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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苍灵
　　作者：柚子公主

　　第 1 章

　　我叫白灵儿。
　　我出生在一十三天，是东华帝君和青丘帝姬的女儿。我还有一个哥哥，叫白滚滚。
　　大家都说我和我爹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和我娘生得一模一样，额间朱红的凤羽花更是从我娘那里完美的继承了过来。
　　只是可惜，我看不见。
　　我爹虽然避世了十来万年，但有些事情还是要管的。比如一个妖将我大着肚子的娘劫了去，我爹还是会提着苍何剑，干净利索的把我们俩救回来。但我娘因受惊吓动了胎气，意外早产生下了我。据说我娘躺在床上哭喊了七天七夜方才把我生下来，而我从生下来便看不见这个世界。
　　第一个发现的是我娘。她逗我玩时，发现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没有焦点。她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也没有反应。然后她就慌慌张张的把我爹叫了进来。
　　听我哥说，当时我爹看到这样的我时，脸色冷的吓人。
　　我好奇的问他：“你们不是说我爹一直都是冷着张脸的吗？都一直冷了还能再冷吗？”
　　我哥沉默了半响，淡淡回答：“冷也是有不同层次的。”

　　第 2 章

　　我从来都不怕黑。
　　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黑暗。
　　我从小就学会用嗅觉、听觉和触觉来分辨周围的事物，比如我爹身上的白檀香，比如我娘极轻的脚步声，比如我哥一张圆滚滚的包子脸。
　　但有些东西我是分辨不了的，比如我爹到处乱摆的桌子。
　　我娘说那是情调，我却觉得那是灾难。
　　那东西从来不动地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而且，对于一个年仅三百岁，身高还没有桌子高的我来说，触摸意味着撞上。
　　基本上会是，“咚”的一声，偶尔也会接着“啪叽”一声。
　　没什么，是我摔地上了。
　　很疼，不过我早就习惯了，所以，对于那些兴致勃勃想听到我的哭声的小仙娥们来说，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点希望之火又一次熄灭得功德圆满。
　　那个负责照顾我的奴婢吓得急忙跪在地上：“奴婢照顾不周，帝姬赎罪。”
　　我想了想她的名字，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于是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淡淡的说：“那个，你起来吧。顺便把这张桌子拿到厨房，给我娘当柴禾去。”
　　一声轻笑伴着浓郁的白檀香渐渐靠拢，随即我的身体被人腾空抱了起来，耳边是我爹熟悉而平淡的声音：“这种木头烧不旺，下次换一个。”
　　我撅着嘴表示不满：“爹你是想做迷宫吗？摆这么多桌子？”
　　我爹淡淡回答：“没想做迷宫，只是怕你娘柴禾不够烧。”
　　我决定不理他。
　　我爹将我放到一张大床上，又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了一盒药膏，轻轻的涂抹我额上撞出的包和摔在地上时胳膊上不小心蹭出的伤口。我贪婪的吮吸着木芙蓉花的清香，甜甜一笑：“这是爹做的。”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轻笑着问：“这你都能闻出来？”
　　我点点头：“爹做的里面还加了莪术和五灵脂，都是活血化瘀的药。娘做的就没有。”
　　他伸手刮了刮我的小鼻子：“医书倒是没白给你念。”
　　我笑笑，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急忙从床上蹦下来，欢呼一声：“吃饭喽！”
　　果然，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东华，滚滚，灵儿，出来吃饭了！”
　　爹爹轻笑一声，牵了我的小手向外走去。

　　第 3 章

　　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人是那个大我七十六岁的亲哥哥，白滚滚。
　　人家的哥哥都懂得在饭桌上让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偏偏我的哥哥顿顿饭跟我抢菜。人家的哥哥都是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玩，偏偏我的哥哥把我晾在一边，和天族的小太子阿离卿卿我我。
　　明明我才是女孩子，可每次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第三者插足。
　　我娘爱看话本子，虽然我还小，但这些风月里的事情没少听我娘给我念。而我爹本着多知道些没什么坏处的原则，并未阻止，导致我姑姥姥、天后白浅看到我兹兹赞叹我的成熟稳重。诚然，我是比我哥哥成熟一些，却也问过我娘类似“哥哥天天和阿离在一起会不会生出个小宝宝啊？”这种并不稳重问题。只有我爹的朋友，天族的三殿下连宋在看到我的成熟稳重后，满是惊讶的问我爹：“东华，你就是这么教育你亲闺女的？”
　　我爹淡然的回答：“总比她娘三万岁了还不懂强。”
　　其实对于神仙来说，五万岁成年，三万岁还是很□□的，而三百岁也不过是刚刚上学堂的年纪。
　　我哥哥和阿离都去学堂了，我便也吵着要去。
　　我娘不同意，我眼睛看不见，去学堂是会受欺负的。
　　我却觉得无所谓。
　　我爹也觉得无所谓，他一边给我梳辫子，一边极为平淡的说：“你觉得谁敢欺负我的女儿？”
　　我娘极其郁闷的做饭去了。
　　我嘻嘻一笑：“娘，我要喝桂花莲藕清粥。”
　　远远的传来我娘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第 4 章

　　我必须承认，这是个拼爹的时代。
　　爹的品阶低，会让人瞧不起，受人欺负。但爹的品阶太高，会让人距而远之。
　　尤其我还是个瞎子。
　　诚然，我不喜欢被人欺负的感觉，却更不喜欢大家躲着我的感觉。我虽然长得和我爹极像，但我自认为从不像我爹那么冷。我爱笑，虽然我一辈子也看不到我的笑容，但我还是喜欢自己笑的样子，因为那样别人会喜欢。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笑也是可以很苦的。
　　还好，老天怜我，一个叫玉莲的女孩子很是坦然的坐到了我的身边，和我成了同桌及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天族三殿下连宋和成玉元君的女儿。
　　我曾暗暗腹诽，这两人就这么懒吗？一人从名字里拽出一个字拼在一起，就算取名字了？
　　不过联想到我哥和他那张肉呼呼的包子脸，我深以为我爹娘比人家爹娘懒多了。
　　长吁一口气，还好，再次感谢上苍，我的名字还是很正常的。

　　第 5 章

　　其实，拥有一个出现在上古史中的爹，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在我娘的熏陶下，我对我爹的光辉事迹几乎倒背如流，是以对上古史倒背如流。
　　嗯嗯，考试什么的都不用愁了。
　　不过，虽然早就知道，但听着夫子在上面唾沫横飞满是崇敬的描述东华帝君与日月同辉的事迹何等惊天地泣鬼神，我觉得有些不大真实。夫子所讲的那个人真的是我爹？那个把佛理书当故事书看的爹？那个整天种花钓鱼逗狐狸（也就是我娘）的爹？那个没事就弄一堆桌子让我撞的爹？
　　夫子干嘛要那么崇敬，甚至是崇拜？好像恨不得要将我爹供起来似的。
　　以至于放学的时候，平日里做梦也见不到的东华帝君出现在学堂门口接我回家时，我差点被围观的人群挤死。
　　我爹沉默了一下，甚是体谅的将我从人群里拎出来抱在怀里，念了个什么决带着我遁了。
　　饭桌上，我一边吃饭，一边忧伤的对我爹说：“您老人家明天还是别来接我了。学堂门口都交通堵塞了。”
　　我爹深以为然，于是第二天换成我娘去接我，我爹在家做饭。
　　我突然发现我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第一，我低估了我娘的美貌，以至于造成比昨天更严重的交通堵塞。第二，我忘记了我爹的做饭能力，以至于我吃完他做的糖醋鱼当晚立刻大吐特吐。
　　半夜，我爹一边哄我喝药，一边问：“我做的糖醋鱼真的那么难吃？”
　　我，我哥，及我娘一齐点头。末了，我补充了一句：“杀伤力堪比您老人家的苍何剑。”
　　我爹接过我递回去的空药碗，若有所思。
　　爹娘都指望不上，指望我哥？笑话，他早就被阿离拐跑了。
　　是以，我回味着嘴中的苦涩，做出了我人生中最明智的一个决定：“明天开始，我还是自己回家吧。”
　　不过，第二天就变成了玉莲送我回家。玉莲说是她爹让的，我想，应该是我爹逼迫他爹让的。

