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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已经阻止不了人类的脑洞了
　　作者：哑奴


文案
杂篇集，各种小故事之间没有太多联系。
内容标签：恐怖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无 ┃ 配角：无 ┃ 其它：无



　　厕所里间

　　暑假一开始，我就报名了暑期课，早上8点到11点。时间早就不说了，还不在校内，而在一个变态远的鬼地方。教室位置也很奇怪，是在一家大型商场的顶楼，那一层都被这个成人教育机构包下了。我成天大早上6点就得起来，将近7点出门赶公交45分钟才能到。这可是暑假啊，我本来想我就够惨了，结果我朋友比我还惨。自从她上学期期末前夕被提拔为经理以后，一到暑假她就开始了全职打工生涯，每天6点前必须到班安排工作。说是朋友，其实只是以前有几节课在一起，平时不怎么说话。那天在商场电梯里碰见她，才知道原来她就在这家商场三楼的小餐馆工作。同学一场，她还兴奋地要我每天上课前去她店里跟她聊聊天，有免费咖啡喝。我当然乐得喝免费咖啡，这对于习惯晚睡晚起的我无疑是一记大补丸。
　　这天早上我顺路去了她店，跟她说了会儿闲话。可能早上奶喝多了，再加上灌一肚子咖啡，突然内急，就去了她餐馆旁边的公共厕所。高档商场内的公共厕所大都又大又干净，里里外外好些层。这间厕所就是，放眼望去是七八个一排的隔间，紧里边还有一小段瓷砖墙做隔断，所以墙那边应该还有蹲位，我没往里走过，所以不知道厕所的整体结构。我刚进了靠门的第二间，正准备关门，不知从哪儿就冒出个人站在门前。一看，是朋友。
　　我心想她刚才没跟过来呀，但那时候没功夫琢磨，就说：“你也上厕所啊。”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说：“你进去厕所里间看看吧，有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啊？”
　　“有意思的东西，你进那里边看看，最里边那间……”说着，她用手指指隔断墙那边，暗淡无神的双眼找不到焦点。
　　我感觉不太对劲，嘴上应着，却留了个心眼。关上门上厕所，听着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出去了。
　　我正提裤子，外边传来朋友的大嗓门儿：“我才不进去！你丫赶紧滚，小心我抽你！”
　　嘿，该不会她俩碰面了吧？！俩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撞上不得出事？！我赶紧跑了出去。外边那人已经扭着走远了，朋友站在店门前。
　　“喂，那是你双胞胎吗？”我问。
　　“哎？……原来在你眼里是……哈，这就叫相由心生吧。”
　　“什么？”
　　“在我眼里那家伙是你呢。”
　　“怎么回事？”
　　“不怎么回事，就是厕所修太大了，又使用率不足，结果白招惹了些东西进来。”
　　“你别吓我……”
　　“没事哒，安心咯～我在这儿干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动不动就整这事，骂一骂就好了。”说完看我愣着，又补充道，“越是背阴的地方就越容易有异常，但没关系的，智商正常的都不会上当。”
　　“为什么？”
　　“因为理由太扯了啊！你知道她刚才跟我说啥吗？她说厕所里间有瓦斯爆炸，叫我去看看。看你妹啊看！厕所里哪儿来的瓦斯有点常识好不好？！这么好端端没声没影儿的还爆炸咧……退一万步，就算真有瓦斯爆炸，我傻疯了往里边冲啊？！骗人好歹挑些像样的理由才行吧？！”
　　沉默了一会儿，我小声问：“你怕不怕啊……”
　　“怕毛线！我管她是个什么东西，我是死也不会进厕所里间的！”她手叉腰霸气十足地说着。
　　“话说有没有人真进去过啊？”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这么些年也没听说出过事……嗨，就她那个智商，你觉得真能有人上当？”
　　我突然很想对她说你把我们这些好奇害死猫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了……我还真的挺想去看看的，就是好奇。
　　“这个你们老板知道吗？或者大厦管理员……”
　　“都说没事啦，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要是再敢出现在我面前，看我不骂死她的！！！”朋友坦然得让人敬佩。
　　我说了我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也隐隐觉得这事非同小可。平时上学放学经过几次也再不敢踏入那个厕所一步。就这么憋了三天，等把这茬差不多快忘了的时候，我听到了朋友的死讯。
　　这天早上6:30，我正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新闻早报。
　　“……最新消息，今天清晨6点左右，宏伟路XX大厦发生液化石油气渗漏爆炸事故，导致一人当场死亡。爆炸发生地为XX大厦三楼的XX餐饮店。事故原因尚在调查之中，但初步推断可能是工作人员违规操作厨用煤气设施……死者XXX，年仅21岁……”
　　牛奶洒了一地。
　　那天我没去上课，大厦封了。一周后才恢复运营，我每次都特地绕路从大厦另一边上电梯直达，压根没敢往那边走。大约这么过了一个月吧，我课都结了。想起那个爱说爱笑性子爽朗的家伙有点难过，总觉得她死得冤。而且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鬼魂索命？我想着，早想得魔障了，我一个月都没怎么好好睡觉。
　　终于，在结课后我为了领成绩回执而最后一次进入这个商场时，我决定要去看看。
　　明明都过去这么久了，那家店铺还荒废着，拉着警戒线。我不敢看那片七零八落，头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而且这么轻而易举，这么悲伤。我深吸一口气，进了紧挨着店铺的那间厕所。
　　厕所如我所料的空空荡荡。这次事故并没有造成厕所的损毁，但再没人敢进来了。因为太*安静，我都能听见自己的软软的脚步，和慌乱的心跳。到底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在那厕所的里间？我小心翼翼地向那段隔断墙走去，越近越觉得头皮发麻……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才走到了隔断墙的这边。
　　墙这边果然有更多蹲位。靠墙的是洗手池，对着的是一排五个隔间。与外围的空空荡荡相对比，里间这一排五个隔间全占满了，五双脚漏在门缝底下。顿时诡异的飙升，我特么瞬间就不好了！！！
　　自己听得见胸膛里猛烈敲击着肋骨的心脏。原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不是冷汗直流，而是浑身熔岩一样地滚烫，血液在周身奔涌，因为流速太快大量涌入大脑而产生一定程度的眩晕。所以有的人会吓晕过去吧，及时切断神经连接，以免肉体过载崩溃。
　　我好奇心再重，也他妈知道生命可贵。明明肾上腺素飙升，汗毛直立是为随时落荒而逃做准备，但这次却像中了邪一样，脑子执着于另外一件事……打个比方，就像毒瘾发作，明知道必死无疑，却又无法逃离。
　　到底是什么呢？厕所里间有什么？
　　她说有意思的东西，又不是说杀人放火，瓦斯爆炸，应该没事的吧……我这么自我安慰着，麻醉着最后一丝落荒而逃的神经。
　　摸着紧里边靠墙的隔间虚掩着的门板，强撑着让自己冷静并且保持清醒。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厕所，镜子里只有我惨白的脸。啊，这间厕所也许就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的这个世界的样子了，而我自己就是那个我最后见到的人。这么一想，我都快被自己的悲壮感动哭了。这算什么？我特么招惹谁了？！作吧，不作死就不会死。一咬牙，一狠心，一把推开了门……
　　然而，
　　什么也没发生……
　　我看见自己坐在马桶盖上专注地敲手机……
　　而如今，我就是坐在我家的马桶盖上敲出了这个故事。
　　——文本发自iPhone 5

　　丫头天使

　　“你不是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吗？那么你也可以一直这么照顾下去。”她璀璨的蓝绿色双眼凝望着我，令我不敢直视。
　　我现在把她当做负担了，所以没办法，就算再勉强坚持一阵子也没意义。你问我还有没有留恋？肯定是有的，但是不可以，就是这样，没有未来的。
　　我是在旧货铺里捡到她的。你知道旧货铺里总会有一个大箱子来存放卖不出去的垃圾废料，有些是别人送来的，有些是从旧货上拆下来的零部件，反正都是些不要的东西，堆在箱子里，每周烧一次。
　　我忘了那天失去干什么了，碰巧看见了箱子里的脏兮兮的她。她头发的颜色我是后来洗了一次才知道是金黄的，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印象就是她那双蓝绿的双眼。我挪不开视线，那眼睛太漂亮了，在脏兮兮灰突突的废料里太过扎眼。结果就是我把她捡了回来，杂货店老板居然还收了我10块钱。临走时，老板一边粗暴地合上收银抽屉，一边哂笑着丢出这么一句话：“有本事带走她，就别再给我送回来了。”
　　后来，我承认那时就这么简单要了她确实有点欠考虑，但是老板真不厚道啊，她是这种情况应该一早跟我说明啊。等我想摆脱掉她的时候，就发现已经不是扔掉那么简单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洋娃娃，根据脑后刻印基本可以断定是德国某家企业生产的限量版娃娃。这是婷婷告诉我的，她是我的同事，知道的真不少。
　　娃娃一带回家我就给她彻底洗了个澡，就是脱掉小衣服，把她浸泡在洗衣液中，小衣服丢洗衣机。那天晚上，我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盯着她泡在泡泡里湿透了的小身子就想：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为什么要弄个娃娃回家？婷婷说我这是想闺女了，我的那个还没出生就消失掉的闺女。但这是胡说八道，我怎么知道那个孩子是男是女？根本没来得及看一眼好么？！如果那个黑色塑料袋也算的话，那我对我孩子的印象也就是个黑色塑料袋了。
　　反正我是捡她回家了，而且我发誓，如果我当初知道她这么难处理的话，打死我也不会发神经捡她回家了。
　　那天我睡得很早，可能也是心力交瘁了。一觉醒来就是中午了，我还挺兴奋的，因为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一夜无梦。可是一醒来，我就发现在自己还在做梦……
　　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小鸟坐在我床脚的地板上，光着两只粉嫩的小脚丫，背对着我，就看见那一头波浪卷的如瀑金发。等她听见动静一回头，更是不得了了。要是让我形容，只有两个字“天使”。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她安详又可爱的大眼睛，我竟然还倒了杯牛奶给她，她也很自然地接过，期间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我坐在床边，疯狂地挠头皮，试图想起来我昨天他妈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蠢事。结果是我十分确信昨晚我是滴酒未沾的，没去夜店，没约妹子，连外卖都没叫过，唯一干的也就是捡了个娃娃，还把她泡在水里了。她白瓷一样的面容以及湖水样蓝绿的双眼确实提醒了我，我赶紧去水盆哪儿看，空了，衣架上也一样。看来是她自己从衣架上取下了小衣服穿上了，我还能想象到她是怎么踩着菜筐踮着脚尖拿下来的，因为那菜筐还突兀地留在那儿。
　　我以为自己会发疯，但其实出奇地冷静，对于她为什么会变成人这一点很快就没兴趣了。问题是我要拿她怎么办？留在家里养着？莫名其妙多个女儿不好吧？万一房东来查房怎么办？邻居见了也会闲言碎语吧，虽然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们。正自我苦思冥想的时候，她走了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到我头上。我拿下来一看，是一团绒线球，缠了很久，所以很紧。我正奇怪她哪儿来的绒线，目光落到她刚才坐着的地方就明白了。赶紧把我的枕巾从地上捞起来，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我有点愠怒地看着她，她却无辜又无畏地回望着我，两只裸脚互相踩着。
　　我试着问她家在哪里，叫什么，父母是谁。她都只是眨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当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哑巴的时候，才突然开口：“我饿了。”
　　然后我就约了婷婷过来，没敢带女孩出门，只能直接让婷婷进我的公寓了。婷婷基本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我什么事都找她商量。她有个优点，就是遇到什么稀奇事都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大呼小叫。“容忍并接纳与主流不同的事物与观念是一个学者应有的素养。”这是她的原话，当然她还说过只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多不可思议都算不足为奇。
