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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大名捕]四大名捕与他们的长辈系列
　　作者：谢阿曳

　　第 1 章

　　李玄衣来到了刑部门口。
　　新来的守门的小捕快当即说，去去去，这里是刑部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李玄衣在咳嗽。
　　在狠狠地咳嗽。
　　好半晌，他终于从喉里咳出一口浓痰，才说，我是李玄衣。
　　你是李玄衣？小捕快失笑，那我还刘独峰呢！
　　小捕快洋洋得意，想骗自己，没门！
　　自己虽才来刑部没多久，见过的大人物却是不少。
　　比如，自己是见过刘独峰和四大名捕的。
　　那一次刘独峰来刑部，一顶华丽名贵至极的轿子，身边好几个人给扇扇子给斟茶。
　　而四大名捕，排场虽没刘独峰那般大，可四个人至少相貌是清清俊俊，衣服是干干净净的。
　　李玄衣能与刘独峰齐名，再怎样清正廉洁，也不至于像眼前这个老人——
　　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不停地咳嗽着眼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小捕快挥挥手，正想要将这个冒充李捕王的穷酸老人打发走，忽然，他的眼睛直了。
　　小捕快看到了一顶轿子。
　　一顶奢华无比的轿子。
　　小捕快立刻恭敬地叫，刘捕神。
　　来人正是刘独峰。
　　轿帘掀开，刘独峰没有理会小捕快。
　　刘独峰凝目望向了老人，道了一声，李兄。
　　小捕快瞪大了眼睛。
　　老人确确实实是李玄衣。
　　与刘独峰、柳激烟齐名号为三绝神捕的李玄衣。
　　尽管，三绝神捕是三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江湖上的八卦客们总爱给人、给武器们安排些名号，凑在一起。
　　不管他们有没有关系。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就像这四把刀剑，又有什么关系呢？生生让人给编成了一个顺口溜。
　　若说关系，李玄衣和刘独峰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但两个人与柳激烟从不是一路人。
　　即是朋友的李玄衣和刘独峰，行事作风也是全然不一样的。
　　刘独峰豪奢。
　　李玄衣穷。
　　有名望的捕快里，没有比李玄衣更穷的了。
　　本朝给官员的薪俸并不少，给捕役的酬劳却不多。
　　刘独峰与四大名捕等人名虽为捕快，但也有一二官职在身。
　　不收受贿赂，凭着俸银，他们已足够过不错的日子。
　　李玄衣是个例外。
　　李玄衣不是官。
　　他是一个捕快，只是一个捕快。
　　这是李玄衣穷的原因。
　　绝非是因为李玄衣破获的案子没有刘独峰与四大名捕多，功劳没有刘独峰与四大名捕大。
　　李玄衣破获过的案子、立过的功劳，数不胜数。
　　然则本朝重文，官员大都科举出身，个个怀着报国平天下之志。
　　从捕快变成官，是罕见的。
　　罕见不代表没有。
　　归根结底，是因为李玄衣的性子太过于直。
　　若你是一个文人，可以清廉，可以耿介，可以卓然不群。
　　自会有万人赞扬，百世传颂。
　　一个最底层的捕快，偏偏也要如此不合群，只会惹得许多人的嘲笑。
　　可是难道，捕快就没有清廉和耿介的权力了吗？
　　其实李玄衣也曾经有过当官的机会。
　　那是许多年前，李玄衣接了一个案子，追捕一个大恶人。那恶人正要刺杀傅宗书，被李玄衣当场捉获。
　　李玄衣救了傅宗书的命。
　　傅宗书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奇怪的是，想要杀他的人竟也不是什么好人。
　　一点都不奇怪。恶人杀恶人，在这个江湖，本是一件极正常的事情。
　　弯弯绕绕，李玄衣不管那么多。
　　李玄衣只知道破案和抓人。
　　傅宗书把李玄衣当做了救命大恩人，三天两头给李玄衣送东西。
　　尽管李玄衣从来没收过。
　　傅宗书的管家忍不住说，我们家大人真是好人啊，那个李玄衣那么不给大人面子，大人还一直折节下交。
　　傅宗书的手下都跟着说，是啊是啊，傅大人真是有情有义，值得我们敬佩。
　　傅宗书微微笑，摆手说，过誉了过誉了，知恩图报是本分嘛。
　　傅宗书果真这般知恩图报吗？
　　李玄衣是个人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傅宗书也看看得出来。
　　这样的人才若能收为己用，对自己绝对是大有帮助。
　　这不但是傅宗书的意思，也是蔡京的意思。
　　人才是好，太执拗的人才就不好了。
　　在无数次送礼结交失败后，傅宗书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了。
　　这个李玄衣，莫非还真是油烟不进的家伙？
　　蔡京说，你不要急，慢慢来，这世上没有收服不了的人。因为是人，他就有弱点，有弱点我们就可以收服他。
　　傅宗书说，哦？那诸葛小花？他有弱点吗？我们可以收服他吗？
　　蔡京摇摇头笑着说，诸葛小花可不是人，他是一只狐狸。想要收服狐狸，弄不好还惹一身骚，这样不好不好。
　　对狐狸，我们只需要想办法杀掉他。
　　被称作狐狸的诸葛小花听说了李玄衣的事。
　　听到许多人对李玄衣的评价：执拗。
　　的确，李玄衣是个执拗的人，认定的事，绝不回头。
　　那一天，诸葛小花忽然开口，凌弃，其实你与他很像。
　　冷血说，像？
　　哪里是像了？李前辈一生从未杀过一个人，我杀过的人却数不胜数。
　　以上是冷血的内心活动。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冷血从来不反驳诸葛先生的话。
　　冷血只有问，哪里像？
　　诸葛先生反问，你如何看待他？
　　冷血说，我佩服他。
　　诸葛先生说，你和他办案的方式可大不一样？
　　冷血说，是的，他只抓人，不杀人。这点我做不到，所以我佩服他。
　　不但冷血做不到，有名望的捕快里没一个做得到的。
　　而冷血杀人的次数之多，在六扇门里也可以排得上前三名了。
　　诸葛先生继续问，那你会去学他吗？
　　冷血摇了摇头，一点都不犹豫地说，不会。
　　诸葛先生笑说，你看，所以我说你和他很像。
　　冷血与李玄衣一样都是个执拗的人。
　　执拗到，官场的手段，他们都不屑玩。
　　在官场上，有些时候懂一些手段是必要的。
　　只要秉心是正，只要做到心中无愧。
　　比如说无情，比如说铁手，比如说追命，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混得开的人。
　　冷血不同。
　　冷血玩不来那些手段。
　　若不是因为诸葛先生的关系，冷血或许也只能做一个无任何官职在身的捕快。
　　在最后，诸葛先生说，以你的性子，让你跟着我在宦海沉浮，其实你会比你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更难。
　　冷血握着腰间的剑，笑着说，世叔，我不怕难。
　　那次谈话前，冷血并没有见过李玄衣。
　　那次谈话后，冷血依然没有见过李玄衣。
　　唯是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冷血听闻了许多关于这个老人的故事，愈发对这个老人产生了敬仰。
　　好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未曾会面的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出入刑部等地。
　　李玄衣这次来到刑部，是为神威镖局的案子。
　　傅宗书正在刑部等着他。
　　李玄衣接下此案，不是因为傅宗书。
　　如此巨大一笔饷银失窃，他如何能不管？
　　傅宗书说，你这次去办案，要不要顺便见见令郎？
　　李玄衣神色一变说，惘中？
　　傅宗书说，是啊，你当初托付我找个富贵人家收养令郎，现在令郎是李鳄泪大人的义子，你要不要见一见？
　　李玄衣沉默了一会儿，说用不着了，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傅宗书说，那好，李兄若改变主意想见他了，随时告诉我，我替李兄安排。
　　李玄衣缓慢坚定地摇头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说完，走了。
　　惘中，李惘中。李玄衣的儿子。
　　李玄衣是有儿子的，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几个。
　　有儿子，就必然有儿子的母亲。
　　二十年多前，李玄衣成过亲。新娘是一个温温婉婉的漂亮姑娘。
　　成亲那天，来李玄衣家恭贺的只有刘独峰一个人。
　　李玄衣的朋友很少，至交本就只有刘独峰。
　　新娘子的家人很多，却因为自己非要嫁给李玄衣的事而决了裂。
　　谁愿意自家女儿嫁给一个没有前途的穷捕快过苦日子呢？
　　姑娘家人的忧虑没有错。
　　在怀上孩子的那些日子里，她依然吃着野菜喝着粥，因此几乎是必然的——
　　她难产了。
　　那天，深夜。大雨倾盆而落。
　　李玄衣抓完某个案子的最后一个犯人，终于押往了刑部。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出了刑部的大门，跑回了家。
　　是跑回家。
　　李玄衣没有骑马。
　　因为他连马都买不起。
　　他只能施展自己的轻功，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
　　还是晚了。
　　雨，一夜未停。
　　李玄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陪着自己再也不可能醒来的妻子坐了一夜。
　　直到次日天明，李玄衣找着刘独峰借了一些钱，埋葬了自己的妻子，给孩子找了一个奶娘。
　　很快，李玄衣又继续办案。
　　仿佛，这件事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插曲。
　　然而只有李玄衣自己知道，他的心上缺了一角，是永远不可能再完整了。
　　三个月过去，奶娘告了辞。
　　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李玄衣拖欠她的酬劳。
　　李玄衣的孩子很可怜，看着让奶娘怜惜。以至于奶娘多给孩子奶了半个月。
　　可到底，奶娘不是慈善家。
　　李玄衣抱着孩子，听着孩子的哭声，在台阶上坐了一夜。
　　就像是妻子死去的那天。
　　他枯坐一夜。
　　刘独峰在外地，无法再找他。
　　况且就算是刘独峰此刻在京，李玄衣也不想再找他。
　　银子只能借一时，却不能借一辈子。
　　即便是刘独峰愿意借李玄衣一辈子，李玄衣也不愿意。
　　曙光再次升起时，李玄衣下了决心，怀抱孩子向着傅府走去。
　　傅宗书看到李玄衣并不意外，忙笑着说，李兄来了啊，快来人给李捕王倒茶。
　　李玄衣面无表情地说，我夫人去世了。
　　傅宗书赶紧说，这事我知晓，万望李兄节哀啊。
　　李玄衣说，有件事，我希望傅大人能够帮忙。
　　傅宗书拍着胸脯说，李兄救了我的命，李兄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
　　李玄衣说，傅大人既要报恩，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傅大人能找一个富贵人家收养我的孩子。从此，我与傅大人便两不相欠了。
