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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小心轻放
　　作者：七仔冬冬

　　（一）

　　新落成的东吴宫邸十分富丽而庞大，却叫人觉得特别的冷清。
　　孙子高在窗前伫立许久，他不出声，四周的随从也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事实上，并没有多少人敢靠近吴君孙登。
　　他十步之内，只有张休一人而已。张休双手抱环轻靠在梁柱之下，同样安静地等待。
　　远处渐渐传来碎步疾跑的声音。
　　周泰带回了他们一直在等待的消息。
　　“曹魏伐蜀大胜，蜀君刘禅降。”
　　孙登接过周泰斥候部队送来的报告，挥挥手叫人出去。
　　自此，天下不再三分。
　　天色渐暗了，张休终于直起身：“子高。”
　　孙登抬起手打断他：“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我有心理准备。”——他突然微笑，一直以来冷漠的人，突然的微笑却如春风般柔软：“我没有忘记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叔嗣，今天我们的收获已经够了。你先回去吧，从明天开始，也许，我们会很久都没有好觉睡的。”
　　张休回他以微笑：“但我觉得，那会很值得。”
　　……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看不清孙登的表情，他静静望着远方。
　　还在学步的小女娃娃踉跄的脚步声微弱，但孙子高还是听见了，他急伸手打开灯，满室的光里，小宝贝跌进他怀中，快乐地对着他笑。孙登在那一刻觉得心情很好。
　　[小溪，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东吴最宝贝的公主。]
　　[小溪，小溪，每次叫她的名字我都会满心欢喜又满怀绝望。]
　　[小溪，小夕，就像是——我在叫你的小名一样。]
　　孙恋溪。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子高？”——周问筠一路追着女儿的脚步来，轻声地唤他，却并没有想靠得很近的意思。 对于这个自己孩子的父亲，事实上，她一直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着很长的距离。
　　孙登抱着小恋溪转身——周问筠是从周家宗族里精心挑出来的人选，聪明、倔强。而且，他甚至觉得她有一点像她……
　　[呵……当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上的人都像你……]——孙子高自嘲地想。
　　周问筠一开始表情很平淡，但孙登把女儿交到她怀里的时候，为人母的天性立刻使她的脸上微微地漾起了淡淡的光。孙登难得地对她笑了：“早点休息吧，小溪好像有点困了呢。”
　　他的笑容像黑夜里最亮眼的光，照得周问筠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恍惚失神。
　　问筠带着小溪睡下以后，夜其实已经很深了。孙登却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想着一步步精心算计的局，在今天终于有了初步的进展；想着从明天开始即将到来的，更多的惊心动魄。他的视线穿过窗外的江东夜景，远远地一直指向江上的某个地方。
　　他喃喃自语：“人民富足，天下无孤。我不会忘记这句话，但愿你们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远处他望着的地方并没有人回答他，孙笧也好、孙权也好、一手塑造了他的周瑜也好……此刻，没有人能回答他。
　　而孙子高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孤独。
　　[你还好吗？]
　　孙登抬起头，建邺的夜空难得没有星星。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它轻轻地说着想念，说给自己听。
　　[周若夕，如果你能听到，请告诉我你是爱过我的。]
　　……
　　【十五年前】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啦！！”——小乔一路小跑地穿过周府的庭院，正在与吕蒙鲁肃商议事情的周瑜三步并作两步地到门口，赶在她绊倒自己之前轻轻扶住了她，柔声细语：“小心一点，摔倒了怎么办？你怎么老是这样，莽莽撞撞的。”
　　新婚的吕蒙撇撇嘴，一脸“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有老婆”的不置可否；鲁肃却只能悲愤地戴好墨镜，满心都是“有老婆了不起啊，天天放闪光！”的怨念。
　　小乔却急得停不下：“瑾，不好了啦！姜维把小公子送回来了！”
　　吕蒙跟鲁肃都惊讶地竖直了耳朵——[这小公子孙登被送去刘蜀当质子还不到十天，怎么这么好就给送回来了？]
　　周瑜微微笑，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想法来：“送回来不是很好么？你前天不是还说步开心跟大乔都很舍不得子高的？”
　　“可是……可是……他是因为联合曹安阳一起揍了刘禅才被送回来的！”
　　孙家府邸。
　　跟着小公子孙登被送回来的，还有他的贴身带铳侍卫张休。两个都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此刻一个倔强昂着头，盯着大家；另一个静静地站在孙登身后，一脸的忠心不二。
　　孙权怒气冲天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们东吴的脸，全部叫你们给丢尽了！居然给我围殴同学！”
　　“谁叫他要欺负女生，欠揍！”——孙子高一点都不怕，这屋子里又不止孙权一个人，步开心、孙笧、大乔全部都在，还有孙权最宝贝的孙鲁班。他简直是有恃无恐。
　　“你！……”——孙权气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这个喜欢漂亮姑娘的花痴性格，到底是随谁了！”
　　一句话叫大乔与孙笧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步开心呢就更郁闷了：[你们兄弟俩都不花痴，大乔也不花痴，敢情你是觉得我花痴了？]
　　她站起来叉腰：“孙仲谋，你别指桑骂槐！我哪里花痴了，哪里花痴？”
　　“我……”——孙权腹背受敌，正在语结的时候，周瑜领着小乔已经赶到。
　　一进门没有说话，周瑜意味深长地看了孙登一眼，孙登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睛亮亮得像黑葡萄一样。周瑜顿了顿，满意地对他点点头，转身抱拳：“二少爷，是公瑾平日教导不周。只记得教小公子要学会有正义感跟绅士风度，疏忽了教育他要学会投鼠忌器、顾全门面。”
　　孙权不怒反笑，他走得离周瑜极近，瞪着他许久，从嘴里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周公瑾，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打的如意算盘。”
　　周瑜保持微笑，继续抱拳作礼：“公瑾不敢，小公子少儿天性，这也是情理之中的。既然事已至此，再将小公子送回必然不妥。何况刘蜀也没有及时将质子人选送往我江东，二少爷不妨先将小公子留下，至于我们的人选，大可以等对方的人送到了再议不迟。”
　　一听到要把孙登留下来，步开心和大乔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小鲁班更是不顾本来的紧张气氛欢呼起来。孙权在这个问题上，明明白白地、站在下风。
　　周瑜依旧胸有成竹地微笑。事实上，从他亲手将孙登送进孙权府邸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停止过，与孙权的对峙。
　　小公子孙登的秘密，整个江东，也只有此刻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而已。
　　（to be continue……）

　　（二）

　　小公子孙登的秘密，整个江东，也只有此刻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而已。
　　……
　　步开心去为大乔诊脉的时候，周瑜把前一天孙权刚签署的“神武大都督”授令轻轻扔到了他桌上。
　　“公瑾，你这是什么意思？”——孙仲谋皱眉抬头。
　　周瑜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微笑：“二少爷，步夫人刚才出发去见大乔了。”
　　孙权站起身：“我知道啊，因为大乔从医院回来说，可能怀孕了，请开心去为她诊脉。但是这跟你不想当神武大都督有什么关系？”
　　“二少爷，如今天下已渐三分，我东吴虽有实力，但也不足以傲视全校盟。请恕公瑾狂妄，放眼江东，可以辅佐您踞长江之势、站稳根基、竞夺天下的，除我之外，不作第二人选……二少爷，您觉得是不是？”
　　孙权脸上的怒意已经开始明显：“周公瑾，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周瑜不为所动：“二少爷，公瑾想跟您打个赌，赌大乔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会是个男孩……”——顿了顿他又强调：“孙家的，长子。”
　　右手“啪”地一声拍上桌子，孙仲谋开口：“周瑜，有话直说，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你的拐弯抹角么！”
　　“那么公瑾就有话直说。如果这个孩子果真是男孩，请二少爷将来登位时，立他为太子！——若此，公瑾愿为二少爷鞠躬尽瘁、誓死效忠！”
　　沉默。
　　对峙的沉默。
　　……
　　孙权终于冷笑：“周公瑾，你果然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周瑜抱拳：“不，恰恰是因为公瑾相信二少爷有这个能力，所以才愿把大少爷与自己的理想都托付给您。”
　　“怎么说？”——孙仲谋不以为然。
　　“人民富足，天下无孤。”
　　——这是孙策与周瑜当年的约定。
　　尽管整个建邺都知道，孙笧其实就是大少爷孙伯符。但为了让东吴书院、孙家政权在全校盟更名正言顺，孙笧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做一个不涉政事的普通人。
　　但周瑜一直没有忘记，他愿用生命去奋斗的那八个字。
　　孙仲谋的野心究竟是只想得天下、实现安乐盛世，还是更多？——聪明如周公瑾，也不敢随便下论断。助他崛起，将来是人民的福祉，还是更大的劫难？
　　如今他也只能赌上一赌。
　　“太子”，只是他为自己与孙策共同的那个理想，上的一把保险锁罢了。
　　辅佐孙仲谋壮大东吴、但又以孙笧的长子牵制不令其独权。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周瑜自己也很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孙权定定地凝视周瑜很久，一字一字：“周公瑾，不要忘了，你一心想要全力维护的，不是可以让天下无孤的孙伯符，他只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时空流亡者罢了！”
　　周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是他不可否认的事实。但他脸上，笑容之下的线条依旧坚定。
　　孙权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授令甩回他身上：“他终归是我大哥，谁的儿子作将来的太子我无所谓，反正一样是姓孙的。”
　　他的态度，周瑜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明了。但孙仲谋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说话，是可以算话的。
　　他接过授令，再次作揖行礼：“神武都督周瑜谢过二少爷！”
　　周瑜走后很久，孙权都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动。
　　大乔与孙笧随后便搬进孙权府邸住了整整一年。同时深居简出的，还有孙权的夫人步开心。盛夏的时候，步夫人“产”下一子，名孙登，字子高。此后再在两家府邸中随意出入，在外人看来，便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孙子高，就这样天衣无缝地，从大乔的肚子里，呱呱坠地到步开心的襁褓中。
　　小公子孙登，江东的天之骄子，东吴的未来之星……
　　这会子正在他老爹孙笧老母大乔跟老妈步开心的集体目光关注中，刚被他老爸孙权训完。昂着小脑袋站在厅堂中央，理智又气壮。
　　看着窃喜的步开心与大乔、雀跃的小鲁班、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子高；以及，气定神闲的周大都督。孙权紧咬牙根，伸出手指戳了戳孙登的额头，拂袖而去。
　　孙笧牵着小鲁班，巴在门栏上偷偷地看鲁班爹孙仲谋的背景，渐渐远去后大乔与小乔忍不住小声欢呼出来，孙子高抬头对周瑜狡黠地眨眨眼睛。
　　周公瑾微笑地看着他们，不经意间转头，瞥了一眼悄悄跟上孙权去的步开心，抿嘴一笑。
　　步开心的脚步很轻，但孙权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刻意放慢了步伐，她加快几步赶上来，挽着他的胳膊揶揄道：“孙仲谋，每次都唱白脸很好玩么？”
　　孙权闹着别扭：“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噗～”——步开心揪他的耳朵：“别装啦，你明明也很舍不得登儿啊，装什么严厉呀……”
　　再也掩饰不了无奈的笑意，孙仲谋伸手搂过步开心：“舍不得归舍不得，只是一想到这一回又让周公瑾那家伙的诡计得逞，我就整个很不爽！”
　　“哎哟我说你们俩，究竟要拿孙子高小朋友博弈多久？不知道的人还当你们有多虐恋情深呢！”——手叉着腰，步开心装出生气的表情：“孙仲谋，我要吃醋喽！”
　　终于会心地笑出来，孙权突然拥抱住步开心，把头埋在她颈窝中喃喃：“开心，其实……我跟周瑜，我们都在赌……”
　　孙子高是周瑜一手培养的。甚至连他身边的护卫全琮、朱据，小武士张休、甘瑰，助教陆逊、周泰，伴读诸葛恪、周循，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
　　尽管他们现在都还很年轻，有些甚至只是孩子。但孙权的心里很清楚，他们将来都必将是江东栋梁，东吴的中流砥柱。
　　孙权不否认，周瑜把孙登教得非常好：文武双全、出类拔萃。
　　但是他不爽。
　　这个儿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可是他自认给他的爱，也一点都不比孙笧这个亲爹少。甚至因为其实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将来的太子，孙仲谋觉得，这孩子明明应该照着自己的理念去长大才对。
　　他孙家的长子，就应该早早地上战场、进政坛，眼见腥风血雨，历经风霜雪打，带着满身伤痕与赫赫战功去夺天下。
　　所以他要把他送到敌人的阵营里去。
　　本来天下三分，互换质子是为了相互制衡，这个主意是孙权最先提出来的，曹操附议得非常积极，事实上，最不情愿的，是势力渐衰的刘备。
　　只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孙权居然要率先将长子孙登送往成都城。小公子孙登对江东的重要性，建邺人尽皆知。这个决定一出，鲁肃张昭吕蒙诸葛瑾等一干重臣皆都上书反对。唯独只有都督周瑜，不发一言。
　　送小公子孙登上船的前一天，周瑜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去当质子，做得好不会有奖励，但是犯了错，会被罚。”
　　（to be continue……）

　　（三）

　　送小公子孙登上船的前一天，周瑜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去当质子，做得好不会有奖励，但是犯了错，会被罚。”
　　孙权的耳目把这话传给他听的时候，小鲁班正缠着他要说睡前故事，宝贝女儿的呼唤声扰乱了他。匆匆之下，孙仲谋觉得，这不过是一句中肯的交待罢了。
　　等到七天后派往蜀汉的斥候急急传回消息，说是小公子一到成都城就跟曹魏的质子安阳乡君打成一片，很快就联合曹安阳把蜀地的小公子刘禅打了一个满地找牙。这时候孙权才惊觉周瑜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恨恨骂了一声：“周公瑾，你这只狡猾的狐狸！”
　　——如果犯了错，就会被遣送回来的，小公子。
　　而周瑜的目的，就是要孙登越早回来越好。
　　孙子高不愧是周公瑾的学生，达成目的的办事效率一流。
　　小公子回东吴书院就读的事情，全建邺最开心的人莫过于周若夕。
　　就算是阿蒙叔叔的武功再高；就算是伯言哥哥的笔墨再好；就算是大哥周循的学问再深；就算是甘家小乌龟的幽默再妙……
　　在周若夕的心里，整个建邺城；不，是整个江东、整个全校盟，最最最……最了不起的人，只有孙子高。
　　孙权伯伯送走孙登的那一天，周小妹在老妈的怀里哭了一个惊天又动地.
　　忧伤的泪水好像还没完全被风吹干，小公子被送回建邺的消息就传回周家大院，彼时周若夕正在花园里看甘瑰为了哄她开心耍的宝。见老妈得了消息咋咋呼呼地奔出门去找老爸，她满心欢喜地扔了手上的树枝拔腿就跑。
　　周胤靠在树下睡大觉，小夕细碎的脚步声扰醒了他。他闲闲地伸了个大懒腰，一伸手揪住紧跟着小妹跑的甘瑰：“小乌龟，你们又玩什么呢？”
　　“小乔阿姨说，小公子回来啦！”——甘瑰被周胤拎住，眼看着周小妹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段，急着挣脱他。周胤对这个消息不以为然，轻松地放开他，笑嘻嘻地冲书房对着花园的窗子喊：“哥，你拜把子回来喽！”
　　周循打开窗，对他微笑：“我知道啦！老妈喊得那么大声，只有你这睡神听不见吧。”——他把手上的卷宗合好，收拾书桌：“过两天开学我们就要升国一，他回来的话，一定会被选为国中部的学生会主席的。我把老爸交待的替子高做好的章程先拟出来，晚点见面的时候就正好交给他。”
　　“就是前天那些东西？”——周胤挑眉看周循点头，不置可否地跳回树下的吊床：“我还想说孙子高动作挺快嘛，原来其实还是我们老爸最快——不过关我什么事，我继续睡！”
　　甘瑰跟着周若夕气喘吁吁地跑到孙权府邸门前的时候，人都已经散了。甘瑰失望地“唉”了一声，周小妹不甘心地撒了甘瑰牵着她的手就往院子里面跑。一个踉跄，“啪嗒”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灰头土脸地刚要瘪嘴哭出来，小夕仰脸看见自己面前挡住了阳光的孙子高。她傻傻地任自己趴着，昂着黑乎乎的小脸蛋，看着那个对她微笑的白衣少年……
　　“周小妹，你果然是摔跤大王小笨蛋呀！”——孙登笑嘻嘻地蹲在周若夕面前盯着她一直瞧，也不急着拉她。甘瑰委屈地嘟囔：“子高哥，要不是为了跑来找你，阿若也不会摔倒吧……”
　　孙登斜眼瞥他，甘瑰很没出息地缩回去。孙子高站起来，从张休背着的书包里翻出一袋什么东西来，递给周若夕的时候他顺手把她捞起来：“成都名产麻辣牛肉哦！给你吃，不过长痘痘可不准赖给我哦！”
　　……
　　甘瑰把手在周小妹眼睛前面晃了又晃，她还是抱住孙子高给的牛肉干站着傻笑。小乌龟抹了把她脏兮兮的小脸，伸手拽着小花痴回家去……
　　孙登作为国中部的新任学生会主席，在那一年的开学典礼上发言的时候，周家小妹仍穿着国小部的制服坐在台下。她领口的大蝴蝶结随风轻轻地晃动，脸上那颗吃了辣牛肉上火的痘痘十分之显眼。周若夕看着台上少年俊逸的孙子高，眼睛里全是小女孩稚嫩的崇拜。
　　东吴书院每学期都会有一场跳级试。出卷子的是大学士张昭、诸葛瑾；监考的是武学科训导主任吕蒙与高中部永远的第一名——助教陆逊；亲自阅卷的是总校长孙权。
　　可想而知，会有多难。
　　为什么不是副校长周大都督？因为每次有勇气报名参加跳级试的都只有一个人——
　　周若夕。
　　孙子高带领周循、周胤参加全校盟三星智力赛的时候，为他备资料当文书的是号称东吴书院国中部最漂亮的女生尉迟浅。
　　那一年，周若夕第一次通过了跳级试。
　　孙子高带领张休、甘瑰在东吴书院箭骑比赛上称雄的时候，替他背箭囊的是人称“两孙一枝花”的孙鹭。彼时陆伯言坐在评委席上叼着麦秆，眼睛里只看得见孙家厌鱼姑娘。
　　那一年，周若夕第二次通过了跳级试。
　　桃花再开的时候，甘家小乌龟欢欣鼓舞地迎来了他的新同学——连跳两级直升国一的周家小妹若夕。
　　这一年，汉帝封了曹操为魏公，曹魏在全校盟的正统势力再丰。曾经被悄悄搁置了两年的质子计划，再一次被天下三家搬上了台面。
　　曹安阳风生水起地再赴蜀地，先把刘禅那个傻小子吓了个屁滚尿流。夏侯谆从成都城接回的是刘备的干儿子刘封。两家的质子一交换，眼睛就都望向了孙权。
　　尚未等东吴重臣与孙仲谋参议出个结果来，黄月英在某个深夜坐船悄悄驶抵建邺。跟她一起来的，还有貂蝉的一封亲笔信。
　　这一切怎么可能逃得过大都督周公瑾的耳目。他偷瞥着小乔换了夜行装鬼鬼祟祟地出门去，抿嘴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一口，继续看书。
　　黄月英的确是来找步开心与乔小倩的。聪明如她，非常清楚，要想搞定难缠的孙权与周瑜，不如先搞定自己的手帕交步开心、貂蝉的闺蜜乔倩。
　　原因无他，刘备不能把自己唯一的亲儿子送来东吴当质子。江东有小公子孙登，当初刘禅在自己家的地盘都能被欺负了去，送到建邺来岂不是等着被揍？
　　事实上，张飞从商宁当“股神巴飞特”不当“将军张翼德”，马超黄忠长年驻守内湖水源地，关羽貂蝉多居柳城。刘备身边可用之才只剩赵云姜维诸葛亮而已。刘家的势力，与曹、孙两家不可同日而语。
　　步开心也深知这是军政大事，不该是她们女人家插手闲管的。可是黄月英会只身冒险前来，想必也是他们最后的良策。
　　“所以，你们的人选，是有多难以让孙仲谋接受？”
　　步开心肯开口问，其实就表示她已经开始心软。黄月英眼睛一亮，展开了貂蝉的书信卷轴： “是关羽貂蝉的女儿关凤！”
　　区区一个武将之女，要换的，起码是孙氏宗族里的嫡亲子弟。这恐怕，不是步开心的枕头风就能吹得动孙权点头的。她们一齐转头看小乔……
　　孙权是故意把周瑜晾在那里的。
　　他一早就到他的办公室来，坐下来喝茶看报，悠闲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孙权明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偏就是看不惯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样子。于是赌气埋头看公文。
　　……
　　比耐性，孙仲谋怎么可能赢得过周公瑾？
　　（to be continue……）

　　（四）

　　比耐性，孙仲谋怎么可能赢得过周公瑾？
　　在周瑜悠哉游哉地又往面前的茶壶加了一次水之后，孙权终于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有够幼稚。他很不愿意认输地大叹一口气：“周公瑾。”
　　周瑜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展了展翻到一半的《江东报报》八卦版，抬头对孙权微微一笑：“二少爷，您忙完了么？”
　　“周公瑾，少来这套吧！你和我都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干嘛的！”
　　周瑜脸上笑意更深：“哦？那么二少爷您觉得如何呢？”
　　这一次，轮到孙仲谋有把握了，他很有一些小得意：“公瑾，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做赔本买卖。孙闿怎么说都是孙氏宗族的至亲血脉，凭什么换区区一个关银屏回来？”——他走到已站起身的周瑜旁边，轻轻点了两下他肩膀：“更何况，整个建邺，比我更不会答应令我江东利益受损的人，就是你周公瑾了——说吧，你的决定是什么？”
　　“二少爷亲领的仲王斥候比鲁肃的斥候部队还要更精锐，想必一定知道，曹孟德的心头肉是谁吧？”
　　孙权心中一动，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不可能。曹操不可能愿意把曹植送到我们手上的。他比谁都清楚，我孙家，可不是刘蜀那群肉脚。”
　　周瑜继续微笑：“二少爷，这件事，公瑾的确是做不到。但是我们江东有一个人，她绝对做得到。”
　　沉吟半晌，孙仲谋大笑着揽住周瑜的肩膀拍：“哈哈哈！果真是连黄月英都算不过你周公瑾！”
　　领了孙权的手令，周瑜转身离去。将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孙权突然在身后叫住他：“公瑾，我想，我再对刘备多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他应该不会不答应吧？”
　　周瑜拱手：“二少爷，请说。”
　　……
　　起秋风的时候，许昌城里来了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曹操亲自在城门头上等候了许久——几时上的船、几时下的船、几时换了车、几时到了城外十里处……斥候一次一次传回音讯。等着等着，他竟觉得手心微微地出了细密的汗，几乎有了久违多年的、少年的慌张。
　　远远的一辆小车驶近，没有标贴也没有插旗、也没有护卫侍立车侧。
　　曹操很快地到了城门下，车里出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出乎他意料地，她们居然连一个配铳的武士随从都没有带。
　　魏公曹孟德、当今全校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曹操，终究完美地管理了自己的表情与声音。然而一开口的称呼里，依旧有他不为人知的情愫：“小乔……”
　　小乔把身上黑色长斗篷的帽子放下去，对他莞尔一笑。当年那个笑容灿烂如朝阳的少女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贵的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清澈见底。
　　她轻轻抱拳：“曹丞相。”
　　这三个字听在曹操的耳朵里，是那么的刺耳。他定了定神，也想换公事公办的扑克面孔，却在小乔紧随话后绽开的笑容里再次失神：“小乔，我很意外东吴书院的质子居然是由你送来……但我也很高兴……”
　　小乔弯腰拉过一直牵着的小女孩的手：“小玥，来，叫曹伯伯。”——她抬起头对着曹操微笑：“她是孙陆玥，曹丞相，今后请多多关照哦！”
　　大概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子，江东水乡女娃儿特有的清秀。正在长个子的身体还有些单薄，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怯意，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孙……陆……玥……]——曹操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之前斥候部队搜集的关于江东的情报，他缓缓开口：“小乔，她并不是孙氏宗族的嫡亲血脉……”
　　“她是。”——小乔保持着微笑，声音很柔软甜美，语气却非常简短而坚定。
　　曹操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既然自己可以接受蜀地的质子只是刘备的一个干儿子，那么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江东的质子只是孙氏宗族旁系庶出的女儿？
　　他不再追问，便接着开口：“好吧，小乔。小玥就交给我，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那么留下来吃午饭吧，晚些我派人护送你回去，顺便送我们东汉书院的质……”
　　“循儿说，好久没有见到小植了。我可以带小植回去找循儿玩吗？大家都很想他呢！“——小乔打断了曹操的话和他挥手叫人的动作，她笑得很明媚。
　　曹操非常讶异地看着她，眼神里隐隐有了一丝怒意：“小乔，你知不知道孙权他们的这个要求很过分！子建是我最疼爱的儿子！”
　　“我也跟你一样很喜欢曹小植啊！你答应过我的，如果我邀请，就让小植到我家去玩。”——小乔丝毫不退让：“况且，让他在比较单纯的东吴书院无忧无虑的长大，更好过把他留在你那个小老婆抱团的曹家跟局势瞬变的东汉书院，不是么？”
　　无法反驳她的话，曹操沉默了几秒，小乔又接着说：“其实，我们东吴书院跟刘备的益州高校，两家势力都远不及正统的东汉书院，这一点，你也很清楚。这个‘质子计划’，对你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威胁。比如说，曹安阳难道不是去学习蜀地险要地势的攻防战术的么，曹丞相？”
　　……
　　“你变了，小乔。”——曹操的语气有些苦涩，小乔笑着摇头：“我并没有变，还是当初那个只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玩、一起开心到老的乔倩。只不过，我比以前更了解瑾，他的坚持跟理想而已。”
　　提到“瑾”的时候，小乔的神情都温柔起来，眼角的笑纹微微地上扬，这一切都被曹操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很不甘心，却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辩驳。
　　小乔走近曹操，执起他一只手掌摊开。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曹操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了头：“而我一直都相信，你也从来没有变过，你永远都会是那个心怀天下的曹阿瞒，会长。”
　　她侧仰着头看他的神情令曹操觉得恍惚，最后那声“会长”把他完全带回那段永远无法忽略的回忆里：那个梳着梨花头、戴着红发箍的小女孩，曾站在他身边说，大家要永远在一起，彼此依靠、彼此相信。
　　少年的时光就是晃，用大把时间彷徨，只用几个瞬间来成长。
　　然后他们就都长大了。
　　……
　　东汉书院的车顺利换了东吴书院的快艇，扬州码头开回建邺的船一出发，人在东吴书院会议室里的周瑜就接到了斥候密报。一直面无表情主持着会议的周副校长嘴角轻轻抿了抿：“甘宁，埋伏在许昌城外十五里的影子部队跟在芒砀山待命的直升机突击队都可以撤回来了。”
　　甘宁抱拳领命，吕蒙偷瞟他出去，看周瑜脸上的神情已经比之前几场会议时不知道轻松了多少，这才敢胆大包天地调侃：“哦哟，大佬～明明就很担心嘛，还卖关子叫小乔一个人去，现在终于松口气了哦……”
　　周瑜手指轻轻敲敲桌面，嘴角一抹浅笑：“阿蒙，要叫大嫂。我看……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慌？不然你代替太史去驻守青州算了……哦，对了，许仙是我们排兵布阵重要的玄法军师，不能跟你一起去的。”
　　吕蒙暗叫一声不妙，连忙伸手捂住嘴，对着周瑜谄媚地摇头。收拾了吕子明，周瑜满意地展开手旁的卷宗：“下一项……”
　　……
　　送走了小乔许久，曹操仍站在自己空旷的办公室里，伫立窗前。久久，他摊开手心，回忆着小乔在那上面留下的触觉，和那八个字：
　　人民富足，天下无孤。
　　钢轮滑动的声音传来，他办公室的密道侧门推开。轮椅上的人长发消瘦、面色苍白，他轻轻咳了两声：“丞相，很不甘心是么？”
　　（to be continue……）

　　（五）

　　钢轮滑动的声音传来，他办公室的密道侧门推开。轮椅上的人长发消瘦、面色苍白，他轻轻咳了两声：“丞相，很不甘心是么？”
　　曹操紧锁眉头，良久，点了点头。
　　郭嘉对他微笑：“那么——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如何？”
　　……
　　因为还要去柳城接回关凤，再从成都城送她到建邺的缘故。孙刘两家的质子交换，是在小乔领着曹植回到建邺三个月后了。
　　曹植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又漂亮又聪明。东吴书院的同学们很快地就接受了他。唯独大家都崇拜的助教学长陆伯言，不知道为什么很爱找他的茬。
　　曹子建常常忙着应付课间突然就被巡视的陆助教点到名字叫出去挑毛病。陆逊这个人太神奇了，九百三十七条的东吴书院校规居然被他倒背如流，随便在曹植身上瞅一眼、问两句，五千字的检讨书就又逃不掉了。
　　周胤幸灾乐祸地看着曹植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期期艾艾地跟同桌孙厌鱼哭诉怎么今天又被抓包了。看着不怕死的曹小植、单纯得跟老妈小乔一样透亮的大眼睛，周胤笑嘻嘻地打了个呵欠，伸个懒腰在教室的最后面平平地躺下睡觉。
　　但不管怎么说，人在江东的曹子建，的确过得如小乔所说的那样快乐。这对曹操来讲，始终都是好消息。
　　然而周瑜收到的，在大家看来似乎是一个坏消息……
　　每月例行的校务会议由总校长孙权亲自主持，江东大小臣子都一一列席。轮到鲁肃报告的时候，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地开口：“总校长、周副校长，在许昌洛阳一带活动的斥候回报，曹操的首席军师郭嘉向他献了一招反间计。听口风应该是要暗地里培养我江东质子孙陆玥为间谍。据进一步探悉，孙陆玥已经被编入一年级战班，而且有被安排上以往只有曹氏宗亲子弟才有资格进的武学加强课。”
　　会议桌两旁的众人纷纷哗然，互相窃窃私语起来。甘宁吕蒙略有担忧地看着周瑜——孙陆玥是他推荐给孙权的质子人选，现在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是不是，应该立刻把孙陆玥撤回来，再考虑其他人选，女娃儿比较容易被洗脑啊……”——凌统在桌子的末端远远地丢出这么句话来。
　　一时安静。孙权转头看他右手边的周瑜：“公瑾，你怎么看？”
　　周瑜脸上既没有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懊恼的样子，他淡淡地笑：“总校长，既然已经探得情报，就表示我们可以早做防备。撤回来反而打草惊蛇，那么……不妨静观其变。”
　　孙陆玥继续在东汉书院上着她的学。
　　曹家的斥候把东吴斥候得了消息、传回密报的事上报给曹操——这个消息，本来就是他故意叫人放出去的。曹操与郭嘉对视，两个人俱都是狡黠一笑。
　　“孙仲谋有周公瑾又如何，我曹孟德有郭奉孝！”——曹操自负地手背身后，得意十分。
　　郭嘉轻轻咳了两声。天气渐暖，他久不见血色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点点的红润。
　　[周公瑾，我们的较量，我真期待呐……]
　　……
　　东吴书院下午都只有一节课，放课后便是学生会的天下。
　　甘瑰拖着球筐往操场送，里面装满了各种球类，互相碰撞着滚来滚去。他嘟着嘴：“阿若！你为什么不找循大哥把你安排到轻松一点的部门去啊？嗷！害我现在还要当苦力！”
　　硕大的球筐后面探出周若夕的小脸，笑得那么明亮好看：“小乌龟，你别忘了我的目标是副会长哦！如果现在就让我哥给我开后门，那将来我要怎么跟他竞争呀？你笨笨的哦……”
　　很不甘心地撇撇嘴，却继续任劳任怨地拖着球筐。甘瑰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挠头，小声喃喃自语：“可是……为什么不是会长咧？……”
　　周若夕没有听清他的嘟囔，干着活的她心情很好，哼着小调四下里望，一个不留神脚勾到自己推着的球筐，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最上面的两颗球因为晃动从球筐里弹出，一前一后地砸在她的小脑袋上：“噢！”
　　她呼痛的声音可真不轻。孙登正领着周循周胤急匆匆地往会部走，听到声响望过去：周小妹坐在地上揉着头，甘瑰好不容易扶稳了球筐，正大呼小叫地要跑去扶她：“阿若！你怎么样？”
　　孙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凑近她，笑：“你又摔啦，小夕。真的是摔跤大王小笨蛋。”——像是发现了什么，他仔细打量她身上的制服：“小夕你跳级了？你在国中部？”
　　周循一面弯腰去把妹妹抱起来一面回头温声道：“跳了两级，现在跟甘瑰同班。”
　　伸手揉揉小妹有些乱的发，周胤嬉皮笑脸地打趣她：“哇！周大小姐好有骨气哦，放着老哥这个副会长不用，自己考进学生会哦！”
　　“你在学生会？！”——孙登的声音里有了惊喜，他笑意更深：“小笨蛋很了不起嘛！以前我觉得你好小，没想到现在突然发觉你跟我们也差不了多少呀！”——他捏捏周若夕的脸蛋：“传说中恐怖的跳级试居然可以通过两次，周小妹，我对你真是刮目相看！”
　　周若夕仰头看他，他跟哥哥们一样，都正在疯了似的长个子，已经轻易地就可以挡住她面前的天空。可是他的笑容，像连后羿也射不下来的十颗大太阳一样，照得她脸颊直发烫。
　　“孙会长，我，周若夕，在你的学生会活动部。现在是不起眼的小铆钉一枚，不过将来可就不一定了哦！所以——请多关照！”——她很大声地宣告，可爱的模样逗笑了大家。周胤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周循的笑容里满满的都是骄傲；甘瑰呢，一副“友荣我荣”的自豪样，跟着昂起了小脑袋。
　　孙子高微微向她倾身：“那么我就期待了哦！”——突然他直起身伸出一根手指，露出少见的顽皮样子：“啊！我要小心，如果你一直通过跳级试，岂不是会离我越来越近，万一有一天变成我的学姐了那可不行！”——无论正肩负着怎样的责任，十四岁的白衣少年始终还是个孩子，有着奇怪而可爱的幼稚想法。
　　[I walk ten thousand miles to see you.]——望着他与哥哥们远去的背影，周若夕的脑海中突然跃出了这句话。
　　隐隐约约地，还能听见孙子高的声音：“噢！阿循我真是头疼，你老爸又否决了我的活动预算，是怎样？我跟陆逊到底还有多少差距……“
　　她一直一直看着他——
　　[你怎么会比伯言哥哥差呢？一点都不差。孙子高，你是我孩子气的神。]
　　甘瑰凑过来拍拍她身上的尘土，拉着还有些愣愣的她去推球筐。
　　他不知道的是，突然变得安静的周若夕，居然在考虑：要不要再去申请一次跳级试？
　　[I walk ten thousand miles to see you.孙子高，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其实甘瑰也是孙登的带铳侍卫。他并不在活动部，而是跟张休一样负责安全部。所以自从孙登发现周若夕也在国中部的学生会之后，小乌龟便总是厚着脸皮拉她去会部一起吃午餐便当。
　　会部的每个人，周小妹都认识，不外乎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哥哥姐姐们。只是现在她的心情很不同。—— 一直以来，她都是那条小尾巴：这个哥哥抱着走，那个姐姐牵着跑……好像只有年纪稍微近那么一点点的小乌龟，她比较能跟他眼睛瞪眼睛地闹。但现在不一样了，周家小妹若夕，也是跟他们一样，在为东吴书院出力的一份子了，她理直气壮地打开便当盒，大快朵颐。
　　周若夕对尉迟浅很好奇——她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不是在吃，就是在抢张休便当盒里的菜吃；要么就是吃饱了对着PSP20000看帅哥流口水发呆神游。一开始，小夕想不通，傻呵呵的尉迟浅，为什么是孙登的会长文书？难道——只因为国中部里，她长得最漂亮？
　　等看到尉迟浅替孙子高拟的公文以后，她不再这么想。
　　那些流畅优美的文字被周若夕深深记在了心里。在下一个中午，打开便当盒，看见老妈特地装给自己那只油亮亮的大鸡腿，周小妹深呼了一口气。
　　[周若夕，加油，你要努力的还很多！]
　　（to be continue……）

　　（六）

　　[周若夕，加油，你要努力的还很多！]
　　虽然立秋早就过了，但建邺的中午时分日头还是很毒。学生会部专用的小饭厅人一多起来，周胤就趴在桌上扭来扭去地直喊热。刚上完武学课的孙登周循和张休满头大汗地冲进屋的时候，周若夕正踮着脚去够墙上的冷气机开关。手指尖还没有触到按钮，身后伸过一只手臂，越过她的头顶按下了开关。小夕半转头，孙登对她露出笑容：“小笨蛋，来吃午饭呀！”
　　周若夕看见汗珠顺着孙登的额头流，他脸侧的鬓发微微地湿，一笑就露出齐整的白牙齿，白衣少年熠熠发着光——他是江东的小太阳。
　　她咧开嘴，回他以灿烂的表情。孙子高心情很好地捏捏她还有些baby fat的小脸蛋，转身跑去挤在冷气机的吹风口下面乘凉。
　　便当盒总是被老妈装得满满的，周家小妹跟甘家小乌龟面对面坐着，啊呜啊呜大口吃着饭。孙登接过张休帮他热好的便当盒，瞥了眼周循的：“嗷！阿循你今天有白鱼吃！晚上回家我也要跟厨房说，我明天午饭吃白鱼！”
　　——太湖白鱼，江东进晋给全校盟汉帝的贡品之一，水乡的孩子大都爱它的鲜美。孙登表达他喜爱的同时，周小妹正把自己便当盒里最后一块白鱼送进嘴里。她听见他说话，回头偷偷看，很认真地用力咀嚼……
　　尉迟浅早就吃完了饭，本来窝在角落里打PSP20000，突然直起了身：“什么什么？什么吃的？我听到有人在说好吃的！”
　　她漂亮的大眼睛傻乎乎地扑闪扑闪，孙登“噗”地一下差点喷饭。周循不紧不慢地竖起手边的托盘，挡住他和太史芙蕖对面的孙子高，然后抬头：“阿浅，预算案又被否决了，你要准备等我们开完会，写新的方案。”
　　尉迟浅原本写满了期待的脸蛋瞬间垮下去：“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周循你老爸是坏人，呜呜呜呜，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会议记录整理出来写成文案的，为什么否决，而且为什么是‘又’？呜呜呜呜……”
　　“那些乱七八糟的会议记录还是我整理过的，你想看整理之前的么？更恐怖……”——周循的副会长文书太史芙蕖不咸不淡地搭腔：“还有啊，这屋里现在有你口中那位‘坏人’的三个崽和一个学生，你当心变成东吴书院的公敌大坏蛋哦～”
　　委屈地撇撇嘴，尉迟浅嘟嘟囔囔：“我不是坏蛋，我不要当坏蛋，坏蛋不能吃，坏蛋不能煎荷包蛋，那样我的早饭又少一道菜了……呜呜呜呜我又要干活了……”——不情不愿地缩回原本的角落去，没注意到自己快要被放乱的椅子绊倒，张休不着痕迹地快速移动过去，伸手挪走椅子，顺便还被尉迟浅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他抿了抿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周若夕用肘子拐拐身边的孙厌鱼，偷偷小声问：“鹭姐姐，预算案是什么啊？听起来很难的样子……是我老爸出的什么难题吗？”
　　“就是学生会每一年年末的时候啊，都要提出明年的活动方案和经费预算，然后交给周副校长、就是你老爸去审阅。没有哪一年不会被打枪好几次的啦，高中部的周泰也一样啊！到这时候就头疼得要命……”——孙厌鱼忿忿起来：“依我看呀，还不都是陆伯言那个家伙，没事就整一两个什么‘特完美’、什么‘特出色’的方案啊卷宗啊出来交给二叔和你老爸看。大人们也真奇怪，干嘛非要高中生和国中生去跟大学生的标准比较啊，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总之，都是陆伯言的错，哼！”
　　小夕侧着头，看不远处的桌子边，大哥周循和孙子高严肃思考的脸，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嘴唇。
　　过了很多年以后，每当再回想起这天的场景时，周若夕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时间愿意为她倒转，她也许不会再像当初那样的那么努力。
　　努力着成为足够聪明、足够能干、足够勇敢的某某某；努力着成为可以抚平孙子高眉间皱褶的那个人。
　　——她情愿做一个美丽的笨女孩。至少她们可以很轻松地就站在孙子高的身边。
　　……
　　关凤真漂亮。
　　关凤真漂亮——每个人都这么说，从校门口的保全伯伯到小饭厅的打扫阿嬷……
　　姜维送关凤到东吴书院来的那天，孙总校长很给下马威地没有出面。大都督周副校长领着学生总会总长陆逊和国中部的学生会长孙登在校门口迎接。随行的除了副会长周循与校园自治纠察队长张休，就连孙厌鱼跟甘瑰都只有抱着廊柱子偷看的份儿。
　　周若夕挤在他们俩之间探出小脑袋，远远地看见还穿着益州高校制服的关凤：长发高挑，眉眼之间既有关羽的英气又有貂蝉的精致，真漂亮。
　　周瑜与姜维还在客套地寒暄、礼尚往来。孙登已经很大方地向着关凤伸出右手：“关凤同学，欢迎你到东吴书院来！我是国中部的学生会长孙登，以后大家就是好同学了！”
　　关凤不说话，直直地伸手去握，面无表情。她身后，站着个一身劲装的黑衣少年。
　　周瑜走近他们，略略地低头：“诸葛乔，欢迎回家！”
　　诸葛乔，大学士诸葛瑾的次子。不是被过继给益州高校的副校长、也就是刘备的首席智囊诸葛亮了么？怎么会跟着关凤一起回江东？—— 一时之间，四周围观的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胆子大的便偷看起靠在廊下看书的诸葛恪起来。
　　感受到大家的目光，诸葛恪收了书本，站起身瞅了一眼众人目光关注的地方。轻笑一声，对着孙厌鱼甘瑰他们伸出食指轻轻摇动，吐出两个字：“制衡。”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似乎眼前大家猜来猜去的一切都他而言不重要。周若夕也早就听说过，这位诸葛家的元逊哥哥从开始上学以来，一直都丝毫不关心别的事情。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考得过周循跟孙登而已——而眼下月考在即，还有什么事，比看书更重要？
　　“制衡”——诸葛恪说的话，周小妹是似懂非懂的。不过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老爸周瑜，一定是再清楚不过了。[也许……不外乎就是防来防去、挡来挡去、猜来猜去吧……大人的世界不就是喜欢玩这些复杂的游戏么？]——周若夕看了眼那个孤身直立的黑衣少年，他的一身装束都让人觉得他冷冰冰的。可是小夕却清楚地觉得，他脸上明明都是些柔软的线条。
　　最后剩下孙登和周循张休，领着关凤诸葛乔去各自的班级。孙厌鱼坐在位子上，分明地看见同桌的曹小植贼兮兮的两眼“叮”地就亮了，欢欣鼓舞地直瞅着站在门口等着进来的关凤。再看看从一开始眼睛没离开过关凤的自己家老哥孙登，孙厌鱼打心眼里由衷地嫌弃这帮以貌取人的毛头小子们。
　　临走之前，孙子高很是冠冕堂皇地邀请关凤同学下午放课后，到学生会会部去商议要事。小公子亲自送到教室门口还如此关照，老师自然是不敢怠慢，极尽溢美之词地介绍了新同学关凤。
　　曹子建只差没流口水地看着关凤一路走到自己隔壁桌的空位上坐下，她的同桌跟临位的曹植都眉开眼笑地在心里山呼万岁。孙厌鱼莫名地想念起陆伯言来，恨不得他立刻从天而降，罚全体男生每人抄写一万字。
　　——奇怪的是，一直到放课，陆逊都没再来找过曹植的麻烦。
　　关凤很乖巧地坐在学生会部里等会长孙登放课。
　　短短半天，也就是上午三节课之后，关凤的大名已经传遍了东吴书院整个国中部，下午涌到学生会会部门口看美女的人如过江之鲫。甘瑰长大了嘴巴合不上，周若夕经过时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她暗自琢磨起应该在会部门口设个关卡，叫全琮朱据去守着，每人收取五十抠的参观费。这样下个学期保证孙子高再也不用为活动经费预算案跟自己的老爸周瑜唇枪舌剑、斗智斗勇。
　　周循进门的时候疼爱地摸摸她的脑袋，小夕抬起头，弯弯的笑眼余光看到孙子高的身影，于是眼睛笑的弧度更大了起来。
　　（to be continue……）

　　（七）

　　周循进门的时候疼爱地摸摸她的脑袋，小夕抬起头，弯弯的笑眼余光看到孙子高的身影，于是眼睛笑的弧度更大了起来。
　　孙登径自走向直挺挺坐着的关凤，关凤看见他，站起来九十度鞠躬，大声道：“学长好！”——直起身来依旧是面无表情。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似足了当年的关羽——关二哥的“一根筋”家教果真是名不虚传。正忙着各项事务的同学们都停下来看她，就连太史芙蕖都手撑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来。孙子高直盯着她，似乎……愈发地觉得她可爱了。
　　……
　　孙厌鱼趴在可以居高临下望见学生会部的邻栋楼护栏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那里的一举一动，不时地嘟囔几句。
　　陆逊不知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从身后一把抱住。孙厌鱼被吓到，“啊！”地大叫一声，手中的望远镜险些掉下楼去。陆逊笑得倒是挺开心，孙厌鱼没好气地嚷嚷：“陆伯言！你最好是把我也吓得掉下去！”
　　“我不舍得的！孙大小姐你知道的哦～”——小小的人儿红着脸手叉腰瞪着眼，看在陆伯言的眼中，真是要多讨人喜欢就有多讨人喜欢，他捏捏她鼻子：“怎么，孙子高的‘影子左右手’破天荒地放课后不去学生会，我还以为你要辞职不干了咧，原来是跑到这里来偷窥……”
　　孙厌鱼心虚地结巴起来：“我……我哪有偷窥！你……你才是变态跟踪狂咧！我……我这个叫作……叫作换种方式关心好不好！”
　　陆逊挑眉：“怎么，你也知道了，孙子高想邀请关凤加入活动部的消息？”——像是想到什么，他抬起右手：“啊！我了了！你这个部长故意不出现，就是想叫他没办法让你点头同意，对不对？——哦喔！孙厌鱼，原来你讨厌关凤！”
　　“我哪有讨厌她！”——孙厌鱼回嘴：“孙子高喜欢的话，叫关凤去当活动部长啊，我让给她！我只是……只是不爽……关凤要是真的答应了哥哥，那小夕岂不是要每天对着她，心里该有多难过……”
　　“小夕？周小妹？”
　　孙厌鱼歪着头看他：“陆伯言，你看不出来吗？小夕她……喜欢子高哥哥……”
　　陆逊一脸纯良无辜地摇头：“周小妹整天都跟甘家小乌龟玩在一块儿，我哪看得出来？”
　　孙厌鱼转过身去不看他，趴着护栏对着天空叹口气：“唉……你们男生都是大笨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啊，小夕那么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去考那个恐怖的跳级试，是为什么呀？放着她当副会长的大哥不走后门，自己排队去考学生会的面试，又是为什么呀？不就是为了离孙子高那个大白痴近一点么？”——她转回来，低头抓住陆逊的衣角：“陆伯言，你知道么，小夕她……又申请了一次跳级试……我都不知道，她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装着多少勇气呀……”
　　安静的空气……陆逊伸手温柔地摸摸孙厌鱼的长发：“我们家厌鱼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呀，心真好……”
　　孙厌鱼晃晃脑袋：“哎呀不管了，我得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她再转身举起望远镜对着眼睛，盯住了学生会部的窗口，嘴里念念有词：“U-POD乌拉巴……唔……唔……”
　　陆逊脸色大变地捂住她的嘴：“厌鱼！谁教你这个的！”
　　“唔……你干嘛啦陆伯言！”——孙厌鱼甩开他的手，用力却挣不脱陆逊的怀抱：“上次阿香姑姑回来看我们的时候，我觉得好玩就学的，怎么了嘛！”
　　“不准用！听到没有，不准用！”——陆伯言前所未有的严肃：“孙鹭你知不知道，在银时空擅自使用铁时空的异能，如果被时空管制巡逻发现，会把你流放到时空夹缝里去的！”
　　孙厌鱼也被他的神情吓到，不由自主地愣愣点头。
　　陆逊心有余悸地抱紧她，手臂微微发抖：“更何况……你的血统还那么特殊……不要吓我孙厌鱼……”
　　——他的怀抱异常温暖安定，却箍得实在有点紧，孙厌鱼被牢牢抱住动弹不得。彼时还不满十五岁的少女，并不完全明白抱着自己的这个十九岁少年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所能稍稍了解的，只是他快得发疯的心跳声。
　　……
　　孙厌鱼最后是没有听到孙子高与关凤在学生会部里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关凤的回答很简单：她拒绝。
　　孙子高的手还半伸出去着、脸上尚挂着微笑——作为一会之长，这是他起码应有的风度。不过在小公子孙登理所当然的人生里，除了成长岁月中不停给自己出难题的导师周瑜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拒绝。
　　任谁都看得出他嘴角笑意的僵硬。
　　空气仿佛都凝结，周循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躺在白板下长椅上睡觉的周胤把盖在脸上的书本挪开一点点，露出一只眼睛来，懒懒地看热闹。
　　而关凤依旧是不为所动地笔直站着，她很坚持：“父亲大人有教导：质子身份特殊，务须安分守己。不可以进学生会、不可以过多参与校园事务，只要乖乖读书就好……”
　　[气氛……好像真的有点尴尬呢……]
　　周若夕静静地看了不知要怎么收回手的孙登一会儿，然后从自己坐着的桌子上轻轻跳下去。她身边的甘瑰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走到关凤身边了。
　　关凤比她略高一点点，小夕微微仰头，给她一个甜甜的笑容：“嗨，关凤姐姐，你好！我是周若夕，小乔是我妈妈。”
　　——自来到东吴书院之后，这大概是关凤第一次露出小女孩的羞涩笑脸——美人儿一笑，当真倾城。她看周家小妹的眼神，都不再那么一板一眼起来，有了些孩子气的童真。
　　小夕牵了关凤的手：“我妈妈说：今天晚上，请关凤姐姐去我们家玩、吃晚饭。”——她转头去看站在关凤对面的孙登：“子高哥哥，你们也一起来玩，好不好？”
　　关凤并不迟疑地就对小夕点头，孙子高眼角上扬地看着周小妹，对她展开很灿烂的一笑。整个屋子里都瞬间轻松起来。
　　学生会部里，很快就恢复往常的热闹与忙碌。等孙厌鱼“心怀鬼胎”地进门时，小夕早已经拉了关凤带她去熟悉校园，而孙子高与周循他们正等着厌鱼回来开会。
　　——正常得……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后来，甘瑰在某个夜晚，曾经认真地回忆过：“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忍心拒绝阿若呢？——她是那么的透明……要有多狠心，才能做到去伤害她呢？”
　　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孙登，尽管他也努力相信着他不是故意的。
　　直到最后，小乌龟也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所以他也不曾知道，孙子高又是怎样的追悔莫及。
　　……
　　两个小丫头玩得脸颊红润，额头都微微出了汗，一路小跑到周宅门口，小夕已经连连喊饿了。管家周伯笑眯眯地来给他们开门，跟着她们的甘瑰突然想到什么：“那个……不是还有……诸葛乔也是新来的么？要不要也叫他一起来喔？”
　　小夕看看小乌龟，又再带着询问的表情去看关凤。关凤愣愣地想了几秒才去拨Siman，诸葛乔黑衣劲装的小小身影站在她手腕上：“诸葛乔……嗯……大家叫我问你……要不要来小乔阿姨家吃晚饭？”
　　——看起来，他们好像也没有很熟……
　　（to be continue……）

　　（八）

　　——看起来，他们好像也没有很熟……
　　诸葛乔的声音是一般少年的清朗：“不了，我想回家去。替我谢谢小乔阿姨……”
　　哥哥们比小夕到家到得早。周胤在长沙发上挺直了睡觉等饭吃，太史芙蕖陪着周循在院子里浇花。曹植在院子大门后面跟老瑾面对面蹲着、龇牙咧嘴地互瞪——他妄图在关凤进门的第一秒先牵到她的手，然后霸占她身边的位子；没成想关凤没等着，倒先等来了孙厌鱼与陆伯言。孙鹭很嫌弃地哼一声这位曹家花痴三公子，陆逊似笑非笑地斜眼瞄他，曹子建立刻好汉不吃眼前亏地躲回老瑾身后……
　　小乔在厨房与客厅之间来回穿梭，跟小孩子们一起叽叽喳喳。周瑜向来喜静，周家三个孩子从小都乖巧好养——周家很少这么的闹，可是眼前这样偶尔的喧闹她却不知为何那么高兴——也许是，这欢乐的场景与她年少记忆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太过相似吧！
　　周瑜坐在小沙发上看书，一片吵嚷中他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身后传来小乔中气十足大笑着呼唤孩子们的声音，他翻到下一页，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直到小乔开始挽袖子宣布要下厨亲自做几道“拿手好菜”给大家吃，曹植关凤很捧场地鼓掌，江东的孩子们却全体露出看恐怖片的表情来，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太史芙蕖都大惊失色……
　　周瑜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书本，走过去轻轻揽住小乔：“小倩，快来看！循儿他们种的十八海棠又开了新的颜色！”
　　——小乔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地转移：“真的呀！瑾，快快快，去拿相机我们去拍下来！”……
　　“逃过一劫”的孩子们纷纷偷吐舌头，小夕悄悄潜进厨房，拽拽厨娘周婶的围裙角：“嬷嬷，晚上蒸白鱼吃好不好？”
　　正忙的周婶回头憨厚地笑：“好呀，我去片一条新鲜大个的，蒸给小小姐吃！”
　　——小夕双手藏在身后，踮着小脚尖回到客厅，一个人偷偷地高兴着。
　　孙登领着两个妹妹进门的时候，身后的随从手中还提着大大的食盒。孙子高很热情地向关凤介绍：“太湖之宝有三白：银鱼白鱼与白虾。我们江东的银鱼白鱼可都是贡品哦！我特地请建邺最有名的望月楼大师傅亲自烹制的名菜——银鱼蒸白鱼！”
　　小乔恰好正帮着周婶把那道姜葱蒸白鱼端上桌。除了曹植与关凤，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孙登。得意洋洋的小少年在那个年纪，还浑然不觉自己的献宝举动有多幼稚，直到不自然的安静提醒了他——周若夕在他对面坐着，握住筷子、紧咬嘴唇，眼角他刚进门时扬起的笑意还来不及散去……
　　“小夕……她对银鱼过敏，华佗叔叔说：严重的话会致命。”——周循的语气略略有些不快：“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子高你没留意过么？我们大家都知道。”
　　太史芙蕖侧头看了身边的周循一眼，他个性一向温润，眉宇间竟难得地有了怒气——也许别人从他平和的脸上瞧不出来，可她却看得很清楚。芙蕖站起身，去随从那里接过食盒，直接拿进厨房里，把这件让气氛尴尬的“元凶”先收到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去。
　　这叫——眼不见为净。
　　孙登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坦荡。他很大方地道歉：“嗯，很抱歉，这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毕竟还是孩子，谁又真的会生他多大的气呢？
　　小乔打圆场地招呼他们赶快坐下吃饭。
　　孙鲁班对周循身边已动过的那副碗筷视而不见一般，理所当然地挨着他一屁股坐下，把芙蕖的餐具跟空位上的新碗筷对调了个，抬起头脆生生地唤：“阿循哥！”
　　待太史芙蕖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时，正对上周循转头找她的双眸。她很好笑地对他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坐在桌尾的位子上，举筷子夹菜吃饭。
　　孙登跟曹植一左一右地把关凤夹在中间，小夕对上他的眼睛时，他很抱歉地笑了一下。周胤斜眼睨他，鼻子里哼一声，一伸手把孙子高筷子指向的那盘蒸白鱼里、整块的鱼肚子全部夹给了小妹。
　　……
　　其实周若夕并不算是反应慢半拍的女生。可是她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前一晚当着面她对孙子高气不起来；就像她也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着孙登那张无辜又好看的侧脸突然莫名地生气。
　　——难道……是因为后来芙蕖姐姐有陪大哥拿那碟银鱼蒸白鱼去喂野猫，所以她消气了？又难道……是因为现在看见孙子高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咬着便当盒里的白鱼，让她一下子想起他原本想要招待的，是漂亮的关银屏？
　　[周小妹，你不可以这么小心眼哦！]——午休时分的校园里没有人，周若夕独自走在林荫道上踢着石子生着闷气，虽然也很乖地提醒了自己一下，可终究还是孩子气地冲面前的空旷大喊了一声：“孙子高你这个大白目！”
　　远处传来微弱的回声，周若夕摸摸自己的小肚皮，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大喊过后的校园愈发地安静，口琴吹出的曲调断续飘入她耳中。周若夕四下里张望，转了几个圈又抬头踮脚，终于在楼顶看到一点人影，小小一片黑色。
　　好奇宝宝跑进门去摁电梯钮，很快就到了顶楼。推开玻璃门，穿堂的疾风把黑衣少年的衣角扬起，背对着她的诸葛乔转过身来。
　　诸葛乔没有穿东吴书院的制服，身上还是来时那身劲装黑衣，书包被他随意地扔在角落里。他捏着琴，安静地看着周若夕，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一样。
　　小夕落落大方地挥手微笑：“嗨……原来是你在吹口琴呀……”
　　“所以……刚才那声鬼吼鬼叫……是你喽？”——诸葛乔笑了。小夕觉得心中的直觉被证实——眼前的这个黑衣少年，他真的只是……衣服的色调比较冷而已。
　　很不好意思地挠头，小夕心虚地岔开话题：“那个……我是周若夕，一年级……”——诸葛乔点头：“诸葛乔。”
　　“我知道！”/“你应该知道。”——两个人同时出声，然后都有些好笑。诸葛乔自嘲：“原来我真的挺有名的……”
　　小夕“噗”地一笑：“其实……我们小时候……有没有见过面？”
　　诸葛乔摇摇头又点点头：“你应该没有见过我吧……不过，我好像有见过你。”
　　“诶？”
　　“我不到四岁就去成都了，那时候……你只有这么一点点……”——诸葛乔伸出双手在面前比划了差不多一个襁褓的大小：“而且……其实我也记不清了……”
　　小夕笑眯眯地点头表示了解，她向前跳了一小步，想要走近他一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诸葛乔伸手的动作其实不算快，但他还是轻轻扶稳了她的手臂，小夕对他吐了吐舌头。
　　——有种熟悉的感觉，她确定他们小时候一定有见过面，就算那时他们都还没有开始有记忆。
　　诸葛乔靠着护栏坐下来，伸手去捞书包：“你是我来东吴书院以后，第二个主动跟我说话的江东人，请你吃。”——冰糖蜜饯，小桔饼在袋子里码得整齐，红红亮亮。小夕接过来，傻傻地问：“那第一个是谁呀？”
　　“你爸爸。”——诸葛乔忍不住眼睛里很深的笑意，周若夕恍然大悟地拍脑袋，很不好意思地咬了口桔饼，很甜：“没想到你会喜欢女生喜欢的甜食耶！好好吃！”
　　诸葛乔半仰起头：“是带给我妈妈的，不过现在不用了……”
　　小夕停下咀嚼的动作……顿了好久，她很小声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我应该住在给质子们的别苑小馆吧……”——黑衣少年的神情有些迷茫起来，更多的，是有些稚气的落寞。
　　（to be continue……）

