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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圣
　　作者：夜久凉


文案
他们的脸和手脚都脏得很，可他们的心却是干净的。——《可可西里》


少年叶璟的西藏朝圣之旅。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璟，格桑，南卡 ┃ 配角：李沐，阿婆 ┃ 其它：冒险，朝圣，故事向


　　序

　　白色。
　　无尽的白色。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口冰冷的空气被从肺叶中狠狠挤压出来，形成氤氲在他眼前的朦胧白气，他仍觉得寒冷得可怕。他想他可能出现了雪盲，眼前一片模糊，白色朦胧而充满虚无感，充斥了他眼前的世界。
　　强烈的紫外线刺得他的眼睛生疼，他用手试图挡住这天光。在这一瞬间，他想流泪，想大声喊叫，但高原反应和体力的严重流失，让他只能带着耳边回荡着的嗡嗡轰鸣，沉默着勉强前行。
　　一望无际的茫茫平原，两边的树木质感如同狰狞的鬼爪，直指向天空。银白色连接成一个漫无止境的长远，蓝的天，白的雪，刺眼的天光，以及，踉跄前行的少年。
　　突然，他脚下一滑，一脚踩空，一种失重感猛地袭来。他大惊，双手本能的试图抓住什么，但只带起几把蓬松的雪，簌簌的随着他的下落落在他头上，刺骨的寒。
　　他想，完了，踩到雪坑里去了。
　　踉跄前行的少年，消失在了茫茫雪地中。

　　一

　　月初，叶璟来到了拉萨。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雄伟的布达拉宫静默无语，五色的风马旗在高原的风中招展，在大地与苍穹之间飘荡摇曳，似乎连接了天地；不远处的雪峰连绵起伏，沉浸在泛着金色的天光下，在红袍喇嘛诵读的藏音经文声中，一切都圣洁得让人想流泪。
　　父母对于假期让他一个人出来旅游很是放心。在他们心目中，这个儿子为人谦和，处事冷静，在这之前，他已经去过了无数多个地方，西藏就像是他人生旅程中的一个小小中转站。
　　然后，叶璟一路向北，在开始沉淀的暮霭中，到达了念青唐古拉山脉边缘。
　　高原的空气中透着凉意，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弥漫成一片朦胧的白色。叶璟站在红白相间的藏屋前，戴着兜帽，双手插在口袋中，望着平原尽头绵延的雪色山脉，沉默不语。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开始慢慢收紧，他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高原的空气，但头脑仍像产生高原反应时一样无法平静。
　　他决定进山。
　　在他这个年龄，男孩子总对未知的探险充满了好奇与热情，哪怕是表面上冷静的他，在鬼斧神工的自然景物面前，也仿佛受到了野性的呼唤，内心无法平静。即使他要去的，只是一个处在山脉边缘，坡度较小的山地。
　　他课余攀过岩，运动神经很不错，早在来到这里之间，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各种登山探险的器材，路线的制定，驴友的建议……计划周密得就像他考试时解的证明题。
　　但旅程总是未知的。
　　在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就犯下了他最大的错误。
　　———— ———— ————时间分界线
　　叶璟做了梦。
　　没有陷在一片无望的漆黑之中，没有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梦中来回彷徨，他看到了很多人，认识的，亦或是不认识的。一张张人脸模糊在眼前，一个个身影在前方晃动，不停切换的场景让他想起了人死前播放的走马灯画面。
　　他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死去。他恍惚的记起自己去了拉萨北端的念青唐古拉山脉，然后他独自一人去了一个山区，再然后，在那未知的旅途中，他迷失了道路。
　　梦中的人脸在叶璟眼前晃动，全都看不清面孔，只隐隐显出双眼，或狭长或浑浊，直直的射出诡谲的光芒。他猛地想起，一脚踩空摔下雪坑的那一刻，在下边深邃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两双眼睛。
　　一双如野兽般锐利，一双如黑渊般深邃。
　　叶璟从喉咙中撕扯出一声惊叫，猛地从梦中惊醒。
　　模糊的橙黄色光线慢慢溢到他的眸中，他大口喘着气，紧缩的瞳孔直直的看向前方。他的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觉得自己不是在先前摔下去的那个雪坑里，而是在一个半封闭的地方，还听到了柴火燃烧时的轻微炸裂声，和外面隐约的高原风声。
　　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转了转头，然后，他看到了两双眼睛，和梦中一样的两双眼。
　　叶璟一惊，本能想要挪动身体，但一瞬间力气过大，脚猛地一僵，抽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嗨，我说你这小伙子真是的，才刚醒就急着动，看吧，抽筋了吧？”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缓缓响起，随后一双手在他抽筋的脚上按摩了起来，抽痛感这才慢慢减轻了下去。
　　叶璟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他眯起眼，努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双眼慢慢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发现自己现在处在一个很浅的石洞中，一个穿着深色藏袍，戴着毡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他面前，皮肤微黑，五官硬朗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一双精神奕奕的眼中，隐隐透出一种精明锐利。
　　“看你这小伙子是内地游客吧？敢一个人进山，胆子不小啊。”男人的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他看着有些发愣的叶璟，一屁股坐到了他面前，然后感叹似的继续说道，“我和阿妈摔到了雪坑里，正准备爬上去，就听到了上面有动静。当时我正高兴‘好啊有人来帮我们爬上去了’，就看见你小子摔下来了，一屁股坐到了我身上不说，把你拖上来还废了我不少力气。”
　　叶璟听得迷迷糊糊的，仔细想了想才明白，在他摔下去之前，就有人先摔到雪坑里了，然后眼前这个人就带着昏迷的他，从雪坑里一起爬了上来。
　　他想起摔下去时看到的眼睛，心里不由了然，偷偷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看见对方的双眸的确透出一种野兽般的锐利，让人有些不舒服，但对方憨厚爽朗的笑容很快打消了他的顾虑。他转了转脖子，试图去看另一双眼睛，但才一转头，他就全身猛然一僵。
　　他从未见过哪个老人拥有这么一双眼睛，哪怕是他那脾气很怪的外婆，她的眼中时常透出的，也是一种晚年时期的安详与无争。
　　蜷缩在角落的老妪穿着典型的藏族服饰，满头的银发盘成了复杂的藏式发髻，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的缩在暗色中，就像一个鬼影。感受到了叶璟的视线，她抬了抬头，一半皱纹横生的脸庞被火焰照亮，一半脸庞仍沉浸在黑暗中，一双老年人浑浊的眸子冷冷的望着叶璟，透着一种诡谲的幽然。
　　“啊呀，我光顾着自己说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呢。”男人的声音拉回了叶璟的注意力，他有些慌乱的转回头，男人摸着头冲他笑笑，“我叫格桑，也勉强算是个藏族的猎手吧，那边的是我阿妈拉姆。”
　　“……我叫叶璟，如你所想，是个观光客，然后……我迷路了。“叶璟皱了皱眉，似乎为自己也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而感到有些恼怒，名为“格桑”的藏族男人一边往篝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这些事好玩，做起来简单，我们这片山看起来没什么，每年迷路的可不少，要不是碰上我们，你冻死在那坑里都有可能。”
　　叶璟闻言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头疼，然后他放弃似的说道：“那……格桑叔，你能送我下山回去吗？”
　　男人听了，停下了拨撩柴火的动作，回头看了看老人，然后无奈的笑了笑：“恐怕不行……我阿妈要去朝圣。”
　　朝圣？
　　初听这个词时，叶璟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广袤的高原上，虔诚的人在冷涩的风中三步一扣，向着心中的圣地前行”的场景。他看向老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格桑又继续说道：
　　“朝圣是我阿妈这一生的追求，但如你所见，阿妈已经上了年纪，在这途中遇到不测的可能性很大。虽然这样做有些不符合规矩，但我还是希望这一路能和阿妈一起，食宿方面照料一下她，但愿看在一个儿子的孝心上，佛祖能宽谅我的行为。”
　　叶璟觉得有些稀奇，这样朝圣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而这时格桑翻了几下一根架在在火上的树枝，叶璟这才发现火上烤着一只动物，体型很小，看上去有些像狗。格桑撕下一块肉递给他，说：“先前在树林那边打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幼崽，就抓来当储备粮了。你们城里人也别嫌弃了，吃饱了好和我们一起上路，我阿妈要去的地方是纳木措，离拉萨这边还有点远，走去不知要多久。你要想回去，就和我们一起走吧，我记得途中似乎有个猎人的木屋，这个季节我的几个兄弟应该在那里，到时候我再让他们送你下山回城。”
　　叶璟有些犹豫的应了下来，突然觉得那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他接过那块考得焦黄的肉，犹犹豫豫的咬了一口，一股膻腥味立刻充斥了口腔，他马上吐了出来，皱起了一张脸。
　　格桑也皱起了眉，苦笑了一下说“想不到这么难吃”，而缩在角落的老人先前是拒绝吃那种肉食的，现在看来似乎是明智之选。
　　叶璟捂着嘴转身去翻自己的背包，翻出了几包压缩饼干，格桑也放弃了这种食物，从包里拿出了干粮和酥油，三个人勉强解决了晚饭。
　　夜深了，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柴火炸裂声和格桑的鼾声。叶璟把衣领拉到最高，戴上了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和衣躺在地上，却始终睡不着。
　　他翻开手机盖，莹莹的光打在了他的脸上。发现依然没有信号，他翻了个身，觉得心里有些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像是明日将要踏上新旅程的兴奋感，又或是其他什么感情。
　　他强迫自己合上眼，但没有发现背后，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二