　　傅宗书一怔，半晌说，这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以后不见他了吗？
　　李玄衣说，就这一件事，傅大人答应吗？
　　傅宗书答应了。
　　两不相欠？在李玄衣走后，傅宗书品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自言自语。
　　蔡大人说得对，是人，就会有弱点。
　　傅宗书的心思，李玄衣都清楚。
　　但他当捕快，是为了破案，只是为了破案，还世间一片清明。
　　其他的事，李玄衣不感兴趣。
　　可他和四大名捕是不一样的。
　　四大名捕在诸葛先生的手下做事情，官职在身只会让他们行事更加自由。
　　李玄衣若给傅宗书做事，却只会让自己更加不自由。
　　所以李玄衣不想与傅宗书扯上关系。
　　还是破例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那是自己的孩子啊，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啊。
　　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晃二十年过去，傅宗书重提此事的目的，李玄衣也清楚。
　　傅宗书还未放弃收买自己的心。
　　不过，李玄衣并不打算去与李惘中相认。
　　他只打算这次去镇时，偷偷看上李惘中一眼。
　　知道自己的孩子过得很好，李玄衣便安心了，便满足了。
　　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
　　李惘中死了。
　　被一个叫做唐肯的人给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天很晴，完全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
　　李玄衣的心里落了一场大雨。
　　一天的时间，李玄衣查清了事情的原委本末。
　　杀李惘中的，是神威镖局的人。
　　李玄衣本是为神威镖局的案子而来。很多事，他早已了解。
　　了解这件案子的背后不简单。
　　了解李惘中所做的诸多恶行。
　　然而这些事，在李玄衣的心中都不如一件事来得重要。
　　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被杀了！
　　即使他的儿子不是个好人！
　　但，还是他的儿子啊。
　　这么多年，他唯一记挂的就是这个孩子。
　　这么多年，他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幸福过一生。
　　报仇。李玄衣要报仇。
　　唐肯是无辜的，李玄衣明白。但自己秉公守法了一辈子，这次就算为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放肆一次吧。
　　报仇后，再自首。
　　李玄衣做了这个决定，遂又想起神威镖局一案。
　　先把这个案子解决，谈报仇的事罢。
　　李玄衣苦笑。
　　自己果然还是放肆不了。
　　忽然，李玄衣咳嗽了起来。剧烈地咳嗽。
　　甚至咳出血。
　　丧子的悲痛让李玄衣身体里的顽疾愈发地严重。
　　就这样，咳了老半天，李玄衣看见了冷血。
　　李玄衣见过冷血。在大理寺，远远地见过一次。
　　但并未上前打招呼。
　　李玄衣自觉自己跟冷血不是一路人。
　　冷血手上的鲜血太多，李玄衣对这种人没什么好感。
　　不过现在，他必须要去见冷血一面了。
　　为了神威镖局以及无师门的案子；为了高风亮和丁裳衣，还有……唐肯……
　　在自己报仇以前，唐肯始终是无辜的。
　　冷血看到李玄衣之前，先听到的是李玄衣的脚步声与咳嗽声。
　　转头一瞧，竟是一个看起来病入膏肓的老人。
　　冷血立即上前扶住了他。
　　李玄衣吃了一惊。
　　这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不复那次在大理寺押送犯人时的凌厉，冷血此刻眼神是十分温和善意的。
　　继而，冷血给自己送了内力。
　　继而，冷血坚持送自己回家。
　　李玄衣为自己以前对冷血产生的错误印象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个好小哥。李玄衣不禁说了一句，可惜我没有女儿。
　　冷血脸红了。一下子红了个透。
　　靠！这都能脸红？
　　李玄衣傻眼了。旋即，他咳嗽得更厉害了。
　　剧烈的咳嗽让他控制不住地咳出一口浓痰，咳到了冷血身上。
　　李玄衣说，对不起。
　　冷血忙忙说，没关系。
　　靠！李玄衣又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自己不会是病得太重所以认错人了吧？
　　眼前这个乐于助人尊敬老者的三好青年真的是那个一把快剑闯江湖杀人不眨眼令邪魔歪道谈之色变的冷血冷凌弃？
　　李玄衣没有认错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冷血瞬间换了表情。
　　就算那日李玄衣在刑部远远瞧见的冷血的表情。
　　冷。冷得彻骨。
　　两个人分别。
　　冷血目送李玄衣的背影。
　　心中沉吟，这个老人不简单。
　　再次见到冷血时，冷血正被愤怒的村民给淋了一盆脏水。
　　李玄衣默默扭过头去。
　　若是让冷血杀过和抓过的那些犯人看到眼前场景，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两人一路结伴前行。
　　冷血看向老者的眼神更添了不少探究。
　　捕王李玄衣。
　　猜出老者的身份时，冷血暗暗心惊。
　　即便他对李玄衣向来敬仰，但此时此刻，他也得思忖李玄衣来此的目的。
　　跟傅宗书有无联系？
　　做捕快一行，稍有差池，害的不但是自己，还有许多无辜人。
　　冷血愿意相信任何人，可除了世叔和三位师兄，他又不得不对任何人多个心眼。
　　这个孩子尊重自己，却不信任自己。李玄衣看了出来。
　　可李玄衣是很喜欢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年轻后辈的。
　　这么懂礼貌又心地善良的三好青年，现在真是不多见了。
　　如果……如果自己的儿子是这样的人该多好。
　　在之前冷血为李玄衣输送内力的刹那儿，李玄衣这般想过。
　　不到一瞬，李玄衣立即阻止了自己的想法。
　　同为捕快，同为级别最高的捕快，李玄衣比谁都清楚，这干这一行有多难。
　　自己的儿子该过得安安稳稳。
　　因此，他即刻改口说，可惜我没个女儿。
　　心里真正的想法被压抑了下来。
　　李玄衣却又不由想，自己把儿子送养富贵之家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
　　于是再之后。
　　认识了关小趣之后，李玄衣情不自禁地说，如果我有个孩子像你……
　　尽管也是捕快，像关小趣这样的小捕快与李玄衣、冷血这样的大捕快是全然不相同的。
　　小捕快羡慕大捕快。
　　谁又知，大捕快有时候也羡慕小捕快？
　　不用每日在刀丛剑戟里行走，不用每日面对死亡威胁，不用每日被鲜血和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须每日轮值当差，帮老百姓处理下邻里纠纷，领着薪钱了，就去吃顿好的。
　　或许自己当初应该让惘中过这样的生活？
　　总之不该是自己这样的生活，不该是冷血那样的生活。
　　也不该……不该是在李鳄泪家的生活。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的儿子，到底是没了。
　　蓑衣人头戴深笠出现湖面上，以至于让李玄衣看不清他的相貌。
　　先前李玄衣曾让冷血糊涂，这会儿蓑衣人让李玄衣糊涂了。
　　只糊涂了一瞬。
　　很快，李玄衣明白了蓑衣人的身份。
　　只因他瞧见了冷血的眼神。
　　尊敬，虔诚，亲近。
　　霎时间，李玄衣的心一疼。
　　疼得撕心裂肺。
　　多少年前，他也曾希望，他的膝下能一个这般懂事的孩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有些向往甚至嫉妒起诸葛先生来。
　　世上都羡慕诸葛先生官位高、武功高、江湖地位高。
　　李玄衣此时却忽然觉得，有四个把他当做父亲来尊敬的徒弟，才是诸葛先生最大的幸运。
　　然而自己，等这个案子破了，可能便要与冷血为敌了罢。
　　虽然他半点也不想与冷血为敌。
　　一个案子，有捕王，有冷血，破案是很简单的事。
　　破了又如何？
　　凶手仍未抓到。
　　冷血中了关小趣一刀偷袭。
　　关小趣竟然是李鳄泪所安插的卧底。
　　李玄衣想笑，想仰天大笑。
　　自己竟然还曾希望过关小趣是自己的孩子。
　　眼前有李鳄泪，有近百持兵器的人。
　　身边只有一个冷血。
　　受重伤的冷血。
　　李玄衣护在了冷血的身前说，这次你谁也不用杀，由我杀。
　　要开杀戒了。
　　这是李玄衣生平第二次动了开杀戒的念头。
　　第一次是为了自己儿子。
　　第二次是为了冷血。
　　像冷血这样的人不多了。
　　所以，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李玄衣没有杀人。
　　没有杀死李鳄泪。
　　李玄衣是一个执拗的人，一辈子没杀人，真要准备杀一个人了，还是挺难的。
　　李玄衣擒住了李鳄泪。
　　以自己身体被剑贯穿的代价。
　　但，李玄衣未曾料到，李鳄泪还是死在了自己的眼前。
　　文张说，这是圣旨。
　　关小趣说，我是听旨行事。
　　李玄衣顿感一阵迷茫。
　　自己拼了命擒获的犯人未经审讯就被人一刀致死。
　　不过因为一道圣旨。
　　一道圣旨。
　　看着这样子表情的李玄衣，冷血忽觉不忍。
　　冷血二十余年的生涯，真真正正的尊敬仰慕的人很少。
　　现在，李玄衣绝对算一个。
　　冷血上前扶住了李玄衣。
　　如第一次见面那般，冷血扶住了李玄衣。
　　李玄衣侧头，咳嗽了几声，然后对冷血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路，能够结识冷血，不枉自己这个老头子的一生。
　　即使，接下来要与他为敌。
　　李玄衣是真的真的不想与冷血为敌。
　　聂千愁的死让李玄衣感到了遗憾，也发现了机会。
　　李玄衣说，我跟你一起去追捕王命君……你去取回骷髅画和殓布，我和唐兄弟把聂千愁埋好再说。
　　只要想办法让冷血离开，自己便可立即杀掉唐肯。
　　到时候，再向冷血自首吧。
　　死在冷血的手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冷血闻言，真的走了。
　　冷血又回来了。
　　挡下了李玄衣刺向唐肯的那一剑。
　　李玄衣没想到冷血会突然回来。
　　他更没想到冷血突然回来的理由，是担心他受伤的身体，不应该去辛苦受寒去掘地埋尸。
　　若是想到了，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冷血本来就是这种人。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如此无奈，他们终是敌对了。
　　谁也赢不了谁，谁也不让谁，局势变为了僵局。
　　改变僵局的，是李玄衣的一瞥。
　　李玄衣瞥见关小趣要对丁裳衣下手！
　　因为这一瞥，李玄衣发出了最猛烈的一剑。
　　因为这一剑，激发了冷血一贯的狠性。
　　你杀我，我杀你！
　　冷血是一个执拗的人，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在他的面前杀死唐肯。