　　（九）

　　“因为他们觉得我应该住在给质子们的别苑小馆吧……”——黑衣少年的神情有些迷茫起来，更多的，是有些稚气的落寞。
　　在周家被少年们的笑闹声装满的那个夜晚，已离开建邺整整十年的水乡孩子诸葛乔，背着他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了大学士诸葛瑾的家门口——他在这栋房子里出生，他们彼此却很陌生。
　　一家四口的饭桌很安静。父亲的严肃，母亲的暗暗拭泪，哥哥的淡漠……都让他清晰地了解到了那份不自在。
　　为什么诸葛家这个特殊的孩子，会被孙仲谋点名要求作为质子送回江东？他的用意何在？诸葛子瑜自认不是周公瑾，他不能也不愿、更不敢搭上仕途官位、家族命运去妄加揣测。
　　“明哲保身”——对十四岁的黑衣少年诸葛乔来说，是多么难以深刻懂得的晦涩词语……但在那个时候，那是诸葛瑾唯一的选择。
　　月朗星稀的夜空下，诸葛乔背回了整整一书包他出发之前、月英妈妈帮他装满的各样蜀地名产；也独自背回了小少年满满的期待。
　　回别苑小馆的路不远，可他走了很久很久。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屋顶的风大了起来，诸葛乔没有再对周若夕多说什么，她也没有再问。只是咬着清甜的小桔饼，周小妹在心里想着：自己好像……很愿意跟他作朋友。
　　而在诸葛乔的眼里，那个记忆中模糊到只有一只襁褓形状的周若夕，却让他有了主动说话的勇气。
　　记不清了……但他确信，他们小时候一定有见过。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
　　第三次跳级试的题目简直难得令人发指，周若夕交卷的时候，感觉手腕都因为太奋笔疾书而十分酸痛。第二天，又差一点在武学课的考试场上被周泰打趴下。
　　说实在的，孙总校长在武功招式谱上点出试题的时候，周幼平才是最害怕的那个人——不认真对打吧，小夕就算赢了也一定会被判不合格。可是如果要较真吧……谁都知道江东妹控帮与老婆奴在十几年后又发展出了新品种——闺女教，周小妹要真的鼻青脸肿回去的话，只剩一个学期就高中毕业的小周会长敢肯定，自己是绝对看不到东吴书院大学部的校门的……
　　所以他跟周小妹都毫发无伤地从练武场上退下来的时候，尽管两个人都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周泰还是难掩激动心情地背起她转了两个大圈——他感谢东吴书院感谢江东父老感谢天公作美感谢刻苦习武的周大小姐……
　　新学期开学时，甘家小乌龟有一点点郁闷：周小妹只跟他作了一个学期的同学，就变成学姐了……
　　孙厌鱼课间特地跑到隔壁教室来看新搬上来的小夕。周若夕很得意地拽住她胳膊，心里想的全是可以提前一年参加正式的箭术比赛的喜悦。
　　而教室的最后一排某个角落里，黑衣劲装的少年，也跟着觉得天气暖和了起来。
　　蓝天打了蜡，在这样的春天。在这样的春天，小树叶儿也都上了釉彩，世界忽然变得明朗了。
　　炎热的盛夏过去后，孙子高带着他的精锐组织接手了周幼平的高中部学生会，孙厌鱼当选国中部的新会长。国三的周若夕与高一的孙登在两栋楼里上课，但她却一点都不难过，因为在这一年有一件她期待了好久的事情，为了它她冲过了三次跳级试的难关呢！
　　——从国三年级开始，才有资格参加的正式箭术比赛。而低年级使用的是俗称“半弓”的软性弓箭。跟从一开始就在习武场上练硬弓的孙登和哥哥他们不同，周若夕在期待了好几年后，终于有机会跟孙子高站在同一个射箭场上。
　　周若夕曾是国小的女生纪录保持者，对于这一点，小女孩的心里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骄傲的。她满心雀跃地迎来了箭术课。
　　硬弓比半弓大了足足一圈，周小妹举在手中沉甸甸的。派完弓箭老师开始分组。
　　转学的诸葛乔与跳级的周若夕学号排在最后，两个人领了号码牌，拴在一块儿，面面相觑。
　　东吴书院的学风一向崇尚自由，这边厢诸葛乔与周若夕还在小小尴尬地你好我好的时候，那边好几组的箭靶上已经有人命中红心，引来一片掌声。
　　一心想要在比赛里入围的小夕有点心急，扎好了绑腿就跃上了台。然后，她面临了第一个难关。
　　十二岁的周小妹，在考试里可以跟周泰点到为止地打个平手的周若夕，拉不开弓。
　　硬弓的弦很粗硬，把她的手磨得通红。周若夕咬着牙一次一次举起、端正、开拉、被弹回……
　　诸葛乔抱着弓安静地站在一边。直到放课的铃声响起，他们对着的箭靶上，还是一片空白。
　　小夕下唇都被自己咬得泛紫，再抬手时几乎微微颤抖。
　　轻轻走到她身后，诸葛乔右手握她的右手与弓，左手捏住她的左手与箭，抬起、张开、放手……“嗖”地一声，箭靶上的红心处那支箭尾轻轻抖动。
　　回头看了诸葛乔一眼，那一刻幼稚的自尊心完全爆发，周小妹蹲下去哇哇大哭。
　　“好啦……”——诸葛乔伸手把袖子往小夕脸上掩去，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他伸手试探性地拍拍她，似乎有效果，再试着把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笨手笨脚地拍着她安慰。
　　小时候父母常常把哭闹的我们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等到慢慢长大，我们也许不再需要，可是每当疼痛、难过、无助的时候，假使能有个人能把我们揽进怀里，轻而柔地拍，孩子一样地哄，还是会让我们觉得安心与温暖。
　　周若夕果然渐渐平静，她站起身抹抹眼泪。瞧了一眼诸葛乔，带着哭腔“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黑衣少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想不通自己哪儿得罪她了。
　　整个午餐时间小夕都闷闷不乐，不管甘瑰怎么逗她怎么问都不吭声，小乌龟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熬完下午一节课就往学生会部跑——新任国中自治纠察队长的风范荡然无存。
　　一年来周若夕文采大进，如今已是孙厌鱼的会长文书。而放课时分，这位学生会的重要人物居然不见人影。
　　周胤伸手揪住急着往门外奔的小乌龟，轻描淡写地交待：“找到人了说一声。”——甘瑰飞快地点头，撒开腿满校园里跑。
　　背着手在走廊上瞎晃悠，周胤吹着不成调的小口哨，东张西望。雨檐下站着凌封，好像是跟小妹一个班的，他上去搭住人家肩膀：“嗨！”
　　……
　　太阳就快落山，射箭场上周若夕的身影显得愈发的小，她低着头扁着嘴，已经就要哭出来。
　　熟悉的口哨声传来，抬头远远看见小哥哥倚着栅栏冲她挤眉弄眼地做鬼脸。小夕用力地吸鼻子，摆了一个好丑的笑容。
　　周胤摇摇晃晃地走近，揉揉小妹的发，牵起她小手往家的方向走:“小夕，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要因为世界虚伪，你也变得虚伪了。”
　　周若夕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小哥哥……”
　　“不怕不怕，天塌下来有小哥哥给你撑着！走，咱们回家吃饭去！”
　　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晕染了淡金色的光。
　　（to be continue……）

　　（十）

　　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晕染了淡金色的光。
　　还在没头没脑四下乱找的小乌龟手腕上的Siman“嘀嘀”作响，收了周胤的简讯，甘瑰长舒一口气，伸手飞快地揉乱脑后的发，放下心回家去……
　　太史芙蕖用手肘拐了拐周循，轻抬下巴示意他。周循放下书，走出教室，周胤在他肩头捶一下，戏谑：“周副会长。”——周循也换了带着笑意的语气打趣他：“周副会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
　　放课后开完会，孙登站起身准备回家，周循抬手拦了他一下：“子高，有件事拜托你。”
　　……
　　周若夕的Siman响起时，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孙子高在她手腕上小小地站着，白衣少年笑得那么灿烂：“小夕，你在哪里呢？”
　　“射……射箭场……”——[噢！周小妹你给我镇定啦！]——周若夕暗暗警告自己，用力咬了一下唇。
　　孙子高明朗的声音传来：“那你等我一下哦！”
　　也不过就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小夕一开始觉得一秒一秒过的好慢。等她突然惊觉，跳起来整理衣服头发的时候，又慌张地感到这一分钟实在太快。
　　孙登在射箭场的一端出现，快步走近，他身后跟着抱了一把银弓的张休。
　　小夕用力挥手，明亮地大声打着招呼：“子高哥哥！叔嗣哥哥！”
　　孙登从张休手中取过银弓，开门见山地说话：“它叫‘轻羽’，是送给你的！小夕。”——孙子高从他亲爹孙笧的藏宝阁里搜来的宝贝，弹性劲道与一般硬弓无二，但因为使用了汝南袁家发明的最先进的“袁生钛”材质，所以非常轻巧、并且易于发力。因为材料十分稀少珍贵，袁家覆灭后，整个全校盟仅剩最后一把。
　　周小妹满心欢喜地接过“轻羽”，摆好架势，端起、眯眼、空弦张弓……“硿”的清脆一声。她开心地回头对孙子高笑出两排贝齿。
　　孙登俯身捏捏她的小脸：“喜欢就好！加油哦，小笨蛋！如果你最后入围的话，决赛的时候来给我背箭囊、跟我一组吧！我想亲眼见识一下，国小女生纪录者的实力！”
　　周若夕抱着银色的“轻羽”一直目送白衣少年的背影远去，心里砰砰砰地绽满了烟花。
　　孙子高不知道，对自己来说，这只是好兄弟阿循拜托后的举手之劳；而在周若夕，那是多么珍贵的礼物。
　　就像有许多话，他随便地说说，她却认真地听着。
　　希望和失望都折磨人，但希望折磨人的时间更长。
　　周家小妹就这样，紧紧怀抱着那些希望与失望交织的点滴：过去的、当时的、后来的……
　　也许他早已忘记，而她却记着每一个瞬间，不管是幸福的还是心碎的，她都曾把它们小心轻放好。
　　……
　　诸葛乔一开始也搞不懂，周若夕这个小丫头为什么就偏对射箭比赛这么执着。就像第二次上课时，原本他以为上次莫名对自己生气的周大小姐多半会摆个臭脸，谁知道她却趾高气扬地背着新弓箭来上课，还抢在自己之前射中靶心，然后得意地抬了抬小下巴。
　　不过月英妈妈有拎着孔明爸爸的耳朵教训过：女人的心思男人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管他呢！对他来说，偌大的建邺，周若夕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光是这份难得，他就愿意把书包里所有的小桔饼和牛肉干全部都给她。
　　于是黑衣少年站在周小妹身后，背着他们的箭囊，两个人一路杀进了国三组的决赛。
　　“周若夕，如果你练习过度的话，下个礼拜你会抬不起胳膊的。到时候怎么赢你二哥和孙会长？”——诸葛乔站在射箭场的瞄靶台下，仰着头无奈地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练箭狂。
　　周小妹不打算听他的，弯腰去取箭：“要是不练的话，一定会输的……”
　　“可是这样练也还是会输呀！”——甘瑰从树上轻轻跃下，蹲在周若夕面前对她龇牙咧嘴地笑：“阿若，胤哥别的不行，可是射箭……他好像没输过……”
　　小夕扁嘴，伸手揪甘瑰的脸：“臭小乌龟，不要你来提醒我啦！”——小丫头郁闷得直跺脚。
　　小乌龟任她捏着，笑得那叫一个傻气：“哎哟喂，我不是从天而降来帮你了嘛！”——没有参赛的国二生甘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卸了诸葛乔背上的弓，抬手干净利落地放开——正中红心。
　　……
　　决赛那天先是高中组的比试，小夕他们入场的时候，张休拎着奖杯跟在孙登身后退场——毫无悬念夺魁的他们正接受四周同学们的欢呼声。周若夕跟孙厌鱼一起挥手，白衣少年向着她们的方向招手笑开来，再握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周小妹非常昏庸地告诉自己，孙子高的加油是比较偏向她这边的。
　　陆总长忙着去为心上人加油助威，曹子建自认暂时不会被揪住小辫子，他向老天爷借了个胆，居然在场外开起赌注局子来了。曹三少爷别的不会，吃喝玩乐的那一套保证闹得风生水起——国中部会长孙厌鱼与副会长周胤的组合果然比较多人看好，黑马之姿的周小妹与诸葛乔只有少数爱冒险的同学下注。
　　周若夕在瞄靶台上站定，闭眼深呼吸，回想了一下小乌龟之前的分析：“定靶阿若去比，只要能静下心，就力争赢厌鱼姐三分。这样加上动靶比试跟胤哥的对赛，总分才有希望赢！”
　　“诸行无常，是起尽法；生必灭故，彼寂为乐。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她默念甘瑰教自己的静心口诀。说来奇怪，原本觉得不知所云的一句话，到了比赛场上是，居然真的有用。
　　……
　　定靶比赛结束后小夕胜厌鱼四分，孙登与周循都在看台上站起来为她们鼓掌。两个人手拉手地下场，周若夕承认，接下来的比赛她比孙厌鱼紧张得多。
　　周胤还是那么嬉皮笑脸。
　　嬉皮笑脸，箭无虚发。
　　还剩最后一箭，两组的总分打成了平手。
　　小夕双手紧紧交握，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黑衣少年的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其实诸葛乔不太清楚为什么阿若那么想赢，但是她想赢，所以他想赢。
　　周胤走到场边去喝水，抬起下巴对着曹植吹口哨：“喂，是不是押我赢的比较多？”
　　曹子建傻里傻气地对他点头，周胤眨一下眼，伸长手臂打了个响指，回到场内。
　　……
　　比赛结束，诸葛乔输周胤三分。但是周若夕他们赢了。
　　周胤少年时光里，最骄傲的便是自己的箭术。
　　他一辈子只主动输过两次，一次是为宝贝妹妹的爱情，另一次，是为自己。
　　……
　　所有押孙厌鱼和周胤赢的同学都大失所望，原本只是闹着玩儿的曹子建倒成了大赢家，抱着一大推大抠发愣。周胤晃晃荡荡地凑到他旁边：“喂，曹子建，记得分我一半哦！”——曹植瞪直了眼睛张大嘴巴看着他……
　　领了奖杯后有场附加赛，两组冠军可以自己重新组合。周若夕看见白衣少年孙子高对她笑着扬了扬手，她举了举手中的奖杯，心里笑开了花。
　　（to be continue……）

　　（十一）

　　领了奖杯后有场附加赛，两组冠军可以自己重新组合。周若夕看见白衣少年孙子高对她笑着扬了扬手，她举了举手中的奖杯，心里笑开了花。
　　隔开他们的是骏马被勒住缰绳后嘶鸣的声音。很小的马队急速奔至，为首的女孩子一身猎装，俐落的短发星目剑眉，十分的帅气。
　　“孙子高！好久不见！”——曹安阳永远都是那么的神采飞扬，并且总能非常自信地接受别人的注目。
　　她纵身轻巧地跃下马背，大步流星走向孙登，与他击掌相庆：“差一点就没赶上！我听说今天是东吴书院重要的箭术比赛，特地快马加鞭来看热闹呢！”
　　孙子高对曹安阳一直都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革命友情”，她的来访着实是很大的惊喜。他热情地向主席台上的长辈们与场下学生会的同僚介绍：“这位是曹魏公家的安阳乡君，目前在益州高校就读！”
　　准备比赛的鼓声响起，孙登突然起意：“安阳要不要来玩一下？！”——他顺手把自己的箭囊轻抛给她，曹安阳很自然地接下来，大方地应允。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大方而明亮，和孙子高一样的耀眼。说真的，真的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
　　周若夕努力微笑，决不让孙子高看出自己的难过。她安静地看着他们并肩进场。
　　诸葛乔在小夕轻轻开阖眼睑的某个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在乎这场比赛。
　　黑衣少年刚刚开始试着了解小女孩的某种情绪，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才是最高兴的。诸葛乔只是单纯地直觉：自己不想要周若夕这样走进赛场。
　　他回头去寻到某个身影，大喊：“阿甘！”——看台上甘瑰有点愕然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抱住诸葛乔扔下来的箭囊。
　　周若夕对这场比赛最后的记忆，定格在诸葛乔微微侧过身的那一刻，他一只手推着甘瑰入场，同时低下头对着自己微笑：“阿若，休息一下，让我们去把奖杯赢回来给你盛汤喝！”
　　小夕背着“轻羽”缓缓地转过身去，走出场外，把那片喧嚣丢在身后。
　　诸葛乔和甘瑰真的拿回那座奖杯，送给了周小妹。可是后来不管她为孙子高背过多少次箭囊，周若夕都觉得，这个奖杯里盛满的秘密，始终无法被倾倒。
　　藏在她心里的秘密，从那一天起，渐渐开始透彻成一种风景。
　　……
　　周小妹把东吴书院高中部的徽章轻轻别在自己的制服领口，从楼顶高高的护栏间隙里向下望，布告栏那里张贴着又一年学生会换届选举的海报——孙子高的团队太完美，小夕想，这大概又是一次形式而已吧……
　　诸葛乔吹着口琴，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天空离得很近，风很轻。
　　“阿若，去吧。”——放下琴，他对着周若夕的后背开口。
　　她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他：“诶？去哪里？”
　　把手伸出护栏向下指着，诸葛乔轻声说：“去竞选一下学生会副会长，怎么样？”
　　——那是他们两人屋顶的小秘密，正如黑衣少年已经了解她对江东的小太阳那段悠长的心事，他知道她关于孙子高的某个心愿。
　　周若夕眼神有些迷茫，她喃喃：“现在？我……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诸葛乔看着天空：“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呢？你不说出口，别人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阿若，你总要给别人一个了解你的机会。”
　　小夕看着他，目光里有了波动，诸葛乔站起来，伸手点点她额头：“去证明一下自己也好啊。阿若，不管是谁，总会在一些人的眼里是独一无二的。你在我眼里就比任何人都好。”
　　……
　　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战役。虽然它没有硝烟、也并不激烈，而那个对手，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自己。
　　然而周若夕还是狼狈得有些始料未及。
　　步开心在客厅里来回暴走，对着Siman大声吼：“揪到人没有？给我把她速速拎回来！”——孙仲谋也实在没办法再继续假装看书，他快步走近，拦腰抱住她：“好啦！小孩子的事情你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不行么？”——步开心在孙权怀里挣脱不得，只好双脚跳来跳去地跺地板：“那也不能这么胡作非为……”
　　全琮与朱据两个人带着卫队“押送”孙鲁班回家，看得出来都被她揍了又不敢还手，头发有点凌乱。步开心抢在孙仲谋之前上去揪住鲁班的耳朵：“孙大虎，我看我之前骂你是叶飘零转世来折腾我的，还是抬举你了！你这个任性妄为蛮不讲理的个性比那只猴子恶劣一万倍！”
　　孙仲谋心疼女儿，从她手里把鲁班拽出来护在身后：“你这么凶作什么！当心她又不舒服！”
　　——步开心怀孙鲁班的时候，曾经中过一次毒。下毒的人手段非常高明：不用珍贵的奇毒，却选药性混合后就会极端相冲的普通药草，混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上那时候孕吐得天昏地暗的步开心完全没有分辨能力，就这么中了招。当时负责运送粮药油草的甘宁还曾因此引咎辞职、自罚入狱过，所幸后来下毒的侍女被抓到，还了他清白。华佗和傅念想又及时赶回建邺，才算是保住了小鲁班，却也落下了先天多病的孱弱体质。
　　从此孙权便把这个丫头捧在手心里千依百顺，要星摘星要月捞月，只求她平安健康。于是孙鲁班便被宠得刁蛮成了性。
　　大虎姑娘虽说比较娇纵，但性格却很开朗，加上孙家大小姐行事出手一向大方豪爽，在校园里也是一呼百应拥趸众多的。
　　而她自己，是周循的头号粉丝。
　　周小妹公然“挑战亲哥哥”的竞选行为大大激怒了她，孙大小姐登高一呼，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反对行动，一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是“反对周若夕”的口号声。
　　等步开心知道的时候，孙鲁班居然已经带着人把小传单贴满了东吴书院各个角落。如此胡闹又丢脸的行为令她火冒三丈。
　　可是小鲁班也是理直气壮地一步都不肯退让：“她有参选的权利，我就有反对的自由！有什么不对么？副会长只可以是阿循哥，其他人，不行！”
　　“你……”——女儿的“权利自由说”噎得当娘的说不出话来。当爹的孙仲谋偏偏软肋就是小鲁班，此刻也一脸护短地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步开心简直气绝。
　　……
　　太阳完全落山后，校园里只有路灯幽黄的光，黑衣少年修长的身影在一层一层的走廊间穿行。诸葛乔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抬手、撕掉墙上的小传单、折起、塞在桶里……渐渐的他手中铁桶已经半满……
　　许久之后他才下得楼来，经过大垃圾桶时把手中的废纸一股脑儿地全倒了进去，再举着手电筒四下里照，然后视线停在布告栏处。诸葛乔轻叹一口气，走过去放下铁桶，捋了捋袖子准备动手。
　　甘瑰从布告栏遮雨棚的顶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笑：“呀，你来的比我早嘛！都怨阿蒙叔叔，非要给我加课！”——诸葛乔伸手指指贴满纸张的布告栏，咧开嘴：“现在也不晚的，你看，还有这么多呢！”
　　少年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周小妹那时还不知道，她最好的两个朋友正在暮色里守护着她。在同一个时刻，她坐在自己小小的书桌前，认真地写着竞选报告——即使她清楚地知道哥哥有多么地深入人心，即使校园里到处都是令她狼狈的纸张，即使明天还要面对孙大虎的咄咄逼人……即使，她早已预知结果。
　　但如果做了决定，就会努力完成。
　　这就是周若夕，无畏的。
　　（to be continue……）

　　（十二）

　　……即使，她早已预知结果。
　　但如果做了决定，就会努力完成。
　　这就是周若夕，无畏的。
　　小乔站在院子里，小夕和小循的窗户楼上楼下，都还亮着灯。周瑜缓步走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肩膀：“小倩。”
　　“瑾，你会不会……有一点点……舍不得？”——小乔轻声问他。
　　周瑜闭了闭眼，一只手抚上心口：“嘘……不能再问我了，否则我怕下一秒我就会忍不住要去做点什么……”
　　小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懂。可是不可以，对不对？”
　　“对循儿来说，这是职责所在，他不能马虎。”——周瑜点点头：“而对小夕：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挑战，那么也应该由她自己决定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我们做父母的，如果太过保护孩子，那反而会让他们变弱的。”
　　伸出手指拂过小乔聚集的眉心，周瑜牵起她的手：“小倩，我们去给他们煮宵夜吃，好不好？”——他如愿地看到心爱的那个人微笑着用力点头。
　　月明风清，动荡乱世中执手走过悠长岁月的两个人，在星星的映照下，默默地守着他们的儿女。
　　孙鲁班站在教学楼前的小广场，绑着应援周循的绸带，正指挥着小跟班们拉开横幅。周循在屋檐下转角处出现，他唤她：“大虎。”
　　很欢喜地凑过去，孙鲁班炫耀给他看自己的杰作：“阿循哥！”
　　“大虎，很感谢你的支持。”——周循温声道：“可是，请停止好吗？”
　　“为什么？”——她撅起了嘴。
　　周循的语气很柔和，脸上却没有笑意：“我会努力，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但是，也请给小夕公平的环境，否则，我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他即刻转身，留下悻悻唆人收场的孙大虎。周循走出去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僵硬。
　　——无论多么冠冕堂皇，十七岁的少年周循，其实也不过只是个妹妹的哥哥。
　　……
　　诸葛乔绕着操场走的并不急，因为他已经看见独自坐在那里的若夕。临近傍晚的天气开始有些转凉，他站在她前面挡住了风。
　　小夕站起来对他微笑：“我没事啦，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猜到结果了。说真的，最后的得票数有超过我想像哦！”——她的神情有点俏皮：“我本来以为，只有你跟小哥哥两个人会投我票的。可是你看，三十票哦！是我预料的十五倍耶！”
　　安静地看着周若夕笑着说完话，诸葛乔突然拥抱她：“对不起……”
　　“干嘛跟我说对不起啊？你有投票给我耶，诸葛仲慎。”——小夕的语气努力地轻快着。
　　诸葛乔说地很急：“我后悔了。我不应该鼓励你去竞选，让你承受那些乱七八糟的压力，对不起对不起……”
　　反倒是周若夕伸出手去轻轻拍他的肩：“没关系啦！小哥哥有跟我说：‘少年不胡作妄为，大胆放肆，试问老年时哪来的题材话当年？’——所以要我不能怕。你看，我真的没有怕哦！”——她从他怀里出来站直：“谢谢你，让我得到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我们来打勾勾！如果以后还会有下一次，你可不准跑票！”
　　黑衣少年伸出小指去勾她的小指，定下永不背叛的誓言。
　　周小妹专注地看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很开心地抬头与他相视而笑。
　　她的Siman响起来，白衣少年在手腕上小小地站着，孙子高问她：“小夕？可以跟你谈一下么？”——周若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诸葛乔一眼，然后对着孙子高的投影轻轻点头。
　　孙子高赶到的时候，诸葛乔已经自己先回去。周若夕一个人站在晚霞里等着她的小王子。
　　学生会选举连着选完后的组织会议，看得出来孙登有些疲倦。但他的笑容，在小夕的眼中，还是一如既往的灿烂温暖。
　　孙子高拉着小夕一起坐下，然后转头认真地看她的脸：“还好吗？”
　　周若夕点点头，她努力地控制着呼吸，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来平静。但实际上她很激动——孙子高天性明朗，有时候甚至阳光得没心没肺，而现在，他正在问自己：经过乱糟糟的败选之后，还好吗？
　　这个少年关心着自己，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都令她奋不顾身。
　　得到周小妹肯定的答复，孙登的心情似乎也更好：“那我们来聊点正事吧。”——他翻开手中的文件：“小夕，我仔细读过你的竞选报告。我想说：放眼东吴书院各级学生会，周若夕的才华和能力，不比任何人差！”
　　孙子高在认真地说一件事的时候，专注而笃定的神情，是那样地发着光：“小夕，你愿意来做我的会长文书吗？”——他向她伸出手去。
　　“我……我考虑看看……“——周若夕装出一副很酷的样子来，摇头晃脑。孙登伸手去捏她的脸蛋：“考虑什么？赶快点头！”
　　周若夕拽住他捏自己脸的手连连点头，末了还瞪了孙子高一眼，虽说有点故意凶巴巴的样子，但眼眸中柔和的光芒却暗示了她内心的愉快。
　　——[真好，我可以站在你旁边了，孙子高。]
　　孙登与周若夕坐在东吴书院操场高高的主席台下，落日在西沉前将最后的余晖留给了他们。
　　……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二月初建邺就下了一场小雪。东吴书院里的同学们都早早地披上了冬衣，搓着手呵着白雾在校园里来来去去。
　　再也没有什么事，比一场圣诞舞会能给这个冬日带来更多的热度了。
　　学生总会联合各部学生会一起筹办。回归活动部的孙厌鱼忙得不可开交，四处抓壮丁，就连偷得浮生闲的尉迟浅也被揪出来刷海报剪拉花。一群人埋头干活，连吃饭时间快过去都顾不上。
　　陆逊亲自带人送加了菜的便当给大家，孙登挥挥手招呼所有人先吃饭休息一下。
　　尉迟浅趴在桌上哀嚎：“I can eat a cow！嗷！饿死我了……累死我了……干完这一茬，我起码要睡他个三天三夜补回来，睡的时候还要梦到把你们贮藏的粮食都吃完！”——小美人儿全然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张休把水杯放在她正前方，又把自己手里那盒排骨往她手边推了推，尉迟浅包了一嘴巴的食物抬起头来对着他喜笑颜开。
　　等大家差不多都坐定了好一会儿，周若夕才从里间的办公室里“噔噔噔”地小跑出来，把手上又改过一稿的流程递给孙登先匆匆略过几眼，又再回去放好，这才出来坐回甘瑰对面，一筷子夹住他正妄图偷夹走她便当盒里最大那只油爆虾的筷子。
　　小乌龟吐舌头：“哎呀，阿若你武功又长进啦！下手这么快！”
　　周小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对他做鬼脸，不说话埋头飞快地吃饭。
　　等到舞会正式开场，忙碌了好一阵子的大家才真的可以休息。会场里挤满了一队一队、一堆一堆、一对一对的人群，音乐开得很大声，气氛很好。
　　周若夕挤在人群里，不时装着不经意地搜寻孙子高的身影：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不见……
　　又是一曲终了，舞池里的大家三三两两休息的休息谈笑的谈笑。孙厌鱼拉了周若夕的手去钢琴边：“小夕小夕，一直跳舞也很吵啊，你要不要弹首曲子来玩玩？”
　　孙登跟很多人站在一起，但若夕还是一眼就看到他笑起来就会露出的整排白牙齿。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都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若夕总觉得，孙子高怎么好像还是有点远……
　　她坐下来开始弹一首听来很安静的曲子。
　　《SAY YOU LOVE ME》……
　　（to be continue……）

　　（十三）

　　《SAY YOU LOVE ME》。
　　Don't you know that I want to be more than just your friend.
　　Holding hands is fine.
　　But I've got better things on my mind.
　　……
　　[孙子高，你不知道么？我不只想和你做朋友而已。]
　　若夕的歌声清澈，引得大家都安静聆听。孙子高看见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的一束光投射到钢琴、然后洒在她身上，在那一天他突然发现：那个爱摔跤的小笨蛋，不知什么时候起，悄悄地长大了。
　　周若夕合上钢琴盖，自己微笑着轻叹了一口气，耸耸肩，正要转身的时候，突然被经过自己身边的孙登拉了手：“小夕，去跳圈圈舞！”
　　他们很快地加入了大家围成的大圈圈里，手拉手转着圈跳着庆祝圣诞新年的舞。若夕的右手边是甘瑰，因为急匆匆地挤进来，小乌龟只来得及握住她的三根指头，闹了一晚上的他手心湿湿的。而左边的人是——孙子高，周若夕偷偷地看了一眼在他手掌里的自己的手，悄悄地反过来也握住他的——不管孙子高是特地想到还是只是刚巧经过，他牵着她的手在人群里跳舞，她都觉得温暖无比。
　　屋外的焰火声啪啪地响起，孙登拉着她跟大家一起跑出去看，漫天的烟花绽放，照得像白天一样的亮。周若夕堵着耳朵快乐地看着天上的烟火与星星的交映，草坪上同学们都在鼓掌、笑闹、欢庆新年的脚步越走越近。冬天的风几乎刺骨，似乎只有这样笑着闹着才不会觉得那么的冷。小夕看着孙子高站在自己身边望着天空中的焰火鼓掌，笑容灿烂。
　　——[孙子高，你是像星星一样的人。即使多么寒冷，但只要抬起头，就会被你的光芒温暖了眼睛……]
　　又是一波焰火升上天空，砰砰砰的声响更大，周若夕在这片喧闹里抬起头，安静地望着孙登的侧脸，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地说：“子高哥哥，我喜欢你。”
　　[是啊，我喜欢你。在你还没有变成王子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孙子高不经意地低头，看见周小妹正面对着自己，他很开朗地对她微笑：“小笨蛋，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子高哥哥。”——小夕的回答也是那么的清脆。
　　……
　　诸葛乔的Siman在只有口琴声的一片黑暗里滴滴的响起，他放下琴，抬头看了眼天空绽放着零星的焰火，抬起手腕：“阿若。”
　　“圣诞快乐！”——周若夕的笑容那么那么甜：“你今晚去哪里了呀？你怎么都不来舞会玩的！”
　　“我回家看妈妈了，因为爸爸和哥哥都出门去参加庆祝会，所以妈妈做了好吃的给我。”——诸葛乔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欢快着。
　　周若夕似乎也很高兴：“呀！那你一定很开心啦！诸葛乔，你要开心哦，因为新年就要来了呢！”
　　黑衣少年微笑着对她点头。
　　小夕关掉Siman，却莫名地觉得，很想去一个地方——她与诸葛乔的秘密基地，直觉告诉她：应该去那里……
　　——她是对的，因为事实的真相是：诸葛仲慎得到的圣诞礼物，只是妈妈偷偷送来的糕点和不敢被人关注因此匆匆离去的背影而已。
　　大人们总是用着被逼无奈的种种理由，堂皇地隐隐刺痛着孩子单纯的心，而他却必须选择保护他们，所以只能假装坚强快乐。
　　周若夕轻轻推开顶楼的玻璃门，疾风吹得她立刻打了大喷嚏，黑暗中诸葛乔的眼睛那么的亮。
　　“诸葛乔，你真的在这里！”——他们的秘密基地，教学楼的楼顶。
　　诸葛乔淡淡地说：“吃撑了，所以来乘凉。”
　　[我知道的，你在骗人，诸葛仲慎。]——小夕看着他，却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而是换了更轻快的语气，还捶了他一拳：“诶，诸葛乔，你很不够意思耶！今天的舞会都不去，好歹也去夸奖一下我们的劳动成果嘛！”
　　伸手揉揉她的发，诸葛乔糗她：“你有孙子高可以看，不就够了么？”
　　果然如愿地看到周家小妹害羞起来：“那……那不一样啦！在我的心里，你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呀！节日的时候，当然是希望跟所有喜欢的人在一起啦！”
　　诸葛乔不说话，举起口琴吹起节奏明快的庆祝歌，吹完放下琴：“圣诞快乐！礼物我送完了。”
　　“那我也送你礼物吧！”——若夕的歌声在夜空轻轻地飘扬：“给了你一生的约定不用原因……天空上面的星星，藏着什么暗语，太多是你的贴心，让我强而有力……彩虹的另一端有我们的地方，现在的我们学会了坚强……”
　　她摇头晃脑地送他礼物，黑衣少年在暗影里静静地听着。
　　[阿若，你是那么渴望温暖，所以你喜欢孙子高，他是江东的小太阳，但是你不了解你自己，你已经先给了别人太多温暖。]
　　唱完了歌，小夕的表情却很严肃，她伸出手：“诸葛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拉过勾勾的，你会永远都支持我？”——看着诸葛乔点头，她继续说：“那我们现在再来拉勾勾：因为诸葛乔是周若夕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以后都要一起庆祝节日！”
　　黑夜的寒风中，他们伸出手，许下永不相忘的誓言。
　　诸葛乔轻轻吹着刚才小夕唱的曲子，她又小声地哼唱起来。
　　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所有的人都逃避风霜，只有她陪他一起歌唱。
　　从这一首歌开始，有什么事情悄悄改变了，只是他们那时都还不知道。
　　……
　　江东的小公子过完十八岁生日、升上高三后不久，陆逊将东吴书院学生总会总长的印章交到了他手中。从这一刻起，孙登的肩膀上，有了更多的责任和担当。
　　这一年，全校盟还有重要的三星智力赛。还未开赛，各大名校就早已开始明争暗斗、心理攻防，纷纷积极筹备，以求为本校夺魁争誉。
　　只是这注定会是不平凡的一年，他们并没有等来三星智力赛的鼓声。
　　曹丞相是如何使得汉帝下旨，将单纯比拼学识脑力的三星智力赛，变更为文武智力综合赛的，其实没有几个人会好奇——全校盟盟主几乎快要改姓曹，也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刘备和孙权关心的，是怎么在这种互相角力的场合里，不让曹孟德占了便宜去。
　　孙子高并不怕曹子桓，当然更不怕刘阿斗。白衣少年孙总长意气风发，准备在赛场好好挫挫另两家的锐气。
　　孩子们单纯地倾尽全力准备着比赛，争先恐后地想要大展身手的时候。并不阴暗却也没有阳光的角落里，轮椅上孱弱的身影轻咳了两声，露出得意而狡黠的诡笑。
　　郭嘉的痨病似乎久也不见大好，曹操甚是惋惜——郭奉孝于他，实在是太过难得的谋士。他提议将三星智力赛改为更全面的文武智力综合赛，其实目的很简单：越是需要充分地展示才华，就越容易看清另外两家各自培养了什么样的少年才俊——早点知道，就好早做防范部署。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他们精心训练了多年的女孩，需要一个绝佳的场合，粉墨登场。
　　“四年了，周公瑾，你比我想像中，要更有耐心呐……”——郭嘉嘴角微微上扬，几乎已经等不及，要迎来这场他期待已久的较量。
　　命运的车轮并不是从此刻起才开始转动，只是有人不肯任它简单地径直向前走，偏要伸手把它推入急速而复杂的轨道中去……
　　（to be continue……）

　　（十四）

　　命运的车轮并不是从此刻起才开始转动，只是有人不肯任它简单地径直向前走，偏要伸手把它推入急速而复杂的轨道中去。
　　……
　　在周家小妹学会走路之前，建邺孙氏与诸臣家的孩子们里面，最小的那个便是甘瑰。孙登从小就很淘气，领着张休、跟着陆逊上树下水、东跑西跳，小小的甘瑰总是跌跌撞撞地落在最后面。大家就爱笑他“小乌龟小乌龟爬得很慢，慢得……就像乌龟一样慢……”
　　所以第一次牵着周若夕的小手在院子里玩儿的时候，甘瑰的心里对这个粉琢玉砌的小妹妹，满满的都是喜爱和保护、以及小男生的自豪感——从那一刻起，小乌龟也有了要守护的人，再也不是吊车尾的奶娃娃了。
　　自始至终，甘瑰都坚定地认为：周若夕，是他的责任。
　　这次在许都的比赛，是周小妹第一次到离家乡建邺很远的地方去。尽管江东有吕蒙陆逊等一干重臣领队，尽管还有孙登张休、周泰周循也都一起——孙子高是去大铩三方的，张叔嗣是去当左膀右臂的，关银屏是去蝉联校园美女排行榜首的，诸葛乔是周小妹硬拉着去看热闹的……而甘瑰此去，即使亦身负比赛任务，但在他的心里，他只在乎的是：周若夕要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这是周阿若的小乌龟最最在乎的事；然而小乌龟的周阿若最最在乎的，却是孙子高的身边，会站着谁。
　　曹魏公果然财大气粗，为前来参加比赛的蜀、吴人马准备的两座曹家小馆俱都相当精致华丽。东汉书院的学生总会总长曹丕与副会长曹彰还分别亲自招待孙总长与刘总长在许昌城里四处参观游玩。
　　诸葛乔坐在曹家小馆主屋高高的楼顶上吹风，冷冷地看着曹丕与孙登领头的游玩队伍后面，悄悄隐藏尾随的曹家军斥候。他的身份特殊，不便提醒什么，只能专注地凝视着孙登身后的周若夕——曹家小少爷曹冲与她并排走着，周小妹的脚步紧紧跟随着孙子高。
　　跟着他们走在后面的甘瑰倏然转头、再抬高，与诸葛乔远远地视线相对。小乌龟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明亮，一派了然。诸葛乔只觉得心下放松了许多，两个人同时微微颔首。甘瑰果断地转回头，与张休飞快地交换了眼神后，便如常轻松地继续跟着走。
　　诸葛乔轻轻举起手中的口琴，吹着悠扬的曲调，把那些与他们年纪并不相符的种种复杂，通通扔在自己的脚下。
　　许昌城的确比建邺城还更繁华，曹丕很是志得意满地一一介绍，孙登与周循礼貌周到地聆听；尉迟浅被街边每一个小吃店吸引目光，抱了满手，张休寸步不离小公子，视线却紧紧跟着阿浅游走。曹小植一心想要拉关凤单独行动，便极力提议自由活动。曹子桓斜眼瞥了瞥自己的贴身侍卫，荀恽几乎不被察觉地略一点头，曹丕便微笑着请大家各自随意……
　　傍晚时分，曹丕领着曹冲荀恽回到曹府，曹操与郭嘉早已等在书房，曹彰刚刚向他们汇报完白天观察刘家人马的情况。曹子桓向两位长辈抱拳行礼，摆了摆手，荀恽便开始报告：“孙总长和周小姐一直与大少爷跟小少爷同行，随行的带铳侍卫是甘瑰。孙总长的另一位带铳侍卫张休则是负责保护孙大小姐与陆会长，跟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位尉迟小姐，去的多是食肆小店，讨论的内容大都与比赛无关，不过还是看得出来，孙大小姐与陆会长都是很强的竞争候选。至于三少爷他们，走了没多久关凤便要回曹家小馆，三少爷就也跟着回去了。”
　　曹操略略点头，轮椅上的郭嘉轻声问：“周瑜的两个儿子呢？”
　　荀恽与曹丕对视一下，曹丕开口：“周胤一直在后街游荡，中途还打过Siman给子建，问他……问他……许昌城的花街柳巷在哪里……我们的斥候真的一路跟着到了红灯区，故意与他擦肩而过都没有被发现……”——曹操皱眉，嘴角的浅笑却是得意：“早有耳闻这周二少爷是个纨绔子弟，没料到比想像得还要夸张。想他周公瑾一世英明，居然养了这么个冤家儿子！”——他再问：“周循呢？”
　　曹丕面有难色，支吾起来，荀恽连忙作揖行礼：“周大少爷与太史芙蕖先去了游乐园，走完迷宫我们的人就跟丢了一次。后来另一队人马在图书馆门前又跟上了，可是……从图书馆出来不久，又在闹市区被甩掉……等到再跟上的时候……已经快到曹家小馆了……而且……而且……”——他不敢再说，郭嘉果断道：“说！”——荀恽再拱手：“而且看不出一点刻意的端倪。”
　　“是了！”——郭嘉满意地点头：“虎父无犬子！着实是无可救药的聪明呐！请大少爷再派人去查查，今天跟着周循和太史芙蕖的，除了我们的斥候以外，应该还有江东的人！”
　　荀恽立刻领命出去，半晌后回报：果然如郭军师所料，周泰的斥候分队有在许昌城内行动过的痕迹。
　　郭嘉沉吟片刻，交待曹丕与荀恽：“请大少爷明日开赛后，还要继续多多关注周循与孙家大少！想必此江东二子，应该是我大魏得成霸业最关键的阻碍！”
　　彼时同刻，周胤最后一个摇摇晃晃地回到曹家小馆，笑嘻嘻地唤厅里站着的小妹：“小夕，快出来放仙女棒！”——周若夕跳到他跟前接过焰火棒：“小哥哥，你去哪里买到的哇？”
　　周胤捏捏她脸蛋，笑意很深：“就我……就去了一个好——花花绿绿的地方呀，然后挑了那里最漂亮的一个姑娘问她：‘小姐，你们这是烟花之地吗？我买烟花的。’——然后她就把仙女棒卖给我啦！”
　　若夕拉着诸葛乔与甘瑰在院子里放焰火，烟花星溅煞是好看，周循和太史芙蕖并肩站在通往庭院的落地窗前看他们玩闹，笑得很开心，似是——浑然不觉自己已被这乱世中势力最强的那个人，完全锁定。
　　……
　　第二天大家起得都很早，收拾得神清气爽。这第一场的比赛比的是射箭，向来以箭术见长的江东少年们自然是踌躇满志、势在必得。
　　靶场上锣鼓震天，周若夕紧了紧背上的“轻羽”，弯下腰去扎牢绑腿，直起身时孙登近在眼前，伸出拎着箭囊的手臂，笑容灿烂：“小夕，拜托你了，加油哦！”
　　——多年后周若夕都未曾忘记，自己第一次为孙子高背箭囊的那日，天那么蓝云那么白，阳光那么的刺眼。尽管那与她全心期盼的愿想相比，已然迟到了太多太多；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心，在太久太久的忐忑之后，终于片刻地柔软着陆。
　　于孙子高，也许那不算什么。然而于周家小妹，她几乎如坠梦境。
　　她曾经爱过的男孩，有着世界上最英俊的侧脸。如若没有更多更多漫不经心的伤害，将她滚烫的心一点一滴地浇得凉透，她多想，把那笑脸永远珍藏在心里……
　　江东的孩子自然是在靶场上一路高奏凯歌，孙登若夕、周胤张休皆都轻松闯关。只是东汉书院亦是不容小觑，杀出了一匹黑马，生生先后挑落了甘瑰周泰与陆逊厌鱼，叫人大跌眼镜。
　　与曹彰搭档的女孩子一身劲装蒙着面纱，帽子压得极低，张弓放箭出手快、狠、准，赢得干净俐落。
　　自然是难缠的对手。已经先杀入决赛的孙子高却不紧张，气定神闲地抱着弓，接过若夕递来的水，很悠然地等着看周胤与张休将他们截在决赛门前，与自己会师。
　　曹彰是东汉书院武功最好的悍将，张休与他在定靶打成平手，替周胤开了个好头。孙登更觉轻松，他敲敲若夕的“轻羽”微笑：“小夕，准备再赢一次你小哥哥不？”——周小妹羞涩地笑，下意识抱住怀中的箭囊。
　　蒙面的女孩子却当真不是省油的灯，弓箭直指四方，与周胤皆都一靶未失，两个人比得难分高下。
　　连观礼台上的吕蒙都专心地观战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靶场上的两人，越看越觉得蹊跷。他拱拱身边的张昭：“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丫头的身手简直就是我们江东的娃娃嘛！”——张昭不语，看得却比吕蒙更专注仔细，想必心中的问号也是不小。
　　看的人紧张，赛场上的正主儿却呼吸平稳。蒙面的女孩子连眼神都无波澜；周胤呢，自始至终都吹着轻松的小口哨，笑嘻嘻地转着眼珠子。
　　只剩最后一箭，看来是要加赛拉锯战了。孙子高也没料到会是这样，表情都小小严肃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蒙面的女孩子抬手压住帽檐低头，面纱轻轻晃动了两下。最后一箭的信号鼓声“咚”地一响，周胤与她都立刻抬手张弓，敏锐地感觉着这最后一靶的出现之处……
　　其实眼角余光已经瞥见箭靶的顶沿，也可以判断自己比对方察觉得更早，占了先机的周胤，却突然笑了。
　　（to be continue……）

　　（十五）

　　占了先机的周胤，却突然笑了。
　　也不过就是一秒钟的先后而已，在她亦找到箭靶出没的方位、张弓瞄准的同时，周胤突然掉转方向，箭头竟是指着自己的对手。看台上的人皆都惊呼，他的箭却在她身侧飞过，箭尾的劲风扫过帽沿，帽子应声而落。与此同时，最后一枚箭靶之上，刻着“曹”字的羽箭没入红心。
　　轻薄的面纱在空气中缓慢地降落，吕蒙张昭与台下的陆逊非常严肃地交换眼神。赛场上，已赢得比赛的女孩子无声地站着，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仿若刚才那支只差一分便会伤到她的箭与自己无关。她是——江东质子孙陆玥。
　　孙登缓缓地站起来，入场走到孙陆玥跟前，略略行礼：“抱歉。”——张休便伸手取过她手中的弓——弓身上精巧地雕刻着清晰可见的“孙”字，张休向看台上比了个手势，早已待命的周循立刻快步走向主席台，朗声道：“校园自治法早有明文规定：为免争议，各校保留原籍的转学生不得代表现在的学校参加全校盟对抗性质的比赛。东汉书院的选手孙陆玥学籍仍在我东吴书院，不合规定，恳请献帝陛下定夺！”
　　坐在主席台正中的汉献帝刘协非常小心翼翼地偷瞄自己左手边的曹操，而姜维与吕蒙带头的各校领队也都站起来躬身作揖，请献帝主持公道。刘协面有难色，曹丞相反倒表现地很大方，他笑着连声说：“抱歉抱歉，确实是我们东汉书院的疏忽。都怪本相国事繁忙，实在无暇兼顾把关选手的选拔，手下的人大意了，大意了，向盟主献帝跟其他各校道歉！”——说得冠冕堂皇，名为道歉，双手却负在身后，言语之中更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狂傲。
　　刘协马上顺水推舟地宣布取消孙陆玥接下来的比赛资格，东吴书院孙登周若夕不战而胜在射箭比赛中拔得头筹。不再多加追究的息事宁人着实令各校群臣深感不满，但碍于人在东汉书院曹魏公的地头上，又被他倚着全校盟盟主献帝的权势压住，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赛场外的旗楼上，郭嘉举着望远镜细心看着这一切：各校人士的窃窃私语，东吴书院的疑惑揣度——曹丞相的胸有成竹、曹彰“完成任务”般的微笑、孙陆玥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吕蒙张昭的忧心对视、孙登周循的眼神部署……最关键的是，在对场上蒙面女生感到怀疑的第一秒，周循张休就安排布置好的周泰斥候分队，显然是已作了赛后悄悄侦查的准备，却被周胤这样突然的莽撞打乱了计划，急速撤回。原本还安排了曹丕的斥候分队去在赛后刻意让孙陆玥的身份暴露，这么一来，倒反而省事了。
　　“哼，真是个毛头小子，空有一手好箭术，却如此沉不住气。周二少不足为奇，不足为奇！”——郭奉孝显然是相当满意孙陆玥带来的震撼效果，他摇动轮椅，滑入下楼的电梯，嘴角是掩不住的得逞笑意：“周公瑾啊周公瑾，如果你以为就只有这样而已，那就错了！好戏……还在后面呢，期待吧！”
　　人在建邺的周瑜，难得清闲地在庭院中浇花，他只简单交待几句，便挂掉吕蒙即时报告的Siman，放下手之前又微侧着头自言自语道：“想必……这通从许昌城打出的Siman应该也是在曹操的监控之下的吧……”——周瑜抿嘴淡定地微笑，照顾花草的心情却似乎更好了。
　　——犹如静水，投入石子后，激起的波澜又怎么可能只此一环？
　　……
　　孙陆玥在会务组的记录薄上签好自己的名字，交还选手证，东吴书院的参赛同学自然是不敢靠近她，就连东汉书院的同学们，亦都远远地指指点点着。她瞥了眼四周，冷笑一下，转身就走，却被嬉皮笑脸的少年拦住了去路：“小陆玥儿～”
　　“学长，麻烦你。”——孙陆玥都不抬头正眼瞧他，淡淡地挥挥手，示意周胤给她让条道儿。周二少爷笑嘻嘻地也不挪步：“怎么啦？生气啦？别这样呀，我只是一时好奇忍不住而已嘛……”
　　孙陆玥倏地抬头，清冷的眸子黑白分明地对上他的笑眼：“好奇？那现在你又想知道什么？我的秘密么？”——她哼一声，语调里尽是早已料到的嘲讽。
　　周胤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NONONO！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能赢我的小姑娘，长得漂不漂亮而已啦——这么可爱的姑娘，居然还是我们江东的学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弯下腰，脸与她的凑得极近：“还是……小陆玥儿你想知道我什么秘密呀？你问嘛，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哦！”
　　[周胤，你真是很难懂……]
　　他温暖的气息拂过她的眼角眉梢，孙陆玥的脸颊热得发烫，她一扭头倔强地别开：“我没兴趣知道。”——周胤侧着身，孙陆玥从他边上一步跨过去，把他丢在身后。却总能强烈地感觉到背上他炽热的目光。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冷冷地留下一句话：“为什么要知道别人的秘密呢？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就是一个人的心底。”
　　看着孙陆玥渐远的背影，周胤依旧是那么笑嘻嘻地吹着口哨，他的眼底，前所未有的深邃。
　　如果说射箭比赛的孙陆玥只是个小插曲，孙登与周若夕本就是众望所归；而骁勇善战的曹彰在骑术比赛中领先也十分理所应当。那么，真正令人大跌眼镜的评比结果，在第一天比赛的尾声，终于出现。
　　蝉联全校盟校园美女排行榜第一名长达530周的关凤，居然首度落败！
　　《校盟今晚报》、《江东日报》、《东汉报报》、《益州刊》……等等各大报刊的记者狗仔们纷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拆掉各自驻扎在赛场的□□短炮，撒丫子争先恐后地奔去校园美女排行榜三星终极评比赛的授奖台下，等着一探端倪。
　　——关凤的母亲貂蝉曾是连续527周校园美女排行榜首的传奇美人儿，父亲关羽亦是当年全校盟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之前的530周，周周无悬念。那么这位新科“第一美女”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另有黑幕？还是当真美得如此惊人？——大家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在甄宓登场的那个瞬间，现场如真空般凝结寂静，每个人都仿佛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孙鹭的美，美在雅韵，书气自华。曹安阳的美，美在神气，明眸皓齿。尉迟浅的美，美在清恬，浓淡相宜。关凤的美，美在精致，眉目如画……
　　而甄宓的芳菲妩媚、顾盼生辉、风情万种……实在美得惊涛骇浪。
　　那份风髻雾鬓的韵味，的确是太过少有。
　　甘瑰托腮坐在高高的看台最上面一层，看看左手边的诸葛乔，他悠悠吹着口琴，旁若无人；再看看右手边的周胤，他嘴里衔着半根芦苇杆子，眯着眼半躺着。
　　“你们为什么不去看新美女呀，听说怎么怎么地漂亮……”——小乌龟嘟嘟囔囔，周胤睁了一只眼斜瞄一下，打了个哈欠伸懒腰：“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见鬼；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女人呀，再漂亮也比不过一颗单纯的心……”——甘家小乌龟似懂非懂地眨眼。周胤把芦苇须须在空气中晃着，居高临下远远地看见孙陆玥孑然而去的身影，他意味深长地微笑：“我呀，喜欢信念简单一点的女孩子……”
　　诸葛乔放下口琴，赞同地点点头：“多漂亮也不是我的啊——更何况，最漂亮的那个，又未必是最喜欢的那个。”
　　闭着眼用力点头，周二少躺下去呼呼大睡。诸葛乔与甘瑰相视了然地笑。
　　……
　　曹家小馆客厅里，周若夕独自一人伏在偌大饭桌上的身影被衬得小小的，她低着头专注地写着手卡，不时起身在堆成小山的书本里找寻、翻查，手边写满整齐字迹的卡片一张张地叠着，渐渐变厚……
　　“嗒”的轻轻一声响动，她的手边被放下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若夕抬头看着诸葛乔，黑衣少年线条分明的嘴角带着温润微笑：“芙蕖学姐在热牛奶，给你一杯。”——想了想，他又特地多加了一句叮嘱：“赶快喝完，早点去睡觉。”
　　不凉也不烫的牛奶温度是那么的刚好，像是某个人的温柔，也那么的刚好。
　　（to be continue……）