　　第 6 章

　　作为一个瞎子，看书就理所当然的变成了听书。由于没有人会没事就给你读书，是以我的记忆力超乎常人，基本上听过一遍就能记住。
　　我爹对此总结为：“智商随我，没被你娘拉低。”
　　然后我感受到了我娘越发不善的气场。
　　我急忙打岔：“娘我要吃你做的杏仁酥。”
　　我娘揉了揉我的头发，乐滋滋的去厨房做杏仁酥去了。
　　我窝在爹爹的怀里，嘻嘻一笑：“爹，你继续读。”
　　其实，读书这种事，在家有爹娘，偶尔有哥哥，在学校有夫子们和玉莲，还算过得去。但剑术课、飞行课、骑射课等实践课我就不行了。
　　我只能勉强的通过听觉辨别方向，对于静止的物体更不知道如何去躲避。虽然手中的导盲杖让我不再撞上什么，但这些实践课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剑术课还好些，玉莲扶着我摆姿势，还能勉强记住，对战的时候通过声音也能辨识一二。飞行课最惨，虽然我能很快的学会口诀，甚至御剑腾空而起，却总也找不到方向，甚至在空中连平衡都掌握不好，每一次上课都摔得浑身生疼，却还是找不到窍门。
　　无奈之下，我只得回去求助我那个等同于上古史的除了做饭几乎万能的爹。
　　“剑术，飞行，骑射……”爹爹小声嘀咕许久，随后扬声问我：“学这些做什么？你又不用上战场打仗？”
　　我嘟着嘴：“大家都学啊！我总不能因为眼睛瞎就可以逃课吧？”
　　听到我说眼睛瞎三个字，我明显感觉到爹爹微微怔忡的目光，以至于到后面越说越弱，声若蚊蝇。
　　他将大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含着浅笑问道：“灵儿想学？”
　　我点点头。
　　“爹教你。”他说着起身，牵起我的手，向场中的一片空地走去。
　　他却并未立刻着手教我那些课堂上学的东西，而是训练我听声辩位。
　　我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做到的，他能在前后左右上下弄出大小远近不同甚至是移动中的声响。他会要求我准确的说出方向，距离和移动的速度，方向，距离。我本是仙胎，对周围的感知强于凡人，又因为眼睛看不见，听力更是比其他人强了不知多少倍。不过几天的功夫，我便出色的掌握了听声辩位最基本的能力。
　　我爹很是惊奇，却也立刻加大了声音出现的范围，甚至出现的方式，后来，还让我处于运动之中。整整三个月，我一直在训练我的耳朵。以至于到最后我娘端了一盘桃花酥过来，我远远的听桃花酥和盘子以及桃花酥之间的摩擦声就能判断出盘子里有几块桃花酥。
　　对于我的成果，我爹还是非常满意的。我娘说，他笑得很开心。
　　我暗暗叹气，难得遇上被封为冰块脸的爹爹笑，我居然看不见，太可惜了。
　　三个月，我的听声辩位有所小成，我爹也终于开始教我课堂上学的那些东西。
　　先是剑术课，因为我所有的判断都要通过声音，出现了许多麻烦，却也省了许多麻烦。其实我对对手的判断不仅仅拘泥于声音，还有气味。人的体香，剑的金属的味道，甚至破空划过后出现的燥热的气味，我都可以分辨得清楚。我失去了视觉，却获得了比其他人更敏锐的另外四感。冥冥之中，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叫做“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然后是飞行课，我现在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摔下来，因为我知道我爹会接住我。于是乎，我愈发的大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可你越是无视它，甚至鄙视它，它反倒是越怕你。
　　终于，五个月后，我能稳稳的御剑飞行，又三个月后，我学会了腾云驾雾。
　　“娘！”我大笑着从天上向我娘飞扑而去，我娘急忙张开双臂将我接住。
　　我笑嘻嘻的拨弄她的头发：“娘，我会飞了哟！”
　　她紧紧的抱着我，侧头吻我的面颊：“嗯，灵儿最厉害了！”
　　我分明在她的话语中，听到了被她隐藏的很好的悲意。
　　身后一双大手将我托了起来，放在地上，白檀香浓郁。
　　我听到我娘轻轻的抽了抽鼻子，声音里荡漾开了一抹笑意：“好了，一起去吃饭吧。”
　　我欢呼一声，拄着导盲杖急急的向前走。我听见我爹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 7 章