　　绝对不允许有人在他的面前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最后的最后，结局。
　　关小趣杀了丁裳衣，李玄衣杀了关小趣。
　　冷血杀了李玄衣。
　　带着巨大的悲痛，冷血抱住了李玄衣。
　　李玄衣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冷血知道李玄衣想说什么。
　　我不想杀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李玄衣在心里说。
　　我知道，我知道。冷血不住地点头。
　　李玄衣一咳，血水一涌，头一偏，咽了气。
　　冷血不会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李玄衣还有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如果……如果你是我的儿子该多好……
　　雪落了下来。
　　掩埋了血。
　　雪停了。春天来了。
　　冷血带着一身伤回到了神侯府。
　　神侯府里，只有铁手在家，见着冷血，吃了一惊。
　　不是因为冷血的伤。
　　受伤，对冷血来说是常事。
　　但铁手从未见过冷血低着头走路的样子。
　　冷血无论受多重的伤，走路一直都昂首阔步的。
　　铁手问，四师弟，你怎么了？
　　冷血抬起头，说二师兄，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很多话，冷血只能在师兄的面前畅快说出来。
　　铁手听了又能怎样？
　　陪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专注听他说话。
　　但对冷血来说，那是最好最好的安慰。
　　冷血说，二师兄，我要去自首。
　　铁手说，自首？
　　冷血说，是我杀了李捕王。
　　铁手说，这不是你的错。
　　冷血说，李捕王死了，是我杀了他！
　　冷血是一个执拗的人，铁手从来都知道。
　　叹了一口气，铁手说，那么自首后，你要怎么说？
　　冷血回答，实话实说。
　　铁手说，实话实说？那么李捕王要杀唐肯的事，你也要说吗？
　　冷血一呆。
　　铁手说，你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李王想要杀一个无辜的人吗？你要让全天下人都怎么看李捕王？
　　你是为了保护唐肯，你没有错。
　　冷血迷茫了，说可是李捕王……
　　铁手说，李捕王自始至终未杀过一人，人生第一次杀人也是为了救人，他没有错。
　　最终，冷血听从了铁手的话。
　　世人都知，李玄衣是为了救丁裳衣而被关小趣所杀。
　　世人都信，这是李玄衣的为人。
　　如果说李玄衣是因欲杀一名无辜青年而被冷血所误杀，恐怕反倒是没人信了。
　　世人听到的与真相有出入，却也出入不大。
　　因为有一点不假。
　　李玄衣的的确确是为了救人而身死。
　　李玄衣的坟是冷血给立的。
　　用的是冷血自己的银子。
　　李玄衣的家中无余财，用他囊袋里的那点钱，根本入不了土。
　　本来，冷血是打算给李玄衣修个好点的墓，想想又觉不必。
　　李玄衣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坟墓前，冷血和铁手静静站着。
　　冷血求了铁手一件事。
　　杀掉五个人。
　　杀掉害了聂千愁的那五个人。
　　此时，冷血有伤，无情和追命不在，冷血只有求铁手。
　　铁手有力地点头说，我答应你。
　　然后铁手顿了顿，想说，你不必再难过了……
　　这句话未说出，因为他看见冷血又抬起了头。
　　挺胸抬头的冷血，凝视着李玄衣的墓碑，眼睛里闪烁着光。
　　斗志的光。
　　李玄衣死了，他还未死，他要沿着李玄衣的路走下去。
　　他不可以再消沉下去。
　　挫折磨难，永远打不败冷血，只会让他的斗志愈盛。
　　这是冷血的执着，抑或执拗。
　　—完—

　　第 2 章

　　温约红见到了那个孩子。
　　看起来跟两三岁的孩子一般高，小小的，瘦瘦的，看起来还真可怜又可爱。
　　就是不能看脸。
　　看他的脸，上面竟然有皱纹。
　　温约红悄悄地跟崔唇容说，这是侏儒吧？
　　崔唇容说，你才侏儒，你全家侏儒！
　　温约红说，你至于吗？我又没说你儿子是侏儒。
　　崔唇容说，这就是我儿子！
　　这是崔唇容的第七个孩子，他上面还有四个哥哥两个姊姊。
　　他没有名字，他的父亲一直叫他——喂，那个内伤的。
　　因为在他出生前三天，他的母亲被人打了一记七苦拳，因此受了内伤，早产生了这个孩子。
　　所以他被他的父亲叫做内伤是因为他的母亲受了内伤，而不是因为他受了内伤。
　　虽然他确实受了内伤。
　　在娘肚子里就受了内伤。
　　但是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啊。
　　崔唇容带着这个一出世就有内伤、但两年半过去都没人发现、还叫了他两年半“喂，那个内伤”的崔内伤，到了温约红的家。
　　因为他在前天发现这个孩子呕血了。
　　这个孩子是真内伤了。
　　温约红骂人了，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就算崔唇容是他的朋友，这也该骂！
　　崔唇容内疚了，他问，能活吗？
　　温约红把孩子抱到怀里说，他的伤太重，要治得治好些年，这些年就让他跟着我好了。
　　至于活不活，看造化吧。
　　反正让你养着肯定是活不了的。
　　从此一直过着单身生活的温约红就开始又当爹又当妈地养起了崔内伤。
　　从两岁半一直养到十一岁。
　　总共是八年半的时间。
　　温约红是何许人？
　　大名鼎鼎的岭南老字号温家中活字号的绝顶好手，江湖人称三绝公子是也！
　　在这个江湖上，你得罪了谁，别得罪了老字号温家。
　　你得罪了老字号温家，保不定他们什么时候给你下个毒，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何况温约红他的绰号里三绝乃是：剑绝，毒绝，酒绝。
　　在绰号里有个毒字的温约红，擅长的却是解毒。
　　擅长下毒的绝对不是好人，但擅长解毒的心肠一定不坏——
　　这谁说的？
　　站出来，死字号的温八无不打死你！
　　一个人的心肠怎么样，跟他擅长什么没有关系，但温约红的心肠确实不坏。
　　岂止是不坏，简直是太好。
　　因为一个人的心肠怎么样，跟他把他擅长的拿来做什么很有关系。
　　而温约红喜欢拿他擅长的来救人。
　　崔唇容就是知道这点，他才把崔内伤送给温约红医治的。
　　可是温约红的解毒手法用来治中毒的人是没有问题，用来治受内伤的人——
　　也亏崔唇容想得出来。
　　没办法啊，崔唇容没办法啊，他是真想不出来办法了。
　　温约红抓了一大把草药，全是奇珍异草，为了得到这些草药他可费了不少功夫——全塞进了崔内伤的肚子里。
　　崔内伤哭了。
　　哇的一声哭了。
　　哭什么啊哭！温约红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没心疼我的草药呢，再哭不给你吃了，让你死了算了，知道我这些草药有多难得吗！
　　可怜两岁半的崔内伤话都不会说多少，更没有日后的伶牙俐齿，只是哭个不停。
　　苦……苦……
　　两岁半还是会说几个字的，难为温约红听出来了。
　　温约红开始找糖。
　　他一个大男人屋子里哪儿来的糖？
　　他找到了酒，是甜酒。
　　他把甜酒倒进了才熬好的药汤里，又把药汤灌进了崔内伤的肚子里。
　　哇！
　　崔内伤哭得更厉害了。
　　温约红彻底生气了。
　　吃我的草药还喝我的酒——要知道这酒可是我从五百里外的镇子上买来的——竟然还这么不领情。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又找了好几样珍贵无比的草药混着自己最喜欢的酒，喂给了崔内伤。
　　怕什么苦，温约红说，你本来就是受了七苦拳的伤，世间七苦你都已经尝遍，还怕这点苦吗？
　　况且，只有以苦攻苦，或许才能在以后得一点甜。
　　安慰人的话，在不久后成了真，崔内伤不再抗拒这些药酒，相反还喜欢上了酒的味道。
　　他不喝酒也不行，有一天温约红就没有给他喝酒，他内伤发作差点死去。
　　温约红从那天起才知道，这些解毒的草药用来治内伤，有用是有用，但也有副作用。
　　副作用就是必须用酒来克制，不然会死。
　　不过崔内伤很开心。
　　有酒喝了。
　　半年以后，崔内伤还没有死。
　　当初那个半死不活、经常咯血的孩子，过了半年还没有死。
　　温约红兴奋地差点没跳起来，然后又赶忙把他这半年内历尽千辛万苦收集的各种珍稀草药放进罐子里熬。
　　他边熬药还边说，可惜我的草药啊，真不想给你。
　　他不想说这半年来他克制了懒病，跑出去收集草药为的是谁。
　　他这个人啊，就是这样，就算是帮助人的时候，看起来也是冷冷漠漠的。
　　三岁的崔内伤在喝着药酒，温约红说，再过几年，等你全好了，送你回家。
　　这样说的时候，还有些不舍。
　　他跟崔内伤很投缘。
　　特别是当崔内伤开始喜欢喝酒之后。
　　他是个酒鬼，他也就喜欢酒鬼。
　　可是温约红没想到，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得到一个消息。
　　崔唇容死了。
　　崔唇容被人害死了。
　　当然，被人害死这事温约红是不清楚的，他只知道崔唇容死了。
　　而对于三岁的崔内伤来说，死是一个什么意思，他恐怕都是不太明白的。
　　就像他未出生时就受了内伤，可他又哪里知道内伤是个什么玩意呢？
　　他只知道内伤发作会很疼，还会咯血，咯血会很难受。
　　父亲死了的话，温约红告诉他，那就是他也见不到他父亲了；邻居家的小孩告诉他，那就是他成了没爹疼的孩子。
　　温约红拍了拍崔内伤的头，这个孩子，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尝了这么多苦。
　　没爹疼的孩子在两年后成了没娘疼的孩子。
　　邻居家老大娘听说了崔内伤的故事，抓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可怜哟可怜。
　　崔内伤挣脱老大娘的手，说可怜什么？
　　老大娘一抹眼泪，说你看看你，这么小就没爹没娘了。
　　崔内伤说，我有师父。
　　老大娘说，可你是孤儿了啊。
　　崔内伤说，我师父对我很好。
　　老大娘说，别强颜欢笑了孩子，心里有苦就哭出来吧。
　　五岁的崔内伤还没学过强颜欢笑这个词，他只是不懂老大娘为什么要他哭出来。
　　他一点都不苦啊。
　　没爹疼没娘疼，但是他有师父疼，从这点上来说他与邻居家的小孩没有区别。
　　老大娘不能理解崔内伤的逻辑。
　　老大娘又说，听说你有严重的病，发作起来很不好受吧，苦命孩子。
　　是很不好受，可就是因为内伤我才有这么多酒喝，酒很好喝，这就两相抵消了。
　　老大娘更加不能理解崔内伤的逻辑。
　　她觉得崔内伤的伤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老大娘最后说，你这么大了，连个名字都还没有。
　　我有名字，崔内伤跑去告诉了温约红，我有名字的啊，为什么老大娘说我没有名字？
　　温约红正躺在一张椅子上看书，他听了追命的话，仔细想了想说，那老大娘说的对，你这个名字太不雅了。
　　你师父我，有这么雅的名字和外号，你怎么能取如此不雅的名字。
　　可是这名字毕竟是你爹给取的，完全改了也不太好。
　　温约红一边想啊一边随手翻书。
　　这书原本是关七的。
　　关七这个人很有名，武功深，深不可测。
　　有回他跟人打架，架打完了，怀里落了两本书落到地上，他没理，嘴里叫着小白，就走了。
　　正巧当时温约红和一个姓鱼的男子在场，他们一人捡起了其中一本。