　　（十六）

　　不凉也不烫的牛奶温度是那么的刚好，像是某个人的温柔，也那么的刚好。
　　……
　　周循会在智力学识赛上出尽风头，其实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
　　赛程刚刚过半，就只剩下益州高校的蒋琬还捏着黄月英的锦囊竭力挣扎。周循的慢条斯理、孙登的胸有成竹，都将这场比试变得有些残忍。
　　周胤干脆躺了下来，坐在他和周循之中的太史芙蕖亦是镇定地一张一张为周循写着提示卡。比到最后，孙子高抿嘴一笑，伸手轻轻敲敲身边周若夕面前的台子，小夕从专注埋首中抬头，跟他相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比赛，快要结束了。
　　只剩下最后一道题。
　　主考官将图案卷宗缓缓展开——是一幅迷宫的残图，每个人都有三条线，可以一一添上，让这幅无路可通的迷宫柳暗花明。
　　蒋琬打开手中最后一只锦囊，黄月英的提示，竟真的与这幅图环环相扣，他抢先一步按铃，干净俐落地在迷宫中添上三条线，台下的众人纷纷鼓掌，他踌躇满志地转身，得意洋洋地下台。
　　闭眼躺着的周胤突然轻笑一声，双手放在脑后，翘起脚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周循这才缓缓地站起来，踱到台上，等考官把蒋琬的三条线取下后，他弯腰从盘中捻起一条线——只有，一条线。
　　蒋琬脸色骤变，而周循已经回到座位上。
　　比赛结束了。
　　郭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招呼身边侍从：“去请大公子与二公子来，明天的阵型，我要做调整。”
　　——最后一天的团体比赛，是一场兵马阵型的较量，而郭奉孝对此是势在必得。
　　大人们绞尽脑汁地尔虞我诈，孩子们却依旧想要努力天真微笑。
　　曹安阳在赛场出口处与孙登击掌相庆：“恭喜你呀！孙子高！”——孙登对她露出明朗的笑容，眼神却无法抑制地飘向她身后……
　　“子高，介绍一下：甄宓。阿洛，这位是江东小公子！”——曹安阳目光闪动，特别强调地为两人引荐。
　　甄宓微侧着头，白裙子在风里轻轻地晃，裙角轻轻拂过孙子高的裤边，她张开五指半按住裙摆，仰起头绽开一朵微笑，对他颔首。
　　孙登斜斜地伸出手去，甄宓落落大方地纤指相送，柔若无骨的手握在他手中，小美人儿抬头对孙子高笑得千娇百媚。
　　孙登一笑起来，就特别地明亮好看，眼睛会发光。
　　站在风中的白衣少年与白裙的少女，真真是，璧人一双。
　　如沐春风。
　　周胤吹着轻松的口哨小调，往赛场通向曹家小馆的路上去，歪歪扭扭地晃荡着。
　　许昌城的近郊种了许多又高又大的皂角树与樟树交错，茂茂郁郁散发着淡淡好闻的草木香气。周胤走在林荫里，似乎心情很好。
　　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笑得无比欢畅：“小陆玥儿！”
　　无声。并没有人回应他，四下里也无动静。
　　周胤却不着急，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嘻嘻地挑中一棵树干靠着。
　　暧昧的寂静。
　　片刻后有树叶晃动的声音，跃下地面的孙陆玥一脸无奈地瞪着他。周胤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凑近她：“小陆玥儿啊，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孙陆玥咬牙切齿：“明明是你扰我清梦！”
　　“你看看，你睡个小觉、我散个小步，我们也能遇上，实在是……缘分呐！”——周胤伸手想去捏她的脸蛋，孙陆玥手抬得飞快，生生格开。
　　周胤笑容未收，语调却低沉了起来：“小陆玥儿呀，没事别一个人上树睡觉嘛。这树大风凉的，虫子很多哦！”——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发一言，周胤伸手掸掉她头顶的枯叶：“西郊的曹家小馆，江东来的孩子们都暂住在那里的。”
　　孙陆玥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深切的期盼，而她终于开口说出的，却是完全另外的一件事情：“告诉你们的小公子：离甄宓远一点，比较好。”
　　——他玩味的凝视令她不由得别扭转头：“曹家有好几位公子都在追求她，这在许昌城里早就不是新闻了。而且……曹安阳并不喜欢甄宓，她们不是朋友。”
　　“你很关心我们哦？！”——周胤戏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着，如芒在背。孙陆玥转身摆出恶狠狠的表情瞪他。
　　周胤轻飘飘地靠近她、再靠近她……直到不能靠得更近：“孙陆玥，不要一直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这样太容易泄露你眼里的秘密。”
　　孙陆玥猛然抽身，扬长而去，留下周胤伫在原地，并没有目光追随。
　　……
　　第二天便是这次大赛的压轴戏，也是最重要的团队比赛，按理说任谁都该待在各自的营地紧张备赛才对。显然，西郊曹家小馆内，魏公小少爷曹冲的到访与江东小公子孙登的意欲外出，似乎都有那么一点“不务正业”的味道。
　　孙登客气地招呼曹家小少爷，眼神却飘忽不定，间或里去偷看Siman。他双手轻揽住周若夕肩头，低下身去柔声同她说话：“小夕，我有些急事要出去一下，曹公子就请你代我招待他，好么？”——曹冲眼神一亮，若夕几乎看不出来地略微点头，而孙子高却抱拳行礼后就急匆匆地出门……
　　周若夕与曹冲站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的兴致很不高，他却似乎心情愉悦。
　　诸葛乔悄无声息地在门廊处出现，瞬间就到他们身旁。他牵着若夕的衣袖，眼睛盯住的是曹小少爷：“周副会长命我来请周小姐回去准备比赛，曹公子您也请早点回去吧，祝你们明天顺利。”
　　——黑衣少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压迫气场，曹冲直觉得自己无法抗拒，只能悻悻离去。
　　若夕抬头对诸葛乔抿抿嘴、摊开手：“那好吧，我进去找大哥去了……谢谢你。”
　　“我骗他的，没有谁要喊你。”——诸葛乔的表情罕见地调皮，却依旧没有逗笑气压低沉的周小妹。她感激地拍拍他肩膀，眨眨眼，叹了口气，傻傻望着空无一人的院门。
　　[孙子高，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有求于我时候的温柔？]
　　诸葛乔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纵身跃上侧楼矮檐的顶，蹲下来对周若夕伸出手：“阿若，上来呀。”——若夕抬起头，黑衣少年的脸在夕阳的反光里看不清楚，他周身却有暖的太阳光。若夕抬脚起身，跃上瓦片。诸葛乔拉着她的手一层层一直跃到屋顶的最高处，并肩坐下。
　　“其实你有时可以任性一点啊，阿若——不想做的事可以拒绝，做不到的事也不用勉强。”——诸葛乔的语气平淡而肯定，周若夕的心却难过了起来，她视线远远地放空，小小声地开口：
　　“孙子高，他喜欢的人太多，我来不及跟上他的脚步。”
　　她漫长年少的心事，到头来，只能说给一个人听。
　　诸葛乔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了小小的一只塑料瓶。
　　（to be continue……）

　　（十七）

　　诸葛乔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了小小的一只塑料瓶。
　　透明的肥皂泡在若夕周身的天空中飘散，大大小小，还有些串串连连，晶莹地映着夕阳照射的七彩。周若夕忍不住伸手去点破了飘在自己眼前的大泡泡，诸葛乔把吹泡泡的塑料棒子蘸了肥皂水递给她，若夕一口气吹了一大串围住了自己，她一面躲着它们，轻声笑了起来。
　　诸葛乔的笑意也跟着出现，他挥手赶着越来越多的肥皂泡：“你看，阿若，泡泡虽然总是容易碎的，但它们却能反射阳光的颜色。”
　　周若夕转身对着他又吹了一口气，两个人之间扬起了更多反射着斑斓的泡泡，迷蒙里她的笑眼弯弯的。
　　一直玩到日落西山，若夕也不喊累，把满瓶子的肥皂水都耗尽。
　　最后寥寥几只肥皂泡，隐隐反射着星星的光。
　　诸葛乔抬起头，神情很桀骜地看向天空：“阿若，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而周家小妹靠着黑衣少年的肩头，睡得香甜。
　　“愿你被这世界温暖相待。”
　　……
　　郭奉孝千算万算，都未曾算到，在兵马阵型的团体比赛中，与曹彰的混元阵形成最终对峙的，不是孙登，竟是关兴领军的八卦阵。
　　——各高校的阵型同时进入校场，每队十二人模拟混战，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阵型最完整、剩余人数最多的便是优胜。开赛后没多久，诸多阵型就纷纷四散，不是被混元阵长驱直入挑落主将，便是深陷八卦阵中受困机关。而意料之外的，孙登带的队虽仍勉强未折兵卒，却被赶得队形全无，迷失在校场四处。
　　周若夕被张苞的BB铳打中，闷哼了一声重重跌在地上，满身黄土。衣服上红绿斑斓——她已中两弹，再中一发，就算阵亡。若夕咬牙起身，寻找自己该去的位置点，锁定了方向往前冲。
　　东汉书院的混元阵又稳又狠，荀恽看准了周若夕的去向没有帮手，端起BB铳瞄准她。看台上诸葛乔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校场内曹冲很不忍心地扭头闭眼，远远看着却不能靠近的甘瑰只觉得，他、想、杀、人！
　　周若夕突然转身，“啵”的一声，荀恽应声中弹，冲击力震歪了他的铳，若夕斜斜避过装满颜料的BB弹，很骄傲地对懊恼的荀恽抬了抬沾满尘土脏兮兮的小下巴：“哼！”
　　孙登好不容易从关兴铳下躲过，找到了八卦阵生门所在，他疾步向他该站的位点跑去，却瞥见马岱已把甄宓步步逼向死门——真太奇怪，甄宓并非武将，东汉也不缺人，赛场上亦都不会因她美色心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却来不及仔细推敲，甄宓身上已有两处印迹，若再踩中死门机关，被判阵亡不说，想必阵型机关还会让她大吃一番苦头。孙子高只觉得脑子一热，他一脚紧扣生门，另一只脚迈开出去，伸长手臂救下甄宓，抬手补了马岱一下，自己也被他击中，加上之前曹彰的一弹，身上亦有了两处弹印。
　　甄宓抬头对他粲然一笑，手中的铳口却是正对他胸膛，只要扣下扳机，她便是斩下东吴主将的功臣。孙子高却凝视她，眼角带笑，两个人互相看着，仿佛不是身置战场。末了甄宓轻声笑出来，收直了铳，略略点头，便转身踏了生门脱阵。
　　孙登望着甄宓裙角消失的那处几秒，微笑转身——生门被破后就会改变位置，他要去往校场的最中心处，必须突破生门，只得再寻。
　　而曹丕已在混元阵占踞的有利高地处，冷冷地举起BB铳，瞄准了他……
　　八卦阵放出的烟雾模糊了众人视线，专心移步破阵的孙子高似是浑然不知身后的危险。周若夕离自己该到的定点已经不远，她却看见了黄雀在后的曹子桓。
　　在周小妹的下意识里，已经移动了身体，要去往营救孙子高的方向——就算没把握击中居高临下的曹丕，应该也可以保得住孙子高，让他可以留到比赛最后……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其实你有时候可以任性一点啊，阿若。”——有个人，这么跟她说过。
　　孙子高笑给甄宓看的灿烂样子晃得她觉得那么的刺眼，自己身后没几步就是她原本就应去的地方。周若夕紧紧闭上眼睛，跺脚转身就跑，踩上某个定点的同时，耳中清晰听到BB弹打中目标爆开颜料的声音。曹丕得意地振臂：“击倒东吴主将！”
　　混元阵中众人皆欢呼，八卦阵内益州武将亦都暗自窃喜。孙登立刻被“微风阵阵”送出校场，宣判阵亡。
　　然而，校场中心的烟雾却突然无声散去，三个东吴少年背靠背环成一圈：张休严阵以待、周胤一派轻松、周循气定神闲。
　　场中的每个人都听见他们四周BB铳上膛的声音，四方八位——陆逊、周泰、朱据、全琮、甘瑰、孙鹭、周若夕、凌烈。东吴的八名武将各踞一点，与中心三人相呼应，将所有人里外团团围住。
　　周循朗声：“谁说小公子就定是东吴主将的？”
　　曹丕脸色大变，场边的孙子高臂上空空，带着戏谑的笑意。他骤然转身，主将的徽章，正赫然别在周循的右臂上。
　　场中心原本应该站着四人分向四个方向，现在孙登虽然出局，剩下的三人以鼎形依旧可以兼顾。更何况外围的八位，相当于布下天罗地网，任人插翅难飞。仔细看看，益州高校尚余九人，东汉书院更是十二人都在；而东吴书院的队员，从一开始就互不制约、各自走位，却又暗中环环相扣、相互补救，剩下的十一人身上，虽都有一、两发弹印，却也全部顺利到达定点、又仍可随机应变。反倒是经过快一炷香的混战，混元阵与八卦阵已相互嵌制，谁都不敢随意变阵。
　　“江东非人阵，多谢各位配合。”——周循从容地举铳，十一人内外连发。场中敌军，全军覆没。
　　东吴诸将收铳的同时，场边燃着的长香烧完最后一寸，颤颤悠悠地倒成一坛香灰。
　　东吴大获全胜，而旗楼上的郭嘉铁青着脸放下望远镜：“周公瑾，算你厉害！不过……还没有到最后呢……”
　　他在空白的卷宗前沉默端坐许久，最终只写了四个字。
　　必。除。周。循。
　　……
　　“小夕！”——孙登声音高亮地喊她，一脸的兴奋：“终于找到你了！怎么都觉得今天没有见过你？好像我们没有一起去比赛一样！”
　　周若夕坐在校场边不多人去的拐角弯处，脸上的尘土都未擦去，似乎还很疲倦。她抬头不说话微微笑，心里漠漠地想：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孙子高。]
　　孙子高却笑着低下头来，手指抹去她脸颊的灰：“这里脏了呀。我们小笨蛋，今天一定在校场摔了很多跤吧。”——周若夕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她明明应该生他的气、唾弃他、讲他的坏话、从此再也不理他……
　　可是他发着光的笑容，他随便的关心……都还是让她觉得那么被吸引。
　　她看着眉飞色舞的孙子高，自动忽略他所有漫不经心的伤害。孙登这个人，周若夕总是难以真正生他的气。
　　她喜欢了他，那么那么久。久到有一些改变，她一直没发现。
　　[我，希望你一直，陪在我身旁。哄着我，保护我，抱着我入睡。但，你始终让我，等待又期待。从夏天变冬天，心也变冷了……能不能只有我呢？愿不愿为我割舍？]
　　（to be continue……）

　　（十八）

　　[我，希望你一直，陪在我身旁。哄着我，保护我，抱着我入睡。但，你始终让我，等待又期待。从夏天变冬天，心也变冷了……能不能只有我呢？愿不愿为我割舍？]
　　能不能只有我呢，子高哥哥？
　　……
　　郭奉孝匿在暗影里的身形愈发显得枯槁，曹操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已经许久。身后的案几上，卷宗里“必除周循”四个字，触目惊心。
　　“周家子女，都要留活口。”——半晌，曹操终于开口，语气笃定。
　　郭嘉皱眉，他急切地转动轮椅，移到曹操近前：“主公，切不可儿女私情、妇人之仁！阵型一试，已然看得出周循太过出类拔萃；过往种种，俱都佐证他未来必将是我大魏霸业最棘手的绊脚石。若不尽早除去，将来一定后患无穷！”
　　双手负在身后互相摩挲，无意间碰到指根的昆石扳指——昆石乃是江东稀石，上次回许昌观赛，曹植特地带回来送给父亲大人的礼物。曹操的手在扳指上来回抚摸，眼前似又浮现：已经几乎快要记不清多少年前，稚气的小周循与小曹植手拉着手，围在小乔膝下缠住她玩闹的情景……
　　曹操缓缓转身，不容反驳地说话：“别忘了，子建还在孙周两家的手上……总之，不准动他们性命；是离间还是设计驱逐，都随便郭学士。”
　　轮椅又滑回阴暗之中，郭嘉忍不住轻咳，苍白的脸微微扭曲，眼神出卖了他正飞速运转的大脑。
　　——不知道又有怎样的阴谋偷偷被酝酿，在嫉妒与自傲好胜的强烈驱使下，从最黑暗的人心深处，有什么污浊的东西正开始发酵，渐渐浓得发臭。
　　……
　　孙登升上大学部之后就变得更忙——神奇学长陆伯言毕业了，学生总会的所有事务便是由孙总长一肩扛起。没有什么甘不甘之如饴，亦没有什么鞠不鞠躬尽瘁，于是这样的忙碌，便似是他理所应当的责任。
　　循哥哥与子高哥哥都变得不常回家吃晚饭了，有时周若夕一整个星期都只能在学生总会的例会上见他一面。然而她的名字却依然常在孙总长的案头出现——很显然，他早已习惯了她缜密而流畅的行文，似乎重要的方案或公文若是没有经过周家小妹的手，他都会不自然地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周若夕手边写着孙子高标注字迹的卷宗越来越多，周小妹在教学楼顶默默望着西南方向大学部讲堂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前尘往事断肠诗。
　　侬为君痴君不知。
　　散了会，周循很特意地留下来，跟孙登一同步行回去：“子高，有没有上好的印石？问你讨一块。”
　　“印石？怎么阿循你的印丢了么？周副会长的印可是非同小可的哦！”——孙子高打趣他，却未觉挚友淡淡的微笑之后，眼神里有深深的失望。
　　周循表情依旧很平静：“小妹快过生日，我想明年她就升来大学部，也该有自己的印章了。找了好几方，我都不是太满意。”
　　孙子高笑着挑眉：“原来是小夕生日呀！阿循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呢！”
　　小夕生日这天，一早她心情便很雀跃：换了老妈前晚熨得平平的制服，戴了老爸给买的新发箍出门去；等在门外的小乌龟手里抱了老大一捧各色糖饼，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得好开心——又有哪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是把自己的生日，当成整年里最最特别的那一天呢？
　　午餐的时候，刚一走进小饭厅灯就灭了，只剩下没拉严实的窗帘透出的一丝丝光亮。昏暗的屋子里，周小妹装不出惊讶与害怕来，嘴角上扬个不停。
　　孙子高的脸，被他手中蛋糕上蜡烛的火光映着，忽明忽暗，他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不须置疑地暖。大家跟着他从藏身的地方冒出来，大声唱着生日的祝歌。
　　“快许愿呀！小笨蛋。”——江东的小太阳这么对她说，周若夕闭上眼睛吹熄了蜡烛。
　　窗帘被拉开，阳光洒进来；开关被打开，灯光照下来。在满室满眼的热闹里，孙子高笑着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的话，就不灵验了。”——周小妹皱着鼻子摇头保密。
　　孙子高刮了她小鼻子一下，从书包里翻出小小一只盒子，绑着粉色的缎带结：“小夕，生日快乐哦！”
　　她伸手接过来，怀中很快摆满了哥哥姐姐们的礼物，琳琅满目地几乎快把小丫头给淹没。周小妹是众人宠爱的小寿星，没错。
　　而她左手心一直没忘记，攥紧那只小盒子。
　　直到下午快上课礼物也没拆完，周小妹执拗地要把她心里最喜欢的那一份留到最后，她小心地把盒子□□书包独立的侧袋里，满心欢喜地去上课。
　　课桌上摆着一枚刻好的印章。
　　江东不常见的乐山石，青青翠翠的，章头的雕刻有些稚气：简单的平安球而已。翻过个儿来——“周若夕印”四个字，方方正正。
　　心头流淌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诸葛乔低着头在专心玩着手中的笔，左手中指上缠着OK绷。周若夕发了一个简讯给他：“是不是你送的？”
　　手腕上的Siman很快微微地震动，她收到很大的一个“No！”——周若夕在心底偷笑，她根本没说送了什么，诸葛乔的答复简直是不打自招。
　　她又回头偷瞄他，他明明很开心却努力装酷的表情看在她眼里有趣极了，周小妹扭回头来闷着笑。她身后远远的最后一排，某个傻小子也偷偷地笑。
　　从今以后，周阿若，有自己的印鉴了。
　　孙登放课后没有直接去学生总会，习惯性地在校园里匆匆转了一圈四下看看，一路上还是如往常般，不停地收到女生告白的信件与小礼物。张休跟在他后面收着，孙总长礼貌却冷淡地笑。
　　回到办公桌前，张休把那堆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放在他桌角，又顺手把桌上原本就有的小玩意儿往里推了推。于是孙子高看见了很眼熟的一只小盒子，绑着粉色的缎带结。
　　伸手拿过来翻看，又晃了晃，他有些疑惑地解开缎带打开盒盖——一方难得珍稀的美人红青田玉的印石，安静地躺在里面。
　　孙登“咻”地一下站了起来。
　　……
　　周若夕一个人坐在靶场的夕阳里流眼泪。
　　小小的盒子捏在手中，粉色的缎带掉在地上。
　　盒子里有两件东西：精致的镀金袖章、写给孙总长的情书——那是，小公子某位爱慕者的杰作吧……
　　她一心一意地把这份礼物一直留到最后才拆开，也把自己最后的期待都拆散了一地。
　　甘瑰藏在树上，远远地守着她。他不知道他的寿星妞阿若，她为什么这么伤心，可是他可以确定她在为了谁伤心。
　　[阿若，很多人都会喜欢你，你为什么非要去喜欢那个让你最难过的人呢？]——小乌龟的心跟着她一起下雨。他跳下树，捏紧了拳头，很想去找子高哥打上一架，却在孙子高气喘吁吁地找到靶场外面、急切地搭住他肩膀问：“小甘，小夕是不是在里面？”的时候，还是板着脸硬生生地点了头。
　　他丢下一句话：“子高哥，你别再欺负阿若了！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呀！”——这句孩子气的指控被甘瑰远远地抛在身后，孙子高望着小乌龟气呼呼的背影，竟忍不住喃喃自问：“我……我有常常欺负她么？”
　　（to be continue……）

　　（十九）

　　孙子高望着小乌龟气呼呼的背影，竟忍不住喃喃自问：“我……我有常常欺负她么？”
　　明朗得有些缺心眼儿的白衣少年站在靶场门口，望着低垂脑袋的小丫头，头一次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居然心虚了起来。
　　悄悄地走近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印石，孙子高企图把这凝结的气氛变得稍稍轻快一点，他笑嘻嘻地说：“小笨蛋，我看到你哭了。”——活像是抓到了对方的把柄那样得意。
　　周若夕冷冰冰地抬头：“孙子高，想不想我把你钉在箭靶子上？”
　　她脸上浅浅的泪痕犹在，嘴巴却倔强地撅着，孙登心里“嘶啦”一下，有什么东西拉扯过去，极细微的疼。
　　——的确是怪自己，不应该随手在桌上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礼物盒子里拣了一个倒空了装印石，更不应该又不把装好礼物的盒子放好，最不应该的，便是漫不经心地拿错东西。
　　就算是神经再大条，孙子高也知道自己真的错了。
　　在他开口之前，周小妹便把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儿全丢到他手上：“你的情书，还给你！”
　　“对……对不起嘛。”——江东小公子摆出很谄媚的表情，扯着周若夕的衣袖：“小夕，我真的有准备礼物给你啦！你看，是我找了很多地方才寻到的，上好的印石耶！我保证，全建邺再也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白衣少年的手心里躺着稀世的名石，发着红润油亮的光泽，他笑得很灿烂：“回头我再去请我们东吴最好的篆刻师傅，帮你刻一方印章，好不好？”——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周若夕半合着眼帘眨了眨，吸了吸鼻子，很不以为然地嘀咕：“我已经有印章了，哼！”——她翻出包里的印章来对他显摆。
　　不是什么名贵的石头，也没有上乘的雕工，却被周若夕拿在手里炫耀。大抵是因为，她炫耀的是某个人的真心，而不是昂贵的价值吧。
　　仿佛出了气一般地，小寿星背好书包：“我要回家了！下礼拜轮到我当历史小老师，要回去把整本书的重点都笔记出来呢！”
　　她的书包带子被拉住，孙子高不知为何有些闷闷不乐：“那……大不了我去把我当初的笔记全部拿来，都借给你。”
　　回过头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点讨好，还有那么一点点期盼，若夕的心里没来由泛起了甜蜜，像吃了一整包特浓的奶糖，让人牙疼的甜。她继续板着脸，眼角的笑意却偷偷摸摸地快要伪装不了。
　　很不错的气氛里孙子高的Siman尖锐地响起，他抬手看了一眼居然跑开几步才接，又很快跑回来急匆匆地搭住周若夕的肩膀：“小夕，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哦！回来带笔记给你！”
　　……
　　一直到太阳完全不见了踪影，周小妹的手腕上站着老爸小小的身影：“大家都在等你哦，快点回家来，老爸叫小哥哥去接你好不好？”
　　若夕摇头：“啊不用了啦，我马上就到家哦！”——她的声音努力地欢快着。
　　——中午的时候，孙子高有问过她：“你许了什么愿望？”
　　周小妹觉得不能说，因为说出来的话，就不灵验了。而没有说出来的愿望，就真的会实现吗？
　　她许的愿望是：[子高哥哥，你一辈子都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周若夕孤单地回家，耳畔回响着之前他说的话：“大不了我去把我当初的笔记全部拿来，都借给你。”
　　——果然，这只是孙子高随口说说的话，当不了真。
　　[孙登，我一个人等了你那么久，久到我心灰意冷……]
　　饭厅里的灯光开得又明又暖，桌上是丰盛到吓人的大餐，全家都在等他们的小寿星回来庆祝，若夕便一头跌进这样的热闹里，一心只当她人人宠爱的，周小妹。
　　……
　　东吴书院。
　　大门通往教学区的台阶最高处，站着一袭白裙的少女，身影娉婷。来来往往的同学们——尤其是男生，总会忍不住回头去偷看她。
　　周若夕跟甘瑰肩并肩走在校园里有说有笑，似乎还在聊着前一晚生日聚餐的欢乐，心情不错的样子。
　　那白裙的少女盈盈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想必是要震碎了这校园里许多少年的心。
　　去过许昌城的江东孩子都认得她，甄宓。
　　孙子高从台阶的另一侧跑上来，在甄宓身旁出现，她笑着把手递给他牵住。然后，走在校园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地定住了。
　　——东吴小公子打小就喜欢看漂亮女生，而关于他的种种传闻也从来没断过：从尉迟浅到太史芙蕖，从曹安阳到关银屏……还有人八卦地推测：从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公私皆利的角度考虑，周大小姐若夕应该才是主公孙仲谋心目中最佳儿媳的人选。
　　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从未有哪一件得到过证实。
　　而现在，孙登与甄宓交握的十指，不啻于十九年来小公子在建邺城和东吴书院丢下的最大一枚爆炸弹，震得全世界都目瞪口呆。
　　甘瑰下意识地转身去看若夕，周小妹昂着头，远远地望着站在高处的孙登与甄宓——白衣的少年与白裙的少女比肩，看起来是那么的相配。小乌龟瞧不出周若夕在想什么，他跟着她的动作眨了眨眼。
　　孙登也看见了他们，他拉着甄宓跑下台阶：“小夕，你肯定以为我忘记了给你笔记对吧？告诉你，没有哦！你看，我有带来！”——他把厚厚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语气不自然地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只是昨天阿洛她来的船晚点了，我忙着帮她安排住处，又要找张昭叔叔询问下学期帮她转学的事情……就耽误了，小夕你不会生我气的哦……”
　　[孙子高，你不会知道，你现在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看起来蠢透了……]——周若夕安静地凝望孙登的眼睛，然后扬了扬手中原本就有的笔记本，轻描淡写地：“无所谓。反正昨天晚上，诸葛乔跟小乌龟已经陪我抄完了所有的笔记。你的一点都不重要。”
　　她抬眼去看甄宓，她对她笑得很是妩媚。周小妹非常傲娇地昂了昂小下巴：“我要迟到了，再见！”
　　孙登伸出去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周家那个爱摔跤的小笨蛋就已经步履稳健地扔下他们走出去老远。望着她小小却倔强挺直的背影，孙子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闷。
　　感觉到臂弯被人温柔地挽住，他回过神低头迎上甄宓含情脉脉的笑脸——美人在侧，如他所愿。孙子高回以微笑，用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股莫名的郁卒也甩掉。
　　……
　　周若夕大步走在倍觉空旷的校园里，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
　　“阿洛。”……她的子高哥哥，这样亲昵地称呼那个多么美丽的女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的时候，孙子高就常常牵着她到处玩；长大了以后，孙子高也曾经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他手掌的温度好像都还在，而始终，牵着的手，跟真正的十指交扣，是完全不同的。
　　[子高哥哥，我只想做你身边最亲近的女孩子，这样总没有问题了吧。是的，我只是喜欢你，就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自己的喜欢可以伟大无私到融化一切。可是我怎么知道，会有那么多始料未及的荆棘，我注定要败下阵来。]
　　原来，爱情不是竞跑、不是考试，尽了力也没有用。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原来都会有始有终。
　　（to be continue……）

　　（二十）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原来都会有始有终。
　　人家都说，失恋的女孩子会剪短头发来释放自己。
　　周若夕的头发却日益的长。
　　她并非失恋，只是长久的眷恋成了破碎的肥皂泡。
　　那些被这个小女孩最纯真的年岁里、小心轻放的喜欢，从流淌着月光的河，慢慢消逝成一片要命的沙漠。若夕也曾经骗着自己说：那都是值得的——爱，都是对的。
　　可是她终于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为了孙子高躲起来委屈地哭。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情，她都会将嘴巴咧得大大用力地笑。
　　就算心里某个角落，还下着倾盆大雨。
　　……
　　树叶又到了该落下的时节。
　　这大半年来，甄宓在东吴书院的校园里，犹如一道烟视媚行的倩影，挥之不去。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应该很快就会转学来建邺，早早地便开始巴结与逢迎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数。
　　然而比她先到的却是别人。
　　她跟甄美人一样，也从许昌城来。
　　不，应该说，是从许昌城回来。
　　跟周家小妹一样，她也是东吴书院的大一新鲜人，孙陆玥。
　　建邺城又不是什么世外桃源，留言扩散的速度跟别的地方一样地快：江东质子孙陆玥，按道理是应该还在东汉书院念高三才对。却被全校盟盟主献帝一旨诏曰：课业优异、武学出众，特赦免去质子身份，破格直升大一。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跟鬼话一样难以相信，不是么？
　　大家都从上一次的比赛，和这张背后明明就站着曹丞相的献帝圣旨里断定：孙陆玥，根本就是倒戈曹魏的奸细，是被硬塞回江东的。
　　……
　　上午放课的铃声终于响起，若夕收好书本从教室出来，迎面碰上也在同一层楼上选修课的周胤。他打了个响指，捏捏周小妹的小脸蛋：“走，陪小哥哥吃饭去！”
　　他们在学生餐厅的门前站着。
　　周若夕好奇地仰头：“小哥哥？你从来不在大餐厅吃饭的。”
　　“啊……偶尔也……换个口味么。”——周胤笑嘻嘻地领她进去。
　　那一桌的嘈杂也着实太显眼。
　　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同学。没穿制服的领头女生有些面熟，似乎是老丞相顾雍家的宝贝孙女顾蓉，这位顾小姐身后七七八八站了十几号男男女女，正团团围住一个人。
　　孙陆玥站着，手中的餐盘被某个男生抵住不让她落桌。她也并不惧怕，眼睛黑白分明地直视顾蓉：“学姐，你说我坐了你的位子，我已经让给你换了张桌子了，你还不让我吃饭么？——你的屁股是有多大，这么多张椅子都不够坐的？”
　　“喂！你……不要太嚣张哦！”——顾蓉手指头一直伸到她鼻尖下：“别以为有曹贼给你撑腰！我们东吴书院的饭，不给你这种叛徒奸细吃！”——她作势要去打翻孙陆玥的餐盘。
　　周胤吹了声很响亮的口哨：“小陆玥儿，哥哥我来了哦！吃饭吃饭，饿死我了！”——他三两步便到桌前，很顺手地从孙陆玥手里拿了餐盘放下，然后拍拍身旁的椅子和自己对面的桌子，示意若夕跟陆玥都坐好，又伸长手臂大喊：“老板娘，麻烦你！一鱼一肉一碟菜！”
　　——等忙完了这一切，周胤才一副好像刚刚看见四周这么多人的表情，很无辜地摊开手：“啊你们……你看，坐不下了哦！同学，麻烦隔壁桌，很空的！”——他笑得很欢：“还是你们要……要签名？哎呀别那么个人崇拜啦！先吃饭，吃饭皇帝大！”
　　就算不能理解，江东第一重臣家的孩子，怎么会愿意跟一个被贴上“叛徒”标签的女生做朋友。可是周二少爷与周大小姐的亲近，谁还敢再去冒着得罪周家的风险招惹孙陆玥？
　　孙陆玥坐在周胤对面，面无表情地低头吃饭。
　　周胤嬉皮笑脸地问她：“小陆玥儿，想我了吧？”——孙陆玥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再低下头去。
　　服务生把刚出锅的红烧鱼端给他们，周家小妹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爱的小哥哥一筷子就把鱼眼睛连着鱼脸的那块肉夹给了孙陆玥，她的筷子顿了顿，没说话却也没拒绝。
　　若夕举着筷子打量他们，那颗八卦的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都快忘记去夹菜了。
　　三两下就扒完饭，孙陆玥站起来端了盘子就走，两步后又停下，冷冷地开口：“虽然就算跟他们打架，我也有把握不吃亏。不过……谢谢你，周胤。”
　　周胤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喜笑颜开地吹口哨：“下次吃饭别这么快嘛～～不要太想我哦小陆玥儿！”
　　“小哥哥，你很喜欢孙陆玥？”——走在路上，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话。
　　周胤牵着若夕的手，很快乐地挥了一下：“嗯。”
　　“那你们以后会不会结婚？”——周若夕很少这样心有戚戚，很任性地想着：要有别的女孩子，同自己分享小哥哥的宠爱了。
　　周胤笑了，弯下腰拍拍她的头：“小夕，是不是因为没吃到鱼眼睛生气了？”
　　周小妹翻个大白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那么幼稚，为这种事情生气干嘛？”
　　她的小哥哥却难得地认真，周胤扶住她双肩：“小夕，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你的爱人。无论你此刻正被光芒环绕被掌声淹没，还是你正孤独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被大雨淋湿；无论是飘着小雪的清晨，还是被热浪炙烤的黄昏。他一定会穿越这个世界上汹涌着的人群，走向你；他一定会怀着满腔的热，和目光里沉甸甸的爱，走到你的身边，抓紧你。他会迫不及待地走到你的身边，他一定会找到你的。你要等。”
　　周若夕知道他在说什么——自打孙子高牵了甄宓的手在校园里走，她便拒绝与任何人谈论关于他的一切话题，她受伤的心外面包覆着坚硬长刺的壳，生人勿近。可是他们不说，并不代表谁都看不见。
　　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温热，周小妹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微笑：“嗯！我相信！所以……小哥哥，你等到了，是不是？”
　　“不，是我找到那个在等我的人了。”——周胤把若夕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周小妹紧紧抱着小哥哥，汲取他的温暖：“小哥哥，走快一点，快一点，不要让她等得太久……”
　　……
　　孙陆玥非常怀疑地站在码头四下打量，除了她自己以外，这里没有别人。
　　岸边停着太小的一艘船。
　　“周胤，你耍我！”——她咬牙切齿地抬起手腕来按Siman，周胤从船舱里钻出脑袋来：“小陆玥儿，你这么想我呀？连一分钟都等不及就要找我，我好感动哦！”——他手扶着心口摆出一脸无赖的感动状。
　　继续疑惑地盯着他，孙陆玥语气生硬：“不是通知说随机抽学生野外考察么？为什么只有你？你骗人？！”
　　周胤不应她，伸手把她拉下到船上，孙陆玥摇摇晃晃了几下站定继续瞪他，他才笑嘻嘻地答腔：“没骗人呀！的确是随机抽到的没错，只不过又没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只随机抽一个人呀！”——他的脸又凑近她的：“而且呢……东吴书院的随机系统它是……我设计的！”
　　等气呼呼的孙陆玥反应过来，小船已经悠悠荡荡地划出去老远。
　　（to be continue……）

　　（二十一）

　　等气呼呼的孙陆玥反应过来，小船已经悠悠荡荡地划出去老远。
　　孙陆玥忍不住暗暗地想，周胤他，是不是那个命定的克星？——不然为什么，自己明明应该生气的，此刻却乖乖地跟着他划起船浆来了？
　　船已到湖心。
　　孙陆玥歪着头皱着眉想来想去的小脸蛋上，表情细微地变化着。周二少爷一手托腮看得饶有兴致。
　　突然感觉到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劲，孙陆玥猛地回过神来，眼前是周胤近到不行的笑脸，她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干嘛！”
　　周胤咧开大嘴笑一下，然后。
　　他侧过头去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
　　“周胤！”——孙陆玥捂着被他亲过的地方一下子站了起来，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凶神恶煞般像是想要吃了他。
　　小船随着她太快的动作很大幅度地晃了几晃，孙陆玥也差点儿站不稳，周胤笑眯眯地扶着她也站了起来：“小陆玥儿，你害羞啦？”
　　“别害羞嘛！”——好像根本就没看见孙陆玥努力摆出的生气表情似地，周胤居然伸手指起湖水和远远岸边的风景：“你看，枫叶都和你的脸蛋一样红了，秋天眼看就要过去了。小陆玥儿，我们再不相爱，就要来不及了啦！”
　　他把船上的木浆“啪”地一下扔进水里，孙陆玥惊慌地看了眼慢慢飘远的船桨，再望了望四周——偌大的湖面平静，湖心只有他们而已，一舟二人，再无其它。
　　她忍不住冲他嚷嚷：“周胤！你疯了哦！我要回家啦！”
　　“怎么样，小陆玥儿？跟我交往吧！”——周胤才不理会她难得失却冷静的抓狂样子，笑得无赖至极：“只有我知道这艘船电动浆舵的开法哦！～不答应跟我交往的话，就回不去了哦！”
　　孙陆玥却奇怪地，突然没了气势，她很小声地说话：“周胤，为什么你的脸皮，这么厚？”
　　周二少爷心情好极了，他侧过脑袋去在她另一边脸颊上又亲一口：“因为爱情这场战争呀，脸皮厚的人赢面占优……”——他歪着头看她：“小陆玥儿，这里离岸边并不算远，你的水性很好，手上的Siman也可以求救……为什么你都不用？你明明就很喜欢我，对吧！”
　　嘴角悄悄地上扬，被戳穿了心事的孙陆玥反倒不再惊慌，换了副倔强又骄傲的小表情：“周胤，我师傅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有人向你索取很重要的东西，就要微笑着问他：你要用什么来和我换？’——你，要用什么，来跟我换？”
　　感觉到自己被一把揽进了他的怀里，孙陆玥分辨不清：自己是害怕翻船所以不敢乱动，还是根本就不想挣脱。她听见他又快又沉的心跳声，听得那么清楚。周胤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就用这个，与你相抵换。”
　　“周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你不怕？”——孙陆玥的话没头没尾，可是周胤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是传说中的“叛徒”与“奸细”，不是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其实，我是不知道什么啦！我只是相信我的直觉而已，直觉。”
　　终于伸出手去回应他的拥抱，孙陆玥在他的怀中轻声地：“周胤，真正的才华是如火焰般难以收藏的，它总会燎原。——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隐藏这么久？”
　　“原来，你这么懂我呀，小陆玥儿，你果然很喜欢我嘛！”——周胤嬉皮笑脸地：“那我们交往算你追我的哦！”
　　“喂！”——孙陆玥作势捏了拳头要去锤他，却被他轻轻握在了掌中：“小玥，海明威说过：‘这个世界很美好，我们应该为之而奋斗。’……我同意后半句——如果，乱世真的避无可避；那么，我们就奋斗吧。”
　　太湖银波如镜，在深秋微凉的水面上，只有一爿小舟。
　　只有静静相拥的他们，用你的真心，交换了我的真心。
　　看清这个世界，然后，爱他。
　　……
　　又是年末头疼预算案的时候。
　　越来越厚的卷宗改了又改，反复讨论的会议开了又开。
　　孙登埋首一页一页仔细看着手中的草案，间或里抬头与周循孙鹭探讨。他没转头伸手敲了敲身后的桌面，很顺口地说：“小夕，校园自治纠察队的那部分我还是觉得有点乱，你再帮我理一理吧……”
　　——回应他的是安静。
　　“小夕？”——孙子高转过身去，对上的是尉迟浅的大白眼，她丢了颗棉花糖进自己的嘴里，很嫌弃地回敲桌子：“孙大总长，您说的那些，小的我已经有在改啦！”
　　缩回角落里还一直碎碎念：“小夕，小夕……知道人家好就别欺负她呀！现在好了吧，嫌我写的不合心意，还不是要忍！哼！”——张休牵了牵她的衣角：“阿浅，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尉迟浅对着张休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挖了他手心里的豆干继续吃……
　　孙子高压根儿没听见尉迟浅对自己的种种嫌弃碎语。他又回到成堆的卷宗里去，只是没来由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尉迟刚刚坐着的位置——周若夕曾经每天坐在那里，把他凌乱的思路、跳跃的发想都丝丝条理地变成漂亮的文书。
　　升上大学部的小夕，却说课业太重，暂时没有能力兼顾学生会的工作。
　　而对这样的改变，感到最不习惯的人，不是从小爱与她假装连体儿的小乌龟，不是姐妹淘的孙厌鱼，也不是江东妹控周少爷……
　　竟真的是，小公子孙登。
　　放下手中的文件夹，揉了揉酸得发涩的眼睛，孙登忍不住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在桌上来回翻腾地寻找……
　　“奇怪，我的眼药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好找了？”——他自言自语，然后脑海里倏地映出了某个画面。
　　其实，孙总长的眼药水，从来都不在自己桌子上的，不是么？
　　他疾步走出来，回到大大的学生会办公室，在一张张的桌子上一一点过去……一直到，那张已经薄薄地浮了些灰尘的桌子——周若夕的办公桌。
　　拉开右手边最上面一格的抽屉，熟悉的绿色小塑料瓶，静静地躺在里面。
　　轻轻地笑了一下，孙登取出药瓶来滴眼睛。药水一半顺着眼角流下，一半流进眼睛里，然后通过鼻腔又流到喉咙的后面，微微的苦味。
　　“天文系的课业，真的有那么重么？”——孙子高喃喃自语，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要甩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思绪：“我一定是被这个该死的预算案烦得神经衰弱了，哈！”——拍拍额头自嘲，他笑着摇头，回到如山的纸张里去。
　　……
　　甄宓正在教务主任的办公室里完成她的转学手续。
　　孙登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得有些小小地感觉无聊。他转了个身趴着二楼的围栏向下张望……
　　天井的空地上，制服笔挺的男孩子，正涨红了脸，虔诚地低着头，双手直直地递出告白的情书和礼物，整个人周身都写满了期盼。
　　他对面的女孩子，似乎就在这一两年的时光里长高了不少，马尾辫俐落地绑在脑后，制服裙子在傍晚的徐风里轻轻地晃，眨着有神极了的大眼睛，表情是一点点无奈的小羞涩。
　　周若夕……
　　（to be continue……）

　　（二十二）

　　他对面的女孩子，似乎就在这一两年的时光里长高了不少，马尾辫俐落地绑在脑后，制服裙子在傍晚的徐风里轻轻地晃，眨着有神极了的大眼睛，表情是一点点无奈的小羞涩。
　　周若夕。
　　告白的男生是偏将军凌统的二公子凌封，若夕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低着头的少年紧张到声音都有些抖：“周若夕，我喜欢你很久了！这个，拜托请你收下！”
　　——看礼物的包装就知道一定是很名贵的精品，而若夕的表情，却显然还带着一丝尴尬与为难。
　　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一瞬间都涌上了头顶，孙子高手撑着二楼的围栏，提气纵身，轻松地直跃下天井，四周几层楼走廊上三两走着的同学们都不由得轻声惊呼。
　　周若夕歪着头看他瞬间就到了自己身旁。孙登板着脸，摆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拳头挡着嘴装腔作势地咳了两咳：“凌封同学是不是？快期末了，你不去图书馆好好温书，跑到这里来儿女情长……你有经过她同意么？”
　　“子高哥哥，你孙大总长什么时候，也爱摆起学长架子来了？”——顶嘴的不是凌封，反倒是斜着眼睛睨他的周小妹。一心以为是替她解了围，必定会被感激被崇拜的孙子高，垮下脸来，一时语结。
　　周若夕对凌封行了个礼：“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所以礼物我不可以收。你写的卡片我会留下来当作纪念，谢谢你的真心……真的很抱歉！”——九十度的鞠躬完全地表达了她的真诚，凌封很失望地苦笑，却又小小释然地再点头微笑。
　　孙登觉得有点没面子，脸很臭地揪住周小妹的书包带子。若夕本来转身要离开了，却被他扯住动不了，于是干脆脱了书包转身对他：“子高哥哥，我们已经是大学生了，你刚才那套说辞，对付小学生比较有用好不好？还有……虽然我没有打算要喜欢他，可是最起码……我很佩服他的勇敢，也很尊重他的真心……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书包还我啦！！”——孙子高被她最后那声大吼惊得放了手，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开外，马尾辫在脑后甩出倔强的弧度。
　　甄宓从教务主任的办公室拿着办妥了的表格出来，寻不到孙登便四下地望，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咬了咬嘴唇，想了想，便笑着下了楼。脚步很轻地走到孙登身边的时候，他还发着呆，怔怔望着周若夕的背影。甄宓把手轻轻挽进他臂弯，孙子高这才惊觉，她微笑柔声问他：“子高，怎么了？”
　　“啊……没事，看到小夕了，打个招呼。”——孙子高握住甄宓的手，笑着回应她。
　　甄宓居然也不追问，只是语调更妩媚温柔了起来：“嗯，都全部办好了哦，我们回去吧……”
　　孙子高牵着她向校门的方向走，却无法控制自己地再次回头，目光之处已经没有若夕的身影，他解释不清心中的郁卒，浑然不知自己已是一脸的闷闷不乐——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有人向那个爱摔跤的小笨蛋告白，他居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不满和挑剔的心态，总之就是觉得人家不够好……难道，是“爸爸心态”？
　　他的样子，甄宓都看在眼里，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亲昵地挽着他……
　　若夕从学校的收发室出来，抱着看起来有点沉的纸盒子，愁眉苦脸地往储物柜那里走。
　　诸葛乔看样子是早就等在那里了，远远地望见她，便缓步向她走来，脸上有些戏谑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忍不住瞪他一眼，周若夕撅着嘴：“不准笑啦，臭诸葛乔！”
　　“噗，好好好，不笑不笑……”——揉揉她的头发，诸葛乔帮她抱着装满礼物的盒子——从许昌城快马加鞭送来的礼物盒子……
　　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里面也快被塞满了，周小妹很发愁地嘟囔：“这个曹仓舒怎么这么死心眼啊……”——自打上次比赛，从许都回来以后，曹家的小少爷曹冲便每月都会寄来各种礼物，若夕先是不收，无奈曹家的信使跪地恳求周家小姐不要为难他们这些小兵：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回去是要受罚的。于是周若夕的储物柜从此便成了曹仓舒的储物柜……
　　诸葛乔伸手越过若夕的头顶，打开她储物柜上面一格自己的储物柜，把放不下的礼物放进自己空荡荡的柜子里：“看看有没有实用的东西，有空的时候，我陪你把它们送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吧……”
　　眼睛一亮，周小妹转身打了个响指：“诸葛仲慎，这个提议赞的！”——她转身的动作太突然，诸葛乔没来得及让开，周若夕便在他两臂环成的狭小空间里了。两个人脸对脸靠得极近，若夕说话的气息都飘到他脸上，他猝然加深的呼吸也都拂在她额头……
　　“嗯……那个……”——似乎是觉得有些害羞，周若夕从他手臂下的空隙里钻出来，结结巴巴地：“我今天……遇到凌封的时候……遇到孙子高了……”——听起来有语病的句子却是这个小女生最真实的情绪：谁说当你决定不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可以说丢掉就丢掉呢？
　　能轻易就放弃的，就不是真爱了。
　　诸葛乔很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柔和，却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帮她翻出那只他们两个都蛮熟悉的塑料匣子，那里面有一些卡片和信封。若夕看着他的动作笑了，她从书包里翻出凌封的卡片，轻轻放在里面。
　　[子高哥哥，你看，我曾经拒绝了所有异性的青睐，等待你不能确定的未来。]
　　感觉到诸葛乔暖而干燥的手掌正放在自己头顶上，周若夕又想起刚刚发生不久的，与子高哥哥告别的场景：
　　【周若夕在走廊上一直向前走，走的时候，她在心里大声地告诉自己：[不用回头，周小妹，你不要回头！]
　　就算明知道，她的子高哥哥，说不定真的会在看着她……
　　都说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可是不管如何小心翼翼、反复斟酌，谁都不知道，当初那人那情，是该放弃、还是坚持的。
　　——[可是我多么羡慕凌封……我真的佩服他，可以有勇气大声说出‘喜欢你’三个字，就算会失败……子高哥哥……如果当初我勇敢，结局是不是不一样；如果当时你看见，回忆会不会不这样……]
　　可是，青春里面什么都有，偏偏就是没有“如果”。
　　她的头昂得更加骄傲，脚步迈得更加笃定……】
　　“阿若，我想，那些喜欢过你的人会一直都很喜欢你吧——因为你始终正视他们的真心，小心轻放、完好地还给了他们……你从来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你会得到最好的糖果的。”——诸葛乔的声音，像一杯温热的水，慢慢流过她有些干涸的心。
　　笑着点点头，周若夕觉得开心了起来：“诸葛乔，我真的很高兴：可以什么秘密，都说给你听。你是我的大树洞咩？！真的很好！”——她拽着黑衣少年的衣袖，劲装的绑臂上，清晰可见被这个小丫头常日累月地扯松了的皱褶痕迹。
　　诸葛乔装出很嫌弃的表情，眼角却跟着她灿烂的笑容弯了起来，到最后，干脆也跟着笑了露出白牙齿……
　　……
　　欢迎甄宓转学的小PARTY就在孙子高自己家里办。
　　孙总校长显然是一副“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们自己决定”的样子，放了庭院和客厅，完全自由地任他们玩闹。但其实，这并不是一场热闹翻天的游园会。
　　不知道是为了配合甄美人的“柔美气息”，还是大家的兴致当真不高，总之，到了最后，便也只是环桌闲聊的茶餐会而已。
　　小公子孙登倒是心情很好，甘瑰拉着周若夕跟诸葛乔刚进门，他就站起来大声招呼他们：“小夕小夕，老妈说，厨房有你最爱吃的冰芝士蛋糕！”
　　周小妹本来就也是个很大方的孩子，她看了看一桌子的哥哥姐姐们，笑眯眯地挽起袖子：“好呀，我去泡金桔茶，我们大家一起吃好了！”
　　从小就在孙家自由出入，她当然是轻车熟路，并不见外地就径自进了厨房去。
　　甄宓突然站起来，扶了扶孙登的肩：“子高，我去帮帮若夕妹妹！”
　　看着甄宓飘到自己身旁来，周若夕还是很礼貌地点头：“谢谢甄宓姐姐。”
　　微笑着低头切金桔，又帮她把冰箱里的蛋糕取出来要端出去。正要走出厨房门口，甄宓回转身看着周若夕，表情意味深长：“周小妹，有一句话……我好像……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很喜欢孙子高。”
　　（to be continue……）

　　（二十三）

　　甄宓回转身看着周若夕，表情意味深长：“周小妹，有一句话……我好像……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很喜欢孙子高。”
　　“我知道。”——定住看了她一秒钟，周若夕面无表情应声。
　　“那你呢？”——甄宓笑得无比的甜，她倾身凑近她，周若夕清楚闻到她身上的夜昙花香味：“你喜不喜欢孙子高？”——她的笑很柔很柔，眼睛里却闪着危险的光。
　　——很多时候，女人不是笨，只是懒得聪明。特别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而且笨的程度和爱这个男人的程度成正比。
　　周小妹并不笨。
　　她直直地回望甄宓，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甄宓姐姐，聪明的女人最好记得一件事：别问那么多。”——不是对着孙子高，周若夕很坚定地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必要那么温和。
　　甄宓显然很意外，她顿了一秒钟，然后笑得更深：“周若夕，看来我低估你了……”
　　甘瑰却在厨房门外急急地唤她：“阿若！我帮你端！”——他紧张地盯住甄宓，一脸的防备。
　　甄宓微笑着端了托盘出去，在孙子高身旁坐下，帮他倒茶，温柔体贴，仿若刚才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一般。
　　小乌龟揪住若夕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话：“阿若阿若，她有没有欺负你？”——周若夕对着甘瑰做了个鬼脸：“我哪有那么好欺负！”——甘家小乌龟长舒一口气，吐了吐舌头，两个人对视鬼鬼祟祟地偷笑。
　　诸葛乔把他们两人一脸幼稚的表情瞧在眼里，了然又好笑地抿嘴，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
　　在孙鲁班努力挤进周循和太史芙蕖之间的座位、甘瑰与周小妹争抢最后一块芝士蛋糕、陆伯言与孙厌鱼忙着卿卿我我的间隙里，尉迟浅塞了满嘴的甜点、手指还点着桌上盘里的小饼干指挥着张叔嗣去帮她搜罗回来，她含糊不清地问：“小夕，你小哥哥怎么没来哇？”
　　若夕听了她的问话才发现：今晚小哥哥还真的没有到——可是周家二少爷一向不按牌理出牌，谁也管不住他，要来不来都不足为奇。尉迟阿浅呢，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周小妹耸耸肩，表示不晓得今儿个她小哥哥又游荡到哪里去了。
　　大家也都不以为意，甄美人儿却轻声开了口，语气里似乎还有些为难：“我好像……来的时候……有看见他和孙陆玥同学一同外出了呢……”——她半转过身子：“三少爷，我们一起来的呀，你是不是也瞧见了？”
　　曹植正追着关凤讨她手里的PSP20000玩，被甄宓突然这么一问，傻头傻脑地站住了挠头：“啊……诶……我……我其实没注意耶……”——甄宓要的却并不是他的回话，只是说完了这些话便住了口，摆出一副乖巧至极的样子来。
　　“他们在交往啊！一起出去不奇怪吧！”——甘瑰大声插话，却被孙鲁班很生气地打断：“明明就很奇怪！孙陆玥不是奸细么！周胤干嘛要跟她交往？阿循哥，你要小心她！”——她拽住周循的衣摆，表达着自己的愤慨。孙子高很尴尬地唤她：“大虎，别乱说话，这里还有东汉书院跟益州高校交换来的同学，什么奸细不奸细的，这么有损大体的话以后别再说！”
　　气氛一时之间竟有些僵。
　　太史芙蕖一向话都不多，这一回却在几乎沉默的空气里淡淡开口：“所谓的奸细，似乎一直也都是传闻罢了，好像……也从来没找到过确凿的证据。也对，毕竟去了许昌那么多年，我们跟她也不够熟了。”——她视线突然锁定甄宓，笑容非常柔和目光却炯炯：“不知道……甄同学跟她同校这么久，是不是……比较了解她呢？”
　　甄宓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巧笑倩兮：“孙同学的传闻，一向都比较多呢……她这么出色，也一直都是资优班的重点学生，我实在是很难接近她呢……而且听说孙同学都不太爱与其他同学来往的，这一次会和周二少交往，连我都觉得有点意外呢……”——看似毫无破绽的撇清，语气里却怎么听，都带着刻意的引导：孙陆玥绝对不简单……
　　与身边的周循飞快地眼神交汇，太史芙蕖轻笑一下，捂嘴打了个哈欠：“困了呢……阿循，我想回家了。”
　　周循立刻站起身：“好，我送你。”
　　孙鲁班撅着嘴回瞪甄宓，就好像都是她害阿循哥要提早离开一样，她扯着周循的衣带留他：“阿循哥，再玩一会吧！芙蕖姐姐就叫……叫张休，要不然我叫全琮朱据送她回去就好了！”
　　“啊……不早了呢，我们也回去吧，陆伯言！”——孙厌鱼恐怕是全江东最克得住孙大虎的主儿了，她站起身这么一抬高声音，在场的不想回去的，也都要散了。她对瞪着自己的孙大虎做了个挑衅的鬼脸，挽住陆逊的胳膊高高兴兴地往门外走。
　　周小妹跟小乌龟勾着肩搭着背，同诸葛乔说笑着。甄宓也悠悠地起身，走过他们身旁时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诸葛同学不是也住别苑小馆的么？那与我们一同坐子高的车回去吧！”——她很礼貌示好地微笑，身后是无所谓的关凤与跳来跳去的曹小植。
　　黑衣少年正眼也不看他们，语调里没有一丝情绪：“不好意思，不是很顺路。”
　　这瓢冷水泼得全校盟第一大美人儿很是没面子，甄宓的脸绷了一秒钟，飞快地恢复原状，她半歪着头唤：“三少爷？”——曹子建果然给面子，拽着关凤就往孙家护卫队的车里钻。甄宓站在门廊的路灯下最亮堂的地方，亲昵地挽住孙子高的胳膊，甜甜地笑：“走吧！”
　　孙子高牵着她的手回头：“小夕？真的不用送哦？”
　　“又没有很远。”——周若夕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来：“子高哥哥，从你家到我家的路，我走了十几年、几千几百遍了好不好？”
　　放心地点点头，又下意识地握了握甄宓的手，孙子高也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甄美人在那一瞬间，对周若夕特别地，笑了一下。
　　[一点都没错，这真是我走了几千几百遍的一条路。]——周若夕在路灯有些昏暗的小道上晃荡，脑袋放着空。叽叽喳喳的小乌龟、安静的诸葛仲慎，在她的一前一后。
　　突然感觉到被人恶作剧地推了推头：“嗷，诸葛仲慎！”——她转过身去对着诸葛乔龇牙咧嘴。
　　“没出息的傻妞。”——诸葛乔望着她笑，脸庞的线条在月光与灯光的映照下，奇特的温柔。
　　周若夕在他专注的目光里慢慢地开口：“诸葛乔，其实……这个世界上，只有卑微的人，却没有卑微的爱情。对不对？”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诸葛乔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又把双手放在脑后，学着周胤平常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晃着走路。他的语调里竟有了微微的笑意：“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没回身半转头去看她，微暗的光里，她与他安静地视线相对。周若夕的眼角隐隐含着些许泪光，她却突然绽开了一个很真实的笑容。
　　——从哪一天起，周若夕与诸葛乔之间，已经可以这样说着心里的话，却从不担心对方会听不懂了？
　　甘瑰冲回来勾住若夕的脖子：“干嘛呢？快走啦！这里蚊子好多，而且都只咬我一个人，呜呜呜……”——小夕好笑地搭住他胳膊：“小乌龟，你真是尚好天然的避蚊器耶！”——忙着躲开甘小瑰呀呀叫着要揪她的双手，周小妹眼角的泪光已经不在，他们笑闹着往回家的方向去，诸葛乔有时远有时近地跟着，却从不曾跟丢过。
　　三人成影，拉得那么长长的。
　　那是周若夕，永远的安全岛。
　　……
　　这一年的春天短得出奇，似乎刚脱了冬衣没几天，这太阳就火辣辣地可以下水游泳了。
　　孙子高在深水池的泳道里划出漂亮的水波前进的线条，半晌从水面钻出来，靠在池边悠闲地等着甄宓。
　　头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孙登仰起头向后看，隔着灌木丛、高几阶的台阶那里，几个女生正慌张地叫喊。他听不大清楚，只隐约捉到了几个断续的词语：“呛水了！”、“好危险！”、“若夕！”……
　　（to be continue……）

