李哲心叹不利，他对这个亲信近卫很是上心，就差人去看看，送点东西。
　　一直熬到快午时，就要用膳，这点儿上却有人报说，一个少年拿着拜贴来访。
　　李哲更不痛快，问他：“是什么人？”
　　通报的回得有点结巴：“是……是欧阳国师的人。”
　　“这尊神来找我做什么？！”李哲吓了一跳，原地转了两圈说，“去告诉他，本王去送二哥了，不在。”
　　通报的人一下苦了脸色：“那人说，国师知道大王在府里，要是不肯见，国师只好亲自来了。”
　　“别别别，好生招待着，我这就来。”李哲忙叫人下去，在书房里转悠了一阵，最终是去找韦氏商议了。
　　这厢易水揣着欧阳明日的拜贴，进了英王府，这看看那瞅瞅，带路的都觉得他像个傻小子。府院深，七拐八拐，能绕得人找不着东西。
　　正走间，易水猛地停下来，后面的人差点撞上去。他拽住带路的问：“英王府里，是不是有个叫郑吉的人？”
　　带路的犹豫一阵，还是回道：“是有这么个人，今日告病，不在班上，怎么着，公子认识？”
　　易水笑了笑，并未回答，似只是随口一问。
　　红墙夹道通深处，一重重拱门偏扉，曲进曲出，垂檐低宇，仍然王府气派。宠者独主一院，郑吉所居处，无人敢贸进。
　　如今这屋门紧闭，还被桌椅堵着，满地的碎帛裂器，尽是狼藉，不知□□了几回，多大的怒怨。
　　床榻上沁了黑色血渍，郑吉卧趴着，已失了人形，狐尾轻颤，妖爪扣一方扭曲铜镜，捂着半张脸，另半张脸已苍白得如同死人，痛苦狰狞，美貌已成恶鬼之像。
　　完好无损的皮肤竟连串地渗出血珠来，这痛苦如千万毒蚁钻到了骨髓里，疯狂撕咬血肉，一团压着一团，蛀空这具身体，扯开平整的皮，似乎就要涌出亿万针尖大的毒虫，裹着红白碎肉，那场景就是想一想，都能叫郑吉吐出来。
　　手腕上黑红的痕迹，正是被天机金线缠过的地方，这一切恐怖都来自于此。
　　坑洼扭曲的铜镜里忽多出个墨青的人影，笑得温婉，带着无比虚假的同情，说：“你着样子实叫人不忍多看，不过一个小小的惩罚罢了。”
　　郑吉已完全顾不得自己的野心和仇恨，他伸手去抓易水的衣服，只想求救，却猛一下发不出声来，他眼里生的欲望已是燃尽理智的火，胜过一切。
　　易水只小撤半步，躲开了郑吉，说道：“毒蛊，巫诅，鬼契，还有那些所谓秘术，主人无一不精，有趣的手段多的是，只是不想用罢了，要活得长久就不该自讨苦吃。”
　　这些话被郑吉听到了心里，衍生出的唯有恐惧而已，他捂住嘴什么也说不得，血沫子从指缝溢出来，他几乎想流泪。
　　“这饿鬼契不过是主人很久以前无意结的，今日午时便会失效，不过在此之前，你不用想着能少受半分折磨。”易水的脸已如他的剑一般冷，这些话平淡好比白水，而他看到郑吉迷茫而蓄满泪的眼睛，一下有些失控，上去掐住了郑吉的下巴。
　　在郑吉的认识里，一个入尘的天仙和他的剑灵，必然属于正道与光明，而他早已甘愿堕落为恶，是他要夺别人的命，可是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活了百余年，仍然活得幼稚。
　　易水已略微失了平静，狠狠压抑着说道：“你很委屈么？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和主人比起来，简直好得让人嫉妒！”
　　已经凝成实质的杀意让郑吉浑身一冷，墨青剑灵已消逝于虚无，如同一缕云烟。
　　饿鬼，看不到，摸不着，微如尘，多如蝗，没有丝毫逃脱的办法，无数饿鬼噬咬，千刀万剐，痛不欲生，在午时的太阳拂下暖光时，猝然停滞，身体没有一丝不适，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郑吉微蜷了身体，去望窗外的天空，泪未干涸的眼里只有苍茫。
　　已为国师的欧阳明日，在御赐的府邸中小睡，榻上金衣堆委，佳人如梦。
　　他似是被惊醒，额上汗珠方落，面白如金纸，更衬眉心一点艳。欧阳明日魂不守舍，这夏天的热能化了人去，看过左右却不见人，半撑起的身体已被揽扶住。
　　欧阳明日愣了阵，很是意外：“慕容？！”
　　慕容紫英见他恍惚，心念由生，竟缓缓环抱住欧阳明日的腰，而欧阳明日果真毫无反应，许久之后，他的一声轻笑才唤醒了欧阳明日。
　　几乎是下意识的，欧阳明日带着细微的急切，冷道：“尊卑有别，莫要如此放肆。”
　　然而这一次却是无用的，慕容紫英没有听听的话，只是靠着欧阳明日后颈，什么也不说，而欧阳明日似乎立刻忘了他的无礼。
　　“也是我一时之怒，不过百年修为的半妖，这般磨弄小狐狸，实在太过了些。”欧阳明日自语。
　　慕容紫英皱眉问道：“殿下对那狐妖为何如此上心？”
　　欧阳明日轻轻叹气，他似乎不想解释，沉默了许久，他扣住了慕容紫英的手，终是说道：“他与我太过相似，看到他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他与我一样从不奢望被他人救赎，我又如何忍心呢……”
　　慕容紫英的手被挪了开，他仍是不语，只听欧阳明日带着些许严厉，斥道：“不可胡闹。”
　　可哪里有真的怒意，些微不悦也成了无奈，欧阳明日竟已如此纵容他，可越是纵容，却越不能使其满足。
　　爱欲无穷，不可抑止。
　　易水英王府一行的任务，本就与郑吉没有半点关系，如此自作主张，欧阳明日也是料不到的。他此来只是劝英王去给李贤送行，并将欧阳明日的一封信转交给李贤。
　　英王李哲从没想过去招惹欧阳明日，他们见也没有见过，在他心里，欧阳明日是个心机深沉极端诡秘的人，素未谋面便由生出忧恐来，这样的人他只愿能敬而远之。
　　可易水找上门来，与他说话如同平辈好友，可是让他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而且，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城关驿站，树影稀稀落落，红花三三两两，才是长安，后面劳顿还有的是，李贤扶着妻子下了马车，在这大热的天里，歇歇透气就是，哪里有什么舒服。
　　马蹄声不显急，李哲赶来时也是汗湿透了衣服，见到一身素衣喝着凉茶的兄嫂，又是诸多感慨在心里。
　　“三弟？”李贤想不到还有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起身迎了上去。
　　李哲忙下了马，二人却是相对无言，半晌才叫出一声：“哥。”
　　李贤请了李哲去别处叙话，从太子之位下来，于他竟是有些解脱的，而李哲的未来，一下变得更为惊险。天拍拍李哲的肩，叹息道：“能来……也是不容易了。”
　　“二哥，这往后如何，我都无能为力了。”李哲也没什么话能多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欧阳国师给你的。”
　　李贤抬手接过，他看了看李哲，犹豫得太过明显，信封沉甸甸的，装的不光是话。
　　“还是……看看吧。”李哲道。
　　这封信里，却是没有话。李贤打开信封，有一枚玉佩，正是他送给欧阳明日的那个，除此之外，只有一张洁白的信纸，信纸上，什么都没有。
　　李哲见此，也不敢胡乱出言猜测，心里对这位国师的诡谲，只觉得心悸。
　　怔怔看了一阵，李贤叠了信纸放好，喃喃道：“这样也好。”
　　风兀起，柳枝摇曳，团团尘埃似霜雪，灰漫漫，成远天宵云。
　　一曲琵琶音若烟缕，绕香沁雨，缠绵吴侬软语，指尖点弦，拨取妙声迩里。
　　北地胡琴玄木琵琶，和着江南润到心底里的曲儿，幽意深深曲折，决绝削金断玉，忽收于裂帛，戛然而止。欧阳明日抬手看着指尖，一滴嫣红鲜血聚成珠，微微刺痛。
　　怀中这一把漆黑如墨，光泽如玉的琵琶，实在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琴，欧阳明日似乎也因此有些愉悦起来，按弦说道：“这琴虽不甚听话，却实为上上之品，从何得来？”
　　易水与慕容紫英都在旁侧，却答不出话来，倒是一直不敢往跟前儿凑的欧阳莹莹，此时倒有了话，扒着后面的屋门说：“哥你当了国师，有不少人送贺礼，都是管家叫人收着，我拣了拣，里面就有这把胡琴。”
　　欧阳明日回头看她一眼，终于有了心思去管她的事，凉凉问道：“你为何来京寻我？”
　　欧阳莹莹低头不敢看他，缩到了门后。
　　随心挑弦，凝思难语。

　　第三十回

　　廿二，诏立英王哲为太子，更名为李显，大赦天下。
　　对欧阳明日很是上心的武后，随之就去找李治商议，而她心里早打定了安排。
　　方下朝更衣，李治见武后来，先问：“又有了什么事？”
　　武后道：“你把欧阳明日封作了国师，他因着腿脚不便不来上朝，你放着也不管，这么个人，实在太可惜了些。”
　　李治立刻反问道：“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娃娃，朕封了国师还亏待了不成？”
　　“他性子是怪了点，可论起才干来确是十分难得，又有一颗仁人之心，若弃之不用可是陛下的损失啊。”武后身姿端正如竹，款款步来，敛袂一整李治的衣领，低声道，“可他的心思恐怕还在废太子那。”
　　李治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贤儿离京时，他还特意让人去英往府让显儿去送行，这位国师是个重情意的，他必须得拘在东宫，无论入主东宫的人是谁。”
　　“那依你所见……”李治话到一半，突然转了向说道，“此事你定即可。”
　　至九月，李显已在东宫安定，忽然之间一道惊雷，上敕欧阳明日领太子太傅职，辅佐教导太子显。
　　成为太子云里雾里的感觉还没过去，这一道旨可又惊着了李显，他对欧阳明日很是忌惮，别说拉上什么关系，就是见一面也不想，而他却不找东宫的幕僚商议，也是明白那些人非劝他去拜欧阳府不可。
　　李显只得又去寻韦氏拿主意，太子妃韦氏一向有主见又强势，碰上李显这个性子稍软的，自然拿得住。
　　韦氏有身孕脾气本就躁了些，又是大热的天，李显过来这么一说，当即责道：“欧阳国师成了太子太傅，你就得执弟子礼，竟然不想亲自过府拜谒，把陛下和天后钦定的人晾在一旁，你才入了东宫，是巴不得和你二哥一样吗？”
　　“你……你提我二哥做什么。”李显听不得这，听了就觉得心里闷得喘不过气去，平了心气说道，“这我也知道，我明天去就是了，好好准备一番，这个国师性子再吊诡，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韦氏缓了语气，又道：“欧阳国师才能卓绝，又有忠心，不然不会在太子倒后，被天后留了命，还如此看重，纵然一下居了高位，太子被废，就再也无心参政。这样的人你得好好拉拢，让他知道废太子已经没有前途了，你现在才是东宫之主。”
　　看李显样子，不是他不明白，然而他优柔寡断，半天才有些失神道：“你说得极是，极是……”
　　“可我哪里比得上二哥呢，叫这欧阳太傅一看，岂不是……”李显说着，忽然抬眼看了看韦氏，忙走出了屋去。
　　次日黎明，天方亮就满室的明朗，那金灿灿的阳光华贵冷清，蕴着荷与药的幽香，如这屋里的人一般，许还要次上几分。
　　笔洗晕红，毫艳点落，欧阳明日描上美人樱唇。他晨起就开始作画，画上女子雍容淑静，蓝裙凤簪，绣金缀翠，眉目婉约温柔，巧笑嫣然，神韵自成，栩栩如生似见其人，用笔之精致无可挑剔。画者定是将这女子刻在了心里。
　　慕容紫英看着欧阳明日的背影，双手紧攥着衣带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睛茫然空落。
　　“观音儿……”欧阳明日自语，他笑得愉悦而温暖，半晌才想起放下笔，问身后人道，“慕容，来看看如何？”
　　少年方对爱慕之人起了点拥占的小心思，不过飘渺虚无的渴愿，而纵容使然，几番亲近，践尊卑而逾礼义，对欧阳明日而言，可谓得寸进尺，情思更是活泛起来，现下竟有了无理的怒恨。
　　猝而惊醒，他自己都无法明白为何会那般恣肆，简直是失了心，不可理喻。
　　“甚好。”慕容紫英答道，声音如常清澈，脸色却是惨白，惊出了冷汗来。
　　这有些拂了欧阳明日的心情，心下虽几分不悦，反而放柔了声音说道：“有客造访，可否帮我去迎一迎？”
　　这厢少年心有余悸才跨出了屋，那厢太子显携近卫郑吉已入了府。
　　欧阳府婢侍不多，显得清静，而前后极深，混了江南水木，缀点柔雅，赏心悦目。
　　翠树新花掩木廊流水，红屋碧瓦齐列严整，偶遇侍女簪花服罗，喜俏妖娆，都说那太傅公子无双，不识得皇亲贵客。李显走得越来越慢，像是赏景赏到了心里去，通报的人还没走进，就被易水给拦了下来，亲自招待。
　　易水的脸却比慕容紫英还要冷，只持剑一礼，淡淡道：“太子殿下，主人已恭候多时。”
　　李显一怔，立时生出怯意来，嚅嗫正欲说什么，郑吉忙上前道：“劳烦引路。”
　　易水扫过他一眼，转身走在前。
　　水上流丹亭，泼落一湖红，香台四垂帐，黄幔弄柔光，隐约里一人懒坐，金冠华衣，诡谲张扬，朱砂分黛，眸含轻狂，只赤与金的颜色便淋漓了亭中人，热烈华贵，别无其他。
　　二侍女挑幔步出，迎面缓来，向易水几人服身一礼，垂首施施而去。
　　竹栈两步见宽，七丈有余，慕容紫英正立当间，见几人近前，直对郑吉道：“还请在外守候。”
　　郑吉不语，对李显一礼，转身便走。
　　饿鬼噬心挫骨的痛苦，几乎刻到了他的灵魂里，就连听到欧阳明日这个名子，都不可抑制地恐惧起来，他岂会想见亭中那个尊贵残忍的人。
　　欧阳府中，似乎无人将太子放在眼里，李显的怒愤堵在心口，简直要压过了惶惶不安，他冷哼一声，挥开慕容紫英，剑眉倒竖大步走向红亭。
　　慕容紫英在背后看着，这一身明黄常服与当年李建成爱穿的很是相像，而这背影却怎么看也不是。
　　太阳热得恍恍惚惚，他撩了下被汗沾湿的刘海儿，听到易水似随意地说道：“忙你的去吧。”
　　“忙什……”慕容紫英脱口要问，却忙收了话。他是欧阳明日一封信请过来的，离了欧阳明日他还能忙什么事去，易水话不明说，就是要他离远点儿。
　　说不上亲近，但总归是朋友，慕容紫英一口气闷在胸口，只觉得今日太过不顺。
　　易水望着垂幔红亭，声音几不可闻：“主人岂看不穿你在想什么，对你还如此纵容宠爱，因为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
　　慕容紫英心里可是透亮，听着这些话，泛不起一丝涟漪来。
　　有半刻死静，易水猛绕过来，盯着慕容紫英的眼睛，沉声道：“主人容你，我却不容。”
　　此刻的慕容紫英冷得惊人，他闻言略微点头，衣袂轻拂，兀自离开了这水上小栈，步步空竹响。
　　忧悸源于己。慕容紫英心思通透，自然知道欧阳明日能看穿了他，欧阳明日心系于隐太子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只是因为自己越礼放肆，变得不像自己而恐惧后怕。
　　爱慕以极，便意图拥有，甚至奢望独占，皆无可厚非，而慕容紫英终究是慕容紫英。
　　竹栈下清波微漾，一笔墨青伫立如剑，诞世有近百年，似乎也第一次知道了所谓孤独。
　　这厢欧阳明日的左右手龃龉渐深，而郑吉，却在走出后园时，撞上了欧阳家的妹妹。
　　二人在矮墙拐角处，面对面直接撞到了一块儿，郑吉根本就没想让。
　　欧阳莹莹是个大小姐的脾气，除了欧阳明日谁也不怵，当即伸手一推，喝道：“谁人走路也敢这么横？”
　　郑吉摆出几分惊惶来，俊雅面容上双目蕴玉泽，尤显无辜，整了整衣襟才忙道：“在下郑吉，是东宫的侍卫。”
　　“东宫？！”欧阳莹莹看着这个英姿飒爽又温和的男人，也不好去拂了这个笑脸，放缓了语气道，“大哥在招待太子？”
　　“正是，姑娘若是有事去见太傅，还请稍候。”郑吉说完恭敬一礼，笑道，“姑娘就是欧阳太傅的妹妹吧，果然有太傅的无双风姿。”
　　欧阳莹莹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对郑吉大有好感，扬了下巴道：“我大哥岂是常人能比。”
　　郑吉不语，一双丹凤眼只是盯着少女，好似被少女的如花笑颜迷了眼，脉脉如水柔情，引人心动。
　　哪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能无视这样的诱惑，欧阳莹莹垂眸显出几分羞赧来，更话里含柔，小声道：“欧阳莹莹。”
　　“欧阳莹莹……”郑吉呢喃。
　　欧阳莹莹揽袖提裙，端是娴姝，浅笑着自郑吉身侧缓缓走过，听见此缱绻一声，加快了脚步。
　　这一只小狐狸，可要狡猾得让欧阳明日头疼。

　　第三十一回

　　碧水环绕之地，繁花似锦之时，有嘉宾佳冶，主客相属，英染茶香。
　　阳光透过浅黄帏幔，淡淡暖金笼下，欧阳明日端坐案前，金冠华服，贵气逼人，矜雅君子，精妙无双，眉心一点血痣，尤是神来之笔。
　　案上青瓷香炉莹润如玉，袅袅香雾攀上缠纹锦袖，欧阳明日浅笑望来，一下让李显愣在了当场，面上薄怒似也凝固了。
　　毫不掩饰的审视下，李显顿感紧张，忙敛容正色，拱手揖礼道：“学生显，见过欧阳太傅。”
　　这一番打量时，李显垂着眼帘偷瞧，只看到了那人绣金的红腰带，金缕双鱼繁复繁丽，鱼尾灵动飞翘，片片细鳞都非常漂亮。
　　欧阳明日一下给逗笑了，宽慰道：“太子殿下怎能在臣面前拘谨，这实在是明日之过。”
　　李显心里一缓，再拱手道：“学生来拜会太傅，太傅何过之有？”
　　欧阳明日点头轻笑，请李显入坐，亲手提壶添茶，一边道：“知道殿下可不想来我这欧阳府，明日也不多言，只有一句话要说。”
　　李显的确是不想来，见了欧阳明日也觉得不白来，没什么好辩解，伸手请言。
　　欧阳明日笑容渐淡，捻起冠缨，垂眸道：“明日为太子太傅，并非要教殿下什么，也不想让殿下去做什么，只有一件事。”他一顿，忽直盯住李显双眼，“殿下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明日，无论是殿下该知道的，还是不该知道的，明日都知无不言。”
　　李显给盯得心悸不已，连忙错开目光，声息微促道：“太傅有心了。”
　　话似已到尽头，欧阳明日半晌不语，李显也就看着他，等了许久，欧阳明日沉吟一声，问道：“殿下的嫡长子，到明年正月就该出生了吧？”
　　李显点头，流露出几分喜悦来，欧阳明日笑道：“恐怕一出生，就要给立为皇太孙了。”
　　李显惊道：“欧阳太傅，这可不能妄言。”
　　欧阳明日仍笑看着他，懒洋洋说道：“皇太孙这名头可是天降的福气，想必殿下很久都不会再来，明日在此先道喜了。”
　　李显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只想即刻就走，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再也不要和这个看起来神仙一般的疯子呆在一块儿。
　　“只可惜，福兮祸所依……”欧阳明日一挑眉梢，更似狂妄无度。
　　李显截断他的话道：“太傅，宫中有事，学生先告辞了。”言罢一礼，起身匆忙离去，拂落了案上的茶杯。
　　看着茶水浸湿薄榻，欧阳明日轻笑了一声，缓缓靠住椅背，缠绕着金线，闭目养神，浅浅淡淡的暖金也将他浸染了。
　　听脚步声入内，清凛之气萦绕，欧阳明日问道：“那只小狐狸如何？”
　　易水道：“如常。”
　　“也不错。”欧阳明日点头，又问，“慕容在何处？”
　　易水即道：“在照看主人给他的仙草。”
　　欧阳明日兀地睁眼，冷然看着易水，却是笑而不语。
　　慕容紫英却是在书房，墨香四溢，坟典满列，却不育贤才，无人问津，只因这书房主人通晓的东西，一个书房可装不下。
　　他收拾了欧阳明日早晨用过的笔墨，开始端详案上郑观音的画像。
　　慕容紫英曾在东宫小住，远远见过太子妃一面，还见过几个侧妃，到现在也都没了印象，而再见到郑观音惟妙惟肖的画像，才算认识了这位令太子念念不忘的正妻。
　　画上女子并非绝色，却可倾城，端庄雍容，温雅高贵，有母仪天下之风姿。她身上那气韵似与欧阳明日一体，共生同源，如同温柔的剑鞘，能将那人所有的诡谲、锐利、傲慢、冷漠和残忍，都轻轻藏纳，使其成为内敛温和的玉。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陪在欧阳明日身边，没有人比她更得欧阳明日的爱恋。
　　慕容紫英不觉得羡慕，只是有些失落。郑观音已经死了，不会复活，也不会有第二个。
　　他只是忽然间知道，欧阳明日宠溺他，喜爱他，一直将他看作当年十三岁的孩子，不是因为欧阳明日活得太长久，而是因为他的确还是个孩子。
　　一个正直简单，还未真正担起责任的少年，就算有了恋慕的人，也还是个孩子。
　　慕容紫英心里的滋味如吃了青梅一般，酸酸涩涩，带着微苦。他又看一遍画像，确定墨迹已干，便要收起来，却被人一声喝住。
　　“这个女人是谁？”欧阳莹莹从屏风旁跳进来，目不转睛盯着画像，似被摄了心魂，怔怔道：“是大哥画的。”
　　慕容紫英点头道：“是他心爱的女子。”
　　“难怪大哥从不理会那些世族的媒人，也不领江湖侠女的柔情，没有人比她更配得上大哥了。”欧阳莹莹满目向往，不知是向往拥有画中女子之美好，还是更想要这么一位阿嫂，又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慕容紫英正要将画卷起来，闻此一愣，却说：“我不知道。”
　　欧阳莹莹一撇嘴，她推开慕容紫英的手，撑着头趴到案上还要看个仔细入微，慕容紫英无法，只好先去收拾旁边那半盏凉茶。
　　才将茶杯端起来，欧阳莹莹转头又问：“大哥为何不娶她回来？”
　　慕容紫英抿了抿唇，说道：“她已经死了。”
　　“为何？！”欧阳莹莹惊起，一把扣住了慕容紫英的手腕，猝不及防下，茶杯摔到了画上，滚下桌案一声脆响给碎了。
　　清碧的茶水在画上迅速漫开，将女子蓝衣化为斑驳残色，青青黄黄深深浅浅，散了衣上金红绣纹，各色染料混成一片。
　　画中人只是被弄脏了长裙，她的面容依旧美丽，风姿绰约，却从一个几乎活生生的人，真正变成了一副画。
　　这竟令慕容紫英有一种杀了人的可怕感觉。
　　欧阳莹莹捂着嘴惊惶后退，整个身体都冷透了。
　　倾注了所有心血和感情，一笔笔都是眷恋和甜蜜，在心中重生了挚爱的女子，绘出了几可成活的画像，就这样被毁。
　　茶水沿着画纸滴落，点点砸在地上，声音直钻到心里，慕容紫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莫名委屈。微微迷惘间，木轮轻响惊动了他，忙回头看去。
　　欧阳明日面色平静如常，轻捻冠缨，垂眸敛目，好似懒得说话，半晌才淡声道：“出去。”
　　话音方落，欧阳莹莹磨蹭几步，就兔子似的窜了出去，留下一缕香风。
　　慕容紫英试探着上前，正欲开口，欧阳明日便问道：“你没有听懂我的话吗？”
　　他神情亲切温和，贯有宠爱，皱眉认真看着慕容紫英，真如一个循循善诱人的老师，在询问学生是否明白。若非抬眼那一瞬锋利如实质的怒意，慕容紫英简直要脱口回他的话了。
　　默默退开两步，慕容紫英顺从其言，缓步走出书房。
　　易水将欧阳明日推至案旁，看他只瞧了那残画一眼，就将它随便卷卷，抓在了手里，蹙眉闭目，不动也不言语。
　　已而，易水忽然道：“他绝非有意。”
　　“我知道。”欧阳明日懒懒睁眼，手指轻颤不已，心底埋了许久的压抑烦躁，一下冲开禁制如激流惊起，猛地扬手将画扔了出去，恼怒道，“可他为何就不肯乖乖听话，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这样叫我如何待他。”
　　绝美的画像被微风带落台阶，天机金线一卷，将门轻带了上，红漆朱雕缠枝飞鸟，恢恢然仿佛入天，隔断两世。
　　垂枝如幕的大柳树后，欧阳莹莹探出头来，左右望望，盯着紧闭的门，提裙跑过去将画捡起，又猫儿一般跑了开。
　　书房前树影稀落，空旷院子里也唯有刺眼的阳光，偶尔有侍婢经过，房屋的影子从西转到东，压了灰蒙蒙一片，日已西斜。
　　诺大的欧阳府，怎么走，都让人觉得空落、孤独，容易迷了方向，这里与长安格格不入，却座落在长安的中心，让这座府里的人，将这里当作归宿，而与府门外的世界隔裂。
　　朱漆的门，精致得不舍去碰触，慕容紫英抬头，看着精彩的画梁，一线之隔。风扰乱了他垂至眉稍的发丝，淡色衣带微微飘起，墨发卷蓝，惘若仙人。
　　他是一个修者，一个一心求道的人，为何会甘愿深陷红尘江湖。
　　脚步声渐远，易水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没有慕容紫英半点气息，才回头看着欧阳明日。
　　逆光下锦衣满华，瑰丽无比，欧阳明日背对着他，肩上的阳光似在颤动，易水眯眼，他看到欧阳明日的身上好像缠了什么，一闪而消散，金色的，活了一般的绳索。
　　“主人？”易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心探问。
　　欧阳明日稍稍侧倾身体，血自唇瓣间滴流落地，聚了片片殷红，宛如极盛牡丹。
　　易水大惊失色，几步冲过揽住了他。欧阳明日颤得愈发厉害，拼命隐忍着，痛苦却是从灵魂里散出来，神祗也无法承受，他已失了力气，完全靠在易水身上。
　　欧阳明日擦不尽唇上的血，袖口已红了大片，他苦笑道：“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日了，府中事便交予慕容。”
　　易水张了张嘴，终喏喏应道：“是。”
　　欧阳明日闭关，欧阳府不接待任何来客，他就如昙花，灿烂绽放，一现即逝，立刻被长安的繁华遗忘，无人进来，也无人出去。
　　命系盛世兴衰，正是国力鼎盛，让长琴魂力暂且停滞了衰竭。然而龙脉之力困锁魂魄，于神祗也无法抗拒，为了不至于很快被绞得灰飞烟灭，欧阳明日只得放下一切立刻闭关，对抗龙脉对魂魄的侵掠。
　　欧阳明日陷入与龙脉的对抗，只会越来越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消逝于天地，连荒魂也没得做。
　　他已放弃左右国运来争取时间，那根本无用，只有重塑凤来，亦或夺回焚寂里那一缕残魂，才能真正摆脱这千年的痛苦，摆脱注定消亡的结局。

　　第三十二回

　　长安无春秋，到了九月，梅雨连绵沁悲濡愁，一下入了深秋，而短短月余，已冷得像是冬天。
　　秋意戚戚，烟缠水幕，垂帘流苏，思慕转浓时断续。凤皇去，梧桐枝头雀唧唧，残红摇摇难落，堪是寂寞，锐剑化柔雨，凛凛，萧瑟。
　　细雨如雾，滴水自剑锋甩出，利光惊人心魄，蓝衣缀雪旋若风中兰花，少年英姿飒爽，执剑斩雨舞如诗画。
　　这般美景竟无人为之驻足，只有欧阳莹莹在廊下静静观望，然而她不懂剑，也不欣赏执剑的人。
　　欧阳莹莹着一身青蓝翻领胡服，戴硬裹缀带冠子，便是时下长安城里，官家世族公子夫人们最盛行的打扮，少女姣好俏丽，又添几分英气。
　　待慕容紫英练完了一段，挽剑收势，欧阳莹莹立刻恢复了活泼，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我要出去一阵，大哥将府中事交给你，我就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不好交代。”
　　慕容紫英自不能硬管着她，看着她点了点头，也不言语，就转身走入雨雾深处，身影立刻朦胧不见。
　　胡服少女出得深府朱门，撑起一把雅致青伞，随侍者两三人，婢女抱了方细长的木盒，紧跟在主侧。
　　这阴雨天气，西市热闹依旧，隔了坊街便听到胡姬胡琴交相欢笑，商贩吟唱吆喝，车马人流滔滔如浪，听得人心上一点凉意也没有了。
　　欧阳莹莹亦是笑如春风，明艳如沾露芙蓉，侧问婢女道：“可真是打听好了？”
　　“当然。”抱着木盒的婢女忙道，“打听了好久，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说是京城最好的画师，应算是隐于市的高人了，一定行。”
　　欧阳莹莹听了点头，让婢女领着路，混在湿濡的人流间走到市深处，几拐几转寻到一处院子，外头开着当铺的门面，只收书画，也没人看着生意，一路到里都可称得上弊陋，漫着潮湿灰尘的淡淡味道，竟也有一种清雅风骨。
　　上了窄得挤人的小楼梯，欧阳莹莹心里厌弃这地方，已不想移步，一阵脚步声急忙忙过来，抬头一看，是一个头不高的青年。
　　“公子留步，留步。”青年又急着施礼道，“师父脾气不好，长年不见外客，怕冲撞几位，再者，这事也算小的自作主张，怕给赶出门去，还请通融，让小的转交。”
　　欧阳莹莹扫他两眼，轻哼一声，说道：“怕被撵出门去，就别接这生意。”话虽如此不客气，还是令婢女将怀中木盒给了他。
　　青年去了很久，雨暂时停歇了，欧阳莹莹从楼梯上下来，一直等着，左右徘徊都要不耐烦了，甩着油纸伞上的水，说着就要找上去。方踏上楼梯，就听到那一阵鬼撵似的脚步声，青年抱着一卷画，就堵到了楼梯口。他脸色异常的红，挂着汗珠子，虽动作规矩，一双眼睛里却尽是惶恐懊恼。
　　欧阳莹莹一笑，话还没问，那青年就微颤着声音道：“是小的没有见识，搁了大话，师父说这画上人不是常人能有资格画的，作这画的人更是有一手出神入化之妙艺，胜过他几辈子，莫说仿张一样的，就是遮遮晕彩，掩掩水渍，也难做来，世上恐无第二人能画。”
　　欧阳莹莹闻言未怒，心里却是惊喜了一瞬，问道：“此画真是如此绝世无双？”
　　“就算有些许损伤，也是稀世珍品。”青年心中激荡，下到楼梯赶前几步，问道：“这是哪位大手所作？可否告知？”
　　“是我大哥亲手画的，你们师徒两个加起来百多岁，还不及他一个弱冠少年，倒……也怪不得你们。”欧阳莹莹冷眼看着他，扯起嘴角哼了一声，“俗物。”
　　青年已对作画之人敬畏若鬼神，躬身垂手，用尽了全身力气道：“敢问……”
　　欧阳莹莹杏目微瞠，沉声道：“家兄身份非常，无可奉告。”言罢转身即走。
　　婢女小心接过画卷收好，忙跟上欧阳莹莹。
　　闹市雨雾又渐起，麻雀忽聚又忽散，无处不去，赶着热闹，又怕了人，时而能闻见飘来的面饼香气，引得行人骡马都嗅。
　　郑吉一身东宫率卫服，佩长刀挂腰牌，站在小当铺外，无人敢近身。他已嗅到了欧阳莹莹的气息，笑意泛起，唤着人走进去。
　　欧阳莹莹刚挑帘走到前边来，见他便一愣，郑吉先礼道：“欧阳公子。”
　　“你怎么到这里来？”欧阳莹莹看他一身公服觉得奇怪。
　　郑吉道：“在这里压了点东西，今天正好出来办事，顺便赎回。”
　　欧阳莹莹哦了声，就走到门边候着，方才那青年随之出来，取了卷才半尺长的东西，请郑吉到一旁验看。
　　郑吉展开画看了一眼，那画上只有一张脸，一张几乎活生生的脸，娥眉樱唇艳而不媚，闭目微笑，恬静安然，美好而诡异。这的确出自郑吉之手，他看着就有说不出的满足，笑得更温和，收起画，搁下银子便走。
　　青年将众人送出门，便关了店。
　　欧阳莹莹与郑吉走到了一路，二人说着话，一来二去，欧阳莹莹也表明了此行之意，免不了又一番懊悔。
　　“画上可是大哥心爱之人啊。”欧阳莹莹又叹了口气，没走多远，这话已说了三遍。
　　郑吉忽然停下，毋庸置疑道：“交给我吧，我可以仿张一模一样的，丝毫不差。”
　　欧阳莹莹虽对他极有好感，也不信这话，说道：“莫开玩笑了，京城最好的画师都及不上大哥。”
　　郑吉笑道：“那当铺里的老画师曾在宫中奉事，在太宗登基前就因病致仕了。”
　　“是么……”欧阳莹莹看着郑吉，晃了晃脑袋，她觉得自己犯起了迷糊，整个人都迟钝起来，“交给你试试也好，也没有别的办法。”
　　郑吉点头，转而问道：“欧阳君远从江南来，而在长安可算不得安稳，为何会带着你？”
　　“父亲要将我嫁出去，我并不情愿，就来投奔大哥，他脾气是不太好，可其实最疼我了，一定会让我留下。”欧阳莹莹说着双眼已是湿润，不禁低下头来，微微一笑，温暖若初阳柔花，尽显娇嫩。
　　欧阳莹莹已陷入了自己的心绪，无法自拔，剥去所有外壳，只有欧阳明日所知的另一面，竟全部展现出来。
　　郑吉笑弯了眼睛，也不去叫醒她，转身向婢女要了画，还嘱咐道：“欧阳公子看着是累了，快陪她回去吧。”
　　这婢女很是机灵，心下莫名疑虑，却是不敢多说，应了声便凑到欧阳莹莹边上，想让她回过神来。郑吉揣着画，已经愉悦地走远了。
　　这件事似乎立刻就被忘记了，没有人再提起那幅画，欧阳明日闭关，慕容紫英在府中空有位置，此事也没人告诉他。
　　朱门一闭，欧阳府便成了世外桃源，诸人各司其事，里外甚少往来，一直入了冬，到腊月初，雪还未下。
　　碧水红亭，慕容紫英在亭中待客。湖水已结了薄冰，满院花树尽数凋零，枯枝簇簇临寒风。
　　茶水还烫，香雾滕滕，慕容紫英端坐榻上，看着郑吉走近，微微一礼。
　　二人素无交集，算来还是两方敌对，郑吉此时却是个自来熟，笑得春风拂面，进来拱手道：“慕容君，看你挺喜欢学欧阳太傅的，这番情意还真不一般，今日有事叨扰，也还是为了你的太傅不是，就别见外了。”
　　一来就如此无理，实在把慕容紫英气得不轻，偏还有意无意点到了他的心思，让他憋得脸都染了几分红，终是冷淡道：“有事，就直言吧。”
　　“那我可就直说了。”郑吉抬手虚掩着唇边笑意，看着却颇严肃，清了清声音道，“我受太子殿下之命而来，武后要将上官婉儿许给欧阳君，而殿下不想见此事成行，特遣我来问欧阳君的意思。”
　　“这……赐婚？！”慕容紫英大为惊诧，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要帮欧阳明日处理这样的事，他根本不能妄自作主，可更不能去询问闭关的欧阳明日。
　　然而慕容紫英想了想，便立刻理清了此事，沉吟着起身，说道：“昭容他定是不愿。”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你能替他作主？”郑吉冷眼看着他。
　　慕容紫英道：“昭容是太子太傅，学生怎么能置喙老师的婚事，但，老师更不会觊觎学生的人。”
　　郑吉似又想起了自己东宫的身份，笑道：“太傅也不想与殿下生嫌隙。”
　　“他孤傲无比，藐视天下，谁也逼不了他。”慕容紫英垂眸，末了又道，“何况他已心有所属。”
　　二人静默一阵，各有心思，少顷，郑吉道：“若武后降旨该如何应对，这才是我此来目的。”
　　“三年。”慕容紫英抿出一丝笑意，“昭容来京的目的已废，三年远远足够。”
　　郑吉会意，拱手道：“殿下那里由我去说，先告辞了。”
　　慕容紫英目送他离开，不想郑吉没走两步，又回头问道：“你当真不是出于私心？”
　　“我知你是个痴情之人。”慕容紫英斜乜他一眼，又几分无奈道，“但莫以你之心来度我之腹。”
　　“这倒的确是我的不是。”郑吉敛了笑，不知想到什么，垂了眼帘，转身便走。
　　腊月中旬，诏赐婚于欧阳明日与上官婉儿，赏赐丰多以显恩宠，鉴于欧阳明日身份能力皆非常，须静修三年更为朝廷效力，先行订亲，特许三年之后再完婚。
　　圣旨下，江南欧阳家与长安这厢即刻送柬结亲，下过彩礼，定了此事。
　　也唯有欧阳明日不知自己有了个未婚妻。

　　第三十三回

　　腊月末，大雪盖了长安城，年气渐浓，天天置货繁忙，昼短夜长天色不等人，晚击鼓三百，东西散市，坊门依声而闭。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郑吉送欧阳莹莹回府，二人在铺雪的长街上走得极慢，仿佛舍不得挪动脚步，偶尔抬眸相撞了目光，却往往沉默，吝啬言语。
　　欧阳莹莹披着皎白薄裘，融入了雪色，身畔郑吉着了暗红常服，扣腰间长刀，以天地雪白衬出几丝艳丽。冰雪莲花燃一缕赤火，赏心悦目，似天造地设。
　　路终究走到了尽头，将欧阳莹莹送到府们外，郑吉便拱手告辞。风极利，欧阳莹莹扣紧了裘衣，将雪花抖落，她刚踏上台阶，就忍不住转头去看一眼，看到那个暗红的背影，心里就生出一种热烈。
　　欧阳莹莹一下有些着急，她跳下台阶趟入雪地，竟出声喊住了郑吉。
　　天已黑了下来，风雪里看不清彼此身影，郑吉在等欧阳莹莹说话。而欧阳莹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冷得脸都有点泛青，只是看着对面动也不动的人，似乎无论她沉默多久，郑吉就能等多久。
　　可欧阳莹莹终究什么也没说，她呵口热气，搓了搓有点僵的脸，看着红润许多，露出一个娇艳的笑容来，缓缓转身，轻快地跑入门中。
　　这一晚似乎太过漫长，滴漏之声都懒散起来。
　　夜至极深，欧阳明日的房间空置许久，此时更是阴冷。五六盏烛台被一一点起，满室黑暗立刻退至身后，晕出柔若温水的昏黄，暖意融融。
　　黑夜是妖魔的天下，被仙灵与龙脉气息笼罩的欧阳府，似乎也没有察觉这个客气的入侵者。
　　午夜子时，正是一天极阴，郑吉不请自来，如入无人之境，一直走进主人家的居室，点起了烛火。他绕过屏风，走到冰凉的卧榻旁，借着微弱的月光寻视，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安静地靠在角落，浅金镜面上绘有一朵美得惊人的花，还未盛开，已夺人心魄。血红的，如一只半展华羽的鸟，带着几分羞怯，不安地晃了晃花瓣儿。
　　这株花赋着非凡的灵魂，正是欧阳明日自瑶山带回的神物，在即要盛开时被封存在这镜中。此花乃凤皇遗物，太子长琴源于天地两极之阳眼，魂继朱雀火凤，以血育成此花，可涤六界所有生灵的身魂。
　　意味着什么呢，得到它，可任他除去妖血，或剔开人脉，不再是半妖，不再为人妖两界所斥，不再因血脉怪异而时刻忧恐走火入魔，惶惶不可终日。最重要的是，可以让他变强，如此诱惑，岂能不让郑吉心动。
　　而欧阳明日取这花来，却是为了慕容紫英，竟是想助他一步登天。这对慕容紫英来说，都十分可怕。
　　“实在厚此薄彼。”郑吉埋怨一句，伸手去碰触那镜中花。
　　猝然琉璃乍破，寒刀出鞘，一声琵琶惊魂，郑吉闪电般抽回手，指尖刺痛入心，渗出一颗鲜艳血珠。
　　拨弦起兴，余音未尽，郑吉已从窗窜了出去，琵琶乐声飘渺悠远，如轻纱柔水，几乎想象得出奏琴者轻灵的手指，温柔抚弦。
　　郑吉没有化出原形，仍是狐一般敏捷迅速，如影子无声无息，琵琶声陡转至高，戛然而止，像撞上了一堵墙，他也随之刹住脚步。
　　那重宇飞檐上坐着一个夜般的女子，整个人都裹套在黑纱中，她浑身没有一丝杂色，黑纱似黑色的雾笼罩，只露出一双青蓝的眼睛，猫一般泛着莹光，冰冷得如同石头。
　　郑吉阴狠狠看着她，沉下一口气，缓缓攥紧手指，冷笑道：“欧阳君可是仙灵，利用魔物来对付我这个半妖，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女子翡翠石般的眼睛没有瞳孔，更没有丝毫生气，郑吉觉得她黑纱下的脸也是石刻一般的冷硬。
　　她闻言冷笑起来，在黑夜里让人不寒而栗，那是女子的声音，却是欧阳明日的情绪。
　　郑吉猛然间想起万蚁噬骨的痛苦，恐惧在他心里生了根，欧阳明日的可怕让他不敢去直接面对。他死死盯着女子的眼睛，往后撤了半步，女子亦看到了他的动作，琵琶声又起，无半分柔和，激昂之音若两军交战，若瀑布激流。
　　转瞬间黑纱笼至眼前，黑色缠绕下女子双手苍白如纸，尖利指甲泛着幽光，一手抓向郑吉咽喉，一手刺向他心口。柔软的黑纱屡屡拂面，都是死亡寸寸逼近，郑吉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然而他又拼命想要抵抗欧阳明日的力量，不甘屈服于这恐惧。
　　曲调诡谲，女子媚态如妖，旋转轻跃，随风扭腰，似一朵盛开的曼陀罗，被玩弄在音律间。琵琶欲语声难休，弦丝如情温柔刀。
　　一番纠缠，郑吉渐显颓势，女子全无杀意，却招招致命，就是一个被琵琶声牵动的人偶，一件特别点的兵器。他恨不得摔了那该死的琵琶，却不敢与欧阳明日面对面。
　　郑吉只能躲，他的攻击都穿过了女子的身体，如同穿过空气，他看着女子的眼睛，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欧阳君……”
　　女子愣了一下，她绿石般的眼睛依然冰冷，却不再动作，琵琶音歇，锋芒折断，郑吉化为白狐，立刻匿入雪中。
　　寒风凛凛扑门，书房中未点灯，月光微弱，镂下点点银色。欧阳明日松开扣紧的弦，将怀中漆黑的琵琶放到桌上，轻轻叹气。
　　金丝微振，朱门訇开，雪花飞卷而入。
　　永隆二年正月，太子长子出世，赐名李重润，立为皇太孙，大赦，于东宫设宴，君臣同庆。
　　欧阳明日出关不久，便收到了请帖，他自然要去。而在此之前，他还须处置好一件东西。
　　那琵琶是一只没有灵识的魔物，杀气极重，欧阳明日的力量被龙脉束缚，甚至到了不能制服几百年妖物的地步，借助它的确很顺手，只是这魔物不分敌我，难免会乱行杀戮。
　　这世上任何得到，都意味着代价。
　　晴天，雪融化时天气最冷，空有阳光灿烂，却觉不出温暖。
　　窗半开，金色阳光铺进来，欧阳明日迎着光，徐徐展开画卷。画上蓝衣女子容颜不改，一如当年，鲜活而熟悉，不只用笔的习惯和精细，那独一无二的气韵，唇边的笑意，都和自己笔下的郑观音一模一样。
　　慕容紫英在后面沏茶，知道欧阳明日在睹物思人，自然不去打扰，忽听欧阳明日赞叹道：“是谁有如此本事，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慕容紫英如实答道。
　　欧阳明日抚着女子衣袂，调笑道：“除定了我的婚事之外，你还真是什么都没干。”
　　慕容紫英半晌没有动，不停晃着不满的茶杯，忽转身就问：“殿下为什么不离开京城？”
　　欧阳明日却不语，金色阳光映照着他赤红外衣，冬日里显得十分炙热。
　　短短几日，欧阳明日想不出完全控制魔灵的办法，他和别人不同，几天和几年的时间对他来说是一样的，他不喜欢无谓的犹豫，所以很快作了决定。
　　在去东宫赴宴的前夜，欧阳明日早寝，府里人事也提前歇下。天沉云重，全无星月微光，黎明前更是黑得睁眼如盲。
　　黑纱裹身，似怨灵缠绕飞舞，女子独立在屋脊上，展开双臂，黑纱飘扬，像一只黑色蝴蝶。她并无灵识，她的所有行动都是本能，而她独自站在那里，似已孤独了上千年，连心都冷成了石。大抵，也不过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杀戮只能施加于弱者，这里只有慕容紫英是低阶修者，灵气浅淡而诱人。
　　天将黎明，慕容紫英睡得不安分，怨煞触人痛如切肤，他一下跳了起来，黑暗里一双莹绿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冷得像冰。慕容紫英立刻翻身退开，抹了一把左脸，辣疼的感觉和血腥味，他被抓伤了，强烈的煞气在伤口跳动。
　　女子抬手捏住了面纱，似乎想揭下来，慕容紫英有一种直觉，如果看见了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可能得后悔一辈子。还没找出这想法的理由，慕容紫英已经跳出了窗去。
　　乍然沉闷的声响传来，慕容紫英一顿，冲向欧阳明日的房间。他推开门的瞬间，烛光便亮起来，欧阳明日就坐在门后不远处，穿戴整齐，神采奕奕，扑进来的风掀起了他的冠缨，他只是笑看着推门的人。
　　地上漂亮的黑色琵琶已经被摔碎，弦断颈折，琴身尽裂，乌黑的木片失去光泽，看着让人心疼，欧阳明日那双收尽世界的眼睛，却告诉他这一切不值得在意。
　　慕容紫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血从他的脸颊流到衣领，疼痛撕扯着精神，而他却越来越眩晕，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殿下，你在干什么？”慕容紫英跨过地上残琴，有些摇晃地走到欧阳明日跟前。
　　看着他被血染得狼狈的脸，欧阳明日实在心疼得紧，一伸手将人揽到怀里。慕容紫英已昏睡了过去，染煞的血仍流个不停，染红了他们的衣袖。
　　“慕容，你疼不疼？”欧阳明日爱惜地抚着他的脸，驱煞疗伤，轻柔擦去黑色污血，低声叹道，“天意难违么，想找个人陪着，也这么难。”
　　欧阳明日非常喜爱这个孩子，也只有这个孩子和他相交两世，能一眼认出他。人世千百年，每一世都有朋友，有亲人，可再亲再爱的人，都不能陪伴他到第二世，短暂得到，然后永远失去，他早就记不清自己曾认识过什么样的人，有过多少朋友多少爱人。这世界对他来说，实在短暂得可怕。
　　他想让这个孩子多陪自己一会，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不惜派易水回瑶山，更松了心锁，对其宠爱备至，甚至纵容这孩子对他荒诞的爱恋。
　　可越简单的愿望，却更能让人绝望。

　　第三十四回

　　山巅寂寞万丈雪，难藏桃花一枝芳。
　　一连昼夜，慕容紫英迷糊间睁开眼睛，天似乎还黑着，房里没点灯，却觉得哪里有光。
　　他正靠在欧阳明日的怀里，寻着温暖更往前蹭了蹭，又合上了眼，醒不过来，却也睡不踏实，神智一片混沌。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欧阳明日将他放了下来，要抽身离去，昏昏沉沉间，他抓住了欧阳明日的袖子。
　　欧阳明日也不挣脱，柔声斥道：“还不放开。”
　　慕容紫英听进了这话，梦里哼了声，收手翻了个身，滚到榻里边去了，实有几分可爱。
　　现在已是次日晚上，慕容紫英昏睡了一天，为了不让他脸上的伤留下疤痕，欧阳明日也费了不少精神，这个时辰，他得去东宫了。
　　地上琵琶的残骸还未收拾，欧阳明日抬手令易水停下，他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忽弯腰捡起一片碎木。
　　“只有这一片是乌金色。”易水问道，“有什么特别吗？”
　　欧阳明日压着一丝激动道：“这是……凤来的碎片。”
　　易水见欧阳明日满目喜色，攥着碎片开始沉思，便不再多话，退到一旁静候。欧阳明日蹙眉，就这么静坐了很久，似乎别无他法，叹息着捻诀，召唤出一只红顶翠羽鹦鹉来。
　　这只鹦鹉是谁的易水不知，但绝不是欧阳明日的。鹦鹉一出来就非常欢实地叫道：“上卿！”
　　欧阳明日立刻又皱了眉头，并不应声，却将凤来碎片给了它，说道：“劳烦纪谱乐了。”
　　小巧的绿鹦鹉点点头，便飞离了欧阳府。
　　夜，东宫嘉宾俱至，盛筵已开，举杯同庆，胡舞助兴，主客相乐至酣。
　　按官阶来排，欧阳明日只在皇族及三公之下。这样一个贵气俊美的青年几乎夺了所有光芒，而欧阳明日一句话也不曾说，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笑意，他一直在安静地饮酒。
　　武后身边的上官婉儿不时看过来，她与欧阳明日的婚事朝野皆知，更不遮掩对欧阳明日的兴趣，笑如沾露芙蓉明媚动人，或低头或暗瞧，尽是眉目传情之暧昧。
　　可似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欧阳明日眼皮都没有抬过，叫武后都看不下去，出声道：“欧阳爱卿，你想什么呢？”
　　欧阳明日放下酒杯告罪，武后一笑，却向太子显示意。
　　李显立刻站了起来，向欧阳明日敬酒道：“学生敬太傅一杯。”
　　欧阳明日仍不言语，执杯遥遥回敬，安然受下，将酒一饮而尽。他从开宴到现在一直喝个没停，脸已泛起粉红，一双桃眼更是迷离，皓腕支颐，勾人心神，场中舞女都移不开眼去。
　　上官婉儿向武后请退，不一会儿竟绕到了欧阳明日身边，捧了一盅热茶来。
　　“太傅？太傅？”上官婉儿轻唤，好容易让欧阳明日睁开了眼睛。
　　等了好一阵，却还是没个回音儿。
　　欧阳府里，慕容紫英是越睡越沉，全然不知院子还有只小狐狸在瞎逛。
　　琵琶魔灵被毁，欧阳明日携易水赴宴东宫，自无人再阻挠郑吉，他取了镜中花，怕回去早了被欧阳明日堵着，就在府里转悠起来。不多会转得没意思，竟躺到了廊下的栏杆上，开始数星星，简直是反客为主。
　　而府里还有个芳心已许的少女，欧阳莹莹。她见着郑吉便满心欢喜，也不疑心他为何在此，只是笑，一个笑容就胜过千言万语。
　　郑吉的心情从没有今天这么好过，觉得世界都可爱起来，甚至愿意去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说情话，到最后已经不止是花前月下的虚幻情话了。
　　“大哥已经定亲了。”一段沉默后，欧阳莹莹说道。
　　郑吉笑着点头，将人圈到怀里，欧阳莹莹靠着他，含羞带怯地低头，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向我大哥提亲？”
　　“我当然会给你未来。”郑吉没有直接回答，却说得让人不得不信服，他心里止不住地泛起得意来，抬起欧阳莹莹的下巴就吻了下去。
　　东宫华府，明月佳人，美酒珍馐，觥称兕举。
　　欧阳明日没有承上官婉儿的好意，茶放凉了都没动，太子向他敬酒后，各皇子官员就扎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酒虽不烈，也早该醉了。
　　李显不住往这里张望，似有话要说，见欧阳明日仰头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皱，一副难安的样子，也打消了念头。
　　宴会井然有序，等级森严全无喧闹，易水看了看左右，将上官婉儿叫到一旁，说道：“主人醉得厉害，能否请公子向帝后禀明，准许主人先行离开。”
　　上官婉儿应道：“自然可以，你去侍候着，别让太傅再饮了。”
　　易水不知道这二人间你来我往有几分真假，至少表面上蝴蝶逐花，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背后，武后与太子合到了一处，太子怕是无力违抗了。
　　武后许了欧阳明日离席，太子自请送太傅出宫，上官婉儿便退了下来。
　　出了东宫的门不远，欧阳明日缓了缓精神，立刻问道：“殿下有话与臣说么？”
　　“是。”李显干脆道，走到欧阳明日面前，竟一撩衣摆跪拜下来，“学生贤不以太子身份，再拜先生为师，还请先生辅佐学生。”
　　欧阳明日对此举实在觉得多余，又不能晾着太子，只好令易水把他扶起来，撑着困顿说道：“作为太傅我自然尽力，殿下信得过我就好，毋须如此。”
　　李贤即道：“那，太傅看这立皇太孙一事……”
　　欧阳明日困得叹气，微微苦笑道：“殿下，天下的事都是福祸相依，就如你登上这太子之位，至于最后是福大还是祸大，臣也无能为力。”
　　正月的风已冷得刺骨，李显出来时并未加衣，已是手脚冰凉，血似乎也没了温度。
　　回到欧阳府已是深夜，红色灯笼照得银雪泛暖，在风里摇摇晃晃，咯吱作响，整坐府里似乎只有红灯的细鸣，和木轮缓慢的滚动声。
　　欧阳明日说话都不太有力气，在易水打开房门后，就令他出去，灯也不必点，借着月光，倒还能看清楚。易水看看屋里，还想说什么，却知道欧阳明日不想再命令第二次，便悄然退了出去。
　　的确是醉得不知所以，欧阳明日解下发冠，就挪到榻边，合衣躺了上去，很快入梦，却忘了榻里边还有个人。
　　身边忽然笼罩了浓浓的酒气，慕容紫英被扰得不安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终于睁开了眼睛，渐渐清醒过来，耳畔平缓的呼吸声吓了他一跳。
　　一转头就看到欧阳明日安睡的脸，月光下莹莹如玉，眉间朱砂也是寒凉，温润柔和，如画静好，只可惜弥漫的酒气仍没散去，倒更像个花花公子。慕容紫英张了张嘴，却没唤出声来，他们从未如此亲近，同榻而眠，便如久旱逢露，愈发贪恋渴求，心间痒得似柔羽搔弄，不知该如何是好。
　　慕容紫英想回自己的房间，怕惊醒了欧阳明日，又很是舍不得，只好乖乖躺着。他自然是再也睡不着了，爱慕之人就在身侧，醉得不省人事，无知无觉，他就这么一直躺到天蒙蒙亮，整个人都快僵了。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可慕容紫英自小读的不是孔孟，只要能够追求想要的，他也不会委屈自己。
　　“殿下，你醒了吗？”慕容紫英小心问道，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慕容紫英缓缓舒了口气，犹豫着抬手，将欧阳明日的左手从他的腰上拿下来，手指相间交错，轻柔而紧密，扣住了他的手。
　　然而或许欧阳明日是真的醉得太深，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回应，没有丝毫触动。
　　新年彻底过完，也将三月了，开春时候，还冷得寒气渗人，可树木花草都开始泛绿，长出嫩芽了，一派欣欣向荣。
　　昆仑峰上四季积雪不化，有仙气孕育才有绿书红花，在不见尽头的雪白里，也是少得可怜。
　　璇玑与怀朔第一次来到人界繁华之地，从南到北春暖春寒，万紫千红，百相人生，见长安大国之都，古来帝王之盛，龙脉盘踞锦城宏伟，才知琼华一隅之渺小。
　　怀朔看得左右都顾不过来，璇玑一个劲儿拽着他，只管往里走：“快点快点，我们去找紫英师叔，倒要看看是谁一封信就带走了师叔，太可恨。”
　　“你这话每天都说，真是，你知不知道地方。”怀朔叹气，拉住璇玑说道，“掌门说那人已是太子太傅，我们得问问太傅府在哪。”
　　怀朔走在前面，想找个看起来当差的问路，璇玑跟在后面直嘀咕：“什么太傅先生的，肯定是老头子。”
　　二人哪里清楚长安城，自然是找不到能说上话的，累到午饭时，都有点沮丧，璇玑啃着饼，忽然一跺脚，道：“师兄你太笨了，直接联系紫英师叔不就好了。”
　　怀朔闻言，无奈道：“我们不知道师叔的位置，怎么直接联系，不如先找别的。”
　　一时找不到欧阳府，东宫却不难找。

　　第三十五回

　　下午膳后，欧阳明日正在房中摆棋，盘上黑白分明聚在一处，他捏着子正想，有婢女来禀：“公子，东宫郑护卫带了两个人来求见。”
　　欧阳明日落下一颗黑子，嗯了一声，那婢女便会意告退，不多会郑吉带着两个琼华的弟子进来。见主人家在下棋，几人放轻脚步，在外间静候，两个少年站得腿都酸了，又不能出声抱怨，只得等到欧阳明日抬头。
　　“欧阳太傅。”郑吉先是一礼。
　　欧阳明日撂下棋子，弹出了几声脆响，捏起冠缨，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寻我何事？”
　　璇玑心中不满，却说不出话来，其人身份尊贵，不可冒犯，俊美出尘若仙人，这般不客气也让人受用，哪里有可挑剔之处。她半个身子缩在怀朔身后，低声答道：“我们奉掌门命令，来找紫英师叔。”
　　“哦。”欧阳明日向易水令道，“带他们去。”
　　易水领命带两人出去，欧阳明日捋着金色冠缨，又一心看起了棋局，郑吉几步过来，将刀搁到一旁，一提衣摆就坐到了对面。兰香幽幽袅袅，罗幌纤缕拦柔光，人静如画。
　　琼华此次派人来，是要请慕容紫英回去。既使夙瑶不甚喜欢慕容紫英，也不可能不管门下弟子的加冠大礼，以慕容紫英的辈分，这礼还要掌门夙瑶亲自进行，并为其取道号，正如俗家冠礼后取表字。
　　男子加冠，女子及笄，是人一生中的第一大礼，慕容紫英不得不回去，冠礼之后，他才能算是个成年人。
　　与二位师侄阔别一年多，自要接风叙旧，而欧阳明日这厢，静水忽起清波。
　　郑吉闲问道：“镜中花非凡物，常人用之，是一步登天修得仙身，还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谁也说不准，看欧阳君对慕容公子很是疼爱，真的就忍心？”
　　欧阳明日把玩着棋子，浅笑如初春柔风，全无不悦：“一点私心罢了，郑护卫还要责问我吗？”
　　“哪里，我要问的不是这个。”郑吉讪笑道。
　　欧阳明日想让慕容紫英陪伴自己，可却没有把他的死活放在第一位，而是要引他去赌命。
　　虽然这是一个让人听着心惊胆战的事实，可郑吉竟完全理解，并且觉得这没有什么错，一点不认为欧阳明日心狠或是无情。
　　都是孤独太久的人。
　　郑吉有些紧张地倾身，扣住了桌沿，盯着欧阳明日，正色问道：“如果我用镜中花洗去妖的血脉，会如何？”
　　欧阳明日不意外他的选择，认真道：“人没有心，会死。”
　　郑吉摸摸胸口，没有跳动没有温度，他早就习惯了这冰冷，他连做人的感觉都忘了，可他竟还试图做一个人。他曾坚信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两日后慕容紫英来辞行，正是清晨，稀薄的晨雾缠着清静的欧阳府，更似梦似幻，如赴仙云紫薇宫。
　　凤屏百鸟逐冷香，珠帘有泪落即伤，话离别三言两语，情如春景有多长。
　　欧阳明日坐在群岛屏风前，金冠锦衣玉带横腰，正如百鸟所朝之凤皇，然许是没有凰鸟相伴，仍显得孤单。慕容紫英站在他的对面，这里只剩他们两个。
　　慕容紫英立得笔直如剑，已不像十三岁那样锋芒毕露，他见到欧阳明日，就觉得心里暖起来，抿着一丝看不见的笑意，直直看着欧阳明日。静谧没有让屋里的人感到轻松，空气似乎变得沉重，水一般能溺人。
　　“慕容。”欧阳明日的声音里尽是安抚，能让人化了开去，他沉吟着，似一个求解的孩子般问道，“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是想与我成为修界的道侣那般，还是……人间的夫妻？”
　　慕容紫英歪了歪头，很是迷茫，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甚至完全不理解欧阳明日为什么这么问，不知该说什么去回答。
　　慕容紫英只能摇头，低声喃喃道：“殿下若能常伴身侧，心里也少几分冷清。”
　　欧阳明日笑出声来，笑得人心里发寒，卷着指尖金线轻轻摇头，问道：“慕容，你知道神与仙佛有什么不同么？”
　　慕容紫英道：“仙佛乃修炼渡劫而成。”
　　欧阳明日将双手掩入袖中，徐徐说道：“神是天生的，就如你生来就是人一样，也不由自己决定。六界里，妖魔仙佛都是修炼而成，进退皆可，可神与人一样，即使入了轮回，神终究是神，所以他们处心积虑地撕裂我的魂魄。”
　　“我生而为神，落到如今地步，只有两个结局，恢复神籍重回天界，或，消散于天地。”欧阳明日顿了顿，他揉捻起手心的金线，望向窗外，低声懒洋洋说道，“而你是个人，你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你不可能陪我到下一世。世间修道者万万，成仙的又有几个，何况你心有爱欲，若执意去修仙，只怕更容易走火入魔。而要查琼华之事，你也必须放下一切感情。”
　　“我不懂修仙，但清心黜邪，断情缘灭俗欲，总该没错，慕容，你该如十三岁那样心无旁骛。”
　　水中月，镜中花，虚幻一场，何必多留恋。春至日迟迟，还待牡丹时，来年独赏残红落，也没什么不好。
　　慕容紫英一直沉默不语，心里却是沉沉，似压了万重阴霾，浪起千丈，入水无声，愈发觉得重，重得要难以呼吸。即要加冠，他没有半分欣喜，他面临的，是山岳般担不起，挪不走，更无法逃避的责任。他已没有多少心思去想欧阳明日的劝戒，也不想开口反驳，无论欧阳明日怎么不喜欢，他都再也回不到十三岁了。
　　欧阳明日见他不语，心下叹气，也不再多言，拿出那半卷《天星子》，微微抬手：“我已无力插手琼华之事，查或不查随你决定，而一旦开始，就莫要轻信任何人。”
　　慕容紫英应双手接过，不让手指有一丝颤抖，应道：“是。”
　　欧阳明日轻笑，冷得含霜带雪，一双桃眼即使覆了冰，却仍是风流多情，声若春雨润心：“去吧，你我缘尽于此，不必再回来了。”
　　“紫英告辞。”慕容紫英拱手。
　　二人就此别过，多余一句“保重”也无。
　　永隆二年三月，琼华弟子慕容紫英加冠，掌门夙瑶执礼，取道号，紫胤。
　　正月以来，太子显频频临访欧阳府，日日请教问策，帝后心思，野朝政要，宫府内事，无所不谈，又常一同游玩戏乐，出行必形影不离，对欧阳明日几是言听计从。
　　二人有师徒之实，又年龄相仿，欧阳明日见多识广，不困于繁礼，往往行事无常，又是倨傲，李贤认为欧阳明日具备了他没有的一切，短短几月，他们已十分亲近。李显不是一个热心政务的人，也不热心书本，借请教之名与欧阳明日熟悉后，便开始同他说起不着边的东西，最后还颇多诉苦埋怨，全不忌讳。
　　怨武后，怨妻室，怨朝野上下，李显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懦弱无用，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就算错了也不用怪自己，除此之外，他只能挥霍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至少，他能感觉得到，欧阳明日是真心将他当作弟子，教导帮助他，不会像太子妃韦氏那样强硬，也不屑向他索求什么。依赖没什么不好，一个人太累。
　　暮春夏初，五月天已炎热起来，繁叶碧波绿如海，点点淡红含郁香。好风闲来微揭帘，画堂流水丹亭里。
　　亭中睡榻上，欧阳明日正好梦，就给人摇晃了起来，睁眼见是李显，睡蒙蒙道：“怎么又是你？”
　　见他起来，李显就立到一旁，看他慢条斯理整理衣襟袖祛，直到平整得没一丝褶，才道：“太傅先生，今日朝中提及刘龙子之反，圣上交由我督办。”
　　欧阳明日笑道：“此小事，勿虑。”
　　刘龙子装神弄鬼，以羊肠盛蜜水绑在龙头上，言是“龙吐水”能治百病，信徒甚众，寻衅滋事，还敢对抗官府，一些全无智识的氓隶黔首，取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费什么力。
　　李显点头应着，坐到欧阳明日身边，他觉得每天过得费力又没什么用，整个人都空了似的，快废掉了，沉默半晌，暖风徐来，树上的鸟都要睡着了。
　　欧阳明日莫名有些怅然地说道：“公主要成婚了吧。”
　　“嗯，七月，太平就出嫁了。”李显听出他的情绪，心里一阵憋屈，却是笑了，“太傅先生要是真的喜欢婉儿，不如也趁这喜庆也完婚吧。”
　　欧阳明日愣了下，不再说话。李显还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比较能忍。
　　到六月，这反事就平息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切由太子督办，太子的身后是欧阳明日，也是人尽皆知。欧阳明日丝毫不掩饰他对李显的影响，无论是武后还是太子一党，都对他很不待见。
　　永隆二年，七月，太平公主大婚。
　　武后和李治对太平公主恩宠非常，很是高兴，一连几天歌舞盛宴，公主府也是繁忙，等彻底平静下来，已是半月后了。
　　这日下午，太子才迟迟从欧阳府出来，郑吉便告假请退。
　　天已是一年中最热时候，入夜也不见凉风，左右楼台入霞光，红灯成列盈云霓，殿中武后述章，上官婉儿执笔，侍女们站在冰盆旁小扇送风，静得只能听见武后有点慵懒的声音。
　　“禀天后。”门外女官进来行礼道，“东宫护卫郑吉求见。”
　　武后顿时来了精神：“快传。”
　　上官婉儿见此先行告退，待郑吉进来见过礼，武后即问道：“你又有什么有趣的消息来告诉本宫了？”
　　郑吉道：“天后，小的先要请一道旨。”
　　“哦？”武后这才摒退婢女，笑道，“你请旨该去圣上那儿。”
　　郑吉没搭这个话，直言道：“小的想请天后给小的和欧阳太傅的妹妹赐婚。”
　　武后道：“你是显儿的心腹，欧阳明日与显儿关系匪浅，他不会不肯为你开这个口。”
　　“小的可求过太子殿下。”郑吉露出几分苦涩，委屈道，“可太子殿下说我怎能高攀欧阳太傅，我配不上太傅的妹妹。”
　　武后揽着广袖站起身来，反问道：“那你觉得欧阳明日的妹妹配得上你吗？”
　　郑吉很意外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欧阳太傅是个女人，我郑吉一定非他不娶。”
　　“你倒还没死心，爱跟他斗就斗吧。”武后款款走下来，绮罗褥裙流过红阶，停在郑吉面前半步，问道，“我可以让圣上赐婚，你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吗？”
　　“有。”郑吉躬身，不觉压低了声音，“我发现一个秘密，欧阳太傅祖上，恐与宫中皇族有关。”
　　武后犹有风韵的脸，一下有些冷厉，涂朱唇角浅翘，却是在笑。

　　第三十六回

　　永隆二年九月，帝敕改元为开耀，十月，东宫郑吉与太子太傅之妹欧阳莹莹成婚。
　　欧阳家的人，谁也没有来，只有欧阳明日从头到尾见证了妹妹的婚礼，一场繁冗的仪式，百多道礼节，红男绿女，碧玉佳人。欧阳明日代受父母之礼，替母亲看着女儿嫁给一个没有心的人，他真有几分愧疚。
　　宴后郑吉没管自己的新婚妻子，而是提着酒找欧阳明日去了。宾客未散尽，欧阳明日也还没回府，在一旁与太子说笑，正聊得兴起，郑吉等了好一阵得不耐烦，就走了过去。
　　太子却先告辞，欧阳明日请郑吉入坐，看着他摆杯斟酒。
　　也不管一旁人多喧杂，郑吉难忍得意地问：“我以为谁也逼不了欧阳君，你为什么同意把妹妹嫁给我？”
　　欧阳明日浅酌，只淡然道：“她的心在你身上，我不想为难她，可结果就要她自己承受了。”
　　“真狠心，难怪至今还孤身一人。”郑吉见欧阳明日垂下眼帘，不知是否有了怒意，几杯酒饮下，以轻若纹风的声音问，“你和隐太子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欧阳明日已是不悦，冷哼一声道：“观音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女大不中留，欧阳莹莹离开，欧阳府的热闹可全赖了太子显，仍然是天天跑得勤快，来这里找轻松。
　　九月以来，长江内河航道屡屡翻船，事故发生比往年多了几倍不止，官私商皆损失巨大，据当地官府所查，长江中莫名多了无数大小漩涡，舟船寸步难行，见者心惊，然如此情形并非是第一次异变，据说约二十年前也曾出现。
　　二十年前，那时候欧阳明日还在母亲的怀里爬呢，可笼罩江南道州府一个多月的妖气，他记得非常清楚。虽没有办法去查，但他肯定那是一个独成一体的妖界，随着既定的轨道而运行，现在看来，是每约二十年环行一周，因其从上方经过，所以长江水流起了异常。
　　“人祸可除，这天灾要怎么办。”李显放下茶杯叹道，看向欧阳明日，“太傅先生？”
　　这李显打心里就不关心什么天下江山，可每每和欧阳明日说话，都要挑出一点政事来，也不知是投他所好，还是安慰自己还务着正也。
　　欧阳明日卷着冠缨轻笑：“真难得殿下你这么操心，也不必多虑，一月之内必然归于平静。”
　　“当真？”
　　欧阳明日仍持着骨子里的尊贵，缓缓点头：“当真。”
　　这一次的妖界之事让欧阳明日很是上心，不仅仅是因为死了这许多人，他根据妖界运行的周期和妖气聚集的地点及移动速度，推算出了这个妖界运行的轨迹，其结果实在让人一惊，它的轨道正好经过昆仑琼华派上方。这个结果简直是六月寒风，让欧阳明日一下从迷蒙中惊起，冷得动也动不了，脑里乱云白雾。他明明什么也不清楚，却似乎忽然间明白了一切。
　　琼华与妖界的那场惨烈拼杀，欧阳明日是听说过的，就像从小到大听的闲谈故事，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可这样一个结果把这个故事明确了许多。夙莘所言逆天之行，一定是指这一场大战，独守一处的妖界有强大的灵力，无须向外界索求，更不会去招惹修仙的琼华派，更何况琼华实力强盛，仙宝法器不胜数，妖界为何自寻绝路，恐怕挑起这一战的，不是那人人憎恶的妖。而若是琼华某一派系的势力，根本不能与妖界抗衡。
　　慕容紫英面对的，不是哪个叛逆，而是整个琼华派，是他的信仰。
　　被自己用灵魂信任和守护的师门背叛，是一间很痛苦的事，欧阳明日也才刚刚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痛苦。
　　太子长琴在宗祠亲手刻下了誓词，那石刻上染着他的血，他在那里有了信仰。太子长琴是为了部族而存在的，他为了部族而为太子，为了部族而为战神，甚至为了部族而甘愿入轮回。可西皇宗族却让他成为一个已经负罪消逝的神，成了部族的耻辱，连瑶山的行宫都不肯为他留下，不得以又如何，他的臣民终是背叛了他。
　　可还能有什么选择呢，他是西皇氏的太子，注定为西皇氏耗尽精神。他死也不肯放弃自己的身份和信仰，这已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像一个快溺死的人，只能拼命抓紧手里最后一根稻草。
　　可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是人，人界，终归是人的世界。
　　窗外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几个昼夜，淅沥之声让人心都潮得发霉，每一下呼吸，湿腻的空气都堵在胸口，闷得慌，惨淡的烛火也给沁得没了温度。
　　雨萧萧，木叶落，青灯孤。欧阳明日将小毫轻轻架到白瓷笔山上，静静的雨声里便掺了一丝清脆，他收拾着案上的草纸，将画满凌乱数字和图形的纸揽到一起，一张张就着烛火点燃。
　　火光跳得厉害，在欧阳明日绣金的衣服上剪出斑驳阴影，他年轻的脸平静而温柔，红焰在他的眼里如雾如烟。
　　“易水。”被融在赤金里的欧阳明日闪了闪眼眸，已被熏出了水光，“去找慕容，让他离开琼华，如果他不听……就不用再管了。”
　　易水这才从黑暗里走出，躬身领命：“是。”
　　欧阳明日看着火焰一点点弱下去，扑面的炙热瞬间缩回星点微光，明灭无力，苟延残喘。
　　凄凄雨声捂漏子，一点烛火和红衫。
　　往来云过五，去往岛经三。昆仑平起神州，琼华这厢，慕容紫英及云天河、韩绫纱、柳梦璃四人，为解玄霄冰封之困，尽心竭力去寻那三寒器，着一回奔波，识一遭人情，在即墨看了场花灯会，亦取回了寒器之一光纪寒图，正回赶至昆仑山下。
　　四人从山下村落过，云天河饿得快，拉着几人寻了个小私铺吃面。极简陋的小地方，也就搭在岔路口边的两张桌子，四人正围在一桌，见其要么携刀带剑，要么穿着不俗，卖面的大娘和小伙也不敢多说话。
　　见慕容紫英这个冰块脸又不说话，面前空空什么也没点，韩绫纱道：“紫胤师叔，你冷面寡言我们都习惯了，可怎么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的，饭都不吃。”
　　慕容紫英道：“这与你们无关，莫多问。”
　　韩绫纱欲驳，柳梦璃拦嗔笑道：“紫胤师叔已加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了，肩上的担子一定比我们重得多。”
　　慕容紫英冲她微微点头，随即偏过了脸，韩绫纱见此暗笑道：“又害羞了。”这叫已吃到第三碗的云天河差点噎住，韩绫纱老说慕容紫英容易害羞，他觉得自己到死都看不出来，慕容紫英到底什么时候害羞过。
　　慕容紫英自然听见了这话，他忽然起身自不是因为韩绫纱的调笑，他看到了易水。几人也都瞧见了道前不远处，残壁土墙旁，一身缥青墨绿的负剑少年，在这灰瓦黄房间，如沙漠里一绿树给人清爽。
　　慕容紫英嘱咐了几人等候，与易水另借一处说话，甫一见面，易水就状似随意地问道：“主人给你那星阵图呢？”
　　二人也是多年的朋友，慕容紫英未作他想，拿出了随身带的半卷《天星子》，冷不防被易水一把夺走，慕容紫英立刻捏住了他的手腕，可素娟卷轴已化为齑粉，宛若一捧白沙软雪散落。
　　慕容紫英满目惊怒，指尖掐入血肉，几乎要捏断了易水的手腕，易水只说道：“主人低估了你的对手，这东西在你身上，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慕容紫英冷哼一声放开他，疑惑道：“他不是反复的人，既已说缘尽，为何还要理我？”
　　“这下你该知道主人对你究竟有多宠爱。”易水揉着手腕道，“他不想你送死。”
　　慕容紫英竟浅笑起来，温柔安静的笑意轻浅得几乎无法察觉，可他整个人都似柔和了几分。如桃花落春水的涟漪，可怜索人饶。
　　被一直宠爱的感觉岂能不美好，纵然和自己一起的是几个十几岁的孩子，也好像一下有了强大的依靠，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畏惧。
　　易水见他如此，沉默了很久，慕容紫英看着他，似乎期待他说出什么别的话。
　　易水垂眸沉声道：“主人要你开琼华。”
　　这命令般的话，一定是出自欧阳明日之口，可慕容紫英不甚明白：“离开，是什么意思？”
　　易水觉得不必解释，他没有说话。慕容紫英如坠云雾，恍惚里怔怔问道：“退出师门？”
　　“不，这不可能。”慕容紫英断然道。
　　易水也不理他，只继续道：“主人还让我提醒你，他送你的凤来琴穗是至阳之物，或许你用得上。”
　　“哦。”慕容紫英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殿下还说什么了吗？”
　　易水道：“没有了。”
　　慕容紫英攥起了手边衣带：“那你帮我转告殿下，我的道号是，紫胤。”
　　易水道：“好。”
　　起了风，易水望了望天色，一抱拳就转身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慕容紫英才往回走。
　　他取出收在腰间的琴穗，在阳光下又看了一番，实在殷红得漂亮，却是玉一般温润，将这神的所有物握在手心把玩着，心思却不知道往哪放。
　　欧阳明日不会随意抛弃有用的东西，连已经交给自己的筹码都毁了，他究竟知道了什么？可他不能去问，他绝不肯背离师门。

　　第三十七回

　　八月百末旨，九月又重阳，碧水红亭黄花酒，香案新纸予秋菊。
　　武后斜倚榻前，清风徐徐送来清冷菊香，将她黄帔卷动，流苏轻摇。案上并列着三本折子，薄纸一下张起，被刮得微微作响，似笑似诉，满是文秀字迹，尽数哀叹之言。
　　“卿以为，谁可堪此事？”安静许久，武后出言问道。
　　金丝缠绕间指尖一顿，欧阳明日方抬眼：“天后殿下既驾临敝府，奚有此问？”
　　武后哼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只道：“那就命你欧阳明日来彻查江南道都督遇刺一案。”
　　“钦遵上命。”欧阳明日身姿端直，略低下头去，又问，“然这奏折上皆参其贪赃枉法，徇私曲度，恣肆无忌之恶行，天后殿下要臣查出什么？”
　　武后似嗔道：“欧阳爱卿这般聪颖，岂有不知之理？”
　　欧阳明日直直看着她，顿挫道：“臣，不知。”
　　武后怔然，冷笑间兴味大起，却敛袂移驾而去。
　　永淳元年十月，欧阳明日奉旨彻查江南道都督遇刺一案，却并不委派任何人随行，更未给予任何职外之权。
　　欧阳明日不觉得这是件很可笑的事，从头到尾这里面就只有他而已。他要查自己的父亲，要从这遇刺查出一个不可赦之罪，武后搭了个名头，让他把自己一家往坑里推，然而他并不介意如此结果。
　　一日，行至一竹林外，有溪如银缎穿绕入深，欧阳明日兴起在溪边抚琴，泠泠之音似涟漪漾开去，引雀与鱼儿相欢。
　　指下琴弦熟悉更甚爱人，欧阳明日触之心悦，这是他的纯阳琴，却终究不是化入他身魂，早已融为一体的凤来，看着琴面上的凤鸟图案，又总不免感之伤神。悦与伤终化为一轻叹。
　　鱼儿惊散，有人涉水而来，欧阳明日压弦断了琴声，抬眼望去。
　　女子落云踏水，花翎冠子青绡衣，珠簪玉符神仙女。秀美清丽至绝俗，那美眸里却似嵌了针，似痴似狂，看着使人生疼。
　　她报着一怀残破的卷轴，黄绢绣凤，已是断翼折羽，那是欧阳明日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欧阳明日似一下陷入了久远的记忆，唇瓣轻颤，涩声道：“纪谱乐……”
　　太子长琴虽不喜，终为乐神，掌天界乐府事，乐官纪红夷是他的下吏，主事记谱，亦下界采乐。
　　纪红夷是他堕入人界后最能用也只能用的人，可不到不得以，绝不肯用她。不是纪红夷不喜欢这个上官，而是太喜欢，她迷恋太子长琴的琴乐，迷恋到了连太子长琴都无法忍受的地步，她在乎的只有太子长琴指下的乐曲而已。
　　“上卿怎能才想起我。”纪红夷喜嗔道，竟从溪水里趟了过来，“几年没有上卿的琴声，我都快疯了！他们竟敢烧上卿的乐谱，我可是心疼，只是下官无能只抢了这些出来，还劳烦请上卿修补了。”
　　欧阳明日揉揉额角，他就知道会是如此，要让纪红夷给自己办事，代价可不是轻松的。
　　女子再欲上前，被易水拦了下来，欧阳明日挥退他，对纪红夷道：“这些谱子都不是你记的，你只挑了本宫任乐神之前的曲谱，因为在本宫掌乐府之后，所有的曲子你全都记得。”
　　纪红夷不语，只是上来将怀中的残谱都堆到了欧阳明日面前，双手撑着琴案直勾勾看着他，她身上带着天界的冷清，却盖不住她的热情。
　　“我会将谱补全，也全都送给你。”欧阳明日命易水收拾了琴案，又捻缠起冠缨，笑问道，“纪谱乐还带了什么来？”
　　纪红夷道一笑，指尖点在唇角，邀功的孩子般说道：“下官查到了一些凤来琴残体的下落，在南诏国。”
　　欧阳明日闻言只点了点头，并不想多留她，然话未出口，纪红夷倒先央他弹奏一曲，以缓她对这琴音的思念之苦。
　　岂能不应。放开指下琴弦，颤音渺渺似无，转又是浪卷飞石惊座起，流溪浅水柔至极。
　　纪红夷抬手一压遏了这琴声，恼得声音都颤抖：“上卿如此不经心，将其当作任务来完成，哪有灵韵可言。”
　　“你放肆！”易水的剑已指至女子咽喉，一缕鲜红引下，纪红夷仍不屑瞧他一眼。
　　欧阳明日猛地攥紧手，攥得指节作响，血色尽褪，又猛地放开，轻轻捏住易水的剑刃，又缓缓挪开。
　　七弦琴丝衔日月，五音化出凤凰鸣。
　　半月之后，驾临江南道州府，才起了阵仗。车轿华盖金流苏，婢子彩衣织云霓，仪刀锦衣威畏人。
　　欧阳飞鹰携夫人等迎候自己的儿子归家，他面色阴冷，十米开外都让人觉得森寒，张清竹离了他几步远，眼中含泪，一心只张望着。
　　欧阳明日高坐轿上，随着抬轿人的步子轻起微伏，远远看着那朱门青瓦，强烈的阳光在琉璃上点起金光，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他那金冠华衣更是耀目，这般高高在上，俯瞰人世。
　　府前落轿，欧阳明日分毫不动，看着欧阳飞鹰在面前躬身作礼，那极不情愿的僵硬，让他勾了一抹笑容：“你很好。”
　　“明日。”欧阳飞鹰声音干哑，撇开了眼去，“虽遇刺，却未受伤。”
　　“很好。”欧阳明日又是一声，阳光落入他眼眸，灿烂华美绝世无双，与那一抹似温柔又似嘲弄的笑，只是无比诡谲。
　　向父母行过家礼，因他腿不方便，易水命人把轿直接抬入府，这自是十分不敬。欧阳明日却只是回到“家”这个地方，他绝口不提此行的目的，甚至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好像只是一个过客。
　　欧阳明日一回来什么都没干，也没有去看望母亲，而是修补纪红夷带来的曲谱。这些曲子都是几千年前所作，他哪里记得当时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纪红夷有没有翻过他的谱子，他只能尽力，不行也只好接着残谱另编了。
　　烛灯一直点到子夜，笔下停停写写，也只修下了三两卷，他对乐的要求定是极致，他虽有无人可比的能力，可纪红夷说得不错，当最喜欢的事变成必须完成的任务，他就会感到痛苦，哪里能落笔成曲，自然天成。
　　欧阳明日放下笔，只觉得头疼，此时夜深人静，几下轻轻的敲门声，轻得似怕惊了屋里的人，欧阳明日忽就笑起来，挥了挥手，易水得令，将人引了进来。
　　张清竹端着一盏小灯，拿着两壶酒，想必早已睡下，她仅着中衣，披了一件厚氅，坐到欧阳明日身边，心疼道：“你呀，回来也不和我多说句话，这么晚了还忙什么忙。”
　　欧阳明日只摇摇头，简单收拾了案上的东西，拿过张清竹手上的酒，打开一嗅，就忍不住直接灌了一口，欣悦地眯起眼，可爱似只黄色的猫儿。
　　张清竹揉揉儿子的头发，笑道：“知道你好花酿，这是我亲手酿的兰生酒，正赶上时候。”
　　欧阳明日将头靠到张清竹的肩膀上，依偎着她道：“兰生可是汉宫名酒，母亲真好手艺。”
　　“我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你。”张清竹说着，竟有些哽咽，看欧阳明日如此，连劝他早睡的话也说不出了。
　　欧阳明日好酒，尤好花酿，杯中酒色如幽泉滴花汁，轻轻淡淡，手持所好之物，偎依最亲近之人，实在安逸，什么烦恼都可以暂时放下。
　　次日，欧阳明日还是修了一天的谱，屋门都没出一步，易水闷得只想睡觉，心里不知把那个纪谱乐杀了多少遍。
　　易水拽着屋里的菊花，散了一地的残花瓣，天至暮色，看欧阳明日暂歇，立刻问道：“主人真的不查什么吗？”
　　“查什么？”欧阳明日才塞了块点心到嘴里，说话有点含混，“我出生之前，欧阳飞鹰做过什么，我怎么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查。”
　　“那……”易水指着自己，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欧阳明日给噎了一下，拍拍胸口，“易水，给我取些酒来。”
　　“诶！”易一个空翻，连影都瞧不见了。
　　没有线索去查，就得等有线索的人来，那个刺杀欧阳飞鹰的人。欧阳明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更没想到那个人好大的胆子，竟直接找上了自己，如此嚣张，不知天高地厚。
　　易水带了酒回来，还带回来一封信。信上只一句话：
　　刺杀令尊乃为复仇，恩怨难断，明日未时，湖心亭。
　　没有署名，字迹却很是漂亮，劲秀。欧阳明日不觉得这个人对自己有恶意，却太过自傲了，让他不高兴，小不忍则乱大谋，而无须忍的，他可从来不忍。
　　那人到底知不知道，湖心亭的园子是在他欧阳明日的名下，虽然长年没什么人。该不会以为是荒废了，就随便把人往里约吧。

　　第三十八回

　　绿湖翠竹青碧相映，湖心小亭也是青竹所筑，满目青翠轻风水波，尽是清新的草木馨香，怡人冶情，叫人身心清爽。
　　欧阳明日心情很是不错，若是夏天定会再摇把折扇，面前的人一点也没有落了他的好兴致。
　　“来，上官公子，这有新成的菊花酒，喝两杯。”欧阳明日邀上官燕入坐，亲手满上了两杯。
　　随兴而为，当年他自己下的条件，也扔得顺手，上官燕亦是诧异，奇怪地看着欧阳明日，她更想知道欧阳明日为何不责问她毁约。这冷面冷颜，又正直热心的性子，和慕容紫英太过相似。
　　上官燕坐下，抱礼歉道：“欧阳公子，我实不该来找你。”
　　“该来的的确不是你。”欧阳明日道，“那信并不是你写的。”
　　话音未落，水面惊漾起波，金丝穿竹掠空，玉碎金振之音响彻，交鸣之下刀刃被死死缠住。指尖在金线是有一绕，欧阳明日冷哼一声，收指一曳，那背后袭人者顺势翻身，立到了亭中。
　　也不抬眼打量，欧阳明日慢慢收起天机金线，穿透的竹子被磨出刺耳钝声。面前执刀的青年怒目而视，对着欧阳明日却说不出话来，张了半天嘴只好转向上官燕，关切了几句。
　　上官燕急看向欧阳明日，见他并无怒意，先起身道了歉，才又介绍了彼此，复又向司马长风道：“他就是无双公子，你的救命恩人。”
　　司马长风此时谢也不是，不谢更不是，一时无言。
　　欧阳明日也不觉得有何可计较，只倾身拿起一杯酒，闲笑道：“那信是你写的罢，字很不错，虽然有些张狂，但我不认为有什么恶意，怎么突然决定要杀我？”
　　“你是太子太傅，我本无意杀你而惹祸患，燕儿替我赴约，我只是怕你因欧阳飞鹰之事伤她。”司马长风抱拳道，“是在下失礼。”
　　欧阳明日点头受下，说道：“前话太多了，我来是想知道欧阳家和你们二位的恩怨，也就是你们刺杀的理由，至于说不说，你们随意。”
　　言罢他伸手作请，便喝起酒来，二人相视一眼，也无多言，就将事详说了来。
　　他们的父母，也是当年皇后废立之事的败者，三家兄弟效忠李唐，认为若武后势大必有外戚之患，反对立武后为皇后，欧阳飞鹰却半路投效武后。在武后成为皇后之后，开始清算异己，连长孙无忌和褚随良这些老臣都没有好结果，何况上官家与司马家，欧阳飞鹰除去了这两家，夺其财产将其灭门，从此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大抵就是这样一个事情。不过既然都灭门了，怎么留下了两家的直系血脉，也够巧的。
　　二人甚是悲愤，见欧阳明日面色淡漠，更是气堵，司马长风呼吸都不稳起来，指着欧阳明日道：“你虽为太傅，但你也是武后的人，不然也不会把上官婉儿许配给你。太子对你言听计从，你却如此！”
　　上官燕撞了他一下，话没接下去，欧阳明日挑眉，手指持捻着冠缨，悠悠道：“朝中党派之争实属常事，我欧阳明日从来问心无愧。我只事辅佐教习，至于太子为谁行事，我并不替他决定。司马少侠，慎言。”
　　欧阳明日将酒杯重重按在桌上，“我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要告诉……上官公子。”他的目光越过司马长风，冲上官燕一笑，柔声道，“我不会阻止上官公子复仇，但绝不能伤及我的母亲。”
　　上官燕道：“公子放心，我们绝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司马长风点头称是，紧接着说：“话虽如此，却也不能保证没有万一。”
　　“我不是在跟你们谈条件。”欧阳明日听了这么多废话，已懒得多耗时间，道，你们现在只是江湖人，若让我看到什么不想要的结果，本官也会让你们看到。我此次回来也不能空手回去，上官公子，还请替我寻一些我需要的证据。”
　　司马长风怒极，还欲再言，上官燕忙将他拦了下来，启礼恭敬道：“我明白，长风失礼，还望公子见谅，告辞。”
　　没等欧阳明日回话，上官燕就拉着人飞身离开了，似乎多呆一会就得发生什么不堪设想的事。
　　至十一月中旬，所有的旧谱已修补完成，江南无雪，虽已极为湿冷，草木尚青。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欧阳明日喃喃念毕，叹息不语，失神望着窗外天空。
　　人界无数载，他怎能不想念自己的父母，他已经多久没有见到天界的母亲了，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楚。
　　易水去安排张清竹的后路，备好栖身之所，所有的一切都将打理好。谱子也已经修完，上官燕寻得的证据已拿到，此世与欧阳家的缘，大概也就这么几天了。
　　无论周边有多少人监视，欧阳明日也就是在修谱而已，短短月余，做完了要做的，他就该离开了。
　　回京那天，真正有心送他的只有张清竹。
　　有时欧阳明日会想，若天界的母亲知道他如此在意人的感情，如此真心对待人世的生身母亲，会不会吃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责骂他。可他的母亲实在太过高傲，想到最后，只是徒增失落罢了。
　　他是一只失去翅膀的凤皇，母亲怎么会像以前一样视他为荣耀，怎么会再多看他一眼。天界的宫殿太冷太冷，凤翥鸾翔金花玉萼，瑶台宝阁琼香瑞霭，却连身魂炙热的太子长琴，都被冷得麻木。
　　若是能重回天界……欧阳明日一愣，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慕容紫英。正如慕容所言，有他陪着，也少几分冷清。
　　他的魂魄被龙脉锁困，越来越无法控制，人类的身体不能承受这样的力量，他的身体会崩溃，连渡魂都不能，只能被龙脉毁灭，魂飞魄散。虽有了凤来的消息，可究竟能找到多少，根本不能去奢望，真的还有重回天界的可能吗，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欧阳明日摸摸后颈，恐怕下一世，他的身体就会显露出原身魂魄的某些特征，甚至比预料中还要糟。
　　想至此处正有几分忧虑自哀，忽地一颠，不知马车遭了什么，欧阳明日正待问，就听易水在外道：“主人安歇便是，易水自会处理妥当。”
　　欧阳明日“嗯”了一声，即放下了掀帘的手。
　　刀剑之声激在而畔，几在眼前崩出火花来，欧阳明日正捧一卷医书细看，分不出心来理其他。杀气卷动竹帘，阳光在书卷上轻轻晃动，也不知何时平息，重归安静，书卷上的字已看过千万遍，他仍是初读般认真，直到易水在外另禀。
　　欧阳明日问道：“附近可有落脚之处？”
　　易水道：“有一村镇。”
　　欧阳明日隔着竹帘，依约看到那些残缺的尸体，收起书卷道：“那就在此驻留几日。”
　　就在这几日间，欧阳家已是天翻地覆，欧阳飞鹰遇刺身死，欧阳家被欧阳明日着人遣散，张清竹被安置在一个很好的地方，至少可以让她下半生过得平静。欧阳明日奏表辞官守孝，并愿意在除服后独自承担株连之罪，借此彻底离开京城，而对于欧阳盈盈，也试图去给她一个好的结果。
　　再次回到欧阳家，已是一座废宅，所有的东西都被仆役席卷一空，一夜间凋蔽零落。满地残瓦压折枝，水廊竹槛犹在，不见花影如云，空空冷冷凄凄。
　　没有那个唯一的亲人，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对欧阳明日来说都是陌生的，垂遍每个角落的白绫哀纱，让这里变得苍白一片，充满死气。
　　欧阳莹莹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已是变了一个人。
　　院深处琴声悠悠，无悲无喜，亦无什么感怀，淡得掀不起一丝波动。推开大门，落下了一些灰尘来，提起长裙避开路上的残木破罐，欧阳莹莹左右望着，寻声而去，招魂幡顺风微起，门窗里灌了风，声似哭泣。
　　已是夜色冷凝，几重白幔里，欧阳明日正抚琴，金冠华服不改，赤衫丹珠相映，腊月春水桃花眸，一点朱砂艳，这里千万丈的哀怨，都遮不住他一丝光芒。
　　欧阳莹莹自不意外，她的兄长从来自傲，岂能为一个从不入眼的人守孝，就算是生身父母，也一样。
　　琴声凝滞，欧阳莹莹整整衣衫，带了些许哽咽道：“大哥，我回来了。”
　　欧阳明日抬头，手指一下下点着琴案。
　　可怜闪烁的烛光里，欧阳莹莹独立风头，淡妆盘发，静若处子，她已不是那个单纯少女，在这个过程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而她终究需要依靠。
　　“大哥，我……我来陪你。”
　　这声音很轻，欧阳明日的手指顿了顿，仍没有说话。他微微低头，或许是案上的烛火太近，他的眼睛有些疼涩。

　　第三十九回

　　灼灼朱砂梅，夭夭簇胭脂。丹姿映白雪，冷香玉壶春。
　　案上一笼熏香，两盏青瓷，半壶春酒，松石镇纸白萱半展，朱丹烟墨晕开红梅。
　　红梅里人面染霞，欧阳明日坐在这丹云霓虹间，执笔画梅，皇皇者华。纸被画得满了，盛开梅花，那世界里似下了一场红雪，美艳而恢宏。
　　可欧阳明日仍不停笔，朱红点抹，梅含羞怒放，似乎想将这白纸尽覆上血色。
　　庭院颓败，红梅闹，公子无双，思远道。
　　来者隐于重重梅花香幕，远远看着梅中画梅之人，似被那美惊了心魄，连呼吸也停驻了。
　　似察觉到什么，笔尖顿住，一滴红墨悬而不落。
　　梅外廊庑间，欧阳莹莹正着麈尾扫尘，门牖都大开着，屋里易水在整理一些留下的书卷乐谱，清香随风穿堂而过，留下几片嫣红。
　　这清寂之处只有三人，数欧阳莹莹最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却担了所有厨事，收拾琐碎，竟已是个惠质手巧的女子。
　　净了居室，欧阳莹莹取了煲成的热汤，盛入瓷盅，一上盖，便闷住了团团香雾，端起汤走出门去。
　　有客赴窳处，佳人盛容，薄陋有辉。
　　欧阳明日将笔按在笔山上，却迟迟不收手，红墨落入青釉，又滴流到案上。
　　女子蓝衣飘带，琪瑁凤摇，自那漫红里走出，温柔静好，一颦一笑犹是当年，熟谙她眉眼间，千思万念。
　　欧阳明日深知这不过是虚幻，可他已近窒息，指尖颤得厉害，不得不攥紧了手，无声唤道：观音儿……
　　血腥的妖煞忽如这红梅一般，漫天盖地，这点点梅花，滴滴鲜血，压得人气血翻腾，肝胆欲裂。欧阳明日轻拍扶手，如一片赤金色的绒羽，依风旋身而起，翩翩然绽为金花，无声息落在遍地红梅上。
　　红木轮椅已成了一堆残木，欧阳明日振出金丝，穿花绕枝，刹那在周身织成疏网，微微松了喘息，才抬手按住胸口间腾涌的血气。
　　寥寥几缕金线相隔，郑吉倚在梅树旁，垂眸俯视着倒仆伏地的欧阳明日，看着他嘴角缓缓沁流出血丝，勾唇问道：“初见欧阳君，我认定我永远都赢不了你，为何你变得如此之弱？”
　　欧阳明日蹙眉，有几分痛苦之色，而他的眼里实在太过平静，安宁得令人生出慵懒。
　　郑吉不知为何慌乱，他一拳狠狠砸向梅树，震落无数花瓣：“你是仙灵，你不需要人的身体，为什么就不能把心给我。”
　　欧阳明日淡淡笑起，仍是不语，他极力想调动自己的力量，却被龙脉缚住，灵魂挣扎的痛苦让他几乎发不出声。
　　他拖着双腿匍匐，双臂撑着整个身体移动，挪到最近的树下，支起上半身，靠到了树干上，仅此已是满额冷汗。金色的衣衫沾满了湿泥，他捏起卷在衣上的落泥残花，扔到一旁，闭目不闻不问，似睡着了。
　　郑吉费尽心力去破除结界，竭尽他几百年修为也不在惜，结界寸寸碎裂，金丝绷至极致，细微声响听在耳里有如波涛。而欧阳明日动也不动，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斑驳梅影在他的身上轻晃，仍安静得像一幅画。
　　台阶上的瓷盅已放了很久，仍存温热，欧阳莹莹躲在倾蹶的墙后，密致的梅花里依约看到二人的身影，她紧紧贴着墙，不可抑制地颤抖，似乎想把自己缩到墙缝里去。
　　只有花瓣落地，风抚衰草的声音，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发髻散落，捂着耳朵，直愣愣看着依树而坐的人，泪水打湿衣襟，凉透了心口。那人的衣衫从不惹一丝俗尘，此生怎能见他如此狼狈，可即便如此，漫世的红花似也只是为他而绽。
　　欧阳莹莹拼命压着抽噎，她忽然放下手，匆忙摸索起来，从身后寻出一柄匕首。
　　天机金线寸断而落，短短几步距离，郑吉却走了很久，每一步都似命悬一线，谨小慎微，直到皂靴踏着了欧阳明日的袖子。他眼里只剩下了那颗跳动的心脏，满院红梅全都黯然失色，只有那颗心还是鲜活的。
　　他再无法承受这煎熬，双目一厉，妖爪击向欧阳明日心口。
　　猝然炸开了尖利叫声，刺得人眼花耳木，欧阳莹莹撞到郑吉面前，双手死死握着匕首指着他。她挡在欧阳明日身前，长发披散遮了大半张脸，眼中带血，一瞬不瞬盯着郑吉。
　　她的声音里带着疯狂，微微摇着头道：“你杀了我。”
　　郑吉道：“你我毕竟夫妻一场，还是让开的好。”
　　欧阳莹莹咬破了下唇，她盯着郑吉的咽喉，真想就这么一刀扎下去。
　　利刃刺入了郑吉的肩膀，鲜血直溢却不见他有疼痛，他的手抓住了欧阳莹莹的心脏，柔软炙热，还在跳动着。郑吉没有将它拿出来，而是轻轻捏碎在胸腔里。
　　女子似乎失去了知觉，她看着自己一身白衣成红，心脏里冰冷如石，发不出一丝声音，安静地倒在兄长身侧。
　　郑吉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恍惚，许久才攥起手，抬眼看着欧阳明日。那安宁美丽的眸子终于懊恼，欧阳明日理了理欧阳莹莹的头发，轻轻描过她眉眼，指尖抚在她脸颊上，最温柔不过如此。
　　血拥新梅，轻哀入香。
　　欧阳明日微掩唇角，血在他的身体里冲撞，不住从嘴里溢出来，金色衣袖已经红透。为神者最无力抵抗的便是天地自然，他唯有饮鸩止渴。
　　指甲扣近了带香泥土，欧阳明日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调整姿势，双手轻启置于虚空，指下蟠龙似隐似现，翔于云端藏于落花，赤金弦兴音，凤来借龙脉之力而凝，他的灵魂被那锁链穿透紧缠，痛苦得要耗干他的血。
　　一曲动九霄，音落，这满圆红梅，已成枯骨。
　　永淳二年，七月，一封信来自长安的信。
　　欧阳府一片枯色，只有湖水还漾着粼粼波光，昏昏欲睡，鸟儿也懒得出声，安静得只听得见白芙曳水。
　　湖边有人在喂鱼，他端坐在阳光下，银冠白衣，发如墨泼，眉心一点朱砂，正似雪里红梅。
　　这是二十三年来，欧阳明日第一次穿白衣，如皓月净雪，无一丝杂色，尘埃无意间落到他的身上，便一下离别了凡俗。
　　手里的信纸是御贡，字迹是太子的。
　　欧阳明日垂眸，将信纸叠好收起，望着天际，很久，很久才喃喃道：“我们回去。”
　　没有人随口问他回哪儿去，只有易水应道：“是。”
　　八月下旬，长安，东宫。
　　寝殿里四处置冰，凉气蔓延卷腾，溢满了角落，而榻上却垒了三层锦被，纱帐垂掩了床榻，只见有金绣凤穿花。
　　宫人引了欧阳明日进来，遣了殿中所有婢子内侍，奉上清茶，便悄立在屏风前。
　　金线缠住榻上人的手腕，指尖轻点紧绷的丝线，片刻便收回。欧阳明日理了理这一身白衣，轻捋冠缨，冷道：“殿下是在诓骗我吗？”
　　李显掀了厚重的三层被子，一下坐起来，抓住欧阳明日的手道：“太傅先生，你走了一年之久，我在东宫惶惶，可比病来得难受，若是三年，只怕东宫都留不住了。”
　　“所以就在信中言自己重病，哄我期孝回京么。”欧阳明日抽回手，虽是质问，言语间却无怒意，随意道，“殿下便是坐断了东宫帝王路，又有什么用呢。”
　　李显无言，他转身斜依在榻上，低头正看到欧阳明日的白色衣摆，便怔怔看着，脸上平静得麻木。
　　这时门外似有喧声，仔细听了，辨出是一女子，隔了两进冲这里说道：“太傅离京，你常想常思便罢，郑吉一去不回，不过一侍卫，你也还知道念着，偏是不想理我，不听我的话么？”
　　门外是太子妃韦氏，欧阳明日抚了抚李显的头发，有几分怜爱。
　　“也是天后的意思。”李显道，“她让你回来。”
　　韦氏的声音仍闹着，欧阳明日的安慰似没起什么作用，他便收回手，看着榻前的屏风。
　　“欧阳家只有我了，家父是罪臣，上无诏令，我岂能擅离。”
　　“有，有。”李显又抓一把起了他的胳膊，“太傅先生，我需要你。”
　　欧阳明日不禁转头看他，露出浅浅笑意。