　　又到了每年梵音谷开谷的日子。
　　从前我爹为了消除妙义慧明镜的负面作用，每六十年就会去一次。如今，妙义慧明镜的问题解决，我爹依然以讲学为名带我们全家去梵音谷度假。
　　我以为只有我们一家去呢。临走的时候才发现，玉莲他们一家也去，而且，阿离他们一家也去。
　　我暗叹一声，纳了这么多尊神仙，这梵音谷果然是个宝地。
　　学堂那边早早的请好了假，一大群老神仙小神仙呼呼啦啦的去了梵音谷。
　　我们家还好办，年年都来，梵音谷有专门辟出一块地方给我们住。剩下两家纯属过来凑热闹，是以比翼鸟一族战战兢兢又急急忙忙的弄出两套相邻的上好的院子来，生怕有得罪的地方。
　　因为阿离的到来，我那不靠谱的哥再一次不靠谱的消失，顺带拐走了玉莲。我娘去找她姑姑我姑姥姥聊天去了，我爹找连宋叔叔或是爷爷下棋去了，成玉元君在打扫房间、置办生活用品，我姑姥爷夜华在批公文，是以大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抱了琴在树下坐了，闲闲的抚出一串轻音。因为眼睛看不见，我对琴格外的喜欢，几乎是从能说话便学了弹琴。我娘见我如此喜欢，便求了我姑姥姥白浅上神，把墨渊上神请来一十三天教我学琴。见我学得好，我爹便亲手做了一把琴送给我，取名为泠语。
　　此次来梵音谷，我行动不便，只能时常待在住的地方，便把泠语也带了来给自己解闷。比如现在，大家各去忙各的，我便在院中抚琴。
　　几只桃花精落在我的肩头，静静的听我弹琴。院中，一片春光和煦。
　　都说琴是君子之音，是弹给自己听的，果然不假。
　　并不苛求指法音律，只是静静的听自己的心声，指尖划开，一片清澈澄明。
　　耳朵微动，不远处的树后，似乎躲着一个人。
　　我淡淡一笑，指下琴音未停：“干嘛躲在树的后面？”
　　那人听得我的话，从树后走了出来，带出一片悉悉索索的声响。我眉头一皱，这个脚步声我并不熟悉，难道，是陌生人？
　　我手指一顿，疑惑的问：“你是谁？你来找谁？”
　　片刻，一个有些飘渺的女声响起：“我叫幻灭，我来找你。”
　　“找我？”我轻笑，指尖划开一片琴音，“你认识我？可我并不认识你。”
　　我听到她淡淡的的笑声：“现在不就认识了？”
　　我蹙眉：“你找我做什么？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瞎子。”
　　“那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见？”她的声音惑魅，似乎要将人的魂都勾了去。我急忙收敛心神，淡淡回答：“我娘生我的时候动了胎气。我生下来就看不见。这又没有什么稀奇的。”
　　我感觉到轻纱坠地的轻柔，幻灭摄人心魂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周围的人是这么告诉你的？”她叹息一声，“真可笑，你也不想想，以你爹娘的能力和功德，又怎么会生下身带残疾的孩子？”
　　我一怔，手下琴音不自觉的拂开，头脑顿时清醒几分，反问她：“我为什么看不见很重要吗？就算我知道为什么，不也改变不了什么吗？”
　　她轻笑一声，微微叹息：“罢了，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的，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会告诉你。至于能不能改变，那要看你怎么想了。”
　　我轻轻抚琴，并不回答她。
　　她顿了顿，淡淡启口：“你娘在怀着你的时候，受人劫持，受了重伤。你爹为了救你娘，强行用她腹中仙胎的生命力将她救回来，却也导致了早产。不，应该是流产。你本不应该活下来的，你爹也以为你死了，想提出你的魂魄放在元神里养着，并用自身修为给你做出一个仙胎，待到适合的时机再将你的魂魄放入做好的仙胎中复活。可你却以重伤一魄、永远失去光明为代价活了下来。”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用她那惑魅的声线贴着我的耳畔继续道，“孩子，知道吗？你是因为你爹才看不见的。你不恨他吗？如果当初你爹不那么做，你现在也会好好的看见这个世界呢。”
　　我心中苦笑，这就是真相吗？怪不得每次提到我瞎了的双眼，爹爹都那么的不自然。
　　指尖琴音浮出一段苦涩的音律，我敛了敛心神，指尖一转，拨得云开见月明。
　　听出她惊讶的轻叹，我轻笑：“你接下来该不会告诉我，劫持我娘的那个人是你吧？”
　　她不语，我也不去追究答案，只是淡淡道：“我不认为我爹做错了什么。我爹爱我娘，他救我娘天经地义。更何况，他也没有放弃我。只不过我生命力太强，那样折腾都没死罢了。没有什么好恨的。如果一个人心中总是充满恨，他就永远感受不到爱的美好，不是吗？”
　　语罢，不等她回答。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冷冷道：“如果挑拨离间是你的目的，那么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
　　指尖琴音陡然一变，内力注入琴音之中，划出一片金戈铁马，阵阵音符如同一柄柄利箭向她急袭而去，先发制人，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我并不指望能抵挡住她，我只有三百多年修为，若她真的动手，我只有一个死字。我只是盼望任何一个人听到我琴音中的肃杀，能迅速赶来。
　　果然，面对我的骤然发难，她慌了一下，抵挡得有些措手不及。可她既然能找到我，甚至认识我的爹娘，与他们作对，必定道法高深。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她应该是一只妖，以惑魅人心，挑拨离间为主的妖。只是可惜，她的第一步计划失败了，接下来，她便会真正出手。
　　她或许会拿我当要挟，与我爹谈判。
　　也或许，会直接杀了我。
　　我听到绸缎飞舞的声响，带着破空的戾气，我的鼻尖嗅到了一丝血腥。
　　我手头并没有什么兵器，唯一能被我作为兵器的，便是我手中的琴。
　　生死关头，三百年的修为尽数爆发注入琴音之中，堪堪抵挡下她的第一拨攻击。
　　我听见她“咦？”了一声，似乎对我能挡下她的攻击有些惊讶。绸缎再舞，我一口鲜血喷在琴弦上，指尖飞快拨弦，更强了几倍的琴音扫出，有些勉强的抵挡她接连不断的攻击。
　　嘴角渗出了鲜血，我苦笑，这个世界，到底还是拼实力的世界啊！
　　指下琴弦一根一根的崩断，双手滴着鲜血，火辣辣的疼。就在我觉得我撑不住了的时候，一股强横的剑气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突然觉得铺天的压力骤然一轻，然后我就听到她的一声惨叫。竖起耳朵再去听她的声音、动作，却再也什么都没有。
　　“灵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衣料窸窣，熟悉的白檀香。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道：“爹，您老人家是掐着时辰来的吗？”然后，我长舒一口气，咚的一声，一头栽在琴上。
　　再醒来时，我被我娘抱在怀里，我爹正一勺一勺的喂我喝什么东西。
　　那东西并不苦，却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我本能的抗拒，我爹却强行将它灌到我的嘴里。我无奈，只能生硬的吞下，却意外的感觉全身经络温温热热的，五脏六腑格外的舒畅。
　　我知道那是好东西，虽然很难喝，却还是乖乖的喝了。
　　喝完了，我听见碗放在桌子上的声响，我微微一笑，叫了声爹，又叫了声娘。
　　我感受到抱着我的怀抱猛然一颤，我娘关切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灵儿，还疼不疼？”
　　我摇摇头，笑着回答：“就是有点冷。”
　　然后我被一双大手接了我过去，另一个熟悉的怀抱中，荡漾着白檀香。
　　身体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我感觉到我爹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将我轻轻的笼入他宽阔的怀抱中，阵阵真气传入我的体内，让我有些冰冷的身体暖了过来。
　　他问我：“灵儿，那妖跟你说什么了？”
　　我安心的靠着他，如实回答：“她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眼睛会看不见。”
　　我感受到我爹的身子又是一僵。
　　我轻笑，不顾牵动身体的疼痛：“我不是没听她的，还跟她打了一架吗？”
　　有些冰凉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着抚过我的眼睛。半响，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淡淡响起：“恨爹吗？
　　我摇摇头。听他不语，我笑嘻嘻的开口：“就是老天爷这一脚插的有点过分。”
　　我听见我娘低低的啜泣声，我听见我爹信誓旦旦的开口：“爹一定治好你的眼睛。”
　　我淡笑：“不用了，这样挺好的。”
　　我爹娘一怔，我继续道：“相比能看见，我更喜欢和爹娘在一起的感觉。因为和爹娘在一起，即使看不见，我也不害怕。”
　　我听见娘愈发清晰的啜泣声，和爹低低的一声叹息。
　　我淡笑，安心的靠在爹的怀里睡去。

　　第 8 章

　　因为这场意外，我爹娘无时无刻不把我放在身边看着，弄得我伤好后，和玉莲一起出去玩都提不起兴致。我娘还好些，会跟我们一起玩。我爹就惨了，一般人在他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带着我闹了。
　　我不满的撇了撇嘴：“爹您老人家能不能不像看囚犯一样看着我？”
　　我爹淡淡的声音飘来：“我只是把你当成宠物看着。”
　　我：“我又不是我娘！”
　　我爹：“你是你娘生的。”
　　我：“……”