　　（二十四）

　　“呛水了！”、“好危险！”、“若夕！”。
　　小夕！
　　孙子高的心在那个名字被急声唤着的模糊中惊慌得支离破碎。像上一次从二楼一跃而下一样，他用自己从未想象过的速度冲上台阶，脚底沾着水打了滑，踉跄着险些滑倒。
　　——他总是习惯了眼角偶尔会瞥见的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身影；也总是理所当然地从来不曾将她列为某件事中的第一选择；他只是觉得她是一个自然的存在，找不到来处、想不起开头，只是一直都在，如此而已。
　　然而当“危险”与这个可有似无的名字挂上钩的一瞬间，江东的小公子在那一秒钟，深刻地感受到了，漫天遍地席卷而来的，害怕。
　　然后他呆立在人群的最外边。
　　救人上岸的甘瑰微喘着气坐在池边休息。呛水的女生脸色苍白地平躺在地上，若夕半弯着给她做掌压，宽大的T恤斜斜歪向一侧，领口露出浅绿色泳衣的带子，又直又白的腿在阳光下，晃得孙登觉得有些头昏眼花。
　　他很想长舒一口气，却又脑袋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地无法动弹。
　　一会儿那女生终于吐了一大口水出来，猛烈地咳嗽着恢复了意识，周若夕仰头拍拍甘瑰的肩，四周围着的同学们也都放心地笑了。
　　孙子高觉得自己被什么人轻轻碰到了，一下子恍过神来——从休息室取了大毛巾的诸葛乔口中抱歉着回头扶了他一把，看清是孙登，神情愈发冷淡地微微点头：“学长。”——便径直将他抛在身后。
　　若夕接了诸葛乔手里的毛巾把那女生包住，安慰着惊魂未定的她交给同学们，很有成就感地露出明亮的表情来。在孙子高意识再更清楚一点的下一刻，周家小妹已经在泳池里划了细长的水道出来，她的泳姿快而标准，一点都不输给当年游泳冠军的老妈……
　　孙登坐在灌木丛边，清幽的夜昙花香飘过来，甄宓披着粉橙色的轻纱，妩媚至极的泳衣包裹的身姿若隐若现：“子高？对不起呀，我来晚了！”——想必是沿途已经受尽众人瞩目，甄美人的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啊……没关系……那个……阿洛……”——孙子高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我有点累……我们回去吧……”
　　并没有等甄宓回应他，孙登伸手，看起来似乎是要牵她的手，却又轻轻地擦着她手臂滑过，他喃喃地：“太阳太大了，晒得我好晕……”
　　甄宓亦步亦趋地跟着孙子高无精打采的背影离开，心里的问号与不愉快“噗噗噗”地冒着泡泡。
　　……
　　夕阳在晚霞的后面努力着发出最后一点光亮，泳池区的同学们散得没剩下几个。周若夕跟诸葛乔并肩坐在泳池的沿上，小夕双腿在水里扑扑拉拉地拍打着，身后正离开的两个男同学边走边还兴奋地讨论着下午还在这里引起了大讨论的甄美人——她实在是无法忽视的风景线。
　　周小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大T恤里露出的泳衣一角，她微微笑，眼里一闪而过的黯淡被诸葛乔敏锐地拿捏了住。他伸手弹了弹她脑后揪成小球的发髻，水珠滴答着落地：“阿若，做你自己就好。别管别人的美怎样惊涛骇浪，你是一叶小舟，总能浮于其上的。”
　　很肯定地点点头，周若夕的下巴划出她特有的倔强线条：“我已经不难过了，真的。”——她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诸葛乔，其实呢……曾经我真的以为过，自己可以为爱情死。可是爱情是死不了人的，它只会在最疼的地方扎上一针，让我们欲哭无泪、让我们辗转反侧、让我们久病成医、让我们百炼成钢……”
　　周若夕的笑脸一如往常般明媚：“可是真的，他不是风儿，我也不是沙，再缠绵也到不了天涯。擦干了泪，明天早上，我们都还是要起床的。”
　　……“阿若，明天我们，去游乐园玩吧！”——诸葛乔深邃地凝视着她：“都十几年了，建邺的游乐园，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好想知道！”
　　很用力地点头，周小妹跟诸葛乔在管理员的催促声中站起来，向着泳池区的门口走去，边走边伸出手来拉钩，约好了某一场奇妙的旅程。
　　……
　　江东最大的游乐园，已经开了很多年。每个江东的孩子和每对江东小情侣，在这里都有快乐而甜蜜的回忆。
　　每隔几年便会大规模地重新修整，更新一批先进的游乐设施。二十年来，这里只有一样东西，无论已经变得多么陈旧，都从未被拆除，只是不断地翻新再翻新。
　　即使那里的老梗已经过时到几乎没什么人会再去玩，可是它一直都在。
　　那是东吴大都督周瑜，与他的妻子初次相见的地方。
　　诸葛乔跟周若夕站在鬼屋的前面。
　　若夕好笑地指着没人排队的房子：“你确定？”
　　诸葛乔很认真地点头：“我只记得它了，其他的东西，都变了……”——他有一点点落寞的神情很快被带着戏谑的浅笑代替：“难道阿若你会害怕？”
　　“怎么会怕！”——周小妹得意洋洋：“每年我老爸都会带我们来玩的耶！虽然……鬼屋根本永远都那么的无聊，可是我老妈总是乐此不疲，哈哈哈哈！”
　　“那走吧！”——诸葛乔搭着她的肩膀，轻快地推着她进去……
　　——情况真的有点好笑。
　　常理里应该害怕的女生兴奋地睁着大眼睛，跟每一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牛鬼蛇神打招呼：“阿力伯伯！”、“花哥哥你出来晚了啦！”、“嗨！小民今天你又帮你叔叔代班呀！”……
　　应该当护花使者的黑衣少年倒也没有被吓到，却是惊讶于身前这个小丫头的大嗓门儿。
　　真的……有点好笑……不是么？
　　他们来到暗室前。
　　带着獠牙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若夕身后的诸葛乔，却被小夕调皮地捏住脸颊：“唐叔叔，让我们破例一次嘛！诸葛乔啊，诸葛伯伯家的诸葛乔，他都十年没有来这里玩了耶，让我们一起进去嘛！”
　　谁能拒绝得了透明如此的周小妹呢？
　　两个人一起站在了灵堂的白色蜡烛幽幽的烟火中。
　　寂然的黑暗里问题凄然遥远地飘来：“如果……一切的一切全都物是人非……你只能选择抓住一样东西……你要什么？”
　　……
　　还没有人来得及回答，戴着巨大牛头的工作人员显然是刚上岗的新员工，没有抓对节奏已经冲了出来却又想再刹住，于是摔在地上，发出声响。周小妹的笑声在空旷里特别的响亮。
　　太好笑了，不是么？
　　鬼屋的出口处亮光有些刺眼，诸葛乔伸手挡在若夕的额前，他们一起看到了那块二十年都没有移动过、已经有些斑驳了的字牌：
　　【能和你现在牵着手的那个人，你们相遇的概率，简直近乎奇迹。希望你们，就算是回到了明亮的世界里，也不要放开彼此的手——这世上注定有这么一个人是来牵你的手的。】
　　诸葛乔安静地看着周若夕，他们没有牵手。
　　他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站着，小夕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他，他们的眼睛清楚地相对视。
　　“周若夕。”——诸葛乔的眼角全都是温柔的笑意，他倾身微微低下头，靠近她，他在向她回答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在最灿烂的阳光里，他吻了她……
　　（to be continue……）

　　（二十五）

　　“周若夕。”——诸葛乔的眼角全都是温柔的笑意，他倾身微微低下头，靠近她：“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在最灿烂的阳光里，他吻了她。
　　周若夕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吻里眼睛睁得更大。然后她也看见了诸葛乔的眼睛。
　　——那是怎样动人的一双眼，虽然有些慌乱，却那么明亮，就像连云朵都没有的天空。
　　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周阿若，我可以不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不是你第一个牵手的人，不是你第一个拥抱的人，不是你第一个想要亲吻的人，不是你第一个拥有的人。但希望我是你遇到痛苦第一个想倾诉的人，是你遇到快乐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你遇到挫折第一个能依靠的人，是你今生以后第一个相伴到老的人……所以，请将你心里某个第一，放心交给我。”——诸葛乔的声音温热着，低沉轻缓，却那么坚定而有力。
　　周若夕定定地看着他。
　　那是她的初吻，诸葛乔。
　　因他目光清澈，所以无懈可击。
　　若夕突然就笑了，羞涩的、却带着糖果甜味的笑容。她的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可是他看见了。
　　诸葛乔微笑，他俯身再次亲吻她。
　　周若夕闭上了眼睛。
　　……
　　“诶，小陆玥儿，小妹在跟诸葛乔接吻耶。那我们也来亲亲吧！”
　　“周胤你！……”——面对着周胤突然贴近的脸，孙陆玥的耳朵一瞬间通红，她忍不住握拳轻捶了他一下。
　　周胤笑嘻嘻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小陆玥儿，你知道哇，我最喜欢你对所有人都酷酷的，可是被我调戏却会害羞的样子了。”
　　孙陆玥真真是拿周家二少爷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只好任由着被他就这么占了便宜去。
　　可是谁说不是呢？在她长久孤单的心里，终于有人，住了进去。
　　“小玥，我们去吧！”——周胤遥遥地看着若夕与诸葛乔相拥的身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陆玥看着他，没有回话，她静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周胤向来笑意满盈的眼里第一次带着深邃的担忧：“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能和他在一起，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悲剧存在。”——他紧握着孙陆玥的手：“所以，我们去吧！去阻止悲剧的发生！好不好？”
　　……
　　这份感情并不炽烈，就只是像春暖花开那样自然、柔风细雨那般平和。
　　周若夕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诸葛乔这个人的呢？
　　是吹着风的学校屋顶，还是下着雨的靶场，是流着泪身后的脚步，还是什么都可以说出口的微笑？
　　她不记得了，是的。都不记得了……
　　那样润物细无声的爱情，像潺潺的溪水，静静而缓慢地流淌。将她敏感又忐忑的心，一点一滴都浸润。
　　慢慢的才知道，太在乎别人了往往会伤害自己；慢慢的才知道，对自己好的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少；慢慢的才知道，真心对一个人好不一定会有回报，而你忽略的人往往有可能是最重视你的；慢慢的才知道，未必做每件事情都有意义，可还是想给自己留一份美好的回忆。
　　慢慢的，才知道，那个黑衣少年的微笑、他的温柔，能填补她心里所有的坑洞。
　　在江东小公子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岁月里。
　　在漫长的时光道路上，有些人眼中没看见的草，终究长成了，另一些人手中的宝。
　　孙子高，他浪费了太多时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决心收回他爱她的权力。
　　……
　　又是新年的舞会。华歌灯影里，是一年又一年脚步不停歇着长大的、江东的少年们。
　　若夕提着裙摆穿过人群，蹑手蹑脚地轻踩着礼堂阁楼的木梯。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个有些拘束的背影——诸葛乔抬手松了松颈前的领结，身上那件一百年都没穿过一次的正装绑得他很不自在，鼓着嘴翻着眼睛向上吹了口气，浏海在晚风里乱飘……
　　有双手搭上他肩膀，诸葛乔忍不住唇边的笑意，握住若夕亲昵地攀着他的手，侧着头跟她额抵着额：“是要开始了么？”
　　点了点头，周若夕看见他鬓角细微的汗——这习惯了劲装的黑衣少年一直以来，犹如风的孩子一般，那样的桀骜。而为了配合她的世界穿上了这么一本正经的礼服，就算是有那么一丝尴尬，他写着“不够骄傲”的脸在她眼里，依旧是帅极。
　　透过阁楼连着屋顶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舞池里已经准备好了开场。少年俊逸的孙子高、风华绝代的甄美人；星朗剑气的陆伯言、淡雅温韵的孙厌鱼；照惯例站在人群的最中心等着开舞。诸葛乔再一次把额前的发吹起，牵着若夕的手要下楼去，却被她轻轻地拉住。
　　他不解地回头，同一时刻楼下的乐声已经响起。而在人声喧哗的礼堂屋顶，月朗星明的阁楼小阳台上，周家小妹俏皮地笑着对她的恋人屈膝：“诸葛乔，请你跳第一支舞呀！”
　　诸葛乔笑开来，他掩饰不了喜欢地看着若夕，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我其实……不太会跳……”
　　周若夕笑意未减，她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脸庞在星星的映照里发着光：“可是……我好像跳得……还不错耶！”
　　——真正的童话，是还没有变成王子的野兽与美女共舞，然后她说：“我爱你。”
　　她爱过他最不潇洒的样子，哪怕之后有一天，当英俊的脸被岁月蚀刻成满面风霜，她仍是爱着那颗善良温柔的心。
　　……
　　人群里少年分享着他们的新年之舞，热闹纷繁；在他们的头顶上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有人跳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支舞：她牵着他的手轻声念着舞步的节奏，他垫着脚尖努力踏出踩不到她的笨拙步伐。跌跌撞撞，却那样的甜蜜。
　　孙子高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纷攘的人群里目光穿梭。
　　“子高哥哥，新年快乐！”——周家小妹的头顶，竟然已经可以抵到他的鼻尖；素色的裙子长长的摆被她揪在手中，笑容明朗。与这礼堂里端庄优雅、小心牵动着华丽舞裙的少女们，是那样的不同。孙登的脸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他与她轻轻拥抱的时候恍惚地觉得，这场景是那样的熟悉，应该是每年都有上映。
　　——原来，每一个新年里，都是这个悄悄长大着的小女孩，雀跃着给他第一声祝福。过去那么多年的岁月里，他怎么没有发现？
　　孙子高整齐好看的白牙齿在甄宓的眼里莫名地刺眼。建邺城漂亮的女孩子那么多，东吴小公子的身边也从来不曾缺少过靓丽的身影。可是却只有这么一个清清淡淡、却总是出其不意地会闪着光的周若夕，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如鲠在喉。
　　那是不是，女人天生的独占直觉？——她慌乱地向他靠近，尽管脸上的笑容还维持得那样美丽。
　　连甄宓自己都没发现，她向来翩然的脚步已然失了方寸，层层叠叠的裙摆绕着高高的鞋跟，绊得她踉踉跄跄地眼看就要摔倒。
　　甄美人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桌子，而孙登也已经急急一步上前，要去扶住脚步不稳的女友。
　　（to be continue……）

　　（二十六）

　　甄美人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桌子，而孙登也已经急急一步上前，要去扶住脚步不稳的女友。
　　孙子高的手刚搭到甄宓的胳膊，她自己的指尖也触碰到了可以支撑的桌角。可是孙登的紧张给了甄美人放手一搏的胆量，她飞快地扫过眼前的情势：周若夕提着裙摆靠在桌边，她身旁是孙家最小的女孩、第一次出席正式社交舞会的孙鲁育——孙小虎显然对桌上的美食比对四周的热闹兴趣更大：她踮着脚尖伸长了手臂，正要去拿桌子正中心堆高的奶油泡芙。
　　甄宓咬着牙阴沉地笑了，她放开手掌滑过孙登的手臂，任由自己倒了下去，顺手扫中桌边的花柱，高大的木柱向着孙鲁育直直地砸了下去……
　　小鲁育兴高采烈地端着盘子转身，迎面而来的是近在眼前的危险，小丫头吓得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角落里的诸葛乔、远处的甘瑰、近旁的孙登……所有人都向着那个方向冲过去。
　　“嗯！”——重重的闷哼声从周若夕的口中发出，诸葛乔的手擦着花柱被崴到，竭力穿过了重重人群的他还是没能拦住这太过突然的伤害。若夕趴在孙小虎身上，鞋子踩着自己的裙摆，背上是狠狠砸下来的木柱。
　　跌在地上的甄美人扶着孙登的双臂吃力地站了起来，口中跟着众人一起惊呼，嘴角却带着完全快意的浅笑。
　　孙鲁育从若夕身下钻出来，流着泪摇晃她，急得哭出了声音：“小夕姐姐！”
　　周若夕痛得低下头去，她咬住唇努力地睁开眼睛，对着孙小虎挤出一丝笑容：“……没……事……”
　　孙子高把甄宓随便扶正，便急冲冲地俯下身去要把若夕抱起，冷不丁地被一掌大力地扫开，胸口吃痛——周胤回身向着他怒吼：“离我妹妹远点！！”——他红着眼睛面色铁青，甘瑰从外面叫人抬了担架来，诸葛乔伸长没受伤的手臂格开人群，周胤把小妹轻轻抱起来，非常小心地侧放在担架上，向医务室冲去……
　　甄宓在孙登放开自己的那一刻心也跟着跌落到地底，她怨恨地看着孙子高呆望着周若夕被抬走的失落样子，又再咬了咬牙，低头看着自己扭肿的脚踝，轻哼出声。
　　孙登回过神来看了看她受伤的地方，却又恍然地轻呼：“啊！现在是晚上，医务室没有医生啊！叔嗣，叔嗣！你快去请孙家的医生马上到学校医务室！”——他催着张休跑了几步又拉住他：“啊不不！你……你帮我送阿洛去医务室；我回去，我回去叫医生！这样比较快！”
　　孙子高隐在在夜色里的脚步是那样的慌乱，张休瞧了瞧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扯了一点笑意出来，摇摇头回身礼貌地轻推甄宓往医务室去。甄美人边走边回头，早就一片黑暗的空旷中她的脸色惨白。
　　周循本来就略通医术。小鲁育其实毫发未伤，而万幸的是，若夕的背上挨的那一下也只是伤到了皮肉，没动筋骨。芙蕖把不相干的围观同学都驱散了，又赶了心急火燎的小乌龟出门去，拉上了帘子，周循才替小妹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包扎好。
　　等端着纱布托盘出门，靠在墙边的诸葛乔“咻”得一下站直。他一言不发，嘴唇却紧抿得快要看不见。
　　周循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没什么大碍。她底子好，功夫都没白练，只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嘴里说着听起来轻松的话，周家大少的眉头却紧蹙，他伸手抵了抵额头，疲惫地叹口气，再抬头才发现诸葛乔的手臂伤得也不轻：“仲慎，你的手也要处理一下，不然会更严重的。”
　　收拾的忙着收拾，清理的忙着清理，紧张完了周小妹的几个人又忙着去包扎诸葛乔的手臂。一团混乱中居然偷得了片刻无人打扰的静谧，若夕侧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背后的伤口隐隐地有些疼，她轻轻皱眉，接着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甄宓的脚踝肿得老高，她吃力地扶着门框看着背靠门口侧躺着的周若夕，眼神复杂。
　　若夕听见声响撑住自己起身，回头看见表情深沉的甄美人，她想了一秒钟，很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故意咳嗽。
　　被惊醒神来的甄宓立刻堆了漂亮的笑容在脸上，提醒着自己要保持好脑袋的运转，甄美人笑得别有深味、声音甜美：“若夕，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好担心，幸亏你帮我救了小虎妹妹，要不然，子高的小妹妹受了伤，我会愧疚死的！……果然，还是你们会武功的人比较好，这么快就能没事！你看，我只是跌了那么一下，却不知道这下子要跛脚多少天了！”——若夕不应，只是浅浅笑着望定她，她明亮而直接的眼睛让甄宓心里一阵发慌：“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要害小虎妹妹吧！我怎么会呢？她是子高的……”
　　“你当然不是。”——周若夕打断她，唇角更加上扬：“甄宓姐姐，你要害的当然不是小虎。是我。”
　　被她的话震住，甄宓瞪大了眼睛呆住。
　　周若夕暗地里咬了牙，忍住痛让自己坐得更正，靠近了甄宓：“因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当然知道，我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小虎受到伤害，不是么？”——抬了抬手，她又笑了：“不过……这么逞一时之快的任性行为，现在看起来，似乎又有点笨了呢……”
　　——此去经年，周小妹也早已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傻丫头、总是摔倒的小笨蛋。很多时候，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明了，只是因为没那么狠心罢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倒底为了什么在嫉妒……不过，我爸爸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嫉妒，是一个人发自心底对另一个人最大的认可。甄宓姐姐，谢谢你，这么认可我。”——周若夕一字一句，淡定地将甄美人的防线就此击溃。
　　在甄宓完全的呆滞中响起孙子高急切的呼喊声：“小夕，我带孙家的医生来了！”
　　他被斜里冲出来的周胤生生拦下：“不必了！你不要靠近她，比什么医生都管用！”——孙登被他挡住，红了眼睛往里张望。甄宓这才回过神来，扶着墙吃力地向外挪动，周胤瞥了眼身后的她，侧身让了条道给她出门去。好不容易到了门外，甄宓就势斜靠在孙子高臂弯里。周胤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孙登的肩：“管好你自己的人！”
　　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也把门里不知道怎样的周小妹与门外五味杂陈心急如焚的小公子，重重地隔开。
　　没一会儿门又再打开，半榻的担架是周循与周胤一前一后亲自抬着，脚步快而平稳，诸葛乔吊着绷带守在一侧，太史芙蕖牵着孙小虎的手跟在后面。他们谁都没有去看杵在那里的两个人一眼。另一边的甘瑰经过孙登与甄宓的时候，终究还是忍不住，忿忿地“哼！”了一声。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被丢在了原地。
　　……
　　[不行，这样的沉默怎么行……]——甄宓仰头看孙登，小声地开口：“子高……我……我的脚……”
　　“阿洛，我不是笨蛋。”——孙登的声音哑到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他表情非常失望地盯着甄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小夕，可是也绝对意料不到，你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来伤害她。”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翦水美目中一颗颗滑落，甄宓所有的完美伪装终于崩落：“孙子高，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她？”——她的声音疯狂地颤抖着：“周若夕，你喜欢她，对不对？”
　　这次换孙子高呆掉，他张了张嘴，半晌艰难地发出了声音：“你……你在说什么……”
　　甄宓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控制住自己的抽泣，视线片刻未离开过孙登的脸，终于她伸出手揽住他脖子去示弱：“子高，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失去理智……总之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任由她抱紧自己，孙登不由自主地敲了敲已经一片混沌的脑袋，缓缓地开口：“女人看得见的风度，是靠看不见的内涵做基础的。阿洛，在我心里，你不该是这么没有内涵……”
　　抬头看了看孙登的眼睛，甄美人决定柔弱到底，她乖巧地点头，脸上的泪珠也跟着掉。而藏在孙子高怀抱深处的她的表情，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地，嘴角凉薄。
　　叹了口气，孙子高轻轻抱住啜泣的甄宓。他眼神空白地看向很远的地方，心里有个声音悄悄地在说话：
　　“阿洛……不要，不要做会让我失望的决定……”
　　……
　　孙陆玥远远地看着周胤僵直站立的样子，他的拳头握得不能再紧。她慢慢走近他，低下头，伸手覆上他的拳头。
　　（to be continue……）

　　（二十七）

　　孙陆玥远远地看着周胤僵直站立的样子，他的拳头握得不能再紧。她慢慢走近他，低下头，伸手覆上他的拳头。
　　周胤感觉到手上的凉意，他俯首对上孙陆玥清亮的双目，终于张开紧握的拳头，反掌包住她的手给她温度。
　　待在周胤身边的时候，孙陆玥依旧是那个惯性沉默的女孩子，只是她的呼吸渐渐的还是会越来越有暖意。孙陆玥没说话，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膀。
　　“我……一直都自信是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周胤的声音在有点冷的冬夜里，隐隐带着杀气：“我一直都觉得有些事，只要还没超出不能控制的范围，我都可以任由它去。我一直都相信，更有耐性等待的人胜算会比较大……但是现在，我不想再等了。”——他凝视孙陆玥，眼睛里似乎是已经做好了决定，要把一切的心事都交给她来陪伴。
　　他手心里她的手动了动，孙陆玥对着周胤点头：“周胤，我的学籍档案终于全都办好了耶。下个星期我会回许昌城一趟，把它们都领回建邺来。”——抬头看看天，她把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不早了，我先回别苑小馆……今天你也累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周胤还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孙陆玥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急急地跑回来，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炽热神情：“我刚才可能没有说清楚。阿胤，我的意思是说：从许昌城回来，我想和你一起，去完成上次你说的愿望！所以，等我回来，好吗？”
　　——[不管你想如何出手，不管，要去到哪里……我想要在你身边。我想和你一起，去阻止悲剧发生。]
　　“好。”
　　……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孙府宅邸。天台冰冷的石头围栏里，只圈住了孙登一个人。
　　他坐在平日里向阳的椅上，半仰着头呆望天空。
　　肩膀被拍了一下，身侧有人递了一罐冰啤酒——冬夜里扎手的冰。
　　周循。
　　他在孙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自己的那一罐，举起来向他晃了晃。
　　“啪！”地扭断了手中罐子的拉环，一下子灌了大半下去，刺骨的冰呛得他下意识地深呼吸，孙子高表情扭曲地大叹了口气。
　　“她还好吗？”——孙子高的声音闷闷的。
　　从容饮着手中的啤酒，周循微微笑：“嗯，没事，都是皮肉伤。”——顿了顿他又微侧过头对着孙登：“阿胤也没事。”
　　又再深深叹气，孙子高也很不习惯自己这样不明朗的心情：“没事就好……”
　　江东的小太阳看起来比谁拥有的都多。但只有他自己最知道：自己也必须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而显然此刻的他对自己有些失望。
　　“……但我们也不打算什么都不做。所以接下来，会有事情发生的。”——周循的这句话并没有让孙登诧异或是惊奇，相反的，他竟只是更加仰着头，望着天空的神情茫然得有些孩子气。
　　周循也跟着他一起看天空。
　　明月在上，流萤无光。黑的天幕下，星星也少见的黯淡。
　　“子高，我知道你对于某些人始终都是怀有期待的。”——周循的语调平和而舒缓：“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的期待，我想，这一点你其实一直都很明白。有时候，不必要的仁慈与等待是无谓的，我们的肩膀上，都有不仅止关系到自己的责任。”
　　孙登无奈地苦笑轻叹：“是啊……并不是每个人……阿循，你知道吗？从很小的时候起，只要看到漂亮的女孩子，我就会心情很好。这句话说出来有点丢脸吧，哈！”——他捏扁喝完了的空罐子：“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命中注定的责任，让我喘不过气来……而又是谁说的，漂亮的都是简单美好的，只要朝着人们目光聚集的地方看，就能找到悦目赏心的东西？”
　　他低下头，额前头发的阴影盖住了脸：“我只是想说服自己，我只是想赌一把……如果给一个人足够的相信和耐心，她总会多少愿意附和一些我的期待。”
　　“但前提是你要先找到正确的目标，孙子高。”——周循打断他：“别让你的眼睛，忘记了自己的心——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终其一生在嫣红姹紫花丛中穿梭的蝴蝶，实属色盲？”
　　他们都沉默。
　　片刻后孙登起身站直，他的目光远远地一直看向江面的方向：“从今天起，我会开始记住这条知识的。”——转过身时他的表情依然是坚定：“阿循，那件事情……让我自己来办吧，那是我应该的责任。”
　　周循再次微笑：“没有责任是命中注定的，只有热爱是。子高，人生就是因为有太多的无奈，才会充满希望，不是么？”
　　……
　　在风冷星稀的梦回梦醒时分，有人决定了自己的心，有人握紧了等待的拳，有人，刚刚开始学习睁开眼睛。
　　而难过的是，时间并不会愿意等待每一个人。
　　他们都离开了年少，再也回不去。
　　……
　　从孙陆玥自许昌城回到建邺的第三天起，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被口口相传，四散在东吴书院和建邺城的各个角落：
　　——江东腹地的绝密军事工防图被人偷走了，从东吴书院学生总会总长、江东小公子孙子高的办公室里。
　　这是一份大家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人见过的地图。传说偌大的江东，只有三个人真正了解它的存在——主公孙权、都督周瑜、世子孙登。
　　它被盗的小道消息，是从打扫东吴书院学生总会会部办公室的校工伯伯那里流传出来的：在还没到上课时间的清晨里，正要去清理走廊的校工伯伯看见，小公子的办公室外已经站着东吴书院学生总会最有分量的四个人——孙登、周循、张休、孙鹭。
　　孙子高办公室的保险机关有被触动过的痕迹，然而在那之前警报器却已经被先破坏了。
　　很显然，这个人相当熟悉他要涉险的环境，并且了解克服的方法。
　　这条看起来像是被官方有意封锁了、却又从私下的微小漏缝里不断被交换细节的消息，一时之间成为东吴书院各年级话题榜当之无愧的冠军。
　　而在大家眼里，孙总长实在是出乎意料地过分淡定。
　　也许是不希望，如此危险的讯息被对立的某一方捕捉到吧。
　　……
　　这个礼拜，孙陆玥已经是第二次请假缺席体育课了。
　　与周胤边走边说笑着，讲到有些高兴的地方，周家二少爷似乎是又说了什么嬉皮笑脸的话来调戏她，孙陆玥有些微嗔地攥了拳头轻捶他，周胤笑眯眯地抓住她的手呵痒闹她，孙陆玥忙着躲闪，拉扯间她的脸色忽变，又飞快地恢复原状。
　　——像是……忍住了哪里的疼痛……
　　嬉闹着转过围廊的拐角，一身运动服的孙鲁班领着带铳的士兵站在那里——“全”字的军旗，是全琮麾下、她专属的禁卫军队。
　　“哟！大虎妹子！”——周胤停下手，吹了声口哨跟她打招呼，孙鲁班冷笑着不应他，只对正了他身边的人：“孙陆玥，你为什么不敢去上体育课？是因为中过机关、受了伤，怕人看出来么？”
　　（to be continue……）

　　（二十八）

　　“孙陆玥，你为什么不敢去上体育课？因为中过机关、受了伤，怕人看出来么？”
　　孙鲁班的脸上满满地都写着质问，她声音很响亮。周胤微笑着牵好孙陆玥的手，她很平静地与孙鲁班对视，嘴角似笑非笑。
　　若夕靠在顶楼的栏杆上，她轻轻敲敲坐在腿边吹着口琴的诸葛乔，努了努嘴巴示意他也看向下面。
　　黑衣少年站在屋顶和煦的风里对他的小女友微笑：“走吧，陪你去凑热闹！”
　　四周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
　　一直到连孙总长与周副会长也都被请到，孙登的身后是张休的禁卫队——全江东最纪律严明的铁血军，周循的手里是传说中飞到天边的蚊子都搜寻得到的“上天入地遁影无形阿波罗盘”。向来通畅的围廊外小广场此刻是那么的拥挤。
　　小公子旁侧不过一两步的地方，大名鼎鼎的甄美人半垂着头，十分温顺的样子，看不清楚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若夕不远不近地跟人群站在一起，她目不转睛看着众人目光焦点之处的那几位，轻轻咬住下唇。
　　诸葛乔的手贴在她背后，掌心温热，她有些失速的心跳渐渐平稳。
　　孙鲁班相当的得意，她挥手示意全琮将绑着的少年拉到人群之前——穿着东吴书院的制服、却完全是陌生脸孔的少年，全琮的手里是从他身上搜到的工防图——被盗的绝密军事工防图。
　　“阿循哥！”——孙大虎眉飞色舞地正要邀功，却被孙子高的一抬手所制止。江东小公子二十年来，从未像今日这样让人感受到侵略而不可靠近的气息过，他很轻很轻地对身后的周循挥了挥手，却轻易地就散发了无法反抗的领导者气场。
　　周循微微一笑，模样似极了二十年前也同样曾伫立在这里的周都督，温润的少年晃晃手中的“阿波罗盘”，朗声道：“荀队长亲自大驾光临，我们东吴书院深感荣幸，多有怠慢，快快有请！”
　　话音如温水，语气却笃定。就在他说话的功夫间，张休的铁血军手中的铳竟全部上膛，狙击手瞄准的，全都是同一个方向——西南角的骑楼隐蔽之处。
　　不情不愿地被“请”出来的，真的是堂堂东汉书院校园自治纠察队队长荀恽，还有四五个荷枪实弹的曹家禁卫军。
　　围观的众人俱都哗然——当今天下三足鼎立，互相牵制互不服气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哪家都城里没有几队早成规模的斥候伺伏？只是东汉书院这样被抓个现行、还如此嚣张地带着明火武器，着实是一件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事情。
　　荀恽的表情相当的尴尬，孙登却对他抱拳行礼：“荀队长，欢迎到建邺来玩！怠慢之处望请海涵！”——不等荀恽作何反应，孙子高却拎了全琮绑着的少年，轻飘飘地扔到他鼻子底下：“我们东吴书院一向崇尚节俭，制服用的都是本地织坊的普通布料，要穿惯了锦衣华服的东汉书院校园自治纠察队的同学如此委屈，孙子高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少年跌坐在地上，凌乱的衣角露出的，赫然正是东汉书院号称皇家正统的贵族子弟才有资格穿着的护心甲的丝质布料。而孙登充满了反讽意味的话语更是叫荀恽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没办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只能咬着牙握拳低头。
　　“阿循哥，他已经招认了，交工防图给他的人，就是孙陆玥！”——孙鲁班尖利的指控划破尴尬而凝重的空气，人群里开始骚动起来，要拿下叛徒就地正法的窃窃私语声响渐高。孙登表情很平静，他并没有命人抓住孙陆玥，反倒是对着荀恽小小地挑眉。
　　荀恽并不承认，却也不否认，看了看孙陆玥，不做表态，表情却好似默认。
　　周若夕看着他们，却突然轻笑出声音，惊动了周循与孙登，他们都转身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少女笑开了：“小玥姐姐，她是我小哥哥喜欢的女生耶！”
　　铁血军里带队的甘瑰、周若夕身旁的诸葛乔、把孙陆玥的手握在手心里的周胤，全都因为这明亮的话语而微笑。
　　就连今天出奇冷峻的孙子高嘴角都忍不住带笑，眼神里却悄悄地弥漫了苦涩。
　　孙陆玥一步一步走近荀恽，她淡定的样子令他不由地想要后退，而护卫孙鲁班的全琮禁卫军却警备向她逼近。孙陆玥停下脚步：“孙总长，孙大小姐说的没错呀，我的确是偷了东西！”——嘴里唤的是孙子高，眼睛盯着的，却仍旧是荀恽。
　　人群里的骚动更厉害了——居然敢真的当面承认，这个“叛徒”究竟是有多么嚣张呢？
　　把袖子卷高，肘弯处真的绑着纱布，微微渗着血丝的白纱佐证着：这是没几日的新伤。孙陆玥另一只手干净俐落地抖开一张牛皮纸画得精细的卷宗，荀恽脸色大变。
　　“荀队长，这张图您一定不陌生，对吧？”——孙陆玥的心情看起来好极了，她歪着头瞥了一眼笑眯眯盯住自己的周胤，忍着笑意：“许昌城地下护城秘道的工防图——曹二少爷曹彰保管，我想我们的手中有了它，即使你们真的知晓了建邺工防，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吧！——哦对了，如果你想问为什么许昌城没传出消息来，那是因为……我留了一份假的在原处。”
　　——有了建邺的工防图又怎样？如果敢轻取妄动，难道不怕对方了若指掌的反攻？！
　　所以，长久以来的怀疑都是错误的！孙陆玥，更本就不是叛徒！
　　“嘿，周胤你可真行，居然跟她一起骗过了我们所有的人！”“周二少爷，你老早就知道的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孙陆玥的真实身份的？”——人群里起哄问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胤嬉皮笑脸地打了个响指：“我？我是刚刚知道的呀！”
　　孙陆玥转过身与他对视，她笑得很甜：“我说过的，要你等我回来的，对吧！”
　　“当然！”
　　在这一刻，周胤是站在世界最顶端的王，是这个时空里最骄傲的少年。
　　——在爱情里，再也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无可救药的信任了。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是相信我的。
　　——质子孙陆玥，的确是细作没错。
　　郭奉孝想要利用孙陆玥的质子身份，制造出她被策反的假像，目的是掩饰真正的细作。他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计划，事实上从第一步起，就注定了失败。
　　因为周公瑾，早已远远算在了他前头。
　　孙陆玥本来就是被潜伏到许昌城去的，那么郭嘉计划的一切，都在这个前提下，被轻易地洞悉、推翻、掌握、反覆……
　　他们都是全校盟最顶尖的谋士，唯一的不同是在于心。
　　想赢，还是想守护？
　　周瑜能超越郭嘉的唯一原因，仅仅是在于：他要守护的，是所爱的地方，跟深爱的人。
　　并没有多想赢，只想保护好而已。
　　那么，真正的细作，是谁呢？
　　地上的少年突然挣扎，声嘶力竭：“的确不是孙陆玥给我的工防图，这张图是我自己偷的，因为我想立功而已！”
　　“那你的伤呢？在哪里？”——孙登突然弯腰，靠近他，直视的目光澈亮，让他不敢对望。
　　孙子高站起身，紧紧抿住嘴角，然后，像是下了非常大的决心一般地转身。面对甄宓他的表情依然很温柔，江东的小公子在全世界的注目下，缓缓地蹲下身去，轻轻握住甄美人的脚踝，他的声音像是最好的情人：“阿洛，你该学点功夫了，你的脚扭伤以后，也太久都好不了了吧！”
　　（to be continue……）

　　（二十九）

　　“阿洛，你该学点功夫了，你的脚扭伤以后，也太久都好不了了吧！”
　　孙子高动作轻柔、却快速地掀开了甄宓的裙摆一角，她早先扭伤的脚踝处，系着半透明的薄纱。依稀可以看得出些微的红肿。
　　并无新伤。
　　荀恽与地上的少年飞速地交换了眼神，似乎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甄宓的脸色却愈加地惨白。
　　孙登自顾自地轻笑，很温柔地开口：“阿洛，你一定不知道吧：我老妈的琅琊岛上，有好多奇异的花花草草，各有各的玄妙之处。而建邺城里，能把老妈从琅琊岛上移回来的花种得最好的，便是芙蕖了。”
　　太史芙蕖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伸手解开那薄纱，孙子高缓缓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少年，语调冰冷沉着地说着一件残酷的事实：“刚才，我问你你的伤口在哪里而你表现惊慌的样子，实在是有点不够高明——其实我办公室里的机关并不会伤人，它只会把藏好的花粉囊弹散开而已。芙蕖种在阿循家院子里的解语花也没什么特别，只是花粉沾到了夜昙花的香汁，会留下洗不掉的印迹而已……”——他手中捏着白而透的薄纱，看也不看甄美人无处可躲的光裸脚踝，眼睛直视着她的，深邃而痛苦。
　　那白皙的肌肤上，深褐色的印迹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短暂爆发的骚动后现场是死一般的沉寂，只因为江东的小公子孙登他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甄美人的明眸中，不能抑制地一滴滴落下大颗的泪珠。荀恽领头的东汉书院几个人，被张休的铁血军用铳直指着脑袋，铳上了镗，张休扯着有些恶魔的邪笑：“别乱动哦，不然我们会怕怕，手会乱抖的。”——他的副将甘瑰居然跟着话音扮着鬼脸虚晃了两下，吓得荀家军的几员猛将仪态尽失。
　　叫人害怕的安静里，周若夕轻轻回头看诸葛乔，黑衣少年平静地向她眨眨眼，好像在说：[想做什么事就去做吧，有我在！]
　　小夕对他扬了扬嘴角，转身想要往人群的中心去……
　　这时候柔美的声音突兀而焦急地响起，甄宓几乎颤抖着：“子高……我，我可以解释……”
　　“阿洛，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还是努力着选择相信你！”——孙登手扬起飞快地切落她的话语，他语气凌厉：“在你从我的办公室里拿走工防图之后，我仍然妄图相信你不会把它交出去！而现在你却还想要解释，这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愚蠢至极！”
　　四周哗然——原来，从一开始，小公子便早已知晓盗图者是谁。原来，这抽丝剥茧一点点收紧的网，一切都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是看起来，最难过的人，却也是他。
　　甄美人的泪落得更快更急，她泣难成声，大失态地慌乱从怀中翻出牛皮纸扎好的卷宗：“从你办公室拿走的图在我这里！我给他们的是假的！假的孙子高！这样难道你还不能原谅我么？！”
　　荀恽的脸色非常难看——曹魏最重视也最有分量的细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告了自己的背叛，他们要如何全身而退，又该如何处置？
　　“是么？”——孙登嘴唇发干，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他从甄宓手里抽回卷宗，缓缓抖开：“那不重要。因为你偷走的这份，也是假的。”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一开始我想，你不会去偷的；后来我希望，偷走它你一定会放回去的；最后我奢求你还能对我说句真话，让我别看起来像个笑话……但其实说到底，那些不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你不过是……谁的宠爱，都想要得到罢了……”
　　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甄宓终于了解到眼前的困境已经是个无法逃避的事实。第一美人的风韵荡然无存，她的泪水肆虐地流，如困兽一般嘶喊着最后的挣扎：“孙子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给他们假的图，因为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人群中零星地发出悉索的感慨声，孙登却半转过身子伸长手臂决绝地一挥，他扬高的声调凌厉：“爱我？哈！堂堂全校盟魏公世子的未婚妻对我说，爱我！”——双眼赤红的他又转回来向着自己的部众，脸上的笑意带着嘲弄：“我孙子高还真是荣幸，你们是不是也与！有！荣！焉！”
　　已经……没有退路了……
　　被揭开最后底牌的甄阿洛……掌握了全部真相的孙子高……
　　全部都……没有退路了……
　　“……所以……不管是我……还是荀恽……抑或是东汉书院在这里的任何人……你都不会留下活口，是不是？”——甄宓的话语里，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像失去牵线的木偶似的麻木。
　　……
　　在可怕的短暂寂静里，有清亮的声音响起：“荀队长，请你叫你的士兵交出手里的武器。然后，带他们回去。”——周若夕的声调并不高、却干脆。
　　所有的人，都将视线转向这个绑着马尾的清秀女孩儿——那个从一开始，就被哥哥姐姐们牵在手心里，疼爱宝贝的周家小妹，如今已是那样的眼神坚定。
　　她微微地笑，弯腰伸手向着甄宓。梨花带泪的甄美人仰头看了她许久，最终还是低头交出了自己的右手，周若夕把她拉起来，轻轻拍了一下便转身走向孙登：“子高哥哥，要让他们，全部都回去，无声无息，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不管是小玥姐姐去许昌城的事，还是子高哥哥办公室的陷阱，都是没有公开、也不能公开的行动。就像是……”——若夕转过身面对荀恽：“就像是荀队长——你们所做的一切事情一样，对不对？”——他们谁都不能反驳她，只能看着这女孩气定神闲地说这话。
　　“所以，把武器交出来，我保证你们可以安全地离开江东。记住，就好像你们没有来过这里。”——周若夕最后的微笑，带着对东汉书院潜进建邺的每个人、不容反抗的压迫。荀恽半垂着头，很不情愿却不得不服从地示意手下的人，把全部的武器交给张休的铁血军；两个人上前扶住了完全无力的甄宓，转身离开。
　　甄美人的眼睛只停留在孙子高一个人的身上，她的妆已经全部哭花，惨白的脸上表情一片空洞，任由人拉扯着自己如破布娃娃一样的身体……
　　走到孙登身边，若夕轻轻拉住他的上衣下摆：“子高哥哥，你一定要放过甄宓姐姐……不然，你就是不肯放过你自己。”
　　孙子高的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地被震撼过——在他最狼狈、最绝望、最愤怒的时候，周小妹正在对他微笑，安抚着他完全失去方寸的思绪。他凝视着她，说不出话。
　　而周若夕却转身面对着在场的东吴书院的学生们，继续微笑：“其实……今天大家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对不对？”
　　在她身后，周循与周胤环着臂笑意十足——神武都督周公瑾的儿女，岂有平凡之辈？
　　……
　　每次遇到混乱的事情，天总是黑得特别的快。
　　诸葛乔牵着周若夕的手，两个人闲闲地走在送她回家的悠长小路上，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细细的两个肩并着肩。
　　平日里最爱挽着诸葛乔叽叽喳喳的周小妹却有些沉默。
　　（to be continue……）

　　（三十）

　　平日里最爱挽着诸葛乔叽叽喳喳的周小妹却有些沉默。
　　在一杆路灯下驻足，诸葛乔歪着脑袋低下头去看她，笑眯眯的。周若夕的眼睛只盯着他的，亮晶晶。
　　“在担心？”——黑衣少年的声音，总是像最细润流淌过的溪水那般，可以神奇地令她安心，若夕的眼神没离开他的眼，微微笑。
　　诸葛乔牵着她掉转方向往回走。若夕握紧他的手一下，神情里带着些疑问。
　　黑衣少年依然是浅笑：“走啊，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人生最难得，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得万人迷、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你遇到那么一个人，他知你、晓你、懂你——并且，愿意由着你。
　　在那一刻，周若夕清楚地知道，她的手紧握着的，是她这一生之中绝对不能错过的、最难得的稀世珍宝。
　　……
　　那是没人知道的偏僻之处，靶场草垛背后隐蔽的空洞。
　　那是小时候，孙子高带着周若夕躲迷藏的地方。
　　若夕远远地站着，看着黑暗之处，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里泛起了微微的酸楚——
　　那是她爱了很多年的少年、她孩子气的神。此刻却像是走丢了又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在悠长而寂寞的岁月里这个白衣少年漫不经心的伤害曾经好多次让她伤心、难过、失望，甚至是厌恶……
　　可是，就算有99%的讨厌，但是有1%的喜欢就没办法。
　　周若夕的爱，已经终于像蒲公英的种子，轻轻降落在把她温柔拥抱的某处土壤。
　　但对孙子高的喜欢，是不可能被她轻易丢掉的——那个从有记忆之日起、就存在在她头顶天空的，耀眼的笑容。明朗的少年、透彻的眼睛、干净的心灵，以及在他身上能看见的，值得被百分之百相信的、江东的未来。
　　没办法掉转头去，把他冷冷地丢在身后。
　　那是周小妹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过一阵，晃动着裙摆，初春厚呢的布料哗啦啦轻声作响。孙登抬起头，迷蒙的眼睛里全部都是那个歪着头的女孩子——他的，周小妹。
　　“若夕？”
　　“哦……”——周若夕只是对着他笑：“子高哥哥，你真没劲，怎么让我一猜就能猜中你躲在哪里咧？”
　　孙子高笑得十分苦涩：“嗯……我也觉得自己很没劲儿，就像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笑话。”
　　“你不是，你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若夕轻声却肯定：“你只是相信每个人都是跟你一样的而已。”
　　“不是的，小夕，你不知道……”——孙子高把脸痛苦地埋进臂窝：“你不知道……从今天起，从这场闹剧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所有的动荡、所有的纷争……都要开始了……会有人流血、有人流泪、有人牺牲……”
　　“我知道，子高哥哥，我知道。”——她蹲下去看他：“我又不三岁小孩子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呢，别再把我当只会摔倒的小笨蛋啦……而且，子高哥哥，我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江东的王。”
　　周若夕的声音在乍暖还寒的风里如星星一般地轻轻跳跃，柔软而轻快。
　　在一天之中，这是孙子高心头第二次的被震撼——十七岁的周小妹，早就不是那个爱摔倒的小笨蛋，孙子高第一次觉得他并不了解周若夕，尽管这个女孩在过去漫长的青葱岁月中一直在他左右。
　　他问她：“小夕，是不是因为我们太熟了，我反而不懂你了？原来你跟我印象中的样子，已经变了好多好多……”
　　她绽开一个他如此熟悉的微笑，云淡风轻地回答：“不，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
　　……
　　细碎靠近又戛然而止的脚步声打断了孙登的思绪，循声过去是张休正欲隐遁的身影。若夕却朗声叫他：“叔嗣哥哥，在这里！”
　　她转过头：“我来找你之前，有打过Siman给叔嗣哥哥——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找你，可是那不代表他们就不关心你……”
　　张休抱臂斜靠着灯柱歪歪嘴浅笑，若夕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疼爱地摸摸她脑袋，然后抱拳：“小公子，回去吧，明天要做的事情，才是更多呢。”
　　在灯光四射里周若夕的笑容微微地发亮：“我想，只要你领着大家，就没有人会害怕的。子高哥哥，我相信你。”
　　在狼藉一片的这一整天里，周小妹最后的笑容，成为了照亮孙子高这之后许多个艰难的日日夜夜、唯一的明灯。
　　……
　　劲装的黑衣少年坐在路边的石岩上跟小树枝儿过不去，短短的一截恶狠狠地在地面画着叉叉，等得有些无聊的样子。
　　“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周若夕“咻”地一下窜到他身边坐下，摇摇晃晃坐不稳差点连诸葛乔都挤倒，他手忙脚乱地揽住她的腰。
　　“哎呦～怎么空气里，老大的一股镇江味儿呢～”——小丫头恶作剧一样地斜靠着他，一脸坏笑。
　　诸葛乔斜眼睨她，很想装出一副板起脸孔的样子来，却又掩不住眼角眉梢的温柔笑意，半晌别别扭扭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那……真爱一个人的时候，是大方不起来的……”
　　周若夕歪着头看他：“诸葛乔……你的小里小气……我还蛮喜欢的耶……”
　　恋爱中的少年，是这个时空里最容易取悦的傻瓜了。在诸葛乔的世界里，这下连空气里都是糖醋里脊的香气了吧……
　　小夕站起来跳到他背上，亲昵地揽住脖子：“这一整天兵荒马乱的，累死我了，不想走路了不想走路了！”
　　黑衣少年双手绕到背后去把她牢牢拖住：“走嘞！”
　　“诸葛乔，我会不会很重？”
　　“嗯。”
　　“喂……”
　　“整个世界都背在身上了，你说重不重？”
　　——来的时候，并肩的两个细长影子；回的时候，叠成了一个，在夜有点深的小路上缓缓地向前。
　　头发贴着他的脸颊，周若夕把脸藏在诸葛乔的肩膀上，努力不让他发现自己的泪水——
　　从今以后，她的江东，她的乐园，她的兄弟姐妹们，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动荡——谁会战斗、谁要远走、谁又不得不牺牲……都是未知数，而她能做的，却那么的少……在这个时刻，周若夕所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个温暖的背膀。
　　她在眼泪快滴到他肩上的时候昂起头，用尽力气止住划落，泪水掉进她微乱的发丝，周若夕把诸葛乔抱得更紧……
　　黑衣少年连一刻都没有回过头，他不说话，只是稳稳地背着她慢慢地走。
　　可是他很清楚，他的周阿若，正在因为担忧而难过着。
　　“阿若。”
　　“嗯？”——周若夕努力忍着哭腔。
　　诸葛乔的声音温润：“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会有好事发生的。”——他依旧没有回头：“你的过去我无法参与，可是你的将来，我会奉陪到底的。所以我会努力，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to be continue……）

　　（三十一）

　　“你的过去我无法参与，你的将来，我会奉陪到底的。所以我会努力，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
　　【许昌城丞相府】
　　窗外的白日阳光正毒，屋里没开灯便一团昏暗，从外面望进去模糊不清。随着树枝摆动，光线间或里在窗檐上来回。
　　郭嘉坐在这暗影里阴沉着脸，目光灼灼，收紧的脸颊只怕是连牙根都快咬断。
　　“老师。”——毕恭毕敬的低沉声音，是世子曹丕。不久之前，二十二岁的曹公世子继任了他父亲曹操兼任多年的东汉书院总校长的位子，成为全校盟历史上最年轻的直属高校校长。
　　郭嘉的轮椅发出链条转动的生涩声音，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子桓，你来了。”——长年累月地坐在暗处，郭军师的脸色愈加苍白。曹丕行礼：“老师，荀恽的行动失败，阿洛也跟着带回来了。”——他神色飘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郭嘉却笑了：“怎么？舍不得定甄宓的罪？”——睨着曹子桓一脸的尴尬，郭嘉挥手：“甄宓你看好了，不想罚她也便罢了！以后……她还有大用处……”
　　眼见曹丕暗地里偷偷松了一口气，拱手正要说话，郭嘉轻轻抬手：“失败了也不打紧，只不过是……让我们部署的一切都提早一点行动而已。”
　　曹子桓手背在身后：“哼，那是。放眼全校盟，又有谁能与我曹家真正相抗衡？”——他一脸的自负，恰如当初少年英发的曹会长。
　　“心之忧矣，我歌且行……”——窗外突然传来含糊不清的歌声，是什么人喝醉了酒后的胡言乱语，郭嘉与曹丕交换神色，曹丕挥手示意荷铳的卫兵出门去将那人押了进来，正是举着细长小酒瓶子、满脸促狭与嘲讽笑意的，主簿杨修。
　　杨修薄衣长衫足踏草履，步伐也踉跄不稳，挣脱了押着他的卫兵，摇摇晃晃凑近曹丕，通红着脸眯缝起眼睛：“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世子少爷！”——很随便地拱手作揖，对坐在一旁脸色阴郁的郭嘉更是完全视而不见。
　　紧皱着眉头示意卫兵退开，曹丕强耐心中的不满，仍旧礼貌地向杨修行礼：“不知杨师傅跑到机密办公区来，所为何事？”——言语之中，对杨修擅闯他与郭嘉的密谈，已有指责之意。
　　“我能有什么正事儿！不过是……”——杨修眼中深邃，意味深长：“好久未与魏公大人把酒共欢，特来寻他喝两杯罢了！”
　　郭嘉盯住杨修的眼神愈加阴狠凌厉，曹丕目光闪烁，清了清嗓子：“杨师傅，我父亲大人辛劳半生，为盟主汉帝鞠躬尽瘁，如今也到了该享清福的时候。更何况多年操劳，我也希望他少饮酒为妙。”
　　杨修仰天狂放大笑：“哈哈哈哈！小世子，你父亲的坦荡霸气你没好好学期，郭奉孝这厮的满嘴屁话这些年你倒是学了五六分！”——他旋即纵声高呼：“魏公大人！曹魏公！你这糊涂鬼，还不快快出来好生管教管教你这个不成器的小兔崽子！……”
　　没机会再多说出一句话，曹丕一记干脆的手刀将杨修劈晕倒地：“无法无天，成何体统！”
　　郭嘉缓缓转动食指上一枚花纹诡异的粗大指环，沉声道：“子桓，杨修这老匹夫虽不是什么武功精深的绝世高人，但也不失为一件练手的好材料……”——他手中的指环隐隐发出幽紫色的微光，奇异的是，随着指环的转动，曹丕眼中竟也闪现同样幽紫微光，忽明忽暗。郭嘉又对着曹丕接着说：“自我们寻到那件宝贝之后，你虽日渐长进，却还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试过手，这杨修留着必成后患，干脆就拿他开刀，一举两得！”
　　如此残忍的话语，郭奉孝却说得冷静平淡至极。曹丕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抬起右手运功行气，掌心亦发出雾状的幽紫□□，晕厥在地的杨修全部的元神精气，都被他用这邪门功夫尽数吸去，到了最后，地上只剩下干如骷髅的一具尸体。
　　运功一周后，曹丕眼中的紫光褪去，他神色平静，朝着门外朗声道：“宣魏公丞相令：主簿杨修，恃才狂妄，前后漏泄言教，语乱军心，罪至当诛，处立决！”
　　命了人将杨修的尸体收拾出去，曹丕似乎对自己习的这古怪魔功相当得意，将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一番，志得意满：“老师，子桓相信，假以时日，这全校盟自然是我囊中之物！”
　　郭嘉含笑点头：“子桓你的确是个勤学刻苦的好学生。只是这魔功秘笈是魔界狄阿布罗魔尊的无尚宝物，为什么当初那老家伙却功败垂成？归根结底，是因为不是魔化体质，非魔界中人强行修炼往往功亏一篑。但是你不同，为师已经替你找到了最合适的魔化媒介……”
　　他摇动轮椅，刺耳的声音直到轮椅移动至窗前才戛然而止。郭奉孝想着窗外朝南的方向狞笑：“哼！周公瑾算计得再高明再精妙又怎样？他殚精竭虑、全心辅佐的，不过是个半人半魔、半银半铁的小杂种罢了！”
　　曹丕很是惊讶：“老师，您的意思是……”
　　“没错！别以为天衣无缝，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堂堂江东小公子，并是不吴公孙仲谋的亲儿子，而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孙笧的！”——郭嘉阴笑：“不过，子桓，这小子确实银时空里最最适合为你渡化魔功的媒介！”
　　“难怪老师向来精力多放在针对江东一方，却甚少关注蜀汉刘家，原来——此中有深意！”
　　郭嘉点头：“要控制孙子高绝非易事，他身边还有不少碍眼的人要先扫除干净。特别是……周循……”
　　……
　　战争，是意料之中的。
　　可战争的惨烈与复杂，永远都是超出人心之外的。
　　上回吃了个哑巴亏的工防图事件，不但没有让曹家军稍稍收敛一点，他们反倒派兵频频挑衅，两军在濡须对峙，已经公开交火两次。
　　而刘备便在这混乱里蠢蠢作动，在汉中、樊城、阳平关点卯似地小打小闹不算，还拿着当初骗到手的荆州大楼当踞点，对东吴书院动手动脚。
　　没有了关羽张飞，只剩下诸葛夫妇的益州高校，也无可避免地揭开了低调面罩下的狼子野心。
　　只是陆逊在哪里，哪里便攻不破；周家兄弟在哪里，江东非人阵便所向披靡。
　　在东吴少年的手中，谁也别想讨到半分便宜。
　　在战乱的血腥之上，还有着短暂的平静安宁，在建邺的春风里。
　　虽然这样的平安，孙鹭不喜欢，尉迟浅不喜欢，孙陆玥不喜欢，太史芙蕖不喜欢，周若夕也不喜欢。
　　可是她们谁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因为江东的建邺城，是她们最喜欢的。
　　……
　　尽管连年以来层面之下的暗流涌动实际上从未停歇过，然而比起二十几年前的那一轮战乱，眼下的腥风血雨仍是更为凶猛。
　　孙权与周瑜，似乎也已铁了心，要任由孩子们自己去面对。
　　的确，相比仍要亲自挂帅出征的刘备，无论是魏公曹孟德、还是吴公孙仲谋，都要有可以自负骄傲的资本得多。
　　（to be continue……）