　　鱼姓男子捡的那本叫稼轩词，温约红捡的这本叫白石词。
　　这两本书里的词他们都从来没有看过，但写得很好，他们都喜欢看。
　　所以那鱼姓男子后来用了书中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做了他女儿的名字。
　　这跟我们要讲的故事无关，不提。
　　温约红翻着书，忽然眼神一亮，他看到了一句词——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商略两个字倒转过来就是略商。
　　略商跟内伤谐音。
　　温约红哈哈大笑地说，从此以后你就叫崔略商吧。
　　崔内伤有了名字，叫崔略商。
　　估计再没人叫他内伤内伤，过了几年，他的内伤还真让温约红给治好了。
　　内伤治好了，该把崔略商送回家了。
　　可是崔略商早没家了。
　　他爹娘已经死了，他哥哥姊姊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为了不让这孩子饿死街头，温约红只有继续带着崔略商。
　　其实温约红早决定带着崔略商了，不然也不会收他做徒弟。
　　温约红挺喜欢崔略商的，他觉得这孩子性子跟他很像。
　　不单单都是酒鬼，他还觉得这孩子跟他一样洒脱。
　　或者说比他还要洒脱。
　　温约红是不是个洒脱的人，他发现自己都不知道。
　　既然收做了弟子，那就要教点东西。
　　温约红三绝公子的名头可不是别人随便叫着玩的，他开始教崔略商喝酒和解毒术还有剑法。
　　崔略商前两项都学得不错，特别是喝酒。
　　偏偏最后一项剑法，他怎么也学不好。
　　温约红以为他是没有武学天分。
　　这可冤枉了崔略商。
　　崔略商很有武学天分，他只是上身功夫学不好。
　　这是他内伤留下的后遗症。
　　但是你要教他下身功夫，他保证学得比谁都快都好。
　　这也是因为他内伤的关系。
　　可温约红不知道，所以他也就随意教教，反正他发现崔略商跑得很快，这就够了，能保护自己就行。
　　福兮祸兮，祸兮福兮，谁也说不清啊。
　　教完了东西，温约红最喜欢的还是和崔略商聊天。
　　要知道在没有崔略商以前，温约红可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
　　好不容易终于有个人了，能不抓着他多说些话吗？
　　温约红是个江湖人，是个多情的江湖人。
　　这种人，一般只有两类故事可讲：江湖故事和爱情故事。
　　江湖故事，温约红不喜欢，所以他也不愿讲给崔略商听。
　　爱情故事，温约红很喜欢，所以他才不管这些故事适不适合讲给小孩子听，他讲了。
　　这些故事也确实好听，崔略商也喜欢听。
　　不过讲多了，崔略商发现，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些啊？能讲点新的吗？
　　温约红也是无奈，他再喜欢爱情故事，他能讲的爱情故事也没有江湖故事多。
　　因为他讲的都是自己的故事。
　　一个人谈的恋爱再多，又有多少？
　　多年后，有个叫王小石的，从七岁到二十三岁，总共失过十五次恋。
　　算多了吧？
　　可是这也没有他后来短短几年时间内所经历的各种江湖事多。
　　温约红也一样。
　　他喜欢爱情，爱情不来；他不喜欢江湖，江湖偏偏缠着他。
　　就这样，温约红给崔略商讲着各种的陈腔烂调。
　　陈腔烂调就陈腔烂调吧，好听的故事，陈腔烂调也听不厌。
　　崔略商不但自己听，听完了还讲给邻居家小孩听。
　　邻居家小孩说，这些谁给你讲的？
　　崔略商说，我师父。
　　邻居家小孩说，你师父就给你讲这些？
　　崔略商说，那应该讲什么？
　　邻居家小孩说，不应该讲四书五经吗？你师父怎么能讲这些？
　　崔略商说，四书五经我也有看过，没有这些故事好玩。人生在世不就求个开心快乐吗？为什么不能讲这些？你刚才不也听得很入迷吗？
　　这时候的崔略商口才已经很好了，邻居家小孩说不过他。
　　邻居家小孩跑去告诉了邻居家老大娘。
　　老大娘越发可怜起了崔略商，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师父，以后长大了没出息可怎么得了。
　　老大娘开始逢人就说温约红坏话。
　　崔略商不忿了，他不愿意别人这样子说他的师父。
　　在他想要出去理论时，温约红拉住了他，说你干啥去，有这时间不如陪我喝两壶酒。
　　崔略商说，她在骂你啊。
　　温约红说，她骂她的，她骂我，我就能少两块肉？
　　可是……追命还想说，温约红打断了他。
　　温约红说，我就认识个官，挺清廉的，结果因为他的贪官同僚，他被老百姓骂了祖宗八代，难道他还能把那些老百姓杀了？
　　我比起那个官，好多了。
　　管别人怎么说，做好自己就行了。
　　他刚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人吼，着火了！快救火啊！
　　温约红冲了出去。
　　着火的是邻居老大娘家。
　　温约红回头对崔略商说，别乱跑。然后飞身进了邻居家。
　　不过片刻，他把老大娘救了出来。老大娘哭着说，我孙子还有我媳妇。
　　这时火势很猛，房子快塌了。
　　温约红二话没说，又进了邻居家，把邻居家小孩救了出来。
　　这时火势冲天，房子已经塌了一半了。
　　邻居家小孩哭着说，我娘。
　　温约红再次二活没说，第三次飞身进了邻居家，把邻居家妇人救了出来。
　　啪，最后一根柱子断了，砸到了温约红的身上。
　　邻居全家都很感谢温约红，而别的街坊却觉得温约红很傻。
　　人家这么骂你呢，你还这么不要命地去救人家。
　　回到家，温约红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崔略商，你觉得我该去救吗？
　　崔略商给师父拿药，说如果不救，三条人命可就都要死了。
　　温约红笑着说对，人就应该做顶天立地的汉子。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就是要做顶天立地的事。
　　我不是。我懒，好玩，就爱喝两杯。所以我只做一个只求心安的人。
　　能救他们而不救，我心不安。
　　这些道理，崔略商在书本上也看过，但他看了温约红做的事，再听温约红说的话，总觉得跟在书本上看的不同。
　　几年之后，当崔略商一个人浪迹漂泊，偷了酒喝，遇到一个老先生，告诉他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应该去偷东西。
　　哎，又是顶天立地。
　　可是崔略商听进去了。
　　如果没有那个老先生，可能崔略商就真的只是一个小混混了。
　　不。
　　如果没有温约红，可能崔略商就真的只是一个小混混了。
　　温约红包扎完伤口又说，如何心安？便是理得。
　　无理不公的事，我就去评评理、说一句公道话，必要时，仗三尺剑，管不平事；人，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崔略商说，你的剑名字好长。
　　无怪乎崔略商突然转移话题，他想说这个很久了。
　　数十年前悲壮的歌唱到数百年后会不会成了轻泣？
　　真的好长。
　　温约红笑了，他问，略商你说，数十年前悲壮的歌，唱到数百年后，会不会成了轻泣？
　　少年时前悲壮的歌，唱到了中年，会不会成了轻泣？
　　青年时悲壮的歌，唱到晚年后，是不是成了喟息？
　　崔略商喝了口酒说，我不知道，我活不到数百年后，离中年和晚年也早得很。
　　被打碎了一地文艺心的温约红拍案而起。
　　文艺点啊，亏我给你取了这么一个文艺的名字，你这么就没点文艺心呢？
　　温约红说，来，我教你念诗。
　　温约红开始教崔略商念诗，念一段时间，崔略商发现感觉还不错。
　　这一天清晨，温约红和崔略商围在火炉边喝酒谈心念诗，师徒两个刚喝完一坛酒，一只白鸽飞了过来。
　　白鸽上有老字号掌门人传给温约红的消息。
　　要温约红回老字号分舵的消息。
　　温约红看了看崔略商，十一岁的崔略商。
　　十一岁，别的孩子独自生活肯定是活不下去的，可崔略商不一样。
　　崔略商他早熟啊。
　　所以温约红说，我要走了，不能带你，以后你一个人好好生活。
　　崔略商震惊了，他问为啥？
　　因为我此行有险，带上你，你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不带你，你一个人生活会很苦，但至少活着。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明明白白告诉崔略商，他只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方便带上你。
　　崔略商说，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温约红说，会吧，等你长大了，会吧。
　　不等崔略商长大，只过了几年，温约红在老字号的事一了结，他就立刻回去找了崔略商。
　　找不到了，崔略商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没找到崔略商，温约红一个人在江湖上转来转去，又遇到了很多事，听到了很多传闻。
　　某年，江湖传闻，有个少年把太平门第一号杀手梁坚乍一脚踢死，脚法极似太平门所失传的追命腿法，因此人称少年追命。
　　太平门梁家，在酒肆的温约红想，我徒弟他娘也是太平门梁家的人，不知道我徒弟现在怎么样了？
　　某年，江湖传闻，京城诸葛先生新收了个徒弟叫追命，很爱喝酒。
　　爱喝酒，在酒房山的温约红想，我徒弟也很爱喝酒，不知道我徒弟现在怎么样了。
　　温约红在酒房山。
　　四房山中的酒房山。
　　四房山是凌落石给温约红和其他三位温家弟子所住的地方。
　　凌落石又是个什么人？
　　一句话说不清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凌落石是个坏人。
　　大坏人。
　　可温约红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住在一个大坏人的地方，就算他不为那个坏人做事，他还能算是好人吗？
　　难道真的是数年前悲壮的歌，唱到了数十年后，不再悲壮？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响起。
　　敲门的人有好几个，温约红只认识两个。
　　小刀和小骨，是凌落石的女儿和儿子。
　　还有两个，温约红不认识，看了一眼也懒得再看，他看向了躺着的那名青年。
　　哟，长得挺俊。
　　不过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这青年中了毒。
　　温约红替这青年解了毒，解毒之前他还一幅很不情愿的样子，可在他得知青年的毒能解之后，他却比谁都欢喜。
　　这个人就是这样，救人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把青年送到□□山三罢大侠处，用伤鱼解了余下的毒，就大功告成了。
　　为青年解毒而累得气喘吁吁的温约红站了起来，走去了□□山。
　　然后发生的事，一切让人意想不到。
　　事情很复杂，总之就是死人了，好多人都死了。
　　没死的人，也有，有三个。
　　小骨重伤昏迷，小刀穴道受制，青年不能动弹。
　　而温约红自己，因为没有防备的关系，遭了于春童的暗算，中了黑血的毒。
　　于春童是谁？
　　这也很复杂。
　　反正你知道，他是个坏人就够了。
　　中了毒的温约红，哪里是于春童的对手？
　　不过，温约红到底是温约红，一番斗智斗勇后，温约红跳进了井里。
　　这井水是前通湖水，后通室内乳池的。
　　于春童不知道。
　　温约红知道。
　　他知道，是不是就可以从顺着湖水逃走？
　　他还要不要救小刀和青年？