　　第四十回

　　琼华陨落，永世封入东海深渊，而昆仑仙城沉海，致使东海升起灵力漩涡，飓风席卷沿岸，海啸肆虐，洪水泛滥，绵延数万里，生灵涂炭。
　　永淳二年，九月，欧阳明日奉旨，以国师之名，协同太子显往沿海赈济。
　　洪涝，饥荒，疫病，以及比洪水更甚的恐慌，这一切只让欧阳明日心里多有几分怜悯，哀鸿遍野他看了千百年，而唯一超过今日的，便是他斩断不周山天柱之后。
　　只有神是这世界真正的守护者，却也带来了最大的灾难。
　　裹携着灵力的气流漩涡竟不曾移动，海水被卷上天空，大雨已连绵一月不歇，连鱼都不停从天上掉下来，这里已不像是在陆地。
　　欧阳明日坐在山岭高处，看着脚下水潮涌荡，泡得浮肿惨白的尸体被水冲在树上，撞得烂了开，肚子里的东西顺水流了出来，漫在了死鱼间，水腥也埋不住那恶臭。
　　即使易水一直撑着伞，欧阳明日里外三层的衣服也都潮湿了，这里根本没有不沾水的东西。他听着后面林子里干呕的声音，偏头说道：“水患未下去，疫病已经流传开，殿下在这里更是危险，又是何必。”
　　李显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像塞了东西。这里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他觉得只有欧阳明日的身边才算比较安全。
　　风又大了些，伞几乎要被撕扯开。这里是灾区的最边缘，往后十几里还没有波及至此，短短月余，究竟死了多少人，暂时还无法仔细计算，根据户籍统计，这些地方的受灾人数约有六十多万。若此事处理不当，必生动荡，危及国本。
　　李显歇了半晌又走了过来，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到欧阳明日身上，说道：“在这看着也没用，不如回去。”
　　说话声被风吹得不清楚，欧阳明日点头道：“走吧。”
　　二人下榻的地方离灾区自然不近，却也是绵绵小雨下个不停，灾民几乎挤满了角落，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尸体被清理出去，染病的人已被集体隔离，欧阳明日尽力救治，可每天被传染的人都在增加。流传的疫病有好几种，有的连欧阳明日都不曾见过，只能去研究，试图找到治愈之法。
　　弘道元年，十二月，三个月下来，欧阳明日几乎没睡一个好觉，可他并不觉得累。
　　赈灾放粮，安抚民心，实行大灾的暂时性政策，都有别的官员去负责，武后派他来的最大原因，还是他的医术，疫病和饥荒一样可怕。欧阳明日只管疫情的控制，只要是针对疫病的命令，所有人都得照他说的办，但他没有擅自调动人员的权力，都是地方官按他的意思去下去布置。
　　欧阳明日醉心医术，他对医术的疯狂研究，早已脱离了追求长生的目的，他迷恋这个过程，每个成果都让他感到无比舒畅。他深刻知道，研究出一种有用的治疗方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可他绝不认为那有错，他从不强迫病者，而在他手里死的人，永远没有从他手里活过来的人多。
　　腊月冬雨，到处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儿，有大片的房屋被泡得坍塌。
　　欧阳明日一直在研制应对药物，记录着针对各类疫病的试药效果，每天都有尸体从这里抬出去，也有人活着走出去。房里宽敞，两排摆着六盏油灯，这里安置的都是试药者，男女老少自然都不缺，病痛之下吟声靡靡，尽是将死之气。
　　夜深，雨声未歇，易水秉烛推门，屋里一下安静许多，他放下烛灯吹灭，将欧阳明日推进来。
　　木轮轧着潮潮的砖地，声音沉闷，停在第一张床前，是个病重的女孩，欧阳明日温和安慰了几句，待易水备好纸笔，便开始询问查看，口述症状让易水记下来。
　　油灯昏暗，发出滋滋的声响，现在这里什么都缺，太子的居处也没多少蜡烛可用。
　　李显还没睡，自从欧阳明日开始试药，他就搬得远了，哪里受得了成天看着那些垂死之人，吓也得吓出病来。
　　这里倒是晴天，晚上还能看见星星，有人急惶惶赶来，连夜传旨给太子。
　　圣上急召，李显即刻动身回京，半月急赶。
　　东都洛阳，紫微宫。
　　武后独自在偏殿，稀稀落落几点烛火，小小香熏金兽炉，让诺大的宫室还有那么一丝暖意。
　　案上摆了一副残画，画上蓝衣女子，正是隐太子妃。
　　武后怅然叹息，她看了这幅画很久，终是将其掷入炉中蕴火，看着画上温婉女子变了焦黄，化为灰烬。
　　听殿门打开，武后走到殿前，看李显入内行礼，准了他起身。
　　李显低头不语，只看着面前武后缃色长裙，听见她说道：“显儿，昨夜在贞观殿，圣上驾崩了。”
　　这句话让李显全身的血都冻成了冰，忽地跪了下去，全身颤抖冷汗直下，他的脑子几乎空白，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眼泪挤得眼睛生疼，却不知该不该掉下来。
　　“明日，就要发丧了。”武后道，“你，也该登基了。”
　　李显猛然抬头，直直看着她，眼泪就这么滑了出来。
　　武后似乎怜悯起来，柔了声音道：“显儿，皇帝，并非是那么好当的，母亲心疼你，所以登基之前，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
　　门窗紧闭，夜风将薄薄窗纸鼓得直响，李显低伏着身子，他听到了这轻柔的声音，心里竟只有恐惧。
　　“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太子太傅。”武后笑了一下，“但他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你若想安宁地坐上这皇位，他只有死。”
　　“只有死。”
　　武后又说了一遍，她咬着这三个字，这就是她诏李显回来的唯一目的。在诏令发出时，李治还没有死，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在李显前往洛阳的第二天，欧阳明日也接到了诏命，这段时间他一心扑在疫情上，也没有多想什么，毕竟已离京三月，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再多猜测也是无用。
　　欧阳明日到长安时，也发丧不久，灵柩才回了长安，帝王驾崩，朝野上下还没从水灾的影子里出来，又陷入了新君登基的波动。
　　没有人去理欧阳明日，他也不去找任何人，身为臣子，却完全不去参与这场丧礼，安静地在自己的府里，一天天过如常的日子。
　　直到六天之后。
　　天下大丧，万里素缟。欧阳明日又穿上了那一身白衣，当夜太子驾临，一路人也都披麻带孝的，安安静静地守着府门，李显只带了一个人进去。
　　欧阳明日还在翻看那些疫情的记录，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易水早退了出去，李显敲门进来，就见他一个人。
　　“太傅先生。”李显唤道。
　　欧阳明日放下手上东西，看着他：“这么晚了，殿下有何要事？”
　　李显立刻移开了目光，看着地面说不出话来，紧攥的双手也抖得厉害。
　　欧阳明日叹了口气，颇是无奈。
　　半晌，李显颤着声把外面的人叫了进来，那人低垂着头，手里捧着一红漆圆盘，盘里有一银杯，杯里盛着酒。
　　欧阳明日沉默一阵，说道：“殿下，你知道就算你什么也不做，天后也不能阻止你登基。”
　　“是，我明白。”李显极快地看他一眼，闷声道，“可无论坐到哪个位子上，我只想安宁。”
　　欧阳明日轻轻一笑，一身的清冷色，却显温柔暖意。他示意捧酒的人到跟前，那人瞧太子抬手准了，才低头挪过来。
　　“我也用不着你念我的好，但有一句话，希望殿下能记住。”欧阳明日拿起了银杯。
　　银杯刻着自胡人那传入的花纹，简单漂亮，在欧阳明日的手指上映了华彩，如明明月色。
　　他双手执杯，将这杯酒递到唇边，嗅着清甜酒气说道：“坐上皇位，并不一定能得到天下，殿下要时刻记得，你是这大唐的皇帝。”
　　欧阳明日的眼里含着一种莫名的风情，不知那是悲伤，是解脱，是平和，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一刻，他那取了银河之水的眼眸，或许能让一见钟情变为真实。
　　他微微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将酒杯轻轻放回盘中。
　　这天晚上李显没有回宫，他连路都不会走了，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看月亮，然后哭得涕泪纵横，抽不上气来，也没人去管他。
　　弘道元年十二月，太子李显于灵柩前即位，园陵制度，务以节俭，军国大事有不能决断者，请于天后处理决断。
　　太子太傅以帝师之礼厚葬，无人谏其为罪臣之子。

　　第四十一回

　　林子很密，密得透不过气来，浓浓墨绿里嵌着金色阳光，偶几声鸟鸣清脆，美丽而安宁。
　　这陡坡峭岭间碧涛如水，却并不是一个好受的地方。古木参天，杂草丛生，毒虫肆虐，湿热的空气让衣服紧黏着身体，从内而外地发闷。
　　峨冠岌岌，白衣蓝裾，有离尘仙人漫步于林间，紫绶青佩轻动缓摇。他负手而行，走得不快，目的却很明确，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山泉旁，洗了把脸，拿出一只竹筒打算取水。
　　自琼华事毕，已有二十余年，慕容紫英修成地仙时，仅仅三十又三，纵然他天姿奇绝，以短短几十载功抵他人数百年精修，又岂非逆天。
　　不管他是不是在坚持自己的原则，他的确站到了天界的立场上，无论他愿是不愿，琼华一事中，他终是受益者。
　　竹筒里的水早就溢满，慕容紫英似是无觉，仍旧失神看着冽冽清泉，墨色发稍浸入了水中，青石上冷水溅起，打湿了衣袖，凉意扑面。
　　树后有人在看着他，慕容紫英收起满水的竹筒，起身看着对面两人合抱的大树，他什么也没做，看了半晌，那人自己探出身来，犹豫着向他招了招手。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生得水灵可爱，异族红装烈烈如火，更别致是她带了串紫晶额饰，淡紫的光晕映在眉间十分好看。
　　这孩子一看就是本地人，慕容紫英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了很久，才道：“你是女娲后人。”
　　“我叫紫萱。”女孩点头，笑得甜甜的，“那你是仙人吗？”
　　慕容紫英亦点头道：“算是。”
　　紫萱又问：“你叫什么？”
　　慕容紫英道：“紫胤。”
　　或许是因为都有一个“紫”字，女孩又开心地笑起来，安静的林中只有她轻轻的笑声，她向慕容紫英致了一个外族礼，便离开了。
　　慕容紫英第一次来南诏，他在这里没有什么目的，或者说在找达到目的的途径。未来他必须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重建琼华，可琼华为天所罚，其罪孽修真界无人不知，这要怎么去弥补。
　　从云巅跌落，那些信任与荣誉早就荡然无存，只会招人诟病。
　　林里的脚步声微微杂乱，慕容紫英向后望了一眼，并没有多管。
　　南诏都城外，有一处漂亮的活水湖，如碧绿翡翠镶在山间，满目滴翠涌波。慕容紫英负手立在湖畔，似在等人。
　　湖边有许多孩子在玩耍，谁也不顾忌，一直吵吵闹闹，忽过来又忽过去，偷瞧着这个外来者。直到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有几个本地人簇拥着一高髻女子，从后面走过来，那女子薄纱蒙面，一身冷傲之气，双眼直盯着慕容紫英，如蛇般冰凉。
　　那女子上前质问道：“你一个中原的修者，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慕容紫英只好摇了摇头：“我无意做什么。”看女子眼里更寒，奇怪问道，“南诏与中原来往不少，为何如此排外？”
　　“为何？”女子缓步走到慕容紫英面前，淡淡道，“这很难理解吗？五年前他也这么问过。”
　　她忽然不再说下去，看着慕容紫英，一瞬间似乎想了太多，背过了身去：“你见过紫萱了。”
　　“嗯。”
　　“我是女娲庙的圣姑。”
　　“哦。”慕容紫英拱手，“失礼了。”
　　圣姑将那些本地人都遣了回去，他们说什么慕容紫英听不懂，语言并不相通。
　　看他们招呼了孩子离开，圣姑才道：“真人能帮我一个忙吗？”
　　湖对面的山上，便有一座年久的女娲庙，隐在结界之中。庭院是一泊碧水，睡莲长开不谢，竹桥横跨而过。
　　结界里没有一丝风，紫萱本坐在竹桥上，看到圣姑回来，立刻跳下来跑到了里面去，不见了身影。
　　前面供奉着女娲神像，后面还有极深的院子，房间几乎都是空的，没什么人气。圣姑一直走到了最里边，这房间有个向下的楼梯，下面该是个地室。
　　房间里的东西很少，慕容紫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柄剑，再也挪不开眼睛。
　　“是他的剑。”圣姑道。
　　“他做了什么？”慕容紫英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因为这把剑的名字，叫易水。
　　圣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那剑中本有剑灵，五年前就消散了。”
　　青玉鞘剑仍旧漂亮，只是没了灵气，莹玉剑身泛不起光泽。任谁得知自己的朋友逝世，都会觉得不舒服，慕容紫英心里愈发地闷。
　　“那他……”慕容紫英深吸了口气，“他最后怎么了？”
　　“走了。”圣姑说完便下了楼梯。
　　整个女娲庙下面都是空的，是个寒气彻骨的冰室，白色寒雾漫着，什么也看不清晰，只有脚步声回荡。
　　圣姑向里走着，冷冷淡淡地说道：“他是个医者，双腿残废不能行走，却有天赐的一张脸，来不久就医治了很多人，看着柔弱文雅，也没人防备他。但他来只是为了拿回一样东西。”
　　慕容紫英道：“是琴。”
　　“那凤来残琴由女娲后人守着，已七百多年了。”圣姑的声音忽然有了恨恨之意，“太子长琴嗜杀，不该给他。”
　　“他不是……”慕容紫英下意识地反驳，并非亲亲而维护，他认识的太子长琴的确不是如此。
　　圣姑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蒙蒙寒雾里，慕容紫英隐约看到了红色。这冰室里有一具冰棺，紫萱趴在冰棺上，看着里面的人。
　　冰棺里的女子与紫萱眉眼相似，一身素白若霜，躺在寒冰间，却似热得厉害，脸色潮红，香红明艳。
　　紫萱抬头道：“她是我娘。”
　　圣姑点头，向慕容紫英道：“虽杀了那人的剑灵，可女娲后人分娩不久，最是虚弱，被他打伤了，体内阳炎冲撞，只有将她冰封，也不知能撑到何时。”
　　“我的确是水属，有冰寒之性。”慕容紫英皱眉道，“但我终究体质普通，并不能抗衡南凤至阳的魂力，但我一个朋友或许可以。”
　　圣姑道：“我知道你是谁，我可以等你叫你的朋友。”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圣姑知道慕容紫英与太子长琴关系匪浅，她也见过这两个人，可没有对他们有丝毫的改观，她以前想像的是什么样，现在也相信是什么样。慕容紫英不愿去做无谓的反驳，这件事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却莫名觉得有责任。
　　不畏寒热的特殊体质，自然是云天河，得到慕容紫英的消息，夫妻两个一起赶了过来。韩绫纱为望舒阴寒所蚀，慕容紫英将凤来琴穗化入她血脉，救了她一命，而云天河双眼皆盲，若说这世上有人能还他光明，也只有那凤来琴的主人。
　　二人御剑而来，韩绫纱一路上兴奋不已，他们成亲时，慕容紫英正闭关，没能去，他们也二十年没见过了。
　　迎接他们的是六岁的紫萱。她是个相当机灵的孩子，一眼就看出云天河双目失明，自是不会再去问，也不会说出来。
　　紫萱向二人行过礼，向云天河道：“你知道你的朋友叫你来干什么吗？”
　　“是来救人的。”韩绫纱道，她自己却似才想起来。
　　紫萱仍看着云天河道：“打伤人的，也是你朋友的朋友。”
　　“紫英的朋友我也不是全都认识。”云天河很不解这话的意思，愣了大半天，嘿嘿一笑，“小姑娘你想问什么，叔叔我都可以告诉你的。”
　　紫萱轻扯嘴角，似乎连眉毛都搭拉了下来，转个身就跑到了前面。
　　冰棺里的女子沉睡了五年，一袭素纱的颜色融入了冰，似乎身体里都已冻得冰冷。
　　云天河没有去触碰她，他坐在冰棺旁，无神双眼看着女子安然的面容。
　　冰室里针落可闻，寒雾轻烟如纱。
　　慕容紫英已经走了。
　　云天河第一次觉得，被朋友太过信任，也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紫萱撑着头，一瞬不瞬盯着云天河。韩绫纱很了解云天河，因为太了解，所以她立在角落，不发出一丝声响。
　　云天河苦笑了一声。
　　圣姑的脸藏在纱下，看不出情绪，她美目微瞠，张口欲问。
　　云天河道：“晚了。”
　　棺中女子唇瓣轻动，似在柔柔微笑，溢出了极艳的血，瞬间已结成冰。

　　第四十二回

　　七月。大太阳天儿，长安城壮观绚丽的颜色，也要热得流下来。这里每个白天都很热闹，城西南角有一对街敞门的大府，府里也有一件热闹的事。
　　今天是个吉日，冠英侯府在纳妾。
　　长安城的人自然也喜欢看热闹，这样一件小事，一路也围看着。
　　因为冠英侯唯一的妻子已死了十年，一直没有别的女人，连一个侧室也没有，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他是个痴情的男人。
　　这个痴情的男人突然要纳妾，整个长安城的男人，包括女人，都想知道究竟是何等绝色，令痴心别移。
　　小轿已到了侯府偏门的路外，轿上的女子是一身青绿吉服，头上蒙着蔽膝，只有进了门才能把蔽膝拿下来，没有人看到她长什么样。
　　或许她并非绝色，却一定是个极媚的女人，即使她蒙着脸静静坐着，诱人的味道也随着香粉钻到人骨子里去。
　　抬轿的人还能走得动路，已让两边凑热闹的男人十分佩服。
　　男女们嘴里不停，眼睛也盯着，他们跂足延颈，都看着这个女人。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女人的时候，却有一个少年从天而降，落在了轿前。
　　少年一身暗红劲装，金箍束发，黑缎似的头发被束成马尾，弯弯地垂在后背，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少年，他很是俊俏，新叶眉，丹凤眼，锐利非常，举动间似带了风。
　　然而没有人认为这个少年是来抢亲的，因为这个少年太小了。他只有十六岁，媚情如骨的女人却绝不会只有十六岁。
　　她当然不止，东方胜想着，勾起了嘴角，只看这女人的手，就知道她可能二十六都不止了。
　　轿夫好声气儿地求挡路的东方胜给个方便，谁都不敢得罪，东方胜让他们落轿，他们也不敢不落轿。
　　轿上的女子依然不动，东方胜走到她面前，一把扯了她头上的蔽膝，露出她让人心醉的脸。
　　这一下，女子就红了眼眶，泪已将落。
　　东方胜似在审问一个犯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理妃儿。”
　　理妃儿以为他有很多话要问，泪盈盈看着他。
　　东方胜挑起了眉梢，抬手指着她身后，笑了笑，突然厉声道：“轿子从哪儿来的，就给我抬回哪儿去！”
　　理妃儿是个弱女子，她被吓得一颤，泪就掉了下来。
　　她一把扯住东方胜的袖子，抽噎道：“我已无处可去了，过了十年，十年也不行么，公子……”
　　东方胜甩开她，转身已走了半步，忽又回来一脚踢瘸了轿子，向侯府正门走去。
　　理妃儿只好从斜倒的小轿上下来，挤到人群里去，她的身边却没人靠近。
　　东方胜是冠英侯唯一的儿子，他的话有时比他爹还要管用。
　　侯府正堂。东方胜倚在下首的桌案上，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已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东方齐坐在主位，看着自己的儿子，很久之后，叹了口气：“你娘死后我也没想过娶正妻。”
　　东方胜懒洋洋道：“你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总不该就为纳一个妾，我要晚几年回来，侯府的女人是不是就多得装不下了。”
　　东方齐沉默，过了会儿，再开口却像委屈：“我就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
　　“我知道她原是什么身份。”东方胜双目如剑，冷冷道，“你也知道。”
　　东方齐已没有话去反驳自己的儿子，左右想了一阵，商量着道：“你总该对她好一些。”
　　东方胜挺起身来：“如果我对她不好，她早就没命碍我的眼。”
　　说完，他跳下桌案，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门外有人在候着他。
　　门外人是个男装的青年女子。她手中执剑，穿着黑色大翻领胡服，戴着黑色硬纱帽，身上没有任何其他颜色。
　　她的脸被衬得苍白，唇被衬得血红，眼睛像一直在笑。她却比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子，更明艳更妩媚。
　　“少主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也是凉凉的，让人舒服，“李公子派人来说，他马上就过来，让你等着点他。”
　　东方胜看着她漂亮的脸，问道：“梓童，一别许久，你是不是不乐意？”
　　木梓童微微低下头：“是有点。”
　　“你毕竟是女儿身，不适合那荒凉之地。”东方胜笑了笑，道：“还是让他等我吧，我先去沐浴更衣。”
　　府外凑热闹的人已散去了，李珲是冲进侯府的，一阵风似的刮进去，木梓童都差点没拦住他。
　　见东方胜正从房间里出来，李珲朝他猛挥手：“东方，快管管你家女人。”
　　“二十七，来得早啊。”东方胜挥退木梓童，向李珲打招呼。
　　李珲是当今圣上第二十七子，比东方胜大个几岁，还有寺卿的儿子刘长赢，三人自小交好，一起混迹多年，相互称呼不分什么尊卑大小。
　　李珲脱开身，立刻上去搂住东方胜的肩膀，左右望了望，小声道：“你把你爹纳的妾给退回去了，我刚才看见她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问过她的名字，她说她叫理妃儿。”东方胜眨了眨黑得发亮的眼睛，“难道你认识她？”
　　李珲的声音更小：“天宝六载，她还是圣上后宫的菊妃。”
　　东方胜几乎跳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激动。”李珲压住他的肩膀，“圣上独宠杨贵妃，菊妃抑郁成疾，天宝六载就病死了。”
　　“至今已死了三年。”东方胜道，他直直盯着李珲，“可你说你方才还见过她。”
　　李珲也直直盯着东方胜，他的表情已够严肃，却忽然笑起来：“那一定是我看差了眼。”
　　东方胜也笑起来，拽着他往出走：“我这才回来，叫上刘兄，让他做东请我们吃一顿。”
　　年轻的贵公子无论去干什么，都选最热闹最有面子的地方，刘长赢做东，带一个侯爷公子和一个皇子，却去了一个普普通通，没有风雅，没有丝竹，没有粉香的地方。
　　叫了上好的酒菜，三人在一个包厢里围坐着，除了吃喝，就只能说话了。
　　李珲敲着桌子道：“刘长赢，你真的缺钱到这份儿上了？”
　　“来都来了，还嫌弃什么。”东方胜已经拿起了筷子，倒满了酒，“能在长安的坊里开馆子，哪里有差的，他爱来这儿就来呗。”
　　刘长赢一下皱起了眉头，慢慢打开了手里写着“法不阿贵”的折扇，幽幽道：“罗袜生尘游女过，有人逢着弄珠回。我现在哪里去得了那尘俗喧嚣的地方，失了佳人梦。”
　　“吃着饭你念什么艳词。”东方胜摇头道，筷子一下不停。
　　李珲扣住刘长赢的肩膀，凑近道：“你又是犯了什么病？”
　　刘长赢“啪”一声拍合了折扇，倾身道：“我去了趟妙州，碰见了刺使的千金冯素贞，那真是……才貌双全，实惊为天人，人称第一美女。”
　　“第一美女？”东方胜挑眉一笑，有几分轻佻，“比杨贵妃还美？”
　　李珲斜乜了二人一眼，道：“造这些噱头，无非是为了吸引权贵公子娶他的女儿，说这个做什么。”
　　刘长赢悻悻喝起酒来，李珲转而问道：“明年科举，你们参不参加？”
　　听到科举，刘长赢立刻又来了精神：“自然要参加，我考明法。”
　　东方胜道：“我应武举。”
　　“武举怎么行。”李珲按住东方胜在饭桌上一直忙的手，笑道，“明年的科举，天香公主要挑出一个驸马来，武举可不够资格，你若是能做我妹夫，可是两相受益。”
　　“我不去，当文官没意思，当驸马更没意思。”东方胜挪开他的手，继续吃自己的。
　　李珲也不再说，两个朋友，一个正思佳人，一个只顾佳肴，他想操心也操不上。
　　闲着也是闲，三人玩儿起了投壶，也玩儿得没意思，东方胜武艺最精，就数他赢。
　　东方胜将羽箭折断，瞄准小小的壶口，却忽地一转，射向了门。
　　断箭穿过门纸，钉入对面的木墙，走廊却空无一人。
　　东方胜推开门，缓步走出去。一身暗绯红在落入的阳光里，似绣了金色，一步一步，他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小，直到在窗前停下来。
　　的确是没有人，抬头去看，房梁上也没有，东方胜笑了笑，朗声道：“我知道你在房顶上，你还是乖乖下来的好，这么喜欢偷看，我上去要逮着了你，就扒光了你扔到街上让别人看。”
　　来人果然在屋顶上，他跺了下脚，斥道：“你身为冠英侯的公子，说这么无耻的话，真是没救。”
　　“既然你不喜欢，我也可以换个说法。”东方胜微微歪头，乌亮的马尾就垂到了身前，轻笑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人冷哼一声，倒挂在窗前，扒住窗棂，身子一缩，双脚就踹了过来。

　　第四十三回

　　窜进来的是个粗褐麻衣的小子，瘦小得比东方胜矮了半头，细弱得像只小鸟。
　　这场架却打了不少时候。
　　整个店的人都被吵得不安宁，叫了起来，甚至跳了起来，可他们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走。
　　他们远远地围成圈，看热闹，两个打架的人成了圆心，他们移到哪里，这个圈就跟到哪里，半径却从来不变。
　　连店里的酒博士都看着发愣，只有一个人不高兴，那就是老板娘。
　　浓妆粉彩的脸沉得像浸湿的花布，老板娘一手叉腰，已气得要骂人。
　　李珲没有看到老板娘的脸色，他比老板娘还要着急，将二人都拦停了下来，周围几乎没有了完好的地方。
　　老板娘睁大眼看着，提起裙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却被挡在了人圈外。
　　刘长赢把老板娘拉了进去，拿着折扇指点了半天，笑道：“我算了一下，这些东西都算不错，大概得值七百文，你得让他们赔啊。”
　　“赔是要赔的呀。”老板娘一拍手，似找到了知音，刚一笑，又皱了蛾眉道，“讲理不讲钱，这一个贵公子，一个穷小子，可怎么个赔法？”
　　刘长赢更高兴起来：“不如去衙门断断，保你还能多得些。”
　　李珲听见这话，瞪着刘长赢，也像在瞪着老板娘，道：“到他们两个讲不清，我这里是不用讲的，照赔就是。”
　　“还是能讲清的。”东方胜看着老板娘，微笑道，“我就是捅破了窗户纸，在墙上钉出个刺儿而已，给你一文，你还得给我倒找。”
　　麻衣小子立刻跳了起来，大声道：“那也是你出言不逊，你挑的事。”
　　东方胜道：“你既如此说，就是承认了余着那些东西，都是你搞坏的。”
　　麻衣小子弱了底气：“若非你说……”他一顿，又是满目怒火，“我岂会动手！”
　　“我不跟你废话，钱我出了。”东方胜抛了一两银钱给老板娘，转身就走，出了店门。
　　刘长赢和李珲立刻跟上去，东方胜走得疾，风风火火转眼已是几丈远，刘长赢只好出声叫住他。
　　三人方凑到一块儿，刘长赢就叹了口气，拿着扇子一指一点地说道：“你就不该出那份钱，那小子穿得破，可看那手，那指甲，头发，都是富家才能养的出来的。”
　　东方胜道：“我知道。”
　　刘长赢愣了下，笑了：“行，拦不住你大方。”
　　李珲不耐，从后面挤开刘长赢，搂住二人的脖子，小声道：“方才那人，正是天香公主。”
　　“女的啊。”刘长赢抬手，用扇子抵着下巴，“那就难怪了。”
　　东方胜摇了摇头，盯着李珲道：“招驸马？都这样了，人家十几年寒窗考个科举容易么，也忍心去祸害。”
　　“这事又不是我定的。”李珲走到了最边边，几乎靠上了墙，“我跟她也不熟。”
　　李珲的话音还没落，就合上了嘴，三个人一起停了下来，有人挡在了他们面前，正是方才那个麻衣小子。
　　就算打过了架，这个人对东方胜来说还是陌生人，对刘长赢来说更是。
　　可是他们刚刚知道，这个麻衣小子是个公主。
　　所以现在，这个麻衣小子所穿所戴，一言一行，一个眼神，都变得很可笑。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现在在三个少年眼里，却一点都不可爱。
　　东方胜笑了，是嘲笑，在他的脸上却很惹人喜欢。
　　天香公主虽不喜欢眼前这个红衣少年，却也不好意思一直瞪着他俊俏的脸，瞥开眼道：“我做的事，我自然要担着，那一两银钱，只取一文，其他的都还你。”
　　她说完，就又抬起了下把，似已认了错，似已无可指摘。
　　其实她没有错，任哪一个女孩子听了东方胜那句话，都是要气得杀人的，她只是动了手，现在还来还东方胜多出的钱。
　　她还是一个公主，非常任性不羁的公主，还有公主的傲气和尊贵。
　　东方胜只是伸出了手。
　　天香公主在他的手上放了一样东西，一贯有九百九九文的钱，重得把东方胜的手压下了一截。
　　东方胜看着挂在手上的钱串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香公主冲他吐了吐舌头，便没了人影。
　　黄昏，暮光下的侯府琉璃生金，沉静而华美。
　　空气仍得发烫，木梓童已站了半个时辰。
　　东方胜走在长廊下，很轻，很慢，像一直优雅又傲慢的猫。
　　沉沉的阴影压着他一身红锦，更如焚烧的火焰，双眼漆黑，黑得发亮，烈得似带了恨意，能吞噬世间一切。
　　木梓童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看着他突然停步，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里，东方齐和理妃儿正相拥，他们看着踹门的东方胜，并无惊讶。
　　东方胜指着理妃儿道：“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茶已摆上，屋里没有多余的人，理妃儿看着对面的东方胜，不言不语，端坐淑方，只是有些恍惚。
　　东方胜道：“你出宫已三年，我知道你与我爹有旧情，即使你身份非常，我也没有杀你，但我不会允许他给你一个名分。”
　　理妃儿平静道：“我不会抢你娘的位置，一个侧室的名分，能让我后半辈子都安宁下来，我已无他求，你为何就是不肯？”
　　东方胜微笑起来，柔声道：“你知道么，我现在看到别人，那么……那么轻易地就得到想要的，心里就特别不舒服。”
　　“那你想怎么样？“理妃儿问，“像以前，你当作不知道，我就当作你同意。”
　　“可是我现在不乐意了。”东方胜极喜欢这掌控的感觉，他仍微微笑着，语重心长道，“宁为穷□□，不为富人妾，你又何必，好歹以前为妃为嫔，入了这个门，见了我总要行礼，多委屈。”
　　理妃儿平静得不可思议，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木然道：“说这些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告诉我就是了。”
　　“得而复失。”东方胜道，“人对得到的东西总会越来越不珍惜，只有这样，他才能一辈子醉心于你，时刻记着你。”
　　“你要的是纯粹的爱情，不是过生活。”
　　理妃儿笑了，却是苦笑：“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东方胜道：“我说的是实话，实话谁都能说，只不过，别人说的你可以不听。”
　　理妃儿知道他未说尽的意思，她站了起来，左右踱步，轻轻缓缓，焦虑也有美丽的风情。
　　她忽然停下来，饮尽桌上的茶，出了屋门。
　　京城再没有菊妃，也没有理妃儿。
　　风冷，叶落，秋已渐深。
　　秋天，草木皆枯，野兽出行，又天高气爽，正是打猎的天气。
　　马蹄卷风尘残花。东方胜、李珲、刘长赢带了十几轻骑，已出了长安城，到了密林偏山里。
　　木梓童驱马走在最首，负弓执剑，双眼四下扫着，利比鹰目。
　　凉风袭人，刘长赢一年四季握着那把折扇，已成了习惯，他和李珲说着话，在哪里都能吟风弄月，说佳人美酒。
　　一只不大的孤狼，藏在灌木里，安静警惕地盯着这边，木梓童立刻发现了它。
　　“少主子。”木梓童把雕弓递给东方胜，轻轻一笑，极为冷媚，“看来它落单了。”
　　东方胜抽出一支羽箭，弦已拉满，箭在弦上。他抬头去看那只狼，四目相对。
　　孤狼猛地一缩，撒腿就跑，可箭已离弦。
　　东方胜拍鞍下马，只身追了过去。
　　受伤的狼却跑得更快，东方胜没有追上，他顺着血迹走了半晌，已走岔了路。
　　地上的血是新的，香红艳花一般，比东方胜的红衣更烈。
　　这血却是人的血。
　　东方胜已看到了受伤的人，是个黑衣青年。他半靠在树上，身上有多处伤口，只有胸口的最重。
　　他还清醒着，睁着眼睛看着东方胜，目光却已凝滞。
　　东方胜凑上前去，笑吟吟问道：“需要我救你么？”
　　他没有反应，或许没有力气回应，他已是个半死的人。
　　东方胜道：“告诉我你的身份，我救你。”
　　这时他的眼睛忽有了焦点，近乎无声地喃道：“一剑飘红。”
　　东方胜皱眉道：“什么意思？”
　　“名字。”一剑飘红道，“我是杀手。”
　　东方胜起身，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就听见了马蹄声，策马跟来的，只有木梓童。
　　“梓童。”东方胜抚了抚手上灰尘，走了下来，“这个人交给你，另择路下去，保住他的命再回来。”
　　木梓童只笑道：“少主子，慢走。”
　　东方胜翻身上马，仍悠悠然去追那只狼，猎物总不能浪费。

　　第四十四回

　　天宝十载，杨贵妃诞辰，大宴群臣。
　　冠英侯因病不能受召，东方胜代父献礼。
　　东方胜第一次见到这个被圣上独宠的女人，自然是极美的，更有年轻的活力，笑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
　　“东方卿。”六十多岁的李隆基仍精神攫烁，眉目更显祥和，“你说有宝上献，究竟是何物？”
　　东方胜请准带人上殿，将木梓童宣入，她捧一红漆木盘，盘上支了一面铜镜，铜镜背面只寥寥几笔纹饰。
　　杨贵妃嗔笑道：“这镜子看着没什么特别，莫不是要拿什么花言巧语哄我开心？不过……只要开心就好了。”
　　“自然开心。”东方胜道，“这铜镜有灵，能铭刻下最美之人的面容，此后再不能映出他人面貌，只要有人照镜子，就能看到那最美之人的面容。”
　　杨贵妃惊喜道：“竟有如此奇物。”
　　李隆基忙命人呈了上去，这镜子实在太过普通，没什么可看，杨贵妃接过去照了照，也无什么特别。
　　“谁知这天下最美的是谁，陛下，这小公子的话也是没着落。”杨贵妃将铜镜递去，二人同往里一看，赫然是两个杨贵妃的脸。
　　帝妃大喜，令群臣传看，无论照镜子的是谁，镜中都是杨贵妃的脸。
　　这无疑是在说，杨贵妃是这天下最美的人。
　　有什么比这更令一个女人高兴，这已非恭维，而是镜子一般，能让所有人信服的事实了。
　　杨贵妃自不会忘了东方胜，挽着李隆基的胳膊，喜道：“还不快赏他，叫他满意才好。”
　　李隆基当即下旨，道：“则日起，命东方胜为殿前亲卫，任千牛备身，另赏绢三百匹，黄金五十。”
　　“东方胜叩谢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七岁便为千牛备身，东方胜是第一个。
　　自然，李林甫、杨国忠，往下各级，礼都不能少。送礼也是个累人的差，要分尊卑，分亲疏，等东方胜忙完送礼的事，已是半月之后了。
　　上下打点得通了，任何事都变得简单起来，东方胜什么也不做，也有人替他做，何况他还是个颇有手段的人。
　　这日，东方胜和一帮子宫卫聚在舍里，摇色子赌钱，都不是缺钱的人，敞开了玩儿图乐，拉关系。
　　冠英侯手里有军权，东方胜自然受人追捧，只可惜不是节度使，而是京卫神策军，到底不如封疆大吏来得畅快。
　　“小侯爷，还是你先开。”对面也是千牛卫的人，压着色盅，笑嘻嘻道，眼睛眯得快看不见。
　　东方胜扫视一圈，问道：“你们压谁啊，压谁的多，谁先开。”
　　小房子立刻又沸腾起来，桌上撇的都是值钱物件，一群男人闹闹哄哄，能翻了屋顶，竟还有尖细的太监声音。
　　立刻有人叫道：“谁放太监进来的！”
　　“哄出去哄出去！”众人推搡着，挤来挤去，却都没见太监在哪儿。
　　东方胜去看对面，色子早滚到了地上，人也不知挤到了哪里去，一抬脚将赌桌踢了个四分五裂，厉声道：“全都闭嘴！”
　　哄闹的房子里瞬间已无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东方胜。
　　这里的确有个太监，不在屋里，在门口。
　　“打。”东方胜一说话，离得近的上去一下就把太监踹倒，五六个人围殴。
　　小太监嗷嗷叫个不停，还不忘传话，喊道：“小侯爷，天香公主要……要见你！”
　　这尖细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弱下去，直到消失，不知他是否还活着，东方胜大步走出这个狭窄，龌龊的地方，丝毫不曾停顿。
　　他站到阳光下，是一簇纯粹的火焰，什么也浸染不了。
　　再见到天香公主，她已像个纯美安静的女孩子。
　　淡紫的长裙，墨发松绾，一支木簪，一朵绢花，一对银贝。
　　她急切，甚至焦虑，见到东方胜即站了起来，道：“我要借你一样东西。”
　　东方胜并不行礼，而是坐了下来。
　　天香公主道：“一种能解毒的药，叫扶灵。”
　　东方胜道：“有。”
　　天香公主似安了心，缓声道：“可借我？”
　　东方胜道：“自然可以。”
　　天香公主不再说话，她紧紧盯着东方胜，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可东方胜的脸只有坦然和平静。
　　她不禁问：“你知道我要救谁么？”
　　“一剑飘红。”东方胜笑了，“告诉你向我讨药的，是木梓童，我的人。当时他受伤是我救下的，可毒却不能清，如今过了近半年，若不解毒，只有一月可活。”
　　天香公主怒道：“你当时为何不给他解毒？”
　　东方胜淡淡道：“他是我什么人？我的东西，凭什么施舍于他。”
　　天香公主更怒：“你知他半年受了多少痛苦？每每毒发都让人不忍去看。”
　　东方胜道：“你这不是看下来了。”
　　天香公主却说不出话来，她要的东西，还在东方胜手上。
　　为什么是施舍？凭什么是施舍？
　　一剑飘红是她，一国公主，深爱之人。
　　东方胜竟将药带在身上，他放下一个小小的琉璃瓶，便径自离开了。
　　琉璃瓶里是淡红的液体，晶莹剔透。
　　科举将至，刘长赢自小深谙律令，考明法绝不是问题，到现在一直还闲着，吃喝玩乐，附庸风雅。
　　一个消息直接让他急了起来：妙州刺史的千金要比武招亲。
　　刘长赢从榻上翻身而起，拉上东方胜，当天就出了长安，半路才给了家里消息。
　　二人在妙州闲逛了几天，刘长赢三句话不离美人，听得东方胜总想踹开他。比武招亲当日，周边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四方大台，铺垂阶长毯，红幔红花红轿，轿上白纱四落，女子端坐纱幕后，依约见其曼妙。
　　旁边酒楼，二人坐在屋脊上对饮，刘长赢慢摇折扇，盯着纱幕直笑，东方胜一手拿酒壶，低头只管喝。
　　直到擂台上的人出口邀战，再无人上去，东方胜就下去要了两盘小菜，上来时刘长赢已不见人了。
　　东方胜盘坐着，将碟子放在腿上，看着对面刘长赢打擂，一边悠闲地吃着好菜。
　　刘长赢是他的朋友，如果能抱得美人，他会很高兴。
　　而现在，他已不想让刘长赢如愿。
　　擂台下的人群里，有一个清俊的书生，他看着白纱后的女子，不笑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痴恋地看着，哀悸得像要流泪。
　　风撩起白纱时，女子虽蒙面，东方胜也能清楚看到，她那一双眼睛，也痴痴看着台下的书生。
　　东方胜忽然觉得愤怒，捏断了筷子。
　　快要一千年了，再嗜杀的性子，在人间都被磨得沉静而温和，可他的血，终究淌的是暴戾，死在他手里的生灵数以亿记，灵魂都血气冲天。
　　易水的消逝，对这样一个灵魂来说，只会激起他的暴虐。
　　东方胜从不亏待自己的朋友，对他倾心相交的人，他也真诚以待，而今刘长赢对佳人魂牵梦绕，佳人却痴心另付。
　　他总不该至于愤怒，这怒气来得莫名，更似是发泄。
　　刘长赢已展开折扇，在与白纱后的女子说话，他本该赢得这个女子。
　　东方胜飞身而落，似一片艳红花瓣，轻轻地，慢慢地，落到刘长赢的面前。
　　刘长赢合扇欲问，东方胜已出手。
　　东方胜整个人，都如烈烈红焰，充满侵略，破坏，手上干净利落，招招有劲风擦过，本能地狠辣。
　　不肖片刻，刘长赢已被打下了台。
　　东方胜转身，一把扯了轿前的白纱，踏着轿杆道：“现在，你是我的人了吗？”
　　冯素贞道：“不是。”
　　东方胜抓住她手腕，猛地拉到近前，冷道：“可要反悔？”
　　冯素贞道：“不是。”
　　她轻轻抽回手，又问道：“你倾心于我吗？”
　　东方胜道：“不。”
　　冯素贞轻轻一笑，便取了面纱，问道：“那你为何来？”
　　东方胜道：“我为第一美人而来，不是为你，换作任何人，我的兴趣都一样。”
　　冯素贞听了这话，心里自有几分失落，却仍是笑道：“你看那告示，我比武招亲，是要嫁中意于我之人，可你半点喜欢都没有。”
　　东方胜不去看那柱上红纸，大步走到台前，朗声道：“今日比武招亲已废，谁也不得如意！”
　　无人敢反驳，怒而不言，台下人渐渐散去，只剩了刘长赢，还有那书生。
　　刘长赢攥着扇，手已发白，他怔怔看着东方胜，似已傻了。

　　第四十五回

　　东方胜看着刘长赢呆愣的模样，轻笑起来，笑得双肩直颤。
　　这简直像个可恶的玩笑。
　　东方胜跳下台，笑着走过去，问刘长赢道：“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掐死我？”
　　刘长赢咬牙道：“你知道就好。”
　　东方胜竖起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认真道：“你可不能动手。”
　　“对。”刘长赢打开扇子猛摇，似要扇飞所有的怒气，“我打不过你。”
　　东方胜道：“不。”
　　他的表情已严肃下来，语气更为认真，刘长赢不禁轻轻合上折扇，倾身过去听他说话。
　　东方胜轻声道：“冯素贞已心有所属，就算你赢了，她也不会甘心嫁你，只会让你全家难堪。”
　　刘长赢道：“既然已比武招亲，若出尔反尔，只会让他们冯家更难做，权贵世家都不会娶冯女为正妻。”
　　东方胜拍拍他的肩，冷冷道：“真正聪明可怕的女人，不会被感情这种虚无的东西迷惑，她们清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这个冯氏女，不是。”
　　刘长赢看着人收拾台子，簇簇红色被收起，最后只剩面前的红衣少年，摇头道：“求之不得，也罢。”
　　“不。”东方胜攥住他的手腕，直看入他眼里，眸烈如火，声却更冷，恨恨道，“既求之，势在必得！”
　　半天之后，东方胜已将冯氏女之事打听清楚。
　　冯氏女所恋之人，是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就是那个书生，名为李兆廷。冯家并非世家大族，也是自科举入仕的平民，官至妙州刺史，三品大吏，为了有机会入阶贵族，想尽办法要把女儿嫁到名门。
　　至于李兆廷，不过一书生。
　　还是那个酒楼，还是屋顶，他们并坐在屋脊上。
　　天悬残月，东方胜举杯，望着茫茫夜空，也能入了神。
　　刘长赢把玩着折扇，却不曾展开，他心中惴惴，东方胜性烈如火，看今日言行，已是越来越霸道。不是为了帮自己，只是想赢，想得到。
　　“明日我们起程回京。”刘长赢扭头问道，“如何？”
　　东方胜微笑道：“好啊，对冯氏女，你又如何打算？”
　　刘长赢道：“我不会为了一区区个女子费心思，非她不可似的，我更看重朋友。”
　　“我不是为了你。”东方胜灌了一杯酒，浅笑道，“只是心里有些不顺，李兆廷是个书生，他一生为的就是科举，如果废了他的右手，你说，他会怎么样？”
　　刘长赢一扫扇，打落了东方胜手里的酒杯，瓷杯蹦跳着从屋顶上滚下去，摔碎的声音非常清晰。
　　他起身欲走，东方胜一把拽住了他，将人按到原处。
　　“玩笑罢了。”东方胜拍拍他的胳膊，满目笑意，“明天回京。”
　　这倒的确是随口玩笑，东方胜什么也没做，晚上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和刘长赢起程回长安了。
　　冯氏女比武招亲未成，凡事盛极必衰，若再无定数，世家哪里容得如此大的架子。
　　李兆廷上京赶考，妙州还没走出去，半路就被明府扣住，言其偷盗，治罪下狱。这自然也是刺史冯氏所为，污李兆廷名节，断其后路，逼冯素贞出嫁。
　　冯氏女倒也不服输，竟不顾忌欺君之罪，女扮男装，以李兆廷之名，替他上京应考。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冯氏女对自己的才学倒极为自信，小小年纪，竟直接报考进士科。
　　天宝十载秋闱，状元李兆廷，武举一甲东方胜，明法三甲刘长赢。
　　考中的也不会立刻授官，除非去到偏远之地做一方小官，都在京城转着，三五年后才有好去处。
　　为给天香公主招驸马，圣人要殿试明经及进士前十二甲，挑一个出来，在殿试前这几天，天香公主在府中不吃不喝，能碎的都快摔完了。
　　直到木梓童去了一趟公主府。天香公主当日便去拜访这个状元，“李兆廷”。
　　长安新雨，烟沾水雾。
　　冯素贞抖落伞上水滴，进门片刻，又有人敲门。
　　来者是两个胡服女子，那黑衣冷媚的守在了门外，这个娇俏的急忙忙钻了进来。
　　她当即开口道：“我就是公主天香，此来有事相求于李公子。”
　　冯素贞一惊，连忙行礼，道：“某受宠若惊，请公主直言。”
　　天香公主道：“此事你无可拒绝，按我所言行事，我便能立刻命人放了你情郎，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冯素贞只觉满身冰寒，愣愣道：“请公主吩咐。”
　　天香公主道：“我要让人代你去殿试，你在两天之内必须离开长安，至于李兆廷，他会回去的。”
　　如此，这个状元自然也给了别人，冯素贞不能去在乎这个功名，她不是李兆廷，走得高了不能脱身，反而万劫不复，何况天香公主知道她的底细。
　　木梓童听里面话说至此，用伞轻轻敲了敲门，柔声道：“公主，该回去了。”
　　天香公主怔了怔，去打开门，向木梓童看去一眼，拿了她手上的雨伞，撑了伞施然步入雨中。
　　木梓童掩上门，向冯素贞一笑，眼波似水含春，柔声道：“公子早做准备，我送公子出长安。”
　　冯素贞点头，她有些怕这诡媚女子，不愿与其靠近。
　　九月殿试，状元李兆廷被招为驸马，择日与天香公主完婚。
　　冯素贞在长安外，却一直未走，并非是她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素妆女子坐于镜前，黄蕊贴额，懒比花胜，听到开门声，便起身去瞧。
　　木梓童见她总是先垂眸一笑，走至冯素贞身前，按住她的双肩，让她坐了下来。
　　绝丽容色相映，木梓童笑得更柔，道：“现在可以回去了。”
　　冯素贞喜道：“回妙州。”
　　“不。”木梓童柔婉道，“回长安。”
　　冯素贞不明所以，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贴递来，她接到手里，一眼看去，已是惊怒至极。
　　这是一张婚贴，是冯素贞和东方胜的婚贴。
　　冯素贞颤声问：“东方胜是谁？”
　　木梓童道：“少主子是冠英侯的公子。”
　　如此冯素贞明白，自见这木梓童，便注定是这结果。
　　木梓童是随公主去见她，却不是公主的人，那东方胜也必在后打点，且知道自己身份，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去考科举，如此大罪，冯家岂能承受。
　　冯素贞纵然身怀武功，也未出手反抗，默默随木梓童回长安，更得知，冠英侯府早与冯家送贴换礼，定了亲事，她自己却被瞒着。
　　冯氏夫妇已到了长安，冯素贞去寻父母同住，待吉日完婚，木梓童则一直随在她身边。
　　冯素贞闭门不出，茶饭不思，终日郁郁。
　　这日，木梓童入屋送饭食，带了消息说，李兆廷已安然出狱，明府还给了赔偿，安置了去处。
　　冯素贞眉间愁绪一松，却是问道：“我与那小侯爷不曾见过，为何选我？”
　　木梓童笑道：“侯爷早年丧妻，不曾另娶，思郁成疾，如今身体日就枯僵。少主子也是成家的年纪，便想着成亲也能冲冲喜，他心高气傲，只寻最好的，谁叫你，偏偏有第一美人之名。”
　　实乃，物极必反。
　　冠英侯府，却无一点喜气，东方齐宿疾并发，长卧床褥，已是行将就木。
　　东方胜在榻前侍奉，端着汤药一勺勺地喂，看着他已渐渐混浊的眼睛，笑道：“孩儿则日成婚，娶妙州人称第一的美人，可高兴？”
　　东方齐咳了几声，呵呵笑道：“你已说了几回了。”
　　“是吗？”东方胜眨眨眼，吹凉一勺药，慢慢递过去，“那你可高兴？”
　　东方齐抚着他柔缎似的马尾，轻轻笑着，叹息般道：“自然高兴。”
　　“高兴就好。”东方胜一笑，便如烈焰化作柔水，细波动人，“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婚贴发遍了长安，自少不了东方胜两个挚友。
　　刘长赢在家接到这贴，长久不语，将贴扔到了桌上。他一如往常，一手转着折扇，翻看其父断案的记录。
　　秋渐至，叶已将黄，可怜满园翠，萋萋莫莫似不知寒。
　　窗里新人只看镜，粉蕊当山额，眉上了岭南青黛，婉约似雨里春山，唇含朱露丹香，艳是雪里红梅。
　　碧罗青带，翠翘金缕，玉人新婚，红是男，绿是女。
　　绿若烟柳婀娜，绿若小荷清爽，绿若浅波细柔。
　　是有佳偶天成，难梳情理。

　　第四十六回

　　冠英侯的公子大喜，娶妙州第一美人，沿路坊里门外，一下比平时热闹许多，小店的生意也是猛涨。
　　不大的小楼已人声鼎沸，二层却还有一处隔间是空的。
　　楼下忽然间安静，这安静顷刻蔓延至每个角落，整个小楼只有街外模糊混沌的人声，谁不经心碰了瓷杯，轻轻脆响让人惊醒。
　　不知何时，楼中已有一白衣修者，他负手缓步而上，如出尘仙人，步天阶而离。
　　他眸若薄霜，无垢无欲，如白水寡味淡漠，素服天丝缂蓝，峨冠墨发，凛然清冷，剑意自成。
　　踏着楼梯的声音轻而闷，规整有律，不疾不徐，他上了楼，直走向那空无一人的小间，坐了下来。
　　这位子已定了三月之久，他今天才来一座，却不知赶上了什么有趣的事。
　　有人忽说了声：“来了来了。”
　　这一楼的男女都凑在了窗边，只那修者的身边无人踏足。
　　他也不禁望向窗外。
　　入目便是烈烈红衣，似是有所觉，那少年竟抬头看了看他，那漆黑的眸子仿若藏了三千世界，让人无法自拔。
　　东方胜一曳缰绳，骏马昂首，蹄声一顿加快了步子。
　　方才那个白纱冠的青年似有些眼熟，他却想不起来，转瞬就抛到了脑后，回头去看自己的新妻。
　　冯素贞静静端坐在轩车上，金勾褰起红帷幔，清丽容颜未遮，映晕如出水芙蓉。
　　她一袭碧衣如柳，面容如雪，冷得似失了生机。
　　夜，冠英侯府，婚宴方始，觥称筵举。
　　宾客满坐，东方胜在外招呼，敬尊长亲朋。
　　当东方胜再斟满酒，刘长赢便捧杯而立，与他遥遥相对。席上的人们安静了一息，又继续他们的吟歌谈笑，东方胜亦举杯，他的冠侧簪了一朵红色牡丹，红衣和红烛也映在酒里。
　　刘长赢道：“愿令正能得偿所愿，你也……莫亏待自己。”
　　他饮尽杯中酒，东方胜领了他的话，未多说什么，也一饮而尽。
　　东方胜转身他去，李珲就寻到了刘长赢旁边，他们说着话，不知说些什么，却笑得尽兴，引人侧目。
　　宾客们看起来很高兴，兴尽而归，真正为别人的事高兴，其实并不很容易，但笑却是很容易。
　　东方胜站在轻拂的红纱前，看着这些人的背影，目送他们陆续走出红灯下的门。
　　风很凉，青庐帐里，红纱挽碧，冯素贞坐在榻上，静得像一尊精致的翡翠玉人。
　　她已静得没了呼吸。
　　东方胜就坐在她身前，看着她。女子合着眼睛，额上点画了花的纹，黛眉的颜色是水中青石，让人觉得清润。
　　滴漏声隐隐约约，近两个时辰，东方胜忽然起身走了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热汤进来。
　　冯素贞缓缓睁开眼睛，就见一双金雀绣红靴，大红的婚服，鸳鸯画锦。她声音略略沙哑，恍惚道：“是你？”
　　东方胜道：“假死之状如同动物的休眠，但人没有冬眠的能力，你再不醒，就真的死了。”
　　冯素贞微微一笑，几分凄美，道：“我本就是要寻死，真的死。”
　　“你为何一定要把我想得那么坏，非去寻死呢？”东方胜将汤碗递到她眼前，柔声笑道，“何必想那些情爱之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冯素贞猝然抬手，要打落盛着热汤的青瓷碗，却又猛地顿住。
　　青瓷已被东方胜的手指扣裂，细纹蛇一般爬动，他的眼里映着暖暖烛光，戾气森然，如炙炎闪烁。
　　冯素贞的确是要寻死，她顿住的手往下一落，青瓷碗摔碎在地上，汤撒了一地。东方胜的手被汤溅着，烫得烧疼，他立刻出手去抓冯素贞的肩膀。
　　女子柔若柳叶，从他的手下飘了出去，长袖如刀，横扫向东方胜。
　　二人窜出青庐直打到后园里，檐下一排排大红的灯笼，冰冷的池水被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金鳞的鱼浮在水面，似点点星火，都被这对新婚夫妻给吓得沉了底。
　　脚下一点枯莲，东方胜越过一池清水，立到石栏雕兽上。红灯朱光里，冯素贞如火中青蝶，翩翩然落在他的对面，双手一转，将长袖缠起，负于身后，冷冷看着东方胜。
　　翠珠在她颊侧剧烈摇晃，坠入了水里，发出微微沉响。杀意更盛。
　　“你想杀了我。”东方胜笃定道。
　　他的声音压着怒意，翻身出去落到院里的兵器架前，踢出一柄银缨尖枪，挽了个花，指着冯素贞道：“既然如此，我就非要你做我的人。”
　　东方胜不再留手，枪尖寒光点出朵朵银花，绣上冯素贞的绿衣。
　　珥篦钿钗翠与珠，纤指弄华，新婚的首饰，在新娘的手里，成了最华丽暗器。
　　金击玉碎，青色罗裙步过长阶月光，冯素贞旋身到竹亭中。这亭里有一琴案，案上有一张七弦琴，她的手指划过这七根弦，声音像撕开了一张白纸。
　　琴音里带着内力，宛转成曲，这是没有听过的曲子，抵着锋利的枪尖。
　　“你用琴？！”东方胜不禁笑了笑，却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他反手将钢铁的枪头拍向琴，冯素贞抱琴撤了一步，生生停驻了动作。
　　琴身已被穿透，冰冷的枪尖刺破三重青罗，触到了女子柔嫩的肌肤，这冰冷瞬间渗到她血肉骨髓里。
　　东方胜笑道：“离天亮不久了，我们夫妻该做的事的还没完。”
　　冯素贞的长发散落在风里，她噙着一缕青丝，脚下微动，整个身体向□□压过来。
　　东方胜一掌打退她，欺身而上，制住她的穴道，转到她身后，将人接到怀里。
　　刺蓝的交领被缓缓扯开，露出白净细滑的香肩，东方胜轻轻咬上她颈窝，尝到了咸涩的泪水。
　　他贴着冯素贞的耳朵，柔柔地，带了点委屈，说道：“不要觉得自己可怜，我说过的话，我一定要做到。”
　　冯素贞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东方胜漂亮的脸，这个红衣少年的确比李兆廷漂亮得多，身份更是云泥之别，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让她痴心爱恋的，是李兆廷，不是东方胜。
　　这个红衣少年烈得似火，仅仅一面之缘，瞬间将她用前半生构筑的梦，烧成灰烬。
　　青红缠绕，东方胜抱着自己的妻子，一步步走回青庐。
　　红帐如雾，鸳鸯锦被惹香梦，春露汗下吟娥媚，沉浮入云雨，还恨薄情无？
　　铜镜，素衣，木簪。
　　镜中人的面上春情未褪，如含羞桃花。
　　木梓童整理好三重绫罗，收领束腰，遮住胸前嫣红痕迹，她按着冯素贞双肩，笑道：“少主子疼惜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可怜我二十又三，还是孤身一人。”
　　冯素贞扫开她的手，起身缓步走出这房间。
　　东方胜不在府中，新婚近两个月，冯素贞觉得自己已是个死人，木梓童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寻死也寻不得。
　　正是清晨，冯素贞用过早点，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去侍奉东方齐。她为正妻，在府里却无心管事，看东方齐病得可怜，便开始分担着照顾他。
　　东方齐见到冯素贞很高兴，这二人处起来，比夫妻两个要融洽得多，还能有几句说笑。
　　这药的味道让冯素贞颇为难受，喂了半碗，东方齐忽问道：“胜儿又不在？”
　　冯素贞“嗯”了一声，又递去一勺，尽量避开那味道。
　　东方齐叹道：“现在老是一整天都没个人影，我都快见不着了。”
　　冯素贞道：“科举后，他在神策军中任职，练兵是忙些。”
　　这一说话，汤药的味道直冲到鼻子和嘴里，冯素贞难受得厉害，手一抖，碗就摔到了地上，木梓童忙上来扶住她。
　　东方齐急道：“快去叫府里的大夫过来。”
　　“主子莫急。”木梓童道，“不会有什么大碍。”
　　房里，冯素贞倚在榻上，看大夫给自己切脉，木梓童仍是笑意盈盈。
　　不过片刻，大夫抬起了手，笑道：“这是有身孕了。”
　　冯素贞面上平静，似是早已知道。
　　木梓童让大夫退下，向冯素贞道：“等少主子回来，他一定会高兴的。”
　　“你不能告诉他。”冯素贞抓住她的手，似没了神魂，怔怔道，“你绝不能告诉他，我有事求你，你要帮我。”
　　三天后，喝得微醺的东方胜才回来，手里还勾着一瓶。春酒不醉人，他喝了许多，也没醉到哪儿去。
　　细颈直口天青釉，点画着花鸟，东方胜不时抬手赏看，再喝上一口。他在军中混了多日，今天也是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木梓童侯在院里，她难得没有笑意，等着东方胜微微摇晃地走到身边。
　　东方胜就似没有看到她，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木梓童道：“少夫人有孕了。”
　　“哦。”东方胜脚下未停，未有在意，“是吗？”
　　木梓童的声音大了些：“她把孩子打掉了。”
　　东方胜终于停了下来，回头问她：“你说什么？”
　　木梓童深吸口气，道：“我说……”
　　“好了。”东方胜打断她，“我听清楚了。”
　　东方胜仍旧平静，只是不再喝酒，也没有摇晃，一甩衣摆翻到廊下。
　　房里的烛火还亮着，冯素贞没有等太久，也没有白等。
　　案上是一纸休书，东方胜亲笔所写，墨迹还没有全干。
　　东方胜坐下来，把休书推到她面前，似是困了，撑着头懒洋洋道：“我的朋友说，祝你能得偿所愿，我总不能让他失望。”
　　冯素贞抬手去拿休书，东方胜忽然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腕，却没能得逞，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了两道血痕。
　　“你不信？”冯素贞冷笑一声，又伸出了手，手背上的血珠滴到了案上，“那你就自己把脉。”
　　东方胜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指尖颤了颤，终是轻轻攥起，扭过头，说道：“你走吧。”
　　凌晨，长安城外。
　　马车是最好的，车夫也是最熟练的。木梓童送冯素贞出了长安，就此别过，另有护卫送她回妙州。
　　冯素贞看木梓童跳了下去，挑开帘：“梓童……”
　　“不必多说，我只是为了少主子。”木梓童把拿了一路的药递给她，立刻转身离开。
　　药，却是养胎的药。
　　木梓童不知这样做有什么结果，她利用了东方胜对她那几分信任，没有东方胜的庇护，冯家怕也要不得安生。
　　而冯素贞若不走，迟早也要死在侯府。

　　第四十七回

　　天宝十载，年初，春节还未过完。
　　雪也不知下了几重，还飘洒着雪花，漫天漫地的白，要将长安给埋了。
　　从雪上踏过，都是半尺的脚印，夜已深了，侯府里的人穿得厚实，一个个弓腰蜷身，提着灯笼，匆匆忙忙跑得绊人。
　　床榻前放了几盆炭火，暖烘烘的，东方胜坐在床沿，看着病如膏肓的父亲，握紧了他的手。
　　休妻一事把东方齐给气得不轻，愈加病重，好在，东方胜没有告诉他，冯素贞故意小产之事。东方齐满以为，是自己的儿子喜新厌旧，做事不着边际，就如此把正妻给休了。
　　如今，东方齐的身体，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心里再怨，也就这么一个儿子。
　　东方齐终于肯动，他也不让别人帮忙，撑起身坐着，清了清嗓子，说起话来，声似在翁里。
　　“我时日不多了。”东方齐叹到，一眨眼就渗出了浊泪，“这个侯府，还有这侯位，都是你的，我只怕看不到你加冠了。”
　　东方胜没有说话，离他加冠还有三年，怎么可能撑得了呢，他倒是有个法子能将人复活三年，却未能一试。
　　东方齐道：“你的冠礼，就由季父代行，表字我已取好……”
　　他的声音渐弱，没再说下去，竟是睡着了，起了轻微的鼾声。
　　东方胜也没多呆，起身整了整衣衫，一开门就是寒风杀人，让掌灯人引路，直接走到了院里。
　　风雪扑到脸上，钻到衣领里，冰得人直颤。
　　紫陌青门，朱漆碧瓦，都埋在了漫无边际的雪白里，月光下泛着柔柔的银色。
　　三月，方开春，枯枝抽绿芽，新花尚还未绽，一回雨一分暖。
　　冠英侯东方齐殁，嫡子东方胜服孝三年。
　　天宝十三载，东方胜加冠，取表字，怀微，继承冠英侯位。
　　怀微，有能微，妙以节。
　　或许，是觉得他的心太浮躁，行事乖张，希望他能谨慎，心如止水，怀微即足。
　　玉炉轻雾销薄雪，黄蕊才吐芬芳凉。
　　阶上残雪茸茸，东方胜坐在台阶上，红衣似火，金冠束发，额系素绫。
　　风不大，却针一般，极细极冷，钻到骨子里。白色孝绫随风轻动，拂在赤红的锦衣上，他捋过颊边青丝，看着府里重重白纱素帐，已静坐了半个时辰。
　　“少主子。”木梓童走至他身后，着黑缎胡服，戴黑纱硬裹，微微笑意，一成不变。
　　东方胜只低着头，看着脚下方寸洁雪，那台阶下有一点红蕾，被风扑得贴在石阶上。
　　木梓童继续道：“杨钊任宰相，今年关中水患，农事损失惨重，他拿别处的好谷呈给圣人，说关中收成大好，这几个月下来，余粮已尽，很快就要流民四窜了。”
　　东方胜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道：“那你准备一下吧，帮帮也好。”
　　“是。”木梓童看他悠悠然，一步一顿走下了台阶，轻笑道，“二十七公子请少主子过王府一叙。”
　　东方胜点头不语，闲步外走去。
　　额上素绫压眉，他用手指推了推，三年来第一走出府门，顿觉舒爽。伸了个懒腰，也未看左右，轻提衣摆走下门前长阶，方要转身，才发觉路旁有一个人。
　　一个看着三十余岁的白衣修者，负一把煞厉极重的长剑，风姿出尘，清冷凛冽，竟已是地仙之身。
　　那眉目有些许熟悉，一双如覆薄霜的眼睛，看到东方胜，便无法抑制地起了波澜。
　　他是认得自己的，东方胜笑了笑，可这笑意未尽，他就忽然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慕容紫英。
　　他们是有什么未完的宿命，明明已该缘尽，彼此没有丝毫的线索，第三世还能如此凭空相遇。
　　东方胜的笑僵了一下，缓缓皱起眉，显出几分不耐来，转身便走。
　　上次分别至今已近百年，那个他宠爱之极的小慕容，如今已长得快认不出来了。缘尽便是缘尽，他对紫胤真人可不会有什么宠爱之情，何况是一个对他心存恋慕的仙人。
　　每一次，每一世，都被一眼认出，这天地间还未有第二个。
　　修成仙身，不能断情绝爱，那去爱别人也好啊，为何非要记着自己，他早已不是那个太子殿下。
　　人世轮回断前尘，仙路清绝断红尘。无论是慕容紫英，还是紫胤真人，他都没有心思去理会这无谓的感情。
　　东方胜已跨入了府门。
　　慕容紫英上前一步，微微急切道：“你的剑。”
　　东方胜立刻顿住了脚步，回身看着慕容紫英，见他抬手，青玉润光如水沁出，化为一柄青玉鞘的剑，只是那玉，有了裂痕。
　　“易水……”东方胜只觉心下一窒，突然就喘不过气来，酸涩得几要落泪，他忽然抬眼问道，“你去了南诏？”
　　慕容紫英点头，看着台阶上的红衣少年又走下来，走到自己面前，就把易水剑递了出去。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在少年拿剑时，小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东方。”少年说了这句，顿了顿，又道，“表字怀微。”
　　金冠红衣，这许多年似一点未变，只是额上系了一条素绫，慕容紫英心里些许忐忑也尽散了去。
　　“怀微。”慕容紫英念了一声，轻声道，“一别百年，未想还能遇到殿下。”
　　东方胜却一下子怒不可遏，压着翻腾的戾气，沉声道：“不要再叫我殿下，我不是你心里那个太子。”
　　慕容紫英怔住，他看着东方胜快步走上台阶，上前道：“你只是你而已，明明就是。”
　　东方胜不打算理他，抱着剑更加快了脚步。
　　慕容紫英道：“我将你的佩剑送还，怎么说，也该请我进去坐坐。”
　　他相信的事，向来有自信做下去，他想得到的，也从来认为自己有资格。少年气恼起来也挺可爱，总比以前永远温柔尊贵更能亲近。
　　案上摆了一壶花酿甜酒，几盘疏果小菜，两人相对而坐，却只有一副杯筷。
　　东方胜曲腿斜靠在榻上，只是垂眸浅笑，轻抚怀中的易水剑，默然不语。
　　慕容紫英也只是喝酒，满了一杯又一杯。东方胜是不想理他，却到底没拿他当客人。
　　少间，木梓童入内一礼，到东方胜身边，问道：“少主子可还去王府？要不派人回个话。”
　　房里很静，只有对面偶尔倒酒的声音，东方胜小声道：“就说我有客，不去了，明天直接回军营。”
　　待木梓童出去，慕容紫英又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道：“那个守琴的女娲后人，已亡故了。”
　　“那是自然。”东方胜笑道，“这六界里除了我，只有一样东西可以救她，连水灵珠也不行。”
　　慕容紫英道：“你本不会杀她，可是为了易水？”
　　“这有什么好问的？”东方胜不耐道，现在慕容紫英在他身边，他就浑身的别扭，“酒我也请你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走吧。”
　　什么剑仙真人，都不是他宠爱的小慕容了。
　　东方胜挑起眉，看慕容紫英竟真的起身，向他微微一礼，负手而去。
　　直到慕容紫英的身影隐在重幕里，再也看不见，东方胜才缓缓松出了一口气。
　　次日，东方胜就回了神策军，几乎再没出来过，慕容紫英也没再找过他。
　　关中水患，饿殍遍野，让盛世表面下积弊已久的大唐，终于显露出遍体疮痍。
　　圣人宠信杨贵妃，杨氏一族得势，杨钊更是位至宰相，祸乱朝野。然而不仅仅是杨氏一族，各节度使拥兵自重，有危及皇族之势，还有开国百年来，私地兼并日益加剧，流民愈多，处境愈下，无可解之法，这天下崩析也是迟早的事。
　　入神策军三年有余，如今东方胜又是冠英侯，他已位至神策左军将军，从三品衔。
　　这日天朗气清，东方胜在场中练箭。
　　弓已拉满，箭在弦上，瞄准红心即要松手时，有人忽在他身后喊了句：“怀微！”
　　东方胜的手一颤，这一箭出去，直接就脱了靶，不知窜到了哪去。
　　那人还调笑道：“不经吓这是。”
　　东方胜转身，单膝跪地，秉礼道：“东方胜叩见统军，大将军。”
　　方才戏笑他的，正是统军李君绰，大将军在一旁并未说话，大概只是来转转，招呼了几句便走了。
　　东方胜带的兵还算勤，这天气虽然适合睡觉，但也都出来操练了，闲得打架的也没人去管。
　　李君绰把东方胜拉到房檐下坐着，摆上两碗酒，拍着东方胜的肩，悠悠道：“小侯爷，看你年纪轻轻的，整天这样不无聊吗？”
　　东方胜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意思？”
　　李君绰笑了笑，揽住他的脖子，似见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痛惜道：“休妻之后就守孝，三年出来，带着素绫进军营，进来就不出去，我都看不下去，明天叫几个兄弟，请你去平康坊。”
　　“好啊。”东方胜一口应下。
　　平康妨里尽是妓馆青楼，有东方胜这个小侯爷在，去的自然是专接达官贵人的地方，多是怀艺不卖身的清倌。
　　李君绰却特意给东方胜叫了几个红倌人，让他自己挑。
　　“小侯爷。”李君绰指着五个看着淑静青涩的少女，向东方胜笑道，“挑一个，还是挑两个？”
　　五个少女齐看向东方胜，如此俊美又有身份的少年，倒是第一次见，对上东方胜漆黑的眸子，又忙低下头。
　　东方胜还未说话，李君绰凑又到他耳边，低声道：“都是处子。”
　　“还真是不错。”东方胜赞赏道。
　　几个少女都清丽可人，打扮得如新柳小荷，惹人心动，叫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旁有女子鼓琴吹笛，用官话唱着风雅小曲，南调软语听得人泛软，前面一群男人已经左拥右抱，开始喝酒划拳了。
　　东方胜拿着易水剑，起身笑道：“我这么早走也太过无趣，不如舞剑一场，与诸位尽兴。”
　　下面立刻有人接道：“小候爷可是武状元，舞剑，也得舞得舞个与众不同的呀。”
　　“要风雅。”有人起哄，“风雅。”
　　旁边的人把这人一把按了下去：“什么风雅，是风花雪月。”
　　这小小的房间闹得快装不下他们的声音，实在聒噪得人脑子发蒙，摔碗乱侃，这群当兵的，和土匪还真没什么两样。
　　易水剑缓缓出鞘，微微金鸣声，竟似斩断这聒噪，静如无人。
　　红衣少年踏过长案，一个翻身落到五个少女身后，剑光如花撒落，挑断了五条腰带。
　　少女们一下惊叫起来，东方胜轻笑，转身向后一躺，撞散了站在一起的少女。
　　红衣胜火，他的剑却是极柔的，柔似薄烟春水，秘语呢喃，从少女柔嫩的肌肤上擦过，轻轻缠绕，激得少女们浑身直颤，娇羞更似含苞。
　　少女们着绿，好似新叶绕红花。少年的剑落到实处却又极厉，贴着娇小身体，将青衣断为缕缕青丝。
　　一寸寸露出的肌肤，从脖颈贴过的剑，那寒意更似杀机。
　　清脆微声，一只耳环落到剑上，东方胜收住剑，看着耳环的主人。
　　这个少女已面无血色，颤栗不止。
　　东方胜又笑起来，却是极为温柔的，他贴身上去，将少女揉到怀里，在她耳边道：“就你了。”
　　少女将头埋在东方胜怀里，任他抱起自己，在调笑里走出房间。
　　一夜帐暖销红烛，春情正好。

　　第四十八回

　　腊月，天寒地冻，雪漫天飞舞，悠悠落下，在脸颊上化为水，宛若清泪。
　　池水已然结冰，三两条鱼儿在薄冰下起伏游戏，少年红衣金冠，墨发垂落，躺在池旁的玉栏杆上，任清雪覆盖，惬意饮酒。
　　东方胜躺着，举杯往嘴里倒酒，竟也呛不着。他红色的衣摆垂拂池水，衣角也结到了冰里，引了两条小金鱼来啄。
　　这院里尽白了，似铺了月光洒了银，梅香无处来，沁人幽且冷，唯一抹烈红，是燃雪的火焰。
　　眼前忽覆下赤红的色晕，东方胜眨眨眼睛，看着挡了落雪的红色纸伞，红色，没有绘任何多余的东西，伞骨是青黄枯竹，握在一只苍白纤修的手里。
　　黑衣女子盈着笑意，冷媚如一朵冰刻的玫瑰，染了浓浓艳色。
　　“少主子。”木梓童撑着伞，拿过东方胜手里的酒杯，低头轻声道，“安禄山起兵了。”
　　东方胜打了个哈欠：“起兵？”
　　木梓童将酒杯放在石柱上，斟满了酒，仰头饮尽，才道：“安禄山坐拥边疆三镇，十五万军，起兵反唐。”
　　“哦。”东方胜坐起来，身上的雪簌簌掉落，他一把拽出被冻住的衣角，跳下栏杆。
　　木梓童上前为他撑伞，去拂他肩上的雪，便又凑近了些，说道：“神策右军已被调去平叛，左军卫戍京城。”
　　“能打到长安么？”东方胜在雪地上走着，二人的脚步声错落响在耳畔，无人回答，这句话，也不知问谁。
　　木梓童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走过几重枯木白梅，拾级而上，缓步踏入廊庑，她停下收了伞，将雪花抖到廊外。
　　东方胜便独自走着，喃喃似自语什么，又似无声叹息，消弥在这深深长廊。
　　木梓童随手将伞靠在角落，跟上东方胜。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安禄山同外族，以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之名，起兵范阳。
　　十二月十二日，叛军下东都洛阳。唐将封常清及高仙芝因监军诬告，被斩。
　　天宝十五载，正月初一，安禄山称帝于洛阳，国号大燕，改元圣武。
　　圣人启用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封兵马副元帅，率兵二十万，驻守潼关。
　　神策左军卫戍都城长安。
　　城墙上，劲风猎猎，军旗飞展，铣戟立如林，兵士扣剑齐列。少年将军迎风而立，银缨凤赤盔，赤衣鱼鳞甲，英姿无双。
　　东方胜一脚踏在墙上，向城下张望，战祸一起，来往出入的生意人立时小了许多，都是从洛阳过来的难民。兵匪向来一家，何况是胡人，攻克一处便抢掠烧杀，也不知洛阳成了什么样子。
　　花已经开了，空气里也有淡淡香甜，一眼望去草木繁绿，碧空万里。城下也有人在向上看，望见立在城墙上的东方胜，又忙底下头，匆匆赶路。
　　城门内停了一辆马车，看似什么富贵人家，副将招呼了声，便跑上了城墙，不多时，东方胜和他一起下来了。
　　吴副将在前引路，回头道：“将军，想是有什么密事。”
　　“密事？”东方胜疾步走着，耸肩道，“有密事该去找统军，找大将军，找我做什么？”
　　吴副将道：“将军是冠英侯，与皇家来往甚为密切，想来……”
　　东方胜打断道：“别废话了，走。”
　　吴副将领他到了一处小店，门外站了两个守卫，一看就是战场下来的。东方胜点头算是招呼，带头的便问了声：“小侯爷。”
　　东方胜看着他们，解了佩剑交给副将，独自开门进去。
　　几见方的地儿，一览无余，中间桌旁坐了个老者，精神抖擞，双目如电，微微一眯又显得很是祥和。
　　东方胜启礼道：“末将叩见尚书。”
　　“切莫如此。”郭子仪忙站起来，几步到近前，扶住东方胜道，“小侯爷岂能向我行礼。”
　　东方胜顺势起身，也不多客套，直问道：“尚书寻我有何要事？”
　　郭子仪笑道：“小侯爷果真是个烈性爽快的人。”
　　“郭尚书。”东方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心盯着郭子仪，低声问道，“莫不是潼关有变？”
　　郭子仪负手立在他身侧，叹气道：“不错，圣人也才得的密报，还未传开。”
　　东方胜含怒道：“那可是二十万军。”
　　郭子仪道：“安碌山埋兵设计，哥舒翰守关不出，但圣人听信杨国忠谗言，命哥舒翰出关攻打，只回来了八千。”
　　“哦，这样……”东方胜喝了手里的茶，紧紧攥着茶杯，低着头道，“末将奉命守城。”
　　郭子仪沉声道：“潼关破，长安不知能撑多久，圣人要离京暂避，再图收二京，你断后。”
　　东方胜抬头，愣愣看着他，眉头紧皱。
　　皇上自然是在城破之前就走，路线也绝不会透露，那时守军在长安鏖战拒敌，他带军断后，若无意外，不会遇到什么阻碍。他倒是被圣恩眷顾，圣上这时候还能记着他，以后必不会亏待，难怪郭子仪亲自来一趟。
　　郭子仪见他这个表情，不禁问道：“小侯爷还心忧何事？”
　　东方胜起身，看着他沉默片刻，忽跪礼道：“末将领命。”
　　郭子仪将他扶起，拍拍他的肩，二人一同出来。两旁守卫已不见踪迹，吴副将奉上剑，东方胜一拿过，便言告辞，转个身，却见到一对母子。
　　“这是拙荆，还有犬子郭暧，才三岁。”郭子仪走到他身侧，小声道，“我将出征，他们也该走了。”
　　东方胜点头，苦笑道：“我如今孤家寡人，也没什么可安排的，定为圣上尽命。”
　　郭子仪想再拍拍他，没拍着，东方胜叫了副将，已先一步离开。
　　潼关已破，哥舒翰被俘，叛军西进直击长安，神策左军迎战。
　　暮夜，城外喊杀震天，月色朦胧如纱笼，也要被火光燎尽。长安城里人心惶惶，坊市灾乱无序，不知从哪里烧起的火，已蔓延了一大片。
　　那火的热浪直扑过来，东方胜抹了把汗，策马在街上缓缓前行。清脆的马蹄声湮没在嘈杂里，银盔银鳞甲也被火光染了赤红，白色披风落在乌马上，随风轻荡。
　　他提了一柄银缨钢枪，枪尖时不时扫在地上，点点落落，漫不经心。
　　车架如龙蜿蜒，越来越远，东方胜领七百骑兵护在最后，吴副将随他身侧，神策军还在战，不知战况如何。
　　“东方！”有人打马前来，远远喊了一声，到近前才看清是李珲，勒马冲东方胜笑道： “你在就好了。”
　　东方胜手执尖枪，抱礼道：“大王挂心。”
　　李珲无奈一笑，摇头道：“真拿你没办法，你与长赢几年不来往，我来也是告诉你，他一切都好，你也不用操心。”
　　东方胜点头，轻轻一笑，忽挽了个枪花，抱拳辞别。
　　李珲举手虚挡了下，少年一身银甲，映着扑天火光，颇是辣眼，□□一甩又是金光跃跃，他亦是笑，也只好策马离开。
　　慢行了约一刻种，东方胜命吴副将带骑兵继续跟进，这里的骑兵都是禁军，与他不熟，他便回马独自回了侯府。
　　木梓童持剑立在府外，如磐石雕筑，直如杨木，不知立了多久。见东方胜策马至前，跪礼道：“少主子。”
　　东方胜未勒马，只道：“回府，等我回来。”
　　木梓童道：“是。”
　　东方胜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马蹄声疾，烟尘成火，喊杀嘶声，血色遮月。
　　李君绰在城墙上亲自杀敌，梯子搭了一排排，下面的人蚂蚁似的，黑压压一片，不停往上爬，城墙上的人往下浇油，什么灯油菜油肉油，往下一泼，扔一把火就烧一片。
　　惨叫声几乎震聋了耳朵，焦黑的尸体堆了几丈高，引人作呕的味道冲得人要晕过去，下面的踏着尸体往上爬，撞城门的声音一刻不休。
　　李君绰拍着城墙咳得快死，有人喊道：“统军！城门要破了！”
　　李君绰揉揉耳朵，可劲喊问：“什么？！”
　　又另有人喊：“将军！将军在城墙下边！”
　　东方胜红衣银甲，坐乌鬃骏马，驻步在混战之外，冷冷看着。
　　里面的人顶着城门，有尸体砸下来，瞬间被踩得血肉模糊，焦臭和血腥的味道让东方胜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攥紧了手中尖枪，压不住翻腾战意。
　　城门被撞开，叛军蜂拥而入，将神策军冲压到城里，东方胜策马在那儿鹤立鸡群，不沾凡尘宛若天将，神策军本能地聚拢在他身后，却不想他们的将军已几乎是个疯子，根本不会下令撤退。
　　东方胜扯了扯唇角，满目杀戾，扫落飞来的利箭。
　　银枪如电，枪尖刺穿喉咙，一挑便甩出一颗头颅，银甲白氅洒血，艳丽如牡丹。
　　东方胜已如杀神，踏马在乱军间，在残肢断体间如履平地，蹄下已是血肉模糊，尖□□绞，杀伐无休，他似被笼罩在血雾之中，肆虐屠戮，马下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直杀得无人敢近前，城门内空出一片来。
　　东方胜抹了溅到眼旁的血，双目已似赤红，龙脉断毁，魂魄也随之销散，无龙脉束缚，身体里渐弱的阳炎魂力无法控制，几要将这人类的身体烧得崩溃。
　　比渡魂更甚的痛苦，冲着身体每一处神经，他微微痉挛，身体里的烧烫要化了血肉，护甲下的皮肤如瓷碎裂，渗出岩浆般的血滴，又缓缓愈合。
　　这个身体已极为脆弱，是个被不停摔碎又黏合的瓷娃娃，他染血的脸疼得扭曲，满身戾气和怒躁几为实质，狰狞可怖。
　　几十人涌上砍断了马腿，东方胜一下栽落在地，立刻被围住，刀枪齐下要将他砍碎，他拽下两人挡在身上，撑着枪站起，已如从血里浆洗出来。
　　似乎只有残虐能缓解他的痛苦，陷入杀戮的煞气之神，挣扎于消逝的灵魂，只会本能地去伤害，好在，选了一个无所顾忌的地方。
　　血水飞溅，那些艳丽悦人的鲜红，却似兀地失了颜色。
　　东方胜一下有些迷茫，银盔被打落在地，扫开了发髻，青丝垂腰立刻黏在血里，掩了半张脸。
　　他几乎能听到碎裂的声音，从眼角蔓延到脸颊，又一片片拼合，血从脸上滴流下来，怔怔抬手去接，烫得皮肤都要烧起。
　　云去月明，少年将军一身血色，长发落甲，撑着尖枪立在尸山血海上，恍恍似失了神智，见此机会，杀红眼的叛军一拥而上，长刀棱矛齐刺向东方胜。
　　清冽灵力忽断开血气，剑影幻化无数锋刃，将刺向少年的兵器斩得粉碎，慕容紫英从城墙飞身而下，白衣蓝带如月上来，入这血雾之中，踏残尸断骨，落在浴血的少年身侧，双手扣印，将东方胜护在身后，忽地发力，十丈之内的人皆被震了出去。
　　“殿下。”慕容紫英轻唤，抬手想将他额前的长发撩开。
　　东方胜竟持枪横扫，阳炎煞力直击过来，慕容紫英大惊，忙压身后撤，堪堪躲过，被扫断的衣带飘落在地，浸在血里，少年又冲杀向入城的叛军。
　　慕容紫英只想带东方胜离开，他不明白太子为何要陷入这场战争，如此煞戾冲天，肆虐杀戮。
　　他有一瞬无措，他所认识的太子绝不是这样，不该是。
　　可一个魂魄，就只能是一个人。他从来认定，无论渡魂成谁，无论有什么改变，太子就是太子，绝不质疑。
　　于是慕容紫英也陷入了这激战，等殿下想起他，然后回来，回不来，他就去找。
　　他不能像长琴那样杀戮，却也绝不手软，血很快浸染了他的衣服，月色渐销银沁丹，清剑如水断人魂。
　　有人攻来，便杀，没人，慕容紫英也不理，他一直在找东方胜，直到天明，累了，就找了城墙脚下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靠着小憩。
　　龙脉盘踞之地，慕容紫英一个地仙不能太多使用灵力，累了一晚上，就这么靠墙打盹。
　　长安已破，为叛军所占据，这世间最繁华之地，都忙着哄抢劫夺，也没人理他。
　　到中午，战场还没有打扫完，血腥焦臭和成堆的残尸让旁边吐了一片，死人堆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把抬尸的人给吓得跌到地上。
　　尸体被一下一下地推开，东方胜撑着站起来，望了望天色。
　　还穿着神策军的战甲，他倒转头问抬尸的人：“什么时候了？”
　　那跌在地上的叛军愣道：“应该……未时吧。”
　　“未时……”东方胜喃了句，随手捡了一条红黑的带子，束自己的长发。
　　旁边的人拾刀要砍上去，被一道剑气击开，东方胜只是一心束发，然后卸自己的战甲，着一身绯红往城里走去。
　　慕容紫英自然来不及整理自己，活了百年第一次这么狼狈，他就站在东方胜身后，看着少年走过来，又从他面前走过去，木然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他也没有贸然开口。
　　东方胜走回了侯府，这地方已被抢得干净，偶尔还能看到遗落的珠宝，几具府兵的尸体，一夜毁败。慕容紫英想他还有事要做，站在府门旁静等。
　　“梓童。”东方胜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府里似乎已没有活人，东方胜穿过长廊，推门近了内室，里面也是一片狼藉，不怎么值钱的扔了一地，他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铜镜。
　　镜中的脸完好无损，精致俊美，没有一丝裂纹，只是沾了血，都干成了黑红色，他抚了抚脸颊，忽在镜中看到一个黑衣曼妙的身影，轻笑起来。
　　“梓童。”东方胜回过身，皱眉道，“哪里去了？”
　　木梓童弯身笑道：“一直在等少主子，先沐浴吧，水已经备好了。”
　　“哦……”东方胜愣了下，点点头。
　　水的温度正好，房里云屏半展，东方胜脱下被血浸透的衣物，搭在屏风上，映照着水面，看了看这具身体，确认也还完好无瑕，这才步入水池中。
　　被这温柔的水浸润，洗净满身血污，青丝飘散如墨，漫出浅浅嫣红。

　　第四十九回

　　广袖襦裙，皓白委地，博带束腰，素丝坠玉，微风缠袖卷浮雪，新贝羊脂与瓷细。
　　他着一身褒衣儒服，三重白罗寸缕无垢，白组白穗佩白玉，墨发轻束垂至腰际，连系发的带子也是白。
　　眼里的世界几要失去颜色，只剩黑白，深深浅浅的灰，蒙蒙一片，闭了闭眼再看，又渐渐覆了彩。
　　这身体的机能开始停止，他的眼睛将看不到任何色彩，无法确定所见即是所知。
　　白色，至少知道自己。
　　木梓童贴着他的背，为他理好垂在胸前的长发，默默站到一旁。
　　东方胜拨了下扫到脸颊的刘海儿，起身开始找东西，找遍了屋子，就去院里继续找，白衫轻拂矮树，踏走青绿草地，那些生机正盛的花草繁木，也被他阳炎之力烤得立刻干枯了，所过之处黄叶飘零，活枝焦黑。
　　他并不着急，诺大的侯府，所有房间逐个找，亲自推开每一扇门。
　　走到西厢左耳室，东方胜站在门前顿了下，皱起了眉头，扣住门缝轻轻推开，往里望了一眼，又轻轻关上。
　　天挺热，木梓童在院子的树荫里，见东方胜转过身来，犹豫着问：“在……找什么？”
　　“剑。”东方胜道，体内的灼热让他口干舌燥，声音略略沙哑，“找不到，算了。”
　　木梓童上前几步，却没有走出树荫，盯着东方胜道：“然后，干什么？”
　　东方胜冲她笑了笑，眼里的柔波能化开人心，看向撑在墙角的红色纸伞。他揽着广袖，过去拿了伞，走到木梓童身边，为她撑了起来，遮住阳光。
　　木梓童忙抬手，要接过伞，东方胜一躲，摇了摇头，只示意她跟上。
　　府门内青石阶下，慕容紫英仍站在那里，已收拾了一番，长身玉立，风姿如往。
　　东方胜对他微微点头，缓步走上青石阶，裙袂飘摇，墨发拂腰，白衣如雾，恍恍似入虚无。慕容紫英怔怔看着他，为女子撑着伞从面前走过，然后又独自下来，只听得他身上环佩鸣声。
　　东方胜看慕容紫英发愣，拿起他的左手，把伞塞到他手里握住，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带着她，我阳气太重。”
　　慕容紫英点头，低声问：“要去哪儿？”
　　东方胜道：“岭南。”
　　他说完退开，轻笑了声，上去对木梓童吩咐了声，率先走了出去。
　　红色光晕染在蓝绣白衣上，慕容紫英撑着伞，看向台阶上的女子，抬手揉了揉耳朵，那太过灼热的气息烫得他发疼。
　　罔死者，执念之鬼。
　　耳室红门之内，也是一地血红，几十具尸体，堆在这个小小房间里，黑衣女子跪在门后，头颅深深垂下，黏稠的血还在滴，从美丽的脸上砸到地上，她的身体被利器刺透，刀伤无数，尸体已然冰冷。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剑，青玉剑鞘被捏得碎裂，渗满了她的血。
　　天宝十四载，长安城破，神策军溃败，大将军被俘，统军李君绰，将军东方胜，皆战死城下，圣令立冢追谥。
　　镜湖起波，江南烟雨，濡湿了衣衫，微风水丝润入心间，让人从里到外都凉了下来。
　　此处在山岭之间，甚为偏僻，廖无人迹，黑衣女子撑着红伞，独自立在湖边，那湖水里却映不出她的身影。
　　湖外有一坐简陋的草亭，怀微坐在亭中，斜靠木柱，似睡着了，慕容紫英站在他身旁，一直看着他。
　　刘海虚掩盖下的脸颊，忽然碎开现出几丝裂纹来，眨眼又消失不见，只是渗出了一滴血，缓缓下滑。
　　慕容紫英就不禁想抹了这滴血，刚抬起手，就被怀微一把抓住。
　　“别碰，会伤了你。”怀微睁开眼睛，把慕容紫英拉到身边坐下。
　　他抹了脸上的血，放在唇间舔去，垂眸道：“我来这里找一个人，无论找到与否，都不要再跟着我。”
　　慕容紫英反扣着他的手，轻声说道：“好。”
　　怀微有些惊诧，却没有问，只是笑了笑，凑近道：“你真的很喜欢我。”
　　慕容紫英点头，却移开了目光。
　　怀微一下笑出声来，对着一个百岁的仙人，竟还是拿他当孩子，刮了下他的鼻尖说道：“小慕容，我却绝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别的感情。”
　　慕容紫英道：“因为你从来都在拒绝，天大的诱惑，若不去接近，也把你无可奈何。”
　　“你说得没错。”怀微忽敛了笑意，又靠在了木柱上，“那你呢？你修得仙身，明知要断绝尘缘，却如此放纵爱欲。”
　　他的语气更像在斥责，不满于宠信的孩子让他失望，可他再怎么固执，慕容紫英都不再是孩子。
　　慕容紫英只是道：“我执剑百年，黜邪扶正，道为我所欲，你也是。”
　　怀微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本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以前慕容从不反驳他，这反驳起来，坦然自信，竟堵得他一时无言。
　　语塞间，怀微站起身，踱了几步，喃喃道：“真是放肆……”
　　他似乎很是生气，径自走入雨中，烟雨落在他身上，立刻蒸腾为白雾，整个人如笼了轻纱。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一片花树林。
　　雨已经停了，天还阴沉沉的，木梓童仍撑着伞，远远跟在怀微身后，花树掩了四周一切，醒目的红纸伞独自穿行。
　　这花树间是一座石砌神殿，建自战国末期，至今一千余年，矗立在此。
　　慕容紫英站在檐下，伸手一碰垂在门边的悬丝青铜铃，清越的声音波开去，一排铃铛都晃起来。他走进去，这里奉着四神将，皆为石刻而成，他并不认得，三男一女，女子却在右首位。
　　再往里，过了一个小院，便是正堂，供奉着一座巨大的神像，竟也是青铜的，一千年前，青铜价比金贵，更难以煅造，铸这一座神像，唯皇家可为，战国乱世，为何要为此耗力。
　　他转头看向殿角，怀微就倚坐在一旁，面前的案上有一盏热茶，腾着香雾，似是主人特意为他所备，可这里没有别人。
　　神像前的香鼎上铸有楚国古字，慕容紫英也不认识，但他认得出这个神像是谁。
　　宫城般的神殿里，三丈余高的青铜像立在中央，造型优雅大气，恢宏而美丽，斑斑锈迹更透出远古神秘。神像戴摇翠峨冠，流缨缠发，广袍翻飞，战甲覆身，一双羽翼立展欲飞，双手扣一张几十弦的琴，面目已不甚清晰，眉眼间凌厉却如透人心，似一只正在杀伐鏖战的凤皇。
　　楚地之祖，太子长琴。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秦楚之战前，楚国铸长琴像，欲以人牲祭祀求胜，可神像才铸成，楚国便灭了。秦王本想熔毁神像，李斯进言神物不可不敬，太子长琴为楚地之祖，楚国已灭，将其奉在楚地之外，无子民供养，也不能佑楚国再起。
　　这座太子长琴像就被放在了百越，经千年风雨战火，直至今日，完好无损，连殿前的悬丝铜铃都能发出声音。
　　而那前殿的四座石像，却是汉时刘邦命人刻成。有传言说，楚项王灭秦，正是长琴派麾下大将入人世所成，项羽自刎乌江，汉朝开国，刘邦为告慰其灵，便欲为其原身刻像，因不知是哪位将，就把四位全刻了出来，奉在长琴像前。
　　慕容紫英心中微起波澜，太子长琴看似淡然自持，实则执念极深，无论此行找的是谁，为的，就是找回曾经的自己，是这真正的神。
　　“这是你。”慕容紫英道，举手在虚空里一握，“若能得到这样的你，真是此生无憾。”
　　怀微晃着茶杯，笑了：“我现在真的不明白，你是太过理智，还是彻底疯了，我以为，小慕容应该一心重建琼华。”
　　慕容紫英道：“你以为的没错。”
　　怀微又接不下去话，他放下茶杯，起身道：“我来这里，找我在天界时手下谱乐官，她知道一个事关我生死的消息，约我在此相见，如今却不见踪影，我必须找到她，从这里的痕迹看，她才离开不久。”
　　慕容紫英道：“回天界了吗？”
　　“不。”怀微笃定道：“她每次下界采乐，都是十几年之久，更不会失约。”
　　慕容紫英道：“看来你这就要走，那就此别过。”
　　二人先后出了神殿，背道而离，怀微负手走在碎石道上，脚步声在高墙间微微回响，与木梓童并肩漫行，却是独影孤零。
　　木梓童转了转伞，笑问道：“慕容君对少主子真是求而不得，既曾娶过冯氏女，又为何不肯拥他入怀？”
　　怀微冷道：“你已不是人，就别操人世的心了。”
　　“少主子也不是人。”木梓童嘻道，“那慕容君也不是。”
　　怀微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残墙外，茫茫碧树花海：“他于我有三世情谊，岂能无故欺骗牵连。我对他并无男女之爱，他也没有能让我利用的价值。”
　　“求不得，便不会食髓知味，不知相思入骨。”素白广袖微荡，衣角翻卷，环佩鸣脆，怀微沙哑道，“若叫他尝过得到的滋味，才真的会耽溺其中，不得自拔。”
　　他抬起左手，轻轻吹去一缕灼气，手心立时窜起艳红胜血的火焰，凤皇朱雀血脉至阳之火，唯有凤麟州弱水可熄。
　　木梓童惨叫一声，急向后退去，要被这阳火灼得魂飞魄散，怀微将她收入伞中，奉火的指尖一放，整个神殿瞬间被烈火所覆。
　　青铜神像顷刻被熔为金红的铜水，大殿崩裂訇塌，层层废墟被铜水冲流开来，腾起炙浪，热气扑天，将怀微的白衣掀动，广袖鼓张，墨发乱舞，如火海上的白色蝴蝶。
　　他用力一甩袖，负手转身，一步步走向灰色的花林，那金红的炙水在他身后，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悠然走出这花林，却看到了正四处找人的慕容紫英，怀微掩唇笑了笑，走入茂密花影间。
　　“你别躲。”慕容紫英看着花树里的身影，急道，“这山下有村子，会被烧光的。”
　　怀微道：“那你就去熄了它啊。”
　　“你……”慕容紫英不与他纠缠，拈诀唤出剑，足点花落，飞身而去。
　　怀微厉声道：“你根本做不到，要成那扑火飞蛾吗？”
　　慕容紫英便停在万花之上，微微一笑，才转过身来，看着繁花里白衣飘然的人，面上已冷如冰雪。
　　怀微垂眸，动一下念头，那火流便刹那冰冷，似刚落过一场大雨，他撑起伞，缓缓走出这花林。
　　红色的伞，白色的花，眼里却是一片灰蒙。

　　第五十回

　　朱雀神殿下的村子，却是个引煞聚阴之地。
　　夜已深，慕容紫英独自走在村子里，路上没有半个人影，家家户户房门紧闭，静得似乎没有任何生灵，森森鬼气让人后背发寒。
　　慕容紫英探过四周，这才发现，此处是风水极恶的聚阴地，养尸锁魂匿鬼，死气凝结，本该活物不近，却有这么大一个村子。
　　他一下明白过来，朱雀神殿建造在此，根本就是为了镇煞。
　　脚下已踩出了水声，这地上极快聚出一个个水洼来，明月当空，却似下着大雨，阴煞浓得凝成了水，急剧涌涨，不出几个时辰，就能漫了整个山谷，而这阴煞绝不是人能受得住的，片刻就能将这里化为死地。
　　月光快速黯淡，阴煞水似活物爬涨上来，慕容紫英飞身至村里最高的木塔，聚仙灵正气，出剑启诀，要强行破了这风水局。
　　慕容紫英没有十全的把握，朱雀神殿镇压千年的阴地，骤然释放，非他一力可挡，他只能试试去破风水局，否则这一村人他也救不了多少。地仙在人界也是绝对的强者，可碰上和太子长琴有关的事，他都无能为力，最虚弱的神祗，只稍动一动念头，便远胜他竭尽所有修为。
　　剑影幻妙，罡风凛冽，阴煞掀动蓝丝白袖，猎猎成响，几要将慕容紫英吞没，万千剑气合一斩向山谷最薄弱处，剑声长啸，锐不可当，阴煞水里化出无数恶鬼，扑上去阻挡这一剑，如烟雾魂飞魄散，凄厉尖叫在山谷里回荡，前赴后继甚至争先恐后，永无休止地涌上去，将剑气一点点削弱，常人见了这场面非要吓死不可。
　　阴煞水漫得更快，谷中生灵无生息地腐烂，村里有人惊恐地喊起来，想点灯火，却是一闪就灭，被蚀为枯骨，阴煞水灌到石缝里发出咕嘟声，千万恶鬼缠着剑，慕容紫英忽启印散了剑气，细刃绞灭了缠斗之鬼。
　　阴煞水腾起攻向慕容紫英，他飞身往后疾撤，落在树梢之上，收剑入鞘。
　　与此同时，天上罩下一个蕴着重重剑气的阵法，十三人压阵，持剑飘落，另有两个修为更高的悬身督阵，他们服饰统一，一看就是修道者，一时也不知是哪个门派。趁他们固阵的空隙，慕容紫英化身为剑，只见凛光穿行，转瞬间就将村里未遇难的人尽数救了出来。
　　如此修为，如此风姿，将布阵的人看得一愣，两个督阵的同时厉喝，这才又集中精神。
　　慕容紫英将那些人救出，当风立在阵外树木之巅，衣袂飘然似羽化登仙。他冷眼看着恐慌的村民，和忙碌间仰望自己的修者，负手不发一语。
　　没有人觉得他应该去安慰那些人，或说明当下的情况，如此清冷绝尘，本该被敬若神明，俯视苍生。
　　待阵法筑固，二位督阵的修者下来，皆是弱冠少年，其中一人向慕容紫英礼道：“在下天墉城大弟子云清，及二弟子云容，还向前辈请教。”
　　云容持剑行礼，敬了一声：“前辈。”
　　慕容紫英点头，道：“此处为极煞的聚阴地，被朱雀神殿镇压千年，今日神殿被毁，才致阴煞冲天。”
　　二人对视一眼，云清有些紧张地咬了咬唇，问道：“前辈可知毁却神殿的是何人？”
　　慕容紫英道：“是我一个朋友。”
　　云容立刻有了戒备之色，云清抬手栏着他，握紧了剑，问道：“前辈既然救那些村民，就不会有恶意，不知前辈有何打算？”
　　慕容紫英微微叹道：“此阵能维持三天左右，持阵者在此等候，你们随我去找他。”
　　他们两个根本不是慕容紫英的对手，但慕容紫英一个人去的话，他们也一定会跟着，足见这位前辈挺善解人意，而且一身清冽正气，绝非邪道。
　　云清礼道：“多谢前辈。”
　　慕容紫英飞身下来，将道号告知，先行在前。他能够追踪到木梓童的鬼气，找到怀微并非难事，只怕他释放阴煞另有所用，耗的时间太久。
　　他们要找的人还在岭南，碧海般起伏的密林重岭，山水缠绵间，四季温凉，翠竹蔽日，花蝶永春，是一个在结界中静谧千年的，云林仙镜。
　　细水潺潺映着竹屋的影子，竹屋里纤尘不染，里间有人在记谱，站在门外看，只见女子青衣高髻，背影姿妙。
　　怀微看了看身边长得正好的竹枝，将扶上去的手又放了下来。人界所有生灵活物，都会被他无法控制的灼气影响，花草那般脆弱的植物，会直接枯萎，而死物却不会，木梓童，也是个死物。
　　这里太静，静得人不敢说话，不敢呼吸。怀微看着脚下，一步步走了进去，竹心空，脚步声也如箜篌，步步似启乐。
　　翠羽鹦鹉在窗棂上看着屋中二人，忽地扑开翅膀，飞入了竹林。
　　女子手里的笔砰然掉落下，滚到了地上，墨汁飞溅，整个人向后倒来。
　　怀微一把接住她，怀中女子双目圆睁，费劲全身力气地喘吸，心脏竟被人割裂，无血液流出，鲜活跳动着，暴露在空气中。
　　“纪谱乐……”怀微揽紧他，抬手奉起幽兰般的火焰，想为他治愈伤口，却无丝毫用处。
　　纪红夷抓住他的衣衫，奔到他耳边，咬住牙拼力道：“魔界……天落湖……”
　　怀微抚着她的脸颊，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化出一把焰刀，猛刺入她的心脏，结束她的痛苦。
　　青色绡衣即刻被染得血红，女子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闭上眼睛。
　　怀微扶起她，想把她的身体放下来，心下对四周万分戒备，不想女子忽睁圆了眼睛，朝着坏微喷出一口水来。
　　女子的神体彻底消散，怀微已躲至屋角，靠在竹墙上，长袖遮面，微微轻颤。
　　“少主子！”木梓童冲进来，看着他却不知所措，扯着他的广袖，只能感觉到越发强烈的杀意。
　　怀微缓缓把手放了下来，他漆黑的眼眸似乎平静无波，美丽非常，却更加可怕。朱唇微勾，丹青难描的容颜，像被人撕碎又拼沾而成。
　　天地阴极之地，凤麟州弱水，可抗衡朱雀阳炎。
　　怀微神魄已虚散至此，弱水溅了他近半张脸，从额角流到鼻尖，皮肤寸寸碎裂，殷红细纹如蛇爬动，黏稠炙热的血滴在地上，诡异妖冶，有如鬼魅。
　　他终是忍不住，痛苦得呜咽出声，想抠抓被弱水侵蚀的脸，举起青筋暴起的手，又生生控制住。
　　木梓童紧紧抱住他，想安抚却无话可说，想帮助也无能为力，想哭，都无法流出泪水，她已是个死物。
　　竹屋被一道神力震塌，怀微一手揽住木梓童，移形至竹林中，漫世碧翠里，如白羽飘落。来者已追杀至眼前，三个黑甲神卒，领头者是一赭袍神将，少年模样，持长琐击来。
　　怀微将木梓童一把推开，旋身落地，纯阳琴已在手。白衣者半面覆血，墨发飞舞，浑身杀戾，指下乐声催命，急躁而狂烈，让人喘不过气来，颤动竹林，凭空起风。
　　琴声暂挡住了长琐，却已激得怀微气血翻腾，那神将道：“我奉命诛杀叛逆，原来就是你这堕神。”
　　“堕神？”怀微冷笑一声，血滴在琴上，“汝弗君，你奉谁的命？”
　　汝弗君歪了歪头，未再使力，问道：“你如何得知我名姓？”
　　怀微撑着身体里的炙火，扣住琴上七弦，咬牙问道：“告诉我，你奉何人之命？”
　　汝弗君看着他琴上的凤文，淡声道：“华浓姬。”
　　怀微愣了一下，他从未听过这个封号，不觉去追寻那些远古的记忆，顿时头疼欲裂，嘶声如兽，猛地震断七根琴弦，阳炎之力顿时将三个神卒焚得灰飞烟灭。
　　汝弗君收回长琐退了几步，定定看着神智混沌的怀微，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等他说出来，便离开了仙境。
　　连愤恨都没有，怀微只觉得悲凉，汝弗君随他万年，征战不休，生死以交，如今也认不出他，他真的只有自己了。孤独千年，煎熬于人世，寡亲缘情缘，只要在人界一天，都不能终结，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回太子长琴。
　　“汝弗君，既已相忘，你我情谊，就此断绝罢。”怀微轻语，从纯阳琴上踩了过去。
　　浅浅溪水边，怀微坐在石上，一身白衣仍不染尘，攥了点袖口浸湿，清洗着脸上的血。水中精美面容被血纹爬满近半，妖异可怖，他调起溪中清水，化为银色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上半张脸。
　　水中映出撑伞的黑衣女子，木梓童讶然道：“云林仙境果非凡处，这里的水连鬼的影子也能映出来。”
　　怀微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向竹屋。
　　两日后，仙境结界消散，慕容紫英立刻找到了这里。
　　此间灵气充盈，篁林繁花，美如幻境，两个天墉城弟子自小就在昆仑山巅，极少看到江南景色，入此仙境也是看个稀奇。
　　云容最先看到竹林中撑伞的女子，冰冷媚艳世间难有，一把拽住师兄，指着那处道：“那里有个可疑的女人。”
　　云清让他不要说话，看向慕容紫英。
　　木梓童已站在他们面前，抬眼扫过二人，向后面的慕容紫英道：“慕容君，请随我来。”
　　天墉城二人被留在屋外，木梓童收了伞，将慕容紫英请入竹屋。
　　竹屋里点了安神香，花木香气更是怡人，青幔拂窗，竹影密匝，床上安然躺了一个男子，白衣似雪铺陈，墨发柔顺地安放着，面上覆了银如月色的面具，只看到他潮红的半张脸，还有灼红得火焰般的唇。
　　慕容紫英紧盯着床上的人，压着声问道：“他怎么了？”
　　木梓童道：“无碍，只是身魂受了些影响，沉睡几日以修养。”
　　慕容紫英上前握住了怀微的手，微怒道：“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他体内的阳炎太过厉害，似已无法控制。”
　　木梓童了口叹气，道：“少主子也是才告诉我，让我转告于你，还有一事交代。”
　　慕容紫英咬了咬唇，伸手想去摘怀微的面具，被木梓童拦下，拉到了一旁。
　　木梓童淡淡道：“少主子魂系龙脉，长安城破，他魂力大损，十分虚弱，也因龙脉的侵入对魂力不能完全控制，人类的身体不能承受他的阳炎，一旦崩溃，过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
　　慕容紫英望着怀微被遮掩的容颜，那双目紧闭，看不到神采。他已愣住，还没有得到，便要失去，太子长琴真的是十恶不赦么，要魂飞魄散才罢休。
　　“这是少主子给你的东西。”木梓童拿过桌上的木盒，递给慕容紫英，继续道，“少主子释放阴煞，是为了抑制体内的阳炎，可遇了变故，那阴煞之力已经不够，用不到了。”
　　慕容紫英打开木盒，发现竟是火灵珠，天下至宝，就这么随意给了他，用火灵珠来镇压阴煞地，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我不会让他就此消散，就算是我偏爱，我也认为天道于他不公。”慕容紫英走到窗边，将盒子抛给云清，音冷如冰道，“这是火灵珠，你拿去镇压聚阴地。”
　　云清惊得半天反应不来，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到地上，慕容紫英已转向云容道：“我有一事请君相助，带我，和我的朋友，去天墉城。”
　　脚步声轻响，木梓童走出了竹屋，撑起红伞，看着这一切，如一个局外人。