　　（三十二）

　　相比仍要亲自挂帅出征的刘备，无论是魏公曹孟德、还是吴公孙仲谋，都要有可以自负骄傲的资本得多。
　　江东军在濡须以非人阵大破曹家军。下一步该做的，自然就是收回多年悬而未决的荆州大楼。
　　战事部署、人手安排、军队调动……
　　孙子高已经很多天都没有睡饱过觉了。
　　接近夏季的暮春早已是暖意十足，下午放课后，校园各处球场满满的都是人，三五成群地玩着，一片嬉闹声。
　　孙登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脚步迈得急，一边快速地向学生总会会部的方向去一边不时半转头去与身后的周循周胤讨论几句。张休在他另一侧，手里托着硬壳的笔记本将他话里的重点一一记下，只是那支写字的胖胖笔样子实在有点可爱，还佩着粉色的羽毛，拿在人高马大的戎装少年指间，着实有些好笑。
　　——落在他们后面大概十几米的位置，尉迟浅拖拖拉拉地跟着，正专心对付手里的糖葫芦串儿。
　　“……必要的时候，该死守的当然还是要死守……”——说话间孙登拳头不自觉地紧握。
　　周胤轻皱着眉头：“去他的！有时候真讨厌为了占那三分强付出的代价……”
　　周二少的话，何尝不是江东少年每个人，心中的怨念。
　　他们正经过篮球场，传来的欢笑太响亮，引得人不由驻足——
　　若夕他们在斗牛，周家小妹与甘瑰诸葛乔一队，对的是孙陆玥跟她在箭骑队里玩得要好的两个男生。
　　小乌龟得了球却向外线切去，被对手的两个男生左右截杀，他笑嘻嘻地回传给若夕，孙陆玥紧紧地贴着不让步，若夕把球丢给诸葛乔，黑衣少年身侧立即挨上了防守的对手，孙陆玥也急急地追过去。这时候若夕却不知不觉地已到了篮板正前方，诸葛乔晃了个假动作骗过防守他的男生，斜传球出去，周若夕轻轻跃起、拍手腕——球在篮框打了几个旋儿，扑通扑通地进网得分。
　　阳光照着一整片的球场，周小妹忙着和甘瑰诸葛乔击掌，又冲回来同孙陆玥抱成一团，笑声又亮又脆。
　　孙登他们站在树荫茂密的道路上，周循周胤含笑看着场中闹成一团的人。周若夕看见他们，欢快地举高手臂向着他们大力地挥动，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来，绑得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飘动。场中的几位都跟着挥手，笑得无比明亮。
　　她在明，他在暗，一瞬间在孙子高的心里交织出美好的错觉：眼前这个周若夕，几乎是个陌生人——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周小妹还会打篮球的。
　　那一刻世界很安静很灿烂，孙子高的耳中突然没有了任何声音，只剩下那串脆生生的笑声。
　　“所以，就算讨厌，也要去做！是吧！”——周循的语调温和却坚定，执掌江东未来的少年们相视浅笑。
　　那么，奋斗吧，只为了将那样欢乐的笑容，小心轻放。
　　……
　　战事的纷扰与校务的繁缠，也留不住时光的飞驰，转眼已到了临近毕业的日子。这个炎夏过去后，孙登、周循、张休、尉迟浅与太史芙蕖都要戴上四方帽了。
　　彼时之后，“江东”两个字，便名正言顺的，将是小公子肩头稳稳当当的—— 一挑重担。
　　孙子高从诸葛瑾的教研室出来的时候月已上梢，他翻着手中毕业论文的提纲边看边走，还没出走廊Siman却大声地响，在正上着晚课的寂静教学楼里突兀，他心虚地忙慌按下，压低了声音与腕上小小的张叔嗣对话。
　　……荆州大楼当年并非是没有夺回来过，只是后来因为黄月英与步开心的渊源、小乔跟貂蝉的友情，再加上刘备与呼延脩的一点纠葛，东吴书院也就对益州高校几次三番打着借用的口号鸠占鹊巢的行为，最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既已到了剑拔弩张的今天，孙登也很清楚，再这么姑息下去，便不是温谦，而是妇人之仁了。
　　出兵，已是刻不容缓。可念及父辈旧情，他多少还是难免有那么一丝丝的优柔寡断。
　　——毕竟，与战争划上等号的，是杀戮。
　　挂了Siman他还是锁着眉头，孙子高独自沉默地向前踱着，穿过长长的教室走廊，隔着灯光透亮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她……
　　发已花白的资深老教授正在黑板上细致绘着繁密的星空图样，一边沉声讲解着极专业的学术重点。阶梯状的大教室前排的学生多在埋头苦记，后头的孩子有几个开了小差打起瞌睡。
　　周若夕坐在不高不低的中段位置，半歪着头，凝视黑板的方向，手举着笔微抬着，应是听得正入神，半低的马尾柔顺地垂在肩上。
　　其实建邺的漂亮女孩子特别多，孙子高从来都不觉得周小妹是容貌出众的——她父亲的雅俊和母亲的精致她都继承得不及她两个哥哥。在小公子的记忆里，对周若夕印象最深的，竟是她总是倔强微扬的嘴角。
　　然而此刻，她漆黑的双眸带着投入、带着探究、带着沉浸在好学中的恬静，明亮地……令他感到耀眼得晃神。
　　那一刻世界很安静很灿烂，孙子高的眼中再无其他，只剩下那张安详专注、镶着恬静双眸的小脸蛋。
　　[所以，别再犹豫，该决绝的，就去吧！]——孙登在心中坚定地为这句话打好惊叹的句点，他握了握拳，微笑着走进繁星漫天。
　　那么，战斗吧，只为了将那样明亮的眼神，小心轻放。
　　……
　　秋水未涨的时节，水军都督吕子明将战船伪装成商船，骗过了曹魏军探的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驶达江陵，与在荆州和蜀军对峙的陆伯言东西呼应，一举溃敌，将益州高校的军队一直逼到江陵以西三百里之外，又派了周泰的部将驻守荆州大楼，吴军轰轰烈烈地，凯旋建邺。
　　小公子他们推迟了月余的毕业典礼，终于大张旗鼓地被提上了议程。
　　全建邺再也没有谁，比周家大少爷更期盼这场象征着又一届学生毕业的箭术大会了。而若夕守着哥哥甜蜜的小秘密，藏也藏不住地喜上眉梢。
　　——没错。在他们的毕业典礼上，周循二十二岁又四个月、太史芙蕖二十二岁还差三个月的这天，周家的温玉少年，将举着缀满箭头的靶子，向那朵开放在他身旁的荷花，求婚。
　　这是这场战乱中，每个人忐忑的心头与紧蹙的眉头间，最好最好的消息了。
　　周副会长突然变得很忙，孙总长却神奇地并未负担加重。虽然可爱的尉迟浅小姐偶尔还是仗着张叔嗣的昏庸宠溺以及与小公子十多年的同窗交情，对顶头上司指派的文书任务撅嘴瞪眼；可是自己案头上隔个三两日便会出现的熟悉字迹，总是让孙登的心没来由地雀跃。
　　——尽管已久不涉校务，周若夕替哥哥整理出来的卷宗，还是那样的行云流水一般。
　　有时候连孙子高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邪了。
　　开会的时候、思考的时候、看文件的时候——总会在某一刻，不经意就想起若夕的笑、若夕看书的样子、若夕说话的声音、若夕明亮的眼神。
　　走在校园里，看见有漂亮的女生精心打扮从眼前走过，会想如果小夕这么穿说不定会好看。
　　吃饭时，会想这道菜小夕不知道喜不喜欢。
　　而孙子高慌乱地发现自己竟然不了解周若夕爱吃什么，不吃什么……
　　时间不知不觉，而他后知后觉。
　　（to be continue……）

　　（三十三）

　　时间不知不觉，而他后知后觉。
　　……
　　明天。是呀，正是明天。
　　早早地便散了今天的理会，看着周循匆匆却喜悦的离去背影，其实孙子高的脸上也有微笑。
　　——尽管案头上还堆满着今天就得完成的卷宗。
　　可是，多么美好的一天正在靠近。他最知己的兄弟，就要走到他的幸福。
　　……
　　伏案的时候办公室的外间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寻着声望出去，尉迟浅脑袋快要埋进她书桌的大抽屉里，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一片。
　　玻璃糖纸。
　　“阿浅，找什么呢？”
　　尉迟浅匆匆抬头瞥他一眼，旋即又再低头：“没找什么呀，抽屉太乱了我收一收嘛。”
　　孙登信手拈了两片糖纸笑她：“尽是这些乱糟糟的小垃圾，不乱才怪呢你。”
　　“什么呀！”——尉迟浅一把夺过来：“什么小垃圾，这是有不同图案的，看到没？张叔嗣特地每次都买不同编号的给我的！”
　　——好嘛，又多一个晒甜蜜的家伙……
　　“所以呢？你就全部都收着，这些小东西，然后塞满了整个抽屉？”
　　尉迟浅抱着满怀的糖纸，歪着头抬眼瞧他：“如果很喜欢一个人，就连他随手留下来的一样东西，也都会当宝贝一样留着它，更何况是他特地去买的呢？孙子高，难道你不会这样吗？”
　　孙子高居然被她问住，一时怔在那里：“难道……我不会这样么……”
　　[可是，我该去收藏谁，随手留下来的小东西呢？]
　　望着他呆傻傻愣着的模样，本想呱噪嘲笑他的尉迟浅竟也忍不住跟着沉默，眼神里甚至多了些许怜悯。
　　……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孙子高再一次站在那张拂了微尘的书桌前面，那张桌子的旁边，已经许久，未曾坐着那个总倔强扬起嘴角的小女孩——而她总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头也不回地长大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干什么，是想收藏点关于她的小东西？可是，似乎……好像……又并不是这样的……
　　然后，突来的某个瞬间、突来的某种思绪，驱使着茫然几乎无措的孙子高，轻轻地、拉开了抽屉……
　　太久没有用过的抽屉滑轮像是有些生锈的样子，磕磕碰碰地半开——周小妹也没有比尉迟浅整洁多少嘛，零零落落地、堆了半抽屉琐碎小玩意儿。
　　银白色的绢丝缎带，曾经绑在“轻羽”的弓弦上，在那个傍晚的微风中飘扬。
　　早就没了墨水的签字笔，笔杆上金色的徽章，是江东孙氏的家族象征——好像是哪次例会上，自己随手借给她用的。
　　封面有点卷边的就笔记本，当初因为太迟借给她，是不是还曾经被冷冷地嫌弃过？
　　还有，小小的礼物盒子，表面摩挲得光洁。可孙子高却突然想起，这里面曾经装着的，并不是自己想要送她的礼物……
　　原来到头来，孙子高送给周小妹的生日礼物，竟只是一个空盒子而已……
　　阿浅说：“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就连他随手留下来的一样东西，也都会当宝贝一样留着它。”
　　当作，宝贝一样的，收藏着……
　　孙子高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痛。
　　周若夕也与这校园里其他的普通女生们一般无异，不能免俗地拥有一本写满了小女孩情怀的日记本，躺在她的抽屉里。
　　《月华帖》——她的日记本上娟秀的题字这么说着：“愿逐月华流照君”。
　　日记本里夹满了六吋照片，从微微泛黄的幼童微时，到色彩明艳的少年岁月……
　　每一张，都有他。
　　他牵着蹒跚学步的她，两只肉团子一样的小小人儿，傻笑着。
　　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以仰望的角度，被记录。
　　靶场里，她偷瞄他侧脸的样子，胆怯却欢欣，满眼的神采。
　　……
　　满天的圣诞烟火里，孙子高抬头灿烂的微笑，身旁的周小妹侧着脸凝望着他，半开了口，像是在说着什么。
　　是的，那个夜晚，她一定对他说过些什么，可是他却没有听见……
　　在这张照片的下面，周若夕轻轻地写了这么一行字：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
　　在那个瞬间，孙子高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一下子掏空了，又立刻被填满了。
　　那样无法描述的冲击让他觉得晕眩。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孙子高翻得很急切，他是那么想知道，周小妹关于自己的这段心情，写到了哪一段……
　　可是日记本却在某一页戛然而止了，停在了似乎是很久之前的某一日。在最后的那一页贴着好几季前建邺的电影院里曾上映过的一部电影的小海报——似乎是，关于青春的一个小小故事……
　　最后周若夕这样记录了自己的心情：“长长的路上我想我们是朋友，如果有期待我想最好是不说。”
　　他抱着她的日记本在通往她家的夜路上狂奔，心跳飞快却不能让自己停下脚步，可是周若夕，她房间的灯却已经熄灭了。
　　[周若夕，我错过的不是那部电影，那个画面，那条街，那个场景。而是你。]
　　而是你。
　　周若夕，喜欢我的心，你还留着么？还在那里么？
　　周若夕，我喜欢你的心，现在能够让你感受到了么？
　　周若夕，我错过的那些岁月，还来得及吧？应该来得及吧？一定，来得及吧？
　　周若夕，我到底错过了多少个你？
　　……
　　周若夕跟甘瑰诸葛乔一同站在校场边期待着关于她循哥哥最重要的这一天，她比谁都更雀跃。
　　她一直在笑，孙子高远远地看着她，她一直在笑。
　　周小妹斜倚着甘瑰的胳膊，站在校场边的花圃前跟他们聊天，夏日明媚的阳光浅浅洒落下来，满树怒放的栀子花，及不上她灿烂微笑的万分之一。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她的笑，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
　　孙子高想，他应该疯狂一次，应该。
　　（to be continue……）

　　（三十四）

　　孙子高想，他应该疯狂一次，应该。
　　……
　　东吴书院的校场外从来也没有围过这么多的人。也许，战乱中水乡的少年们都太期盼一场幸福的欢庆。
　　官方来讲，今天是东吴书院一年一度的箭术表演，不过呢，谁都知道他们期待的甜蜜是什么。
　　靶场最中心站着的是江东的四个少年，是希望。
　　鼓点声声催得急，周循却张弓张得不急不徐，张休与陆逊在他后侧替他补了偶尔的漏网，而他最好的兄弟——孙子高，亦将另一端的箭靶锁定。
　　“喀”地一声，周循的箭靶应声而断；他的背后，孙登与陆逊几乎同时将另一只箭靶射中，“啪啦”，断落的靶头落在小公子手中。
　　人群里发出欢呼声。
　　周循执起自己的箭靶，走得稳却急，校场边的花圃前，安静地站着他盛开的莲。
　　他的声音洪亮且清晰：“我，江东周循，特向青州司马长女太史芙蕖，请求婚配！”
　　夏天临近傍晚的风，那样暖，吹得长裙的少女脸颊红红。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孙鲁班迫切地想挤出去，却被孙厌鱼嬉笑着环腰抱住，她又气又急。
　　而太史芙蕖淡淡地接过箭靶，淡淡地微笑着，对上半跪着的少年明亮眼眸，两人的笑容里是“只有你懂”的不言而喻。她轻轻地点了头。
　　满天的礼炮纸花彩屑飞舞，哗啦啦地落在他们额上发端，周循激动地拥抱住芙蕖，四周都是在鼓掌的人，周小夕仰头看纷纷扬扬的彩纸屑，跟甘瑰抱成一团地跳闹着，笑得合不拢嘴。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孙子高这样安宁地看着，这样疯狂地想着。
　　顶着满头的彩色纸屑，缀满箭头的箭靶那样重，执着它的手却高昂地举着，江东的小公子直挺挺地落下左膝，在笑闹的喧哗声里他努力地大声喊着，努力地想要让她听见——
　　“我，江东孙登，特向东吴都督长女周若夕，请求婚配！”
　　其实吵嚷中很难听得真切，然而那喧闹却在一瞬间凝结。
　　四周寂静一片，周若夕的裙摆在微风里轻轻的动，她的浏海沾了汗水，微微地有点乱。原本倚着花圃最外边那棵树乘凉看热闹的诸葛乔捏紧了拳头，就要冲进场内……
　　地上半跪着的白衣少年，他是江东的小太阳，他曾是周若夕孩子气的神……
　　周小妹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
　　孙子高不能置信地看着她摇头，举高的手臂微颤，却不肯放下。又像是不服气似地要再张口说话。
　　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背对着围观的人群，背对着凝息等待结果的江东的民众们，陆逊飞速夺下孙登手中的箭靶，带着调笑的口气朗声道：“喂，孙子高！这箭靶明明是我射了最后一箭！学长还没有说话，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吧！”
　　没有给人们停顿消化的机会，陆伯言左手高举箭靶，右手飞快地拉过原本还拦着孙鲁班闹事的厌鱼，在她半张着嘴巴傻兮兮的表情里跪下：“我，江东陆逊，特向桓公孙笧长女孙厌鱼，请求婚配！”
　　孙厌鱼实在是不能再郁卒了——原本脑海里想了千儿八百次的鬼主意：将来陆伯言总会有要向自己低头求婚的那一天，到时候自己要如何如何拿乔、如何如何刁难、如何如何好好地出一出这些年被他捉弄、总也拿他没办法的恶气……可是眼下，却是她必须乖乖点头的局面。
　　根本就不能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孙子高一手替自己营造的困局必须马上用另一阵欢呼声来盖过，孙厌鱼好似抢夺一般地从陆伯言手里接过箭靶，恶狠狠地戳了戳他额头：“好啦好啦！便宜你了！”
　　于是礼炮的纸花彩屑再一次在空中飞舞，于是喧闹声再一次充满了这片天空，在云霞微现的傍晚时分，人们只忙着欢庆两对新人的幸福。
　　——可不是么，原本期待的是一场庆祝，而现在的两倍，多么惊喜。
　　江东的天空是快乐的天空，而孙子高的天空是空白一片的天空。
　　他依旧半跪在那里，周若夕也站着没动，周围笑闹的人也好、庆祝的人也好、拥抱的人也好，礼花也好、歌声也好、笑声也好……
　　都与他们无关。
　　周若夕从来都不曾想过有一天要这样面对她的子高哥哥。
　　孙子高空洞的眼神依然是可以让她觉得心痛，他倔强昂着头的样子跟她倔强咬着唇的样子多么的相像……
　　“子高哥哥……”——若夕艰难地开口：“对不起，已经太晚了。”
　　十多年过去，孙子高才刚刚意识到周若夕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可以失去所有，唯独不能没有她。
　　他明白的时候，她对他说：“对不起，已经太晚了。”
　　……
　　天是什么时候黑的，谁也不知道。人群什么时候散的，谁也不知道。晚风怎么凉了，谁也不知道。
　　就像是周小妹什么时候爱着孙子高，他没能早点知道；而为什么她不爱他了，他也不知道……
　　“……为什么？”——孙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要拒绝我，你不喜欢我了么，小夕？”
　　“子高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考三次跳级试么？”——周若夕轻轻地说：“因为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凝望着她。
　　“子高哥哥，我记得小时候为了考跳级试，我都会去问诸葛伯伯跟张伯伯要很多很多的附加作业做，一开始，我总是做错、总是做错。错了的作业可以改正，时光却是没有办法倒流的，生命中的错误没有修正的机会。”
　　说着说着，周小妹的眼中止不住地落下泪来，仿佛是藏了太久的秘密忽然被一夕倾倒，眼睛变成了关不住的水龙头：“我当然明白，世上所有的事最怕就是心甘情愿。而我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那真是一段糊涂的日子，我那么那么喜欢你，没有道理，没有章法，也没有指望。我只是害怕你不开心，我只是怕你觉得孤单，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可是我失败了。”
　　她哭得肆意，哭到孙子高觉得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周若夕，每当我看不清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哭泣的吗？]
　　若夕抽泣着转过身去，孙登挣扎着拉住她的手腕：“小夕……”——而叫了名字之后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周若夕轻轻撇开他的手指：“子高哥哥，我以前觉得，你的笑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药，多难的事都能治。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安全感才是最猛的□□，我喝下去了，可是解药，不在你那里。”
　　若夕头也不回向校场外走去，她的眼泪流得汹涌，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崩溃的时候，前面的道路出现了一个转弯。转过弯道，路灯下诸葛乔默默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守候着她从那个转角处走出来。
　　她哭花了的脸丑极了，然后揪住了黑衣少年的衣角：“亲爱的，我的睫毛在溺水……”
　　在诸葛乔拥抱她的那一刻。孙登看到了他们紧紧相拥的样子，决然转身。
　　孙子高大步走在漆黑一片的天空下，他终于亲眼目睹小夕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心头像是被人挖开大洞，冷飕飕的风从洞里穿了过去。
　　他竟然天真地以为她属于自己一人所有。
　　他用手蒙住脸，哀嚎的声音好像负伤的兽。她一直在他身边，无论他去什么地方、关注着什么人。习以为常变成了漠视，孙子高终于了解周若夕多年来的守候，可是现在她已经收回去了。
　　他的回忆里到处都有周若夕的身影，一幕幕影像铺天盖地朝孙子高扑过来，他无处藏身。
　　（to be continue……）

　　（三十五）

　　他的回忆里到处都有周若夕的身影，一幕幕影像铺天盖地朝孙子高扑过来，他无处藏身。
　　……
　　轮椅的木质轮子发出吱呀刺耳的声音，轮椅上的人缓缓合上斥候刚刚加急送到的最新情报，嘴角是得意而阴森的笑。
　　曹丕从里间的练功房里转动着手腕踱出来，身后两个侍卫拖着一具不知生死的身体出去，他眼中幽紫色的光芒隐隐地忽明忽暗：“老师怎地今日心情看起来如此之好？”
　　“世子，你要等的东西，我们的机会来了。”
　　郭嘉连半分掩饰喜悦之情的意思都没打算有，他一边转着手中的戒指，一边摩挲着情报卷宗：“刚刚结束的江东箭术表演赛上，孙家的小公子向周瑜的小女儿，求婚失败了。”
　　“哦？老师什么时候竟对这样的花边新闻感兴趣起来了？”——口中说着漫不经心的调笑，而在听到“孙家的小公子”这几个字时，曹子桓的眼角却是有狠意的。
　　“请世子去将甄宓带来，奉孝将有重用。”——郭嘉并没有马上回答曹丕的调笑，却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悠悠开口：“因为只有孙登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入魔。”
　　……
　　夜黑得如此沉静，天幕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孙子高却完全无法入睡。
　　白天的时候，他还能强迫着自己用残存的最后思绪，去面对纷繁的事务——建邺城同时筹备神武都督家和桓公孙笧家的两场婚礼，又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来来往往要处理的实在是太多，他必须面对。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盲目地躺在天台上，脑中空白一片，他却反而觉得好受一些。
　　心，因为空无一人，才显得兵荒马乱。
　　[周若夕，我多想能把你一直放在心里，可是你已经不愿意住在这里了。]
　　Siman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有些刺耳，而站在手腕上的那个人更让他感到意外。
　　……
　　甄宓第二天傍晚便回到了许都，被押解着丢进曹丕的密室时，脸上已然是没有半点波澜，犹如行尸走肉。
　　曹子桓俯身欺近她，甄宓厌恶地转过头去，却被他牢牢地捏住了下巴：“让你说的话都说了？”
　　几不可见地点头，却让曹丕十分满意：“该放的东西也放下了？”
　　“曹子桓，你都可以拿自己亲生弟弟和我血脉至亲的性命来要挟我，又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甄宓眼中血丝尽现，银牙紧咬恨声唾他。
　　曹丕眼中的幽紫光芒闪动了一下又熄灭，他凝视手里捏着的美丽脸庞许久，终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随手将她扔在地上。
　　将走出门去，却又似心有不甘地回头：“阿洛，你就没有话，想跟我说了么？”
　　甄宓冷笑：“当然有。”——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这个她曾经喜欢过的少年面前，一字一顿，字字清晰：“祝世子您，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
　　芙蕖和厌鱼去挑结婚礼服，周循顺手把几个兄弟都拉上去试伴郎礼服。一时间礼服店里里里外外全都是人，吵吵嚷嚷地，孙子高便开始觉得烦躁。他踢了踢锃亮的皮鞋尖，又不耐烦地扯了扯小领结，终于还是忍不住，推开店门，用力深呼了口大街上的空气。
　　街上人来人往，各型各色，在孙子高的眼里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河，却又似空无一物。
　　他扭了扭脖子，看见了靠在门口墙角的黑衣少年。
　　诸葛乔一如既往地安静，听见动静直起身来看见他，黑衣的少年不卑不亢地点头致敬：“学长。”
　　孙子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用怎样的姿态来面对他。
　　这时候店门“哗啦”一声被大力打开，伴随的是周若夕毫无气质的大笑声，和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如出一辙：“哈哈哈哈哈哈你快看我好烦哦！这个鞋跟被我扭坏了！”
　　周家小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伴娘小礼服，半短的裙摆被裙撑撑得蓬蓬的，马尾长发被处理成类似短发的盘发，却又因为她一高一低的步子颠得乱糟糟的，周若夕单脚跳着，手里是断开鞋跟的银色高跟鞋，脸上的妆也只试了一半，狼狈却美得惊人。
　　孙子高从来都不知道，周若夕竟可以这样的动人。
　　她满眼的笑意却都是向着一边忍着笑却眼角温柔的黑衣少年，步伐不稳地被他接了个满怀，诸葛乔肩膀让周若夕倚着，手里已经接过了坏掉的高跟鞋，研究起鞋跟来，这时候周小妹才看到了孙子高。
　　“嗨，子高哥哥。”
　　[嗨，小夕。]
　　孙子高也很希望自己能如她这般坦荡而透明，大方地问好。
　　可他做不到。
　　眼中的嫉妒伪装不了，喉咙的酸痛伪装不了，心口的抽动伪装不了。
　　脑海里疯狂而毫无意义的奔跑，伪装不了。
　　孙子高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的周小妹，倚靠在别人的怀抱里，笑意盈盈。
　　[是。我终会遇到世上的很多人。唯独不再遇到年少的你短发的你后来长头发的你凶悍的你脆弱的瘦削的你哭泣的你假装的你真实的你。
　　我的你。]
　　诸葛乔敲敲打打地修好鞋跟，把周若夕轻轻扶正，弯下身去帮她穿好鞋子，再起身时看见周小妹对着自己甜甜地笑着，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这一幕看在江东小公子的眼里，却那样地尖锐而刺眼。
　　似是感觉到孙登的目光注视，黑衣少年抬头看了看他，沉默片刻后握了握周若夕的手：“阿若，我进去讨杯水喝。”
　　周小妹也蹦蹦跳跳打算跟着诸葛乔进店里去，却被孙子高一把握住了手腕，她回过头去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眉心。孙子高牢牢握着手心里的那抹温度，不肯说话，也不肯放手。
　　半晌，周若夕轻轻叹了口气：“子高哥哥，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多乱糟糟的。”
　　“那时眼睛总只看着你，说话也好，举手投足都告诉自己，要完美、要完美，要没有破绽，要努力漂亮给你看到。可是转过身的时候，我最狼狈不堪、跌倒了失败了、又嫉妒谁了小心眼了、或者干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我却愿意都抹在诸葛乔的身上。这就是你和他的不同了，子高哥哥。”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没办法对自己不诚实，对不起，子高哥哥。”
　　孙子高终于无力地放开了手。店门被小夕打开又轻轻合上，门上拴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他却突然觉得耳中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如汽笛一般叫嚣着，他痛苦地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待他平静下来，挣扎着站起身时，已是满头大汗，孙子高伸出手去撑住墙壁，缓缓地直起身体，眼中一抹幽紫的光芒一闪而灭。
　　（to be continue……）

　　（三十六）

　　待他平静下来，挣扎着站起身时，已是满头大汗，孙子高伸出手去撑住墙壁，缓缓地直起身体，眼中一抹幽紫的光芒一闪而灭。
　　不知是被什么驱使着，孙登右手撑着墙缓缓地前行，向街角走去，对身后周循唤他的声音充耳不闻。他耳中，尽是巨大的轰鸣声，和甄宓的轻笑声……
　　“子高，随心而活，不好么？”
　　“我知道你喜欢周家小妹……我可以帮你啊。”
　　“我可以，帮你啊。”
　　……
　　正值战乱，周家与陆家的两场婚礼是一起举行的，简朴而隆重。这也是孙子高与周循毕业、接掌了江东大权之后的第一场盛事，偌大的礼堂里来来往往全是宾客。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周循喝得已有些微醺，不远处芙蕖穿着暗白的小礼服在向几个长辈行礼，带了些酒意的面颊也是微微地透了红，她笑得盈盈。周循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忍不住松了松因为酒意觉得有些热的领口，心里要多欢喜，就有多欢喜。
　　芙蕖行完礼瞧见自己的新郎官儿，脸上的笑意更盛，周循也抿嘴笑着走向她，刚把芙蕖的小手握在手里，Siman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手上站着的是禁卫队的一名队长：“周会长，孙总长请您去一下后堂书房。”
　　周循有些歉意地吻了吻芙蕖的额，手心里的手也再握了握，芙蕖微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挥挥手赶他走。
　　“诶，刚才报信儿的那个，可好像是全琮队里的人啊。别不是孙大虎这臭丫头，到了这时候还想整什么幺蛾子嘿。”——孙鹭一手举着高脚杯，一手揪着自己绛红色小礼服的裙摆，嘟囔着拱了拱芙蕖：“小荷花儿我可跟你说，这世上的事啊，什么都可以让，自己看上的男人千万不能让！”
　　太史芙蕖哼了一声，满眼都是胸有成竹：“抢吧！有本事抢走的男人老娘不要！”
　　掩饰不住赞许地假嗔了她一口，孙厌鱼将手中的酒杯与芙蕖地轻碰了碰，两人相视而笑。
　　……
　　夜好像深得有些过头了，该回家的人却还没回家。
　　芙蕖站在周家顶楼的小露台上，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迎着凉意十足的风又再一次点亮了腕上的Siman。
　　“对不起，您所呼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她隐隐地有些不安，却又觉得不该这样不安，努力地想做出一点镇定自若的样子来。
　　楼下传来了孙权有些怒意的呼喝声。
　　周家因着周循迟迟未归的原因，也是无人入睡，厅堂里一下子满满当当地全是人。
　　“周公瑾，我女儿呢？”
　　周瑜脸色看起来也非常不好：“总校长，您自己的大小姐，怎么反问起公瑾了？”
　　孙权身后的全琮完全沉不住气，恼着抢白：“周都督！大小姐在离开全某部队的保护视线之前，只留下了一句她要去见周会长的音信！”
　　“不是孙子高约阿循去孙家礼堂后堂的书房见面的么？”——芙蕖的声音努力地平静而镇定着，仍微微地抖，众人闻言转过身去，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显得越发的单薄。
　　全琮对孙权草草地抱了个拳，领着麾下的禁卫队呼啦啦地冲出门去，带起的风吹落了芙蕖肩上的披风。
　　孙权领着众人跟着全琮的禁卫队赶到的时候，书房门口只有周循狼狈地昏迷着。全琮摇晃着他的力道倒是一点都没有客气，周循醒的时候样子很是痛苦。
　　“呃……”——他吃痛地揉了揉额头，全琮却没想给他一丁点喘息的时间：“大虎呢？！”
　　周循抬眼看了看面前黑压压的一大群人，面有怒意的孙总校长，面色苍白的父亲和满脸焦虑的母亲，担忧的小妹和……看起来勉强算是平静的芙蕖……
　　“我……我只记得是全仝通知我，来这里见子高的，可是……可是我来这里以后的事，都不记得了……”——撑着小夕的手努力站了起来，周循仍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地揉着太阳穴。
　　“砰！”的一声，全琮终于撞开了书房紧锁的门，孙鲁班蜷缩着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唇色微紫，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支镶银的黑管……
　　尽管全校盟几乎没有人见过周家的大公子出手行武，但站在江东权利中心的每个人都认得。
　　祈焰管，这是——周循的武器。
　　全琮的禁卫队立刻出铳指向了周循，周若夕带了怒气伸手去夺其中的一支：“谁敢动手？！”——那边厢诸葛乔的长刀已经准备出鞘……
　　剑拔弩张间人群突然分开了一条道，走廊的尽头，是肃立的孙登，和来贺的献帝御史台，带着荷铳实弹、江东最高等级的亲卫队。
　　献帝御史台慌慌张张地嚷：“这……这可如何是好！周大都督的长公子，竟然对孙总校长的大小姐公然行凶！在下……在下一定要如实禀报献帝，以正我总校盟风气！”
　　太史芙蕖冲到孙登面前去拉他的手：“子高！不是你叫阿循来的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并没有约过阿循啊。”
　　芙蕖的手被孙子高轻飘飘地挥开，她愕然地向周循望去，周循这时候反倒比刚醒的时候镇定了：“子高，这个玩笑，不好笑，别闹。”
　　“你说是我通知你来的这里，我的Siman在这里，拿去，查查可有与你来往的记录，或是与你所说的全仝的记录吧。”——孙子高缓缓转过身去，冷笑了一声除了腕上的Siman扔过去：“阿循，这句话该换我跟你说吧，这个玩笑，不好笑。”
　　周循抿了抿嘴唇，闭上眼思索了几秒钟，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是坚定的。他回身踱到父母与孙权跟前，慢慢地对着周瑜伸出双手：“父亲，先把我绑了吧。”
　　周瑜的脸色异样的苍白，小乔激动地喊：“瑾！阿循不可能会做出伤害大虎的事情！他更不可能撒谎！”
　　“证据呢？现在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孙权已被宝贝女儿的伤情冲昏了头脑，挥手命人铐了周循，周若夕和诸葛乔想去拦，却被周循摇头示意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铐上了手铐脚镣。
　　“等救了大虎我再来慢慢审你！你对她究竟做了什么？！”——孙权怒气冲冲地吼。周循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审，审吧。只是……”——他带着嘲意笑了笑：“我对她做了什么……这件事，我可能也需要问一下……”
　　周循的话是回孙权的，眼睛却是看着孙登的，而孙子高只留给了他和小夕一个冰冷的背影。
　　被押解着送到建邺看守最严密的水牢，周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平日里待人和善惯了，狱卒见了他倒是客客气气，坐垫被褥备得齐全，“周会长”唤得恭恭敬敬：“请您在这里先委屈几天了，有什么需要您吩咐，不违规的话，我们都一定尽力办到。”
　　“没有要求了，想再见见太史芙蕖，五分钟就好。”
　　芙蕖的脸色也很苍白，眼神倒是清明的，她静静站在水牢门前，看着周循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狱卒轻轻敲敲铁窗，周循抬头看到她，微微地笑了。
　　“这世界太嘈杂，周边都是假话，你能不能再找个理由，等我回家。”
　　（to be continue……）

　　（三十七）

　　周循抬头看到芙蕖，微微地笑了。
　　“这世界太嘈杂，周边都是假话，你能不能再找个理由，等我回家。”
　　太史芙蕖也笑了：“你说过，要陪我去青州的，我等你回家。”
　　……
　　步开心进了房以后许久都没有出来，大虎状况不明，孙权领着众人在外间厅堂焦急地等着消息，大家都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孙子高气定神闲地把玩着手里的不止什么东西，脸上看不出情绪。
　　周瑜的脸色一直苍白，也不见好转。小乔挽着他的臂膀，因为太紧张，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周瑜似是忍痛地抿了抿嘴，伸手盖上小乔的手轻拍着安抚她。
　　半晌才听得里间有了些动静，孙权“咻”地从椅上弹起来冲到门口，步开心沉着脸打开门，只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越过人群走到孙登面前：“子高，你跟我进来。”
　　进了里间步开心“咔嗒”一声落了锁，定定地望住了孙登：“这里现在没有别人了，子高，你告诉老妈，大虎中的毒，是什么？”
　　许久的沉默。
　　步开心却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子高，人家都说，人心隔肚皮。你虽然不是我肚皮里蹦出来的，但也好歹是我抱着养大的，你这孩子什么心肠我清楚。我不信，你就真能忍心，隔这张肚皮，狠得下这心。”
　　“老妈，你……”
　　“儿子啊，你别跟我说什么我没有证据这之类的话。”——孙子高刚开口说话就又被步开心伸手打断：“我是没有证据，大概……我也应该没办法找出证据，但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你留着去跟外面的那些老爷们儿说。你老妈我，不讲道理。”
　　步开心看不出孙登脸上的表情是笑是怒，他眉眼不动，额头却紧锁，太阳穴处青筋突起。孙子高转过身去出拳抵住门，紧闭双眼似是十分痛苦地挣扎着，他的拳越握越紧……最后终于松开，孙子高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幽紫的光忽明忽暗，他轻轻地冷笑了一声：“老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大虎不会有生命危险。”
　　太深的失望、或是愤怒，步开心冲上去拉扯他的衣袖：“混账！我收拾不了你，你老爹和你老爸也收拾不了你了么！”
　　“呵。”
　　孙子高运功切断了门栓，铁门应声而开，门外是黑压压一片荷铳实弹的禁卫队：“对不起，在江东，现在说了算的人，已经不是老爸了。”
　　“你！”——孙权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看着举铳向着自己的校园自治纠察队的士兵，怒不可遏：“孙子高，怎么回事？！”
　　孙登在众人的注目中，一步，一步，走向周瑜和小乔，周瑜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他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少年，眼中是深深的探究。
　　而江东的小公子，缓缓地，向他的老师跪拜下去。
　　“明天，全校盟盟主献帝的惩戒令就会送达建邺了。现在能救阿循和大虎的人，只有我。请您，拿一件珍贵的东西，来与我交换吧。”
　　周瑜轻笑：“我从来不知道，全校盟的办事效率竟能如此之高。”——他扶着小乔的手很吃力地蹲下去与孙登目光对视：“御史台要经过江东的重重关卡返回许都，而惩戒令也将越过这些关卡才能送到总校长手中。小公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说完这些话他无声无息地倒向地面，在一片惊呼声中小乔扑下去抱住周瑜，泪流满面却也无声无息。
　　……
　　周若夕的天空仿佛一瞬之间被完全倾覆了。
　　哥哥，大虎，父亲。
　　还有，孙子高。
　　她的世界里，曾为她迎风挡雨，遮盖阳光的人，突然之间全都不对劲了。
　　全江东最好的医生和步阿姨都在爸爸的卧室里了，周家的小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其实她从来都是不相信鬼神的，而此刻她跪在神像的面前双手合十，却不知该祷告什么。
　　半晌她抬头回望身后守候的黑衣少年：“诸葛乔，你相信有神么？”——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迷茫着。
　　“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神。”——黑衣少年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但如果神如同你一般，有着温暖的笑、柔软的眉眼，倔强而勇敢，从来不肯轻言放弃，就算被欺骗也选择相信，就算被伤害也努力去爱，如果神是这样的，那么我愿意信仰他。”
　　小夕的眼角泛了泪光，她把头轻轻埋入他的怀抱：“亲爱的，我害怕。”
　　“阿若，你不知道我此刻有多么无助地觉得自己是无能的。”——诸葛乔用力地拥抱他爱着的这个女孩：“但是不管你被带到哪里去，我都会找到你的。”
　　……
　　周瑜和小乔的周遭，终于再也没有一个人了。
　　因为可能再留下什么人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们最后剩下的，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胃癌晚期。
　　而能有希望延长一些寿命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步开心的琅琊岛，永远地远离全校盟的尘世、远离时空的界绊，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一眼望去，浮沉中的英雄个个落寞，镜中的美人悄悄迟暮。
　　怎么一不小心，他们就都老了呢？
　　“瑾，你答应我，等阿循的事情有转机了，你就和我去琅琊岛，好不好？”——小乔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小倩，对不起。”
　　周瑜的话被抚上唇的小乔的手打断。她拢了拢发髻，一笑依然明媚而倾城。
　　“瑾，你这一生，爱我、护我、怜我，无微不至，我无以为报，就在这最后换我陪你一程，你至死都会有我的陪伴。而失去了你的我，却必须孤独至死，我不可以没有你，因为只有在你身边的我，才是完整的我。”
　　小乔握紧周瑜的手：“是谁总说我最幸运呢？周公瑾，你看，他们谁都不懂我。”
　　[小倩，我曾立誓，要用毕生的鞠躬尽瘁，换你余生的天真无邪。而现在看来，其实是我低估了你。]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给予对方这世间最坚定的力量。
　　……
　　水牢里阴冷而湿滑，暗影里几乎叫人看不清对方，周循却并未因此而向孙登低头：“子高，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但是你要的东西，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阿循，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我没有证据证明你的无辜，而献帝的惩戒令是要命人将你押解至许都审问，残害主公的亲生女儿，可是重罪。”——孙登转动着手里的东西：“你和我都清楚落到曹家的手中会是什么下场，但我可以把你送到曹家管不着的地方去。”
　　孙鹭陪着周若夕站在孙府门外：“我们的行动全部都被限制，Siman也被限管，我不知道子高到底怎么了，小夕，我现在真的觉得有些绝望……”
　　“厌鱼姐姐，这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我知道孙子高想要什么。”
　　（to be continue……）

　　（三十八）

　　“厌鱼姐姐，这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我知道孙子高想要什么。”
　　周若夕也知道全世界都在反对她走到这里来。
　　诸葛乔、甘瑰、哥哥们、姐姐们、朋友们。她爱着的、和爱着她的人们。
　　特别是，爸爸妈妈。
　　她知道他们愿意颠倒了这个时空来阻止她走向那个失了常的白衣少年。
　　可周若夕是那么那么的爱他们。全世界只有这两个人，是始终如一的、毫无条件的、比任何人都更深更深的，爱着她。
　　[爸爸妈妈，对不起。]
　　走到门口的时候，两旁的带铳卫士手中的激光铳全都上了膛，指向周小妹和孙厌鱼。厌鱼冷哼了一声：“孙子高个王八蛋，我你妹诶！跟我也来这一套！”
　　大门“吱呀”着打开，张休长身直立，抱拳道：“小夕，总长请您一个人进去。大小姐，还麻烦您稍等。”
　　“张张张叔嗣！”——孙厌鱼冲上去揪他的战衣绶带：“你话也带到了，做做样子就好！要么你就瞎了当看不见我，要么我就把你打瞎，你选一个！”——张休被她揪得摇摇晃晃，扶着胳膊露出白牙齿，笑得跟个小恶魔似的。
　　他们闹着，周若夕也忍不住带了些微笑意，张叔嗣对着她抿嘴：“对不起，小夕，我有我想保护的东西。至少……”——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至少，我不想要他在这个时候，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孙厌鱼停下了手，轻轻叹了口气。
　　听说新的宫邸已经在勘地筹建了，不知会是怎样恢宏盛大。而此刻的孙府却那样的清冷。
　　小时候小夕很喜欢躲在这扇门后，偷听孙家伯伯给哥哥们训话。孙家伯伯明明心肠软得不得了，却老喜欢板着脸，老爸也喜欢故意摆得很严肃的样子，就连吕蒙小叔叔也喜欢跟着装模作样。子高哥哥、伯言哥哥和哥哥，还有其他的哥哥们就把小身板儿站得笔直地，一本正经地和叔伯们议事。江东十二郡的事无巨细，都由他们来守护。
　　那曾是周若夕，热闹的一片天。
　　而现在，孙权伯伯和孙笧伯伯都被软禁了起来，老爸躺在病榻上，哥哥关在水牢里，就连伯言哥哥也被限制了行动自由。
　　孙子高的背影却显得那样的孤独，他转过身来，看见了他的周小妹。
　　当青梅不再竹马，当他想拥有她却好像不能的时候。
　　“小夕……”
　　“我们直接点，我说我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周若夕抬起手拦在孙登眼前：“我要江东平平安安，我要大虎好好地醒过来，我要哥哥清白、自由，叔叔伯伯都康泰，我爸爸妈妈顺利去琅琊岛。我说完了，换你。”
　　简单而干脆，是周家小妹的风格。
　　她的手势简洁有力，那挥起的几乎不是手臂，而是一把径直刺进他心口的刀——她什么都想到了，却唯独没有他。
　　没有他。
　　孙子高突然觉得自己英雄气短了起来，他蹲下身像个无助的孩子：“小夕……我知道你讨厌现在的我……你随便怎么惩罚我都好，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虐待我也好，随便怎么做都好，但是不要去当别人的女朋友好么，我受不了，一天都忍受不了……”
　　“别闹了，子高哥哥。”
　　别闹了。
　　孙子高耳中又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他痛苦地捂住耳朵，头埋得很低用力咬牙挣扎着。谁也看不见他眼中忽明忽暗的幽紫光芒，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藏进了领口。
　　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恢复了平静神情的孙子高、江东的总长孙登冷冷地开口：“张休，去传令准备婚礼吧。”——他缓缓地走向周若夕：“你的要求我都能答应，我只要这一件事情做交换。”
　　“喂！孙子高我告诉你，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你个混蛋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孙厌鱼气得火冒三丈，抬手就开始念口诀：“焰阳……”
　　“掌”字和她掌中的火焰还未发出，孙厌鱼就被来自孙登的掌力击倒，他掌中是同样的赤色火焰，比她的燃得更盛。
　　“孙子高！你疯了么！”——小夕扶住孙厌鱼，怒目相向，孙登却轻飘飘地拍了拍手掌漫不经心地笑道：“小夕，这是你父亲教我的：如果有人向你索取东西，就要微笑着问他——你要用什么来和我换？”——他弯下身去捏住周若夕的下巴：“就用你来跟我换吧。”
　　周若夕眼眶已经红了，倔强地忍着泪，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它们落下——她一点都不想在此刻、为了这样的他落泪，他们对峙般地对视。
　　许久后小夕狠狠地挥落孙登的手掌，轻蔑地笑了：
　　“孙子高，你真是伤害我的天才。”
　　“明天午时御史台就会带着惩戒令到建邺了，请你——在那之前把哥哥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也请你——让大虎快点醒过来——至少，告诉步阿姨，她究竟中的是什么毒；还有——请你让孙伯伯和伯言哥哥，起码能自由地进出自己的领地。”——周若夕站起身，搀扶着孙厌鱼向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闭上眼，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而我，如你所愿。”
　　孙子高挥了挥手，几个带铳的禁卫军立刻结队上前，紧跟住了周若夕。
　　孙厌鱼紧紧抓住周若夕的手急着想要说什么，却被小夕轻轻掩住口，小夕回头看张休，又转过头来看孙鹭，微微地笑，笑着笑着，泪一颗颗滚落：“你们看，这个人，嘴里说喜欢我，却又让我这么难过。”
　　“不值得！小夕，不值得这样！”——孙厌鱼气急了嚷，周小妹回手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坚定：“厌鱼姐姐，江东不可以乱！你知道有多少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在盯着我们、等着这里乱掉么！无论如何，我的江东，不可以乱！我一定要阻止他做更混账的事情！”
　　孙厌鱼终于还是忍不住抱住了她的小夕妹妹，抱住了这个在她的眼里不讲理地倔强着的少女，放声大哭。
　　……
　　人去楼空，连张休都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又只有孙子高一个人了。
　　不，地上还有一个。
　　诸葛乔一只手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嘴角渗着血，另一只手撑着刀柄正在奋力地起身。
　　“焰阳掌Plus……”——孙子高的口诀喊得一点儿也不卖力，却轻易地再次将黑衣少年击倒：“诸葛乔，你是来证明你不是我的对手的吗？”
　　说完这句话他自嘲地笑了：“不，不对，你能突破我禁卫军的重兵防线，来到我的面前——我就，根本不应该小看你。”
　　黑衣的少年努力地站了起来，虽然身子还有些摇晃，眼神却是那样的倔强，让孙子高觉得熟悉——不久前从这里离开的少女，和他有着同样倔强而明亮的眼睛。
　　孙登突然觉得心很痛。
　　“诸葛乔，你就那么怕小夕爱我么？她本来就是应该要爱我的。”——把玩着手中的物件，孙登看起来好像真的漫不经心。
　　“不，我一点都不担心她还爱你，我只怕她恨你，因为她恨你却一定不舍得伤害你，她只会伤害她自己。”——诸葛乔的声音沉着而平静：“我也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会找到她的，无论她在哪里。”
　　黑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屋檐的后面，孙子高的手握成拳，握得太紧，有血隐隐地滴落。
　　[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如此深情的活着，诸葛乔，你胜之不武。]
　　（to be continue……）

　　（三十九）

　　黑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屋檐的后面，孙子高的手握成拳，握得太紧，有血隐隐地滴落。
　　[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如此深情的活着，诸葛乔，你胜之不武。]
　　周府的外面围了一圈的带铳侍卫，甘瑰试着靠近大门几次都被为首的禁卫军队长拦了下来，小乌龟的脸上渐渐地带了怒气。
　　肩膀上搭了诸葛乔的手，黑衣少年拦下他download了一半的武器条，两个人一起盘腿在周府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夜色渐渐深了，二楼周若夕的房间灯灭着，她楼下周循房间的灯也灭着，房子里的人悄无声息，院子外的军士来回巡逻的声响却嘈杂，重重的军靴踏地的步伐声，激光铳不时上膛发出刺耳的“啪嗒”声。
　　这时候夜空响起清亮的口琴声。
　　小乔和周若夕并肩站在屋顶的围栏里，听见诸葛乔的琴声，穿过无边的黑夜，来到她们面前。
　　[阿若，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和你一起分享最好的，一起承担最坏的。]
　　小夕回身投入小乔的怀抱，带着微微哭腔的声音闷闷的：“妈妈，他的心因为我在受苦，而我却对此束手无策……”
　　“宝贝，别怕，相信老妈，这世上所有的坎，都是让我们去过的。”——身为母亲的坚韧与温暖啊，只有她怀抱中的孩子才感受得最深，小乔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而坚定：“所有的事情到最后都会皆大欢喜，如果没有，一定是还没到最后。”
　　夜风有些微凉，通往屋顶的玻璃门后站着手里拿了两顶斗篷的周瑜，他抿了抿早已苍白的嘴唇，像是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决定了什么，然后转过身去向楼下走，边行进边打开了腕上的Siman……
　　……
　　清晨露水还未散尽，建邺通往城外的要道沿途已经驻守了迎接献帝御史台的禁卫军，而要道背后杂草丛生的偏野小径上，有习武人结队匆匆掠过的踪迹留下。
　　太史芙蕖将两只行李箱又重新检查整理了一遍，便安静地坐在客厅里喝茶。
　　书房里，父子俩的脸色都不太好，周瑜苍白，周循有些憔悴。
　　然后温润的少年带着歉意微笑：“父亲，我很抱歉。”
　　周公瑾伸手放在儿子的头顶轻轻抚摸：“孩子哪需要跟父母说抱歉。更何况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些年你的努力，我也都看在眼里。儿子，你已经做得非常好。现在情势所迫，为了大局，只能暂时委屈你和芙蕖了。”
　　“其实偶尔我也会觉得，累了。”——周循轻轻地摇头又自嘲地浅笑：“作为周家资质最平庸的孩子，追赶子高和阿胤的脚步，真的、真的很辛苦。可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他踱到挂着无数锦旗和奖状的那面墙前，指着最上面已经微微泛黄的那张：“我还记得，这是我的第一张奖状，唔……只是字帖写得好，书法课老师的褒奖而已。”——在那些奖状的四周，还有很多张内容不同的，有周循的名字，有周胤的，最多的反而是小夕的，周循手指未收回、扭过头对着周瑜笑：“父亲，您还记不记得，我们东吴书院小学部，入学宣誓的时候，每个小孩都要说一个自己的志愿，然后记录下来刻成徽章，作为他伴随整个学业的印记？”
　　他轻轻摘下墙上刻着“循”字的徽章，上面是当年那个六岁小男孩稚嫩的心愿：
　　[我想成为作家。我想成为糕点师。我想成为钢琴演奏家。我想成为你，老爸。]
　　“我想成为你，老爸。”
　　想成为深情不二的男人，想成为守卫亲人的男人。
　　想成为背负起江东命脉的男人。
　　想成为实现人民富足、天下无孤的，那个人。
　　即使没有继承他无可救药的聪明，却依然想为他挑下一肩重担，想成为周瑜的，周循。
　　“所以我一定会再回来的，我还会更努力，老爸。”，周瑜回应他长子的，是一个男人间有力的拥抱。
　　港口的薄雾刚刚散去，视野的尽头依稀已经能看见几艘来往的船，小乔领着一大群孩子们站在渡头。人群中似乎传来“呱”的声音，有轻烟淡淡地散开。
　　匆匆而至的是一支约莫十人的劲装小队，全身黑衣，看得出是经过了急行军。孙登看清来人便冷笑：“荀队长怎么每次来我江东，都找不到正路的？合着曹世子的潜龙部队，也是不会走大马路的？”
　　为首的荀恽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对着孙登拱手：“孙总长说笑了，在下是奉全校盟盟主献帝之命，先行前来提拿要犯的。”
　　“要犯？呵，哪来的要犯？”——把玩着手中的东西，孙子高正眼瞧都不瞧荀恽。
　　荀恽涨红了脸再次拱手：“孙总长，御史台大人是领了献帝手谕的！正午时分就会到达建邺。谋害主公亲眷，可是重罪！献帝定要亲自审问！”
　　孙登随手一挥：“哈，我倒是为何事。等御史台大人到了，我会亲自向他解释，这都是一场误会！舍妹只是患病，与周循并无半点关系。这不，为她诊治的大夫也快到了，荀队长不妨和我一起迎接迎接？”
　　“孙总长，此等要事岂容儿戏！就算真的如您所说，周会长是无辜的，也请周会长随我们回许都，由献帝亲自查明！”，荀恽身后的潜龙部队不知何时都将背后的激光铳执在了手中，四周不远处暗哨的江东禁卫军立刻将铳上了膛。
　　孙登嘴角带笑定定地看住荀恽，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让荀恽感到很不自在：“周会长？周会长是我东吴书院重要的臣子，当然是重任在身，他已前往青州勘察军事，荀队长这一回，恐怕是见不到了。”
　　荀恽气愤地甩袖：“哼，等献帝御史台到了，我倒要看你如何交待！”
　　孙子高气定神闲地朗声道：“御史台来的正好，我也正有喜事，要与大人分享！”
　　远处的船终于晃晃悠悠地碰了岸，甲板上的少年丢了锚下水又扔了缆绳出来，甘瑰接了缆绳绑在渡头，张休铺好了艞板。下船的是雁荡山的华弘，身后跟着尉迟诗、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小姑娘。一个蹦蹦跳跳的，长得和华弘十分相像；另一个长发黄衫，眉眼很有些江东女娃儿的清丽。
　　小乌龟很是高兴，扑到医冠少年的跟前：“弘哥，好久不见！可把你和吃吃姐盼来了！”，华弘笑眯眯地锤他肩膀；尉迟诗早就挤到尉迟浅身边儿去了，姐妹俩手拉手地挖着张休手里的薯片吃。
　　四下张望了望，华弘疑惑地问甘瑰：“小夕怎么没来呀？她弘哥儿回建邺她居然也不来接我！”
　　一时间众人脸色都有些尴尬，甘瑰恶狠狠地瞪了孙登一眼，又再低头闷闷地答：“阿若……她，她有点事情不在家！过……过几天你就能看到她啦！”
　　小乔上来打了圆场，拉着华弘的手就往回冲：“诶，快快快，你步师傅正等着你来救命呢！”，一群人跟着她火急火燎地赶，大家都好似很有默契地，把孙登一个人抛在身后。尉迟诗拽着尉迟浅跟着小跑，尉迟浅晃了晃手里快空了的薯片罐子，瞟了眼还站在孙子高身旁、眼神却跟着自己的张叔嗣，很嫌弃地把罐子丢回他怀里，哼了一声就扭头。
　　渡口很快就只剩下孙张二人，与荀恽的潜龙部队大眼瞪小眼，安静地不像话。
　　孙子高静静看着渐远的人群许久，最后转身冷淡地吩咐张休：“去准备一下，迎接御史台大人。”
　　孙权和周瑜早已在孙府门口等候许久，小乔领着孩子们进了屋，华弘还来不及行礼，就被步开心急匆匆地拉进屋去。孩子们再向长辈们行礼时，方开始打量起先前没见过的两个小姑娘来。
　　黄衫少女向周瑜行了个大礼：“老师。”
　　“问筠，琅琊岛一路赶来，辛苦你了。”——周瑜露出一惯的和气微笑，温声回她，又再拉着小乔低声道：“小倩，这就是和你提过的，周家宗族养在琅琊岛的那个孩子，问筠。”
　　周问筠又向着小乔行了个大礼：“师母好。”，小乔笑着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华弘开了房门喊道：“问筠！麻烦你给我那些药材！”，周问筠应了一声，对周瑜小乔行礼示意后快步进了房。
　　剩下那个和华弘长得很像的小姑娘，正高高兴兴地环顾孙府四周，转过头来瞧见大家打量她的目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嘻嘻地伸手挥挥：“嗨！我是呼……呼延沚！”
　　（to be continue……）