　　“你的道路是什么，老兄？——乖孩子的路，疯子的路，五彩的路，浪荡子的路，任何的路……到底在什么地方、给什么人，怎么走呢？” ——杰克·凯鲁亚克
　　叶璟昨晚睡得很不安稳。
　　他并不是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但外面高原的风声就像一个个魔咒，幽如鬼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听到一种极其奇怪的声音，嘶哑而又尖利，就像一群迷路的探险者在绝境中号陶大哭。
　　醒来时他发现石洞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要不是地上已经熄灭的炭火，他会以为昨天的一切全是一场梦。正怀疑格桑他们是不是丢下自己走了，就冷不丁的看见格桑的脑袋从洞口探
　　了进来：“哟你醒了？阿妈已经先走了，再不跟上就丢下你小子了。”
　　叶璟爬出洞，早上的晨光让他不禁眯着眼抬手挡了挡。广阔的天幕下，白色的雪原向远处延伸，两边是稀稀疏疏的树林，正前方的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缓步前行
　　叶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年迈的老人履于白雪之上，步履沉重而又虔诚，三步一扣缓缓前行。行过的道路被拖沓出的长痕覆盖，像一把逐步张开的弯刀，把所谓的冰冷剖销殆尽，直指向心中的信仰。
　　老人的背影在日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让人看得有些想流泪。
　　叶璟一时间有些发愣，格桑拍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两人收拾好了行李，默默的缓步跟在了老人后面。格桑带着个兽皮制成的大包裹，还背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杆状物体，叶璟一路上打量了好几眼，但也没过问，两人一时之间没有话语，回响在周围的只有雪靴踩在雪地上的粗糙摩擦声。
　　叶璟拽着背包带沉默前行。在这条他所未知的道路上，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格桑，毕竟这种经历怎么看都带着一种传奇色彩 。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格桑如果真要下手，大可不把他救上来，或者直接趁他睡着时把财物拿走，于是心里便平静了一些。
　　但两个人之间的界限仍没有消除。老人虽年事已高，但身体还是很不错的，叶璟和格桑慢慢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上午，速度也没缓下来。就这样闷头走了几个钟头，快到中午了格桑才示意休息一下，并用藏语向老人喊了几句话，老人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老人不会汉语，叶璟走上前去时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看见老人仍跪在雪地中，面朝着远处天幕下的雪峰，嘴里呢喃般的念着几句藏语。叶璟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只觉得这瘦小的身躯，直挺的背脊，如同直指天空的标杆，笔直而耀眼。
　　中午休息时只吃了几块压缩饼干，喝了点水，叶璟有些吃不消了，但仍咬牙没表示出来。他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看着几人走过的道路，以及老人一路拖曳过来的触目惊心的长痕，眼角余光瞥向远处的树林时，突然看到几个模糊的深色影子一闪而过，快如鬼魅，幽灵一般的消失在了树丛中，他的手一僵，注意到了格桑的视线，咽了咽口水，有些含糊的问道：
　　“格桑叔……你们这儿……冬天有狼吗？”
　　“冬天应该比较少了。”格桑压了压帽檐，回答得也有些含糊。叶璟没再多问，微垂下眸不知在想什么。简单休整了一下后，几个人继续上路了。
　　他们早已过了雪线，越往上走，积雪越厚，树也越来越少，各种石头倒多了起来。格桑说翻过这座山路就好走些了，但叶璟仍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并不是因为跟着朝圣的老人前行速度慢了下来，而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他们，但每次回头时却什么也没有，身后空白得骇人。
　　就这样又走了一段距离后，积雪渐渐厚得让人有些难行了，一脚踩下去，鞋底全是冰渣子。叶璟恍惚的抬了抬头，突然觉得天好像有些暗了下来，格桑也凝眉望着不远处雪峰周围的积云，神色沉了下来。
　　果然，不一会雪原上刮起了风，还夹着些雪沫，朦朦胧胧的在眼前飞散，带着丝丝冰冷，但这在高原地区很常见，几个人没有停歇继续闷头前行。就这样一直走到天黑，风越来越大，带着大片的白色雪花，不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雪山上刮下来的，回旋着在他们周围乱舞。手脚渐渐变得僵硬，叶璟不得不把包里的装备都套到了身上，但刀子般锋利的风还是夹着雪花狠狠地砸在他的风镜上，使得眼前一片模糊。
　　格桑早已冲到前面去为老人开路了，但他的情况也不好，脸上睫毛上挂着雪沫，眉头快皱到鼻孔里去了。他挥手示意叶璟今天提前休整，叶璟大弧度的狠狠点了点头，但没敢说话，因为一开口冷风就直往喉咙里灌，用格桑后来的话说就是，骂人的话都冻在喉咙里了。
　　今晚没找到山洞，运气没有昨天这么好，只有绕到了山体的另一侧，找了个背风面，在几块突起的巨大岩石后草草扎了营。这里的风小了很多，叶璟大口的呼吸了几下，觉得没有那么冷了，但老人的状况却有些不好起来，眼睛半闭半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格桑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柴火，要想生火，除非原路返回到下方树林，而且捡回来的柴还可能受潮点不燃——这个方法显然危险性很大行不通。叶璟原本并没有想在山上过夜，也没有带睡袋无烟炉之类的取暖设备，只得狠狠搓着手，原地活动着试图让自己重新暖和起来。
　　周围一片暗色，呼呼的风声像一个无法逃离的梦魇在周围盘旋，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信任面子了，几人紧紧偎在了一起，以保证体温不大量流失。叶璟努力睁着眼，直直的望着前方，他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小一些，但他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睡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什么，他就这么在风的尖利尖叫声中睁着眼等待。他渐渐有些犯困，脑袋开始有点迷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因为他又听到了嘶哑而又尖利的声音，混在风声中就像亡灵的哀叹。
　　他模模糊糊的抬头，在前方的风雪中，看见了一片绿莹莹的眼睛。

　　三

　　这里的一切都如云遮雾绕一般迷离，轮廓依稀莫辩。
　　但我可以感觉出那片风景中潜藏着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什么。 ——村上春树
　　在这回荡着尖利风声的空荡荡的平原上，他们就像一群处于绝境的溺水者，而那一片绿莹莹的光芒在风雪中飘荡，仿佛鬼火一般慢慢接近了他们。叶璟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颤抖着扯了扯格桑的衣角，格桑也早已发现了这个情况，不动声色的缓缓摸向了腰间的藏刀，压低声音对叶璟说道：“……有手电一类的东西吗？”
　　叶璟有些慌张的摸出了背包夹层里的一个备用手电筒，但按了几下开关却不亮，他有些急了，使劲拍打了几下，微弱的光亮才扫向前方暗色中的绿光。
　　仿佛惧光的夜行动物，绿光后退了一点，随后压低的咆哮声威胁似的响起。黄、红棕色皮毛的动物，像狼，但体型比狼小，目测有十多只，此时正围成一个半圆缓缓向他们逼近，龇着尖牙呼着白气，目光冰冷而凶狠，仿佛雪原上的恶魔。
　　“……这是什么？狼吗？”叶璟举着手电的手开始颤抖。格桑已经拔出藏刀站了起来，听到他发问后，皱了皱眉，露出一脸不太确定的表情，而这时，缩在角落的老人突然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扫向眼前的景象，喉咙里缓缓摩挲出一个词。
　　“什么？豺？”格桑仔细听了以后有些惊讶的说道，随后狠狠啐了一口，“靠，怎么会遇上豺？”老人缓缓扶着石壁站了起来，又继续用那苍老的声音说了几句藏语，格桑听了以后脸色一变，看着不断逼近的豺狼群，和叶璟慢慢向后退：“……看来还是自己运气差……当初不该打那只幼崽来吃……”
　　“难道……那是豺的幼崽？”叶璟一惊，想起初遇格桑他们时火上烤着的动物。格桑艰难的点点头：“谁知道它们是为了报仇，还是我们身上沾了幼豺的气味踏进了它们的领地，反正在冬天的山里，食物很少，换个口味抓几个人来啃啃想必也是不错的。”
　　“不过豺这种动物看起来比狼小，其实比狼凶猛狡猾得多，又喜欢围猎，着实不好对付……”格桑把藏刀格挡在了胸前，寒光射在他的眼里，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而这时，近处一只豺突然低嚎一声，凶猛的龇着牙带着雪猛地扑了上去。
　　格桑低喝一声，一脚狠狠地踢在了它的腹部上，它哀嚎一声，蜷缩着飞了出去，而在这一瞬，另一只豺迅捷的扑向了叶璟。格桑快速挡到叶璟面前，一把将他推开，敏捷的侧身躲过了第一轮攻击后，闪着寒光的藏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扎进了豺的腹部。
　　鲜红的液体渐渐晕染了白色的雪地，倒地的豺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见一瞬间倒下了两个同伴，其他豺一时间后退了几步，低嚎着不敢上前。而趁着这一空隙，格桑猛地转头看向呆在一边的叶璟，吼道：“还傻愣着干嘛？！快带着阿妈走，我一会儿就追上来！”
　　叶璟猛地反应过来，一把背起老人撒腿就往包围圈的缺口处跑，而背后，面容硬朗的男人面对着鬼魅般的豺群，缓缓解下背上布条包着的物体。不多时，一杆深色的□□就被架在了男人的手上，闪着冷光，映衬着男人开始变得有些阴冷的脸庞。
　　他缓缓把瞄准口移到右眼前，笑道：“那么，来玩玩吧。”
　　叶璟背着老人在雪原上狂奔，漫天飞舞的雪花迎面朝他狠狠袭来。他大口的喘着气，每迈一步整个脚都会陷进雪中，前行艰难。耳边渐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野兽的低喘声，他慌乱的一回头，只见几只豺从队伍里分散了出来，对着他穷追不舍，其中一只在缩短了与他的距离后猛地扑了上来。他惊恐的大叫一声，一个踉跄滚在了雪地里，正好躲过了豺的扑咬，而这时，几声清脆的枪鸣响彻了天际。
　　他不知道这几枪打中了什么，他只是惊慌的从雪里抬起头，突然觉得一种莫大的恐惧占据了心脏。
　　旁边的雪山骤然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大地开始颤抖，视线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冰雪、石块劈头盖脸的打了下来，冰雪如流沙般猛地倾泻而下。
　　雪崩了！
　　叶璟心里大呼一声不好，抱起老人就向旁边的山坡上跑，心想格桑这几枪打了豺却搞出了更大条的事，然而跑着跑着却突然觉得脚下一松，一脚踩空倏地从山地边缘摔了下去。来不及惊慌，他死死抱住老人一路翻滚着向下摔去，只觉得眼睛鼻子里全是雪，耳朵里嗡嗡直响。
　　轰鸣震天，他不知道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极限速度中下滑了多久，途中背脊还撞上了几块突起的岩石，生疼。又抱着老人翻滚了一会，地势越来越缓，想必是终于到底了。叶璟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并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情景。周围一片暗色，而雪崩的轰鸣已经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他的脸枕着冰冷的雪地，又重重的喘息了几下后，忍着全身骨骼散架般的剧烈疼痛慢慢爬了起来。
　　手电筒早就不知道被摔到哪里去了，幸好背包没有被甩出去。叶璟借着月色眯着眼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老人正躺在不远处，于是颤微微的半爬着移了过去，发现对方只是陷入了昏迷，呼吸心跳都还算平稳，也瘫在了一边，稍稍松了一口气。
　　雪崩是顺着地势下冲，从雪崩地区上方的断崖处摔下去也是变相的救了他们一命，而从这种高度摔下来两人几乎没受什么重伤，可以说是奇迹。分析了一下现状后，叶璟开始为接下来怎么办，以及格桑的安危担忧起来，他休息了一会后艰难的把老人背到背上，向着这个两山之间的断崖深处走去，打算先找到出路。
　　山底的风很小，但空气中透着的寒气在周围形成一片淡淡的朦胧白雾，那白色的水汽附在皮肤上，冰冷而粘稠，雾就像一个白色的鬼怪，等待着吞噬一切。叶璟的脚步声在其间形成轻微的回响，他紧绷着神经走着，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黑影，静止不动却看上去十分怪异。他眯着眼紧张的缓缓走近，距离拉近后却停了下来，双眸缓缓睁大。
　　山风慢慢吹去眼前的白雾，一座高约七八米的藏式寺庙建筑出现在了叶璟的眼前，在一片暗色中，也能隐隐看见那尖尖的屋顶，微翘起的屋檐，以及门口的深色石柱。叶璟呆呆的走过去，发现这栋建筑很奇异的半镶嵌在山壁中，旁边和对面的山体向外凸出形成一个巧妙的视线死角，哪怕是站在山上也很难发现。他哈出一口热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看老人，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步履沉重的踏上了门前僵硬的石阶。
　　木质的门上结着冰渣，但叶璟没费多大力气就推开了。里面一片黑暗，透出一种干冷的古旧气息，他小心的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手机的屏幕虽被砸出了几条裂痕，但好在还有电，亮起的荧光缓缓照向前面的黑暗。
　　首先入眼的是普通的神龛、香案、烛台，以及垂下的红色经幛，全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冰雪封盖，然而随着光线的上移，一张狰狞的面孔一下子出现在了叶璟的视线中。
　　黑发少年惊得大叫一声，手机“啪”的一声摔在了被冻得硬邦邦的地上，人也差点跌坐了下去。那张人脸塌了一半，深色的皮下组织□□在空气中，说不出的诡谲，目光冰冷，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叶璟强压下逃跑的冲动，大口呼吸调整着心跳。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觉得那张人脸看上去似乎在哪见过，而且看上去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猛地想起了石膏，再次把手机屏幕对上去时，发现那只是一尊有些古破的普通佛像。
　　——虚惊一场。
　　他浑身像没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没忘了把老人放了下来，让她靠在墙上以便舒服一点。“今晚免不了在这里过夜了。”他自言自语道，同时看了看曾被他认为是“鬼气森森”的老人，觉得有些迷茫——这突然发生的一切，现在静下心来回想让他有些难以消化。
　　想得出了神，他没有听到背后传来的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然后在他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种血腥味时，一只手已如鬼爪似的搭上了他的肩。他回头，看见了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四