　　第五十一回

　　正是云销雨霁，温凉湿润，近暮，天边红日将云都染成了金红，悬在江南水城上，清新而瑰丽。
　　往昆仑天墉城路途遥远，云容几人在这镇里暂歇，住了一间水上客栈。
　　怀微仍没有苏醒，一路被慕容紫英抱在怀里，现在给他独自开了一间房，留木梓童贴身照顾他。
　　虽过了近百年，这个小镇对慕容紫英也并不算陌生，即墨，似乎是一切变故开始的地方，而他又一次碰上了花灯会。
　　慕容紫英在房里守了怀微一天，看着木梓童用尽各种方法，让怀微人类的身体保持湿润，他却又似插不上手，只能干坐在一旁。小小的房间湿气极重，简直像浸在水里，喘气都难受，尽是木梓童聚来的水汽。
　　到了晚上，即墨一下热闹起来，云容也守不住冷清，悄悄跑到了灯会上。
　　盛装男女都带着面具，街坊间熙熙攘攘，到处挂满彩灯，烟花层层绽放，绚丽了整个夜空，欢语嘻笑声，吆喝叫卖声，还有烟花爆炸声，填满了耳际。
　　水城最宽的河道上，有一架白石桥，桥上已挤满了人，上下人头攒动，两边的路上也是寸步难行，各样的彩灯在人流间晃动，彩晕点点如霞。
　　桥下的水浮着数不尽的花灯，烛光闪烁着，色彩不一，各种花形映在水里，顺着水流缓缓流动，很是华美。
　　慕容紫英在水边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花灯，似化作冰石。每盏花灯上都写着成双成对的名字，被捧在花心里，笼在暖光中，叫孤身之人心生艳羡。
　　他忽伸手入水，从水中捧出一盏薄如蝉翼的冰花，细细刻上两个名字，用灵力点上一簇冷焰，轻轻放入河中，看它钻到那些绘彩的花灯里。
　　身后近处响起清灵的少女声音：“原来你喜欢的人叫这个名字，真好听，和你一样是四个字。”
　　这声音如脆玉，悦耳好听，却不怎么熟悉，慕容紫英转头看着她，少女着蓝色广袖流仙裙，清丽可爱，纯若洁玉，双手捏着衣带，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也在看他。
　　慕容紫英问道：“你在魔剑中沉睡，为何突然出现？”
　　“慕容大哥……”龙葵担忧道，“你的精神力不稳，小葵担心你。”
　　慕容紫英看着水面，淡淡道：“我无碍。”
　　龙葵坐到他身边，抱着双膝，似未闻他所言，问道：“为什么这样？”
　　慕容紫英沉默不语。
　　龙葵皱起眉，更为担忧，却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做什么，茫然又焦急。
　　“我身为修者，说来羞愧。”慕容紫英垂眸，又默了许久，涩声喃喃道，“我与他初见时，他尊贵无比，英姿无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叫我憧憬仰慕，岂敢别有心思。”
　　龙葵讶于慕容紫英竟对她说这些事，心下好奇凑得更近，却又有别的物什吸引了她，竟让她看得发怔。
　　慕容紫英只兀自道：“太子国务繁忙，我也自有任务，其实并未见过几面，殿下竟一直对我宠爱有加，琼华从未有人待我如此，我受宠若惊，又依恋享受，不能割舍，到后来，却不怎么开心了，想来少年时便对他心生贪婪之念，只是不自知。”
　　“非宽慈仁厚，无正邪之分，殿下却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慕容紫英言至此处，慨叹幽幽化为疼惜，“没有人能强求他，倒是他对自己太残忍，我却无能为力……”
　　龙葵猛然推了慕容紫英一把，差点把人推到水里去，大声道：“慕容大哥，那个人拿了你的花灯。”
　　慕容紫英忙转头看去，月白广衣的男子斜坐在水边，左手捧着一朵剔透冰花，闻声亦向这里看来，银白面具遮掩了半张脸，唇角泛起讥诮笑意。
　　冰花被放回了水上，慕容紫英却觉得骤然一冷，立刻瞥开目光，走入了人群中。
　　那冰花上刻了两个名字，慕容紫英，西皇长琴。
　　回到客栈，一下冷清起来，人们都出去逛灯会，留下的也是几个老人和奴仆。
　　慕容紫英走上二楼，在怀微的房前停了停，他看到了那人灯前的身影，犹豫许久，还是没有进去。
　　次日出发，怀微仍陷在混沌的梦里，安睡着，似乎从未醒来。
　　木梓童一抹幽魂，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昆仑，天下龙脉根源，天墉城倚峰而筑，顺山成势，抱水环灵，气吞万象。
　　慕容紫英便是为了天墉城的“水”而来。
　　传天墉城仙祖立派时，探得此处有一亿万年的寒潭，深埋山石之下，活水不冻不息，地上灵木奇卉从生，便将天墉城建在此处。
　　龙脉之祖，太古寒潭，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地方，比这里更能滋养长琴的魂魄。
　　天墉城第七代掌门，奢尘，一个清绝冰冷的女子，峨冠素带，手托拂尘，冰衣揉雪，飘流若仙。
　　云清等人先一步回来，已向掌门禀报，奢尘准备了事宜，只等客来。
　　到了天墉城，云容只将慕容紫英引到阶前，自己先进去通报，慕容紫英将怀微横抱在怀里，静等着。
　　不多久，他们被请入内，奢尘知道紫胤修得仙身，本想已较高规格接待他，却因怀微状况不佳，被婉言拒绝，几句话也没说上。
　　能到天墉城作客的人必然身份不俗，客房都极为舒适，慕容紫英布了结界，一人在房中照看。
　　怀微身体里的阳炎突然急涨，烫得要命，慕容紫英抱着他，看着他神色痛苦，呜咽声沙哑，却无法可施，也不敢离开。心焦到后半夜，怀微越发不安，吐出一口炙血来，落到慕容紫英手上，立刻烧得皮焦血凝。
　　慕容紫英抚过自己的伤口，即刻痊愈无半分痕迹，可疼却钻心刻骨，难想怀微该是如何痛苦，让他心里发颤。
　　以为从未得到，便不会痴恋太过，执念不生。修得仙身灵体，本该心如止水，他不知道自己懂不懂得情爱，只是活了百年，不曾为了一个人如此心疼，得知所爱之人或将消逝，竟致惶恐怨愤。
　　慕容紫英抱紧怀里的人，依偎得亲密无间，一直到了次日黎明，怀微再次安然沉睡，只是皮肤上出现了或深或浅，红色裂纹般的血丝，脆弱又可怖。
　　不能再有片刻耽搁，怀微已如一个碎裂的瓷器，无法承受丝毫触碰。慕容紫英又布下结界护住他，独自去找天墉掌门，取得进入太古寒潭的办法。
　　太古寒潭是天墉城气运之源，聚灵之基，若遭破坏则天墉随之衰落，仙祖大可不将进入之法留下，但他还是将其传承了下来，将天墉城的命运交在一代代掌门手上，兴也好，亡也罢，风水终不能长存，还看人事造化。
　　天地亦不能亘古，山川移位，江河改道，更是万变难测，顺其自然，便是大道。
　　奢尘仙子在掌门位十几年，天墉城日益兴盛，广结天下仙门福地，慕容紫英虽修得仙身，出于皇家拜于名门，可现在也就是个孤身一人的散仙，要向掌门讨要进入门派灵基的办法，实在太过蛮横无礼。
　　可慕容紫英必须得到。
　　天墉城正殿，只有奢尘和紫胤二人，殿中古朴大气，布置简约，无香鼎祖像，只以剑奉道。
　　奢尘听完紫胤的来意，只沉默不语，她是个古井无波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她不说话，紫胤只能等。
　　殿中略显昏暗，安静如此，有几分压抑，奢尘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落地。
　　奢尘冷然道：“真人可否告知，那白衣男子是你什么人？”
　　紫胤难以开口，他们的确只是朋友，可奢尘要知道的，自然不是如此。
　　片刻犹豫，紫胤终说道：“我恋慕他百年，至今不过一厢情愿。”
　　“得道成仙，也是为情所苦。”奢尘似笑了一声，却更为冰冷，“看来所谓断缘求道，仙神无情，都是无稽之谈。”
　　紫胤无从解释，他或许是个例外，却不能是个例外。他只能不语。
　　“紫胤真人，将来天墉城必遭一劫，你定要倾力相助。”奢尘缓步上前，递给他一方玉钥，微微叹息道，“若你终究求而不得，就替我守着太古寒潭吧。”
　　紫胤无他言，只礼道：“多谢掌门。”
　　无需什么仙法灵阵，当夜，慕容紫英抱着怀微，一步步小心地走下长阶，消失在天墉城下。
　　石阶浅而窄，湿滑难行，隧道中暗得不能视物，深远似无边际。慕容紫英闪身瞬行，点起沿途灯盏，这路像永远也走不完，任他心焦如火，行步胜风，也只能看着深处的黑暗，步步稳行。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里似乎有鸟儿扇动翅膀，似有似无，慕容紫英放慢了脚步，那声音又消失了。他发出的声响回荡在石阶间，越来越远，面前的路拐了个急弯，走出去，便看到冒着冷雾的寒潭，映了几点微光，轻波直漾入黑暗里。
　　怀微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寒潭中，倚靠石壁坐着，肩膀以上露在水外，头微微歪斜，墨色发丝飘在水里，随波荡漾。
　　这个寒潭比整个天墉城还要大，每五步便有一架仕女捧莲的烛台，慕容紫英逐一点亮，绕着寒潭走了一圈。
　　烛光安然不动，那寒潭里的水却无风起波，这里渐渐亮起来，才看清潭中长了一棵千年大树，直长到了山石里去，藤蔓缠着树干，爬满了整个石壁，开着冰蓝色的花朵，似乎花香也带着寒意，美不胜收。
　　寒气刺骨入魂，连慕容紫英的仙体也受不了太久，这潭上的寒雾却似有了灵识，裹住了怀微的身体，好让他吸纳。
　　慕容紫英在这里最多撑不过三个时辰，想陪着也不能。此处奇境耐人寻味，他仰头看了看顶壁，想里面会不会真的长了树冠，一个念头的功夫，顶壁忽震响起来，有如闷雷。
　　四周落下了水幕，将潭水围了起来，冲击在石阶石壁上，最终又汇入潭中，溅起的水花像会发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秘境。
　　怀微身体上的的红色裂纹一点点消失，这让慕容紫英放下心来，两个时辰后离去。
　　白衣男子沉睡在水中，容颜被面具遮掩，却困不住他的骄傲，像秘境里安静高贵的王者。
　　慕容紫英每天都会来此陪伴，不到三个时辰就离开，只要他不在，花藤树缝里便钻出无数亮莹莹的小东西，似满天飞舞的星子。
　　这些秘境里的小精灵，似乎特别钟情于怀微，总是飞过去落在他身上，时间久了，便被阳炎熔化，可它们偏偏飞蛾扑火，从不停止，也从未被发现。
　　慕容紫英不知道怀微能不能感知外界，但每天来还是会对他说话，就算得不到回应，偶尔也会微笑起来，等待着他苏醒，甚至学会了七弦琴，却从来不敢在天界乐神的面前弹奏。
　　长琴对琴的痴爱，与慕容紫英的剑痴完全不同，他只偏执追求最完美的琴，最绝妙的乐曲，只要有了更好的，其他皆会被弃如敝履，如此性子，慕容紫英怎么敢在他面前弹琴。慕容紫英追求更好，却爱惜每一把剑的存在。
　　如此日复一日，怀微的身上竟也凝出了薄霜，时间在他的身上仿佛停住了，又似流逝得更快，他乌黑的长发渐渐变成银白，眉睫褪去了颜色，身体却似乎依旧年轻。
　　慕容紫英每日为他梳发，发现他的身体渐生异状，将他衣衫褪至腰间，便见光洁的后背上，有几处大小不一的金色，那些金色，是一片片指甲大的圆形鳞羽聚成，金色的鳞羽，上面有着金色的繁琐纹路。
　　形似鱼鳞，却更像鸟羽裁成，慕容紫英认识这鳞羽，凤鳞。
　　即便一直滋养，也无法使长琴的魂魄走出虚弱，显出了原型的特征，看似保持年轻的身体，实则也像他银白的长发一般老去。
　　已整整三十年。
　　慕容紫英取下了怀微的面具，那莹透如玉的肌肤，没有分毫瑕疵，面容美丽如初，只是闭着眼，窥不得眸中神采。

　　第五十二回

　　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秘境里那些小精灵飞舞着，成群嘻戏，鸣声轻灵。
　　慕容紫英从石阶走下，看着漫天飞着的小东西，不觉放轻了脚步，以免惊扰。他穿过水幕，却不见怀微的身影。
　　“殿下？”慕容紫英急唤，声音回荡着，水波微微，烛光宁静，没有人回答他。
　　这安静似要将慕容紫英闷死，如同被人捏住了心脏，他轻缓又小心地吸一口气，绕着寒潭走着，紧紧盯住水面，四处寻视。
　　一只摇晃的小精灵跟着他，拍着翅膀，落到他的肩上。小得可怜的鸟儿在肩上蹦跳着，蓝色羽翼泛着淡淡莹光。
　　慕容紫英有些呆怔，转头看着它，小声问：“他在哪儿？”
　　蓝色冷光闪了闪，渐渐黯淡下去，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慕容紫英猛地转身，看到旁边叠好的衣衫，白色儒服整整齐齐地摆在池边。
　　慕容紫英长出一口气，微微笑起来，那人背对着他，缓缓从水中站起，雪白的发湿漉漉地曲盘在背上，寒水从片片金色凤鳞滑过，映着暖暖烛焰，粼粼波色，滴出温润美丽的光泽，恍若看到，无上尊贵华美的凤皇。
　　激烈的心跳声似响在耳边，一下下敲懵了他的脑子，慕容紫英慌忙垂下眼眸，压抑着激动，血液在身体里像要燃烧起来。他死盯着脚下，一动不动，直到怀微穿好衣衫，走到他的面前。
　　怀微弯起唇角，眸光温柔似水，他想说什么，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下有些急切，忍着喉咙割锯似的疼，声如裂帛，嘶哑道：“琴。”
　　“琴，你要弹琴吗？还是要找琴？”慕容紫英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话出口又皱眉道，“不要回答，别再说话了。”
　　怀微凝思一瞬，忽灿烂地笑起来，清澈灵净，有几分可爱，他拿起慕容紫英的左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写道：你不适合琴。
　　慕容紫英只是痴痴看着他的眼睛，竟一把反扣住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他想拥抱面前的人，几乎要无法控制自己，却挪不动半步。
　　或许怀微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将慕容紫英揽入怀中，轻抚他的长发。
　　慕容紫英便依着他，将头靠在他肩上，一如当年那个孩子。
　　“三十年。”怀微在他耳边哑声说，又拿起慕容紫英的手，写道：每天我都听见你和我说话，我想让你多留一会儿，可是……
　　慕容紫英只道：“你听得到。”
　　怀微点头，捏住慕容紫英的下巴，低头吻了他的唇。
　　“这是何意？”慕容紫英问道，他的声音那么冷清，冷得迷茫。
　　怀微笑出声来，却似自嘲，带着苦涩味道，如嚼甘草，在他的手上写道：你不适合琴，却是剑中王者，平生未曾见你舞剑，今日我与你一同。
　　未等慕容紫英反应，怀微一把掀开他，取寒潭之水，化为长剑，又贴身上去，一手扶主他的腰。
　　四目相对，恍惚间，慕容紫英觉得，自己第一次窥探到了面前之人的世界，只想让时间停驻，看个清楚。他化出自己的剑，与怀微的剑轻轻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怀微偏头，一字一顿，费力地对他说：“独，一，无，二。”
　　冰断玉碎，剑声缠绵，他们似一双谜在花丛中的蝴蝶，繁华世界里，无所去，无所归，只能彼此依偎，比翼而飞，才能销去冰冷寂寞，不至于落入香泥。
　　颇黎水精幕，困蝶自爱怜，寒雾腾为云，灵鸟化作星，双剑如鸣琴，惜惜相与情。
　　潭中倒映二人身影，白衣仙羽，踏云而起，如此之美，美得勾魂摄魄，直教人想流泪。
　　只刹那，他们似已心灵想通，言语再无用。
　　剑锋挑过水面，水花未落，长剑复化入水中，怀微一把环住慕容紫英的腰，落到寒潭边上。
　　慕容紫英却收回剑，看着面前人的白发，举手为他轻轻理顺，自己的手却在颤，低声道：“独一无二，我对你独一无二。”
　　怀微缓缓点头，极为认真。
　　慕容紫英道：“百年青丝换白发，我忽然觉得我以前真的傻，难怪你一直把我当孩子。”
　　“不。”怀微猛地把他扣到怀里，深吻下去，极尽纠缠，在慕容紫英的手心写道：我要你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我。
　　慕容紫英环抱主他，忘乎所以地回应，在微微喘息里生出几分迷乱，变为细碎的浅啄，似永远也不够。
　　怀微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宠你，你却……不开心，今天都给你，让你知……”
　　三十年不开口，说话实在太过费力，他叹了口气，抓起慕容紫英的手写道：知晓人间极致欢愉，我在人界一天，便让你开心一日，成为世间最幸福之人。
　　慕容紫英蜷起手，不禁黯然道：“却不知你还能在人界停留多久。”
　　方才得到，就想要更多，人心总这么贪不知足。怀微勾了勾唇角，解下慕容紫英的腰带，将人压在怀中，哑声道：“便让你……做不得离尘仙人。”
　　慕容紫英低头，去看那潭水中，素衣颓落，带佩相绕，蓝衫半垂才入水，流腰青丝缠白发，欢情正浓。
　　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
　　春潮迭迭销寂寞，云雨阵阵引欢吟。
　　刺穴点香，极尽手段，此一番鱼水之欢，直叫人忘生忘死，不知天地。
　　慕容紫英到底初经人事，疼痛忘情竟扯下了一片凤鳞，凤鳞直连魂魄，其痛宛若裂魂，怀微疼得撕心裂肺，一口咬在慕容紫英肩上，深已入骨。
　　一片凤鳞，便叫怀微背后大半染血，他有些颤抖，强忍着缓了一缓，就在寒潭沐浴。此处寒气可伤仙骨，自不能久留，慕容紫英理了身体，穿衣束发，双手紧握站在一旁，只盯着眼前将枯的灯火。
　　直到水声寂落，怀微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上石阶，一步步远离这太古寒潭。
　　百鸟逐凤，难怪这里的精灵都爱扑着怀微，它们却永远无法离开此处，只能目送二人离去。
　　灯盏在身后逐一熄灭，一路无话，唯脚步声回荡，从这地下深处走出去，也费了不少时候，推开厚重石门，外面是一处山洞，有石床灯盏，绿藤红花，怀微不知是何处，转头看身边的人。
　　慕容紫英道：“此处是天墉城禁地。”
　　怀微点头，拿起他的右手，将他手中紧攥的凤鳞抠了出来，看见这凤鳞，后背就疼得钻心。
　　“送你。”怀微道。
　　慕容紫英抿嘴不言，他觉得这很怪异，不能理解。凤鳞是他无意拔下来的，对怀微而言，就是在身上生生扯下一块肉来，现在怀微要把凤鳞送给他，只让他觉得浑身难受。
　　怀微知他所想，又笑出声来，伸平手道：“剑。”
　　慕容紫英拿出自己的剑，放在他手上，怀微双指夹着凤鳞，轻轻放在剑尖上，凤鳞缓缓陷了进去，被铸入剑中。
　　如水长剑，剑尖一点金华带朱，凤鳞的羽根上，沾着永不褪色的鲜血。
　　“人言凤毛麟角，六界难寻，凤鳞比凤的羽毛更为稀贵。”怀微的声音已恢复许多，歇了一歇，继续道，“待你人剑合一，便与你融为一体，锐不可当。”
　　“因为太过疼痛，没有凤凰轻易愿意啄下自己的鳞。”慕容紫英涩声道，他抬手似要抚上怀微的背，却突然转去收回了自己的剑。
　　怀微便垂下双手，看着他道：“我要更衣，用膳。”
　　慕容紫英点头，在前引路。
　　天墉城掌门奢尘正闭关，大弟子云清代为理事，二人见过云清言明，暂且客居于此。
　　白襦裙，覆贴衣素纱，博带束腰，坠双组玉佩，外罩半袖长衫，银发垂腰，动若流纨。怀微伸个懒腰，从殿前长阶上慢悠悠走下来，木屐撞在青石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本就惹人注意，他又走得慢，拖拖拉拉，下面不少练剑的弟子被影响得看了过去，这一看，就再回不过神来。
　　怀微才懒洋洋走完台阶，旁边有人忽然吼了句话，震得他一个激灵，精神不少。
　　“谁穿的雨齿子？！”一中年修者负手走过来，诸弟子向他行礼，称其戒律长老，他边走边斥道，“还知不知道规矩了。”
　　怀微懂许多方言土语，未听闻木屐有此叫法，但猜也猜得出来，转身看着来人，作揖温声道：“初到贵派不识重地，扰了诸位修行，实在抱歉。”
　　戒律长老面容肃穆，定是守礼之人，却盯着他看了半晌，惊疑不定，颤声问道：“阁下可是紫胤真人的故友？”
　　怀微不答，眯了眼眸，却问：“你见过我？”
　　“不不，听真人说过罢了。”戒律长老忙道，说罢沉默下来，叹了口气，又抬眼看他的白发，似有几分惆怅，“只是……”
　　怀微没听完他的话，又踩着木屐走上了台阶，吱吱响了一路，悠悠闲闲，实像个出来春游的公子。长阶之上，不知何时慕容紫英已站在那里，不知他站了多久。
　　云容看着怀微步步远去的背影，颤着手抹了把汗，三十年前在即墨，他一时好奇，偷看了怀微的容貌，惊惧成噩梦，到如今物是人非，今日得见怀微未毁的初容，那张脸终在脑子里渐淡。
　　客房中，熏香才点，佳肴珍酒已齐，瓶中新花送香，不知是谁有心。
　　慕容紫英坐在怀微身边，认真看着他，说道：“既要用膳，该在房里等着才是。”
　　怀微似想反驳，对着慕容紫英又说不出什么来，无奈下轻笑，只道：“好，好……”
　　案上美食引人垂涎，怀微什么话也不说了，拿起筷子就停不下来，举动间，竟也自有风度，文雅豪爽都似与生俱来。
　　慕容紫英看怀微吃饭，也看得有几分愉悦满足，转开目光，才说：“我没什么可送你的，易水折在南诏，我就再送你一把剑，亲手为你铸。”
　　怀微咽下嘴里的东西，皱眉道：“我痴爱于琴，不求剑道，你莫要如此费劲。”
　　慕容紫英一怔，默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怀微见此，柔了声又说：“剑不便带，就打一把匕首，定要精致好看。”
　　慕容紫英仍是点头。
　　二人皆游荡人间，居无定所，难寻好的铸造之处，倒不如就近叨扰到底。次日，慕容紫英就借用了天墉的铸剑炉，上山寻火属矿石为炭火。
　　这异木奇花不胜数的地方，怀微自然一同前来，走在慕容紫英后面采些珍稀草药，林中雀鸟感觉到他的气息，胆大的还上来打个招呼。
　　重岩叠嶂，清荣峻茂，山道曲折陡峭，旁边灌木上还有昨夜新下的雪，偶尔有松鼠野兔跳过去，怀微穿的木屐一直没换，在山路上如履平地，慕容紫英未曾回头，听声音也知道他在身后。
　　“即墨后再未见木姑娘。”慕容紫英突然想起来，就问道，“去轮回了吗？”
　　怀微道：“没有，我让她去找我一个朋友，凝魂静修去了，前路如何她自有数。”
　　慕容紫英道：“你的人，你作主就好。”
　　怀微笑了声，不说话，前面的人却停了下来。
　　正走着突然没了路，面前断崖深渊，云雾翻滚，花香也兀地浓郁，团卷不散，往前看是一处极大的平台，如同悬崖上伸出的舌头，千万年化作了石，上面满是炼药可用的珍材，一看就是有人特意种的。
　　怀微上前环抱住慕容紫英，轻笑道：“火属矿石本就少有，大多深埋地下，既然这里有人居住，就去问问。”
　　慕容紫英点头道：“正有此意。”
　　耳边又传来笑声，温热气息直扑得脑子发晕，山风吹拂冰丝般白发，扫过慕容紫英唇间，那双眸中璀璨温柔都尽为他所有，至今恍若是梦。
　　他不禁抬手，抚摸怀微的脸颊。

　　第五十三回

　　繁花团枝绣锦，浓香绕身成雾，四季时令不一的花，竟都开在了一处，怀微看得痴迷入神，面上却是几分茫然。
　　这万丈山崖间，寒云白练里，花绽满枝，落英缤纷，怀微转着身，一枝一朵，细细看着，这世上，似已无人比他更能欣赏它们的美，他的目光似能赋予它们灵魂。
　　雪白发丝抚过朵朵柔嫩娇花，怀微抬起手，在花丛间搜寻，他看中一朵颜色最深的玫瑰，摘了下来，回身问慕容紫英：“是红色吗？”
　　慕容紫英看着他手里的玫瑰，点了点头。
　　怀微终于笑起来，想必是血一般的红，他把玫瑰簪在慕容紫英冠上，去拢有些散乱的长发。
　　慕容紫英见他低头，凑得近了些，帮他整理这冰雪般白发。
　　谁会忍心打扰他们，花影后却有人出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擅自摘我的花？”
　　怀微将发丝从慕容紫英手里拿出来，转身看着来人，只轻声道：“混淆四季时令，有违天道。”
　　那人从花中走出，着天墉城长老冠服，却是个才至而立的青年，朱唇明眸，面容姣好，犹若女子，然清雅平和，连走路，也十分平缓，气质温润似良玉。他在怀微面前三步之外停下，安安静静，极致仔细地打量，从素缎白发，半袖长衣，到光脚下的木屐，如同怀微去看那些花。
　　怀微稍稍歪了下头，面上恬静冷清，任他打量。
　　却是慕容紫英上前道：“看阁下是天墉城人，某紫胤，敢问道号？”
　　“没有道号。”青年答道，他的目光却未从怀微身上离开，看得肆无忌惮，“在下凝丹长老，冯念。”
　　冯念看着还不够，绕过慕容紫英到怀微面前，摸了摸他胸前的白发，不经心道：“那是我很不容易才种出的蓝玫瑰。”
　　怀微张了张嘴，却愣怔说不出话来，皱起了如落霜的眉。
　　冯念突然笑了，道：“这里已多年无人造访，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言罢便转身，不待二人回答，走在前面带路。
　　怀微不远不近地随在其后，慕容紫英紧跟着怀微，时不时抬手想拽他，只可惜怀微穿的不是广袖，拉外衫太难看，直接攥手腕又不怎么敢。
　　穿过幕幕花树，就到了陡峭的石壁前，上面满是青苔花蔓，时有蜜蜂隐现。怀微忽转身看着慕容紫英，冷然道：“你骗我。”
　　慕容紫英抿唇不语，垂下眼睑，将冠上的蓝玫瑰取了下来。
　　怀微眯了眯眼，娇花化作碎粉，飘落在地，他压着声音道：“不许对我说谎。”
　　慕容紫英猛地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好。”
　　二人穿过结界，直走入了石壁中，里面别有一番天地。团花紧簇自不必说，温暖明亮蝴蝶翩飞，家居用物一应俱全，四周石墙上挂着许多画像，男女皆是风姿不俗，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
　　冯念已备好笔纸，彩墨摆了满案，见怀微过来，立刻迎上前去，急切道：“可否让我为先生画像，你们要找什么要问什么，我都给你。”
　　怀微挑起眉，顿生冷厉轻蔑，看着墙上那些画像，问道：“为何？”
　　冯念摇头叹气，方才如玉气质如烟消散，啧啧道：“我从记事起就在天墉城，却全无修仙的心思，只求画中藏尽天下佳人，可这美人看得多了，也渐渐不觉美人之美，最后只好一个人在这地方呆着。”
　　“今日一见先生，实妙到了极处，才知这三十年都为了这一面，真是不见终生误啊。”冯念哪里还有个门派长老的样子，说得怀微心中厌烦，慕容紫英都生了恼意。
　　怀微讥笑道：“长老这转瞬间判若两人的本事，真比易容术奇妙多了。”
　　冯念全不在意，正要说话，慕容紫英先道：“天下间竟有修者一心只求美色。”
　　“此言差矣，我只求美不求色。”冯念这才看了慕容紫英，挑眉哼笑道，“况且以我之能，做个凝丹长老绰绰有余。”
　　这一挑眉，竟和怀微有几分相似，那姣好若女的面容让怀微觉得熟悉，他们却从未见过。
　　“我应你就是了。”怀微在案前花中就地坐下，懒依枯木，白发垂花，向慕容紫英道，“慕容，你在这里看看，用得上的尽管拿，不必客气。”
　　冯念喜形于色，只一心于丹青佳人，哪管慕容紫英拿什么。
　　这一画，直画到夜幕将至，慕容紫英拣完东西，就一直在旁看着。怀微风华若神，非在容貌，他也只是更为英美些罢了，谈不上什么言语难描，丹青难绘之美，以冯念妙笔，身姿眉眼自能有十二分像，其人风采，皆在于韵。
　　款落画成，冯念看画中人，白发胜冰，素衣月华，光脚支在木屐上，尽是慵懒之态，眼中神色却难道明，任谁看了此画都要十分赞叹，他却叹道：“我自负于画艺，却未得先生三分风采。”
　　怀微起身，看着冯念眉眼，却问慕容紫英道：“可得了想要的？”
　　慕容紫英道：“已足够。”
　　怀微走到冯念面前，却不看那画一眼，只问：“你可知你母亲名姓？”
　　冯念道：“师尊只告诉我生母为冯氏，我未曾见过父母，名字也是师尊取的。”
　　怀微点了点头，有些恍惚，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最终只呼出一声浅息，告辞道：“你我各得所需，就不多叨扰了。”
　　冯念“哦”了一声，呆愣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
　　走了许久，也无人说话，怀微似有心事，慕容紫英也不去打扰他，行至山涧前，莫名停了下来。
　　一只旋木雀飞到了怀微肩上，欢快地打招呼，怀微颇为愉悦，用手指轻点它的小脑袋。
　　慕容紫英此时才道：“冯念作画时认真神态，与你太过相似。”
　　怀微抚着鸟羽，似无意呢喃道：“他本该姓东方。”
　　“难道……”慕容紫英却未言说，头顶的树上突然又落下一只鸟来，不是飞下来，而是砸了下来。
　　怀微伸手托轻轻住了小鸟，却又立刻松手任它摔在地上，看自己的手心，几处泛红渗血，像被开水烫伤。
　　“成鸟的羽毛不会沾水，可这是弱水，沾上一点就再飞不起来。”怀微看着地上挣扎的鸟，拼命扑着翅膀也飞不起来，顿生恨意，咬牙道，“他们找到我了。”
　　慕容紫英抓住他的手，已恢复如初，被寒水滋养三十年的肌肤，脆弱得几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指尖的骨头。他看得声音也轻柔起来：“弱水伤了你吗？”
　　怀微不答，只说：“等你铸成剑，我们就走。”
　　“殿下。”慕容紫英觉得，怀微心里并不如表面平静，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我陪你。”
　　怀微依着他，手指在虚空里一绕，便有一缕红焰没入将死的鸟，奄奄一息的鸟不一阵就跳了起来，抖抖翅膀飞入了林子。
　　铸一把精粹火属的短剑，自然更费时力，慕容紫英却觉得欢喜，甚至有几分雀跃。
　　如同一个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年，他虽不是少年，却也是才知道，得到所爱有如此甜蜜，是能让他无法自拔的诱惑，短短几日沉迷，怕是再也放不下，忘不了。
　　怀微在寒潭初醒，对慕容紫英说的每一个字，并非是承诺，都只是在陈述，陈述即将发生的。
　　要慕容紫英知道人间极致欢愉，在他身体里埋下对欲的渴望，岂能再做清绝离尘的仙人；求而不得，百年恋慕不消，一朝相拥必然耽溺，怀微待他一贯宠爱温柔，什么也不多做，也必让他觉得幸福；而慕容紫英这样的人，一旦倾心，必付尽真情，尝过欢爱，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
　　怀微知道，也只是知道，然后叙述而已。
　　只是，慕容紫英误以为是承诺，因其实现取决于怀微，成为现实会令他更为痴迷。
　　慕容紫英总会明白，却绝不是现在。就算明白，于他也没什么，怀微终究是爱他的。
　　铸剑炉中剑还未成形，矿石还在慢慢炼化，房中只有慕容紫英一人，没人来打扰他，剑炉里火色辣眼，他看着，却生了思念。
　　怀微敲了下门，就直接推门进去，看到慕容紫英便笑起来：“发什么呆呢，想我吗？”
　　“嗯。”慕容紫英竟点头应了，转身看着怀微。
　　怀微弯了眼睛，上前握住他的手，似哀似怨地调笑道：“我一定比你更想，都想得不得不来见你了。”
　　“殿下。”慕容紫英嗔了声，看怀微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何物？”
　　“食物。”怀微拉长了声音，抬起手里的盒子，“修得仙身便可离五谷，你还真的什么都不吃，人间美味神仙难抵，我都为你可惜，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来尝尝。”
　　“你怎么会下厨？”慕容紫英很是奇怪，喃道，“殿下怎么可以下厨……”
　　怀微把食盒摆到案上打开，撕了一大片兔肉直接塞进慕容紫英嘴里，堵上他的嘴，才道：“这两日天墉城一些弟子身体不适，我帮他们看看，可能要忙上一段时间，就不来看你了。”
　　慕容紫英嚼着嘴里的东西，两颊微鼓，点了点头，看那食盒里荤素果鲜，真是色香味俱全，几十年没正经吃过的饭菜，今日才觉得有这么大吸引力。

　　第五十四回

　　天墉城近日的确有弟子身体不适，气虚弱呕吐，遍体生寒，严重者昏迷不醒，可为他们诊治的不是怀微，而是冯念，怀微一直冷眼旁观，从不多说半个字。
　　怀微对冯念的医术很是欣赏，那些弟子都是魔气侵体，还沾染了弱水的阴寒，没有人死是因为他们不是目标，都是无意惹上的。
　　断崖花台上，怀微入内去找冯念，石屋里有些乱，墙上那些画像却都不见了，冯念正在捣药，似不知人来，没有抬头。
　　怀微问：“画呢？”
　　“都烧了。”冯念不抬头，笑道，“有先生一幅，比那些撂一块儿都动人。”
　　怀微看着他低头认真的神色，忽柔了目光，走到木案近前，轻揽广袖，端身坐下，点头赞道：“你医术不错，的确值当这个凝丹长老。”
　　“前辈过奖了。”冯念应付一句，死皱着眉头起身，“不过些微的魔气与阴寒，驱除并非难事，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有人把魔物召唤到天墉城附近，应该是想杀什么人，却不知目标是谁。”
　　冯念说完，猛地转头盯着怀微不放，笑得人心里发毛。
　　怀微却不避，抬头看着他，捻起胸前一缕白发，温声道：“既然是为人所召唤，毁去穿行的法阵，无滋养之物，而此地清气不息，除去那些魔物，对天墉城也非难事。”
　　“难就难在，怎么找到那个法阵……”冯念弯腰，一点点凑到怀微面前，越来越近，左看右看。
　　怀微一蹙眉，轻扫广袖，将人挥出丈外，斥道：“不得胡闹。”
　　冯念坐在地上，仍是盯着怀微：“前辈，我真的觉得我们长得有些像啊。”
　　“也不知天墉城怎么教出的你，竟成如此性子，不着边际。”怀微心生薄怒，撑着案起身，声音也冷了下来，“我问你，你打算如何寻那法阵？”
　　冯念又立刻严肃下来：“法阵被诸多结界隐藏，除非有人对弱水阴寒极为敏感，可这样的人根本无处去找，我倒有个办法，只是……”
　　“只是你善画善医，修为可实在不怎么样，到时怕出师未捷，身先死。”怀微目露不悦，冷声接道。
　　冯念却只失神看他，怀微轻轻叹息一声，垂下雪白睫羽，只瞧着脚下灰色残花，甩了甩广袖，负手向外走去：“何必让自己身处险境，你只管救治，天墉城找到那个目标，自会逐出。”
　　白色身影飘渺渐去，冯念怔怔望着，回不过神。
　　天墉城一切如常，几个弟子暂缺自不影响什么，冯念果真听话只一心救治，慕容紫英铸剑亦不闻外事。
　　然而天墉城内，并未针对“目标”进行盘查，想来也猜到是谁，只是两相心知，互不言明。
　　雪峰之巅，万年冰封不化，一片白茫，怀微站在冰雪里，白发高束，落在白色劲装上，已似融入了冰雪。
　　魔物蜂拥而来，看到怀微就发了疯，还未近身却都消散了去，怀微只一步步走着，手指都未抬，停在一石壁前，隐匿的结界顷刻碎裂，露出石壁上繁复古老的法阵，无数魔物在法阵进出歇息。
　　“真以为我虚弱得任人宰割了。”怀微勾起唇角，目中冷意寒可彻骨，低眉浅笑又不尽温柔，含情难说真假，却迷人至极。
　　赤金凤羽流火淬金，怀微身后生出一双羽翼来，翊展如破天红霞，轻轻一动，法阵外上百重的结界刹那破去，无声无息，好似从不存在。
　　石壁燃烧起来，转瞬溶为岩浆流下，法阵也自然被毁得没了痕迹，怀微收了凤翼，从溶岩水里捞出一件东西，是阵眼主召唤的符令。
　　这小小符令竟没有被立刻烧化，上面刻着七星，一剑一木贯穿其中，优美简单。
　　怀微一把将符令攥成细粉，愉悦得低笑起来，阴鸷如毒汁流淌，兴奋得简直要颤抖：“原来……是你。”
　　滞留在阵法外的魔物，几息之间全被清除干净，这仍不能让怀微畅快，他几乎失去冷静，忘了一切。
　　夜深人静，月色正好，怀微落在天墉城长阶下，飞快地跑了上去，束成马尾的白发一甩一跳，月光流成银华，落在他的白衣上，他只顾着低头向前，走得飞快，突然给人拉住。
　　长阶上冯念已等了大半夜，冷得直哆嗦，好不容易等到怀微，这么大个人竟直接被忽略了。
　　怀微心里越发烦躁，强忍着不耐，皱眉看着他。
　　冯念满眼期冀，又是急切又是小心地说：“我有事问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能骗我。”
　　“就算你是我儿子，也不能这么对我说话。”怀微脱口喝斥，全不理冯念的可怜语气，一把将他挥了出去，转身便走。
　　冯念撞在了石栏上，捂住胸口，竟吐出一口血来，看着怀微离去的背影，狠狠咬住了唇。
　　半月，剑将铸成，慕容紫英也半月没有见到怀微了，将自己一腔思念都铸了进去。曾经一别就几十年，难言思慕向往，却也是淡泊处之，而今十几日不见，竟百爪挠心。
　　怀微深夜独闯进来，倒让慕容紫英觉得惊喜，他只迎上去一步，就发现了怀微的不对劲。
　　“慕容。”怀微漾出满目的温柔来，如初春之水，直接抱住了慕容紫英，捏起他的下巴深吻一番。
　　慕容紫英微微情动，水眸半掩，喘息绵长，过了好一阵道：“你很高兴。”
　　怀微高兴，他也不禁高兴起来，弯起唇角微笑。
　　“是，我很高兴，千年来我一直想做的事，终于，终于……”怀微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笑，双眼亮晶晶的，像个开心的孩子，只想找人撒娇分享。
　　果然，怀微低头蹭了蹭慕容紫英的脸颊，贴着他的耳朵说：“慕容，跟我走，我要你看着，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慕容紫英也觉得开心，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道：“等天亮，剑就铸好了，再等等。”
　　“好，我就在这里等。”怀微说完，就在房中转起了圈儿，左右徘徊，根本不能消停。
　　慕容紫英只能满心无奈地看着他，直抽不开目光。
　　旭日才升，淡金的阳光洒入屋里，天还冷，却看得人心里发暖，炉火已熄，慕容紫英将铸好的短剑归入剑鞘，递给身旁的人。
　　一尺有余的短剑，剑身几条线勾勒出一只神鸟，是殷商时制的凤纹，剑鞘为寒铁，可收敛剑身灼气，剑柄上镶了一颗珊瑚珠。
　　怀微显然很喜欢这把短剑，反复细看了许久，别在腰上，同慕容紫英走出去。
　　出门不远的廊下，冯念靠着墙坐在地上，已陷入昏迷，嘴上还沾着血。怀微过去给他切了脉，发现自己昨晚竟把他打得内伤不轻，便用灵力为他医治。
　　“你我本该无缘，却终究相遇，也算天意。”怀微叹息，为他擦去血迹，“冯念，岂能有念，该是错。”
　　人声渐起，不久就会有人过来，怀微揽住慕容紫英，展凤翼冲入云霄。

　　第五十五回

　　长安，曾经战乱已看不出痕迹，似乎繁华依旧，怀微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然而这次，他们只是过客。怀微带着慕容紫英，直接进了秦岭深山，密林间虽走得不快，却目的明确。
　　慕容紫英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觉出了不寻常，茂密静谧的林里，竟渐渐没有了鸟儿，他的心有些沉。
　　这天下只要是有鸟的地方，长琴都能知晓其风土地貌，可他要去的地方，却偏偏没有鸟类，一定是不想让长琴找到。乌蒙灵谷也是在那次结界被破后，才有了雀鸟。
　　怀微一路心情愉悦，常与慕容紫英说笑，见他似心有所忧，还特意逗他，只可惜，总是逗不笑。
　　晚上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怀微逮了兔子烤，不一会儿就滋滋冒油，颜色可口，闪跃的火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兴致勃勃地说着话，慕容紫英却在发呆。
　　怀微鼓了鼓脸颊，埋怨道：“慕容，你真是没有小时候可爱，这样下去就不喜欢你了。”
　　慕容紫英一下转头去看他，几分嗔怒也都隐在了明灭的火光里。怀微性子里本就有些可爱，如此故作姿态逗自己，慕容紫英却极不舒服，还说这一句他永远都不想听到的话。
　　怀微只是轻笑，戏谑又得意，宠溺神色如引人的香毒。
　　慕容紫英垂眸，侧了身子，缓缓靠到他肩上，找了找舒服的位置，冷冷道：“你喜不喜欢，岂能为我左右。”
　　“慕容……”大抵是累了，怀微敛了笑意，也不再说话，心里却是愈发疼惜，不知该如何，才能让自己心爱之人真正快意，竟是无措。
　　沉默许久，慕容紫英忽拽了拽他的袖子：“诶，小心烤糊了。”
　　兔肉架在火上很久没动，下面已经被考黑了，飘出了隐约的糊味来，怀微却道：“我虽是凡体，却也可以不用进食，你靠得这么舒服，我怎么忍心，为了一只烤兔推开你呢。”
　　慕容紫英只淡淡道：“你若不吃怎么会麻烦自己，以你的灵力武功，隔空翻物怎也算难吗？”
　　“真是不解风情……”怀微摇着头，以灵力凝丝，却未注意慕容紫英暗里轻笑。
　　二人这般相依相偎，私言蜜语，渐渐睡去，直到了天明，艳阳高悬，林里仍是阴寒。
　　他们依靠着，像是冷得挤在一起，有一女子从背后走近，身姿娇弱如柳易折，秀眉红唇，秋水明眸，长发半绾，如墨锻拂身，更是娇媚如花，引人呵护怜爱。
　　女子深深低着头，不时偷瞧一眼，小步向前轻探，似谨慎又似怯懦。
　　慕容紫英忽然起身，吓得女子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扭伤了，女子颤了颤，以袖掩唇怯生生看他。
　　她的眼睛似能让人失魂，那般清澈纯净，透彻又脆弱，宛若琉璃水晶，看上一眼，便能让人心里软得滴出水来，谁忍心任她楚楚可怜。
　　可慕容紫英看见她的脸，微微睁大眼睛，未有怜惜之色，反而皱起眉，后退了半步。怀微立刻站起来，揽住他忧心询问，随之才去看那女子，许是被那娇柔可怜触动，愣了愣便要上前扶她。
　　女子放下衣袖，露出了整张脸，迷茫又可怜地仰望着怀微，似怨慕容紫英的硬心肠。
　　欲上前的怀微也被慕容紫英拦住了，怀微见他一副什么也不想说的表情，只柔声道：“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走。”
　　“治好她吧。”慕容紫英却又不忍，女子娇弱又受了伤，孤身在此只怕会出事。
　　怀微应了一声，似什么也没做，与慕容紫英转身离去，女子脚上的伤却已消失。不赏那女子一个眼神，任她再可怜可爱，都不能凭此取得什么。
　　慕容紫英觉得自己踩在流沙沼泽里，越陷越深毫无反抗之力，怀微的温柔宠爱最能俘获人心，再略加纵容和刺激，便轻易挑得他的占有欲愈加强烈。
　　林中静得死气，慕容紫英低着头，走了许久才问：“殿下可看出，那女子像一个人？”
　　“我是觉出了，可是……我不知道她像谁，我记不清了，只是看她哪个样子，就有点心疼。”怀微揉揉太阳穴，苦笑起来，仰头看着被密林割得破碎的天空，他努力用碎片似的记忆拼凑，却得不出个所以然，茫茫然只想抓住身边的依靠，看向慕容紫英，“你告诉我。”
　　“不。”慕容紫英摇头，他顿了顿，又问，“殿下可会忘记我？”
　　“不会。”怀微毫不犹豫。
　　他怎么都无法留住完整的记忆，与那女子相似的人定是极为重要，否则他岂会心疼，他还是忘了，忘得只剩虚幻的感觉。
　　可是，慕容紫英不同，他独一无二，因为……
　　怀微没有说多余的话，慕容紫英投来的目光里，却已信极了他。天地广阔，走也好停也罢，有彼此就够了。
　　没有雀鸟惊飞的声音，后面仓皇的呼喊却没断过，那女子竟然追了上来，跑得全身乱七八糟，狼狈难看，她似被恶鬼追赶，死死盯着怀微，发疯一般扑过去。
　　“太子，太子殿下！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是自愿的不是！他们就要走了，你救我，救我啊……”女子扯住怀微的衣衫，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企求，绝望哭喊，眼泪纵横，睁着眼睛神经质地碎念，哪有方才的柔顺样子。
　　怀微心里又莫名发疼，刚要伸手，慕容紫英已先他一步将女子扶起：“你且仔细道来。”
　　女子抽噎一阵，含泪不落，梨花带雨，看得怀微皱眉，又去思索她长得像谁，慕容紫英心里直闷，拽了怀微一下。
　　方才还惊恐无状的女子，竟似注意到这个小动作，转开了目光，笑得恶意又可怜：“千年来我族为了躲你，不知换了多少地方，他们做梦都想杀你永除后患，真让人恶心的偷生，死了才好。他们还要我的命，让我吞下易容蛊，凭着与你妻子相似的容貌拖住你，掩护他们离开，我就想活着，我想活着，什么家族亲人，他们都要我的命。他们没有解蛊之法，我一定会被蛊虫给吃得只剩一副骨头，我不要那么死，不要！”
　　“我跟着你很久了，我知道你医术好，没有你救不了的人，你一定能救我。”她抱着头，死盯着怀微，目眦欲裂，恨不得掏出一切来换自己的命。
　　怀微听得认真，却注意错了重点，自个儿偏到了别处去，托着下把，皱眉喃喃自语：“我的妻子？妻子……”
　　慕容紫英实看不下去他这样，扯扯他的袖子，怀微咳了声，略弯下腰，笑如暖阳柔春，再锥心的伤痛，似也能被他轻轻抚去。
　　怀微的声音也柔软得似绒羽，让人想蜷在里面安睡：“我当然能救你，只是这张脸，恐怕就不能再见人了，你要告诉我进入结界的方法，安安静静的，才好啊。”
　　女子没有犹豫，站起来凑到怀微近前，似是极端恐惧，拉住怀微的外衫，喘息着，在他耳边费力说出密令，整个身体已贴了上去……
　　怀微笑得越发柔软，突然出手，一掌将女子打了出去，撞到树上再摔下来，五脏俱裂，喷出一口血，红了上衣，怨毒地看着怀微。
　　慕容紫英见此突变，本能要运起灵力，身上却一阵烧疼，冲得头脑发昏，靠在了树上。
　　“你刚才扶她时就中了毒，不要运力。”为免沾毒再生麻烦，怀微没有扶他，抛过去一瓶药，甩袖走向趴在地上的女子。
　　就算嘴里不停地涌血，女子仍是在笑，血灌在气管里，就咳个没完没了，边咳边笑，脸上全是血沫子，盯着怀微越发兴奋：“杀吧，全都杀光，哈哈……杀杀杀……”
　　怀微蹲在她面前，也在笑，笑得温柔如水，暖如春风，他提着广袖，抽出女子手上的匕首，上面竟是用和长琴一样的血脉下的神咒，一旦被刺中心脏，长琴虚弱的魂魄会立刻消散。
　　“看样子，我的对手把你们当作礼物送给我了，真是了解我……”怀微撤去刃上的神咒，行止优雅弄巧，倒攥着匕首抵住女子的额头，经过眉心，到鼻梁，人中，将完整的脸从正中划开。
　　女子痴呆呆地看着划过的刀，似乎感觉不到疼，浑身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嘴里发出嘶哑的怪叫，终于笑不出来了。
　　“竟敢亵渎我妻子的容貌，我告诉你，要解易容蛊，这样就够了。”怀微把匕首塞回她手里，推在她的脸前，雪亮的钢刃如镜子映出她的面容。
　　她现在的脸，是白色蛆虫般的幼蛊撑起来的，这些蛊中在她身体里繁殖，在脸下的皮肉钻进钻出，从被划开的地方爬出来，团在一块掉下来，恶心恐怖，她扔了匕首，抱住头惊声尖叫，刺耳穿心，又戛然而止。
　　女子虽受重伤，却是被自己给生生吓死了。
　　怀微起身退开几步，又笑起来，他似乎觉得有趣，笑得十分开心，说不出的快意，这笑声却让人毛骨悚然。
　　慕容紫英仍靠在树上，闭眼不忍看那女子惨状，他的手已扣进了木头里，那快意的笑声让他浑身发冷，冷得要颤抖。他从业见过怀微如此残忍狠毒，折磨他人而得愉悦，那一个背影就让人恐惧万分，便是如骨恨意，也无需至此。他知长琴本为战神，生性暴戾，如今终于窥得。
　　直到被拥入一个惹人依恋的怀抱，慕容紫英才缓缓睁开眼睛，他脸色略带苍白，言中却满是疼惜：“你那么高兴，原来是因为找到了仇人。”
　　怀微搂着他，焦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是我的错，一心认为你该为我高兴，却未顾及你……”
　　慕容紫英却摇头：“因果循环，千年仇怨也必有了结，你我缔为伴侣，我说陪你，就一定陪你。”
　　“好，看在你的份上，我就给他们一个痛快。”此时此刻，怀微心里爱极了慕容紫英，恨不能与他缠绵永世，消磨了执念。
　　太子长琴与龙渊一族，终要有一个结果。
　　纵然慕容紫英悲悯世人，可怀微是他的伴侣，他虽修得仙身，却未破除心魔，渡劫为真正的剑仙，岂能轻易摒弃私心。

　　第五十六回

　　龙渊一族竟掏空了一座山，藏在山腹之中，布下隐匿气息形迹的结界，近在咫尺也难以寻见，真够会玩儿的。
　　怀微远远望了眼山洞，化作那女子模样，垂眸诉不出，螓首蛾眉生轻愁，柳丝袅娜娇无力，柔弱可怜得让人心疼，只想将她想保护在羽翼下。
　　走入山洞，两侧守卫如石雕成，目不斜视不为女子所动，也不阻拦。怀微就这么穿过结界，进入龙渊一族的藏匿之地，那密令竟是对的。
　　这里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子没太大区别，不知用什么法器仿制了阳光，有树木花草，鸡鸣狗吠，菜圃篱墙，似乎一片安宁平和。
　　却是户门紧闭，看不到一个人影。怀微脚下不停，直往深处走，看到那些无处不在的族徽，心里就翻起无尽恨意，想要将这里所有人都剥皮剐肉，碎尽魂魄，折磨至死。
　　可既然对慕容紫英说了，要给他们一个痛快，总不能食言。
　　未走多久，迎来两个扣剑的青年，着短褐软甲，像是几天没睡好的样子，劈头急问道：“杀了他没有？”
　　怀微看着他们不说话，其中一个举手要打他，他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躲，暗凝了琴弦怯怯抬眼，女子容色娇美，懦懦可怜，幸得另一个人挡下了。
　　那青年也不正眼看他：“这张脸真够讨厌的，你别拿乔，到底想干什么？”
　　怀微瞧去一眼，盈盈似水，道：“我要见族长。”
　　二人也没多犹豫，带怀微上了石栈，进入石壁上凿出的一处洞府，里面甚是宽广，聚了不少人，倒挺热闹，后面有一棵几人环抱的石树，那枝杈间透出隐隐的凛光来，奉了一把剑，一把绝世古剑。
　　怀微无心打量其他，见此一笑，芳华刹那，直飞身过去，罗裙翻如水晕，恍如仙子从烟霞中来。
　　天阴得很快，不久下起了雨，打在茂密的树冠上，如豆子洒落，很是热闹。
　　慕容紫英站在一座废弃的土庙外，借着房檐避雨，雨水在瓦上汇到一起落下来，在面前飘成了一道道水柱。
　　微微琴鸣，漫天雨滴都停顿了一瞬，白衣白发的的人悠悠从密林中走出，似落了满身滴翠莹华，流云广袖也蔫耷耷飘不起来，他背了一把长剑，踩着湿腻的落叶和草泥，声音像拍击在水面上。
　　雨水打湿了怀微的白色长发，雪色睫羽沾着亮晶晶的水珠，漆黑眼眸似也蒙了雾，朦朦胧胧，茫然而又美好，只看着他，便让人从心底安宁，润如水，凉如玉，却难以触及。便是看痴了，心也甘愿。
　　忽一声沉响，土庙的残墙又塌了一块，怀微不觉看去，顿了下脚步，慕容紫英便走入雨中，迎上去道：“如何？”
　　怀微一身雪白，半点血迹都无，慕容紫英还是忍不住担心，打量了一番。
　　龙渊一族千年积累，神器秘术不胜数，自不易对付，可慕容紫英哪里想得，怀微一声琴吟，便叫族中所有生灵死物都化为干粉，实在易如反掌。
　　“还能如何。”怀微摇了摇头，对于提及此事实在兴趣缺缺，不像报了血仇，倒似睡了午觉刚醒，“我裂魂之痛，千年渡魂之苦，永世孤独之命，这样又怎么够，当年以我魂魄铸剑的人早就尸骨无存，他的氏族后人只能让我泄泄愤罢了，让我白高兴一场，一点快意都没有，无趣至极。”
　　他根本就是为了杀人泄愤，仇人不仇人又有什么所谓，起码找了这么个借口放纵。恨了千年，记了千年，终于诛尽龙渊一族，本以为可以畅快，可惜白欢喜了半天，搞得全无兴致。
　　怀微没劲地叹了口气，将背上长剑解了下来，递给慕容紫英：“这个送你，我不会让你白陪我一场的。”
　　慕容紫英对怀微的态度很不认同，本想说上几句，看到这把剑，全部心神都被吸引了去，接过一看就说道：“这便是楚王命欧冶子所铸的那把传世名剑，七星龙渊。”
　　“正是。”怀微解释道，“龙渊一族本是守剑的宫卫，谁知道他们怎么凑成家族的，族徽七星绕一剑一木，剑正是此剑，木意为楚。”
　　任这名剑千好万好，怀微都没有欣赏的兴趣，只想用它堵上慕容紫英的话，得了这把剑，慕容紫英就更没立场说自己了，灵丹妙药甜言蜜语，都不如宝剑有用。
　　慕容紫英却皱眉，严肃说道：“殿下可否答应我，以后试着改改，莫再杀戮取乐。”
　　怀微却不辩解，只笑道：“你既然开口，试试就试试。”
　　慕容紫英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怀微待人温柔体贴，只是偶尔被勾起杀欲，哪里能苛责。
　　金乌西坠，红光万丈，从天地相接处平铺过来，长安繁华之地突然没了生息，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一般，只有月台角楼瑰丽无比。
　　客栈里的掌柜正趴着打瞌睡，有两位客人进来，有伙计要迎上去，望了一眼却又转回来，小心推了推掌柜，窜到了别处。
　　一个清俊无匹的修者扶了个白衣人进来，走到面前，掌柜睁大眼睛问：“二位是住店？”
　　白衣白发人拢了下头发，指尖背着光，几乎透明，掌柜一见退了半步，不愿离他们太近，脸也绷了起来。
　　修者神情冰冷，他怀里的人虽容颜不衰，却发白如雪，肤透如玉，显出虚弱病态，白透得在阳光下几乎看见骨头的手，不会让人觉得美，反而诡异惊人，身体里似没有了血，不知得了什么可怕的怪病。
　　应他所想，白衣人咳了起来，咳得喘气脸上也没有血色，站不住靠到了修者怀里，掌柜连忙收了钱叫伙计带路，再不想多看。
　　带到房门口，伙计放了热茶也不多呆，两句好话没说就哈腰走了，慕容紫英推门进去，怀微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怀微刚一转身，又被慕容紫英轻拥入怀，虽然是装病，却是真的虚弱，那般可怜绝望，森森哀怨一下能感染了别人，直教慕容紫英分不清真假。
　　一个痴迷于剑的修者，忽然变得无微不至，不管什么虚实，只想让深爱之人消去苦痛，不过他精于剑道，照顾人实在不怎么样。
　　“慕容，你不必担心我。”怀微柔柔笑了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却没喝，“我时间不长了，必须在身体崩溃前重塑凤来，现在我要去魔界。”
　　慕容紫英一下皱起眉，几步过来坐到他对面：“以你如今之力，岂能去魔界。”
　　怀微看了看他，摇摇茶杯浅笑：“不说魔界，天界更有人想要我死，必守住了魔界的入口，更派神卒下界诛杀，但我不能不闯。”
　　慕容紫英欲言，怀微双目一厉，满面肃杀，一把抓住他的手：“此去恐再不能与你相守，你一定要陪我，陪我到最后。”
　　“什么……”慕容紫英像被人点了穴，动也不能动，望着怀微再说不出话来。
　　从天墉城到长安，这才几天呢，从他们缔为伴侣，有鱼水之欢，相携到此，又能有几日，百年才拥得恋慕之人，正耽于甜蜜欢愉，就要送爱人去死，如何能接受。
　　他想独占这个人，越来越想，发疯地想。短短月余，他不再绝尘，不能心无外物，他的冷清几要被焚尽，煮沸烧干，被夺去了所有心神。
　　爱得不能自已时，亲自送所爱之人去死，有什么比这更为残忍，他不敢去想，却忍不住想。慕容紫英浑身发冷，面色白如金纸，竟喘不过气来，捂住胸口。
　　“慕容！”怀微连忙翻过桌子，将人按在怀里渡气，运灵力助他舒缓。
　　几息间慕容紫英已恢复，推开怀微，怔怔道：“你让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你，就是为了在你消逝于世之后，还能有个人能一直记着你。”
　　怀微垂眸浅笑，却不语，这似乎已是他最大的愿望，只要想到，便觉得满足。
　　“真是寂寞……”慕容紫英轻轻抚摸他的眉眼，心里疼得手指都发颤。
　　曾经太子长琴，空寂千年，如今只想寻一个人陪着，只想不再孤独。
　　怀微不愿被人惋叹怜悯，那怕知道慕容紫英是因爱他才如此，也觉得难受，起身道：“我想喝酒。”
　　慕容紫英压着心中闷痛，不再看他，起身向外走：“好，等我。”
　　房中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怀微走到窗边，坐在窗框上向外望，夕阳也已落尽，眼里乌蒙蒙一片。
　　宠爱之外，怀微从未言表情爱之意，他本不想与慕容紫英有这一层纠葛。可在寒潭的三十年，不能动，不能说话，睁开眼睛都不能，一个人被禁锢在黑暗里，只有慕容紫英和他说话，碰触他，为他打理，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每日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就会离开，然后是漫长的等待。慕容紫英每一次来，都让怀微无比开心，每次离开，都让怀微无比焦虑，甚至连数时间算他多久再来都做不到。那时怀微的世界里只有慕容紫英，只有和他一起的快乐，和等待他时的折磨，如同被扔到沙漠里，望水而不得，每天只能沾湿嘴唇，然后等待干涸，再没有其他想法，只渴望一饮而足。
　　明知苏醒后这种感觉会很快消失，怀微还是迫切得到了慕容紫英，要他陪伴自己，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再不用等待，再不会觉得折磨。
　　凉风袭入屋来，桌上油灯无火自燃，一室暖光明灭昏黄，有轻巧的脚步声走进，推开了门。

　　第五十七回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慕容紫英，而是一个蒙面的窈窕佳人。
　　怀微看到这女子，双眼一亮，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我还命不该绝。”
　　女子站在那里，如袅烟凝驻而成，端庄娴雅，不拘不放恰到好处，一看便是大家养成的闺秀，然知书达礼，矜贵而不骄，虽蒙了面纱，一双黑眸亦温婉柔和，静女其姝也。
　　女子上前盈盈一礼，也是大方得体，音如透水：“某阮尔，见过公子。”
　　“阮君切莫多礼，此时相见，却不知该喜该忧。”怀微起身作揖，请阮尔入座，他唇角含笑，眸却沉如幽寒之水。
　　二人对坐，案上茶水还烫，怀微正要给客人倒茶，被阮尔阻下，摆上了一小壶酒。
　　阮尔微笑着，轻声道：“不是要喝酒么，虽不多，也可解馋了。”
　　怀微看着酒壶，皱了下眉，似做天大的难事，怔了一阵，又点头道：“多谢。”
　　他平常总是果断，喝酒可从不会如此，然酒是普通的酒，话却不是一般的话。
　　怀微方才倒的茶还未喝，已然凉了，他推开茶杯，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慢慢喝下。
　　阮尔蹙眉道：“我修炼正遇瓶颈，找了你一段时日的。”
　　怀微欲言又止，难得有些急切。
　　阮尔忽又舒展眉头，笑言道：“你携爱侣同行，近几日怕是不便，还是喝酒吧。”
　　她拿过杯添满酒，双手递到怀微唇边，眼波盈盈动人，怀微捏住酒杯，却看向房门。
　　慕容紫英正值此时回来，推门见怀微与他人含情脉脉，举止亲昵，心下顿生怒意，双目寒凛如剑光冰雪，看着那女子。
　　阮尔戴着面纱，仍掩唇轻笑，罢了，幽幽叹了一口气，似叹人间痴情，痴人又痴怨。
　　她起身向怀微告辞，继拜过慕容紫英，施施然走出去。
　　一灯如豆，可怜焰火也被夜色沁了，黯淡闪烁，一室昏光随时都要灭去。
　　慕容紫英看着女子离开，立刻关上门，过去把卖来的酒放在案上，坐下盯着怀微不说话，寒凛的眸子竟似有了委屈。
　　怀微就算问心无愧，看也被他看得心虚了，捏着酒杯的手颤了下，略略移开了目光。
　　如此，慕容紫英更怒起来，怒里竟生出丝丝切恨，不由分说抬起怀微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在他唇齿间肆虐无度，更死死扣住了他的腰。
　　是疯涨的占有欲勾了心中渴欲，强势又霸道地侵占噬咬，慕容紫英已偿到腥甜血气，却愈加深入。
　　他看着怀微勾魂摄魄的眼眸，甘愿将自己陷入其中。
　　怀微的腰带已被扯开，任慕容紫英去吻，他也似并未动情，只轻浅回应，责道：“你这样下去，如何能修为剑仙。”
　　“你责我无用吗？”慕容紫英按着怀微双肩，将他压在地上，声音微喘，却仍清如冰玉，“你于我，便如火于飞蛾，已扑了进去，如何能全身而退，满以为是温暖光明，哪料得被焚身断魂。”
　　他也叹息一声，皱眉道：“未得到你时，我也想过，想来也是朝夕共处，相携相伴，对酒畅言，鼓琴舞剑，那般淡然怡乐，再无孤独寂寞，可真的得到了，才知……和我想的不一样。”
　　慕容紫英很疑惑，也不能理解，为何会如此，没有淡然和冷静，而是狂热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
　　他的独占欲，征服欲，控制欲，都被怀微的宠爱养得疯长，最终也将回报在怀微的身上。
　　怀微不说多余的话，压下他的腰，认真问道：“你想要？”
　　慕容紫英体内的火烧得更烈，嗓音也干哑：“要，给我。”
　　怀微推开他站起来，一手压着被扯开的腰带，拽住慕容紫英走至榻旁，相拥滚了上去。
　　床幔相应而落，遮了□□。朱唇亲肌肤，湿汗不沾红，暖帐里细喘羞闻，流苏晃来，人影依约。
　　冷情淡欲的怀微甚少耽于此事，却从不拒绝爱人的求欢，只要做得到，一定会给心爱之人想要的欢愉，无论稀世奇珍，还是相依静守，都满足他所欲所求。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一场迷梦一场醉，情浓到何时。
　　至夜深，凉风掀着纱帐，榻下落满了衣裳，怀微将怀中人挪开，披了外衫，起身走到案前，将慕容紫英的发冠放下。
　　油灯被怀微移到了里间隔屏后，这边一下暗得人两眼抹黑，慕容紫英把胸前凌乱的青丝撩到一旁，翻身趴在榻上，整个脊背都□□出来。
　　他枕着手臂望向那极微弱的昏光，听到了轻轻的水声，似乎还有人说话。
　　怀微在沐浴，他整个人都浸在水里，又缓缓站起，低头将湿淋淋的白发拢到身前，露出背上华美慑人，引人觊觎的金色凤鳞。
　　他忽然抬头看向紧闭的窗，拿起木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小声道：“公主还是早去吧，他吃起醋来，真让我有点头疼。”
　　外面传来一声柔柔轻笑，再无气息。
　　次日起得晚，二人穿衣梳洗，相互整理一番，下楼去吃午饭。
　　这店的生意不错，人挺多，怀微不愿幻化形貌，就装着病，和慕容紫英坐到角落，点了小菜甜汤。
　　慕容紫英只是怔怔看着身边的人，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偶尔将目光落在发出声音的碗筷上。
　　怀微停下筷子，喝了口汤，问道：“又不吃饭，你不喜欢这些吗？”
　　慕容紫英摇头，没有说话。
　　怀微夹起一块豆腐递到他唇边，挑眉笑了一笑，甚是俏皮。
　　如羽的眼睫颤得厉害，慕容紫英看了看怀微的笑容，又看了看他拿筷子的手，扶住他的手腕，一口吃了沾葱的豆腐，然后仍看着怀微，不说话。
　　他睁着一双看似清静无波的眼睛，愣愣地盯着人，尤显无辜，好似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孩子。
　　怀微十分无奈，嗤地一笑，问他：“还要吗？”
　　慕容紫英似乎才醒过来，眼里有了光彩，想了一想，点头。
　　怀微自己不再吃，几口菜一口汤地喂他，似乎察觉不到别人奇怪的目光和低语，他喜欢宠爱慕容紫英，宠爱着这个人会让他开心。
　　见此，慕容紫英如何能拒绝，他也说不出话来，极为乖顺，简直像只家养的兔子。
　　怀微对慕容紫英的宠爱已成了习惯，无论将他当孩子还是爱人，已经越来越宠溺，如水如毒宠得过了头，还似不自知。
　　慕容紫英却心如明镜。
　　二人形貌非常，虽有猜测嚼舌的，不关己事，也没有太多话，对角离得最远的那一桌，围坐了三个人，看了他们许久。
　　许是离得远些，觉得无事，一人推了推旁边的，低声道：“看那两个，卿卿我我。”
　　另一个道：“那个漂亮的白发人，肯定是被道长拿来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怪物。”
　　慕容紫英立刻站起来，望着那人冷道：“为何出口伤人？”
　　那边几人说话的声音很小，见背里攻诘之人忽起身斥责，都吓得不轻，讷讷不语。
　　慕容紫英上前几步，又道：“不合自己心意，便以恶意揣测，素不相识又何以如此？”
　　店里的人都看着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压了声音议论不休，仍是闹哄哄让人头疼。
　　那三个人见慕容紫英蕴怒，什么也顾不上，争先恐后地跑了，账都没结，掌柜急得要追，却被怀微叫住。
　　“追也追不上的，我替他们付。”怀微拍了拍慕容紫英以安抚，向掌柜问了价，结了账。
　　掌柜答谢个不停，连作揖了三下，对昨日的嫌恶也生几分愧疚。
　　后面有人叹道：“公子如此宽仁大量，却疾痛入骨，那些宵小却得长久，不公啊。”
　　这声音沉哑，必是个老者，言语间慨叹似有万千说不完的故事。
　　怀微却摇头道：“我却并非什么仁厚之人。”
　　他转身去看说话的人，年过半百，须发斑白，有些颓态，衣着不见富贵，却自有气度。他身边有一对夫妇，倒看得出身出富家。
　　老者看到怀微便一震，起身过去，想看得清楚些，待到近前看清了，“啊呀”一声，更是目瞪口呆，指着他颤巍巍道：“东……东方……”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仰面倒了下去，那对夫妇急跑过来，将他扶起连声呼唤，老者浊目竟流下泪来，悲痛呜咽。
　　有人看笑有人惊恐，哄闹和呼唤声里，怀微直直看着老者，涩声问道：“是刘长赢吗？”
　　老者一下哭出声来，点了点头，他哭得停不下来，涕泪纵横，开始喘不过气，他的女儿狠狠瞪向怀微：“是你！是你！”
　　她扑上来扯住怀微，使劲地摇晃，嘶声喊道：“是你害的我爹，你不能走，不能走！”
　　慕容紫英要推开她，却有人先一步出手，将这女子挥开，跌倒在地。
　　出手的也是个女子，这女子蒙面，正从楼梯上下来，行步也是端庄得体，如和风清泉，所有对大家闺秀的想象，大抵也不过如此。
　　阮尔缓缓道：“这位公子并未触及令尊分毫，如此怪他，实在不讲道理。”
　　妇人指着她问：“你又是何人？”
　　阮尔道：“也算一路人。”
　　言罢，阮尔向怀微二人点头，走出了这里。
　　客栈里忽安静下来，这里不知何时，弥漫了压抑的悲哀，里面的人，都变得哀伤起来，悲愤起来。
　　那妇人指着怀微，恨恨道：“你这妖怪，怪物！”
　　像在水袋上撕开了口子，所有人都应和起来，一步步逼近，似有血海深仇，一定要要杀了这妖物，将他生生烧死，没有人再会喜欢他，没有人再肯接近他，最亲的亲人也恨透了他，连一丝怜悯都吝啬施舍。
　　这样憎恶的骂声充满了脑子，怀微像被一下打懵了，痴愣愣站在那里，抬手堵住耳朵，慕容紫英拽他也拽不动。
　　破碎的记忆汹涌压过来，痛苦和恐惧瞬间湮没了他，连反抗都不知道。
　　“我没要杀他，不是，我不是，不要这么对我……”怀微摇着头，睁大了眼睛，惊恐无措显露无遗，他陷入了千年前的痛苦之中，像踩入沼泽，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不是，不是……”怀微痴喃着，猛地挥袖击开众人，转身走出客栈。
　　慕容紫英惶恐无状，急忙跟了出去，竟险些摔倒。

　　第五十八回

　　慕容紫英追上怀微时，已在长安城外。
　　是怀微故意放慢了速度，他终于停下，转过身来，阴沉沉看着慕容紫英。
　　他仍没有醒过来，似乎不认识面前的人，只是一个劲盯着。
　　慕容紫英轻轻松了口气，这也小心得似怕怀微听见，小步上前走到他跟前，贴近了他：“为何不理我？”
　　怀微没有说话，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
　　慕容紫英着急道：“我是慕容。”
　　怀微的目光奇怪起来，好像不清醒的是慕容紫英，皱了下眉头：“我知道。”
　　喝醉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醉，疯了的人也从不认为疯的是自己，好在怀微还没全部陷在记忆里，不认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诶，你说陪我，是不是真的？”怀微攥紧了慕容紫英的袖子，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我可是用了好几世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在人界活着。”
　　他睁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树林里破碎的阳光都似跑到了他眼里去。
　　慕容紫英顺着他长长的头发，将他安抚下来，柔声哄道：“你不喜欢就不学，我会陪着你的。”
　　怀微苦笑道：“入人世，如何能不学。”
　　慕容紫英道：“错的不是你，是世人。”
　　怀微的笑却更苦涩。他当然知道错的不是他，可他终究为了世人的错而改变。
　　慕容紫英一怔，眼也亮了起来，欢喜道：“你好了。”可他立刻就笑不出来。
　　怀微还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凝滞，看了看眼前的慕容紫英，又望了望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人心旷神怡，晴空里有几朵白云。
　　他突然死死拽住慕容紫英，发疯似的跑起来，好似晚一步就没了命。他却不怕没命，他恐惧的，一定是比没命更可怕的事。
　　“去哪儿？”慕容紫英问出话时已有些喘。
　　“不知道。”怀微的声音极为冷静，“他们在找我。”
　　慕容紫英道：“杀你的人？”
　　怀微道：“刑师，专职对罪神行刑的人，死刑的最后执行者，神被消除神籍，剔出宗谱，神体便会毁灭，他们取其魂魄，物尽其用。”
　　将魂魄物尽其用，听来便生出许多残忍的联想。慕容紫英想到了凤鳞，拔下凤鳞的痛苦，或许比死更可怕。
　　慕容紫英深吸口气，好像已做好了准备，问道：“跑得了吗？”
　　怀微道：“他们会追上。”
　　慕容紫英又道：“停下呢？”
　　怀微道：“他们能更快找到我。”
　　慕容紫英不再说话，然而等他再开口时，已有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没有在你之前死，我就杀了你！”
　　怀微居然笑了，他竟还笑得出。他笑完之后，就停了下来。
　　这里是个美丽的地方，有远山，清水，渡口，还有岸上开满的鲜花。
　　渡口是废弃的，已烂得走不了人，怀微却飘了过去，像天上不小心落下的白色羽毛。
　　他原来站的地方，已成了焦土，旁侧的慕容紫英却没有伤到分毫。
　　已经来了，慕容紫英什么都没感觉到，刑师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或者说，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
　　两个黑甲覆面的高大人影在空中出现，像凝起的雷云，投下两片黑影来，阴森生硬，如同两砣钢铁，手执上令，铁面无私。
　　怀微悬在水面上，白衣白发凌乱张舞，朗声道：“知二位奉命行事，无需多言。”
　　他说得平淡极了，对这两个要取他命的人，似乎没有一点特别的情绪。
　　两个刑师全身覆甲，别无二致，分不出个你我来，那执令的道：“可愿束手就擒？”声音也真如闷雷，震得耳里嗡嗡作响。
　　回答他的是一声琴鸣，而这崩山捣海之击，落在黑甲之上，如埋进了流沙，没有半点声息。
　　二刑师化出漆黑的极长的铐锁，重有上千斤，抡起来如疾转的车轮，轻扫着一下，都要粉身碎骨。
　　怀微绝不能被铐锁缚住，否则再没有还手的余地。然他这只凤鸟，已是彀中之物。
　　残断的凤来似已变成了取悦人的玩意，如今怀微的魂魄难以驾驭凤来，每一次攻击被强行挡下，都震得他五脏欲裂，喉咙的血直往上顶。这简直像在自杀。
　　刑师似乎不会其他的动作，只是抡起长锁，一下又一下砸着琴音织成的结界，发出撞钟一般，震耳悠远的声音。慕容紫英捂住耳朵，觉得魂魄都要被震碎了。
　　怀微能攻击到的范围越来越小，他这只笼中鸟，已被困入死地。
　　琴声一断，结界轰然崩裂，怀微立刻喷出一口血，掉入了清澈的潭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两道长锁化为巨大的黑蛟，气势汹汹一头猛扎入水中，要把怀微缠起来，水里像搅了一团浓墨。他已无路可退！
　　“不……”慕容紫英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他心里已充满了恐惧，脸色惨白。
　　他冲过去，趟进了水里，他忘了拔剑，忘了保护自己，他只想靠得近一点。
　　天上的刑师对望了一眼，都看向了慕容紫英，脸上的黑甲好像浮出诡异的笑容来。
　　他们才注意到这个小仙，却来不及理会，翻腾得似煮沸了的水潭突然发出巨响，暴起冲天的水浪，整个潭的水都被抛到了空里，就像平地起了一座山。
　　这水浪里冲出一只赤凤，像生了一团火，瑞光耀眼，振翅冲上九宵，凤尾后紧咬着两条黑皮大蛟，两个黑甲刑师分别落在蛟头上，追着赤凤不见了踪影。
　　水山瞬间又崩成了水沫，下了一场急暴雨，慕容紫英被淋了个透。刚才赤凤出水那一下，竟把他给振伤了，他坐在湿漉漉的花草地上，唇上还挂着血丝。
　　他脑子有些混沌，空白如新纸，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看，才知龙葵出来，正担忧心地看着他。
　　此时龙葵觉得，她与慕容紫英同病相怜，她已伤心起来，望着天空道：“哥哥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慕容紫英没有说话，他是绝不愿像龙葵这般，等个一千年的。龙葵能等到哥哥的转世，而他只能等到没有尽头的寂寞。
　　在生死将离之际，看到怀微化出原身，便知他已身在绝死之境，非逃不可，如走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却不知能不能有一线生机。
　　“他一定去了魔界。”慕容紫英抹净唇上的血，揽住了龙葵，“我们去等他。”
　　话音落时，颓败的花丛间已不见男女的身影。
　　锵锵凤鸣划破长空，赤凤在云霞绝峰间穿梭，就像一点红色星光闪过，站在地上望去，显得十分渺小。
　　这点星光的后面，却拖了两抹黑色尾巴，黑皮蛟仍紧紧黏着赤凤，就像是它的影子。
　　顷刻之间已到了海上。深蓝的海水倒影着蔚蓝的天空，海天间就好似填满了云朵，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在海里。
　　赤凤贴着海面盘旋转圈，翅膀偶尔拍起水花，黑蛟上天入海，能飞能游，绕着赤凤想把它扯进海水，已压得它飞不高了。
　　朱雀属纯火，落入海中哪里会有好下场，两条黑蛟要缠它的翅膀，赤凤左转时看准时机，忽地回头一戳，尖喙如利刺，啄瞎了一只黑蛟的左眼。
　　这黑蛟吃痛，立刻狂躁起来，攻击更猛，赤凤已得了喘气的空隙，振翅飞回陆上，却顾不得那受伤的黑蛟，左翼被狠狠咬住。
　　赤凤悲鸣如泣，双翼一颤已被两条黑蛟缠住，从云间直直掉落下来，狠狠撞到山崖上，顺着崎岖的石壁滚了下去。
　　一落到崖底，黑蛟便化回了漆黑沉重的锁铐，深深扎进石头里，赤凤被勒得死紧压在地上，它仍不甘地扑着翅膀，那些赤金的凤羽在人间都是至圣的宝物，现在是不要钱似的乱飞，混着沙尘和石块不停被扇开。
　　它已落入猎人的网，再也飞不起来。
　　刑师一左一右落在赤凤旁，他们落地时，赤凤已化作白衣白发的人，殷红的鲜血染了左边大片衣襟和广袖，他的左臂连骨头都被咬透了。
　　山崖上一撞让怀微受了内伤，吐出几口血，他扣着地上的砂石，吃力地扭过上身来，血从嘴角划过脸滴到地上，积了一滩。
　　他极目去望，山崖上似立了一个人影，这样远的距离，他看来只有手掌般大，衣带被风吹起，似乎是个女子。
　　那人竟从悬崖上跳了下来，怀微看着越来越近的女子，微笑起来，他的笑安静又温柔，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刑师抬手的动作。
　　女子罗衣带风，她仍蒙着面，未等到落地，已经出手。
　　两位刑师齐看向那女子，他们正抬起的手，已同时断了，黑甲里没有血也没有肉，而是和铁甲一般黑的黑雾，这些黑雾似乎就是他们的身体。
　　女子伸手一抓，黑色锁铐就从山石里抽了出来，他一甩手，两条锁铐就被抛上了高空，刑师也追着锁铐而去，只留下几个黑黢黢的深洞。
　　怀微爬起来，捂着伤口，向女子道：“多谢阮君。”他低着头，似乎眼皮都不敢抬，匆匆往深林走去。
　　阮尔笑道：“公子实不该言谢，我从不做多余的事，承了你的谢，到时我可要不好意思向你讨价了。”
　　怀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他的背影都很是狼狈，阮尔柔柔笑了一声，转眼已立在崖上，似乎从未离开过。
　　这座山实在很高，越往高就越寒冷，怀微走了很久，太阳落了好几次，他才走到最高的峰上，这期间谁也没有打扰他，山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山峰上长年积雪不化，到处都是雪白，他寻了一处位置不错的山洞，布置得舒服些，在里面养伤。

　　第五十九回

　　深夜山峰上又降了雪，伴着凶狠的疾风，如一个醉汉横冲直撞。
　　断崖上已盖了一层白，一个小女孩站在崖上，她的面前，围了七八只伏低身子的雪狼，随时都会扑上去撕咬。
　　她若是个普通的女孩，本该怕得要死，又哭又喊，然而她只是看着几只狼，面色有些慌乱。
　　若晚来一步，这个女孩一定已是雪狼的腹中食。
　　怀微站在一棵枯树旁，枯树上缠满了藤，现在都已被雪盖成白色。他的发是白的，衣也是白的，白得纯粹而干净，不像在人间。他站在那里，就好像被藏了起来，又像从雪里生出的精灵。
　　女孩已看到了怀微，此时似乎看见了活的希望，眼里有了光彩。风声呼啸，搅碎了目光。
　　怀微也知道女孩看见了自己，微笑起来，整个人顿时生了暖意，似乎连风雪都温柔了。
　　他正从枯树的藤上摘叶子，看起来又慢又优雅。
　　这世上所谓优雅的事，好像都必须慢，稍稍快了，就没有人欣赏，都认为你只是在干活。
　　可怀微的动作实则极快，一眨眼，他的手上已没有了东西，因为摘下的枯叶，已被他一片接一片地掷了出去。
　　脆得一捏就碎的枯叶，经过他的手，已变成了夺命的刀。
　　刚才正要享受猎物的狼，已没有一只活着，枯叶深深□□了它们的脖子里，雪上只溅了几点红色，毫不起眼，很快又被盖在雪下。
　　女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怀微，不相信这样一个笑容美丽的书生，竟在眨眼间杀了一群狼。
　　她绕过地上的雪狼尸体，慢慢走向怀微，又没有靠得太近，低着头，攥着衣角，也不说话。
　　她只有十二三岁，穿着件浅色小袄，上面的花是银丝绣成，加厚的裙盖到脚面，只有脚尖露了出来，鞋上有一双栩栩如生的蝴蝶。
　　这显然是个富贵家的孩子，怀微让她抬起头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长得很水灵，她仰头看着怀微，眼睛大而有神，眸子黑亮剔透，小声道：“巽芳。”
　　怀微一直微笑着，这微笑让巽芳的心里似下过春雨，一切都被他润泽了，融化了。
　　雪落如梨花，带着莫名的清香，怀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穿得单薄，却一点也不冷，身形挺拔，步子矫健，走得很快，踩雪的嘎吱声几乎没有间隙。
　　巽芳跟在他后面，跟得很吃力，不多时，就呼哧喘起来，脸也通红。
　　怀微忽然停下，转头问她：“你为什么跟着我？”他的脸上已没有了微笑，看起来有些冷厉。
　　巽芳有些紧张地抿嘴，仰头道：“我的家很远，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怀微问道：“你的家在哪？”
　　巽芳道：“蓬莱。”
　　怀微又笑了：“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家，能到这儿来，就一定能回去。”
　　“可是船已毁了。”巽芳的眼里已有了泪，又委屈又懊恼，“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从蓬莱出来时，乘了一条舒适的船，身边有护卫还有婢女。
　　海上的天气十分多变，就像一个暴君，随时随地都要拿人性命，谁也阻止不了。这是她第一次出来，就遇上奇诡的飓风和海浪，现在，只有她一个还活着。
　　怀微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儿，故作生气：“我刚才救了你，你却谢也不谢。”
　　巽芳抽着鼻子，已听不进他的话，眼圈越来越红，终于哭了出来。她的害怕和委屈都变成了眼泪，流也流不完，用手背不停去抹，袖子都湿透了。
　　怀微叹气，摇了摇头，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渐渐安静下来。
　　他已将这孩子当作了自己的女儿。
　　领着巽芳回到山洞，热气扑面而来，一下暖和了许多。
　　里面的柴火仍在烧，昏光在石壁上不知疲倦地闪烁，床榻是柔软的羽毛和干草铺成，上面有不少新鲜的果子，还有一些草药。
　　怀微一回来就伸个懒腰，躺在看来还算舒服的榻上，懒洋洋的让人不好失礼去看。他让巽芳坐在身旁吃东西，自己就这么睡了过去。
　　饿了几天的小女孩却也吃不了多少，巽芳啃了半天果子直到再也吃不下，看怀微已睡着了，就抱着膝坐在原地。
　　山洞里一下变得冷冷清清的，只有身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火堆里微小的爆裂声，巽芳不停看着身边睡觉的人，虽然不想打扰，但还是希望他起来和自己说话。
　　这山洞里非常干净，灌不进一丝风来，暖暖和和的，巽芳也起了睡意，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盹。
　　怀微暂且收留了巽芳，山上猛兽颇多，无论他出去干什么，都把巽芳带在身边，并教她一些在外生存的本事。
　　这日去狩猎，二人在山中闲走，怀微犯起了懒，见什么拿什么，他本就不用进食，东西够喂饱巽芳就行。
　　参天古树下，二人相依而坐，金色阳光落了他们一身，像是天空的礼物。怀微出神凝思，巽芳抱了满怀的东西填肚子，都没空说话。
　　巽芳却一直偷瞧着身边的人，她忽地顿住，双目一定，拾起一节小树枝，出手如电，带出一缕劲风。
　　怀微瞥她一眼，低头就见自己的脚边，匍匐着一条蛇，已被扎住七寸，扭着身体挣扎。
　　“你倒学得快，天资极佳，非常不错。”怀微赞了句，拍拍巽芳的头，“今晚就把它炖了。”
　　“啊？”巽芳皱起小脸，“这个东西难道会好吃？”
　　怀微挑眉，揽了长袖起身，雪白的衣服竟没有沾染分毫灰尘，轻声笑道：“试试就知道了。”
　　他收拾了这条蛇，带着巽芳往回走，一路谈笑。
　　日落，天际如泼血。
　　怀微站在断崖上，望着那红色，便想起了太古神战，似再也抽不回心神。
　　清风吹乱了他的白发，白衣广袖如流云，怎么乱，也固执地无法散去，染了夕阳血色，像揉碎了红，遗弃在雪上。
　　巽芳在一旁处理那条蛇，剥蛇皮，去蛇骨，明明第一次做，却似很熟练，处理好蛇就架柴生火，乖巧伶俐。
　　不知什么时候，怀微已转身看着她，他忍不住问巽芳：“你愿不愿做我的弟子？”
　　闻言巽芳停下手里加柴的活，看着他，一双琉璃似的眼睛也凝住了，没有反应。
　　怀微笑着，却没有任何等待未知的神色，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这个邀请。
　　可他还是失算了，巽芳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怀微似不能相信，惊讶地看着她，又是奇怪又是着恼，问道：“为何？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做我的弟子吗？你可是唯一一个我看中的人。”
　　巽芳一笑，垂下了漂亮的眸子，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发热，清脆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我很快就会长大了。”
　　一个女孩若对一个出色的男人说出这句话，怎么也该听出意思了。可怀微真的将她当作了自己的女儿，又怎会作他想。
　　再有两年，巽芳也要及笄了，是可以嫁人的年纪。
　　怀微叹气道：“好了，以后再说吧，肉炖好可以吃了。”
　　巽芳端上木碗盛满，轻轻一嗅，浓郁的香气就让人晕晕乎乎，忘了一切。
　　一碗很快就见了底，巽芳吮了吮手指，似乎手指都想吞下去：“这东西竟然这么好吃。”
　　怀微又懒洋洋斜坐在榻上，好像这山洞已是最漂亮的房子，草垫已是最舒服的软塌。
　　他笑道：“这世上好吃的东西有很多，看来你没享过什么口福。”
　　听自己的家乡被小看，巽芳立刻不高兴了：“蓬莱也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还都没有吃遍呢。”
　　“说起蓬莱。”怀微正色道，“我打算近几日就送你回去。”
　　巽芳着急起来，问道：“你呢？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独吗？”
　　怀微看着她，幽深的眼眸似结起了冰，他忽地转过头，白发挡住了巽芳的目光。
　　“跟我一起，留在蓬莱好不好？”
　　巽芳问得小心极了，好像她的命运就捏在对面这个人手里，她等这个回答就等得要喘不过气。
　　怀微闲理着自己的白发，把玩着，轻轻回了声：“好。”
　　蓬莱确是个仙境妙地，镶嵌在翰海之际，有诸多灵岛环绕，众星拱月，被上古的结界保护着。
　　重山叠翠，流水凭生，那遥远的瀑布，似从天上的云里泻下，砸进了翡翠里。
　　巽芳是蓬莱的公主，是唯一的王嗣，是这个仙岛，未来的王。
　　蓬莱只论嫡长，不论男女，这一个小小的国，承习了中原诸多风俗，深入到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想法，每一句话，处处却又有很多不同，如同一个学艺不精的弟子。
　　国王很疼爱这唯一的女儿，对救过巽芳命的怀微，待以上宾之礼，让他住在王宫中，没有任何多余的约束。
　　王宫里最大的地方之一，便是藏书阁。
　　巽芳特意为怀微要了入阁的许可，每日都陪着怀微来这里看书。
　　阁里熏香醒神，怀微捧着发黄的长卷，站在阳光下看得认真，似已忘了一切。
　　白发在暖光下轻晃，银光流动，一身白衣也染了金色，可看着他，便生冷清之感，温柔而沉静，就像是月光寒水凝化而成。
　　巽芳总想多看他一眼，却又怕发现，拿着一卷书，悄悄藏到他前面，又轻轻走回他身后，用书架挡着自己，手里的书卷都揉皱了，却没打开一点。
　　她总是看不够，因为她多看一会儿，都要脸红心跳个半天，哪里还敢多瞧。
　　“你也够不安分的。”看书时从不说话的怀微，竟突然开了口，带着愉悦，却也吓得巽芳不敢动弹。
　　怀微转过身来，看着躲在书架后的女孩，笑道：“这里的东西，你该好好学学。”
　　“我哪里没有学。”巽芳走了出来，“我有许多老师，他们也总让我学。”
　　怀微收起书卷，放回原处，走过去拍她的头，无奈道：“你哪里有学，每次和我来，都跑来跑去的。”
　　巽芳已说不好话，她的脸红透了，看到怀微蹲了下来，更惊得想跳出去，却动也动不了了。
　　“我自与你那些老师不同，我会让你喜欢上这里的，你真的不考虑做我的弟子么？我可连大唐的太子都教过。”
　　“大唐？！”巽芳双眼发亮，这个梦幻中的国度，让她万分憧憬，从身边的人嘴里说出来，似乎一下近了许多。
　　她只零碎地听过这样一个国度，但那就像一个梦，有最美的宫室，最博识的臣民，最热闹的街市，最好玩的东西，最好最好，好像那里的一切都是世上最好的。
　　怀微见此掩唇一笑，进一步道：“无论治国之道，兵伐之谋，武功还是医术，琴棋书画，甚至养花怡情，只要是你想学的，我都可以教你。”
　　师徒，一日为师徒，便永远是师徒。巽芳终是摇头，梦幻里的国度，却抵不上眼前这个人。
　　蓬莱公主及笄之日，整个仙岛都陷入喜悦之种，其如同大唐太子的加冠礼，这盛况自不必说。
　　两年来怀微一身白衣从未变过，好似真的是冰雪出成，变不了颜色。宫里自给怀微准备了一套衣服，送了过来，发带也没有落下。
　　衣服与怀微身上的制式相同，只是颜色鲜红，以金线绣了瑞兽花鸟，华美端方。
　　蓬莱人的寿命都很长，国王是个英朗的青年，却也有近两百岁了，宴上他与王后坐在首位，将怀微安排在了跟前。
　　巽芳盛妆在坐，明艳动人，盈盈水眸望了眼怀微，见他只顾低头吃喝，眼皮都不抬一下，撇了撇嘴，上去与王后耳语几句，回来后就一直低着头。
　　王后与国王又说了几句，笑着转向怀微，看他一身红衣如火，白发披落如银，举止优雅贵气入骨，更是高兴：“先生虽是客，芳儿今日大礼，也该庆贺才是，闻你琴艺高绝，不如奏一曲。”
　　怀微这才抬起头来，似不知发生了什么，表情有些呆愣，他的唇上满是油光，在灯火下发亮。被人从美食的享受间拽出来，实在让人扫兴。
　　这个可爱的模样，让许多人笑了出来，怀微自己也笑了出来。
　　怀微起身到前，躬身一礼，笑道：“佳人一颦一笑，愁煞春花羞煞月，某怕众目下失态，实不敢多瞧，便以一曲《百鸟朝凤》贺公主礼成。”
　　王后掩唇直笑，笑得珠翠罗衣乱颤，道：“先生真会说话，好在被芳儿藏在王宫里，不然我全国的少女，都被迷住了。”
　　一旁国王只是看戏，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半句话也懒得说。
　　琴案已摆好，七弦琴也已在案上，怀微又是一礼，入座，扣弦，启音。
　　凤为百鸟之皇，任何曲子在怀微的手上，皆可为召唤之号，音律如勾，动人心湖，其美已可已使人忘了乐曲本身，蓬莱灵鸟闻声而来，殿中雀鸟欢飞，鸣声如铃。
　　满殿的人都被惊得站了起来，呼声不断，往后指着那些鸟儿，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众人看着围绕着怀微的雀鸟，何时曲声已尽都不知道。
　　只有巽芳一直盯着怀微。她第一次见这人穿红衣，好像一下从飘落的雪变成了天边的血云，垂眸逗弄着肩上的喜鹊，面上却似有不屑之色。
　　“真是个百鸟朝凤，好，好！”王后忽然拍手道，“先生可有婚配？”
　　怀微扫了眼巽芳，又垂下眸，微微勾唇一笑，却不起身，道：“尚未。”
　　此时，国王终于开口，声音也似才睡醒：“我欲将公主许配给你，做我蓬莱的驸马如何？”
　　怀微这才悠悠站起身来，一甩长袖，殿中飞鸟霎时已散了个干净。他眸中笑意更盛，面上不屑已懒得掩饰，捋过胸前白发，淡淡道：“我为大唐王侯，岂可入夷邦？”
　　说完，怀微转过身，一步步走出殿，红衣摇曳。
　　他实在不明白，曾经的慕容紫英，如今的巽芳，这样的小孩子，怎么都会对他起了那般心思。
　　慕容紫英用了三世，足有百年，将怀微的心磨了去，现在，他的心已尽在慕容紫英手里，再也给不了别人了。

　　第六十回

　　迎春花又开了，开在成片的白骨间，苍凉又凄美。
　　慕容紫英已在这个地方等了三年。
　　魔界的大门外，白骨成堆草木尽枯，鸟也不敢飞近，邪气缭绕，激人恶欲，对一个修道之人来说，多呆一刻，就多一分堕落，慕容紫英似已不将自己当作修道之人。
　　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不止一次地回想，他只不过是在最开始时，对那人的宠爱有几分贪恋罢了……
　　仅仅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妄念。百年清修，抑邪为道，曾经也叛出师门，为公正而愿万死，曾经以道为天，心无杂念悯爱世人，曾经一心痴迷于剑不作他想，如今，都付给了这丝妄念。
　　慕容紫英缓缓闭上眼睛，如今想起以前的自己，只觉得朦胧而遥远。他坐在树下擦剑，脚下的白骨直堆进林深处，看不到尽头。
　　白衣蓝绶仿佛冰丝织成，清凛之气如月，慕容紫英似被笼入清辉，散开了身边黑雾，剑光如水几生清波，流转出凤鳞淡金暖色。
　　一片腐叶落在他肩上，慕容紫英转眼瞧去，纤细的手已为他取下。
　　龙葵扔了腐叶，站起身来，轻轻绞着手指，行止间广袖蓝裙如流水，皱眉问道：“你在这儿已呆了三年了，还要等吗？”
　　慕容紫英抚着剑尖凤鳞，微微弯了唇：“他知道我在等他。”
　　龙葵歪了歪头，手指绞得更紧：“在这里会损你修为的，我每次劝你，你都拒绝。”
　　“无大碍。”慕容紫英收起剑，亦起身看着她，“我说过要陪到他最后，只要离他近一些，他就会安心。”
　　这个没有阳光的深林里，竟开满了黄色迎春花，从骷髅间挤出来，漫片的嫩黄拥簇，壮观美丽，白骨上的磷火时起时灭，安静得也让人宁和。
　　或许魔界，也只是一个普通却不同的地方。
　　慕容紫英看着似乎铺满世界的黄花，陷入神秘易碎的美好中，轻柔又小心地说道：“他真的很孤独，命主孤煞，每一世都看着身边的人相继死去，然后一次又一次独自等待渡魂的痛苦，找一个人陪着已是最大的愿望。”
　　龙葵奇怪道：“可是我见到他之后，就看他老是拒绝你，好像……”她一顿，低下头去，小声嗫嚅，“好像挺烦你的。”
　　“不。”慕容紫英反而笑了，“他其实很想让我陪着，只不过是以晚辈或弟子这样的身份，所以他宠爱我，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只不过……”
　　“他比我更早发现我的心思，对我有些喜怒无常，几番斥责无用，也不觉得我能陪他多久，就把我赶离了身边，再见时，便是你与我一同了。”
　　慕容紫英望着龙葵的懵懂的模样，眸里也有了笑意，言语却淡得像是在说别人：“他实在很固执，只想当我是孩子，不喜欢我长大，所以才会那样。”
　　龙葵点了点头，露出明悟的神色，她听得极为认真，其实并不怎么明白其中的感情，也不明白慕容紫英为何知道他人想法。
　　她就是觉得，慕容紫英平日少言寡语得太厉害，可能就是憋了太多话，找人吐吐心声，所以必须得配合。想着，还默默点了点头。
　　慕容紫英此时却转过了身去，羞涩般微微低头，轻轻叹息道：“我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并没有想……爱上他。”
　　他的声音似染了苦涩，可这苦涩之中，却又甜密得发腻，让他不禁又微笑起来。
　　沉浸之时，林深处忽响起一下下轻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似从地狱走来，慕容紫英双目一凛，剑已在手。
　　一支红色羽箭没入远处的黑暗，龙葵走到了慕容紫英前面，红衣飘荡如跳跃的烈火，双眸亦如火色琉璃，阴戾而热烈。
　　来者是一个女子，雍容优雅，有若牡丹的女子，她蒙着面纱，正缓缓走来，似信步闲游。
　　女子走到近前，先是微微一礼，才看着慕容紫英笑道：“真是心思通透之人，难怪西皇氏战神的心，都被你生生磨了去。”
　　她的眼里都尽是笑意，却尖辣得能刺穿人心，讽刺又怜悯。
　　龙葵一动，她手上的长弓就击到女子眼前，却被慕容紫英抓住了手腕，让她不要妄动。
　　慕容紫英转向女子问道：“你是魔族，为何与殿下有来往？”
　　“到此事上，你倒不会变通。”女子的目光温和如水，似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本宫名阮尔，乃魔界长公主，太子长琴虽为天界神祗，但只要是对他自己，对氏族有利的事，他就不会拒绝。”
　　慕容紫英皱眉道：“你们有交易。”
　　阮尔点头，她忽然紧紧皱眉，看着慕容紫英的目光充满了惋惜，让她心痛又无能为力：“你还看不出么，他一切所为都是为了做回太子长琴，只要回到天界，为免他因恨报复，他在人间的记忆都会消失，你这般苦苦爱他，断了仙修，他却从未认真想过爱你。”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好像说的是自己，眉眼里尽是痛苦怨愤。
　　慕容紫英怔怔摇头，退了一步，他怎能相信这样的话，可他已陷入女子编织的情绪里，疼得他难以呼吸，浑身都要颤抖起来，却还是越陷越深，思绪也不由自己控制，愈思愈恐，竟被挑出恨意。
　　阮尔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进逼，字字诛心：“你明明知道他拿你当孩子，所以不是爱，是宠爱，他只是不忍让你空等百年，却不小心对你太过放纵，竟断了你修仙之路。”
　　“追根究底，他心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氏族，你到底算什么？”
　　“实在可怜……”
　　话音未落，龙葵又攻了上去，却被阮尔轻轻挥落，狠狠摔在黄花白骨间，惨叫一声，变回了蓝色。
　　这一声惨叫似震醒了慕容紫英，他咬住唇，猛地抬头瞪着女子，却见女子轻笑起来，笑得极为开心。
　　“陷入‘爱’的人，竟真的这么好骗。”阮尔敛了笑，提裙上前拍拍慕容紫英的肩，歉然道，“我与长琴也算是朋友，开个玩笑罢了，莫往心里去。”
　　“你！”慕容紫英气得说不出话来，狠一甩袖，带风之声震耳，转身去将龙葵扶起。
　　再看时，已不见了女子身影。听女子所言，怀微定不在魔界，却也知道他还安好，如此也够了。
　　阮尔惑心之术，实在绝妙，如今的慕容紫英，因耽溺爱欲，已无清正之心，喜怖哀忧淫，痴狂之下欲壑难填，在此邪诡之地被惑，更有走火入魔之险。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些，好在她还念着自己的朋友。
　　蓬莱，四季皆春。
　　公主及笄之日，怀微虽无礼，话却没有说错，大唐的贵胄，有时确会娶小国的公主，却没有入为驸马的道理，那怕海外仙岛，也是边夷之地。
　　没有人再提驸马的事，怀微如此蔑视外邦岂会入赘，巽芳更是蓬莱未来的王，自该断了念想。
　　二人未再相见，怀微独在居处，读书鼓琴以消磨时光。这一个小院里，日日琴声似从未断过，萦绕入梦去。
　　缠绵如水，又决绝如刀的琴声，似一个多情，又无半分留恋的浪子，在院中孤独自语。
　　残月悬桂树，一墙之隔，枝叶蔓出墙去，遮了两边月光。
　　怀微在月下抚琴，白衣如水中映月，他轻轻弄琴时，温柔认真，如同在安慰自己心爱的情人，眼里再无他物，连月光都映不出。
　　墙里琴声暂歇，又起时，墙外竟有歌声和，空灵幽幽似含怨，小调曲转，让人着迷。
　　秋花紫蒙蒙，秋蝶黄茸茸。
　　花低蝶新小，飞戏丛西东。
　　日暮凉风来，纷纷花落丛。
　　夜深白露冷，蝶已死丛中。
　　朝生夕俱死，气类各相从。
　　不见千年鹤，多栖百丈松。
　　到最后一句，已无琴音和调，少女清灵之音，荡入夜风。
　　怀微推门出去，见巽芳立在树荫之外，身披月光，就像雾里虚幻的仙子，怀微侧身对着她，头也没有转，更没有看她。
　　“我们之间，未曾开始，何以叹短暂，你独自陷入这悲苦，又有何用？”怀微极轻地叹息，声音更轻，无奈的悲凄却更浓，决绝更狠如刀锋，“你注定是蓬莱的王，作为一个王者，或许本就没有谈说情爱的资格。”
　　巽芳点了点头，微笑起来，她的笑容美丽而圣洁：“你说得不错，我不想让我的臣民失望，我做不到。”
　　怀微终于转过身，看着她，道：“我的朋友已找到我，我要走了。”
　　巽芳诧道：“现在？”
　　怀微道：“现在。”
　　巽芳忍不住上前一步：“我本想送你一张琴。”
　　怀微更专注地看着她，却听她道：“却还没有做好。”
　　一张琴，少女三年痴恋都藏在心里，这颗心，葬在了琴中。
　　“没事。”怀微笑道，“你什么时候想送给我都可以。”
　　他不在乎，对这颗心从未在乎过。巽芳望着他，想这是最后一眼，最后看这白衣白发的人一眼，记住他温柔的笑容，就转过身。
　　“你走吧。”她道，只像在送一个客人。
　　“我一直都很想，收你为弟子，教你很多东西，教你成为真正的王者。”
　　她听着那人说了最后一句话，听见那人的脚步声远离，越来越远，她听得越来越吃力，没有回头，最终也没有回头。