　　第 9 章

　　我爹开坛讲课的时候，我娘牵了我在下面坐着听。
　　我娘听得津津有味，我听得直打瞌睡。
　　我揉了揉太阳穴，好奇的问道：“娘你不是最讨厌佛理了吗？怎么听得这么起劲？”
　　我娘喂了几颗毛豆在我嘴里：“我听的不是佛理，是你爹。”
　　我身子一歪，倒在她的怀里嚼着毛豆，而后又打了个哈欠：“娘你继续听，我先睡会儿。”
　　我娘把我往她怀里揣了揣：“其实我也觉得挺无聊的。”
　　我在她的怀里扭了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满意的呼呼大睡起来。
　　晚上，我爹问我：“谁说我讲课无聊来着？”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讲课本来就很无聊啊！”
　　我爹：“那是因为你年纪小。”
　　我反驳：“我娘也说无聊啊。”
　　我爹：“那是因为你娘年纪也小。”
　　我：“……”

　　第 10 章

　　回家的时候，我哥扛了一个大袋子，嘿咻嘿咻的跟在后面。
　　我大感好奇，拿着我的导盲杖敲了敲，里面的东西居然动了动。我又敲了敲，里面的东西又动了动。我又要敲，我哥急忙止住我，附在我的耳畔低声说：“这玩意可是易碎品。”
　　我更加好奇：“易碎品？我觉得挺软的啊？”
　　我哥急忙捂住我的嘴，急切的小声说：“这是阿离。”
　　我：“啊？”
　　我音调百转千回尚未落下，远远的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滚滚你拐卖我家阿离拐的很顺手嘛。”
　　我哥委委屈屈的说：“这事儿不怨我嘛。是阿离不想跟你们回去。我想我们两情相悦，就顺便把他带回家嘛。”
　　我估计夜华的脸色不是很好，我哥急急忙忙的说：“不信您问阿离。”
　　然后我听见布袋子里面一声闷哼：“哼，我才不回去当电灯泡呢。我要跟滚滚走。”
　　听着我哥讪讪的笑，我识趣的敲着拐杖离开。
　　我哥急忙拽住我：“灵儿你也帮忙说说好话嘛。”
　　我不着痕迹的甩开他的袖子：“我才不要当电灯泡呢。”

　　第 11 章

　　回到九重天的时候，正好赶上期末考试。
　　考试那天，我爹跟了过来。
　　我不满：“爹你过来干什么？想看交通堵塞？”
　　我爹：“帮你考试。”
　　我：“我可以和夫子背的。”
　　我爹：“没有写的好。”
　　我：“今天考上古史，你来会被人说成作弊的。”
　　我爹：“我又没学过上古史。”
　　我气结：“您老人家和上古史有差别吗？”
　　我爹十分肯定的回答：“有区别。”
　　我深吸一口气：“什么区别？”
　　我爹：“我是人，上古史是书。”
　　我：“然后呢？”
　　我爹：“书上写的有些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

　　第 12 章

　　见到帝君大驾光临，我们可敬可爱的夫子点头哈腰的把他迎了进去。
　　我爹甚是受用的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不满道：“爹你是闲的没事干了吗？”
　　我爹理所当然的回答：“我有事干，一点也不闲。”
　　我：“那您老人家还不赶快去干您的活去？”
　　我爹对夫子说：“考试快点开始吧。灵儿已经开始催了。”
　　我：“……”

　　第 13 章

　　由于我看不见，我爹给我代笔，夫子单独给我们预备了一间房间，发了考卷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考试中途，夫子好奇的视察我的考试情况，便蹲在墙角偷听。
　　我爹给我念题：“妙义慧明镜的制造年代。”
　　我答：“东华帝君登基第六年。”
　　我爹刷刷的记录，淡淡的问：“制造妙义慧明镜需要的水月白露在哪里种的？”
　　我一愣，下意识的回答：“梵音谷的水月潭。”答完后，我问：“这是第几题？”
　　我爹淡定的回答：“哦。我要修那镜子，一时间忘了这个材料在哪里有。”
　　我咬牙切齿的说：“下一题。”

　　第 14 章

　　眼睛看不见就是有一点不好，经常无缘无故的被我爹耍。
　　一场试考下来，气得我直炸毛。
　　夫子不由感慨，他一直认为我是个性子贤淑恬淡的孩子，没什么能惹得我情绪激动的。而仅仅一场小小的考试我就被我爹斗得接连炸毛，夫子认为，帝君之能不可妄测。
　　考试结束，我爹牵着我回家，我气鼓鼓的不理他。
　　我爹一手把我抱起来，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轻笑道：“生气了？”
　　我躲着他的□□，气鼓鼓的说：“才没有。”
　　他不再□□我的脸，将我稳稳当当的抱在怀里：“好了，回去送你个礼物。”
　　礼物？我一听，来了兴致。
　　估计是我情绪转变的太快，我爹挑着声调问道：“不生气了？”
　　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闷闷的应了一声。
　　回到家，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琴，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轻轻抚摸着玉石的琴身，天蚕丝的冰弦，不由惊喜，扬声问道：“伏羲琴？”
　　我爹应了一声：“嗯。”
　　我欣喜，抬手抚上琴弦，清淙音律顿时铺展开来，惹得满室芬芳。我听见我爹轻笑：“想不到这琴与你这么有缘。也不枉我去敦煌千佛哪儿讨了来。”
　　我一惊：“敦煌千佛？奢侈了点吧。”
　　我爹坐到我的身边：“既是有缘，能为天地行大道，何来奢侈一说？”
　　几日后墨渊来教我琴艺时，看到我指尖的伏羲琴，不由一愣。
　　而后我听见我爹淡淡的声音：“不过三百年的修为就能琴斗渺落三成修为化成的幻灭，你觉得我能不帮她把伏羲琴要来吗？”
　　事实证明我爹是明智的。