　　叶璟条件反射的大叫起来，面前的人立刻皱眉捂住了耳朵，没好气的嚷嚷起来：“你小子鬼叫什么？我看等会雪又被你吼崩了！”
　　叶璟一听乍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只见眼前的人一把摘下破毡帽，把叶璟手里的手机屏幕对准自己，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混小子，是我！”
　　“……格桑叔？！”叶璟有些惊讶的叫了出来，“你没事”
　　“说什么浑话，你爷爷我命大得很。”男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气撩开破破烂烂、直渗鲜血的袖子，左臂上一个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了空气中，“那些家伙真不好对付，血一冲上脑门把看家家伙都拿出来了，结果干掉几只后顶不住了一开枪，刚反应过来‘糟糕’，雪就下来了，冲得我一路滚了下来，好在这样也甩掉了那群豺……你小子也命大，看来咱爷俩还挺有缘的……对了，阿妈呢？”
　　“放心吧没事。”叶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呼吸平稳的老人，格桑松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动作过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叶璟也看着伤口皱起了眉。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摔伤，但现在能用的，只有叶璟包里上山前胡乱塞的一卷绷带，于是只得草草处理了一下格桑的咬伤，好在伤口没有伤到筋骨不是很严重，现在的温度也不用担心伤口会发炎。
　　为了保持体温，他们挑挑拣拣个木凳。格桑的藏刀在对付豺时卷了边，费了很大力气才劈了凳子当柴，但不知道这个地方结构怎样，也只得小心的生了一个小火堆。待暂时安定了下来，格桑打量起来周围：“不过这下面居然有这种地方……”
　　叶璟讪讪的盯着火堆开了口：“我觉得至今发生的事已经导致我大脑混乱了……如果在山上迷路遇上朝圣的你们已经够戏剧性了，那么在风雪夜遭遇豺的袭击，摔下断坡又发现这座奇怪的寺庙式建筑……我想这些经历已经够我活一辈子了，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格桑为保护他们而受伤，叶璟对他也信任了很多，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格桑听后也苦笑了一下：“年轻人啊，凡是要往好的方面想，如果早知道这些的话，我也会劝阿妈今年不要来朝圣，但我们家世代都是走的这条路回老家纳木措朝圣，而且你看，今年是羊年那边会举行法会……”
　　叶璟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格桑结束了那个话题：“我们今天先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再重新找出路。你先睡吧，前半夜我守着，要是有鬼出来我也帮你们揍回去……”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挪到昏迷的老人身边方便照顾她，一偏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嗯”了一声，“……那个佛上面好像有什么？”
　　“什么？”叶璟也凑到他身边去看，发现从这个角度看，那个佛像身上有一块地方正在反着光。他在格桑的示意下小心的踩着案台爬了上去，刻意避开了佛像那张垮掉了的脸，凑上去看了看后，发现那里面竟镶嵌着一个书页大小的物体。
　　小心的伸手抠了抠，那个东西竟被他从里面拿了出来。叶璟拿着那一叠纸般厚的东西退了下来，和格桑凑到火前一看，两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金子？”叶璟看着那显眼的色泽，感觉到手里沉甸甸的，不由喃喃道。格桑也显得很惊讶，他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像是金子压制成的薄片，突然“咦”了一声：“上面有字。”
　　叶璟一听有点惊讶，而这时格桑已就着火光细细的看过了前几行，然后抬起了头，表情竟有了一丝呆滞和难以置信：“上面说……致五世□□喇嘛‘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旦□□喇嘛’之称号……”
　　叶璟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格桑又重新看向手中的金页，皱起了眉：“这难道是金册？”
　　“所谓金册，就是金箔制的册封诏书，源于我国清朝册封□□喇嘛时的用语。”格桑解释道，“在以前，五世□□喇嘛应清朝顺治皇帝之邀，率三千官员和侍佣往京访问，被赐金册金印。那按这上面写的，这岂不是阿旺罗桑嘉措的金册？”说完，他像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叶璟也勾了勾嘴角，但渐渐的，两人嘴角的弧度僵了下来。
　　没有人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但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建造一座奇怪的庙宇，再在佛身上镶一本假金册，也没人能说清其用意。
　　“在我们村子里，曾有人说这两山之间原来本是外出通道，据说许多喇嘛出使都走过这条路。”良久，格桑望着外面的暗色缓缓开了口，勉强的笑了笑，“五世□□金印在布达拉宫，但其金册我却从未听过，说不定是五世□□走这条路回来时放这私藏了……”
　　叶璟的目光有些迷离，他听着格桑的玩笑话，却笑不出来，而这时，格桑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叶璟茫然的转过头，看见对方变得严肃的神色：“听着，叶小子，一会把册子放回去，先不要给任何人说，等我们出去后再作打算，毕竟如果这事是真的……”
　　叶璟吞了口唾沫，重重的点了点头，待爬回去放好后，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抽空了一样，连身上的伤口都疼得麻木了一般。他躺回角落强迫自己休息一下，却始终睡得不安稳，朝圣、豺群、雪崩、寺庙、金册，一个个事件在他脑海中回放。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后半夜，火堆已经灭了，连格桑也抱着□□打着呼睡着了。
　　叶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打算起来守夜，扫视了一下四周后，突然发现旁边只剩下格桑一个。
　　老人不见了。
　　他微惊，正准备叫醒格桑，突然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在一片暗色中幽幽的回响，就像鬼魅的低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丝丝缕缕的缠上心脏，让人窒息。
　　叶璟心里一寒，视线颤抖着扫向四周，看向佛像那边时，他竟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冷冷看着他，仿佛佛像的双眼一瞬变回完好一般。
　　叶璟的心跳一滞，而这时，那奇怪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手机屏幕颤抖的照过去，发现竟是老人，她跪在佛像前，嘴里念念有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而刚才的眼睛是她的。
　　“……婆婆，您怎么了？”尽管知道老人听不懂，但叶璟还是走上前去问了一句。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转过头，抬起满是皱褶的苍老面孔看他。叶璟被这目光看得怔了一下，同时也发现老人手里拿着一个转经筒，似乎是她在朝拜时一直拿着的那个。
　　虽然在西藏这东西随处可见，但叶璟还是被其精致吸引了视线。正看着，老人突然一把抓住了叶璟的手，冰冷的体温让叶璟浑身一僵，以为抓着自己的是一具尸体，而这时老人的另一只拿起转经筒，抬高后指了指佛像，然后一把把转经筒塞进了叶璟手里，合上了他的手使他握住。
　　叶璟不明所以，而老人只是死死的看了他一会，然后就回到角落蜷缩了起来。叶璟惘然的看着手里的转经筒，想问什么，但老人却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叶璟坐回他的位置，茫然的打量着那个上面刻着经文镶着彩石的转经筒，一夜未眠，直到天明。
　　第二天，天气开始转好，他们吃过了压缩饼干煮成的面糊，离开了这座诡异的建筑，沿着峡谷向前走了半天，终于从一个较矮的缓坡上爬了上去，回到了原路。昨天发生的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叶璟没有告诉格桑，他只是看着前方老人的身影，觉得似乎有什么藏在他所未知的地方。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只是闷头前行，由于老人的朝拜，两天的路他们走了接近五天。山势开始变缓，周围也渐渐出现了树林，一路的艰辛让叶璟看到前方的木屋时，顿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结束了。他想，但仅仅是他以为。