　　他跟小刀的关系没那么深厚，他更不认识青年，他连青年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
　　他只晓得一点。
　　必要时，仗三尺剑，管不平事；人，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温约红的三尺剑，出鞘了。
　　温约红死了。
　　到死他都不知道，他救的青年是谁。
　　剑哀鸣，似歌声轻诉。
　　歌声依然悲壮。
　　青年杀了于春童。
　　青年姓冷，有一个名字叫冷凌弃，还有一个外号，更出名，叫冷血。
　　其实现在也不出名，知晓他的名字和外号的人没有那么多。
　　毕竟他才出道没多久，这还是他第一次出道办重要的案子。
　　第一次，就搞砸了。
　　让这么多人为他送命。
　　冷血只有给死去的人，一人立了一座坟。
　　很简陋的坟，是个心意。
　　但人都死了，心不心意有那么重要吗？
　　求个心安。
　　冷血的心，能安吗？
　　过了好些天，小刀回到了她父亲身边，把这事省略了一部分，省略了关于她自己的一部分，告诉了凌落石。
　　凌落石知道这事了，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就知道这事了。
　　凌落石身边的人，包括崔各田。
　　崔各田的真名叫崔略商。
　　但现在大家都叫他崔各田。
　　崔各田是个假名，是他做卧底的假名。
　　在凌落石身边的卧底。
　　但是在崔略商还没有做卧底时，在他长大之后，就很少再听到人叫他崔略商了。
　　有叫他三师弟的，有叫他三爷的，还有直接叫他追命的。
　　叫他略商的，有，很少，诸葛先生是其中一个。
　　诸葛先生是他的第二个师父。
　　他的第一个师父当然是温约红。
　　所以有时候诸葛先生叫他名字时，他就会想到那个给他名字的第一个师父。
　　说好了，长大了，再见面的。
　　崔略商，现在该叫他追命，到了永远饭店。
　　冷血就藏在永远饭店。
　　冷血叫三师兄。
　　追命挺喜欢，终于有叫他师兄的了。
　　他回了一声四师弟，接着问，在四房山，温约红救了你？
　　冷血的脸色变得很内疚，说是的。
　　追命问了当时的情况。
　　冷血回答了。
　　追命看出了冷血的情绪，他说，你不必为此事感到不安。
　　温约红救你，做的是他认为有所为之事。
　　你活下来了，你要做的，就是像他一样——仗三尺剑，管不平事。
　　他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
　　说完之后，追命又问，他的遗体呢？我想见一见。
　　仗三尺剑，管不平事，冷血还在默念着这句话，然后问，三师兄你认识温约红？
　　追命说，我认识。
　　他是我师父。
　　追命见到了温约红，一座坟。
　　是在凌落石的案子解决之后了。
　　不但有他和冷血，还有无情和铁手，四个人一起去了一趟四房山。
　　他们把坟重新修好，追命在墓碑前刻了几个字。
　　三缸公子，温约红。
　　他可是温约红的徒弟，他自认为还算了解他师父。
　　他师父，应该更喜欢这个外号。
　　追命看着墓碑，很看了些时候，再之后和冷血一起跪在了墓碑前。
　　铁手在他们的身后，躬下身子；无情坐在轮椅上，也欠了欠身。
　　四个人，恭恭敬敬，对着墓碑，一拜。
　　—完—

　　第 3 章

　　张三爸站在高楼之上。
　　山河收于眼底，他高声吟，大风起兮云飞扬。
　　蔡老择说，爸爹吟这诗，不好。
　　张三爸说，哪里不好？
　　蔡老择说，这是皇帝的诗，所以不好。
　　张三爸说，我吟这诗又不是因为它是皇帝写的，这是首好诗，与是不是皇帝写的无关。
　　这时候的张三爸不算老，三十余岁，正是大有可为的年纪。
　　虽然经历过不少挫折，被朝廷的当权派一次次打击，但他仍是怀揣着一腔为国报效的热血，始终不变。
　　因为他不单单是一个武林客。
　　宋一代的江湖人士大都读过不过书，张三爸也不例外。
　　他在十岁时便已熟读经史了。
　　而有宋一代，不以门第取士，士大夫甚多。
　　因此有宋一代的江湖人士，非是先秦时重然诺轻生死、只为一知己死的刺客。
　　非是魏晋放浪不羁、游走于山林之间的隐士游侠。
　　宋一代的侠客们，大都渴望着为国效力。
　　张三爸吟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其意不在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而在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山河大地，神州万里，不单是皇帝老子一个人的。
　　张三爸这样说。
　　也是我们所有老百姓的。
　　蔡老择听了说，爸爹高见，是我愚钝了。
　　张三爸笑了笑，转头看见了自己的小女儿。
　　还是个小女孩的张一女。
　　张三爸说，来，爹爹叫你念一首诗。跟着爹爹念，大风起兮云飞扬。
　　张一女乖乖跟着念，大风起兮炊肥羊。
　　昨儿爹爹说今天晚上可以吃炊肥羊，张一女好高兴好高兴。
　　张三爸一怔，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吃货女儿啊！
　　张一女的确很喜欢吃东西。
　　她家在扬州，最常去的一个地方就是紫云楼。
　　一座酒楼。
　　不过要说吃货，她还算不上。
　　她的父亲还有一个义子，名叫做张炭。
　　要论吃饭，整个大宋大概谁也比不上张炭。
　　然而张炭是只喜欢吃饭，张一女则是喜欢吃所有的各种各样的美味。
　　张一女吃东西时很开心。
　　有时候也不开心，有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的时候。
　　喜欢吃东西很好啊，爱吃东西才能身体好，才能长得高啊。
　　远在沧州，新上任的铁少捕头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买了一串糖葫芦和一个葱油饼。
　　不过糖会坏牙的，所以不能吃太多了，糖葫芦只能吃一串，下次哥哥再给你买！
　　铁少捕头扬起笑容，哄得小姑娘开开心心。
　　小姑娘的娘亲不安了，说一个月你给她买了多少吃的了啊，你自己也需要用钱当然。
　　年轻的铁少捕头眉目间都是意气风发，拍了拍自己的钱囊说，没事！我才破了一个案子，有赏银的！
　　铁少捕头名唤铁游夏，许多人都称他为铁手，还是一个少年。
　　他当捕快的时间比起许多前辈算不得长，但沧州的老百姓他几乎都认识。
　　大家也都认识他。
　　能不认识吗？每天大街小巷，都能看到他年少挺拔如玉树的身影穿行于每门每户。
　　刘老丈家里无儿无女，他要去刘老丈家里帮忙做饭做菜和打扫卫生。
　　张老七做工忙得很，他要去张老七的家里照顾张家小儿子。
　　李阿五和钱十八因一些琐事吵起了嘴，他要去调解纠纷。
　　办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也是对普通的老百姓们而言最重要的事。
　　因为如此，沧州老百姓们都很感激铁手，却也都在心中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有还时间办案吗？
　　你不是捕头吗？捕头是需要办案的吧？
　　铁手是捕头，捕头是捕快的头。
　　众人都不知，铁手这般年轻的年纪，能当上捕头，不是凭着什么深厚的背景，而是凭着他破了无数个大案。
　　无数个很多老捕头都破不了的大案。
　　一个又能破案又能让老百姓喜欢的捕快是很不容易的。
　　现今大宋朝就没有几个。
　　所以在考察了一段时间之后，诸葛先生决定收铁手为徒。
　　在后来的日子里，诸葛先生收的四个徒弟都出了名以后，有不少人都说诸葛先生会教徒弟。
　　不如说会看人。
　　本身就是好苗子，怎样教都是好的。
　　诸葛先生十分满意自己的眼光！
　　不久后的某一天，诸葛先生问起了铁手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志向或愿望？
　　诸葛先生在心里想，自己在朝中有些地位，只要跟着自己，想做高官不是问题。
　　不过自己的徒弟肯定不会这样庸俗的。
　　按照诸葛先生的想法，估计也就跟他师兄一样，替天行道之类的吧。
　　替天行道。
　　自己的大徒弟多么志存高远啊。
　　然后诸葛先生就看见自己的二徒弟认真想了一想，郑重地说——
　　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吃饱饭。
　　这是什么个志向？
　　尽管仔细琢磨也有杜少陵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深意，可听起来到底是没有替天行道激动人心。
　　但诸葛先生笑了，说为什么会有这个志向？
　　铁手回答说，世叔，我在下面办案子，走过很多地方，饿死人的事经常见，报给官府衙门，他们都说那是乞丐，他们不管的。
　　可是乞丐也是人，乞丐难道就该死吗？
　　如果天下间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该多好。
　　包括每一个乞丐。
　　扬州繁华地。
　　张一女在紫云楼吃完点心之后路过一条小巷。
　　她遇到了一个乞丐。
　　一个已经饿死了的乞丐。
　　这使得张一女一整天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回到家，张三爸很奇怪。今天不是有炊肥羊吃，怎么脸色还怎么不好？
　　于是张三爸教她读书。
　　读到史记项羽本纪之时，张三爸念，力拔山兮气盖世。
　　张一女乖乖跟着念，力拔山兮乞丐死。
　　张三爸一怔，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口齿不清的女儿啊！
　　我今天看见一个乞丐饿死了。
　　张一女有点悲伤地这样告诉张三爸。
　　一旁梁小悲接着说，是的，今天有好多难民逃到了扬州。
　　张三爸一拍桌子，你们怎么不早说！
　　那个炊肥羊做好了没有？走，我们出去把肥羊分给他们！
　　乞丐们吃肥羊吃得十分欢喜。
　　张三爸等人看着也觉喜悦无限。
　　但愿天下每一个人包括乞丐都能每天吃得饱饱的，张三爸忽然想起了自己女儿念错的那两句诗。
　　张三爸当即大手一挥，让天机所有弟子集合。
　　张三爸给天机内部成员新说了两句暗号。
　　每个门派组织都会有独属于他们的暗号的。
　　天机当然不例外。
　　天机那两句新暗号就是——
　　力拔山兮乞丐死，大风起兮炊肥羊。
　　天机，是张三爸所创立的一个组织。
　　一个在江湖上极有威望的组织。
　　多年来在民间救助了无数穷困的走投无路的百姓们。
　　这样做，让他和他的天机收获了不少赞扬，也收获了许多仇恨。
　　天机得罪了很多大官。
　　得罪一般的官还没有什么，偏偏几年之后，他们得罪了一个叫蔡京的大官。
　　张三爸和他的天机弟子们落难那一年，铁手仍然是一个少年。
　　即便他很成熟了，比一般同龄人都要成熟得多。
　　少年意气。
　　少年朝气。
　　依然在他的身上。
　　落魄的张三爸不会想到，他此刻苍老得几近死亡的心，会因为他在沧州所遇到的那个少年，而重新活起来。
　　铁手问自己的上司，天机有什么罪？张三爸有什么罪？
　　上司说，你管他有什么罪，给你的命令是抓住或者直接杀了张三爸，你完成不就行了。
　　铁手坚定说，我不抓无辜人，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我是不会去抓他们的。
　　上司无奈说，好好好，这是上面发下来的文案，你自己看，他们有什么罪都写在这上面了。
　　铁手说，这些都是真的吗？我听百姓和江湖同道对他们的评价不是这样的。
　　上司说，上面说的当然是真的！
　　铁手说，我是捕快，我办案只重证据和真相，上不上面的话对我来说不重要。