　　第 15 章

　　难得的假期，正好赶上六十年一遇的千花盛典。据说天上地下的神仙齐聚九重天，连西天佛祖都会出席，像我爹这种旁人只在画像里见过的尊神也会出席。诚然我只有三百岁，不过是个小孩子，但作为四海八荒的帝姬，这种场合还是要出席的。可我一想那么多的人，头就有些大。
　　几个小侍女早早的把我从床上拎了起来梳妆打扮。我像一个木头娃娃一样被她们摆弄着，不时的还打几个哈欠。啊，宴会什么的，最讨厌了。
　　我爹娘今日都是盛装华服出场，反正我是看不见，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辰时一到，我爹牵着我，我娘牵着我哥，一行四人浩浩荡荡的去了一十六天宴会的所在地。
　　我打着哈欠，一手拽着我爹的大手，一手握着我的导盲杖徐徐的向一十六天挪。偶尔听见几个小仙娥躲在假山树后嚼舌根。说什么：“小帝姬美的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只可惜眼睛看不见。”
　　我默默的忽略了过去，这些话我听了一百多年，早就听腻味了。也不知道这些仙怎么想的，就不能换个话题嚼吗？左右不过两句，一是说我长的美，二是说我瞎。第二句是个事实，没什么好嚼的。第一句左右我也无法印证，嚼再多有什么用。
　　我爹牵着我步入宴会，一阵寒暄之后，把我领到他的边上坐了。丝竹声声，听得我昏昏欲睡。我爹偶尔喂我点吃的，我却一点也不领情，这玩意还不及我娘做的一半好吃。我深刻认为我来参加这个宴会是个错误。
　　我爹在和我娘卿卿我我，我哥正和阿离聊得火热，我端着一幅帝姬的架子乖乖的坐在那里，实则闭着眼在假寐。
　　远处几个小仙娥偷偷的嚼着舌根，殊不知我耳朵尖，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说：“没想到小帝姬的性子这么沉，这样的宴会都能一板一眼的坐在那里，不愧是帝君和帝后教导出来的。”
　　一个说：“可不是吗？看小帝姬长得跟帝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一双眼睛和帝后长得一模一样，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一个说：“美又有什么用？谁家乐意娶一个瞎子进门？”
　　一个说：“那可不一定，人家身为帝姬，身份尊贵。就算瞎了，也会有许多人巴不得往上贴的。”
　　一个说：“那还不是仗着帝君的身份。唉，也不知道帝君帝后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残疾的孩子。”
　　一个说：“可不是，这般不幸，怕是命格不好吧。以后不知道会遭到什么祸呢。怪不得帝君日日把她带在身边。据说帝姬去学堂读书，帝君都跟着呢。”
　　一个说：“不会吧。帝君竟对小帝姬宠成这样？”
　　一个说：“怎么不会？帝君帝后一向宠孩子，你看他们多放纵帝嗣。”
　　一个说：“是呢。帝姬目不能视物，帝君帝后肯定是宠着的。只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以后谁会继承君位。”
　　一个说：“君位？帝君不是早就移权给天君了吗？”
　　一个说：“笨。帝后原来是青丘女君，嫁入一十三天后，君位是保留的。要传的当然是青丘的君位。”
　　一个说：“估计是帝嗣吧。帝姬一个瞎子，怎么治国？”
　　一个说：“那可不一定，我看帝姬比帝嗣要得宠，怎么就不会是帝姬的？”
　　一个说：“唉，得宠的话当然不会压担子在她身上啊。怎么可能继承君位？”
　　……
　　我在这厢不由发笑，听娘说九重天一项是爱八卦的，想不到今日竟听到自己的八卦。还好还好，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倒是让我蛮有兴趣的。
　　我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腮，闭着眼睛假寐，继续听他们闲聊。
　　……
　　一个说：“你说，帝君能把帝姬许给谁？”
　　一个说：“不知道，天上地下能入得了帝君的眼的，怕是不多。”
　　一个说：“但帝姬瞎了眼睛，怕是也挑选不得吧。”
　　一个说：“人家是帝姬，怎么挑选不得？”
　　一个说：“说这个还早了点吧。帝姬才三百多岁，还是个小娃娃呢。”
　　一个说：“这种事当然要趁早啊。不然好的不都被许了出去。当年天君不也是还没出生不就把亲定下来了？”
　　……
　　她们说的火热，我却一不小心，睡着了。
　　我的睡功一向强悍，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姿势进入梦乡。因为眼睛瞎，我一贯是闭着眼睛的，而我的性子一向沉，非必要不会说话，所以周围人通常搞不清楚我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比如现在，连宋神君带着西海二皇子凑到我们这桌和我爹娘聊天，我却在一旁睡个香甜全然不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捅我，仔细分辨周围的声音，我听见我哥在我的耳边轻声叫我：“喂，灵儿，人家问你话嘞。”
　　我一激灵，急忙直起身子，满是歉然：“抱歉，刚才睡着了。”
　　阿离不知道我的习性，渍渍称奇道：“这么吵你都能睡着，委实是个人才。”
　　我觉得我也挺人才的，急忙打着哈哈轻声问我哥：“刚才谁问我什么了？”
　　我哥如实回答：“白真上神问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感受到周围透射在我身上的目光，仔细想了想，复又一个激灵，朗声问坐在我身边的玉莲：“我们发成绩了吗？”
　　玉莲老老实实的说：“发了。”
　　我惊奇：“我怎么不知道？”
　　玉莲回答：“夫子在上面念成绩的时候，你睡着了。”
　　我点点头，这的确像是我的作风。
　　我疑惑：“夫子没把卷子发下来？”
　　玉莲回答：“没有。不知道他这次抽的什么风，阿离说以前都发的。”
　　我想了想，是了，我们的夫子，晋文神君乃是我爹的铁粉来着。
　　没发卷子很正常，我的卷子是我爹写的，估计被他当成墨宝供起来了吧。可又不能只不发我一个，是以全班的都没有发。
　　罢了他发不发我都看不见，我一个人看不见还不如大家都看不见，这样我心里还能平衡点。
　　我的四舅老爷白真上神笑呵呵的问我：“小丫头，想起了自己考得怎么样了吗？”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嗯？”
　　我理所当然的回答：“发成绩的时候我睡着了，所以我不知道。”
　　估计是我一派坦诚让我的四舅老爷放弃了追问，他于是转而问玉莲：“玉莲你跟她一个班的，知道她考多少名吗？”
　　玉莲支支吾吾的说：“我听到我是考十六名，然后还没等听到灵儿的成绩，就，就睡着了。”
　　白真追问：“你们夫子是正着数的还是倒着数的？”
　　玉莲如实回答：“倒着数的，先说低的，最后说高的。”
　　白真嘿嘿一笑：“那就是说，灵儿的成绩比你高咯。”
　　玉莲应了一声。
　　不知道他们之后又说了什么，我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再次进入了梦乡。

　　第 16 章

　　热热闹闹的宴会怎么收场的我完全不清楚，只知道这一桌子尊神准备遁了的时候，我哥很是体贴的将我叫醒。
　　我迫不及待的拿着我的导盲杖，跟着爹娘一路回了一十三天的太晨宫。
　　我坐在屋子里，钗钿依旧，锦衣华服依旧。
　　我爹过来帮我拆了头发，换上日常的衣服，末了，他问我：“在学堂开心吗？”
　　我回答：“说不上开不开心。反正大家都在一起学习，也就那么一回事。”
　　我爹拿起梳子把我的头发梳顺，淡淡的说：“如果觉得不开心，爹可以在家教你。”
　　我微微一笑：“也好。”
　　其实我还是喜欢窝在爹娘身边让他们给我读书。不用早起，不用顾忌大家的速度，不用防备大家接近我是因为我爹娘，不用担心自己看不见会遭人冷眼。
　　其实，我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看不见的。