　　五

　　一栋猎人居住的山间木屋静立于山野之间，上方冒着缕缕热气，当格桑夹着风尘和雪的寒气推开门时，屋里的人全都转过了头看他。
　　虽然都穿着御寒的藏袍，但看起来不像全都是藏人。特别是其中一个带着眼镜的黑发青年，明明带着笑意，却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深处的东西，带着一种疏远感，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经过格桑的介绍，叶璟知道了戴眼镜的是内地的朋友，听说格桑要经过这里特地在这里来接应他，叫李沐；另外还有一对猎户夫妻卓木和梅朵，这栋木屋是他们的，每年的这个时间他们都会住在这里。剩下的就是一个年龄和叶璟相仿的藏族少年，留着平头，是夫妇的帮工，大家都叫他南卡。
　　叶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而其他人见到格桑倒是很热情，互相拍着肩膀，大笑着用藏语说着什么。叶璟实在疲惫得不行了，于是格桑就让南卡带他进屋休息一下，等他恢复了再找时间送他下山回城。
　　穿着深色藏袍的少年话不多，只是沉默着带他进里屋。不同于普通猎人歇脚的屋子，这间木屋大上了许多，正屋中央设着火塘，铺着藏毯，放着几件简单的木制家具，上方悬着光影灯。而里屋用毯子隔开，居然还有木床，想必是怕李沐睡不习惯。
　　叶璟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但这时，外面的骚动吸引了他仅存的注意力。正觉得奇怪，南卡突然淡淡的开了口，一口流利的汉语让叶璟有些惊讶：“……山里缺肉食，他们在杀马，准备一会庆祝格桑的到来。”
　　叶璟没吃过马肉，一听有些怔然，但见少年开了口，大概是同龄人心里放轻松了些，于是看着墙随口问道：“墙上贴的是日历吗？看起来有些奇怪。”
　　“……是藏历，藏区多用这个来计时。”南卡回答道。而这时，外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叫南卡的名字，南卡微垂下眸含糊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出去后很快端了一碗砖茶进来给他。叶璟道过谢后接过喝掉，没有注意到南卡的表情有点奇怪，他眨了眨眼，觉得似乎更累了，于是在南卡指给他的床上躺下，很快睡着了。
　　一觉无梦，大概是因为疲惫，亦或是马上可以结束旅程的放松，叶璟觉得身体异常的沉重，大脑也一片空白，感觉整个人都快要陷入被褥之中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似乎有一个人影在晃动，努力睁着眼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是第一次见面的李沐。对方发现了叶璟在看他，于是冲他点头微笑示意了一下。
　　叶璟觉得他的笑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时，对方很快离开闪进了帘子那边，叶璟也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待他醒来，天色已经渐暗了，外面传来一群人的闹腾声。他扶着头坐起来，睁着眼睛茫然的看了周围一下，觉得有些头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了一会呆后，他扯着睡皱的衣服慢慢下床，抓着头发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准备出去时，瞥见李沐进去的帘子那边似乎有些亮光，于是好奇的撩开帘子的一角看了看，发现竟是一台没完全合拢的笔记本电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叶璟走上去，看了看身后没发现其他人，于是身体像不受控制似的打开了电脑。莹莹的光投在叶璟有些苍白的脸上，他发现电脑并没有联网，桌面上也没有多余的图标，只有一个没有署名的文件夹，看上去十分显眼。
　　他小心的点开，发现是一些资料。他仔细的看了前面几页，入眼的只是一些藏族的风俗习惯，往后草草翻去，也似乎全是关于西藏的。他挠挠头，又倒回去看开头那几页，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他马上把电脑合成原来的样子，装作刚醒的样子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发现是李沐。
　　“你醒了？”戴眼镜的青年笑了笑，“我记得你叫叶璟吧？能跟着格桑走到这里你也算是不错的了。”
　　叶璟僵硬的笑笑，含糊的应了几句便与他擦肩而过，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屋子的外面生了一堆篝火，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夫妇中的那个女人在收拾残局，以及坐在火边的南卡。叶璟和妇女点头示意了一下，觉得偷看了别人的电脑又跑出来不知道干什么，只好坐到了熟悉一些的南卡身边。
　　穿着藏袍的少年抬着头，火光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色泽。叶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见一方深邃的夜空，没有星星，暗得仿佛可以把人吞噬，他挠挠头，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这时，南卡已经一言不发的站起了身向屋里走去。叶璟坐在原地有些尴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南卡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早点休息吧，明天就送你下山。”
　　叶璟愣了愣，微垂下了眸，看着跳跃的火光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南卡来通知叶璟准备下山。叶璟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走出木门，望着外面的雪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现在的思维还是很混乱，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宛若一场梦，他想到那个奇怪的寺庙和真假难辨的金册，心想恐怕这个秘密要烂在心里了，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准备送他下山的南卡：“对了，格桑叔和阿婆呢？”
　　他想起从昨天起就没怎么看见他们了，想要告个别。
　　“格桑叔有点事先出去了，不过……”南卡抬起眸，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你说的‘阿婆’是谁？”
　　“唉？”叶璟愣了愣，“昨天我们三人不是一起回来的吗？就是格桑叔的阿妈啊，格桑叔就是陪她去朝圣才顺路搭上我……我记得昨天还是她扶着阿婆进去的。”
　　说着，叶璟指了指那个女人。被冷不丁指着的妇女一愣，随后笑了笑，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啊，我昨天没有扶过什么阿婆啊……还是说你看错了？真是的阿姨我还没有这么老吧……”
　　“不是……”叶璟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南卡和妇女，两人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带着客套的笑容，但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眼中都透出一种茫然。
　　叶璟觉得头有些昏沉。他觉得肯定是那些地方搞错了，于是上前一步，带着有些慌乱的笑容解释道：“……就是那个阿婆啊……个子不高，穿着深色藏袍满头银发的阿婆……”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的确没有见过什么阿婆。”妇女微微皱起了眉，看向叶璟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怪异，然后求证似的看向了南卡，“南卡也一样吧？”
　　南卡点了点头，说：“叶璟你昨天不是和格桑两个人回来的吗？哪有什么阿婆，你没事……”
　　“别开玩笑了！”叶璟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南卡的话。他后退一步直直的看着两人，指尖有些颤抖，瞳孔有些紧缩。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力，因为一路上藏族阿妈的存在是如此真实。他觉得肯定是有那里弄错了，他也不知道两人为什么要撒谎，但两人眼中的惊讶、疑惑也是如此真实，投向他的目光怪异而让他无法理解。
　　在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弄错说谎的人是自己了。
　　“……怎么会……你们再好好想想……”他觉得大脑有些混沌，“开这种玩笑有什么好处……“
　　他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但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他开始慢慢后退。南卡皱起眉，再次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向他走进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叶璟也在这一瞬间一把推开他，面色难看的快步向屋里走去。
　　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了，但昨天看到老人的肯定不止他们，只要找到其他人询问，什么都清楚了。叫李沐的眼镜青年不在屋里，叶璟转身去了屋后，发现那个妇女的丈夫正在劈柴，忙一把抓住他问他有没有看到阿婆。
　　“什么阿婆？我不知道。“男人头也不抬，用些生硬的汉语回了一句。叶璟一愣：“不对，当时你也在场，你再想想！”
　　男人被他抓得一愣，斧头随着他的动作“哐当”落在地上，差点砸到他的脚。他一把推开叶璟，骂骂咧咧的弯腰捡斧头，没好气道：“没看见就是没看见！我说你小子真奇怪，昨天就你一个人莫名其妙从格桑那里冒出来，哪来什么阿婆？你小子见鬼了？！”
　　黑发少年的手一僵，不由自主的放开了他，而这时，妇女和南卡追了上来，叶璟神色呆滞的转过头，看到南卡停在了不远处，有些焦急的样子。
　　他问，叶璟，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明明是你们怎么了才对……
　　叶璟有些茫然的一一扫过所有人的脸，各种面孔模糊的交织在一起，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处在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他抱头蹲下，神色有些痛苦。
　　——我怎么了？是我错了吗？根本没有朝圣的老人的存在吗？