　　她来了并不代表她能找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她除了说了些闲话以外，就是劝我留下她。
　　“这不挺好的？你老是一个人，偶尔有人陪陪也不错。”
　　“你真的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吗？”
　　“对呀，就是站在你的角度，你迫切需要的不是独居的清净，而是群居的人味。这总比找个抠脚大汉当室友好吧？”
　　“我不用室友，又不缺钱。”
　　“我没说你缺钱，你缺交流……老这么一个人过你要成仙啊你？”
　　我摸了摸口袋，还是忍住了。
　　“对了，小孩子不能闻烟味的，你注意点。”
　　说完她就走了，临了总算给了句人话：“小女孩的衣服我有几件，明天给你带来。”
　　深夜，我像往常一样工作，尽量让自己沉浸在文字里好忘了这荒谬的事情。静谧的浓夜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等脑子木了，我揉揉酸胀的眼睛站起身准备冲带咖啡，一扭头就是床上趴着的小东西，眼睛还反射着电脑荧光。
　　我去，我就是为了让她乖乖睡觉才特地没开灯！老子好几个个小时不开灯看电脑你以为好受的？！我气鼓鼓地起身抱着电脑去了客厅。说实话我真不想在客厅干活，集中不了精力。不过像她这样在背后盯我一个晚上我也受不了。结果我刚进客厅插上电，她就抱着被子进来了，自顾自猫在沙发上，从垫子后面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好吧，败给你了。我合上了电脑。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如果不是她在我耳边一个劲念叨饿，我还能多睡会儿。起来烤了两片吐司，热了杯牛奶给她。她胃口很好，吃完了还擅自摸了我的牛肉干嚼了。我打开那个装牛肉干的小桶，发现就只剩一点点了，她绝对在这之前也偷吃了不止一次了。她白天还真挺闹腾的，我说的不是话多的那种。她会突然在沙发上跳起舞来，就是那种小孩子不知所云的自编舞，从这头蹦到那头，喉咙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闹了一阵突然没音儿了，我还以为怎么了，走过去一看，我沙发湿了……
　　衣服重新洗好晾在晒衣杆上。沙发罩我不敢拆，怕拆了就装不回去了，所以就任它风干，同时禁止丫头靠近那片区域。她套在我宽大的衬衣里，可能觉得挺新鲜的，就甩着“水袖”啪嗒啪嗒地跑来跑去，我还想她脚丫凉不凉，就让她穿我的拖鞋。这下换我光脚了，因为家里不会来客人，所以拖鞋也就只有一双。
　　哈哈，说完全没客人也不对，婷婷真的送衣服来了，连带着还有小孩子的软鞋。我问她怎么教小孩上厕所，她说小孩子这个年纪知道上厕所了，沙发上那次只是暂时没憋住。我开始还觉得她武断了，后来发现她说得还真没错。
　　下午我煮了面条。我都好久没下挂面了好么，平时总是叫外卖，或者泡泡面，这次不出所料，煮的超级难吃，但也就这样了。并不是不能叫外卖，但我天天吃外卖知道他们都往饭里加什么。她还真赏脸，试探性地舔了一口就推碗了，怎么劝也不行。气得我只好蒸米饭，然后做蛋炒饭喂她。她还不吃，我就端着碗，拿个勺追她满屋跑。
　　我得说外人可能一眼瞧不出这孩子的异常，但看久了就发现了。她很少笑，几乎不笑。你瞧着她满屋乱串哼着歌兴奋地样子，其实脸上是面无表情的。我猜可能是娃娃，面部是陶瓷的，所以笑不出来。
　　小孩子真的很好满足的，没有玩具，就把所有东西变成玩具。就这样她毁了我好多件毛衣和绒线衫。她好像很喜欢软绵绵的东西，一模上就不撒手，一个劲拿脸蹭，然后就是暴力拆解，把碎布毛线全缠在一块，无一幸免。经婷婷点醒，我上超市买了个小熊娃娃给她，她就老实多了。给娃娃买娃娃？还挺有意思的。
　　这小丫头的闯入自然给我的生活造成了不少影响。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出门次数变多了，不得不去面对楼道里、小区里的邻居们，逐渐融入各家老太太的闲谈。“小伙子有没有对象啊？”“哪个单位的？”“今年二十几了？”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寒暄交际了，我猜婷婷要是瞧见了肯定得笑话我的狼狈样。后来有经验了，就会挑中午12点左右出门，那时候大妈姥姥们都回家给娃儿做饭了。
　　我的工作效率也严重下降了，我是习惯深夜干活的，而她是白天闹腾，晚上也不闲着，只要我不睡她就不睡，也不知道那儿来的那么大精力。所以我只好每天趁她午休的个把小时抽空在电脑上狂敲。
　　说这么多都是弊端，其实也有不错的地方。比如我偶尔会带她去公园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样至少会对四时节气敏感一些，以前我常常一开门就是一季的更迭。公园里有个湖，她一见到波光粼粼的水面就兴奋地冲过去，连衣裙在她跃动的双腿间花朵般一张一合，跑到一半还会突然停下，看我跟没跟上来。她站在湖边回头看我的样子简直美呆了，眼仁里全是晶莹剔透的湖水。不得不说我也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恩，就是被萌到了。
　　我一直不许她在外面摘下太阳帽，开始的时候还要求她戴口罩但后来这个要求被无视了。我也有我的担心，她毕竟不是正常孩子，如此白皙的肌肤和金灿灿的长发还是太引人注目了。自从我有一次带她出去玩，回来时撞上买完菜的王大妈，“单亲爸爸”的称号就闻名遐迩了。在我们那小区，提我名字没人知道，但一提“单亲爸爸”，谁都能指出我家门洞号。要想瞒过房东当然也不可能，好在我挺擅长编故事的，那套老婆跟人跑了孩子就扔给我的话挺管用。但是有条件，加钱！
　　多个孩子怎么加钱？又没多占你地方没吃你家大米，加什么钱啊 ？！我愤懑地又住了两个多月后，就搬家到了一处更幽静更新些的地方。其实我早就想搬了，就是因为懒而且停水停电还没到生死攸关的地步，才拖到现在。就说了拜小丫头所赐吧，我念叨了好几年的搬家终于实行了。这也是打婷婷的脸，她当初说：“你要是真想搬，就不会特地跟我说了。”废话，跟你说就是让你帮忙搬，不然你以为呢？
　　搬了家我开始琢磨着打听托儿所的事，却被婷婷及时制止了。
　　“你逗我玩呢吧，你有她户口本吗？你是她监护人吗？你这是非法拘留未成年幼女你懂吗？”
　　“我就随便问问，我平时也怪忙的，怕看不过来。”
　　“你知道她不是普通小孩子。”
　　“她要是人我肯定也不能留她了。”
　　“她要是人你就不留她了？”
　　“嗯。”
　　婷婷盯了我一会儿，又是那种见怪不怪的眼神，她肯定在想也就我这种神经不正常的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半晌，她松了口：“你实在忙就送我那边去，我可以替你带几天。”
　　我心情很复杂，虽然料到她会这么说，但她也应该料到我不会轻易麻烦她这个。毕竟这事硬扯上她，她也够无辜的。况且她一个杂志编辑每天*朝九晚五的，可没我时间灵活。再说，我被栽赃一下“单亲爸爸”也就算了，她好好的姑娘被栽赃了可就真嫁不出去了。
　　小丫头倒好像挺喜欢婷婷的，老拿小脏手拉她的白裙子。最后定下了协议，每周六小家伙可以到婷婷家住一晚，然后转天下午我去婷婷家接她。这样我每周都能有那么一天半的时间拼命赶稿子，但脑子还总是往小丫头那儿转，我适应了一阵才好。
　　那天我接她回家，小家伙一见我就冲过来楼我的脖子，脸上凉凉的。我笑着任她挂在我身上，费力地抬头向同样笑着的婷婷道谢。
　　“你给她起过名字了么？”婷婷突然问道。
　　“呃……”抱着丫头我想了想，“没有，平时就叫她‘丫头’……”
　　“你生气的时候也叫我‘小死崽子’。”小丫头不客气地说，头都没回。
　　“哈哈……”我尴尬又有点幸福地傻笑。
　　回家我就开始翻字典了。女孩子要叫什么好呢？这我还真没想过。谁知道有天我会当爸爸？嗯……叫小玉？太俗气了吧。美美？琪琪？啊，叫婷婷也不错，但婷婷肯定不干。名字是三个字呢还是两个字呢？我姓蓝，就叫……蓝暖烟？“蓝田日暖玉生烟”嘛……不行不行，读起来不顺，要不然……
　　只听浴室里“扑通”一声，我心想坏了，是不是又摔着了，赶紧丢下本子跑去厕所。
　　开门一看，我就笑了，我家厕所的架子是吸盘式的那种，不很牢固。看来是她本来想拿挂在架子上的毛巾却不小心连整个架子都拉掉了，她的头被一堆毛巾浴巾盖着，小鬼儿似的。
　　“我说我帮你洗你不肯被呗。”说着把毛巾浴巾从她头上捡起来。这丫头就这点好，不哭也不闹，好像不会疼似的，有时我倒想让她哭一哭，这样看起来更“正常”。
　　后来我就把架子的位置调低了，更重要的是，在洗手池下面放了个塑料小板凳。
　　新年很快就到了，我从初夏接到这个孩子，都有大半年了，想想还真是做梦一样。再加上今年的新年热闹得不像话，婷婷居然来我家给我们俩烧火锅。望着一半红亮一半奶白的火锅冒出的丝丝热气，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我有多久没过过年了？简直恍若隔世啊好么？！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日子是从何时潜移默化地开始了惊天巨变的呢？我低头看了看认真咬着冻豆腐还嫌烫的小家伙。
　　市中心一年一度的新年夜烟火秀，我牵着丫头，丫头拉着婷婷，我们仨走在街上倒真像一家三口。已经开始倒数了，人群躁动起来，我把被挤得晕头转向的小家伙举过头顶，让她骑在我脖子上，婷婷挽着我的胳膊，一齐期待地望着广阔黝黑的夜空。
　　“……三……二……一……”看着那民国风的钟楼，秒针走向0点。瞬间烟花齐放，鞭炮雷鸣。绚烂如梦的花朵肆意绽放在黑色的背景布，填满了整个夜空。尖叫声，欢呼声，口哨声麻木了我的听觉神经。同样麻木的，还有我的嘴唇。
　　实际上那天灿烂夺目的烟花我只看了一半，就连看的那一半也看得心不在焉。婷婷就在那瞬间的高*潮里吻上了我的唇，我动都不敢动，只觉得她挽着我胳膊的手更紧了。
　　后来，我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带小家伙去公园，逛商场，甚至旅游（不能住正规旅馆），把小家伙与众不同的身份忘了个一干二净。我和婷婷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然后顺理成章的，我们同居了。我们一起找了个更大一点的房子租，甚至开始查找买房信息，要知道我以前可是打定主意一辈子租房过日子的。
　　关于婷婷我也了解了更多。她曾经在入行不久的时候流过一次产，也就是那一年她所负责的杂志获得了全国出版物人文类冠军杂志奖。但后果也比较惨。她就此染上了四处收集小孩子衣服的癖好，衣橱里抽屉里各种大小花样薄厚的小衣服都有，整齐细心地藏到表面看不见的地方。没人知道她这个癖好，除了我。然而我很惭愧，她要是不亲口说，我也不知道。她那天说送小孩的衣服来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此外，她说当初她在众多才华横溢的作者中注意到我也单纯是因为我们有某种共同的心结——孩子。我的前妻拿掉了孩子，而她失去了孩子。这种共同性让她不自觉地关注我，不过在她知道我收养丫头之前对我的生活状态是嗤之以鼻的。
　　有女朋友的感觉当然是好，但丫头的身份就不好藏了。婷婷跟我不同，就算朋友不会不请自来，她父母也会常常来探望她。一开始还说是我亲戚家的孩子，瞒得久了就容易露馅。照她妈妈的说法：“结婚是不允许‘买一送一’的。”眼见着我跟她父母的关系越来越僵，我和婷婷也陷在一种怪圈里。承认丫头是我闺女，婷婷她妈得疯，让婷婷说丫头是她私生的，婷婷她妈也得疯。不然说是收养的，各种证件不是没有就是伪造的，户口没法批，上幼儿园都不行。对了，说到上幼儿园还有个特别严重的问题，我和婷婷后来才想到的：丫头是长不大的。丫头不是人，也不是我们一厢情愿就可以变成人的，所以不论过上多少年，都极有可能一直维持在小孩子的模样。像丫头这种非常识的“异类”迟早是要被人类社会驱逐的吧。
　　我发誓我真的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假设我知道丫头将来会遇到这种麻烦，我绝对不会轻易跟婷婷在一起的。也许一辈子独身，四处搬家才能换得丫头的安定，那么我不介意就这么照顾下去。婷婷理解我的难处，她也喜欢丫头，但也得为丫头的归宿四处奔波，搞得焦头烂额。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拍电影似的，婷婷怀孕了。我哭笑不得地搂着丫头坐在地上，被这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孩一定最喜欢看大人们不知所措的样子了。”我这么有些怨念地想。
　　这样下去不行的，行不通的，我的理智一遍一遍地这么告诉我，在我背着走累了的丫头时，在我给丫头搓背时，在我靠在床上给丫头念睡前故事时。
　　“你不是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吗？那么你也可以一直这么照顾下去。”她抱着我买给她小熊回望着我，和往常一样的平静或者说漫不经心。
　　我摊牌了。我发现我卑微得连和一个孩子说话都会没底气。
　　我和婷婷快撑不下去了，丈母娘比攻略上的难搞，现实也比计划来得骨感十足。在我连着一个多月没合眼以后，恍然发现这和我没遇见丫头时的生活状态有什么不同？那种焦虑的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的颓废感觉。当我说出自己的决定时，婷婷没有否决我。我倒还真希望她马上跳起来指着我鼻子大怒，骂我没心没肺，丧心病狂，道德败坏……然而她没有，只是摸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不语。我理解她，她也已经尽力了。她本是善良的，坏人是我，早先就是我硬拉她趟这趟浑水的。是我不对，是我自私无耻，是我恩将仇报。