　　第 17 章

　　我窝在太晨宫，窝在父母身边，不知不觉，过了三万年。
　　三万岁，当初我娘与我爹定情的年纪。三百年前，我历飞升上仙的劫，投生在凡间皇家，成为一世的亡国公主。
　　勉强从皇宫中逃出来，目不能视的我被人轻易的卖到了青楼。青楼老鸨说我美，让我做花魁，我应了。
　　这世间有太多的无奈，我无力抗争。我抱紧我的琴，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上了舞台。
　　琴是弹给自己听的。一曲《玉树□□花》，博得满堂喝彩，我的嘴里，却只有苦涩。
　　竞价开始，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我苦笑，抚摸着指尖的冰弦，静静垂眸。
　　“黄金一千两。”
　　远远的仿佛是某个隔间之内，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我觉得有些熟悉，仿佛是久远的记忆，模糊不清。
　　一掷千金。我听见人们低声谈论，那是前些日子大捷而归的骠骑将军，那是在帝都风流成性的骠骑将军。
　　风流。
　　这两个字，为何总是那么刺耳。
　　每个女子都希望侧卧身边的男子心里只有她一人，可终究，不过是个梦。
　　梦，永远只会是梦。
　　所以，还是罢了。
　　我在侍女的搀扶下，抱着琴，缓缓的走进那一掷千金的将军的隔间。
　　我被人搀扶着在桌旁坐下，我将琴放在桌子上，淡淡问道：“将军还想听什么曲子？”
　　我听见一个年轻而疏懒的声音：“弹你想弹的就好。”
　　我淡淡一笑，指尖在琴弦划开，却是放下一切的大彻大悟。
　　一曲终了，我听见他毫无情绪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泠语。”
　　“你的真名。”
　　我一愣，要说吗？
　　下一刻，我感受到了颈间的锋锐。他冰冷的声音响起：“怪不得会弹《玉树□□花》。没想到那个失踪了的公主竟会成为醉红楼的花魁。”
　　我微微一笑，手指触上锋锐的剑刃，轻轻拂开这架在颈间的冰冷，一不小心划破了纤纤玉指，鲜血滴落，微微有些疼。我却毫不在意，淡淡的说：“我不是不知，而是放下了，将军又何必执着？”
　　他的剑依旧冰冷，声音淡漠：“亡国余孽必诛。”
　　我将手移开几乎可以瞬间取我性命的剑，抚上琴弦，划开一袭轻音。我淡淡的说：“如将军所见，小女子不过是一个瞎子。将军想杀，那便杀吧。”
　　低头抚琴，声声泣泪，不为那腐朽的倒塌的故国，只为我眼前的一片黑暗。
　　我不吝惜我十六年的生命，我只是惋惜，我不曾见过这个世界。
　　曲未终，弦先断，抽在手上的疼痛，彷若史家笔下的字字珠玑。
　　我听见刀剑归鞘的声响，我听见他焦急的叫人来给我的手上药。
　　他问：“疼吗？”
　　我笑笑：“只是暂时不能给将军弹琴了。”
　　他的声音中有诸多纠结，却最终还是说：“忘了曾经的你，你只是泠语而已。”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将我包下了，我成了他的禁胬。他在帝都的日子，夜夜买醉醉红楼，却并不碰我，也不与我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我弹琴，他听琴，累了，他便躺在床上睡去，我则趴在琴上度过一夜。
　　终于有一天，他问我：“陪我睡好吗？”
　　我说：“好。”
　　那一夜，他将我圈在怀中，彼此相拥。
　　他问我：“你为什么会放下？你不恨我灭了你的国家，不恨我杀了你的父皇？”
　　我淡笑：“这世界连以身殉国的机会都不给我，恨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下意识的抓住我的手腕，轻轻抚摸上面层层叠叠的疤痕。
　　他终于还是帮我赎了身，他问我：“嫁给我好吗？”
　　我轻轻摇头。
　　我说：“我毕竟还是故国的公主。”
　　他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说：“杀了我。”
　　然后，一柄利剑洞穿了我的胸膛，结束了我十七年的生命。
　　我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罢了，罢了。

　　第 18 章

　　魂归故里，我站在一十三天的门口，却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知道我的元神现在是银光闪闪的，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哪怕是在凡世，我的面前也只会是一片漆黑。
　　我苦笑，我究竟造了怎样的孽，为何老天要如此惩罚我？
　　老天为何要让我生作帝姬，为何给了我一幅残破的身体，却要我去承担那么重的责任？
　　凭什么？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却觉得，太晨宫是那样的一个讽刺。
　　我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了，我竟忘记，这世界也是很残酷的。
　　这一望无际的黑暗，我穿不透，也走不出。
　　放下了吗？
　　其实我一直是在执着的吧。那些安慰的话语，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不去直面的解释。
　　而当一切□□裸的剥离，我只能将自己伤得鲜血淋淋。
　　我第一次发现，我竟是如此的害怕黑暗，我竟是如此的讨厌黑暗。
　　我爹站在门口等我回来，我却笑笑避开了他的手。
　　他问我怎么了？
　　我回答：“爹，我好累。”
　　我在脚上拴了两个铃铛，微微一动便叮铃铃的作响。
　　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我竟是活着的。