　　七

　　“没错，是你错了。”
　　略微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如同蛊惑一般，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缓慢。叶璟的眼睛瞬间睁大，转过头，看到南卡向旁边让开了一条路，李沐踩着雪缓缓走来，微低着头，镜片有些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们都没有看到老人，为什么你看到了？”
　　青年低沉的嗓音随着他的脚步声临近：“你看到了什么？你真的看到了吗？真的……”
　　“有老人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叶璟的瞳孔骤然紧缩，大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只回荡着李沐的一句句话，如魔咒般，令他几欲窒息。
　　其他人的神色他已经看不清了，在李沐又上前一步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弹起。
　　落荒而逃。
　　一路冲进雪原，脚下凹凸不平，踉踉跄跄，他却越跑越快，直到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大口喘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在说什么？哪有什么阿婆？
　　——你是不是看错了？
　　——你小子见鬼了吗？“
　　——叶璟，你到底怎么了？
　　他想起了老人脸上的一丝鬼气，阴影中朦胧的瘦削身影，以及李沐梦魇般的话语。
　　——真的……有老人吗？
　　他垂下头，刘海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身低嚎。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就这样不知奔跑了多久，突然，前方蹿出了一个身影，巨大的惯性使他停不住脚一头撞了上去，和对方在雪地里滚作一团。也不知道被哪里的石头磕到了，叶璟耳边顿时嗡了一声，一股热流从他的脸侧滑下，他却全然不顾的爬起来想继续跑。对方见状一把抓住他，他大叫起来，开始拼命挣扎。
　　“你小子吃错药了？！后面有鬼追吗？”对方骂了几句，叶璟一愣，一听这声音有些熟悉，转头一看竟是不见踪影的格桑。他同样满身狼狈，身上粘着树叶，像是从树林里钻出来的一样，额角还有个不大的伤口，发间也有血向下流，使他不由半睁着眼。
　　“格……格桑叔？”一见是这群人中最熟悉最信赖的人，叶璟不由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语无伦次起来，“阿婆……李沐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打了个手势，脱力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伤口龇牙咧嘴起来：“我靠，被摆了一道。”
　　格桑的叙述有些混乱，叶璟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理清楚。原来昨天晚上叶璟睡下后，格桑悄悄和李沐讲了山崖下寺庙的事，李沐一听来了兴趣。他最近生意投资失败，缺钱，于是也动了歪脑筋，提议他们隔天再摸回去一趟，把里面的油水捞了，那金印要是真货，整出来的钱可够他们花了。
　　格桑一听，觉得那好歹是别人的东西，再怎么也该上交国家充公，而且被逮到了可没好果子吃，于是不干了。两人后来发生了争执，然后李沐盛怒之下抡起烛台就给了他脑袋几下，等他醒来，发现已经被丢到屋外边的树林里来了。
　　“想不到那家伙弱鸡一样的体格，手劲可不小，幸好我皮厚。”格桑啐了一口，叶璟赶紧问：“那阿婆……”
　　“我阿妈是人是鬼我当然清楚。”格桑白了他一眼，“估计是被李沐关起来了，从你刚才说的来看，那群人大概已经全部倒戈跟着李沐了，而你小子在他们看来是最麻烦的一个，一听你要见阿妈，别的理由估计你要起疑心，就干脆集体演了场戏。”
　　格桑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土烟点上，长吸了一口又说：“知道李沐那家伙原来是干嘛的？心理咨询师，最会钻人精神里的空子，结果果然把你小子骗的团团转。”
　　叶璟有些震惊，一时间呆在了原地，觉得事件的变化让他有点难以消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讪讪的开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格桑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按在地上，“先不说有仇必报，阿妈我肯定是要回去救的。”
　　叶璟一听就知道他是要回去，刚才发生的事也让他憋了一肚子的气，于是两个人又一路摸了回去，但奇怪的是，等到回到小木屋时，竟没看到一个人了，仿佛在一瞬间，所有人都蒸发了。
　　“大抵是动身去山崖下了。”格桑沉吟了一下，说道，“老人带上行动不方便，阿妈大概还在屋里。”于是两人开始在屋子里寻找，一边找，格桑一边问道：“叶璟，你最后一次见到阿妈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吧，我进去睡觉之前。”叶璟想了想后说道，格桑又自然的继续问道：“那在那之前，阿妈有说过什么吗？”
　　“唉？”听他这么一问，叶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想起了那晚在山崖下老人的古怪举动，一想这可能也会成为线索，于是便把这个本打算保密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后在格桑的提议下开始翻背包，把那个转经筒递到了他的手上。
　　格桑看到叶璟竟是把转经筒塞到空的保温水杯里，再藏到了夹层塞到了最下面，不由若有所思的道：“这转经筒对于阿妈来说很重要，想不到竟给你了，不过你小子倒藏得挺严的。”叶璟干笑一声，催促格桑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格桑仔细打量了一下后却也摇摇头，叶璟有些失望，两人只得继续在屋内的寻找，但仍一无所获。
　　“他们别把我阿妈也丢外面去了，她跟我不一样，冻坏了可就糟了。”格桑有些着急了，叶璟安慰了他几句，说：“要这样做，他们当晚就把阿婆和你一起丢出去了，再好好想想，这屋里还有那些没找过的地方。”
　　格桑沉思了一下，突然说道：“……菜窖！”
　　菜窖在柴屋里，往地下延伸了两三米，一抬开盖子，一股湿温的气息就夹着蔬菜的味道迎面扑来。下去的木台阶有些不牢固，踩上去有轻微的颤抖，咯吱作响，里面很黑，幸好格桑事先点了蜡烛下来，才得以勉强看清路。格桑一边下去一边继续问着老人给他转经筒时的细节，叶璟没多想就把老人用转经筒指佛像的事说了。格桑听后沉默了，这时路到了底，格桑示意两人分头行动，然后就去了另一方。
　　叶璟觉得有些头疼，但幸好在低温下先前的伤口已经凝固没有再流血了，于是开始振作精神在土豆和白菜堆的空隙间寻找，终于在角落的一个麻袋里发现了昏迷的老人。
　　他赶忙把老人扶了起来，检查了一下后发现还好，只是昏迷，在温度较高的菜窖中也没有出现低温症状。叶璟用力掐了老人人中几下，老人才闷哼一声慢慢醒了过来。
　　“阿婆，您醒啦？”叶璟笑了笑，有些欣喜的说。老人迟缓的抬起眼皮，看见是叶璟，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她浑浊的眼睛就猛地睁大，带着有些骇人的目光直直望向他身后。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恐，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骼的凛冽寒意。老人的眼睛此时睁得很大，布满了血丝，似乎下一秒就会脱离眼眶，干瘦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的映照下仿若盘虬在脸上的毒蛇。叶璟怔住，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他看到老人努力张开嘴，干瘪的嘴如一个黑洞，里面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就像魑魅魍魉的低吟，同时伸出鬼爪般的手颤抖着指向他的身后。
　　他再次感受到了老人身上的一种鬼气，但还是强压下丢下老人逃走的冲动，同时也意识到了身后似乎有什么，于是颤抖着转过头。
　　背后是出口，一片黑暗，似乎可以把人吞噬，突然，其间发出几下摩擦声，随后跳起的点点火光照亮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李沐！”看见对方反射着白光的镜片，叶璟失声叫了出来，随后皱起眉提高了音量道，“你居然还在这里……你还想干什么？”
　　对方没有应声，反倒是古怪的笑了出来。叶璟突然感到一种不祥，但还是强作镇定：“你笑什么？”他搞不清楚为什么李沐没走，而且还找到了这里，但因为这次有帮手在，所以他的底气足了很多，也开始一边戒备着一边想找格桑出来。
　　“你别太得意，格桑叔也在这里面，你那些鬼伎俩……”叶璟刚想放几句狠话，就感到旁边的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叶璟以为她还在害怕，正准备安慰她一下，却看见老人使劲对他摇着头，满脸的惊恐。
　　他有些不明所以，这时，李沐扶了扶眼镜，感叹似的开了口：“叶璟，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他有些愕然，突然发现老人的目光并不是集中在李沐的身上，这时，一把藏刀悄无声息的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身体一僵，大动脉上的冰冷让他产生了一种窒息感。冷汗缓缓划过脸上凝固的血污，这时，一个疑点才慢慢浮上他的心头。
　　“……按你的说法，你头上的伤是昨天晚上李沐打的，那为什么……到了第二天早上，伤口还没有凝固，还在流血……”他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格桑叔。”
　　混杂着老人痴傻般的喃喃自语，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男人抬起头，脸上的憨厚爽朗荡然无存，带着笑的脸沉浸在阴影中，显出一种狰狞：“因为……”
　　“……是骗你的。”