　　（四十）

　　剩下那个和华弘长得很像的小姑娘，正高高兴兴地环顾孙府四周，转过头来瞧见大家打量她的目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嘻嘻地伸出手：“嗨！我是呼……呼延沚！”
　　“呼延……”——甘瑰若有所思地念着：“不像是我们江东和中原的姓氏啊……但是感觉好熟悉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他恍然大悟地指着呼延沚长大了嘴巴，然后慌乱地四下张望：“你你你……你怎么到处乱跑，也不怕被时空禁卫军抓起来！”
　　很嫌弃地斜睨了小乌龟一眼，呼延沚趾高气扬地哼哼：“怕？怕什么怕，我就是时空禁卫军好吗！”
　　甘瑰用手按住嘴，呆若木鸡地望着她，样子蠢到不行。
　　周瑜循声过来，和气地与小姑娘打招呼：“想来你就是脩大师与大小姐的爱女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小姐都成长为时空禁卫军的一员了，真乃是将门虎女！”
　　“诶……嘿嘿……那个……”——呼延沚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我还不是正式的时空禁卫军将士啦……我还在灸舞盟主的时空学校里修习……不过我很快就会正式授勋了！”
　　周瑜表示了然地点头微笑：“那小小姐此次前来我们银时空，可是有什么缘由？”
　　呼延沚正色：“是呢！灸舞盟主感应到银时空有魔化异动，似乎与铁时空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计划派我老爸前来查看，我正好放暑假了，所以自告奋勇地代他前来！”——她又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结果坐标值算错了一丢丢，掉到弘哥的雁荡山窝窝里去了，嘿嘿……”
　　甘瑰“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呼延沚红着脸瞪他，小乌龟赶忙假装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里间的屋门终于开了，步开心领着华弘与周问筠，端着水盆药罐出来。到了孙权跟前，步开心轻抚了抚他脸庞，点了点头，孙权一直紧蹙的眉头才舒展了开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屋里去看女儿。
　　对上周瑜和小乔问询的目光，步开心示意：“大虎的毒已经解了，静养一些时候就没事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周瑜脸上问询的神色更浓，步开心与华弘交换了个颜色，华弘上前来行了个礼：“鲁班的毒不是什么很棘手的毒，但是下毒之人用的药……有魔气。”
　　“我相信毒不是子高下的，但是事情和他一定脱不了关系，他的血统本来就很特殊，我担心……子高的反常……会不会和这个魔气也有关系……”——步开心越说声音越颤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小乔的手：“你姐姐还不知道这事，总喊着要打断这个小兔崽子的腿好好收拾收拾他。万一子高真的和是这魔气有什么关系，这……这该怎么办？”
　　小乔也慌张了起来，回过头去求助地看着周瑜：“瑾！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
　　华弘向着呼延沚招了招手：“小土豆儿，你不是说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来咱们这儿的吗？”
　　听见华弘喊呼延沚“土豆”，甘瑰又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弘哥，你为啥叫她土豆儿哈哈哈哈。”
　　“唉，你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我和吃吃正在院子里翻土准备种土豆，刚挖好的坑，她‘噗通’一声，就从天上掉到了我身上，哗啦啦滚到坑里，灰头土脸，跟个大土豆似的。”，小乌龟放肆地大笑起来，众人也跟着忍俊不禁，一时间紧张的气氛竟轻松了许多。
　　“亏你还是我亲哥在银时空的分/身，有你这么笑自己妹妹的嘛！”——呼延沚恼羞成怒地拍着华弘：“不许笑，不许笑！说正事，说正事呢！”
　　好容易都忍住了笑，呼延沚正色道：“这个魔气，可能真的和灸舞盟主感应到的异动有关。而且孙登哥哥是我宇策舅舅的儿子吧。”——她随意地说出这个江东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众人都微微变了脸色：“像我们这种，魔化的叶赫那拉家族和正统异能行者结合的后代，因为体质特殊，反而更有可能与魔界相通。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灸舞盟主选为特训对象，目标是成为往来十二时空与魔界的时空修正行者。虽……虽然时空阙值实在是……有够难算啦……嘿嘿……”
　　意识到自己有些越说越远，小土豆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次灸舞盟主感应到银时空的异动，也是怀疑与遗留在银时空的铁时空原生魔化异能行者——宇策舅舅有关，所以我来，就是想要查明情况，顺便修补魔气异动造成的时空裂缝。”——她将随身背囊打开，取出绿色的锦盒递给华弘：“弘哥，麻烦你把沾染了魔气的药草残渣放进去，我回头检测一下。再观察几天，看看孙登哥哥是否有什么异常。”
　　回神看到众人期盼的眼光，小姑娘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的鞠了个躬：“虽然我还是时空学校的见习生，但我会尽全力做我能做的一切！必要的时候，灸舞盟主也会派出时空禁卫军部队支援的！”
　　小乔感激地握住呼延沚的手拍了拍，甘瑰小小声地嘟囔：“可是……现在还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们是不是……还是来不及阻止三天后的婚礼……”
　　一时间屋里人的情绪全跟着低落了起来……
　　……
　　砰乓嘈杂，东西被砸翻的声音。
　　荀恽单膝跪倒，头低到地上伏下，身前是曹丕摔落的杂物：“废物！”
　　“主公！是属下失职，没能押回周循！但……但周循不是从水路离开的，他是被微风阵阵送走的！”
　　木质轮椅吱呀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郭嘉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拧着阴狠的表情：“小乔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果然使出了微风阵阵！我还道她如今武力值下降，已经用不出这个绝招了！”
　　荀恽再报：“禀郭军师，潜龙部队有密切严守周夫人，也有准备暗器打算阻止她念出口诀，但是……但是送走周循的微风阵阵，不是周夫人启动的！”
　　郭嘉微微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江东何时竟还有人习得了这一绝技，我们的斥候部队居然闻所未闻？”
　　曹丕上前一脚踢在荀恽身上：“还不快滚去给我查明，究竟是江东的谁还会用微风阵阵！”，荀恽忍痛躬身行礼，落荒而去。
　　转回身来，曹丕向着郭嘉阴沉地一笑：“听说三天后孙登要迎娶周家的小姐。老师，您觉得……周瑜和诸葛乔……会就这么算了么？”，郭嘉轻轻咳了几声：“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最好……越乱越好！越乱……孙子高的魔性就会被启动得越快，也就能越早为你所用！”
　　“如今周循已经到了我们势力范围之外的青州，一时之间想除掉他，怕是难了！”——郭嘉转着手中的戒指：“不过无妨，他不在建邺，江东众子的实力必然大大削弱。尤其是——非人阵的阵心为他，他不在，想必也无人可以启动非人阵！”——他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主公的混元阵也该早做准备了。咱们和江东客气了这么些年，该不客气的时候，也就别装了！”
　　两个人俱都得意地笑了。
　　……
　　夏晚的风热得很，呼延沚蹲在院子的大树下乘凉，捏着手中的演算纸算得满头大汗：“这个阙值怎么每一遍都不一样啊……不是这样乘就对了吗……这个公式没错啊……哎呀！怎么又不一样！”，她急得直挠头，耳边是蚊子嗡嗡绕着飞舞的声音，烦得她小手四下里乱挥。
　　“干嘛呢，急得跟烤红薯似的。”——少年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抢走了演算纸，甘瑰看起来心情不是太好，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算式：“就这个？看你念叨了一晚上了。”
　　呼延沚嘴巴撅得老高：“我都把时空手册翻了一百遍了！跳回铁时空去查大惊典的心都有了！我这公式也没写错啊，就怎么也算不对……”，甘瑰捏了她的笔过来，瞅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认真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轻响，远处有蝉鸣声。呼延沚盯着他看得入神，连赶着的蚊子都忘了，只有些想伸手去抚平他眉心的皱褶。
　　半晌抬起头，甘瑰斜斜地递了演算纸过来，上面的算式一笔笔写得齐整。呼延沚低头看看纸，又抬头看看小乌龟，再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她不可思议地低呼：“小……小乌龟……你……算对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这么聪明！”
　　“傻土豆……”——甘瑰很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拨了拨她乱糟糟的浏海：“快进屋去吧，看你这热得一头汗的，赶紧喝碗冰镇绿豆汤。”——“啪”地一身拍死自己额头上的蚊子：“这鬼天蚊子真是多！”，小乌龟一边抱怨着一边挠着手臂上的小红包。
　　“喔！”——小土豆脆生生地答，喜滋滋地把演算纸折好放进背囊，推开屋门，回头看见树下出神呆立着的甘瑰：“小乌龟，你这是要以身试蚊咩？”
　　（to be continue……）

　　（四十一）

　　小土豆喜滋滋地把演算纸折好放进背囊，推开屋门，回头看见树下出神呆立着的甘瑰：“甘小瑰，你这是要以身试蚊咩？”
　　甘瑰没有应她，静静地出神着。
　　呼延沚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轻轻地跳到了甘瑰身边，手肘拱拱他：“诶，你在不爽哦。”
　　低头看了一眼她，小乌龟闷闷地点头：“唔……”
　　“在担心婚礼的事咩？”——呼延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若有所思：“诶……甘小瑰，你是不是……喜欢那位若夕姐姐？所以……很不甘心，很不服气？你……想抢婚啊？”
　　甘瑰红了脸摇头：“才不是！”——可他马上又点头：“也是……”
　　小土豆被他矛盾的表现弄得愣了神，傻乎乎地看着。甘瑰戳了戳她的小脸蛋，低下头叹口气，又仰起头茫然地看着夜空：“我……我是很喜欢阿若没错……”
　　“小的时候，我总是落在哥哥姐姐们的身后，追着他们跑，怎么赶也赶不上……有时候，一个人在队伍的尾巴哭鼻子，吕蒙叔叔常笑我像个小丫头片子。”
　　呼延沚“嘿”地轻笑出声，甘瑰扭头看她，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只有阿若啊，她总是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追赶哥哥姐姐们，一起摔倒、一起失败、一起哭鼻子。对我来说，阿若就是我，我就是阿若，她就像是我灵魂的另一半。她委屈的时候，我想与这个世界为敌；她开心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得到了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人是阿若，全世界，我的喜欢最不一样。我最大的愿望啊，就是阿若能够拥有她的幸福，被温暖的人、温暖地爱。所以当我知道那个人是诸葛乔的时候，我居然觉得很安心。”——甘瑰仰着头，笑意渐渐地隐去，眉间又再次蹙紧：“可是子高哥哥，他怎么可以那样不讲理。明明就是他自己，让阿若爱上他，也是他让阿若在这场感情里受尽委屈，一点一点地心死、最后离开。可是凭什么，现在他说不干了，就得翻盘重来呢？我不服气，不服气！”
　　歪着头耐心地听他念叨着，呼延沚终于还是伸手揉了揉甘瑰的眉心：“甘小瑰，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好向往你们哦。”
　　“向往？”
　　“嗯！”——很肯定地点点头：“我老妈呀，常和小乔阿姨，还有厌鱼姐姐通时空电话。然后她们就会聊起银时空的江东，聊江东的孩子们：孙登哥哥啦、伯言哥哥啦、周家的阿循哥哥啦，还有厌鱼姐姐、芙蕖姐姐……我最喜欢趴在老妈旁边偷听了！听着听着，就好向往哦！”
　　甘瑰探寻地看着呼延沚，示意她继续说，小土豆满眼的羡慕：“甘小瑰，我只有一个哥哥，和弘哥长得一模一样，灸舞盟主说这个是不同时空的分/身。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时空学校去接受严苛的训练，严苛到，我学得最好的课程，就是如何从学校里逃出来——虽然每次都灰头土脸地被抓回去啦……所以从小到大，我都很孤单，我只有哥哥而已，可是你们，却拥有那么多的大家。”
　　不停挥着手臂赶蚊子的甘瑰，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对呀，我们拥有那么多的大家。”
　　“掉到弘哥院子里的时候，虽然屁股真的很痛啊，但是看见他和吃吃姐姐，我别提有多开心啦，好像一下子，我的人生，就变热闹了起来呢！”
　　小土豆明亮的嗓音脆生生的，惹得甘瑰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浓，她也越来越眉飞色舞：“甘小瑰，你看，你们拥有那么多的一起，那么多的纪念，你们是‘你们大家’呀！”
　　甘瑰一下子就明白了呼延沚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他竟有些眼眶湿润：“傻土豆，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是‘大家’，所以要相信彼此？”
　　“还有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呼延沚神色认真了起来：“诶，你相不相信自己？相不相信……你喜欢的那个周阿若？”
　　“当然相信！”
　　“那你讨厌孙登哥哥吗？”
　　甘瑰沉默了片刻，然后眨了眨眼睛：“不……我不讨厌他！就算他在阿若的感情里是一个混蛋！可是……他还是我们江东的小太阳啊……我……没有办法讨厌他……”
　　呼延沚伸出手指弹了小乌龟额头一下：“这不就对了吗！甘小瑰，你要相信若夕姐姐喜欢过的人，你更要相信自己、没办法讨厌的那个人呀！他也是你的‘大家’诶！我们都知道现在的他是反常的，虽然我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但是我一定会找到原因的！”——她手握成拳头伸到甘瑰面前：“我想，若夕姐姐会答应嫁给他，也一定是和我一样，想要安定住局面、更想搞清楚他怎么了。你也要相信若夕姐姐！加油，我们一起努力吧！”
　　甘瑰眉间的皱褶终于舒展开，他伸出拳头去和她的相抵：“加油！”
　　“嘿嘿。诶，甘小瑰，那你相不相信我？”——小土豆得意洋洋地笑问。甘瑰很嫌弃地推了她一把：“不相信，你个傻土豆，算个算式也能错一百遍，蠢死了。还时空禁卫军咧……”，边拍着胳膊上的蚊子，小乌龟边往屋里逃。
　　“喂！你别跑！我要和你单挑！”
　　漫天的蝉鸣喧嚣，都变成了悄无声息。
　　被温暖了、又被安慰了的心，跳得坚定而有力。
　　……
　　喜帐花灯，喜酒宴客，喜炮震天。
　　江东的小太阳，在人头攒动的礼堂里举着酒杯，觉得非常的寂寞。
　　因为知道教堂西式婚礼什么的，小夕一定会大庭广众下喊出：“我不愿意！”来，孙登干脆把婚礼办成了复古中式的。
　　新娘子连酒都没有出来敬。
　　但东吴世子的喜宴，又怎么可能热闹不起来。满眼的祝客举着酒杯一一而至，孙子高觉得头有些晕。
　　他拨开人群往内院里走。院子里厅廊下四处都是红双囍字与灯笼鲜花。
　　花灯喜烛大红袍，温床暖帐是良宵。
　　他的新娘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Siman——那只被他封锁了信号的Siman。
　　听到孙登脚步声，周若夕抬头看他，她慢慢落泪，滴在他心上，孙子高半个心脏都被腐蚀掉，痛得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
　　[人生幸福莫过于娶心爱女人……为什么我娶到我心爱的人，却不能让她跟我一起幸福？]
　　孙子高很想用最快的速度奔上前去，亲手为小夕拭去脸上的泪，他不喜欢看她哭。可是怎么回事呢？从他知道小夕曾经爱过他——不，从他知道自己爱着她那一刻开始，她就总是在哭，总是在哭……
　　他的脚步迈得很艰难，一步一步靠近着她，周若夕突然伸手，果断地做出了阻止他前进的手势：“别过来！”
　　“小夕……”
　　“子高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周若夕还是那样，哭肿了的脸也掩不住，那么倔强的嘴角：“难道现在这样，你开心么，你觉得幸福么？”
　　“我……”
　　“明知道玩下去不开心，那就不要玩，而不是去看看不开心到底长什么样。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么？”
　　她好像一心一意地要让他的爱，无从下手，也无处收留。
　　孙子高觉得心内焦躁了起来，那种无法描述、也无法控制的狂乱又一阵一阵地涌上心头，他抿着嘴冷笑，声音里带了狠意：“周若夕，我不相信幸福，我只相信你。”
　　外院传来嘈杂的异动，原本被限制在礼堂内的江东一众少年们都纷纷向后院奔来，张休的铁血军激光铳上了膛迅速地在院内戒备开来，张叔嗣冲在众人的最前面，表情很轻松，眼神却紧张而肃杀。他快步上前贴着孙登的耳朵悄声报告：“子高，我们的防波屏蔽罩被破了，就连武力防护罩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to be continue……）

　　（四十二）

　　“子高，我们的防波屏蔽罩被破了，就连武力防护罩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孙登警觉地环顾四周，闭上眼感应着武力气场，再张开眼与张休的对上，带了探寻的意味，张休对着他点点头：“看来你和我感觉的一样，朝着这里来的高手，并没有敌意。”
　　孙厌鱼冲在人群的最前面，奔向周若夕：“小夕！我们被封住的武力又恢复了！”，她说话的同时，孙登的禁卫军与张休的铁血军已有大批带铳的军士快步上来，将后院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若夕对周遭的一切仿佛视若罔闻，她急切地敲击着腕上的Siman，因为屏蔽而灰暗了的信号灯终于又亮了起来。
　　屋檐的一角响起Siman的铃声，军士们的铳立刻齐齐指向那个角落；周若夕也抬头望去。
　　黑衣的劲装少年眼角带了伤，似乎手臂也有伤，额上的发被汗水打湿，跨在屋檐上轻喘着气，手中是，劈开了防护罩的长刀。诸葛乔也似乎对周遭指着他的激光铳视若罔闻，此刻的他盯着腕上叮叮当当唱着歌的Siman，竟微笑着。
　　他几乎是踉跄着半摔下房檐，长刀支撑着身体。若夕冲上前去却被带铳的军士格开，她抓着拦住自己的激光铳，军士们将后院隔开两边。
　　屋檐的角落里又跃出个瘦削而利落的身影，劲装少女的短发也同样被汗水打湿、微喘着，肩上的弓还在嗡嗡地作响。孙陆玥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朝抬头向着自己感激一笑的诸葛乔点点头，神情颇有些骄傲。院中人群里的周胤吹了声口哨，轻笑出声，将手中破坏防波屏蔽罩的仪器随手一丢，伸长手臂将她接住，揽在怀里轻拍、仔细地拭汗。
　　孙登的表情冷到谷底，缓缓地转身：“江东最高级别的武力防护罩你也能破，诸葛乔，你好样的。”
　　“我告诉过你的，我会找到她的，无论她在哪里。”
　　孙厌鱼迎上前来急切地抓住孙登的手：“哥！你听我的！让阿沚检查一下你的武力有什么异常，我们真的想帮你！”
　　“我能有什么异常？”——孙子高挥掉厌鱼的手：“我不过是想做点随心所欲的事罢了。”,他眼中幽紫的光闪动，呼延沚似乎发现了什么，紧张地轻呼一声握住了身旁甘瑰的手臂，小乌龟收到她的示意低头，呼延沚攀着他的耳朵悄声说了些什么。
　　孙子高一步一步欺近半蹲着的诸葛乔，黑衣少年感受到压迫的气场，面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诸葛乔，我也告诉过你的，在江东，是我孙子高，说了算。”
　　这一次他念的口诀是烬烺焰，掌风带着火光袭向黑衣的少年，而诸葛乔硬生生地将这片掌风抵了回来，两个人的掌风在空气中炸开，光波刺眼。
　　“烬烺焰Plus！”，呼延沚确定自己看清楚了，孙登的掌风火光里带着明显的黑紫色雾气。
　　而同时间人群中爆发出的是甘瑰的惊呼声：“阿若！”
　　“小夕！”
　　张休吓得魂飞魄散，他全神贯注盯着孙登和诸葛乔的交手，周若夕武功底子扎实、脚步轻又屏了气息，他丝毫没察觉她的靠近。手在他身侧一搭一抽，他随身的迷你铳就到了她手里，小夕“咔哒”一声开了保险，铳口对住自己，食指按在扳机上：“孙子高，你说，我的命，是不是也由你说了算？”
　　孙登和诸葛乔立刻停下，两个人都一动也不敢动。孙子高脸色铁青转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诸葛乔轻唤了一声：“阿若。”
　　周若夕这些天来的压抑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表情格外的轻松畅快，轻声嘲笑着：“孙子高，你闹够了没有？”
　　闹够了没有。
　　孙子高的耳中又响起巨大的轰鸣声，无法控制的狂乱翻涌袭来：“闹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现在的你，就只会一直问我闹够了没有吗？！”
　　“是啊！因为我曾经只会说子高哥哥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听不到，你听不到啊！”
　　在那个刹那间，天地都寂静无声，连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和蝉鸣声都不见，只有周若夕发自肺腑的失望：“孙子高啊……我爱过你啊……爱了整整一个曾经……我自认对你用过100分的努力，你凭什么现在用20分的成绩单来要求达阵！”
　　她的眼睛，仿佛满天的星星都落进那深邃的地方，是那么澄澈精致，闪烁着连窗外的那绚丽的烟火也比不上的温暖光华，却遮掩不了藏在内心深处的失望：“你又凭什么，连我的幸福、我的爱情都要剥夺……我等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心……你说了不算。”
　　[我爱过你，爱了整整一个曾经……]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孙子高的眼睛异常地闪着光，周身迸发出黑紫色的光又瞬间消失，他痛苦地抱住头蹲在地上挣扎着，几度想要站起来却最终失败，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甘瑰冲出去叫华弘和尉迟诗，呼延沚拉着孙厌鱼跑上来查看他的情况，张休伸手示意四周的军士收起激光铳将队伍隐藏，周胤悠悠地踱着步子上来瞥了瞥：“别担心，没死啦。”，被孙陆玥瞪了一眼，摊了摊手嬉皮笑脸地回身。
　　周若夕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没有泪，却毫无生气。诸葛乔上前轻轻掰下她手中的迷你铳，合上膛、锁上保险扔回给张休；再把呆呆站着的小夕，慢慢地、揽到自己怀中，伸手抚着她的发轻拍着，若夕将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黑色布衣的肩头静静地晕染开一大片湿意。
　　……
　　夜色不知不觉地深，外面的烟花还在毫不知情地努力绽放着，一派热闹的天。
　　周若夕检查着诸葛乔眼角和手臂上的伤，拿了绷带来细细地缠：“以后不准再冒这么大的险了知道吗？”
　　黑衣少年微笑着摇头：“不知道。”
　　周若夕有些动容，眼前这个温暖的少年，是她爱着的人，她不希望他有一丝一毫的危险。而他却笑着告诉自己：与你相守，就是这世上最华丽的冒险。
　　他们一起转头看向屋内，那里人来人往，正为了那个昏迷的少年忙碌着。
　　“他会有事吗？”
　　“他不会。”——周小妹肯定地摇摇头：“孙子高，他会没事的。”
　　她曾经爱了很多年的少年，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击垮？
　　周若夕看了很久，突然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诸葛乔：“诸葛仲慎。”
　　“嗯？”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比我活得久。”
　　“好。”
　　他知道为什么她会这样要求自己。因为爱着，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死去。
　　星光下他们伸出手，许下永远陪伴的誓言。在这个时空里，只有诸葛乔，实现着与周若夕的每一个誓言。
　　……
　　屋子里飘着浓烈的草药味道。
　　孙子高艰难地睁开眼睛，头还是很痛，但勉强可以半撑着起身。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发出轻微的吃痛声：“呃……”
　　床边椅上坐着看书的黄衫少女闻声抬头，合起手中的书，表情平淡：“醒了？”
　　（to be continue……）

　　（四十三）

　　孙子高艰难地睁开眼睛，头还是很痛，但勉强可以半撑着起身。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发出轻微的吃痛声：“呃……”，床边椅上坐着看书的黄衫少女闻声抬头，合起手中的书，表情平淡：“醒了？”
　　对上少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眼神，周问筠眨了眨眼睛，放下书本，走到床前的仪器旁检查了一下，转身打开房门，在门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屋外立刻涌进来一大群人。
　　大乔红着眼眶，啜泣着扑上来握住孙子高的手：“儿子……”，孙笧在她身后揽住肩膀轻拍安抚着；步开心领着华弘瓶瓶罐罐地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众人的神色都是凝重至极。
　　孙登看看父母，又瞧瞧四周，神情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有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甘瑰戳了戳身旁的呼延沚，正盯着手中物件出神的小土豆回了神，上前来摊开孙子高的手，将一枚粗大的黑色指环放到他手心里。
　　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指环，孙子高迟疑：“这……这个指环是……”
　　“这是时空兵器禁管局的禁物——斗转魔借。”——呼延沚解释道：“斗转魔借是魔借的升级版，和魔借只能吸收异能不同，斗转魔借是一对，它的主人可以通过一只控制另一只吸收和释放魔化异能，进而启发和控制魔化异能行者。”
　　“等等……我……我没听懂……”——孙子高举起手中的斗转魔借：“这个戒指，是……是甄宓给我的，她说是许愿宝物，只要戴着它许愿，就会心想事成……”
　　“她一定是骗你的啦！”——呼延沚继续解释：“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人拿着另一只斗转魔借，在控制你的异能——你们银时空叫‘武力’，并且利用你有一半的魔化异能血统，开发你的魔化武力。我猜，对方的最终目的是将你魔化，然后控制你为他所用。”
　　“所以……这些天我无法自抑的狂躁……也是因为这个东西？”
　　“不完全是诶……”——小土豆有些尴尬地咳了咳：“那是……你的潜意识……斗转魔借只是……把它们扩大化和魔化了……”
　　潜意识里的不甘心……孙子高眼神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大乔焦急地去夺孙登手中的斗转魔借：“那快点把它扔掉，扔掉！别再让这个东西害你！”
　　呼延沚赶忙将斗转魔借抢下来又丢回孙子高手里：“不行！这个斗转魔借已经启动了很久，它和孙登哥哥的魂魄已经开始相通，如果现在把它摘离，孙登哥哥会有生命危险的！”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这个东西把登儿魔化吧！”，大乔抓着呼延沚急切地摇晃，孙子高想要起身，突然脑后迸发出黑紫色的雾气，眼中幽紫的光亮得刺眼，他紧咬牙关四肢抽搐着挣扎；华弘喊着：“快来帮我！”，几个人上前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住他，华弘将手中的试管打开，白色的雾气飘散在孙子高脸前，他终于慢慢平静睡去。
　　握着儿子的手，大乔不停地落泪，步开心斜抱住她，脸上也湿湿的。
　　呼延沚咬了咬嘴唇：“看来，斗转魔借的主人已经感应到孙登哥哥的挣扎了，我们要尽快用洗魂曲和安魂曲帮他洗去魔性恢复正常。我现在马上回铁时空，向死人伯伯借这两部曲谱，还要向老爸拿我们呼延觉罗家族的神风三部曲来辅助，请大家到时候要帮助我！”
　　“我送你去！”，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涌上一阵不安，甘瑰拉住了呼延沚，她笑眯眯地拍拍他：“安啦！过个时空之门，对我来说小意思啦。不会算错的哟！”——她调皮的样子逗笑了他，呼延沚歪了歪头：“安心等我回来，后面还有很多事需要你们！”
　　“报！”——是周泰斥候部队的精锐，手中是快马加急送到的最新探报，周胤顺手接了过来展开，越读眉头越紧锁：“曹子桓你个王——八——蛋——”
　　……
　　探报被送到了周瑜的病榻边，孙权在他床边焦躁地踱来踱去：“老子不想忍了，周公瑾，我要宣战！”
　　“只是个献帝绶封婚配的册典，你至于要喊打喊杀么？更何况，现在的情形，总校长真的觉得，我们适合出战么？”——周瑜合上纸卷，抿着嘴思考着。
　　孙权冲到他面前喊：“这明明都是他们一步一步算计好的！子高说了，那个什么狗屁魔借，是甄宓给他的！这不是曹家的阴谋是什么！他们一定是算准了子高的婚事会有问题，所以才大张旗鼓地要搞什么绶封，到时候我们拿不出人来他们就可以说我们违逆献帝，好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拿我们江东开刀！”——他越说越愤怒，手紧握成拳：“反正结果都一样，我为什么不能先发制人！”
　　又思索了一会儿，周瑜掀开薄毯，拔了手上的点滴下床：“也不是真的拿不出人。”
　　……
　　郭嘉阴沉地摩挲着手中的斗转魔借，指环微微地颤动着发出暗紫色的光，曹丕在他身后站立，盯着窗外俯瞰许都的夜空：“看来……他们已经发现孙登的异常是因为什么了。”——曹丕咬牙切齿：“我的身体，也急不可耐地想要吸收孙登的魔化武力了！”
　　郭嘉阴森地笑着：“明日一早，献帝御史台就会带着绶封诏书前往江东，到时候孙子高没办法带他的新娘子出来受封，主公你派去的潜龙部队就可以就地宣称江东违逆，混元阵立刻起阵，将孙登拿下！”
　　曹丕眼中的幽紫光芒已经非常明显，他笑得十分得意：“老师，我真是……期待呐。”
　　……
　　小夕向里屋看了看，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靠在墙边的张休：“孙子高怎么了？”
　　“没什么。”——张休露出一贯的恶魔笑容：“就是快死了而已。”，若夕斜睨了一眼，出拳轻捶了他一下，回身望了望诸葛乔，黑衣少年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刚苏醒的孙登身体还十分不适，躺在床上痛苦地闭着眼。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不悦地睁开了眼。见到是她，眼里的神色瞬息万变，不可置信、惊讶、狂喜、犹疑，最后转为冷漠：“你来干什么。”
　　“张叔嗣说你快死了，我来看看到底死了没。”——小夕语气也不温柔。
　　孙登撑起身体半坐着，冷冷地看着她，她毫不避让地回瞪。
　　周问筠端了药罐子进来倒药，若夕起身去帮她，两个人亲昵地低声说着话——虽然相识不久，却不知为何觉得对方亲近。问筠倒好了药拍拍小夕的手：“我先出去啦。”
　　周若夕面无表情端着药碗坐到孙子高床前，勺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板着脸沉声：“张嘴。”
　　孙登盯着药勺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依旧板着脸的小夕，张嘴喝下了那勺药。顿了顿，从小夕手中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再抬头时，若夕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掩藏不住的柔软。孙子高的心里温暖而酸楚。
　　在他做了那么自己都觉得无可原谅的事情之后，她还关心他的死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心酸的是他已经追赶不上了。
　　……
　　“我不干！”——孙子高愤怒地捶着床板，对着床边的孙权和周瑜怒吼：“不就是宣战么，战就战！”
　　孙权气急上前捏住孙登的脸：“你喊什么！就现在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们拿什么和人家打仗！别忘了，婚讯是你自己大张旗鼓地说给献帝御史台听的，自己惹的烂摊子自己收，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孙权扔下孙登边往屋外走边吩咐张休：“张叔嗣你给我叫人看好他！”，周瑜跟着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气极地摔了被毯，孙登在屋内如困兽般踱来踱去，越来越焦躁。在看到安静伫立在门边的周问筠时，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地冲上去抓住她肩膀：“周……周问筠是吧！你你你……你也不愿意吧！”
　　“唔，我是……也不太愿意啦。”——黄衫少女微微侧着头，若有所思地说。
　　（to be continue……）

　　（四十四）

　　“唔，我是……也不太愿意啦。”——黄衫少女微微侧着头，若有所思地说。
　　孙登闻言眼睛一亮，摇晃着周问筠：“对吧？对吧！我……我们为什么要做不愿意的事！这根本就是荒唐嘛！叔嗣，你去请父亲来！周问筠，你和我一起跟他们说，你也不愿意！”
　　周问筠好像是个特别安静的姑娘，她任孙登晃悠着自己，偏了偏头，轻声说：“孙子高，你果然跟传闻中的一样幼稚。”
　　“什……什么？”——孙子高愣了一下，想起周问筠是从琅琊岛来的，这“传闻”除了步开心还能有谁，又气又恼：“噢！老妈真是……”
　　周问筠抚了抚被孙子高抓皱了的衣袖，语气轻柔却坚定：“可是，在你的‘高兴’，和江东的‘安危’之间，我当然会选择后者。”——她端着收拾好的药罐朝屋外走去，走到院中又回头：“怎么办，连我都很想跟你说‘别闹了’。”
　　少女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她温柔却倔强的神情竟与周若夕有几分神似，晃得孙子高一时之间失了神。
　　周问筠转过身去沉缓地迈着步子，谁也没看见她眼中一闪即逝的伤心。
　　……
　　献帝御史台的绶封阵仗摆得是那么的浩浩荡荡，也是那么的……不怀好意。整船的大红木箱装着的贺礼后面，是黑压压荷铳实弹的潜龙部队——美其名曰“保护财物”。在码头迎接的孙权与御史台客套地行礼寒暄，往孙府礼堂去的一路上，江东破虏部队的防卫火力也是前所未有的重。
　　待御史台将烫金的献帝诏书展开，江东一众重臣躬身肃立，穿着大红喜服的东吴世子孙登，臭着一张脸拖着他的新娘子，步履沉重地慢慢挪动。新娘子一身喜袍描凰绣凤、发间环佩叮当衬得她格外娇俏。而礼堂外围着看热闹的人们却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昨天孙府的喜宴上，谁也没见着新娘子。而今天的这个新娘子，谁也没见过。就连御史台身侧的荀恽，脸色也变了。
　　御史台装模作样地宣读着献帝诏书：“东吴书院总长孙登，少年才俊，镇守江东安宁有功；今婚配周氏长女，温婉知书……献帝感孙氏军功，念东吴书院总校长孙权所请，特批准孙登继任东吴书院新任总校长，赏钱财百万抠、良帛百匹……”
　　孙登行了大礼，双手恭敬地正要接过诏书，荀恽突然伸手拦住御史台：“等一下，孙总校长的新娘子，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真的是周氏长女？孙校长，你该不会是随便从哪里找了个女的，就想糊弄献帝陛下吧！欺君可是重罪！”
　　“荀队长，你们主公难道从来没教过你，做人要有教养么？”，孙权话里已经有了杀气，而原本意兴阑珊的孙子高，抬眼看了看气势汹汹的荀恽，又环顾了礼堂外蓄势待发的潜龙部队的军士们，再看了看四周的民众，突然冷哼了一声：“呵。”
　　他原本把周问筠拖到御史台面前就甩开了她的手，现在又牵了回来，还认真地与她十指紧扣，举到了荀恽的眼前：“荀恽，老子的媳妇儿，需要是你见过的？你算老几？”——荀恽被他不屑的语气激得怒火上升，表情狰狞地去扶身侧的激光铳，却被张休的铳口牢牢抵住了腰，动弹不得。孙子高牵着周问筠转身，看着向他微笑着的周瑜朗声道：“周问筠，是不是堂堂庐江周氏的长女，问问咱们东吴的神武周都督，不就好了？”
　　面色苍白的周瑜神情里有了许多的欣慰，他上前向御史台行了个礼：“禀御史台大人，小女问筠，乃我庐江周氏宗族兄长亲女，周某视如己出，谱记周氏长女！”
　　“啊，啊，好好好，真是璧人一双啊，哈哈，哈哈……”——御史台迫于曹家的淫威才走了这么一遭，原本就不想趟这浑水，如今有了个台阶可以下，乐得顺水推舟，忙将诏书双手奉上：“恭喜恭喜，恭喜孙校长，哈哈，哈哈……”
　　孙登接过诏书便往张休手里一丢，转过身，空着的手打了个响指：“这诏书也颁了，献帝陛下赏给老子的金银财宝我也领了，荀队长，这里就不需要您的‘保护’了。舟车劳顿的也辛苦，不如——我送你们一程。这御史台大人，与我家老爸甚是投缘，留下来喝杯喜酒，我回头派人护送您回许都！”
　　不待荀恽有反抗的机会，周胤笑眯眯地从人群中踱出，嬉皮笑脸地拍拍荀恽的肩，神色一凝抬手便念出了咒语：“天下毁灭，凤凰不灭，物换星移，微风阵阵，刮！”，一阵轻烟散去，荀恽和他的军士小分队便在众人的眼前瞬间消失！
　　孙登的脸慢慢靠近紧张得要命的御史台，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让御史台不由自主地后退，他却突然笑得很灿烂：“御史台大人，您辛苦了！就让家父陪您好好痛饮一番！”
　　“呃，呵呵，呵呵……好……好……”，孙权亲热地攀着御史台的手往宴厅去，随行的官员与江东众臣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各怀鬼胎。
　　真是，虚伪得不像话。
　　一直到了后院孙子高才惊觉自己还牵着周问筠的手，他好像被烫着了一般地迅速甩开，很不自在地扶着脖子扭了扭：“呃……那个……我不是故意要吃你豆腐的……那个……我也不是故意要说什么你是我媳妇儿的……”
　　“嗯。”
　　“嗯？！就这样！你……”——周问筠的淡定远远超出孙登的想像，他吃惊极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刚才那个情况……”
　　“嗯。因为你很爱江东嘛。”，周问筠淡淡地笑了一下，转头去摘头上繁复的发饰，叮叮当当地，头发便卷到了孙子高领口的盘扣上，她想要不动声色地解开，却越缠越多，悄悄地红了脸庞。
　　孙子高觉得有些尴尬，搂住了周问筠环绕她帮忙解开了头发，两个人火速地分开，空气里飘散开暧昧不明的意味。
　　半晌后还是周问筠先开了口：“孙子高，我也很爱江东。”
　　听了她的话孙子高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当然啊，江东是我们的家嘛。”
　　“谢谢你愿意保护它。”——她的声音温柔极了：“你也和传闻中的一样，配得上做江东的王。”
　　周问筠抱着一大堆首饰装饰进了屋，孙登并没有跟进去，他一个人静静地、在树下站了很久。
　　在那一个瞬间之前，他还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背负了太久的责任、而想要任性肆意一回的少年。而当敌人的铳口，对准了他手无寸铁的百姓们的那一刻，他在那个瞬间突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因为你很爱江东嘛。”——周问筠轻声地、这样对他说。
　　以前孙登总以为那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责任，现在他终于明了，那是，命中注定的爱。
　　因为爱着这片土地，所以必须为它做些什么。
　　……
　　“周胤是何时修习了微风阵阵的，我们的斥候部队竟丝毫未查！”，曹丕将卷宗摔到伏地的荀恽头顶，他身后的郭嘉咳了咳：“而且……比他母亲小乔更甚，可以一次性运送这么多人，启动的武力指数起码接近一万点！这个周胤，是怎么回事……到底我哪里出了差错，竟漏掉了他……”——他越说越急，剧烈地咳了起来。
　　曹丕眼眶乌青，咬牙切齿：“竟然让孙子高不知从哪弄了个周家的姑娘出来，糊弄了过去！老师，我们现在没办法再打着献帝的名号相逼了，但我一定要得到孙子高的魔化武力！”
　　“对……还有这个周问筠，我也漏掉了……”——郭嘉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咳得几乎佝偻了起来：“怎么回事……周公瑾……一定是你搞的鬼……不，不可能，我不可能会算输给你……”——他紧闭双眼沉思了片刻，再睁开眼吩咐道：“荀恽，你带着你的人马，潜伏到建邺江对岸十里之外的曹家密栈去，随时待命，听我的吩咐。”
　　待荀恽领命退下后，郭嘉又再缓缓开口：“现在江东的人已经知道孙子高的异常和斗转魔借有关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好像知道如何破解，恐怕主公该做些什么了……”
　　……
　　甘瑰在接呼延沚的时空之门秘境外来回地打转，不时地抬手看Siman上的时间……
　　（to be continue……）

　　（四十五）

　　甘瑰在接呼延沚的时空之门秘境外来回地打转，不时地抬手看Siman上的时间，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一阵子，小土豆还不见身影，他心中那份说不出缘由的不安渐渐加深，不耐烦地踱着。
　　等得急了，甘瑰几次想上前推开门查看，又想起土豆交待过：时空之门切不可随意开启，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急得抓耳挠腮的。
　　突然感觉肩上被人拍了拍：“甘小瑰，我来了啦！”，甘瑰听见呼延沚的声音，忽然觉得大松了一口气，欣喜地转身看见小土豆手中捏着一捆曲谱，冲着自己笑眯眯的，他抱着她肩膀嚷：“急死我了，你怎么迟到呢傻土豆，害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是遇到危险了……而且你怎么是从我后面来的，你不是应该从门里出来的吗？”，他突然停下来又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她，总觉得小土豆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怎么看却又看不出哪里不对——似乎是有些倦意，鞋子上沾了些泥土，背后背了把黄色的电吉他，实在是没有哪里不对……
　　呼延沚“啪”地拍了甘瑰脑门一下：“瞅什么瞅呐，赶紧回去吧，我还要好好想想找哪些人来帮忙弹奏这几部乐章呢！”
　　“哦……”——挠了挠头，甘瑰追上欢快地跳跃着的小土豆：“我呀，我可以！”
　　……
　　孙家为问筠在孙府盖了一间小小的药庐，屋外的花园里辟了一爿地给她种那些从琅琊岛带出来的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大多数的时候，这里就是周问筠的全世界。
　　孙权和孙笧都很喜欢周问筠这个孩子，事实上整个江东的人，好像都很喜欢周问筠——她沉静、温和、知书识礼，让人觉得安心。
　　大概只有孙子高不喜欢。
　　不讨厌，也不喜欢，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她当成一团空气。
　　张休靠着门边闭目养神，淡淡的药香让他睁开眼睛——周问筠端着熬好的药对他点点头。张休迟疑了片刻、想了想，拱起手行了个礼：“小夫人。”
　　“叫我问筠就好啦，别那么不自在。”，周问筠向着他微微笑，张休舒了口气，也回了一个亲近了许多的笑容，帮她推开门。
　　闻到药味的孙登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卷宗，皱眉：“怎么又来了一碗？”
　　周问筠耸肩：“没办法，你体内魔气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现在也只能靠每三个小时用一次莳萝花和飞蓬草混合的药水镇压，等呼延沚她们准备好乐章的事情就能帮你洗去魔性了，你忍忍。”
　　板着脸咬咬牙，孙子高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半天都没动弹。
　　歪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周问筠敲了敲桌子：“伸手。”——她在孙子高手心里放了一枚酿好的陈皮，上面还沾着糖粉：“我自己种的药草，我知道什么味道。”
　　她走后孙子高看了看手心，迟疑地把陈皮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中和了药水的苦涩，慢慢融化在口中。
　　……
　　周瑜已经等不到孙登洗去魔性的时候了。病情一天天加重，小乔决定立刻启程去琅琊岛，借助岛上的药草、冰露和慢速时空，延续周瑜的生命。
　　孙权和步开心、孙笧和大乔、甘宁与吕蒙，还有江东的孩子们都来码头边送他们。
　　小乔拉着若夕的手念叨个不停，从衣食住行，到安危健康。周若夕拍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慰她：“好啦，老妈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看好小哥哥，叫他好好吃饭、天冷添衣，要是小哥哥不听话，我会叫陆玥姐姐收拾他的！我们还是可以每天打Siman，保持联络啊！老妈你照顾好老爸，叫他要乖乖吃药！”
　　孙登向着周瑜行了一个跪拜的大礼，周瑜扶他起来，拱手微笑：“小公子。请允许我最后再这么叫你一次，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江东的小公子，也不再是我周公瑾的小公子了。江东的天下，就都在你的一肩之上了。”
　　他拍拍孙登的肩膀：“子高，虽然我当初答应辅佐总校长，是为了帮他竞得天下……但其实，我最想要的，并不是天下。”——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孙权，孙权难得地没有回瞪也没有反驳、竟也点了点头，周瑜回了他一个颔首：“你父亲的梦想，才是我们最想要实现的。”
　　人民富足，天下无孤。——江东的少年一代又一代，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梦想。
　　“子高，过程并不重要，结果以什么形式来实现，也不重要，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实现这个梦想，就请放手地去做。你是我的学生，我相信你。”
　　孙笧笑着上前拍拍儿子的肩膀：“老爹和你老爸，也都相信你，儿子，你一定要努力挺过这一关，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孙子高又跪拜下去，向周瑜再行了一个大礼。
　　扶了孙登起来，周瑜牵了小乔的手准备登船，和众人一一示意告别。走到周胤的身边时，他对着周瑜挑了挑眉。小乔伸手摸了摸周胤的脸，表情却很是心疼。
　　周胤却咧开嘴笑得很欢，周瑜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脸蛋，又抚了抚他顶上的发，父子相拥告别的时候，周瑜在周胤的耳边轻声地说：“儿子，加油。”
　　往琅琊岛的船已经走了很久，孙权却还站在码头没走。
　　繁华落尽君辞去。
　　江风有些微凉，步开心轻轻为他围上了披风，系好了带子的时候孙权握住了她的手。步开心靠在他胸口：“别担心，琅琊岛上我都安排好了，周瑜一定会没事的，你放心。”
　　“等孩子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也去琅琊岛吧，和大哥一起。”
　　从他胸前抬起头，步开心安静地凝视着孙权，孙权握了握他手心里她的手：“原谅我，向献帝请求让登儿继任总校长的时候，没有跟你商量。”
　　“孙仲谋啊，你听过一句话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世上不是每一件事，你都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步开心的笑容还是那样的温暖：“因为你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会陪你去面对。即使背靠着背，也会一直同路——这就是夫妻。”
　　孙权揽紧了怀中的人：“这个时空，已经不是我设想中的样子了；全校盟，也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了。而未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交给孩子们去决定了。”
　　“听你的，咱们带大虎去琅琊岛，把她的身体养得棒棒的。”
　　孙权低头看了看步开心，把她抱得更紧，他思绪中闪过前半生这四十余年，一幕幕画面如白驹过隙——年少的时候，他爱慕着大乔，为了让她看见自己，他总想着，要争夺这个天下。
　　而现在，孙仲谋只想和步开心安稳地相守度过下半生。
　　[既然你不喜欢我争名夺利，那么，天下，我不要了。]
　　……
　　为孙登洗去魔性、演奏乐章的地方选在建邺南郊、将军山的山坳里，这里山脉天然屏障、正北有秦淮河护卫、近邻是龙泉古寺正气镇魔。张休亲自出马，带队将周边紧密封锁。
　　主奏乐章的是呼延沚，用的是她父亲脩大师的小黄蜂。甘瑰、孙鹭、陆逊、周泰都从旁辅奏，就连吕蒙的鼓棒，都再重新出山。
　　苦着脸喝下周问筠端给自己的药，又让华弘给自己用“针针有余丝”通了一遍经脉，孙子高走到乐阵的中心盘腿坐下，闭目吐纳运气。
　　细碎的脚步声接近，甘瑰欢欣的声音：“阿若！”，孙子高惊喜地睁开眼，一身劲装的周若夕背着她的轻羽，身旁是佩着长刀的诸葛乔。周若夕挥挥手：“阿沚说洗魂曲和安魂曲很容易招来虫洞里的魑魅魍魉，我想说万一真有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解决！”
　　“小夕……”——孙子高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周若夕再挥挥手：“你对我很重要诶！”——她皱了皱鼻子：“争气点！”，她转过身去和诸葛乔靠在一起，站在乐阵的最外面，严阵以待。
　　呼延沚将神风鎞克在小黄蜂上拨出第一个音符，金色的光从众人的乐器中缓缓流淌出来。
　　（to be continue……）

　　（四十六）

　　呼延沚将神风鎞克在小黄蜂上拨出第一个音符，金色的光从众人的乐器中缓缓流淌出来。
　　孙子高渐渐接收到乐章传输出的能量，他周身笼罩在旋律流淌的光束中，握紧双拳汲取着乐章的能量。
　　音符渐渐攀高，开始进入不断循环的主旋律乐章，空气中渐渐有了紧张的气氛。周若夕和诸葛乔对视点了点头，将武器执在手中，警觉地环顾四周。
　　呼延沚弹错第一个音符的时候甘瑰就发现了，他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理他，似是很不愉快地硬转了个音接下了下一节音符。甘瑰心中的不安又再次涌起，他边弹奏着边悄悄靠近了呼延沚。
　　乐章在主旋律循环了几圈，乐谱闪动，旋律又升了一个Key，需要演奏者向乐器灌入更多的武力。
　　小黄蜂的一根弦“嘣”得一声断了，乐章戛然而止，呼延沚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勉强收回武力停止弹奏的众人赶忙运功调整，甘瑰丢下贝斯扑上去抱住呼延沚：“傻土豆儿！”
　　乐章突然的中止也让孙登吐出一口血来，周问筠迅速地用“针针有余丝”封住了他的穴道，周若夕和诸葛乔围在他身旁更警觉地守卫着。
　　华弘急急地探了探呼延沚的脉，脸色大变：“土豆什么时候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都没人知道？！赶紧先回去医治！”，甘瑰抱起她头也不回地向山下冲去。
　　……
　　这是周若夕第一次看到周问筠的脸上有了慌乱的神色。
　　她把药罐子很大力地丢在炉子上点火，手里的扇子越扇越快。周若夕上前去抓她的手：“问筠……问筠姐姐！”，周问筠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她抬头迎上若夕安慰的目光，抿了抿嘴：“没事。”
　　华弘冷着脸从呼延沚的病房里出来：“土豆儿醒了，我去给她熬药。”，一群人急吼吼地冲进屋去，小土豆儿斜靠在床上，脸色很差。
　　“所以那天，我去时空之门接你的时候，你从我后面来，是因为你已经受伤了，对么？”——甘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有了怒气：“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逞强？到底是谁打伤你的！”
　　“我没有看清是谁打伤我，但我知道打伤我的是什么。”——呼延沚低着头：“那是——狄阿布罗魔尊的黯黑真经才有的招式。”
　　众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袭击我，目的很明显——他一定是想阻止我弹奏洗魂曲和安魂曲，好为自己争取控制孙登哥哥的时间。我……是我高估了自己，我想硬撑着把乐章弹完，没想到弄巧成拙……”——呼延沚的声音里有了哭意：“但是现在洗魂曲已经被启动过，三天内一定要演奏完它，还要把安魂曲也弹完，不然的话……孙登哥哥的魔性就会完全爆发……到时候连生命都有可能有危险……”
　　小土豆的眼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可是……我不可能在三天内恢复武力、弹奏乐章……”
　　片刻的沉默，孙鹭若有所思地开口：“伯言……我和你，四手联弹的话……能不能驾驭主乐章？”，陆逊沉吟了许久才说话：“我只能说，尽力而为……呼延沚天赋异禀，她的武力虽未被完全开发、却天生就有极高的音符控制能力，想达到和她弹奏一样的效果，恐怕需要一个武力指数在20000点以上的高手。”
　　孙厌鱼摆摆手：“不管了！我们试试吧！现在去运功记谱看看！”——她拉着陆逊的手准备出门：“弘哥，土豆的伤势就拜托你了，我们现在先去准备乐章！”
　　……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本来想说打伤了呼延沚，令她暂时无法演奏乐章救孙子高，我们就有时间好好部署，没想到这个蠢货竟如此不自量力！这下我看他们要如何救孙子高！”——曹丕狂妄地大笑，满面尽是得意的神色。
　　郭嘉阴沉地笑着：“周公瑾啊周公瑾，如今你也不过只能躲在那个琅琊岛苟活，我看这一次你要如何阻拦我的计划！”
　　“主公，请通知荀恽，混元阵要准备——闪亮登场了。”——郭嘉咬着牙根冷笑：“没有了非人阵的江东，还不是要任由我搅弄……”
　　……
　　甘瑰一直围着华弘的药炉打转，华弘嫌他烦，跟赶苍蝇似地挥手：“去去，别在我这转悠！”
　　悻悻地搓搓鼻子，小乌龟低头踢着步子挪回呼延沚的病房，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低着头抱着膝盖。甘瑰轻声开口：“傻土豆……”
　　“甘小瑰，你能不能，抱我一下？一下下就好……”
　　甘瑰走上前，从身侧揽住呼延沚，怀抱中传来她闷闷的哽咽声：“都怪我……不自量力，硬要逞强……差一点害了大家……我……我就不应该痴心妄想，急着想成为你们的‘大家’……”
　　“你是啊！你当然是。”——甘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我们傻土豆啊，本来就是属于我们江东的‘大家’啊——诶，你老妈是谁哦？是阿香大小姐诶好不好，谁敢说我们土豆不是江东的孩子，我把他扔到江里去！”
　　呼延沚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却又紧跟着继续担忧了起来：“可是……乐章的事该怎么办……”
　　“你安心养伤啦，厌鱼姐和陆学长已经在练习四手联弹了，我们也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准备的，放心吧！”
　　“如果……能找到我老爸当年用过的那把青虹紫电就好了……可是……我老爸说大魔法家左慈行踪飘忽不定，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
　　甘瑰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神情若有所思。
　　吕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江东强辩团的练团室，供大家记谱练习，朱据与全琮也加入了队伍。众人在练团室运功，心中默念曲谱，模拟洗魂曲与安魂曲的乐章。
　　唯独只有甘瑰不见人影。
　　孙鹭和陆逊这是第五次模拟进入乐章的主旋律部分失败了。每一次心中的曲谱到达主旋律的前一小节，都会感到武力在经脉中变得混乱，在前奏不停盘旋直至完全被打乱，孙厌鱼觉得懊恼极了，忍不住发起脾气：“死甘瑰，跑哪里去了！Siman也不通、人影也不见，他是不知道我们只剩下一天的准备时间了哦！”
　　一直轻敲着鼓点为大家打节奏的吕蒙收了鼓棒，正色道：“厌鱼收收性子，小瑰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他又不是会误事的性格。再说他负责的贝斯部分影响不了主旋律，你不要进展不顺利就牵拖，冷静下来。”
　　“对不起。”，孙厌鱼低下头认真地道歉，陆逊在她背上轻抚着安慰：“别着急，我们不是还有一天的时间么，一定能找到驾驭乐章的办法的。”
　　练团室的门口探出个脑袋来，嬉皮笑脸的周胤，对着大家吹了声口哨，挑了挑眉：“厌鱼。”
　　他对着孙厌鱼勾了勾手指：“来。”
　　……
　　甘瑰在隔天的傍晚才再出现，神情疲惫，背着个大包不知装着什么，神神秘秘的。
　　孙厌鱼拎着他的耳朵在屋里打转：“你个死小孩，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玩什么失踪！跑哪里鬼混去了！”
　　“哎哎哎哟厌鱼姐姐你饶了我吧，我有点重要的事情去办了嘛……而且你看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小乌龟腆着脸谄媚地讨饶，孙厌鱼解了气松手，戳了戳他额头：“快滚去好好养精蓄锐，明天有得咱们辛苦的。”
　　呼延沚觉得身上的伤轻了不少——弘哥的药果然很管用，她撑着拐杖下地，挪到屋外去吹风。树下蚊子很多，小土豆挥着手拍着蚊子，挠着手臂上的包。
　　（to be continue……）