　　第 19 章

　　青丘之地，铃声清脆，我拄着我的导盲杖，缓缓的在院子里踱步。
　　我跟我爹说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想事情，我爹便将我送到了青丘，把我交给了我的四舅老爷白真。
　　不过这天，我四舅老爷去找他的老相好折颜去了，只留我一人在青丘。
　　迷谷盛了盘枇杷果给我，笑嘻嘻是说：“小殿下不如到树下坐坐，尝尝这新下的枇杷果。”
　　我点了点头，让他扶着我坐在桃树下的一方矮凳上。迷谷甚是贤惠的将枇杷果一个个洗净，剥好，然后再喂到我的嘴里。
　　我一直认为，迷谷是这世界上资历最老的保姆，先后伺候了我姑姥姥，我娘和我，千万年如一日不知疲倦，极为细心。可能是因为我姑姥姥也曾有眼疾，他对如何照顾我这个瞎子格外熟稔。
　　枇杷果吃完，迷谷甚是贤惠的弄了一方锦帕让我擦嘴，又甚是贤惠的将果皮果核收拾了干净。突然觉得有人来，迷谷急忙去迎，却是将那人迎了进来。
　　我依然坐在树下，倚着桃树，有一搭无一搭的晃动着脚上的铃铛。
　　听到两个脚步声渐渐接近，我急忙站起来去迎，迷谷跑过来附在我的耳边告诉我，这是西海二皇子苏陌叶，此番是给我四舅老爷白真送茶叶来了。
　　苏陌叶却问我：“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我想想，苏陌叶，好像是某一年的宴会上见过。我笑笑：“应该是我小的时候在宴会上见过吧。长大了，自然是认不出来了。”
　　他“哦”了一声，自然也知道了我是谁。闲聊几句后，他将茶叶交给迷谷，嘱咐他亲手交给白真后，匆匆离开了。
　　还不等他走远，嘭的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青丘女君的位子虽然我娘坐着，却通常是我四舅老爷坐镇。此番他不在，便只有我一人坐镇。我稳了稳，让他先去探查一下出了什么事。迷谷一转眼去，一转眼回，还带了将走未走的苏陌叶回来。苏陌叶告诉我，南荒妖族合兵进攻青丘。
　　我眉头皱了皱，让迷谷快速集结军队抵御。然后，我转向苏陌叶，让他快点去十里桃林将我四舅老爷找回来。
　　他问我：“那你呢？”
　　我淡笑：“我在这里御敌。”
　　他顿了一下：“你眼睛看不见。”
　　我摇摇头：“有迷谷在。”随即笑笑：“麻烦您了。”
　　他叹了口气离开了。几名将领来报，我静下心，交代了几句，他们便也匆匆的去了。
　　不停的有将领给我回报战况，迷谷细细的给我念，当听到三千妖杀阵时，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急急的祭出伏羲琴，腾云向战场方向飞去。
　　迷谷扶着我在十月峡站定，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杀伐之音。
　　眉头皱了皱，这是我第一次亲身经历一场战争，说不怕是假的。可我毕竟是帝姬，有着一份我需要承担的责任。
　　三千妖杀阵，是谁这么强悍，竟连这般残忍的禁术都能使出来？
　　妖以惑魅擅长，他们虽然开始修炼时弱小，但一旦修炼到一定程度，都是极为强横的存在，常常摄取人心。当年我爹为了收拾一个叫渺落的妖尊，几乎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最终也只是废了它的修为，并没有将其完全杀死。而妖族中，要以这三千妖杀阵最为厉害。以三千只妖为祭品，力量汇聚布阵的人之中，以控制人心，支配他们的行动，令其倒戈。
　　对付魅术，也只能用魅术相对。伏羲琴就是最好的摄取、控制人心的武器。只是我的修为太低，此番对阵三千妖杀阵，和去送死也差不多。
　　不过，我依然义无反顾。
　　稳稳的坐在十月峡，置琴于膝上，我十指律动，划开一阵阵琴音，与那三千妖杀阵的魅气相抗。冥冥之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竟是伏羲琴。有趣。有趣。不过更有趣的是，你的琴音竟然变得如此彷徨，真不像是当年当机立断的孩子。”
　　我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是的，当年心无杂念，便也能当机立断。三万年过去，看得太多，也经历了太多。我不再是那个未谙世事的少女，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对黑暗的恐惧。是啊，我彷徨，不然我也不会躲着所有人来到青丘。
　　我知道这样的我赢不了她，她的气泽比当年强横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三万年的修为太过单薄，我在这里，只因为我是青丘女君的孩子，只因为我有责任来守护这片土地。要说这三万年我学到的最多的，便是责任。就像我凡间的那一世，嘴上虽说放下了，心中牵念的还是那个故国，哪怕它是那么的腐朽，哪怕它已经消失在往事的尘烟之中。
　　是的，我怕，我终究还是怕这份黑暗。
　　凭什么要我承受？哪怕转世我也依旧要陷在黑暗中不能自拔。凭什么？为什么老天要插那么一脚，为什么不让我死去，然后再转世存活，完整的重生？
　　“轰隆”天空中的一声巨响将我从思绪中惊醒，磅礴的大雨将我淋湿，我指尖琴音不停，却是一弦比一弦高，一弦比一弦急促。
　　我听到她惊慌的声音：“你竟然能引动天相？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个三万岁的孩子而已。”
　　我轻笑：“就许你骗我你叫幻灭，就不许我有所隐瞒吗？我只有三万年修为，拉着你一个妖尊去死，也值得了。反正我这辈子也看不到了，何苦再执着？”
　　倾盆大雨疯狂的从空中灌下，我逆出一口鲜血喷在伏羲琴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伏羲琴，谢谢你。
　　指尖琴音陡然拔高，尽是金戈铁马的苍凉与绝望。我能感觉到脸上滑下的液体，有的是那么的冰冷，而有的，却是那么的温暖。
　　我从来不哭，哪怕学习御风的时候摔断腿摔断肋骨我也没哭过，哪怕下凡的那一世我国破家亡，流落青楼，最终选择殉国我也没哭过。可这一刻，我哭了，我将我所有的不满、愤慨、控诉、不甘和盘托出。我逼迫老天给我一个解释，哪怕将我的一切都毁了也无妨，我只要一个解释。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弹了多久，我只记得，在我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手上的琴音依旧未歇。

　　第 20 章

　　这一次，我终于看见了，是在梦里。
　　那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在如血的残阳中起舞。她旋转，旋转，踏着累累枯骨，不停的旋转。她舞得艳，舞得炽烈，舞得疯狂，舞得绝望。她最终在残阳中倒下，她殷红的鲜血流淌满地，开出一朵朵凤羽花，在席卷而来的夜色中，丽得惊人。
　　梦的最后，除了一片刺目的红，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那是她的泪，最后的血泪。
　　我还记得，梦中那女子问我：“你后悔吗？”
　　我笃定的回答：“我不后悔。”
　　她说：“我也是。”
　　然后，她笑了，如那染血的残阳。
　　意识回归，醒来时，入眼处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入手处，依旧是冰冷的琴弦，我笑笑，原来我们都是这样单纯的执着着。

　　第 21 章

　　手中琴音划过，却是回归了单纯与静谧，仿佛天地伊始。
　　我能感受到我的血液顺着指尖流淌，流淌到我拨动出的每一个音符中。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随着音符的跳跃流逝，流逝到天地间，化作缕缕阳光，温暖了被冷雨冻伤的大地。
　　我看不见，我却听见了凤羽花开的声音。我看不见，我却能感受到她随风起舞的姿态。
　　我们呵，都是这样单纯的执着着，像一个孩子。
　　我听见渺落惊恐的声音：“你，你，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破掉三千妖杀阵。你明明只有三万年的修为，为什么？明明你和我相差那么多。你为什么能改变青丘的劫数？”
　　我淡笑：“我不知道，我只想改变我的劫数。”
　　那场战争，最终以三千妖杀阵破灭，渺落逃跑为终结。
　　明明我是该死去的，老天再次留了我一命，这一次，它却没有再取走我别的东西，只是取走了我三万年的修为，让我虚弱的像一个凡人。
　　迷谷告诉我，当时战场上所有人闻琴音动容，泪流满面。天降血雨六月不止。我被包裹在结界之中沉睡，琴音却不止。那结界就连帝君也进入不得半分，诡异得很。直到六个月后，我自行从结界中醒来，再次抚琴，血雨停止，云开日明，最终结界破裂，帝君才把我从结界中捞出来，全身冰冷，气息全无，帝君每日三合鲜血喂入我的口中，方才将我救了回来。
　　正说着话，我爹娘和哥哥走了进来。我娘一把扑到我身上，将我紧紧的抱着，泪流不止。
　　我淡淡一笑，反手抱住她，眼角有一滴泪滑下。
　　我娘松开我，用手仔细的抚摸我的眉眼，她哭着说：“傻孩子。”
　　我松开她，笑笑说：“娘，您能帮我把我的琴拿来吗？我想给你看个地方。”
　　我娘一愣，却还是取来了我放在一旁的伏羲琴。我盘膝坐好，将伏羲琴置于膝上。手指抚上冰弦，我能感觉到鲜血浸泡后冰弦的温热。十指荡开，一缕琴音飘起。我微微阖眸，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个红衣女子，那个即使生命终结，依旧在舞蹈的女子。
　　“这，这是。”我娘惊讶的说着，衣料窸窣作响。我想，她是注意到那暗夜中丽得惊人的凤羽花了吧。
　　我嘻嘻一笑：“娘你去没去过这里？”
　　我爹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去过。”
　　我惊喜，急忙下床：“爹，快带我去。”
　　我爹顿了一下，却按住我的肩膀：“为什么？”
　　我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我去找我的眼睛。”
　　我爹的手顿住了。