　　又是那家破破烂烂的旧货铺，我将近两年没往这一带走过了，可能就是讨厌那种被提醒的感觉所以故意不肯来。
　　我曾经拿着一整页稿纸的名字问丫头的意见，她却总是摇头。
　　“没必要。”她这么说。听她说的时候，我就隐隐有种不安了，但没敢细想。她应该一早就知道吧，整条故事线的脉络走向，她一早就明白。
　　女孩的眼睛被泪水染成蔚蓝蔚蓝的颜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除了面无表情以外的表情。眼眶打转的泪珠，配上微微抿起的嘴唇。然而我还是不觉得这让她更像是人类了，因为人类的小女孩不会这么安静地哭泣，连轻微的抽噎也没有，只是眼泪顺着白瓷的脸颊不停滑落。但她再也没正眼看过我了，直到她变成以前那样的一个洋娃娃。但是，她比那时更破旧了。
　　看着她恢复成洋娃娃以后，镇定冷漠到可怕的蓝绿色双眼，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从来不笑。不是不会笑也不是不能笑。她早料到了，这个终被抛弃的命运。想起旧货铺老板当初的话：“有本事带走她，就别再给我送回来了。”她被几经易手，又多次抛弃，传到我手里恐怕不知道有多少代了。很可能每一次都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吧，就像她作为洋娃娃的命运，被小孩子宠爱，被新玩具夺爱，被扔在橱柜独自发霉，最后在旧货市场出现，要不然是某个垃圾桶。
　　老板没有责难我的意思，从抽屉里抽出10块钱递给我，接过娃娃进去里屋了。我捏着那皱皱的10块钱，脸上火烧火燎的。
　　那是……我的……天使啊……真正的小天使……
　　好难过啊，好心疼啊，好不甘心啊，凭什么啊！你们都得到幸福了，那我呢？！带给人们幸福的天使又怎样了呢？唱着歌满怀希望地去找下一个伤心人吗？有谁问过天使的感受吗？你们有谁在乎过吗？！你·在·乎·过·除·自·己·以·外·的·人·吗？！！！
　　仿佛听见那声嘶力竭的怒吼与哀鸣，我控制不了自己，发了疯一样冲进去……
　　焚化炉的青烟袅袅升起。
　　后记
　　几年后，当我四岁的儿子调皮捣蛋，把我的工作文件全抽出来散落一地时，眼尖的我看见一张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稿纸。那是一张满是名字的稿纸，我注意到右下角“蓝婷烟”的底下被谁用铅笔轻轻打了横线。

　　纪念

　　98年夏，我入住了亲戚家的别墅，那时正值学校放暑假，我本想去那间树林深处的木质小楼好好放松放松，谁知却目睹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凶杀案……
　　所谓的亲戚其实跟我也没太大关系，他家有俩小哥俩，我们仨从小玩得好，所以关系不错。在他们家蹭吃蹭喝也成习惯了，后来他们搬到这栋宅子问我要不要来玩，我就乐呵呵地答应了，还打包了一整箱衣服打算常住。
　　他们家父母都是德裔，金发碧眼漂亮得不得了，还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听说来这里是为了做生意。做什么生意不太清楚，反正超有钱，俩儿子都土豪，等我抱大腿那种。另外他家还有一个女儿，已经上班了，不常回来。我来的那时候，刚巧他家妈妈又生了个小男孩，要不然说老外不用遵守计划生育真是好，就一个劲猛生。小弟弟脸红扑扑的，见人就笑，特别逗，但眼睛是褐色的。
　　我那年15岁，他家两兄弟一个14，一个17。刚来那几天成天就是踢球，打电动，在林子里闲逛，后来就腻了。仨人一起偷偷弄了些香烟来抽，哥哥比较胆大，去店里买，人家问他要身份证，他就把胸脯一挺：“老子二十多了你看不出？！”说的也是，他长得特别高大，本来老外就显老，再加上他天生长得着急，所以十之八九店主不问的，再说对于外国人，所有小卖店店主图新鲜还来不及，就没想着合不合法了。我们仨就钻在密林深处一人刁根烟，自以为很酷，看着互相的红点明灭。弟弟总是吸一口就不吸了，有点羞涩地把香烟还给哥哥。弟弟是个比较内向的男孩，很对我胃口，因为温顺听话。但偶尔也会因为他太过阴柔而嘲笑他是个女孩子，每当这时候他都张红脸气哼哼地要放倒我们俩……对，他哥笑得最开心了。
　　真正出事是我来这里两个礼拜的时候了，那天我一下楼就听见他们夫妻吵架了，都是生活的琐事，我当然避之不及，就钻去了他们家阁楼。结果我还是能听见他们在吵，还越吵越凶了，摔盆砸碗，人体碰撞在家具地板上的闷声，再加上被吵醒的小弟弟的哭声……场面很乱吧，我就一个人躺在阁楼里，四肢张开，感受木质房屋的颤动。他们家的事他们自己解决。真稀奇我那时候还是没有回家的打算，就好像是赖在这儿了，无论如何也不想走。
　　叮叮咣咣的噪音里我竟然还睡着了，一睁眼外面都阴了。对了，阁楼是有个小窗子的，一眼望去是满山满谷的翠绿，我真挺喜欢这地方的。
　　等下楼了，大家正在吃饭，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我坐下也开始吃，今晚的晚饭是煎小牛肉。坐在对面的那两口子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贴着创口贴。腮帮子还肿着，却大口大口吃着牛肉，看上去有点搞笑，但我忍着没笑，也没说话。到了晚上，我跟哥哥睡在一间，哥哥跟我悄声说，说他知道弟弟的一个秘密，是和我有关的，问我要不要听。我说既然是秘密你还跟我说什么，你非要说我还可以勉为其难听一听。哥哥很不开心，翻过身不理我，我闭上眼，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了。半夜，我起身去厕所，路过婴儿房时看见灯还亮着，就从门缝看去。爸爸一个人趴在摇篮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我继续上厕所，却听见爸爸从婴儿房走了出来，轻轻关上门，咚咚咚地下楼……
　　楼下是起居室和餐厅，再上来的时候爸爸手里多了把刀。我那时还躲在厕所里，把灯黑了，开着门缝向外看。看着爸爸进了主卧。我偷偷跟在后面，原来卧室里已经一片狼藉，一副大战三百回合的样子。本来以为妈妈应该必死无疑了，结果却出人意料。藏在衣橱里的妈妈突然跳出来扑倒男人，然后一根毛衣签子狠狠戳在了爸爸的脖子上。听说妈妈以前是个护士，医学方面的知识应该是挺过关的。那根毛衣签子我记得昨天还看见她用它来给小宝宝打毛袜子呢，上面还缠着扯散了的毛线。爸爸当然还活着，尽管喉咙被穿透了，发不出声音。然后怎么样我没看到，因为，妈妈这时看向了门口，我的方向。我说过我不想掺和他们家的事，他们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所以我赶紧回房间了，以此来撇清自己。反正在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这家男主人了。自此，家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也许爸爸不见了以后，家里有这么一段宁静日子，妈妈坐在摇摇椅上搂着小儿子唱他们语言的摇篮曲。小宝宝很能吃也很能睡，但好像睡得越来越多，很少有睁眼的时候。
　　之后有一天弟弟的女朋友来家里找弟弟，我像往常一样揶揄他，但这天哥哥笑得很夸张，拉着女孩说了很多弟弟的糗事。这女孩子也是个白人，但不清楚哪个国家的，和腼腆敦厚的弟弟不同，是个和哥哥一样有着张扬个性和独特衣着的人，当初也是女孩子倒追的弟弟。他们放肆地大笑，我头一次不忍心笑下去了，我拉着眼睛红红的弟弟下楼去了地下室，身后的他们却笑得更开心了。
　　弟弟说哥哥是混蛋，我哈哈笑着不置可否，放电影给他看。地下室修了一个小放映厅，我们仨以前闲得蛋疼就来地下室看电影，父母不在家的时候还会看点你懂的片子。但是那天我们看的是皮克斯的动画片，弟弟看着看着就不气了。但事情没完，两三天的功夫，哥哥就跟那妹子勾搭上了，还被弟弟撞见他们俩裹在被单里。弟弟当时什么也没说，到楼下找我打电动，他头一次打电动打赢了我。
　　本来这么压抑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那天女孩走后，哥哥居然在饭桌上谈起那女孩身材有多么好，弟弟这回绷不住了，质问哥哥为什么要那么做。哥哥却说反正你不喜欢女孩有什么关系。弟弟脸都绿了，蹭地站起来。
　　“坐下！”被吵得没法好好念祷告词的妈妈怒喝一声，弟弟只好乖乖坐下，害怕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妈妈和不以为然的哥哥。
　　好不容易吃完饭，姐姐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回家。哥哥一脸不爽，因为他们姐弟关系一直都不好，可能是性格相像的原因吧。
　　再后来，弟弟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特意跑出门去，很晚才回来。他本来想叫我陪他的，但我拒绝了。果然在他走后，意犹未尽的哥哥就把弟弟的取向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妈妈。对了，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每周日都要去教堂的那种（虽然爸爸不在了以后，没人开车就不去了）。
　　等弟弟回来自然是一阵腥风血雨，尽管我极力避免，但还是被哥哥硬拉进了他们家的事。
　　“他喜欢的就是这小子！”哥哥指着我说。我一时语塞，低头看被他妈一巴掌扇倒在地的稚嫩男孩，噙着泪水的漂亮蓝眼睛还望着我。可惜我什么也无法替他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也许我早就发觉了也说不定，虚伪的平静总是需要一个人来打破，只是我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兄弟。
　　然后，等盛夏的火气被勉强压制下去以后，我们都回房间去睡了。
　　那天晚上弟弟主动要求要和我睡，我马上答应了。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干，他从背后抱着我，我们身体贴得紧紧的。仅此而已，少年之爱还没有沾染太多爱欲的分，尽管那种片子我们都看过。我们睡着了，或许只有他睡着了。夜里我茫然地盯着电子表上的数字跳到4，还是一点睡意没有。然后我们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他妈妈，这间房子的女主人进来了，站在我们屋子床边。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也许正相反，我完全知道她会干什么，只不过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还能好受点。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从纱帘透进来的黎明晨光下，妈妈举起了斧子。
　　弟弟吭都没吭一声，像往常受欺负了的时候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只安静地哭，连抽泣的声音也没有，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我的脖子上。尽管我知道，他已经不会哭了，那沾湿了我的整个后背的也不是眼泪……
　　我感觉得到弟弟手松懈下来，从我身上滑下。尸体会处理好的，就像爸爸的尸体一样。明天我不会发现他的，永远也不会发现的。
　　转天早上10点多，我坐在楼下餐桌上咬着吐司，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我把那件染成紫黑色的衣服从窗户直接扔了下去，掉进了茂密的灌木丛。说不好心里什么感觉，可能就是头一次觉得不舒服了，觉得我不想再呆在这儿了。
　　大概下午两点左右，姐姐的吉普车到了。几个月不见，姐姐又漂亮了许多，拎着巨大的行李箱仍高傲地把橘红的高跟鞋踏得清脆。我跟她打个招呼，她却像憋了一肚子气似的不予回应。一进门，就把行李摔在过道，行李盖子弹开，乱七八糟的衣服散落得到处都是。哥哥这时候正躲在房间里做线上考试。他是个很好学的人，每个暑假都会上一两门暑期课，网上的那种，考试作业什么的也都在网上。
　　妈妈看姐姐太不像话，走过来说了她几句，姐姐脾气却大，妈妈根本说不动她。大概意思是当初买这栋楼的时候姐姐也出了一大笔钱，结果姐姐要求回来住的时候，居然没有她的房间，只能住阁楼。这一点其实不好说，因为姐姐常年是自己租公寓在外住的，突然回来自然准备不了房间。这是还是姐姐第一次踏入这件新买的别墅呢。骂久了妈妈也气了，转身不理她，继续哄小弟弟。
　　姐姐见妈妈无视她，更气了，咚咚咚跑上楼进了哥哥的房间。我当时是有点奇怪的，既然弟弟不在，妈妈完全可以说把弟弟的房间给姐姐住，可是妈妈并没有说，就好像弟弟还在那间房里一样。
　　哥哥正在做线上考试，而且是期中考试，戴着耳机听听力。本来就被姐姐进门的声音吵到了，而这回冤家路窄，姐姐直接跑进他房间了。