　　第六十一回

　　青山碧水如一块浑然的翡翠雕成，夕日红霞洒下赤金的光，如在翡翠上刻画金缕，滴翠汇成的水上，漂着一方竹筏，轻缓前行。
　　竹筏上只有两个人，撑蒿的却是一蓝衫的窈窕女子，纱巾蒙面，一白衣白发的男子与她相背而立，广袖长发被风拂在一处，如雪中出落。
　　怀微负手正赏山水之色，忽听阮尔轻声叹息，道：“一路来，你一句话也不说，真的无话可说吗？”
　　“面对一件极为可怕的事，如何能说出话来。”怀微转身看着她，却是在微笑着，他一身洁白无瑕，更显风轻云淡。
　　阮尔故作惊讶，她面上的纱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下巴，和含笑的唇：“这世上竟还有让你害怕的事。”
　　怀微又笑了，温柔而宁静的笑容，却被撩起的白发割得破碎，如被人生生撕裂的画。一滴滴水，在他几乎透明的指尖恋恋不舍，堪堪掉落，最终还是砸在竹上，他这玉雪一般的人，好像就要化作水，消失了去。
　　“你真的很怕。”温和嗓音已没有任何感情，阮尔看着他的手，陈述道，“你怕得冷汗直流，为免自己太过狼狈，将全身的冷汗都汇在一处滴下。”
　　怀微的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来，蜷起了手指：“见笑了。”
　　阮尔并不在意怀微的情绪，她耸了下肩，也不再多言。长蒿深入碧水，抵在石缝间一推，分出浅浅细波，竹筏行得快了些。
　　魔界的宫殿，都是由石砌成，魔族生命长久，又无天界自然灵气，不会效法人间，以不耐用的土木筑屋。
　　然而，虽是由冰冷的石头所筑，也依旧华美明亮，壁画雕刻都简洁有力，显然很古老，每件小东西却都精致可爱，布置得温馨，这里的主人很爱自己的家。
　　婢女门在前引路，打开重重石门，走廊里也洒满了阳光，两边都是鲜花，阮尔走在其中，阳光为她添了暖意，她却让鲜花失色。
　　寝宫里有一方莲花池，池边的石台上，就放着一段脏破的残琴。
　　怀微痴迷地看着它，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已迫不及待地扑将过去。残琴似感应到主人的到来，忙涤去一身污秽，琴弦露出璀璨的赤金，细刻的凤纹缠桐木琴身，华美而又古朴，散出一阵阵灵力的波动，好像见到心爱之人那般，欢欣雀跃。
　　漫长的时间里，他们等待彼此，等待有一天能够重聚，他们共生于世，没有人较彼此更亲密。
　　有了凤来，他将恢复力量，再也不会散魂，不会有渡魂的痛苦，不会再孤身一人，怀微的温柔也变得热烈起来，好像有一团火堵在胸口，滚烫又激荡，他眨了眨眼，不让泪水滴下，从琴弦上一一轻点而过，缓缓将脸帖上去，亲昵地蹭了蹭。
　　长琴与凤来之间，自然不仅仅是主人和兵器的感情，阮尔并不理解这样的感情，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搓了搓手臂，怪气道：“难道你最喜欢的是这把破琴，那你的小爱侣不是要伤心死了。”
　　“只是见到朋友，有些开心罢了。”怀微轻咳一声，稍敛了自己的情绪，启印将凤来收入体内，才转头问道，“他怎么样了？”
　　阮尔道：“他在魔界外等你，若非我乱他心神，只怕是拼死也要跟来。”
　　闻言怀微霍然起身，面上已有怒色：“你对他使惑心之术？他会走火入魔的！”
　　“放心，我有分寸。”在怀微面前，阮尔的声音第一次冰冷如寒锋，她的美目也冷得让人汗毛直立，“难道因为我对他说了几句话，你就想杀了我吗？”
　　怀微看向自己的手，指下竟已凝起了琴弦，他对慕容紫英的爱护，似已成了本能。
　　阮尔又笑了，却立刻低眉作出愁苦模样，半是威胁半是惋叹地说道：“你得到凤来，还需几百年的时间来修复，打碎任何东西都很容易，可要修补回来，却是太难。”
　　见怀微对她的话并不在意，阮尔也正色起来，转言道：“凤来是六界至宝，但六界之中只有你能用，在别人手里就是废物，用这么个废物换你一百三十年的痛苦，真是过意不去。”
　　怀微知道她在给自己送条件，好像早就想好了，立刻道：“既然如此，你就助慕容成仙吧。”
　　“好，我答应你，但你怎么能肯定，他不会去死呢？”阮尔点头，想到慕容紫英的痴狂，又是不解又是厌恶。
　　怀微笃定道：“他不会死。”
　　除了惑心之术，阮尔对慕容紫英的话，却不是故意挑拨的谎言，她只是真的那样理解而已，可现在看来，和她想的并不一样。
　　难道天上的神祗，真的会爱上什么人，否则，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
　　石室密闭几乎全无缝隙，点了一圈烛火，里面只有怀微一个人。
　　他跪坐在中央，直到把冰冷的石头都捂热了，才抬起努力抑制才不颤抖的手，将衣领从右肩扯下，褪至腰间，露出右边大半脊背。他微微压低右肩，去看那些美丽的凤鳞。
　　拔下凤鳞，那疼痛剜心，刺骨，便是神衹魂魄，也要疼得窒息。
　　这样的痛苦叠加十三倍，他只会被活活疼死。
　　阮尔天生修火，朱雀与火神的血脉，只有太子长琴真正继承，他的凤鳞，便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火，是火系至圣之物，阮尔用凤来残琴，换他十三片凤鳞。
　　他将损一万三千年的修为，能让他活活疼死的痛苦，也是他第一次承受，即便如此，他也认为，值得。
　　怀微狠下心来，幽深的黑眸里似刮起飓风，令天地万灵惊骇的威势，从他的身体里渐渐逸散而出，烛火也被压得扁薄如纸，石室一阵颤动。
　　他撕下一片衣袖，卷了卷咬在嘴里，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扣在背上，心里也不敢作细数，硬是撕扯下一片血肉，凤鳞连魂，他疼得一拳拳砸地上的石头，死死咬着嘴里的布。
　　砰砰的声音在石室回响，他砸得手血肉模糊，白骨折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被他一次次砸烂，背上露出的蝴蝶骨再次被血肉包裹，血红的裂纹却从伤口蔓延开来。
　　伤口愈合，痛苦却留在灵魂里，七片凤鳞及根被扯出，埋在血肉间，却金辉不减，怀微的眼前阵阵发黑，每一寸骨每一寸肉，灵魂里每个角落，都一抽一抽地疼。
　　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豆大的汗珠从肌肤上不停滚落，一点一点，用舌头将嘴里的袖布顶出去，微弱地喘着气，他不能让自己疼得晕过去。
　　迷蒙的双目猝然发狠，他低头咬住自己的手臂，令经络中灵力逆流，手上青筋暴起，疼痛更急，趁一时清醒，在背上又是狠狠一抓，凤鳞从他指间崩飞出去，不知是多少。
　　他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石上，血已将他的白衣全部染红，血色的裂纹仍在身体上延伸。意识已睡去，灵魂却陷在痛苦的漩涡里，疼，真的好疼，好像有人一刀一刀，削了他的肉，将他的骨头剃出，一下又一下，都磨尽了，将他的魂魄，一片一片撕碎。
　　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看见他的痛苦。
　　他似再也睁不开眼睛，伏在血泊里，白发也浸了血，像一只被割了翅膀的鸟。
　　只有血从断石上滴落的声音回响，渐渐地，连这声音也停了，血开始凝固。死寂里，突然有了脚步声。
　　阮尔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人，轻轻摇了下头，开始寻找地上的凤鳞，最终也只找了十二片。她没有犹豫，踏着血走到怀微身边，伸手就要再拔一片下来，却被凤来琴音挡了下。
　　凤来护主，也在阮尔意料之内，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在她手里无用的废物，究竟有多大力量，如今她肯定，若凤来重塑，她绝承不住太子长琴三击。
　　她嗅了嗅，果然找到了慕容紫英的气息，看向怀微腰上的短剑，将其抓到手上，拔出短剑刺入怀微的背，凤来果真没有戒备。她目露笑意，手腕一动，就挑出一片凤鳞来。
　　怀微被疼醒了，他睁开眼睛，移动瞳孔看向阮尔，然后抬起手，拿过她手里的短剑，没有别的动作，没有别的话，甚至没有别的眼神。
　　魔界的大门外是一片森林，这片死气横生的森林前，是深入地狱的界崖，崖边还立有一块界碑，碑上书一个大纂体的字：“魔”。
　　崖上只有慕容紫英一个人，他坐着，靠在碑上，抬头看天上的云，时聚时散，变化无常。
　　以前看不到怀微的时候，还能专心修练，现在若看不到，就满脑子都是他，看天上的云都觉得像。时间没有冲淡一切，他们每一世相处，慕容紫英都记得。
　　那般的尊贵与倨傲，都深深刻在了慕容紫英的心里，当他真正看到怀微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浑身是血的人，从林中踉跄着走出，总忍不住蜷缩身体，扶着树每挪一步，都颤抖得似要摔倒，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夺了世间所有光芒。他看到慕容紫英时，灰白的唇就牵起一个微笑，这微笑却立刻僵硬，他倒了下去。
　　却落在慕容紫英的怀里。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慕容紫英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贴着他的脸颊，怕他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滚烫的泪水滴在怀微脸上，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却想抬手抚去这泪，他从未见过慕容紫英哭泣，这个孩子和他在一起，都是开心的。
　　“慕容……”他拼命想抓住慕容紫英的衣领，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疼……好疼……我……抱紧我……”
　　“好，好……”
　　慕容紫英已泣不成声，他双目赤红，有太多话憋在心里想说出来，却只能更紧更紧地抱紧他，发疯一般哭喊，他的声音传动在深渊里，只有绝望。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他为了这个人断了修道之路，为了这个人抛弃清正之心，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他！
　　慕容紫英用自己的灵力想减轻他的痛苦，可任凭他用尽办法，直到灵力将至枯竭而死，他都没有停止。怀微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可他还是一直说“好疼，好疼”，任慕容紫英怎么抱紧他，怎么为他治疗，都没有丝毫用处。
　　艳红的裂纹，从脖颈爬到脸上，苍白的皮肤已开始一片片剥落，慕容紫英只能看着，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再聚灵力都无法做到，吐出一口血。
　　“不，不！”慕容紫英胡乱去按怀微的脸，想让那些碎裂剥落的皮肤重长回去，可他只能看着这张苍白痛苦的脸，渐渐破碎。
　　慕容紫英摇晃着他，发狠道：“反正我已修不了仙了，你若这样离开我，我就自毁道行，我就去修魔！我要让你在乎的人，永远无法快乐，我……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怀微的身体上痛哭，可连这个身体他也留不下。
　　攥着他衣领的手终于垂落，怀微整个身体都碎裂开来，如一捧掺血的白沙，终于在痛苦中解脱，被风吹向天空，那样自由，那样热闹。
　　“告诉我，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孤独了，告诉我是不是……”
　　慕容紫英伸手，追着那些轻沙走到崖边，他的泪还在流，却微笑了起来。
　　风声更急，吹得慕容紫英衣衫缭乱，他趴在石碑上，看天空蔚蓝，白云如浪，广阔天地，无所束缚。
　　我会永生永世都记着你，只要我活着，这世上就一定还有一个人，记得你，陪着你。

　　第六十二回

　　蜀山绝崖壑断魂，重险之上，有蜀山派屹立，护一方安宁，担天下苍生。
　　掌门徐长卿继任十年，已修得仙身，今日在阁中阅籍，有弟子来报：“一个负琴的蓝衣男子求见掌门，戴了面具，看不来面容。”
　　徐长卿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走到前殿时，这个人就站在大殿中央。
　　个子高得像个北方人，气质却温文儒雅，像江南的烟雨。
　　薄银面具遮了上半张脸，乌黑长发柔顺地贴过腰身，看得出他很年轻。穿了身烟灰蓝的襦裙，罩广袖长衫，背上负琴，褐色琴袋绣金，长长的红色琴穗垂在外面不停摇晃，显然他站定还没多久。
　　静静站着，便是温柔清辉，他一开口，声音也低沉悦耳，如润雨一般：“蜀山的资料最为全整，我想请掌门帮我查一查，火灵珠的下落。”
　　徐长卿本就是个不会拐弯的人，来人这么干脆，他作了一礼，也直问道：“阁下是何人？又为何要拿火灵珠？”
　　“我不想告诉你我是谁，你们也查不到，火灵珠本是我的东西，你们用来镇压锁妖塔，为人界消除一劫，自无可厚非，不过现在，也该还给我了。”
　　不仅气质温润，这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很柔和，却偏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的狂妄，俯视六界万物，让人不觉之间，从心底认可他的高高在上，想伏身膜拜。
　　徐长卿的眉头一直紧锁，这不是什么扰人心智的术，而是自灵魂而出的天成之势。
　　这个人不会骗他，不想说的就不说，根本懒得编慌。
　　徐长卿想着，沉吟道：“火灵珠不在我的身上，当年是景兄弟带走了它。”他刚说完，见面前人张口欲问，立刻补充，“不用问景兄弟，现在也不在他的身上。”
　　面具下方的唇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修道者很是有趣：“你们修道的人都这样吗？真是可爱，既然知道下落，告诉我在哪就好。”
　　徐长卿的眉皱得更紧，没理他调侃自己的话，只道：“在江都。”
　　“多谢掌门。”负琴者那般压人气势，竟拱手作揖，罢了轻甩广袖，这就向外走去。
　　徐长卿目送他的背影，广袖摇曳，琴穗甩晃，走得优雅而悠闲，还听他小声喃道：“爱一个人，当然要把她留在身边，你居然听信老头忽悠，真比慕容呆多了。”
　　大殿的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扑照进来，徐长卿眯了下眼，霍然转过身去。
　　江都繁华之地，的确是卧虎藏龙，更有很多好吃好玩儿的，吸引着南北各处的人。
　　“主人，就是此处。”红玉看着花云客栈的牌子，向身后人禀道。
　　那人伫立，沉如万年绝峰，凛如出鞘利剑，远远看着，就觉一股逼人的寒沁之气。
　　而立年岁模样，长发白如冰丝，簪银白高冠，月白广袖长衣，蓝带蓝绶，绣银丝组云。整个人如千年寒冰刻铸，连一双眼眸，也是雪漠般萧瑟凄冷，灰白颜色。
　　他清透得没有一丝感情的杂质，冰冷唇角永远都不会有弧度，毫无波澜，断情绝爱，真正的仙人。
　　只见他点了下头，随剑灵走入客栈。
　　房门紧闭，剑灵红玉侍立在角落，白发仙人坐正在窗边，他的对面也是一位修者，年过半百，面目温和，为天墉城第九任凝丹长老。
　　桌上有一封信，一卷画，和一把剑。
　　看到这把剑，冰灰的眼眸似有什么微微闪动，又泯灭在漠然中。
　　青玉鞘的剑已无润泽，生出许多裂纹来，不知被谁的血填满，凝成了黑红色。
　　冰玉般的仙人，沉默，淡然，这世上没有任何物事可以打破他的平静，对他说话，都似是一种无礼的打扰，岂会望他先开口。
　　凝丹长老垂下眸，不与他冰灰的眼睛对视，恭敬道：“真人与上任掌门交好，掌门仙逝前，亲笔写下这封信，并命我们把这画和剑交给真人。”
　　画中人是谁，这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却转向了窗外，看着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少有丽妆女子，生意人在街边划地摆摊，没有人穿胡服，也没有人穿武家劲装，到处都是与大唐不同的景象。
　　淡漠目光一扫而过，有人正行至窗外，薄银面具在阳光下涂了温暖，垂在肩外的琴穗，随着脚步摇晃，驻足了一阵，才又往前去。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谁也未曾注意到彼此，近在咫尺，也只是擦肩而过。
　　小楼窗侧的仙人，已读完了信，寥寥两言，妙字逸尘，已被收好放回原处。
　　拢指轻拂，广袖缓缓垂落，蓝绣滚边几将及地，他的手已放回膝上，身姿直如修竹，端坐不动。
　　他一开口，声音也如清冰碎玉，透入人心：“既然如此，我便应故人之邀，也算，有个去处。”
　　凝丹长老眼皮一颤，已是喜上眉梢：“真人肯屈就于我派，实在是……”
　　对面仙人截断他的话，只淡淡道：“长老毋须多言，我欠天墉城一个人情，亦曾应约鼎力相助，自该如此。”
　　凝丹长老客套笑了几声，拱手微礼：“以后，可要称真人为执剑长老了。”
　　眼下无事，既然已应下，便即时起程。
　　他们刚踏出客栈，那位负琴的温润男子，却才进了一家当铺，很小，很偏僻的当铺，生意自然也不怎么样。
　　柜台上扑了一层土，也没人清扫，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道老板怎么知道有客人来，这边进门没多久，那边小朝奉就跑了出来。
　　朝奉在柜台后，俯视着下面气质不俗的人，和气问道：“客官是要当什么？背后的琴还是脸上的面具？”
　　“我不当。”
　　听到这话，小朝奉更高兴，肯定道：“哦，那是来赎的。”
　　柜台前的人却摇头：“不，我买一颗珠子。”
　　小朝奉“咦”了声，奇怪道：“我们可还没出货，自己到当铺要买的倒真头一回见。”
　　奇怪的客人斜勾起唇角，声音却更温和：“一颗血红色的珠子，约有鸡蛋大小，活当还是死当？”
　　小朝奉敏锐地感觉到，这人一点也不喜欢废话，就不敢再多问，进去把老板找了出来。
　　老板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努力睁着一双小眼睛，行事很干脆，过来就说：“的确有这颗珠子，我刚才查了，是死当没错，东西我都拿过来了。”
　　有明确的目标，生意是非做不可，价钱是卖家说了算，老板自然高兴得不行，笑出了满脸皱纹。
　　他拿出一方木盒打开，里面正是火灵珠，血红的珠子晶莹得似水做成，里面的血色氤氲流动，似有灵性。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金。”
　　面具下的眼眸深邃而温柔，动人心弦，盯着老板笑如春花的脸看了半晌，才极为认真地说：“你真的确定……你不是在抢劫吗？”
　　“这价可不是我定的啊。”老板将三根手指晃了又晃，“这是一位姓景的大侠当的，他说一定会有人来买，我曾对他有恩，所以给我一个发财的机会，三千金，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又是长久的沉默，负琴的公子似乎有些哀伤，一叠一叠地掏，一张一张地数，摞成厚厚几沓银票，盖上盒子拿了就走。
　　出门之前，还留了一句话：“可这机会来得晚了点儿，掌柜，高寿啊。”
　　老板一听立刻瞪了眼睛，噔噔往前跑，追出去却已不见了人影，一片衣角也看不到，铺里的小朝奉眼疾手快，抽了张银票塞到自己袖子里。
　　天墉城新的执剑长老到任，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虽然基本上不用他亲自来做，但门院看起来还是蛮忙的。
　　所有的琐事，都是红玉总管着，古钧打下手，按主人的喜好布置房间，重修庭院，选个位置不错的闭关室，还有很多收藏的宝剑，也要找个地方放。
　　长年四处游走，突然定居下来，才觉得好麻烦，当然，他们的主人一定不会有这个想法。
　　爬满血纹的青玉鞘剑，被挂在了寝室的墙上，红玉看得出这把剑曾有剑灵，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那幅画就放在书案上，红玉拿起来，望了望门外，怀着好奇和忐忑缓缓打开，先看到了一双脚，一双赤^^裸的，踏着木屐的脚，还有白色的裙摆和衣带。
　　这大概是个女子，红玉的好奇更重，心里却也泛起了沉闷酸涩，渐渐蔓延，主人修成剑仙，必然已过情劫，这或许是主人曾深爱的女子。
　　继续展开时，却有个小孩突然跳了进来，她忙把画收起，看着这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穿着天墉城的衣服，睁着一双眼睛愣愣看着她，似乎有点呆。
　　红玉走过去，弯腰问他：“你为何擅闯执剑长老居处？”
　　“我和师姐打赌输了，她非要我来看执剑长老长什么样……”男孩皱起鼻子撇嘴，委屈得简直要掉眼泪。
　　又是个被坑的，红玉叹了口气，问：“你叫什么？”
　　男孩立刻没了苦相：“函素。”
　　红玉想了想，道：“原来是掌门的入室弟子，我送你回去。”
　　她只好舍了画，送这小孩回去找师父，顺便看看那个坑人的师姐。

　　第六十三回

　　本是极好的天，晴朗明媚，越上山就越昏暗阴沉，弥漫着阴森死气，寂静得全无虫鸟之声，只有风在密叶上扫过。
　　突然响起长鸣，一只海东青盘旋几圈，缓缓降入林中，落在一黑衣少年的肩甲上，咕咕哼了两下。
　　百里屠苏已走了一个多时辰，沿路有不少似人非人的怪物，说是匪，已然是妖了。
　　到山寨前不远，竟有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甲光刺目。百里屠苏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步兵严整排列，赌了寨子的所有出口，前面有三人高坐马上，两个是着甲军将，一个，却宽袍广袖，似个书生。
　　冷风劲扯却撕不开阴云，那书生一身杏黄的长衫，广袖飘逸，衣摆张扬，远远似能听见猎猎之声，如同一团昏黄的晕光，望之便觉温暖，夜中孤灯，引人向往依靠。
　　他们相距甚远，书生却似察觉到少年的目光，转头轻轻一笑。
　　几个兵卒在寨外放烟，那烟雾却不呛人，白色水雾一般蕴着净灵之气，渐渐将寨中洗涤，困住了半人半妖的邪物，顿时传出鬼哭狼嚎的惨烈声音。
　　只见那书生向旁边的军官说了些什么，军官一挥手，千余兵卒都冲了进去，扑起冲天的灰尘来，书生以广袖掩了掩面，待放下却是笑意盈盈。
　　最终书生也利落地下了马，掩住口鼻走进寨子，百里屠苏几个闪身已到近前，书生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提着襦裙跨过地上的横木石头，走得忽高忽低，看起来颇难受。
　　寨中怪物已没有什么战斗力，到处是兵卒掠杀抢夺之声，书生走在前面，百里屠苏就跟他身后不远，前面的人不曾停下，也不回头。看起来明明是个文弱的人，百里屠苏却莫名笃定，是他主事攻破了山寨。
　　二人避开混乱，寻至山寨的大牢，入口已塌了一半，书生扶着墙，躬身正要走进去，上面却扑下一团灰来。
　　他一抬眼，只见一只浑身绿毛的怪物站在墙上，散着恶臭的黏稠涎水滴下来，眼看就要落到身上，他忙往后退，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百里屠苏推了他一把，竟直接把人推了进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摔了，剑也未出，只一个诀就将其焚尽，跟着进了地牢。
　　“少恭少恭！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真是太好了。”
　　一进去就听有人吵个不停，百里屠苏不再往前，站在入口处，遮去了不多的阳光，整个人浸在黑暗之中，不言不语，似乎连气息也无，让人无法察觉。
　　眸如寒星，他静静看着，一个蓝色衣衫的少年扑到书生怀里，开心地又蹦又跳，叽叽喳喳，像个小鸟，二人亲依模样，必然关系密切。
　　百里屠苏垂下眼眸，听那书生开口，声音如清泉温水，无法形容其柔和悦耳，却直叫人舒服到心里去：“小兰，你真叫人放不下心，我刚回琴川，就听你出事，你二姐都快急出病了。”
　　蓝衫少年哼唧两声，终于放小了声音，支支吾吾的：“我……我也不想的嘛……二姐她……应该没事吧……”
　　说到这他声音陡然大了起来，越说越快：“都怪那些山贼！不人不鬼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恶心死了，他们还用人去炼什么丹药，根本就是草菅人命！幸亏少恭你没回来，他们知道你医药之术冠绝一方，一定会把你也……”
　　牢里还关着不少人，却因中了毒而全身无力，他们看有人来救，已是鬼们关里走一回，大难不死，却见进来的书生模样人，只给了那少年一个解了毒，他们只能巴巴看着，只有哼出的声音提醒他们的存在，好在书生终于注意到了他们。
　　“好了小兰，还不是你贪玩，这是解药，给他们分了吧。”书生把吵闹的人打发进去，这才转向百里屠苏，上前揖了一礼。
　　“在下欧阳少恭，方才心急好友，未来得及谢少侠救命之恩。”说着看了眼牢里面的少年，眉眼间更是温柔笑意，显然对少年很是宠爱。
　　“适才那少年，是在下的总角之交，方兰生，吵闹了些，少侠勿怪。”
　　百里屠苏看着他，平静的脸上没有表情，眉间一道血色剑痕，在略有苍白的皮肤上，更显艳丽，也更添厉气，整个人都似有冰冷之意，叫人不敢靠近。
　　他只淡淡道：“百里屠苏。”即转身走了出去，地牢一下亮了许多。
　　欧阳少恭却笑意更深，这少年面冷心热，有时又别扭起来，倒和那孩子颇为想似。
　　身有焚寂煞气，不能与人亲近，方才也是羡慕他与方兰生，不愧是他魂魄残落，也知道孤独滋味，凭一缕弃魂，也聚起如此凶煞之气，倒未叫人失望。
　　欧阳少恭略勾唇角，生出几分邪气来，却又隐在温柔之中。
　　地牢的人都已恢复，一个个爬起来就往外闯，也无人道个谢，只怕还怨欧阳少恭只顾自己的亲友，却不念他人苦痛。
　　有个往出走时撞到欧阳少恭的身上，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冷如寒渊，美若凝雾，漠然似看一个死物。
　　本就刚恢复，这人一慌，一下就跌在地上，欧阳少恭将他扶起，退到后面，看着他摇晃着往前跑。方兰生最后才出来，怀里竟还抱着一团金色的东西。
　　欧阳少恭打量一眼：“金色的狐狸倒第一次见。”
　　“那当然，我运气多好。”方兰生得意地嘿嘿一笑，“少恭，你说我把它养起来怎么样，你来起个名字吧，你看……”
　　话还没说完，本来还安分的小狐狸，一下在他怀里挣起来，不轻不重挠了他一爪子，方兰生“哎哟”一声，就松了手，看那小狐狸飞快地窜了出去，还不舍地想追。
　　欧阳少恭叫住他，看他手上一个红印子，无奈地摇摇头，聚灵力为他抚过，便立刻没了痕迹，方兰生显然早已习惯，抽手就往外跑，又让欧阳少恭一把给拉住。
　　“外面正乱，我未带琴来，你一个哪能对付，万不可乱闯，我们寻方才那位少侠同行，看他武功不俗，也能有个照应。”
　　方兰生奇怪道：“你出门可从来琴不离身。”说到此，就担心起来，急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不要瞒我……”
　　欧阳少恭摇头笑道：“我能瞒你什么，还不是太过着急了，未顾得上。”
　　方兰生把欧阳少恭挽得更紧，也说不出余的话来，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欧阳少恭比他大了许多，对他极为照顾，虽也管着，却不像他二姐那么严厉。
　　若论这方家的小少爷，在世上绝对信任和依赖的人，二姐方如沁外，就数欧阳少恭了。
　　所以欧阳少恭的话，方兰生还是很听的，跟着他出了地牢，就见一个背着剑的黑衣少年站在不远处，周围已尽是那些妖化山贼的尸体。
　　方兰生自小修佛法，见此差点跳起来，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他们也是人啊！说不定还有救的，你……你就这样把他们杀了，你真是没有人性，和那些妖怪有多大区别。”
　　“小兰。”欧阳少恭喝住他，声音低沉，更带了几分严厉，一双桃花眼眸也是半敛，看向百里屠苏，满是谦意。
　　他看百里屠苏并无什么反应，只是抱臂站着好像没有听到，却知他心中必然介意，上前道：“小兰出言无状，还请少侠谅解，这些人妖化已深，连我也无能为力，少侠必是明了情况，才直接下了杀手，也好让他们少些痛苦。”
　　顿了顿，柔和嗓音里忽有慨然，似充满了怀恋，眸中真诚可见：“执剑者以剑守护，黜邪除魔，理当如此果断。”
　　百里屠苏看着他的眼睛，眼角红晕含春似桃花，该是个多情之人，却对他师承的剑道有这几分认同，萍水相逢，也不禁有些欣喜，对欧阳少恭生了好感。
　　二人对望这一眼，欧阳少恭似看穿了少年心思，轻笑起来，少年立刻转过身去，好像有了什么默契。
　　方兰生见此哼了一声，心怪欧阳少恭向着别人说话，不知吃了什么醋，偏头看天一脸的不服气。
　　军过如秋风，寨里值钱的已被扫了个干净，狼藉一片，比土匪还厉害，那些剿匪的军队却也撤了个干净，似乎走得很急，地上还有掉落的珠宝金银，不知遇到了什么。
　　一路已没有任何活物，静得可怕，方兰生壮胆挡在欧阳少恭前面，说什么也要保护他，百里屠苏在前引路，沉默不语。听方兰生说，有两个人被抓去炼药，不知是否来得及救。
　　走了半晌没停下，方兰生抡着佛珠虚晃，不耐道：“我说前面那个木头脸，你不认识路吧。”
　　百里屠苏反问道：“你认识？”
　　“我……哼。”
　　方兰生被堵了话，见百里屠苏停下，立刻对四周戒备，紧张的表情看起来严肃非常，一手持念珠于身前，一手紧拉着欧阳少恭。
　　面前的房里，有妖气散发出来，房门紧闭，上面溅了血污，抓痕层叠，百里屠苏蹙眉，一脚踹开了门，巨大的声音回响起来，吓了方兰生一跳。
　　里面十分宽阔，中央摆了座丹炉，火正烧得旺，那丹炉后又是一只怪物，百里屠苏已提剑跳了过去。
　　丹炉前不远，躺了两个人，不知死活，因离那怪物太近，欧阳少恭二人也未贸然过去。
　　他向百里屠苏唤了一声：“少侠。”
　　那厢会意，脚下一蹬跃到远处，引怪物远离了丹炉，欧阳少恭这才走上前，探了地上两个人的气息。
　　“如何？”百里屠苏问道，那怪物不是他对手，几下已被解决，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块翠玉碎片，不知是何物。
　　欧阳少恭抬头看了他一眼，未作表态，拿出一颗丹药，喂地上其中一个吃下。
　　“给死人吃药也太浪费了……”
　　方兰生正嘟囔，欧阳少恭抬手让他莫吵，静待了片刻，地上的人竟发出声音，渐渐睁眼坐了起来，看得百里屠苏很是震惊。
　　少年紧攥着手，指甲刺得自己生疼，看着复活的人爬起来，拜谢欧阳少恭救命之恩，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他梦寐以求的，似乎就在眼前，就这么送到他手里，让他不能不高兴，不能不激动，脸色都泛起红来。
　　百里屠苏的声音都颤起来：“先生竟通复活之术？！”
　　“并非，他本就没有气绝，我救得了这个，救不了另一个。”欧阳少恭摇头，颊侧发丝轻晃，眉头一皱，“不瞒少侠，我本是青玉坛丹芷长老，精通炼丹制药，只是……坛中陡生变故，我侥幸逃脱，坛主与其他长老却……”
　　这寥寥几句未尽之语，却如春花落冬，虚梦一场，让人不禁揪心唏嘘。
　　“少侠手中碎玉，名为玉衡，正是我门中圣物，有锁魂炼药之能，被打碎散落各地吸掠魂魄，我身为门中长老，岂能坐视不理，无奈我一人力微，不能铲除门中叛逆，只能试图寻回玉衡，免它祸害人间。”
　　“先生一人担此重责，实在艰辛。”百里屠苏躬身揖礼，恳切道，“我愿随先生同行，助先生寻回玉衡，只求先生赐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
　　方兰生看不过，抢到欧阳少恭前面，指着他道：“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你到底什么来路，少恭可不会轻易相信你，我看你是图谋不轨。”
　　百里屠苏不理会他，欧阳少恭却是给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安抚，把人拉到自己身旁，向百里屠苏道：“少侠肯相助，是再好不过。然我并不会什么起死回生之术，只会固魂之法，让已死者回到人间再生活几年罢了，真正复活重生，却是无能为力。”
　　“几年已足够。”百里屠苏的眼里，似蕴了太多情绪，最终只郑重道，“多谢先生。”
　　他将玉衡碎片交给欧阳少恭，不多言语，就告辞道：“我还有事，就不与先生同行了。”
　　言罢转身便走，天色将暗，今日正是十五月圆，煞气最猛，自不能与人同行。
　　欧阳少恭一时没想起告诉他自己家的位置，也不必特意说，琴川并不大，欧阳家掌了许多生意，也是一方富贾，随便一打听，便能清楚地方。
　　方兰生哼道：“还说要帮你，这山寨还没出去，就不管我们了。”
　　山寨里没有任何妖物，连妖气都快被之前放的药烟驱尽了，百里屠苏嘴上不说，却是在确定这里已经安全之后才走的。
　　欧阳少恭却懒得解释，任方兰生在耳边罗嗦不住，也不怎么答话，却不想，他们和百里屠苏走了同一条路。

　　第六十四回

　　雾灵山涧，清泉潺潺，桃花正开。
　　清水潭边的桃树下，坐了一个娇美的少女，豆蔻年华，玲珑精制，黄绡紧缠了曼妙身躯，修长的双腿曲线优美，一只脚悬在水面上，不住点落，打出一圈圈水纹来。
　　粉白的桃花瓣纷洒，落在少女乌黑的长发上，她捏起一片瞧了瞧，舔了舔，就塞进嘴里嚼起来，似乎觉得味道不错。
　　欧阳少恭走到这里时，就见一俏丽少女站在水边石头上，不停摘桃花吃。欧阳少恭没有被这少女奇怪的行为吸引，而是盯着她的脚，她脚下垫着一把剑，正是百里屠苏的焚寂剑。
　　方兰生一拽欧阳少恭的袖子，张嘴伸长脖子望着那少女，悄悄道：“她看起来好漂亮啊，可是怪怪的，我知道桃挺好吃的，可是她这也太心急了吧。”
　　欧阳少恭一下笑出了声，看向身边的少年，见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还在说：“难道是……这里有问题？”
　　少女却被欧阳少恭的笑声吸引过来，提起剑一下跳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把方兰生挤到了一边去。
　　少女在欧阳少恭面前站定，踮了下脚尖，认真地看着他，笑道：“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笑容似远山寒雪，清透纯洁，却映出旭日绚丽的阳光，最能让人温暖，最能给人希望。
　　欧阳少恭掩唇一笑，正要说话，方兰生又上来冲少女一扬下巴，抢道：“什么好看，你这人会不会说话，看你长得机灵，其实没念过书吧，真是一点内涵都没有，形容少恭这样的人，应该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卓而不群，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方兰生的嘴一开一合，滔滔不绝，不知能蹦出多少词儿来，欧阳少恭简直觉得，自己养了只停不下来的鹦鹉，长叹了一口气，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少女捂住耳朵，向方兰生一瞪眼睛：“你好吵！”
　　她斥完伸手拉住欧阳少恭，倏地就不见了人影，留下方兰生一个懵在原地。
　　方兰生前看看，后看看，左右再找一遍，渐渐睁大了眼睛，大喊起来：“天啊！救命啊！少恭被妖怪抓走啦！”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不尽，越传越远，而山谷中，只有他一个人。
　　此时天已蒙蒙黑了，少女带着欧阳少恭不知到了个什么地方。
　　上面看全是干草，下面也全是干草，两人蹲在干草堆里，站也站不起，走也走不了，一动还直晃。
　　欧阳少恭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把自己头发上的草寨干净，转头看向少女：“这是哪儿？”
　　少女一歪头，看起来还很高兴：“我不知道啊。”
　　“你……”欧阳少恭简直没办法说她，“你这样带我离开，小兰会着急的。”
　　方兰生一着急，让方家和欧阳家的人全部出来找他，非搞得满城风雨不可。
　　拨开面前的草，欧阳少恭打量这地方，似乎有些眼熟，灰瓦白墙，几进之居，更远处的墙上还写了孔孟学训，这地方，是方兰生上的书院，后面草棚的板车上。他们一下回了琴川。
　　欧阳少恭揽着宽衣长裙，艰难地从堆满草的车上下来，已是心生薄怒，温和的脸也沉了：“小兰一人在山里，若是碰上什么野兽妖物，不轨之徒，又该如何是好，我必须得回去找他。”
　　少女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低头扁了扁嘴，想着去把那个吵不停的人也弄来。现在她蹲在草窝里对手指，怎么看怎么委屈：“我是看你有话跟我说，才……”
　　“对。”欧阳少恭才想起来，“我是要问你，为何抢别人的剑。”
　　少女双眼一亮，支着剑猛地站起来，砰地一下把草棚撞个窟窿，上半身穿到了草棚上面，顶了一头的干草：“原来你认识那个淫贼。”
　　欧阳少恭不忍看她这样，侧过身去，皱眉道：“少侠为人正直，岂会行那等事，定是有所误会。”
　　少女好像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兴致勃勃地说：“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可是风格差好多。要是都长得这么好看，做淫贼应该也挺不错的，没有婆婆说的那么坏啊，我下次也去试试。”
　　欧阳少恭被她的话惊得无言以对，叹气道：“少侠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少女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直接道：“我在刚才那个山谷洗澡，他偷看我。”说得好像吃饭喝水似的，完全没有感觉。
　　欧阳少恭道：“那谷中清潭就在路边，又是通琴川的路，往来的人也不少。今日我与少侠在山上分别，他只是取此道回琴川罢了，路上风景本就人人可看，想来是意外碰上姑娘沐浴。”
　　“那地是姑娘买下的吗？”
　　少女摇头。
　　“清潭是姑娘凿的吗？”
　　少女又摇头。
　　“既然如此，姑娘擅自在那潭中沐浴，被路人撞见，岂能怪别人，还抢别人的东西。”
　　少女深吸口气，不住点头：“你说的好有道理，我应该把剑还给他。我叫风晴雪，你叫什么？”
　　“欧阳少恭。”
　　“少恭，少恭少恭。”风晴雪真是个自来熟，不知人间礼数，直呼长者的名，还戏玩了起来。
　　她一下又跳到欧阳少恭面前，抖落了一身的草，欧阳少恭轻笑间，为她将长发里的干草挑出来。
　　夜色渐深，月亮已经出来，圆月如玉盘，温润明亮，月色却如水冰凉。
　　欧阳少恭心忧方兰生，画符鸟向家中传信，金色的小鸟飞得奇快，风晴雪盯着它，却一下不见了踪影。
　　灰瓦墙上却突然多了一个人，静静站在高处，黑红的煞气却卷起狂暴，他的眼眸猩红，眉心剑痕鲜红欲滴，月下似夜生的恶魔。
　　欧阳少恭仰头看着他，似被吓着了，连退了几步，将半个身体隐在墙后。
　　月圆之夜煞气发作，远离焚寂更使百里屠苏难抵侵蚀，痛苦难当，举步维艰。他与焚寂剑灵共生多年，彼此熟悉了解，若焚寂剑远离，煞气几乎会立刻发作。
　　焚寂剑灵是一缕被原身遗弃的魂魄，在剑中孤独千年，一次以为能回到原身，却偏偏被留在剑中，白白高兴一场，换来更可怕的痛苦，继续存在那无尽的孤独与黑暗中。所以焚寂剑灵极为憎恨原身，害怕遗弃，害怕孤独。
　　焚寂剑被夺，百里屠苏已安抚不了剑灵，他现在只想夺回焚寂，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百里屠苏向风晴雪攻去，烈焰暗而猛，步步紧逼，让风晴雪来不及招架，只能尽力闪闭，一下点着了后面的草棚，火焰直冲夜空，热气袭人，眨眼烧得精光。
　　“焚寂，还我焚寂！”百里屠苏盯着风晴雪，目眦欲裂，痛苦得面容扭曲。
　　风晴雪一怔，忽然使出一个秘术，似乎将百里屠苏的煞气压了下去，两股力量在身体里对抗，百里屠苏更为急躁，仍旧紧追不舍。
　　同为火属，欧阳少恭一眼看出他下手不轻，风晴雪却不怎么还手，实在退无可退了，莫名其妙地大喊了声，把焚寂剑唰唰抡了两圈，一把给扔了出去，自己跑得没影。
　　百里屠苏一跃而起，抓住焚寂，在这一瞬，他已失去意识，身体重重砸下来，却扔紧抓着剑。
　　这样摔下来，一定会摔出内伤。欧阳少恭飞身上前接住他，把人平放在地上，再起身时，旁边已多了四位美丽的女子。
　　四位女子清丽漂亮，各有各的美，他们服饰不一，却都背着相同的剑。见欧阳少恭起身，盈盈一礼，齐声笑道：“少爷。”
　　她们是欧阳少恭的贴身侍女：剑眉，柳眉，蛾眉，月眉。
　　欧阳少恭吩咐道：“剑眉，柳眉，方才那姑娘一定会把小兰带回琴川，今夜有灯会，你们找找，别让他乱跑。蛾眉，月眉，你们带这位少侠去我的船上。”
　　四女领命，两个女子抬一个小伙，似不费什么力气，拽着百里屠苏的衣服把人给提起来，边走边说边笑，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得仔细。
　　琴川花灯夜，彩练红霓迷人眼花，飞鸟走兽，云水花草，各样的花灯挂满船舫街道，集市一年仅有的热闹，吆喝的调子曲折不尽。
　　剑眉与柳眉出去没几步，就见到了被二姐追得疯跑的方兰生，二人对视一眼，穿过拥挤的人群，一左一右扣住了方兰生。
　　方兰生往前冲不过去，双脚悬空蹬个不停，大喊大叫：“二位姐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们家少爷会生气的，快放开我！少恭！少恭！”
　　剑眉一掩唇，嘻嘻笑道：“我家少爷有事，可救不了你，我们把你交给方二姐，她会好好疼爱你的。”
　　柳眉只冷哼了声，把人推到了赶来的方如沁怀里。
　　方如沁已捏住方兰生的耳朵，冲二人柔柔一笑，托她们向欧阳少恭问候，一转身，就提着方兰生，一边数落一边往回走。方兰生踮着脚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哎哟个不停，却很快埋没在人潮里。
　　剑眉和柳眉正要回去，却见一个黄衣的小姑娘挡在面前，明眸死死盯着她们。
　　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盯着人的时候，却让人后脊发凉。

　　第六十五回

　　鹅黄衣衫的女孩笑起来，声若琉璃相击，清脆透心，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动人，眨一眨，好似会说话。
　　她静静站着，一点也不挪动，清灵的声音钻到人耳朵里：“二位漂亮的姐姐，你们刚才，在玩什么？也陪我玩儿吧。”
　　剑眉看她如此可爱，也不禁喜欢，温言道：“我们可不是在玩儿，只是在找人。”
　　“那就是不肯陪我喽……”小女孩鼓起脸颊，圆嘟嘟的像个包子，大眼睛忽闪着，天真无邪，石做的心肠也要化了。
　　剑眉哪里受得了这个，就要上去把女孩抱到怀里，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
　　女孩笑得越发甜，努力掩着兴奋之色。
　　柳眉突然出手抓住了剑眉，冷冷看着女孩，她的目光似能洞悉人心，让被盯的人觉得自己愚蠢可笑，再天衣无缝的戏也演不下去。
　　她勾唇讽笑：“可还想有命回去？”
　　女孩立刻恼怒，跺了下脚，漂亮的大眼睛盯着柳眉，竟毒辣摄人，让人心惊胆寒。
　　剑眉“啊呀”一声，退到了柳眉身后，再看去时，那女孩又恢复了可爱模样，拍着手冲柳眉笑道：“你真有意思，和别人都不一样。”
　　柳眉却看也不再看她，转身悠悠往回走，剑眉忙跟上她，回头看那女孩，遍寻也不见踪影。
　　欧阳少恭则去应酬了一场，现在才出来。
　　今日去剿翻云寨的军队，是南下驻边的，从琴川附近经过，欧阳少恭去县衙借了名义，去军中以山寨上那堆垒的财宝，说动他们出军帮忙剿匪，现下事毕，他也要带些东西，去问过军官，好确定没有什么意外枝节才是。
　　如今此事彻底了结，寻找玉衡和取回剑灵都不急于一时，也有了几分闲心。
　　他背着琴，沿水岸漫走着，找自己的船。水上花灯逐流而动，烛光曳曳晃人眼，将他笼罩在闪动的暖晕中，似卷了薄纱轻烟，朦胧了他一双桃花眼眸。
　　人影幢幢，他走在人群的边缘，步子优雅闲漫，落在琴袋外的红穗子，也是慢悠悠地摇摆着。
　　倒是月眉先看见了他，但以月眉害羞的性子，可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只好去叫了蛾眉出来，岸上人夹着人，喧闹声让人耳朵发麻，费了不少的劲，才指明了少爷的位置，让船靠了岸。
　　船上的客人，已不止百里屠苏一个了，欧阳少恭刚踏上船，一只金色的小狐狸突然窜出来，一道光似的溜到他身后，化作了一个可人的橙衣少女。
　　欧阳少恭侧头看她，这一动又让琴穗猛晃起来，少女个子娇小，正扫到她的鼻子，让她打了个喷嚏。
　　少女立刻对琴穗起了兴趣，用手指戳着玩儿，见百里屠苏出来，立刻安分了，一副乖巧模样。
　　百里屠苏在船舱外站定，盯着欧阳少恭道：“她是狐妖。”
　　欧阳少恭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忙向旁跨了一步，百里屠苏看在眼里，唇角泛起难以察觉的笑意。
　　“少侠竟也有孩童心性，这是在故意吓我么。”欧阳少恭促狭地看着少年，方才失态显然是将计就计，故意的。
　　百里屠苏被戳破心思，自然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绷着一张脸，什么也瞧不出。
　　欧阳少恭又上前去，拍拍少女的头，眸如春水温柔，笑道：“少侠以为我很怕异类么？我长年四处行医，见过的并不少，这么可爱的小狐狸，我怎么会怕。”
　　闻言，百里屠苏心中一动，似有什么化开，柔柔软软缠在心里，温水般渐渐沁润，轻如微尘落下，却让他真实地感觉到，若点点积累，不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欧阳少恭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柔和，那边的欧阳少恭却似没有发觉，仍在开心地逗玩小狐妖，乐此不疲，小狐狸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也愿意亲近。
　　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更让人相信，说着无意，听者有心，百里屠苏就这么记在了心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与欧阳少恭两面之缘，已有了超出这个程度的信任和好感。
　　小狐妖名叫襄铃，来自紫榕林红叶湖，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在林中长大，第一次来到人间，是出来找母亲的，听她所言，百里屠苏小时候曾救过她，所以她来报恩，可是百里屠苏并不领情，执意要赶她走，远远跟着也不许。
　　欧阳少恭带她进了船舱，还叫月眉拿了许多点心来，好好招待上，许她有事就找蛾眉和月眉，吃饱喝足就可以在此休息，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襄铃从红叶湖过来，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光迷路的次数都数不过来了，一下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使，简直要热泪盈眶，嘴里塞着东西道：“少恭哥哥你真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欧阳少恭也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一双桃眼此时弯如月牙：“你来到我的船上，即是客人，我理应好好招待。少侠面冷心热，你且留下来，我跟他说说。”
　　襄铃直点头：“一定要跟屠苏哥哥好好说，我可是很能干的。”
　　欧阳少恭随口问道：“既然你与百理少侠幼年相识，可知他家乡何处？我见他年纪轻轻，一人出来闯荡，对人情世故知之甚少，似不在寻常门派长大。”
　　襄铃拧眉想着：“我只记得他家应该在乌蒙灵谷，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可能全都搬走了吧。”
　　欧阳少恭点点头，不再多问：“那你好好休息。”
　　他解下背上的琴，取出琴袋中的九宵环佩，抱琴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水上粼粼波光似金，月色也被霓光变得俗丽，百里屠苏一人站在船头，发丝被风拂起。
　　有些人，无论在多热闹的地方，都觉得寂寞，那些欢乐都是别人的，与自己没有关系。百里屠苏亦这样认为。
　　喧闹里，却突然生出宁人的琴声，压不过吵闹，却游离其外，不欢快也无悲怨，逍遥自在，随性而为，让人听了从心里畅快。
　　抚琴的人似无所束缚，挣开了所有桎梏，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能锁住他，无喜无悲，有情有爱，或许通彻大道，也不过如此，轻描淡写时，却不惧天地，低语轻笑时，却情深至极。
　　百里屠苏为琴音所感，心中似有海潮激荡，又在曲终时立刻宁静无波，悠远怅然。
　　他有话想说，却在转身时，找不到要说话的人。
　　只有静躺的琴，堆成一团的琴穗，耳边余音尚在，抚琴的人却已往他处。百里屠苏一下觉得心里有几分空落，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放入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又很快拿走了。
　　似乎有什么本该发生，却生生被剪断，这样戛然而止。
　　欧阳宅中，剑眉与柳眉已在忙碌。
　　伸出墙外的大槐树上，藏了一个鹅黄衣衫的小女孩，浓密的叶子很好掩盖了她娇小的身躯。
　　她已想好了报复的法子，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藏在黑暗里，恶毒也肆无忌惮。
　　宅里似乎有什么事，好些人都跑去了后院，她虽有些好奇却看不到，也不太想去探个明白，只盯着柳眉。
　　到底是大家，这宅子的格局严谨，尊卑分明，一下就能找到主人的卧室，柳眉带着两个小丫鬟，正在往里提水。
　　等到房中只剩柳眉一人，女孩就忍不住甜甜笑起来，摘下一片叶子，喃喃念咒。
　　叶子上爬了奇特符纹，蝴蝶般飞入房中，找到屏风后的柳眉，贴到她的脖颈上，符纹印入了她的皮肤，叶子就枯黄落了下来。
　　柳眉只觉得痒痒的，熄了灯便往出走，打算回自己房里休息，走了几步，却兀地没了力气。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掩了女孩铃儿般的笑声，她跳到院里，在月光下闪过，又立刻隐藏在黑暗中。
　　她最爱穿漂亮的嫩鹅黄，长得甜美可爱，却偏偏喜欢藏在黑暗处，就如她纯真外表下，一颗蛇蝎般的心。
　　蓬莱的春毒咒，也只有蓬莱的法子可解，等到主人家回来，定有一场好戏看。
　　深夜平静，微风柔和，又有别样意味。

　　第六十六回

　　踏着月色归家时，夜已极深。
　　欧阳少恭独自回来，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虽是月圆之夜，月光如银，十分明亮，进了屋子也立刻暗了下来。他对自己的房间自然十分熟悉，便懒得点灯，解了琴，脱下外衫，就要去沐浴，却突然听到了呼吸声。
　　烛光一亮起，大半个房间都看得清楚，欧阳少恭掌着灯往里走，微弱的烛焰闪得几要灭掉，眼前的事物也恍了起来。
　　一声轻响，烛灯被放在里间桌上，灯焰一稳立刻亮了些许，欧阳少恭收手敛袖，轻轻绕过屏风。
　　榻上是一具白皙诱人的女子胴体，肌肤下泛着潮红，难耐地扭动，却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空气里的味道直勾人欲。
　　欧阳少恭皱眉，以袖掩了口鼻，扯下床幔扔到柳眉身上，遮住了女子的诱人春光。
　　柳眉性子冷淡，看人极准，却重情忠心，只是言语尖刻直接，想来是得罪了人，被报复了，只是不知道，什么人会如此报复，也太过奇怪了些。
　　欧阳少恭为她切脉，却立刻被缠住了，不知柳眉哪里来的力气，竟滚过来搂住欧阳少恭，将人直往榻上扯，一只手摸索着，还不停想往衣服里探，显然已失去理智。
　　柳眉的症状似乎只是普通的春毒，但绝不是药物所致，欧阳少恭掐住她的下巴硬抬起来，果然在她颈上看到了咒术符纹。
　　“竟是蓬莱咒术。”欧阳少恭一惊，心思电转，也是没有头绪，还是救人为先。他覆手到柳眉的脖颈上，抽取了侵入的灵力，再拿下手时，符纹已在他的手上，轻轻一握，便碎尽了，消失得干净。
　　欧阳少恭遍阅蓬莱典籍，日日浸淫于书阁，偶然在墙缝里找到一本薄册，记载的都是邪用之术，个个阴狠致人死命，便有此咒的细解，虽只是个极简单的春毒咒，却也要人性命，不知是何人下手，竟如此狠毒。
　　欧阳少恭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望着那烛火，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轻不可闻：“以生灵之气结咒，中者若不行房事，一个半时辰之内，受尽折磨而死，否则，男女即刻身死。”
　　他的桃花眼微微弯了，好似在笑，映着平和的烛火，越发清明温柔，若月光温凉，如玉泽温润，淡雅端正，君子之气。
　　眸子忽然一动，似烈日强光下剑光一闪，光芒万丈，刹那划破重重云雾，刺目穿骨，惊心动魄，让人为之疯狂！
　　女孩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击中了，砰砰的声音在耳朵里跳，越跳越快，简直要跳出身体。
　　世界上绝没有什么，比这双眼眸更加美丽！
　　她痴痴看着那双眼睛，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像已完成了毕生所愿，再无遗恨。
　　更像死囚处斩前的盛宴，耽于美味，却忘了身在鬼门关。
　　琴声已起，明明空无一物，却似有千万根丝线，牵扯着女孩，把她拖了出去，脑袋里阵阵钝痛，像有人在拿凿子疯狂敲她，要开她的脑壳。
　　她喊也喊不出，被勒得快窒息，脸已泛了青紫色，生出血丝的眼睛向外凸出，一张小脸狰狞可怕。
　　从出生开始，她就锦衣玉食，受尽宠爱，人人跪拜，所有人都围着她，侍奉她，惧怕她，就算被女王逐出蓬莱，只身到中原来，也备受喜爱，任她欺凌残杀，没有人玩儿得过她。
　　第一次被如此对待，死亡已在迎接她，而她却已真的疯狂，双脚在空中乱蹬，直直望着前方，脑子里全是那双夺魂的眼眸，她甚至在笑。
　　琴声一滞，女孩被扔到了池水里，砸出的动静不小，入水就晕了过去。
　　月光清透洒了满池，水面忽然翘起巨大的金色鱼尾，金色的波光粼粼闪动，水花四落，银光乍流，好不华美，鱼尾摆动着落下，竟钻出一个不着一缕的女子上身，托着这个小女孩，把她放到岸上，转身又沉入水底。
　　次日中午饭都没吃，方兰生就跑了过来，直奔欧阳少恭的卧房去，他一进门，整个欧阳家都要知道了，大家都习惯，也没人拦着他。
　　进了房间往里走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跑到屏风后面，看到榻上凌乱景象，一下惊叫起来，连忙把眼睛捂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什么也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方兰生一手捂住眼睛，胡乱摸索着就往外跑，踢倒了屏风也不管，发疯似的冲了出去，好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屏风砸到地上，一下惊醒了柳眉。
　　她觉得很累，不太能提起劲，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衣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只盖了绣着兰花的床幔，而这样的床幔，只在欧阳少恭的房间有。心下一颤，昨夜情境尽涌在眼前，娇美的脸煞时惨白如石灰，她性格坚强，此时泪水却如豆子颗颗滚落，哭泣之声被压在喉咙，忍得浑身都颤栗起来。
　　想她们四姐妹自小跟着欧阳少恭，谁也不敢作此妄想，相约要给欧阳家找一个，比她们四个加起来都要好的少夫人，如今她这般难堪，昨夜行径比红倌妓子更甚，已是万念俱灭，羞愤欲死。
　　剑就在榻下，是欧阳少恭当年去青玉坛时，临走前送给她们四个的，每人一把，一模一样。她瞥了一眼，忽然不再哭，眼圈虽红着，却已微微笑了。
　　柳眉裹着床幔下榻，找了欧阳少恭的一套衣服穿上，白衣胜雪，纯洁无瑕。
　　她提着过长的裙，拾起剑来，没有半分犹豫，剑光一闪，又突然被扯住。
　　剑锋已在咽喉上，血丝流淌出一条红线，却被剑上一圈金丝截断，这金丝缠住了她的剑，穿窗而过，捏在窗外人的指间。
　　欧阳少恭在金丝上一点，便听当的一声，剑被震落在地，这才道：“怎么，你是觉得太过吃亏了，所以想自杀么，我昨夜可没对你做什么。”
　　柳眉听到欧阳少恭的声音，忙过去堵住了窗：“少爷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我已无颜再见少爷，也无脸再见姐妹，不死又能如何。”
　　欧阳少恭冷道：“你死了，你的姐妹又该如何，你可还记得，你们如何来到欧阳家。”
　　柳眉知道欧阳少恭在劝她不要死，这一刻，她已真的不想死，想到曾经的痛苦磨难，都被踩在脚下，如何还甘心去死。
　　她背靠着窗，追忆幼年往事，当然看不到窗外的影子，方兰生不停探头出来，想要往里看，被欧阳少恭一把按了下去，再也不松手。
　　欧阳少恭悄悄地说道：“小兰，你再闹，往后如沁教训你，我就不管了。”
　　方兰生一撇嘴，也悄悄地说：“我就听听嘛，原来你跟柳姐姐，没有那个什么什么啊……”
　　见欧阳少恭瞪眼，方兰生忙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等他彻底安静下来，欧阳少恭才看向窗内柳眉的影子，冷道：“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未免太过愚蠢，你要真的想死，我也要先将你逐出家门，我欧阳家，可不留这样的人。”
　　可他却不小心松了按住方兰生的手，他一松手，方兰生就跳了起来，一下撞到被突然打开的窗户上，本来应该紧张的气氛，被他一声惨叫给打断了。
　　柳眉瞥了方兰生一眼，向着欧阳少恭跪下，道：“柳眉知错，只愿终生为少爷效命。”
　　“我的天，差点撞死我，开窗也不看着点儿。”方兰生揉着脑袋站起来，他自小学遍儒家论著，对男女之别十分介意，再不敢看柳眉，抱住欧阳少恭的胳膊就把人拖走，“看来她也不会死了，走吧走吧，去后院，你带回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我都听说了，快给我看。”
　　欧阳少恭的确带回了新奇的东西，是他上次出海采药时，碰到的一条鲛人。
　　这条鲛人名为南舞雩，居于渤海之滨，家人都已亡故，日日在礁石上悲歌，歌声凄美动人，欧阳少恭被她歌声吸引，就忍不住上去搭话探问。
　　得知鲛人遭遇，欧阳少恭只随口说了句“人世悲苦更非你可想，快乐往往只能自寻”，那鲛人就认定，欧阳少恭有办法让她快乐，死死黏着欧阳少恭央求，欧阳少恭看她可怜，就答应她，给她配一种能变成人的药，让她去人间寻觅快乐。如此，就把鲛人带了回来，药配成前，只好让她先在池子里呆着。
　　南舞雩饭量不小，一次要吃好多鱼虾来，所以昨夜欧阳家的人那样忙碌，都是在给她喂饭，可花了不少钱。这样的饭量，就算变成人，恐怕一般人也养不起。
　　把方兰生带到水池边，欧阳少恭就把自己的胳膊给抽了出来，见他这动作，方兰生就知道他要走，又一把扣住了他的手，眨眼着眼睛企图打动他。
　　欧阳少恭点了点他的鼻尖，说不出的宠爱温柔，笑道：“你呀……就知道你不是来玩的，说，到底何事？”
　　“少恭，我被人逼婚了！”方兰生一跺脚，诉起苦来，伸手揪了一把树叶，揉来撕去，小媳妇似的怨道，“明明你是个万人迷，今年都二十五了，为什么就没人跟你说亲，我才多大呀，我一个大好青年，还没出去闯荡江湖，就要一辈子锁在家里，那我不是白活了，我是绝对不会从的，少恭，你不帮我，我这辈子可就完了……”
　　欧阳少恭一点也不同情，笑得幸灾乐祸，语气却很是关切：“好端端的，怎么被人逼婚了？”
　　“你不知道啊，我今天在街上遇见一个红衣的女妖怪，吓得我魂都飞了，我就跑呀跑，不知怎么的，突然手里就多个绣球，然后就有好多人出来，把我给绑架了。他们告诉我，孙家的小姐抛绣球选亲，砸中了我，我就得娶孙家小姐，我不从，他们就不放人，还是那个女妖怪把我救出来的，可是那个孙家的孙奶娘，她说绝对不放过我！她还自比孙家小姐，那小姐一定是个丑八怪，孙奶娘长那个样子，我都不知道改怎么形容，简直是个噩梦，她……哎哟我心疼……”
　　方兰生捂住心口，躬身下去，简直要心痛而死。
　　欧阳少恭看着他这无忧无虑的可爱模样，却渐渐收敛笑意，认真得郑重。他多宠这个孩子啊，甚至不输当年的慕容紫英，想让他走最好的路，保护他，一点苦也不想让他吃，但他知道，安排别人的生活，绝不会让人快乐。
　　这世上这样那样的烦恼痛苦，终究是不开心，怎么舍得让他不开心呢。
　　所以欧阳少恭安慰他一番，又叹息道：“我有要事，安排好家中，后天就要起程去江都了，怕帮不了你。”
　　方兰生一转眼珠子，立刻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指着欧阳少恭，只笑不言，欧阳少恭也笑着看他，二人对彼此的意思心知肚明，实在有种狼狈为奸的感觉。
　　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开始了从小玩到大的游戏，只要他们一有合计，就会对暗语般，说些有外音的话来。
　　方兰生一边向后退，一边笑着说：“既然少恭你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啊，我去求我二姐……”
　　欧阳少恭叹道：“可惜这回喝不到你的喜酒了。”
　　方兰生摆手：“今此不行有下次。”
　　欧阳少恭点头：“好，下次我一定到。”
　　方兰生拱手：“一定，一定……不见不散。”
　　欧阳少恭一笑，冲他眨了下眼，直到他走出自己的视线，才又敛了笑容。他看了眼平静无波的池水，面色忽然如覆寒冰，转身去找昨夜那个黄衣女孩。
　　那女孩被禁足在柴房，用的是蓬莱的结界术，打开的方法很简单，硬闯就行了，却不是那女孩的力量能打开的。
　　甫一推开门，女孩就单膝跪在他身前：“弟子巽无音，叩见师父。”
　　“巽无音？”欧阳少恭挑了下眉，“难怪与巽芳有这几分相似，原来是巽芳的女儿。”
　　巽无音正起身，欧阳少恭瞥去一眼，杀意刺她心下一凛，跪好不敢再动，低头说道：“我是蓬莱的二公主，母亲是蓬莱女王，亲姐巽已非是王太女，整个蓬莱，都没人知道王后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但我知道你，母亲爱的人是师父你，这事连王姐也不知道。”
　　女孩的心思再诡，也逃不过欧阳少恭的眼睛，他轻笑道：“我不是你的师父，你小小年纪如此狠毒，巽芳怎么可能把你扔给我做弟子。”
　　巽无音抬头，露出甜蜜般的笑容：“怎么不可能，她那么爱你，几百年都忘不了，你却完全不爱她，当然会因爱生恨，就把我交给你做弟子，她知道你欠她一个情，一定会收我的。”
　　褐色绣花的广袖在眼前摇曳，让人心神也摇曳起来，被这个人残忍对待，巽无音却将他当作了自己的神。
　　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寸衣角，都让她激动得要膜拜。
　　欧阳少恭却懒得多看她，转头去望院里晒的草药：“看来你对我们的事知道的不多，我并不欠她什么。你连自己的母亲都诋毁，行事狠毒无比，定是被逐出了蓬莱，能让巽芳把亲生女儿赶走，你的性子，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他的话冷漠，鄙夷，半点兴趣也无，巽无音一下愣住，呆呆愣了很久，突然爬过去扯住他的袖子：“是，我是被逐出的，我再也回不了蓬莱了，永远不能踏上蓬莱的土地，师父，你收我为弟子吧，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有你能管得了我，否则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疯的，会死在别人手里……”
　　欧阳少恭皱眉，微微振袖，巽无音就摔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来，仍旧在不甘地挽留：“你杀了我，我母亲心那么软，可是会伤心的。”
　　“师父，没有你我会死的。”
　　“师父……”
　　巽无音呢喃不出声，仍在心里不停地呼喊，她迷上了这个人，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也只有痴迷，她绝不甘心，她哪里输给母亲，为何这般恳求，也不愿收自己为弟子。
　　即便只是衣衫上的尘埃，也要紧紧跟着，死死黏着。

　　第六十七回

　　已是花红柳绿，倒春寒来，冷气也沁人肺腑，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琴川驿站外，百里屠苏和襄铃已在等。他们都是跟随欧阳少恭去寻玉衡，未多探问，并不知要去的地方，只是约好在此会合。
　　一辆马车从街道尽头驶过来，没有驾车的车夫，车却跑得很快，很稳。
　　马车稳稳停在百里屠苏面前，竹帘被缓缓掀开，杏色衣袂拂了出来，欧阳少恭看着二人，露出轻浅的微笑，温柔若三月阳春。
　　“少侠，襄铃，上来吧。”欧阳少恭道，双眸一转，再落到百里屠苏的身上时，笑意更深，“还劳烦少侠驾车。”
　　百里屠苏皱眉道：“我不会。”
　　他紧盯着欧阳少恭，是想询问方才为何马车自行，散落人间的法术常是家族密辛，他不知此事该不该问，便没有直接开口。
　　欧阳少恭但笑不语，不知是否会了百里屠苏的意，只让他们上来再说，自己去雇个车夫回来，为他们架车。
　　二人上了马车，一揭竹帘，就见车厢里，竟然还蹲了一个方兰生，手里持着佛珠，还保持着扣印的姿势。
　　方兰生热情地向二人挥手，在看到襄铃时，忽然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好像被施了什么奇怪的术。
　　襄铃看他奇怪，也举起小手挥了挥，紧跟着百里屠苏。
　　方兰生的眼睛紧跟着襄铃，好像被贴在了她身上，拿不下来。
　　他正要上前说话，却听到一声轻轻叹息。
　　欧阳少恭已坐在他对面，柔柔的目光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可方兰生偏被这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得浑身难受，再无法违逆欧阳少恭的意思，乖乖坐了回来。
　　猛地一晃，欧阳少恭怀里的琴都差点甩出去，车夫又打了几下鞭子，才向里边知会了声，赶着车出城。
　　方兰生看欧阳少恭抱着琴辛苦，车厢里也没地方放了，干脆一把将他怀里的琴抢了过来：“少恭你昨天忙了一天，琴就让我拿着，你好好休息。”
　　欧阳少恭把琴交给他，看出方兰生对襄铃非常有兴趣，已开始为他铺路：“襄铃，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方兰生，行事有些不着调，往后若冲撞了你，还请见谅。”
　　襄铃乖乖地点头，向方兰生道：“少恭哥哥让我见谅你，怎么见谅？”
　　方兰生一愣，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和襄铃没完没了地说起来，二人很快就熟悉了，吵吵闹闹再也停不下。
　　欧阳少恭掩唇一笑，看向百里屠苏，道：“我在江都有一个善卜算的朋友，我们先去江都，让她算玉衡碎片的下落，再一一寻回，找重塑之法。”
　　百里屠苏点头道：“一切照先生安排。”
　　知道他，既然允诺，就一定放在心上，可欧阳少恭就不喜欢他这冷淡样子，故意强调道：“玉衡可吸取输送，有转换之能，要以锁魂之法复活已死之人，玉衡可是关键的媒介。”
　　见欧阳少恭如此，百里屠苏心下有些委屈，眼里却一片赤诚，不得不直接表态：“我虽是为了复活族人，但答应了朋友的事，就决不懈怠。”
　　欧阳少恭得了逞，就满足地笑了，眉眼成弯儿：“少侠热忱，在下自然信任。”
　　百里屠苏何其聪明，一下就反应过来，欧阳少恭这是在拿他玩笑，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心里一闷，也不好说什么。
　　欧阳少恭靠着方兰生闭目养神，唇角笑容却收不住，耳边两个孩子的说话声，也变得好听了。
　　入夜，方到了虞山。
　　夜晚在山里，真是冷得如深秋末冬，冻得人直要哈气暖手。
　　月光从密叶间落下，似银色的水流，汇入黑暗之中，点在琴弦上，却溅不起水花。
　　银辉照得肌肤如玉，有如凝脂，指尖轻按着弦，一松，就见它轻颤，一按，它就乖巧，可爱得紧。
　　欧阳少恭玩儿得不亦乐乎，其他人都忙去了，只留他一人在马车旁，他这样文雅的君子，谁忍心让他拣柴生火，他就应该坐在月光下，浅笑弄琴，不食人间烟火。
　　琴是欧阳少恭的第二情人，他对琴的柔情蜜意，对琴的无声轻诉，都柔软纯洁得如这月光，然而这情景，却诡异可怖。
　　红玉以为这个人被迷了心神，她感觉到了危险，却不知来自何处，那个与琴玩耍的人，此时看起来，纯真得让人不敢触碰。
　　一片尖细的剑气，带着清灵之气，如箭刺向垂眸抚弦之人。
　　欧阳少恭突然抬头，漆黑美丽的眼眸似被人挖了出来，放入了两团炙烈的火焰，赤金色的眸子望向虚空，似时间静止，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清澈剑气停在他眼前，灵力竟也燃烧起来，被吞噬殆尽。
　　指下一拨，琴鸣似水荡开，像是开启时间的钥匙，余音尚在振颤，虫声四起，热闹非凡。
　　缓缓低头，额前墨发垂落，阴影埋了欧阳少恭的表情，只听他沉声道：“剑灵，好生无礼。”
　　虽是斥责，却全无怒意，他的声音充满了死气，那样的安宁平静，只属于死物。
　　红玉千年的剑灵，也被骇得不敢再进一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各自在原地等待，好像从未发觉彼此。
　　待听到脚步声，红玉的气息已完全隐匿。
　　“少恭，我走的时候你是这个姿势，现在你还是这个姿势，不是饿得睡过去了吧。”方兰生先回来，把怀里的干柴堆起来，看欧阳少恭坐在一旁没动过，很是奇怪。
　　百里屠苏双指一转，就点起了火堆，他身后的襄铃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只野山鸡，早就没了气。看火烧得旺，襄铃高兴地跑过去，就把鸡往火里扔，方兰生忙过来教她怎么烧烤。
　　欧阳少恭仍低着头，他的手放在琴弦上，丝毫未动。
　　百里屠苏直直盯着他，心下极为紧张，怕欧阳少恭出什么事，又怕是妖物设下圈套，贸然上前，恐害欧阳少恭性命，只暗暗作好战斗准备，仔细观察着。
　　欧阳少恭微微偏头，月光就落入他墨色的桃花眼里，发丝轻晃，银色流光似从他发上滴下，如玉的肌肤也沁了水，更是莹透。
　　他是个不该在人间的人，眼眸里却尽是红尘之相，百里屠苏看不懂他眼里的东西，却已知道他无事，松了口气道：“先生，你怎么了？”
　　欧阳少恭幽幽叹息，随手拨出几个音调，也让人心中发闷，似夏日暴雨前的天气，压抑着，轻轻说道：“只是想到一个故人，可叹他早已不在人世，永世不复相见，我心感悲伤。”
　　百里屠苏不会什么安慰言语，却绝不是个冷情之人，上前抬起手，犹豫一下还是拍了拍欧阳少恭的肩。
　　一夜安宁，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入林中，欧阳少恭便醒了，如蝶翅的睫羽颤了颤，觉得有些痒。
　　风晴雪正在他漂亮的睫羽上一点一点，见他睁开眼睛，一下跳了出去：“早上好，少恭。”
　　她一手叉腰，一手拄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巨大镰刀，弯下的刀刃上插了一排果子。刚打过招呼，就把镰刀伸到欧阳少恭面前，歪头问道：“吃吗？”
　　欧阳少恭一笑，拔下一个咬了口，见众人陆续醒来，揽着宽大的衣袖，站起身又整理一番，才问风晴雪：“你一个人？”
　　“还有红玉姐。”风晴雪指向不远处的马车，竹帘被里面的人掀开，红衣的妖娆女子跳下来，爽朗地向众人打招呼。
　　红玉看着那个杏色衣衫的温润君子，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终是敛去，无论她在想什么，欧阳少恭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安抚着直喊“女妖怪”的方兰生。
　　雇来的车夫被风晴雪给吓跑了，这里除了欧阳少恭，没有人会驾车，可欧阳少恭总不能主动请缨做这种事，那也太反常了些，而且多了两个人，也坐不下了，一行人只好步行下山，反正离江都也已不远。
　　即便如此，到江都的城门下时，也是一天后了。
　　几人都甚是疲惫，到客栈投宿，一切也由欧阳少恭安排。方兰生自然要和欧阳少恭睡一间，风晴雪和红玉相熟，襄铃能化为狐形也不占地方，她们三人就住一间，百里屠苏一人独住。
　　方兰生累得不行，沾床就睡，从下午睡到晚饭过后，也没能起来。
　　轻微的鼾声在房间里起伏，房门被推开，欧阳少恭进来，将两样素菜，一碗白粥摆在桌上，他亲自给把饭菜送来，看方兰生睡得这么香，笑着摇摇头，也不忍心叫醒。
　　方兰生与慕容紫英相差太多，唯一相同的，就是欧阳少恭对他们的这份宠爱，或许就是因为这宠爱，欧阳少恭看着方兰生，总能想起慕容紫英来。
　　慕容紫英性子非常固执，也喜欢黏着他，却隐忍又果决，一点不会撒娇，他若不喜欢了，就会立刻离开，最多偷偷跟着，哪像方兰生，能抱着他不松手。
　　腰间的短剑已伴他三百余年，慕容紫英必然已修成剑仙，不知身在何处，是否仍痴爱于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然成仙者，断情绝爱，三百年过去，就算没有忘了他，也不会再痴恋。
　　凤来重塑，却因当年他化去焚寂怨煞，而少了一根琴弦，而百里屠苏身体里的剑灵，可以补回这根琴弦，他就会重新拥有混沌天地之能，就可以回归天界，这一千年，就成了一场浮梦，醒来时，他还是太子长琴。
　　神与仙，各安其命，再无纠缠。
　　这就是，他所安排的结果。他觉得很是满意，看着方兰生安睡的样子，还是过去叫把人醒了。
　　欧阳少恭把他扶起来，捏了捏他的脸：“小兰，吃了再睡吧，不然半夜会饿的。”
　　方兰生还迷糊着，看着欧阳少恭傻笑：“少恭你真好……”
　　“我当然好了，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什么时候不好过。”欧阳少恭挑眉，又捏了下他的脸，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温柔。
　　方兰生凑近，在他的脸颊前亲了下，从欧阳少恭的手底下窜出去，扑到桌前，像是三天都没吃，狼吞虎咽起来。
　　待回归天界，所有在人间的过去，都会被遗忘，永远不会再想起，就像从未发生过，他想在这段时间里，给身边的人最好的。
　　欧阳少恭躺在榻上，渐渐睡去，就连睡梦里，都带着温柔笑意。

　　第六十八回

　　花满楼这样的名馆，自然是个雅致的地方，虽不如唐时大气，却精致更胜，看得人心情愉快，不禁赞叹。
　　而这雅致的地方，自然也有雅致的规矩。
　　入正门，竟还有一方照壁，绕过去进了堂内，就有人迎上来。
　　来的是两个女童，见欧阳少恭领头在先，一个向他道：“几位公子先上雅间吧，酒有好酒，曲有好曲，若有雅兴，还有会诗的。”
　　另一个见他身后几个娇丽少女，眼珠一转，道：“自己带了人来，我们也好招待，可是冷落了姐姐们，我们也不好说话。”
　　欧阳少恭笑了，给她们一人一锭银子，道：“我与瑾娘是故友，此来寻她有要事，身后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恐要在此留宿，请华裳姑娘先行安排。”
　　两个女童对视一眼，齐声应“是”，就跑去了楼上。
　　方兰生的眼睛，已经瞪得不能再瞪，不然可就要掉了出来：“少恭，你……你怎么对这种地方，那么熟啊？你可是个正人君子，又见多识广，竟然连你也把持不住。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大，还没成亲了。”
　　“小兰，不可胡闹。”欧阳少恭甩袖，难得严声斥责。
　　方兰生立刻安静了，逃离欧阳少恭的视线，缩到了后面，瑾娘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我这儿的姑娘，少恭可一个都没碰，真可怜了那些害相思的。”瑾娘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轻轻一笑，也风情万种。
　　她一转眸子，看向欧阳少恭的眼神，也带了埋怨。
　　欧阳少恭向她点头：“瑾娘。”
　　“你没事的时候，就是想不起我来。”瑾娘说着，目光已从他身后的人身上，逐个打量过去。
　　她不是年轻的少女，她的风韵已入到骨头里，她的心也已沉静，在这个风花雪月的地方，她是美丽却不夺目的玉。
　　所以她在看到傲雪红梅般的红玉时，只是笑道：“少恭竟也有你这样的朋友。”
　　红玉问：“我怎么了？”
　　瑾娘摇头叹道：“再出彩的男女，在少恭身边，都好像染了层灰似的，被他给压下去，你还能如此艳丽夺目，可是个真美人。”
　　红玉高兴地笑起来，她在天墉城可没人说过她漂亮，她的主人也没多瞧过她一眼，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欧阳少恭无奈道：“瑾娘莫再玩笑……”
　　显然他已觉得废话太多，想尽快转到此行的目的上来，却还是没能如愿。
　　百里屠苏的海东青突然飞回来，落在主人的肩甲上。
　　瑾娘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提裙急跑下来，冲着百里屠苏飞奔过去，若面前有堵墙，简直能撞出个窟窿，把百里屠苏的脸都快吓青了。
　　“阿宝，我的阿宝。”瑾娘伸手去逮海东青，肥鸡一样的海东青被吓得又飞起来，在屋子里打转。
　　她已知道这不是她的阿宝，芦花鸡就算装两双翅膀，也是飞不起来的，可她还是想要。
　　她看向欧阳少恭的表情，简直已像一个怨妇，好像一开口，就要说出“你无情无义”这样的话来。
　　欧阳少恭虽然非常偏心自己的朋友，但他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他知道百里屠苏绝不会答应，只好无奈道：“这只海东青，是百里少侠从小养大的，我哪能作主。”
　　瑾娘听到他的话，只怔了一下，就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好像刚才发生什么都被她忘了。
　　只是她的声音还有苦涩，愁怅，道：“楼上请吧。”
　　几人随她上楼，方兰生在后面悄悄问欧阳少恭，瑾娘为何要那海东青，欧阳少恭自然也告诉了他。
　　方兰生一直觉得，那只海东青就是芦花鸡，就算不是，现在看来，也是芦花鸡的转世。
　　桌上的茶是新沏的，热茶腾起清香的白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金色的瑞云。
　　欧阳少恭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就微笑起来。
　　他已在花满楼呆了一天，瑾娘是他的朋友，他不是这风月之地的常客，却是熟客。
　　忽然，百里屠苏推门进来，打断了欧阳少恭的惬意。
　　百里屠苏皱着眉，他生性隐忍坚强，很少皱眉，显然问卜的结果非常不好。
　　欧阳少恭放下茶杯，微笑着问道：“怎么，难道瑾娘算出你，要走霉运了？”
　　就算真的如此，也不算错，欧阳少恭心道，身边有一个随时想取你性命的人，岂能不是霉运。
　　百里屠苏坐到他面前，眉皱得更紧：“瑾娘说，我此生命运，由不得自己作主，万死之境，却又逢生，无论柳暗花明，还是山穷水尽，都无法卜出，因为人心难料，她算得再准，也算不出，决定我命运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期待地看着欧阳少恭，这样的命数，比常人更无助，他无助时，却第一个想到了欧阳少恭，这个人让他有种莫名的归属感，就像家一样。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答案呢？”欧阳少恭仍微笑着，却摇了摇头，“因果报应，循环有道，你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定是命里强夺了他人的东西，莫说别人想不想给，你愿不愿要，终究有了不该有的，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归还，该消散的，何必撑着痛苦强留。”
　　话已说得如此清楚明白，百里屠苏自然知晓其意，他果然是没有问错人，欧阳少恭已给他指了一条路，合情合理，而且是他想要的。
　　他眉头舒展，更露出一丝笑意：“先生琴音畅怀，果然是同晓天理之人。”
　　欧阳少恭讶然道：“少侠剑术卓绝，竟也知我琴意。”
　　百里屠苏心中一痛，沉默了一阵，才黯然道：“剑术之誉难以担当，比之师父，何止云泥之别，师尊方是天下御剑第一人。”
　　他说到最后，黯然也已变作了崇敬。
　　欧阳少恭亦目露敬意，面上更有向往之色，道：古来有“琴心剑魄”一说，琴与剑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缘，少侠师尊剑术超凡，兼识得琴意，风采实在令人神往，在下盼望来日能够有幸一晤。”
　　百里屠苏诚恳道：“先生如此风采，又有玲珑明澈之心，师尊若见，定能结为挚友。”
　　欧阳少恭点头，又端起了茶杯，他已不愿多言，只能喝茶。
　　百里屠苏不想惹他不悦，却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道：“我体内剑灵，还有这一身煞气，都不是我的东西，我不知这剑是谁的剑，剑灵是谁的魂，又该怎么还？”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自己来找你要？”
　　欧阳少恭放下茶杯，起身走出了房间，然而这是他的房间。他不想说话时，实在很讨厌别人跟他搭话。
　　君子之怒，实如淡茶绒羽，可欧阳少恭却算不得君子，含毒藏针，默然无声无色，却叫人心怯胆寒。
　　百里屠苏一时半会不敢再找欧阳少恭说话，便去集市给阿翔买肉，风晴雪看他一人，就与他同去。
　　欧阳少恭比他们去得更早，在一个路边的小摊吃饭。
　　这小摊很简陋，他一坐下来，就再没有别的客人，他这样的人，到这样的地方，就显得他更奇怪，更不可接近。
　　他已经吃完了，坐在矮小的胡凳上，盯着街道上一个杂乱角落，那里团着一只黑色的奶猫，黑猫的旁边，蜷着一个鹅黄衣衫的小女孩。
　　他走过去，把那只黑猫抱了起来，小黑猫还没有他的手掌大，碰到温暖一下精神了，饿得直叫唤。
　　巽无音抬头，漂亮的小脸都花了，痴愣着说：“师父，你喜欢善良的人，可是变善良，真的好难过……我跟着你，没有害一个人，也没有说谎，不偷东西，还帮他们，可是现在都没饭吃了。”
　　这世上大多的人，总不会吝啬给一个小女孩一口饭吃，欧阳少恭道：“你没有变，你只是为了我，去做一些本不会做的事。”
　　巽无音不敢拽他衣袖，急忙说：“如果这不算改变，那师父认为我该怎么做，我都去做。”
　　欧阳少恭看她这模样，竟露出一个神祗的悲悯，冷漠旁观着，眼眸中的万物，都已成尘埃。
　　他的声音，也是神一般，平静得死气：“你从来不觉得自己错，没有人帮你，没有人可怜你时，你只觉得委屈。”
　　巽无音呆呆的，难道他不该委屈么，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已快哭出来：“从我出生，就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愿意和我在一起，再没有人要我了，师父……”
　　欧阳少恭冷笑道：“你不曾受过苦难，又装什么可怜，那都是你自找的，倒像是别人逼你。”
　　巽无音看着他，竟似不能理解，很久之后，狠狠道：“我可以改变，变成师父喜欢的样子。”
　　无论是对是错，她都可以抛弃自己的想法，欧阳少恭喜欢的，她都去喜欢，并为之改变。
　　欧阳少恭半垂眼眸，怜悯道：“从你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不曾有一颗人的心，你不曾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只是随心所欲地生存罢了，连懂得尊卑规矩的蝼蚁都不如，我能教你的，只是如何拥有一颗心。”
　　“师父……”巽无音狂喜。
　　欧阳少恭道：“你已不是蓬莱人，也没有资格再姓巽，从此以后，就叫无音。”
　　女孩站起来，又郑重跪了下去，似在转瞬间，已成了另外一个人，将头颅低下，平静道：“弟子无音，拜见师父。”
　　欧阳少恭点头，转身走入如川红尘，负琴的暖色背影，永远刻在了无音心里，只有晃动的琴穗，还有一丝生气。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无法逾越，师徒已是最近，一个卑微的无心者，要学会感情，或许注定让欧阳少恭去教她。

　　第六十九回

　　轩车西坠，霞光万丈。
　　将暮，欧阳少恭才归来，也不知他带着自己才收的弟子，一下午都做了什么事，无音仍是鹅黄的衣衫，却已面貌一新，乖巧听话。
　　欧阳少恭解下背后的琴放在桌上，喝了口凉茶，才道：“我在你面前称一句‘为师’，便有责任教导你，有三条禁令你必须遵从，若发现你违背，就杀了你。”
　　他没有回头，杯沿还抵在唇边，朱唇开合，在烛光下水光潋滟。
　　“忘了蓬莱的一切，不得再提，不得再用蓬莱的法术；不能在我的面前掉眼泪；还有，最重要的，永远不要碰我的琴。”
　　无音揉着手里的小黑猫，点了点头，她看着桌上的琴，不禁黯然：“弟子明白。”
　　欧阳少恭转身时，已是在笑：“这只小猫，你就好好养着，不要擅自给他取名。”
　　这只猫是个年幼的小妖，再过一阵也能化成人形，必然有自己的名字。连这么小的事都吩咐到，也难怪他待人体贴温柔，虑事周密。
　　他出去找瑾娘，想叙叙旧，再顺便告辞，好次日离开，反正在这种地方，也不怕孤男寡女会传出什么话来。与瑾娘许久未见，他可是准备了礼物，要么几年不来，一来定带着好东西，想必瑾娘也在等他。
　　夜晚来临，花满楼开始一天最热闹的时候，从长廊上走过，琵琶音袅，和琴瑟小调，唱的是新词艳曲，更有甚者，男女欢情之声传出，让人身上发麻。
　　欧阳少恭本不是凡人，耳聪目明，不仅听得清楚，什么样的声音，在什么地方，他都能辨得出。他一路听过去，还是面色如常，像走在安静无人的书阁里。
　　可声音里忽然蹦出个熟人来，他忽然停下，像是不敢确定，又细听了阵，听明白了男女调笑，不禁撇嘴。
　　他走过去，捏住广袖抬手，想要敲门，起落几次，最终也没敲响，可他的影子已清晰映到了门上。
　　欧阳少恭摇头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到院里，坐到树下的石桌旁。
　　没过多久，屋里的熟人就跟了出来，坐到欧阳少恭旁边，屁股还没坐实，桌上已多了两坛酒，一只碗。
　　欧阳少恭闻着他一身酒气，用衣袖掩了鼻，看他领口零乱，眉头也皱起来：“千觞，你这么多年不来花满楼，却在我刚来的时候就来了，难道只是为了会你的情人？”
　　尹千觞拍开一坛酒，添满了欧阳少恭面前的碗，灌了一口，又呼出满嘴的酒气来，醺得欧阳少恭差点出手，把他打飞出去。
　　“我怎么不是为了找情人，情人嘛，就要有柔情，女人最喜欢柔情。”尹千觞识相地把一口酒气吞下去，转个头再呼。
　　“我还以为，你连她叫什么都忘了。”欧阳少恭挑眉，一脸的嫌弃，掩鼻的手一直没放下来。
　　他沉默一阵，似也想起了自己的情人，微微笑了起来，眼里也溢满了柔情：“不仅女人喜欢柔情，男人也喜欢，可能，比女人还喜欢，你对别人柔情，难道自己就没有陷进去？”欧阳少恭摇头，“我不信。”
　　尹千觞忽然不笑了，他提这酒坛，呆呆看着欧阳少恭好一阵，风吹起他一身潇洒，却也孤独，他又笑起来，却是苦笑：“少恭能看穿人心，连别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你都能看出来。”
　　现在的尹千觞是个浪子，浪子逍遥快活，而快活之后的空虚寂寞，却连他们自己都害怕面对。
　　在尹千殇眼里，欧阳少恭也算半个浪子，他不禁又一次问：“你天生好像就带着柔情一样，没人能抵抗你的温柔诱惑，难道你就没有情人？”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欧阳少恭忽然站起来，怒拂广袖，眸子映着月光，如两点寒冰，“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就不要再想过去，就如你和华裳，根本不可能像平常夫妻那样相守，想那么多柔情蜜意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分离时更加痛苦，难以割舍吗？”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一顿，向旁挪了几步，衣衫上的月光忽然都不见了，留给尹千觞一个黑暗的背影，语气又平缓下来：“尹千觞，你可以浪荡红尘，我却不行，我和你完全不同。”
　　尹千觞又差点惹急了他，这位君子生起气来，就有一种气势，让人大气也不敢喘，虽然不同意欧阳少恭的想法，还是下意识转了话题：“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我知道一定非常重要，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他看着欧阳少恭埋在黑暗中的背影，优雅而沉重，见欧阳少恭摇头：“你帮不帮我，结果都一样，去你该去的地方继续快活吧，正因为是朋友，有些事，并不想让你看到。”
　　欧阳少恭不会再回头了，尹千殇也不再多说。
　　“这坛酒留给你，是花酿，知道你喜欢。”尹千觞提了自己的酒，碗也拿着，“那我就回去，找华裳了。”
　　尹千觞走了，欧阳少恭已忘了瑾娘这回事，转身一撩长衫，坐了下来准备喝酒，这才发现，碗也被拿走了，这是要他看得见，喝不着啊。
　　这回终于没犯懒，在他准备起身去拿杯子时，却有人给他摆在了面前。
　　欧阳少恭笑起来，拿过杯子，抬头看着来人道：“百里少侠真是及时雨。”
　　百里屠苏也有了笑意：“你不生气了。”
　　“生气？”欧阳少恭想了想，立刻明白，他不得不佩服百里屠苏的敏锐，“少侠见笑了，我不想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都不怎么好听，还请海涵。”
　　百里屠苏抱歉道：“强人所难，是屠苏的不是。”
　　“言重了。”欧阳少恭开封了酒，给自己满上，喝了一杯才问，“少侠怎么不给自己拿个杯子？”
　　百里屠苏坐到他对面：“我不喝酒。”
　　欧阳少恭“哦”了一声，像突然明白：“师门戒律？”
　　百里屠苏摇头：“不是，我身边……也没有人喝酒。”
　　欧阳少恭不顾他痛处，悠悠道：“少侠身负煞气，看来朋友不多。”
　　百里屠苏心口一紧，垂下目光，只听欧阳少恭继续道：“有了多余的东西，所以和常人不同，被视为异类，排斥疏远，而与你命运相连的人，少了该有的东西，也必然成了异类，怪物，承受痛苦和孤独。”
　　“不……”百里屠苏欲驳，却说不出什么来。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不是他愿意的，然而结果已是如此，别人因此而承受的痛苦，还会继续下去。
　　焚寂剑灵不是他的东西，就应该还给原本的主人，他岂能让别人一生，都因他沉浸在痛苦里。
　　百里屠苏对焚寂剑灵的排斥，在这一天达到了一个顶峰，而且只会越来越剧烈。他以前会觉得剑灵是他的一部分，现在彻底认为这是别人的，他不该拥有的东西，却因为他的占有，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了痛苦。简直就像个强盗。
　　只有归还，才能赎罪，才能从痛苦中解脱，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欧阳少恭在他心里种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会长成参天大树，谁也阻止不了。
　　“不过随口一言，千万别往心里去。”欧阳少恭笑了，他的笑有温暖人心的力量，让百里屠苏立刻安心。
　　百里屠苏这才想起来要问的事：“晴雪让我问你，尹千觞，是不是她的大哥。”
　　欧阳少恭一手撑在桌上，转着杯子，眼眸半阖，看起来慵懒十分：“你们认识？”
　　百里屠苏道：“今日在赌场外碰见，我和晴雪提及你，他说他认识你，让我给他还赌场的钱。”
　　欧阳少恭点头：“我与他相识近十年，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也可能，是他自己忘了。”
　　百里屠苏不明白：“忘了？”
　　欧阳少恭道：“我是在衡山脚下救起他的，不知他来自何处，是何身份，他醒来之后，已忘了之前的一切，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尹千觞’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
　　“这么说，也很有可能。”
　　欧阳少恭又点了点头，叹息一般道：“是啊，谁知道呢。可晴雪自己怎么不来问？”
　　百里屠苏道：“尹大哥不让她问你。”
　　欧阳少恭失笑道：“他是怕我让晴雪自己去查，跟着他不放。”
　　打了十年的交道，欧阳少恭在什么时候会做什么，尹千觞十分清楚，欧阳少恭也的确想支开风晴雪，这个女孩对百里屠苏的影响，对欧阳少恭很不利，丝毫让他降低把握的事，他都要避免，一丁点发生的可能都不能有。
　　“夜色渐深，少侠还是回去休息吧。”欧阳少恭又喝了一杯，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百里屠苏沉默，却没有走，他显得有些局促，忽然道：“一人对月独酌，实感孤寂，我虽然不喝酒，却可以陪着先生。”
　　欧阳少恭身边虽然有许多人，他一个人的时候，却让人觉得非常孤独，如山巅的冰雪，再灿烂的阳光也无法温暖，永远无法融化。
　　然而他总是用他的笑容温暖别人，安慰别人，他对方兰生的宠爱，实在让人艳羡，百里屠苏身边没有几个朋友，却为他感到心疼。
　　欧阳少恭不说话，只是喝酒。
　　好像百里屠苏并不存在，欧阳少恭低头喝自己的酒，广袖微扬，那样简单干脆的动作，竟美得迷人。他越喝越急，故意要把自己灌醉。
　　他就真的醉了，趴在了桌上，他一醉，百里屠苏就不知所措。
　　应该扶欧阳少恭回房，可怎能冒犯。
　　百里屠苏站起来，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过了许久，还是把欧阳少恭扶了起来，靠到自己怀里，一把抱起了他，闪身疾行，眨眼到了门外，轻轻踢开门。
　　烛火还亮着，无音抱着黑猫，窝在角落，已睡了过去。
　　百里屠苏没有发现无音，他抱着欧阳少恭，像抱了烙铁一样，手上烫得发疼，浑身都僵硬了，把欧阳少恭放在榻上，才松了这口气。他一扫手，熄灭了灯火，陷入黑暗中，悄悄走离了房间。
　　已是睡过一觉的时间，欧阳少恭才睁开眼睛。
　　他的眸子黑得发亮，像强光下的水晶，慑人心惊，他坐起来，张手化出一只金色符鸟，点点它的小脑袋，轻声道：“去找元勿，让他小心些。”
　　金色的小鸟蹭蹭他的手指，飞出窗户，没入夜色。
　　满屋的月光，冷清，温柔，小楼里的男女欢声仍在，欧阳少恭走下榻来，看着角落里的无音，轻轻叹了口气。
　　他坐在月光下，广袖长衫堆叠，墨发散落，眸色如水，他比月光更清冷，更温柔。
　　不由自主抽出腰间短剑，锋刃寒光逼人，简单大气的凤纹，几欲成活。
　　他盯着凤纹，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竟这样，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方兰生就跑了过来，进门时还在报怨：“少恭？你昨天都干什么了，哪儿也找不着，都不理我，少恭，少恭少恭少恭……”
　　“小兰，我在这儿呢。”欧阳少恭走出来，已收拾停当，背好了琴，琴上还团着一只睡觉的黑色奶猫。
　　欧阳少恭走过来，无论怎么晃，奶猫团在琴上，稳稳当当，一点也不动。
　　无音跟在他身后，看到方兰生就蹦跳过去，开心道：“你好，我叫无音，是师父的弟子。”
　　“弟子？”方兰生看向欧阳少恭，见他笑起，不禁惊道，“少恭的弟子？”
　　欧阳少恭笑意更盛，竟轻轻拍了下无音的头，也有了几丝喜爱。
　　他们已走出门，无音还不能反应过来，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满是喜悦，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心里满满的，不用去找有趣的事让自己开心，都已万分满足。
　　花满楼一行，几人各有所得，在楼外与瑾娘话别时，欧阳少恭才拿出自己此来带给她的东西。
　　“金翘双雀玉钗，瑾娘，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欧阳少恭把玉钗递过去，却在瑾娘要接时，忽一抬手，已为她戴上。
　　瑾娘一怔，扶着玉钗笑起来，娇柔动人：“你呀，对谁都这么好，越好越伤人，越温柔越无情，好在你不是风流性子，不然，桃花债一定排到下下辈子了。”
　　“就是就是，少恭最招人了。”方兰生急点头。
　　欧阳少恭掩唇轻笑，也不好否认，只是在这些人面前有些尴尬，忙又道了句告辞。
　　几日后，行至一山村外，一天没吃饭，所有人的步子都加快了许多，只有风晴雪一个精力充沛。
　　“苏苏，你饿了为什么不吃？”风晴雪手上捏了一大串烤虫，蜈蚣蜢蚱和毛毛虫最多，拿出个软虫子来，就想往百里屠苏的嘴里递。
　　百里屠苏早已悄悄挪到欧阳少恭那边，这只虫一下递到了欧阳少恭嘴上，让他一下僵住了。
　　就算他原身是只鸟，也不能喂他虫吃啊，这真是极大的不尊重，何况朱雀也不吃虫，这女娃的脑子真是拎不清。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盯在欧阳少恭的身上，风晴雪歪着头，非常期待他能吃下去。
　　欧阳少恭默默退了步，绕开风晴雪，继续走。
　　风晴雪一口吃了虫子，跟到他的后面。
　　“少恭哥哥好厉害……”襄铃一看那些虫子，浑身都软，而方兰生扶着她，已经快吐了。
　　百里屠苏赞同地点头。
　　红玉却笑道：“他广袖一扬，还真像长翅膀的小鸟。”
　　百里屠苏看她一眼，目露不悦：“走吧。”
　　他对欧阳少恭的信任已过了头，先生那般风姿，任何调侃，也像是亵渎。
　　虽然他觉得红玉说得没错。
　　方兰生怒视着红玉，指着她说：“你才鸟，笨鸟，红毛鸟，不许说少恭。”
　　“你这猴儿，真是太吵了。”
　　“我吵怎么了，我就吵，吵死你，让你再说。”
　　“好，不说不说，你的少恭好，最好。”
　　“哼……”方兰生满了意，又冲襄铃一通傻笑，却没讨着好。
　　“呆瓜呆瓜呆瓜。”襄铃皱了皱鼻子，憨态可掬，蹦跳着去追前面的人，跑得远了，又停下来等方兰生。
　　她才不承认，和方兰生在一块儿最好玩儿了。
　　甘泉村多了这几个热闹的人，必然也要热闹一番。

　　第七十回

　　甘泉村地处偏僻，却依山环水，景色怡人。
　　村中长年没有外人进入，忽然来几个俊俏男女，自然非常引人注目，去任何角落，只要有人，就有纷纷议论。
　　正逢三九，今日村里的人少了许多，都趁墟去了，村长洛云平接待了欧阳少恭等人。
　　洛云平是个年轻人，长得有几分清秀，看着淳朴老实，对人亲厚，欧阳少恭似乎也颇喜欢他，与他一路攀谈。
　　几段竹篱合围，篱笆里开着两片菜地，菜长得绿油油的，旁边有口井，一个藤花草棚，后面五间土坯草房，就是全部了，简陋整洁。
　　欧阳少恭扫过院里的活人痕迹，盯着那藤花草棚，忽然蹙眉，抬起手指抵在鼻下，心里已有几分计较。
　　见他这动作，洛云平一下捏紧了手：“怎么了？”
　　“无事。”欧阳少恭摇头，又看过身后几人，拱手歉意道，“这般叨扰，我代几位朋友，谢过洛村长了。”
　　“份内之事罢了，不敢受公子的礼。”洛云平的胸口压了口气，还了一礼。
　　欧阳少恭又弯了桃花眼，不知是讽是赞：“不想这偏野山村，也有这般知书识礼的人。”
　　不管他存何心思，红玉也看不过，上前为洛云平解围：“我们赶路赶得，都快饿死在路上了，既然洛村长款待，也就不客气了。”
　　除了百里屠苏和无音，剩下那几个谁也听不出弯绕来，襄铃的眼睛都要绿了，挣脱方兰生的手，闻着食物的味道就窜向厨房，快得像道橙色的闪电。
　　方兰生跺了跺脚：“襄铃你也太没礼貌了，走的时候，起码拉上我呀……”说着一步步往前蹭。
　　只有风晴雪吃得饱饱的，能像欧阳少恭那样悠哉，连百里屠苏都没影了。
　　不是晚饭时候，几人只能简单用些东西果腹，欧阳少恭虽是凡体，却不用进食，没什么好吃的，就随便凑合了两口，一人回了屋。
　　方兰生还以为欧阳少恭生了病，胃口不好，一天不吃东西怎么成，愣从襄铃飞一般的爪子下抢出不少东西来，嘴里叼着团子，支支吾吾地要给送去。
　　这样看来是在滑稽，可大家都忙着吃饭，没有功夫看他，只有百里屠苏忽然停了下来，盯着他，直到他出了门，靠在门外的，是红玉。
　　红玉美丽的脸上，已没有了笑容，很谨慎，很严肃。
　　百里屠苏皱眉，放下筷子走出去，看着红玉，等她说话。
　　走到了篱笆外，远离了屋子和里面的人，红玉才开口：“方兰生和欧阳少恭这样的朋友，的确很让人羡慕。”
　　百里屠苏看她一眼：“我有朋友。”
　　红玉道：“欧阳少恭也是。”
　　百里屠苏已看出她对欧阳少恭的不信任，然而，他更理直气壮了几分：“自然。”
　　“他的确是个完美的人，如无暇白玉。”红玉不意外百里屠苏的反应，可她明知如此，还是一叹，语重心长起来，“可是……”
　　可是她的话却被百里屠苏给堵住了：“世无完人，先生也一样，你只是不够了解。”
　　红玉一下明白过来，便缄口不说了，她更不得不佩服欧阳少恭收服人心的本事。真假这两个字若放在欧阳少恭身上，能让所有人都变成瞎子，不能分辨。
　　欧阳少恭并没有刻意隐藏什么，他的倨傲自我，乖戾易怒，都在言语行止间，虽极为细微，而以百里屠苏的细腻和敏感，却发现得非常容易。
　　一个优秀而真实的人，首先能得到尊敬，而令人尊敬的人，谁也很难去怀疑他。
　　夜晚，星空璀璨。
　　干净而美丽的天空，星星更加明亮，低低的像压在头顶。
　　无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贴着墙壁看天，眼睛里的星空，更美如梦幻。
　　屋里的人正在吃饭，吃得很安静。
　　几个简单的菜，还有一只鸡，是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准备的。
　　方兰生扫过众人的脸，飞快地夹过一只鸡腿，放到襄铃的碗里，襄铃张大了嘴，露出一个极欢快的笑容来，立刻把鸡腿咬在嘴里，弯弯的眼睛看着方兰生。
　　这小子无师自通，都会追女孩了，欧阳少恭也笑了起来，眉眼好不迷人，想慕容追他那么久，却从来都不会讨好，什么手段也不会，只是陪着，陪在他身边。
　　如此简单纯粹，却是欧阳少恭最不能抵抗的。
　　想到那些久远的事，便心觉愉悦，可那些让人愉悦的事太少，很快就是怅然一叹。
　　“少恭，你怎么了？”方兰生探过身去，低声问，“你那弟子犯了什么事，要罚她在外站着，饭也不许吃，她那么小，也怪可怜的。”
　　百里屠苏忽然道：“他人私事，外人不要过问的好。”
　　方兰生哼了一声，瞪起眼睛：“你是外人，我不是。”说完端碗扒饭，也不再问了。
　　欧阳少恭终是什么也没说，另一只鸡腿不知什么时候已跑到他碗里。筷子在他手上像活了一般，将肉一片片剥下来，优雅灵巧。
　　无论多么不起眼的事，都已做到极致，让人赏心悦目，成了摆不脱的习惯。这样的人，一定活了很久，红玉肯定。
　　夜深，欧阳少恭调完琴，没有奏曲，也没有收拾，就去睡了。
　　无音仍站在院里，她的手脚已冰凉，肚子饿得直响，可在天亮之前，她都要一直站在这里。
　　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无音搓了搓手臂，哈了口气。
　　夜太静了，静夜里突然响起尖锐的摩擦声，这声音一响起，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声音抽过来，没有打到身上，却似乎能感觉到肉疼，草藤拍到地上时，已不见了无音的身影。
　　草藤是从棚里延伸出来的，无音已抓住了它，占满毒的手烧断了妖藤，竟流了一手的血。
　　黏稠的血冰冷无比，无音惊骇，想喊欧阳少恭，却已发不出声。她被无数妖藤缠死，一下拉入丛林之中，无声无息。
　　这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像从未发生过，平静的夜晚依旧平静。
　　天才亮，就有人在敲门。
　　洛云平打着哈欠，整理了衣衫，打开门，竟是欧阳少恭。
　　杏色衣衫已沾晨露，他还是斜背着琴，眉头微皱。
　　任谁也猜得出，这琴是欧阳少恭的武器，琴不离身，时刻都有战斗的警觉，他问出话时，洛云平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附近山里，是不是有什么妖灵？”
　　洛云平愣了下，露出忧色：“先生何有此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欧阳少恭道：“我那小徒儿失踪了。”
　　洛云平紧盯着他的表情，笑说道：“先生昨夜罚她，莫不是赌气。”
　　他这样紧盯着，才能发现欧阳少恭的嘴角微微上扬，让洛云平后背发凉。
　　欧阳少恭的语气很着急：“她很听话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洛村长对本地熟悉，烦请带路，我和朋友去找找。”
　　洛云平只能答应，让欧阳少恭先去叫别人，自己回去再准备一下。
　　欧阳少恭走过藤花草棚，看到仍旧鲜红的血迹，又皱了眉。