　　（四十七）

　　呼延沚觉得身上的伤轻了不少——弘哥的药果然很管用，她撑着拐杖下地，挪到屋外去吹风。树下蚊子很多，小土豆拍着蚊子，挠着手臂上的包。
　　她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小乌龟挥手赶着蚊子，皱着眉也不说话。
　　“你去哪儿了呀，厌鱼姐姐找不着你，都生了一天的气了。”
　　少年不回答她，却突然侧过头认真地看了看她手臂上的蚊子包。
　　“傻土豆，这艾草给你，它可以驱蚊虫。”——小小的布袋子，散发着艾草的香气，甘瑰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快拿着，这是我拜托问筠姐给我的艾草，很灵的。”
　　“你不就是最好的驱蚊器吗？哎哟！”，呼延沚的脑门被甘瑰狠狠地敲了一下：“要是我不在呢？你就傻傻喂蚊子啊？”，呼延沚揉着额头接过布袋子，放在手心里摩挲着，布质有些粗糙的袋子上有这个爱笑的少年工整刚劲的字迹——[我希望爱我的人不寂寞，我希望我爱的人喜欢我。]
　　没来由的甜，混着让人微醺的晚风。
　　和少年在背后悲伤凝望她的神情。
　　周若夕将轻羽擦拭得锃亮，她把手中的布递给诸葛乔，黑衣少年接过细细地擦拭着长刀。两个人没说话，空气却让人觉得很安心，远远地看着他们，甘瑰竟也觉得安心了起来。
　　诸葛乔抬头看见他，打了个响指，仰了仰下巴冲着他笑，小乌龟笑着丢了罐啤酒过来，诸葛乔稳稳地接住、打开，两个人碰了碰罐子，一饮而尽。
　　若夕表情很嫌弃地瞥瞥两人：“干嘛？‘灌醉’自己，明天好唱真心英雄哈。”，诸葛乔宠溺地揉揉她的发笑眯眯地不说话。
　　“明天加油。”——甘瑰伸出拳头去和诸葛乔的相抵，黑衣少年心心相惜地拍拍他肩膀，小乌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出去又再回头，神情竟有些茫然：“阿若。”
　　“嗯？”
　　“没事……明天……保护好自己。”
　　周若夕轻快地跳到他身边，伸出手拍拍甘瑰的脸：“别担心啦，我们——都会努力哒。”
　　甘瑰把她拥在怀里用力地抱紧：“嗯。我会努力的。”
　　……
　　张休用了比上次多两倍的兵力围住将军山的山坳，即将弹奏乐章和守卫乐队的众人在场中严阵以待，呼延沚也盘腿坐在陆逊与孙鹭的身后，准备在进入主旋律的篇章时给他们一些帮助。
　　而两双手同时按下键盘、音符流淌的同时，在将军山的山脚下，一队兵阵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一道道防线切断，向着山坳急速地侵进。
　　山坳中的少年们也感应到了外界的武力侵袭，加快了乐章的节奏。
　　用尽了全身的武力，张休将自己制造出的防护罩笼罩着山坳，而兵阵已经移动到了他的面前。
　　曹彰与荀恽，指挥着东汉最强的兵力，将混元阵完全打开。
　　感受到外部强大的武力压迫，而乐章也快要进入循环的主旋律，孙鹭侧过头与甘瑰交换了眼神，甘瑰点点头，手中拨片换了个方向，竟硬生生地用贝斯弹出了安魂曲的前奏！
　　洗魂曲与安魂曲的乐章迅速地融合一体，金黄色的光束闪得更亮，接收着能量的孙登紧闭着双眼握住拳头。
　　原本被混元阵的阵气压制到防护罩快要撕裂的张休，在安魂曲响起后获得了更多的能量支援，他咬着牙再一次将光波抵挡了回去。
　　“哼，没用的，不过都是徒劳。”——在混元阵的最后方，郭嘉坐在轮椅上阴沉地笑着，他身旁的曹丕周身都散发着黑紫色的雾气，阴森地转动手腕狞笑着。
　　注意看的话，就会发现，混元阵中的军士们、包括为首的曹彰与荀恽，都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眼中闪着幽紫色、却没有一丝感情的光芒，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战斗着——毫无生气却异常强大。
　　曹丕抬起手做出弹奏键盘的样子，一波波的黑紫色光/气从他的手中射出，笼罩着整个混元阵，将张休的防护罩一点点吞没，张休终于不敌倒地。
　　混元阵欺近了山坳，洗魂曲与安魂曲的乐章也在主旋律中不断地盘旋循环，眼看就要进入节奏更强的篇章，而原本就对乐章没有充足把握的孙鹭和陆逊，此刻已经拼尽了全力，指头在键盘上飞速地跳跃着；呼延沚将自己的武力努力地传输给甘瑰，甘瑰手中的拨片因为快速地弹奏，微微地发出红色的光——曹丕突然抬手用力地下按，一大股强力的黑紫色波光/气势汹汹地袭向场中的乐队，眼看就要劈开流淌的金色音符光芒……
　　郭嘉忍不住得意地笑出声，一字一句：“再——见——了——，周公瑾的——江东……”
　　被黑紫色波光击倒的周若夕与诸葛乔的身后，乐队中最先倒下的朱据和全琮正拼力去捡地上的乐器。诸葛乔以长刀支撑身体，一只手扶起周若夕，两人嘴角带血、背靠着背竭力运功抵挡着已近在眼前的混元阵阵气……
　　空气中突然响彻嘹亮的旋律，来自另一支全新的电吉他的声音，那是——呼延觉罗家的《纯阳之章》！
　　曹丕的招式被化解在空中，而混元阵的光/气也在瞬间被这股旋律瓦解。白色的烟雾腾起，笼罩了整个山坳又瞬间散去。
　　原本场中的乐队都不见了，只剩下盘腿闭目的孙登还在接收音符的能量，他身旁的钢琴前，刚弹奏完洗魂曲最后一个音符的孙鹭和陆逊瞬间移动，甘瑰的安魂曲在曹丕的耳后飘荡，与场中的纯阳之章交挥呼应。
　　而混元阵的外围八门俱起，开、休、生三门站着陆逊、孙鹭与甘瑰，周若夕、诸葛乔、周泰踩住死、惊、伤三门，朱据与全琮将杜、景二门封锁——八门发出的攻击将曹家的士兵全方位地击倒，混元阵被非人阵迅速地、完全压制。
　　“不！这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混元阵的士兵倒地、化为数股黑气消失，郭嘉捏紧了轮椅的把手，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周循已经滚蛋了！周公瑾也已经滚蛋了！江东——不可能还有人能启动非人阵！”
　　而这时，他终于抬起头，看清了——在山坳的中心、孙子高的身侧，以超过20000点武力指数弹奏着纯阳之章的是——周胤。
　　周胤手中的青虹紫电随着旋律的攀升不断发出银白色的光波，与空气中金黄色的音符光波交汇融合，源源不绝地传递进孙登的身体。周胤吹了声口哨：“郭嘉大叔啊，以你的智商——是不是认为：在江东，能启动非人阵的只有我老爸和我哥？”——他转了个身加快了手中的旋律：“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个愚蠢的认知啊？”
　　旋律击中了还在挣扎的曹丕，他单膝跪地捂住心口，阴狠地瞪着周胤：“这不可能！”
　　“江东非人阵的阵眼——从来都是——”——周胤将青虹紫电扬起，旋律也更高昂地流淌：“你大爷——我啊——”
　　郭嘉的脑中飞速闪过一幕幕画面：为孙子高写卷章的不是周循、而是周胤；在许昌城带着斥候捉迷藏的周循，真的只是捉个迷藏而已，逛花街柳巷的周胤，却踏遍了每一处巡防要地；智力赛上大放异彩的周循不是因为他无可救药的聪明，而是因为无可救药的周胤、早已事先猜中了每一道题目——至于非人阵，周胤一直都站在非人阵的中心，不是吗？
　　“怎么可能？是哪里……究竟是哪里出了错？”——郭嘉剧烈地咳嗽，手心里带了血丝：“周公瑾！这怎么可能！我算尽了一切，算尽了一切！为什么会漏掉了周胤！周公瑾！”
　　原来从最初的开始，周公瑾与郭奉孝的较量，就早已分出了胜负。
　　“哈哈哈哈哈！周公瑾，你以为我就会这样认输吗？你休想！”——郭嘉已完全面无血色，却狞笑着转动手中的斗转魔借，场中的孙登手中的斗转魔借也跟着转动，他露出痛苦的神色，指尖发出黑紫色的光/气，传向曹丕。曹丕缓缓地起身，嘴角一拧，抬起手：“是时候——让你们感受一下黯黑真经的魅力了——”
　　非人阵随着八门的移动不断变换着阵型，曹丕的招式尝试了几次却找不到可以切入的破绽，他有些心急，直到——死门移动到孙登的身侧，周若夕一脚扣住死门，轻羽在手挡在孙登身前，身后是一小片空荡。
　　安魂曲的旋律已经结束，纯阳之章也进入了最后一个篇章，曹丕冷笑着：“孙子高，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听完这个乐章的……”
　　（to be continue……）

　　（四十八）

　　安魂曲的旋律已经结束，纯阳之章也进入了最后一个篇章，曹丕冷笑着：“孙子高，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听完这个乐章的……”
　　“黯黑真经——打开大虫洞！”——在周若夕的身后、死门之处突然出现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洞，黑洞中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出来，射向她……
　　甘瑰的鲜血在空气中散开，大虫洞中迸发的魔气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腾空像羽毛一样轻轻地飘起……
　　在空中的甘瑰缓缓地张开双臂，淡淡地笑了，眼前闪现过的，是一天前的景象——
　　……
　　在不为人知的山洞深处，甘瑰关了手腕上的Siman，四下里望了望、确定无人后，闭上眼睛开始念口诀：“诸行无常，是起尽法；生必灭故，彼寂为乐。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师傅大人请现身！”
　　“嘭”地一声，一阵轻烟散去，山洞里站着个笑眯眯的白发老头儿：“哎呀我的乖徒弟，好久不见啊！怎么，想你师傅老人家我啦？”，正是——大魔法家左慈。
　　甘瑰给左慈行了个大礼：“师傅，徒弟我有事相求！想借师傅的青虹紫电一用！”
　　左慈收起了笑容：“小瑰啊，难道你打算参与孙登的救援？”
　　“当然！子高哥是江东最重要的人啊！”
　　伸出手掐指算了算，左慈的神情很严肃：“不妙、不妙！”
　　甘瑰急了：“师傅！当然是因为不妙我才要向你求救！傻土豆说，二十多年前您也曾把青虹紫电借给过她父亲——脩大师，帮助他们度过难关！所以请您也把青虹紫电借给我们吧，我们只剩下明天最后一天的机会了！”
　　左慈盯着甘瑰：“你是认真的？一定要参与？”——小乌龟用力地点头，左慈叹了口气：“青虹紫电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能不能听师傅的话，不要去参与乐章的演奏？”
　　“为什么？”
　　“因为《天魔外传》有书，明日江东，将有一劫，应是血光之灾！”
　　“可是……师傅……《天魔外传》难道不是您写的么？”
　　“《天魔外传》的确是为师写的，但是它该写什么、如何写——一切都是命中早已注定的，师傅我只是执笔之人罢了……”——左慈正色道：“《天魔外传》的内容本不可泄漏。心术不正的人听了，就会心智全乱走火入魔。师傅知道你是心思纯正的人，所以才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躲过这一劫。”
　　甘瑰轻声问：“血光之灾……指的是谁？”
　　左慈摇了摇头：“《天魔外传》并未写明，只说——‘五位元素，原生之人，将有一劫，必见血光！’”
　　甘瑰眨了眨眼，接过左慈手中的青虹紫电，向着他跪拜下去，深深地磕了个头：“甘瑰感谢左慈师傅教导之恩！”，左慈将甘瑰扶起来，眼中尽是悲伤的神色——他已经知晓了他的决定。
　　左慈拍拍甘瑰的肩膀，递给他一枚红色的拨片：“小瑰啊，这个凝魂拨片你收着，它可以帮助你更好地驾驭乐章，记着啊，一定要贴身带着。”——甘瑰接过拨片握在手心里点点头。左慈摸了摸他的脸，欲言又止：“希望……希望能够帮得上忙……”
　　甘瑰将青虹紫电放进背包背上往回走，耳中是与呼延沚交谈的话语——“甘小瑰啊，你知道什么叫原位异能吗？”
　　“那是什么？”
　　“就是风火雷电雨啊，你们银时空叫五位元素？我们异能行者啊，分普通的异能行者，跟原位异能行者。而拥有原位异能的异能行者，会获得对应元素更强大的异能。”
　　“这么神奇啊，那你会分吗？”
　　“当然会啊，我自己就继承了我老爸，是风的原位异能行者。银时空江东这一代，有三个原位异能行者——孙登哥的火、若夕姐的雷，还有你的电！”
　　“原来——我也是传说中元素的原生之人啊！”
　　[五位元素，原生之人，将有一劫，必见血光。]
　　甘瑰在心中一遍一遍的默念这句话。
　　会是谁呢？——他不能预见命运的选择，却可以明确自己的决定。
　　有江水的江东、有游乐园的江东、人民安乐的江东，小太阳的江东、阿若的江东、傻土豆“我们大家”的江东——小乌龟的，江东。
　　……
　　大虫洞急速地旋转着，曹丕口中念念有词地读着魔语，企图召唤虫洞中深藏的魑魅魍魉。突然从斜侧里冲出一个身形不高的少年，手中的匕首径直插到曹丕腰侧的穴位：“去死吧！”
　　曹丕脸色大变，转身挥手将少年一掌击退，自己也踉跄摇晃着转身看郭嘉：“老……老师！”
　　——那正是他的死穴所在，黑紫色的魔气剧烈地抖动，孙登指上的斗转魔借和郭嘉手中的斗转魔借同时断裂，掉在地上，郭嘉拉住曹丕咬着牙念出口诀，一阵黑烟之后，消失不见。
　　而纯阳之章的最后一个音符，也在此刻落定，孙子高周身笼罩着金银两色的淡淡光芒，他运功吐纳，便急急地冲了过来……
　　甘瑰的身体软软地落到了地上，像一个破败的稻草人。
　　被甘瑰从死门推到生门的周若夕从地上爬起来又再摔倒在他面前，几乎是滚着扑到他身旁。呼延沚跪在地上抱着甘瑰已毫无生气的身体，泪流满面：“甘小瑰！”
　　“小乌龟！你干嘛那么傻，推开我！”——周若夕握住甘瑰的手泣不成声：“弘哥哥，弘哥哥你救救他！救救小乌龟！”
　　华弘颤抖着伸出手想要为甘瑰探脉，甘瑰笑着伸出指头，微弱地摇了摇：“不……不用了……”
　　所有爱他的人都哭了，只有他还在微笑着。
　　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让人哭出来的三个字就是“不要哭。”
　　甘瑰伸出苍白颤抖的手艰难地抚过周若夕的面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给她微笑的样子：“阿若，不要哭。”——他收回手轻轻握住呼延沚的手指：“傻土豆，不要哭。你哭得好丑。”
　　呼延沚更肆意地哭出声，甘瑰又再握了握她的手：“这……这是本来就注定好的……在左慈师傅借给我……青虹紫电的那一天……我就……已经知道了……”
　　孙子高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甘瑰抬了抬眼，轻轻地笑：“子高哥，加油……”
　　在那一刻孙子高突然希望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自己。
　　甘瑰的手指，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笑容凝结在嘴角，停止了呼吸。
　　若夕的悲嚎发自肺腑的低沉，年华似水流过，她最难最难的时候，甘家的那只小乌龟都坚持着一步一步、慢慢地陪她一天天熬过。等到这一日暮然回首，她想男女之间其实并没有完全纯粹的友情，仿若她与孙子高、仿若诸葛乔与她、仿若小哥哥与孙陆玥……仿若——周小妹的小乌龟……
　　她哭得不能自已。
　　呼延沚抱着甘瑰的尸体不肯放手，而甘瑰手心里的拨片突然动了动，发出了一丝微弱的红光。小土豆目不转睛地盯着，眼睁睁地看着甘瑰的身体里飘出一个闪着光芒的小球，她认得——那是，异能行者的元魂。
　　被曹丕召唤的大虫洞入口因为获得不了能量而渐渐消散，在完全消失的时刻震了震，原地弹出了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甘瑰的元魂快速地旋转、与他手中的拨片相撞，分成了两半。一半被拨片吸收，另一半射进了裂缝，裂缝又迅速地合拢、消失不见。
　　（to be continue……）

　　（四十九）

　　甘瑰的元魂快速地旋转、与他手中的拨片相撞，分成了两半。一半被拨片吸收，另一半射进了裂缝，裂缝又迅速地合拢、消失不见。
　　呼延沚惊喜地捏住拨片：“这是——这是天外客的凝魂拨片！甘小瑰……甘小瑰还有救！”
　　她把甘瑰的身体轻轻地放平，紧紧地捏着拨片，冲到华弘的面前：“哥！你有办法保存他的身体，你有！对不对！”，华弘想了想，点点头：“如果……放在琅琊岛的千年冰石上，我再想办法去采集珍贵的茯苓沐，应该是可以保存几年的……可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是！”——呼延沚的声音激动地高亢着：“这是凝魂拨片！这里面有他一半的元魂！另一半刚才被时空裂缝吸走了，我看到了！”
　　“只要……只要我进入时空裂缝，找到他的元魂，甘小瑰就能活过来！”
　　“十二个时空，有几千几百个时空裂缝，还会与魔界交叉，危险重重，人进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了，还要再救一个人，谈何容易……”
　　“我能。”——呼延沚的表情是那样的坚定：“我要回铁时空，回时空学校去！我不会再逃课、也不会再算错一道题，我会成为时空战士，我会——把甘小瑰找回来！”
　　她低下头去握住挂在腰上的艾草布袋：“甘小瑰，还没有跟我说：‘喜欢我’——光用写的，不算数！我一定会听到他亲口对我说！”
　　……
　　夏天无意外地没有流一滴泪，而甘宁意外地接受了呼延沚这个疯狂的提议。
　　“也不是真的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给了她，大概……就是给做母亲的留一点念想吧。”——折冲将军这样说着，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生出了许多银丝，却还保持着温和与挺拔。不远处夏天无安静地湿润着毛巾，仔仔细细地、把甘瑰的身体擦拭干净。
　　往琅琊岛的船在码头靠着，孙权与孙笧等在那里。
　　载着甘瑰的冰棺轻轻地架在甲板上，甘宁对着他们行了个礼：“总长、总校长，请回吧。”
　　孙权板着脸沉声道：“夜深行船不安全，由我来掌舵比较放心。”，甘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孙笧上前拍拍他肩膀：“兴霸，就让我们，陪你们一起上琅琊岛。”——他微微笑：“这时空已没有什么我们想要眷恋的功名利禄，未来的事情，就交给孩子们吧。”
　　步开心牵着小虎和大乔并肩站在甲板上，大乔柔声道：“甘宁，你就让我们为人父母的，哪怕为登儿做一点点能够救赎心灵的事情吧。况且——开心也想带大虎去岛上好好疗养。”
　　扶着冰棺的夏天无没有转身，只轻轻说了声：“开船吧。”
　　呼延沚没有来送行，也没有让江东的少年们为她送行。
　　在船晃悠着驶出码头的时候，在隐秘的时空之门秘境处，背着行囊的劲装少女紧了紧手腕上的绷带，抚了抚包上挂着的艾草布袋，抿着嘴神情坚毅地离开。
　　孙登站在离码头有些远的地方，船也已经走的有些远了。
　　岸上站着很多人——陆逊拥着孙鹭轻抚着她的脸，张休为尉迟浅挡着风，孙陆玥轻轻拍着埋在肩头的周胤的发，尉迟诗替华弘整理着药筐。
　　每个人的眼泪，都有人擦拭；每个人的悲伤，都有人安慰。
　　只有他并无去处。
　　孙子高转过身艰难地挪着脚步，不自觉地走到了甘府。屋子没有一盏灯亮着，院子里也漆黑一片。
　　他突然想起，小乌龟是很怕黑的。
　　忍不住再走前了几步，却发现自己不能再靠近了。
　　——周若夕不知已在树下站了多久，脸上的泪流了吹干、干了再流。素来坚强又倔强的少女，在这一刻无法倾倒自己的脆弱与哀伤。
　　而黑衣的少年轻轻拥着她，任她的眼泪肆意地汹涌。
　　孙子高突然觉悟到：在这个时空里，原来没有人比诸葛乔，更了解周若夕。
　　就好像，在这个时空里，可能也曾经没有人，比周若夕，更了解孙子高。
　　在一生中，遇到爱、遇到迷恋，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原来，有些人在生命里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可是现在，小乌龟的死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过的悲怆，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次，真的是被判出局了。
　　江东的小太阳，终于成为了，这个时空里，最孤独的那个人。
　　那么就不如一场酩酊。
　　……
　　孙子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大概，整个建邺酒库里的酒都被自己的卫兵搬空了吧。
　　越喝下去，越觉得冷。
　　[如果，如果我早一点了解你的心意，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歇斯底里。]
　　[如果，如果我没那么不甘心，是不是，就不会轻易地被蛊惑。]
　　[如果，如果我不是那么偏执，是不是，就不会被魔借影响。]
　　[如果，如果我对江东并不重要，是不是，就不会需要费劲心思来拯救我。]
　　[如果，如果不需要花那么多力气来救我，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牺牲。]
　　……而世间最难过的事，莫过于并没有“如果”。
　　酒瓶劈开盖子就倒得痛快，也不顾多少灌进了嘴里、多少泼到了地上、多少又打湿了头发。
　　管他呢，此刻的江东，并没有人在乎他啊。
　　他眩晕着，竟觉得有些兴奋。
　　夜色深沉，孙登在院子里歪七扭八地晃悠着。
　　小小的药庐前，周问筠正在给新载下去的药草小心地施肥浇水。一阵阵地酒气飘来，她皱了皱眉抬头，看见仰着酒瓶、荒腔走板地唱着歌的孙子高，他也看见了她。
　　周问筠放下手中的水瓢，悄悄地往药庐里挪，脚步却没快过孙登，他顷刻间就窜到了她眼前，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把脸凑得很近认真地左看右看，眼睛却没办法对焦：“你……你是谁啊？好像……有点眼熟……又好像……没见过啊……你为什么……在我家？”
　　他打了个嗝，酒气四散，周问筠眉头蹙得更紧，低下了头找着空档想转身。
　　孙子高悻悻地：“不……不想理我啊？好！反正……也没有人想理我啊，哈哈！”
　　周问筠停下了脚步，背有些僵，却没有回头。
　　孙子高并不在乎，他扭着身体又打了个嗝，似乎头很痛地伸手抵了抵太阳穴，又不知为何高兴了起来：“这世上的事啊！”——然后他却突然又收起笑容红了眼眶：“这世上的事啊……如果过程是惨烈的，我们会期待美好的结局……如果结局是惨烈的，我们会追忆温暖的过程……”——孙子高突然蹲下身开始哭，边哭边含糊地嘟囔着：“只是……如果……过程和结局都一样惨烈……我们，还期待什么呢？”
　　周问筠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他，孙子高畅快地哭着，又很快站起来胡乱揉着脸上的泪水，晃了晃酒瓶，不知怎么又对着她咧开嘴笑了：“诶，那个谁……你说，我们……还期待什么呢……”
　　她安静地看了他很久，看着他又把手中的酒天一半地一半地倒进了嘴里。周问筠转身走进了药庐。
　　（to be continue……）

　　（五十）

　　周问筠安静地看了孙子高很久，看着他又把手中的酒天一半地一半地倒进了嘴里。她转身走进了药庐。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热毛巾，她递给他，他不接。周问筠一把把毛巾按到了孙子高脸上。孙子高任毛巾从脸上掉到手里，他捏住了“咯咯”地傻笑。周问筠不想理他，掉头往回走，孙子高晃晃悠悠地跟着进屋，一屁股坐在地上，仰了仰头：“我，我想吐。”
　　一个铁盆递了过来，他抱住了对着呕，呕了半天抬头：“我……我忘了，我没吃东西，没有东西吐。呵呵，呵呵……”
　　冒着热气的草茶，白烟在杯子上空淡淡散开，孙子高接过来像倒酒一样往嘴巴里倒，周问筠大惊失色地去拦，跟他一起跌坐在地上，却没来得及。“烫烫烫烫烫！”，白衣少年狼狈地捶地板。
　　好像，清醒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孙子高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去：“有一年，在学校的新年舞会上，有个女孩喝醉了——我已经忘了她是谁，她喝醉了，穿过人群扑到我面前，她不断地对我说：‘我好喜欢你，怎么办？’。这样告白的女孩，我每年都会遇到很多个，所以我很冷静地对她说：‘傻丫头，等明天早上你醒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办。’——到了明天，到了明天的明天，到了很多年后的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却是我；也没有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痛哭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有限的时间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孙子高吹着凉气、半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周问筠，周问筠说完这句话看了看天空：“不过现在天都黑了，又不是上班时间，你哭吧。”
　　孙子高看着周问筠，她对他说：“你哭吧。”
　　[许多事情都有选择，只是往往事后我才懂得。]
　　[已经很勇敢，却还是难过。]
　　[或许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没逃脱。]
　　[只有你，懂得我，就像被困住的野兽。]
　　她说：“你哭吧。”
　　眼泪突然有些汹涌，却蒸发不了酒气，视线模糊了起来。
　　说了世上一无牵挂，为何有悲喜？说了朋友相交如水，为何重别离？说了少年笑看将来，为何常回忆？说了青春一去无回，为何还哭泣？
　　孙子高伸出手去紧紧抱住周问筠。
　　……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孙子高揉着太阳穴艰难地睁开眼，阳光晃得他头有些晕，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挡，脑袋还带着宿醉的疼、和没完全睡醒的懵。然后他突然想起了前一夜发生的事。
　　一身冷汗，彻底地醒了。
　　周问筠衣衫整齐地靠着窗，不知望向了哪里，静静地出着神。孙子高想喊她的名字，却觉得心虚得不行，怔怔地望着不敢开口，蹑手蹑脚地捏着外套，周问筠突然转过头来，他吓得停住手上的动作定了格。
　　黄衫少女眼神清亮地盯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平静或者伤心。
　　半晌她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摆了摆手让他走。
　　“对不起……”——孙子高终于晦涩地开口。
　　周问筠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道歉并没有什么意义啊。”
　　孙子高竟觉得有些懊恼：“你……你为什么不反抗……比如，比如一棍子敲昏我什么的……”
　　“我反抗了呀。”
　　“我……我会对你负责的。”——孙子高突然觉得自己怎么没有死在昨天就算了。
　　周问筠却突然轻笑出声，神情里都是戏谑：“你已经娶了我了，还想要怎么负责？”
　　他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问筠终于站了起来，走到药庐外，舀了一勺水浇了浇昨夜的那株药草。孙登这才看清她是光着脚的，晨露很重，他的焦点竟然不自觉地集中在“这样会不会很冷”上面去了。
　　“哐”地一声，水瓢扔进水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孙子高啊，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孙登又开始傻乎乎地看着周问筠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你以为……躲在这里伤春悲秋，这个时空的年轮就不会无法阻挡地向前滚动了；你的敌人，就会安心地让你自顾哀伤了吗？”
　　如醍醐灌顶。
　　周泰从没见过孙登这样认真地听自己的军事战况汇报，问的问题也犀利。他捏着激光笔的手心里微微出了汗，与他的讨论也愈加认真。
　　部署在在许昌城内外的斥候发回了消息，曹丕重伤后蛰伏不出，奇怪是就连郭嘉也不知去向。但曹家却并没有因此就安份了起来。城中军事异调频繁，似是蠢蠢欲动。
　　孙登正与陆逊周泰讨论着在临江一代部署防守的时候，张休敲了敲门框：“子高，水牢里关着的那个家伙，你不去看看？”
　　这才想起将军山那天，最后突然冲出来刺伤了曹丕的那个少年，被张休的禁卫军揪住了扔在水牢里已经好几天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孙登挥挥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那少年头发乱糟糟地睡在石板榻上，竟打着呼。他皱皱眉，张休上去伸脚踢踢，对方不耐烦地嘟囔着翻身，头发脱了下来——是假发。
　　张休迟疑了一下，拎着他起来揪住了假发看清模样——西域外族人的奇怪长相，他伸手在他脑后探了探，揭了张人/皮/面/具下来，少年这才清醒了，带着怒气挣扎着去抢面具，被张休牢牢地扣住了。
　　司马昭。
　　孙登觉得有意思了起来，司马昭比他小两岁，他们在许昌会过一面。他父亲司马懿可是曹家帐下重臣，官至大都督，他怎么干起刺杀主公的勾当起来了？
　　“司马昭，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呢？”
　　被揭穿了真面目，司马昭反倒自在起来了，他拍拍手回石板上坐下，叼着根稻草翘着二郎腿：“曹丕都那个鬼样子了，难道不该死么？”
　　孙登冷笑：“你父亲可是曹魏大都督，曹家命脉与你们司马家早已息息相关，你觉得我会信你，是真想他死？鬼知道是不是又是郭嘉的什么阴谋。”
　　“郭嘉？郭嘉自己还有没有命都不一定喽……”
　　“什么意思？”，孙登神色认真了起来。司马昭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不过，也是他咎由自取。”
　　对上孙登审视的目光，司马昭“哼”地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曹丕那狗屁见不得光的功夫是哪来的么？——那是郭嘉从董卓那老东西身上搜出来的。”
　　“董卓？董卓不是二十多年前就掉下山崖摔死了么？”
　　“呵，没死呗，被郭嘉瞎猫碰上死耗子捡到了，不然你以为郭嘉哪来的自信，会觉得曹丕那种刚愎自用狂妄自大的家伙能得到天下的？”，看起来司马昭对曹丕还真是不屑一顾。
　　张休忍不住问：“那董卓现在人呢？当年他可是全校盟的通缉要犯。”
　　“早就死了。”——司马昭侧头：“他把黯黑真经上的功夫学了点，就开始到处抓有武力的人来吸收他们的武力值，董卓、杨修，都早就死在他手上了。我父亲甚至怀疑——曹丞相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他这一趟被我刺中要害，现在肯定急需武力补充，你说……郭嘉还能有命？”
　　“曹子桓这是疯了吗？！杀父弑师，他是丧心病狂了么！”
　　“呵。”——司马昭嘲笑孙登的震惊：“他练个魔功，都把自己搞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你难道以为他心里还有情理伦常，还有一点点人性？”
　　孙登收了收神色，把司马昭说的话在心中认真地理了理，又再冷冰冰地弯下腰去欺近他：“那你呢？为什么要杀他？曹子桓魔功若成，天下唾手可得，你们司马家不也跟着飞黄腾达了？”
　　（to be continue……）

　　（五十一）

　　孙登收了收神色，把司马昭说的话在心中认真地理了理，又再冷冰冰地弯下腰去欺近他：“那你呢？为什么要杀他？曹子桓魔功若成，天下唾手可得，你们司马家不也跟着飞黄腾达了？”
　　“那种天下，我才不要咧。”——司马昭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那种连人民都不能好好地关上门安心睡觉的天下，算什么天下。”
　　孙登觉得自己开始对眼前的这个少年感兴趣起来，他挑了挑眉：“司马昭，我们聊聊？”
　　司马昭抬抬下巴，拍拍身边的石板。
　　两人在石板上就着手指比比划划，时而击掌而示，点着一处频频点头；时而争吵起来，小少年面红耳赤地瞪着孙登，孙子高气场压迫地一掌巴开。
　　他们聊了很久。
　　最后司马昭意气风发地指天而誓：“我司马昭，要做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君主，我要开富足盛世，我要保人民无孤，我要这时空不容任何人玷污，我要——我要你们看见天下，就想起我司马昭！”
　　“切。”——孙子高把手里的草秆一扔，嗤笑一声：“我老爹应该会很喜欢你，跟他一样，疯疯癫癫。”
　　司马昭揉揉鼻子，提了提裤腰。顶上的假发摘了往孙登怀里一扔：“没用了，送你。面具也送你了。”，他在墙角自己的背囊里翻腾了一阵，摸出一双短靴，“啪啪”甩了脚上已破烂的鞋子，换了短靴，整个人立刻高了一截。
　　“你伪装得还挺充分，难怪那么有把握曹丕认不出你。”
　　“这次可惜没能宰了他，不过我已经找到他的死穴所在，这一击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曹丕也是不能完全恢复的，我得回去瞅瞅。”——司马昭紧了紧背囊的带子，对着孙登打了个响指：“行了，多谢款待啊。老子该回去了。”
　　孙登斜睨他：“这可是我江东的水牢，你就那么有把握我会放你走？”
　　司马昭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们难道——不是要合作么？”
　　一只脚踹上了他屁股：“滚吧你。”
　　张休看得出来，孙子高心情好像不错。
　　从水牢一路出来，他都没说话，手背在身后径直走着，但是张休确定，他心情应该不错。
　　走到自己书房门前，孙子高转过身对着张休停了一格，突然开口说：“张叔嗣，要打仗了。”，依旧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张休抱着手臂对他露出一贯像个小恶魔的笑容：“不打算告诉伯言他们你有什么决定么？”
　　“当然是要的，在那之前我想先等一个人。”
　　尉迟浅往尉迟诗的背囊里又多塞了一包肉干，抖了抖发现还有那么一点点空档，抓了手边的酥饼盒子继续往里塞。尉迟诗蹲在一旁一脸幸福地瞅着。
　　华弘把原本放在步开心药庐里的珍贵药草都搬到周问筠的药庐里去，理了理自己要带走的，药筐背到了背上——他和尉迟诗，要出发去寻找珍贵的茯苓沐了。
　　张休静静地靠着药庐的门看尉迟浅和尉迟诗笑闹着，不自主地微笑，眼神却是严肃的。身后传来华弘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对着他微微鞠躬，华弘露出了个问询的表情。
　　“帮我把阿浅带走。”
　　看着华弘惊讶的表情，张休似笑非笑：“毕竟是乱世，我们，要打仗了。”
　　“我不走！”，张休脸上“啪”一声被丢了一包果脯，那么好的身手也不躲，硬生生地接了这一砸，果脯掉到了手里，他还给她好好地放了回去：“你乖，跟着诗诗他们去的都是乡野山林、天然之处，不在军事要地，会很安全的。”——顿了顿他又好似安抚地摸摸尉迟浅的脸：“再说这只是暂时的，现在什么都不明朗，子高也还没说出他的打算。要么，等局势安定了些，我就马上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不好，不行，不要。”——尉迟浅一字一句地说话，瞪着张休：“这世界上的所有的暂别，如果遇到乱世，就是永别。我不走。”
　　“战争一旦开始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又没有武力，万一我没有顾好你，怎么办？”——张休握着尉迟浅的手：“我要给你的，是永远安定的生活，只是在那之前的事，会有一点点小困难。阿浅，你乖。”
　　“张叔嗣，我不知道你么？”——尉迟浅歪着头竟露出嘲笑的神情：“如果留在你身边，变成你的累赘，那么你说什么也都一定会留着自己的命，因为你要保护我。如果我在安全的地方了，你随时都可能为了孙子高去送死！”
　　“我不走！我不要去什么永远那么远的地方，我只想待在你附近这么近！张叔嗣，你别小看我！”
　　尉迟浅瞅了眼尉迟诗的背囊，吭哧吭哧从里面挖出自己不久前刚塞回去的那包肉干：“妹，这个，张叔嗣喜欢吃。”——她把肉干丢到张休怀里，昂着头往外走，摆了摆手：“回家！”
　　尉迟诗啃着苹果看着姐姐和张休远去的背影出神，华弘整理完所有的行囊、背好，揉揉她脑袋：“走吧。”
　　“弘哥，你说……”
　　“说什么呀，张休会保护她的，你安心啦。”
　　“才不是跟你说这个呢！”——吃吃嘴巴撅了起来：“我是说，我姐拿走的那包肉干，很好吃的！呜呜……”
　　华弘牵起她的手笑眯眯地：“我给你买。”
　　……
　　曹丕在蛰伏了二十几日后，突然宣布废除汉室、改魏称帝，迁都洛阳。全校盟各处高校纷纷声讨，然而有能力出兵的，却寥寥无几。天下版图早已三分，如今也只剩益州高校与东吴书院，有能力与东汉书院鼎立抗衡。而曹丕称帝，得到了兵力最盛的东汉大都督司马懿的支持，一时间睥睨四海，不可一世。
　　孙登只望着洛阳的方向，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半个月后，东吴宫邸开工兴建，吴君孙登称帝登基。
　　孙子高领兵行事日益凛冽，言行神情愈加冰冷——有了一些，江东君主的模样。
　　战事一旦生起，似乎就很难停下来。
　　曹彰的任城军在汉中一带频频挑衅，扰得益州高校坐立难安，关兴张苞并刘封和任城军在阳平一带僵持不下。而曹仁与曹休自南郡与东关两个方向夹击扬州与江陵，孙登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朱据、全琮为左、右督，临江据守，三/退曹家军。
　　双方重兵隔江而布，对峙近月。江东水军防守坚强，曹家军多次企图渡江均无功而返。
　　孙登领着张休周泰巡查沿江防卫，远远地就看见堤岸上的周若夕，劲装马尾，十分的神气。
　　她踮着脚指着周胤手中展开的巡防图，热切地与他讨论着，不时转身指着江堤上的某处说着什么、不时又沉思点头。一会儿过后又“蹬蹬蹬”地跑下江堤，和正在施工布阵的巡卫队长交待着什么；交待完又“蹭蹭蹭”地跳回堤上向周胤汇报着什么。忙得额上发上都是汗。
　　脸上已收起了关于甘瑰的哀伤神情，腕上的白纱还没取下，而神情却是那样的倔强。
　　孙子高觉得自己的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迈向她，却又不由自主的感到胆怯。
　　堤岸下的背阴处，靠着黑衣的劲装少年，抱着长刀闭目养神。孙登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睁开了眼，两人四目相对，孙子高不知怎地突然觉得松了口气，他对着诸葛乔微微颔首：“为何不上去？”
　　诸葛乔也向他点点头：“这里挺好的。”
　　“如今天下局势已变，你早已不用守那一套什么所谓‘质子’的狗屁规矩了。诸葛乔，你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江东人。”
　　“嗯。”，黑衣少年回道，然后抬了抬头，孙登也下意识地跟着他抬头——他们的头顶传来周若夕清脆的声音：“小哥哥，你来看这里，这里对着瞭望塔的方向，是不是应该再多加一艘战船？”，诸葛乔眼角尽是温柔的神色，他微微笑：“但是我不管那些，她好像反而比较安心。”
　　孙子高突然觉得自己明白诸葛乔在说什么——总要有人看似置身事外，才有可能在某些时刻成为坚强的后盾。而诸葛乔，就是周若夕的底牌。
　　（to be continue……）

　　（五十二）

　　孙子高突然觉得自己明白诸葛乔在说什么——总要有人看似置身事外，才有可能在某些时刻成为坚强的后盾。而诸葛乔，就是周若夕的底牌。
　　“没想到我们现在，居然还可以心平气和地聊天。”
　　“不然呢，难道应该见面就打一架？”——诸葛乔轻笑：“她不是一件物品，我不必与你争夺她。”
　　他再抬头去看头顶堤岸上神气的她：“阿若，她虽在这个纷乱的人世间，却忠诚地属于自己。”
　　——诸葛乔眼中的神采晃得孙登微微地恍神，而孙子高却觉得自己只能沉默。
　　周若夕“噔噔噔”的脚步声，手里捏着瓶水，她远远地看到他们停了脚步。周泰没心没肺地向她挥手：“小夕，辛苦啦！”，若夕挥了挥手中的瓶子，想了一下，还是迈开了脚步上前：“嗨，子高哥哥。”
　　她把水放到诸葛乔手心，黑衣少年轻轻拍拍她的脸，周若夕回了他一个笑容。转身对上孙子高凝视的目光，她轻轻叹口气：“再过些时候吧，子高哥哥。”——她眼神黯淡了些：“再过些时候，等我不那么难过了，再好好跟你说话。”
　　好像怕他误会了什么，周若夕又赶忙说：“那不是你的错。我只是……还有些难过……”
　　孙子高对她微笑，闭了闭眼睛轻轻点头，表示了解。这时候码头传来汽笛长鸣的声音，有船即将靠岸。
　　甲板上站的那两个人让堤岸边的每个人都高兴了起来。
　　周循，他回来了。
　　会议室里坐着江东最重要的少年们。
　　“我想要跟一个人合作，结束天下三分的局面。”，孙子高说，他表情很平静，座下的各位也都没人露出惊慌或讶异的神色，仿佛只要是江东的小太阳的决定，就是可以相信的。
　　“我讨厌杀戮，我知道，你们也都不喜欢。”，有人微笑，颔首。
　　“这个人，跟老爹和老师的理想很接近。”——孙子高看着周循和周胤的眼睛都有微光闪过，他耐人寻味地微笑：“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兵力和实力……”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天光微暮，夕阳染红了一整片天空。少年们三俩走出屋外，周胤搭着周循的肩，笑得开怀，孙子高的心情也很好，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吃饭的时候孙厌鱼一直欲言又止，惹得陆逊以为她哪里不痛快，也频频授以问询的神色，却都被她遮遮掩掩地挡回去。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孙子高也理着衣服踱出厅堂的时候，孙厌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哥。”
　　……
　　周问筠又在药庐前修剪药草，她似乎很宝贝那株药草。孙登不敢上前，远远地看着她面色有些憔悴，眸子却很清亮。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
　　给药草浇完水把水瓢放回水缸，周问筠直起腰看见了孙登，她眨了眨眼睛，望着他不说话，孙子高也不敢出声，最后还是周问筠轻声道：“你知道啦，厌鱼告诉你的？”
　　几乎微弱的点点头：“我……”
　　“其实我自己就可以诊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慌，就去了趟医院。没想到被厌鱼撞见了。”——周问筠抿抿嘴：“现在战事吃紧，想来你也是百事缠身，惊动你了。”
　　“你……你知道自己在……在说什么吗？”——孙子高竟结巴了起来：“孩……孩子……不是你……你一个人的事啊……你……你知道生下这个小孩……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周问筠点点头：“从此以后，就有了软肋。”
　　孙子高的声音沙哑：“周问筠……你是怎么看我的？一个……不想负责任的幼稚鬼？”
　　“孙子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周问筠抚了抚裙摆，在门沿上坐下。
　　孙子高皱了皱眉，走进屋里拿了个软垫，递给她。周问筠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接过垫子垫在身下：“有一个军士，他的姓氏属于一个声名赫赫的望族，然而他自己的家族，只是这个宗族里旁支的远亲。他的妻子，不甘于他微薄的军饷收入，便收了来路不明的黑钱，在步夫人的药草里下毒、嫁祸给折冲将军。事情败露后、还没有等审问完，这个军士因为羞愤，在探监的时候，用私藏的匕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在主公面前自尽了。”
　　“他们的孩子那时候连路都还走得不太稳，出了这样有辱家门的丑事，没有一个亲戚的家庭愿意收养这个小孩，便随意地丢在路边草棚里，想起来的时候，就给一口残羹冷饭吃吃。那些小孩子们，也很喜欢结伴来欺负她，丢丢石头啊、放在地上拖一拖啊——反正她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后来，宗族里一个极有威望的叔父终于找到了这个孩子——找到她的时候，因为天气太冷，她藏在路边野狗的肚子下面取暖、跟流浪猫抢别人施舍的剩饭吃，手背上被石头砸破的伤口、已经长满了蛆。而且她也已经不怎么会说话了，只会‘喔喔’地学狗叫。”
　　星星升起来了，天空很安静，孙子高也很安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周问筠，听她讲故事。
　　“叔父把这个孩子带到琅琊岛，请步夫人帮她洗澡、治疗她身上的伤口、打肚子里的虫子，给了她一碗很热的汤泡饭，还有新鲜的小炒肉——直到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个孩子还是清楚地记得那盘小炒肉的味道、里面配了莴苣片的形状、酱油的颜色，还有——步夫人教她用勺子吃饭的时候，那温暖的笑容。”
　　“后来叔父成为了她的老师，重新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把东吴书院的课本带到琅琊岛给她、还教她登陆书院的网站，和同学们一起上网路课程……再后来，老师请步夫人收她为徒，教她医术、教她认识琅琊岛的每一种花草。”
　　“这个孩子就这样长大了，比野狗还顽强。”
　　周问筠抬起手拢了拢散落下来的长发，她手背上有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圆圆的印记。
　　“孙子高，那种什么‘拥有了亲情，就还想要友情——有了兄弟，我还想要爱人——学业有成，那么还要追寻梦想’的……那些多得快要满出来的心愿，只有你们这种什么都有的人才会有。”
　　“而我，只要还可以呼吸——每多活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在赚。”
　　“你每年在开学典礼上的发言，我都会看。偶尔放寒暑假的时候，老师也会带我去东吴书院里走走、看一看建邺的各处，从识字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是江东的王，而我，一直都在学习可以为你效忠、保卫江东的一些技能——老师说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专长，这样所有的人加起来，就是我们的江东。只要是保护江东、保护你的事情，只要是老师和步师傅需要的事情，我都愿意做。”
　　“可能你会觉得我卑鄙或者卑微，但是没关系啊孙子高，不管是怎样的决定，我都能坦然的接受。因为不管是什么，那都是我赚来的——你不要这个小孩，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也不会因此就赶我走，我还是可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你要这个小孩，那更好，这样我又多赚了一个宝宝——我在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
　　“至于你问我，对你是什么心情——我喜欢你，孙子高。我喜欢你，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也不丢脸。”
　　“如果生命只是一场幻觉，那么会爱上那束仰望着的、唯一的阳光，一点也不意外。你不需要在意我的心情，也不需要给我回应，哪怕你有了新的决定，无论是什么决定，我都可以接受。因为光是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你只要好好地去做你想做的那些事就好，我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别忘了——我比野狗还要顽强。”
　　孙子高觉得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周问筠却那样坦然地微笑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竟是有一点想抱抱她，却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能拥抱她的感情。
　　他这二十几年来，对自己所拥有过的一切、都看得理所当然，唯一的挫折感来自于周若夕，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他本来是有机会可以拥有她的。
　　这是江东的小太阳，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在自己轻松地吹着建邺的江风，挥斥方遒、伤春悲秋的时候，竟还有人，在这么用力地——活着。
　　而这个用了多一百倍的力气、才有机会和自己面对面的人，在谈到关于“感情”的这个话题时，却如此坦荡又轻松的对他说：[君且随意，我自倾怀。]
　　他的手抬了又放，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周问筠的头顶上，他很快地收回了手，向外走去。
　　（to be continue……）

　　（五十三）

　　孙登的手抬了又放，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周问筠的头顶上，他很快地收回了手，向外走去。
　　走到很多步开外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慢慢地回过头，轻声地说：“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我会……学着做一个……疼爱它的……父亲。”
　　周问筠只微微扬了扬嘴角回应他。
　　孙子高走后很久，周问筠还坐在原处没有动。她微微垂着头，落下的长发挡住了半张脸，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手心里的水珠，悄悄地溅开。
　　……
　　第一场雪降落之前，江东迎来了一场恶仗。
　　曹丕突然亲率水师征吴，经淮河取道，入冬前到达扬州，准备渡江。陆逊并周泰与曹家军水师在扬州水域奋死抵抗，双方三进三出，均伤亡惨重。
　　孙鹭拢了拢披风，加快步伐跟着孙登与周循。他们要去商量向扬州增兵的事宜。
　　经过药庐的时候，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装着什么。周若夕拿了个纸盒挖洞，盖在周问筠平日里最宝贝的那株药草上挡灰，转身又去向问筠讨茶喝，孙厌鱼也忍不住开小差去讨茶碗——周问筠的花茶又香又暖又提神，她们都爱极了。
　　周问筠的肚子已经有了些形状，穿得很厚，毛茸茸地竟有些可爱的模样。她提了茶壶给厌鱼斟了一杯，看着她一脸幸福地握在手中，便又进屋寻了个暖杯给她装了拿着暖手。
　　起风的时候着实有点冷，周若夕把脸往毛领子里藏了藏，抱紧了杯子呵着气：“厌鱼姐姐，你也要去扬州了吗？”，孙厌鱼若有所思地点头：“有可能吧……曹家军水师来势汹汹，他们后方补给充足，洛阳又有魏丞相司马懿的舞阳军镇守，毫无后顾之忧。扬州水域浪平水浅，咱们江东水军优势不明显，我们已经打了快两个月的拉锯战，不加派兵力抵抗，怕是很头痛。”
　　周循停下脚步去寻厌鱼，瞧了瞧药庐里进进出出的工人们，拍拍孙登的胳膊：“你这大张旗鼓的，叫人在药庐弄什么呢？”
　　“她不愿意住正楼，说药庐住着自在。”——孙子高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换个窗户，装个暖炉。”
　　“冷死了。孙厌鱼你到底要不要开会了？”，冷冰冰地一句话丢过来，孙厌鱼打了个寒颤，抱着暖杯晃了晃，偷偷吐舌头转身追上去——现在的吴君孙登，说一不二的，她才不要得罪咧。
　　周问筠抬头看了看天色：“快下雪了呢。”
　　“真的吗？”——周小妹有些期待：“下雪好呀，如果不撑伞，一直走下去，总觉得好像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路到白头。”，她说得开心，不由自主地挽住了周问筠。
　　准妈妈也微微笑，手轻轻覆上小腹，脸上难得地有了光，远远地望向江东的天空。
　　三日后果真下了雪，漫天鹅毛后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雪，连着下了好几日。天气严寒，长江冰封，战船不能行动，江东严兵固守，曹家军不得不收兵返回。曹丕多次攻吴，都收效甚微。
　　借着江面冰势、北风凛冽的天然屏障，东吴军在扬州加强了防御工防，水军严兵固守。一时间曹丕再难打循江偷袭的主意。
　　安安稳稳地过了个新年，草还没开始发芽的时候，益州高校的刘备在蜀汉称帝，派了蒋琬来建邺与吴君孙登求盟。欲打着“匡扶汉室、维护正统”的旗号，想要联合东吴书院的兵力，兴兵讨伐魏文帝曹丕。
　　谁知道孙登只是轻飘飘了瞥了一眼蜀君来书，冷哼了一句：“刘伯父还在做皇叔美梦呢？可我孙子高没喝醉啊。”，摆了摆手，周胤嬉皮笑脸地拍拍蒋琬，竟用微风阵阵将他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刘备大怒，兴兵伐吴，率军亲征，在巫山附近以长江三峡峡口为天堑，攻入吴境。孙登将大都督陆逊从扬州调往秭归，统率朱据等部五万大军开赴前线，抵御蜀军。
　　而吴军往秭归必经之途的武陵，原本隔江虎视眈眈的曹军将领新城乡侯司马昭，却将大军按兵不动。陆逊到达秭归后，只与蜀军草草交战了一局，突然一直后撤到夷道、猇亭一线，然后集中军力转入防御，遏制蜀军的继续进兵。这样，吴军完全退出了高山峻岭地带，把兵力难以展开的数百里长的山地留给了蜀军。
　　待到蜀军已深入吴境二三百公里，在夷陵地区，屯兵长江两岸建立了大本营，陆逊却扼守要地、坚不出战，将刘备大军全线拖在夷陵一带，僵持不下。此时刘备才发现，陆逊左帐军师，正是当年赴蜀的质子——孙闿。
　　而彼时并没有人关心，一直在汉中伐蜀的任城王曹彰，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任城军被新城乡侯司马昭大军，渐渐地蚕食——春暖花开的时候，新城军已达十万之势。
　　陆逊坚守夷陵，曹休大军却仍在扬州蠢蠢欲动。都乡侯周胤，将领兵镇守扬州。
　　全琮将兵册清点完毕，交给周胤，示意他可以出发。周胤点点头笑嘻嘻地拍拍他：“就来。”
　　周府的屋顶上坐着劲装的少女，专心致志地擦着自己的弓。
　　周胤吹了声口哨：“小陆玥儿，哥哥要去打仗了，你不送送我？”
　　孙陆玥居高临下地斜睨他：“你走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送你的。”
　　她从屋顶跃下，停在周胤面前：“可是如果你回来的时候，不管风多大，我都会来接你。”
　　“如果，我回不来了呢？”——少年依旧是嬉皮笑脸。
　　“你会回来的。因为我在等你。”
　　周胤专注地看着孙陆玥，然后在她唇角盖章：“陆玥儿呀……一想到余生要和你共同度过，我就对余生充满期待。”
　　只留下微笑的孙陆玥，他扬长而去：“等着接我吧！”
　　夷陵的战事一直从初春拖到初夏，蜀吴两军仍然相持不决。陆逊坚守不战，让刘备借着兵力占优、想要速战速决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蜀军将士逐渐斗志涣散松懈。熟知蜀军习性的孙闿，一步步将刘备的大军，拖入了六月底江南的酷暑时节，蜀军将士不胜其苦，刘备不得不弃了水军战船，把军营设于深山密林里，依傍溪涧，屯兵休整。
　　而陆逊的机会，终于来了。
　　周泰只带了三百人的夜行队，各持茅草一把，乘夜突袭蜀军营寨，顺风放火。顿时间火势猛烈，蜀军大乱。朱据率五千人先锋营绕道到蜀军后部，切断了退路。各部配合陆逊的大军向蜀军发起攻击，水军截断了蜀军长江两岸的联系。夷陵一战，以陆逊大胜而告终。
　　却在此时，司马昭的新城军忽然从江北直入，突袭镇守蜀北的黄权大军，蜀军来路被吴军截断，去路又遭司马昭封锁，连丢四城，溃不成军。
　　刘备率残部一路溃退至永安城中，关紧城门才得以守住蜀中南城池。经此一役，刘备气得大病一场，托孤军师诸葛亮后竟突然暴毙，阿斗刘禅屁滚尿流地继了位，躲在成都城里不敢伸头。
　　留下朱据一部镇守夷陵一带之后，陆逊、周泰携大军凯旋。
　　而司马昭因攻蜀的赫赫战功，被魏文帝曹丕封为晋公，一时间在洛阳城如日中天、无人能及。
　　六月的尾巴上，周问筠生了个白白/粉粉的小女娃儿，可爱极了。
　　孙子高非常喜欢这个闺女。在众人眼中已经变得非常冰冷的吴君孙登，抱着这个小娃娃的时候，却总有温暖无比的微笑。
　　孙厌鱼对这个侄女儿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就着孙子高怀里的襁褓一直逗个不停：“丢丢丢……我是姑妈呀……诶，哥，宝宝叫什么名字？”
　　“恋溪，孙恋溪。”——说完这个名字，孙子高顿了顿，又像是在解释着什么：“溪水的溪，小溪。”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欸，孙子高，你不要太过份哦！”，孙厌鱼火冒三丈。
　　（to be continue……）

　　（五十四）

　　“欸，孙子高，你不要太过份哦！”——孙厌鱼火冒三丈：“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又有了这么可爱的女儿，你就安安稳稳好好地过日子。问筠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来膈应她！”
　　孙登不说话，冷冷地看着她。
　　“恋溪挺好听的呀，厌鱼你干嘛生气。”——半靠在榻上，被包得严严实实、热得偷偷扇风的周问筠扯了扯孙厌鱼的袖子，柔声道。
　　孙厌鱼气得直翻白眼：“周问筠！你不要总是这样纵容他好吗？！”
　　“真的挺好听呀，再说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周问筠轻轻拍着厌鱼：“不管她叫什么，还不都是得叫我‘妈’。”
　　一时语结，孙厌鱼竟说不出话来了。
　　一直到新年之前，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陆逊与周胤兵分两路，和曹魏的司马昭新城大军沿淮河一路开战，各有输赢，你夺了我几块地、我掠了你几座城，两军的营寨在河岸相互交叉，彼此牵制。
　　司马昭一步步地、将曹魏半数兵力，无声无息地收入了帐下。
　　而孙子高，也得到了从他那里传来的绝密情报。
　　曹丕在恢复元气后，已将黯黑真经中的魔功练得更加纯熟，当然，需要吸取的武力也更多。
　　他的手，终于又一次伸向了至亲血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气凝神等着孙登读完司马昭的密报，孙子高的眉头也越蹙越紧。
　　“曹彰已遭毒手，曹丕开始修炼黯黑真经中记载的终极魔功——火炎焱燚，每晋一层，如果他自己的武力难以驾驭，可能就会需要吸取他人的武力补充，而血脉至亲——就是最佳的选择……”
　　孙鹭不由自主地抓着陆逊的手，脸色发白：“曹子桓真是……丧心病狂……”
　　周循沉吟：“子高，我们还有多久的时间？”
　　“最多一年。一年之内我们必须阻止曹丕练成火炎焱燚，否则到时候光是要冲破火炎焱燚制造的幻境，可能就会耗费掉我们所有人的全部武力，更不要说指挥大军与曹家军相抗衡了。”
　　“传说只有大魔法家左慈所著的《天魔外传》中才有记载破解黯黑真经终极魔功的武学，可是左慈行踪难觅，现在甘瑰已经不在了……”——陆逊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听到甘瑰的名字，孙登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我去。”
　　周若夕站了起来：“我想……我也许可以有机会找到左慈老先生，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起码可以试试看。”——她走到孙登的面前：“上次我说，等我不再难过了，再好好跟你说话。那么……就等到我把《天魔外传》找回来的时候吧，江东……就交给你去决定。”
　　“阿若，你真的知道在哪个山洞能找到左慈先生吗？”——诸葛乔一边奋力拨开山间的荆棘，一边伸手去拉下方的周若夕。若夕小心地踩着山坡的泥土，喘着气向上攀：“不知道啊。”
　　“但是我记得小乌龟教我的口诀，所以我们就每个有点像的山洞，都试一试吧！”，诸葛乔微微笑，拉紧周若夕提气向山顶进发。
　　在很多个无人知晓的山洞深处，劲装马尾的少女闭上眼睛，专心地念着口诀，一次次的期盼、一次次的失望，却从未气馁。在失败之后，总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向下一个山头出发。
　　而与此同时，江东的小太阳，与将自己掩藏在新城军帅帐内的那个疯癫的小少年，心照不宣地、将天下的大半，握在了手中。
　　一直到三个月后。
　　“诸行无常，是起尽法；生必灭故，彼寂为乐。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看得出周若夕和诸葛乔都很疲惫，但她亮开嗓子念出口诀的声音依然努力地清脆着。突然山洞升腾起一阵轻烟，散去后，银发慈目的老人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
　　“左慈老先生！”，周若夕高兴得忘记了礼数，扑上去一把抱住左慈，老先生乐呵呵地拍着她：“小姑娘，我认得你，你是我乖徒的好朋友。”
　　提起了甘瑰，若夕的神色又有些哀伤，左慈拍拍她肩膀：“不必忧伤，想来上天自有它的安排，说不定还有转机，我们只要静待就好。”
　　若夕不由自主地跟着左慈的声音点头，想起了正事赶忙向他行了个大礼：“左先生，我想向您借《天魔外传》，找到破解黯黑真经终极魔功——火炎焱燚的方法！”
　　“《天魔外传》我可以借给你们，但不是借给你。”——左慈看了看周若夕，又看看她身旁的诸葛乔，抚了抚胡子：“《天魔外传》只有心思纯正的人才可以读懂内容，否则就会走火入魔。小姑娘啊，你的心里装了太多舍弃不下的故事和情谊，你不适合。”
　　看着周若夕着急的神情，左慈指了指诸葛乔：“但是他可以。他的心啊，和我的乖徒一样，简单、纯正。”
　　《天魔外传》竟然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看起来就跟读书时代的笔记本一样，诸葛乔接过来正要翻开却被左慈按住：“诶，这个你要专心的看，看的时候要专心的只想你问的那个问题，才有可能得到答案。”
　　诸葛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天魔外传》卷起来贴身收好，再转身时左慈已不见踪影，空气中只飘荡着他留下的一句话：“将军山是个读书的好地方，那里至阴至阳交替，适合纯粹的人！”
　　周若夕与诸葛乔一路跋涉到将军山山坳，左慈所说的“至阴至阳”交替之处。诸葛乔从怀中取出《天魔外传》，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小册子中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他们四周的土地开始震动起来，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大裂口，急速旋转着卷起风沙。
　　“这是怎么回事？！”，诸葛乔连忙合上册子，想去护住周若夕，但风沙越卷越快，向他击来。眼看就要击中背心的时候，周若夕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抱住他转了个身。然后，她的身体就被风沙卷入了裂口之中，消失不见，空气中的裂口瞬间缩小了很多，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一道……
　　诸葛乔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阿若！”
　　“我……我听得见你……”，周若夕的四周漆黑一片，她伸出手去够不着边界，想往前走却发现自己总在原地打转：“这……这是哪里？”
　　诸葛乔闭了闭眼，咬牙又翻开了《天魔外传》，金光闪动之后，空无一物的白纸上闪现了一些字迹——“打开《天魔外传》，将会引发时空阴阳波动，召唤时空变动层。”
　　“难道……这就是《天魔外传》所说的时空变动层？”，诸葛乔又急切地翻动册子，想找到破解的方法，但册子后面却空白一片，他懊恼地想伸手拨开裂口，却只是穿过了空气。
　　周若夕在一片漆黑之中反而镇静了下来：“诸葛乔，你别急。你看，我们现在能听到彼此说话的声音，说明我还在这个时空。既然……我暂时出不去，不如让我们静下心来想想要怎么读这本《天魔外传》吧……”
　　江东的少年们找到他们的时候，只看到诸葛乔一个人在将军山山坳的中心专心地打坐，身后的空气中是一道若隐若现闪动的裂口，诸葛乔看到他们，对着裂口轻轻地说了声：“阿若，他们来了。”
　　但他们都听不到任何回应，诸葛乔却微笑着再说了句：“好。”
　　他站起来对着孙登行了个礼：“给我一支禁卫队，再给我送点吃的，我不能离开这里。”
　　孙子高不明白，诸葛乔回头看了看裂口：“阿若，她在那里面——时空变动层里面。我要守着她，找到救她——和破解魔功的方法。”
　　那居然成了周若夕与诸葛乔最特别的时光。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他只有她，她只有他。
　　“阿若，你会饿吗？你会渴吗？你会冷吗？”
　　“不会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饥饿感，也不觉得累，只是有点黑……”
　　“那我吹口琴给你听，阿若不要怕。”
　　隔着一道虚无缥缈的裂口，她和他都席地而坐，闭上眼睛，专心地、放下了很多事情。
　　好几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在周若夕和诸葛乔都感到澄澈明净的时刻，《天魔外传》突然自己闪动了起来，诸葛乔展开册子，白纸上缓缓地印出了一行字：“魔，就是无止尽的欲望。”
　　（to be continue……）