　　这个案子我会接，但我也要先调查。
　　说完铁手向对方行了一个礼，告了辞。
　　上司狠狠看着铁手的背影，要不是你是诸葛太傅的的人，早把你关起来了！
　　铁手之所以会接到此案，是因为有消息称张三爸和他身边仅剩的那几个天机成员会来到沧州。
　　身为沧州最出名的名捕，铁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事呢？
　　只是，沧州这般大，他们到了沧州以后，去哪儿？
　　铁手查了一查天机的历史，才发现在沧州有两个帮会组织和一个人，都与天机关系密切。
　　其中更有天机的友盟。
　　止戈帮。
　　铁手前往了止戈帮。
　　好一个相貌堂堂的少年。
　　这是止戈帮帮主看到铁手后的第一个印象。
　　得知了铁手的身份，自诩为尊奉朝廷重于圣上的正当帮派的帮主武解立即对铁手表示欢迎。
　　并且，武解问，铁少捕头来我们这儿是什么事？
　　不会是追究自己和天机的交情的吧？
　　武解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哪知，不待他跪地求饶，铁手先面向他抱了一拳，行了一礼，随后说明了来意。
　　有风度，有礼节，有雅量，言语总是温和。
　　这是止戈帮帮主看到铁手后的第二印象。
　　这真的是官府里的捕快？
　　武解从未见过这样子的捕快。
　　张三爸来到止戈帮时，第一眼并没有瞧见铁手。
　　在人群当中，铁手不是那么地耀眼。
　　他像最温暖的阳光，本来就无处不在，以至于人身在其中，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直到铁手站起来的时候，张三爸看到这个少年，心中才莫名生起一个念头。
　　自己见到过的人里，竟没一个比得上眼前少年的风采。
　　如果是以前，张三爸一定会大起爱才之心，将铁手招入天机。
　　然而现在，自己已穷途末路，天机已穷途末路，说不定哪天这个世上便没了张三爸，没了天机。
　　少年跟着自己，只能看自己的笑话。
　　那就让他看自己的笑话吧。
　　看够了，他自会离开。
　　铁手与张三爸同行的时间并算不长，但这一点点时间足够让他看清张三爸是什么样的人。
　　天机是什么样的组织。
　　这样的人，这样的组织，铁手是绝对不会去对付的。
　　除此之外，铁手还发现一点。
　　张三爸已心灰意冷。
　　遭遇困境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灰意冷。
　　铁手决心要让张三爸恢复信心。
　　到得庞家时，庞捌的热情不但让张三爸和天机成员们很高兴，也让铁手很高兴。
　　铁手在为张三爸高兴。
　　不仅仅是因为张三爸终于得到了援助，也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张三爸的脸色露出了笑容。
　　友情是治疗心伤最好的良药。
　　或许危难之时不弃的友情能够让张三爸重拾信心。
　　可惜，很快，铁手失望了。
　　有军队在外包围逼近。
　　铁手虽然年轻，但内力已相当深厚，这些动静瞒不了他。
　　他立刻告知了张三爸。
　　有了铁手的提醒，天机众人在军队还未全部部署完毕之前，突围了出去！
　　突围不容易。
　　有了受伤，但终是突围了。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一件极严重的事情。
　　助他们脱险的少年不见了。
　　到底是谁想要对付天机？
　　铁手想，到底是谁想要对付向来正义的天机？
　　趁此机会，铁手决定暂时与张三爸分开，去衙门。
　　他要看公旨原文。
　　不得不说，诸葛先生弟子的身份为铁手提供了很大的方便，他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公旨原文。
　　然后他知道了，要想帮助张三爸和他的天机绝不是那么地轻而易举。
　　想要对付天机的是蔡京。
　　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蔡京。
　　铁手是诸葛先生的弟子，这样的身份可以让许多官员不敢动他。
　　可蔡京呢？
　　蔡京才不会管你什么诸葛先生的弟子。
　　就算把铁手杀了，蔡京也完全有办法在官家面前应付过去。
　　这种情况下，铁手还能不能保得住张三爸和天机。
　　或者，将此事告知诸葛先生。
　　世叔已经很忙了，如何还能让他为此事操劳，铁手于心不忍。
　　铁手要保张三爸，保天机。
　　凭自己。
　　不单是自己。
　　还有张三爸和天机众弟子。
　　有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就不孤独，铁手坚定地这样认为。
　　于是乎，铁手回到了天机众人的身边。
　　暗中劝退单耳神僧后，铁手听着张三爸和天机诸人讨论怎么才能上吃东西。
　　他们已很久没吃东西了。
　　人不吃饭就会饿死，任你武功盖世，也逃不了饥饿的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做出一个他们平时绝不屑为之的决定。
　　偷。
　　偷鸡。
　　铁手忽然觉得他们很可爱。
　　尽管除却张一女，铁手比其他人的年纪都小不少，在张三爸面前更是一个晚辈。
　　但铁手还是觉得张三爸他们都很可爱。
　　不是他们偷鸡可爱，而是他们说的话，他们偷时的紧张，他们被不会武功的老妇发现后的羞愧自责。
　　即使他们那家人不算穷，即使他们是真的快要饿死了。
　　最终被施舍了一只鸡的张三爸越发消沉。
　　铁手去找了他谈话。
　　铁手告诉了他，哪个人没有过失败，一个人是不是个人物，得要看他失败时如何振作，得志时如何自抑。
　　张三爸惊讶异常。
　　他一直把铁手当成一个少年。
　　一个不平凡的少年，仍是一个少年，他没有想到这番话会由一个少年的口中说出来。
　　张三爸没有想到的事还有很多。
　　他想不到这个少年的武功还相当不错。
　　想不到这个少年竟然还是一名捕快。
　　已经很有名气的沧州少年名捕。
　　铁手铁游夏。
　　这一切的没想到，都没有铁手最后在危难关头毅然地不计生死后果地帮助了张三爸，带给张三爸的震撼大。
　　这一路遭受了多少了磨难，多少落井下石与背叛，最终会是一个与他才相识不久的少年捕快救了他。
　　有这样的人，张三爸还有什么理由消沉！
　　友情是治疗心伤最好的良药。
　　风中雨中。
　　天机与少年铁手的友情。
　　张三爸与天机得救。
　　帮助张三爸与天机的还有鸳鸯神捕。
　　分别时，张三爸说，这次要谢谢你，还有鸳鸯神捕。
　　铁手说，用不着谢我，这是爸爹你自己种的善缘，是你自己救的自己。
　　张三爸疑惑地问，我自己？
　　铁手笑着说，我从出道便听说了天机惩恶扬善的故事，心中一直很是敬佩，这几日与爸爹你们的相处，才知传言不假，我帮你们当然是应该的。
　　至于鸳鸯神捕前辈，他们能帮爸爹，也是因为爸爹当初做的事。
　　我们帮天机，帮的是道义，不是为了什么人。
　　张三爸哈哈大笑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识竟不如你这个少年！
　　他们终于说了再见。
　　再见却是再也没见过。
　　数年过去，铁手从沧州少年名捕变成了天下四大名捕之一，天机亦重振雄风，再次傲立武林。
　　他们各自在许多江湖客的闲谈里听着对方的故事。
　　听铁手又破了多少大案，听天机又杀了多少贪官污吏。
　　铁手再度和天机的人见面，是在危城。
　　三天哈佛，两晚祖贤，一夜艳芳。
　　天机四天尊其中三名。
　　这一次，是天机帮了铁手。
　　当哈佛看到铁手比出天机之内特有的手势和说出天机之内特有的暗号时，心中的诧异是万分的。
　　铁手可是个捕快，六扇门中数一数二的捕快，怎么会跟天机扯上关系？
　　直到事后，危城一案已解决了很久，哈佛在另一处地方见到了张三爸，才知晓那一段故事。
　　早知这样，哈佛说，我当时就应该和铁二爷交个朋友！
　　张三爸大笑着，是很高兴的。
　　铁手有了用上天机的一天！
　　能够帮上朋友的忙，张三爸心满意足了。
　　不过，就算没有天机，张三爸也不信铁手会过不了这个难关。
　　如铁手所说，这是铁手所种的善缘。
　　像铁手这种人，本来就总会遇见朋友，到哪儿都是朋友！
　　张三爸很想再见这个朋友一面。
　　又是好几年过去，张三爸和天机众弟子来到了京城。
　　来京城，是为了劫法场，为了救唐宝牛与方恨少。
　　张三爸并不认识这两个人，但张三爸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七大寇侠名如雷贯耳，尽管互不相识，天机一向把他们当做同道中人
　　为此，天机必然是要救他们的。
　　就算不为此，冲着唐宝牛和方恨少打的人，天机也要救他们。
　　唐宝牛和方恨少打的人，天下侠士都想打。
　　大快人心！
　　除此之外，京城里还有一个朋友。
　　等劫了法场，成功救出唐宝牛和方恨少，自己说不定可以去见铁手一面。
　　多少年没见了啊。
　　这回定要与他畅快聊聊，再见见他那三位师兄弟。
　　无情和追命、冷血，张三爸亦是敬仰已久。
　　张三爸把这一切都想得很美好。
　　美好的事通常不能成真。
　　张三爸死了。
　　在劫法场的过程中。
　　身体倒下的那一瞬间，张三爸忽然想起了一番话。
　　当年铁手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一切因时而遇，不求做大事，只求为该做的事尽力而已。今晚我是求仁得仁。
　　张三爸大笑着想，今日我是求仁得仁了吧！
　　张三爸未完成的愿望，由张一女替他完成了。
　　铁手在一家酒楼与张一女见面。
　　铁手请客，饭案上点了许多的美味佳肴。
　　有东坡羹、芹芽鸠肉烩、金荠玉烩、李环饧、明火暗味炙鹅鸭。
　　张一女怔了怔。
　　这是当初天机落难，大家商量偷什么东西饱肚子时，自己说过的菜肴。
　　铁手还记得。
　　若不是了解铁手的个性，张一女简直要以为对方是不是喜好自己了。
　　可是铁手不同。
　　铁手会记住每个朋友的喜好，记住每个朋友说过的每句话，对每个朋友甚至每个陌生人都如沐春风。
　　张一女感激地说，我吃不完的。
　　铁手说，吃不完带回去吃。
　　张一女点点头，微笑。
　　吃着东西说着话，有了铁手不着痕迹的安慰，张一女的悲伤淡了一些。
　　铁手问，爸爹的遗体？
　　张一女说，我们已经让他入土为安了。
　　铁手说，我能去祭拜一下吗？
　　张一女说，好。
　　江湖人士的坟都很简单。
　　但眼前的场景不简单。
　　数不清的天机弟子站在坟前，自愿为张三爸默哀。
　　铁手的心中有微微震撼。
　　他穿过人群，伫立坟前，对着墓碑鞠了一躬时，脑海中闪过天机那一句暗号。
　　大风起兮炊肥羊，大风起兮云飞扬。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么多的同道，这么多为了道义而奋不顾身的猛士义士。
　　铁手想，爸爹死时，一定无憾！
　　—完—

　　第 4 章

　　刘独峰第一次听说了盛崖余的名字。
　　在友人的口中。
　　友人说，诸葛先生收了弟子，听人传言是个六岁的小孩。
　　诸葛先生，那是什么人？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多少人欲拜其为师而不可得，如今竟收了个稚龄小童当徒弟。
　　怎么能不让许多人嫉妒？
　　怎么能不让许多人恨得牙痒痒。
　　友人有点可怜这个孩子。
　　刘独峰说，多正常的事，收徒弟当然要收小孩子，才能从一片白纸的时候开始培养。
　　想来那个孩子的武学天赋应该是很好了？
　　说完看了看在自己身边的幼童。
　　姓云的幼童。
　　自己的徒弟不就是小孩子！