　　第七十一回

　　初春，清晨。
　　深林里浓绿成墨，阳光落如浮金。
　　风凉而潮湿，露水濡染了衣裳，杏色裙衫在花草间穿拂，斑斑湿痕起落，粘了草籽。
　　忽地驻足，广袖揽起，欧阳少恭擦了擦汗，他的呼吸声带了微喘，显然已走得累，口干舌燥。
　　脚步声立刻靠近，递过来一袋水，欧阳少恭抬头看着他，舔了下唇角：“多谢少侠。”
　　百里屠苏不语，看他仰头喝了几口，轻呵了口气，以袖沾唇，就把水袋拿了回来。
　　欧阳少恭精神不少，对百里屠苏一笑，揉碎的阳光落在眼里，纯净似孩童。
　　百里屠苏不禁移开目光，看向深处：“已找了近一个时辰。”
　　红玉上前，看着欧阳少恭道：“若是妖灵作祟，应该有法子找到。”
　　欧阳少恭欲言，方兰生听了红玉的话，眼睛一亮，嘴快道：“少恭，你能用琴控活物神智，妖怪那么大个东西，你试试，说不定能感觉到。”
　　所有人都不禁看向欧阳少恭，洛云平坐在树下，扇风的手也停了。就算欧阳少恭真的是文弱的大夫，一个普通的琴师，可会这样诡密的术，足以让任何强大的敌人忌惮，他甚至可以借这忌惮，使敌人不攻自破。
　　“以琴控神智，听起来好厉害啊……”襄铃跳了过去，碰了碰琴穗儿，“难怪少恭哥哥琴不离身，从来不嫌重。”
　　方兰生一扬下巴，得意道：“那当然，少恭只要有琴，上到神仙，小到鱼虫，都要听他的。”
　　欧阳少恭不语，伸手将襄铃拉到身后，百里屠苏挪步挡在前，焚寂已在他的手上，横剑当胸。
　　洛云平一下站起：“来了。”
　　方兰生还没来得及动，一道厉风就从他头顶上劈了过去，脸上一凉，他颤着手一抹，就见满手的红，一下惊叫起来。
　　风晴雪揉揉耳朵，巨镰一扫，将方兰生推到后面，地上被斩断的妖藤蛇一般扭动，她举起镰刀，咣一声拄在地上，紧紧盯着四周。
　　众人已极为紧张，却突然传出一声可爱软绵的猫叫，欧阳少恭转头，看自己的琴袋里挣出一个黑色毛茸的爪子，黑猫探出头来，圆葡萄似的眼睛睁着，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又叫了一声，去够下面的琴穗。
　　似乎毛绒绒的小东西，都非常喜欢他的琴穗。
　　妖藤也抓住了这一瞬，四面八方扑出无数绿藤，像盖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上他们的身体。
　　百里屠苏一剑斩断缠上欧阳少恭的妖藤，来不及自救，只能一把将他给推出去。
　　妖藤裹着几个人向前拖去，压过人高的苇草，似成千上万团起的绿蛇，唰唰的声响和将死的呜咽声让人胆寒。
　　欧阳少恭站起身来，看着妖藤消失在林深处，眸子里如轻轻波动的水一般，仍是刻入骨子里的温柔。
　　温柔目光扫过四周树木，金色阳光在欧阳少恭的脸上晃动，他忽然道：“千觞，你可知那位洛村长，往哪处去了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深林里，清晰而柔和，渐渐消失，似低沉的叹息。过了许久，才有人回答。
　　“诶，少恭可是问对了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尹千觞走出来时，已把洛云平扔到欧阳少恭面前，绑了手脚，塞住了嘴。
　　洛云平面无血色，本来还呜呜个不停，看到欧阳少恭，一下睁大了眼睛，瞬间噤了声，头也低了下去。
　　汗水打在草叶上，越来越重，那声音似能把人惊起来，洛云平的头更低，抖得更厉害。
　　欧阳少恭俯视着他，温柔宁静的眼眸，像夏天荷叶上的雨珠，灵动而清澈，只是带着莫名的悲悯，在他平静的脸上，宛若庙中石像。
　　他露出一丝笑容，也如石像般生硬冰冷，缓缓抬起手，广袖被扯起，又从手腕轻轻滑下，手心对着洛云平，五指似扣住了什么东西，极为用力，曲指开始收拢。
　　手指每拢一毫，洛云平全身的骨头都要碎裂，魂魄被捏成了片，他的嘴被堵住，喊不出声，浑身发抖狠狠咬住嘴里的东西，青筋爆起，血从嘴里，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流下来，一颗眼珠子滚到草里。
　　尹千觞不忍再看，转过身去，那垂死挣扎，沉重，急促，恐惧的呜咽，却深深扎到心里。
　　待一切平静，偷偷向后瞟了眼，见杏色广袖落下，他心下一松，才道：“这妖物坑害他人性命，杀了就是，又何必……”
　　欧阳少恭绕过血迹，捡起地上开着黄花的鲜活植物，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满意地笑了起来，去碰这草药的叶子，颇为喜爱。
　　连他的声音也似乎开心了：“千觞，你跟我这么久，难道就是想问，一个大夫为什么不放过上品的草药吗？”
　　尹千觞没有话说，更不会提他跟踪这岔，他望着妖藤撤去的方向，脸色已沉重下来：“我发现了青玉坛的人，雷严一心囚禁你为他所用，绝不会放过你的。”
　　那株聚灵成精的板蓝根已被收起，欧阳少恭将背后的琴卸下，抱在怀里，跟着妖藤的痕迹走去。
　　尹千觞在前拨开挡路的草枝，欧阳少恭在他身后，仍走得悠闲，直走到一山洞前，尹千觞停了下来。
　　欧阳少恭便也停下，才笑道：“我身为青玉坛的长老，回门派出力，难道不应该。”
　　尹千觞听到这话，已是又急又气：“雷严若是囚禁你，必然准备了阴险手段，恐怕你再也逃不出来。”
　　见欧阳少恭不语，尹千觞更急：“难道你要将自己置入险境，除掉雷严？”
　　欧阳少恭只淡淡笑着，摇了摇头，盘腿坐了下来，将琴横放在腿上，指尖轻抚琴弦，忽然一勾。
　　琴音如水，在青石上激溅而起，又四落入平缓的水面，随波潺潺流动。清澈温柔的泉像从心底流过，汇作安静的潭，一丝丝的浮躁，都像是罪恶，谁忍心推拒这安宁，只想阖上眼睛，沉入心湖，做一朵发芽的睡莲。
　　妖藤也似觉得，沉睡而去是件愉悦的事，动作缓慢下来，渐渐松了束缚，匍匐着向洞里缩去，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禁停了攻击。
　　那平和的琴声，清晰而沉静，传入山洞深处，方兰生面色一喜，得意道：“是少恭，少恭控制了妖腾。”
　　襄铃拍了他一扇子，瞪着他，竖指在唇上，让他噤声。
　　此间红玉修为最高，换她在最前开路，百里屠苏紧跟其后，襄铃和方兰生在中间，山洞不算大，风晴雪竖拿巨镰容易磕着，只好斜提着大镰刀，远在最后跟着。
　　他们的目的是救出无音，现在欧阳少恭以琴音控制着妖藤，不知能撑多久，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趁此机会能铲除妖物，再好不过。
　　走了半晌，琴声依旧很清晰，山东里很安静，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平和的琴音。
　　红玉已看见了山洞的尽头，满满的妖藤挤作一团，绿叶拥簇，偶尔攒动扭转，像熟睡的人在翻身，无音就躺在地上。
　　双剑寒锋如针，刺人眼疼，红玉寻着妖藤根基，轻声道：“琴音用灵力凝成，直达最深，能做到如此，时间完全足够。”
　　方兰生悄悄过去，已将无音抱远了，抚着胸口深呼吸，像刚经过生死大劫。
　　百里屠苏皱着眉，回红玉道：“阿翔发现有人跟着我们，不是天墉城的，先生从门中逃出，若是冲着他来，恐生变故。”
　　他的话像是一把刀，斩断了琴弦。
　　琴音突断！
　　所有人的呼吸，也似突然断了，妖藤爆炸一般，铺天盖地，一片黑影直压下来，是成千上万的毒蛇，水潮一般疯涨，不留一丝空隙！未及眼前，已让人窒息。
　　看着身边的人被拉入妖藤的乱潮里，凄惨的呼叫在山洞里回荡，简直要炸裂脑袋。百里屠苏横剑一挥，嘶声长啸，眉心红痕欲滴，煞气立刻席卷了理智。
　　琴弦未断，只是弹琴的人，住了手。
　　他的手被分别控制，两个青玉坛弟子压着他的肩膀，让欧阳少恭直不起身来。
　　“丹芷长老，得罪了。”另一弟子到欧阳少恭面前，先低头告了罪，他紧紧皱着眉，好像永远不会舒展。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与欧阳少恭相撞。
　　“元勿。”欧阳少恭唤道。
　　元勿似无觉，绕到欧阳少恭身后，把他的手扭在一起绑上。
　　灵力织成的丝带如活物附骨，非强力不能挣脱，九宵环佩也在他们手上，欧阳少恭没有琴，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
　　欧阳少恭却没有反抗，只是盯着前方。尹千觞正与一群青玉坛弟子激战，那些弟子不是尹千觞的对手，已死伤大半，大刀虎虎生风，眼看越逼越近。
　　元勿悄悄瞥了眼欧阳少恭，从袖中掏出一个两指宽的小盒子，使全身的力气，冲尹千觞砸过去。
　　在江湖闯荡多年，尹千觞心思细腻，经验丰富，没有抬刀去挡，直接想躲开这突来的东西。这盒子却自己碎了，红色的粉末扬洒，雾一般把尹千觞笼罩起来。
　　红雾像烈火，能灼得人皮开肉绽，这烈火直烧入尹千觞的身体，钻到他的皮肉里，烤干他的血骨，火克风，风却生火，这些极为霸道的火属灵子，钻到尹千觞的身体里，直烧得他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叫，让欧阳少恭的脸色煞白，他的唇角却笑了笑，而顷刻之间，他的笑已变作了疼，心疼自己的朋友，为他疼惜，替他痛苦，代他责斥自己的无情。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这样，风晴雪就不得不将他带回幽都，只要回去，想再出来，可就不容易了。支开了风晴雪，百里屠苏就不会受影响，也没有尹千觞来碍事，扰他的心。
　　欧阳少恭很少对朋友下手，他虽然真心交尹千觞这个朋友，却更想做回太子长琴。
　　若尹千觞自此消逝，幽独巫咸风广陌来向他寻仇，他欧阳少恭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他终是不忍心再看，闭上了眼睛，却听见了剑锋破空之声。
　　身旁有弟子惊道：“是天墉城的人！”
　　“他们去洞里救人，我们快走。”
　　“那些受伤的不要管了，撤。”
　　“丹芷长老。”有几个人先后唤了欧阳少恭一声，携着他使腾翔之术，离开了此地。
　　欧阳少恭睁开眼睛，看脚下城郭，穿云过雾，眨眼却似千里，悬于高空好像随时都能摔下去。他倒吸了口气，像被吓着，又闭上眼睛。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咳了一下，叹口气道：“丹芷长老，就跟我们回去吧，凭长老的炼药之术，你不回去，坛主是不会罢休的。”
　　“坛主？”欧阳少恭冷哼一声，“他雷严敢自称坛主，实令门派蒙羞，你们这些弟子，竟也跟他作乱。”
　　方才说话的弟子定不是雷严的死忠，立刻没了底气：“我们也是……”
　　有人厉声打断他，冷冷道：“长老还是不要多言的好，炼丹可用不上舌头。”
　　欧阳少恭睨他一眼，真的不再说话。
　　而甘泉村，村长失踪已有人上山来寻，山洞中的妖藤已被百里屠苏斩杀除根。
　　陵越赶到时，山洞中一片混乱，血迹几乎溅满了每一寸地方，堆积的断藤还在扭动挣扎，月白的靴子踏过，鲜红在鞋尖上越来越浓。
　　十几名天墉弟子跟在他身后，陵越护着他们，持剑一人当先，他已感觉到百里屠苏的煞气，听到里面有其他人的声音，怕为百里屠苏所害，更加快了速度。
　　那声音是方兰生发出的，他从里面疯跑出来，已是灰头土脸，一身血污，看见陵越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抚着石壁急喘得厉害，手里只拿着一块玉衡碎片。
　　“你们是收妖的吧，快……要，要出人命了，少恭……”方兰生的话没说完，那些天墉弟子就一闪不见了，他扶着腰直起身，心焦地跑出山洞。
　　“少恭，少恭？少恭……”任他怎么找，也不见欧阳少恭的影子，只有地上重伤的尹千觞。
　　从琴音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欧阳少恭一定出了事。
　　欧阳少恭的琴音能安抚人心，本指望他能让暴走的百里屠苏平静下来，现在也不知怎么收场，欧阳少恭又身在何处。
　　方兰生第一次难过着急得想哭，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胸口涨得要炸开，喘不过气来。
　　他浑身没了力气，跌跪在遮天的草里，伏身将头埋下，失声呜咽。
　　红玉被百里屠苏所伤，却仍上去缠斗，争取让襄铃带着无音离开，风晴雪执意不走，用幽都密术压制煞气。
　　“苏苏苏苏苏苏！”风晴雪一口气说了一串苏字，生气地鼓起了脸颊，却仍不停地结印，耗费自己的灵力。
　　红玉阻住百里屠苏的去路，喊道：“你灵力不足，这样下去毫无用处！”
　　风晴雪喊了声“红玉姐”，却反驳不了，终于向后撤去。
　　被煞气控制的百里屠苏，嗅到欧阳少恭的气息，爱与恨都暴涨起来，纠缠在胸腔里，只本能地想追随，双目如恶鬼，瞪着眼前的障碍。
　　他厉喝一声，再要出手时，已被无数剑光包裹，陵越布下三才剑阵，暂且困住了他。
　　“百里屠苏！我奉师尊之命捉拿你回去，还不清醒！”陵越悬剑在前，双手并指如剑，交叉在胸前，向前一推，自剑身中打出一个术式，封入百里屠苏的眉心。
　　那是紫胤真人在剑上施的术，可暂时封人意识，纵煞气控制了神智，也作不得乱。
　　百里屠苏紧紧握着焚寂，已昏厥过去，陵越上前将他接入怀中。

　　第七十二回

　　案上的茶已冷。
　　欧阳少恭坐在案前，平静地看着站在下首的雷严。
　　阳光照入窗户，从雷严的身上切过，他的背影高大沉重，似描了金边。
　　欧阳少恭换了青玉坛的衣饰，短襦褶裙轻蓝如烟，单组只佩系腰，长穗坠在身前，罩幽兰广袖长衫，其色浓似墨，银丝绣纹繁复繁重，长发披落，庄重而雍容。
　　他本是个温润清雅的人，如兰如竹，被这样华丽厚重的衣物一压，连气质也变了几分，似承了难以支持的重担，沉稳内敛，却是吃力，忧心而郁郁，真正是青玉坛的丹芷长老。
　　欧阳少恭的脸色略微苍白，眉头未锁，眼眸仍旧温柔，却尽是疲倦沉郁。
　　“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这个表情。”雷严转身看着欧阳少恭，没好气道，“现在百里屠苏和焚寂都在你手里，药我已按你的方子找齐，可以给我炼丹了吧。”
　　欧阳少恭看着已冷的茶，手指按着杯沿，声音也是疲倦：“只有用完整的玉衡，才能以其中魂魄炼成丹药，至于百里屠苏，在他没有甘愿将剑灵给我之前，我也算不得成。”
　　雷严冷哼一声，如闷雷洪钟，翁气道：“那是你的事，八年前我替你灭了乌蒙灵谷，让焚寂出世，其他我可管不了。”
　　“武肃长老何出此言，少恭当年只告诉长老你焚寂所在，可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欧阳少恭的语调懒散，顿了一顿，双目忽地一厉。
　　他站起来，拂展了广袖，似乎满腔怒恨，不得不压着嗓子道：“若非你贸然行事，岂会有今日的百里屠苏，他本不该存在，过去没有，以后也不能有，如今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好不心烦！”
　　阳光在幽兰的衣上流动，欧阳少恭侧了下身，裙袖摇晃，长发略摆，一只眼睛隐在刘海的阴影里，尽是厌恶阴鸷，狂躁暴戾，满满的不耐烦，而另一只眼眸，温柔得似在笑。
　　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已变得诡异可怖，如毒蛇泛光的鳞片，扭曲得让人浑身发寒。
　　他拂袖而去，扫落了案上的茶杯，上好的茶水仍在流动，从案上，一滴滴砸落，溅起水纹。
　　妖藤洞战后，无人再去甘泉村，也无人再想得起洛云平。
　　风晴雪携尹千觞回了幽都，陵越带百里屠苏去往天墉城，这里只剩无音、襄铃、方兰生，及红玉四人。
　　毕竟红玉最为年长，修为最高，欧阳少恭不在，一下成了几人的主心骨，她提议先到江都再做打算。
　　途上一场大雨，行程一慢，就耽搁许久，方兰生再躁的火性，也浇得蔫了，心里的忧忡却积得更深。
　　当他们赶到江都，直奔花满楼，进门不见那两个迎客的女童，不见来往的姑娘，冷冷清清，只远远听见瑾娘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出，响彻整个小楼。
　　襄铃躲在红玉身后，转着眼珠寻找声音的来处，小声道：“少恭哥哥一定不知道，原来这个瑾娘这么凶。”
　　听清了瑾娘的话，红玉不知不觉，呢喃道：“这么多人真心为他，究竟求什么呢……”
　　“嗯？”方兰生听见了她的话，“你说谁真心？”
　　红玉立刻缄口。
　　瑾娘还在骂人，骂的是天墉城的人。
　　百里屠苏半途醒来，得知欧阳少恭生死未卜，宁肯与同门动手也不肯走，恳求陵越让他先救出欧阳少恭，再随之回天墉城请罪，还了这生死之情，任师尊处置。
　　陵越无法，只好先遣回其他弟子，向掌教与师尊禀明情况，自己与百里屠苏回至江都，向瑾娘问卜欧阳少恭的下落，再寻法救出。
　　瑾娘得知欧阳少恭出事，已忍不得迁怒，先是数落一通，话里是没有脏字，却没一句好听的。
　　这小楼又很快安静，红玉几人一直站在楼下，过了约莫半刻，一声吱呀干响，有人开了门。
　　百里屠苏冰冷的脸上有几分疲倦，他站在楼上，一手支着栏杆，没有低头，只是垂眸向下看。
　　方兰生仰头，看到他先是一笑，立刻大喊：“木头脸！”
　　如云开见日，他一下开朗起来，一挑眉梢，斜眼看着百里屠苏：“算你还有良心，不枉少恭对你那么温柔体贴，还答应复活你娘。”
　　百里屠苏没有理他，换视了小楼一圈，最终落在几人身上，陵越这才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最不愿的结果就是等。”陵越随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百里屠苏皱了眉：“无可奈何时，也只有等。师尊曾言，等若是唯一能做的事，就尽心去等。”
　　陵越还想再问欧阳少恭的事，下面的方兰生已经等不及了：“喂！瑾娘说什么了啊？”
　　“等。”陵越道，“瑾娘让我们在这里等。”
　　看陵越面生，方兰生打量得仔细，才发现是去藤妖洞救人的道士，紫衣白衫，戴着高冠，一脸正颢之气，双眉一蹙，尤是严肃沉稳。
　　方兰生的语气也客气许多：“你是谁？”
　　红玉道：“他是天墉城的首席大弟子，陵越。”
　　“哦……”方兰生也没兴趣多问，转身拉住襄铃，“你渴不渴，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然后买点东西回来等少恭吧。”
　　襄铃眼光一亮：“好呀好呀。”
　　半月之后，欧阳少恭竟真的回来了。
　　他穿了一身干练的白衣，头发都束在了身后，怀里斜抱着琴，白色的衣装，衬得他脸色也有些苍白。
　　柔软明亮的眸光，也仍旧迷人，看起来安然无恙。
　　是夜晚，花满楼热闹如常。
　　没有人发现欧阳少恭回来，只有院里独饮的华裳，看着他微微低着头，抱琴走出小楼，白衣上映着的灯火暖色，也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华裳怔住，递在唇边的酒杯，被轻轻放了下来，月光在酒杯里，漾出一圈圈波纹。
　　“欧阳公子。”华裳似乎才醒过来，起身上前几步，却又停下，张了张唇，似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吹拂着她宽松的裙带，更显她身子单薄，孤独而柔弱，她一直都在花满楼，却有如同浪子的寂寞。
　　欧阳少恭轻笑了声，温柔犹安抚：“你与千觞果真天生一对。”
　　华裳的手握在身前，更紧：“他跟着你走的。”
　　欧阳少恭沉默一阵，带着歉意道：“你等他又有何结果，他怕是不会回来了。”
　　几声清亮的鸣叫，海东青在小院的上空盘旋，拍着翅膀，缓缓落在树上。
　　华裳走回去坐下，饮了那杯酒，再满一杯，她的等待和以往并无不同，她只能等。
　　琴放在石桌上，琴袋里的猫拱了拱，仍在安睡，欧阳少恭坐了下来，他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已是惨白。
　　华裳一惊，忙要问他，那苍白皮肤里，似泛出红来，像粉色的桃花绽放，渐渐浓成血。
　　黑色的血从他唇间滴落，他的面容却仍旧平静温柔。
　　这一晚无人能安睡。
　　欧阳少恭躺在榻上，在榻边切脉探查的是陵越，用清气送入他经脉，竟立刻被霸道的妖力吞噬，欧阳少恭绝不可能是妖，这妖力，便是一切根源。
　　百里屠苏紧盯着榻上的人，心里极为担忧，却帮不上忙，空握了手，猜测道：“莫不是被妖物所袭？”
　　“被袭击只会受伤，不会有妖力。”陵越摇头，眉头又是一皱，看着榻上的人道，“他被下了非常霸道的妖血。”
　　襄铃张大了嘴，长长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少恭哥哥喝了妖的血，可是那会怎么样啊？”
　　方兰生的眼睛一直跟着说话的人跑，着急想知道结果，手里攥着衣带，越绞越紧，和他的心一样。
　　陵越面色凝重，看了眼襄铃，起身向红玉道：“是被直接打进身体的，普通人会立刻被这妖血侵蚀，可是这个人……对妖邪污秽之力极为排斥，根本不可能融合一体，两相排斥，十分痛苦。”
　　红玉疑惑道：“不能融合？”
　　陵越点头：“他气息清圣，有如仙神。”
　　方兰生趴在榻边，轻柔地抚顺欧阳少恭的鬓发：“少恭悬壶济世，是仁人神医，怎么会变成妖怪。”他一咬牙，恨恨道，“谁下的毒手，一定要血债血偿。”
　　百里屠苏闻言，更是怒上心头，握起拳头，眼光狠厉如刀。
　　红玉道：“如此更好，能彻底把妖血逼出来，借助别人的灵力很容易伤他肺腑，天墉城清气聚集，不如把他带回天墉城。”
　　回答她的却是一阵静默，见无人说话，她又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虽然是最好的办法，却实在没有什么用。
　　陵越用了一天时间，教会了方兰生几人腾翔之术，自己带上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先一步回了天墉城。
　　昆仑天墉不愧是清气凝聚之地，方到昆仑，欧阳少恭就醒了，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陵越，虽没见过这个人，却识得他这身装束。
　　陵越解释道：“你妖血发作，我们带你去解毒。”
　　欧阳少恭有几分迷茫，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便直起身来，陵越怕他掉下去，一只手还抓在他腰上，可欧阳少恭在窄剑上站得极稳，白色衣袂飞扬，如临风仙人。
　　欧阳少恭不禁回头看着陵越，他的眼睛清明柔和，十分好看，任何人都无法对他讨厌起来，陵越也是。
　　脚下景色愈近，看得清飞檐横桥，流瀑长虹，白练砸入深潭，隆隆水声如雷，转在万壑谷间，低沉悠远。
　　三人落在天墉城门前，甫一落地，欧阳少恭先整了衣衫长发，转身便问候百里屠苏：“少侠无事便好。”
　　“我无事。”百里屠苏不多言，他的语气和眼神里却尽是担忧，掩也掩不住。
　　陵越领二人入内，天墉几百年清修之地，很快有人发觉了欧阳少恭身上的妖气，二弟子陵端带人亲自来查看。
　　百里屠苏扶着欧阳少恭走在后面，陵越听见师弟带人过来，未见着人，已先迎了上去。
　　“谁把妖物带入天墉城，还不滚出来！”陵端走下台阶，身后跟着陵亚与芙蕖二人，见来者是陵越，忙端正了态度。
　　陵端瞥了欧阳少恭一眼，秉礼道：“大师兄。”
　　二人却都未提及欧阳少恭的妖气，而是说起了百里屠苏，肇临之死未彻查清楚，现下必须将百里屠苏囚禁，再由掌教和执剑长老处置，而欧阳少恭的妖血未解之前，百里屠苏是不会从的。
　　芙蕖不掺和他们的事，已跑了过来，看着欧阳少恭，直接问道：“你是妖吗？”
　　百里屠苏道：“他不是妖，只是被下了妖血。”
　　欧阳少恭的话被截住，只好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妖血在他的身体里根本不能停留，此时嘴角又溢出黑血，只让人觉得他是在强撑。
　　“先生，不能再等了。”百里屠苏一急，直接环过他后背，紧抓住他双臂，向陵越道，“师兄，我带他先走，代我向掌教请罪。”
　　陵越直接应了一声，陵端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的气越压越旺，抬眼见芙蕖踮脚目送二人离开，立刻把她给叫了回来。
　　执剑长老与弟子住在一处院落，二位弟子皆居于东厢，右起第二间便是百里屠苏的居处，这里每日都有人打扫，仍旧干净整洁，只是少了些人气。
　　房间里摆设十分简单，没有半点多余的东西，要不是有一展屏风，简直一览无遗。
　　欧阳少恭走进去看了一圈，坐到榻上拍了拍，笑道：“少侠离师门许久，还有人这般念着，令人羡慕。”
　　“师尊对我有再造之恩，只是我无力回报。”百里屠苏的声音如常，他关门的动作却是一顿，“先生未回来时，兰生日日心焦如焚，这般情谊，岂会羡慕他人。”
　　欧阳少恭道：“小兰与我一同长大，自然有此情谊。”
　　百里屠苏过去，已要启印聚气：“我来为先生驱除妖血。”
　　“不必。”欧阳少恭却弯起眼眸，挥手道，”一点妖血侵不了我的身。”
　　百里屠苏一下怔忡，这般带着嚣张的欧阳少恭，他从未见过，其人洒脱而已，从来不曾蔑视任何。
　　欧阳少恭起身道：“少侠该信我才是，我是个大夫，更不会拿自己的命玩笑，还请少侠先出去。”
　　百里屠苏迟疑半晌，终是点下了头，转身出了房间，将门轻闭上。
　　榻前挡着屏风，欧阳少恭听见关门声，面上是从不改变的平静温柔，他从袖中掏出三块玉衡碎片，一块取自翻云寨，一块是小兰给他的，还有一块，来自雷严的手上，有时，他也不得不为雷严耗力炼药。
　　他盘坐到榻上，聚灵力奉起玉衡碎片，在空中画出一个赤色符咒，包裹住玉衡，那三块碎片，竟消失在空中。
　　这里很快旋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疯狂吸纳天墉城的清灵之气，然而却是极轻缓的，如浩瀚大海里一个小小水涡，再心细的人也难以察觉。
　　然而，再细小的事，也终究有迹可寻。
　　看不见的清气向这里奔涌，连门外的百里屠苏也不能感觉到，不久掌教派人来传唤，他看了眼房门，怕扰到欧阳少恭驱毒，未出声告知，便离开了。
　　紫胤回到居处时，却没有一个人。
　　清气反常的流动已经停止，百里屠苏的房里没有人，他自己的房门，却是大开着，门口倒了一盆凤仙花。
　　他将凤仙摆好，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切如常，只是多了几分陌生气息，方才定有人来过，只是走得太急，碰倒了门口的花，更来不及关门。
　　卧室里的东西被翻过，清冷目光扫过墙上时，突然顿住，他微微动容，那里应挂着剑，名为易水的剑，现在却只剩了空白墙面，墙角扔着一幅画，一幅被撕毁的画，画中人，名为东方怀微。
　　已是三百多年，碎成几片的画，仍看得请画中人的风姿，白衣白发，可爱而俊美，沧桑而鲜活，明明是死物，那眸里温柔不羁的神色，却总能让他心动。
　　成仙之后，紫胤再不敢看这幅画。
　　如今去看，已是毁了，而画中人的眼眸，却不曾有变，那双眼睛每次看着他时，他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捏住了他的心。
　　紫胤不禁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成仙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愤怒，猛然甩袖，那幅被毁的画，便成了飞灰。

　　第七十三回

　　小亭四面垂了竹帘，潺潺水声响起，很快满了，便提手一顿，松开了广袖。
　　欧阳少恭在沏茶，他独自在亭里，从帘外能清晰看到他的身影。
　　茶水倾入杯中，腾起滚烫的白雾，茶香扑面，他心觉愉悦，眼眸更是温柔，再取了一瓷杯，揽袖添茶。
　　水雾沁人，茶声清澈，帘外阳光正好，滤出金丝重重，亭前月眉走近一礼，软声道：“有一自称慕容氏的道长拜访，少爷可见？”
　　帘后的身影一顿，亭中人未言，茶水，却已洒出了杯。
　　月眉犹豫一瞬，欲开口再言，却听欧阳少恭轻轻一叹：“请吧。”
　　白靴出雪，踏入这门庭，便染这红尘。
　　小炉火旺，水开了许久，仍咕嘟沸腾着，发出一忽一忽的尖啸，欧阳少恭看着那白汽，伸手在瓷盅里捏出一撮茶叶，然而这样的水，已沏不出好茶了。
　　欧阳家世代为商，虽算是大户，也不过一进深的宅子，有前庭后院，植古树奇花，开有药圃，藏黄白之物，却盈花药之香。
　　驻足于亭前时，已听不到任何声音，连鸟也噤了声，似乎全神贯注，在等待什么。
　　而亭中的身影仍旧端坐，风掀动竹帘，在木柱上拍出轻响，衣袖被压在案上，堆叠在一处半垂半落，偶尔翻扬，安静得犯懒。
　　紫胤方伸出手，亭中人便站起身来，他的手指扣到竹帘的边沿，不觉已捏得极紧。
　　四目相对时，欧阳少恭立刻移开了目光，日暮苍穹般的灰白眼眸，旷远无际，那不是沉静无波，而是一片荒芜！
　　只这一眼，已废了欧阳少恭所有准备。
　　紫胤向前一步，欧阳少恭便后退一步，在这四方小亭，迫得越来越近，直到退无可退，一声闷响，后背撞上了木柱。
　　飘忽的目光不知搜寻什么，却未曾落在紫胤身上，广袖下的手已紧紧攥起，太过用力，连肩膀都在颤。
　　“看来你的确不想再见到我。”紫胤垂了眼睑，愤怒过后，对恋人的抛弃，竟一个字也质问不出。
　　他转头瞥了眼短案，洒在杯外的茶水仍未擦去，这样的不小心，欧阳少恭从不会有。
　　“杀肇临的是你，放魇魔伤我的，也是你。”紫胤说完，便沉默下来，将双手负于身后，终于转开了眼，不再看他。
　　欧阳少恭想解释，又不想开口，他本没什么可说，这些都是他一手所为，就连慕容紫英身在天墉城，也未完全出他所料。
　　慕容紫英与天墉城有旧，更曾相助幽都，焚寂中的残灵，也属于他所爱之人，如今结果，岂能不在欧阳少恭预想之中。
　　只有一个认知，他从未怀疑过，可如今，他突然知道他错了，这意味着，从三百年前他就错了，才导致如今有了偏差，让他不知所措。
　　“不……”欧阳少恭不能相信，恍惚间摇头，喃喃自语，“你已成仙，真正的剑仙，为何还会对我……”
　　欧阳少恭想不明白，他更不能理解，猛地拽住紫胤的衣袖，似痴似狂，只想求个答案：“修道者断情绝爱，为什么你不一样，为什么？！”
　　可这白发红颜的剑仙，看着他的痴妄，冰冷荒芜的眸，竟露出怜悯之色，只淡淡道：“殿下生而为神，如何能懂？”
　　欧阳少恭说不出话来，失了魂一般，靠在木柱上，他抬眼看了看紫胤，有几分委屈。
　　这几分委屈，却比任何痴情的眼泪，都让人心软，紫胤竟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他，忽拿了他腰间的短剑：“殿下一心回天界，我也无话可说，可擅自定了我的命运，便是对我全无情义，又何必留它。”
　　欧阳少恭不语，看他拿起短剑，双眼一眯，瞬间聚起灵力，剑气决绝，竟似要毁了这剑。长袖下的手指一跳，欧阳少恭终无丝毫动作，温柔眼眸里，已然尽是讥讽。
　　紫胤心下一颤，他的殿下，在讽刺他的痴情不改，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他至今深爱之人，从未想过与他相守，给他一次疯狂的爱情，然后彻底抛弃，让他成仙，就以为不再亏欠，以为他会忘记一切。
　　已过去三百年，曾经那些令他痴迷的话，都不过是谎言罢了。
　　既然如此，强求也不过是他一人执迷不悟。
　　再深痴情，紫胤拿得起，也放得下，他终于决定要割舍。
　　欧阳少恭却突然改了主意，他又看了紫胤一眼，那是三百年来，时刻缠在骨血里的思念。
　　只要他想，牵动这个人的情绪，对他来说实在易如反掌，可是结果，却不一定是他想要的。
　　紫胤似被触动，用他淡漠苍凉的眼眸，深深望着欧阳少恭，他又不禁向前了半步，欧阳少恭向后缩着身子，已无处可退，只有落荒而逃，眼睛一转，突然一掀帘，弯腰钻了出去，兔子似的跑得没影。
　　大片刺眼的阳光洒进，让紫胤有些怔。
　　琴川客栈里，百里屠苏已等了许久。
　　紫胤被魇魔所伤，至今未痊愈，却在他回天墉城时突然出关，向掌教说明，要去铁柱观帮忙加固封印，这自然没什么，可紫胤竟要求带百里屠苏下山，并一路随护，助他渡过天命之劫。
　　何谓“天命之劫”，紫胤并不告诉他，欧阳少恭也是这个时候突然消失的，穿过天墉结界，竟没有任何人发现。
　　百里屠苏一直未多猜测，直到随师尊出了天墉城，紫胤不提铁柱观，却问明欧阳少恭的家乡，来到琴川，独自去了欧阳家。
　　他笃定，这一切起因，定与欧阳少恭有关。
　　紫胤一跨进门，百里屠苏就发现了不对，那把欧阳少恭从不离身的短剑，现在却在紫胤的腰间。
　　“师尊。”百里屠苏垂下目光，起身一礼，“先生身中妖毒，可还好？”
　　紫胤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直接道：“他并非凡人，妖血对他无用。”
　　这真是个让人惊呆了的消息，百里屠苏半张着嘴，僵成了石头。妖血无用，欧阳少恭是故意的。
　　百里屠苏怔怔问道：“那……先生……是什么？”
　　“一只……”紫胤略一沉吟，冰冷声音道，“红羽金冠的小鸟罢了。”
　　百里屠苏眉头一皱，是兰是竹也好，他实在想不出，平静温柔的欧阳少恭，竟是只活泼的小鸟，若是妖，为何没有妖气，上天墉城又有何目的。
　　紫胤知他所想，淡淡解释道：“他不是妖。”
　　百里屠苏虽有怀疑，却没有以恶意去猜测欧阳少恭，他难以全心信一个人，若是信了，也难以去质疑，如今看紫胤态度，对欧阳少恭更彻底放下了戒心，其虽非人，绝不是恶类，他自己煞气缠身，又何尝是真正的人。
　　西皇长琴，乃亘古的神祗，为战而生，暴戾杀伐，虽不顾惜苍生万物，神终究是神，命系天地，守护六界大道是神的本能，否则将灭毁自身。护佑天地，平衡大道，皆本性使然，心观万局，睥睨世界，而高高在上。
　　神，没有善恶之分。
　　世人修仙求道，艰涩攀登，走绝险之路，磨得无欲无情，所求的，对神而言，不过天生本能。
　　紫胤不禁轻叹一声，成仙已三百余年，青丝换了白发，到底是老了，再不能像当年那样轻狂妄行，就算深爱，也无法痴痴追求，没那个心劲儿。
　　“屠苏，这店里可有花酿？”紫胤突然问。
　　“啊？”百里屠苏有点迷茫，“我去问问。”
　　问有没有，自然是要买的，可百里屠苏愣没反应过这茬来，紫胤不食五谷，也没见过他喝水意外的东西，哪里会觉得他是想买酒。
　　百里屠苏问完上楼时，竟看见了欧阳少恭的侍女，提了一个青竹篮子，正往上走。
　　蛾眉看见他，便笑着问候：“百里公子。”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不知她为何来此，还未询问，蛾眉道：“公子师尊可在此处，还请公子带路。”
　　“你寻我师尊做什么？”百里屠苏皱眉。
　　蛾眉道：“自然是少爷让我来的，少爷吩咐，若公子问起，我不能多说，只让我找公子的师尊，而且，我也不知道什么啊。”
　　师尊和先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百里屠苏实在好奇得紧，可似乎是很不一般的事，他又不能问，只好在心里憋着。
　　领蛾眉到房间前，百里屠苏敲了下门，唤了声“师尊”，听里面应声，才推开门。
　　二人入内，见紫胤白发丹容，这般冰玉风姿，出离俗世，蛾眉的热情性子更是耐不住，上前服身一礼，低眉柔声道：“阁下便是少爷口中的慕容，难怪少爷上心，这般人物，凡人可比不得。”
　　紫胤负手立在窗前，无心理她那些多余的话，只问道：“何事？”
　　蛾眉见他如此，只微微一笑，将手中竹篮放到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这是莲子羹，桂云糕，小甜鱼，还有少爷亲手以汉时古法酿的，紫红华英。”
　　几样东西，连酒在内全是甜的，慕容紫英嗜甜，这些东西也都是他喜欢的，他虽然已几百年不沾烟火，但看到欧阳少恭送他这些，心里必定觉得高兴。宠人宠得上瘾，投其所好只为了讨好，还是第一回。
　　百里屠苏看得发懵，能给师尊送吃食，他们绝不会有什么交情。
　　小菜，甜酒，还有一枝新开的桃花。
　　蛾眉放下粉白的桃花，倒像自己犯了错，看着紫胤的脸色，小心道：“少爷送道长这些，是赔罪的，今早怠慢了道长，可别生我家少爷的气啊……”
　　紫胤有几分无奈，无论哪一世，殿下总会有个随身的人，忠心而美丽。
　　“你家少爷恐怕没让你说这么多话。”紫胤望了百里屠苏一眼，示意他打开门，向蛾眉道，“回去吧。”
　　紫胤的冰冷总令人却步，剑意是冷的，似乎灵魂都是冷的，蛾眉不敢再多言，低头一礼，转身走了出去，百里屠苏关上们，转身看着紫胤。
　　桃枝搭在盛着莲子的碗上，怒放的桃花没有一丝保留，还沾着晶莹的水珠，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璀璨非常。
　　情爱之中，桃花为艳花，欧阳少恭想告诉他的，却不仅是香艳缠绵的情思。桃喻指婚姻，相伴相知，平淡安宁，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紫胤拿起桃枝，抵在鼻尖轻嗅，半阖了眼眸。花瓣温柔，如恋人宠爱目光，红粉映颊，似有人在耳边低语情话。
　　阳光落在雪白睫羽上，轻轻颤动，他冰冷的面容，忽然有一种令人心动的神采。
　　去往江都之前，欧阳少恭请方如沁出来吃饭，也是为自己擅自带走小兰，向她表一番歉意。
　　二人青梅竹马，欧阳少恭又是风流人物，方如沁很早就操持家业，日日忙碌，性格强势，对身边这个温柔的人，很有几分恋慕，眨眼方兰生都到了婚嫁年纪，她也想找个人成家，欧阳少恭自是最中意的。
　　琴川最好的的酒楼，也是两家合资的产业，生意并不怎么好，琴川地方不大，谁也没钱总在这种地方吃饭。
　　小楼人少，房里很是安静，倒酒的声音十分清晰，欧阳少恭道：“这么多年，你主掌家业，又为小兰操碎了心，却没人照顾你，实在辛苦。”
　　方如沁哪里听过这话，直有些不好意思，掩唇笑道：“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我这些年都绑到生意里了，自然是没有你逍遥。”
　　“你我都宠着小兰，可宠坏他了。”欧阳少恭给自己再倒一杯，仰头一口喝尽，转起了酒杯，“可我还是不忍心看他接受命运的安排，年轻的时候，轻狂一把也没什么不好，他还是孩子心性。”
　　提到方兰生，方如沁就忍不住叹气，敛起黛眉，抿了红唇，笑容在她脸上渐渐消失：“我又何尝忍心，可长大对他来说，是更痛苦的事。”
　　欧阳少恭不愿见她郁闷，立刻转言道：“我会照顾好小兰的，他现在可有了喜欢的女孩。”
　　方如沁果然高兴起来，还没打听个清楚，欧阳少恭就顺口道：“如沁你也该找个人家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空气似要凝结了，只有欧阳少恭喝酒的声音。
　　这声音就变得尴尬，欧阳少恭轻轻咽了嘴里的酒，看了看左右，还是不明所以，不禁小声问：“怎么了？”
　　欧阳少恭这样活成精的人，果然也有蠢的时候，他身后的侍女差点笑出来。
　　方如沁哪里是忸怩的人，攥紧了袖口，目光落到桌上，虽有几分羞涩，还是顺水推舟道：“是有个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人又温柔文雅……”
　　欧阳少恭猛地站起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显然已不平静。桌子被他一撞，晃倒了那边的酒壶，清酒全扑涌出去，洒到了方如沁的胸前。
　　方如沁惊呼出声，动也不是，不动更不是，低着头，整张脸都红了，脖颈都泛起粉色。
　　“如沁！”欧阳少恭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在身前，把方如沁扶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马车就停在楼下，欧阳少恭扶着方如沁的双肩，好似把人搂在怀里，无奈方如沁也小鸟依人起来。
　　好巧不巧，二人方出了门，正遇上采物的紫胤师徒。

　　第七十四回

　　阳春三月，暖风柔和。
　　遇上喜欢的人，自然是件愉悦的事，欧阳少恭不禁微笑起来。
　　紫胤也停了步，一手负在身后，转头看着他。
　　欧阳少恭把方如沁扶上马车，嘱咐了两句，就走过去，笑着招呼道：“慕容。”
　　他脱了宽大的外衫，更显得纤细文弱，墨发衬得脸颊苍白，唇似含朱，眸若春水，一声低唤如叹，温柔入骨。
　　紫胤讷讷点头，直直看着他，再也移不开眼，不知不觉，竟已靠得极近，挪上半步，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这眼眸是深潭碧波，溺人魂魄，紫胤终于想起张口，却不知如何称呼，总不能当街叫他殿下，心下一狠终挪开眼，看了看远去的马车，随口道：“朋友？”
　　“嗯。”欧阳少恭点头，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有些感慨，抚了下他的白发，沉默半晌，才道，“我打算去江都，你呢？回天墉城？”
　　他不作什么掩饰，苦恼地看了眼百里屠苏，生此变故，想得到自己的残魂，总多了些麻烦。
　　这让紫胤甚至有些麻木，他这样聪明的人，从来懂得长琴在想什么，太过长久的时间，反而会把人变得简单。神是天生冷情的，他们守护法则，掌管天地，以至于高高在上，无法认为自己与这世界平等，法则至上的神，绝不会为了所谓感情，放弃自己的尊贵和责任。
　　这对得到了他爱的紫胤来说，无异于抛弃，就算他了解长琴，也终究无法理解神的世界。他在天墉城三百年，才知道这不是结果，而是在等，等来的，却是一个无情的神祗。
　　多情却为无情恼。
　　一想到刻入自己生命之人的不爱，便会生怨生恨。
　　紫胤忍不住攥紧了拳。
　　百里屠苏看他们离得太过近，心里觉得别扭，紫胤又沉默了下去，就说道：“师尊应铁柱观之邀，去镇压妖物。”
　　“不如同去？”紫胤紧接着道，盯着欧阳少恭的目光，竟似有几分热切。他终究改不了，骨子里的偏执。
　　欧阳少恭又是一笑，如清晨初阳，对他的请求，向来不怎么拒绝，未多想已应了下来：“好啊。”
　　紫胤立刻垂眸，只点了下头，就与百里屠苏离开，走得很是急促。重逢最使人奢望，一念起，平静不复。
　　他对这个人，早已说不清是爱是恨，注定没有结果，拼命想回到以前的清心寡欲，却又不能承受遗忘的彻痛。
　　离开琴川时，已是三日之后。
　　柳枝婀娜，垂落屏屏翠幕，嫩芽新发柔比情丝。
　　欧阳少恭站着无趣，不多时，脚下已被他扔了好些柳叶，他着一身烟蓝的衣裳，站在摆枝新柳前，美可入画。
　　听有人称他“殿下”，欧阳少恭头也不回，问道：“难道没带你的徒儿来么？”
　　直到身后人再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这声音很是熟悉，冰冷而僵硬，如同吃腊，说起话来，直不像个活人。
　　“汝弗君。”欧阳少恭笑了。
　　身后人道：“殿下的神体，在宗祠下的玄水阁。”
　　欧阳少恭回头时，已不见了说话的人，他微微眯起眼，远处是城墙，前面稀疏长着几棵树，紫胤站在那里，正望着他，白发被风拂起，那目光似含着太多心思，欧阳少恭却不懂是何意味。
　　“小慕容。”欧阳少恭叫了他一声，也不知紫胤有没有听到，就见他走过来。
　　百里屠苏肯定没有听见，不然一定觉要被惊着，师尊这三天一直在打坐，竟是为了宁心清本，封印妖煞若不能静心，自是十分危险，可师尊几百年心如止水，为何兀起波澜，百里屠苏不明白，只能替他担忧。
　　有欧阳少恭在此，也不必再费力御剑，待二人到跟前，欧阳少恭已结印拈决，布下神族的越行之阵。
　　欧阳少恭本欲去牵紫胤的手，看了看二人，终是忍住，转而作请道：“真人，百里少侠，走吧。”
　　紫胤抬眼看了他好一阵，才道：“劳烦了。”
　　若紫胤能安分做他的剑仙，自然再好不过，法则在道之内，天地六界存于道中，长琴是守护法则的神，他痛恨害自己至此的神命，却不能脱离大道。
　　欧阳少恭以为，成仙而有私爱，非在法则之内，虽合于道，但他亦不愿接受，因为自己正是守护法则的神。
　　太子长琴，为战而生，为杀而活，如何能为情所撼。
　　法则之中，长琴是杀戮和战争的符号，是西皇氏力量的巅峰，是天地混沌的钥匙，除非有人代替他的存在，否则，他必然要做回太子长琴，无可违逆。
　　几世几生，紫胤对长琴的痛苦和命运知之甚少，欧阳少恭至今不曾对他多说什么，并非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这也难怪紫胤忽然间又起恨意，三百年本已尘埃落定，深爱而生死别离，这样的结果虽然痛苦，也好过重逢之时，知道所爱之人安排了自己的命运，是为了给他一个结果然后摆脱他。
　　修仙者断情绝爱，是因爱能生妒，生怨，生怖，令人痴妄。而事实却非如此，妒恨不因爱而生，是因不爱而生，因他人的不爱，自己的不爱，不爱而疑，疑可生魔。
　　紫胤成仙而有私爱，是因他那时对长琴的爱，已不会有丝毫怀疑。
　　谁也不会去怀疑一个死人，可这岂不是意味着，有生命就有变化，有变化就一定有怀疑。这实在无解。
　　若有疑便成不了仙，没有长久的生命，那么在三百年前，紫胤便会消逝于世，不会有重逢，也不会有今天的百里屠苏，欧阳少恭或许就没有阻碍。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对错，爱恨，本就是出于理智之外，哪有什么道理可说。
　　想放的放不下，放下的走不了，只能这样不冷不热。
　　神族越行之阵，如同折山叠水，入这阵中，就已经身在铁柱观内。
　　观中阴凉，寒意一下深了许多，显然紫胤与观主已定好时日，看这里众弟子肃列，已做好了礼宾的准备。
　　三人突然出现，立刻被围了起来，百里屠苏不善交际，可此时另两个一句话不说，他只能开口解释。
　　百里屠苏秉礼道：“我们是天墉城的人，师尊紫胤真人受邀来镇压妖煞，还请通报。”
　　领头弟子对这三人一番仔细打量，目光落在带着温和笑意的欧阳少恭身上，问道：“天墉城为剑修大派，竟还有这般雅士？”
　　欧阳少恭看着他，笑道：“我是紫胤的朋友，不过闲来转转。”
　　听这话带着轻蔑，领头弟子冷道：“我观中镇妖邪甚多，可不算好玩儿的地方。”
　　“我倒还奇怪。”欧阳少恭一勾唇角，便有无限讥讽之意，偏他眉目如画，竟别是风情，慢悠悠道，“究竟是什么厉害的妖怪，要你们邀请别派的人来助阵封印，不如一劳永逸，告知于我，让我替你们除了吧。”
　　一时无人说话，似被欧阳少恭迷住心神，皆看着他发怔，紫胤本欲开口，却有人已先一步解围：“这妖物与贫道师祖有一段因果，该他去时，自会去。”
　　来者正是观主，先对紫胤一礼，遣退弟子各司其事，就请三人入堂内，紫胤向其了解狼妖的封印，欧阳少恭就不再说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似乎这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身边人清冷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不知在说些什么，欧阳少恭只觉得朦胧遥远，好似梦中，直到午膳时，他才有了点反应。
　　百里屠苏已唤了他几声，见欧阳少恭眸子清亮，看向了自己，才又道：“观主招待，先生与我同去用膳吧。”
　　“啊……我不饿。”欧阳少恭站起身来，略一沉吟，又道，“我与少侠的师尊还有些事说，不可耽误。”
　　百里屠苏已认定师尊与先生二人在共事，却猜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对他们的秘密万分好奇，也只能乖乖配合。
　　“师尊方才去了道渊掌门的故居。”百里屠苏看他才反应过来，定然不知刚才几人说话的内容，心里觉得颇为好笑，拉着他走过堂后花厅，指着最左的小路道，“顺着此路直走便是。”
　　欧阳少恭已走了出去，才想起来道：“多谢少侠。”
　　百里屠苏点头，满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正确的事，紫胤的确想见欧阳少恭，但这个时候，却偏偏见不得。
　　小院里种满了树，屋里阴凉得有些发寒，阳光稀落落照入小窗，给雅致的房间里又添了些暖意。
　　听见开门声，紫胤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回头看着来人。
　　他目光平静，雪原荒漠般空无一物，却莫名让欧阳少恭心里一颤。
　　紫胤这般看着他，冰冷的嗓音缓缓道：“若我没有成仙，你没能重塑魂魄，在三百年前一同消逝，是否也不错。”
　　“的确不错……”欧阳少恭微笑，竟带着令人绝望的美，“和你一起死不是件痛苦的事，我并不想……负你。”
　　紫胤沉默了很久，竟扯出一丝笑意，却是苦笑，苦得发疼：“你的神体毁灭，再回不了天界，是不是就甘愿留在我身边。”
　　“慕容！”欧阳少恭突然一喝，大惊失色道，“你如何知道神体之事？”
　　紫胤道：“当然是知晓之人告知于我。”
　　“慕容，你岂能如此疯狂。”欧阳少恭急扑过去，狠狠抓住紫胤的双肩，眼里神色不知是暴戾还是恳求，杀意从他身上漫出，好似癫狂，“你要是还对我有一丝爱恋，就该成全我！”
　　欧阳少恭的手几乎扣进紫胤的血肉里，一步步将他向后推去，慌乱又愤怒：“一千年，生生承受一千年的痛苦，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么？我本就不是人，留在人界只有无尽的痛苦，何况千年前只有一半魂魄，每一刻都生不如死，可是我不能死，我不能让任何人讽刺我，小瞧我，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绝不会输！这是一千年来我唯一的目的，我寻遍六界，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用凤鳞与魔族交换，那痛苦生不如死，就像一把尖刀刺入血肉，挑出我的骨头，若划上十三刀又是什么滋味。我已为此付出了太多，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慕容，若连你也不成全我，我怕我真的再也回不去。”
　　见紫胤怔忡不语，欧阳少恭更抓紧了他，轻轻摇晃起来，可怜得似要哭泣：“从小我就对你百般宠爱，难道你要亲手毁了我……”
　　“不。”紫胤终于摇头。
　　十三岁那年起，至今四百余年，这个人几乎已贯穿他整个生命，刻在灵魂里，融入骨血，毁了他，如同毁了自己。
　　未曾为长琴付出过什么，也没有能力为他付出，修成剑仙也是长琴一手促成，又有什么资格提出那样无理的要求，让他放弃身份，放弃氏族，放弃一千年所付出的痛苦。
　　可紫胤还是忍不住质问：“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与我……”
　　欧阳少恭已环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从未有人痴恋我百年之久，于我而言，有人能每世陪伴，已是天大的诱惑，不能断了你的心思，我还能如何。”
　　这般依偎一如百年之前，当太子第一次将少年拥入怀中，为他挡住所有杀气，是否已注定今日结果。
　　“殿下一心所向，我自当成全。”
　　紫胤将头靠在欧阳少恭肩上，声音轻柔，却冰冷果决。

　　第七十五回

　　谁也没有提起百里屠苏，在这个问题上，说服彼此的确非常艰难，他们自然不想在此时吵架。
　　欧阳少恭低头，捏住紫胤的下巴，去吻他的唇角，就算被躲开，也还是满目温柔，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
　　紫胤只是在他肩上蹭了蹭，好似撒娇一般，略一思索，解释道：“你离开天墉城不久，便有人在我打坐时侵入我的意识，告诉我神体之事。若将神在天界除名，其神体就会毁灭，由刑师消其魂魄，神体若毁，就绝无再回天界的可能。你魂魄入世，神体却还留在族中，西皇氏族谱，放在一个名为玄水阁的地方，那人欲将你从天界除名，想利用我，从你这里得到玄水阁的钥匙。”
　　欧阳少恭道：“玄水阁中，有我皇室所有的史载和族谱，记录了宗族每个神的过去，一直由我掌管，只有父神可以越过我直接入内，我的神体，其实就放在玄水阁。”
　　见紫胤依在自己怀里，听完了也不说话，欧阳少恭一笑，英眉微挑：“告诉你也无妨，钥匙就是镇魂调的……”
　　“殿下！”紫胤喝断他的话，已是恼怒，眸中更似冰封万里，冷冷道，“万事都在一念之间，就算是神仙，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不知为何，欧阳少恭长叹口气，又轻笑，笑得越来越开心。
　　紫胤轻砸了下他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将头埋在他颈窝，声音沉闷：“我不愿你再受渡魂之苦，寡缘孤独，更不愿你入尘世轮回，忘却一切，让我再认不出你。”
　　“不，不会，再也不会。”欧阳少恭扶起他，深深望着他的眼睛，说得极致认真，如同无数年前在宗祠刻下誓言。
　　终是忍不住，欧阳少恭又吻了下去，贴着紫胤冰凉的唇，急切地向里探，紫胤顺从地启开牙关，立刻被熟悉的气息填满。
　　已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热烈，紫胤一下想起他们仅有的两次欢爱，全身都猛然热了起来。他一把扣住欧阳少恭的腰，带着强势的压迫，更用力地吻了回去，狠狠舐咬，竟越加急迫，恨不得食其血骨，将其融入身魂，压得欧阳少恭直向后退。
　　不管他吃痛的闷哼和急促喘息，一直把人逼到榻前，欧阳少恭不得不后仰身子，抬脚蹬住床榻，不让自己倒下去。
　　欧阳少恭甚至喘不过气来，更顾不得回应，费力呼吸着，桃色眼晕更红，已渗出泪水，面色泛春，艳得不可思议。
　　这般美色-诱惑，当真是仙人也抵挡不住，紫胤想放开他，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似失了魂魄，无论如何也拿不开自己的手，握剑的手此时在精绣的腰带上滑动，手指摸索着在寻找什么，许久也找不到，动作更显烦躁。
　　欧阳少恭一下按住他的手，大喘了口气，笑说道：“慕容，难道你想脱光了我，这具身体你的确还未看过，回去我再让你看个仔细，嗯？”
　　紫胤涨红了脸，要抽回手，却被死死按住，小声斥道：“你……不许说这下流话。”
　　欧阳少恭还委屈起来，鼓了鼓脸颊：“论下流，你的手可比我说的话厉害多了。”
　　紫胤从来说不过他，但实在不想认了他的话，反驳道：“我只不过是……”
　　“好了，你的乖徒儿来了。”欧阳少恭打断紫胤的话，他比紫胤高出不少，躬身向前一倒，竟整个人都钻到了紫胤怀里。
　　紫胤还扣着欧阳少恭的腰，冷若冰霜的面容看起来非常强势，
　　欧阳少恭的面色却有些苍白，被吻过的唇鲜红如血，眸中含泪，泫然欲泣，那眼睛里尽是怯意，更作出一副惊恐模样，好像被欺辱的小姑娘。
　　知道他有心戏耍，紫胤也顺着他，欧阳少恭缩着身子也靠不到紫胤胸口，略微低头就能吻上，偏偏紫胤对他的表情很有兴趣，还垂眸去看。
　　当百里屠苏开门，看到师尊似要强吻欧阳少恭，吓得僵在了门口。
　　江都这厢，几人在花满楼，知晓欧阳少恭无事，各个都玩得高兴。
　　无音一日三餐喂那只睡觉大过天的黑猫，吃得比人好，从来不带重样的，把猫养得越来越肥，又是小短腿，站起来都像个毛团子。
　　红玉和瑾娘成了闺中好友，本只是想打听欧阳少恭的底细，女人说起话根本停不下来，竟连欧阳少恭有意无意惹了多少姑娘都挖了出来，而有用的一点都没提到，两人天天出去逛街，从胭脂水粉说到江都房价。
　　方兰生和襄铃，现在已凑到一块儿，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合，似乎想把江都玩儿个遍，整日里嘻嘻哈哈，快快乐乐，神仙也羡慕。
　　这天他们没有出去，因为花满楼的姑娘要斗茶，这样的热闹，一年也只有一次。
　　斗茶风行大宋，自平民直皇室，都对茶艺有着难以言说的热衷，花样百出，各有新奇，汉族茶艺妙在轻灵飘逸，赏心悦目。花满楼的清倌人，皆是琴诗歌赋不输闺秀的女子，群芳斗艳，自是美不胜收。
　　整个江都的官家富户，自然也去了许多，到了晚上，也好好奢侈了一把，满楼的彩灯都点亮了，而且点的是蜡烛，上了点心好酒，姑娘们精心装扮，连仆童的笑脸都能开出花来，楼里的人已满得快溢出去。
　　上雅座下大厅，都乌泱泱的，低语声荡来荡去，方兰生打开窗户，望了一圈，他站在桌子上，把旁边的襄铃也拉了到了身边。
　　宾客满座，瑾娘以扇掩面，轻笑着下楼来，群摆惹人心痒，说一些场面话。襄铃至今不懂什么叫斗茶，也就瞧着，扯着方兰生看这个看那个，方兰生不住向她解说，罗嗦个没停。
　　“诶，你看你看，那几个姐姐，我都没见过，长得真好看。”襄铃见楼梯上又徐徐走下六名女子，立刻拉着方兰生看。
　　最先出来的自然不是头牌，却也都是可人的姑娘，如新花含露，排成一行走下，引人注目。
　　方兰生就不禁多看了会，不知怎的，襄铃觉得像吃了青梅，酸酸涩涩，让人不高兴，拍了下他的头，瞪着大而亮的眼睛道：“看那么久，比我还好看吗，呆瓜！”
　　方兰生忙道：“哪有襄铃好看，和你比起来，她们都是白纸，没看头。”
　　他讨好地笑着，看着真是冒傻气，心里却像喝了十罐糖水，甜得发腻，腻得要飘起来。
　　“襄铃。”方兰生又向她那边蹭蹭，盯着她的小脸，小声道，“你以后嫁给我，我天天看你，看一辈子。”
　　襄铃猛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俊脸，冲着方兰生重重一哼，又撇过了头，留给方兰生一头长发，一会儿撅起嘴，一会儿又翘起唇角，不知是喜是怒，娇憨可爱。
　　方兰生想哄也不知怎么哄，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哼嗤半天，也没崩出个字儿来，眼睛向下一瞟：“襄铃，她们开始了，快看快看。”
　　厅上女子列作两排，在长桌之后，长袖旋舞，茶香如雾。
　　瑾娘上了楼，灯火已吃尽了月色，红玉正依在窗前，凝望着黑夜。
　　“你这是在想谁呢，哪家倒霉孩子被你给看上了。”瑾娘关上门，随口调笑道。
　　红玉转过头来，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外。
　　楼下立了一个少年，赭色劲装，腰缠长锁，气质漠然如无，站在眼前，都可能忽略了他，那是如神的，不变的死气。
　　他一入楼中，方兰生就看到了，冲他招手：“汝弗君！”
　　显然他们已认识很久，汝弗君抬眼看他，冲他点了下头。
　　铁柱观风平浪静，三个客人也是安安静静，安静得让人坐立不安。
　　百里屠苏已反复站起又坐下了十几次，已是深夜，亭外星空繁华，冷风从亭中穿过，紫胤背对着他，战在亭前的台阶上。
　　欧阳少恭一天没吃，大半夜在厨房给自己做饭，现在这里只有他们师徒两人。
　　百里屠苏非常想问自己的师尊，是不是心仪欧阳先生，可让他把这种话说出口，似乎比死还难上一点，可憋在心里实在是，生不如死。
　　他还是换了一种方式，问了出来：“师尊……人若成仙，可还有情？”
　　紫胤未回头，似有无奈，道：“便是草木，也难说无情，仙毕竟是人修成，若无情，为师当年岂会救你。”
　　他当然知道百里屠苏想问什么，继续道：“我与殿下……欧阳少恭相识已久，从上一世，不，唐初，我十三岁时，就认识了他，然而终无结果，神祗并非无情，却比无情更伤人，因为神永远都不能懂人的感情，他已十分像人，若做回神，就再不可能入世。”
　　百里屠苏惊道：“他是神？！”
　　紫胤此时才回过身来，背着清水月光，低声道：“殿下为太古战神，位居太子，六界鲜有敌手，有混沌天地之能，其尊贵，非凡人可说，得他一番情意，却不知算不算荣幸。”
　　百里屠苏已说不出话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是朦胧，这是什么样的事实，身边亲近之人，似乎猛然之间，就与他隔了万丈深渊。他对欧阳少恭有莫名的亲切，想靠近，想依赖，想跟随，有时强烈得让他害怕，这让他对欧阳少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然而，这样一个人，竟与师尊有如此深沉的纠葛。
　　这让百里屠苏能作何反应，欧阳少恭那样温柔到骨髓里的人，处久了难免心生情愫，清冷孤寂的仙人怕也最经不住温柔和时间。
　　百里屠苏，却也是个寂寞的人。
　　“你们说我什么呢？何谓比无情更伤人？”突然插-进一句话，是欧阳少恭端了一盘炒笋正过来，嘴里叼着点心，说话含糊不清，斜眼睨着二人，满不高兴。
　　百里屠苏看见他，就不禁微笑，已凑上前去，见紫胤也走过来，只好让开，退到了一旁。
　　紫胤也弯起了唇角，即使埋怨神的高高在上，看到这个人，还是忍不住高兴。
　　看着欧阳少恭在亭中坐下，紫胤就坐在他身侧，道：“明日封印，你来助我，狼妖千年修为，我内伤未愈，有你才可保万无一失。”
　　“好啊。”欧阳少恭点头，笑得桃花眼漾出春水来，夹了一片嫩笋递到他嘴边。
　　紫胤愣看着他，有些犹豫。
　　百里屠苏轻轻后退，心中黯然实在无由来，他总是一个人，至今也是，以后，恐怕还是。

　　第七十六回

　　黎明，天际划出一道金色光芒，如刀斩下。
　　封印之地，只有浓墨般的黑暗，还有轻轻波荡的水声。
　　欧阳少恭抬手，在手心燃起金色火焰，几乎同时，就听到了铁链拖动的沉闷声音。
　　紫胤在他身后无奈道:“殿下非要唤醒它么？”
　　“便是醒了，又能如何，我早说除了干净，你们非不让。”欧阳少恭说着，拉起紫胤一同走到冰冷的水面上，寒凛之气一下灌到衣服里，连汗毛也立了起来，“真是不明白，我在人界呆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不懂人的想法。”
　　紫胤道:“你又不是人。”
　　“诶，每次听别人这么说，都觉得像在骂我。”欧阳少恭啧了一声，撇嘴道。
　　紫胤轻笑:“只有人才会这么觉得。”
　　那铁锁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从水下传来，悠悠荡荡，震得人脑子发蒙，二人立在水波上，幽火照出一团晕光，朦胧美丽。
　　“走吧。”欧阳少恭拍了紫胤一把，回头向黑暗里道，“屠苏，你就等候在此。”
　　百里屠苏“嗯”了一声，看那光晕里的人消失不见。
　　长辈叫小辈名字，自然再正常不过，以前欧阳少恭还客气一下，现在百里屠苏知道他比紫胤还大，他与人家的师尊又是那等关系，再客气可让别人难受。
　　符水之下，仍是漆黑一团，那狼妖的呼吸的却是极近，声如沙石翻滚。
　　欧阳少恭攥起手，金色火焰分做无数流火，漂浮在半空中，游移晃动，照亮了眼前。
　　他们身前不远处，盘坐着一个青年，一双绿色眼瞳紧紧盯着他们，放在膝上的手在不安分地抓动。
　　金色流火宛若天上落下的星辰，如置身繁星点点的夜空，灼气烫人皮肤发疼，再感不到丝毫寒意。那火焰忽聚忽散，似调皮的金色娃娃，不听主人的话。
　　噬月玄帝不惧滚烫的金炎，在流火中站起，看着二人道:“那道渊的魂魄都被我吃了，铁柱观还请人来封印我，你们知道本座是谁吗？”
　　欧阳少恭的眉眼安详，似怜悯，又似悲伤，俯视着噬月玄帝，慢慢说道:“你可知，孤为何人？”
　　噬月玄帝看他这样的神情，便知道他的来处，勾起唇角，讥诮道：“你是神。怎么，被你那些眼睛从来看天不看地的同类，给罚下界了？自称为孤，身份倒不低。”
　　欧阳少恭沉默，微微歪头，像懵懂的孩子，只是看着他。
　　神和妖果然是沟通不了的，太古之神虽身份尊贵，却大多不懂以身份说话，尤其西皇长琴这样的天生战神，更以热衷于以实力定高下。
　　紫胤便解释道：“他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里。”
　　“小娃你废话什么！”噬月玄帝冲他怒喝，幽绿的双瞳眯了起来，不耐烦道，“我与这神打一场，立时就有结果。”
　　紫胤看向欧阳少恭，显然他已没心思去理解噬月玄帝的话，而是被邀战吸引，已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汝有此胆量，再好不过。”欧阳少恭的指下已凝起琴弦，几缕赤金如光，耀眼锐利。
　　紫胤握住他手腕，低声提醒：“封印而已，殿下莫要动手。”
　　对一个为战而生的神来说，这话实令欧阳少恭心生不耐，若是以前在天界的性子，已是一弦琴音祭出，连敌人和说话的人一块儿杀了。
　　而说话的却是紫胤，欧阳少恭只好收起琴弦，咬着下唇，委屈地站到一旁，一双桃花眼看着紫胤，那眸子水亮，映着金色火焰，动人心魄。
　　噬月玄帝突然大笑起来：“你是天界君人，竟和这小娃有此纠缠，真是……”
　　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已捂住肚子，滚到了地上去，锁链咯啦啦响个不停，似乎要一次性把半辈子的笑都用完。
　　却没有人理他，紫胤撤后几步，反手结印，先行剑道禁锢之术，欧阳少恭只是看着紫胤，挠挠脸颊，似乎觉得很无聊。
　　水色剑影呈攻击之势，环绕噬月玄帝，剑尖在他身前寸毫之处停下，将其困在千万剑锋之中。
　　噬月玄帝没有反抗，他只是不再笑，平静的脸上竟有一股灏然正气，安宁而悲伤，说出话来，声音已似变了一个人，清朗透彻，却漠然如冰雪，向欧阳少恭冷冷道：“可是西皇氏赤帝之后，公子长琴？”
　　欧阳少恭立刻紧盯住他，目光灼灼：“阁下何人？”
　　那狼妖却缓缓说：“道渊。”
　　紫胤看着欧阳少恭，疑惑道：“这……”
　　欧阳少恭道：“狼妖吞噬了道渊的魂魄，那道渊修为应该不低，留在了他身体里，存有意识。”
　　狼妖点头：“公子所言不错。”
　　这道渊能抗衡狼妖的魂魄，甚至与其抢夺身体，实在厉害，只是不知当初是怎么被狼妖吞噬的。
　　“我早年便从古籍得知，公子长琴战神威名，煞气之神，无有敌者。”道渊站起身来，紫胤的剑影也随之而动，“噬月玄帝也是我的恩人，我与他这段因果，还是我亲自了结的好。”
　　紫胤对欧阳少恭解释道：“他幼年时被噬月玄帝救下，悉心照顾，后入铁柱观修行，战乱时妖孽横行，他奉命除妖，以自身气息为媒，引噬月玄帝前去，将其封印。”
　　“你以前不也如此，妖就是妖，凡妖魔，必斩草除根，以杀为善，以剑渡人。”欧阳少恭笑道。
　　紫胤不语，雪色睫羽垂落，掩了灰白的眼眸，那时他年幼，对太子建成敬若神明，至今想来，竟然历历在目，那个红衣金冠的青年，早已刻在他心上。
　　金色火焰无声地跳跃着，似无边际的黑暗只有静谧。
　　狼妖突然喊起来：“死道士，你以为我斗不过一个在人世游荡的神么！只有你们这些蠢货才供奉那些自以为是的东西。”
　　“既然肯在铁柱观停留百年，又何必寻死。”
　　“你这混账，太不会说话了！”
　　同一个身体，却有两个灵魂，狼妖的表情忽而狰狞，忽而漠然，声音一时暴躁，一时冰冷，连眼神都截然不同，自己和自己吵了起来，分毫不让，似要大打出手。
　　欧阳少恭乐得看戏，紫胤却不理这些，扣印画出术式，继续封印，狼妖一爪击过来，紫胤并不躲闪，却有一只赤金的凤翼将他整个圈住，护在羽翼之下，为他挡下此击。
　　温暖的红色绒羽蹭在脸上，打断了紫胤的动作，凤翼缓缓打开，扇动两下，连同紫胤一起揽到身侧，欧阳少恭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人扣在怀里，紫胤竟也不推拒。
　　“这小狼先动手，可莫怪我。”欧阳少恭手指微动，几不可察觉，却让道渊大惊。
　　道渊猛然回头，冲他极快地说道：“公子可还记得，曾与伏羲在中原决战，女公子予休助战于长江，却为你所伤？”
　　“予休？”欧阳少恭一愣，立刻怒道，“你说我也不过忘恩负义之徒么！”
　　他当然知道道渊在激他，但有时他还偏吃这一套，狼妖不过千年修为，就算再加一个道渊，也不经他一击之力，根本无需多忧。
　　噬月玄帝最厌恶的不是神，而是人，他现在却只想与这神战个你死我活，所谓战神之名，更能引出强者挑战之意。
　　铁锁拖拉的声音回荡在池底，狼妖化出兽形，一只巨大的黑狼，皮毛黑得发亮，金色火焰的照耀下，更如织金的丝缎，美丽威武，血红的眼眸盯着欧阳少恭，伏低身体，低吼着就要扑上来。
　　这真是一只美丽而强大的动物，却又弱小得可怜。欧阳少恭上前一步，赤金凤翼猛然平展，将黑暗生生劈开，似阳光裂开永夜，分割天地，翼根处柔软的红色绒羽下，金色凤麟隐约可见，扇出灼热的风，烧得人发疼。
　　衣袂与长发张扬乱舞，他被笼罩在金红的光晕里，几乎看不清面容，他的目光却似落在了每一处，那漠然的悲悯，直击人心。谁也不敢越礼直视他，仙神也不能。
　　紫胤不过一剑仙，噬月玄帝更是妖物，神与世界之间永横亘着无尽的深渊，是天地大道自然所成，如同人与草木，兽与蝼蚁，从出生开始，注定了掌控与被掌控的位置，永远无法改变。
　　蝼蚁在人的脚下，世界在神的手中。
　　紫胤几乎窒息，他半跪在地，看着狼妖，他的剑阵已然散去，狼妖却更不能动弹，似被无形的手掌紧紧攥住，嘴里溢出血来，低低呜咽。
　　血红的兽瞳紧紧盯着那赤金光晕里的神，看那悲悯世人的神伸出手，缓缓走过金色火焰，手指，广袖，鼻尖，发丝，哀伤的眼眸，似从迷雾里脱壳而出。
　　就算是心如磐石的仙神，也会感染这悲伤，渐渐放缓呼吸，莫名垂泪。
　　手染鲜血的煞气之神，在杀戮鏖战之时，却总露出这般悲伤神色，似在怜悯世人，悲叹万物。
　　他似乎不忍，抬起食指，却迟迟没有压下，可谁都知道，结果已不可改变。
　　狼妖闭起眼睛，将所有灵力聚在丹田，以千年修为，引爆了妖丹。
　　这一切发生太快，战斗未起就已结束。爆炸掀灭了所有金焰，连那织金的赤红凤翼，都隐没在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紫胤的脑子嗡嗡作响，他虽以结界护身，还是被打出丈远，重重砸在地上，受了不轻的内伤，吐出一口血来，落地的声音十分清晰。
　　欧阳少恭似消失在黑暗里，没有丝毫声息，紫胤以为他会助自己挡下此击，因为对神来说，不过举手之劳，甚至只一个眼神。他深深爱着这个神衹，即使高高在上，却只记住了温柔，而不是冷漠。
　　可惜，终究没有，他似乎忘了，神的冷漠才是深入骨子里的，何时曾见，神会帮助一个人。
　　欧阳少恭未回天界，却已开始做回一个神。
　　突然一亮，欧阳少恭又奉起一抹火焰，他的右脸，肩膀和手指，被爆炸的灵力打得只剩骨头，白森森粘着血渍，肌肉的纹理暴露在空气里，以可见的速度，又重新长起，带血的肉一条条覆盖了白骨，红色蔓延生长，没有皮的脸眨了眨眼，连眼球也重新长好，奉火的五根指骨，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的脸被人皮重新覆盖时，身上的衣物也已完好无损。
　　他抬起的食指，终于轻轻压下，狼妖的身体便化作灰粉，两个灵魂一同毁灭，连荒魂也做不成。
　　哀伤的眼眸终于看向紫胤，定定看着，紫胤也在看他，灰白的眼似有光芒，在期待什么，又或是在等待什么，可终究，也没有等到。
　　欧阳少恭没有走近，只是远远望着，带着虚无的悲伤，看他缓缓闭上眼睛。

　　第七十七回

　　清晨，月影尚在，挂在苍穹边际，如细细弯弯的白勾子。
　　太阳的微光已堪堪出来，活泼的鸟儿在窗边吵闹，也没能叫醒安睡的紫胤。
　　枕边摆放着白锦发冠，长发铺陈如霜雪堆叠，垂落在榻下。
　　欧阳少恭就坐在榻侧，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安静地等待，如同期待花蕾绽开。
　　他们之间，唯有安然与宁静，才能令人沉醉，羡慕，这是一副美丽的画，一旦有丝毫动静，便是毁坏。
　　欧阳少恭已不在乎这样的安静陪伴会有多久，他转了下头，看百里屠苏呆立在不远处，怎么也不好抬眼往这里瞧，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并非惯有的温柔笑意，而是冰冷，这冰冷让人毛骨悚然，腿都发起软来。
　　百里屠苏惊出一身冷汗，这不是紫胤那样的冷，不是超然世外，不是无心无情，那双温柔的眼眸，似乎看不到世间任何生命，他眼里的一切都是死物，他漠然看着荒芜世界，并为此悲悯。
　　他一下紧绷起来，看着欧阳少恭开口，对自己轻声道：“屠苏，慕容是否将我的身份告知于你？”
　　百里屠苏的脑子几乎都是空的，简直不知道对面的人在问什么，半天才说：“师尊告诉我，先生是天界战神，居太子尊位，他与你已有几世之缘。”
　　欧阳少恭道：“难道他未告诉你，我的姓名是西皇长琴？”
　　百里屠苏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讷讷点了下头，他从小到大，未曾知道这个名字，不过听起来，的确很符合皇族太子的身份。
　　“龙渊族角离，以孤命魂铸成焚寂，你身体里的焚寂剑灵，便是我的魂魄，是我的东西。”欧阳少恭在人界千年，已经极少以“孤”自称，却还是会偶尔脱口带出，他显然有几分迫切，百里屠苏却看不出来。
　　欧阳少恭继续道：“龙渊族出于楚地，却撕裂了我这楚地之祖的魂魄，以我生魂残忍铸剑，实在不忠不孝，我将其灭族，教训不肖子孙，自然也是应该的。”
　　一个印象里温雅文弱的人，竟曾亲手灭人全族，虽是复仇，听起来也过分了些，战神，本就意味着杀戮无数，当年乌蒙灵谷被屠，皆因焚寂而起，从韩云溪成为百里屠苏，被迫离开天墉城认识了欧阳少恭，难道都是因为长琴要拿回自己的魂魄。欧阳少恭曾经对他劝说的话，如今想来，句句都有索回之意。但，拿了别人的东西，哪有据为己有的道理。
　　百里屠苏问道：“先生可知，当年乌蒙灵谷之事？”
　　见欧阳少恭点头，他上前一步紧接着问：“那知不知道，当年屠杀的是何人？！”
　　欧阳少恭笑了起来，那冰冷便瞬间消失，如春风抚柳，让人立刻放松下来。
　　“若我说，是我呢？”欧阳少恭道，他已站了起来，走向百里屠苏。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但方才那一刻，百里屠苏想过这个可能，他不想怀疑欧阳少恭，更不想被欧阳少恭怀疑，他只能不说话。
　　百里屠苏的反应，自然在欧阳少恭的意料之中，他不再等回答，正要开口时，听到后面两声轻轻的咳嗽，忙转过身，就见紫胤睁开了眼睛。
　　欧阳少恭满目温柔，几步过去坐回榻上，把紫胤扶起来，拨开他的白发，让他靠到自己怀里。
　　紫胤看到的无非是一双温柔美丽的眼睛，那温柔里的一丝担忧，立刻打消了他还未生起的埋怨，对于神的本能，他能苛责什么呢，何况欧阳少恭已治好了他的伤。
　　但关于他人无辜性命，紫胤向来极为重视，百里屠苏是他的亲传弟子，自不用说。
　　紫胤白发披散，内伤初愈，苍白的脸更无生气，看起来可怜憔悴，而他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殿下要取回自己的魂魄，难道不能等到屠苏百年之后？”
　　欧阳少恭抚着他的白发，淡淡说道：“我既然在这里说，就不怕你听到，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紫胤实在没有话说，他并不知道，欧阳少恭不取这残魂，一样可以回天界，只是凤来少弦，再无混沌天地之能，然而失去这能力，就等于西皇氏失去了威慑，太子长琴在族中，在天界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欧阳少恭岂会容忍这样的结果。
　　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使人哀愁。
　　紫胤似乎没有看到，一直站在屏风旁的弟子，叹息间，向旁倒去，整个上身都压到了欧阳少恭怀里，下巴抵在在他肩上，怔怔出神。
　　他们已像极了多年的夫妻，彼此之间的距离，却任凭紫胤费尽心力，也无法再近分毫。
　　欧阳少恭安抚着怀里的人，虽不说话，但他这般温柔强势，总能使人乖顺。紫胤最喜欢这般安静，这时却扑棱棱一阵响，飞进一只金色符鸟，落在他肩上。
　　已极不自在的百里屠苏，终于暗松了口气。
　　小鸟叫了两声，欧阳少恭听明白立刻站了起来，对二人道：“小兰那边出了变故，我必须立刻赶过去。”又转向紫胤问，“慕容，可同去？”
　　紫胤自是点头。
　　汝弗君能去花满楼，是因为这变故本在欧阳少恭意料之中，然而结果，却在他考虑之外。
　　花满楼，灯火辉煌，宾客满堂，死寂如荒野废墟。
　　里面还是当日斗茶的情景，几个艳妆女子面有笑意，或垂目，或昂头，或掩唇观望，其有勾壶倾水者，亦有拈叶嗅茶者，堂下宾客百相齐列，喜怒哀乐，俯仰侧卧，美者丑者聚于一处，楼上满是人脸，楼下满是头顶。
　　静得像一幅画，活生生的画。
　　花满楼的时间被停止了，如同当年长琴封印琼华的时间，这样的事只有神才能做到，立在天地之上，掌控时界玄机之神，钥匙一般的存在。
　　长琴为天地混沌的钥匙，自是其一，掌控时界之神，整个天界也寥寥无几，汝弗君也不能做到的事，竟让两个位阶不高的女神将，轻易做到了。
　　汝弗君自然知道缘由，她们拿着华浓姬的本命神器，行此术之后，再不能驾驭。
　　太子长琴离位，那位尊主被册封华浓，几将手握太子之权，并意欲禁锢长琴，因爱生恨也好，妄图代替也罢，汝弗君承认的太子，始终是跟随征战了千万年的长琴，若废之，他在天界无可存留。
　　神不可妄行，华浓姬派低阶神女，不顾其堕出天界的后果，令她们往人界，拿住长琴心系之人，威胁长琴妥协。如此手段，岂非是跟人学的，长琴在人界动向，看来也被时时关注。
　　花满楼被隔离于时间之外，谁也无法出去，二神女并非汝弗君的对手，在这不大不小的楼里，玩起了你追我藏的游戏。
　　方兰生拽着襄铃的手，指着门口表情有些惊讶，飞起的衣带停留在空中，门外女子身影闪过，汝弗君仍未离开方兰生半步，化出外身变作一只长身白猫，窜出窗户，紧跟了上去。
　　楼上房门大开，这房间只有两个人，红玉方打开门，偏头却看向屋里，后面瑾娘掩唇正笑，似在说什么。白猫在红玉的脚边看了一阵，从她长裙底下伏身钻过，缓缓走向瑾娘，碧绿的竖瞳一动不动。
　　它突然跃上瑾娘的肩膀，瑾娘的身后，虚空里竟有一只女人的手，想要抓住瑾娘的脖子。那本该美丽的手，皮肤已经开裂，隐约看见血肉裂开的缝隙里，森白的骨头，从内部的血管开始腐烂。驾驭上神命器，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人使用时界钥匙，定会被反噬得永堕地狱，不得安息。
　　白猫抬起爪子，正想切断这只手，斜里刺出剑光来，眼前一闪，就掉下四根手指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立刻变成白灰，蒸发了。
　　执剑的人是紫胤，师徒二人自法阵中走出，白猫从肩膀上下来，化作人形，看着紫胤的剑。
　　汝弗君问：“你的剑，怎可伤神体？”
　　紫胤道：“是焚寂。”
　　汝弗君点头，又望了他身后，阵法已经消失，除了百里屠苏，再没见别人，急得逼近一步问：“殿下何在？”
　　紫胤顿了一下，道：“他恐怕得耽搁些时候。”
　　长琴的确是个孤独的神衹，然六界之中，追随他的从来不少，能站在他身边的，似乎一个也无，紫胤很想得到这个位置，即使没有任何结果，也想在长琴的心里，永远占有。
　　即便对长琴，对神而言，他太过弱小，还是拼尽所有，在太子，还未成为太子长琴前，离那个位置，近一些，再近一些。
　　汝弗君看那剑上的邪煞，正渐渐侵入紫胤的身体，而紫胤仍是神色平静，也不管他，只道：“剑仙，你虽从时间内穿行而来，还是会很快被时间静止，殿下容你过来，究竟遭遇了什么？”
　　“是个……”紫胤没有看清，但回想那一瞬的感觉，似乎熟悉，似乎虚无，只能说，“很像他，很像殿下。”
　　汝弗君知道那感觉，他们太像，像得就像一个人的两面。
　　不是因为天生，而是每一丝，每一豪的模仿，因为血脉，因为禁忌，因为执念。

　　第七十八回

　　红袍金甲，眼坠朱泪，步摇羽冠簪墨发，凤纹藏衣暗流音。
　　那面容平静，眼眸悲悯而哀伤，看着欧阳少恭，一丝丝怯懦，极为突兀。
　　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如当年的长琴，冷漠而美好，看见她时，欧阳少恭以为看见了自己。
　　内眼角下的两点朱泪，是长琴朱雀凤身化来，特有的标志，他并不记得，西皇予休也有。
　　“王兄……”予休轻唤，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怯懦，羞涩，只要在长琴面前，她就会失去模仿的勇气，再没有半分相似。
　　欧阳少恭没有说话，抬手用食指在那朱泪上一抹，指尖就沾了浓浓的血红，竟是画上去的。
　　他搓了搓手指，把那红色碾得极淡，垂眸看着指尖，一字一顿道：“华浓姬。”
　　予休又是一颤，低下了头，却忍不住去看他。
　　欧阳少恭放下手，负在身后，冷冷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予休似非常紧张，手指用力压着下唇，压得惨白一片，怯怯的目光在地上快速闪动，努力想着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王兄……予休代替王兄好不好，这样就不会，永远得不到王兄了。”她终于开口，清澈的声音带颤，小心又害怕，脸色煞白，又强撑着身体，坚持说道，“王兄……我想，玄水阁……”
　　欧阳少恭皱眉，甚至懒得听她在说什么，冷声哄道：“予休，你向来温顺，该乖一些才是。”
　　生性温顺乖巧的予休，这次却对长琴顶嘴，她的头已低得只看见长发，小声说：“我……我可以成为王兄，母亲把血脉给了我，王兄的能力，我也有。”
　　“……哦。”欧阳少恭闷了半天，点了下头。
　　西皇氏没有长琴，也没有祝融，即使母亲厌恶总是带来战争的长琴，在那时，也不得不寻找力量，只好以消逝为代价，将自己的血脉融入只继承了火神身魂的予休，创造出另一个长琴，来守护西皇氏。
　　正因为如此，予休才能掌握族中大权，这本在长琴意料之中。
　　只是，除了非是朱雀凤身，她的力量，似乎全不在长琴之下，甚至同样拥有混沌天地之能，为掌控时界之神。
　　这世间每一个存在，的确都是独一无二，而这世间每一个存在，也都并非无可替代，长琴自视甚高，自不会傻到以为，西皇氏非他不可。
　　时间实在不多了。
　　欧阳少恭一手启印，用聊天般的语气，对她道：“你的命器不在手中，即便我是凡身，你也不是我对手，回去吧。”
　　“嗯。”予休乖乖应声，挪到树后藏起大半个身子，看欧阳少恭消失在阵法中，咬着下唇，露出一个笑容来，“王兄又不理我。”
　　她的乖巧，怯懦，也随着欧阳少恭同时消失，成为一个冰冷的神，那倨傲孤独，一如长琴。
　　花满楼中，紫胤亦被时间静止。
　　然而他还存有意识，当欧阳少恭走到他面前，他灰白的眼眸里，立刻有了神采。
　　“倒让你辛苦了。”欧阳少恭对他点头，挥袖拂风，刹那间耳边已是喧闹以极，满处喜乐之声。
　　紫胤说了句什么，却因太过吵闹，未能听清，欧阳少恭再去问时，紫胤却不说话，只见他垂落了目光，脸颊泛红，倒让人浮想联翩。
　　这应当是句很重要的话，可还是无缘听到，欧阳少恭摇摇头，心里也不禁生起柔情蜜意，将他揽入怀中，想说上几句情话，好亲近一番，却偏偏没能得逞。
　　方兰生推门进来，见到欧阳少恭，一下扑过去，可那怀里的位置被人占了，只好拉住他的袖子，边蹦边高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可想死你了。”
　　当他再次想往欧阳少恭怀里挤时，才真正注意到夺了位子的紫胤，立刻瞪起眼睛，又不高兴了。
　　方兰生死死盯着埋头的紫胤，叉腰控诉：“少恭，你也太花心了吧，怎么又招一个来啊，连修道的也不放过，韶华倾负皆成泪，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这个没良心的！”
　　欧阳少恭看着他，抱着人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辩解道：“小兰，你胡说什么，容易让人误会。”
　　“哼！”方兰生对紫胤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心情，他对抢欧阳少恭的人，都非常地不满，一个从小到大对自己宠爱非常的人被抢走，是绝对高兴不起来的。
　　他撸袖子似乎想把紫胤拽出来，这个动作没让紫胤有什么反应，却让欧阳少恭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此时推门救场的，是唯一还知道事没完的百里屠苏。
　　他开门看到里面的情景，想说什么都忘了个干净，一把拽住方兰生就拖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老远仍能听见方兰生哇哇直叫。
　　那两个神女尚未处置，欧阳少恭也不着急，低头问紫胤：“我真的很招人吗？”
　　“殿下以为呢？”紫胤想着，竟笑出声来，稍退开两步，垂眸道，“曾有善扶鸾的道友为我卜命，我此生修道成仙，本无缘红尘，也就是说，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成仙，而我为你所惑，以致几世纠缠，将你引入我命中因果，情因你而起，此生苦痛无休无止，你说，你是不是万人迷。”
　　“因我而起？”欧阳少恭轻笑，他的笑若无温柔，便似乎带着讥讽之意，极为尖辣，“我很早就想问你，当年我为唐太子，而立有余，妻妾儿女皆全，更陷于夺嫡之争，你究竟……你不过十三少年，到底因何对我念念不忘？”
　　紫胤不知该给他怎样的答案，张了张唇，斟酌间，正要说话，欧阳少恭却突然转头，鸟儿一般机警，似发现了什么危险。
　　看他开门快步出去，紫胤才轻呼出一口气，欧阳少恭说起甜言蜜语来，总让人神魂颠倒，可他毕竟是神，不经意说出一些莫名奇妙，又理智得可怕的话，也令人心如刀割。
　　飞檐之上，衣袂飘飘不落，欧阳少恭迎风而立，宛若枯叶蝴蝶。
　　他看着深夜里的街道，灯火星星点点，花满楼的客人，三三两两而出，悄悄静静，恍恍惚惚，似陷惊梦未醒。
　　十分昏暗的光晕里，只剩明与暗的交融，大片的黑黄影子形成模糊画面，欧阳少恭似随意地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人群之中。
　　有人在黑暗里仰望他，去寻时却已消失不见。那该是人类的目光，带着复杂真实的感情，决绝地看他一眼。
　　欧阳少恭偏头想了想，没有得出什么结果，静静立在风中，虚无在夜里，似画中之人。
　　风击衣袂之声猎猎如刀，欧阳少恭忽然出声：“尔等，妄动时界，可愿镇守江都？”
　　后面二神女显出身形，相视一眼，皆未答话，她们奉命行事，却只知任务，并不识得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也不再多言，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道：“那是一处清水碧湖，便是你们归处。”
　　已是黎明之际，曙光似从他的指尖而出，看他点破天地，光明刹那间万丈，刺入眼眸深处，那种美丽辉煌庄重，让人心生敬畏。
　　神女仍是不语，其中一个退了半步，听那脚步轻盈，欧阳少恭微笑起时，他身边已无一人。
　　湖面碧波荡漾，金光粼粼，似覆了一层金黄的鱼鳞甲。
　　欧阳少恭站在轻轻水波上，一手略提着及足的襦裙，看着这壮观景色，温柔微笑。
　　他在水面上踱步徘徊，不时驻足，歪头深思的模样，实在有几分可爱，黎明的江都已是人影绰绰，有人发现了他，趴在楼上远远地张望。
　　薄雾笼罩了他的身影，阳光朦胧，远山如青墨淡扫，一点朱雘红日悬天，几笔杏色衣袂飘飘，碧水云天泼作一片。
　　湖水忽然沸腾，随着欧阳少恭渐渐抬起的双手，打开一个口子，湖底的淤泥成了一股股细线，从那口子里抽出来，在空中缠绕，很快缠出两个人形来。
　　千万麻绳般的淤泥将二神女死死裹住，将她们凌空跃动的美丽姿态，在刹那间凝固，眉眼灵动，表情鲜活，如同活俑，化作礁石神像。
　　她们身体纤细，衣带翻飞，姿态优美潇洒，一垂目望海，一伸臂揽怀，似抱日月，望众生，冰冷而哀伤。
　　翻腾的白色水花里，礁石凝固，似抹了艳丽色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神像庄严，水声震天动地，沉重的礁石像，一点点没入水中，最终埋入湖底，葬在深处，永世守于江都。
　　欧阳少恭等这一切平静，又仰起头，看模糊的天际。他站了很久，静静站着，淡而暖的颜色，这样的画面，安宁，温馨，惹人爱慕。
　　倒问为何对你念念不忘，纵然不是一见倾心，此生，终究只为那一顾。
　　紫胤望着那似淡墨晕成的身影，攥了攥广袖，掩唇低眉，露出微笑笑意。正因为是太子，那尊贵几乎成了这人的标志，印在自己心上，风姿华韵更迷他魂魄，可他又该给怎样的答案，这般说法，就显得自己当年十分幼稚，虽然事实如此。
　　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说辞，总不能说，偏喜欢比自己年纪大的吧，那时太子的年纪，已够做他父亲了，知道长琴真正身份后，就绝不能再算年龄和辈分，那可会吓死人的。

　　第七十九回

　　清晨，天已大亮，清风徐徐入窗。
　　红玉拿起灯罩，将烛芯剪灭，轻轻吹散了白烟，放下剪刀，才去看一旁的紫胤。
　　回来一个时辰，紫胤坐在此处，不言不语，似在想什么，凝思而不得结果。
　　红玉蹙眉望他，手扣着桌沿，终究扰他安宁，问道：“主人似乎与欧阳少恭一同前来，是否知道那欧阳先生的身份？”
　　紫胤缓缓抬头，白发从肩上拂落，他带着一丝笑意，微眯起灰白的眼睛，看了红玉许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画中人是谁么。”
　　红玉一下瞪大了眼睛：“主人的意思是……”
　　紫胤点头：“的确是他。”
　　“主人，你……”红玉已不知该说什么，她对欧阳少恭多番猜疑，突然发现竟是……竟是如此。
　　紫胤忽然转头，廊上有脚步声过来，轻缓有韵，太过熟悉的节奏，甚至能想出其人风姿。
　　房门吱呀一声，欧阳少恭推开门时，紫胤已站了起来，定定看着来人，灰白的眼眸似在发亮，期待他的到来。
　　欧阳少恭好像没有注意到红玉，一推门就说：“慕容，这几日总是忙着，今天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紫胤点了下头，更露出愉悦笑意来，走到他身边。欧阳少恭一手环住他，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声什么，一下让紫胤垂了目光，微微低头又偷偷瞧去，显出几分甜蜜之意。
　　红玉爱慕紫胤多年，想他修成剑仙，情劫已过，再不会爱上任何人，她为紫胤剑灵，还能陪伴主人身侧，可如今，看紫胤竟愿顺从依偎于他人，心中苦闷也只能自咽。
　　欧阳少恭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她的心思，颇为不快，却是温温柔柔地一笑：“剑灵，对自己的主人心生爱恋，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还望你宽心才是。”
　　红玉心里气闷，看着欧阳少恭温柔美丽的模样，气也气不出来，心窝子里酸涩得难受。
　　紫胤并不是不知道红玉的爱慕，只是他自己陷于情爱，痴心不改，成仙了也放不下，哪里能去说别人执迷。
　　看欧阳少恭因这事不高兴，紫胤心底却泛起窃窃的愉悦，他不能安慰红玉什么，现下也没有心思去开解，双手拽住欧阳少恭的袖子扯了扯，把人拉出了门。
　　“你心急什么，我又不会对你的剑灵怎么样。”欧阳少恭与他并肩往楼下走，挣开他整理了下衣领，把双手负在身后，“我不在时，都是她陪着你吧。”
　　紫胤望过四周，见没什么人，才落了两步走到欧阳少恭身后，小声说道：“我不在时，殿下身边的人，殿下自己数的清吗？”
　　“你……”欧阳从不与他置气，而且宠爱的没边，都让紫胤习以为常了。
　　他的情人，虽然挺喜欢这样的宠爱，但他突然觉得，或许该换一种方式。
　　欧阳少恭转身，一把将紫胤搂紧，蹭着他的脸颊轻笑：“你是嫌弃我以前娶过别的女人，还是去过……就那么几次……妓馆。”
　　紫胤从不知道，欧阳少恭竟然会没事去妓馆，一下睁大了眼睛，半个字也说不出，他对这个人究竟多不了解。
　　欧阳少恭不觉得自己多说了什么，他以为自己行事，紫胤大多是知道的，看紫胤呆愣，继续道：“那都是前世，和前世以前的事，这一世我还守身如玉呢，慕容～”
　　紫胤面无表情，按住他肩头，硬把人转了回去：“走吧，去哪都行，不要再说话了。”
　　江都这地方，到底还是欧阳少恭比较熟，紫胤长年在天墉城呆着，最多也就去看看道友，极少入世，他对尘世已不怎么感兴趣。
　　欧阳少恭自然也明白，他不是要紫胤去看这尘世，而是要自己，让紫胤好好开心一番。
　　二人走到街市，看左右尽是买早点的，欧阳少恭才想起还没吃饭，转头对紫胤道：“慕容，这南境的点心，最是精致甜爽，你最喜欢哪种？”
　　“嗯……”紫胤沉吟了一下，却没说点心的事，“你也是南境楚地出来的，精致是精致，就是性子强横了点儿，你觉得好吃吗？”
　　欧阳少恭正想着去哪家店，听他这么说，伸手打了他一下，哼道：“你还要挑出什么来，爱吃不吃。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说完便走，步子极快，走进了一家糕点铺子，紫胤实在忍不住，抬手抵着鼻尖，轻轻笑出声来。
　　欧阳少恭在里面许久，买完转身时，见紫胤就站在门外，带着浅浅笑意，灰白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已等了很久很久。那门外人来人往，让欧阳少恭有一种错觉，任这时间流逝，沧海桑田，这个可爱的剑仙，会一直等着他，宁可永远等待，不知道何谓放弃。
　　他说：“桃花的甜糕，应该有吧。”
　　欧阳少恭挑起眉梢，又微笑起来：“有啊，应该比我还甜吧。”
　　紫胤咬住下唇，想压住泛起的笑意，可还是笑了起来，面颊染粉若桃花，甜得发腻。
　　他们在江都走了一天，天墉城三百年，紫胤未曾如此开心，和深爱的人在一起，听他那些轻浮蜜语，温柔巧言，明知都是些空虚的话，也不禁满心欢喜。
　　傍晚时，江都却更加热闹，欧阳少恭打算和紫胤去泡温泉，经过湖边时，听得一阵哀哀琴声，不禁驻足。
　　“弹琴的，一定是个女子。”欧阳少恭道。
　　紫胤不解道：“你怎么知道，说起女子，你对女人似乎特别了解。”
　　“啊哈……”欧阳少恭拍拍他，含糊笑道，“我在人世这么多年，对女人当然比较了解，你想那么深干什么，那弹琴的女子，我认识。”
　　虽然记忆不全，但一千年算下来，长琴明媒正娶的，也有十几个女子，更不用说侧室姬妾，通房丫头，清红倌人，实在算不来。而慕容紫英，此生就他一个，他们初次云雨时，还是个纯纯处子。
　　对欧阳少恭这样的过往，紫胤猜也猜个差不离，可从不会特意去想，若挑明了说，他心里难免别扭。
　　二人循琴声过去，见那女子怀抱琵琶，着桃衣戴珠翠，脸未上胭脂，苍白死气如陈纸，似病疾缠身，独坐在偏僻黑暗之处，时不时拨弦，断断续续。
　　见有人过来，女子按弦止音，起身对欧阳少恭一礼：“罗烟见过先生。”她不认识紫胤，只低头服了服身。
　　欧阳少恭只向紫胤道：“她是花满楼的清倌头牌之一，算是朋友。”
　　紫胤点头，也没有说话，就在后面看着他。
　　欧阳少恭的眉头一皱，便出几分忧虑，问罗烟：“为何闷闷不乐？”
　　罗烟摇摇头，低头轻笑一声：“花满楼两个头牌，哪个还能开心起来，华裳的心在一个浪子身上，我……”她头低得更深，偷看一眼欧阳少恭，已不言而明。
　　身边这样痴情错付的人，欧阳少恭早就习惯了，也不甚在乎她，随口道：“华裳与千觞的事，我也甚是无奈，只是千觞这次一去不回，怕是要辜负华裳这么多年了。”
　　“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儿。”罗烟笃定道，倒吓了欧阳少恭一跳，认真几分，罗烟的声音又软下来，失神看着他，“是华裳说的，她一定没有说错，也只有你能让尹公子回来，我和华裳，至少也该求得一个成全。”
　　他们说的事，紫胤不好旁听，早已走到了远处。白衣银发，如冰霜寒月，负手独立在湖边，冰冷的风从湖面吹来，将他垂在腰际的白发，轻轻拂乱。两人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耳朵里，自己的情人，的确有些强横霸道，对女子，甚至爱慕他的美丽女子，也是如此。
　　欧阳少恭没有解释什么，垂眸寻思着，一边说：“华裳留得住他么？一个浪子，纵然心在她那里，也停不下脚步，回来干什么，伤她的心？”
　　“先生……”罗烟仰起头，殷切看着他，却没说出话来，欧阳少恭紧接着道，“只要她，能永远将尹千觞留在身边，就不愁见不到。”
　　罗烟不语，她听出了欧阳少恭的深意。欧阳少恭希望有人绊住尹千觞，却不想太薄待了他，甚至也很想成全。
　　欧阳少恭在做什么，罗烟当然不知道，只知他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她喜欢这样的欧阳少恭，却也害怕。
　　“如果她做不到，你一定要帮帮她。”欧阳少恭的声音又温柔起来，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拇指大的葫芦瓶，似乎早已备好，递在她手里。
　　罗烟攥着手里的东西，只觉手心凉凉的：“先生的确是个长情之人，却让人心觉无情。”
　　“是么。”欧阳少恭笑应，指了指紫胤，“我与朋友有事，就不多陪了。”
　　罗烟低头一礼，目送他转身离开。
　　紫胤听他脚步声走近，已先离开了湖边，走在前面也不回头，此处偏僻，埋在阴影里，昏昏暗暗，只有几声鸟鸣。
　　欧阳少恭叫他，紫胤顿了顿步子，却未停下。
　　“慕容，你再不理我，可别怪我用强了。”欧阳少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紧紧箍住，任他用尽力气，也是挣脱不开的，紫胤也没有试图挣脱。
　　欧阳少恭问他怎么了，紫胤幽幽叹气，没有回头：“殿下还是不要再说那些甜言蜜语了，终归是要走的，哄我有什么用呢。”
　　“哄你？”欧阳少恭冷哼一声，“要不是因为你听了开心，我才懒得废话，你觉得我是个喜欢废话的人么。”
　　紫胤知道自己一不小心，伤了欧阳少恭的好意，让他很不高兴。一时伤感而言，也不知怎么解释，回头看着他，霜白的眉微蹙，仍未说话。
　　欧阳少恭凑近他，看他略略紧张的模样，又笑出来：“当然，为了你废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他一说完，也不管附近有无人声，将紫胤轻轻压在潮湿的墙上，看着他冰冷灰白的眼眸，渐渐变得柔软，羞涩，他离得越近，那眸光越发朦胧，已是极为紧张。
　　呼吸交融时，紫胤闭上了那荒芜的眼睛，感觉唇上一触即离的温软，还未停留，已滑至颈下，这立刻勾起他灵魂里沉寂已久的火，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
　　欧阳少恭抬手抚摸他的唇角，却被他的舌尖探了探，突然用力咬住。
　　“你……”欧阳少恭本欲说话，吃痛之下被打断，嘶了一声，只继续说，“还去温泉么？”
　　紫胤声音含糊，说不出话来，只好摇了摇头。
　　欧阳少恭把他抱入怀中，也不管仍被咬住的手指，怕是已渗出了血，单手启印，带人回了花满楼。
　　湖边的树后，百里屠苏整个身体紧绷着，使劲把自己藏起来，抱着肥肥的海东青，把鸟喙攥在手里，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死闭着眼睛，把自己当瞎子。