　　八

　　我想，群星之中
　　一定有一颗星
　　指引着我的生命
　　通过不可知的黑暗 ——泰戈尔
　　白色。
　　无尽的白色。
　　叶璟的视线很模糊，就像是看着没有信号出现雪花的电视。他以为又回到了旅程的开头，一个人迷失的白色雪原上，但待视线渐渐清晰，两边不断倒退的景物和颠簸，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某个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上。
　　在得知自己被骗了后，叶璟在震惊与不甘中被一记干脆的刀手放倒了，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的丢在一个雪耙犁后方。他挣扎了几下，无果，骂了几句，然后看到前面坐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更是恨不得冲上去踹几脚。
　　但他还是扭过头，压下心里的震惊和被欺骗的愤怒，开始深呼吸，然后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早已不是木屋周围的景物了。一个马队拉着几个雪耙犁在雪地上飞驰，旁边的雪耙犁上坐着李沐和蜷缩成一团的老人，李沐见叶璟醒了过来，还微笑着冲叶璟打了个手势，看得他顿时又火大了起来，觉得怎么看怎么欠揍，憋屈得要命。
　　他一向脾气不冲，平时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甚至看起来有些冷漠，但现在，这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让他从内心深处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怒火与不甘，就像被信赖的人所欺骗的孩子，内心压抑着一只无处发泄的暴怒的野兽。
　　但越愤怒，他的大脑就越是冷静，从头到尾的点点碎片此时在他脑海中清晰的浮现。他一点点的攀着疑点，突然知道了自己这一路上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原来自己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不愿去想而已。
　　“首先，是身份的问题。“突然，黑发少年开了口，面无表情的直视着前方驾驶着雪耙犁的身影，语气毫无起伏，甚至透出了一丝冷漠，“你说你是猎户，却居然没分辨出豺，而且在容易发生雪崩的地方开枪，如果你真是猎户，应该很清楚这些。当然，当时情况很危急，如果说你是因处境危险一时忘了，也说得过去，所以没在意。
　　“其次是生活方式和习俗问题。我本来也不怎么了解西藏的习俗，现在能与前面的疑点对上号，也多亏了当时偷看的李沐电脑里的那些资料。”叶璟一边说着，一边冲旁边的李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眼镜青年挑了挑眉，拖长音“哦”了一声，旁边的男人似乎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嬉皮笑脸的求饶，然后又看向叶璟：
　　“好吧，我们这群人大都是第一次来西藏，所以想恶补一下当地风俗习惯……那然后呢？”
　　“藏族人一般反对野生杀生，你却轻易的杀死了幼豺；藏族人禁吃马肉，回到木屋的那天你们却在外面杀马庆祝；还有一点是时间，你说今年是羊年，纳木错有大型法会，但进里屋时我有看到藏历，南卡说西藏一般用那个计时，今年是2003年，的确是羊年，但不是藏历的羊年。藏历的羊年在2013年，整整差了十年，纳木错在藏历羊年举行的重大法会，你怎么会记错？”
　　“或许还有其他疑点，但从这些可以看出来……”叶璟目光灼灼的提高音量，“你根本就不是藏族人！为什么要撒谎？你们有什么企图？”
　　叶璟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后，没有人说话，周围只余下雪耙犁快速行进时带起的尖锐风声。“没错。”和那对夫妇坐在另一个雪耙犁上的少年突然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并没有转头他，只是一脸平静的驾着马，“这里面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不是藏族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叶璟看着南卡，声音里透出了些许的愤怒。大概出同龄的缘故，本来除了格桑以外，他最信任的就是南卡，而这时，他前方的身影发出一声冷笑，并转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不断颤抖的老人：“干什么，当然是为了金册。”
　　“……金册不是在庙里吗？为什么还要设计我和阿婆？”叶璟有些惊讶，高大的男人哼了一声，咬着烟面色冷酷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假的。那地方我们摸去过好多次了，不然你以为冰封了这么久的地方，那门你一推就开了？”
　　他转过头去继续驾马，似乎心情好了一点，又说：“你以为那老家伙真是我阿妈？算了，反正你也知道了这么多，也不怕告诉你。大概是一个月前，他儿子独自跑内地，道上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他，本来只是想问问西藏有没有什么活儿，没想到那傻子喝高了竟掏出一页金册给我看，说这是他偷拿出来的，他家还有一整本呢。”
　　真名也许不是“格桑”的汉子吸一口烟，阴沉的笑了笑：“那一页的确是真的，我们把那家伙扣在内地就组织人马过来了，一路查到了庙里，但没想到找到的金册是假的。”
　　他顿了顿：“真的肯定在什么地方。那家伙的爷爷是当地有名的祭司，一问当地人都知道他家有一本□□赐下的金册，但那老家伙的口风竟出奇的紧，死活不肯说，知道玩狠的用她儿子来要挟，她才同意带我们去找，但在这之前要朝一次圣。我虽然连藏语都是现学的皮毛，但也知道大冬天的一般人都不会去朝圣，一路爬雪山走雪路，那老太婆一把年纪了不冻死在半路上才怪，所以我才跟着她。”
　　“至于你小子完全是一个意外，本来想把你装备扒了后就不管你的，没想到那老太婆偏要救你。”格桑猛地一挥马鞭吆喝了几句，马匹嘶叫了几声后加快了脚步，两边的树林慢慢被甩到了后面，露出前方一片空旷的雪原。
　　“一路上的事件都是突发事件，但后来李沐那场戏是特意安排的。李沐原来是心理咨询师，南卡和那女人原来在当地戏剧团混过，有点底子，当然，她丈夫就完全不行了，你没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你的眼睛吗？但不管是突发事件还是刻意演戏，我都在努力塑造一个好大哥形象，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
　　格桑说着话时，微眯着眼，笑得十分怪异，好像很享受似的，叶璟没有应声，好像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只是眸色一沉。男人继续低沉沙哑的说道：“在先前走了一段路后，我就觉得那老太婆没有想把真金册存在地告诉我的意思，或许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在救下你后，虽然表现的不明显，但我看得出她比我信任你，甚至有种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
　　“所以我觉得那老太婆应该会对你说什么让你把秘密带出去，索性将计就计。但你警惕性也高，什么也没告诉我。看你这样子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最后只好演戏把你逼入孤身一人的绝境，这时现身再问，果然不管是转经筒还是什么，你全说了。”
　　叶璟面色一青，扭过头去咬了咬牙，不再说话。此番真相一说出来，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开始专心赶路，只有格桑咬着烟，开始摇头晃脑的哼歌，颇有种阴谋得逞的得意感。马拉雪耙犁的速度极快，一路上的风吹得叶璟的脸生疼，虽然他们后来驶进了另一条路，但先前有些眼熟的景物，还是让叶璟知道了他们正在往山崖下的寺庙方向驶去。
　　到了当天下午，他们抄近路终于赶到了那个山崖的上方。李沐确定了一下方位后，格桑以领头人姿态带着众人来到山谷边缘的一个缓坡处，但也不急着下去，先像拎小鸡一样把叶璟拎了过来，面无表情的一脚踹了下去。叶璟被踹了个措手不及，又被绑着，就这样一路滚了下去，摔得他七零八落，胸腔一闷大脑一嗡，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浑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疼。但这也让他彻底放弃了侥幸的思想，知道格桑这人真下得了狠手。
　　这时南卡李沐他们才借着登山绳一路滑到了离底不远处，然后索性带着雪哗啦一声跳了下来，落地后又打了几个滚缓冲力道，一直滚到了坡底。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来了，包括看上脸色呈现出病态，甚至到了崩溃边缘的老人。一群人押着叶璟和老人一路向着庙宇走去，叶璟一路表现很平静，基本上没有推他就爬起来自己走了，但注意到格桑一边走一边擦着他那把□□，神情专注的把子弹一颗颗的塞进弹膛里，表情阴鸷甚至可以说是狰狞，不由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庙里的情景在白天看得更加清楚了，仔细看看的确可以发现许多先前有人来过的痕迹，但在进门时，叶璟总觉得这门好像有点低。见叶璟有些磨蹭，格桑不耐的一枪托砸在了他背上，推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由转过头有些愤恨的看着他。
　　“所以，这个转经筒和佛像有什么联系？”李沐扶了扶眼睛凑上去看格桑手中的物品，开玩笑似的说道，“那这个指着佛像大吼一声‘阿里巴巴’就有暗门出来了？”
　　“去你的，这地方我们都摸遍了，有暗门早该出来了！”夫妇中的男人没好气的嚷嚷道，女人假意的劝了几句，但看向格桑的眼神变得有些鄙夷。这时，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抢过格桑手中的转经筒，一边转着一边吊儿郎当的把手肘支在他的肩上，态度嚣张得很：“喂我说，到底找不找得出来啊？为了这一趟的活我可是大老远跟着你跑来了，光是租那木屋的就花了我不少钱……”
　　格桑的表情有些阴沉，瞪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说话。而男人见他不吭声，似乎更得意了，黏在格桑身边，跟着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发出“啧啧”声：“我说哥们儿啊，我是信得过你才跟你过来的，你要当头儿我也就委屈一下认了，但你看现在……”
　　格桑还是没出声，只是表情愈发阴沉起来，而男人也愈发嚣张起来，晃着手中的转经筒，几乎快要戳到格桑脸上去了：“找不出来就算了，我当倒霉，只是这一路上我花的钱，你看……”
　　“……闭嘴！”突然，格桑低吼一声，像是爆发了似的一枪托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一个踉跄瞬间飞了出去，滚在地上捂着脸直叫唤，只见那腮帮已经肿了起来，透着红紫色，连嘴角都渗出了血。格桑阴沉的把烟头呸在地上，举着枪走到他跟前，冷冷的说：“到现在了还屁话这么多，不干了马上给我滚蛋！”
　　男人被那对着他的枪口吓得脸色发白，那女人马上大惊失色的扑上去连赔不是，格桑这才作罢。叶璟在旁边看得一脸愕然，李沐倒是插着口袋蹭到他旁边，一脸轻松的冲那边努努嘴：“看到没，不管是不是一路的，我们头儿就是那个样子，所以劝你一会还是配合点，不然他一生气了……”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样子，笑容透出一股寒意，叶璟觉得大脑嗡了一声，腿开始有点发软。而其他人则继续对着佛像研究，这时，南卡突然面无表情的开了口：“我记得，转经筒是向右转的。”
　　“那你的意思是，老太婆是想说把佛像向右转？”格桑冷笑一声，“这种伎俩早试过了。”
　　“要不还是逼她说出来？”李沐道，南卡摇了摇头：“看样子不行了，那阿婆再逼下去都快疯了，应该问不出什么来了，可能她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边说着，南卡把目光集中在了叶璟身上，叶璟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我可真没知道的了，但目光落在佛像上时，却突然愣了一下，觉得那天晚上老人指佛像时手抬得特别高，倒是在像指着上面的某一点。
　　南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敏捷的跳到了佛像前的案台上，然后抓着那本镶在其间的假金册，转盘子一样猛地向右一转，只听见几声闷响，暗门打开摩擦声缓缓响起。
　　原来那金册看起开像是向里面镶嵌的，实际上是镶在凸起的一个方框里的，连同方框向右一转就打开了暗门。格桑他们有些兴奋，一个个振作精神扫向四周，却没发现暗门，这时南卡招呼了一声，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抬手指了指佛像上方，一个黑漆漆的方形入口露了出来。