　　友人一脸莫测，说不是的，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那是一个双腿废了，只能靠轮椅才能行走的小孩。
　　刘独峰说，少见多怪，坐轮椅又怎么样？腿上功夫不能学了，学手上功夫啊！只要内力够强，便能成为高手。
　　友人说，问题就出在这儿啊！听说那孩子受了重伤，经脉都给废了，根本不能修习内力！
　　刘独峰怔了一下。
　　这回他是真的怔了一下。
　　半晌，刘独峰说，诸葛先生琴棋书画也是一绝，可能也需要一个传人吧。
　　友人走后，云姓小童转了转眼珠子，满脸不解。
　　刘独峰说，你想问什么？
　　云姓小童说，爷，就算是没有内力，不是也可以学五行八卦和奇门遁甲的吗？爷教我的不就是五行八卦和奇门遁甲？
　　刘独峰说，这不一样，你主习五行八卦，但也学了武功防身。若是没武功在身，任你五行之术学得再好，别人一招将你杀了，你又施展得出什么？
　　一个要在江湖中打滚的人，怎么能没有内力，没有武功呢？
　　没有内力、没有武功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在刀剑无情的江湖里活下去的。
　　更何况，那孩子还是个残废，遇到危险跑都不能跑。
　　刘独峰自言自语，难不成诸葛兄真的收了一个只学琴棋书画的弟子？
　　可是，即便如此，当了诸葛正我的徒弟，这个孩子以后的生活恐怕是不会太平了。
　　刘独峰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准。
　　自盛崖余正式派了诸葛先生为师后，许许多多达官显贵和武林世家的孩子都来偷偷找过他。
　　有的孩子的长辈是诸葛先生的政敌，看着自家长辈每日在家痛骂老匹夫，便要去找诸葛老匹夫的残废徒弟报仇。
　　有的孩子则想要拜诸葛先生为师很久了，心忖只要痛揍那个残废的一顿，诸葛先生就能把那废人给逐出师门了。
　　总之总之。
　　盛崖余每日的麻烦不断。
　　这又能怎么办呢？大家都是小孩子，就算报到开封府去，怕是府尹也会说——
　　小孩子打打闹闹嘛，谁小时候不打打闹闹啊？
　　小孩子的心毒起来，有时竟不比大人差。
　　起初，他们怕盛崖余身边有人保护，只敢远远辱骂几句。
　　盛崖余理也不理，直接推动轮椅走过他们身边。
　　渐渐地，他们发现，原来残废的身边没人！
　　盛崖余每回出门都是独来独往。
　　大家笑了起来。
　　难怪每回自己都把残废的骂得那么难听了，残废的都当没听见似的。
　　看来，他是怕了我们了。
　　那一天，几个孩子还在不停辱骂盛崖余，跟着盛崖余的轮椅。
　　盛崖余冷冷扫他们一眼，继续推动轮椅前行。
　　盛崖余听了这些话不在乎，有人在乎了。
　　一顶华贵的轿子从他们的身边经过。
　　轿子里坐的是刘独峰。
　　刘独峰从来都是坐轿子的。
　　没有轿子，他也要坐滑杆或者马车之类的代步工具。
　　反正他不愿意他的脚踩在肮脏的地面上。
　　非是他的脚有什么问题。
　　刘独峰身体健康，无残无疾。
　　刘独峰只是有洁癖。
　　有着洁癖刘独峰甚至厌恶空气里的灰尘，厌恶满是灰尘的汴京。
　　因此，刘独峰没有掀开轿帘。
　　几个孩子的辱骂不断升级。
　　刘独峰听着如此恶毒的语言也忍不住有点火气。
　　但他并没有去管。
　　那几个孩子他认得的，是朝中几个高官的孩子。
　　虽然刘独峰一直都对那几名所谓高官看不上眼，却也不想为此与他们起冲突。
　　盛崖余驱动轮椅到了闹市。
　　几个孩子的辱骂终于演变成了动手。
　　刘独峰不得不管了。
　　刘独峰在朝中向来小心翼翼，尽量不得罪任何人，可一旦亲眼目睹无辜人有难，他的良心仍驱使他着不得不管。
　　不顾后果地管。
　　因为，刘独峰仍是一个正义的捕快。
　　用不着刘独峰去管。
　　盛崖余已出了手。
　　轻轻一挥手，几样暗器分别打在那几个孩子的身上！
　　几个孩子登时痛得哇哇大叫。
　　跟着刘独峰身边的云姓小童吓了一跳说，爷，不是说他没有内力吗？
　　刘独峰亦微有吃惊，说那不是内力，那是用的巧劲。
　　幼年的盛崖余还不算暗器或明器宗师，但在刘独峰眼中，小小年纪，如此本领，已是不同凡响。
　　不愧是诸葛先生的弟子，不过刘独峰有一点想不明白。
　　他明明有能力，为什么别人骂了他这么久，他才出手呢？
　　成崖余说话了。
　　他扬声对闹市中的人们说，列位都看见了！是他们动手在先，我才出手自卫，此事与诸葛先生无关。
　　他冷冷看着那些孩子说，你们要报仇，找我一个人，我等着！
　　言罢即离去。
　　刘独峰这才明白，原来这个不良于行的孩子迟迟未动手，是为了不给诸葛先生找麻烦。
　　又或者是他真的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白眼辱骂？
　　无论哪一种原因，这都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刘独峰叹了口气。
　　云姓小童又发问了，爷您叹什么气？
　　刘独峰说，这孩子的确有武学天赋，如他能修习内力，日后成就定然不差。
　　云姓小童说，可他能用巧劲发暗器啊。
　　刘独峰说，巧劲怎么可能比得上内力？用巧劲发暗器练到他那个样子，我看已是极限了。对付几个武功平平的小孩还成，对付真正的高手……
　　刘独峰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了，这个孩子。
　　是啊，谁能想象，谁能相信？
　　一个双腿残废、没有内力的、只凭巧劲施发暗器的孩子，能够在日后开武林明器一宗，能够在日后以一人敌一门！
　　这时候的刘独峰无法想象，无法相信。
　　这时候几乎所有的武林人都无法想象，无法相信。
　　能相信的除了诸葛先生，大约只有——
　　盛崖余自己。
　　刘独峰第一次听说了无情的名字。
　　是在一年之后。
　　汴京城人心惶惶。
　　最近的汴京城出了一伙专门拐卖小孩的贼子。
　　因这伙贼子武功高强，许多富贵人家给自家孩子配了护卫，照旧是护不住。
　　没奈何，主办此案的官员先去找了诸葛先生，再去找了刘独峰。
　　低声下气地求着两位大人。
　　帮帮忙，帮我破了这个案子吧。
　　这案子再破不了，我的官位也到头了！
　　刘独峰当然要接此案。
　　不为对方低三下四的请求，只为那些无辜孩童。
　　可是，接了这案的刘独峰又开始犯难。
　　倒不是怕对方武功。对方武功再高，在刘独峰眼里也简直完全不值得一提。
　　偏偏据可靠情报，那群贼子的老巢所在地很脏。
　　洁癖如刘独峰才不愿意去找那么脏的地方！
　　最好的办法是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刘独峰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云姓小童和李姓小童。
　　李姓小童是他新收的徒弟，排行第二。
　　不行不行。
　　刘独峰立刻就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
　　那些人的武功，自己是不放在眼里，可对付云大和李二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说自刘独峰收了云大和李二当徒弟，他们对刘独峰的称呼就是一口一个爷，然而——
　　刘独峰是将他们当亲子看待的。
　　刘独峰不能让他们冒这个险。
　　正待刘独峰决定多找几个人抬轿子，自己暂且忍耐一下亲自破案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了。
　　那伙人被抓了，孩子们都救回来了。
　　擒获那伙人的是一个叫做无情的孩子。
　　竟也是一个孩子。
　　刘独峰问，无情是谁？
　　主办此案官员回答，是诸葛先生弟子。
　　刘独峰怔了怔说，诸葛先生什么时候又收了一个弟子？
　　主办此案官员同样怔了怔说，我听说诸葛先生就那一个弟子。
　　为了拍诸葛先生马屁，主办此案官员夸起了无情。
　　他说，就是那位盛小公子提议以身犯险，好引蛇出洞。本来我是不同意的，怕万一又把他给折进去怎么办？
　　没想到啊，盛小公子挥挥手，那伙人全趴下了。果真不愧是名师出高徒！
　　盛小公子？
　　刘独峰想，自己是轻视那个孩子了。
　　终于，刘独峰对无情有了好奇。
　　刘独峰派人查了无情的身世。
　　他的双腿是怎么回事？诸葛先生又为什么会收他做徒弟？
　　这些事很好查，刘独峰看着手下送来的资料，却失了神。
　　失了很久很久的神。
　　云大和李二一时间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又过许久许久，云大和李二才忍不住问，爷您在想什么？
　　刘独峰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都说洁癖是一种病，刘独峰承认这种说法。
　　刘独峰有心病。
　　刘独峰是簪缨世家出生，从小家境富裕，父母对他爱若珍宝，他很是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
　　直到他的父亲为奸臣所害，全家被杀。
　　多少年岁月过去了，刘独峰犹记得那一天，鲜血的颜色，悲惨的尖叫，如同梦魇伴随着他。
　　永远伴随着他。
　　而比鲜血和惨叫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猪栏的脏秽。
　　刘独峰是因为躲藏到猪栏里才得以活下来的。
　　无情在看陈年旧案的卷宗，以便学习怎么更好地办案。
　　看一些，他的脸色愈冷一些。
　　那么多本不该发生的冤案！
　　诸葛先生明白他心中想法，瞧了瞧他手上这本卷宗，说刘大人一家的冤案最终还是平反了。
　　无情说，人死不可复生，平反又有何用？
　　大概是想到死去的父母，无情是咬着唇说这句话的。
　　诸葛先生疼爱地看着他。
　　无情忽然又问，这案子是刘捕神给平反的，但支持刘捕神的却是傅宗书。傅宗书为何会？
　　诸葛先生说，傅宗书只是想收买刘兄。
　　无情不解地问问，收买？
　　诸葛先生说，刘兄是刘大人的儿子。
　　无情微诧，问刘家的人不是都被杀了吗？
　　诸葛先生说，是的，刘捕神是当年刘家唯一的幸存者。
　　无情的眼睛亮了，但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无情说了一句，刘捕神很了不起。
　　诸葛笑说，哦？我知道你可是很讨厌傅宗书的。
　　无情只说，刘捕神从未帮傅宗书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
　　刘独峰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洁癖，他喜欢享受，他喜欢过奢华富裕的生活。
　　他再受不了苦日子了。
　　正因为如此，他把李玄衣当做挚友。
　　李玄衣的所作所为，他自知永远做不到，所以才会那般敬佩。
　　他却想不通李玄衣为何也会把他当成挚友。
　　他以为李玄衣会看不起自己这种人才是。
　　你办了这么多案子，没有冤案。
　　李玄衣这样对他说。
　　一个捕快是否称职，只看他如何办案。
　　从这一点上来说，刘独峰与李玄衣、四大名捕都是足够称职，值得称赞的捕快。
　　四大名捕。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了，除了三绝神捕，现今的六扇门，四大名捕的名头越来越响亮。
　　无情亦不再是一个小小孩童了。
　　如今的无情，四大名捕中的大师兄，是武林中有名的轻功高手和明器高手！
　　刘独峰第一次与无情会面。
　　在神侯府。
　　诸葛先生宴晤刘独峰与李玄衣。
　　那天，铁手和追命、冷血都在外办案，作陪只有无情一个人。
　　也不仅仅是无情一个人。
　　还有四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金银铜铁四剑僮。