　　第八十回

　　晨起，天刚放亮，屋中只有紫胤一人。
　　榻上尽是昨夜欢愉痕迹，枕旁却叠放着干净的白衣，银绣的锦冠，桌上是几样小点，盆中也已打好清水，显然皆是为他而备。
　　紫胤掀开被子，也不管身上些许泛青的淤伤，忍着初醒的困乏，一副慵懒模样，缓了个半晌，才开始慢慢穿戴。
　　床榻被纱帐遮掩，只见被拖出一角的薄被，还缠着杏色衣衫。
　　紫胤穿戴得差不多，也未细细收拾，将发冠放在桌上，照着盆中水面，缓缓理那长过腰膝的白发，三千雪华丝，映在清澈的水面上，似结了冰霜。
　　正将束发，他的手却被拦下，身后人拿了梳子，去拢他如瀑白发。紫胤忽的向后一靠，整个倚在那怀中，将长发压在二人之间。
　　“你呀你呀。”欧阳少恭失笑，“也不数数自己多大的人了，整日一个严肃模样，还以为……”
　　紫胤斜眼睨他：“在你心里，我真是个只懂严肃之人？”
　　欧阳少恭轻轻推开他，梳子从白发上温柔划过：“你为情所左右，偏偏又冷静自持。”他摇了摇头，也不再说。
　　“你喜欢我这样，不是么？”他由着欧阳少恭为他束发，把发冠也递了过去，“若非如此，你哪里能对我那般青睐，早就忍不住嫌我烦人又无用，弃离于我了，否则在人世多年，你怎么偏偏对我另眼相看。你以为你好伺候啊，你我之间，我就是想稍稍感慨一下，也要被你一句话给堵死，你哪里是个废话的人，你能跟我多说一句就不错了。”
　　“你还记着呢……”欧阳少恭嗔了一声，那声音拐得能让人骨头都软了，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玉簪来，将银绣冠簪在那白发上，“训起人倒是话多，这是我在天界时最常戴的发簪，刻流云穿花，可精致非常，送给你。”
　　紫胤照着水面，显然还是很喜欢，却说：“你也就是想起我来，才上点心，总算起来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你未移情他人，我还能说什么呢。”
　　欧阳少恭讪笑，给他束好发，转身边走边道：“话怎么能这么说，就算不看东西的份，看在昨晚我那般费力，让你……还算满意，就别诉那苦了，扔你三百年是我的错。”
　　“不惮与你说这些话。”紫胤跟欧阳少恭在一块儿，什么私房话竟也都能说出口，直接道，“我从未深交过女子，除了你，更是谁也不曾碰过，你能让我想谁去。”
　　欧阳少恭的嘴角弯起，看着却别扭得难受，似抽搐成的笑：“你现在伶牙俐齿，说得我都不好意思……”
　　“你对我倒不好意思。”说到欧阳少恭实在没话，紫胤好像才满意了，转身打算去吃桌上的东西，无意间瞧了眼窗外，竟就发现对面红玉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向这里看，显然已看了很久。
　　欧阳少恭正整理床铺，并没有注意外面，紫胤几步过去把窗关严实，仍是面无异色，撩袍坐到桌边吃点心。
　　待欧阳少恭收拾好，才一转身，就听见敲门声，百里屠苏在外边道：“师尊，有人找欧阳先生。”
　　紫胤过去开了门，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又进去了，欧阳少恭整平衣袖，也没有说话，便随百里屠苏出去，直到下了楼也没有出声。
　　但百里屠苏绝不会以为他们吵架了，情人之间再有什么矛盾隔阂，一场缠绵也尽都烟消云散，巫山云雨情到浓时，筋疲力尽后最为甜蜜，他们虽不说话，相互之间一举一动，一个眼神，甚至气息，也尽是暧昧甜腻，怕只有他们自己发现不了。
　　百里屠苏觉得，自己的师尊紫胤，最好的朋友欧阳少恭，全都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让他不知该如何去相处，偏偏去给阿翔买肉时，又撞见他们……哪里还能坦然相对，要不是有事，绝不会去师尊的房里找先生。
　　来人专程找欧阳少恭，也不知怎么打听个清楚的，一妇人竟专程跑到花满楼来，找欧阳少恭治病。楼里其他几个人都还睡着，正碰上百里屠苏，这一问，他也只好去找人了。
　　这个妇人的确再普通不过，正等在大堂里，看着也是小富人家，打扮得不错。
　　欧阳少恭一下楼来，就直接问：“你要给何人治病，如此着急？”
　　妇人礼数到位，恭敬而又恰当，低头道：“吾儿身患奇疾，望欧阳大夫能救他一命。”
　　欧阳少恭道：“带我去，且看再说。”
　　路并不远，走过门外正街，再入两条巷子便是。
　　百里屠苏.并没有跟来，欧阳少恭随着妇人，直走到巷子深处，一户老旧的宅院里，里面却是丝毫人气也无。
　　欧阳少恭看着那妇人，在麻木的脸上也瞧不出什么。天有些阴，灰蒙蒙的，像直压着头顶，妇人纸画般的脸似要晕化开去，和这清冷颓败的院子，融为一个颜色。
　　小土房里只有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英俊男子，面色蜡黄毫无血色，枯萎的花一般，已块失了活气，而这房里却非常干净，空气也带着清新的尘土味道，怎会是病人居处。
　　妇人纸画似的脸忽然起皱，尽是焦急，走到欧阳少恭跟前，双手扯着衣角，压声问：“可还能救？”
　　欧阳少恭没有再瞧那病人，只是笑，笑得温柔如水，一手轻揽广袖，抬起食指点在唇角，似想遮掩笑意，却显得极为有趣，而美丽：“凡人渡魂夺舍，纵然有逆天之术，但哪里有多少魂力可消磨，两世必定消亡，你想让我怎么救。”
　　妇人直直站着，忽又变回麻木平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床上的青年呼吸绵长，冷暗的日光照着他，安静得，似已睡了百年。
　　花满楼里，姑娘们才正懒懒起来，紫胤的身份自然不适合待在这地方，而他是欧阳少恭的朋友，花满楼的人都对他颇为恭敬，也好生招待，倒是说不上不便。
　　此时紫胤已下了楼，许久不见欧阳少恭回来，也不知该做什么。他现在只是想和自己的殿下在一起，并尽力保住百里屠苏，这一切都取决于欧阳少恭，一旦离开，就没了方向。
　　紫胤只好在楼下等，他白发素衣，冷面如霜，看峨冠便知身份不低，怎么瞧都是个世外高人，负手立在楼梯旁，不知作何深思，谁能想到他只是在等人，而且等得百无聊赖。
　　来往的姑娘们左瞧右看，方兰生也从前面走了几遭，却只有百里屠苏敢上去问候，他一看就知道紫胤在干什么，到底是自己把先生叫走的，哪里忍见师尊这般。
　　“师尊。”百里屠苏先是一礼，才低头道，“先生出诊，一时怕是回不来。”
　　“去出诊？”紫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他现在是个大夫。”
　　几世以来，紫胤一直将长琴尊为“殿下”，自是因为他已很难认同太子外的其它身份，然而变化终究存在，他早已不如十三岁那样，对太子恭敬仰慕。
　　紫胤点了点头，望着门外，不由出声道：“几百年，我总是在等，等他做完一切，还能再回到我身边……”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冷冷清清，却显得有几分失望，幽幽低落，让人心里闷塞，百里屠苏低着头，不发一语。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女子声音：“他暂且不能回来，不如先与我说事吧。”
　　女子进来时，让紫胤略略吃惊，魔界长公主阮尔，他自然认识，让他吃惊的不是来者身份，而是这魔界的尊贵之人，竟似已有了人类的感情。
　　她有一双人类的眼睛，平淡而充满感情，看着人时，便让人觉得很真实，这不得不让紫胤吃惊。
　　阮尔面色甚忧，似憔悴了许久，二人同时一礼，她道：“我想让太子殿下救我的夫君，但我不能让他看到我。”
　　紫胤道：“他是应当不想看到你，不过就算不是如此，他为神衹，会去救一个魔么。”
　　“不是不想，而是太想，他看到我，一定会杀了我。”阮尔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睛，眉头一蹙，又添几分悲戚，“而他终究是神，观世界万物，有悲悯之心，我的夫君，不是魔，是人。”
　　紫胤一怔，他看着阮尔，就这样呆了好一阵，似乎想了太多，无法回过神来，他凝着目光，忽的一声轻喃，竟是微微笑了：“我不过一剑仙，无论如何也不能左右神衹，你为魔界尊族，任你不惧天地，也留不住一个凡人。当年在魔界外对我所言惑心之语，可还觉得有趣？”
　　三百年前的阮尔，绝不相信太子长琴会爱上什么人，可如今，她魔界公主，为了留住一个凡人，殚精竭虑，助其两次夺舍渡魂，以致魂魄虚弱，如今沉睡不醒，不得不求于长琴。
　　“看不出，你还挺记仇的。”阮尔摇了摇头，亦是慨叹以前的自己，沉默了一阵，才又说：“如今我没什么筹码与他谈条件，更不能让他看到我，要做交易，只好来找你。”
　　紫胤略一想，道：“这么说，你是来送礼的。”
　　“有求于人，自然要备礼，趁他还未查到，好歹还能得点人情。”阮尔点头，已走到紫胤面前，“最后一块玉衡在，自闲山庄。”
　　紫胤轻喃了这四个字，灰白的眸中，微光朦胧，似有恍惚。

　　第八十一回

　　自闲山庄，唐末江南一江湖世家，曾颇负盛名，却一夜之间败落，至今大明朝初，已三百余年。
　　荒野偏僻处的宅子，尽埋在了野草杂树里，蒿草比人还高，进去就找不见人影，残墙破瓦，已成蛇鼠之穴，团团簇簇倒还开着野花。
　　赶了几天的路，方兰生看到这烂泥似的宅院时，大呼出一口气来：“为了这么个地方差点累死我，在这儿找东西，还不如把宅子重建了。”
　　“的确很麻烦，玉衡无法感知，掘地三尺，怕也难寻。”欧阳少恭笑了笑，看向紫胤，“不过我自然有所准备。”
　　紫胤凑近了些，就又把方兰生挤到了一边去，方兰生在旁边瞪他，他也不在意，只问欧阳少恭道：“你是否要救那魔族的夫君？”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欧阳少恭扶了扶背后的琴，一揽广袖，略略提起襦裙，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宅院里走。
　　一个五进的大宅子，白墙青瓦，亭台错落，雕梁画柱，赏圆藏春，还能看出曾经的气派，就是那颜色，和浆洗了几十回似得，褪得都看不见了，又盖了厚厚一层土，欧阳少恭是极不愿意碰，半掩着鼻子，却还走得快。
　　尚是清晨，太阳才堪堪晕出暖色，深宅里的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身边的人。
　　欧阳少恭已走得极深，一路未顾看其他，似乎已知道目的所在，紫胤也不问什么，只是跟在他身边，不肯远离寸步。
　　不知不觉，欧阳少恭停了下来，一步之遥，在冰冷的白雾里，直直看着紫胤。
　　“你……看着我做什么？”紫胤被看得别扭，偏过了目光。
　　“看你天生丽质啊。”欧阳少恭随口道，过去轻轻推开紫胤，走入他身后的屋子。
　　原来他不是在看紫胤，是看他身后的房间，那房里挂着一幅画，正对着门口，画已烂得看不清楚，只大约瞧出是个红衣女子，姿态优美。
　　欧阳少恭站在门前，仰头看着画中女子，莫名微笑起来，温柔如羽，搔人心痒。
　　“殿下……”紫胤瞧了那画一眼，本欲说什么，却又被他的笑容深深迷去。
　　他们皆陷在自己的心思里，紫胤不觉已离得极近，微微仰头，目光落在欧阳少恭的唇角，不知又想到什么，一下抿起了嘴。
　　金色的小狐狸突然从窗户跳进来，落在欧阳少恭肩上，再跃起时，已变作一个可爱的少女。
　　铃声清脆悦耳，襄铃浑身抖了一圈，刷啦啦一阵响，似想把冷意抖下去，拽住欧阳少恭的袖子，喏喏道：“少恭哥哥，我好冷啊，连骨头都冷，是不是病了……”
　　“你血脉的力量并不小，怎么会生病。”欧阳少恭又看了那画一眼，才转身探探她的额头，又拿起她的手腕切脉，看向紫胤道，“竟是阴气入体。”
　　紫胤道：“你天生火属极烈，人界的阴鬼气，反而难以发现。”
　　欧阳少恭垂眸，睫毛轻颤，又问：“你也发现不了？”
　　紫胤摇头，欧阳少恭的指尖凝起金色火焰，沁入襄铃的额头，为她驱散阴气。
　　欧阳少恭看了紫胤一眼，忽然放开襄铃，转身疾步向外走，直到出了门，才回头道：“你留在这里照看襄铃，哪儿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他走出去，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我去找小兰。”
　　“好。”紫胤随行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看他被湮没在白雾里。
　　白雾迷蒙，却还有风穿过，吹不散这沉闷的雾。
　　广袖被风拂动，紫胤压着鬓角的白发，在屋中环视一圈，最终落在那画中女子的双眸里。
　　百里屠苏和红玉还在一进院中，他们也在找方兰生。
　　这一片白茫茫的，远远能听见他们呼唤方兰生的名字，无音就站在草堆旁边，一身嫩黄像簇新开的迎春花。
　　她踮着脚尖，双手背在后面，一上一下，黑猫蜷在她的头顶，轻轻摆动尾巴。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无音不再玩耍，一把抓住黑猫塞进了兜里，盯着浓得快要凝结的白雾，看那里隐隐约约，走出一个文秀的身影，幽兰的广袖长衣，负红穗古琴，走到她的面前。
　　无音已跪了下去，欧阳少恭道：“你倒有眼色。”
　　“小姑娘。”欧阳少恭这般唤她，美丽的面容依然平静，却让无音的手都开始颤，“我从阴司取出叶沉香的魂魄，可不是让你溜着玩的。”
　　“弟子……”无音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欧阳少恭阳气过重，不能带着叶沉香的魂魄，能交给无音，对她已是颇为倚重。
　　“好了。”欧阳少恭没有责她一句，拿出烛龙之鳞给她，“这个巨大的幻阵十分棘手，若我一刻钟没有回来。就按我说的做。”
　　无音伏身拜礼：“弟子明白。”
　　欧阳少恭解下琴，横抱在怀里，转身又步入那深渊般的迷雾，他似乎走得极快，琴穗拍打在琴木上，发出闷闷声响，如同打在人脆弱的神经上，让人头皮发麻。
　　半个时辰之后，这宅院里的浓雾已散得一干二净，像是被什么给吸了进去，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窗外情形一目了然，到处都是墙高的乱草。
　　紫胤心头的阴霾却更重，这里太过反常，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废宅。欧阳少恭一定事先查过，不然不会事先准备，但他究竟查到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去查的，紫胤丝毫不知。
　　欧阳少恭从来没有与他并肩作战的想法，他实在太弱了。
　　但欧阳少恭回天界之前，是属于他紫胤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紫胤知道自己会不甘心，但他也知道，他完全可以压抑自己的感情，看着追寻几世的人离开。可在此之前，他的不甘心，总有理由放纵。
　　现在的欧阳少恭，是紫胤的，不是天界的，还不算是神衹，他干嘛总这么听话。
　　就算知道违逆欧阳少恭的意思，往往对自己没有好处，一个时辰之后，紫胤还是走出了那间房子。
　　天已大晴，襄铃一个待在小房子里，抱着毛茸茸的尾巴，看着紫胤的背影，独自叹气。
　　紫胤走了很久，这距离足以摆下好几个五进宅院，看不到村落人家，也没有树木溪流，甚至连根草也找不到。
　　太阳似乎变大了好几倍，热得人口干舌燥，皮肤都要裂开。
　　不知哪里的风，掀起一层层热浪，让紫胤出了一身的汗，血骨在被炙烤，身体像被插了一根管子，所有的水分都要被榨干了。
　　紫胤已不能正常地去思考，按着额头想让自己清醒，这满目的苍凉，究竟何时出现，一望无际的黄沙，像海洋一样，懒懒打着波浪。
　　黄沙刮在脸上，也是生疼，脑子里混沌不清，紫胤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撑着膝盖一步一缓，走到唯一的枯树旁，扶着坐下来。
　　晴空万里无云，蔚蓝如水，没有一丝杂色，悬红日当空，似盛血的大圆盘。
　　“殿下……”紫胤不住呢喃，口干得厉害，咳嗽起来。
　　他越咳越猛，意识愈发模糊，终是睡去。
　　梦里的太阳也大得吓人，烤得人皮肤骨肉似乎都化到了一起，黏糊糊成了堆酱菜一般，半丝力气也没有，便是想说话睁眼都做不到，像在沙漠里行了很久很久，找不到一滴水。
　　红日，黄沙，旌旗飞展，风卷干沙漫天扑地，冰甲的反光刺眼如针。
　　马蹄声渐近，踩在干燥的沙丘上，木哒哒的声音一直到跟前。
　　这大漠深处难有活物，望去全是沙丘，一层层连绵至天际，人烟绝迹。
　　天地间一株枯死的老树仍旧矗立，那树下竟倚坐着一个人，其峨冠博带，一看就知是汉家士族，在那儿沉沉睡着，满头华发十分醒目。
　　吴磬勒马下来，问身边的人：“伍副将，你看，这么个人，是不是该直接处置了。”
　　伍其风扬了扬马鞭道：“这还需问？小侯爷早有令，路遇所有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杀了？”吴磬走近那人，细细打量了，又道，“此人看来非同寻常，总觉得该由小侯爷决断。”
　　“你实在啰嗦，难怪小侯爷把你从长安带来，也没给个好位子。”伍其风又骂了句，抽出弯刀下马来，过去就要割断那人喉咙。
　　吴磬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这一刀给拦下了，地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灰白的眼眸冰凉冰凉，在这大漠里，也冷得人一个哆嗦。
　　紫胤的目光未落在二人身上，打眼望去，只见天地交接处，烟尘滚滚卷云，马蹄声震得黄沙簌簌掉落，当有千余轻骑疾驰。
　　眨眼间这队人马已到近前，与身边这俩人一样，着盛唐时外驻军兵甲，覆手衣面衣，浑身上下只露出眼睛。
　　这队骑兵极为有律，停下时只有一片勒马的声音，很快安安静静，像沙漠里挖出的一队兵俑。
　　他们过来时声音雷动，脚下的沙丘都在震颤，扬起丈高的沙土，扑了紫胤一身，要不是他用袖子挡了挡，现在肯定连模样都看不清了。
　　身上厚厚一层沙灰，把素白的峨冠长衣都糨在了一块，紫胤心里叹口气，也没法管，扫了几下白发上的沙子，手还没放下来，却突然定住了。
　　他看着领头的小将军，手持白缨钢枪，赤羽银甲盔，暗红粗布为面衣，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神的丹凤眼，凌厉漂亮，看着似是个少年。
　　紫胤当然认出了他，只要看到这双眼睛，他就一定会认识。
　　伍其风向少年禀明了情况，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紫胤，忽然攥紧钢枪，微微一抬，顿了许久，却又放下去。
　　紫胤不禁退了半步，他知道方才一瞬，少年是要杀了自己，他想了许久，才大致想起这少年的名字，出声道：“东方……”
　　少年听见他干哑的声音，眯起了刀锋般的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第八十二回

　　东方胜打马又进了几步，这次他已没有丝毫顾虑，破空声从耳边划过，紫胤未及退开半分，寒光凛冽的枪尖已刺到他咽喉。
　　金器交鸣，一声脆响震震乎乎，紫胤出剑挡下此击，只觉浑身发麻，虎口都裂开了，血从手上流到了剑上。
　　这一下突袭几乎让紫胤招架不住，他以为东方胜已改变了杀他的想法，不成想只是起意试探。
　　这个莫须有的世界里，似乎不能使用灵力，紫胤如今只是个剑术高超的普通人，纵然全力应战，也未必是东方胜的对手。
　　紫胤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寒枪如银色毒舌，直取他要害，完全没有甩开半分的可能，一时胶着，二人各不退让，战得难解难分。
　　响亮的兵器鸣声在大漠里远去，这上千轻骑就静静看着，东方胜居高临下，白色缨子几次擦过紫胤的脸，枪尖却仍未粘上他的血，这让东方胜颇为烦躁。
　　夹马忽向前一冲，骤然勒回，东方胜却持枪向后横扫，直欲取那头颅，却只打落了紫胤的发冠，那白发旋飞而起，又如雪落下，垂散似冰瀑。
　　东方胜愣住了，他怔怔看着紫胤，看着那华发，熟悉的眉眼，一下失了魂。
　　收剑归鞘，紫胤认定东方胜不会再对他出手，拾起了发冠走过去，副将伍其风叫了声“小侯爷”，东方胜才回过神来，紫胤已到他马前，攥住了他手里的缰绳。
　　吴磬的刀已出鞘，只要任何一个人为东方胜助战，紫胤必死无疑。
　　“小侯爷。”伍其风又唤了一声，小心之下轻了许多。
　　东方胜抬手示意他退下，拽过缰绳就要策马离开，可紫胤就是不撒手，更是扔了发冠，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腕。
　　“疯了不成，你真想寻死么？”东方胜终于说话，隔着厚布面衣，声音被捂得极闷，目光锐利像刀片，直挖进紫胤灰白的眸子里。
　　紫胤手上的血一滴滴溅上银色兵甲，只看着他的眼睛：“将军，你可还识得我……”
　　东方胜猛地抢过缰绳，远奔奇袭不得耽搁，哪管他是谁不是谁，狠厉道：“滚开！”
　　紫胤看他调转马头，扬鞭就要落下，心里一急，立刻向前两步，又抓住了他的手腕，极快说道：“在这大漠之中我本就无活路，论武功我与你不相上下，你带骑兵急赶必是去打突厥，还请带我同行，救命之恩定铭记在心。”
　　东方胜也没犹豫，直接道：“亦可，但没有多的余马来给你。”
　　“我……”紫胤微微低头，面对这十几岁的小少年，实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本就不会骑马。”
　　“你这……”东方胜没把话说完，轻蔑之意却是显而易见，取下水袋递给紫胤，一把将人拉上马。
　　吴磬立刻要劝他，这修者模样的人来历不明，如此太过不妥。
　　东方胜抬手不让他说话，等紫胤坐安生了，打一声呼哨，千余轻骑同时策马奔腾，那个壮观。
　　唐与突厥兴战多年，东方胜算是在军中长大，十五岁曾驻守边关，参与攻打突厥月石城一战，被派为前锋，率骑兵突袭。
　　紫胤不知道东方胜在成亲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他是行伍出身的军人，如今这幻境，怕是欧阳少恭的记忆所成，不想他十几岁，就带军与外族交战。
　　在这段记忆中，并没有紫胤的出现，所以东方胜无论如何都是认不他的，只会觉得熟悉。
　　大漠的夜空压得极低，似乎要与这黄沙海漠融为一体，漫天繁星在头顶上，好像就要撞着，大而圆如玉盘，流光清冷的月亮，一望无垠的星空，没有尽头的黑夜，壮观得让人心神震撼。
　　夜晚冷得能结冰，紫胤未来得及再束发，华色凌乱，一身尘土风沙，半日颠簸疲惫，看着跟在外流浪三十年，从土里滚出来似得，仙人风姿是一点也没有。
　　东方胜现在比紫胤矮了一头，让这个不会骑马的死拽着，整个人都不舒服，简直是被抱在怀里，施展不开。
　　月色在黄沙上似铺了一层霜雪，盔上赤翎被风抝折，战甲更是冰冷刺骨。
　　地平线的沙丘上，似突然冒出一片缥缈的建筑，随时都可能被湮没，黑夜里骑兵急行，却如偷鱼的猫一般轻巧狡诈。
　　幻境里的紫胤，总觉得与这世界脱了节，无法融入早已过去的记忆，他拢了白发，贴着东方胜的肩甲，唤道：“小将军。”
　　再冷如霜雪的人，对爱人说话也有几分柔情蜜意，紫胤对欧阳少恭本就极为眷恋，这一开口，直接让东方胜浑身一颤，狠狠瞪他一眼。
　　那冷清的声音被风割得断续，东方胜却立刻觉出微妙的意思，他断定这修者和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可直觉告诉他，最好别去探究。
　　东方胜一手捂住面衣，看了他一眼，漂亮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紫胤却没再说话，指尖抚过他的眼角，没等东方胜反应，一跃而起，如一片白纱飘然而去融在月光之中。
　　东方胜冷哼一声，狠骂了句话，谁也没听清。
　　当黑夜里的骑兵闯入古国的遗城，这场战斗就走向了终结。
　　鲜血将月亮也染成红色，尘烟掩盖了残破的古城和低矮帐篷，这一切都埋葬在骑兵的铁蹄和地狱来的哀嚎下。
　　紫胤到底没有参与这场厮杀，独站在月下，已然是冰雪般仙人容色，风姿无双，冷冷看着这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世界。
　　什么样的将带出什么样的兵，东方胜一手给混起来的骑兵，如他本人一样暴戾专横，带着股说不清的流氓气，偏还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丝路上覆灭的古国遗迹月石城，被突厥一部占为常驻之地，每年的两季都在此处，他们妇孺皆兵，凶悍非常，遇上东方胜的骑兵，也是半斤八两，谁都没比谁更狠，直杀在一处，搅得天地无光，一片混沌血色。
　　紫胤靠着断土墙坐下来，看着脚下厮杀，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提弯刀竟钻到东方胜近前，立刻被一枪挑了头颅，这血淋淋的人头在半空里打几个旋，就砸在了紫胤脚边。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战争更残酷，紫胤同样经过太多战争，他看着头颅上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或许有几分可怜，却不会做多余的事，因果循环，突厥在边关侵略残杀，有今日自是必然，何必揣一颗所谓仁慈心肠，去招人记恨，怜敌损己。
　　紫胤把腿盘起来，靠着墙，挽袖小憩。这幻境是东方胜的过去，没有玉衡，也没有他的殿下，就这么一个能气死人的小子，你说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八成是欧阳少恭要构建自闲山庄的幻境，结果给玩砸了。
　　欧阳少恭行事，向来谨慎周密，虑人所不能虑，若这不是原本的计划，就一定有所变故。
　　无论什么样的计划和打算，欧阳少恭从来不告诉紫胤，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想要解开这个幻境，也无从下手。他不担心会困死在这里，以太子长琴只能，岂会让他留在这虚幻的地方。
　　喧嚣渐远，睡梦中什么也没有，厮杀之声竟如催眠曲一般，让人沉沉浮浮，恍恍惚惚，金色的太阳挂在天边时，黄沙已经炙热。
　　“诶，诶！”有人在跟前叫他，一时没醒过来，就感觉一丝热风扑过来，慢慢悠悠的，紫胤背后的汗毛都要立起来。
　　几缕银丝断落，耳朵里嗡嗡直响，东方胜立在他面前，杵着银缨枪一手叉腰，枪尖就埋在他脸侧的土墙里，那反光正照在紫胤眼上，刺疼得厉害。
　　紫胤眯起眼睛，不禁笑了笑，才轻声问：“怎么了？”
　　“怎么了？”东方胜打了个哈欠，一把扯下满是沙子的暗红面衣，第一次在紫胤面前露出了稚嫩的脸，“你的来历还未报上，怎倒问我？”
　　紫胤不管这俊俏人的疾声厉色，紧接着又问：“你虚岁几何？”
　　“十六。”东方胜脱口道，一愣才反应过来，立刻瞪了眼睛，“你管我！”
　　紫胤摇头：“我自管不得你。”
　　这时候吴磬过来，见他们这样就停在了不远处，东方胜一招手，他才近前，对东方胜耳语几句，听完吴磬的禀告，少年的眉毛都立起来了，白净的的脸颊也泛起红。
　　无人再理这个修者，紫胤目送他们远去，站起来整理衣衫，俯视着这古老美丽的废墟，鲜血和尸体给黄沙染了浓烈颜色，腥臭味熏得几个唐军趴着吐，连战马也躁动不安。
　　俘虏被控制在一处，都是女子孩童，东方胜还未及处置，可他们的结局，紫胤非常清楚。
　　再看那红衣银甲的少年，几次跳下墙，一步步跨过尸块，走入一个不大的帐篷里。
　　少年稚嫩的模样，紫胤从未见过，他实在喜欢，不禁想跟随着多看两眼，便也走下这古城的祭祀高台，走过遍地的尸体，去东方胜所在的地方。
　　太子殿下忘了曾深爱的观音儿，却不曾忘了他，不是不会忘，而是因为他总是出现在身边，这幻境终于勾起了紫胤的贪念，他到底想把欧阳少恭留在人界。
　　有贪念，就有破绽。

　　第八十三回

　　阳光如金色的钢针，贯穿这大漠苍穹，浸血的古城艳丽非常，腥气搅着风沙，骑兵们都把自己捂得严实，面衣也不肯摘下来。
　　东方胜在沙子上蹭了蹭靴底的血，一把掀开帘子闯入帐中，里面的声音一下清晰起来。
　　女人沙哑的喊叫，男人的笑声和喘息声，还有拍打身体的脆响，大帐里热闹得可以，东方胜的脸色瞬间阴沉，握着马鞭的手已经举起来。
　　中间隔着一道皮毡帘子，吴磬听着里面鞭子抽空的声音，咬咬牙还是狠进去了，就见伍其风几乎光着身子趴在地下，被东方胜踩着脑袋，七窍流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东方胜不在乎什么是非黑白，自己的骑兵抢劫放火都无所谓，唯一的铁则就是命令，没有他的命令擅自处置俘虏，哪怕只是搞一个异族女人，他也绝不能容忍。
　　地上的血迹不知是谁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女人身上是一点没剩，优美的胴体展现在眼前，双峰直晃得人心神不宁。
　　长发散乱的年轻女人从一片血点子上爬起来，发了疯一样冲向东方胜，双眼如同恶狼一般，看得吴磬打了个寒颤。
　　东方胜的脚步顿也没顿，一鞭子抽在女人脸上，啪的一声听得人浑身一紧，竟直接打一次一块肉来，露出了骨头。女人倒在地上惨叫，东方胜第二鞭子下去，就打碎了她的喉管，鲜血飞溅，直呲到他脸上。
　　“吴磬。”东方胜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血泊里令道，“现在起，你是我的副将，传我命令，杀掉所有人，有一个喘气的，为你是问。”
　　他眼皮上的血还是烫的，从脸上缓缓滑下去，温柔如初春露水的眼眸，即使沾血，也美丽得无法抗拒。
　　东方胜说完就走了出去，吴磬看着地上的一男一女，皱眉捏住了鼻子，扯着嗓子喊了两个人进去，自己也忙跑了出来。
　　墙后是一片杀戮惨叫的热闹声，东方胜靠坐在墙外喝酒，烈酒灌到喉咙里，烧得身体发热，脑子发蒙，像炸了烟花，稚嫩的小脸已经通红通红的。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咽得急给呛着了，咳嗽起来，眼里泛了泪花，抓住脖子上挂的面衣把嘴一抹，就要再喝。
　　“小将军。”眼前突然压下一片阴影，东方胜迎着阳光去看，眯着眼睛也看不清楚，听来人又道，“你这么小的年纪，喝烈酒太过伤身。”
　　东方胜笑了：“怎么，你不关心那些被屠杀的活人，倒管我喝不喝酒。”
　　紫胤也坐了下来，紧靠着东方胜，把他手里的酒壶夺了过去：“这样一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有关，其他的一切并没有意义。”
　　幻境的世界，对紫胤来说是完全虚无的，只是他深爱着欧阳少恭，对这世界里的东方胜，也不由自主地在乎，即使他明白这同样毫无意义，但他仍然不能做到彻底漠视。
　　紫胤的右手抚上少年稚嫩的脸颊，轻轻摩挲，就像是看着一个受伤的孩子，露出无尽疼惜，“小将军，这样的杀戮，会让你觉得爽快么？”
　　“我不喜欢杀人。”东方胜一把打开紫胤的手，猛地站起来，“大漠里谁管这些俘虏，我们是轻骑兵，不可能带他们回去，更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你以为我杀着玩儿么！”
　　紫胤没有解释什么，太子长琴在他的心里，的确有暴虐的特质，但这不意味着喜欢战争，杀戮在战争中，就会变成数字，谁也来不及在乎所谓生命。
　　一个留不住过去，也看不到未来的人，却似乎还在坚持什么。
　　“你为战而生……”紫胤喃喃细语，仰头也灌下一口酒。
　　东方胜指着他，痛快地笑出来，清朗的声音如泉水滋润，双眼都在发亮：“你这样的修者挺特别的，我喜欢。”
　　紫胤笑了笑，肩膀耸动，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土墙后的屠杀，以前的真实里没有人在意，现在的幻境里，更不会有人在乎。
　　血色染红大漠的夕阳，浓烈的美丽撼动人心，紫胤喜欢这景色，敻古旷远的天地，沧桑不变。
　　战后换防，东方胜回京述职，回敦煌后，一切布置好也要三个多月，东方胜走得急，他收到一封家书，次日就要收拾离开。
　　信是木梓童写的，写了什么，紫胤完全不知道。城墙上风大，军旗被吹得刷刷直响，紫胤迎风站着，华发素衣也舞得不沾身。
　　吴磬转了一圈，又转回到了这儿，看紫胤还杵着不动，上前行了一礼，咳嗽一声才说：“道长，小侯爷不让你乱走。”
　　紫胤看他一眼，转身下了城楼，东方胜在土房里灌粗茶，蹲在桌子上一手端着茶碗，哪有半点贵公子的形象，紫胤简直看不下去，在外边敲了下门，东方胜看着他，却没有下来的意思。
　　“要进进来，没事离我远点。”东方胜很不耐烦。
　　咔一声把茶碗撂下，东方胜跳下来，抓起马鞭就往外走，在他路过自己身前时，紫胤问：“你不是今日启程回京么？”
　　“我突然不想走了。”东方胜靠在墙上，缠着手上的鞭子说，“其实想想，无论长安和侯府发生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懒得理了，何必急着回去。这跟你没关系，我今天派人护你回中原。”
　　紫胤道：“不，我与你一同。”
　　东方胜盯着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你听话点行不行。”
　　紫胤没说话，只是走到了房间里面，东方胜一下有些火：“你再得寸进尺，我就不客气了。”
　　“小将军不喜欢别人违逆你的意思。”紫胤歪头看着他，很是挑衅，“我也不喜欢被人强迫。”
　　“你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东方胜走进去，温柔的眸子眯起来，危险而有魅力，他抬手想用马鞭挑起紫胤的下巴，却突然发现，个子不太够。
　　东方胜顿了一下，伸脚把一边的板凳勾过来，踩上去一手叉腰，用马鞭抵住紫胤的下巴，迫他仰起脸。
　　紫胤到底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你想与我一同。”东方胜也不理他笑那么高兴，不知寻思什么呢，摸着下巴突然说，“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给你找两个来。”
　　紫胤也笑不出来了，盯着东方胜发愣，虽不明白东方胜怎么得出这个意思，却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是，我等你就好，你别搞些乱七八糟的。”紫胤把他的手推开，立刻就要出去，“你随意，换防本就要很久。”
　　东方胜摇摇头，冲他的背影道：“明天走，我陪着你总行。”
　　紫胤已走了出去，听到他的声音，又不禁停下，靠在墙角回头张望，看向那浓重的阴影，只隐约看得见银甲的反光。
　　东方胜就是爱宠着他，就算不知道他是那个小慕容，也会不由自主地妥协，灵魂里的温柔，一直没有变。
　　这个冷漠无情的人啊，一旦被打动，做了选择，就刻在了骨子里，再也无法忘记。
　　如果欧阳少恭回不了天界，他注定是属于紫胤的，连他自己也无法拒绝。
　　就一定要回去么，留下来，留下来陪着我，这样多好，你是属于我的啊……紫胤还是不甘心，他的手扣在墙沿上，将糯砖捏得粉碎。
　　次日清晨启程，十三轻骑，从城门下缓缓而出。
　　东方胜换一身赤红锦衣，墨发束成马尾，披了件粗麻大氅，覆面衣手衣，策马当先，一双温柔眼眸也半眯了起来。
　　紫胤穿了一身素底蓝绣的常服，簪红珠小银冠，看着就像个贵公子。他坐在马上几乎都快僵死，脸比平时更冷，根本就不会骑马，东方胜非不跟他一块儿，他只能这么硬着来了。
　　他从不说话，他知道东方胜在关注他，会时不时看他，会担心他。这个幻境如此真实，连那眼神，都一模一样。
　　未出瓜州，一行人在小镇休整，都挤在一家小客栈。
　　星空繁华，半夜静悄悄的，都急着睡，打呼噜都着急，一帮死人堆里混起来的，远瞧着就让人害怕，谁也不敢打扰。
　　东方胜还没睡着，就听隔壁水声哗哗的，心里烦，终于忍不住，出去打隔壁的门：“你洗澡呢吧，有完没完，我还没洗呢，要不一块儿？”
　　里面安静了一阵，带着笑意的清冷声音道：“我不介意。”
　　“你……行你洗，往天亮洗。”
　　紫胤听着他的声音，脚步声离开，是在下楼，下得很急，这脚步声却突然断了，寂静半晌，发出一声惊呼，就再无声息。
　　“殿下？！”紫胤从水里站起来，又唤了一声，忙穿起衣服出去。
　　天竟已大亮，空气也湿润得让人舒服，门外烟雨蒙蒙。
　　他是从大漠出来的，昨日烈阳似火，下暴雨倒罢了，绝不会下这样雾般的小雨，那迷蒙翠绿，倒似江南。
　　门外吵吵闹闹，听得出有东方胜的声音，紫胤的心就放了下来，听那狠厉劲儿，不知是谁招惹他了。
　　深夜白昼，北境江南，有趣，这幻境又发生了什么。
　　紫胤整好衣衫，下楼走出去，外面雨雾正浓，淅淅沥沥，断断续续，来往人影匆匆，东方胜站在台阶下，指着地上的人在训斥。
　　在地上没爬起来的，是个年轻的书生，身边一个箱子，东西都洒了出去，手里还抓着一个测字的旗幡。
　　东方胜说得那书生还不了嘴，紫胤走到东方胜身边，看着书生，就觉得十分眼熟，是那个……欧阳明日的……朋友吧，长得很像，呃……百里屠苏。
　　或许也是，百里屠苏的前世。

　　第八十四回

　　雨连下了几天，到处潮湿阴冷，陈三六买了些东西，想早些回家陪着母亲。
　　抱着一堆东西，又赶得快，在湿滑的路上小跑，一个踉跄就和人撞到了一起，明明是个不大的少年，他没动，自己倒趴下了。
　　陈三六拨开湿漉漉的刘海儿，仰头看清这个红衣少年，是他所见过的，长得最俊俏的一个，只是脸色看着让他害怕，恐怕不能善了。
　　“你要是急着去投胎，我帮你行不行。”东方胜把马尾甩到身后，取下腰间的马鞭，一扬手，就被紫胤攥住了。
　　紫胤把他手里的马鞭取下来：“小将军，你生什么气。”
　　东方胜盯着他的眼睛，灰白的眸子如雪原一般，冰冷而寂静，不受浸染的，孤独的世界。这个人或许不受尘世的打扰，可以立在世界之外，冷眼旁观。
　　“我生气怎么了，我看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觉得生气！”东方胜抽回手，看陈三六正爬起来，冷不防一脚，狠踹在他肚子上，直接踹得他再也站不起来，差点吐血。
　　紫胤的眉头紧皱，看着身边的人，说不出半个字，红衣如烈火，灼得他眼疼，疼得几乎流泪。
　　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将东方胜拥入怀中，顺着他的头发，安抚道：“你安静一些，好不好。”
　　东方胜瞅瞅他，竟真的乖顺下来，简直吓了紫胤一跳，打量了他好几遍，才把马鞭放回他腰间，轻轻放开他，走下台阶，想要扶起陈三六。
　　有人先他一步，将地上的书生给拽了起来，是个蓝色劲装的青年，看那模样，分明是方兰生。
　　但却不是方兰生，他紧握着剑，面色冰冷，眼里隐隐透着阴鸷，一手拽着书生，瞥了紫胤一眼，就为书生疗伤。
　　紫胤开口想问他的身份，话没出来，青年直接道：“在下晋磊。”
　　“多谢少侠了。”紫胤蹲下去捡陈三六的东西，却突然有个女人出声，“你的人霸道，倒装什么好心。”
　　晋磊的身后还有个女人，紫胤看了看，竟一眼认出了她，是自闲山庄里，那副画中的红衣女子。
　　自闲山庄，绕再远，到底进入正题了。
　　紫胤不觉去想这个幻境，后面东方胜指了指女人，喝道：“你怎么说话呢！”
　　好不容易乖顺下来，这下又炸了，紫胤都觉得头疼，立刻起身拦住他：“你安静些，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东方胜这回没理他，用鞭子指着女人：“你别躲在那小子身后，叫什么？出来。”
　　女人走出来，昂着下巴道：“我叫叶沉香。”
　　“小将军，你本就不该打人。”紫胤继续劝着。
　　晋磊也对叶沉香道：“你别掺和，那小子一身流氓气。”说着还挑了东方胜一眼。
　　东方胜能忍得了这个么，一下更火了，就要把紫胤甩开，从头到尾没插上声的陈三六看这就要打起来，哼了半天终于怯怯道：“你们别打，是……是我先撞那位红衣公子的，少侠你也别生气，打架多不好。”
　　紫胤回头去看陈三六，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软软的样子，就算与百里屠苏长得十分相似，也难以看作是一个人。
　　晋磊对陈三六道：“你有内伤，不如随我回去，找个好大夫给你看看。”
　　这一群人个个凶神恶煞的，陈三六哪儿都不想去，吓得都不太敢出声，就看着唯一一个，似乎比较温和的紫胤，也不说话。
　　紫胤看东方胜能安分下来，又继续捡地上的东西，东方胜喊他也不见应两声。
　　雨一直下着，少年一身的红衣，被打得暗沉潮湿，他看着紫胤去捡那些沾水的纸笔，书册，还有点心，竟然蹲了下来，陪他去捡，这回不光是紫胤，几个人都给吓着了。
　　“小将军，本性也是可爱。”紫胤笑了笑，又去拍他的头。东方胜看着就是个孩子，这么一来，谁也难和他计较，就是个教坏的小孩儿罢了。
　　收拾好了东西，紫照顾胤都递给陈三六，对晋磊道：“劳烦你照顾这位小公子了。”
　　晋磊点头，从头到尾没理东方胜，带着陈三六，与叶沉香一同离开。
　　东方胜看着他们走，也还安安静静的，只是皱起眉头，拽着紫胤问：“你认识他？”
　　紫胤看着他半晌，捋一捋他湿漉漉的头发，没有回答，只笑道：“你怎么这么乖顺？”
　　东方胜翻他一眼，不再问，也不说话了。幻境里的人，察觉不到幻境的变化，再荒谬的事都不会去注意，唯一真实的，就是他们的情绪。
　　一个嚣张乖戾的少年，突然之间乖顺，自然是有原因，可再怎么想，紫胤都找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能不再去琢磨，无论怎样的东方胜，他都是喜欢的。
　　“你还记得，来这里做什么吗？”紫胤问道。
　　东方胜愣了很久，迷茫地摇头。
　　二人同时转身，一条小巷蜿蜒至深处，看不到尽头。那里本该是一间客栈，他们从客栈中走出来，东方胜的马和骑兵都在那里。
　　东方胜拨开滑到胸前的头发，又想了一阵，丹凤眼呆呆看着紫胤，问：“我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紫胤摇头，只一下，就抓住东方胜的手：“你可识得我？”
　　东方胜奇怪地看着他：“小慕容，你头发白了。”
　　紫胤毫无防备，心中一震，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他身体里沸腾，似乎要席卷一切，就要炸裂开。
　　他去抚摸东方胜墨黑的长发，将马尾辫绕在手里，声音轻颤：“是啊，白了，你的也会白的……”
　　东方胜不理他的感慨，任由他摆弄自己，只是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去何从。
　　他似乎从幻境中跳了出来，成了一个鲜活的爱人，足以让紫胤为他深陷，将所有真实，束缚在这虚无的世界。
　　紫胤吃吃一笑，在他额头上落下轻吻。
　　冰冷的雨水沾在唇上，紫胤舔了舔，看着少年迷茫又温柔的眼眸，莫名觉得满足。
　　突然之间，东方胜就被动起来，完全失去了目标，他脱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记忆，只好依靠紫胤。
　　正要把东方胜抱在怀里，巷子里竟响起少女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去看，只觉得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有人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直接摔趴到了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少恭，我叫你怎么不理我啊。”地上的少女爬起来，半张脸都是泥水，前一面已经没法看了。
　　风晴雪和紫胤互不相识，谁也没理谁，起来就围着东方胜转圈，不停叫他：“少恭？少恭，少恭……”
　　紫胤笃定，这个幻境之外的人，打破了幻境的规律，才让东方胜离开了原本的记忆，看着那半脸的泥水，紫胤不理解，欧阳少恭还会交这样的朋友。
　　“敢问姑娘，是从何而来？”紫胤伸手就从东方胜衣服里掏出手帕来，递给风晴雪。
　　风晴雪也没注意到他奇怪的动作，用手帕抹脸，一边说：“我是风晴雪，从幽都过来找少恭的，你是谁？”
　　紫胤道：“我是……欧阳先生的朋友。”
　　一下就被冷落了，东方胜过去推了两人一把，看看风晴雪，又转向紫胤：“欧阳少恭是谁？”
　　风晴雪听见这话简直要哭出来，抓住他的胳膊蹭脸：“少恭你怎么变小了，我大哥还在等你，你变这么小，苏苏不是要变成小娃娃了。”
　　“别……别拿我袖子擦脸，起开。”东方胜挥开她，又被风晴雪抓住，怎么都甩不掉。
　　紫胤难得见欧阳少恭这么活波的一面，上去将二人分开，顺着东方胜的头发安抚，轻轻道：“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
　　风晴雪不敢说话，看他们走就跟着，一直到，自闲山庄。
　　山庄的门打开，出来的人，同样不陌生。
　　红衣负剑的妖娆女子，看见来着，似乎有几分释然。她未有顾忌，立刻对紫胤行礼：“主人。”
　　紫胤点头，抬手令她起身。
　　东方胜好看的眉毛也拧了起来，指着红玉问：“小慕容，这是你的？”
　　紫胤还是点头，没有说话。
　　东方胜不满道：“不好，剑灵而已，岂能尊卑不分。”
　　紫胤看着他进去，心下摇头，这个嚣张的少年，终于有了欧阳少恭的影子。
　　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自闲山庄的千金叶沉香，即将在三日后大婚，要和她成亲的，就是晋磊，玉衡一定会出现。
　　除了无音，该不该来的都来了，这个幻境果然是欧阳少恭的计划，无音才是支撑幻境的关键，只要找到玉衡，一切都会消失。
　　欧阳少恭，百里屠苏，方兰生，他们都回到了前世的记忆，唯一的共通点，他们都是凡身，纵然欧阳少恭是仙灵，身体还是普通的人类，若在不备之下，同样很容易陷入这幻境。
　　所以，唯一特殊又不起眼的无音，成了这一切的钥匙。
　　不愧是欧阳少恭，把自己放入局中，却似以一种微妙的平衡，保证了在漏洞之下，也能达到目的，这样小小的微妙，一丝之力左右结果，不必缜密到所有，只要抓住一点，就够了。
　　红纱喜堂，这样的场景紫胤从未去过，三日之后又是何变故。跨入山庄之中，清风却起，不知怎的，就想到东方胜成亲之日，他在茶楼上，远远一望，心如针织。

　　第八十五回

　　清晨，天气也正好，暖风徐来，树影微荡。
　　晋磊静静坐在园中，手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书，低头看着脚下的阴影，风吹动书页，发出唰唰的脆响，似要撕扯开去。
　　空气里有花香，新雨过后，一切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清凉的馨香贯让人舒服得像睡，晋磊的眸里，却冰冷如刀。
　　风里有了空灵的铃铛声，阴影落在石桌上，在眼前晃动，晋磊仰头，看见一个橙色衣衫的少女，花朵一般落在树枝上，晃动着脚，铃铛也跟着跳动。
　　少女凝视着他，琥珀般的眼睛，让人心动，清风拂过，似从未出现。
　　晋磊站在轻柔的冷风里，望着树枝失神。
　　金色的小狐狸跳过树枝，从花圃穿过，跑到了对面的小院子里，跳上窗台，朝里面望了望，圆眼睛一转，顺着窗钻进去，狐尾悠悠晃动。
　　阳光落在房间里，正照在榻上，红衣少年睡得正香，稚嫩的面容带着暖意，睫羽也覆了浅金色，安静得美好。他看起来干净而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误以为他是救赎自己的神祗。
　　紫胤坐在榻旁，就静静看着他，小狐狸不敢直接跳上榻去，就绕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哼唧一声。
　　“是襄铃啊……”紫胤点头，长袖中的手解印，一股沁凉入了少年的眉心，才见东方胜睁开眼睛。
　　金色小狐狸化作娇丽少女，趴在榻边，拽住东方胜，红着眼睛委屈道：“呆瓜要成亲了，他是不是讨厌我了，我不是真的不理他的，以后呆瓜都和那个可怕的女人一起了，襄铃好害怕……”
　　东方胜坐起来，墨发散落在红锦上，色彩鲜艳美丽，他眸光温柔动人，如潺潺清泉，唇角笑意也暖融融的。
　　紫胤心下一颤，忙移开了目光。
　　那窗外树枝摇摇晃晃，紫胤怔怔看着，过了许久，襄铃又哼唧一声，他才又微微伏身，扶住少年，低声道：“殿下，你醒了。”
　　东方胜点头，揉了揉襄铃的头发，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襄铃双眼一亮，化作狐形又从门缝钻了出去。
　　这样的温柔，东方胜是从来不会展现的，在那一世，他不曾温柔对待过任何人。
　　他已是欧阳少恭。
　　紫胤站了起来，又去看那窗外，树叶上的露珠摇摇欲坠，像他的心一样不安。
　　“方才你封印了我，将我留在这世界，静静守着，才觉得安宁是么。”东方胜穿靴下来，走到脸盆边束发，连声音也带着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紫胤皱了眉，扭头问：“你生气？”
　　“没有，挺好的……”东方胜的声音轻柔如暖风，“你若再狠狠心，一切都是你想要的。”
　　紫胤笑了一声，满是自嘲，他是想狠心，他那么想留下欧阳少恭，可他就是做不到，他有自己的痛苦，那欧阳少恭这千年的痛苦，又有谁能抹平。
　　上午阳光温暖，自闲山庄的园子里，热闹得让人心惊肉跳。
　　风晴雪拉着陈三六趴在水亭的栏杆上，对面长廊，东方胜和晋磊各占一头，对峙了许久。
　　叶沉香走过长廊，荷花般的衣裙浮动，似乎带起幽香，她妩媚的眼睛看着东方胜，说不出的阴冷。
　　东方胜挑了挑眉梢，没有说话。
　　叶沉香勾唇道：“你说，晋磊订过亲，是和你的小妹妹。”
　　东方胜把身后的襄铃拉出来，捏捏她的脸蛋，对叶沉香道：“小兰的事，自然得我做主。”
　　叶沉香凑近了看他，冷笑一声：“你是那个姓欧阳的。”
　　一缕灼风打来，襄铃拿着五火七禽扇，冲她扬起了下巴。小狐狸许久没有这么痛快，一旦失去，才知道曾经触手可得的东西，是多么重要，她只想抢过来。
　　晋磊就站在长廊尽头，英姿飒爽，静静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襄铃觉得世界都忽然变了，那种疼痛，一下扎到她心里。
　　“我没有订过亲。”晋磊只淡淡道。
　　他没有别的话说，也说不下去。红衣少年漂亮的眉眼里，尽是蔑视，可已没有任何情绪能打乱他，一个一心复仇的人。
　　风动水波起，花香四散，东方胜的墨发被吹起，扫在眉梢眼角，带出几分狂艳风情。
　　紫胤迷恋这神色，如血红的牡丹，猝然在眼前盛放。
　　留下他，是件很简单的事，紫胤却做不到，只能看着他这般玩闹。
　　“殿下……”紫胤淡笑着，不禁轻声唤他。
　　彼此相伴，无论在何处，无论是怎样的身份，一睁眼，一回头，便看到熟悉的眉眼，无尽的甜蜜在心间洋溢，紫胤从来只求长守安宁，遇上欧阳少恭，却是偏偏求不得。
　　东方胜回头冲他一笑，眨了眨眼。
　　这是叶沉香的幻境，可欧阳少恭已经左右了一切。
　　明亮的眼睛一眨，这世界也似变了模样。
　　红纱帐暖，红烛易销。
　　倏尔已是夜色深沉，满室红烛垂泪，榻上龙凤穿花，谁手中酒杯落下，溅湿了锦被牡丹。
　　紫胤连酒杯也拿不住，腰肢软得站立难成，只能依靠着环抱自己的人，欧阳少恭一身赤红襦裙，广袖鸳鸯成对，抚摸他的眉眼，吻得紫胤情动难耐。
　　“你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玩儿……”紫胤身上素白的衣衫，也变得艳红无比，腰间的手指轻轻挑弄，熟悉的诱惑让他失了力气。
　　“不要这么说，小慕容。”欧阳少恭放开他，退了两步，“现世里做不到的事，我在幻境里小小满足一下，也不算罪过啊。”
　　紫胤失去支撑的力道，只好坐在榻上，轻喘着笑道：“我竟从来不知道，你想与我结为夫妻。”
　　欧阳少恭拿过红烛旁的合卺杯，递到他唇边，却被紫胤挡开，无奈道：“你再这样，一会儿若需我帮忙，我可无能为力。”
　　“不闹你。”欧阳少恭笑起来，红烛下，更映得温柔明艳，竟似有几分妩媚，他将酒杯放在紫胤手中，折起广袖，便又拿出一只合卺杯，“你我饮下此酒，也算作夫妻了。”
　　他说得认真，桃花眼里的风情不再，只看着眼前的人，温柔而沉重，甚至压得人喘不过气。
　　紫胤的手指抵着酒杯，一仰头，就饮尽了酒，翻过酒杯，静静看着他，欧阳少恭见此一笑，挽袖垂眸，亦饮尽了杯中酒。
　　夜风凄冷，红灯笼摇摇晃晃，发出咯吱的声音。
　　这对新成的夫妻还没有时间甜蜜，欧阳少恭看向禁闭的门，拉起紫胤一同出去。
　　门关上时，欧阳少恭还是来时模样，幽兰的广袖襦裙，负七弦古琴，走起路来，红色琴穗摇晃，打在琴身上。紫胤峨冠深衣，绣着蔚蓝的水云流纹，华发落肩，眸如霜雪，只是那唇角浅笑，却似柔花绽放。
　　“方才是小兰。”欧阳少恭道。他握着紫胤的手，走过深院长廊，满处如血红色，没有丝毫声息。
　　血从剑上滴落，晋磊提着红色灯笼，将寒凛的剑照地暖如火焰。他赤红的吉服沾满血腥，踏过地上的尸体，缓缓走向正堂，平静，漠然。
　　叶沉香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喜堂中央，红色帷幔随风飘荡，搅动着血腥气。
　　她闭着眼睛，好似失去生息，面容精致美丽，双手放在膝上，笔直端正。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突然开口：“贺文君死了。”
　　晋磊僵立在门外，直直对着她，提着灯笼的手突然一颤，没有丝毫犹豫，剑锋刺向她咽喉。
　　带血的剑刺穿她纤细的脖子，叶沉香突然睁开眼睛，瞪着他，阴狠至极，恨不得吃他血肉：“晋磊，我等你几百年，就是为了杀你，你，还有你们！”
　　她突然转头，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台阶下的两个人，紫胤，和欧阳少恭。
　　“我们。”欧阳少恭看了看身边的紫胤，握住他的手，勾唇浅笑，“好啊，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叶沉香又抬头看着晋磊，杀不死又如何，晋磊像疯了一样，一剑又一剑刺穿她的身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不疾不徐，狠狠刺透叶沉香的心脏。
　　看着寒水似的剑光，叶沉香低声笑起来，双手一张，祭出一片晶莹的碎玉。
　　紫胤道：“玉衡。”
　　欧阳少恭点头，已然放开他，走入了那喜堂。
　　晋磊向后倒下，被欧阳少恭接入怀中，看他安睡过去，才向叶沉香道：“你想用玉衡取我等魂魄，来让自己变强，难道就是想在这几百年前的自闲山庄，独自守下去。”
　　叶沉香指着他怀里的人，几乎咬碎自己的牙，恨恨道：“晋磊灭我满门，你知道我多爱他吗？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必须死的仇人。”
　　“也是你们杀人夺物在先，他师父一门，不也是几乎全灭，谁怪的了谁。”欧阳少恭轻轻放下晋磊，起身逼近叶沉香，手心聚起赤金色的火焰。
　　玉衡像个听话的孩子，缓缓落在欧阳少恭手中，赤金火焰刹那包裹叶沉香全身，将嫁衣映得神圣美丽，席卷入玉衡之中。
　　“慕容，带着小兰，从自闲山庄的大门走出去。”欧阳少恭令道，他自己却走向喜堂深处，“不要回头！”
　　这幻境，还需要他亲手来结束。
　　幽兰的背影立刻泯灭在一片血红里，紫胤知道欧阳少恭的话，从来没有一个字是多余，他带着方兰生，走出几进的深院。自闲山庄的大门敞开着，跨出这道门，便是现世。
　　不要回头，绝不能回头。
　　“慕容。”有人在身后唤他，有几分温柔，却是上位者的威严，从不容违逆，熟悉到他的魂魄里。
　　紫胤蓦然回首，想看看身后的人。

　　第八十六回

　　夜深，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勉强撑起一幕昏黄。
　　榻上的人安静地睡着，白色的睫羽轻颤，华发被打理过，都散在胸前，像笼罩了水一般的清晖，昏光下，冰冷的感觉一下变得柔软，英朗眉宇间，却还含着几分痛苦。
　　欧阳少恭就着油灯的小火苗，点起了一炷香，找香炉摆在桌上，一边说：“时间不多，我去慕容的幻境，把他带回来。”
　　身边的人没应声，欧阳少恭转头看她，微笑起来。
　　红玉还是没说话，她略一抬头，眼睛里闪出晶莹来，像水晶珍珠一样。
　　欧阳少恭一手挽着广袖，笑吟吟的，抬手轻落在她眼角，沾去了一点湿润，温温柔柔地在她脸颊上蹭了去：“怎么，倒伤心了……”
　　红玉存世千年，还是不禁一怔，欧阳少恭就像致命的毒，有着无法言喻的魅力，她得知紫胤爱上这个人时，其实并不意外。如果不是先遇上了主人，或许连她也会陷进去。
　　“无论重来多少次，一定带他回来。”红玉低声道，有几分沙哑。
　　欧阳少恭点头，他仍笑着，轻柔，温暖，又美丽动人。再艰难绝望的境地，只要看到他的笑容，好像什么都被融化了，一切都不值得去畏惧。
　　他解下背后的琴，一手提了襦裙，双膝及地，端坐在榻前，将琴缓缓放下，广袖铺在身外，落指抚弦。
　　琴声低语，悄悄地说话，似乎有些伤感。
　　落在紫胤世界里的幻境，他自己永远也出不来，那是一个世界，天地万物之世界。
　　这个世界很冷，和紫胤给人冰冷的感觉一样，满目苍白的颜色，地上的雪很厚，踩下去吱吱作响。一条小路，通往白茫茫的世界，欧阳少恭哈出一口白气，抱紧了怀里的琴，一步步往深处走，红色琴穗在木琴上，拍出哒哒的声音。
　　紫胤的世界，是如此萧瑟，又如此美丽。欧阳少恭看着沿路雪白的枯树，走得缓慢，单薄的身影在风雪里，随时都会消失。
　　走了很久，欧阳少恭的身子都要冷透了，他墨缎似的长发上满是雪花，被吹得散乱不堪，带了艳色的桃花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风不曾停过，廊下的风铃几乎被扯断，发出狂躁又清脆的声音，像湍急的清泉。
　　赤衣小金冠的公子坐在廊下，仰头看着那风铃，新月眉微微蹙起，眉心朱砂似血，鲜艳无比，简直要流入眼眸里去。
　　廊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墨青劲装的少年，任雪花落在身上，他听到了脚步声，猛的回头，看着正出神的公子。
　　缠绕金线的手指缓缓停下，公子抬手捋着冠缨，转眸看那苍白风雪，铃声空灵悠远，幽兰身影渐渐清晰，广袖飘飞，墨发扬起，被风雪裹挟着，他紧紧抱着琴，看不清面容。
　　公子愣怔，定定看着他，连眨眼都不肯，指间的冠缨滑落。怀琴者抬头，美丽的桃花眼里，温柔风情，如此相似。
　　他们不相识，却有同一双眼睛，几分温柔，几分锐利，几分傲慢，眼角那抹艳色，丝毫不差。
　　欧阳少恭走到台阶下，低头看着负剑的少年，一张口，便哈出白气来：“易水……”
　　华服端庄的公子一直看着，双眼亮得惊人，见欧阳少恭转向他，立刻笑了起来，难掩惊喜的情绪，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甚至有些无措。
　　欧阳少恭知道那是什么心情，因为他曾经有个想法，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他自己，若是有另一个自己能来陪伴他，该是多么完美的事。
　　“你……”欧阳明日斟酌着，手上的金线缠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却道，“你冷么？进去坐坐吧。”
　　显然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或许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只像是接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易水去开门，吱呀声压过了风铃，欧阳少恭终于放下怀里的琴，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将欧阳明日推了进去，门关上，风雪愈急，半盏茶的工夫，易水才又出来，将琴也拿了进去。
　　风铃的声音似碎玉狂洒，盛怒之下狠摔了满地，一把给泼了出去，听着都痛快。
　　屋子里响着温吞的咕嘟声，水烧了很久，也还没有开。易水在一旁看炉子，窗也关紧了，两位欧阳先生相对而坐，许久也无话。
　　因为欧阳明日不能站立，长年坐在轮椅上，所以这里的家具摆设，高低和平常人家里有些不同，欧阳少恭却是挺熟悉的，他跪坐在榻上，并不比欧阳明日低。
　　又不知是多久，欧阳少恭已经斜在了榻上，似乎很困乏，身上的雪一化，衣衫都潮湿了，浑身冰凉，却还是睁不开眼睛。
　　欧阳明日深深看着眼前的人，长发如瀑，衣化幽兰，淡雅至极的面容，天生带着一丝温柔。忽而，尖啸惊醒了欧阳少恭，他身子一闪，又坐得端正，对欧阳明日歉然点了点头。
　　水开了，易水摆了茶，将开水提来，默默退出屋去，风铃的声音一瞬间冲进耳朵里，随即又被隔在门外。
　　欧阳明日开始沏茶，他的动作缓慢而利落，悦目至极，那种深入到一举一动的温雅，让欧阳少恭的心里，也起了波动。这的确是最了解他的人，远远胜过慕容。
　　“你身上衣物都潮湿了，若不介意，换我的吧。”欧阳明日道，一边倒上两杯热茶。
　　欧阳少恭没有说话，起身走到里间，直去了存放衣物的地方，拿出一套深衣褙子，还有镶玉的小金冠。
　　少顷，欧阳少恭束发更衣，走出来时，恍惚如当年的太子建成，深衣明黄绣云，广袖滚边，蔽膝织花，是他那时最喜欢的常服。
　　欧阳少恭也习惯地捋了捋冠缨，一下也精神了许多，走过去拿起茶，仰头就给喝了个干净，烫得嘶了一声。
　　欧阳明日轻笑，谁都看得出他的愉悦，欧阳少恭也觉得有趣，伸出食指点在他眉心的朱砂上，往后轻轻一摁：“我何时变得这么傻兮兮了。”
　　“又有什么关系，你本就不是为我而来。”欧阳明日一皱眉头，便让欧阳少恭什么也不舍得说了，一千年的孤独是什么感觉，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
　　欧阳少恭喃喃：“我不知道是你……”
　　“太子建成虽是他初慕之人，但以其身份，便是紫胤也绝不会肖想，而东方胜，在他的怀里消逝，他岂能留下这痛苦，至于你，是注定离开的。”欧阳明日叹息，绕起冠缨，垂眸道，“仙活得太久，也会害怕孤独，他们终究是人所修成，不像神，永远不会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感觉。”
　　“是，只有你，他得不到，却能一直宠着他，陪着他，”欧阳少恭道，他又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暖着。
　　“慕容……他知道你来了。”欧阳明日道，他的脸上竟有几分担忧，这种焦虑，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人的‘感觉，我无法理解，他们凭空便能知道许多，你什么都不做，哪怕隐藏自己，只要出现，他就会知道，就能找到，你天生就没有这种能力，哪怕渡魂为人，也做不到。”
　　欧阳少恭笑了，又去抚他眉心朱砂，叫眉头舒展：“我本就是来找他的，这有什么可怕。”
　　欧阳明日抓住落在眉心的手，急切道：“不，别去找他，这世界因他而生，却不受他的影响，这是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
　　“那又如何。”作为时界钥匙的长琴，并不在乎这个，欧阳少恭耸了耸肩，双手支在椅背上，将欧阳明日环抱起来。
　　欧阳明日看着搭在胸前的手，方才急切得似乎恐惧的情绪，都一下消失了，他沉默，看着那用来抚琴的手指，声音变得玩味，而阴冷，美丽的桃花眼，也眯了起来：“你留下，留在我身边，我就让他走。”
　　“你……”欧阳少恭惊愕他的变化，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想要他。”欧阳明日道，他对慕容紫英并无爱意，更不会容许自己，陷入这代表破坏的私爱，“我要你，他永远不可能理解我。”
　　欧阳少恭一愣，了解彼此的想法并不难，只是有时候，他几乎忘记自己就是神祗。
　　神是法则的化身，得不到真正完整的自我，就像人体里的血液，供养着身体，法则至上是神的本能，如同人类天生就会呼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神是最无情的存在，爱恨是毒，神有了爱恨，就是染毒的血，意味着灭亡。
　　仿徨在人界太久，欧阳少恭有时也觉得，神的存在，让人悲哀莫名。
　　“……好，我答应你。”欧阳少恭道，“我陪着你，直到这世界消散，看看我……会不会爱上我自己。”
　　“你是为了慕容。”欧阳明日笃定，眼有怒意，冷冷道，“你怎么能对他如此看重，你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他说对了，欧阳少恭本没有什么可反驳的，但还是像个孩子，扭着他，轻声道：“我只是想陪陪你。”
　　“这也是实话。”欧阳明日叹气，无满是奈。
　　桌上的茶还温热，却已经不好喝了，白汽断断续续，缭绕过来。
　　欧阳少恭不知还能说什么，抬手去扶自己的发冠，也低下了头，看欧阳明日把双手缩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就突然唤了他一声。
　　风铃的声音还能传进来，闷闷沉沉的，又如此安静，欧阳明日果然不想再说话了，开始闭目养神。
　　欧阳少恭轻轻环过他的肩膀，猛地将人横抱起来，欧阳明日被惊得睁开眼睛。

　　第八十七回

　　榻上是冷的，被褥整齐，冰凉得让人不敢碰。
　　欧阳少恭的动作温柔依旧，他把欧阳明日平放在榻上，静静立在榻旁，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神里，有几分焦虑无奈。
　　欧阳明日知道，他急切地想离开这里，带走慕容紫英，虚幻的世界呆久了，会让人分不清真假。
　　“在人界有千年，我不明白我所存留的记忆是不是重要，但慕容对我而言，是我对人界唯一的牵挂。”欧阳少恭道，他似乎是在向自己恳求，想要得到认可。
　　沉默让屋里更显空寂，欧阳明日只是静静听着，他其实很想告诉这个人，你也曾深爱你的妻子，可你终究忘了，想必连名字也记不起。
　　欧阳明日不知道，这样的爱是不是相同，所以他无话可说。
　　金线轻轻扯落榻前的帷幔，将所有隔离在外，欧阳明日翻过身去，又合上眼睛，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不说话，似乎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声传出，过了很久，欧阳少恭看着明黄的绣帐，面色越发温柔，指尖微抬，杀意凛然。
　　榻上人懒懒叹息：“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从看到我第一眼，你就想到要杀了我。”欧阳明日悠悠道，慵懒得几乎要沉睡去，“可我不过是这世界里躲藏的一人罢了，到底是没什么用的。你快走吧，去找你想找的人，不过，必须把琴留下。”
　　欧阳少恭笑着摇摇头：“你知道琴是我开启此间的钥匙。”
　　欧阳明日忽的坐起来，一把掀开帷幔，盯着欧阳少恭的眼睛，沉声问道：“那你……相信你自己吗？”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似乎能看到灵魂深处，人会变，神有了情，也会变，欧阳少恭垂下眼帘，喃喃出声：“你还是我吗……”
　　欧阳明日的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他看着欧阳少恭转身轻叹，拂袖而去，皱起了眉头。
　　小门开关，冷风呼一声进来，又立刻寂静，风铃依旧。
　　欧阳明日望着榻前的屏风，莫名失落起来，空旷的小屋似乎比风雪更冷，让他不禁想蜷起身子。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他无由来的愤怒，寂寞千年之久，慕容紫英一个孩子，竟能得到他的心，欧阳明日不信，不甘。
　　风雪更加狂乱，将屋门顶开，又狠狠摔上，如同索命的恶鬼。
　　欧阳少恭觉得冷，越来越冷，他穿得单薄，几乎要瑟瑟发抖。
　　来时的小路穿过这庭院，往外便是敞开的大门，易水靠在红漆的门上，墨青劲装，背负长剑，还是少年模样。
　　当易水化为人形随在他身边时，他心里甚至会感激慕容紫英，可他身边的人，似乎从不会有什么好去处，这个年轻的剑灵，还对世界充满好奇，就那样消散了，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到。
　　心中一动，欧阳少恭有个荒谬的想法，他强烈地想实现，越来越想，迫不及待。
　　易水注意到了他炙热的眼神，有些恐惧地退了退，转身就要跑到院子里。
　　欧阳少恭一把就抓住了他，那直扎到人心窝子里的眼神，竟让易水不敢拔剑：“易水，随我同去吧，离开这虚幻。”
　　“你是谁？”易水不敢动作，却狠狠瞪着他，“去哪？”
　　“我……”欧阳少恭愣了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易水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看他似未回神，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欧阳少恭压住广袖，撩开脸颊上的发丝，一抬眼，就望见宅院外的梅花，盛开得无边无际，好似在欢笑，花瓣和风雪飞舞，欧阳少恭甚至觉得，被无数双眼睛包围，温柔又恐怖。
　　“似乎高兴起来了……”欧阳少恭失神喃喃，走出这宅院，风一下更冷。
　　风如刺骨钢针，卷得满天粉花缤纷，梅的香也是冷的，欧阳少恭被如此寒风一激，忍不住咳嗽起来，扶在梅树上，咳得越来越厉害，难受至极，弯下了腰去，脸色晕红。
　　粉白的梅花落如雨洒，欧阳少恭几乎能感受到那愉悦兴奋的心情，他的眼泪都咳了出来，看着脚下越来越厚的残红，微微喘气。
　　肩上忽地一重，毛绒绒的东西蹭在脸上，欧阳少恭怔然，有人给他披了一件裘氅，白色胜雪，曳及足上。
　　身上一下暖了很多，欧阳少恭颤了颤，他的长发被轻轻抽出，披在雪白的毛领大氅上，黑白分明。
　　柔软的唇并不湿润，一个轻吻落在欧阳少恭的嘴角，他面色带红，低了头，简直像是羞涩。
　　“慕容。”欧阳少恭道，要找的人就在身边，可他连笑容都没有露出来，他觉得奇怪，“这些梅花，都是为你而放么，你很开心？”
　　紫胤突然扣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膀上，只是带着笑意说：“你喜欢。”
　　欧阳少恭沉默，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明日……他告诉我，你对这世界是没有影响的。”
　　“你信他？你知道是虚幻，又凭什么信他？”紫胤的声音冷得可怕，似乎在控诉欧阳少恭的怀疑，那冰冷甚至充满死气和杀意。
　　欧阳少恭竟没有发现，他忽然就觉得心慌，他怕紫胤误会他，怕他们之间的裂缝更深，纵然决定离开的是他自己，可他还是怕紫胤先一步弃离。
　　“那……我们离开这儿吧，慕容，你想要的是我，你不会愿意留在这里的。”欧阳少恭转过身来，他终于笑了，温柔成了他的风情，他的眼睛清澈如雪，亮得惊人，像个天真的孩子。
　　清雪里，开出了桃花。
　　“是，只有对你，我才能放肆。”紫胤的确从未如此放肆，他捏住了欧阳少恭的下巴，十分用力。
　　欧阳少恭从来不是温顺的猫，可他只是皱起眉头，并没有拒绝。至少对这个人，他已经过分宠爱和纵容。
　　因为爱，所以恐惧，因为恐惧，所以迷失。
　　“慕容，你恨我也无所谓，我知道这实在太过自私，但我就是不想让你离开我。”欧阳少恭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紧紧握住。
　　“那殿下……想走就走，是么。”紫胤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他顿了顿，突然质问，“你的琴呢？”
　　不等回答，紫胤冷冷道：“昭容拿了你的琴。”
　　“昭容……”欧阳少恭念了一声，耐人寻味，他看了紫胤一眼，再次走向欧阳明日的宅院，那里的门，不知何时已关得死紧。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厚雪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又被梅花覆盖。冰凉的刀锋刺穿身体，雪白的狐裘上，一点点渗出粉白，殷红从胸口绽开胜血的牡丹。
　　喘息声伴着红色，压抑而痛苦，欧阳少恭看着扎进胸口的尖刀，心脏里的血好像已经冻结，一片冰冷，他回头看着紫胤，讶然的表情僵在脸上。
　　紫胤拔出匕首，那是他亲手所铸，凤纹被红色染上，赤凤如生。
　　血一下喷涌出来，立刻烫化了地上的雪，不停地流，不停地流，欧阳少恭疼得无法呼吸，大口吸着气，满是血腥味。血砸到他手上，灌到袖子里，将雪白的大氅浸得沉甸甸，吸饱了鲜血。
　　这世界终于模糊了去，紫胤的面容平静得可怕，冷冷淡淡地看着他，又似乎有着难以察觉的狂热。
　　欧阳少恭仰面倒了下去，倒在红色的雪地上，梅花遮掩了苍穹，无声飘落，直到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起。
　　紫胤将满是血迹的匕首收起，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阴鸷，贪婪，宛如魔鬼。
　　琴声忽起，从风雪中的深院席卷而来，凌厉如剑锋，似乎要将这漫天梅花吞噬，紫胤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看着红色漆门咬了咬牙，抱起血水里的欧阳少恭，消失在无边的梅花间。
　　或许是因为来者归去，风雪开始平息下来，却一直没有停止。雪花还是很大，下了几个时辰，也不能掩盖地上的血，厚厚的雪层都开始化成血水，又结成了冰。
　　天气好了许多，易水打开了门，欧阳明日就坐在门后，望着门外的景色。
　　“他走了。”易水侍在欧阳明日身侧，看了眼那片血红，轻声道。
　　欧阳明日点了点头：“他杀了长琴。”
　　易水道：“那个人要找的不是主人？”
　　“不是。”欧阳明日冷道，“他真的爱上了慕容，否则就不会明知有疑，却还偏信。”
　　易水哼了一声，摆了一张小案，又去提了水来，沏着茶，撇嘴不满道：“不要爱他。”
　　欧阳明日拿起热茶轻嗅，又放了回去：“长琴在虚幻里被杀死，如果在他身边醒来，就会默认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以时界钥匙的力量，会真的支撑起这个世界，变成真实，完完全全的真实。”
　　“不好吗？”易水歪头，不解道。
　　欧阳明日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端起那杯茶，怔怔出神。
　　杯里的茶从热到凉，甚至开始结冰，欧阳明日都没有动。
　　冠缨在指尖缠绕许久，已经起了皱，他面色平静，却也心急如焚，他在等，等一个可能不会来，又必须来的人。
　　白发峨冠的修者，撑一把绘花纸伞，匆匆忙走来，他很急，未走到房檐下就收了伞，抬头看着欧阳明日，脸色苍白憔悴，灰白的眸子也带恍惚。

　　第八十八回

　　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和他说话，他不愿听，不敢听，却无处可逃，甚至看到那另一个自己，亲手杀了他深爱的人。
　　他一低头，就看到手里血色的匕首，看到欧阳少恭倒下，重重摔在血泊里。
　　那怎么会是他自己，是妖物，是魔魅，是杀了他所爱的仇人。
　　紫胤看着欧阳明日，努力想要说什么，脑子里的声音却让他乱成一团，他张了张唇，最终还是痛苦地皱起眉头，失神道：“把他还给我……”
　　欧阳明日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看紫胤怔忡了很久，苍白的面容忽然充满杀意，冷冷道：“你绝不是我。”
　　这样一个脆弱的剑仙么，欧阳明日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爱上了自己，才变成这样。
　　“他是时界的钥匙，我也是。”欧阳明日道，他抬手意图去安抚紫胤，却发现距离太远，只好慢慢收回，“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我能就把他带回来。”
　　紫胤盯着欧阳明日，盯着那双眼睛，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就模糊了去。同样温柔的桃花眼，在看着他的时候，没有缠绵欲念，没有缱绻爱意，那些早已熟悉的东西，全都没有。
　　猛然间就清楚地知道，他想要的是会爱自己的欧阳少恭，不是只能默默追随的太子建成，或者欧阳明日。
　　他的执念，只有欧阳少恭了。
　　对于欧阳明日的条件，紫胤并没有理，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轻轻说道：“待他醒来，就会永远陪着你了，留在这世界，做一对恩爱眷侣，这一直都是你最想要的。”
　　眼前出现一个极美的地方，似有鲜花流水，又似灯火阑珊，欧阳少恭静静躺着，像睡得安稳，眉宇间也是祥和平静，可那大片大片的血红，触目惊心，另一个紫胤就在欧阳少恭的身边，怜惜地亲吻他的脸颊。
　　紫胤急切道：“你快把他还给我。”
　　他想靠近，想走入那画面中夺回欧阳少恭，伸手想去触碰，上前一步，所有的声音和幻像却都消失了，只有冷冷看着他的欧阳明日。
　　一个修行三百年的剑仙，竟为执念至此，早已不得清心寡欲，心魔由欲而生，永无禁止。
　　欧阳明日忽然不想去面对，那个温顺可爱，天资卓群的小慕容，哪怕是修成剑仙，也无法彻底摆脱心魔的纠缠，痛苦痴爱，都是因为他，因这痴爱的付出，无论接不接受，都成了他的罪。
　　几乎心力交瘁的紫胤，就那么愣愣看着欧阳明日，简直像个无助的孩子，他对这个人深入骨髓的依赖，从当年对太子的仰慕就已经开始。
　　“他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慕容，莫要如此。”欧阳明日舍不得他这般痛苦无助，哪里会有拒绝的念头，宠爱其实比爱情更加纵容。
　　欧阳明日宠爱他，亦是因这宠爱甘愿为他付出。
　　易水撤了茶水，抱来了欧阳少恭的琴，轻轻摆在案上，紫胤认识九霄环佩，欧阳少恭从来琴不离身，看到他的琴，就像看到了他本人。紫胤的眼睛不自主地盯着安静的琴，那目光连欧阳明日也看不懂。
　　“这张琴并不奉我为主，不过无碍，我一样可以用它打开时界，你先把他带回到这里。”欧阳明日道，温柔淡雅的声音，缓缓拂去所有恐惧，引人心神，“记住，千万不能让他醒来，否则你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紫胤吸进一口冷气，转而盯着欧阳明日的脸：“如果他……就要醒来呢？”
　　“那就再次杀了他。”欧阳明日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做不做得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紫胤一下怔忡，他似乎被这个答案惊得懵了，看着欧阳明日，半晌才怜惜道：“你为何总是如此，以冷漠掩藏自己的无奈，叫人觉得你无情至极。”
　　“你……”欧阳明日第一次被人这般看透，恼怒也无话可说，转过头去，冷哼道，“与你何干。”
　　紫胤不再说话，却是心安了。纵然虚幻之中，这个人也的确是欧阳明日，连思想都一模一样。
　　九霄环佩不认欧阳明日，或许他们真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欧阳明日在手心割开口子，将鲜血滴在琴上，才去抚弦。
　　紫胤的犹豫并没有写在脸上，在他身边坐下来，听欧阳明日抚琴，他心里总有些急切，看着琴弦上的手指，皱起眉头。
　　这琴声在紫胤的耳朵里，似乎变成了欧阳少恭低低的呢喃，让他忘却一切，忍不住安睡过去。
　　在这虚幻里打开的时界，紫胤更不知是什么，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到了他方才所见的地方，幽暗之处有曲水环绕，上面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烛火，昏光照出花草枯树。
　　欧阳少恭会不会醒来，紫胤不敢想，越是不敢，却越往脑子里钻，连呼吸都不禁放轻了，他似乎忘了欧阳少恭在这世界是血枯而死，而不是睡着了，轻轻一唤就能叫醒。
　　这里像是个寒冷的山洞，路径错综复杂难辨方位，紫胤不知怎么能找到欧阳少恭，只能先顺着水流探索，和那些流动的烛火，相伴而行。
　　山洞里十分安静，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很清楚，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就算放得极轻，也担心是否会惊醒沉睡的人。
　　突然间，多了一个脚步声，紫胤走了一步，那个人也走了一步，他发现了紫胤，脚步立刻急切起来，在快速离开，紫胤想也没想，跟了上去。
　　循着那个多余的脚步声，紫胤走出了曲折的山洞，他到了，花草流水间烛光微弱，灯火阑珊，那里躺着一个似乎安睡的人，满是血迹的大氅不见了，幽兰色的衣衫看起来干干净净，被整理得几乎没有一丝褶皱，典雅而肃穆。
　　谁会想到他已经血枯而死，他的面容美丽安静，像永不褪色的画中人，却比画更动人心弦。
　　紫胤不敢出声去唤，他警觉地看着四周，小心向欧阳少恭走去，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他们的目的都是欧阳少恭，不可能会让他轻易接近。
　　越来越近，近到触手可及，那个人在黑暗里看着他，终于轻轻出声，像在对自己说话：“你还记得他的眼睛么？”
　　紫胤不禁去看欧阳少恭轻合的双阳，想起了他眸里永久不变的温柔风情，令人痴迷。
　　“若他为神祗，就再也不会那么温柔平静……”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叹息，“世间已无太子长琴，殿下回不去的。”
　　紫胤完全没有搭理，一把将欧阳少恭横抱而起，他的身体冰冷，死去多时，紫胤甚至难以相信他会醒来。
　　剑锋破空之声霎时在耳边响起，紫胤似知道剑自何处而来，剑光至时，只听一声水响，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纵横交错的隧道里，紫胤抱着欧阳少恭左右乱闯，那个脚步声竟一直在附近，他找不到出口，只能不停走动，躲开紧追不舍的人。
　　轻轻的脚步声到处回响，无论紫胤走到哪儿，都无法摆脱那个人，那个脚步声就像他的影子，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他快时，那脚步声也快，他慢时，那脚步声同样慢了，诡异得可怖。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走了多久，紫胤的鞋已经湿透了，他站在水里，几点暗淡烛火在他脚边摇晃，那个脚步声却没有停下，而是越来越近。
　　怀里的身体忽然一颤，竟然咳嗽起来，紫胤的双手立刻发起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托不住这个轻盈的身体，惊慌地看着欧阳少恭开始泛红的脸，缓缓跪在了水里。
　　“殿下……”紫胤看着欧阳少恭，他开始皱眉，开始大口喘气，抓住了紫胤背后的长发，似乎就要睁开眼睛。
　　那个脚步声还在走近，一步一步，在他身后，还是在他身前？他着急捂住欧阳少恭的嘴，想让他继续沉睡，咳嗽喘息的声音却更急了。
　　欧阳少恭靠在他怀里，衣服湿了大半，微微启唇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紫胤抚摸他略带痛苦的眉眼，轻颤的手攥着那柄凤纹匕首，悬在欧阳少恭的心口之上。
　　紫胤的手不停地攥着，浑身都出了汗，豆大的汗珠砸在欧阳少恭脸上，匕首一点点出鞘，露出锋利的刀刃，他怎么能杀了欧阳少恭，他做不到，这不是虚幻，是入他灵魂的人，可若不杀他，便永远也出不去，永远不能。
　　这世界似在发生什么变化，紫胤发现自己的想法都模糊起来，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否则，他会忘了这里是虚幻，分不清何谓真假，不知自己为何来此。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紫胤拔出匕首，看着欧阳少恭起伏的胸口，颤抖着扬起，狠狠扎下。
　　一声琴音兀起，又忽断，一切戛然而止。
　　屋里的烛光还亮着，那炷香也在烧，一点星子，忽明忽暗。
　　欧阳少恭趴在榻沿安睡，九霄环佩在他的怀里，深夜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殿下，殿下。”紫胤终于微笑起来，精神骤然一松，有些晕晕乎乎，他想叫醒欧阳少恭，他们回来了，他不用……
　　再杀了殿下……紫胤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凤纹上有干涸的血迹。
　　那血迹在消失，匕首掉在地上，在静夜里发出一声震响，欧阳少恭似乎被惊醒了。
　　紫胤想去扶他，还没碰到，就被低低的琴吟割破了手，整个人几乎被打出去，紫胤愣愣看着手上流出的血，心里顿时疼痛至极。
　　凤来从未防备他，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和欧阳少恭唯一亲近的人，凤来为何突然不再相信他，甚至充满敌意。
　　因为他杀了凤来的主人，那个在幻境里杀了欧阳少恭的紫胤，就是他自己。如影随形，无论如何都无法躲开，甩不掉，逃不了，因为那就是他自己，藏在心底深处，无法发现，无法摆脱的存在。
　　手上的伤口无法愈合，那疼痛，却是麻木的。这有什么所谓，等欧阳少恭离开人界，一切都结束了。

　　第八十九回

　　天亮了，烛火已熄，一炷红香泯灭在晨光里，琴音却还未断。
　　欧阳少恭在抚琴，这琴音轻灵，却是冰一般寒冷，无喜怒哀恨，能拂去世间污尘，消却人心邪怨。
　　紫胤就坐在他的身后，白发未束，衣衫逶地，环抱着他的腰，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唇边带着微微笑意。
　　琴声渐渐平息，欧阳少恭仍旧习惯性地压弦，消去余音，他没有回头，轻声问：“如何？”
　　“我无事，但这心魔，你也是消不去，只能这样封印了吧。”紫胤的声音清冷，带着对爱人特有的柔软，漫不经心地说，好像说的不是自己。
　　欧阳少恭沉默了一阵，又轻轻道：“成仙而有私爱，终是不能的。”
　　“我有什么办法。”紫胤抬头看着他，贴着他的耳朵，呼吸都似带着冷气，“五百多年……我很累，太累了，我不想爱你了，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忘不了你。”
　　“你……想忘了我吗？”欧阳少恭问，他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到。
　　紫胤探过身子，看到了他的脸，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对着那令紫胤痴迷的温柔风情，低低压着声音，嗓子干涩：“想。”
　　“那……慕容，许我拿走你自私的爱恨吧。”欧阳少恭回过头来，伸手要去抚摸紫胤的脸，他的声音美妙至极，诱人堕落，“它不该属于你。”
　　紫胤突然站起来，连退几步，甚至有些踉跄，欧阳少恭仰头还在看他，手举在半空里，双眸如夜星，期待他的答案。
　　欧阳少恭……竟然想拿走他的感情，这让他有些恐惧，同时又有些心动。没有属于自己的感情，会变成什么？可人修成仙，本就该断绝一切爱恨，他的心魔才能真正消失。
　　可他不想给出答案，永远不想，那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欧阳少恭能在他身边，每天都问他这个问题，问什么都好，只要能陪他。
　　紫胤低头坐回榻上，长长的白发遮掩了神色，讪讪道：“多谢殿下的曲子了，我……有些累……”
　　欧阳少恭也恢复了常态，他的眼眸温柔似水，那种仿佛带毒的诱惑都消失了，他显出几分担忧，看着自己的爱人，柔声道：“那你休息吧，屠苏和红玉都很担心你，我也去给他们报个平安，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好。”紫胤道。
　　欧阳少恭把琴抱在怀里，行止优雅贵气，完全不像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他起身，一步步走到门边，紫胤才瞧了他一眼，阳光很亮，他幽兰绣银的衣衫，被照得光华美丽。
　　门关上，外面没有人，欧阳少恭将琴背在身后，左手覆在心口上，他皱了皱眉，嘴角溢出了艳红的血，被他一把抹去，想强压下这锥心之痛，又是一口血反上来，全吐在了地上。
　　院墙低矮，方兰生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下抱住了欧阳少恭，急得声音都哑了：“少恭！你没事吧，千万别吓我……”
　　欧阳少恭立刻打断他的话，竖起食指低声道：“别出声，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拿出手帕开始仔细擦脸和手上的血，方兰生顿了下，有些恼怒起来，压低声音说：“你都这样了，还怕他担心你，他就那么值得？他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你这么对自己，我就不允许！”
　　看着方兰生又气又急的样子，欧阳少恭的心里暖融融的，似要化开，他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势，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听话。”
　　方兰生终于不再说话，欧阳少恭走出这院子，除了风晴雪，所有的人都在这。
　　本来低语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全都看着欧阳少恭，静静看着他走出来，风姿依旧，还带着温柔笑意，红玉远远对他也笑了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只有百里屠苏抢到了欧阳少恭面前，方兰生瞥了百里屠苏一眼，转身默默走到襄铃身边，沉默得有些可怕，这时却没有人在意。
　　欧阳少恭呼了口气，压着心口的疼痛，道：“已经没事了，他在休息，别去打扰他，我要去找些草药，好助他静心。”
　　见欧阳少恭立刻要走，百里屠苏忙道：“先生，我跟你一起去。”纵然他知道欧阳少恭是战神，但对着这个看似文弱的琴师，总是有着强烈的保护欲。
　　欧阳少恭头也没回，走得有些急：“不用了，你守着你师尊吧。”他说完咳嗽了两声，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这里是一个普通村落，就在山脚下，欧阳少恭要找的草药并不特殊，这地方也一定有。
　　主人家并不乐意接待他们，却是没敢拒绝，他们在角落看着客人们，永远打量不完，不发一语。欧阳少恭去向他们借篮子，他们还是不说话，去取来一个竹篮。
　　欧阳少恭独自走出了外院，方兰生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沉默，很快又跟了上去，襄铃则紧跟着方兰生。
　　襄铃跟得紧紧的，拉住方兰生的袖子：“你跟着少恭哥哥干什么，难道也想保护他？”
　　方兰生的脸色很不好看，襄铃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连声音都变得很沉，让人觉得冷冷的：“少恭他都……总之我得保护他，真是气死我了，木头脸那个师尊还是回他的天墉城去吧。”
　　襄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兰生突然对那个剑仙充满敌意，她也不在乎，用力点了点头，晃得铃铛直响。
　　“呆瓜觉得仙人是坏人，我也觉得他好可怕。”襄铃也不愿接近冷面的紫胤，她现在只想和方兰生在一起，永远霸占着，再也不让人抢走。
　　还是早晨，美丽刺眼的阳光，让欧阳少恭的背影有些模糊。露水很重，上山的路很难走，欧阳少恭却走得很快，完全看不出他受了重伤。
　　方兰生跟得很紧，树枝还把他的衣服刮出一个长口子，欧阳少恭理应知道他在跟着，却是没有察觉的样子，只顾向前走。
　　很快，方兰生就发现了不对，无论他怎么赶，都追不上欧阳少恭，他和襄铃，走在了结界里。
　　方兰生一下更气，狠狠踹了路边的树好几下，襄铃的眼睛四处扫着，突然拉住他：“后面有人。”
　　这结界并非欧阳少恭所设，方兰生立刻停止撒气，和襄铃转过了身，后面的人走出来，青玉坛弟子的打扮，冲他们一礼，是元勿。
　　“你是来抓少恭的吗？”方兰生冷冷地问。
　　元勿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一封信，远远朝他递了递。
　　方兰生戒备道：“给谁的？”
　　元勿道：“请方小公子转交给欧阳长老。”
　　方兰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和襄铃对视了一眼，襄铃拿出五火七禽扇，一边防备着，张手以灵力将信封卷了过来，方兰生抓在了手里。
　　元勿片刻也没有多留，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们已经找不到欧阳少恭了，站在半山腰的树林里，拿着这封信，不知该是看，还是不看。
　　山林里十分寂静，连鸟儿都禁了声，似乎在害怕什么。
　　欧阳少恭走来时，才渐渐有了雀鸟鸣叫，像是找到了靠山，一下理直气壮起来。
　　这是一片比较空旷的草地，一座典雅酒肆自虚空里幻化而出，低房矮舍，红色的灯笼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声，欧阳少恭走到近前时，那门便开了，开门的是阮尔，她蒙着面纱，眉眼间还是看得出憔悴。
　　阮尔定定打量着他，很久才开口，声音也不似以往温婉好听：“太子殿下……”
　　这声轻唤似划过了洪荒历史，长琴亘古而存，算为南楚祖神，面对一个不过近万年的魔物，却有种同类的感觉。
　　阮尔道：“殿下是要帮我？”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微笑道：“我魂魄受损，不想浪费精力，但你可以找我的朋友。”
　　“朋友？”阮尔亦笑了一声，什么也不说，长琴堕世千年，还可能是那个储君么。虽然她有求于人，不说话时，也是如此尖辣。
　　阮尔请他入内，欧阳少恭却未动，张手化出一枚赤色凤羽，他转动着长长的羽毛，又露出几许怀念，认真道：“人类很脆弱，但能给人塑魂的神祗，也并不多，他也是楚地之神，自战国隐世至今，已没有谁能记得了。”
　　思索片刻，阮尔笃定道：“东皇太一。”
　　欧阳少恭点头：“他主宰天空星辰，或许用天之灵气补人魂魄，还能有机会延其命数。”
　　阮尔拿走他手上的凤羽，退了一步，欲言又止。她开始恐惧了，魔物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也没有走。
　　这间酒肆里没有人，风钻进来，很冷。
　　阮尔引他往深处去，钻进一间珠帘遮掩的小亭，跪坐在案前，案上有一把匕首，一叠整整齐齐的白娟，还有一个熏香炉，正飘出袅袅白雾。
　　她示意欧阳少恭坐在她身后，将长长的头发拨到胸前，然后将外衫，半袖，短襦，一一褪至腰间，把袖子扎在了腰上，露出光滑纤瘦的脊背，十几片凤麟排列在皮肤上，从肉里长出来，散出淡淡的金辉。
　　一阵风扫过去，欧阳少恭已拿过案上的匕首，拔出了鞘，阮尔的睫毛颤了一下，问他：“凤麟对你真的很重要吗？”
　　“难道你觉得，一块玉衡碎片，就能换一个人长久的生命？”欧阳少恭挽起袖子，将刀锋压了下去，“我的凤麟你管不着，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从身上扯下凤麟的痛苦。”
　　阮尔一下陷入了恐惧，她抓住木案突然转过来，瞪着眼睛问：“我明明炼化了凤麟，为什么会从我身上长出来？”
　　欧阳少恭端详着她的表情，美丽的脸已经开始扭曲，终于畅快了些许，冷笑起来：“凤麟是我身上最坚硬的东西之一，你以为你万年道行能炼化么，那点不起眼的火属之力能干什么？赤凤朱雀的鳞当然只有朱雀可以用，你这蠢货。”
　　阮尔惊叫一声，捂住了耳朵摇头，长发散乱，她自诩聪明，万年都是她在玩儿别人，如今却栽到了被罚出天界的神手上，而且输得什么都没有。
　　她怒不可遏，又恐惧至极，拔下凤麟的痛苦，连太子长琴都难以承受，何况她呢，她怒恨得发起抖来，牙齿咬得得咯咯直响，猛然扑上去要掏欧阳少恭的心脏。
　　似乎过了很久……寂静里，一阵清冷的风钻进珠帘，带走几缕琴音，珠帘碰撞，清脆悦耳，像少女的低语。
　　欧阳少恭撩开珠帘，夋夋而出，广袖摇曳，一派儒雅贵气，他将怀中的琴放入琴袋，又重新背起，晃荡的琴穗伴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血，还是热的，红艳无可比拟，从晶莹的珠帘下蔓延出来，流到台阶上，再滴到干枯的草叶上，像开出了花。
　　一只女人的手忽然从珠帘下伸出来，从血里划出去，用全部的力气张着五指，却什么也抓不住。

　　第九十回

　　回到村子时，已经快要中午了，天热起来，晒出人一身薄汗。
　　欧阳少恭拨开脸颊旁的长发，一走进院子，就看到了紫胤，他身边跟着百里屠苏和红玉，静静站在树荫下，不知在看什么，零星的阳光落在身上，很是耀眼。
　　紫胤上前一步，想走到他身边去，欧阳少恭却已退了开，紫胤看见他的动作，只好停下。
　　欧阳少恭把手里的草药抬起来，红玉会意，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叹息一声，又走了回去。
　　紫胤紧紧抿住唇，眯起了眼睛，眸里竟泛出阴冷，骇得欧阳少恭心中一颤。
　　“我……”欧阳少恭张着唇，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紫胤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微微松了口气，似乎才想起怎么说话，“我去看看千觞，记得吃药。”
　　他说得很急，说完立刻离开了此处，他不知道千觞在哪个房间，只是不想待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紫胤听着他的脚步声，突然勾了勾唇角，又很快恢复平静。他的脸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红玉觉得自己瞬间落入了冰里，有什么在身上蔓延，毛骨悚然。
　　“有谁来了？”紫胤沉着声问，却又很轻，像一阵冷风钻进脑子里。
　　红玉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他的神情，压低了声音，说道：“尹千觞，曾是幽都巫咸，是欧阳先生的朋友，似乎认识很久了，还有一个女孩，我没有见过，看形貌像是异族，也是来找欧阳先生的。”
　　紫胤点头，他的面容还是很平静，没有任何喜怒的表情，又似乎始终冷若寒霜，灰白的眸子半掩，看不透神色，那种阴冷的感觉，却直接透到人心里。
　　百里屠苏不禁退了退，他早就觉出了不对，疑惑地看了看红玉，却没有得到回应，红玉还是低着头，不听，不看。
　　“那个方小公子，不是一直在殿下身边么？”紫胤像才想起来这个人，又问。
　　红玉还是忍不住瞧了他一眼，声音更轻：“兰生是跟着欧阳先生出去了，还没回来。”
　　欧阳少恭对方兰生的宠爱，足以让作为他爱人的紫胤不悦，甚至患得患失，因为这已经超过了他曾经对慕容紫英的宠爱，他们从小一同长大，形影不离。
　　可紫胤和欧阳少恭在一起的日子，除去在天墉城沉睡的时间，怕连五年都凑不足。
　　在常人看来，这很不可思议，他们是怎么爱上彼此的，或许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就算是普通朋友，也比这样的交情深。纵然如此，他们还是成了两世的情人。
　　紫胤从不嫉妒，更不会恨，无论是太子妃，还是东方胜的妻子，或者那些对欧阳少恭有意的人，他都不在乎。可他却因欧阳少恭而有了心魔，他甚至有点自暴自弃，这让欧阳少恭的封印难以维持。
　　他也从不担心欧阳少恭会爱上别人，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欧阳少恭会留在他身边，这才是心魔所起的真正原因。
　　只有消逝的太子长琴，才能成就慕容紫英，让他成为紫胤真人，成就他剑仙的命运。
　　一声轻轻的叹息，无奈得让人绝望，紫胤抬起左手，看着手心一道细细的红痕，那是凤来留下的伤口，永远也抹不去。
　　无音引欧阳少恭走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外，行一礼便退下了。
　　开门的是个女子，看到欧阳少恭就一步跨出来，差点撞到头。
　　她的个头非常高，几乎和欧阳少恭一样，海浪般卷曲的长发披在肩上，面容有几分英朗，眼眸是蔚蓝若水。
　　竟是那个化出双足的鲛人，南舞雩。她的眼睛一下亮了，面上却没有表情，欲说什么，却被欧阳少恭截断了，显然暂时不想管她的事。
　　“千觞可在？”欧阳少恭向屋里问道。
　　里面的人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欧阳少恭提裙进去，普通人家的房子非常简陋，这间位置也不好，一下昏暗许多，还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尹千觞独自坐在窗边，屋里并无旁人，看欧阳少恭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欧阳少恭愣了一下，这哪里是那个不修边幅的尹千觞，整个人打理得干干净净，似乎一下年轻了十岁，挽发束冠，着长袍禙子，面容肃穆安宁，透出几分沧桑来，整个人的气质如千年磐石。
　　“倒是在下称呼失礼。”欧阳少恭露出温雅的笑容，拱手施礼，像是初见，“我的巫咸大人，许久不见。”
　　“的确是许久。”尹千觞压低了声音，“初识少恭，还是在乌蒙灵谷，已近十年了吧。”
　　欧阳少恭立刻眯起了眼，他垂眸扫过屋外，转身时轻轻拂袖，不着痕迹地掩上门，坐在尹千觞的旁边。
　　他没有参与那场大战，救起风广陌，也特意让人将其带出了乌蒙灵谷，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尹千觞又清楚几分，他该如何应对，如何探出根底。瞬息间，欧阳少恭的脑子里就转过无数念头，也有了无数计划，他看着尹千觞，或者说风广陌，又微笑起来，极为温柔。
　　这样温柔的笑意，却似乎让尹千觞有些不舒服，皱起了眉头：“少恭，只要你愿意，我还是以前的尹千觞，不过有些事，我还是想直接问你。”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答案么？”欧阳少恭笑着问，他的声音也是温柔的，他本就是个极为温柔的人，但他或许忘了，他从未如此对待过尹千觞。
　　尹千觞脸上肃穆的表情终于变了：“我是恢复了记忆，但我既然做了尹千觞，就再也变不回风广陌，少恭，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一直是。”
　　欧阳少恭没有说话，他温柔的笑容不见了，已是面如沉水，尹千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动他，接着道：“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只要你开口，为何你总是不相信我？”
　　“千觞怎能如此说，我几时不相信你了。”欧阳少恭的眼眸一弯，拍了拍他，似乎有点委屈，“我只是太信任你，又对你太过了解，有些事……”
　　“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在乌蒙灵谷……”尹千觞几乎是打断了他的话，急着说道，却没有说下去。
　　欧阳少恭沉默了片刻，又笑了：“千觞在说什么，那时我也不过十六七岁，怎么会去那种偏远的异域之地。”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听屠苏说，乌蒙灵谷是他的家乡，你是否看到别的少年，认错了，还是……怪我不告诉你巫咸的身份，让你变成了尹千觞？”
　　尹千觞摇头：“红尘潇洒，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想是你看了出来，才故意隐瞒我的身份，也算是成全，对此我应该感谢你。”
　　他说着已经坐到了桌子上，显然很讨厌维持这样稳重的形象，一如既往搭上了欧阳少恭的肩，低声道：“你告诉我，为何你在乌蒙灵谷被灭时，去拿走了所有生者的魂魄？”
　　欧阳少恭双目一凛，双手不禁慢慢蜷了起来，他垂着眼眸，勾唇轻轻道：“这是谁告诉千觞的？掠夺生者魂魄，令人痛苦至死，永不超生，可是杀孽极重的事，千觞觉得我如此残忍？”
　　“我认得你。”尹千觞透着沧桑的脸十分严肃，他殷切地看着欧阳少恭，希望得到想要的答案，“少恭，我是亲眼看到的，彼时我将死未死，无任何气息，你没有发现我，但我看到你了。”
　　欧阳少恭一下站了起来，旋身退了一步，他的广袖轻飘飘落下，如突然而至的仙人，面前的桌案一点点裂开，发出嘎吱的刺耳声音，终于轰然塌了下去。
　　“千觞……”欧阳少恭叹息般的声音，似乎藏着许多秘密，耐人寻味。
　　他第一次对这个人动了杀意，但他真的不想这么做，甚至从未想过。对欧阳少恭来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朋友，但没有谁能像尹千觞这般对他。
　　尹千觞不想听他下面的话，也害怕听到，连忙道：“你不愿说也罢，我也不想再回幽都，不如去寻华裳，只要你觉得还能与我对饮谈笑，随时传信。”
　　欧阳少恭心中一动，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他整理着衣袖，收敛了所有锋芒。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尹千觞，他给了华裳一滴，摄魂水。
　　“千觞要走么？”欧阳少恭低着头问。
　　尹千觞点头，欧阳少恭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想与你为敌，在这人界，除了我的妻子，只有你对我最重要。”
　　“少恭啊少恭……”尹千觞却笑了，这样的笑容才属于尹千觞，让见者畅快，“你果然是有情人的。”
　　欧阳少恭柔声道：“不是情人，内子痴情执拗，我可许了他一颗凡心。”
　　“你肉麻起来真是有境界，我可不记得你成亲了。”尹千觞没有问那个人是谁，虽然他非常好奇，此时不敢问，也问不得。
　　他开门出去，左右都看了一圈，除了南舞雩，什么人都没有，回来对欧阳少恭悄声道：“我现在就走，可别告诉晴雪。”
　　欧阳少恭仍是温柔地笑着，好像他的脸上再也不会有别的表情，他看着尹千觞离开，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
　　屋门是开着的，尹千觞却还是跳窗户走了，他似乎从来不知道，这世上有门这个东西。