　　九

　　——仁慈的主，请用你的宽恕赦免他们的罪行，因为这一切他们无从掌控。
　　——《路加福音》23章34节
　　叶璟的绳子被松开了，但他一点也不显得高兴，因为现在他发挥了一个肉票的基本作用。
　　格桑的枪抵在了他的背后，口气危险的示意，你先上去。
　　叶璟揉着手腕，满脸的不情愿。他的身手还说得过去，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动作缓慢的来到了入口下方，顺着佛像向上爬了一段距离后，猛地一发力向入口处跳去，双手一下子扒在入口边缘，腰腹再一用力整个身体向上一抬，半个身子就进入了里面。
　　由于气温低，这栋建筑里的木头摆设都接了些许冰，所以叶璟想象的灰尘滚滚而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他还没有整个人上去，而是先紧闭着眼憋了口气，感觉空气并不浑浊后，才呼吸着慢慢睁开眼。
　　先前他觉得门低，与建筑的整个外观不符，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里面的天花板并没有挨顶，上面还有一个暗层。
　　里面没有想象的黑，一缕模糊的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叶璟抬头一看，只见顶上并没有完全封满，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隐隐透出天空的浅蓝。他双手一撑坐在了缺口边上，看到周围一片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堆满金银财宝的华丽景象，顶多宝顶用色鲜艳，绘着一些寺庙常见的壁画。
　　他有些奇怪，觉得设个暗门却什么也不放，正准备整个人上去，突然看见光线后面好像有什么。刚探过头去想看清楚，一张干瘪的人脸就猛然跃入他的视线，乱蓬蓬的发像是蛛网，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嘴巴张得大大的，几乎要撕裂整张狰狞的脸。
　　叶璟大叫一声，几乎是从上面摔了下去。一落地也顾不上疼，翻起身就连滚带爬的往南卡他们那边去，被格桑一把揪住领子一问，他才有些结巴的回道：“上……上面有怪物！”
　　格桑啐了一声，一挥手示意南卡上去，南卡咬着匕首身子灵活的一晃就爬了上去。上面很快传来了走动声，不一会他又从上面向下探出了头：“没事，死了很久了，已经风干了。”然后示意众人上去。
　　以格桑为首，所有人依次爬了上去。一上去后李沐就像有某种职业病似的开始东捣西看，格桑看见周围一片空荡骂了一声，这时李沐已经蹲在了那具干尸面前。叶璟大着胆子凑上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尸体已经完全收缩，衣服烂光了，躯干成黑色，呈一种打坐的姿势，但头发和指甲却很长，再配上大张的嘴，怎么看怎么诡异。
　　李沐却一点也不怕，甚至还伸手戳了戳，对格桑说：“头儿，要不把这尸体般出去吧，这种可以说是风干得很好的坐化金身了，要不是表情太狰狞，都可以蘸金粉放寺里供起来了。”
　　“谁管那破烂尸体，快点找金册！”格桑呸了一口，不耐烦的吩咐道。这时，一阵鬼魅般的念叨声缓缓传来，在这幽闭的空间里缓缓回荡，叶璟条件反射的去看那尸体，以为是从那大张的嘴中传来的。
　　其他人的视线集中在了后面，只见一直沉默着呆傻般的老人突然发疯似的开始叨念几个词，叶璟听着有些耳熟，觉得好像是那天晚上在寺庙里她念的。她开始双手伏地的叩首，直到额头磕破，眼泪混着鲜血在苍老的脸上横流，看上去十分狰狞。
　　“……她说什么？”叶璟发怔的喃喃道。南卡有些茫然的接了口：“她说……罪孽。”
　　格桑的脸色铁青，一把拨开众人就向老人走去。走到正中央时，那个缺口中洒下的光线正好投到了格桑手中的转经筒上，在一瞬间，转经筒发出了几点金光，叶璟恍恍惚惚的看见墙上似乎也被反射出了几个奇怪的光点。
　　“等等，头儿，给我看一下。”李沐的眼也尖，一转眼间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接过转经筒，李沐打着手电筒仔细的翻看了一会，突然“嗯”一声：“这里面……好像是镂空的。”
　　夫妇中的男人一听，以为里面有什么宝贝，建议把它拆了。李沐没理他，一边调整着手电筒的光线，一边把光对准了转经筒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孔，并慢慢调整角度。只见光线从筒壁另一侧的红石处射了出去，在墙上慢慢组成了一堆小点，虽然很模糊，但还可以勉强辨认出来。
　　“藏文。”叶璟旁边的南卡突然喃语道，“这是……一封信。”

　　十

　　信
　　拉姆，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或许直到你见到释迦摩尼的最后一刻，你也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
　　我是一个罪人。纵使在雪山之巅俯采雪莲，在焚香中静诵十余年的佛经，亦或是跪倒在这藏地之上，头顶的风马旗招展，风吹动吟诵旗背的经文，也无法洗尽。
　　或许在你的记忆中只有我光亮的一面，你只知道父亲身为名祭司，家中藏有一本金册，却不知道每当夜晚降临，我都无法入眠，大脑中仿佛有魔鬼在啃食我的神经。我骗了你，骗了整个村落，金册只有一页，带着不为人知的回忆。
　　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临死前，把这页金册交与了我。这时我们先祖留下的，他在百年之前随□□五世遣清，回程时，□□将金册交与当时身为心腹的他保管。他在天光下看到了那妖艳的金色，一个无法控制的念头慢慢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裁下了其中的一页金册。他以为□□没有仔细看过，不会发现，但正相反。念在旧情，他没被处死，而是被发配到了这个偏远村落，还讽刺的带着那页金册。
　　我们家族世代保存着这页金册，以此为戒，我至今还记得父亲临终前说起这件事时落下的浑浊泪，但到了我这一代，就全部改变了。
　　那年冬天家里再次陷入了困境，你害了重病，我带着你去找医生，但无人愿意医治，只有因贫穷带来的讽刺。我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哀求他们，他们却大笑着把我的头踩在鞋底，直到鲜红渗红土地。
　　于是我拿出了金册。我暴怒着以高傲的口吻宣称，我家有□□五世的一整本金册，是□□的使者，受□□的保护，但谁知道，当时满脸血污表情狰狞的我是不是像阿鼻地狱的恶鬼。
　　或许是因为我当时的表情太让人震撼，而且我手上这页的确是真的，一传十，十传百，一时之间，我的身份地位在村里达到了顶峰。在当时的小村落里，一个哪怕是表面高贵的人都足以被全村人奉为神明。
　　这种感觉像是□□一样让人沉迷。我不再疲于生计，我看到当天欺侮我的人在我面前俯首下跪，我沉浸在权势与全村人的尊敬中。但渐渐的，我开始无眠，害怕有人发现真相，有人偷走我唯一的金册，我甚至在疑心下残忍杀死了三个人，哪怕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真相。
　　我在白天仪表堂堂的接受人们的崇敬，进行敷衍了事的法事活动，在夜晚却如受刑的死囚般，卑微痛苦。七宗罪，七宗罪，我和先祖同为贪婪折腰。
　　现在，我在这山谷之下，在这曾运送过金册的古道上修建了这庙宇，门后是包容着假金册——我这一生谎言的佛像。大概是报复，我被佛祖降下了瘟疫般的死刑，所以我在你们的眼前消失了，在这里静候死亡。但在最后，我还是畏惧了黑暗，所以我留下了最后一点光亮，作为我前往阿鼻地狱的最后之灯。
　　一念之择，愿主渡脱。 阿爸
　　南卡用的是中文，他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后，一室死寂。
　　叶璟沉浸在极大的震惊之中，这时，蹲在老人父亲尸体前的李沐用手指抚过了地上的几滩痕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死前表情痛苦，地上有血迹……”
　　他又按了按干尸的胸腔：“胸廓塌陷，肋间隙变窄，气管移位……原来是肺结核，说是瘟疫也不为过。不过，头儿……”
　　“……所以说，”一直沉默着格桑突然开了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却让人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他一字一顿，“先不说什么金册的真假，是根本就没有？”
　　“……”角色像是军师的李沐神色复杂的观察着格桑的表情，没有回答，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所以说一开始就是这一家搞出的谎言？”他反而笑了起来，线条硬朗的脸庞一半浸在阴影中，看上去格外神经质，话也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所有人露出一种畏惧的神色，这时，格桑突然抬起手，枪托带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猛地敲掉了干尸的脑袋。黑色的皮肤碎片纷飞，脑袋咕噜噜的滚到了他脚边，他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透出一种野兽般阴冷残忍的光：“……别开玩笑了。”
　　叶璟突然感到了窒息。他想起了一开始就看到的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知道了那根本不是错觉。他感到有冷汗滑落，此时大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会被杀掉的。
　　这时其他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大发脾气的头领身上，叶璟看了看周围，发现老人竟不在，于是自己慢慢的移动到了出口边上，快速而无声的跳了下去。
　　这样直接跳下去把叶璟摔得不轻，他就地打了个滚，也不再停息的站了起来，撒腿就往外面跑。这时，格桑暴怒的声音隐隐从后面传来：“……不好！那小子跑了！快追！”
　　叶璟出了门就直往前方跑去，想要从原路上去，再骑他们的马回去，回了木屋那边县城应该不远了。但格桑他们的反应极快，转眼间后面已经可以看见几个人影了。旧伤加新伤，叶璟跑得并不是很快，但距离拉开了这么长一截，到时再一边爬上雪坡一边收绳子，他有信心能逃出去。而且在这种两边都是雪峰的山谷中，他想格桑是不会开枪的，一雪崩所有人都得完蛋。
　　但他明显低估了格桑的狠劲和准头。就在他快到雪坡上时，物体划破空气的尖利呼啸声猛然传来，一道黑影快速从他身边掠过。他立刻感到脚上一阵疼痛，血液飞溅，痛呼一声后就“啪”的摔倒在地，同时，那把飞过去划中他的藏刀“哐”的一声扎进了他前面的地面中。
　　一个身影也在此时敏捷的扑了上去，弯曲膝盖狠狠抵在了他的背上，把他的双手使劲往后一扭，刚想站起来的叶璟又被按在了地上不得动弹。
　　“老实点。”南卡反剪着他的手，用体重压制着他。叶璟的脸被狠狠按在地上，觉得雪水血水混在了一起，听他一说不由呸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骂道：“不跑等着找死？！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今年入伙的，不太清楚，但他们都是从古老器物下手做非法买卖的。”南卡的声音毫无起伏，“俗称文物贩子。”
　　叶璟有些咋舌。不仅是为这个团队的身份而惊讶，而且觉得不仅是格桑的身手敏捷思维紧密，其他人都不简单，透出一种狠劲，就像一群为了钱可以什么都不要的亡命徒。他挣扎了几下，突然闷闷的问：“……你为什么要加入？”
　　他有些无法理解，和他相仿的年龄，这个少年却走上了和他截然相反的道路，当他在为了学习生活忙碌时，南卡却在凛冽的平原上手持利刃，在暗处四处藏匿。
　　“很简单，为了生活。”他似乎愣了一下，但还是淡淡的说道，“你来这里为了观光，我们来这里为了拼命，为了钱财，有明，必有暗。”他顿了顿，突然又压低声音对他说：“我不想杀你，表现好一点也许还有出路，但还是放弃比较好，逃不了的。”
　　叶璟听后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这时，格桑他们的声音再次传来：“先别管那小子了，那老太婆上去了！快追！”
　　叶璟费力的抬起眼，看到上方老人瘦削的身影。 他有些惊讶老人能爬上去，但老人却没逃走，只是矗在那里一动不动。叶璟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猛地大叫一声，突然发力甩开了南卡，随后拖着伤腿连滚带爬的向老人那儿移动，直到来到老人身边时，他才跪倒在了旁边，觉得似乎心脏都跳慢了一拍。
　　老人直直的跪在悬崖的边缘，朝着寒风凛冽的群山，紧闭着眼，在冷空气中丧失着最后的温度。她花白的发在风中飞散，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就像一尊雕塑，立在皑皑白雪之上。
　　她死了。
　　这有点像一个让人猜得出的结局，年迈的藏族阿妈翻越群山，在亡命徒的逼迫中，在自己家族的残忍真相中，身体精神力早已到达了极限。但叶璟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悲伤。
　　他看到老人始终朝着前往纳木错的方向，那是她心中的圣地，她灵魂最终的归属。朝圣，朝圣，在慢慢长路中朝着心中的圣光步步前行，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否也可以为此踏上旅程，为了人性的回归，为了内心的平静，为了自己的救赎？
　　在这一刹那，天幕拨开了重重迷云，散下点点金色，流光溢彩，瞬间为白雪镀上了一层璀璨而神圣的色彩，纵使是后来追上来的格桑，在这一切面前，也不由产生了强烈的震撼感。他有些呆滞的看着这一切，看着老人裹在光辉中的身影，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此时此刻，叶璟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他没有再去想金册，没有再逃跑，甚至忘记了旁边格桑的存在。他想起了老人的父亲，那个男人为了贪欲背叛了内心，一本假金册，引起了一群人的疯狂追逐和步步设局。但在这个时刻，他是否也听到了藏经的诵读，流着泪俯首在群上之间，请求佛祖的宽容？
　　他想起了《中阴得度》中的话：“你已在脱离这个尘世之中，但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有生必有死，人人莫不如此。不要执著于这个生命，纵令你执持不下，你也无法长留世间，除了得在此轮回之中流转不息之外，毫无所得。不要依恋，不要怯懦……”
　　他想，老人或许已经完成了朝圣，每一步都走在了她的生命上。
　　叶璟面对着藏地，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终