　　“你闹够没有？！”哥哥把耳机摘下直接丢向姐姐。姐姐也不甘示弱地把手边的东西丢向哥哥，大叫着要哥哥滚出去。很快两人就扭打起来，摔在地上，互相死死掐着脖子。姐姐力气还是小，被压在身下，快喘不过气了，两只手就四处乱摸，摸到一只自动铅笔，想也没想就扎进了哥哥的左眼，半根笔管都没了。哥哥疼得松了手，身子失去平衡，向一边狠命一撞，正好撞在了高大的书架上。书架上的各种奖杯，荣誉证书，以及地球仪撞到一起，东倒西歪，往下落。哥哥是学霸，体育又很厉害，奖杯确实不少。有一个是原地投铅球得来的奖杯，金闪闪的一个球，外带支架。这奖听说特别难拿，是哥哥最大的骄傲。不过，这个“特别难拿”也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特别沉。主办方似乎想表达投铅球的都是大力水手的意思，所以奖杯内部真是铅啊。这么一球带架子滚下去，正好砸在还没坐起来的姐姐的头上，其实声音真没多大，比我想象的小多了。“咯吱”一声就是骨头碎掉了，然后再滚到地板上又是“咚”的一声。姐姐漂亮的脸蛋啊……我不知道瞪着一只眼睛看到这一幕的哥哥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要是他我也得崩溃。幸亏这和我无关，不然是要做噩梦的。
　　尸体么哥哥搬到床底下了，因为妈妈在楼下，被她看到就不好了。血源源不断地从瘪下去眼眶涌出，连带着白白的估计是脑浆。这栋别墅是木质的，而且也不算新了。我老担心床底下姐姐的血会不会渗到楼下去。哥哥颤抖着把毛巾、浴巾、被子全拿下来垫着吸血，染得透了就再铺一层，直铺的地上跟榻榻米似的高出门口一大块。
　　姐姐是完了，我猜哥哥也好不到哪儿去。哥哥的心理素质一看就没有妈妈好，妈妈可是若无其事地在楼下喂小宝宝呢。
　　呼，好安静。现在就剩下妈妈和哥哥，外加小宝宝了。这场闹剧应该就快结束了吧。呵呵，到时我又会怎么样呢？现在还走来得及吗？我突然觉得脸上有点潮，拿手一抹，并不是血。我猜，我可能是有点想弟弟了，有点想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我们仨一人叼根烟嬉笑的时候了。
　　后来的事就有点顺理成章的意思了。你懂的，如果杀人变成了日常，那么不杀尽最后一个人才叫怪了。这场作为结束语的最后一场死亡盛宴似乎发生得过于平静了些。没有打斗，没有语言，平静而淡漠。
　　哥哥睡到半夜的时候（没错，他就睡在姐姐上面，眼睛上的那只笔都没有取下来），看见弟弟在窗户外边笑着招手，他就打开窗户出去了。安安静静的，除了落地时的声音。你问就两层楼怎么摔得死？我跟你说，真摔得死，你有心死老天还没心成全你么？
　　妈妈则更优雅，独自坐在空空荡荡偌大的别墅里，喝红酒吃牛排。作为医学院的高材生（这个我后来才知道，妈妈一直很低调，没显摆过自己的学历），从昔日珍藏的小药包拿出两个白色药片，用白纸和筷子碾成粉末，再混合上另外几味不知道哪儿来的药粉，倒在高脚杯里，用红酒一冲……诡秘的鲜红色，竟如鲜血一般。妈妈举起酒杯，像是在庆祝什么，念了最后的餐前祷告，一饮而尽。
　　时间计算得精准到了变态，妈妈刚吃完最后一块肉，擦擦嘴，药效就起了，不早不晚。
　　我以为我也会被困在这儿，然后悲伤地死去，但我没有。我轻而易举就离开了宅子。我猜，那是因为我不是他们家的人。
　　树林并不可怕，哪怕夜晚的树林也不可怕，我内心里一丁点恐惧也没有，只是觉得自己目睹了一切必然有什么特别意义。我想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来纪念这奇怪的一家人，还有，我亲爱的男孩……
　　“那栋宅子的话以前的确发生过事件，会不会是你……”
　　“根据事件内容臆想？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傻到连故事和现实都分不清？！”他肯定地直视着我。
　　我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病例分析：妄想症。
　　“没人信而已，我把这故事告诉了医生，医生就把我关进疯人院了。”他向后一仰，背靠在雪白的墙壁上。
　　“一开始就没人信？”
　　“不，一开始警察信了，等开了三辆警车到了那栋宅子，发现是个废弃已久的空宅……我猜他们是恼羞成怒了才送我去疯人院。”
　　“听说你在空无一物的现场还兴致勃勃地指证？”
　　“虽然现场被掩盖起来了，但我还记得全部过程，所以连他们每个人死的位置、形状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还是没找到任何证据。”
　　“对，现在这社会就是，拿证据说话。”
　　“各方面来说，你的故事拿来当小说都不怎么可信。”
　　“可能吧，这也不是小说。就好像只有假话才有必要编的跟真的一样。”
　　他抱臂而坐，仰头想了一会，继续说：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很脆弱的，欺诈与背叛随时都可以侵蚀掉人的理智，父母相残，兄弟相杀。血肉至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你别上纲上线，你说的那家人根本不正常。”
　　“他们只是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不算不正常，我可是在他家混过好一阵呢。”
　　“所以呢？你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他轻轻摇摇头，抠着手。我知道他烟瘾又犯了，他说过这烟瘾就是跟那两兄弟混在一起的时候染上的，再没戒掉。
　　“说实话，我很失望，对人类失望。”慢吞吞的，他吐出这几个字。
　　一抬头，眼里的凄然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然后重重地垂下头，用手搓脸。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倒真想安慰安慰他，可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好说的。若是没有手头的这些资料，我也就信了他所说的话，毕竟他没有骗人的理由，叙述又如此细腻真实，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很难说出如此绝望透顶的话。
　　“不管怎么说，你的表述里还是有几个硬伤。第一，为什么那家人杀来杀去也没想到杀你？第二，为什么你目睹了那么多死亡，就从没打算报警？再有，全文你都没提及一句名字，只用哥哥，弟弟什么的代称，难道他们都没有名字吗？”
　　“我不是他们家的人，所以不用死。”
　　“这个设定你一早就知道吗？”
　　“我只是旁观者而已，为了把这个事件记录下来，我的意义就仅此而已。”
　　“恐怕不止旁观者吧，你的视角根本就是上帝视角。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事，只是默默观看，不做任何评价，不作任何介入，但是……这个平衡在结尾被打破了。”
　　那人笑了笑，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把这个家最后的生还者抱了出来，故事里他一个婴儿本应饿死在那栋宅子里，和他的家人一起。这样一来，全家死光这个设定就不存在了。”
　　“我帮他逃过一劫，因为是个孩子，所以死了太可惜。”
　　“你终于看不下去了。”
　　“不是看不下去，而是可惜。我在看他们杀来杀去的过程中一丁点恐惧或是恶心也没有，道德这种东西在当时不存在，也没意义。故事的最后，我想留一点希望比较好，才把他带离的。”
　　“留一点希望？呵呵，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他丢在一家福利院门口，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还记得是哪家福利院吗？”
　　他摇了摇头：“天太黑，没注意看。”
　　事实是警方搜查了那栋宅子附近所有的福利院，也没听说在那几日有孩子被丢在门口。
　　“你信我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信。”
　　“什么程度？”
　　“如果你说的不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我信。”
　　“哈哈，还有很多世界吗？”
　　“恩，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
　　“无所谓，你当我是疯子也没关系，只不过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很想再见见那个孩子……”
　　“那孩子身上有什么记号吗？”
　　“也算不得什么记号，只不过被放过的他身上有恶魔的诅咒，在眼睛上。”
　　“什么样子的？”
　　“我说过吧，那孩子眼睛是褐色的，夫妻都是蓝眼睛怎么会有褐色眼睛的孩子。”
　　“遗传学上来说，其实蓝眼睛的父母生下褐色眼睛的孩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概率极低而已。”
　　“那是你的说法。”
　　“你认为恶魔改变了他眼睛的颜色？”
　　“当他父亲产生怀疑的时候，已经是恶魔了。”
　　“原来如此，那么时间还要再往前推……”
　　“嗯。”
　　“那名字是怎么回事？”
　　“没名字很正常，因为没必要，没必要的东西都应该舍去。就好像咱俩聊天里的废话你也不会写进文章里去。”
　　“我写的不过是故事，可你却坚持那是事实。”
　　“嘿嘿，谁知道呢，反正故事也都是根据事实来的。没有毫无疑问的真理，也没有凭空捏造的谎言。既然没人信，那就当玩笑话吧。”
　　后记：
　　他说自己痛恨的是整个人类，但我觉得既然他还想见见当初抱走的小孩，就说明还是在说谎吧。
　　2015年5月26日

　　店长的咖啡馆

　　最爱看她点烟，又神奇，又优雅，再加上我看不懂的失神……
　　初二的暑假，我和基友约好去他家打游戏。那天是我第一次去他家，坏就坏在没做好地图工作。他家百度上瞅着那么近，我真骑自行车去就算远足了。他太懒又不负责任，给个地址就在家等着了，也不说接应接应我。再加上我路痴一个，迷路就变得好正常了。大夏天啊，马上就入伏了，我一边顶着烈日骑车，一边眯眼看手机上的导航，衣服湿哒哒地黏在后背，感觉都快昏死过去了。最后结果就是我实在忍无可忍，把车一丢就冲进了一家咖啡馆，一来享受享受冷气，二来要是有啥冷饮解解渴就好了。也就是这天我头一次见到钧姐。
　　那天我刚进店，就被让人简直不敢相信的凉爽感动晕了。冷热交替太猛是很容易头痛的，但那时候我没工夫想后果，四下一看，居然空空荡荡一个客人也没有，就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吧台里面慵懒地趴着。我说已经关门了吗？女人直起身，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等我被她看得差不多夺门而逃的时候，她开口了：
　　“没有，坐吧。”
　　钧姐什么也没多说，就倒了一杯冰牛奶给我。我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拿起来就一饮而尽，顿时浑身通透，汗也消了。然后钧姐又给我续了一杯。
　　“那啥……你这儿有电源吗？”恢复活力的我问道。
　　“有倒是有，你要干什么？”
　　“充电。”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机充电器摇了摇。
　　“那要先问问店长。”
　　“店长？”
　　钧姐看向吧台的另一端，我顺着她的目光向右看去。在红木桌子的尽头，一只褐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静静地趴着，浑身缩成一团，看不出头尾。我猜是猫，因为只有猫才那么趴着。走过去一看，果真是只老猫，我一走近，它就警惕地睁开眼，原来它的左眼是瞎的，它就用它琥珀色的独眼狠狠地瞪我。
　　“这是什么？你养的猫？”
　　“是店长。你问问他可不可以。”钧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无法吐槽。
　　我还真问了，因为觉得钧姐肯定是寻个由头逗我呢。大人不都这样么，自以为有点幽默感，就喜欢耍小孩玩，这我早看透了，因为我从10岁起就不拿自己当孩子看了。大人喜欢玩什么，喜欢演什么，我就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奉陪就好，好好合作就会有福利，这个我从小就懂。
　　“店长，我手机没电了，还赶着去同学家呢，没有手机导航我连家都回不了，您帮帮忙呗！”我还故意低头弯腰，做出谦逊有礼的样子。那老猫还真抬起了头，瞪了我几秒，然后没兴趣了似的又闷头睡了。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问一遍，反正也都是说给钧姐听了，演得再浮夸点也没事。
　　“店长说可以，你把手机给我吧，我帮你插上。”
　　手机充电还要等一会儿，我就继续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啜牛奶。我摸着玻璃杯上结起的细密水珠，把它们一个个连结起来，变得越来越大，直到终于承受不住重负，顺着光滑的杯壁溜下来，划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有些尴尬的沉默……
　　“呃……你这儿人还真少啊。”我说，边拿眼打量着整间店铺。店挺大了，但也可能是因为太空了所以显得大。虽然没什么人气，但所有的桌椅都古朴考究，而且擦得一尘不染。我当时是不懂，但后来见识多了才越觉得这间店了不得，桌椅板凳，乃至细节的装饰，都散发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钧姐微微一笑：“人少点好，多了我嫌乱。”
　　“哈哈，那样……生意不太好做吧。”我干笑两下，“……那我突然闯进来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偶尔来个人聊聊天也好。”