　　第九十一回

　　药煎好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汽直往上扑，红玉蹲在炉子前，一手拿着蒲扇，却看着汤药发愣。
　　原以为作为剑灵，藏爱慕之心，也可永伴主人身侧，再无波澜，然而下天墉城以来，一切变得太快，恍惚间便似物是人非。红玉未曾求什么，如今只愿自己的主人，能与所爱得个圆满。
　　修三百年而成仙绝尘，如今却心魔骚动，还须药物清正压制，紫胤本痴情，将人之情爱，看得胜过生死。情之一字，何其伤人。
　　“欧阳少恭。”红玉不觉喃喃出声，连这名字念出来，都温雅至极，又是苦苦叹息，“他是如寒渊雪水，而君若乱世桃花，爱君之美，愿为君而活……”
　　再清冷孤绝之人，也会寂寞，会陷于温柔，见这桃花风情，独秀于墟，岂能不倾心，一见而毕生皆付。
　　有人接了她的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清润温柔：“以至于成仙入魔，也绝不回头。”
　　红玉似乎被惊醒，看着面前的汤药，有些懊恼。
　　说话的是欧阳少恭，沸腾的汤药就要冒出来，他挥手灭了过，拿过一只瓷碗，挽起广袖端起滚烫的药，一边慢慢滤着，一边又说道：“求而不得，得而复失，是以患得患失，一爱字之痛，他也算偿尽了。”
　　这是一个局外人才能说得出的话，令闻者心口郁气，慨叹无声，欧阳少恭却是如此云淡风轻。
　　红玉并不觉得不妥，她看不透欧阳少恭，亦不会对他妄断，向他一礼道：“欧阳先生，主人就劳你照顾了。”
　　欧阳少恭却摇了摇头：“此后我是不能与他亲近了，一切事物还是你得心应手。”
　　他收拾好药渣，将碗沿擦得干净，找出汤匙洗个好几遍，控干生水才放上，一应琐事都做得细心周全，倒不是他对紫胤多几分心，而是习惯如此，也分不出什么亲疏了。
　　紫胤因心魔浮躁，正需欧阳少恭陪伴，红玉不甚理解他的作为，语气很是勉强：“先生行事向来自有章法，让人不得说什么，只是主人……”
　　“我会与他说。”欧阳少恭端着碗走了两步，回头又说，“还望红玉能让他宽宽心。”
　　红玉没有说话，看他走得没影了，出去靠着门框，左右一看，确定人已离开，才双手叉腰，撇嘴道：“我能让他宽心，还有你什么事。”
　　欧阳少恭虽温柔，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很强势的人，可紫胤的爱，柔软而霸道，谁也控制不了，那样心思通透的人，明明宽善而知进退，却让欧阳少恭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同柔丝一点点缠绕，钻进血液，越缠越紧，疯狂蔓延无处不在。
　　紫胤不在乎过去，但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以不可理喻的想法，去苛求这一份爱，至真至诚，永不凋零，不能有丝毫改变。
　　一个千年渡魂，无法保留完整记忆的落魄神祗，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紫胤那般。
　　没有人知道欧阳少恭的痛苦，那种如同被攥住心脏，迸溅出鲜血，又被灌满蜂蜜的感觉，被他藏得天衣无缝，融化在温柔之下。
　　爱而不得，紫胤爱得累了，欧阳少恭又何尝不累，累了千年不得片刻安逸，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就是行尸走肉，早已死去在这人世间。
　　天气虽好，此时也是冬日，药已经不烫了。
　　欧阳少恭才抬手，门却自己开了，百里屠苏看见他，似乎有点高兴，微微呼口气，叫了声“先生”，倒先出门走了。
　　紫胤正坐在屋里，垂着眼眸静静的，不言不语，他的身上似乎有着莫名森冷的气息，蔓延各处，难怪百里屠苏那么想走，欧阳少恭进去便笑道：“你可别赌气了，少侠都受不了你这个师尊。”
　　“我何时与你赌气。”紫胤抬起眼皮瞥他一眼，淡淡道，却已起身迎过去。
　　欧阳少恭顿了下脚步，还是笑道：“我细数起来，可别吓着你。”
　　紫胤终于笑了，嘴角一翘压也压不住，他抬手想接过药碗，亦想抓住欧阳少恭的手，却被轻轻碰开，似无意地避过。
　　“来喝药吧，不会苦的。”欧阳少恭仍温柔说着，把药碗放在桌上，用汤匙搅拌。
　　紫胤轻轻叹了口气，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拨开长发吻了下他的后颈，柔软的唇让人猛的一颤，欧阳少恭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紧绷着不敢动弹。
　　“慕……慕容，你干什么？”欧阳少恭的声音都有点不稳，他突然捏紧汤匙，药洒了出去。
　　紫胤没有说话，贴着他的身体闭目静听，隐约似有一声温柔的琴音，从欧阳少恭的身体里悠悠传出来，让紫胤更忍不住紧紧扣住他。
　　欧阳少恭拽住紫胤的手，硬是把人扯下来，狠狠推了出去，可是已经晚了，紫胤撞到一个矮柜上，发出一声沉响，他疼得弯下腰，柜子也吱吱呀呀似要散架，他的嘴角已流出鲜血。
　　“慕容……”欧阳少恭觉得自己快裂开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走近几步又停下来。
　　紫胤擦去血，叹气道：“你的凤来的确想杀了我，看来连你一时也无法安抚，所以不敢靠近。”
　　欧阳少恭见他竟是在试探自己，一时也无话可说，如此聪明，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苦笑道：“我随时处在危险之中，不想和来儿拗上，想说服它也是颇难。”
　　紫胤勾了下唇角，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冠，低着头道：“你的‘来儿’当真恃宠而骄，它不过是你的琴，我为何惧它。”
　　欧阳少恭一愣，这清冷声音竟如此不屑，他不习惯这样的紫胤，只觉得极不舒服，不知该如何。
　　紫胤似完全变了个人，他不忌受伤，再次紧紧扣住了欧阳少恭，冲那淡色的唇狠狠吻了上去，咬出了满嘴的血。
　　欧阳少恭疼得一呼，一把推开他，摸着被咬破的唇，抹得下巴都是血，已是薄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紫胤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为地认真问道：“你是神，神魔不两立，我有了心魔，你是否就厌恶了？”
　　“若真如你所说，你还能站在我面前，对我说此等话么？”欧阳少恭叹了口气，他即便生气似乎也不能怎么样，最终也只能无奈。
　　这一闹谁都不快起来，药已将凉了，欧阳少恭唇上的伤口已然消失，他缓缓凑近，有些小心地摸了摸紫胤的头，露出温柔的笑容，以示安抚和宠爱，转身去收拾洒出来的药汁。
　　他一边擦着桌子，背影晃动，含着几百年不变的宠溺，轻声抱怨道：“你以前可绝不会这样想，当真是变了，这般任性霸道，不像你……”
　　欧阳少恭也说得无心，却让紫胤浑身一冷，眸子里森然凛冽，不得不压制着。
　　一张娇纵的凤来琴，如此轻易地抢走他身边的挚爱，他变了么？不，是欧阳少恭口中的“来儿”太过分，实在令人厌恶。
　　紫胤怔怔看着欧阳少恭，目光如炙炎尖针，他大步上前，端起药一口气喝光，把碗塞回发愣的欧阳少恭手里。
　　紫胤挑了下眉梢，竟有几分邪气：“你不把把我的脉吗？”
　　“不用了，我想我很清楚你的病。”欧阳少恭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转身走了出去，房间里一片寂静，却似乎弥漫着温柔。
　　无论他面对的是什么，喜不喜欢，那终究是他的小慕容，就算是成了魔，他也一样会宠着。
　　这一会的功夫，外面已下起雨来。
　　欧阳少恭有几分颓色，慢悠悠地走在雨里，没有任何人声，这世界似乎瞬间安静下来，凄凄冷冷只有寂寞，一下凉透了人心。
　　若能一直留在人界，他不会在乎紫胤是否会陷入心魔，就算成魔也无所谓，执情叛道，也不过是弃了持身的仙道，换一种活法罢了，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只是……心魔使人成狂，欧阳少恭终究无法留在人界，紫胤秉仙道而入心魔，若不能摆脱，以至于倒行逆施，伤人伤己，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拿走仙人的感情，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如今南舞雩来找他，倒正是时候。
　　传鲛人泪使人忘忧忘情，褪去悲苦，欧阳少恭行医千年，还未曾一试。
　　这院子里本来闹腾的人，此时一个也不见，空荡荡似乎只有欧阳少恭一个，他去将碗洗了放下，出来时雨更大了些，走过院子，浑身都潮湿了，他却站在门口，长发湿漉漉的，都贴在了脸上和身上，往下滴水。
　　未等许久，方兰生终于是回来了，却是滚了一身的泥，被襄铃给背回来的，襄铃娇小，背着他却走得飞快，他一脸委屈，倒像个受气的小姑娘。
　　“小兰，你这是怎么了？”欧阳少恭忙过去，也不嫌他一身泥，把方兰生抱下来接在怀里，关切地查看，看他左脚腕一片红肿，立刻皱起眉。
　　襄铃喘了几口气，抱怨道：“都是呆瓜太笨了，在山路上摔得滚出好远，吓死我了。”说完还抚了抚胸口。
　　欧阳少恭无奈道：“他从小就很笨，出什么事也不奇怪。”
　　他笑着把方兰生抱起来，走向最近的屋子，方兰生疼得呲牙却不出声，抱着欧阳少恭的脖子，路上还反驳：“本少爷哪里笨？我五岁诵诗百篇，十二能作文章，书院里本少爷可是最好的。”
　　欧阳少恭本不想理他，看他半脸泥水还噘嘴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小声道：“那你小时候怎么把我认成了女孩，竟唤我阿姐，还追着我不放，烦死了。”
　　方兰生一下不说话了，那时他把欧阳少恭叫“阿姐”的后果，竟至今记忆犹新，吓得他几天噩梦，梦见邻家哥哥温柔一笑，然后变成怪物吃了自己，简直不敢睡觉。
　　就算现在想起来，也是有点后怕，方兰生沉默了半天，进了屋才嗫嚅道：“你长得好看嘛，我爱看……”
　　话没完，方兰生立刻闭了嘴，这屋里静静的，却是有人，百里屠苏正坐在门口，脚直接搭在墙上，僵着一个很失仪的姿势，愣愣看他们走进来，也听见了方兰生的话。

　　第九十二回

　　雨越来越大，打在瓦上一片脆响，这简陋的房子有些漏雨，湿冷得不行。
　　百里屠苏乖乖坐在门口，坐得十分端正，一句话也不说，明明只是随意了些，被欧阳先生看见，竟觉得尴尬羞愧得不行。在欧阳少恭这样的人面前，有分毫的失态好像都是罪。
　　欧阳少恭善解人意地没去理他，襄铃心急方兰生的伤，也只是匆匆打了招呼。
　　百里屠苏的脑子里，还满是方兰生的话，和欧阳少恭温柔关切的样子，他一下想起了自己的师尊，猛然发现，欧阳少恭对他的师尊，也总是这样温柔地宠爱着，一双好看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明白师尊和欧阳少恭乃是两情相悦的一对，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欧阳先生的态度，他见过夫妻，也见过相恋的男女，却没有一个相似的，直到今天，又看到欧阳少恭宠着方兰生，才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宠爱。
　　欧阳先生的眼睛，总是柔软而宠溺，可是师尊……百里屠苏曾特别注意过，那双灰白的眸子，在看着欧阳少恭时会异常沉重，又紧紧追随着，一点都不会移开。
　　百里屠苏觉得心突然被揪了一下，疼得立刻回过神来，静静看着他们。
　　欧阳少恭把方兰生放在榻上，治好他的伤，柔声安慰了襄铃，又唤弟子无音去备水，训方兰生几句，嘱咐他必须洗澡，小心着凉，说了好些话，才转身打算离开。
　　他的身上沾了不少泥，杏色裙衫看着脏兮兮的，长发都湿得滴水，可是仍不能掩盖他温雅的风姿。他走至门口，冲百里屠苏温和地笑了笑，才出了门。
　　欧阳少恭似乎永远是温优雅的，他的温柔让感情都模糊起来，其实对百里屠苏这样，他所厌弃的存在，温和纵容，也不过是一种漠不关心。
　　襄铃突然跳起来，跑了出去，她去给欧阳少恭送信，元勿送来的那封信，他们到底没敢拆开。
　　脚步声远去，在雨里立刻被埋得听不见，百里屠苏细心地掩上门，好歹去些冷气，看着方兰生好一会，才干巴巴地说：“你还好吧。”
　　所有他想到想不到的事，都被欧阳少恭做尽了，他觉得自己半句问候都是多余，可是不能什么都不说，说出来，反而又不如不说。
　　方兰声淡淡“哦”了一声，一个十分吵闹的人，竟再也没有说话。
　　信是雷严写的，倒是一句废话也没有，只言他在始皇陵找到了明月珠，邀欧阳少恭前去重塑玉衡，并炼出脱胎换骨，提升修为入灵仙之界的丹药来，若不从，便叫琴川的方家二姐，和欧阳少恭的四眉侍女，全都红颜薄命。
　　一眼看过，信纸被揉作一团，仍在了泥水里，纸团滚到角落，被打得湿透，化了所有字迹，软趴趴的，彻底烂掉。
　　始皇陵在北地关中，欧阳少恭已经很久……没有去长安了。
　　南舞雩的鲛人泪，欧阳少恭打算回来再取，皇陵一行他要独自前去，他已经懒得跟任何敌人客套，去杀了雷严和所有追随的青玉坛弟子，再重塑玉衡，此事便了了。玉衡碎片中的灵息还远远不够，雷严死后，回青玉坛肃清异己，掌门派之力行事，也方便许多。
　　次日天晴，欧阳少恭便通知众人启程，回江都瑾娘处暂休。
　　早晨欧阳少恭熬了药，也亲自给紫胤送去，凤来虽恨他，到底不敢当着主人要他的命，却也能令紫胤重伤。
　　幻境中紫胤的残忍和杀意，被凤来深深记住，曾经的信任让凤来觉得被欺骗和背叛，这让欧阳少恭都不能阻止它对紫胤的攻击。
　　慕容紫英那般性子，爱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喜欢默默地亲近，静静陪伴，如今他被心魔侵蚀，欧阳少恭更不想让他多生心思。
　　收拾药碗时，紫胤坐在桌边，看着他利落的动作，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欧阳少恭的手一点没停，立刻答道：“我去将玉衡修补完整，然后重塑身体，便可以彻底摆脱凡人的束缚。”
　　紫胤点头：“看来你在天墉城吸纳清气，是为塑身所用，神体纯净，也只有昆仑的清灵之气才可。”他微微笑了起来，碎玉般的声音又多几分柔软，“你以前从不与我说这些。”
　　“我……”欧阳少恭竟一下噎住了，也不想解释什么，只继续道：“并非是神体，只是能让我摆脱凡人束缚，施展全力的灵体罢了，否则以我凡人之身，根本拿不回本体。”
　　慕容紫英是长大了，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爱，但他在欧阳少恭眼里，永远都是孩子，永远如清雪般纯粹，永远都该被宠着。
　　欧阳少恭对他，情爱总是少些，宠幸多些，欲念也极少，以至于时间一久，常常忘了自己对他亦是夫妻之爱。
　　人类的感情奇妙又似乎没有意义，爱使人卑微，紫胤的心里压了太多太多，欧阳少恭一点也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愉悦。
　　“我想了很久……”紫胤叹息，又贴近了几分，霜眉微蹙，说道，“屠苏体内的魂魄，终究是你的东西，你若能让他自愿交予，我也没有插手的道理，只是，我还想保我这徒儿性命，他还是个孩子。”
　　“这……我没有想过，更难以做到。”欧阳少恭有些不情愿，倒也实话实话，“你开口我便想想法子，至于成不成，也只能听天由命。”
　　紫胤轻声道：“你答应便好……”
　　欧阳少恭习惯之下，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我何时拒绝过你？”
　　紫胤闻言立刻抬头，盯住他的眼睛，灰白的眼睛里似有什么呼之欲出，欧阳少恭立刻反应过来，实在后悔挑起了紫胤心魔的欲望。
　　欧阳少恭正要说话，就被紫胤捂住了嘴，那清冷的眼睛像下了雨，润泽而委屈，沉默的哀伤让人心里像破了口子，一阵一阵的疼，欧阳少恭也说不出话了，紫胤已捏住了他的灵魂。
　　紫胤冰冷的声音，带着他灼热的气息，一下扑进耳朵里：“殿下……这尘世喧嚣，又何其寂寞，一心修仙倒也罢，如今心魔难控，我又何去何从，不如留下……”
　　欧阳少恭几乎脱口就要答应，他竟是被紫胤迷惑了，轻易动摇，魂魄里的戒备让他清醒许多，那琴音如刀充满杀戾，他连忙起身退开，低声呵斥：“来儿！不可如此。”
　　他用魂力死死压着凤来的琴弦，两相对抗凡体很快不支，脸色煞白，终于还是让凤来妥协了，渐渐沉寂下去。
　　骤然虚脱，欧阳少恭几乎站立不住，紫胤忙把他接到怀里，皱眉不道：“你没事吧？他就这么一直在你身体里？”
　　欧阳少恭一笑，宽慰道：“无事，我终究是凤来的主人，抱琴而生，将凤来化入身魂，它本不会有灵，不想离开我千年，自己竟有了意识。”
　　“殿下。”紫胤避开他温柔的目光，声音里似藏了什么，有些诡谲，紧紧抱着欧阳少恭，越来越紧，阴暗处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欧阳少恭动了动，紫胤却把手臂收得更紧，他便静静靠在紫胤怀里，被箍得有些疼，也不在乎。
　　他竟在紫胤的怀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快中午，昨日烟雨尽散，天气晴朗。
　　欧阳少恭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像是被惊醒，直领衫滑下肩头，发带松散，长发也有几分凌乱，迷离的桃花眼几乎睁不开。
　　阳光甚好，照的人懒洋洋的，淡金色落在精致的房间，搅动迷人的香气。这是个女人的房间。
　　淡淡薄纱半掩他初醒的模样，这香粉熟悉，欧阳少恭蹙眉，懒懒抬起眼皮，将滑落的长衫才提至臂弯，薄纱便被人掀起。
　　“少恭，你瞧你这样子，让我那几个姑娘看见，还不给你吃了。”说话的竟是瑾娘，她一手捏着薄纱，一手拿着团扇，拍了下欧阳少恭的头。
　　欧阳少恭看着她发愣。
　　“此处……是花满楼？”他是睡了多久。
　　“你以为呢？”瑾娘把团扇竖起来，又敲了一下。
　　欧阳少恭失笑:“你可别敲了，我已经够迷糊了。”
　　瑾娘看着他，美艳的笑容忽然也带了愁绪，用扇柄将他胸前的长发拨到后面，像是看着要出嫁的女儿，哀哀叹气，转过身又往出走。
　　“现在我也管不着你了，你可想着我点。”瑾娘走着，将团扇仍到桌上，嘀咕着，“大冷的天拿什么扇子。”
　　欧阳少恭将外衫穿好，理得服帖平整，也不束发，拿起发带就往出走，过腰的长发如水墨，缭绕在幽兰的衣衫上，他从不离身的琴，此时也不在身边。
　　凤来忽然出声，欧阳少恭站定，柔声问道:“来儿，你可怪我偏信他？”
　　琴音只是含着淡淡的幽怨，似暗香沁出，凝涩不顺。
　　欧阳少恭摇头，广袖拂过水精帘，留下珠翠空灵之声，幽兰的身影远去。
　　楼中嘻语之声，脂粉酒香，混成了一种香甜而黏腻的味道，让欧阳少恭想立刻去沐浴更衣。
　　女子浅吟低唱，琵琶声急复缠绵，却说悲苦之情，话旧朝哀女难解愁，爱矣恨矣，随郎去……
　　不过些无病呻&#11088;吟的句子，倒真得看客几滴咸水泪，紫胤竟坐在那台前独酌，垂首低眉，似处无人之境。

　　第九十三回

　　琵琶声停，女子哀凄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指轻颤，抬头也似异常艰难，她似知道人来，一眼就寻见。
　　罗烟仰望着重重阶梯上，温雅端方的人，那广袖飘摇，长发落瀑，桃花眼眸柔似春水，淡淡旁观众人。
　　只有紫胤还在低头饮酒，随着罗烟的目光，一众皆望向楼上，看画中步出的仙人，轻提襦裙，缓缓而下，这喧闹的小楼霎时竟鸦雀无声。
　　酒杯落桌，发出一声闷响，紫胤不再添酒。
　　欧阳少恭下了一层，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回荡在小楼里，罗烟望着他，他便也回望着罗烟，露出温柔的微笑来，眼眸如月。
　　旁侧有人叫住了他，欧阳少恭并不认识这个人，一个满面笑容的青年提着酒走过来，去拿他手中的发带，笑道：“不如我帮公子束发，今日见公子如此风姿，花满楼也没个意思了。”
　　欧阳少恭不语，这青年看着并不惹人厌，只是行止冒犯，轻佻无状，显然贪色之辈，他松了手，任发带被拿去，始终未理会，继续下楼。
　　这上面可热闹，青年欲追着欧阳少恭下去，却被人一把拉住了领子，那人力气大得几乎将他提起来：“谁的东西你都想碰，是不是不想要命了，活得太久没劲？”
　　旁边华裳笑劝道：“先生手段非常人所及，到底也是温柔性子，你教训一顿就算了吧。”
　　这拿人的正是尹千觞，他把青年撇到一边，看了眼欧阳少恭的背影，回头对华裳又笑起来：“走吧走吧，还是你陪我喝两杯。”
　　华裳点头，拉着他穿过廊上，没在人影中。
　　欧阳少恭入坐，他吸了口气，紫胤身上清冽的气息，让他十分舒服，他笑着向罗烟道：“故人见，不如换个欢快的曲子。”
　　罗烟点头，复拨弦，声调轻快，唱出来也是俏皮可爱，这小楼又恢复了热闹，人声沸腾。
　　紫胤又置了杯子，给欧阳少恭满上酒，却不添自己的，欧阳少恭未开口，他便说道：“见你实在困乏，便让你睡得久一些。”
　　欧阳少恭点头：“想来屠苏和南姑娘他们，也都在花满楼。”
　　紫胤道：“在。”
　　欧阳少恭又问：“我的琴呢？”
　　紫胤道：“在我这里。”
　　“啊……如此也好。”欧阳少恭那些微的急切瞬间消失，手指夹着脸侧的长发，缓缓捋下，笑道，“若你不习惯此处，我可另作安排，想来屠苏也不喜欢。”
　　紫胤看着他端起酒杯浅酌，显然已放松下来，心里竟泛起莫名的兴味，含着笑意轻轻说道:“只是方小公子念家，与那狐妖襄铃一同回了琴川。”
　　“小兰……”欧阳少恭几乎呆愣住，他看着面容淡漠的紫胤，已是气急，“你既已猜到琴川有事，又怎能拿小兰的性命来戏耍我。”
　　紫胤淡淡道:“你既然要瞒，那我试探一番又如何。”
　　欧阳少恭呆住了，看着这个出尘如雪的仙人，不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狠狠攥住拳头。
　　可对着这个他宠爱了几百年的人，能有什么办法呢，欧阳少恭抚过他脸侧如银白发，温柔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慕容……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紫胤仍淡漠地看着他，眉头一皱，又没有丝毫的情绪，灰白的眼眸平静得死寂。
　　如此仙姿的二人，怎不引人注目，旁边一众觑着他们神色举止，看个赏心悦目，更忍不住窥探。
　　欧阳少恭亦看着紫胤清冷的面容，倒先不自在起来，只将目光移开，以可化寒冰的声音，无奈道:“罢了，你在我这才有几分任性，温水性子遇情而烈，被我瞒着事，定然难受得紧……我带小兰回来就是。”
　　他说完起身欲走，紫胤一拽他的广袖，便让他向前踉跄了几步，被紫胤圈到了怀里，紫胤道:“想来你有事要做，既然如此爱护那方小公子，我去保他无虞，你尽管去就好。”
　　“呵……好慕容。”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带出几分邪气，融与温柔风情，叫紫胤有些失神。那灰白眼眸竟生炙热，目光画过欧阳少恭的身体，打碎了他的清冷。
　　紫胤突然用力，在他的后腰上一扣，就把人抱了起来，引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嘘声，欧阳少恭的长发扑在紫胤水蓝的衣衫上，桃花眼微瞠，怔怔然，一时竟无反应。
　　“慕容，你莫太过放肆。”欧阳少恭低声怒嗔，紫胤垂眸对他露出笑意，抱着他穿过满厅男女，走上楼梯去。
　　昔日内敛的小修者，竟如此大胆，那似乎与生俱来，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也透出了渴欲，含了柔情蜜意。
　　自始至终，紫胤都将满楼的人视若无物，红玉立在楼梯口，看着自己的主人低眉浅笑，抱欧阳少恭走上来，垂首恭敬地退在一旁。
　　欧阳少恭的脸色并不好看，难得他收起了温柔端正，却仍纵容着紫胤如此，若非心魔之故，他便是宠着，也不会容许紫胤放肆。
　　红玉在紫胤经过时，躬身行礼，紫胤也不瞧她一眼，轻轻踢开门，直走进房间，红玉掩上房门，就站在门外。
　　这是瑾娘为欧阳少恭在花满楼特留的房间，布置都是按欧阳少恭的喜好，不过一榻一屏，短案矮几，笔墨熏香，看着淡雅简单，却都是极奢侈的，没有一件不是上上品。
　　紫胤将欧阳少恭放在榻上，双手撑在他两侧，缓缓凑近，直到鼻尖碰到鼻尖，才轻轻出声，温热的气息流到他唇间：“你可以走了，不会有人来找你。”
　　欧阳少恭不躲他，只是蹙眉，点星眸子似乎更冷，紫胤被这冷意骇得一颤，眨了眨眼睛，小孩子一般说道：“你怎么不笑了，变回你温柔的样子吧，殿下……”
　　温柔容易让人痴迷，欧阳少恭的确是个温柔的人，他总是温言细语，目如春水桃花，紫胤亦沉溺于此，一旦欧阳少恭收敛了温柔神色，就立刻让人觉得沉重，浑身被冰封了一般，冷得可怕。
　　紫胤一开口，欧阳少恭的目光就无奈起来，变得柔软若云，渐渐温暖，他的脸上有一种温柔美丽的神采，整个人都似变得柔和了，清雅宁静。
　　“好吧，我去更衣。”欧阳少恭推开紫胤，转出屏风去，紫胤定定看着他模糊的身影，直到他拿着一套白色衣冠回来。
　　这一世欧阳少恭总是着广袖襦裙，长发落肩，如魏晋雅士，他本贵气逼人，如今只一派文雅，换了衣服，简直是换了个人一般。
　　紫胤还是觉得，这锦衣华冠，最是配他，才不没他太子的身份。
　　欧阳少恭解下腰带，紫胤便接了过去，起身为他宽衣，褪下外衫褙子，散开短襦长裙，将他颀长纤细的身形显露出来，便要解中单的衣带。
　　“这……我自己来吧。”欧阳少恭握住他的手腕。
　　紫胤不语，只是解了带子，将上衣脱下，指尖划过腰线时，清楚感觉到那紧实的肌肤跳了一下。
　　“慕容！”欧阳少恭轻斥。
　　紫胤却不听，更从后面抱住他，贴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说道：“我等你。”
　　似乎只是一时玩心大起，紫胤说完后只认真为欧阳少恭穿衣，着绛纱中单，深衣锦带，月白衣衫上银丝缂绣，带团花纹蔽膝，小绶只佩，银钩挽衣，蹬皂面长靴。
　　最后拿起镶珠银冠，牵欧阳少恭坐在镜前，将冠轻放在一旁，执梳为他打理乌黑长发。
　　紫胤喜欢为欧阳少恭束发簪冠，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但这活总是轮不到他来做，毕竟欧阳少恭身边总有侍奉。
　　三千柔情丝，从指尖穿过，一次又一次，留恋不去，紫胤将他们轻轻拢起，束于冠中，以簪定。看镜里那越发英朗的面容，总有说不出的满足。
　　紫胤捋过白缎冠缨，放在他胸前：“冠缨就不系了，你不喜欢。”
　　“慕容……”欧阳少恭的声音柔而低沉，似乎是无力叹息，拿过他的手，不知是想什么，喃喃道，“你遇本宫时，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罢了，而本宫……岁月难计。”
　　他的眼眸幽幽沉沉，如寒潭深水，竟是深情，不温柔，也不宠溺，只是深深望着紫胤，一言难尽，又无需多言。
　　紫胤一下觉得难受，是有近五百年了，他们相识，已如此之久，还求什么呢。
　　“殿下，你爱我年少，我便永远是十三岁，再不想长大。得殿下宠幸，比相伴为侣要好，早知如此……”紫胤不再说，人的感情，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十三岁的慕容紫英只是仰慕太子建成，当仰慕变成痴爱，一切都已无法控制。
　　长大有什么好，加冠之后，亲友成敌，没有了师门，没有了琼华，满门弟子被镇于东海，师叔玄霄成魔，云天河失明，柳梦璃归妖界，韩绫纱即使被凤来琴穗救了命，人生短暂，也早已入了轮回。
　　连他所爱，也不曾对他动心，就算最后终落在他手里，都不能长久相伴。
　　“走吧。”紫胤退开，看白衣银冠的俊雅男子，一提衣摆，起身整衣袖，走出去，还是未回头。
　　“紫英会等着太子殿下的。”紫胤拿出凤来琴穗，在眼前轻晃，朱石温润，如火的暖光，映着他灰白眼眸。
　　长阶之上，贵公子施施而下，白衣银冠，覆冰质面具，只看到他的唇角，在笑。

　　第九十四回

　　长安已是鹅毛大雪，这西京早不如唐时繁华，弥漫着古腐的味道，行人的脸上都似麻木得没有知觉。暮沉沉，如同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一场大雪下来，才有几分光彩。
　　欧阳少恭很想念盛唐时的长安，那样的盛世繁华，在这千年里，何其短暂，像一个迷梦，再也找不到，追不回。
　　每走一步，雪都埋了脚面，不时有木车拉货过去，吱呀吱呀的，车轮陷在雪里，几乎是硬拖着，欧阳少恭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走得缓慢。
　　他穿了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雪白得纤尘不染，在雪地上一步一步的，正从城里往外走。现在到处都是商铺店家，不像唐时，只可在东西市采购交易，街上吆喝声不绝，摆摊卖包子饼，馄饨面的，一团团的热汽滚着香气弥漫，大冷的天，也不冷清。
　　欧阳少恭用披风遮了一身华锦，只看那摇珠发冠，却也知道他是贵家公子，独自一人走在冷风冷雪中，实在奇怪得很，像是自己找罪受。
　　望了望前面的商铺招牌，欧阳少恭略撩开披风，上去走进了铺子，里面是个中年掌柜看着，烧着柴碳炉子，才有几分暖和气。
　　“这有手炉可买？”欧阳少恭一开口，就哈出一口白气。
　　“有的有的，公子喜欢哪种？”掌柜笑呵呵的，一脸福相，摆出五六个黄铜与白铜手炉，都是些不便宜的。
　　欧阳少恭抖了抖身上的雪，一边挑着，又问掌柜：“掌柜可知，这哪里能租到马车？路远，去骊山。”
　　掌柜抄着手，弓着腰，笑道：“有的有的，再往前几步就是南门了，那里有个站子，马车都走远路。”
　　“多谢。”欧阳少恭挑中一个黄铜的，梅花盖圆手炉，给掌柜去添碳。
　　掌柜拿着小铲子收拾，也是没话搭话，唠习惯了：“这么大风雪，公子一个人去骊山？”
　　欧阳少恭赏玩着其他手炉，头也没抬：“是啊，门中长老忌日，葬在骊山附近，去添一炷香。”
　　“看着冷冷清清的，公子一人去，也是高义。”掌柜说着，把装好碳的手炉递过来，欧阳少恭放下银两，接过手炉，道一声谢便走了，出门还听见掌柜的吉祥话。
　　好在欧阳少恭出价高，这天气里肯出远的还不少，挑了个看着机灵的，便立刻上路了。欧阳少恭虽看着不太像本地人，却会说长安官话，又打扮不俗，也无人敢欺他。
　　雪路难走，马车行得十分缓慢，欧阳少恭并不着急，在车上捧着手炉，将一本闲话册子翻来翻去。
　　走了有大半天，也还没到，始皇陵在骊山北麓，內外两城皆有机关幻阵，陵中水银河剧毒环绕，才保这千古一帝的陵寝，至今完好无损。
　　雷严是有什么本事，能入内城到银河地宫里去，始皇嬴政之陵，自是龙脉悬妙之处，对欧阳少恭恐怕是不利，然而，又有何惧。
　　又有近一个时辰，巅得欧阳少恭有点昏沉，看天色已将暗，他掀帘问道：“赶车的，这是要走到明天去吗？”
　　“公子，这路实在难走，怕是要到明天早上了。”车夫裹得严实，脸冻得通红的，回头答道。
　　欧阳少恭笑道：“不急，慢慢走吧，你若是饿了，我这还有些吃食。”
　　车夫有些受宠若惊，连道几声多谢公子。
　　次日凌晨，雪竟然又大了些，这弥漫如羽毛的雪花，被劲风撕扯着，席卷而起，像天地间系着无数白纱，挥洒出凄凄哀怨。
　　好在已不远，欧阳少恭靠在马车角落小憩，突然整个马车都一震，马似乎受了惊，蹬着蹄子嘶鸣，急往后退，几乎将欧阳少恭甩出去，车夫吓个半死，连忙安抚终于停了下来。
　　“公子！有人拦路！”车夫喊了一声，听得出很是兢惧，直往后缩。
　　欧阳少恭温声道：“让他过来吧。”
　　这柔和的声音让人安宁，似乎能抹去所有恐惧和不安，抚慰人心。
　　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声，转眼到跟前，帘子被掀起，少年低着头，小声道：“屠苏失礼，让先生受惊了。”
　　“原来是屠苏啊，你确是惊着我了。”欧阳少恭温和的面容，丝毫未显不悦神色，他整了整披风，微笑问道，“应当不是你一人来吧，还有谁？”
　　百里屠苏放松些许，也笑了笑，终于抬头正眼瞧去，看着欧阳少恭，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锦衣华冠之人，英姿勃发，又温文儒雅，桃花眼眸带几分风流，面色略微苍白，厚厚的披风掩他纤细的身形，捧着手炉，更显有病态。
　　百里屠苏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贵气，温雅，文弱，与之前的欧阳先生似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变了许多，变得简直不像同一个人。竟如此陌生。
　　他讷讷道：“还有晴雪，红玉姐，尹大哥。”
　　欧阳少恭像在忍耐什么，缓缓点头：“啊，不知少侠从哪里得消息，倒赶得是时候。”
　　百里屠苏道：“是方兰生，他说琴川为青玉坛所控，而师尊赶赴琴川，他忧心先生，便将此事告知了我们。”
　　“看来小兰，还是读了那封信，只不过没有拆开罢了。”欧阳少恭无奈地摇了摇头，复对他言道，“雷严只请了我去，你们不便与我同行，始皇陵机关幻阵繁多，我有迷榖，佩之可不为所惑，这……”
　　欧阳少恭的话没有说完，百里屠苏鬼使神差的，打断他道：“我护送先生入内城。”
　　少年目光灼灼，一片赤诚，欧阳少恭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轻笑一声，似无奈似自嘲，点头准许。
　　琴川。
　　这安宁的小镇，依旧一片祥和，天气晴朗，望天际蔚蓝如水，旷远无云。
　　欧阳宅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似久无人烟，紫胤负手，独立于阶上，不言不语不动，已立了很久，他的手指摩挲着袖边，垂眸望着虚空处，不知在琢磨什么，只有微风偶尔拂起他的衣角，让他有几分鲜活。
　　方兰生一出来，就见这门口杵着个冰人似的，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过去，突然跳起来，拍了下紫胤的肩膀：“慕容剑仙，你在等少恭啊。”
　　紫胤丝毫反应也无，方兰生就在旁边静静看着他，半晌过去，他的手指终于放开了袖口，看了方兰生一眼：“嗯。”
　　方兰生只觉得他一个人太过冷清，看着有几分寂寞，就算自己不怎么喜欢，可既是少恭看中的人，也绝不会薄待，竟忍不住宽慰他，亦是说服自己：“你放心吧，就那几个蠢得人神共愤的家伙，根本不是少恭的对手，我给木头脸他们送了消息，他们会去帮忙的。”
　　紫胤倒不为所动，说话竟有些揶揄调侃：“方家及欧阳家，皆被设下禁制，方小公子倒是宽心。”
　　“本少爷才不怕他们，而且，不是还有你么，只是少恭受了伤，我担心他……”方兰生竟是说多了话。
　　紫胤立刻追问：“他何时受伤？”
　　方兰生整个人都僵了，张着嘴打了一阵哈哈，转着眼珠子乱说：“与其担心那个什么禁制，我还不如担心我和襄铃的婚事呢，二姐根本是铁了心啊。”
　　紫胤似已无心听他的话，眉头狠狠一皱，撩袍便走，说话也骤然快了许多：“少恭那般疼爱你，自会成全。”
　　面前的人眨眼就没了影，方兰生想追过去，只见紫胤移形瞬闪，突然之间，便是连残影都消失了。
　　“你们这些神人……”方兰生看着空旷的天，愣愣摇头，“我还是去找襄铃吧。”
　　那些禁制不会直接危及人性命，却是将所中之人的生死，掌控在了施术者手中，九霄环佩的琴音，辅以炎属灵力，奏特定的曲子，就可以打开禁制。这自然是为欧阳少恭所准备，禁制不是为了杀人，只是要将欧阳少恭引去罢了。
　　如今九霄环佩在紫胤的手上，凤来琴穗亦有炎属灵力，他还能根据禁制的细微波动来判断节奏，确定钥匙的曲子，紫胤会琴，他一样可以打开这禁制。
　　只是紫胤本不会急着解开，只要他在这里，就能保护所有人，也免惊动了青玉坛，再多生变故。但他知道欧阳少恭受伤时，顷刻就做了一个决定。
　　方兰生的话未说尽，但紫胤知道，欧阳少恭定是为他而伤，试问若无紫胤羁绊，六界有几人伤得了欧阳少恭。
　　成仙却心魔复生，不过是因为他还爱着欧阳少恭，因爱而想占有，生恶念而有心魔，可他还是不舍得忘，欧阳少恭要拿走他的感情，他后悔了，他不愿，他不想忘，终是不想。
　　若他们中定要有一个人忘情，才能结束这孽缘，那为何一定是他慕容紫英呢，该是欧阳少恭，是那个本该无情的神祗。
　　欧阳少恭欲回天界，谁都不能动摇，但他还是爱着慕容紫英，他放不下，越来越沉迷，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是他不可违抗的弱点，稍有利用，他就可能会因为慕容紫英，而万劫不复。
　　紫胤成仙，却已不在乎仙魔正邪之辩，便是因心魔而入魔，又有何不可，不过与曾经的自己，殊途罢了。
　　该忘的不是他慕容紫英，而是欧阳少恭，是你啊，殿下……
　　南舞雩，鲛人，欧阳少恭以为紫胤不会认出，就算认出了，也不会做什么，可紫胤不仅认出了这鲛人，还要取她的鲛人泪，让欧阳少恭忘情。
　　谁会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人世千年的欧阳少恭未曾想，便是紫胤自己，怕也不曾。
　　当紫胤以那半首《榣山》打开了禁制，他已然准备好，面对一个，再也不会爱他的欧阳少恭，只是太子殿下，一个如师如兄的长辈，他亦如曾经的慕容紫英，安静，纯粹。
　　方家依旧热闹，只要方兰生一回来，就再也安分不下，方兰生执意与襄铃结为夫妻，方如沁得知襄铃为妖，怎么都不答应，任襄铃讨好几回也无用，小狐狸也拉不下脸，整日里赌气。
　　紫胤走时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将九霄环佩留在了方兰生的房间，并附短笺：将琴交与少恭，我往江都取要物，择日归。

　　第九十五回

　　雪停了，满山的雪白平平整整，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而去，十分突兀。
　　百里屠苏跳下车，把帘子卷起挂好，才将欧阳少恭扶下来，这冷风刺骨，将白色披风直压得贴在人身上，手炉已冷了，百里屠苏便拿过去，以灵力温热，又放回欧阳少恭的手上。
　　“以前倒未发觉，少侠是个细心体贴之人。”欧阳少恭笑说一句，看少年有几分腼腆，也不多调笑。
　　他比百里屠苏高了许多，此时弯腰凑近了，脸对着脸，看着少年漆黑的眸子，极为认真：“我一人进去，自能应付一切，你们切勿妄动。”
　　一阵默然，只有一旁的马跺了下蹄子。百里屠苏没有吭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欧阳少恭，挑眉在等待他的回答，那一双桃花眼眸，似有万千星子，熠熠生辉，温柔深邃，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你时，眼里似再也容不下其他。
　　百里屠苏莫名觉得脸上发热，他的头更低，目光飘在雪地上，声音细微，却非常肯定，应道：“嗯。”
　　“这才乖。”欧阳少恭笑弯了一双桃花眼，转身独自离去。
　　这还有不少的路要走，欧阳少恭一人在厚厚的雪地上，不疾不徐走了小半个时辰，白色的披风融在雪中，摇曳飘零。
　　始皇陵外自有人相候，不少青玉坛弟子对他还颇为尊敬，引路者抱礼低头道：“丹芷长老，请随弟子来。”
　　这东门往里的通道，全由结界铺就而成，隔断了毒瘴，往里过了水银河，才能进入地宫之内。
　　水银河外，有兵佣车马无数，列得严谨整齐，好似大军压境，声威赫赫，过了水银流成的护城河，过甬道百米，才入宫门，其中构造摆设，俨然如当年的咸阳宫。
　　青玉坛弟子守在门前，欧阳少恭独自步入殿中，这里没有阳光，一排排烛火晃人眼，雷严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上，此时转身，随意抱了下拳。
　　“欧阳长老，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心焦么。”雷严快步下来，满脸亲切之色，竟是自然得很，“这大冷的天，真是辛苦你了，来随我来，好好休息一下，明月珠就在此处。”
　　雷严将欧阳少恭带入一个寝室，里面看起来就是常人家的卧房，完全不像古墓，不冰冷也不阴森，桌上随意放置的白色玉珠，就是明月珠，不过拇指大小，光泽温润，就这么放着，就这么，到了欧阳少恭的手上。
　　是先塑玉衡，还是先杀了所有人，欧阳少恭想了一瞬，觉得并没有什么区别，既然自己有点心急新的身体，就先将玉衡塑成罢。
　　欧阳少恭拿出玉衡碎片，一个个摆到桌上，一边道：“武肃长老就在外相侯吧，重塑玉衡，也不需要太久。”
　　雷严没有说话，甚至忘了跟欧阳少恭客气一句，带着对丹药的期待和急切，转身离开了石室。
　　江都，天阴沉沉，绵绵小雨正下，到处弥漫的都是湿冷，还有透到人骨头里的慵懒。
　　紫胤撑了把纸伞，在花满楼门前望了望，烟雨蒙蒙，青雾如水墨丹青，氤氲这江南秀美，便像是欧阳少恭那般，风雅温柔之人。
　　他收了伞，抖去上面的水，步入这烟花之地，负手而上，也无人理会他。
　　南舞雩也并非不谙世事，看到紫胤独自来找她，便有几分害怕，她站起来，比紫胤还要高些许，一双眼睛却是显得娇柔。
　　“少恭，没有回来么？”南舞雩不敢直视紫胤凌厉的双眼，低头问道。
　　紫胤没有回答，直走到她面前：“鲛人泪使人忘忧忘情，可是当真？”
　　南舞雩知道了他的目的，却还是立刻问：“你想做什么？”
　　她不觉得紫胤有何特别，不觉得紫胤是仙，就会和普通的人类有所不同，人有感情，人也会想忘情，无情了又想有情，人总是这样。
　　“我要你的眼泪。”紫胤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但我一定要这么做。”
　　南舞雩退了一步，头低得更低，过腰的卷发垂落下来，阴影模糊了她的神色。明明很高的个子，此时轻轻颤抖着，几乎要蜷缩起来，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猛然转身，从窗口跃了下去，那身体的摆动，如一条鱼跳进大海。
　　紫胤立在窗前看着她，双手负在身后，淡漠的目光透过如雾烟雨，看着裙衫潮湿的鲛人。南舞雩仰头望了那窗口一眼，精致的脸上满是雨水，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容，这远远一望，那恐惧和悲凉就弥漫开来，席卷了情绪。
　　窗被轻轻关上，紫胤转身出去，一步一步走下有些老旧的木梯，脚步沉稳有律，闷闷的带着咯吱声。
　　他忘了拿自己的伞，走出这风月小楼，穿行在烟雨中，似画上鬼魅，濡湿了素衣白发。
　　天暮时，夕阳竟显了出来，雨却没有停，不过一洒朱丹，化在了水里，瑰丽浓烈，又透着江南娟秀。
　　紫胤浑身已湿透，水从他的白发、广袖、衣摆上垂落，沉甸甸砸出水花，雪白的睫羽上有水珠滚下，模糊了视线，似泪水滑到脸颊上，再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似乎极累，疲惫地轻轻叹息，看到街道偏僻处，几个长了厚厚青苔的木椽石墩，便走过了去，那里已有一个人坐着，背对着他，长发垂腰，广袖蓝袍，坐得非常笔直，是个男子，在雨里，浑身不见一点湿漉。
　　紫胤撩起衣摆坐到石墩上，双手撑着膝盖，他的左手一直紧握，像死死攥着什么，非常用力。
　　“你终是回来了。”二人背对着，紫胤忽然出声道，又似叹息，“师叔。”
　　玄霄却笑了一声：“执念太深，总能找见机会。”
　　紫胤低着头，手攥得更紧，听玄霄道：“你倒变了许多，为私情而杀无辜，鲛人一生只流一次泪，因为只要流了泪，就会变为水沫消亡，你爱上何人？”
　　细微的雨声无休止，紫胤微微咬着下唇，露出几分孩子模样，一个字也不说。
　　玄霄冷冷道：“整个琼华只有你成了仙，任你遵奉天道，如今看来，早晚还是会入魔。”
　　“既然如此，不若让我帮你一把。”玄霄侧过身看着他，搭上他左手腕的脉，食指尖一滴蕴着魔气的血，缠上去成了一点朱砂。
　　紫胤竟没有拒绝，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不明白。他皱起眉头，即便是后悔，也晚了。
　　玉衡塑成，一切的真相，都将为人所知。
　　碧水般温润的玉器，镌瑞兽符文，四足而立，在烛光下莹莹生光，没有一丝裂纹，完好如初。
　　欧阳少恭端详着手中的玉衡，那光晕照得他的脸色有些可怖，眸子像在发光，他不由得笑起来，桃花眼眸又弯成了月牙，转身缓步出去。
　　立刻有弟子上前，躬身行礼，问道：“长老，可是成了？”
　　“嗯。”欧阳少恭点头，两指夹着冠缨捋下，笑着令道，“去将武肃长老请来吧。”
　　这弟子便去禀报，很快雷严就大笑着过来，连拍了几下欧阳少恭的肩，满脸喜色，那兴奋和贪婪，像帮藏在他喉咙里的毒蛇，呼之欲出。
　　雷严道急切：“欧阳长老，这下可以给我炼出，我想要的东西了吧。”
　　欧阳少恭轻笑，他捋着冠缨，像是强打精神，眯着眼睛，懒洋洋道：“人欲无穷，雷严，你追求强大的力量也没有错，我本不介意看看你的结局，但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闲工夫了。”
　　雷严立刻全身戒备，率先退了一步，盯着他道：“欧阳长老这是何意？”
　　欧阳少恭收起了笑容，他的表情冰冷无比，如同冰刻的神像，无神地看着众人，冰冷彻骨的声音，却发出了笑，让人连皮肉都要乍起来。
　　雷严已先出手，打向欧阳少恭的心口，丝毫不留情，眼前忽一片赤红，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拍在石壁上，再掉下来，内脏俱裂，不停吐血。
　　那是一只赤红的凤翼，从欧阳少恭的左边后背伸展出来，他的左肩恍若有赤金的铠甲，他的左脸面容，似乎也有了变化，眼角赤火流金般的图案，直伸入鬓角。
　　青玉坛的弟子们惊恐万状，拼命往外涌去，连滚带爬，到处回荡着惊叫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雷严毫无还手之力，他看着似妖魅的欧阳少恭，咬牙问道。
　　欧阳少恭似乎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双眼空茫，望在虚处，并指在身前，默念了几句什么，玉衡立刻大放光芒，悬在这殿顶中央。
　　它是一个可怕的漩涡，将所有人的魂魄，生生剥离，带着扭曲的脸，吸进漩涡之中，痛苦凄厉的哀鸣，震耳欲聋，如同炼狱。
　　这痛苦并不长久，很快，沉静千年的始皇陵，又恢复了往日安宁。
　　欧阳少恭拿回玉衡，却并不显得高兴，眼里厌恶之色，让人胆寒。
　　他化去原身模样，手在身前抚过，便唤出了凤来琴，因慕容紫英一事，凤来还真没的沉寂了去，此时也无反应。
　　“来儿，你当真要与本宫作对？”欧阳少恭柔声问道。
　　不服从的兵器，没有任何价值，曾经的太子长琴会丢弃，如今的欧阳少恭一样会，即便是凤来，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流光从凤纹画过，凤来当即苏醒，欧阳少恭勾弦，发出一声低吟，这琴声荡开，如刀向四方切出去。
　　轻微的金鸣之声后，山顶忽然直塌了下去，埋葬了整个始皇陵，地动山摇，仿佛乾坤颠覆，声音裂天开地。
　　这一座山，竟被从中间切开，生生斩成两段，塌在一起，被雪色掩盖。
　　正要进去的百里屠苏几人，在摇晃的地上站也站不稳，雪如洪流从山上冲下来，风晴雪直趴到了地上，干脆不起来，红玉和尹千觞都望着入口。
　　欧阳少恭果然已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第九十六回

　　琴川这个不大的地方，一年难得几回喜气，这次方家的小公子成亲，也不知怎的，似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方兰生高兴得不行，整日里咋咋呼呼的，带着襄铃一起黏着欧阳少恭，只有在欧阳少恭找方如沁时，才能有点安分，去花心思订自己的吉服。
　　厅上方如沁坐在主位，欧阳少恭坐在下首，换了以往的杏色裙衫，两边侍着丫鬟，有个添炉火换茶的，再无旁人。
　　“少恭，你怎么就擅自……”方如沁觉得此话不当，忙喝了口热茶，又缓了语气道，“你是宠着兰生长大的，都不输我这个亲姐姐，那你也不能由着他来，怎么能答应他娶那小狐狸呢？”
　　欧阳少恭看着她，这年轻美丽的脸，因生气有些发红，事关方兰生，就算是自己心爱之人，也无半分妥协。
　　“那如沁知不知道，求而不得，望而不及，是个什么滋味？”欧阳少恭温柔的微笑，让方如沁有点发怔，他轻声问着，宛若暖风，哪里有丝毫尖刻。
　　但方如沁却觉得心里被划了一刀，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她怎么会不知道，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时，对邻家温柔似水的少年芳心暗许，青涩苦闷，过去十几年了，孤独等待，痴心不改，求而不得，苦涩都酿成了苦酒，吞在肚子里，再也无处说。她简直要因爱生恨，想想又可笑，偶尔苦笑出声，听了，又生悲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方如沁叹口气，她整整自己的袖子，端坐好，才微微笑道，“兰生和襄铃难得两情相悦，我这个亲人，何必强加这求而不得的痛苦，让他去承受。”
　　欧阳少恭点头：“襄铃生性纯善，性子活泼，是妖又如何，这无可诟病，他们愿结为夫妻，人妖异类的劫难，过得了是天作之合，过不了也是命中注定，兰生已不是个小孩子了。”
　　方如沁忽然觉得，方兰生不是在跟她闹，也不是不懂事，她心里又忽然空荡荡的，一想到方兰生长大，总觉得少了什么，苦笑着叹道：“少恭啊，你的话总是实实在在，叫人没法反驳，一两句，都让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如沁不是如沁，那是什么？”欧阳少恭微微歪头，一副故作天真的模样，笑问了句。
　　不等方如沁说话，他就站了起来，整了下衣衫，方如沁知道他要走，便也起身送了几步，再无多话。
　　欧阳少恭答应方兰生，即刻给他和襄铃完婚，不过条件是，要他把青玉司南佩送给自己，方兰生这小子，也就犹豫了那么一下，就把玉佩塞到欧阳少恭手里了。
　　也不知紫胤是何时候在厅外，欧阳少恭出来，见他也愣了一下，并肩而行。
　　欧阳少恭笑着问道：“慕容何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紫胤道：“雨停便回来了。”
　　欧阳少恭应了声，又问：“南姑娘呢？”
　　紫胤微微垂下目光，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他平常也是这般淡漠，难以猜出情绪来。
　　欧阳少恭总该看出什么，然而他不再问，短暂的沉默里，他们的脚步声并没有停。
　　“我要出去一趟。”欧阳少恭道，“孙家小姐天生患病体弱，听说我回来，就差人请我去看看，我也不知道何时回来，你一人无事……”
　　话没有说完，紫胤站在原地，看着从廊外突然窜出来的方兰生，拉着欧阳少恭的胳膊，嘻嘻哈哈，一边说着一边扯他的袖子，把人带离了视线。
　　“小兰，莫要胡闹。”欧阳少恭笑着训斥，却完全不拒绝，而且加快了脚步，跟上方兰生急快的速度。
　　紫胤看着他们离开，直到连声音也听不见，他把紧握的左手举起，小心地打开，手心里有一颗水蓝的珠子，晶莹剔透。
　　青玉司南佩里有贺文君的一缕魂魄，孙家小姐是贺文君的转世，魂魄不全，所以天生体弱多病。因果有道，将这一缕魂魄还给孙家小姐，方兰生才好与襄铃有和美的姻缘，前世羁绊，烟消云散。
　　吉日不远，方家已经布置得如红霞落洒，一片喜庆的暖色，婚房也都安排妥当。方兰生总是拉着欧阳少恭，让他看着自己试婚服，嘴里却是叨叨不停，欧阳少恭还要为孙家小姐融合魂魄，调理身体，也总是在他说得兴头上时，偷偷出了门。
　　紫胤很少与欧阳少恭照面，欧阳少恭好像也没注意他，风晴雪又追着尹千觞离开了琴川，百里屠苏还是个孩子，也爱和方兰生他们一块儿。而紫胤，总是待在自己的房子里，愁眉不展，一呆就是一天，红玉也就陪着他，看着他，几乎寸步不离。
　　似乎这里的喜气越浓，紫胤就显得越寂寞，越痛苦，他便将自己留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这即将到来的婚事，让谁都想不起他。
　　婚礼习俗繁多，襄铃独身一人，故乡偏远，无兄弟姐妹，父母也未寻得，礼不全难得美满，欧阳少恭与方如沁商议，决定收襄铃为义妹，欧阳家便是襄铃的娘家，欧阳少恭便是长兄，可代父母，完成婚中六礼。
　　拜义兄亦不算个小事，此礼自然在欧阳家举行，当日方家的人也都过来看，凑热闹的更不少，欧阳少恭也由着他们，不但不管，还令四眉侍女差人招待。
　　待众人入座，欧阳少恭眼含笑意，在主位上一一看过，忽然皱眉，低声问身旁月眉：“可见慕容？”
　　月眉一直低着头，给吓了一跳，小声道：“那个道长……好像很少露面，我……我们都给忘了。”
　　“忘了？”欧阳少恭喃喃，有些失神，叹口气令道，“去请吧。”
　　近日欧阳少恭实在事忙，似乎也没怎么见过紫胤，无论他喜不喜欢这热闹，欧阳少恭都会去请，让他知道，自己愿意让他参与到这样的家事里，他并不是个外人，更无需见外。
　　紫胤来时也是如常模样，清冷素雅，漠然如冰雪，他缓步入内，也不多看谁一眼。
　　红玉见欧阳少恭示意，便领紫胤到他身旁的位置，这与主家平起平坐的位置，绝非客人之位，紫胤不解地看向欧阳少恭。
　　“看我做什么，你坐吧。”欧阳少恭笑道，什么也不多解释。
　　紫胤便坐了下来，目光垂落在前方，始终未说话。
　　天气依旧很冷，小狐狸襄铃被打扮得更为端庄，她不习惯礼数，走起路来，还是很不安分，清脆的铃声不断。
　　欧阳少恭是神，他却已不屑天地，作为人，也不再从孝，他只让襄铃敬拜自己，便算礼成，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襄铃穿着橙色的曲裾襦裙，广袖如蝶，发上簪笄扣钿，妆容细致，看着很是典雅。她提着长裙，蹦跳着进来，对欧阳少恭直笑，看到紫胤又收敛了表情。
　　“少恭哥哥。”襄铃小声唤道，欧阳少恭没有回应，却笑得更温柔，一下安抚了她。
　　襄铃跪下，双手交叠平举于额前，缓缓拜下去，直起身时，稚嫩的脸也有几分郑重，看着欧阳少恭杏色的衣袖，大声道：“幺妹襄铃，愿拜欧阳家长子，少恭，为长兄，从此如同胞兄妹，敬顺依从，亲亲厚爱。”
　　方兰生在后边看着，暗笑不止，襄铃起身时瞪他一眼，想把宽大的袖子拂开，好去斟茶，却怎么都不行，干脆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白嫩的胳膊，方兰生张大嘴，很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住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襄铃，看她小心地斟茶，双手奉到欧阳少恭面前，又看着欧阳少恭拍拍她的头，将茶接过呷了一口。
　　欧阳少恭有了一个妹妹，方兰生就会是他的妹夫，方如沁就成了亲家。
　　紫胤依旧沉默着，看着这个娇俏的小狐狸。
　　当日方家便下了聘礼，纳彩礼成，后请媒纳币，襄铃就留在了欧阳家，婚前再不许出去。
　　欧阳少恭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方兰生和襄铃成亲的，无疑的是他也觉得高兴，这一天到来时，他甚至有些激动。
　　宾客盈门，因欧阳少恭治好了孙家小姐的病，就算素无往来，也派了人贺喜，到昏黄时候，新郎迎亲，门外早已经水泄不通。
　　新娘开面上妆，需得儿女夫君齐全的妇人，也是欧阳少恭特意寻来的。作为新娘唯一的娘家人，欧阳少恭是长兄，总不能陪着襄铃在门外哭，这礼只能作罢。
　　看着四眉侍女互相说笑，脸上都洋溢喜气，扶着襄铃出门，看着襄铃上了花轿，欧阳少恭便转身往回走，然而他还是驻足在门后，看着花轿离开，直到消失不见。
　　红玉在欧阳少恭身边呆了很久，若无事她不会在这里，可她直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一群没事干的孩子，在欧阳家门前放鞭炮，欧阳少恭回头，没头没脑地对红玉说了句：“就交给你了。”
　　红玉应声，一挥手，就关上了厚重的大门，震耳欲聋。
　　院中只有欧阳少恭，冷风冻得人几乎没有知觉，挂满的红色灯笼剧烈摇晃，几乎要被撕裂，他一个人往深处走，很快不见了身影。
　　血红的光晕笼罩了世界，风里的红色灯笼，一盏都没有灭。

　　第九十七回

　　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红色灯笼一直很亮，红光照进来，把月色都染成了红。
　　欧阳少恭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把门推开，进去就见紫胤的背影，华发如银水流淌，独自倚坐在桌前，支着头面对窗外，不知是在歇息，还是在看那红灯。
　　“慕容。”欧阳少恭不禁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去，低头去看他的脸。
　　紫胤只是在发呆，目光怔怔盯在窗外的灯笼上，他看到忽然出现的欧阳少恭，迷离的眸子动了动，微微张唇，低沉的嗓音轻轻唤道：“殿下……”
　　这一声缱绻至极，缠绵得难解难分，含着莫名的诱惑，又似带几许寂寞，让欧阳少恭也悸动。
　　他捏住紫胤的下把，吻住了那柔软的唇，他的气息都极致温柔，温柔得让仙者立刻沦陷下去，迎合他温软的舌。
　　这个吻如此温柔，充满爱恋的甜腻，不觉吻得越来越深，直到紫胤开始轻喘。
　　欧阳少恭放开了紫胤，直起身来，将人揽在怀中，顺他雪白的长发。
　　安宁的房间里，仍听得见那婚礼的热闹声，旁人也被感染得似幸福起来。欧阳少恭的神色满是温柔宠溺，他看着怀中的紫胤，目光平静柔和，没有丝毫欲念，宛若清水。
　　红色光晕里，那风情迷人的桃花眼，波光潋滟，却叫紫胤的脸更加潮红，灰白的眸子有些炙热。
　　“你喝酒了。”欧阳少恭道，“看来是醉得不轻。”
　　紫胤笑了笑，盯着那桃花眼道：“殿下……一人独饮实在无趣，你陪我。”
　　欧阳少恭自然不会拒绝，惑人的桃花眼弯起来，柔声应道：“好。”
　　紫胤点头，一手揽广袖，将反扣的杯子拿过来，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拿起酒壶，一点点下压，看着清澈的酒水倾泻而下，很快溢满了杯子。
　　他小心抽了口气，捏着这杯酒，看杯中光影摇曳，却迟迟不动。
　　“怎么，舍不得给我？这酒杯里，有什么好景色让你看。”欧阳少恭一把拿过酒杯，仰头就饮尽了。
　　紫胤看着他，看他把杯子倒过去甩了甩，然后放下酒杯，冲自己笑，这笑容愈发温柔，紫胤却觉得痛苦至极，几乎要窒息过去。
　　这个人，不会再爱他了……
　　欧阳少恭自然看得出来，紫胤在压抑着极端痛苦的事，这般隐忍的人，是什么折磨他至此，欧阳少恭很是心疼，却不会去问。
　　“小慕容，你长大了。”欧阳少恭悠悠叹息，抚摸着紫胤柔顺的白发，那宠爱之意无以复加。
　　紫胤也不禁笑起来，这人的一双眼眸，就能融化他一切悲苦。
　　夜深，冷风忽起，在窗外肆虐，要把人的血冻成冰碴子，那些灵力点起的红灯笼，大片大片的灭掉，欧阳宅很快陷入黑暗，清冷月光也洒不进。
　　欧阳少恭点起桌上的烛火，挪凳子坐在紫胤身边，给自己倒酒喝。紫胤把自己的空杯递过去，欧阳少恭却不理，把手上的酒直接喂到他唇边。
　　紫胤接过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欧阳少恭，欲言又止。
　　欧阳少恭低下头来只作不见，自顾自喝酒。他觉得心口发闷，有点喘不过气，慕容紫英，是他最宠爱的孩子，记忆里发生的那些事，却像是突然被塞进脑子里，让他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心里愈发烦躁。
　　慕容紫英得到了他的倾心，他们甚至在榻上缠绵交欢。
　　长琴存世几千万年，一个莫名倾慕他的小娃娃，竟然得到他的心，这绝不可能，他会对慕容紫英宠爱备至，甚至纵容无度，却不会爱上，神是没有心的，神的情不能相信。
　　可怜痴情，紫胤百年成仙，却要彻底毁了。
　　欧阳少恭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的心里只有怜悯，和些许心疼，他自会保紫胤无虞，只是这情爱，他也无能为力。
　　一壶酒很快喝光，欧阳少恭有些头疼，或许他又会忘记一些过去，渡魂之后总是会如此。
　　从记忆里抽离的情绪，终于将欧阳少恭拖进漫长的梦境，沉沉睡去。
　　紫胤把他抱在怀里，看他安睡。
　　清晨时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就出来，金色阳光从窗户落入，飘散在每个角落，连空气都温暖起来。
　　紫胤看着欧阳少恭平静的睡颜，双目却全无焦距，只是呆楞楞地望着，面色憔悴，像生了病。
　　就这样几个时辰，他一动不动，直到晌午，欧阳少恭突然睁开眼睛。
　　他看见紫胤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愣，似乎被惊着，立刻起身退了几步。
　　“慕容？”欧阳少恭按了按眉心，一副苦恼的样子，“昨夜小兰成亲，我怎么还来找你喝酒了，唉……”
　　紫胤也站起来，他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仿佛从里到外都麻木了。
　　“小兰和襄铃一会儿定会过来，我先走了。”欧阳少恭笑道，转身便离开。
　　紫胤亦走出房间，看了看他依然风姿如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双手负在身后，仰头去望遥不可及的天空，华发素衣，静若冰石。
　　“主人。”红玉却一直看着欧阳少恭，直到长廊上空空荡荡，只有红色的灯笼晃着，她走近紫胤，行过一礼道，“主人真的放得下么？”
　　“放不下。”紫胤摇头，坦然道，他转过身来，灰白的眼眸凛然，又凝成了冰，傲如寒剑，“放不下又如何，我已做了决定，就不能后悔。是我，选择让他不爱我，仁他离去，难道还要因他不爱，再心生怨怼，我岂是优柔做作之辈。”
　　红玉仰头看他，这样一个仙者，为情所困，却又心如明镜，这很奇怪，她却为之倾倒。
　　“感情并不是能控制的。”红玉叹道：“看来主人要回天墉城，可主人的心魔……”
　　紫胤道：“在他的身边，难免为情所左右，就此离开，心魔纵然不能清除，也该沉寂了。”
　　“是，红玉告退。”红玉又行一礼，脚步声渐渐远去，在这空旷之地回荡。
　　下午襄铃和方兰生果然来了，夫妻一同来拜新娘家的长辈，这婚礼才算完。
　　于这夫妻两个，欧阳少恭一直是个温柔可靠的长兄，自然也不见外，奉过茶后，剑眉和柳眉换上新鲜的果子点心，就话起了家常。
　　也不知道扯的什么闲话，就说到了青玉坛的旧事，方兰生道：“现在雷严都死了，少恭是青玉坛的长老，不用回去么？”
　　欧阳少恭道：“我令心腹先整顿着，这边办完你们的婚事，也该走了。”
　　“少恭哥哥。”襄铃听见新地方，立刻欢喜道，“我还没去过那地方，我也要去。”
　　欧阳少恭笑道：“你们新婚燕尔，青玉坛又未安定，实在不妥，若是想玩了，过阵子……”
　　话未说完，欧阳少恭就忘了说了，他微皱起眉，看着紫胤走进来，淡淡点了下头。紫胤见他冷淡的样子，脚下一顿，也不知该不该再往前走。
　　方兰生看气氛不好应付，立刻抓住襄铃的手，对欧阳少恭道：“在这半天，襄铃都闷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先走了啊。”
　　襄铃心里嘀咕个不停，瞪着方兰生，两个人兔子似的窜跑了。
　　看那两个活宝没影，欧阳少恭才站起来，笑着向紫胤问道：“慕容君，此来何事？”转头又吩咐剑眉上茶。
　　或许是天气冷，太阳隐了下去，阴沉的天光下，紫胤本就憔悴的脸色更苍白几分，点头一礼才说：“我是来告辞，明……后天，我动身回天墉城。”
　　“哦。”欧阳少恭点头，微笑道，“你为剑仙，也不该在俗世太久，不过百里屠苏，你不能带走。”
　　紫胤听了他的话，缓缓闭上眼睛：“你若不放手，我也带不走他，对你，我从来束手无策。”
　　“这话是什么意思？”欧阳少恭猛的凑近他，盯着他禁闭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慕，容，君？”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但那深深的寒意像刀子，让紫胤一颤，睁开了眼睛。
　　“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送你回房。”欧阳少恭柔声道，却是非常强硬，容不得人有半点不情愿，“你早该与这尘世做个了断。”
　　紫胤一向乖顺，要惹怒欧阳少恭其实很容易，只要违逆他的意思就够了，然而这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紫胤不会犯这个傻劲。
　　可现在他似乎故意要激起欧阳少恭的火气，更上前一步，微微仰头逼视，冷声道：“你不愿我入红尘，是因为我已成仙，当初在魔界外，你就该说你厌弃我，不过戏弄我，我就不会成仙了，哪里有这许多麻烦。”
　　“慕容紫英！”欧阳明日怒喝，一贯乖顺的人突然忤逆他，更叫他怒火攻心，但因着多年的宠爱，他还是忍着。
　　紫胤眯起眼睛，挑起一个笑容来，恶意暧昧：“殿下难道忘了，我们有过床笫之欢，我是心甘情愿，那殿下呢？”
　　欧阳少恭已然忘了，他对慕容紫英是怎样的感情，他不该做出那样的事，然而记忆里真真切切，他立刻低头，挪开了目光：“我……我对你宠爱至极，没有任何人能及得上，还不够么？”
　　紫胤嗤笑：“哪里，你宠爱方兰生，早就超过对我，我也不在乎了，爱便爱，不爱便不爱，你就说你厌弃我，又能如何。”
　　“那样你会成魔的！”欧阳少恭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扣住他的左手举到他眼前，那手腕上有一点朱砂，红得诡异，他愤怒地质问，“我不知道这是谁给你的，但这不过是个魔引，以你的修为根本不足为虑，可是为什么，你的心魔化成了魔灵，你的魂魄染了魔性，永远都无法摆脱了。”
　　“你已经不是仙了，你知道么？”欧阳少恭很难受，他甚至比紫胤还要绝望，说话都失了力气。
　　慕容紫英是他宠爱至极的孩子，他会为之骄傲，这个孩子应该成仙得道，为人所膜拜，为何会变成这样，太令他失望了。
　　欧阳少恭有些自暴自弃，无论仙魔，他都会宠着，无奈地叹息一声，苦笑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想要什么？紫胤痴痴看着他，竟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魂魄里的魔性无知无觉地蔓延，这个令他不顾一切的人，在问他。
　　“我想……我想要你……”紫胤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呆呆地呢喃。
　　欧阳少恭气极反笑，咬着牙道：“好……”
　　他紧攥的手突然抬起，扣住紫胤的下巴，叫紫胤仰起头来，对着那唇就吻了下去。
　　厅里的侍女们将头低下，缩着身子不听不看，可那仙者的喘息和吟哦，交吻的水声，一直钻到脑子里。
　　食盒被狠狠摔到地上，盘子全都摔碎，东西洒了一地，方如沁在台阶下，瞪着他们，脸上已无血色，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第九十八回

　　厅里只有错落的呼吸声，无人敢弄出丝毫动静，甚至不敢出气。
　　欧阳少恭缓缓平复着自己，看了那摔碎的食盒一眼，又怔怔看着面无血色的紫胤。
　　他轻轻抬起紫胤的下巴，皱眉看着灰白眼眸，认真地柔声道：“我承诺你，我把自己交给你，不要令我失望。”
　　紫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欧阳少恭，这结果让他手足无措。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我会用神息为你压制魔灵，趁其未彻底融入你魂魄，倒可以利用那魔引，将其迫出体外。”欧阳少恭思及此，也不禁高兴起来，怒气全消，露出了笑容。
　　“你可千万不能令我失望。”欧阳少恭怀着莫大的期望，认真而郑重地强调。
　　一旦不能令他满意，他会有多愤怒，就会对紫胤有多厌弃，他这是在孤注一掷。
　　紫胤心中忐忑，低头道：“是。”
　　无论欧阳少恭爱不爱他，都宠极了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入道成仙，甚至把自己交给他，这让紫胤如何离开。
　　“你先回去，不可再让魔性侵染，我去找如沁，等等我。”欧阳少恭抚过他的白发，就要离开。
　　别人倒也罢了，方如沁觊觎欧阳少恭多年，紫胤拽着他的袖子，脱口而出：“你不是把自己交给我了么？”
　　紫胤反应过来也晚了，他连忙放开手退开，低头不语。欧阳少恭竟然不恼，微笑道：“有此承诺自当遵守，好，我陪你。”
　　“就要用晚膳了，一起？”欧阳少恭问。
　　紫胤点头，心中又生甜蜜之意。他知道这样会万劫不复，但欧阳少恭为他至此，他舍不得。
　　婚事方过的方家，晚膳时却是一片阴沉气，谁也不敢说话，默默吃着饭。
　　方兰生和襄铃几乎把脸埋到碗里，不时抬眼一扫，交换个眼神。方如沁端坐着，面似寒冰，不知在想什么，一口也没吃。
　　“二姐，你生什么气？”方兰生终于忍不下去，把碗搁下，“谁要是欺负了你啊，你就尽管跟我说嘛，我替你出气，我要是打不过还有襄铃呢，再怎么厉害，隔壁还有少恭，木头脸的师尊不是也在。你放心，没有少爷我摆不平的事。”
　　方如沁把筷子拍到桌上，啪的一声吓得所有人都颤了下：“别提他们，吃饭。”
　　襄铃虽然单纯，但古灵精怪，很会瞧人眼色，虽然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说出好话来：“今天去长兄家，听那个仙人说，他后天就走了，就不能和屠苏哥哥一起玩了。”
　　方如沁的脸色稍有缓和：“一个修仙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来他也清楚。”
　　欧阳少恭和紫胤的关系，方兰生知道得不清楚，却也看得出几分，此时听方如沁的话，不禁道：“少恭的事，还是不要管了，他做了决定，谁的话都不会听的。”
　　“我把他当家人，就是跟我说一声，也行啊。”方如沁说着，哽咽起来，眼里就泛了泪，用袖子去沾。
　　襄铃看看方兰生，方兰生也苦着脸，襄铃起身上前，拍着她的背安慰。
　　晚饭过后，紫胤回去歇息，欧阳少恭邀百里屠苏说话，他也不能多说，只好离开。
　　夜色渐深，红玉被收入剑中，紫胤一人在房里，半晌点了灯，偶尔去望窗外。静悄悄的，门外草虫鸣叫，听着热闹，倒更显得孤寂。
　　不多时又下起雨来，天气更冷，湿冷的风从窗户扑进来，紫胤没有关窗户，他在等，等此生最爱的人，来看看他，然后他就离开。
　　离开，一有这个念头，紫胤的心就发疼，他知道自己不想走，却非走不可。魂魄里的魔灵想磨灭这可怕的念头，让他留在欧阳少恭身边，魔性猛然疯涨，像毒蛇缠紧了紫胤，钻进他的身体。
　　这突来的袭击把紫胤冲得发懵，那魔性更是肆无忌惮，激起他的欲念和渴望，开始恍惚不清。
　　紫胤默念心决，与本能的冲动对抗，很快浑身都湿透，他疼得想在地上打滚，却连喊疼的间隙都没有，魔性如毒水，无孔不入。
　　“殿下，殿下，紫英……”紫胤的意识甚至开始模糊，他的魂魄痛苦至极，本能地寻求庇护，欧阳少恭宠他至今，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紫胤大汗淋漓，他喘着粗气，盘坐在榻上，投入全部心神，去反抗魔灵的蛊惑。
　　一旦生魔，贪念无穷滋长，世间岂有例外。
　　“殿下……哈……哈……”深沉的喘息让人悸动，他太累了，自己和自己对抗，针扎般的疼，从皮肤一直扎到骨头里。
　　他咬紧牙，不想发出一点声音，不愿喊疼，更不愿露出可怜模样。
　　而欧阳少恭，此时正与百里屠苏说起复生之事，玉衡已成，百里屠苏不敢贸然向他提起，却也很是着急。
　　与欧阳少恭一起，百里屠苏不免局促，像个普通的少年，对着长辈有些腼腆。
　　“我所承诺之事，必定会做到。”欧阳少恭拍拍他的肩，“复生之事本就逆天，我做得到，却也不得长久。
　　“就算只一天，先生肯出手，屠苏……屠苏无以为报。”百里屠苏说及此，行了一个大礼。
　　欧阳少恭点头，满意地笑了：“屠苏，要我为你逆天，可是有代价的。”
　　“屠苏明白。”百里屠苏道，“先生要我体内的残魂，这本就是先生的东西，尽管拿去，只是……屠苏还有一事相求。”
　　欧阳少恭这才扶他起来：“我会让你和你的母亲多团圆几日的，我可是答应了你师尊，尽力保你性命。”
　　百里屠苏看他面色和善，犹豫一下还是道：“多谢，只是……师尊对先生……”
　　欧阳少恭温柔道：“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作为小辈，还是不要随便置喙的好。”
　　百里屠苏自无话可说：“是。”
　　欧阳少恭看似乎又吓着他了，去抚摸他的头发：“天晚，早些休息。”
　　百里屠苏点头，送他出门，看人走远了，才把门关好。自从与欧阳少恭一同，他的煞气再也没有爆发过，在此人身边，也是特别安心。
　　深宅里脚步声急促，欧阳少恭走得很急，有丫鬟提着灯笼迎面而来，险些被他撞倒，他却似看不见。
　　丫鬟踉跄了下，让旁边的给扶住，她看着黑乎乎的走廊深处，只能听见那脚步声走远，忧心道：“少爷去找那道长了。”
　　“那……我们去……”旁边的犹豫着，忽然拉住她就走，“看少爷的样子，一定是知道了，我们还是走吧。”
　　两个丫鬟扶好灯笼跑得飞快，很快埋在漆黑的夜色里。
　　魔气漫溢，混着诡异的仙灵气息，所及之处似乎被抽干了空气，魔气与仙气互相绞杀吞噬，能将人撕成碎片。
　　欧阳少恭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血肉被割碎，露出森白的手骨，眨眼又复合，被血淋淋的肉裹住，人皮再次生出时，那些碎肉都流淌下去。
　　他面色阴冷，怒不可遏，浑身都在发抖，杀气席卷而出，衣衫猎猎作响，淬火流金的图案从鬓角爬上眼睛。紫胤一定放弃过抵抗，否则绝不可能至此，魔灵新成，以他剑仙的根基，怎么可能会至此！怎么能！
　　欧阳少恭一把推开门，看向榻上盘坐的人，紫胤陷入冥想之境，汗水从身上落下立刻结成了冰，仙气被疯狂吞噬，他却似不自知，难道已经自暴自弃，决定成魔了么。
　　“简直混账！”欧阳少恭怒极而笑，几步上去到榻前，反手就是一巴掌打下，广袖被灵力卷得落不下。
　　紫胤摔倒在榻上，嘴角被打出血来，整个人都蒙住，愣愣看着欧阳少恭，脸上疼似火燎。
　　“你还愣着干什么。”欧阳少恭怒气更盛，声音冷如冰刀。
　　紫胤垂下目光，却没有任何动作，欧阳少恭也不再说他，聚起神息，点在他眉心之上，不惜引纯净的魂力，将魔气引至自身，去为他净化魔灵。
　　可紫胤的心已陷入魔障，此时更不能解脱，竟然打开了欧阳少恭的手，不顾他被反噬，断了他施术。
　　“区区魔灵，我一定能杀了它。”紫胤唤出剑来，在欧阳少恭面前消失，欧阳少恭却不能阻止。
　　魔气会趁机入侵欧阳少恭至纯的仙灵，到时更如附骨之蛆，他冷哼一声，将体内的魔气瞬间焚尽，拂袖而去。
　　“慕容紫英……”欧阳少恭冷笑，却是绝望得，没有丝毫的力气，“你入魔了。”
　　那个他宠爱的孩子，为何会变成这样，爱，是如此可怕的感情，让人失去理智，令仙灵自甘堕落。
　　事已至此，何必再有所顾忌，他要反上天去，大开杀戒，屠尽那些害他至此的神祗。
　　慕容紫英从来不知道，此世开始，欧阳少恭从未想过，做回太子长琴。
　　欧阳少恭已然不是神了，他的神体已毁，神籍已消，肆无忌惮，不遵法则而屠人魂魄，再也回不去。
　　他的确骗了慕容紫英，不想多个障碍，也不想伤了这孩子，神之间的争斗，一个剑仙是无法参与的，即便自己最终形神俱灭，慕容紫英也会以为他只是走了。
　　欧阳少恭的时间不多，他却越来越兴奋，杀戮是件畅快的事，只是塑成灵体，实在有点麻烦。
　　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慕容紫英既然成魔，不如为他所用，好歹是个剑仙，何必浪费呢。
　　欧阳少恭低笑，舔去指尖残留的，自己的血肉。

　　第九十九回

　　北境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雪花直往脸上扑。
　　现在还是晌午，陵越带着天墉弟子往一个村子去，还没看到村子，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带着恶臭和妖煞，一沾就能让人恶心得吐出来。
　　陵端屏住呼吸，把腥气的雪花卷进嘴里，忙呸呸了两声，对陵越道：“大师兄，看来我们来晚了。”
　　这腥味都是妖血发出来的，死不死人不知道，一定是死了很多的妖，不知是个什么情况。陵越打头，让所有人提高警惕，迅速赶往村子。
　　还没到近前，已经能看到大片的血迹和碎尸，雪都染成了殷红，还在往外流，阵阵恶臭冲得人要昏。
　　芙蕖忙掩住了口鼻，陵端见此，解下护腕给她捂着，芙蕖想对陵端笑一下，但被这味道刺激得直流眼泪。陵越的剑一出鞘，所有人都紧绷了身体，持剑当前，气氛更加紧张，四下里白茫茫的，似乎随时都能跳出什么东西。
　　众人都以随时攻击的姿势，缓缓向前进了村子，地上满是各类妖物的尸体，见不到一个人影，肇临忍着吐喊了几声，到处静悄悄的，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
　　越往里去，妖的尸体越多，全都被斩成了碎块，血浆四溅，一个全尸都没有，尸块堆到一起，血结成冰就成了一坨，芙蕖终于忍不住，一手抓住陵端就吐起来。
　　陵越也是眉头紧锁，杀死这些妖的不知是正是邪，剑法混乱至极，残忍得似乎只为虐杀发泄，完全看不出什么线索，就算是除魔卫道，也不至于这么下手，实在太没人性。
　　“此人修为甚高，你们在此戒备，我一个人去看看。”陵越下令，看芙蕖支撑不住，又对陵端道，“芙蕖就交给你了。”
　　陵端一听立刻笑起来：“大师兄放心。”就护着芙蕖到边上继续吐。
　　陵越一手备好剑决，独自向村子深处去。他没有说出实情，能杀了如此多修魔的妖，他们这些天墉城的弟子，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先行一探再说。
　　尸体堆满了整个村，到处都是结成冰的血块肉块，直到陵越走出去，都没看到一个活人，这村外却有一个结界。
　　陵越小心接近，这结界对他竟不防备，他一步就跨了进去，这结界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个矮石上，周围的雪干净平整，没有任何痕迹。这人素衣白发，身姿笔直端正，简直融入雪色，他正在以白绢擦剑，那剑身如水却透着黑红的血煞，剑尖一点金光十分耀眼。
　　结界里白雪挥洒，空气似含冷香，雪从天空落下，一层层铺到地上，白得让人心疼，感觉整个世界都干净得不可思议。可这里弥漫着魔气，压得陵越冷汗淋漓，全身都湿透了。
　　陵越只觉脑子里炸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望着那个雪白的背影，全身的力气被一下抽干，扑通跪了下去，声音都颤着：“师……师尊……你……你……你入魔了……”
　　紫胤瞥了他一眼，还是自顾自的擦剑，本来清澈如水的剑身，已经被血煞填满，唯有剑尖凤麟守着一寸灵净，永不可侵犯。他压着的怒气一下爆发出来，把剑打到雪地上，恨恨道：“神祗！神祗！我杀这么多魔修妖灵，竟然都侵染不了你！”
　　天下御剑第一人，在修界威望无两，受众门派敬仰的紫胤真人，竟然入了魔，甚至为了让剑器全入魔性，而残忍地虐杀妖灵。
　　“算了……”紫胤轻轻叹息，收剑入鞘，化入身中。他与剑修成一体，身体就是剑，也是剑鞘，只要剑有一点灵净，他就不能完全成魔。
　　他现在不是仙，也不算是魔，更不是人类，他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无所束缚，彻底撕开桎梏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实在酣畅淋漓，浑身都舒爽。
　　紫胤满足地喟叹一声，捻决御剑而去。
　　结界破碎，陵越呆呆地跪在原地，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却看得真真切切，他知道那都是事实。他爬起来往回走，这件事，他彻底隐瞒了下来，对谁都没有说。
　　在紫胤入魔离开的当晚，欧阳少恭就给青玉坛送了信，嘱咐无音加紧修习阵法，令元勿做好一切准备，迎接他的回归。
　　次日黎明，欧阳少恭就叫醒了百里屠苏，赶往青玉坛。
　　欧阳少恭的心里并不好受，总忍不住想着紫胤，但紫胤并不会出什么事，横竖遭殃的都是别人，他打发红玉去寻紫胤的踪迹，自己便带百里屠苏出了琴川。
　　此时天才大亮，欧阳少恭仍是那般温雅，说起话来一字一句，不急不缓，把心里的愤怒失望，藏得滴水不漏。
　　百里屠苏望了望路，他直觉欧阳少恭现在没有耐心，就问：“我们如何走？屠苏愚钝，未学成御剑，只会腾翔之术。”
　　欧阳少恭笑呵呵道：“屠苏难道忘了，孤可是天界战神。”
　　百里屠苏一愣，他的确是忘了，欧阳少恭的气息很吸引他，让他不自觉地靠近，依赖，那种亲切感，让他完全忽略了欧阳少恭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欧阳少恭看着文弱，他总想护着。
　　“来，过来。”欧阳少恭招手，百里屠苏依言走到他跟前，他轻揽住百里屠苏的肩，一手捻决结印。
　　周遭景色忽的一闪，他们已在青玉坛下，会仙桥上。
　　这桥天然而成，非常险峻，脚下层峦叠嶂，青峰如刀直入大地，云雾翻滚，瑞光时显，仿佛不在人间。
　　“青玉坛也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屠苏觉得这景色如何？”欧阳少恭笑问。
　　百里屠苏近来对着他越发腼腆，这温柔的桃花眼眸让他不敢直视，偏过头说：“宛如仙境。”
　　“这青玉坛内，才更是玄妙美丽，来，屠苏，随我进去吧。”欧阳少恭将一只手负在身后，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引路。
　　百里屠苏默默紧跟着。
　　前些日子欧阳少恭忙着襄铃的婚事，百里屠苏一直不敢往跟前凑，怕打扰他，惹得他生气。其实百里屠苏喜欢待在欧阳少恭身边，喜欢他的温柔，会让自己觉得安宁，会让煞气沉寂，可他的身边是师尊，自己总是不得近前。
　　就算是走向死亡，百里屠苏也不畏惧，因为焚寂煞气，没有人敢接近他，他在天墉城只有长辈，没有朋友，在孤独中长大，直到离开天墉城，遇见欧阳少恭。
　　只要欧阳少恭在身边，那温柔的气息似乎就能安抚躁动的煞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欧阳少恭在他身边时，他的煞气从未发作过，只可惜，他终于遇到可以安抚他煞气的人，这个人的身边却有了师尊，不能陪伴他此生，如今甚至还会要他的命。
　　这看似命定的一切，却都不属于他，焚寂不属于他，魂魄不属于他，欧阳少恭，也不属于他。
　　死在欧阳少恭的手里也好，将魂魄归还，不再受煞气之苦，可以与母亲相见，欧阳少恭也会记住他，永远记在灵魂里，他不会有所遗憾。
　　在这样令人叹惋的年华死去，百里屠苏却有些甘之如饴。
　　面前是欧阳少恭的背影，广袖摇摆，长发拂动，幽兰绣银的裙衫浮在云雾里，缥缈得不真实。他的一只手负在身后，手指捏着袖口，在轻轻磨搓。
　　这小动作似挠在自己心上，痒痒的麻麻的，百里屠苏不禁走近，碰了下他的手指，欧阳少恭立刻放下手，转过身道：“屠苏，这般不专心，可小心摔下去。”
　　脚下是白雾缭绕，白雾下是万丈深渊，这一座石桥，只堪堪行走一人。
　　百里屠苏一急，脸都红了，想也没想就说：“刚……刚才绊了一下，屠苏失礼。”
　　明明是情不自禁摸上来的，这借口实在拙劣。师尊成魔你不知道，竟在临死之前，陷入了情劫，有其师必有其徒，简直可笑。
　　欧阳少恭勾起一个微笑，什么也不说，转身继续向前走，入了青玉坛的大门，云雾立散。
　　青玉坛有两重，一重永昼，二重永夜，其精其妙，其美其幻，无可比拟。
　　元勿在前先行跪下，执礼大声道：“恭迎丹芷长老！”
　　后面一众青玉坛弟子一同跪下，齐声道：“恭迎长老！”
　　欧阳少恭笑起来，俯视着伏在脚下的人，抬了抬双手：“都起来吧。”
　　他温柔笑着，上位者的气势压下，青玉坛已经肃清过，却仍有弟子不服欧阳少恭掌权，此时也给骇得出了一身冷汗，才明白过来，雷严也不过是欧阳少恭一直戏耍的玩物。百里屠苏第一次感他这般气势，也一时蒙住。
　　众弟子起身，欧阳少恭叫元勿上前，吩咐道：“准备个好房间，安排百里少侠住下，不可怠慢。”
　　元勿叫两个弟子去收拾，自己随在欧阳少恭身边，已很久没有回来，欧阳少恭也带百里屠苏四处走走，一同看看。
　　经过众弟子时，听见有人小声说道，欧阳长老几时继任坛主，想着提前准备准备，欧阳少恭就停了下来。
　　立刻鸦雀无声，汗水滴到地板上，都听得见，欧阳少恭淡淡道：“坛主之位于我无用，暂且莫提此事。”
　　几个胆大的弟子应了声“是”，也是参差不齐。
　　欧阳少恭点头，令他们回去各司其职，便带百里屠苏往二重永夜之地去。

　　第一百回

　　永夜之境，一个永远没有白天的地方，以明珠取光，四散着零零萤火，草木花叶都泛着亮色。
　　百里屠苏的房里，两人正用晚膳，百里屠苏端着碗很少抬头吃菜，他只要看向欧阳少恭，那双桃花眼便会弯起来，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
　　欧阳少恭就不时给他夹菜，都是些甜藕蜜糕，他不是把百里屠苏当成了紫胤，这些小事，他会不自觉地记下。
　　“屠苏，你和慕容一样，都嗜甜食。”欧阳少恭又给他夹了块甜肉。
　　听见他提起师尊，百里屠苏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有些黯然道：“师尊成仙不食人间烟火，屠苏是不知师尊的喜好。”
　　欧阳少恭思及紫胤成魔的样子，面色有一瞬阴沉，他向来极会收敛自己的情绪，此时还是被敏感的百里屠苏发现，不禁出声探问：“先生？”
　　“我不是个能伺候人的，倒也曾为他洗手作羹汤，慕容很是喜欢。”欧阳少恭低眉浅笑，回想起过去那孩子可爱乖巧，而今却忤逆他入魔，深深叹气，“我与慕容情缘已绝，屠苏也不要多想了。”
　　“为什么？！”百里屠苏一下站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尊是什么样的人，百里屠苏也清楚几分，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几世的情深，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欧阳少恭只道：“择日我们去乌蒙灵谷，这两天你自己回天墉城，去和你师尊道个别吧，以后……就别提他了。”
　　他没吃完就放下筷子，令婢女收拾了自己那一份，简单告了辞，就开门出去。
　　紫胤是否回了天墉城，欧阳少恭也不知道，让百里屠苏去探探也好，或许能知道紫胤的打算。如果百里屠苏不再回来，一定是紫胤背弃了他们的约定，他就要紫胤无处可归。
　　下层永昼，此时外界其实已是深夜，这里的天光却永不暗淡。
　　欧阳少恭去找了无音，他让无音修习他塑身的阵法，以备万一，是把身家性名都交给无音，这个时候他最能信任的人，只有无音这个弟子。
　　无音没有让欧阳少恭失望，这个聪明的女孩，虽然不及巽芳，但欧阳少恭教她的东西，她总是学得挺快，并且极为努力，从不敢懈怠。
　　“师父！”无音还没睡，开门看是欧阳少恭，立刻开心起来，“还以为师父把我给忘了。”
　　欧阳少恭现在也颇喜欢她，拍了拍她的头问：“进展如何？”
　　无音一副讨赏的表情：“阵法已经烂熟于心，只是弟子一人持阵，恐怕吃力。”
　　“放心，为师自会为你解决。”欧阳少恭走进练功室，“你去歇着吧。”
　　他头也没回，无音有点失落，嘟了下嘴，出去关上门。欧阳少恭拿出玉衡来，放出了厉鬼，叶沉香。
　　红衣女子很是狼狈，一身嫁衣破破烂烂，出来就冲欧阳少恭大叫：“里面怎么净是灵息清气这些东！让我好难受！”
　　“杀杀你的戾气也好，干嘛总那么吓人呢。”欧阳少恭笑道，挥袖为她修复了衣妆，刹那间这厉鬼就似重生了，嫁衣如火，面若芙蓉，一个妖娆可人的新娘子。
　　叶沉香到底是个爱美的女人，按了按鬓角发髻，确认一丝不乱了，才道：“我以为你要拿我来炼药，如今看来是有别的打算。”
　　欧阳少恭道：“我需要你帮忙，寻些至纯至净的灵息聚集之地，我需要灵息，很多，可能是你不能想象的。”
　　“我这样的厉鬼，对灵息的确敏感，但人界污秽之地，能有几个昆仑那样的地方。”叶沉香挑起眉，美丽的面容露出讥诮之色。
　　“如果实在不行……”欧阳少恭的目光一厉，微微侧身让刘海挡住了眼眸，放柔声音道，“这你不用多管，只要你尽心为我做事，我可以让你摆脱地狱的束缚，助你夺舍成人。”
　　叶沉香怨念太深，滞留在人间，却被地狱束缚着，只要力量稍弱，就会被拖进地狱，受万箭穿心，焚魂剐身之苦。任她百年厉鬼，面对地狱也只能恐惧逃窜，毫无反抗之力。
　　“夺舍成人？！”叶沉香大笑，一脸狂喜，精致的脸都扭曲起来，“好好好，我答应你！”
　　欧阳少恭道：“叶姑娘有所需要，尽管吩咐青玉坛的弟子，他们虽然弱些，还是用的上的。”
　　他凑到叶沉香耳边，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出声，似情人低语：“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我会帮你。”
　　温柔的声音含了炙热的阳气，钻进叶沉香的魂魄，让她觉得疼，但那温柔又安抚了她。这样一个男人，没有女子能够拒绝。
　　次日百里屠苏一醒来，就已经是上午了，匆匆向欧阳少恭告别，就赶回天墉城。
　　陵越自回来，整日里心不在焉，神思恍惚，恐惧和焦虑在心里一天比一天恶化，他不知该怎么办，又什么都不敢说，压抑得喘不过气。
　　自掌教处得知，执剑长老已归，一回来就进了闭关室，再也没出来，也不见红玉。掌教神色如常，没有说任何有关入魔的事，是他真的看错了，还是掌教也在隐瞒，或者，根本就没有发现，师尊隐藏了魔气，骗过了整个天墉城。
　　陵越不敢问，却越想越怕，日夜不能安，他时刻关注着闭关室，却一无所获，红玉呢，屠苏呢，他也不知道。
　　路途遥远，五天之后百里屠苏才到了天墉城，他让阿翔提前带信回去，陵越就早早候在了门外。
　　看长阶尽头出现了少年的身影，陵越立刻闪身至近前，倒吓了百里屠苏一跳：“师兄？！怎么了？”
　　陵越看他后退，抓住他的肩膀，眉头紧锁，沉声急切道：“屠苏，师尊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师尊？”百里屠苏立刻紧张起来，“师尊他现在如何？此事一言难尽，我也不甚清楚。”
　　“你知不知道师尊他……”陵越终是没有说出来，看百里屠苏的样子，也是不知道，他现在甚至怀疑，是自己认错了，那个人不会是师尊，不会是他们的执剑长老。
　　“回去再说吧。” 陵越拍拍他的背，让他放松些，带百里屠苏进了天墉城。
　　天墉城正殿，几位长老及掌教正在议事，陵越通报百里屠苏回来，掌教竟中断了议事，令百里屠苏前来叩见。
　　他们所议之事，正关焚寂与百里屠苏。当年紫胤真人与幽都有约，剑灵宿主年过二十，若还不能安抚控制煞气，已然长成的身体，会让剑灵直接夺舍，而不是引诱。那时幽都回派人来带走百里屠苏和焚寂，重新封印。百里屠苏方过二十岁诞辰，加冠之年，他自己却不知道。
　　拜过掌教和诸位长老，函素真人叫百里屠苏到跟前，关切问候了几句，便忧心问道：“如今你体内的焚寂煞气如何？”
　　百里屠苏如实说道：“煞气本来难以控制，只是弟子下山之后，遇到一个人，他可以安抚焚寂煞气，所以再未发作过，甚至感觉不到煞气存在。”
　　“哦？”函素真人惊诧道，“是何人？”
　　百里屠苏道：“青玉坛丹芷长老，欧阳少恭。”
　　“青玉坛。”函素真人看了看诸位长老，显然并不了解此人。
　　妙法长老道：“就是如今青玉坛的主事，闻其人君子端方，风姿卓群，精于炼丹，医术更是妙绝，更是一手铲除了门中叛逆，得以掌控青玉坛。”
　　“也是个不简单的人。”函素真人点头，心里有了打算，不再言及焚寂煞气。
　　百里屠苏立刻问道：“掌教真人，师尊现今如何？”
　　“执剑长老在闭关。”函素真人也皱了眉，“他一回来就进了闭关室，连我也没见。”
　　百里屠苏也不再问，和陵越对视一眼，便告退：“弟子想去叩见师尊，请容告退。”
　　函素真人准允，百里屠苏和陵越回了执剑长老居处。如今紫胤闭关，百里屠苏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当是与欧阳少恭不和，导致心绪不宁，就打算等上几日再说。
　　陵越非常谨慎，回去看四处无人，在门外布下结界，关上门就问百里屠苏，师尊回来之前的事。
　　见师兄如此紧张郑重，百里屠苏也知是出了什么事，有些为难地抿了下嘴，还是说道：“师尊……师尊他未过情劫，他与欧阳先生，就是欧阳少恭，是有几世情缘，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回来前，欧阳先生说他们情分已绝，不让我再提起师尊。”
　　“情劫……”陵越听见这两个字，终于开始绝望。修仙一途，情劫最为难渡，心魔一旦成形，就再也无法摆脱，若不能断情绝爱，只能被一步步拖入魔道，紫胤真人未过情劫而成仙，如今，还是为情入魔了么。
　　“师尊他……他可能……”陵越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身体都颤起来，一把抓住百里屠苏，喘了几口气，才发出声，“入魔了。”
　　百里屠苏的脸色煞白，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此时门外的结界被人一击而碎，陵越立刻护住百里屠苏，只听那人清冷的声音道：“屠苏，你回来了。”
　　“师尊。”百里屠苏绕过陵越，去开了门。
　　仙者华发束冠，三重紫衣，绣银丝对花，其冰冷清贵之气，一如既往。

　　第一百零一回

　　这个入魔的剑仙，身上竟没有一点魔气，气息清灵平和，眉宇含灏正之气，凛然如剑的风姿，端然是个绝尘出世的仙者。
　　所谓仙，凌驾于尘世之上，那双灰白眼眸看来时，似带着冰雪的清寒，没有任何情绪，让百里屠苏觉得心神安宁。
　　紫胤坐于上首，陵越侍奉在他身后，百里屠苏则跪于案前，任凭问询。如今非仙非魔的紫胤，想得到欧阳少恭，又不想伤害任何，本性难移，谁也看不出他有几分变化。
　　“殿下……”再次说出这个称呼，竟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两个字绕在舌尖，紫胤突然觉得口渴，不禁舔了舔唇，连声音都有些干哑，“殿下许你回来，可有交待？”
　　那隐藏着某种贪婪的声音，像是能从人灵魂里勾出什么来，百里屠苏莫名心虚，低声道：“先生来让我和师尊道别。”
　　紫胤沉默了一阵，眯起灰白的眼睛，有些冷厉：“他还告诉你什么？”
　　百里屠苏咬着下唇，瞧一眼紫胤如结冰霜的脸，道：“先生说，他与师尊……情缘已绝，弟子担心师尊，所以……”
　　“担心我？”紫胤的眉头一挑，一贯漠然的脸，就显得有不屑之意，“为师还无须你来担心。”
　　清冷的声音消失后，又是沉默，压抑得不敢喘气，紫胤掌控着这里的气氛，他忽然道：“屠苏，你知不知道，你对欧阳少恭动了情。”
　　如此笃定。紫胤的确早就看出，他对欧阳少恭单纯的心思，本不想点破，是怕百里屠苏会因此屈服焚寂的蛊惑，欧阳少恭可以安抚煞气，百里屠苏极易动摇，可到了如今，已经不必顾忌。
　　百里屠苏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孤独中长大，遇到想要相伴的人，却绝不可能得到，被所爱之人厌恶，甚至会死在他手上。
　　紫胤当然心疼自己的弟子，与其让欧阳少恭说出来折磨他，还不如自己来说。
　　“弟子……弟子……”百里屠苏恍然间，什么也说不出。思及欧阳少恭，便向往那温柔宁静，丝丝羞涩心动，也表现在了眉眼间。
　　陵越兀地扣紧了剑，发出一声响，恨不得杀了那个叫欧阳少恭的人，此生最亲近的两个人，师尊和师弟，竟然爱上了同一个人，师尊为他险些入魔，师弟也注定为他痛苦。
　　紫胤淡淡看他一眼，对百里屠苏道：“不知你与殿下相约几日，不过恐怕是走不了了，且留在天墉城，殿下一定会过来。”
　　百里屠苏道：“屠苏会先告知先生，也免先生以为屠苏失信，以至于生气，与天墉城不和。”
　　“生气。”紫胤不禁抚上自己的脸颊，那火烧一般的疼，似乎还在蔓延。
　　欧阳少恭怒极之下，给他那一巴掌，他永远都忘不了，因为宠爱他，所以才会如此，若换做别人，早已杀了，百里屠苏自不例外。
　　紫胤叹道：“以为师之力，只能尽力保你性命了。”
　　“弟子……”百里屠苏叩拜，竟难说一语。
　　紫胤望向了窗外，幽都的人，已到了。
　　渤海之滨。这突来的雨，已经下了一天，天气很冷，雨水落地成冰，海面也被雨水砸得涌动，似要翻滚沸腾起来。
　　仅仅过了几天，叶沉香就寻到三处灵地，因有仙岛环绕，这渤海最盛。
　　玉衡吞噬着最纯净的灵息，一天时间，海水都变得苍白，礁石海岸干裂破碎，树木海草枯死，翻肚的死鱼漂了一大片。
　　欧阳少恭站在海面上，雨水是瓢泼一般，把他淋得湿透，水从他脸上蜿蜒下去，顺着下巴往下流，长发和衣衫都贴着身，广袖沾着衣服，像被打湿翅膀，将死的蝶。
　　他仰头看着玉衡，直到将灵息全部收入，才伸手拿回来，低头抚摸着漂亮的玉器，说道：“叶姑娘，真是辛苦你了，可还是远远不够。”
　　雨渐渐小了，叶沉香望了下天，走近说道：“我也没有办法，渤海是最后一处了，再找不到别的，看来只能用你准备的法子。”
　　“你可知是什么法子？”欧阳少恭抬起头，冲她一笑，有些期待叶沉香的反应。
　　叶沉香摇了摇头，她是不知道，但法子无非就那么几个，欧阳少恭这种人，还会有什么慈悲心不成，冷笑了一下：“无所谓是什么法子，就算你去挑了地狱，劫杀神仙，我也不会惊讶的。”
　　这性子的确让人爽快，欧阳少恭笑道：“叶姑娘，真是讨人喜欢。”
　　“你更招人爱。”叶沉香又给噎了回去，目光探究着，神色很奇怪，好像非要在他身上找出些，不正常的东西，“一门师徒两个，全都栽到你手里了。”
　　“难道就因为你长得好看？”叶沉香摇摇头，也不太相信自己的想法。
　　此时一只金色小鸟在雨里扑腾着飞过来，落到欧阳少恭的手背上，欧阳少恭一边查看消息，一边说道：“也不是……相比来说，可能是我待人比较温柔吧。”
　　欧阳少恭的脸色渐渐变了，原本淡漠美丽的面容，带上了阴鸷，然后又缓和起来，反而更为温柔，叶沉香注意着他的脸色，慢慢说道：“也是，活了几百年，守着正道，抱剑寂寞的修者，最容易被你这种人俘获。”
　　“我可什么都没做，慕容会如此。也是因为小时候……”对太子盲目崇拜，以至于生了贪恋，心怀不轨。
　　欧阳少恭没说完，他看了信，又画出一只金鸟，转而说起信上的事：“天墉城的人请我去一趟，定与屠苏的煞气有关，倒有意思。”
　　既然有意思，欧阳少恭当然会去，叶沉香知道他要给自己留任务，对他的法子也有几分好奇：“你去找你的小情人，那我呢？”
　　“去找几个干净比较的灵地，我欲屠城取人精魄，炼出至纯的灵息。”欧阳少恭也不因她的调侃不悦，就像在吩咐侍女端茶倒水。
　　叶沉香不喜他命令的语气，也未说什么，屠城之事倒无人在乎。
　　看欧阳少恭捻决消失在雨中，叶沉香才转身往岸上走，青玉坛的弟子接到命令很快会过来，都要由她调遣。做厉鬼百年，没想到还能手握万人性命，参与这种搅动天地的大事，值得高兴。
　　欧阳少恭淋了一天雨，先去沐浴更衣，回青玉坛睡了一觉，醒来才去往天墉城。
　　这回他穿了以前太子的常服，赤衣绣金，束小金冠，火红的珠子缀在冠上，更显奢侈华贵。
　　紫胤看见他如此装扮，一定会想起太子建成。还是让紫胤对他保持敬畏之心为好，那孩子他真的不想招惹，紫胤入了魔道，自制力甚至会不如常人，难以压下冲动，这般也让紫胤不好逾越。
　　幽都的人来天墉城，扣住了百里屠苏，要带走他和焚寂，回幽都封印，一旦封印剑灵，百里屠苏必死无疑。而天墉城不让幽都带百里屠苏走，说已有安抚焚寂煞气的办法，就派人去青玉坛请欧阳少恭，让欧阳少恭帮忙劝退幽都，保百里屠苏的性命。
　　要让焚寂煞气永不发作，就需要欧阳少恭一直留在百里屠苏身边，欧阳少恭也没必要和任何一方冲突，安抚煞气将幽都劝退，以此让天墉城把百里屠苏送给自己，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天墉城上，百里屠苏被困于幽都阵法已有七天，幽都婆婆竟领十巫亲自前来，与天墉城两相对峙，僵持不下，紫胤没有出面，焚寂却在紫胤的手里。
　　焚寂剑灵似乎预感到什么，想争取最后的机会，煞气疯狂侵蚀百里屠苏的神智，现在百里屠苏只能凭自己抵抗，在阵法里打坐，运行紫胤独创的心法抵抗。
　　纵然这心法运行的气冰寒至极，但狂躁的焚寂煞气还是很快将其吞噬，现在百里屠苏几乎淹没在煞气里。
　　阵法中心，黑红的煞气像蛇一样，缠满百里屠苏的全身，一双眼瞳赤如烈火，眉心剑痕血红欲滴，表情狰狞凶狠，如同厉鬼。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杀气破体而出，怨气冲天，满脑子只想杀戮，杀人，去杀了那些嘲笑他的人，杀了孤立他的人，杀了恐惧他的人，不……不够，要杀了所有人！
　　“啊！！！”百里屠苏抱住头，仰头大吼，阵法外三重结界瞬间已破了两重。他感觉脑子就要炸开了，全身的血都在沸腾，热得要蒸发掉。
　　幽都婆婆后退一步，令十巫上前压阵，再设结界，以秘法束缚焚寂煞气。
　　十巫皆以面具遮脸，巫咸为首，持法杖聚大地灵气，拖住了百里屠苏的动作。这却让百里屠苏更加暴躁，灵气化成了铁锁紧紧缠住了他的手脚，百里屠苏瞪着血红的眼睛，抓住铁锁把施术者往跟前拽。
　　“焚寂，焚寂……”百里屠苏召唤着焚寂剑，不断新加的结界不断被他冲破，终于在一个没有结界的空隙，他将巫真一把拉了进去，就要抓破这女人的喉咙。
　　被煞气兽化，鹰爪一样的手抓过来，巫真恐惧得浑身发抖，喊出了声，巫咸顿了下动作，十几重结界瞬间空白。
　　巫真被巫咸救了出去，焚寂剑感到召唤，打破了紫胤的禁制，立刻到了百里屠苏手里。
　　紫胤为焚寂所伤，天墉城掌教和诸长老都在他身边，看到他吐出一口血，便知此事他们已无法收拾。
　　“那位欧阳长老，究竟何时能来。”函素真人焦急道。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焦虑的表情，只有紫胤低着头，仍旧平静。