　　人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莎士比亚《麦克白》
　　在刺眼的天光中，叶璟面对远处的雪峰泪流满面。在这一刻，他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忘记了争夺假金册时人们的疯狂与丑态，甚至忘记了在他的背后，还站着一群拿着枪的亡命之徒。
　　他只是觉得很累。那种身体和心理上的沉重感，甚至让他想就这样永远倒在这片藏地上，不再起来。所以，当那冰冷的枪口抵到他的头上时，他没有动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透过眼泪朦胧的看着天光。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不管是夫妇的吵闹声，还是李沐那句半戏谑半叹息的“叶璟，不好意思，你要被灭口了”。但等了半天，那声切断视线与感官的枪响仍未响起。他有些恍惚的抬起头，模模糊糊的看到那个藏族少年挡到了他的面前，依旧看起来瘦削文弱，却坚定如山般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格桑看起来有些激动，南卡依旧面无表情，但每一句吐出的话都很缓，咬字很重。其间格桑打了南卡一拳，少年的头偏了偏，却依旧不动如山的站在原地，面对这黑漆漆的枪口：
　　“他不会把我们说出去的。”
　　“你知道个屁！”格桑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表情仍阴沉得可怕，“你拿什么保证这小子不会把我们供给警察？！现在留这小子一命还有什么意义？你别告诉我你他妈现在还想装好人！”
　　“对，但杀他也没有意义了。” 瘦削的少年定定的看着男人，“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要活下去，所以我可以为你卖命，但他不必。”
　　“我不是一个善人，我只是想让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而已。”
　　叶璟仰着头，恍恍惚惚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格桑和南卡似乎又争执了一会，南卡似乎保证了什么，随后，叶璟就看到格桑表情可怕的向他走来，再然后，他就被一记枪托狠狠地敲趴下了，瞬间大脑一阵轰鸣，觉得有血从头上流了下来，不一会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摇晃中艰难的掀开了眼皮。周围依旧是一片模糊的白色，他觉得自己被谁背在背上，而背着他的人也在此时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头也不回的淡淡开了口：“……一会儿，我会按照格桑吩咐的把你从那个陡坡上丢下去。这里地势较平地面较软，下面也时常有人活动，你获救的希望很大。”
　　那个人在断崖前停了下来，把叶璟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我没有完全说服格桑，因此我们只能赌一把。”
　　叶璟迷迷糊糊的感觉那人把自己的外套紧紧裹在了他身上，并裹紧了他身上的易受伤部位，然后把他推向悬崖边。
　　“我已经无法获得宽恕，但你的路还很长。”
　　叶璟觉得头疼得厉害，凝固的血液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仍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
　　最后，那个人以一种相对安全的姿势，轻轻把他推了下去。
　　天光与眩晕模糊了叶璟的视线，但他仍看到了那个藏族少年的脸，听到了那一句话：
　　“活下去。”
　　失重感伴随着最后落入雪地的闷响，终于，黑暗再次席卷了一切。
　　——活下去。
　　———— ———— ————时间分界线
　　当叶璟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当地的一个医院里，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直想吐。过了几天后，这种情况才好转起来，但无论他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全是怪叫，语言能力全失。
　　他以为自己脑子摔坏了，非常害怕，不过医生告诉他，这只是剧烈脑震荡的后遗症，不用担心。
　　直到又在医院住了几个星期，直到他的父母因为他一直联系不上匆匆赶来，他才开始慢慢回忆起自己的经历和姓名。但他却仍对自己活下来了这一件事抱有一丝丝茫然感，每日每日坐在病房里，望着窗外的蓝天发呆，直到出院。
　　他编了个爬山不慎摔下山坡的理由，却只字不提那段离奇的经历。
　　又休整的几日，父母带着他踏上了归程。离开医院，走上拥挤的街道，父母一边交谈着一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周围的行人，一时间有些茫然，直到有人突然撞了他一下，把一个东西塞到了他手中。
　　周围行人往来如织，各种气息混合在一起，他抬起头，也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一个背影。那人个子不高，带着一个大兜帽，瘦削的身体裹在藏袍之中，背却挺得很直。
　　叶璟愣了愣，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一丝愕然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拨开人群朝着那个背影追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直直的看着那个身影被人潮淹没。
　　父母在不远处叫着他的名字，他恍惚的应了一声，握着那个东西的手指开始慢慢收紧。
　　天空碧蓝如洗……雄伟的布达拉宫静默无语，五色的风马旗在高原的风中招展，不远处的雪峰连绵起伏，藏地之上，一切都如此圣洁而美丽。
　　叶璟手中的转经筒发出淡淡的光辉。
　　2012年，冬。
　　九年后的冬天，叶璟回到了西藏。
　　那年回到家后，父母便不许他再单独去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他也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少年，并封存回忆回归正常生活。
　　后来，他工作了，在忙碌的生活中渐渐淡忘了这段路程和路程中的人们，不管是恶人、善人、圣人、亦或是常人。一次，他整理房间时，突然从以前的背包中摸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东西，它属于西藏。
　　他再次来到了西藏。
　　他站在藏地广袤的天空之下，呼吸着干冷的空气，脚下是延绵向前的莹白雪原。突然，他的手机颤动了一下，他呼出白气，缓缓翻开盖，看见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身影正跪倒了雪原之上，后面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不知道是谁发的，他也看不清相片中的人是谁。他只是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莫名觉得那是他人生中留下脚印的人。
　　朝圣。
　　他觉得照片中的人正在朝圣，在雪原上丈量自己心灵回归的路程，于是他淡淡的微笑了一下，突然间有了一种释怀感。
　　紧握着那古旧的转经筒，面朝着雪峰，他缓缓跪倒在了这片藏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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