　　四个小孩很乖，嘴巴很甜，叫诸葛先生世公，叫无情公子，叫刘独峰刘捕神，叫李玄衣李捕王。
　　刘独峰见了很喜欢，随即想起了自己的六个弟子。
　　现在，自己的六个弟子也都长成大人了。
　　那次的会面，刘独峰与无情并没有太多交流。
　　第二次会面，则是刘独峰跟御史大人、刑部尚书、吏部各大员议事，无情也参与。
　　刘独峰头回知道了，无情不但暗器使得好，脑筋也这么清楚，对国家大事的看法如此高明。
　　刘独峰愈发欣赏无情了。
　　至于诸葛先生的几个政敌，面上恭维，心中想什么，谁知道？
　　会散，大家各自出了门。
　　无情由四剑僮抬着轿子离开。
　　几个政敌憋不住心里话了。
　　一个说，都称赞诸葛正我清正廉洁，可看看他弟子，竟然让四个孩子来给他抬轿子。
　　一个说，听说那四个孩子都是案件里受害人的孩子，真是可怜啊可怜，还得被无情当奴隶使唤。
　　一个说，我们得弹劾无情，解救出那四个孩子。
　　弹劾没有用的。
　　坐在轿子里的刘独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四个孩子是心甘情愿、尊敬仰慕无情的。
　　心甘情愿？尊敬仰慕？
　　刘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独峰说，四剑僮不是无情的奴隶，而是他的徒弟。
　　众人笑了，说谁家徒弟会喊自己师父公子啊？
　　刘独峰说，我的徒弟也从不叫我师父。
　　众人愣住了。
　　大家都看出来刘独峰是在为无情说话。
　　刘独峰最后说，走罢。
　　这句话是对他的六个弟子说的。
　　他的六个弟子当即平平稳稳地抬起轿子走远了。
　　在六扇门和江湖道上，曾有不少后辈都把刘独峰和无情认错过。
　　包括但不止后来一个叫唐肯的青年。
　　谁让他们都坐轿子呢？
　　虽然无情坐轿子是出于无奈。
　　无情是一点也不想坐轿子的。
　　除此之外，刘独峰的弟子称呼刘独峰叫爷，无情的弟子称呼无情叫公子；刘独峰有洁癖，无情永远一身白衣。
　　看起来还真是有点像的。
　　直到刘独峰与无情的那次合作办案，刘独峰才知——
　　自己与无情完全不是一类人。
　　无情永远一身白衣，但他从来不惧他的白衣染上尘埃。
　　龙潭虎穴，无情敢闯，刘独峰敢闯。
　　污泥淖地，无情敢闯，刘独峰不敢闯。
　　更重要的是，办案过程中，无情敢与蔡京、傅宗书呛声，敢当众驳蔡京的面子。刘独峰在旁笑一笑，却是不愿为之的。
　　刘独峰从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但你要他如何对上级、甚至对圣上直言上谏，他也做不到。
　　因为他很清楚那样做的后果。
　　对污秽的恐惧如影随形，仍然纠缠在他的心头。
　　合力制服天梁、天相、天府这七星三煞之后，刘独峰对无情说了一句话。
　　我佩服你。
　　是佩服无情没了一双腿子，还能够练成这般绝世之轻功？
　　是佩服无情无法修习内力，却能使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
　　是佩服无情不过一个捕快，竟能在黑暗的官场始终耿介？
　　刘独峰自己也说不清。
　　刘独峰只知道如果是自己，这些都做不到。
　　尤其是最后一点。
　　无情则只回了刘独峰一句话。
　　我一生都是在向你学习。
　　刘独峰一下子呆住了。
　　你要说你一生都是在向诸葛先生学习，我信！
　　一生都是在向我学习……开什么玩笑？不知道你是个这么爱拍马屁的人啊！
　　无情当然不是个爱拍马屁的人。
　　向刘独峰学习是真心话，在他知道刘独峰的身世之后开始。
　　全家被灭门，唯余自己一人，刘独峰依然能自强不息，成为最好的捕快，平反当年冤案，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有那么一天吗？
　　这些心里话，无情未说出口。
　　无情与刘独峰出了邢部，走在汴京喧闹的街道上。
　　两顶轿子。
　　刘独峰急切地说，我得回家了。
　　无情见状问，刘大人有事？
　　刘独峰点头说，有事。
　　无情又问，可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
　　刘独峰笑说，用不着，方才擒七星三煞时弄脏了衣服，我得回家换一身。
　　无情看着刘独峰身上一尘未染的衣服，明显一怔。
　　刘独峰说，我有洁癖，见笑了。
　　无情说，刘大人言重了，其实我也算是有洁癖罢。
　　刘独峰不相信地看着无情。
　　无情没再说什么，轿子继续被抬着前行。
　　好半晌，无情望着汴京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
　　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无情有洁癖。
　　无情希望这个天下都干干净净。
　　为此，他不惧自己在这个浑浊不清的官场与江湖中打滚。
　　那之后，五年的时间，刘独峰与无情都没有再见面。
　　刘独峰渐渐坐镇朝中，除了极大案子，很少外出。
　　一是自觉老了，想要好好休息休息了；二是终于老了，可以理直气壮地窝在干净的家里了。
　　等再过几年，自己便可以隐退了罢。
　　干干净净地过一辈子。
　　这个愿望，在刘独峰听到李玄衣身死消息的那一天落了空。
　　邢部官员说，李捕王是为了救一名叫丁裳衣的姑娘而被关小趣所杀，真是可歌可泣啊。
　　刘独峰说，关小趣是谁？
　　笑话！堂堂捕王会被一个无名小辈所杀？
　　骗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刘独峰想去看李玄衣的尸体，却只看见了一座坟。
　　正巧这时，傅宗书来找刘独峰。
　　傅宗书带着皇帝的旨意。
　　刘独峰说，要我去剿灭连云寨？
　　傅宗书说，是的，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制服得了戚少商，一定是刘大人！
　　刘独峰不理会这马屁，只说，我不去。
　　连云寨有那么大名鼎鼎，戚少商有多么大名鼎鼎，刘独峰是知道的。
　　与他为敌，会与多少江湖人士为敌？
　　傅宗书说，这是官家的旨意！
　　刘独峰默然了一会儿，抗旨的事他的确没有做过。
　　傅宗书继续说，况且，李捕王被杀这件事，刘捕神不想知道了吗？
　　刘独峰即刻问，谁杀的他？
　　傅宗书说，冷血。
　　刘独峰眯起眼睛说，冷凌弃？
　　傅宗书说，是的，刘大人不想在剿灭连云寨的路上顺便查一下李捕王的死因。
　　刘独峰说，好，我去。
　　轿子启程了。
　　途中，刘独峰办的第一件事，与戚少商无关，反倒与四大名捕有关。
　　刘独峰看到了一个犯人。
　　一个被折磨得很厉害的犯人。
　　正当他好奇之时，他听到了一个满脸胡子但显然很年轻的青年叫了那个犯人一声。
　　铁二爷。
　　刘独峰与自己的弟子面面相觑。
　　凭铁手的功夫也会被擒住，也会被折磨成这样？
　　那人是真的铁手？
　　直到当知道铁手是自愿束手就擒时，刘独峰信了。
　　看来，这人是真的铁手。
　　刘独峰突然想到了他第一次见无情的场景。
　　当年，因为不想与那几个恶毒小孩的长辈们起冲突，他任凭那几个孩子辱骂无情，而无动于衷。
　　现在呢？
　　此刻的铁手是一个犯人，若救了他，自己在蔡京和傅宗书面前一定难做。
　　即使铁手不是犯人，自己要找冷血查明李玄衣的死因真相，迟早也会和铁手为敌。
　　这么多不能救的原因，刘独峰要救铁手吗？
　　刘独峰蒙面救下了铁手。
　　只为铁手是一个英雄好汉。
　　刘独峰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英雄好汉，但他也确实是一个英雄好汉。
　　英雄惜英雄，此时此刻，刘独峰不能看英雄好汉在他的眼前遭受□□。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以后的事，刘独峰怎么也不会想到。
　　竟会演变成这样！
　　这一路，走了许久，甚至走过许多肮脏的地方。
　　刘独峰倒不怎么在乎了。
　　只因有这更让他在乎，让他心痛的事情。
　　他的六大弟子，他待如亲子的六大弟子，死了四个。
　　他还未抓到戚少商。
　　在这个时候，刘独峰再一次地见到了无情。
　　无情帮了一帮刘独峰，刘独峰也趁此机会终于带走了戚少商。
　　刘独峰想，自己与无情大概还算得上有交情吧？
　　可惜，以后为了李玄衣的事，怕是不能和无情做朋友了。
　　以后再说吧。
　　以后没有机会了。
　　又发生了那么多事。
　　无情中了一刀秋鱼刀，刘独峰所伤；金剑童子林邀德身死，刘独峰所杀。
　　同样的，刘独峰也中了三把飞刀。
　　无情的飞刀。
　　刘独峰惨笑。
　　凄凉惨笑。
　　伤，不重要。刘独峰清楚，对无情来说重要的是什么。
　　此时只剩一个痴呆弟子张五在身边的刘独峰，太清楚金剑的死让无情的心有多痛。
　　他们是一样的感受。
　　刘独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件事，刘独峰想过很多次。
　　若李玄衣真的是冷血所杀，那么冷血为什么要杀李玄衣？
　　刘独峰相信自己挚友的为人。
　　可刘独峰也相信冷血的为人，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杀人。
　　这时，刘独峰明白了。
　　有些时候，有些事，本就无奈。
　　一瞬间，刘独峰放弃了找冷血报仇的念头。
　　无奈的事那么多。
　　意想不到的事那么多。
　　刘独峰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抓戚少商。想抓戚少商的人很多，也只有刘独峰成功了。
　　谁能想到，带着这个目的的刘独峰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救戚少商。
　　九幽神君想不到。
　　九幽神君选了一处荒坟，将戚少商带到了荒坟。
　　无情没有了出暗器和施展轻功的能力。
　　雷卷和唐晚词正被阵法所困。
　　唯一一个能救戚少商的人，是不敢来这个地方的。
　　到处都是瘴气，到处都是枯骨和泥泞。
　　臭不可闻的污水，流了满地，脚步一动便能踩到。
　　洁癖了一辈子的刘独峰怎么敢来这个地方？
　　刘独峰来了！
　　宝剑留情！只为救命！
　　救戚少商的命。
　　救不该死的人的命。
　　因为，刘独峰仍是一个正义的捕快！
　　九幽神君死。
　　刘独峰倒了下去。
　　剩下最后一口气，刘独峰苦笑。
　　洁癖了一辈子，还是死在了这样的地方。
　　不过，刘独峰的事并没有做完。
　　临死前，刘独峰所做的真正最后一件事是，他告诉了戚少商自保的方法。
　　接下来，要看无情的了。
　　接下来，要看无情这些后辈的了。
　　他们，远比自己要了不起得多。
　　意识涣散的时候，刘独峰忽然想到了一个画面。
　　那是五年前，无情在汴京的街道上低声吟诗。
　　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这个神州大地，又有多少地方的是干净的？
　　如果自己死在这儿，能让这个神州大地稍微干净一点。
　　刘独峰不后悔！
　　尘埃终落定。
　　戚少商的事，连云寨的事，一一解决。
　　在所有人共同的努力之下。
　　无情将刘独峰的尸体带回了京城，墓地便建在李玄衣之墓的旁边。
　　墓碑十分干净。
　　无情坐着轮椅停在墓碑前，看天际一点红日徐徐升起。
　　照亮整个神州大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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