　　第 22 章

　　那里，是碧海苍灵，东荒一华泽，我爹就是从那里化世的。
　　他在那里吃了很多苦，一个人为了生存而战斗，一个人踩着鲜血与枯骨，走到了今天的位子上。
　　我娘没有跟去，我爹说那里危险，他保护我一个就很吃力了。我娘不从，说她能保护自己的。我爹说：“我回来想吃你做的糖醋鱼。”
　　然后我娘就乖乖的留在了一十三天。
　　我修为尽失，徒留天生的仙胎，靠着我爹渡给我的真气勉强续命。但我还是强撑着去了碧海苍灵，我告诉我爹，那是一块石头，里面封印一朵盛开的凤羽花。
　　我爹握着我的手，不发一言，却是越握越紧。
　　我淡笑，想必他在看到我弹奏出的梦境时，就已经猜到了吧。
　　我爹带着我在一块石头前停下，我爹说，紫金色透明的石头中，封印一朵盛开的凤羽花。
　　我抬手抚摸，却被我爹拦了下来。我爹一贯平静的言语中，含着淡淡的哀伤：“灵儿，一定要这么做吗？”
　　我点了点头。
　　我爹最终，还是松了手。
　　我张开双臂，拥抱着那块石头，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脏和它在以同样的频率跳动。
　　我淡淡一笑：“爹，我们三万年之后再见。”
　　整个碧海苍灵沸腾了起来。我的身体渐渐燃烧，化成赤红的液体融入到石头之中，和盛开的凤羽花融为一体。
　　凤羽花轻轻摇摆，像是等待了几十万年一般。
　　我淡笑，这个世界，三万年之后再见。

　　第 23 章

　　三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万年前，碧海苍灵突然海水暴涨，淹没了原来的沙滩，直灌入峡谷之中。据说，碧海苍灵中有一块石头，紫金色的透明，中间一朵盛开的凤羽花，随着波涛摇曳生姿。
　　但那石头被海水淹没了，多少人入海寻找，却再也没有人见过它。
　　一十三天太晨宫中，佛铃花依旧。东华帝君仍然一边闲闲的看着佛经一边钓鱼。帝后白凤九依旧在厨房间忙碌。帝嗣白滚滚依旧和天族太子阿离卿卿我我。
　　只是那手杖敲地的咚咚声响，消失了很久。
　　这日，一如往常。
　　帝君身边那个叫重霖的小仙突然来报，说碧海苍灵闹腾起来了。
　　整个海水如沸腾了一般，不停的翻滚起几十丈高的水浪，据说，已经折腾了七八日了。
　　这个消息传遍了九重天。帝君的佛经掉到了鱼塘里，帝后第一次把菜烧糊，帝嗣则抛下天族太子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了太晨宫。
　　一家三口第一时间赶到了碧海苍灵。
　　海水还在不停的闹腾，却不再随意，而像是在与谁嬉闹一般。
　　“哗啦”一声，一道身影破水而出，紫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张扬，完美的躯体白皙近乎透明。海水卷起，甚是贤惠的裹在她的身上，化作一条水蓝色的裙子。仿佛感觉到这边有人，她转过脸来。一张绝色的容颜几乎和东华帝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唯有一双眼睛和帝后白凤九生得一模一样，额间赤红的凤羽花衬着一张白皙的面庞丽得惊人。她睁开眼看向这边，紫金色的瞳眸炯炯有神，似是能将人看穿一般。
　　见到这一家三口，她展颜微笑，飞身扑过来，甜甜的呼唤着：“爹，娘，哥。”
　　“灵儿。”凤九张开双臂接住她，仔细的端详着。她的女儿长大了，个子比她还要高，美得令人窒息，一双美眸再也不像从前一样空洞，而是含着百种风情，仿佛一个眼神就能将人看透，又仿佛一个眼神就将人醉倒。
　　那海水仿佛感知到她的兴奋似的，不停的翻滚。白灵儿从凤九的怀里滑出来，向着那翻滚的海子招了招手，那海水立刻平息了下来。她又做了一个横扫的手势，那海水乖乖的退了潮。碧海苍灵，依旧是那么平静。
　　东华帝君噙着浅笑，淡淡道：“不枉我给你起的名字。”
　　白凤九依然蒙在鼓里，白灵儿失踪三万年，她问过东华无数次到底怎么回事。东华只是回答是好事，便再也不做解释。今日白灵儿破海而出，重见光明，又将海水训练得跟家养的鹞鹰似的，总觉得有些奇怪。
　　白灵儿咯咯一笑：“娘，我就是碧海苍灵啊！”
　　白凤九一愣，东华却笑着牵起凤九的手：“灵儿是□□的神祗。是我们的因，也是我们的果。因为有她，我们俩才能缘定三生。因为有我们，她才能化世成人。”
　　白滚滚一脸震惊的看着白灵儿：“灵儿，原来你这么猛。”
　　白灵儿抬手揉了揉白滚滚已经瘦下来，变得极为英俊的脸：“哥，你怎么可以不是包子脸呢？真是可惜了滚滚两个字。”
　　白滚滚抬手捏了捏白灵儿的脸：“你的手感倒还是那么好。”
　　白灵儿吐了吐舌头，挣脱开白滚滚的手，随手在空地上一指，一个小木屋便出现在视野之中。在白滚滚震惊的目光中，白灵儿手一扫，碧海苍灵畔便盛开了一片佛铃花海。
　　白灵儿笑嘻嘻的拽着东华帝君：“走啦，我们进去聊。”
　　进了屋内，白灵儿双手连挥，桌子，椅子，床，屏风……一件件家具凭空出现在屋内。那不是空虚的幻象，也不曾借助其他的元素来转换，而是单纯的凭空变出真实的物件。这就是□□的神祗，如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一般。
　　只见她手在自己身上一点，便将身上的裙子变成了大红色，摩诃曼陀罗一般的艳丽。
　　一家人在一起欢天喜地的度过一晚，次日，朝阳初生时，两道身影便立在了碧海苍灵之畔。
　　“爹，带来了吗？”
　　“嗯。”
　　“那我开始了？”
　　“嗯。”
　　东华帝君将一块巴掌大的通体红色的石头递给白灵儿。白灵儿将石头捧在双手手心里，放在胸口，双眸轻阖。刹那间，磅礴的能量注入到那石头之中。一个时辰后，白灵儿睁开眼，面色有些苍白，却毫不犹豫的将石头交还给东华帝君。
　　“真的不要了吗？”
　　“恩。”
　　“好。”
　　在东华帝君周身磅礴的仙力下，那石头化为点点赤红的光点，消散在朝阳照耀的苍穹之中。□□之力，就这样羽化在了天际间。
　　现在的白灵儿，除了能看见，再与原来无差异。
　　“这种力量必会引起六界的争抢，引发灾祸。爹，帮我把它羽化了吧。我能看见这个世界，已经很满足了。”
　　“爹，我放下了，我真的放下了。我曾与天争，与地争，争得失了性命，争得毁了魂魄。我终没有盘古那么伟大，碧海苍灵的□□之身最终也不过化为一片孕育仙灵的灵海而已。只是，上苍怜我，重新给了我一次生命。我从不为曾经所做的后悔，但这一世，我只求平安。”
　　“爹，我不要做□□的神祗。从今日起，我是白灵儿，不再是碧海苍灵。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只做你们的女儿。”
　　白灵儿将全部的□□神力转移到了苍灵石上，又由东华帝君亲手将其羽化在天地间，从此，□□神力再不复存在。那□□神力是白灵儿的修为，此刻的她，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再无半点修为在身。
　　东华帝君弯腰抱起昏倒在地的白灵儿，轻轻亲吻她额间的凤羽花。他注视着她沉睡的容颜，淡淡一笑：“对，你只是我和小白的女儿，也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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