　　虽然她这么说，她却好像没有聊下去的意思，低头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
　　我也不想没话找话，就拿起手机（我数据线长，插座就在吧台里面）查地图。查了地图，又查邮件，查完邮件查杂七杂八的玩意打发时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半个小时了。电冲充到了百分之60，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抬起头，却发现钧姐还坐在那儿发呆。我心想要不要开口叫人家帮我把充电器拔了，但看她那么入迷，打扰人家似乎也不大好。就那么看着她的功夫，钧姐从吧台里面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右手食指从容一点，一道小小的红色火苗就窜出来了……混杂着草木清香的如丝细烟里，是我震惊地半张着嘴的白痴样。
　　“你……你你……”这个女人在我眼里的形象立马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这是什么鬼啊？！！！我刚刚看到了什么？！！！无法解释！凭我十几年积累的常识无法解释！！！她怎么做到的？！！这是怎么回事？！！我瞎了吗？！！夏天太热我热糊涂了吗？！！见鬼了？！！冷热交替贪凉的后果？！！！！！脑子突然一阵剧痛。
　　“你会变魔术吗？”我当时的表情肯定很奇怪，又想展现温柔善意的社交微笑，又无可抑制内心的咆哮。
　　“噢。”恍若刚刚才回过神，女人带点惊讶地看着我，那目光就好像刚睡醒时分不出现实梦境般诧异。她看了看手中的烟，马上明白过来，转手撵息在墨绿的烟灰缸里。但为时已晚，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我追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僵持一会儿，才低声说：“魔法。”两个字竟如一声暴雷，疯狂地砸进我的脑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有这种奇迹！！！我就知道老天爷不可能那么虐待我！！！我就这道这世界上还有能救赎我的东西！！！我需要的就是这个！！！跳开现实的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第一神迹！！！能把我带出混沌无聊现实的唯一上帝！！！！！！！！我要的就是这个！！！！！！
　　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澎湃，我颤抖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以免自己无力坠下。我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说：“能教我吗？”
　　老猫“喵”地叫了一声，下地走了。
　　“不能。”
　　如我所料，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连这是什么都理解不了。”
　　临走时我问她我明天还能来吗。她说随我便。
　　推开店铺的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您怎么称呼？”
　　“叫我钧姐吧。”
　　“好的，钧姐。”说完，玻璃门把异世界与现实割开，我如江湖少侠一般豪情万丈地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内心全是不切实际的遐想与期待……
　　啊，第一次这么期待明天，有多久没这种感觉了？有希望的感觉真好……
　　从那以后，我除了上基友家打游戏，就是跑钧姐店里吵她。她绝口不提魔法的事，只是我一来就给我倒杯牛奶，然后心不在焉地听我胡言乱语。我那时也是铁了心了，不信她能一直这么严防死守下去。然而那时我毕竟还是太幼稚了，没想过她既然还会开着店门等我每天来吵，就说明她一直也没有想回避我。真要守秘密的话，直接关店不见我不就好了？但她的店每天都开，我也每天下午都来。慢慢地，我们（或者说我）的谈话内容由不可思议的魔法转换成日常的琐碎小事。
　　说实话，我本来是想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拉拉关系，好让她松口收我为徒啥的，哪成想说了那么几件小事以后，闲谈就一跃而上成为了主要内容。钧姐是那种很适合倾听的人，她不管感不感兴趣，都不会故意说些伤人的话来让我住嘴，永远是那副淡然安恬的样子。我们越来越熟络以后，我发现她烟瘾还真挺大，有时候一根接一根抽几个小时都不歇的。
　　我让她少抽点，怪伤身体的。她却告诉我这不是烟，而是草药。我问拿来治病的？她笑了，说还是跟香烟一样，麻痹用的。
　　就是这种倾诉开始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负能量爆棚的人。我向她抱怨学校，抱怨朋友，抱怨老妈，抱怨社会，抱怨共X党，抱怨Fu*king Life，抱怨自己……描述的时候不免会刻意添油加醋些，那些我讨厌的人在我嘴里都是社会的渣滓，猪狗不如的怂货，我讨厌人家是有充足理由的，我是绝对正义的一方。世人皆醉我独醒，自己才高八斗，又怀瑾握瑜，只可惜一身金光被暗黑的大环境所湮没……当年吹出的牛都是我现在羞于回想的，天知道钧姐那时候是怎么忍住不泼我冷水的。可能钧姐就是那种人吧，永远保持中立，不轻易发表意见。我还记得她说过这么一句话：“错误不是用来修正的，而是用来规避未来风险的。”所以钧姐才不阻止我说错话吧。
　　天天见面，成天混在一起，陌生人变朋友，朋友变仇人，仇人握手言和，然后在某日街道的擦身而过假装不认识……时间的力量大概就是这样，能改变很多很多。生命如螺旋阶梯，一级一级向上，也一级一级向下，无所谓始终，好像总是回到原点，其实没有一刻回到了原点。
　　再后来我也愿意把一些深藏在内心的话说给钧姐听。我提到了我妈的不忠，我和爸爸一起撞见了捉奸现场。爸爸的狂怒，妈妈在被窝里惨白的面容，和，站在角落里不敢看也不敢出声的我。最终这张闹剧在我10岁的时候以离婚收场。我那个时候就亲眼窥见了成人世界的模样，也就是，未来我自己的模样。我能怎么办呢？也许这就是大人习以为常的生活，虽然又复杂又讨厌，我早晚都要接受的，我早晚都会变成其中的一份子。娶个妻子，生个小孩，不知道孩子是不是真是我的。也许会和洗头房的小妹暧昧不清，也许会跟同事勾心头角巴结老板，也许会在女服务员收拾碗筷时趁机揩油，也许会在分遗产时和手足撕破脸皮，也许会像野兽一样打骂老婆孩子出气，也许会为了父母的赡养费而逃得远远的……
　　也许，也许什么也不为，连一个像样理由都没有，任自己在只增不减的岁月里堕落腐朽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丑陋模样 ……
　　我很绝望，对未来绝望。这种绝望其实直到现在都有，只是我不像小时候那么敏感了……
　　我承认我那时候是比较中二，但青春期的中二病不是坏事，可以帮小孩子更全面地认识自己、重视自己，学会怎么在冲突中寻求平衡，发现并理解理想与现实的辩证关系与内在联系。我的价值观全是在中二的那几年确立下来的，包括有钧姐陪伴的那个暑假。
　　我问钧姐怎么看我妈。钧姐问我怎么看我妈。
　　我说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我妈，她做错事是至少我是可以原谅的。更何况“做错事”真的要看个人立场的，万一人家深信不疑那是真爱呢？不道德就不道德呗，人家杨过小龙女师徒恋不是也不道德？“道德”这个词本身就是谎言。
　　说完我就笑了，钧姐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微笑。她不去争辩，却让我自己与自己辩解。她不去回应，却让我自己给出了答案。她不说话，却让我自己看开了。她真的只需要倾听就好了，我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倾听的角色。我所在意的不一定是那些陈年往事，却是长久郁结在胸口的一团闷气。
　　渐渐地，钧姐成了我心里最亲近的人，比我妈都亲。以至于我再在我继父面前扮演懂事可爱的好儿子时，再和不喜欢的小伙伴亲密无间时，再听到烦人亲戚在我和我妈背后嚼舌根时，都不再那么痛苦难受了。嘿，我是和魔法师接触的人，跟你们这帮逗比没话好聊的，不在一个level上！我维持好表面的风平浪静，是为了不让你们察觉我懂得了这世间的终极奥义！！！
　　钧姐虽然不愿意提她自己的事，但架不住我一天三千遍地旁敲侧击。极其少见的时候，她会说一说她们“魔法部”的事。钧姐嘴里的“魔法世界”比哈利波特里演得无趣多了，除了设定奇怪一点以外，和现实世界没啥太大区别（话说哈利波特不也是这个意思？）。
　　钧姐出生在一个靠海的小村子，但她和她爸爸一直住在村外，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因为被明令禁止不允许和村民接触，没有玩伴的钧姐非常孤独，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一发呆就是一整天。她爸爸看见了，就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好些五彩斑斓的贝壳，每一个都有两只手掌那么大。爸爸把它们分开埋在沙滩上，每一个掩埋点就插一根柳树枝。本来钧姐想，成天海浪这么冲刷，不是早给冲没了？结果还真不是，一连过了好几天，有那么十一根柳树枝还好好立在光滑的沙滩上，有几枝甚至还长了新叶子。爸爸悉心照顾着这十一枝柳枝，等到转年开春的时候，那柳枝竟然有手腕粗细了，郁郁葱葱的，这在一马平川的沙滩上非常突兀。
　　有那么一天早晨，钧姐被外面叽叽喳喳的欢闹声吵醒，一开始以为是鸟，等一出门，就看见自家屋外竟然聚集了一群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子。她们穿着五彩斑斓的花衣裳，正开心地嬉闹着，一看见钧姐就招呼钧姐过去一起玩。
　　爸爸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姐妹们了。数一数，不多不少，十一个。
　　有姐妹陪伴的日子，过得愉快多了。小姑娘们在广阔的沙滩上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珍珠似的小脚印，又被海水洗掉，然后再踩下。无忧的日子过了几年，钧姐又有了心事。
　　原因就在于她的十一个姐妹们无一例外，右脚腕上都栓了一根红丝带。这红丝带是爸爸亲手给她们系上的，说不系上就会被海浪冲走。红丝带的另一端就连接着海滩上那十一棵柳树。丝带再长也都有极限，况且爸爸怕村里人发现，丝带的长度到家门口就到头了。姐妹们不能陪钧姐去镇上，不能陪钧姐去庙会，也不能陪钧姐去塔楼……塔楼是钧姐一个人的学校，爸爸给她布置功课。那时候，钧姐对于魔法还没有概念。
　　“魔法不是为了修正错误而存在的。”爸爸说。钧姐不懂，爸爸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偶然在深夜里，看到爸爸望着妈妈的照片默然。
　　后来，也是在跟我当时差不多的年纪，钧姐听说了镇里来了很有名的马戏团，当时在这个一文不鸣的小城轰动一时。钧姐心痒痒，她的一班姐妹也心痒痒。后来架不住姐妹们一通磨，那天下午趁爸爸出门，钧姐偷偷解下了那些女孩子右脚的红丝带。她们兴奋地推搡着去了镇上，却不知大难临头了。还记得看马戏的时候，最后一场是魔术，姐妹们都看得目不转睛，钧姐却有些兴致不高。她奇怪明明前面的节目都那么精彩，为什么压轴的却是这些自己两三岁就玩腻的玩意。等马戏散场了，她们几个也玩累了，准备回家。却在半路上撞见了出来找她们的爸爸。那时候天色已晚，爸爸的脸在不明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严肃可怕……
　　等到他们匆匆赶回家，天已经全黑了，夜晚云遮月下的大海黑黢黢的，庞大得恐怖。还是晚了，潮水已经涨到了家门口，那几棵柳树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那浓黑里。那一晚，钧姐抱着她的姐妹们蜷缩着守了一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淡蓝色晨光投射进小屋时，那十一个女孩子开始一个一个地消失。就那么“噗”的一下，化作尘土，撒在地板上，融在空气里。
　　钧姐哭着求爸爸救救他们，爸爸却反问她怎么救。
　　“用魔法！”
　　“没有魔法！”爸爸怒吼道。
　　不到五分钟，当最后一个小姐姐喊了一声“钧妹！”，就掉在地上和其他姐妹混在一块分不出了。地上薄薄的一层土，掩盖了点滴的泪迹……
　　钧姐瘫坐在尘土中，做梦一样……
　　后来，爸爸让钧姐把房间打扫干净。钧姐不愿意用笤帚、簸箕，就用手一点点把那一地的骨灰捧到海边，然后看着海水带走她们的踪迹，就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一般……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轻响，但那最后的余烬早已魂归大海。海滩还是像过去一样平整光滑，放眼望去，海天一色……
　　钧姐的故事讲完了。
　　我问她为什么爸爸说没有魔法，钧姐说：“我爸一早就说清楚了，魔法不是为了修正错误而存在的。对于已经犯下的过错，魔法是不存在的。”