　　第一百零二回

　　天墉城剑阁，焚寂剑冲出禁制，连剑阁外的结界都打碎了，冤戾的煞气渗了进来。
　　剑阁里都是修为上乘的人，这淡淡的煞气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影响，紫胤受伤不重，古钧扶他坐到一旁，离那些焦躁的人远点。
　　紫胤闭着眼睛，面无血色，紧皱的眉头不时一动，他在极力忍耐，煞气从伤口进到了身体，把他压制在魂魄里的魔性往外引。他闭关费了那么大的劲，把魔气隐匿，让任何人都看不出，这时候却要功亏一篑。
　　入魔后自控力实在大不如前，明知是带勾的饵，却抵不住诱惑，魔气在身体里翻腾着往外溢。
　　“主人。”古钧察觉到了他身上极其细微的魔气，注意着前面几个人，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紫胤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
　　函素真人和长老们出了剑阁，在外观战，一个个脸上都是汗，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看清他们每一个动作，却无人近前。
　　十巫与百里屠苏缠斗，用的都是幽都阵法，外人也插不上手。得了焚寂剑的百里屠苏更是横冲直撞，以霸道的煞气去打碎阵法。
　　狂暴灵力打出气浪，把青石砖掀起丈高，都搅碎成了白_粉末，卷成一团白雾笼罩了百里屠苏，十巫持阵围着那团白雾，里面的人影快得几乎消失了。
　　百里屠苏逼着十巫向剑阁靠近，似乎有什么目的，十巫已经没有心思想这个了，一步步被逼退。函素真人等也不知道百里屠苏要干什么，面面相觑皆是迷茫，紫胤还在闭目调息，他们就守着剑阁。
　　从天亮打到天黑，十巫都将力竭，欧阳少恭已来了很久，他就坐在剑阁的飞檐上，用结界隐藏了自己，他在剥桔子，剥得慢慢悠悠，然后一瓣瓣塞到嘴里，欣赏着百里屠苏的战斗，独自惬意。
　　焚寂感应到了欧阳少恭的存在，百里屠苏就拼命想靠近，煞气像野兽撕咬他的身体，尖牙刺进血肉扯着，他疼得不停喊叫，生不如死，只知道靠近，靠近那里就会平静，就不会再痛苦。
　　可面前这些碍眼的东西阻止他，不让他靠近，不让他解脱。十巫力弱，百里屠苏终于看准了机会，全力斩下焚寂，直击主阵的巫咸，阵法顶不住如此强大的力量，一下破碎，巫咸被打飞出去，鲜血洒在空中。
　　巫咸摔落在石阶上，他又以全力将焚寂横扫，想一举杀了身边所有人。
　　血红的眼瞳，精美如水玉，那些煞气就像泡沫，多么美妙。欧阳少恭吃完桔子，又被百里屠苏勾起兴味，舌尖从唇角用力舔过，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十巫已顾不得其他，拼命往后退，此时剑阁传来一个清润悦耳的声音，温柔唤道：“屠苏。”
　　百里屠苏立刻顿住动作，看向剑阁飞檐，欧阳少恭负手独立，眉目温柔似水，赤衣金冠，热烈而美丽，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光华，日暮晚霞在他的身后，千般瑰丽，也沦为陪衬。
　　这轻柔的一句话，就让失控的百里屠苏停了下来，趁这机会，幽都婆婆出手要拿住百里屠苏，法杖直击他面门，却砸到了结界上，发出震耳金鸣。
　　欧阳少恭一手持着结界，一手负于身后，微微笑着，带些许歉意，对幽都婆婆点了点头。
　　那杀意令煞气又汹涌，百里屠苏又攻向幽都婆婆，欧阳少恭收了结界，广袖拂开了与幽都婆婆的距离，抓住百里屠苏的手腕，斥道：“屠苏，莫要胡闹！”
　　百里屠苏似乎觉得委屈，把焚寂剑抱起来低下头，沸腾的煞气渐渐平静，欧阳少恭将人揽到怀里，温柔安抚，煞气迅速褪去。百里屠苏清醒过来，已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看见欧阳少恭，勉强勾出一个微笑，靠住他就睡着了。
　　函素真人不可置信，这年轻的贵公子，只言片语就压回了煞气，幽都十巫竟不如他一个微笑，他与焚寂又是何等关系。
　　“欧阳长老。”函素真人站在剑阁前，远远对欧阳少恭一礼，令弟子带百里屠苏下去。
　　欧阳少恭把百里屠苏交给陵越，上前向函素真人还了一礼，微笑道：“晚辈来迟，还望掌教见谅。”
　　他说完作揖，把坐在台阶旁的巫咸扶了起来，直接为他驱除煞气，治疗剑伤，仍是笑意融融的：“我的巫咸大人，真是辛苦你了。”
　　煞气被他指尖的白炎吞噬，伤口迅速愈合不见痕迹，巫咸冰冷的面具下，似乎也是冰冷的脸，露出的嘴紧紧抿着。
　　治好了伤，巫咸躬身行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离开。是谁曾言做了尹千觞，就再回不到风广陌，当幽都之责，天下大任压下时，还不是如此。
　　函素又让弟子带幽都人去休息疗伤，向欧阳少恭介绍了诸位长老，欧阳少恭只是点头并没有行礼，眯着一双桃花眼半句话都未说，其一身华贵倨傲凌人，带着温雅笑意，却谁都不放在眼里。
　　入了剑阁，就看到在里面调息的紫胤，欧阳少恭收敛了笑意，他看得见紫胤体内的魔气，被加在身体上的印压进魂魄，这样强行压制可没什么好处。
　　修魔又如何，世俗视魔为邪为恶，紫胤宁可忍受痛苦，伤害自己的魂魄，也不让人发现自己入了魔道，如今非仙非魔，到底顾忌什么，难不成会为世俗所缚。
　　如此不珍惜自己，那怎么行，应该帮帮他才是。
　　欧阳少恭缓缓靠近，紫胤被他的气息唤醒，睁开眼睛，看见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恍然不知身在何处，起身木然看着他，倏地单膝跪下，低头道：“太子殿下。”
　　紫胤任天墉城长老百年，剑仙之身在修界地位极高，能让他下跪的太子，又是何等身份，那些因欧阳少恭倨傲而起的不满，也因这莫名的权利和身份，而烟消云散。
　　“起来吧，慕容，你对过去还真是念念不忘。”欧阳少恭等紫胤起身，就坐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对他招了下手。
　　紫胤知道他的意思，伸出手去让欧阳少恭把脉，盯着他金冠上的珠子发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魔气和仙气共存，如今已是自成一体，缺一不可，紫胤强行压制魔气，果然有经脉逆行的迹象，一直这样下去，定会修为全废。
　　欧阳少恭叹息：“何必如此勉强自己。”
　　“殿下……”紫胤闻言终于回过神来，缓缓松了口气，欧阳少恭果然还宠着他，果然还想让他陪伴。
　　紫胤心思通透，他恃宠而无恐也不是假的，只是欧阳少恭对他太宠，不仅没有发现，还时常对他心疼得紧。
　　正因为如此，紫胤很快平静下来，一双眼睛清清明明，微微弯起，以极轻的声音道：“想必殿下早已来了，紫英……没能斩杀魔灵，令殿下失望……”
　　欧阳少恭果然有几分疼惜，他很明白紫胤的痛苦，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道：“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关于屠苏的事，明日再谈。”
　　紫胤点头，古钧扶他退至一旁，欧阳少恭与函素几句客套，也该散了。函素安排欧阳少恭住在紫胤的居处，看他们是旧识，离百里屠苏也近，如此再好不过。
　　欧阳少恭住在百里屠苏的隔壁，执剑长老的地方最为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晚膳的时间，夜渐渐深，这个时候，他习惯吃点小东西或者看书。
　　刚刚好，有人敲响他的门，一个小弟子送了点心进来，告诉他说：“执剑长老等公子用完膳，请公子过去。”
　　欧阳少恭看着摆上桌的东西说：“这些东西也是你们执剑长老让送来的吧。”
　　小弟子点头，摆完东西就退下。欧阳少恭捏起一块点心，无奈笑道：“你嗜甜，却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他把点心放了回去，几盘精致的糕点，他一口都没动，直接出门去找紫胤。
　　这里的一切布置都很简单，欧阳少恭穿过前园，走到紫胤的院门前，推门进去。里面更加安静，空气都死了一般，没有任何灯火，没有人声，黑漆漆的，又冷得人发颤。
　　欧阳少恭在手心奉起火，小院里都是些花草，冬日都枯了，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路。他顺路走进去，进到屋里，还是没有人，找到紫胤的卧房，却听见微弱的水声。卧房的墙上有一扇木雕旋门，微微光亮从里面透出来，照出袅袅白雾。
　　这后面应当是个温泉，他知道紫胤在沐浴，还是推门进去了，里面不算大，暖融融的白雾腾着，几见方的池子，温水荡漾，看着都觉得舒服。
　　紫胤知道他来了，却没想到他会进来，转过头看着欧阳少恭。紫胤的表情仍旧很平静，水从白发流到脸上，映着闪动的光华，身体很美，看起来很诱人。
　　“你忙你的，我等你。”欧阳少恭只扫了他一眼，看到池子边的石桌凳，就坐了下来，桌上有酒有果子，都是新鲜的，他看了看，笑道，“真是过得不错。”
　　他侧对着紫胤，倒酒自己喝，竟是他喜欢的花酿。他坐得很端正，行止优雅，用的是唐皇族的食礼，穿得精致华贵，金色的冠缨垂在脸颊两侧，淡金色的光晕映在脸上，也没有表情，温和又很威严，让人不禁臣服顺从。
　　紫胤只好洗自己的，欧阳少恭侧对他，却连余光都不会扫到他，只是顾着喝酒，他却盯着欧阳少恭看，那样尊贵威严的太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想占有的。
　　当自己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身体，紫胤竟渐渐有点情动，张唇险些发出声音，脸瞬间涨红，他觉得羞耻，立刻起身去穿衣服。

　　第一百零三回

　　酒是温的，一杯未酌尽，欧阳少恭就起身出去。
　　外面还是漆黑，淡淡月光也不见几分亮，欧阳少恭站在窗边，负起双手背对着紫胤。
　　太子在紫胤的记忆里，是个金玉其质，冰雪为心的人，太过尊贵高洁，所以太想得到。紫胤簪好冠，自己去点灯焚香，一次点了数盏，依次摆好，揽袖用灰压一下一下，平着香炉里的灰，又抬眼去瞧欧阳少恭。
　　他压灰压了很久，什么话也未说，欧阳少恭突然开口道：“不是想我来么，怎么只顾盯着我看。”
　　“我……”紫胤想让欧阳少恭忘记对他的失望，却实在想不出有用的话来，动作不觉快了些，很快点好了香。
　　欧阳少恭知他所想，笑着又说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却知道我绝不嗜甜，送那些点心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碰，你平日从不进食，却在浴池旁摆了花酿鲜果，你敢说，这些不是为我所备？你如此心急，怎么又没话说了，还是……想与我做些别的事。”
　　温和的语气，却讽得人体无完肤，紫胤有些恍惚，有时候他在做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欧阳少恭说得一点没错，那的确是他故意为之，目的是什么，想都不用想。
　　紫胤笑了笑，有些自嘲。这个人尊贵又怎么样，敬畏有什么用，小心有什么用，他已经深陷至此，何必在乎那些可笑的东西。
　　“殿下所言不错，可那又如何。”紫胤几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干脆无比地说，“我就是爱上你，我想得到你，让你为我一人所有，又犯了什么错。”
　　“错，当然错。”欧阳少恭转过身，低头逼视他的眼睛，“南舞雩突然失踪，而我的记忆，和对你的感情完全不符，一定是你把鲛人泪用在了我的身上，我失去情爱又不是失忆，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要被这个人彻底揭穿，彻底践踏，紫胤再也没了气势，他害怕这样的欧阳少恭，甚至不敢听他的声音，不敢去看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以你的性情，那个时候你一定下了决心，你要与我断得干干净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压制自己的感情，我说得不错吧，可现在呢？”
　　紫胤被欧阳少恭逼得步步后退，他越来越害怕，低着头，面色惨白惨白，欧阳少恭笑了声，似是讥讽：“你为我入魔了。”
　　“你说你该爱我吗？你怎么能违背自己的决定，你成为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明明成仙却入了魔道，明明是自己的选择，却因为我不爱，而又怨我。”
　　紫胤的背撞上了墙，再没有任何退路，欧阳少恭低头吻了下他的耳朵，放柔了声音，又继续道：“你说，你是不是该厌弃自己，你放弃了我的爱，又让自己沦落得如此不堪，现在又来勾引我，诱惑我，是不是很恶心？”
　　“不……”紫胤听不下去，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被欧阳少恭死死抓住了手腕。
　　那温柔得可怕的声音还在说：“你就是这种贪婪的人，舍不得我的身体，舍不得我的宠爱，舍不得我的温柔，又想占有我，又怕走火入魔。”
　　一口郁气结在胸口，紫胤觉得越来越无法呼吸，他想挣脱开，一个强大的剑仙，现在竟如此无力，怎么都没有用。紫胤难以喘息，他简直要发疯，魔性在鼓噪，他恐惧，绝望。
　　欧阳少恭以平淡的语气道：“你还耽于肉_欲，不像个修者，还记不记得向我求欢的样子，我现在想起了，真的觉得倒胃口。”
　　他眯了眯眼，厌恶表现得并不明显，却直击人心。紫胤有些瑟缩，一阵阵腥甜往上冲。
　　欧阳少恭抓住他的肩膀，连温柔都懒得维持：“说爱我，你了解我么，什么都不知道，这也不怪你，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谁让你弱成这样，简直是废物。”
　　“你很会拿捏人心，以前仗着我宠爱你，在我这任性就算了，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安分，否则我不会手软。”欧阳少恭拍拍他的头，看着紫胤恐惧的眼神，一下有些恼火，把他推了出去。
　　紫胤撞到桌子，上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他半撑着身体，面上安宁得诡异。
　　“我已经不是神了，爱上你并没有什么奇怪，是你自己放弃。”欧阳少恭的温柔平静，被谁藏了起来，他很克制，还是露出了狂热神色，“从一开始我也没想过回天界，我要杀上天界，我要这天地，不得安宁！”
　　“你骗我……”紫胤扣紧桌子，终于吐出血来，清明的眼眸染上红色，死气沉沉，这一瞬间，他似乎已经死去。
　　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全身的血简直都要流干了，他终于知道，欧阳少恭不再宠他了，只因为那鲛人泪，渐渐连这样的感情都磨灭。欧阳少恭是神，得到感情比登天还难，然而失去，是如此轻易。
　　是他自作自受？紫胤不知怎么反驳，他轻轻啜泣，眼泪流进鲜血，身体微微颤抖着，他在哭。
　　真让人心疼。
　　欧阳少恭就想安慰他，于是就这样做了，把紫胤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肩。紫胤埋头在欧阳少恭怀里，哭得更肆无忌惮，他哭什么，他忍不住，伤心，痛苦，已经无法忍耐，只能哭泣。
　　紫胤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被欧阳少恭亲手毁了。
　　“你看你这样子，来我帮你擦擦。”欧阳少恭轻轻为他抹去泪水，抹去鲜血，又治他郁结呕血的伤，温柔而疼惜。
　　这个人伤他至此，却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埋首流泪的人，如此狠毒，如此温柔，到底什么是真的。
　　紫胤扯着沙哑的声音问：“你今日对我关切，又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你猜啊……”欧阳少恭一副戏弄的表情。
　　紫胤却很认真，淡淡道：“你自己也不知道。”
　　欧阳少恭的脸色沉了下来，紫胤说对了，他不否认：“慕容，你真的很会摸人心思。”
　　紫胤摇头，他靠到欧阳少恭的怀里，闭目就这样睡去。欧阳少恭抱他坐到榻上，抚摸他的白发，整整一个夜晚。
　　次日天亮，紫胤睁开眼睛时，欧阳少恭已经离开了，他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就坐在自己的房里，除了看着有些木然，似乎一如往常。
　　正殿上，欧阳少恭和天墉掌教，及幽都婆婆，商议百里屠苏的煞气之事，天墉的诸长老也在一旁，他们都很想打听欧阳少恭的身份，也就是和焚寂剑的关系。
　　欧阳少恭却丝毫不透露，他想带走百里屠苏，幽都的人不放心，天墉城不愿意，一时也说不下。
　　幽都和天墉城一同逼问欧阳少恭，正是唇舌交战激烈的时候，陵越突然闯进来，神色惊慌，他还没有说话，众人就感觉到了邪气，含怨戾凶煞，不知从何而出。
　　函素真人带诸长老赶去，执剑长老的居所外，已经聚了许多弟子，却没有人敢近前，甚至没有人敢说话。
　　欧阳少恭站在函素身边，他本就一身华贵，此时不应有的优雅从容，让他更为醒目。
　　“他不是魔。”欧阳少恭小声道。
　　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扇门，旁有梅花白雪，幽静美丽之处。吱呀一声，门开了，紫胤推门出来，他看起来精神尚好，神情没什么异常，却也有些变化。
　　往常如寒冰的眉稍眼角，有着说不出的邪魅，他灰白的眼眸如冰雪沙漠，酷寒荒芜，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活气。
　　函素真人也不愧是掌教，如此惊骇的事，他的声音发颤，还是简单笃定地说道：“紫胤，你入魔了。”
　　紫胤很平静，他点了点头，对函素道：“掌教，今日我辞去执剑长老一职，还望你善待陵越。”
　　“你要去哪？”欧阳少恭立刻追问，担忧道，“你剑上的血煞很重，修魔归修魔，但嗜血没有好处，你小心点。”
　　“我控制得了。”紫胤道，他化出剑来，剑上血煞浓成了血水，杀气难抑。
　　弟子们已经议论纷纷，天墉城是正道，他们崇敬的执剑长老却是魔，这意味着信仰的崩塌，如同当年的琼华，人心浮散，为人诟病，在修界一落千丈。
　　“那就好。”欧阳少恭又微笑起来，“不过慕容，你不觉得你有点自私么，这样岂不是要天墉城向整个修界解释，执剑长老为何是魔，稍有不慎，千年的基业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紫胤淡淡道：“我已经压制不了，也不想压制，顺其自然吧。”可他并没有那么平静，剑上的血色在涌动，杀气更盛。
　　掌教和长老，幽都十巫，德高望重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陵端看不下去，上前跪到函素面前，急道：“掌教真人，执剑长老入魔，事关天墉城大局，万不可就此放他离开，应当机立断，杀之以绝后患。”
　　在天墉城的立场上，这话说的不错，谁都不敢说的话，不敢下的决定，却让一个年轻弟子这么说了出来，只不过听着十分狠绝。
　　“陵端！”陵越怒斥，却提剑刺向欧阳少恭，“师尊爱你至深，你怎能如此狠毒！”
　　欧阳少恭轻而易举就折断了他的剑，拂袖将陵越打退，低头对陵端道：“以后说话还有有自知之明的好，你们杀不了他的。”
　　紫胤看着他们，就像看一场戏，他眯起眼睛，便露出妖邪之气，浅笑道：“殿下，屠苏就交给你了，紫英告辞。”
　　欧阳少恭点头，看着他御剑离开，那样决绝，似与这天地告别。

　　第一百零四回

　　天墉城执剑长老入魔，此事对整个修界都颇为震撼，但很快，他们就会顾不得这回事了。
　　欧阳少恭的实力，和紫胤临走的话，让幽都和天墉城都默许他带走百里屠苏。紫胤离开之后，欧阳少恭就去叫醒了百里屠苏，告诉了他发生的事，说得很简单，很平淡。
　　“你师尊入魔了，他辞去执剑长老一职，离开了天墉城。”
　　“恐怕又要起些风雨，不过都与你无关，他临走时把你交与我。”
　　“随我走吧，屠苏。”
　　他的眼睛深邃，宛如夜色，微微弯了，温温柔柔的，这身衣冠又贵气逼人，怎么都是一种威仪，清润的声音真如一股泉水，冲散了百里屠苏混乱的心绪。他面色温和，伸出了手，在等待回应。
　　面对他的温柔优雅，不波不澜，百里屠苏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往前一倾身，搭上欧阳少恭的手，站了起来，问他：“先生爱师尊么？”
　　欧阳少恭愣了一下，笑得更是柔情蜜意：“当然。”
　　百里屠苏也不问别的了，二人出了天墉城，陵越前来送别，那一副看见欧阳少恭，就恨不得瞪死的表情，真是难为这个大师兄了。欧阳少恭还真是喜欢他古板严肃的脸，变得痛苦纠结，恨得咬牙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以为这师兄弟两个要叙话，欧阳倒想站远点，没想到说了几句，陵越就请欧阳少恭借步，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师尊果然早已入魔，今日魔性失控一定是因为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少恭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他皱起眉立刻反驳：“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师尊他没有失控，正道对魔修有偏见也无可厚非，毕竟魔修更容易嗜血嗜杀，但你师尊不一样。”
　　他说得很急，非常认真，就像是自己被污蔑了一样，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很着急地辩白，他不仅是袒护紫胤，也是实实在在地解释。
　　“慕容有能力控制魔性，他没有失控，只是不压制而已，他一直压制下去会废了修为的。”欧阳少恭看陵越是真的听得进他的话，才稍微缓了口气。
　　他以为他说得很真诚，但那诡异的表情，简直像个杀人凶手在说自己多么伟大，正义凛然，有理有据，自己坚信不疑，就是个理智的疯子。
　　“我这是给他一个契机，他若将仙魔融为一体，出离人世，不受正道所缚，不为邪道所侵，那可是超脱六界的存在，你明不明白。”欧阳少恭有点激动，他知道紫胤陷入非仙非魔的境地时很高兴，他的小慕容果然还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陵越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恨恨道：“我不明白，超脱六界又怎么样，仙魔融合必定极为痛苦，你这种狠毒之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痛苦？这种代价有什么好在意，人生的痛苦本来就很多，何况是修者，他成了仙，有长久的生命，无法摆脱的寂寞，痛苦至少可以让他在无尽的时间里，有点能够铭记的东西。”欧阳少恭平静地说道。
　　“你恨我，想杀我是不是？”欧阳少恭又温柔地笑了，桃花眼流露出风流之感，就是在挑衅，“但你师尊对我用情至深，我要是死了，可怕他心疼。”
　　陵越气不过道：“师尊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
　　“为什么不会，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他，就算他入魔了，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焕然一新的站在我面前，但天墉城的人不信，你们这些弟子也不信，修界的人都不会信，你们都觉得入魔就从此万劫不复，只有我，我知道他是多么值得欣赏的一个人。”
　　欧阳少恭笑了，这温柔风情直透心底，他记得慕容紫英出落冰雪的风华，也记得无垢仙者沾染妖邪，引出的奇异诱惑，可慕容紫英就是慕容紫英，这些表象的变化，根本无须在意。
　　所以他说得太坦然，太自信，蔑视了天下，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点质疑似乎就是罪，陵越的心智不自觉地被蛊惑，竟隐隐生出羞愧。
　　欧阳少恭却突然冷了面色，严厉又带点疼惜，像对着不听话的孩子：“以慕容的聪明，转几个念头就能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是羞辱了他，下了决心而不能自持，他该有个教训。”
　　陵越哑口无言，方才对欧阳少恭莫名的敬佩，瞬间被打散得干净，这哪里是对爱人，根本就是在训诫弟子！只有疼爱的弟子犯了大错，不得不重罚时，才有这种神情，陵越见过很多次。
　　“不可理喻！”陵越立刻转身就走。
　　陵越和欧阳少恭说了半天，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欧阳少恭耸了耸肩，回到了百里屠苏那里，他们要直接去乌蒙灵谷，复活韩休宁需要无音做助手，无音也才往那里赶，他们不需要太快。
　　“屠苏，你可站远点儿。”欧阳少恭对他淡淡点头，客气地笑了笑。
　　百里屠苏不明所以，还是默默站远了，只见欧阳少恭在空中画出一个阵法，广袖一挥，就听一阵扑棱棱的声音，扇过来一片黄沙草叶，等眼前干净了，他一下睁大眼睛，欧阳少恭面前，赫然一只巨大的孔雀。
　　绿色的孔雀美丽贵气，冠羽如金，一身羽毛光泽闪动，尤其是长长的尾羽，绚丽华美，蓝绿色的眼睛图案，简直像是活的，它高傲地昂着头，看到欧阳少恭似乎有些惊喜，叫了两声，但它实在太大了，站着比人还高。
　　“走吧，这是我养的孔雀，它很温顺。”欧阳少恭顺了顺它的羽毛，叫百里屠苏过去。
　　这孔雀修为不算高，也是欧阳少恭下人界后偶然养的，日夜兼程飞上半月都不会累，二人看着悠悠闲闲，百里屠苏却是极为紧张的，紧张又高兴，每次对上欧阳少恭含笑的眼睛，都激动得红了脸。回乌蒙灵谷，意味他的母亲要复活了。
　　到乌蒙灵谷时，无音已等着他们了，立刻殷勤的上来，对欧阳少恭一礼：“弟子拜见师父。”
　　两个人从孔雀上下来，欧阳少恭问：“东西可带齐了？”
　　无音点头，心里又过了一遍才说：“没问题。”
　　欧阳少恭一招手，孔雀化作一个绿裙女子，小宠物似的跟在他身后，几人入了乌蒙灵谷。
　　这些年下来，乌蒙灵谷早就没了人气，成了树木繁盛，鸟兽栖息的幽谷。
　　“直接带我去找你娘，我需要很久，不得打扰。”欧阳少恭不休息，让百里屠苏给他带路，去了封印韩休宁尸体的地方。
　　这封印还是紫胤设的，欧阳少恭以强力击碎，带无音进去，在外布下结界，孔雀守在结界外，就睁着眼睛坐在那，看起来呆呆的。
　　冰炎洞里，韩休宁还保持着打坐的样子，浑身像结了一层薄霜，三十多岁模样，闭目更显有威严，面容美丽端庄。
　　欧阳少恭靠近，冰霜和阴寒立刻褪去，无音将韩休宁平放在地上，打开带来的药箱，摆出一排精致刀具，和做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药片，再点起返魂香。
　　当年灭乌蒙灵谷，欧阳少恭就看出韩休宁的魂魄有执念，百年之内不得轮回，有了返魂香，就算过了忘川，也能把魂魄引回来。这个术其实很简单，就是用药保持尸体的鲜活，再将魂魄锁在尸体里，尸体就会“活”过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不过会渐渐变冷，变得僵硬，开始腐烂，直到尸体不能用，就会再次死去，只不过这次，是魂飞魄散。
　　欧阳少恭褪去韩休宁所有的衣物，用刀子在她的脸上，手臂，腿脚，胸前，划开一个个血口，将药片融入，然后将内脏掏空，填上香草药物，再放入一颗稀有的防腐珠，便可以让伤口愈合，那些血淋淋的地方，瞬间光滑白净。
　　韩休宁的魂魄在返魂香的白雾里时隐时现，她一直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这个年轻男子里外看尽，尤其被这么折腾，实在是恶心得浑身难受，若非是魂体，早就大吐特吐了。
　　她看着男子又给她的身体穿上衣服，然后看向了她，桃花眼微微一弯，只觉得意识混沌，被一股力量卷了进去。
　　从开始到韩休宁魂魄入体，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醒来还需一天左右，此时要保证药性融合，欧阳少恭还不能离开。
　　结界外，百里屠苏等得很心焦，走来走去，惊喜交加，又有莫名的害怕，更像是等自己的孩子出生。孔雀早就饿了，自己去找东西吃，它的心智不高，抓到小鱼小虫这样的东西，都是张嘴活吞，幸亏没人看见，不然就算不被吓着，都给恶心着。
　　第三天，结界终于打开了，韩休宁从黑暗中款款而出，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百里屠苏哽咽起来，太多太多的话，此时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空白得像洗过，但是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眼泪忍不住时，立刻扑到了韩休宁怀里。
　　韩休宁看了欧阳少恭一眼，见欧阳少恭笑意盈盈，她却看出了几分落寞，不，是寂寞，太长久的寂寞。

　　第一百零五回

　　月上柳梢，子丑之间，泉水似月华流成，冰冷清澈。
　　蛐蛐的叫声响成一片，孔雀蹲在溪水旁，突然伸手抓出一条小鱼，扭动着身体，就被她吞了下去。
　　欧阳少恭撩起衣摆，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沾湿了赤红的衣角。他的眼睛在笑，月辉落在他眼里，也变得温暖。
　　“孔雀，去帮我看看慕容吧，若他没有形神俱灭，就不必回来禀报，留在他身边。”欧阳少恭柔声命令。
　　“嗷？”孔雀歪了头，看着欧阳少恭，疑惑地叫了声，墨黑的发丝落在脸颊上，眼睛发亮，呆呆的样子更显得可爱。
　　欧阳少恭解释道：“你不必做什么准备，他若防备我了，全天下的鸟都不会信，我可是万鸟之皇。”
　　孔雀点了下头，化作普通的孔雀鸟大小，拍拍翅膀，飞离了乌蒙灵谷。
　　已经七天了，欧阳少恭看向那破败木屋里，隐隐闪烁的灯火，韩休宁醒来，和百里屠苏，不……是韩云溪，他们继续着母子情分，母慈子孝，令人艳羡。
　　“七天……再等等吧。”欧阳少恭撑着双膝坐得笔直，眉头轻蹙，似满腹愁绪。
　　木屋很破，被藤蔓树枝穿得不遮风雨，点着灯火，也洒了月光，百里屠苏在母亲的怀里安睡，韩休宁看着他的面容，总是舍不得眨眼。韩休宁很想流泪，可尸体终究是尸体，什么都流不出。
　　她不在乎欧阳少恭是谁，不在乎自己为何复活，不在乎有什么结果，她预感自己的时间很短，短得眨眨眼睛就会失去很多，她现在只想陪陪自己的儿子。
　　这世间万物，终究是美好的，安宁，精彩，藏着柔柔情义，人心向背，善恶难分，何必为之愤懑。
　　孔雀一息不停地飞，直到日上中天，它穿过重重迷雾，落在人魔界碑之上，冲前方叫了一声。
　　界碑下坐了一个紫衣白发的修者，三重结界护身，结界内草木皆枯，结界外生灵不近，剑气外泄，灵力紊乱，正是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候。
　　紫胤在此打坐闭关，不知日月更替，他放出了所有力量，入无我之境，要将魔灵与仙灵彻底融合。
　　水火不容的两半灵魂，如同仇人，要他们融合，无非是场自己和自己的厮杀，在他们之外，紫胤必须保持一缕神智，趁机将他们慢慢地，融为一体。
　　这样做结果是什么，紫胤自己都不知道，那日被欧阳少恭狠狠羞辱，一时间心中怨恨，欲望横流，起了疯狂恶念，又意志薄弱，导致魔性侵蚀心智，不得不如此。也没人告诉他法子，到了这个地步，不沦为血魔只有这一条路。
　　魔灵和仙灵都想吞噬彼此，无论谁杀了谁，紫胤都会形神俱灭，他必须保持这一缕神智，不被任何一方动摇，他们都在蛊惑紫胤，成仙留情，因爱入魔，一切都因欧阳少恭而起，而紫胤，又太难抵挡这个诱惑。
　　魔性霸道，全力杀开仙灵，将那缕神智拖进幻境。
　　这幻境因恶欲而成，孔雀卧在界碑上，看着紫胤大汗淋漓的样子，那清冷俊朗的面容已经扭曲，笑竟然也可以如此残忍，凤眼满是邪恶，想必不久，她就能回去禀报了。
　　突然间，紫胤的表情凝固了，仙魔之气快速地回到他的身体，厮杀之声不再，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寸寸碎裂，血肉在被片片切去，这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之痛，让他甚至喊不出来，仙灵和魔灵在融合，而且非常快，紫胤找到了他们统一的信念，成功突破境界。
　　紫胤累得躺在地上，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闻到了云雾的味道，还有魔界的迎春花香，感觉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清明，隐约间似通悟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他的剑化出体外，悬在上方，秋水般清澈冰凉，剑身没有一丝血色，剑尖的凤麟更显绚丽，灵力在迅速恢复，这把剑竟以凤麟为媒介，能够化用天地之力。
　　紫胤已超脱六界，他身上没有了任何气息，没有仙气没有魔气，而风华依旧，如冰雪水玉砌成，与寒月争辉。
　　孔雀变作一只小巧的翠羽鸟，飞到他手边，啄了啄他的食指。孔雀要留在这个人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切，都会为欧阳少恭所知。
　　紫胤轻轻拿起这只鸟，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为天墉城解围。
　　乌蒙灵谷已安静了三月之久，阳春之时暖光融融，欧阳少恭在此十分惬意，他等的消息，终于到了。
　　叶沉香已找到十二城，这些养人之地，魂魄更有灵气。
　　就让紫胤去为天墉城忙吧，修界对此事可颇为重视，取这十二城人的性命，对欧阳少恭而言，一天足矣。
　　空地的石桌上摆满了饭菜，都是韩休宁亲手做的，母子二人正在吃饭，韩休宁无法进食，只能看着百里屠苏，偶尔给他夹夹菜。
　　百里屠苏塞了口菜，忽然就放下碗说道：“娘，过几天……我可能就要走了。”
　　韩休宁也不意外：“是那位欧阳公子要带你走吧。”
　　百里屠苏闷闷“嗯”了一声，韩休宁道：“只一个返魂香，都算是人间至宝了，如此费心复活我，想来他要的是焚寂。”
　　“焚寂剑灵本就是先生的，我也是物归原主，能见到娘亲，屠苏死而无憾。”百里屠苏浅笑道，他才刚刚二十岁，面对别离和死亡，竟如此坦然。
　　“他是太子长琴……”韩休宁感觉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太子长琴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开关，只要她说出来，就会放出什么。
　　“娘？”百里屠苏看出她不对劲，一下惊慌了，“娘你怎么了？说句话啊，哪里不舒服？”
　　韩休宁僵直着身体，双目无神，她已成为一个傀儡，欧阳少恭复活她，当然不会白白浪费，这位休宁大人的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母子依偎的安乐日子，也该结束了。
　　百里屠苏不甘心，他摇晃着韩休宁的身体，试图将人唤醒，期望自己的母亲还能再看看他。
　　“我去找先生，他一定有办法。”百里屠苏才站起来，就被人按了回去，这力量强硬凶狠，无法反抗。
　　欧阳少恭似乎为自己的强势感到抱歉，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转到韩休宁身边，客气地说道：“休宁大人，还是让晚辈和屠苏谈谈吧。”
　　韩休宁立刻起身站到一旁，欧阳少恭坐了下来，看着惊慌迷茫的百里屠苏，安抚地笑了笑：“你娘她是尸体，我想你也不愿看见她腐烂，她也不愿看着入魔发狂，这样很好。”
　　“先生何意？”百里屠苏不解，心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他头昏脑涨。
　　他太相信欧阳少恭了，即使生死，即使事关生母，也没有丝毫怀疑，所以话到这个地步，也不明白。一颗赤子之心，何其难得，只可惜，信错了人。
　　“你还记得幽都十巫么？”欧阳少恭又问，见百里屠苏点头，继续道，“那个巫咸就是尹千觞，他与我是多年的挚友，他说再也不回幽都，不碍我的事，如今说背叛就背叛，屠苏，去杀了十巫！”
　　欧阳少恭低沉的声音，微微宛转，缱绻美妙，连人魂魄也勾了去。
　　可这话怎么能是欧阳少恭说出来的。
　　“先生，你怎么了？”百里屠苏慌乱地打量着他，拼命想找出什么来。
　　欧阳少恭已没有心情陪他闹了，眼神一厉，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落了星河的眸立刻被血色覆盖，引动焚寂剑灵的煞气。
　　只需动一下念头，焚寂煞气就会彻底爆发，控制百里屠苏的神智。
　　几乎没有反抗的间隙，百里屠苏浑身都缭绕着煞气，那成了他自己的气息，眉心血痕尽是怨气所聚，焚寂剑化成一道红光，进入他的眉心。
　　这个过程仅在眨眼之间，不会有任何痛苦，百里屠苏的灵魂已经沉睡，焚寂剑听命于欧阳少恭，无论杀多少人，沾多少血，他都不会记得。
　　百里屠苏清澈冰冷的眼睛，已经是热烈的血红色，有几分妖娆艳丽，欧阳少恭招手让他凑近，指尖从他的眼睛上抚过，百里屠苏的眼睫直颤，疼痒难耐，不得不闭上眼睛。
　　“屠苏，以十巫之力，你觉得几日足够？”欧阳少恭很贴心地问。
　　百里屠苏睁开眼睛，认真想了很久，木讷地答道：“……三……天……”
　　欧阳少恭揉揉他的头发：“还不快去。”
　　百里屠苏化作血红的剑光，消失不见。
　　十二城，欧阳少恭展开一卷白绢，上面十二个地名，有一个地方，是琴川所在。
　　“休宁大人，你送我那弟子回青玉坛吧，让她好好休息，我还有要事。”欧阳少恭吩咐道，仍旧很温和。
　　韩休宁转身离去。
　　金色符鸟从欧阳少恭手心飞出，他要去琴川，从那里开始，杀尽十二城。
　　一个新的身体，意味着重生，毁灭或涅槃，他却不在乎。

　　第一百零六回

　　琴川方家宅，方兰生已躲了三天没有出来，这晴空蓝兮，却血气冲天。
　　女子嫁衣鲜红，撑了把花纸伞，在门前踱步，循规蹈矩。
　　襄铃在门缝里观望，一直视而不见的叶沉香，却停下了脚步。
　　琴川的人死了不知多少，叶沉香已懒得自己动手，青玉坛的人隔绝了琴川，这里已是一个孤岛，被人世遗弃，欧阳少恭却走了进来。
　　丰神英伟，步履端详，有士子风流。幽兰罗杉，广袖襦裙，兼温雅清贵。
　　这是妙手回春的欧阳大夫，他仿佛有一种天生让人相信的气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救赎者，是绝望之地突来的神祗。
　　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如今眼中都有了光彩，他们跟在欧阳少恭身后，挤挤杂杂，却无法靠近，欧阳少恭背着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面带笑意，悠悠前行。
　　“欧阳公子。”后面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是个穿绿色短打的少女，对欧阳少恭怒目而视，“是你派人杀了琴川的百姓。”
　　欧阳少恭终于有了反应，笑容竟有些歉意，缓缓转身，琴穗画出优美的弧度，温声道：“姑娘怎能如此说，在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直言。”
　　如此君子，谁敢言他恶，便是万恶之恶。
　　茶小乖冷哼道：“如今你是青玉坛的主人，我可看见了，隔绝琴川的，都是青玉坛弟子。”
　　欧阳少恭笑得无奈，似乎只是对着一个胡闹的孩子，他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向方家走去，茶小乖就跟在他后面。
　　茶小乖仍说道：“你隔绝琴川，先让厉鬼杀了魂魄污秽的恶人，吃了他们的魂魄，接下来是不是要拿走琴川所有人的纯净魂魄？”
　　欧阳少恭自顾自地走，茶小乖又道：“难怪你要找玉衡，琴川是你的故乡，你竟如此狠毒。”
　　茶小乖跟着欧阳少恭走到了方家门前，叶沉香抬高伞沿，妩媚的眼神盯着她，让她打了个寒颤。
　　恐惧之下，茶小乖指着欧阳少恭，带着哭腔喊：“这样下去杀孽过重，你也会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欧阳少恭猛的转身，面色阴狠可怕，眼中尽是残暴，他的手挖进了茶小乖的胸口，抓住她的心脏。
　　欧阳少恭握住这颗心脏，噗嗞一声，利落地拿了出来，心脏还在跳动，一股一股的喷血，都溅在了绣银的广袖上，欧阳少恭嫌恶地看着血迹，将心脏捏成了飞灰。
　　“妖魂，我不需要。”欧阳少恭冷冷道，看茶小乖的身体化作碎粉，极不情愿地用手抹去了袖口的血。
　　叶沉香风情万种地嗔他一眼：“真恶心。”
　　那些围在外面不得靠近的人们，如今四散奔逃，哭喊惊叫。欧阳少恭不理会，他推开方家的门，方家姐弟都站在院中，方兰生怀里的白狐在瑟瑟发抖。
　　“少恭，你是来救我们的是不是。”方兰生听见了外面那些恶骂惊叫，还是不甘心的想问一问，他推开方如沁的阻拦，跑到欧阳少恭身边。
　　小狐狸也睁着圆眼睛，怯怯看着欧阳少恭，颤抖着伸出爪子，去碰他的广袖。
　　“小兰。”欧阳少恭满目宠爱之意，描摹方兰生的眉眼，“你我总角之交，情谊匪浅，我不会让你伤着的，还有我的妹妹，小铃儿，嗯？”
　　他捏了捏襄铃的小爪子，把方兰生轻轻推开，方兰生却不愿走：“少恭，你到底怎么了？”
　　欧阳少恭不理他，挥袖设下结界将方家姐弟困住，离开了方家，叶沉香却留在这里看着。
　　“少恭！少恭！”方兰生拍打着结界，他不相信这一切，他喊到声嘶力竭，泪水抹了满脸，可欧阳少恭终是没有回头。
　　叶沉香就看着他闹，连方如沁也劝不住，闹得没力气了，绝望地坐在地上，叶沉香才冷笑道：“你真是得欧阳少恭的喜欢，他杀了全琴川的人，偏偏留你的命，就算是你的姐姐，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吧。”
　　方如沁连站都站不稳，问叶沉香：“杀了……所有人？少恭他要干什么？”
　　她向前艰难地走，跌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叶沉香却丝毫不理会。
　　眨眼间，琴川已被黑云笼罩，玉衡悬在云雾之下，将天空都卷成了漩涡，琴声起时，这里便成了人间地狱，千百魂魄被生生扯出，撕裂，碾成碎片，咆哮嘶吼，吸入玉衡之中，霎时又云消雾散。
　　一天，足矣。万人的死亡和绝望，都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那悲悯的神情，更似嘲笑。
　　直到深夜，欧阳少恭回到青玉坛，十二死城已为天下所知，他欧阳少恭的名字，都要被整个修界嚼碎了。
　　无论明天会乱成什么样，欧阳少恭都不用费心思，他有些累了，今夜得好好休息。
　　永夜之境，这样一个安宁的地方，似乎有着永恒的美丽，谁都不会打破。
　　此时百里屠苏已杀进幽都，任何活物都不放过，一路滥杀洒血，十巫迎战，直鏖战到祭坛。
　　女娲神像庄严恢宏，微昂首，半垂目，看着自己的后人自相残杀。
　　如今十巫已不是百里屠苏的对手，任何阵法都不能压制他的力量，十巫被各个击破，十人已有六人被杀，巫咸也重伤昏迷。
　　见巫咸生死不明，那三个还能动的巫者已无心战斗，如今只想活命，连防备都顾不上就往祭殿外跑。
　　百里屠苏阴恻恻的笑声让他们腿软，那双眼睛太过嗜血，就算想逃，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先跑吧……我很快就……来……”百里屠苏没有去阻止，他看向了巫咸，举起焚寂剑，这才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聚起所有力气，就要扎下去，他已经做好准备，看鲜血绽放，他为即将到来的美丽兴奋不已，快，杀了这个人！
　　“哈哈……”百里屠苏兴奋得笑了出来。
　　他就要杀了巫咸，却有人突然说话，叫了他的名字，这声音悠远沉闷，像是从地下传来。
　　“太子长琴，你沦落至此，实在可悲……”完了还深深叹息一声。
　　百里屠苏连杀人的心思都没有了，这声音让他恼怒至极，恶狠狠瞪着女娲像，一剑劈下，剑气轰塌了整个神殿，将女娲像击得粉碎。
　　这时他又想起了巫咸，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巫咸被压在碎石下，找都找不见，他决定慢慢把人挖出来，大卸八块才好。
　　在空中盘旋的阿翔突然长鸣，一道绝寒的灵力直击过来，百里屠苏竟立刻化为剑光离开了幽都。
　　紫胤落在废墟之上，一刻不停就要追上去，孔雀化为人形，挡在了他面前。
　　“你不退？”紫胤问。
　　孔雀摇了摇头。
　　紫胤反手拿剑，当面劈下，御风而去。
　　孔雀漂亮的脸渐渐裂开一道血痕，整个身体都随之破碎，坍塌成一堆。
　　青玉坛已被蜀山设阵，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会仙桥上寥寥几人，似闲步而来，雅客临门。
　　当首是个紫衣青年，英姿勃勃，耸壑昂宵，一举一动苛遵规矩，见青玉坛有人出迎，上前道：“蜀山真武长老独孤宇云，请见贵派丹芷长老。”
　　元勿还礼，笑得和和气气，抱歉道：“长老正在休息。”他没有通报的意思，也没有请独孤宇云进去，甚至没有多客气一句。
　　独孤宇云如此身份，如此年轻，却也未多问半句，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有人笑问：“人间七十二仙界之首的蜀山，怎么派长老屈尊到此啊？”
　　独孤宇云看见欧阳少恭也是吃了一惊，这个人俊秀儒雅，眉眼温和，身上没有任何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凌厉的感觉，说他沾过血都觉得不可思议，难道真是屠杀万人的魔头。
　　“欧阳长老，人间十二死城，可是你一手所为？”独孤宇云问得很谨慎，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欧阳少恭笑着点头：“取些所需之物罢了，有何高见？”
　　独孤宇云心中震惊，那万人惨死之状历历在目，他竟压下了这怒恨，尽量平和地问：“欧阳长老是要与天下为敌？”
　　“不不不……”欧阳少恭像听见什么可笑的事，连连摇头，微笑道，“我是要与天为敌，天之下，还没有这个资格。”
　　“狂妄！”独孤宇云身形一晃，已退至会仙桥，下令启阵攻打，顿时金光大盛，刺破九霄云雾，将青玉坛笼罩。
　　几乎在同时，一道血红的剑气打了进来，整个阵法瞬间破碎，蜀山弟子被反噬重伤，那血气落在欧阳少恭身边，化出一个俊美的少年来，血眼半眯。
　　“还是我的屠苏乖巧，这般讨人喜欢。”欧阳少恭温柔笑着，去揉百里屠苏的头发，以作奖励。
　　百里屠苏只要亲近他就很开心，蹭了蹭欧阳少恭的手，整个人贴到了欧阳少恭的身上，他也不在意，干脆就把百里屠苏搂在怀里。
　　紧追而来的又是紫衣华发的修者，无仙灵之气，冰冷寒绝的感觉，却慑人心魄。他看看欧阳少恭，又看看百里屠苏，抿紧了唇不说话。
　　阿翔在空中飞了两圈，一直咕咕叫着，不敢落到百里屠苏的肩上。

　　第一百零七回

　　宛若水墨画成的地方，发生的一切善恶生死，都似被藏在了雾里。
　　蜀山弟子包围之下，青玉坛却平静得诡异，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关心门外来了何人，发生何事。
　　紫胤的到来，让独孤宇云更觉得奇怪，因入魔一事他也认得紫胤，抱拳正要说话。
　　欧阳少恭瞥了他一眼，抢先对紫胤笑道：“慕容，如今真是脱胎换骨了。”赞赏之意不言而明。
　　听闻此言，紫胤还是微微笑了笑，持了个半礼，道：“先请殿下原谅，杀了你的孔雀，紫英此来，是为十二死城和屠苏之事。”
　　欧阳少恭摆手道：“慕容客气，那十二城的确是我所为，至于百里屠苏。”他又顺了顺百里屠苏的头发，笑道，“如今也到了时间，我不会让他再杀人的。”
　　“好。”这个字一出来，紫胤似乎已不关心这些人的生死，点一下头，直接道，“我会劝蜀山的人离开。”
　　他明明是个卫道者，却像在助纣为虐，而且说得这么自然，这么应该。
　　欧阳少恭似乎为之愉悦，眯起眼睛一笑。他放开了百里屠苏，上去拍了拍紫胤的肩。
　　紫胤无疑是非常明智的，欧阳少恭这个人，一旦被忤逆了，就偏要做得更狠，更绝，而整个人世，已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蜀山围攻青玉坛，以欧阳少恭之意，这些年轻的弟子，必然无一活口，甚至蜀山剑派也要毁灭殆尽，紫胤突然出现，竟是救了所有人。
　　紫胤问：“你视那万人生命为何？”
　　欧阳少恭道：“神视万物，一生死，齐彭殇，人如草芥，草芥如人。”
　　此言一出，独孤宇云也听出他的来头，不敢信，更不敢不信，悄悄下令让弟子撤出，不得轻举妄动。紫胤摇摇头只能无奈一下，奉个礼去和独孤宇云说话。
　　有紫胤出面，欧阳少恭也不再理蜀山的人，带着百里屠苏回了青玉坛，不多久，蜀山弟子果然都撤了。
　　这时候都是下午了，欧阳少恭让人做了丰盛饭菜，和百里屠苏同用。
　　焚寂剑灵对欧阳少恭还是有些畏惧之感，所以百里屠苏没有说任何有关十巫的话，他不知道巫咸是不是已经死了，欧阳少恭不问，他就一直埋头吃饭。
　　桌上最吸引人的，还是两只烤得金黄的乳鸽，欧阳少恭洒上香料，又挤上几滴柠檬汁水，才撕下一只翅膀递给百里屠苏，看他想接不敢接的样子，欧阳少恭一笑，直接塞到他手里。
　　这样的宠爱，以前自然是没有的，被宠爱着竟是这么幸福的感觉，百里屠苏的魂魄，甚至不太想醒来了。
　　几下敲门声，欧阳少恭摆手，便有弟子开了门，进来的是紫胤。
　　“殿下。”紫胤开口，只是告诉欧阳少恭他来了，欧阳少恭瞥他一眼，挥了挥手，房中的人立刻低头，整齐有序地走了出去。
　　百里屠苏是最后一个，他血红的眼睛一直盯着紫胤，缓缓关上了门，那目光似乎都能透过来。
　　紫胤强压下这不舒服的感觉，坐到了欧阳少恭身边。
　　“那么……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欧阳少恭端坐着，和颜悦色地问。
　　紫胤看着他眯起的眼睛，轻轻地，又不容拒绝地说：“我要留下。”
　　欧阳少恭摇头：“我不需要。”
　　“事已至此，总是要结束的。”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小心藏着温柔，低沉而极有吸引力，浅浅淡淡，却像最迷人的请话，“就让紫英陪伴殿下，直到因果终结。”
　　欧阳少恭似乎不为所动，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紫胤却勾起唇角，一把抓住了欧阳少恭的手，果然感到欧阳少恭轻轻颤了一下。
　　紫胤是了解欧阳少恭的，纵然他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但在关键之时，面对重要之人，为了这万无一失，他反而会移开自己的目光，怕露出什么来。这却恰恰表明了，他已有了对方想要的情绪，危机感让他焦躁，所以才更加戒备，更有了破绽。
　　事实上，他的眼睛太过纯粹，谁也看不出真实。
　　欧阳少恭感觉自己输了，他的确是喜欢紫胤的陪伴，但被这般看穿，实在不是滋味。他只能让紫胤留下，陪着自己搅乱天地，与他共生共亡。
　　“好。”欧阳少恭道，“你陪着我，什么都不要做。”
　　紫胤欣然点头。
　　自此在青玉坛内，欧阳少恭与紫胤形影不离，无论去什么地方，下什么命令，欧阳少恭从不在意身边多了个人。
　　欧阳少恭身边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任何人占据，天下间谁也不配站在那儿，如今有了紫胤，谁也不敢去质疑，甚至不敢多望一眼，他们悄悄议论，而闭上嘴，完全就当此人不存在，似乎没有人能看见。
　　紫胤在欧阳少恭身上索求的东西，如今他都得到了，那个位置，千年来只属于他一人。
　　适夜，整个青玉坛在结界中十分平静，昼夜两极之地，似乎自成了世界。
　　永昼之境，欧阳少恭在房里琢磨自己的凤来琴，调柱试音，抚慰心爱的兵器。
　　紫胤从未见过凤来琴，这传说中能混沌天地，与太子长琴化为一体，无往而不胜的凤来，看起来似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一张上好的古琴。精美绝伦，乌黑的底上，用赤金细描着极其复杂，又栩栩如生的凤。
　　欧阳少恭拨弄着琴弦，发出铮铮泠泠的声音，时不时蹙眉，严肃认真，反而有些可爱起来。
　　“我也会琴。”紫胤看了半天，突然道，“就是不如你的手好……”
　　他说着竟伸手拨了拨凤来的弦，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凤来上的图案流过一层赤金去，艳得像要流出血来。
　　“来儿，莫闹。”欧阳少恭不痛不痒地说了句，继续调着凤来琴，头也未抬，对紫胤道，“什么你呀我呀的，慕容，你何时说话这么没大没小了，不遵规矩。”
　　“殿下这时倒想起了。”紫胤小声微嗔，走到琴案前面，低头看着欧阳少恭道，“若我所料不错，你已经开始塑造灵体，纯阳至烈的魂魄，只有用你的火灵珠，才能造出合适的容器。”
　　“慕容果然聪慧。”欧阳少恭全不意外，淡淡一说，抱了凤来琴，起身出了房间。
　　他去修他的琴了，去拿缺失的琴弦。
　　紫胤没有跟着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累极一般坐到了琴案上。
　　他要这天地，重归伊始。
　　琴弦就放在书房里，书房有个小小的套间，简单却非常舒适，属于一个会享受的人，那是欧阳少恭的，百里屠苏就住在里面。
　　这么多天，百里屠苏一直躺在那个不大的榻上，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做，从不出去，欧阳少恭来时，他好像还在睡着。
　　欧阳少恭坐到他身边，越发频繁的抚摸凤来的琴弦，安抚它的急切。
　　百里屠苏这时才睁开眼睛，他的眸是漆黑的，对着欧阳少恭，神色有些冷硬。是百里屠苏，不是焚寂剑灵，欧阳少恭却笑了，仍不意外。
　　“你醒了。”欧阳少恭问候。
　　百里屠苏点头，坐了起来，他要说话，咳了几声才恢复声音，平静道：“你杀那么多人做什么？”
　　欧阳少恭道：“重塑灵体，杀入天界。”
　　百里屠苏又问：“这样做……对么？”
　　欧阳少恭笑得温柔，声音清润如水，耐心解释道：“滥杀无辜的确是错，弑神乱道也得不了好，错就是错，我没说过这是对的，更未说过我只做认为对的事，我就是要报复而已，为这千年的痛苦去杀戮，那又怎么样。”
　　百里屠苏又点了下头，也无话可说，不管是因为焚寂还是什么，他爱上了这个人，不能肖想，不能言明。他全族皆灭，孤独至今，现下师门安好，也见过母亲，亦没有别的遗憾。
　　欧阳少恭要搅乱天地，也不过是为天地所弃，师尊那般人物也为了欧阳少恭入了魔，而他百里屠苏，诞于琴而存于剑，偏偏不再有韩云溪，如今的归宿，还有何可说。
　　“我做你的琴弦。”百里屠苏道，“焚寂本就与我一体，我何必留残魂飘荡于世。”
　　“呵，你也知道残魂飘零的痛苦。”欧阳少恭抚摸着他眉心的血痕，温柔笑道，“凡魂而已，不堪为用。”
　　看着百里屠苏近乎麻木的表情，欧阳少恭仍旧温声细语：“还是乖乖睡一觉吧，醒来一切都好。”
　　他点着百里屠苏的额头，彻底剥夺了意识，欣赏着少年精致的眉目，笑似春水落花，将凤来琴轻放在榻上。
　　手指碰到百里屠苏的身体时，却像是碰到了水，泛开一层层涟漪，直接把魂魄给抓了出来，在黑色的怨煞里找焚寂剑灵，纵然他们的残魂纠缠在一起，也是一碰就散。
　　只有神族和人类，是由天地自然而成，却永远无法逾越。
　　欧阳少恭用自己最纯洁的灵力，将怨煞缕缕散去，如抽丝剥茧，把焚寂剑灵捻成丝弦，仔细地装到凤来琴上，直到把这残魂用尽。
　　百里屠苏只是个凡人，他没有神的力量，残破了十二年的灵魂，一旦失去剑灵的支撑，便只能做个幽魂，再好的身体都不能用。
　　欧阳少恭轻轻拍了拍凤来，伸手化出一把青玉鞘寒剑，以鲜血将那魂魄锁入剑中。

　　第一百零八回

　　黎明，天才蒙蒙亮，雾霭云林如仙境，山涧清凉，是上好的泉水。
　　紫胤蹲在水边，以竹筒取水，大早上的，冷得让人瑟缩，泉水却是温的。
　　陵越就站在一旁，看紫胤浅浅微笑，那种坦然和满足，他并不理解，在这个天下都危在旦夕的时候，他的师尊还是如此怡然自得，似乎沉浸在安宁的生活里。
　　取完水，紫胤甩了甩手，起身往回走，对陵越点了下头，并不打算多言。欧阳少恭还没有起床，他希望早些回去，烹些好茶凉着，可以为欧阳少恭束发簪冠。
　　陵越看他这就要走，急急上前质问：“师尊真就如此爱他？”他的声音冷厉，又很急切，就有不敬之感，师徒间这更是大忌。
　　紫胤心下却不会计较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陵越，说道：“我十三岁认识他，一心倾慕，过了这么久，说爱不爱本就没什么意义。”
　　“如今欧阳少恭要逆天而行，难道师尊成了魔，就要帮他么？！”陵越一步跨到他面前。
　　紫胤看着不懂事的孩子，无奈地摇摇头，郑重道：“他仍旧是神，而我也不是魔。就算你们围了衡山，也是没有用，这件事，人界插不了手。”
　　陵越深吸口气：“难道袖手旁观？”
　　紫胤道：“若有一丝机会，以命博胜还是值得，但这绝不可能的事，也不能因为责任使然，卫道匡正，就白送性命，还是如此多的人命。”
　　无论是仙是魔，紫胤还是紫胤，他不甚在乎是不是被理解，也不是不为自己解释辩白，去做一个忍辱负重的模样。只是偏听偏信这回事，谁能管得了，说了信自然好，不信也罢。
　　陵越知道他的话才是最残酷的现实，说到底，欧阳少恭要杀破的是天界，只是神战一起，人世必然灾难迭起，山平水竭，生灵涂炭，整个人界都无法阻止，除了让欧阳少恭自己放弃，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师尊能劝服欧阳少恭？”陵越却是不明白紫胤的意思，以为紫胤在借欧阳少恭的情，去劝说阻止他。
　　紫胤摇头：“我爱他，愿意陪着他，我也不会为了这所谓爱，而伤害无辜之人，在他身边，当然也尽量救些。他自己也明白，逆天而行不得善果，我只是想陪着他，可能会与他一同消逝，或许也不会，他孤独千年，我陪他到最后，若能活下来，怕只有我还能记着他的好。”
　　“这一劫，天地也躲不过。”紫胤长叹，“陵越，你回去吧。”
　　眨眼间，华发紫衣的人已消失于晨雾，树叶的影子摇摇晃晃，才刚起了微风。
　　紫胤说话平平淡淡，不忸怩也不含蓄，他心中有大义，亦是痴心人，情至深而淡如水，生死罢，别离尔，谈不上生死相随，却也舍不得忘去点滴。
　　如此，或许也是彻悟，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修道成仙了，终究也是人。可爱错了，爱得太深，为了一个魔头无法自拔，偏执如此，岂不是歧途。
　　陵越不明白，紫胤对着杀了万人，残忍疯狂的欧阳少恭，为何还能如此深爱，真的就不会有丝毫的恐惧么，难道不会觉得他所作所为，都令人发指，情爱果然是魔障，会蒙蔽人心。
　　他用力抿了唇，转身离开。今日一别，师徒便是陌路殊途。
　　青玉坛，永夜境里一个杂人也无，欧阳少恭独自在房里休息，枕边放着那把青玉鞘剑。
　　才从林里回来，紫胤身上带着寒气，与陵越相见的结果，让他心里实有些难受，可看见榻上的人，还是微笑起来。欧阳少恭只着亵衣，盖个被角侧躺着，长发铺在身前，缠着略苍白的皮肤，黑白分明，面容平和美丽。
　　“殿下，可醒了？”紫胤问着，去拢他的头发，手指从脖颈上滑了过去。
　　欧阳少恭一下坐了起来，被妻子父母之外的人闯入房间，看到他这个样子，还真是从未有过，立刻拉过被子盖上，脸都红了。
　　紫胤被他这个反应弄得莫名，倒忘了欧阳少恭已失去对他的感情，再怎么亲密无间过，如今也是尴尬。
　　“你在这儿干什么？！”欧阳少恭拿过自己的衣服，冷声赶人，“我要起身了。”
　　紫胤竟淡淡应道：“嗯。”
　　欧阳少恭难得有些羞恼，脸上的红色更艳，低声斥喝：“还不出去！”
　　“哦。”紫胤才明醒过来，看了眼枕边的剑，起身缓步出去。
　　原来欧阳少恭看别人，看光也不觉得什么，却极不喜欢别人看自己，会羞恼得脸红。这样一个可爱之人，却也残忍得可怕。
　　紫胤烹好茶再过来，欧阳少恭已坐在镜前打理长发，紫胤放下东西，走到他身后，拿过他手上的木梳，就为他缓缓梳头，把这如瀑青丝理得极为柔顺，拢了一手，去在妆台上摸索东西。
　　“我已不戴冠了，慕容。”欧阳少恭提醒道。
　　紫胤的动作一顿，把手里的青丝都放开，用发带重新束了。
　　一边系着发带，紫胤一边说道：“你早上要是想吃点东西，我都拿过来了，烹了些新茶，看你喜不喜欢。”
　　这样贴心，还不是因为对自己那一番情爱心思，倒让欧阳少恭有些不好意思消受，不过如今二人相伴，也不会去拒绝。
　　现在上了心，东西自然没那么甜腻，只是感觉有些奇怪，说不出来的味道，欧阳少恭皱眉喝了口茶，狐疑道：“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良人不喜？”紫胤也不管欧阳少恭一下惊诧的表情，继续道，“我是没良人那般心灵手巧，做不来讨人喜欢的花样。”
　　“怎可对我如此称呼！”欧阳少恭站起来，拂袖往里去。
　　紫胤从屏风另一边绕去，正挡在欧阳少恭面前：“你说我们已算夫妻，若是不喜欢这称呼，我换一个，夫君？官人？那……外子？”
　　“胡闹，幻境里胡言，六礼不成，哪算得夫妻。”欧阳少恭背过身去，言语故作强硬，确是心虚了。
　　紫胤不语，他看看欧阳少恭的背影，又看看榻上的青玉鞘剑，去把易水剑拿了起来。易水剑恢复了以往的光泽，润光流转，烈凛无双。
　　他抚摸着易水剑，轻声道：“会一心复仇，心里总是苦的，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儿。”
　　沉默许久，欧阳少恭似乎接受了他这番心意，虽然无奈了些，还是道：“也罢，时间本就不多，夫妻便夫妻了，你高兴就好。”
　　“那是我的剑。”欧阳少恭一把拿过易水，扣系在腰间，往屋外走，“走吧，随我来。”
　　如今普通弟子不能入永夜境，只有欧阳少恭的心腹能在这里走动，欧阳少恭带紫胤到了主殿后面，入了山林之中，仍是夜色浓重。
　　有水瀑从崖上落下，将山壁打磨得光滑如境，欧阳少恭左手扣印，右手画出阵法，打在石壁上，默念法决，在石壁上开出了一扇门来。
　　清圣的灵气让人心神一震，精神立刻清爽起来，二人入了这扇门，往里走一路都是黑暗，石壁上的门也立刻关上。
　　“我让无音来塑身，她一人不足以持阵，韩休宁正好可以帮帮她。”欧阳少恭道，手上奉了纯白如雪的精火，照亮了整个祭坛。
　　赤金色的繁杂符文爬满了整个空间，悬浮流动，无音站在祭坛之上，韩休宁就坐在她身后，将灵力送入无音的身体。
　　玉衡中的灵息凝成了丝线，从火灵珠中穿过，染上了血红的颜色，然后一重一重，织出新的身体，火灵珠变得越来越小。血色裙衫初显轮廓，如今已看得清那灵体的面容，与欧阳少恭十分相似，闭目安宁，有浅红的眼晕，桃花眼必然更艳。
　　“这身体的确令人垂涎。”紫胤抿唇，按了按嘴角，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别意来。
　　“的确。”欧阳少恭点头，“这灵体至纯，火属之力可容载我的魂魄，若能炼化几分，也是非同小可。”
　　“这……我不是那个意思。”紫胤不多解释，看了看阵法中的红衣男子，又瞧着欧阳少恭，简直要分不清了。
　　欧阳少恭不解其意，也不多问，上前仔细看灵体的眉眼，此时忽然震动，整座山像是要给拔了起来，山石崩裂之声，简直是在开天辟地。
　　这震动只有一瞬，力量却可平山填海。
　　“来得可真是时候。”欧阳少恭望着穹顶，像是能透过山石看穿天空。
　　秘境里很安全，连晃也未晃，这空间开在现世之外，就算找得见入口，也无法进来。
　　“殿下。”紫胤看向欧阳少恭，“可是那个与你极为相似的女子。”
　　欧阳少恭道：“是族妹，她如今怕是用了我的神体，不过她天生不是凤皇原身，就算用了我的神体，对她的力量也无所助。”
　　紫胤拉住他的袖子，又问：“她是不是对你心有爱慕？”
　　“你与她只见过一面，如何看得出？”欧阳少恭奇怪道，“神本无情，而予休……或许如你所说吧，她从小就……”
　　欧阳少恭愣了下，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我只是觉得，若她爱慕你，或许不是真的要杀你。”紫胤道。
　　欧阳少恭却不屑他的想法：“你怎么会懂神的作为，神是无情的，予休也一样。”
　　二人出了秘境，入目一片狼藉，整个青玉坛，已被夷为平地，赤袍金冠的男子站在废墟上，那神情悲悯，眼下两点胭脂朱泪，不正是太子长琴。

　　第一百零九回

　　衡山倾塌，青玉坛毁坏殆尽，此时天光大亮，风吹得烟尘滚滚漫漫。
　　欧阳少恭看着自己的身体，那曾经在六界纵横的战神，傲视天地，如今看向他，朱泪似红妆，竟露出微微的，怯怯的羞涩，和让人胆寒的渴望。
　　“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欧阳少恭冷哼一声，缓步而下。
　　紫胤随在欧阳少恭身后，走在废墟和尸体上，倒似信步闲庭，裙衫摇曳，流泻烟蓝。
　　这群山之中，到处是修界的人，被西皇予休一举抹杀，青玉坛也没有一个活口。欧阳少恭看着她的脸，更是怒不可遏，如今何须多言，一战决生死，就算用这个凡体，也要杀了她。
　　“王兄。”清润熟悉的声音，带着杀伐之气，却唤得柔柔的。
　　予休拿出了一支红色影梭，那是她的本命神器，可捋光阴，织塑万形，比之凤来琴，的确灵化多端。
　　欧阳少恭伸出手，让紫胤扶住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鲜红的凤尾图案一直从眼角钻了进去，流金转华。
　　“王兄，你以凡体，岂能开无界眼。”予休看着他，很是紧张。
　　欧阳少恭吐出一口血来，紫胤忙把他抱进怀里，欧阳少恭漂亮的眼睛，已是空茫一片，深邃却无神，成了剔透的金色，宛如水晶，眼瞳连光也映不出，竟像是个瞎子。这不是人的眼睛，是凤鸟的眼。
　　“殿下，你没事吧？”紫胤着急道。
　　欧阳少恭摇头，眼眸里溢出了血，从脸颊上滑了下去，触目惊心。
　　无界眼，不过是天界神眼的一种，不见生死，不达终结，不分古今善恶，作为时界钥匙，欧阳少恭的无界眼，能同时见三千世，同刻见一世万象。每时每刻，他都能看见三千世里发生的所有事，无论是战争中百万人生死，还是清晨里露珠滴落。
　　这便是神眼中的世界，他们永远无法看到某个特别的存在，又岂能生出什么感情来。
　　欧阳少恭抹去血泪，轻轻推开紫胤，他看得见，整座衡山都被影梭困住，如停驻在空中的暴雨，每一滴水，都是致命的刀。
　　“慕容，别动。”欧阳少恭小声道。
　　紫胤便不动，连手指也不敢颤一下，小心盯着予休手里的梭。欧阳少恭化出凤来琴，指尖一划，三十弦齐响，千万影梭尽被摧毁。
　　予休向后一撤，跃入重重云雾，欧阳少恭化凤追去，立刻不见了踪影，紫胤望他们飞入天界，拿出清水长剑，就守在此处。
　　白云里忽打出一道红光，直击紫胤而来，悄无声息，避无可避，紫胤横剑急退，瞬息已在山外，这支红箭却更快，裹挟万钧，势不可挡，紫胤的心里几乎绝望，但他仍旧持剑引天地之力，试图抗下这一击，他岂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命。
　　天际传来一声琴吟，悠悠荡荡，红箭正抵上清水剑，立刻失去光芒掉落在地，紫胤长出口气，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整个衡山都被平了，紫胤站在最高的地方，靠着石头坐下来，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滴。
　　予休早以影梭织了弓箭，藏在天云里，欧阳少恭本不知道，而无界眼见万象，风吹草动，他都能看见。
　　又有修界的人赶来，三三两两陆续围在山下，有人竟直接上来，落到紫胤身后的石头上，蹲了下来，低头看着他。
　　“这就是无界眼，当真厉害。”那人道。
　　“师叔。”紫胤喘了口气，“虽知无界眼可见三千世，可神眼中的世界，实在想也想不出。”
　　玄霄嗤笑：“你对神太过敬畏了。”
　　紫胤眯起眼，看着山石废墟下，越来越多的修者，道：“我只是与殿下熟悉些，对于神……皆敬而远之。”
　　蜀山为首，真武长老独孤宇云领众派，掌门常浩也亲自来了，常浩虽然没有紫胤活得久，却实在是个顽固的老头子，不好说话得很，恐怕免不了动手。
　　玄霄倒是一副看戏的表情，紫胤不抬头也知道，便问他：“你是想帮殿下，还是要找九天玄女？”
　　“你家男人的事我可掺和不了，我只是想找九天玄女，琼华逆走仙道，被压东海永世不得出，我最讨厌的还是这个女人把我们当笑话看。”玄霄冷笑道，已然杀气腾腾。
　　紫胤仍旧低头看着那些修者，予休杀的人，皆是门派中精英翘楚，修界损失惨重，如今也只能在紫胤这里寻个开口，他们不知紫胤已超脱六界，以现在的修界，或许全力才能拿住他。
　　先礼后兵，常浩走上来，到不远处躬身一礼，开口道：“紫胤真人，你乃是修成得道的仙者，如今那魔头丧心病狂，贫道想问你，为何助恶？”
　　紫胤一手撑剑，仍旧靠石坐着，双腿交叠，看着洒脱随意，也颇为失礼。常浩这样的人见，心里自然不舒服，何况他身边的还是个魔。
　　苍老的声音飘尽，风卷着干尘时起时落，等了许久，紫胤不说话，玄霄也没有说话，常浩压了压火气，又道：“难道传闻是真，阁下果然入了魔，可即便如此，为何要助那欧阳少恭，若我所猜不错，他是神。”
　　紫胤仍是看着他那厉尽风霜的脸，又沉默了一阵，才淡淡说道：“我爱他，所以入过魔，我没有帮他。”
　　“你……”常浩最听不得情爱，他最出色的弟子，也因情爱而毁于一旦，“陷于情爱只有自毁的下场，你莫再执迷不悟！”
　　玄霄突然道：“常浩，你也只能算紫英的后辈，不要如此无礼。”
　　紫胤不再理会他们，又沉默起来，他的话不会有人听，他也没什么条件可讲，多说无益。
　　也不知欧阳少恭打到了何处，看天空晴朗平静，只是那白云翻腾，汹涌流动，压得越来越低，忽然响起隆隆闷雷，一道闪电炸开，实是晴空霹雳。
　　伴着一声炸雷，常浩质问道：“你当真不顾天下苍生！”
　　与此同时，紫胤也站了起来，他仰头望着天空，闷雷之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咔咔作响，似乎是天要塌了，惊得人魂不附体。
　　那不是雷声，是什么被折断的声音。
　　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从天际飞落下来，狠狠砸到大地上，顿时天地晃动，大地裂了开来，塌了大半的衡山，又被震出一个大口子，紫胤也跄了一下。
　　远看去，竟平起了一座山，平平整整，上圆下方，斜插在了地里，这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书一赤红的古字，乃是“天”，这竟是天界的界碑。
　　欧阳少恭和予休打上了天魔界渊，予休织出万物变化，刁钻得可怕，欧阳少恭开了无界眼，也不管她多么古怪吊诡，只一张凤来琴，以不变应万变。
　　如今界渊之上，予休织出岩石云雾，将界渊遮掩起来，无界眼并不能分辨，也不能看穿，若有不慎，就算是神祗，落入界渊也只有万劫不复。
　　予休站在覆盖界渊的织云上，欧阳少恭并不敢轻易触及，他的凤翼在空中展合，悬停在折断的界碑上。
　　“王兄，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予休举起影梭，云和阳光皆化为丝线，穿入其中，“氏族中有人与外勾结，毁了王兄的神籍，玄水阁……被闯开了。”
　　玄水阁有西皇氏所有神籍，如今岂不是任人拿捏，有谁能闯开玄水阁，欧阳少恭想不出，予休也不知道。
　　影梭以云光织出了九条赤眼白龙，予休用尽了力量，一下坐到地上。
　　九龙锁，欧阳少恭心下一颤，面上却无异色。
　　西皇予休悠悠说道：“上古洪荒，王兄与伏羲战于长江，我看到了最后，伏羲唤华夏地脉为九龙，成锁围之势，便是王兄的凤皇原身也敌不过，最终败在长江。我的织龙自然不及龙脉，也不知王兄以凡体化原身，能有几分力量。”
　　“我新体将成，岂能折在你手里。”欧阳少恭冷声道，眼角凤尾纹更艳，似赤火流过。
　　九条白龙互为首尾，团在一处，赤红的眼睛都紧盯着欧阳少恭，像是要滴出血来，张嘴对着他嘶吼，咆哮之声震得山石破碎，直往下滚，龙嘴里的涎水滴下，把盖在界渊上的岩石砸出一个大坑。
　　欧阳少恭将凤来琴扔向白龙，将九龙打散，化成赤凤朱雀，一双宛若燃烧的凤翼横展开，遮天蔽日，神魔之界的湖泊，竟一下被蒸干了。
　　赤凤之华美，光华流泻天地，扑起的热风直吹到了天庭，直毁了三重天，予休知道这样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她爬到魔界一边，靠在烧黑的的石树上，血迹拖了一路，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凤鸣划破长空，赤凤向前一冲，将凤来琴吞入身体，爪子同时扣住了一条白龙，立刻撕了个肠穿肚烂，尖利的喙向下一刺，直接贯穿了龙头，将尸体扔了。要锁住凤鸟，就要折断他的翅膀，白龙拼命要缠上凤翼，无界眼虽看得见所有动作，却难以全部躲开。
　　赤凤的力量在迅速下滑，凡体连无界眼都难以支撑，又何况是凤皇原身。
　　这样的压迫下，赤凤像发了疯，一爪子撕碎一个，衔住龙头往山上狠摔，打出一道道深渊，被咬住翅膀更是狂暴起来，五条龙已死在他利爪下，他的左翼被缠得几乎伸展不开，那些龙要压碎骨头。
　　赤凤昂首哀鸣，突然刺穿自己的左翼，钳住三条龙身，狠狠夹成六段，一顿乱刺，连自己的凤翼都刺得血淋淋，将死龙扔进了界渊。
　　最后一条龙似乎怕了，僵着身子不敢动，左右偷瞟着，随时想要溜走，赤凤眨了眨金瞳，盯着龙头，突然张嘴一口吞了进去，仰头把整条龙都吃进了肚子。
　　赤凤抖了抖羽毛，看见头顶有剑光落下，寒水一般柔和又凛冽，停驻在他的翼上，变成一个紫衣华发的修者。
　　“殿下。”紫胤抚摸着赤凤的羽翼，冷淡的表情有了些许哀伤，他止不住心疼，简直要颤抖起来。
　　赤凤化作人形，欧阳少恭已浑身是血，左臂的骨头尽碎，血肉模糊，都在往下流，他不肯合上眼睛，任凭血泪流了满面。
　　紫胤抱住他，小心地坐下来，靠在断裂的界碑上，隔了一个界渊，那边的予休看着他们，神色凄然。

　　第一百一十回

　　万妖齐赴神魔之界，可御万妖者，唯有女娲。
　　欧阳少恭看到了这洪荒之时万妖赴战的盛况，竟浅浅微笑起来，再一次抹去血泪。
　　那个要杀太子长琴，要瓦解西皇氏的存在，究竟是什么，至今谁都不知道，女娲要阻止欧阳少恭，也不过是为了天道法则，六界万物。
　　或许是许多利欲熏心者，来往无心的动作，让这一切莫名发生；或许是哪个太古的神魔，故意趁机谋划；又或是这个天界，已不是太子长琴曾经认识的样子，也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
　　予休爬到界渊的边缘，支起头看着欧阳少恭，那样的神情欧阳少恭见过很多次，只是他并不记得。
　　曾经的西皇予休，只是一个不被在意的神，她对长琴充满了渴望，亦对战争痴迷，这向往成了偏执，无论是不是人间所谓的爱，她的目光永远看着长琴，永远想着自己的长兄，甚至忘了氏族，忘了天道。可长琴厌恶她，就因为她弱。
　　“王兄。”予休柔顺地唤了声，“那剑仙超脱六界，但还是很弱，你对他很好，很宠他，我好羡慕。”
　　欧阳少恭靠在紫胤的胸前，淡淡说道：“母亲已经够宠你了，在我面前总是孤傲冷漠的模样，对你倒是温柔得很，只是你从不在意。你很弱，却总想和我出战，难道还不够讨厌的。”
　　“除了母亲，谁也看不到我，他们只奉你西皇长琴为战神。”予休轻轻喘息，她不想再说这些，“王兄，父神就要回来了，我若不如此对你，西皇氏怕留不到今日。我也一直想与王兄决战一场，死于王兄之手，并无遗憾。”
　　予休曾以为，太子长琴的世界，只有战争杀戮，军队下属，无双的琴音，绝美的谱子，和对西皇氏的责任。而长琴任太子之位，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在掌控西皇氏之后，予休才明白。
　　影梭失去力量，化成了一把粉灰，予休连魂魄之力都耗尽了，她自己的神体已被她摧毁，如今长琴的神体也成了碎片，这个神，彻底消逝了。
　　万妖之气压在这个地方，神魔不近，妖煞浓成了黑水玄云，环绕在此地，这妖煞所过，生灵死物都被腐蚀成恶水，紫胤强忍着昏厥，抱紧了欧阳少恭，身体却还忍不住打颤。
　　“慕容。”欧阳少恭抓住他的手，握了又握，像对着宠爱的后辈，“你我都是追寻过去的人，若我只是曾经那个太子建成，你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紫胤似乎被他的动作温暖了，痴痴地笑了笑：“我十三岁留在殿下身边，时间久了，恐怕还是想得到，可殿下身边还有妻妾儿女。本就没有什么如果，若有的话，西皇长琴不去拆了不周山，就什么都好了。”
　　“是啊，本就没有什么如果。”欧阳少恭摇头，轻轻问他：“我要这天地回到最初，我若死，你陪着我，好不好？”
　　“好。”紫胤点头，蹭着他的头顶，再无他言。
　　女娲就在这万妖之后，欧阳少恭看得见，紫胤却看不见。
　　“太子长琴，你有今日之劫，固然世人有错，也不能作孽至此。”女娲的声音传来，在欧阳少恭面前化出水镜，却不是给有无界眼的欧阳少恭看，而是给紫胤看。
　　水镜里是如今的人界，赤凤之力落下天火，下界多处水源枯竭，森林焚毁，连山都被烧得炸裂。遍地烧焦的尸体，大火连天的城池，烧成一团的孩子，一切才刚刚开始，那些惨叫声，哭喊声，让紫胤皱紧眉头。
　　欧阳少恭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紫胤苦笑道：“你本就很可怕。”
　　欧阳少恭很虚弱，他笑了笑，小心吸口气，似开玩笑地说：“你想不想看女娲的样子？”
　　紫胤道：“你要杀万妖，就杀吧，说得好似我能阻止你，既然做到了现在，我也不会想阻止你了。”
　　女娲叹息一声，隔着万重妖煞，那沉闷温婉的声音又道：“紫胤，你此世本该成就为剑仙，无情爱羁绊，也不会入魔，亦不能超脱六界，执剑卫道，黜邪扶正，又何苦如此。”
　　紫胤并不惋惜那另一个人生，他看着怀里的欧阳少恭，道：“我放不下情，但我就是我，人活着，哪里是知道结果，才能选择的。”
　　欧阳少恭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不让紫胤再说话。
　　“我要杀尽万妖，你留神看看，告诉我，你觉得那女娲长得好不好看。”欧阳少恭勾起了唇角。
　　妖煞沉沉压在头顶，随时都要落下一场暴雨，欧阳少恭眯起金色的眼睛，他的无界眼，掌控着空间所在，反正这天地都要混沌了，还在乎什么呢，他要以空间之力，将万妖撕成一场血雨。
　　欧阳少恭挖出自己的右眼，在手里捏碎，破碎的千万空间，刹那将万妖绞成了肉沫，落了下来，神魔之界被铺了厚厚一层，紫胤设了结界，看见这景象也要反胃，干呕了一阵。
　　女娲人身蛇尾，就盘在魔界前的石树上，那容貌当真是绝色倾城，带着微微的哀怜，宛若千古的神像，俯视苍生。
　　九天玄女被派至衡山，要毁去欧阳少恭的灵体，却遭玄霄阻拦，立刻打得不可开交，那秘境所藏的空间，竟被冲得渐渐破碎。
　　灵体将成，男子面容美丽，眉眼安和，血色裙衫微微飘动，火灵珠已然用尽，只需要最后的灵息开启心跳，他就会活，会睁开绝美的眼睛。
　　整个阵法已暴露在人前，无音却什么都顾不上，小心引出玉衡里最纯净的灵息，将那宛若清水的东西，捧在手心里，想放入灵体的心口。
　　九天玄女宁愿受下玄霄一击，也要毁了这灵体，她打出一条绿绫，要杀了无音，韩休宁挡在无音前面，也给这绿绫打成了飞灰，幸而无音没有受伤，却被撞了出去，那纯净的灵息落到地上，渗进了土。
　　无心扒拉这那片地方，除了一手的土什么都没有，毫无痕迹，就这么消失了。她不敢相信，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脏手，狠狠砸到地上，大喊起来，声音凄厉得可怕。
　　她突然转头，恶狠狠瞪向九天玄女：“你这个女人，还是去死吧，应该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刮下来，去喂狗！”
　　玄霄的手贯穿了九天玄女的身体，看无音过来忙抽回了手，无音将欧阳少恭最好的毒，全部洒向了这个女人，神魔畏惧的毒液，九天玄女漂亮的脸，也立刻被腐蚀得一片脓水。
　　九天玄女却没有任何感情，不喊也不说话，静静看了她一眼，任凭那毒蔓延，达到了目的，也不再理会玄霄，飞身离开了此处，玄霄立刻跟了上去。
　　“师父，师父不会离开我的……”无音看着灵体安静的面容，颤抖着想去触碰，又突然缩回了手，她的手是脏的。
　　“灵息，纯净的灵息，师父放心，我有，我有的。”无音忽又笑了，把手往衣服上抹了一把，高兴地说，“师父，我是蓬莱人，有长久的生命，我一个人，可以顶他们好多，我的魂魄一定能让你活过来。”
　　无音掏出匕首，没有任何害怕和犹豫，直接扎进了自己心口，狠狠咬着牙，以心血画阵，拉出了自己的魂魄，化作一滴清水般的灵息，滴入那灵体的胸口。
　　万妖尽亡，妖煞腐蚀天地，三千世错开，六界混乱。
　　欧阳少恭化出凤来琴，要奏响五十弦，与天地同归于尽，如今这身体的凡眼瞎了，他只能闭上眼睛，抚摸着琴弦，紫胤的呼吸还在他耳边，这让他很是安心。
　　带血的指尖压下，女娲终于急躁起来，喝道：“太子长琴！还不快住手！”
　　欧阳少恭不去理会，他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划去，留下发黑的血迹，琴音如泣，却突然顿住。
　　他的速度很快，立刻放弃了凡体，化入凤来琴之中，在这具身体碎裂之时，一声悠悠琴鸣，凤来已消失不见，离开神魔之界。
　　“好一只狡猾的凤鸟。”女娲不禁轻叹。
　　衡山被万妖血腐蚀，聚集在此的修者自顾不暇，那惨叫声此起彼伏，欧阳少恭睁开眼睛，扶着石头爬起来，看着下面一团混乱，轻轻发笑。
　　新的身体，将污秽焚尽，血红的衣衫无风自动，金甲凤翼猛地展开，将那些烦人的家伙都扇得没了踪影，这地方总算干净了。
　　赤羽金冠将长发束起，一身丹霞若流火铸成，艳丽绝美。
　　欧阳少恭一脚踩在石头上，战靴一下踩碎了山石，他失去了一只无界眼，世界就有了盲点，如今向上望去，神魔之界只有女娲，却不见了紫胤的踪影。
　　欧阳少恭有几分失落，界渊的悬崖上，是紫胤的清水长剑，他飞到魔界的石树下，仰头看向女娲，却不说话。
　　一曲沧海龙吟，如海啸压向女娲，石树与山，刹那已成粉雾。
　　女娲的蛇尾扫过来，直将神魔之界扫成了一片平原。
　　她举起手，祭出伏羲神令。

　　第一百一十一回

　　华夏龙脉，化锁成笼，岂能困不住一只凤鸟。
　　太子长琴输于伏羲的，只是没有化身于天道，而伏羲因此能唤出龙脉，长琴不能，所以他赢不过，他赢不过整个华夏，却不甘赢不过伏羲。
　　龙脉爬出界渊，化为九条金色长锁，每一条都是华夏力量的源头，光芒万丈，流转千万年，揽括山川海洋，要压尽这世间之恶，谁能反抗。
　　欧阳少恭站在界渊之上，看着九道金锁飞舞，紧紧抱住了凤来琴，恨恨呢喃：“伏羲，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号令龙脉。”
　　大地龙脉岂能轻动，女娲不想用这伏羲令，可除了九龙锁，还有什么能制住太子长琴。
　　六界震动，凤翼小心翻转，在舞张的金锁间乱穿，不停刮出刺耳的金属声，如被打湿翅膀的雀鸟。琴声如丝缠绕，试图以柔克刚，扯住金锁，终是无济于事。
　　金甲凤翼被死死锁住，欧阳少恭被缠得几乎不能动作，摔落在魔界封门上，百米高的石门被砸得粉碎。
　　神被拖入界渊，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那是洪荒之时堆积尸体的地方，堆积了几千万年，无论神魔妖仙，落入界渊者，从未有出来的先例。
　　指甲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欧阳少恭被一点一点拖向界渊，凤来琴还在他的手里，如今九龙锁只顾缠住他，或许他还有机会，奏这最后一声。
　　只需要一瞬，轻轻地，从五十弦上划过。这天地就重归伊始！若还有他太子长琴，一定要夺走龙脉。
　　欧阳少恭被锁得痛苦不堪，他一只手死死扣在地上，拨动凤来琴弦，只听铮楞一声，欧阳少恭的指尖已掠过琴弦，手微微一颤，这第五十弦，竟然断了。
　　清水般的长剑悬在眼前，剑尖的凤麟映出金光，实在刺眼得很。是这凤麟，因这剑尖的凤麟，这把剑挑断了他的琴弦！
　　是他亲手把凤麟放在了剑尖里，如今这把剑却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欧阳少恭快要疯了，他盯着那把清澈漂亮的剑，竟然笑起来，笑得一颤一颤，连泪都笑了出来，滴在这满是妖血，魔气肆虐的地方。
　　绝望又算什么，欧阳少恭并没有追求什么更好的东西，他只是恨，恨这龙脉不是他的，恨自己爱上紫胤，恨这千年让他变得不像他。
　　世间已无太子长琴。
　　美丽安和的面容，已然扭曲如鬼，欧阳少恭捂住自己的头，终于受不了大喊起来，喊得歇斯底里。
　　九道金锁扯着这个发疯的神，缓缓爬进了界渊，回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尘埃落定，云散天晴。
　　欧阳少恭千年的命运，最终落于女娲哀惋的轻叹。
　　人世三年，诸神修复六界，依法则平衡各方，全然看不出神战的狼藉，天界的界碑落下界，成了一座山，如今花红柳绿，溪流环绕，除此之外竟似没有任何痕迹，那惊动六界的一战，也像没有发生过。
　　只是欧阳少恭这个名字，似乎再也不能提起，修界与妖魔界都颇为忌讳。
　　琴川也恢复了热闹，来往商家买卖多，曾经富甲一方的欧阳家，如今宅子空着，无人敢近，院里草有一丈高，彻底荒废了。
　　隔壁方家却倒是有喜事，三年过去，方家的少夫人，终于有了身孕。
　　方如沁一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摆了酒食，她面上不见喜色，独自喝酒，不时掩唇轻叹，满腹的哀愁。
　　就算欧阳少恭死了，方家也没有明着祭奠过，虽然没有人提起，但谁都记得这个可怕的名字。方家还有生意要做，她要支撑整个家，这个家里还有方兰生，还有襄铃，和未出世的孩子。
　　欧阳少恭从不亏欠方家，方如沁恨不起他，方兰生更是如此，就连襄铃，至今也认为他还是那个好哥哥。
　　他们眼里的欧阳少恭，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也只能珍藏在心里。欧阳少恭固然不是个好人，有时却也不算坏。
　　方如沁正发呆，被突然拍了下肩膀，整个人都震了下，看到襄铃跳到面前，才长舒口气，又轻斥道：“襄铃，你都几个月的身子了，不如从前，别这么蹦蹦跳跳的。”
　　“还早呢还早呢。”襄铃不怎么在意她的话，往前一凑，眯起眼道，“你是不是又在想少恭哥哥啊。”
　　方如沁不说话，襄铃坐了下来，黯然道：“我也好想少恭哥哥。”
　　“咱们这些凡人小妖的，说他做什么。”方如沁却不愿提起他，心里虽有想念，却还是会害怕，“前些天你家里来信，说你是那个……青丘之国的公主，是不是真的？”
　　襄铃道：“是啊，我爹是青丘的狐王，不过我还没有回去过。”
　　“去年你娘找到了咱家，却不肯多留，你如今寻得父母，可要好好珍惜。”方如沁把襄铃扶起来，慢慢往房里走。
　　无论襄铃做什么，方如沁都怕她手快脚快，把人慢慢拉回房，慢慢坐下，又让人炖了汤，让她慢慢喝。
　　方兰生不似以前那么咋呼，也好不到哪去，突然跳了进来，像被鬼追着，怀里抱了个小包袱，满头大汗，抓住方如沁不放。
　　“二姐，瑾娘从江都寄东西来了。”方兰生一口气从门口跑过来，喘得不行，“是……少恭，少恭……”
　　“少恭哥哥？！”襄铃立刻撂下碗过来，一把拿过方兰生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打开。
　　方如沁不认识瑾娘，但听到欧阳少恭的名字，哪里顾得上其他，也上前看，三人围着桌子。包袱里是欧阳少恭用过的衣冠，上面还有一个红石穗子，和一封信。
　　信由瑾娘转交，是写给方兰生的，方兰生咬住下唇，小心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很少，看起来也很平淡，却让三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僵在了原地。
　　寄琴川方家：
　　欧阳少恭对方公子宠爱备至，惜念旧情，若欧阳少恭回琴川，望方公子将这琴穗交予他，转告他，紫英向东寻殿下踪迹，请他务必来找我。
　　慕容亲笔。
　　看得出写信的人很急切，却万分肯定，这里面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少恭……要回来了？”方兰生差点把信撕烂，一脸的呆相。
　　方如沁面色严肃：“不，只是有可能，但我想他是不会回来的。”如果回来，一定是为了方兰生和襄铃。
　　“兰生，襄铃的家里也来了信，我看你陪襄铃回她老家吧。”方如沁道。
　　方兰生不愿：“二姐，少恭不会伤害我的，我想见见他。”
　　方如沁摇头，解释道：“如今襄铃有身孕，她是妖，不是人，这哪有能照顾的人，我怕她和孩子出事。”
　　“这也是啊，襄铃不是人，我们的孩子……应该也不是。”方兰生点头。这显然是方如沁早就安排好的，襄铃是狐妖，谁知道一窝生几个呢，哪能不操心。
　　“少恭哥哥回来的话，一定告诉我们啊。”襄铃对方如沁讨好一笑，又向方兰生眨眨眼。
　　方如沁满口答应，心里却是没底，赶他们去收拾东西，自己拿着信发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欧阳少恭对自己家都能下手，杀人无数，挖活人心，本是个狠毒之人，如何能不怕。
　　两天后方氏夫妇就出发，前往青丘之国，狐族的公主回乡，又有了身孕，自然不能颠簸，青丘派了心腹迎接。襄铃的闹腾性子，害了喜也难安分。
　　青丘白狐一族都颇为和善亲人，方兰生做了驸马，便与一群狐狸亲戚，等着自己的小狐狸出生。
　　幽都已灭，风晴雪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哥是死是活，大家都散了，婆婆也已去世，她更不想待在这个阴冷的地方。
　　风晴雪去过江都花满楼，却没找到华裳，听说三年前华裳救了个江湖人，那人给华裳赎了身，就把人娶走了，而且做了正妻。风晴雪问那人长什么样，可谁都没见过，连瑾娘都不知道来历，却好像挺有钱的。
　　她也去过方家，可是方兰生和襄铃都在青丘，她连路都不认识，书上说去青丘的路上有妖林，虽然万妖都被长琴屠杀了，但还是很可怕。
　　想来想去，她决定去天墉城，那地方她认识，是百里屠苏的师门，还有那个大师兄，去了或许还能当个弟子，说不定能遇到百里屠苏。
　　如今陵越已是天墉城的掌门了，函素退位隐修，临走时将女儿托付，陵越自然对芙蕖宠爱有加，今天正是芙蕖和陵端大婚的日子。
　　陵越从小到大都很忙，竟然从未发现身边的人凑成了一对，倒是陵端提亲了，他才知道。
　　芙蕖是天墉城前任掌门的女儿，修界不少门派都送来贺礼，各色人物齐聚一堂，也算一盛况了。
　　男女行过六礼，修者定契合籍，结为夫妻。
　　芙蕖和陵端着鲜红的吉服，缓缓走上长阶，接受众人的祝福，俊男俏女，天作之合。
　　陵越负手站正殿前，淡漠的脸和紫胤实在太像，不过那喜悦之色也藏不住，眼睛都似带了笑意。众人一一上前道贺，陵越一直抱拳回礼，手都放不下来。
　　突然有人发出异声，又几个看着天空议论，陵越抬头，就见一只什么鸟正俯冲下来，似乎抓着一把剑。
　　这海东青在半空把剑扔了下来，青玉鞘剑落下，化成一个黑红衣衫的少年。
　　不知是谁的贺礼，竟送了一个执剑长老。

　　第一百一十二回

　　渤海之滨，这天蓝水澈之地，乃是仙山所在。
　　紫胤独自站在水里，裳裙浸湿了大半，他解了簪缨，取下发冠，白发披散下来，飘如霜雪。
　　三年过去，原本华贵的银绣紫衣，也破旧了许多，紫胤面色有些憔悴，望着这茫茫大海，壮阔景色，心里只觉得空洞，什么都没有，灰白的眸子，也尽是疲惫。
　　“主人，可是去方寸山？”红玉问。她站在高大的礁石上，看得更远。
　　紫胤痴痴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将海水染成丹红，却像听不见她的话。
　　三年，和曾经的三百年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他有时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熬过那几百年的孤寂，如今超脱六界，没了仙道的束缚，有时竟难耐深夜寂寞，孤枕难眠。
　　他想念欧阳少恭，耗尽每时每刻，开始变得神经质，几乎不像个正常人。
　　女娲将他藏在被无界眼粉碎的空间里，用他的剑挑断了凤来琴弦，让他看着欧阳少恭被打下界渊。纵然女娲是为了天下苍生，紫胤还是不由恨她。
　　紫胤知道欧阳少恭往东而去，便从神魔之界一直向东，发疯似的找，兜兜转转，却不知哪里是终，全无所获，一直到了渤海。
　　“去……蓬莱。”紫胤道。渤海三坐仙山，闻蓬莱最为美丽富庶，女子多娇柔，欧阳少恭若来，一定会挑这样的地方。
　　红玉化入古剑之中，紫胤望了望方向，御剑而去。
　　蓬莱风俗与汉家相近，但紫胤这样的仙道修者，却从未有过，何况他华发朱颜，实在太过显眼。
　　欧阳少恭换了身体，鲛人泪就不再有用，他知道欧阳少恭爱他，若知道他来了，一定不会躲着，就算误会他背叛，也会亲自质问。
　　所以紫胤到处走动，同时也打听些消息，蓬莱不算大，但他每天换一个地方，也够他转的了。
　　到了皇城脚下，他在一家酒楼闲坐，只点了酒，什么都不吃，静静听着旁人说话，竟真有了眉目。
　　人不算多，门外杂声下还听得见，有人悄悄说道：“女王建仙音阁，听说是为了一个人。”
　　“不是祭祀用的么，你从哪儿听来的？”另一个不以为然。
　　方才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是宫里出来的消息，听说是个乐师，偶尔会在里面弹琴，那个美啊，有句话是什么来着……”
　　“此曲只应天上有。”另一人不屑道，“说得好像你听过似的，可别胡说八道了，敢嚼女王的舌根。”
　　紫胤没再听下去，他一定要查此事，若是欧阳少恭，无论认不认识什么女王，他都要把人带走，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他简直受够了求而不得的滋味，绝不愿再被欧阳少恭拿捏感情，他要欧阳少恭永远陪伴他，不能想走就走。
　　入夜，紫胤轻易穿过了皇城结界，在内宫里找最新的建筑，这宫城比起曾经的唐宫，实在太小，让他很快找到了仙音阁。
　　走过复道回廊，一下冷清下来，这里似无人迹，紫胤推门走进去，里面满是油墨香气，书典堆积排了整整一层。再自楼梯向上，二层几个房间，只有一间可住人，其他都是空荡荡的。
　　黑漆漆的夜里，紫胤看不清什么，却知道房中有人，那里面还有他熟悉的气息，欧阳少恭一定在这里，听榻上那个人的呼吸，还在熟睡。
　　紫胤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悄悄推门入内，走过琴案，绕过屏风，慢慢的，轻轻地，摸索到床榻前，借朦胧月色，撩起榻上人的长发，竟是个女子。
　　这个女人为何在欧阳少恭的床上，紫胤真想把她拽起来问问，但他不会如此无礼，而且，他已经被围了。
　　“贼子！竟敢夜闯皇城！”侍卫长扣刀大喝。几十把明晃晃的刀，都对着一脸莫名的紫胤，看着竟似很无辜。
　　此时又有人缓缓走上来，眯眼大致看得清，是个一身素白衣衫，负琴的男子，个子很高。
　　那人走到窗外，往紫胤望了一眼，也没有进来，而是转身离开。紫胤立刻追了上去，谁也拦不住他，而榻上的女子，此时也已醒了，一众侍卫立刻跪拜。
　　欧阳少恭走得不快，他刚走上回廊，就被紫胤拽住了。
　　“殿下。”紫胤搭上欧阳少恭的肩膀，却被立刻甩开。
　　欧阳少恭缓缓后退，紫胤在探查他的灵力，他被九龙锁压制，至今还未恢复，若紫胤对他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企图，他还真的无力反抗。
　　“殿下，你跟我离开吧，我会永远陪伴你的。”紫胤又上前一步，欧阳少恭也退无可退，双手撑在身后的栏杆上。
　　见欧阳少恭不说话，紫胤有些难过，竟小声问他：“你真的娶了别人吗？”
　　欧阳少恭还未反应过来，紫胤已经出手，结出印式打到欧阳少恭的身上，暂时封印了他的灵力。
　　“你……你要干什么？！”欧阳少恭突然失力，一下惊慌起来，摔到紫胤怀里，真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连忙道，“我可没有娶什么人，你别乱来。”
　　紫胤本就不怎么在意这回事，反正他一定是要带人离开的，这时方才那女子赶了过来，灯笼照着她姣好的面容，她瞪着紫胤道：“你带我夫君去哪儿啊？”
　　“你……你……”欧阳少恭看看紫胤，又看看那女子，实在有口难言。
　　紫胤设下结界，不再理会他们，抱着欧阳少恭轻轻坐到地上，拔出凤纹匕首，温柔地划伤欧阳少恭的手腕，血红一下染了素白的衣袖。
　　“你快住手！他可是我蓬莱的贵客，若伤了他，蓬莱不会放过你的！”女子以为紫胤要杀了欧阳少恭，去闯结界，却没有用，忙对侍卫喊道，“快！快去请女王！”
　　侍卫跑得飞快，这女子乃是蓬莱的大公主，巽无殇，心里对欧阳少恭的姿容美色，是有几分喜欢。她自然不认识紫胤，一时玩笑乱说，没想到成了这样。
　　紫胤用欧阳少恭的血画下符文，再划破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血另画一重，念决结印，血纹流动，渐渐锁入了二人的身体。
　　“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欧阳少恭无奈道，并没有任何责怪。
　　紫胤擅自做主，强行与他缔结血契，这下真是生死不离了，就算一方死了，此术也不会解开。
　　欧阳少恭只在古籍上见过此术，也没有什么详细的记载，只说这是仙修者为锁情爱而创的，至于究竟有什么作用，欧阳少恭也不知道，紫胤竟然连这个都学会了。
　　不多时有十几个掌灯人过来，把这里照极亮，几乎刺人眼睛。紫胤撤去结界，把欧阳少恭横抱起来，一排雪刀立刻抵住他的身体，他也不动，只等着那蓬莱国的女王。
　　听巽无殇行礼，一个脚步声缓缓过来，雍容女子看着紫胤，面容素雅美丽，气质端庄威严，只着了蓝色襦裙，却十分贵气。她如今已是个王者，自然有王者风范。
　　“可还好？”巽芳柔声问。
　　“无事。”欧阳少恭被封了灵力，声音虚弱许多，“近日我就要走了，多谢你照顾，若寻不着，也就算了吧。”
　　巽芳知道紫胤不是什么歹人，这才挥手撤了侍卫，对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对无殇道：“禁足三日，让你再胡闹。”
　　侍卫送巽无殇退下，巽芳命人领他们去别处休息。
　　到了住处，紫胤把人放在床榻上，点上了所有灯火，然后就趴在床边，看着欧阳少恭，也不说话。
　　欧阳少恭无奈道：“盯着我做什么，血契都结了，还不解开封印。”
　　紫胤点头，浅浅一笑，吻了下他的唇，才给他解开了封印：“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
　　“随你。”欧阳少恭揉着手腕，听外面有人过来，便让紫胤去开门。
　　来的是巽芳的侍女，她送来一个木盒子，亲手交给了欧阳少恭，这才回去。这就是欧阳少恭来蓬莱的目的，这个秘术可以引出身体里，九龙锁残留的龙脉之力，这样他才能尽快恢复力量。
　　欧阳少恭自然很高兴：“幸亏巽芳找到了，不然要恢复力量，可得好几十年的。”
　　“这么及时，想必早就找到了。”紫胤想起在客栈听到的话，有些不满，“她想留下你。”
　　“哪有你狠啊，一见面就封印我的灵力。”欧阳少恭打开盒子，翻起绢书仔细看起来，紫胤再说什么，他都不理会。
　　他真是后悔解开了封印，这才多久，欧阳少恭就把他给冷落了，要修炼他自然不拦着，何必这么着急，多说句话都不肯。
　　紫胤一挥袖，这房中灯火尽数灭了，瞬间陷入黑暗，他放下床幔，拿走了绢书，吻上去堵住了欧阳少恭的嘴。
　　次日天明，紫胤醒来时，欧阳少恭已不在身边，只给他准备了一身衣裳。他躺在榻上，好半天才起来，整个人都犯着慵懒。
　　紫胤换了一身月白衣衫，没有束冠，过膝的华发散在白衣上，宛若白雪出成。他面上有着淡淡的红晕，整个人都似被春雨滋润了，变得柔软温和。
　　欧阳少恭沐浴完才回来，庭院里花香浓郁，让他在门口驻足。
　　紫胤从后面抱住他，贴着他的身体，轻声细语：“殿下，我们走吧。”
　　“你想去哪儿啊？”欧阳少恭握住他的手，笑着问。
　　“随你，我陪着你就好。”紫胤道，“我听瑾娘说，襄铃有了身孕，不知道是侄子还是侄女，你这做舅舅的，不去看看么。”
　　“小铃儿要有孩子了，当然得去。”欧阳少恭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很是欣喜，决定立刻离开，去青丘之国转转。
　　当日二人向巽芳告辞，离开了蓬莱，走水路往南去，游赏山水。
　　这天地之大，他们终究相依相守。
　　碧波上小舟微荡，船上的人并肩躺着，看天空白云浮动，微风吹动交叠的素衣杏衫，有一只黑色的，漂亮的猫，滚到了他们的衣服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大结局了，至于番外，看心情。
下个文是一个中短篇，改编自B站同名视频《永恒国度》，看老板从头黑到尾，全杀主角团，不留一个活口。有兴趣的来，我就不放链接了，文名《[古剑]永恒国度》。更新不定，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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