　　（五十五）

　　好几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在周若夕和诸葛乔都感到澄澈明净的时刻，《天魔外传》突然自己闪动了起来，诸葛乔展开册子，白纸上缓缓地印出了一行字：“魔，就是无止尽的欲望。”
　　在那一刻周若夕突然想到了什么。
　　……
　　新落成的东吴宫邸十分富丽而庞大，却叫人觉得特别的冷清。
　　孙子高在窗前沉默地伫立许久，而没并没有多少人敢靠近吴君孙登，张休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周泰终于带回了他们一直在等待的消息：“曹魏伐蜀大胜，蜀君刘禅降。”
　　自此，天下不再三分。
　　“子高。”，孙登打断了张休：“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我有心理准备。我也知道，从明天开始，才是一场硬仗。如果成功了，我们也会很久都没有好觉睡的。”——长久冷漠的他突然微笑，如春风般温暖，张休回他以微笑：“但我觉得，那会很值得。”
　　小恋溪刚刚开始学步，踉踉跄跄地由远至进，孙子高急伸手打开灯，小宝贝跌进他怀中，快乐地对着他笑。
　　孙恋溪。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周问筠一路追着女儿的脚步来，轻声地唤他：“孙子高？”，她不打算靠近他，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很长，而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
　　孙登抱着女儿转身，灯光有些晃眼，他竟觉得问筠的眉眼，有那么一些像周若夕——坚强而倔强。
　　[呵……当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上的人都像你……]——孙子高自嘲地想。
　　可是把小溪放到她怀里的时候，他又突然意识到：周问筠，就是周问筠，她活得如此倔强而坦荡。那种清风一样的气质，原来是来自于，她根本无心恋战。
　　孙子高突然很想对她笑，他的笑容像黑夜里最亮眼的光，照得周问筠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恍惚失神。
　　夜其实已经很深了。孙登却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的视线穿过窗外的江东夜景，远远地一直指向江上的某个地方。远处空无一人，而孙子高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孤独。
　　[你还好吗？]
　　孙登抬起头，建邺的夜空难得没有星星。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它轻轻地说着想念，说给自己听。
　　[周若夕，如果你能听到，请告诉我你是爱过我的。]
　　……
　　孙子高率众出发前往将军山之前，江东的码头上站了两个人。一晃眼让人不禁想起她们初来建邺的那一天——像极了华弘的小姑娘摇头晃脑、黄衫的少女温和恬静。
　　而过去却失散与山水之间，现在已相遇在时光之中。
　　呼延沚带着骄傲的伤和时空禁卫军的勋章归来，周问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岁月啊，那样的无情，又那样的温柔。也许一个人要走很长的路，经历过生命中无数突如其来的繁华和苍凉才会长大。但却又可能，只需要几个瞬间、几次失去、几场痛哭，再抬起头时，就已经成熟。
　　“这样的热血时刻，怎么能没有我呼延沚！”——小土豆背上是早已修整完好的小黄蜂，她得意地昂了昂下巴：“时空修正行者呼延沚，幸会！”
　　孙厌鱼开心地把呼延沚拉上战车，孙子高指挥众人就位，然后转过身去安静地看着周问筠。
　　周问筠微微笑，把手中的试管递了过来——叶子形状奇特的药草，是她平时日最宝贝、总是悉心照料的那一株：“一瞬樱。本来以为太难养、不一定能成活的，没想到它还挺给我面子的。”
　　孙子高接过来挑了挑眉，露出问询的表情，周问筠点了点试管，表情有点可爱：“觉得困难的时候打开盖子，它能帮你们瞬间恢复很多武力指数。但是只能用一次哦，打开了药草很快就会枯萎的。”
　　“这里风大，快回去，如果感冒了，会传染给小溪的。”，那是，连孙子高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神色。
　　山坳里仍然只有诸葛乔一个人，身后空气中的裂口不明不暗地闪动着，他回过身去：“大家都到了。”
　　周泰有些迟疑：“真的有把握，曹丕那个变态一定会来么？”
　　“他必须得来啊，因为他的口粮——在我们手上啊——”，周胤嬉皮笑脸的说着，被孙厌鱼一把拍到脸上：“什……什么口粮，哦哟恶心死了，你不要也这么变态好吗！”
　　孙陆玥的身影在路口出现，她一身劲装，身后是蒙着面罩的两个人。周胤远远地迎了上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孙陆玥对着他也笑得很甜：“喂，好久不见，太忙了没去接你啊，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但是有你更好。”
　　孙陆玥笑着揭了身后两人的面罩：“为了把他俩从洛阳城带出来，我可是差点丢了小命！幸亏有人暗中相助。”，她对着孙子高点点头，他意味深长地斜了斜嘴角。
　　是曹植与曹冲，惊魂未定的神情。
　　果然真的是……曹丕的“口粮”啊……
　　阵型还未站定，山坳外的阴风就铺天盖地的卷入。紫气覆面的曹丕，阴森地站在众人面前，狞笑着：“哼，胆子真不小，敢截我要的人……今天我就把你们全部送上西天，再慢慢享用你们的武力！”
　　“曹子桓，他们可是你的亲弟弟，你也下得了手！”——孙厌鱼怒喝，却被曹丕掌风一把挥过，跌落在陆逊怀中，曹丕歪着头似笑非笑：“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一回生，二回熟’么……”，他转动着手掌，发出黑紫色的光，袭向他们。
　　呼延沚和周胤的手指划过小黄蜂与青虹紫电，弑魂之诗与无极之章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开来，众人运功抵御曹丕的能量大大地加强。但曹丕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黯黑真经之火炎焱燚！”——曹丕狰狞地念着魔语，大虫洞在他身后张开大口，闪着诡异的光，从大虫洞弥漫而出的幻境之雾渐渐弥漫开来，眼看就要吞噬整个山坳……
　　“神风斩乌拉巴哈！”，从呼延沚的口中发出拼劲全力的一击，神风斩划破幻境的迷雾冲向大虫洞又被弹回，山坳中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席卷了整片天空，所有的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动了动。
　　时震了。
　　诸葛乔一直护着的裂口突然撕裂开，刺眼的白光消散后，周若夕跌落在地上。
　　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臂交叉在身前：“曹子桓，停止你的欲望吧！”
　　曹丕不为所动：“你有命拦得住我再说吧——”
　　“魔，就是无止尽的欲望。而欲望，是你不配拥有的东西，因为你——早就没有爱了。”——周若夕踮起脚尖，一字一句念着口诀：“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火炎焱燚制造出的幻境迷雾缓缓地退回大虫洞的洞口，周若夕的口诀最后化为一道利刃，直刺进曹丕腰间的死穴，他痛苦地倒地，眼睁睁看着身体内的紫气一点一点的散发出来，消失殆尽。
　　“不！——”，曹丕慌乱地念着黯黑真经中的咒语，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驾驭魔功的能力，他痛苦地大叫：“孙子高！你不要得意得太早！我已拿下蜀汉，不靠魔功一样可以踏平你东吴！”
　　“哦？是么？”，孙子高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而背光的路口缓缓地走来一个劲装的少年，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司马昭走到曹丕的面前，将手中的甄宓轻轻丢下，起身后却回过头去对孙登说：“合作愉快。”
　　曹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司马昭却毫无感情、嫌恶地摆摆手：“这个没有人性、罔顾伦常的怪物，还是你们处置吧，我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甄宓坐在地上，挪动着身体靠近曹丕，她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是我帮司马昭放了子建和仓舒的，助你做了那么多恶，我不想看到你一错再错。”——她抱住曹丕，含泪却笑得绝美：“曹子桓，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to be continue……）

　　（五十六）

　　甄宓抱住曹丕，含泪却笑得绝美：“曹子桓，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大虫洞扭曲着，甄宓用尽了全身力气，抱紧已经毫无气力的曹丕，跌落了进去。大虫洞的洞口立刻剧烈地波动起来，像黑洞一样无情地吞噬了他们，瞬间又恢复平静，诡异地收缩着。
　　呼延沚叹了口气，上前念动咒语，将大虫洞封印。
　　前一秒还血腥诡谲，顷刻却归于平静。
　　竭尽全力最后一击的周若夕虚脱地倒在地上，诸葛乔抱起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他们无声地相拥了很久。
　　诸葛乔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周若夕，即使他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声音。等他终于再见到她，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思念一直保存在心底，如潮水退去后沙砾中露出的光滑卵石，历历在目。
　　周若夕的眼眶最后还是红了。
　　[诸葛乔。][周若夕。]
　　那些惶惶然不可终日的等待与思念，变成泪水，掉下来。
　　司马昭挥了挥手中的武器，对着孙登挑眉：“喂，是不是，还得意思意思打一仗？”
　　孙登轻哼：“不必了。”
　　他走出山坳，与司马昭并肩站在山坡上俯瞰远处的山水：“司马昭，你还记得你的理想吗？”
　　“那是当然！”——司马昭神情桀骜：“我要开富足盛世，保人民无孤！”
　　“我父亲如果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
　　曹丕死后，司马懿并没有给曹家留什么面子，装模作样地辅佐了几位不知名的曹姓小公子后，司马昭在洛阳代魏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伐吴。
　　而司马昭的大军在跨过淮河后，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无阻地过长江、入建邺，在吴宫门前停军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手无寸兵的陵阳侯——周泰。
　　至此，司马昭废全校盟，一统天下，成立了全新的全晋盟。改东汉书院为西晋书院，取消全国各地纷乱的多所高校，在重镇要塞设立西晋书院分校。只唯独保留了建邺城的——东吴书院。
　　总有人问，江东的少年们，他们都去了哪里呢？
　　江上远远的深处，琅琊岛上炊烟袅袅，再无战事纷扰。
　　而在司马昭统一全晋盟的登基大典上，浩荡重兵之下，有一个少年，跃过层层关卡，从天而降给晋文帝的帽子、添了一枝江东特有的解语花，又一跃腾空，消失在茫茫天际。
　　只留下了一句话：“我周幼平，会好好地守候，等着看你司马昭的富足盛世，人民无孤！”
　　周泰不在江湖，江湖上却总在传说着他。
　　江东的，周幼平。
　　……
　　周若夕和诸葛乔也没有去琅琊岛。
　　若夕说，要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看一看没见过的花、没游过的水、没跳过的舞；诸葛乔说，那么走吧。
　　“诸葛乔，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早晨醒来你与阳光同在，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诶，有一样东西，我好像一直忘了给你。”
　　“什么？”
　　“我的，三珲七珀戒。”
　　启程的那一天，若夕在家门口遇见了孙子高。
　　她微微笑，她总说不伤心了以后就好好地跟他说话，却总是食言。
　　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在建邺城的林荫小径上漫步，一时间回忆铺天盖地。
　　一直说，一直说，仿佛说尽了半生的话，孙子高，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多话。说了许多许多的往事，却一直不提关于“他们”。
　　[就这样吗就这样吧，我们从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就这样算了吧。]
　　最后周若夕停下脚步：“子高哥哥。”——她似乎也很久没有这样唤他：“困在时空波动层里的时候，因为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反而有时间静下心来，我想了很多。”
　　“嗯，想了什么？”
　　“想——我们彼此错过，大概就是为了遇到对的人。”
　　“小夕，失去你以后，我总在想，能陪自己到最后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每次和你说话，我都会很心慌，总想要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因为我害怕，不知道下一次你会不会又突然不愿意理我了。但是现在我明白了，真正能陪我走到最后的人，我永远也不会担心，我们过了今晚就会没有明天。”——他仰着头，露出久违的孩子气的神情：“我是不是很俗气？奢望地幻想着——我也可以好好爱一个人，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幸福，这样才是故事该有的套路。”
　　“这世间所有的故事，本就都是俗套。”——周若夕笑着踮脚：“子高哥哥，加油。”
　　他们在阳光下拥抱，和各自心中的旧伤口好好地说了再见。
　　船轻轻地在琅琊岛的石礁上靠了岸，他们不知他何时会来，所以也没有人在岸上迎他。
　　孙子高下了船，一个人静静地沿着岸走着。夕阳渐渐地要落，把岸边的水与岸上的沙照得红彤彤的的，暖意十足；微风漾漾，吹得人很舒服。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的沙滩上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周问筠光着脚，手里拎着恋溪的小鞋子，母女俩踩水玩着，笑个不停。
　　孙恋溪的小裙子在微风里轻轻鼓着，周问筠的长发飘散在空中。小溪拍着手围着妈妈转，而问筠正唱着一首谣歌：“我想要一套小房子，能做你的小妻子，一起提着菜篮子，穿过门前的小巷子，饭后用不着你洗盘子，可你得负责抹桌子，再要个胖胖的小孩子，可爱得就像小丸子，等你长出了白胡子，坐在家中老椅子，可会记得这好日子，和我美丽的花裙子。”
　　[所谓岁月静好，说的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孙子高这样想着。
　　人生无所谓长短，有时一瞬便是长长一世，有时一世也只是短短一瞬。
　　梦醒花犹存，铁甲依旧在。而这一刻孙子高知道自己最后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他不想要天下，也不想要赢，不想要天上的星星，只想要尘世的幸福。
　　生命是多么的奇妙，刻意追求的东西也许终生得不到，而不曾期待的灿烂反而会在淡泊从容中不期而至。
　　周问筠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又低下头，对着小溪笑：“爸爸回来了。”，小恋溪“咯咯咯”笑着跌进孙子高怀里，他抱她起来放在肩头，伸手去拢了拢问筠散了的长发。
　　“周问筠。”
　　她侧着头看他。他腰间挂着小小的试管，里面的绿草在夕阳下被玻璃反射、发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我想要学会爱。我……我想要学习——爱你，可不可以……请你……等等我？”
　　周问筠捂住了嘴巴。
　　[这一生与你共度已是不易，我抱着等一辈子的心而来，你的爱实在是太过意外。]
　　孙子高握住周问筠的手，太阳在他们身后落入了江水，江花红似火。
　　三千微尘里，仍愿爱与憎，总好过看青山不老，绿水无波。
　　而所有的爱，都值得被，小心轻放。
　　（End）

　　（番外一）

　　乔见
　　【想你时，你在闹海……】
　　“周公瑾，我们收手吧。”
　　“为什么？”
　　这不是东吴神武大都督与人密谋的场景，这只是美周郎与他心爱妻子的闺中私房话。
　　怎么，你不信？
　　一手按住嗷嗷叫着要抢哥哥饼干的周小胤，另一只手张开五指，巴开谄笑着凑过来的周瑜，小乔横眉冷对：“我们收手吧，我生不出女儿来的。”
　　“为什么——？我们还很年轻啊，而且我想要一个女儿……”——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连全校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曹总校长曹操都要忌惮三分的东吴神武大都督——周公瑾此时此刻的表情，哀怨得好似墙角没吃饱的小瑾。
　　小乔大叹一口气：“瑾——我们已经连生两个儿子了，万一又生个儿子那要怎么办？”
　　“那就再接着生啊！我要女儿……”——继续小瑾状。
　　翻个大白眼：“你以为你是贝克汉吼！而且啊，不是我们要不要生的问题，周公瑾，孙仲谋根本就不会给你时间回家照顾老婆带小孩的。”——说到周瑜的老板，啊不是主公孙权，小乔就突然正义感十足了起来：“你想想，小胤都三岁了，三年来我们又不是没有机会再生一个，可是哪次不是你表现出这样的打算，孙权他就以什么‘凌统家的公子刚出生’、‘诸葛瑾家的二少爷才满月’、‘张昭家的张叔嗣还小’……要不就是‘公瑾，你不觉得应该先给甘宁放大假让他回去照顾待产的夏天无么？’——这样的烂理由搪塞，叫你继续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每天十二小时为他卖命！三年多了，要是可以的话，哪吒我都生出来去闹海了！哼！”
　　周瑜斜眼看着自己老婆气呼呼的小脸蛋，只觉得可爱得要命，他忍不住伸手捏一下，又轻轻抱住她：“那我们……就不管他了！去他的江东去他的孙仲谋！我们就……生个哪吒妹出来闹翻他！好不好？”——他的语调眼神都柔软极了：“小倩，我想要一个……和你一样的女儿……”
　　【和你一样，会倾尽所有去爱的女儿，我的小倩。】
　　……
　　周小妹在第二年的盛夏出生，海水正蓝、江涛欲涨的时节。
　　粉嘟嘟、肉乎乎的一个女娃娃，哭声嘹亮，眼睛有神极了。
　　在孙仲谋、江东重臣的意料之外，却在周公瑾长久的期待之中，降生的肉丸妹妹——周若夕，尤若乔夕颜一样的，女孩。
　　小夕一下子就成了以周公瑾为首的江东首席智囊团跟以小公子孙子高为首的江东娃娃团最抢手的新玩具。
　　“诶，给我抱给我抱！哦……好有趣哦，哪吒妹你好啊，我是你阿蒙叔叔……”——虎威将军吕子明。
　　“阿蒙叔给我看一下啦，我要看一下，我老妈说她是肉丸妹妹……”——小公子孙子高。
　　“你轻点抱轻点抱，哎呀小瑰你也想看肉丸妹妹呀，小手挥个不停。”——折冲将军甘兴霸。
　　“喂你们这帮笨蛋，小心点，不要吓到我小妹。”——周二少爷周小胤。
　　哪吒妹妹周若夕的满月酒，真真是喝得热闹非凡。一直到把这只粉嫩嫩的小肉丸，吓到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任谁怎么哄都不停。周公瑾把宝贝女儿抱在怀里哄，满头汗。
　　周循在宴客厅里四下跑，急得踉跄：“我妈妈呢？有谁看到我妈妈？我家肉丸妹哭个不停，呜呜呜呜……”
　　屋里的喧闹小乔都没瞧见，她正在门外挽着步开心，去送黄月英。
　　是的，黄月英，蜀汉的黄月英。
　　月英与诸葛亮婚后一直没有子嗣，便求了诸葛亮的大哥，要把次子诸葛乔过继给他们，今天便是来接儿子回成都城去的。
　　彼时诸葛乔还不到四岁，小小的男孩一声黑衣劲装，稚气十足。被月英妈妈牵在手里，很乖巧听话，眼神清亮。
　　他母亲显然非常不舍，无奈父亲却坚持这亦是主公孙权乐见的美事，只能眼泪汪汪地送幼小的孩子远离故乡。
　　小乔正在往诸葛乔的书包里塞零食，冷不丁差点被从屋里冲出来的周循扑倒，周小循抱住老妈的大腿：“妈妈妈妈，快去救命爸爸，妹妹哭个不停！”
　　“哎呦，都你们啦，又不是没有别的妹妹，谁叫你们一定要围着我家肉丸妹闹！”——小乔很无奈地转身往屋里冲，半路又刹住脚回来拉黄月英：“月英，把小仲慎带进来一起玩嘛，吃完饭再走也不迟啊！”
　　等周小妹终于回到老妈怀里的时候其实已经哭得很累了，只剩下倔强地抽抽搭搭的力气，大眼睛挂着泪珠，肉嘟嘟的小脸哭得脏兮兮的，却还瘪着嘴不肯笑。江东的小娃娃们把她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
　　诸葛乔安静地站在这个圈圈的外面，却也忍不住小儿天性，好奇地透过缝隙往里看……然后瞧见了，襁褓里那只撅着嘴的小肉丸——哪吒妹妹周若夕。
　　有跟他一样的……骄傲的上嘴角、明亮的黑眼珠。
　　孙子高正把手腕上的Siman摘下来，想要把内侧镶着世子徽章、亮晶晶的地方给她看。这时候小乔抱着女儿的手臂有些酸，她微微转了转身体，隔开了一点点空隙，诸葛乔下意识地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搭在小夕的襁褓上，然后他柔软的手指便被另一只更柔软的、肉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孙子高Siman上会闪光的徽章显然成功地吸引了小哪吒妹的注意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徽章，一心一意地看着它一明一闪的，慢慢地……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她手心里温暖的手指，让她觉得很安全……
　　只是诸葛乔的人，却还是被挤在圈圈的外面，瞧不清……那只肉乎乎的小娃娃。
　　逗笑了哪吒妹，小公子好得意，更卖力地挥舞着手里会发光的东西哄她。周小妹笑个不停，眼睛跟着孙子高转。
　　“小仲慎，船来了，我们要走喽！”——月英妈妈走过来牵住诸葛乔另一只手，她蹲下来微微笑：“你乖，月英妈妈跟孔明爸爸一定会很疼你的，而且如果你想家，我们就带你回来玩，好不好？”
　　诸葛乔看着黄月英充满诚意的笑脸，想了想，却又不明白自己该想什么，于是点点头，轻轻抽回手，跟着月英妈妈走……
　　周若夕的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手心里温暖安心的感觉不知不觉地消失掉，她瘪了瘪嘴，又要哭出来的意思。这时候孙子高的Siman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合着闪光，把哪吒妹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
　　瞧见肉丸妹，听说是，被期待了三年多的小哪吒……谁也不知道，后来她真的决定了一些足以闹翻这时空的事情。
　　瞧见肉丸妹，听说是，周瑜和小乔，最疼爱的小女儿……谁也不知道，那之后乱世便愈演愈烈，而诸葛乔下一次回到故乡，已经是整整十年之后的事情。
　　瞧见肉丸妹，听说是，跟她妈妈一样，后来倾尽了所有去爱……谁也不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开始，就被他，乔见。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番外二）

　　聪明
　　是黏的、是湿的……漆黑的……隐隐的血腥味。
　　是呼延沚最讨厌的时空夹缝里肮脏的角落。
　　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有个即将支离破碎的灵魂在挣扎——那是铜时空的一次时空震荡发生的错误中被卷入时空夹缝的异能行者。
　　由于这次震荡是因为铜时空坐标转换而突然发生的，所以错误的坐标点生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修正算式，时空禁卫军前后已有好几个人因为无法到达正确的坐标点，不旦没能救回受害者，反倒被坐标轴上与魔界交叉的缝隙中放出的魍魉所伤。
　　时间慢慢的流逝，受伤的元神一点一滴地消散……
　　——直到呼延沚修正完锡时空的偏差后回到时空禁卫军的总部。
　　……
　　在她最讨厌的黑暗，也是她最熟悉的黑暗中。
　　一脚踏下去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的碎片，发出恶心的粘连声音，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专心盯着手中小小的罗盘，心算着那复杂的坐标。
　　“……阚值复乘以原作标值所以结果是……是了！”——罗盘发出嘀嘀嘀的声音闪着尖锐的红光，一道强光过后，她精准地到达结果所在之处。
　　呼延沚，是十二时空里最优秀最聪明的时空修正行者，没有之一。
　　打开背囊里紫色的锦盒，阿沚把角落里几近透明、将要不成人形的幻影收入其中。很快她们的面前亮起了浅蓝色的光轴，她带着她圆满完成的任务即将返回。
　　突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脚踝，她低头：是某个被魑魅附身的游魂，尖利的五爪仿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歇斯底里。
　　——是并不在可以修正和救赎的名册中的孤魂野鬼：要么是因为自己犯错跌入夹缝、要么便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在原时空的真身已经消亡。阿沚眼含悲悯地看着脚下的幻影，右手缓缓扶上心口：“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回去……”
　　喃喃念出心法咒语，那只游魂和附在它身上的魑魅渐渐失去力量，被驱赶散去，阿沚的脚踝上留下爪印抓的伤口，她却不觉得疼。
　　通往明亮时空的入口不断回旋着发出耀眼的光，阿沚在一脚就要踏入时，突然转身，她安静地一直看向黑暗的最深处，右手轻抚着挂在心口的贝斯拨片——暗红色的三角拨片，也跟着她一道寂静无声。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呼延沚轻轻叹了一口气，收了收背囊，踏进了蓝色的光圈……
　　……
　　雁荡山的秋日那么美。
　　名医的小院子被华弘打理得很好，种了几株果树，还开了一爿小小的菜园子。
　　“吃吃姐姐，好久不见！”——呼延沚提着两罐上好的洋槐蜜，一瘸一拐地溜达进了院子。
　　尉迟诗原本蹲在老榆树下跟大黄猫抢榆树花吃，看见阿沚脚踝上的伤，惊呼一声就蹿了起来：“哎呀哎呀，小土豆儿，你怎么又受伤了呀，这这这……这怎么办，你弘哥进山采药去了！”
　　阿沚把洋槐蜜往尉迟诗手里一搁，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没事儿！我自己进屋去找点药草敷敷就行！”
　　呼延沚在案头把草药放进皿里去捣，尉迟诗趴着瞅她，瞅着小土豆平静无澜的表情，她突然眼眶一红，伸手去摸摸阿沚的脸蛋：“小土豆儿，这几年你都瘦了……为了找甘小瑰，你都没吃好吧……”
　　手上的动作略顿了顿，阿沚还是继续笑眯眯地捣药：“嗯哪，等我把丫的找回来，天天让他给我做好吃的！”
　　华弘背着一满筐的药草从山中回来，远远地看见屋门敞着，大黄猫懒懒地盘在院子中央晒太阳；屋里面他的小吃吃正低着头给小土豆包扎伤口，笨手笨脚地一头汗。
　　他笑着摇头把竹筐放下，从尉迟诗手里拿过纱布，细细地一圈一圈缠，尉迟诗抬头傻呵呵地冲他笑，乖乖地趴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阿沚也望着他咧开嘴笑——跟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哥！”
　　这脆生生的呼唤让华弘心里一痛，一恍神仿佛又回到三年前她从天而降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傻兮兮的小丫头灰头土脸，手脚并用地算着总也做不对的时空算式，一瘪嘴，就哭了……
　　没有血缘、却神奇地相似的面容，听说是因为自己是她亲哥哥在银时空的□□？——华弘也不太明白这个复杂的缘故，只是没来由地、把这个有点笨的小土豆，当成了自家的亲妹子。
　　可究竟是时光残酷？还是爱情残忍？是什么把那个连算术都不会的小笨蛋，变得像现在这样的聪明？
　　有人说过，恋爱中的女人智商都是零，小土豆的聪明理智在爱情里是一桩心酸无比的事情，看着她沉静又睿智的淡定表情，华弘很是心疼。
　　华弘包扎过的样子果然比尉迟诗的整齐好看很多，小吃吃嘴里叼着糖饼，一脸崇拜。
　　爱怜地替她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华弘理所当然地宠爱着、这个笨头笨脑的小吃货。
　　阿沚知道自己很羡慕她，谁不羡慕爱情里的傻瓜呢？
　　只是还不是时候，她还没有走到终点——现在，还不可以……
　　她还要聪明一下下……
　　“阿沚，你没想过，有些执着，应该放弃么？”——迟疑了很久，华弘终于艰难地开口：“甘瑰离开之前，什么承诺都没有给过你，就连他是不是喜欢你，我们都不知道……”
　　“我知道呀！”——小土豆的笑容在夕阳里那么灿烂：“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所以我才能接受他为了什么而牺牲自己。”
　　华弘看着他的土豆妹子在微风里削瘦的小脸庞，却不知道能对这颗坚定的心再说些什么，他掂了掂阿沚背囊上挂着的艾草袋子，拿到鼻子跟前嗅了嗅：“阿沚，这草药早就散得没有味道了，驱不了蚊虫了，拿下来我给你换一包吧。”
　　阿沚珍惜地摩挲已经很旧了的布袋子：“不用，不用换的，我不靠它驱蚊虫，等我把我的小乌龟找回来，我就有尚好天然的驱蚊器了！”
　　“阿沚，你这么聪明的样子，让哥都不知道还能帮你什么了……”——华弘苦笑。
　　“当然有！如果不是你的茯苓沐，小乌龟放在琅琊岛的躯体早就被邪灵入侵了，哥，你对我很重要耶！”——余晖的光晕照着她们，照着呼延沚、聪明的微笑。
　　……
　　而巨大的喜悦却往往来得那么的突然。
　　——只是最简单的修修补补的任务，一路上甚至连只捣乱的小鬼都没有。就在呼延沚哼着小调唤出时空入口的那一刻，她心口的拨片却强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刺眼的艳红光芒，阿沚颤抖着把它紧紧抓在手心，跟着罗盘尖锐的叫啸声向黑暗的最深处去：幽黄色的光，照着近乎虚无的幻影……
　　还没有张口她的泪就已经落下，不能抑制地拼命流着。明明是该高兴的、是该狂喜的、是该欢呼的。可是这一刻她只想哭。
　　[没关系，那就哭吧……]——呼延沚不在乎：[只要是个喜剧结局，过程你让我怎么哭都行，也不枉我一路悲喜交加的狂奔。]
　　她只想哭。
　　“嗨，小乌龟，我们回家了……”
　　……
　　琅琊岛上有个十二时空互通的坐标点，呼延沚很喜欢在那个点去往各个时空。
　　她一次又一次地经过琅琊岛，却一次也没有去看过、沉睡在千年冰石悬空处的甘瑰。
　　从决定回到时空学校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眼都没有去看过他，因为害怕哪怕一眼的思念，就能把自己所有的聪明都击溃。
　　三年来她在时空的错缝里遇到过很多次危险，好几次都命悬一线，可是她不愿意死、也不能死——她不要死，也不要孤独的活着。
　　她唯一的力量只是一只小小的布袋子，袋子上有那个爱笑的少年工整刚劲的字迹——[我希望爱我的人不寂寞，我希望我爱的人喜欢我。]
　　他把这袋子交给自己的那天，阿沚还不知道她接过这袋子就意味着即将失去他，甘瑰的笑容那么温暖，他说：“小土豆，这艾草给你，它可以驱蚊虫。”
　　如果可以，呼延沚愿意一辈子被蚊子叮，换一个生鲜活跳的甘小瑰。
　　……
　　甘小瑰还不能马上生鲜活跳，他睡了三年，有点笨。
　　夏天无打了温水给他敷关节，甘瑰接过来盖在手肘上，偷眼去瞧坐在一旁发愣的呼延沚，他忍不住抬手去敲她的额头：“傻土豆，你想什么呢？”
　　傻土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呼延沚索性傻傻地盯着他，三年没有见过的——小乌龟……
　　要多久才能忘了他？
　　那个可爱又帅气的少年，替她算了一道自己从未做对过的时空算式出来，斜斜地把写得齐整的纸张递给自己——修长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微微一笑，俊朗的面容璀璨如天边的星。彼时，夏正浓，闷热的天气里，蝉在聒噪，灰尘在光束里飞舞，仿佛就这么一瞬，周遭突然安静，天地无声。
　　怎么还是那么清晰，还以为，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还以为，早就忘掉。
　　其实，怎么忘得掉。
　　她聪明的——小乌龟。
　　敷完了关节阿沚搀着甘瑰去院子里乘凉，他的元神被带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渐渐地手脚都慢慢恢复。只是睡的久了，在时空的夹缝里飘荡久了，还有些迟钝。
　　但是嘲笑一下土豆妹子的算术题，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沚与甘瑰背靠着背，她念念有词地算着下一趟任务需要的时空算式：“这个阚值我刚才好像算过一次了……咦？怎么跟上次结果不一样？……咦？这个数字从哪里来的……”
　　小乌龟抢了她的本子举高了看：“哎呀这么简单的算术你怎么还是算不对呀，小土豆，你这么不聪明，被其他时空的怪叔叔骗走了怎么办？”
　　“那……那你帮我算啊，这样我就不会被骗走了！”——小傻妞倒是理直气壮的。
　　“啪！”地一声拍中手臂上的蚊子，小乌龟挥挥手：“算就算！别以为睡了三年我就不聪明了！”
　　天色暗了，头顶上的灯亮了，小乌龟手里的笔沙沙算着聪明的他觉得简单而“聪明”的她总也算不对的时空算式，还不是很灵活的腿上枕着小土豆甜甜的睡脸，带着淡淡的笑意。
　　[再也不用，变得聪明……]

　　（番外三）

　　风月你个真心的
　　华弘这个人，特别擅长捡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原本院子菜地里两排小坑，是他和尉迟诗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挖好的，准备种点儿土豆，收成了以后烤土豆吃。老榆树下大黄猫慵懒地晒着太阳、眯着眼打着盹，一画面的岁月静好。
　　“啊啊啊啊啊啊！哎哟……”——一大件东西从天而降，摔到华弘身上，又滚到地里，着实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噗通”一下，地上的小坑砸成了个大坑。大黄猫朝天“喵”地一声，气得浑身毛都竖了起来。
　　坑里趴着个一身劲装的小姑娘，哼哼唧唧地：“哎哟，我的屁股……”，华弘和尉迟诗紧抓着对方的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又一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那个……”
　　“啊！哥！我……我我我……我这次居然错成这样，连时空之门都没出去！”，小姑娘睁开眼瞅见华弘，便惊慌失措地嚷嚷起来，手指着他颤抖，华弘挥开她的手：“谁是你哥！谁是你哥……你这个小姑娘，咋张嘴就认亲呢！”
　　小姑娘张大嘴呆呆地：“啊？你不是我哥啊……”——她揉着屁股四下环顾：“嘿嘿……请问……这是哪儿呀？”
　　华弘很嫌弃地撇撇嘴：“这是雁荡山神医华佗的药庐！”
　　“华佗神医这么年轻啊！跟我哥长得一模一样肯定就是他的□□了，嘿嘿，那这么说来，我在银时空的辈份还挺高……”，小姑娘自顾自地喜滋滋着，被华弘“啪”地一下拍了脑袋：“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我是神医华佗的儿子华弘，你是谁？”
　　“啊……原来不是华佗啊……那个，我是呼延沚！”——呼延沚有些失望地撅着嘴：“我是时空禁卫军的一员，前来你们银时空执行任务！不过……嘿嘿……我好像算错了坐标，掉到这山窝窝里来了……”——瞧见华弘和尉迟诗一脸的看不懂，她才想起自己也说得太含糊了，连忙正色：“这个，请容我为两位详细地解释一下时空和时空禁卫军，就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华弘方才点了点头：“唔……这个时空什么的，我也听我老爸和江东的长辈们说过一二，你说你是要去建邺？这个容易，正巧步师傅来了信叫我去一趟，明儿一早我们把你捎上就是了！”——他戳了戳呼延沚的小脸蛋：“别说，还真跟我长得挺像嘿！”，身后的尉迟诗啃着苹果，也煞有介事地跟着点头。
　　呼延沚在里屋呼呼大睡，华弘还在夜色下整着菜地，大黄猫趴在屋顶打着酣。尉迟诗端着水杯从屋里出来时，华弘刚把土豆都种下去，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头看见月色下的诗诗，他满心欢喜地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水杯，诗诗拿着手中的毛巾替华弘拭着汗，两个人相视笑得甚甜。
　　大榆树下，尉迟诗靠着华弘的肩坐着，啃着个番茄吹着晚风：“诶，华弘，你怎么老捡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啊，嘿嘿。”
　　“嗯，是呢，还不是从捡天上掉下来的小吃货开始的。”
　　……
　　那还是初春的时候，华弘上山采药，到半山腰的时候，山坡上忽然“哗啦啦”滚下个人来，惊得他条件反射地接住揽在了怀里。背筐里的药草散了一地，两个人顺着惯性滚了好一截山路，最后齐齐陷在了灌木丛里。
　　“喔！”，华弘吃痛地哼了一声，却马上被怀里的女孩子惊慌地捂住了嘴：“嘘！”——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两人头顶上的山间小道上有人群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嘈杂的说话声：“这里没有！”“这边也没有！”“是不是下山了，去那边找找！”……
　　待人群远去，怀里的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直起身：“嘿嘿，谢啦！”
　　华弘饶有兴味地瞅着头发衣服都乱七八糟的女孩子：“诶，你是……通缉犯？”
　　“你才通缉犯呢！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光明磊落魏州尉迟诗！”——尉迟诗皱着张小脸气呼呼地冲华弘嚷着：“不过就是离家出个走，我老爹非搞得跟黑道寻仇似的，真是电视剧看多了！”
　　魏州尉迟氏，华弘听说过，是关外逃难到江东的异族人。祖父尉迟立曾是孙坚老校长的一员悍将，其子尉迟堂亦是骁勇善战，被孙总校长收入麾下，庇佑至今。到了这一代膝下却偏偏只有两个女儿，尉迟家一向都靠着依附江东主公与重臣在乱世生存，长女尉迟浅如今已是世子孙登的心腹——扬武将军张休的未婚妻。
　　看来眼前的这个尉迟诗就是尉迟堂家另外一个女儿了，只是华弘不明白，好好的建邺安稳日子不过，尉迟诗干嘛要离家出走，逃到雁荡山这深山老林里来。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眼前的尉迟诗嘴巴一撇，眼角就带了泪光：“饿死我了，有没有吃的？”
　　蹲在大榆树下很没气质扒拉着碗里的炒粉条，不时地把闻香凑上来的大黄猫推到一边，待碗底超了天，吃相豪迈的尉迟诗才心满意足地顺了顺肚皮：“真好吃！诶，这个吃的叫什么，怎么做的这么好吃！”
　　华弘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还是耐心地解释：“这是我们自己种的红薯磨的粉擀的粉皮，加了槐花所以才这么香。”，尉迟诗点点头，砸吧砸吧嘴：“难怪这么好吃！诶……那你叫什么？”
　　[哪来的吃货，先问吃的，后问人名儿！]——这一回华弘毫不吝惜地把大白眼翻了出来：“你恩公我，雁荡山小神医——华弘！”
　　“喔——幸会幸会！”——尉迟诗拍拍华弘肩膀，从树下吊着的果篮子挑了个桃儿，在衣摆擦了擦就开始啃，边啃边嘟囔：“诶，那咱们——就算是生死之交了哈！你这个朋友我交了！那个话怎么说的来着——‘风……风月……你个真心的！’”
　　华弘再翻了一个大白眼：“白痴……那叫‘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嘿嘿嘿嘿，真心，真心！”——小吃货啃着桃儿傻笑。
　　……
　　如今尉迟诗在雁荡山的药庐住了也有小半年了，因为总校长夫人步开心的袒护，尉迟堂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更加抓紧了长女与张家的亲事，反倒让尉迟诗在这山明水净间，落了一个自在。
　　想起当初相逢时的情景，夜空下的两人都觉得好笑极了。华弘回手擦了擦尉迟诗嘴角的番茄汁水：“吃吃啊，你说，你非要从家里逃出来，跑到我这穷乡僻壤里种菜采药，图个啥呢？”
　　“图个快活呗！”——诗诗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梨来啃：“弘哥，你知道吗？每次看到我姐和张叔嗣，我就很相信那句话：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有啥我不知道，但是一个懒惰的女人背后一定有个优秀的男人，因为有恃无恐呗。”
　　“我老爹实在是势利眼得令人发指！可好歹我姐很爱张休、张休也很爱她，起码我知道她很幸福。那个什么……什么什么偏将军家的凌烈，我连他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我和他订个屁的亲啊！我不跑，难道任由我心里的草泥马肆意奔腾不成！”
　　有些心疼地揉揉她的发，华弘将靠在肩上的小人儿搂得紧了些：“那你说你图我个啥？”
　　“图你的真心呗——风月你个真心的。哎呀这梨我吃不下了，你吃。”
　　华弘翻个白眼，接过被吃吃啃得歪七扭八的梨咬着，尉迟诗拱了拱他：“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建邺吧。”
　　“你不讨厌那些虚来假往啦？”
　　“讨厌啊！可是我这心里总是慌慌的，总觉得你这一趟去不是什么好差事……”——小吃货揉了揉肚皮：“再说我也想我姐了，咱们回去看看她。”
　　如果华弘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一定五花大绑地把吃吃锁在药庐里，再炖上一整锅好肉、两缸香米饭管一个饱，让她安心等着自己回来，永远别了解尘世间的那些动荡。也一定不会，和她分这个梨。
　　……
　　甄宓将魔功尽失的曹丕拖入大虫洞的那一刻，将军山山谷中迸发出刺眼的白光，耀了一整片天空、一闪而逝。而就在那之前一分钟，尉迟诗想起华弘费尽心机采集到的茯苓沐还挂在树下吸取天地之华，这白光晃得她没来由地心慌，便迎着光亮硬着头皮垫脚去取瓶子，眼睛痛了痛，还是抱着药瓶跑回了屋里。
　　大虫洞被入侵引起的时震带回了周若夕，也仿佛令一切都归于平静。
　　茯苓沐把甘瑰的身体安好地保存在琅琊岛千年冰石的悬空处，呼延沚从时空学校严苛得近乎残酷的考验里带着一身的伤毕业，成为了十二时空里最优秀的时空修正行者。
　　而尉迟诗的眼睛，却渐渐地看不清东西了。
　　起初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是不是劳累了，眼睛酸胀。吃吃常觉得最近砍的柴都不好，厨房里生的火烟特别大，还嚷嚷着撒娇，赖华弘煮了好些天的饭。
　　直到去大荆溪边采露水的时候，突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黑、脚底一滑便失去了知觉。
　　救她的是东吴老丞相顾雍的孙子顾荣，晋武帝司马炎帐下重臣——自从司马一氏一统全校盟，建立了新的东西全校盟，银时空重归安宁后，江东一脉重臣俱都隐居琅琊岛不再过问时空世事。而偏将军凌统因大虫洞之变被歼、凌氏一族败落后，原本尉迟堂早就打消了还想撮合尉迟诗与凌烈亲事的念头，却又因为顾荣的出现，又重新燃起了攀附之心。
　　天生丽质的尉迟诗、庇佑关外异族的仁心美名，对顾荣来说，何尝不是一桩喜事呢？
　　华弘在大荆溪和雁荡山里外寻了许多天，等到终于托了周泰得了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见不着尉迟诗了。
　　顾府门外的重兵把守，尉迟堂的咄咄逼人。
　　“华弘啊，以前碍着步夫人的面子，我不好多说什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一个赤脚小医生，也敢跟我女儿谈什么真心？你哪来的资本谈真心？”
　　华弘捏紧了拳头隐忍着，只想见一见吃吃，探探她的脉，疗一疗她的眼疾。却也被尉迟堂一口回绝：“不必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医术，能比得上晋帝御医？顾司马给我们诗诗的，可是全洛阳最好的医护条件！”
　　而最难过的，莫过于听说，吃吃她在顾荣的身边，真的被照顾得很好——温香软帐、衣食无忧。
　　听说。
　　[也好，也好，再也不必随我上山砍柴、下河采药、挖土种菜、挑水养鱼。]
　　呼延沚带着伤回雁荡山的时候，药庐外的小菜地第一次没有收成，大黄猫饿着肚子，气急败坏在屋檐下“喵喵”地嚎，华弘攥着酒瓶，喝得畅快。
　　在乱糟糟的屋子里寻了药给自己包扎好，呼延沚弯下腰去拍拍华弘，弘哥躺在脏兮兮的地上，醉醺醺地傻笑着。
　　“哗啦。”——一盆凉水泼下去，地上的人打了个寒颤，缩成一团，醒了。
　　呼延沚很嫌弃地伸脚踹了踹他：“醒啦？”
　　狼狈不堪的小神医，接过自家妹子递过来的热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终于回了神。
　　院子里空落落的，少了个从早到晚吃个不停、也吵个不停的小人儿。
　　华弘心里的小忧伤啊，都仰成了四十五度角——
　　“土豆儿啊，我现在才明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实在是最悲哀的一首诗。”
　　他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埋低：“生死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渺小，多么渺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分开。’”
　　“好像我们做得了主似的。”
　　“多大的事儿啊？就不能去把她追回来？”——小土豆抓了把花生，吃得满嘴红衣：“再说了，我就不信，洛阳城的那帮老庸医，能医得好吃吃姐姐的眼睛？这事儿啊，必须得靠你。”
　　“医好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老爸说的对，我一个赤脚小医生，能给她什么幸福？虽然我心里一万个草泥马，但是还是希望她能幸福啊……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加热切地盼望他幸福，只是，想起这幸福没有我的份，还是会非常的难过。”
　　“哥，你还记得我跟吃吃姐说过，我亲哥呼延渚的爱人，不是长她那样的咩？”
　　“记得啊，那时我跟诗诗说：管他呢。”——华弘苦笑。
　　“那你知道吃吃姐跟我说什么吗？”，华弘歪着头等着呼延沚的答案：“吃吃姐说她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哥啊，他瞎。”
　　被小土豆的话逗笑了，华弘也忍不住点点头：“对，他瞎。”
　　“我就是不懂如果有些人注定没办法在一起，为什么命运要让他们相遇。”——呼延沚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相信，相遇，一定会是有意义的，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
　　夜明砂、乌贼骨、雪菊花、岩决明……这些很多行医之人，只在医书上读过、却一生未必能亲眼所见的珍贵药材，此刻都在华弘背上的药筐里。
　　他脸上臂上都有伤，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地站在顾荣府前。
　　顾荣打着官腔，一脸的道貌岸然。
　　好不容易听他絮叨完了自己的丰功伟绩，小神医大手一挥：“得得，你瞎掰扯了这么多、说那么好听，我只问你一句话——诗诗的眼睛还瞎着不？”
　　顾大司马差点没被他一句话噎死：“你……”
　　“让让啊，让让。”——华弘穿过荷铳的重兵，仿佛他们手中端着的，是根冰糖葫芦，他声音飞扬着：“只有我，能让她再看清这个世界。”
　　尉迟诗眼睛蒙着纱布，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脸上的微笑渐渐地凝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华弘不回答她，蹲下来搭了她的脉细细地瞧，撩开纱布仔细地看，再把背上的药筐取下来，一半药材混合碾成泥，一半丢进桌上的热水杯里泡成了药草茶。叮叮当当地忙了好一阵子，冰凉的药泥敷在尉迟诗眼睛上，还挺舒服的。
　　捏了捏诗诗的小脸蛋——果然在顾荣这里养得挺好的，白白胖胖。华弘把药方和医嘱“唰唰”地写好放下，握住她的小手：“吃吃，请你一定要幸福，就算这幸福不是我给的也没关系。”
　　“不行，有关系！你大爷的。”——尉迟诗手里的瓜子全扔在了华弘脸上：“华弘，说好的风月你个真心呢？小爷我是瞎了，又不是傻了！我等你来接我回家，等得都快成胖子了！”
　　华弘突然觉得自己想哭，但是外面传来的军士快步靠近的脚步声告诉他这会儿没空哭。
　　尉迟诗耳朵动了动，她抓了抓华弘胳膊：“你打不过他们对吧？”
　　“废话！当然打不过！”
　　“那你会轻功么？”
　　“一……一点点，爬山上树采药很好用的！”
　　“那你抱紧我，咱们飞出去，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行！”
　　两个人飞上屋檐撞上黑衣劲装的少年少女，呼延沚笑眯眯地：“快跑，这里交给我和幼平哥！”
　　“周幼平，下回来我雁荡山，保证不让猫挠你！”——华弘的声音消散在空中，越来越远。
　　日子一晃就是两个月，诗诗眼上的纱布一直没摘，华弘也不着急，每日里药泥敷着、药草茶泡着，时光就这么缓缓地过。
　　再来大荆溪，是他带诗诗来摸鱼吃。把人好好地放在溪边坐定，华弘赤着脚就下了水，半天也不回来。诗诗等得百无聊赖的，两只脚踩进溪水里扑腾着玩，水溅得老高，打湿了眼上的纱布，她“哎呀”一声，抬手就去揉，纱布扑啦啦落在溪里顺水飘走，闻声而来的华弘惊慌地跑：“诗诗你别动，当心摔着！”
　　——尉迟诗站了起来，步子稳当得很，眼睛眨呀眨的。
　　结尽同心缔尽缘。
　　此生虽短意缠绵。
　　与卿再世相逢日。
　　玉树临风。
　　一少年。
　　“华弘，风月你个真心的！”

　　（不是番外）

　　红线
　　“孙小登你丫再跳信不信我分分钟跟你死情缘！”
　　“噗！”
　　——“木糖醇帮主你笑个屁！”= =+
　　吧唧！
　　大断腿堡名不虚传，孙小登再一次从天而降，摔死在周小夕面前。
　　“叶飘零和步夫人一直在放花灯这样好吗……”
　　“报告都督，主公已经处于三级暴走状态！”
　　“暴走就暴走呗，老娘给他生娃煮饭陪他吵架吐槽，还不能在琅琊幻境里陪我的野猴子做一场梦么？”
　　步开心撇撇嘴，伸手把红线戒戴上。
　　“叶飘零那个没气质的，连滚带爬地干什么！”
　　“老子的戒指掉沟里了！”
　　“哎呦幸好捡回来了！”
　　[叶家飘零与步开心永结同心。]
　　“那么，我回去了，亲爱的野猴子，请你要幸福哟。”
　　“去吧，我的开心，这片琅琊岛的幻境，我会替你永远守护着的。”
　　周小夕看着他们指间闪着微微红光的戒指，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吧唧！
　　“到底还让不让人愉快地玩耍了啦！孙子高你怎么这么笨！！！”
　　“笨的明明是你啦！你看你看你又飘起来了吧！”
　　“死情缘吧！”
　　周小夕的怒吼声穿过琅琊岛的幻境浓雾，守在外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怪你蠢啦，为什么踩错了坐标一进幻境就会变成女的！”
　　小乌龟戳着黑衣的少年，诸葛乔很郁卒地画圈圈：“谁叫我自作聪明抄了阿若的坐标，想说这样会不会自动结情缘……”
　　“哇你真是聪明了一辈子最重要的时候最蠢……”
　　“你闭嘴啦不然我抓你去喂蚊子了！”
　　红线。
　　红线。
　　“恭喜两位通关啦，请选择自己需要的纪念戒指，然后就可以离开幻境啦。”
　　“子高哥哥。”
　　“我换好啦。”
　　“我也换好啦。”
　　“那戴上吧！”
　　小夕兴高采烈地展示着指间小小的简单红圈。
　　“小夕。”
　　“啊？”
　　“我戴不上呢。”
　　“什么？”
　　“偷偷告诉你哟，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戴不上啊，这个任务做得好辛苦啊！”
　　“因为我根本就不够战阶进入这个幻境啊，你看你的，有90，我只有71。”
　　“怎么会这样……”
　　“嘘……”
　　孙子高的笑容依旧灿烂，如江东的小太阳。
　　“所以啊，找我老妈走后门，利用特权破例进幻境做任务的啦。”
　　“那……怎么办……”
　　“留着呀，怎么办，你那么想得到这个装满琅琊岛祝福的指环，谁叫你家的诸葛小黑白痴呢，就……陪你来喽。”
　　“嗯，我戴上了呢，子高哥哥。”
　　“那回去吧！”，他灿烂地笑着。
　　白雾渐渐散去，出口的地方，黑衣的少年微笑着伸出手来，小夕欢蹦着扑到他跟前，炫耀着战利品。
　　孙子高突然不想离开这片幻境。
　　因为在这里可以看到那句话，刻在那枚指环的里面。
　　[周小夕与孙小登永结同心。]

　　（后记）

　　关于大乔的儿子孙登，和小乔的女儿周若夕的感情纠葛：
　　在终极三国的设定里，大乔与小乔本就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在小心轻放的设定里，就直接改成了小乔并不是乔公的亲生女儿，所以孙登和周若夕才不存在“表兄妹”的问题，当然这个设定被我偷懒在正文里舍去了。
　　关于最后没有再出现在故事里的凌统：
　　有一个细节，关于孙鲁班的体弱多病，是由于步开心中毒，并且下毒之人嫁祸给甘宁。这个梗参考了史实，就是凌统与甘宁不合。最初的设定是凌统收买了周问筠的母亲，下毒嫁祸给甘宁以图扳倒他，但失败了，在次子凌封战死后对众人将甘瑰的死看得比凌封的死重很多，而怀恨在心，所以帮助曹丕打开了大虫洞启动火炎焱燚。但是后来感觉增加或者减少这个情节对主情节并没有什么关键作用，所以删去了。虽然番外里还有提到一两句，但就让这个情节单纯地停留在凌统与甘宁的私怨，只作为交待周问筠身世的楔子吧。
　　关于呼延沚和甘瑰：
　　其实原本是没有呼延沚这个人物的，最初的设定是脩与阿香有一个儿子，叫做呼延渚，也并不是华弘的分/身。现在情节里呼延沚所做的事情原本都是由呼延渚作为时空学校的优秀学生来完成的。
　　当然，相应的，原本的设定中甘瑰就的确是死了，并没有复活。但是非协的姑娘们打滚要求小乌龟不能死，昏君的我于是就先写了《聪明》这个番外，这个番外早于呼延沚在故事中的第一次登场很久。因为有了《聪明》，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呼延沚的一切。
　　所以说，昏君大法好。
　　关于周瑜：
　　周瑜才是这个故事最大的BOSS。五个有秘密的关键人物，都由他一手筑造。
　　孙子高作为孙笧的儿子，在他心目中才是继承“人民富足，天下无孤”这个理念最好的人选，但孙笧已经没有执掌权杖的“名正言顺”，所以把孙笧的儿子，变成孙权的儿子，就是给孙登一个“名正言顺”。
　　孙陆玥这个小细作，对周瑜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谋略，因为“质子”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被拿来做“间谍”文章的东西，他从一开始给了孙陆玥一个反转的设定，也就是从源头上掐断了他人策反质子的可能性。
　　周问筠是一个意外收获，一开始他只是恻隐之心，想要救活她、让她活下去而已。但周问筠顽强的生命力最终打动了周瑜，他把她培养成为一个不知自己何时会用到的忠诚之人，当然，最后周问筠也没有让他失望。
　　周循与周胤的对调，周循其实才是周家的小孩里资质最平庸的那个，却一直扮演着无可救药聪明的角色，这样周胤才得以藏起自己的光芒蛰伏在江东，所以孙陆玥才说“周胤的才华迟早会燎原”。就如文中所说诸葛乔是周若夕的底牌，可以说，周胤是周瑜的底牌。因为他把江东真正最有实力的人隐藏起来了，所以才能保证无论在任何时刻，江东的少年，都不会输。
　　从一开始，郭嘉就注定了是不可能赢过周瑜的。他的失败，从故事的最初，周胤与周循讨论为孙子高写文书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给非协：
　　这个故事是写给非协的，大量的非协姑娘们文中的原创人物、原创人设、原创背景，我都直接拿来放在文中当成基本人设，没有任何的交待和前情提要，非常畅快。所以真正能完全看懂的，也只有非协姑娘们。
　　谢谢非人协会全体的——步开心、夏天无、孙笧、许仙（译心的祁姜）、孙厌鱼、太史芙蕖、傅念想以及——我们的，江东盛世。
　　译心说，“小心轻放”的意思其实就是“请小心的把萝卜们都放在坑里”，也就是我曾在《叁拾红尘摆渡人》里面写过的“这个瞬间很好，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了。”
　　我对非协的祝福，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改变。
　　那就是“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了。”
　　愿非协姑娘们，每个人的爱，都被，小心轻放。
　　最后是一首伴随我写完这个故事的，可以算是半首主题曲的歌，蔡淳佳的《要幸福啊》：
　　谁的青春时光没有一点沙
　　看着你的脸庞熟悉那种伤疤
　　缝补所有过往忘记别人的喧哗
　　越是平淡的晚上思念越猛烈地发芽
　　需要多少勇气才敢表达
　　我的心好想和你说说话
　　你是我最初的信仰要幸福啊
　　坚持到最后的一秒并不复杂
　　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怎么啦
　　长大了人不该变得虚假
　　你是我最大的牵挂要幸福啊
　　我站在风里等你送来一句话
　　我不再挣扎去欣赏生命的变化
　　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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