　　我说这么一来，魔法又是为什么存在的？钧姐想了很久，才缓缓说：“我也不知道，也许魔法本来就是一种诅咒，一种自然的存在，没有理由。不光魔法，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只知道不能做什么，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钧姐说的话我可以理解，但不能完全听懂。只是看着她低头抚摸怀里的店长，那平静的样子真是美极了。我这才发现钧姐身上独特的气质是我在身边所有人身上都看不到的，不是魔法的缘故，而是她这个人本身营造出来的祥和气氛。
　　不管怎么说，最能让我打鸡血的话题还是魔法，这是我给钧姐的每日一问。一天我央着钧姐再表演点除了手指打火机以外的魔法给我过过瘾。魔法肯定不是用来表演的，魔术才是。钧姐倒没生我气，只是把一直以来给我倒牛奶的纸盒从吧台里拿到桌面上。我开始还会错意了，以为她不想理我，所以用牛奶堵我的嘴。但喝着喝着才明白，卧槽，这就是魔法啊。那是市面上常见的一升装纯牛奶，结果我一杯接一杯喝得肚皮都快破了也没喝完，掂量掂量还是剩半盒，永远剩半盒。不光如此，整个店的时间概念也是乱的，比如我下午两点进的咖啡馆，天南海北地跟钧姐侃上四五个钟头，手机的时间都显示到晚上七点了，等我哑着嗓子一出门，外边还是下午两点慵懒的太阳……
　　“你为什么给这只猫起名叫店长？”
　　有一天我终于这么问起了她，因为那天店长刚好不在，我觉得问这种事最好回避一点，毕竟如果魔法是真实存在的，那么猫咪听得懂人话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钧姐给我倒上奶，语气轻松地答：“店长就是店长，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般来说，店长都是指人吧？”
　　“我也没说过店长不是人。”
　　可能是感受到了我复杂的目光，钧姐抬起头又补充：“以前是。”
　　我没继续追问下去，不仅是因为店长翘着毛茸茸的尾巴回来了。
　　闲扯了些别的，等店长睡了，我又小声问：“它是店长，那你是什么？”
　　钧姐莞尔一笑：“店长夫人。”
　　“噢……”我识趣地闭上了嘴。不知怎么，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惆怅。
　　那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试探着跟钧姐提起一个曾经追了我一学期的女孩子。
　　“那姑娘可漂亮了，你看，这是她照片！”我甚至连手机照片都翻出来给钧姐看，钧姐还特么真的夸这女孩长得标致，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个能持家的好姑娘。
　　“你都不知道小雨上学期可疯狂了，天天主动给我买早点，可把我烦坏了！”
　　钧姐点头微笑着，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我继续说：“她那点儿都好，就是脾气太倔，还说这辈子跟定我了……天，她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想得美！”
　　钧姐还是没啥反应。
　　“我喜欢的姑娘必须得成熟稳重，不能跟小丫头片子似的一惊一乍，我最受不了小姑娘了，不骂她吧，她跟我没完没了，骂她吧，她又跟我哭……”我觉得我说得够露骨的了，再说我自己都不行了。
　　看着钧姐那不开窍的样子我也突然地上起火来，把心一横：“嘿嘿，其实小雨也不算一无是处，我估计长大了还是会娶小雨这样的姑娘，活泼开朗，又会撒娇……”
　　钧姐又给我续上了牛奶，我愤愤不平地一饮而尽，天真地想“白天不懂夜的黑，你永远不能会我的意……”
　　然后，我跟店长的矛盾也在逐步酝酿中。其实我一开始就看它不顺眼，平时它就睡觉不碍事就算了，最近总让钧姐抱它，真是被惯坏了！不就是一只猫么，干啥没事老瞪我，就你眼睛大是不是？！后来，每次钧姐搂着它，我都会要求钧姐找些什么杂志给我看，这样钧姐就不得不把它放地上了。然后这死猫还是一脸不屑地瞪我，连睡觉也是屁股冲我！
　　我再怎么装深沉，也有热血泛滥忍不住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一天，店长又不知所踪的时候，借着奶劲，我开口了。
　　第一句我说：“钧姐，我觉得你特有气质。”
　　钧姐淡定吸烟。
　　第二句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咳！”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钧姐抽烟呛到，她咳了好久，我感觉她都快咳出血了。
　　“我是认真的！”这么偶像剧的对白我都不信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那么我也拿出我的认真来，不可能的。”钧姐温柔又坚定地看着我，眼睛漂亮得我都不敢直视。
　　“为什么不可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定点，不能让她看扁了我。她要是敢说年龄问题，我立马把在家里练好的真爱无界的那套话拿来堵她。
　　“因为这是错误。”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不应该见面的。那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怔怔地想，一个暑假了，两个月的长假，我天天来找钧姐，却从没在店里发现第三个人。
　　“这家店的设定是‘不可见’，本应该除了我和店长没人能进来才对。”
　　“那我进来了啊，这说明冥冥之中上天安排了我们相见。”
　　“我觉得不是那样。”
　　“那你怎么解释？！”
　　“唯一的解释就是店长放你进来的。”
　　“店长？”
　　“这家店只有店长是真正的店主。”
　　沉默……
　　店长不会说话，不会把它的想法解释给我听的，更何况它现在不在。我又想起了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也是问过了店长才被允许充电的。所以这个“店长”，不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店长是怎么变成猫的？”
　　“魔法不是为了修正错误的。”
　　“……”
　　“换句话说，没有事实应该被推翻重来。”
　　“如果违反呢？”
　　“会失去自由。不管是人身自由，形象自由，行动自由，言语自由，思想自由……还是，生死自由。”
　　“店长违规了？”
　　“嗯。”钧姐的黑眸如一池清水波澜不惊，“我也违规了。”
　　心里突然一疼，我预感到了钧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别人是不能进来，我却是无法出去。”
　　最后一次见到钧姐，是开学返校的前一天。她提出要我不要再来了。那天我没有喝牛奶，那杯奶直到我离开都没有动过。钧姐有钧姐的道理，这像插曲一样的偶遇注定不可能长久，就好像清晨的露水，傍晚的红霞，节庆的彩灯……何况，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不能让钧姐再违规了，怕她遭受更严厉的惩罚。我也不愿意忘记钧姐和她的魔法，重归平淡无聊的现实生活。那么唯一折中的办法就是让这段际遇作为回忆，珍藏在那个热情如火的夏天。
　　最后的最后，我望着缥缈白烟里那苍白却不失优雅的面容，问钧姐我能不能抽一口她的烟。
　　钧姐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燃着的半根烟递给了我。
　　接过来深吸一口，我居然笑了。也不知电视里是骗人的，还是说钧姐的烟确实不一般。都说第一次抽烟会被呛到，会呛得流眼泪，但实际上这烟的味道很清淡，就是我闻到的草药的那种芬芳，柔和地钻进五脏六腑，一点也不刺激。妈的，被骗了，可是眼泪已经滴出来了怎么办？我只好大声地咳，作出不适应的样子，必须说我在演戏方面是真的很有天赋。
　　此次一别即是永别。向店长道过谢以后，我大步流星地走出咖啡馆，头也没回。
　　后记
　　后来，直到现在，像我答应钧姐的那样，我再也没去找过她。她说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未知的将来，毕竟我是想追魔法师的人，这点事都做不到可太丢人了。我没办法不想她，也很难不去找她，这些钧姐知道的。但钧姐说就算难受得要死也一定要好好忍耐，这是魔法界的规矩。我私心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在现实世界与魔法界穿梭来往的传说人物，那么守点规矩也是应当的，不能给钧姐添麻烦。既然是大人了，就不可以再任性了。
　　关于店长和钧姐之间的故事我最终也没有详细问到，但那段往事应该早就在慢慢年华里消磨成一种微妙的感觉了吧 。感觉不是故事可以传递的。
　　现实的残酷就在于，我一直在期待一个奇迹，然而根本没有奇迹。
　　不对，现实的残酷就在于，我一直在期待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出现了，然而却只是昙花一现。
　　没人能永远做孩子。没人能永远在夏日的午后，骑着自行车去那间店长的咖啡店喝冰牛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去了，然而也足够了。青春啊～

　　地下画家

　　——我还真没见过能把自己饿昏过去的姑娘。
　　12年的时候，我在一家24小时超市里打工，专门做夜班的。自从以前和我一起看店的老徐回老家以后，就变成我一个人守夜了。估计是老板觉得这样不安全，一方面是怕有抢劫啥的，另一方面（我觉得是最主要的）怕我一个人在这儿干活不老实，监守自盗。老板他当然不能这么当面怀疑我人格，尽管我认为他怀疑得相当有理由，毕竟我是有前科的人，在局子里呆过一阵子，然而什么理由他是不听的，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打劫偷窃强*奸都是一样的。反正结果就是他另找了一个人跟我守夜。
　　原以为老板肯定找个跟老徐一样的彪形大汉，吼一嗓子能吓死个人的那种。当我看到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时，我立马朝老板坏笑了一个。老板还挺严肃地瞪我一眼：“哎哎，这位是小颜……小颜，这位是小葛，在我们店干了很久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私下里我找到老板。不管怎么说叫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通宵干夜班都不太道德，这哪是为安全着想？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安全好么？老板却说他也没办法，一来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愿意干夜班的，二来人家小姑娘自己要求的，说是白天有事来不了。
　　“能有啥事？有事还不是有你扛着？……这样你晚上也不会寂寞了……”老板拍着我的肩说着。我感觉他肯定在暗示些什么。他特么就是想找个人盯我！
　　老板既然决定了，就这么干吧。
　　头几个晚上都没啥事，无非是整理整理货架，从仓库补货，来客人了就收银。深夜一般人少，再加上我们这店的地段有点偏，所以晚上还挺清闲的。小颜干得很认真，我们一晚上也没说上几句话，不过每次她用梯子时我都有点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好像老是处于一种虚弱的状态。说话声很轻，走路声很轻，站着不动也仿佛摇摇欲坠。平时只知道低头干活，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没啥活干她也不闲着，拿着抹布把所有标签都擦一遍。
　　过了大概一个月吧，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凌晨4点多吧，还有两个小时就可以交接班了，我发现小颜不见了，四处找也找不到。到了后门看到后门敞开着，外边正下着倾盆大雨。我赶紧拿了钥匙往外找，才走没几步就看见那小姑娘趴在泥水里。
　　我把她抱回店，掂量着这姑娘可真轻得可怕。让她在员工休息室上的沙发上躺着，把毛巾啊衣服啊全给她裹上。掏出手机琢磨着要不要打个120，姑娘居然立马爬起来夺我的手机。
　　“你醒了啊？怎么回事？还以为你死了呢！”我收起手机。
　　“别……别打电话……”小颜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快哭了。
　　“你先告诉我外边下大雨你还往外跑干嘛？”
　　小颜低头不语。
　　“我看你身子太虚，家里人不照顾照顾你么？”
　　“……”
　　“体力不行就别勉强干了，受这份罪干啥？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心想要是能把她劝走了，老板的盯梢计划就会落空了。虽然我并没有偷过店里的一分一毫，但就是讨厌被人盯着。老徐晚上只知道睡觉，我还挺自由的，偏偏这丫头来了以后 ，我老感觉束手束脚的。
　　“这样吧，我给老板去个电话，跟他说你休息一阵子吧。”刚掏出手机，小颜又扑过来，这次使劲过大了，一下子摔在地上，只听着骨骼撞击地面的闷响。
　　我吓一跳，再不敢打了，把小颜重新扶上沙发。
　　“大哥你行行好吧，老板要是再不要我干了，我就真要死了。”姑娘拉着我不松手。
　　“行行，你消停会儿，躺着，躺着！”
　　“只要你别告诉老板，你想怎样都……”
　　“哎哎哎，一说就偏了……”听她这话都说出来了我赶紧退出了房间，“你歇会儿，我打点热水给你喝。”
　　等我回来的时候，小颜已经睡了。我还以为她会趁我不在把湿衣服换下来呢，结果她还穿着她那件湿哒哒的衣服睡着。
　　我推了推她。这时候不能让她睡，这么睡了非感冒不可。
　　我把热水递给她，让她放手里暖着。又撕开了一袋饼干给她，当时我就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了。等她一口气把那一大袋粗粮饼干全啃掉以后，就换我看她眼神不对了。
　　我还真没见过能把自己饿昏过去的姑娘。
　　歇了会儿气（主要让她多喝点水，别噎着了），我又试探着问：“是不是家人不在身边啊？”
　　“嗯。”
　　“白天是不是还上学啊，所以才特别上夜班？”
　　“嗯。”
　　“在哪儿念书啊？”
　　“甫上。”
　　“哎呦，美院啊？听说那所学校特别难进，课业负担也很重……上学还打工啊？家里不供你？”
　　姑娘不说话了，我也能理解，学艺术的有几个是不跟家里闹翻的？跟父母的博弈，赢了就有经济援助，输了就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猜她输得血本无归了。
　　“算了，你为什么下大雨还往外跑啊？急着干啥去啊也不跟我说一声，给你把伞你再出去啊。”
　　“太慌了，一时忘了……不过反正也来不及了……”小颜幽幽地叹口气，眼神呆呆的丢了魂似的。
　　我没继续问了，别人的难处问了如果自己帮不上忙也是白白添堵。只是告诉她以后别饿着了，想吃东西跟我说。她笑了笑没回应，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发现外衣口袋里多了5块钱。
　　后来她有两天没来上班，我估计还是感冒了。她不在的两天我又恢复了久违的自由，但脑海她憔悴的模样总挥之不去。她那个德行，会死的吧？就算不是现在，我也强烈怀疑她有一天会死在哪间小公寓里没人知道，直到腐烂的味道把邻居惹毛，一打开门就上了转天的新闻早报，然后无声无息地湮没在时间的洪流里再不会有人提起。
　　这让我想起一部日本电影《无人知晓》，从出生到死亡都没人知道，无人关心的孩子。毕竟，和自己无关的生命都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她对我来说也应当是无关紧要的，我找不出理由来在意她。
　　结果就是，我提着一兜吃的拿着老板给的地址四处问。
　　都什么时代了那姑娘没手机是真的吗？就一张从简历上抄下来地址我都不信能找着她。
　　确实她那个地址不对劲，建国道与红星路交口，友谊商场对过负一层。友谊商场对过根本就没有负一层好么？！！住地下啊！姑娘你是人是鬼？！
　　败兴而归以后，转天小颜就上班来了，我堵着她问她那个地址怎么回事。她乐坏了，说那地方我要是能找到我也不用在这儿干活了。作为补偿吧，她周六领我去了她家。
　　我看见她家入口我就彻底没话说了。把井盖掀开，顺着梯子往下爬，打着手电筒七拐八拐，到了一片开阔地。怎么开阔法我给你形容：本来我们是沿着下水道两侧的狭长小路走的，中间是恶臭的污水，走到尽头就豁然开朗。那是如果不亲自来看就绝对无法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目测有一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吧。楼梯层层叠叠，就是那种最简易的钢铁楼梯，延伸着也不知道通向哪儿。小颜说往上走就是友谊商场，当然门是封着的，往下走直接走进水里了。周围很黑，小颜打开她最大功率的手电，才稍稍看出些结构。污水潮湿的霉味和浓浓的铁锈味，阴森冰冷的钢结构，有种后现代的工业颓废风格，恍若进入了什么异世界。
　　所以小颜成天进进出出的是这种地方？
　　踩着两座楼梯中间搭着的木板走到对面。木板就两脚宽，踩上去还摇摇晃晃的，两侧就是浓黑的深渊。我们俩谁也没敢说句话，但光是呼吸声都有回音啊！再加上不知何处刮起来的微风穿过楼梯夹缝而产生哭泣般的呜呜声，我一汉子快吓尿了。
　　小颜走得轻车熟路，我在后面默默跟着。穿过那个吓死人的“大厅”以后，总算走在了比较正常的道路上。地上开始出现人类社会的瓷砖……
　　再往前走，那扇沉重的已褪色的木门一推开，我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上世纪90年代初，为了响应党的号召，这座城市曾经掀起了一股城镇大建设之风。这个未完工的地铁站就算是当时的遗留物吧。两侧的铁轨，中央的站台，和只有一半的电梯。我们刚刚就是从一侧铁轨的消防通道进来的。这个站台被收拾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能看得出有人在这里住而已。令我惊讶的是她所说的美院学生竟然是真的，本以为她会多少保留些随便编个学校哄我。结果这堆成山一样的画作却让我深切的明白是我之前小觑了这个女子。她是真的在画画，特别认真的那种。
　　这里当然是没水没电，不过小颜说她自己从友谊商场那边偷偷接了跟电线来，天知道她怎么办到的。反正就是可以开灯，只要别下雨就行。
　　之前她之所以那么慌慌张张往外跑也是因为下雨，倒不是电的事，电线她每次临出门都会好好断掉，所以一般不会漏电。这里唯一（她觉得唯一）的不好就是一下雨就会积水，一积水她的画就全泡汤了。
　　她拖出几张被泡完再晾干的画给我看，果然全花了，但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奔放仍然看得出它原本的斑斓。
　　“多可惜啊。”我说，翻看着她的一张张皱巴巴的画。我不懂艺术，但看得出每一副都相当精彩，放到杂志上也绝对不会违和。
　　“你就光画？没想着投稿啥的试试？”
　　“没那么简单的，这行猫腻太多，不是画得好就万事大吉的。”她一边从她乱糟糟的一堆里翻着一边说。
　　“给！”
　　一样东西飞过来，我接住。
　　“雪碧？你还有钱买雪碧？”
　　“不是买的，友谊商场门口那个卖水的老大爷心眼特好，那天天热给我的。”
　　我打开喝了一口：“你不会就一罐吧？”
　　“我不喜欢喝碳酸饮料，对牙不好，老大爷好心送我我又不好推辞。”
　　“你一直住在这儿？”
　　“住了三个多月了，为了找个好地方住，我把城市历史都好好研究了一遍。”
　　“住这儿真的好吗？”
　　“挺好的啊，又没有房租，水电全免，就是稍微麻烦点……地方大啊，你看，不然我的画也没地方搁。
　　小颜的生活环境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苛刻。换句话说，我当初只猜对了一半。她要是一个人死在这里，恐怕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了，连上新闻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她绝口不提家里的事，我想这几乎可以说是断绝关系了吧。为了画画做到这一步我也说不好到底是是值不值得，只要她还开心还能好好活下去应该也可以吧。我没有资格指责她的生活方式，说到底我也是社会底层的人，无能为力的。不管怎么说，看着她画画认真充满朝气的样子，与在店里那个无精打采的女孩判若两人，我还是很希望她就这么继续画下去。世界上有的是被饭菜喂养的人，却少有被理想喂养的人。
　　后来我来得多了，也会自备手电筒，纯净水，外加一大兜的吃的。
　　小颜不会照顾自己是真的，就像她能把自己活活饿晕一样，她完全不知道怎么烹饪，怎么吃药，何时睡觉。我后来就只买泡面给她，因为她就会泡面。正常的饭菜我拿保温饭盒送给她让她直接吃，反正她这儿也没有烹饪器具。我来这儿帮她做饭的话自备东西太多，折腾不起，另外她这儿动不动停电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小颜从没跟我道过谢，我也不用她道谢。每次看到她画到high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我就足够了，被治愈的感觉啊。慢慢地，我也想起来过去也曾经喜欢写写文字，还傻不拉几地以为自己要当作家，要出书。后来进了一次监狱，我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
　　又过了一阵子，老板旁敲侧击地问我小颜咋样，我说她干活很努力，你应该给她涨工资。老板说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她人怎么样。我说挺有个性的，不是平常的女孩。
　　哼，本来还想让人家盯我，现在倒换成我盯着人家了。就算我时常盯着，她也时不时饿晕自己。
　　我说你就这么喜欢饿自己么？她说，饥饿是有必要的，肉体的痛苦可以帮我分散些注意力。
　　我问注意力不集中什么时候还成好事了？
　　她说，虽然很难解释，但是注意力分散确实容易帮我找灵感，画画不在于画什么东西，而是找一种感觉，感觉到了，画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画的内容只是为了传达情绪的载体罢了。
　　我说我听不懂。
　　她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写作也是一样，写什么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表达的心情。”
　　我没回应她，只是把橘子剥好皮，放在她手心。
　　“你为什么往我衣袋里塞钱？我给你钱还差不多，你个穷得快饿死的主儿。”我又剥好一个橘子放在她跟前的小桌上。
　　“因为你没理由照顾我啊，你帮我的这些事可不是一声谢谢就能了事的。”
　　“什么叫没理由，我一个男人照顾女人不是挺正常的。”
　　“一点都不正常。为什么你要照顾我呢？凭什么男人就要照顾女人呢？”
　　“正常来说就是这样吧，就好像男人娶媳妇要准备好房子车子一样。”
　　她叹口气，一副吐槽无力的样子：“所以你觉得那是正确的吗？”
　　“大家都那么说……习俗嘛，自古以来的……”
　　“那我告诉你那根本不对。让我猜猜，你肯定是那种觉得沉船的时候女人和小孩应该先走的那种人吧。”
　　“难道不是吗？男人应该承担起照顾女人小孩的责任啊。”
　　“那你问过女生的意见吗？”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她突然凑近，“我特么用你照顾？！”
　　我懵了，她却肆意大笑起来。
　　我突然想起能在这种地方长住的女生是根本不能用正常思维来揣测的，她柔弱的外表总是让我忘记她与众不同的本质。
　　“女生凭什么要男人照顾？”她笑够了以后说，“虽然侠义精神算是男权社会下的一个较为积极的产物，但从根本上来说仍然是对女性权益的践踏，仍然是性别歧视的变种。”
　　“那英国绅士……”我争辩道。
　　“越是性别歧视严重的地方，这种近乎家长式的照顾就越严重，英国绅士精神也是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那时候女性还被当做私有资产呢。”
　　“侠义精神本身也许是比较容易被社会接受，但它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给了女性为自己推卸责任的借口，让女性有了自甘堕落的倾向。”
　　“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努力奋斗也没关系，嫁个有钱的男人照顾我就好了。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相夫教子就是社会对我的全部期待了，所以结了婚我就不要再工作了。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遇到危险，男朋友必须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不然就是男的太怂……这些话你听的够多了吧？”
　　“难道咱俩遇到危险了，我还能躲你身后不成？”我哭笑不得。
　　“如果你怕的话，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她坚定地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这么说着。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一米六的身影看起来竟然真的十分可靠。
　　从不打算依赖男人一分一毫的女孩子，饿死也要坚持自己道路的独立画家。她不是任性，她有的是韧性。这种坚韧，让我敬佩又心疼。
　　但是你知道吗？我照顾你并不是出于侠义精神。
　　其实，你偶尔依赖一下我也没关系的。
　　我问过她愿不愿意搬去我那里，房租分摊的话也没多贵，她也不用过这种一下雨就水漫金山的日子。跟我猜的一样，她一口回绝了。理由不用说，这里根本不用房租的好吗，她是能省则省。虽然我不介意我来付房租，但我根本不敢跟她提，反正听过她之前那一番话后我就明白了这种提议压根不成立。
　　见识过她的固执以后，我对她的照顾一直保持在一个适当的范围内，不然她塞我钱的话反而给她造成经济上的困扰。泡面就泡面吧，馒头就馒头吧，能凑合过就行。她那么点小人儿也挺好养活。我估摸着她的工资应该能对付，但是一买颜料肯定就捉襟见肘了。我也不清楚她画的是什么画，颜料特贵，动辄好几百。死丫头就真尼玛不吃饭攒钱！这都些什么人啊？！！
　　后来我跟老板说，让他转我几百去她户头上，就说奖金。老板笑得那个死德性让我恨不得抽他一顿。有功夫坏笑怎么不给人涨工资？！涨点儿钱能死是不是？！！然后据说老板还真给她涨了，涨了我少的那部分。
　　再后来我多少也觉得奇怪了，小颜画这么多画，就没想卖一幅吗。要我说她这水准上杂志绝对绰绰有余。很快我这想法就被证实了。
　　那天，我指着报纸上拍成天价的一幅名师作品对她说，就这水平你也行。
　　她从画板那头伸出半个脑袋斜了一眼，说：“那就是我画的。”
　　冷场了一会儿……
　　我跳起来：“你逗我呢吧？这是油画大师石碣的作品。”
　　“嗯，我画的。”她云淡风轻地说着，手里的画笔还不停。
　　“哎哎……你说真的？”我凑到她跟前。她那时正在画一幅大型油画，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满篇光怪陆离的色彩。
　　她忙着呢，没答我话。
　　“我说这要真是你画的你不早发达了？！还在这儿混啥日子？”
　　我继续细读这篇报道：“我去，这个价够挥霍好几年了……你的话能靠这钱过一辈子吧。”
　　“别说了！！！”
　　凄厉的嘶吼，笔摔在瓷砖上，划出一道鲜艳的痕迹。
　　摔在雨里被我捡回来的时候没哭过，住在不见天日的废弃地铁站数月也没哭过，饿得几度昏厥过去也没哭过。生活折磨她，她嘲讽。生活践踏她，她讥笑。生活羞辱她，她昂首回击。然而，只有这次，我头一次看见她哭，我原以为她这样的姑娘一辈子也不会哭的。
　　我不知所措，想抱抱她，她却一把推开。那么小的姑娘，却几乎把我推到。
　　她跳下一边的铁轨，朝着黑暗深处跑去。我也马上提灯跟去。
　　地铁里非常黑，脚下湿漉漉的看来有地下水渗进来。我慌了，在这种无人的地铁隧道里万一迷路了，一辈子也别想走出来！
　　我怕小颜跑远了，一边喊她一边努力听她的脚步声，然而各种杂音撞击到墙面再反弹回来使人根本辨不出方向。
　　我闭上嘴，往前走，到了岔路口就留一样身上的东西作记号。等我差点连裤子都要脱了的时候，我听见了细小的哭声。
　　黑得转个身就分不出前后的地铁隧道啊……微弱的哭声啊……这要是平时我肯定掉头就跑。
　　最后找到她的时候，她真是哭惨了。这让我也稍稍安心一点，原来她也会怕啊。
　　“你连个灯也没有就敢黑灯瞎火进隧道，姑娘我敬你是条汉子！”
　　她破涕为笑，推我一下，指着前边说：“你不来我就出去了，就是为了等你才呆这么久……刚才有耗子往那边去，那边我记得是南区出口。”
　　“你神了啊，这也能有方向感？”
　　“我说过我当初为了找个好地方住，把整个城市历史都好好研究了一遍。”
　　“那我是白跟来了，你看我怕迷路鞋袜汗衫全脱了。”
　　“就当探险吧，你要是不在这儿我也不敢走。我虽然知道大概位置，但从来没真这么走过。”
　　然后当我俩掀开井盖，从闹市的人群中凭空钻出的时候，周围的行人都以看怪物的眼神瞅着我们。
　　莫名其妙觉得好爽，好开心，尽管我光脚光膀子，小风一吹还真有点凉。
　　到底我那双鞋袜连汗衫没找回来，原因是小颜不敢去了，我更不敢，所以就放那儿吧。小颜后来说要补偿我，就有了壁画那回事。
　　回去以后，小颜告诉我那个著名画家石碣是她以前的老师。听到这儿我就知道这是个多么悲伤的故事了。我问她怎么不打官司，她又说了以前对我说过的那番话：“这里面猫腻多了，不是画得好就行了。没有人引路，你一辈子别想出头，有人引路，你能不能出头也得看人家心情。”
　　我不知道他们这行是不是真的这么复杂，小颜如果不同意去争，我说什么也没用，到底是人家的事。不过这么才华横溢的画家被埋没在无人知晓的地下，也真是别有一种悲哀。
　　小颜比较好满足，她说她的梦想就是画一辈子的画，只要没死就画。我说你要真的这么打算，那天干嘛还哭。她默不作声，半晌才说：“还是不甘心吧……被冒名顶替什么的，但如果要为了那种事费尽心机的话还是算了吧，太麻烦。”
　　我不能骂小颜懦弱，因为只有没经历过绝望的人才能有那种自负，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别人的废物没用。小颜怕的东西我更怕，小颜无能为力的事我更无能为力，小颜说好的事我不敢说不好，因为我也没办法。嘿嘿，其实到头来最没用的还是自己，比如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小颜在地狱里挣扎，比如就这么冷眼旁观小颜的深陷泥淖无法自拔，比如就这么什么也不做，不知道等什么奇迹般的等下去……
　　小颜的安贫乐道成了我安慰自己的借口，她表面上的愉悦洒脱让我也愿意这么麻痹自己。也许我们两个都是在不同程度地自我麻痹吧，勉强自己接受一些荒诞的事实，现实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说等死太极端了，但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两样不是吗？
　　之后我买房的事得好好谢谢小颜。我干了这么多年活，再加上亲戚资助，我总算是付了首付。小颜当然没钱帮我买房，但是在装修的时候她出了大力。我买的房很小，采光还凑合，但是有那么面大白墙总嫌太空。一般家庭就是挂个电视，但是我从来不看电视，所以这么一面墙就对着沙发，嘛也没有。我就问小颜她那些画能不能卖我几幅装饰房子，小颜说要先去我家看看房再说。
　　进家门看了没多久，小颜就决定了，要帮我做墙面彩绘。我不懂行，但是听说人工的墙面彩绘可贵了，随随便便好几千，更何况这么大面积的。小颜却很仗义地拍拍胸脯说只要我能提供颜料费就行。
　　我从来没怀疑过她的绘画天分，但是当两个星期以后（她动作挺快的，同时还上班上课，所以就只有抽空来画）我看到那一整面墙的山水田园时还是惊叹了一番。大面积的冷色调把垂堤红柳衬托得更加娇艳欲滴，仿佛是朝画面开了一枪，牢牢地抓住人的视线。这幅壁画跟她往常画作的艳丽多姿，豪放大胆不同，相反其色彩的运用相当节制，又节制得恰到好处，既美化环境，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对家具的颜色不很挑。她也特别叮嘱过我记得用淡黄色的纱帘配浅褐木地板。
　　这尼玛简直是圣物了！她独留给我的《最后的晚餐》！！！这种神作级别的东西怎么放在我家？！！！反正那面墙我再也不敢挂任何东西了。
　　在我赞叹得语无伦次的时候，她还另外送了我几幅画挂在卧室。她特别挑出来的跟环境比较搭的几幅。毫不夸张的说，我当时感激得就差跪舔了。抱过了真正大神大腿以后，我觉得我整个人生都圆满了。
　　当晚我留她吃饭，做了一桌好菜。她好像胃口不太好，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帮我刷了碗就想回去了，说有一副画想今晚完成。
　　“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嗯？”
　　“别没事饿自己了，为了那么点灵感把身体饿坏怎么行？你的人生又不是只有画画这一回事。”
　　“我原来也以为我的人生意义就是画画了，”她顿了顿，回头朝我一笑，“看来还不是。”
　　那是夏末的时候了，我因为老家有点事，抽空回去了一趟，临走前怕小颜饿着，还给她买了一堆吃的塞在她床底下。忘了说了，她的床就是纸盒子搭的。
　　等我上了火车了，估计着小颜该上班了，就往店里打电话，结果居然是老板接的。
　　老板说没有让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值夜班的理儿，所以这几天都是老板跟另一个同事看店。
　　我说老板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老板说，去你妈的，你丫办完事赶紧回来，小颜等你呢。
　　我说，你见着小颜告诉她我在她床底下放了吃的了，你跟她说一声。
　　老板笑，哎哟嗬，你俩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知道我干嘛让小颜跟你一块儿夜班么？”
　　“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在她身上看到了你。”
　　“你俩很像，不是长得像，你俩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就是那种让外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的感觉。就好像本应该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被硬塞在现实社会里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后来的事，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就在我离开天津第三天的时候，天津就赶上了百年不遇的特大大雨，京津唐地区都被淹了。橙色警报持续了一天半。这件事到现在还查得到，2012年7月20日至22日，经历过的人都有印象。市区淹得最严重，车都开不进去，看照片桥洞都没了。
　　刚开始预报天津有雨的时候我就开始担心了，给店里打电话老板却说小颜一直在休假。我还安慰自己来着，心想小颜又不是傻子，一下雨都知道躲去友谊商场，以前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雨一直没停，我坐不住了，叫老板去小颜的住处看看，老板说你逗我呢，你知道市区淹了还叫我去看看？店都开不成了，我还在家猫着出不了门呢！
　　“你是担心过头了吧，她那么大个人还真能淹死自己？”
　　我懒得回应，在网上查了甫上美院的电话打。就算小颜不上班，课总要上吧。谁知美院那边根本打不通，可能也是停课了。
　　“草！”我把电话摔在一边，查最近的火车票。
　　灾难从来没有预告彩排，就像幸福从不会突然而至一样。
　　那雨是夜里下的，特大暴雨。
　　自打那以后，再没有过小颜的消息。
　　那段时间我不停地晕过去又醒来，晕过去的时候看见小颜在我旁边画画，一边画一边骂我担心个啥，干啥咒她死。醒来了又是我一个人躺在空空荡荡的房间泪如泉涌。
　　我三番五次跑去掀开那个井盖，看到的却是令人绝望的浑浊的水，满满当当地荡得人肝肠寸断。
　　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早知道！！早在她跟我抱怨一下雨就会淹了她的画的时候！！！我当时就想到了有这种可能！但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我他妈就知道！！！早晚的！早晚得出事！！！
　　老板后来也知道可能出事了，我头天回来的时候，趟着水来友谊商场这边找我。那时候水还没退，大马路上也能没了膝盖。我他妈连井盖在哪儿都没找到，一个没留神就摔进水里。老板带着俩员工把我扛了回去。
　　回去就高烧，醒了就去翻井盖，然后湿得跟落水狗一样趴在井盖边吼，再被看井盖的大爷和抢修队的人拉走……那段记忆大多是别人说给我的，我自己没啥印象，断片儿了。
　　折腾了一个多礼拜，老板每天都来看我，安抚我，跟我说他已经叫潜水员下去帮我找了，没找着，兴许人家找地方躲起来了呢。
　　我问什么都没找着吗？他说有几块帆布，上边颜色都花了。
　　一听这个我不行了，下地就要跑，谁知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她红着眼睛怪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一听“吃饭”这俩字我立刻就哭了，把我妈吓得赶紧把粥递过来。
　　然而我妈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也不知道我为啥吃不下饭，我心痛啊……痛的好想死啊……真的应验了！无人知晓的死亡！连上新闻的机会都没有！死了就死了！就他妈只有我知道啊！！！
　　小颜不在的日子里，我的烧退了，水退了，翻涌的情绪也退了。
　　我摊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那一墙的天高云淡，弱柳扶风，呼吸的力气都没有。阳光透过淡黄色的窗帘投射在浅褐的木地板上，那光晕太过柔和，让人迷醉不已。我等着那光线渐渐弱掉，直到擦尽壁画上最后一抹色彩。我这才想起，我买这套房的初衷，是因为有个人没有地方住啊……有个人被埋在地下啊……我见过一个世上最了不起的画家还无家可归啊……
　　“知道我干嘛让小颜跟你一块儿夜班么？”
　　“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你俩很像，不是长得像，你俩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就是那种让外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的感觉。就好像本应该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被硬塞在现实社会里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是么。我以前也是怕麻烦，错过了很多事。但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麻烦麻烦自己了。总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我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一个月后，我带着小颜的画进了中国美术协会的大门。小颜跟我说过，她的所有画都会在某个细节上做下暗记，那是“颜”字的变体，她亲自指给我看过。凭着这一点，和我手里的几幅画，著名画师石碣打那以后就从艺术界销声匿迹了。
　　跟我预料的一样，小颜的画的价格近几年一直持续攀升。特别是得知作者已经不在人世以后，她的画更是飙到了以前报纸上的那个数字的两三倍，这个价格对于一个新人来讲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画家就是这点比较惨，非要人死了，画才会价值连城。
　　捎带的影响就是，小颜居住的那个废弃地铁站一直到入河口都被“热心媒体”仔细排查了一遍，但还是一无所获。我看着她的照片配着她的故事在各大新闻栏目里循环播放。一时间，小颜成了街头巷尾争相议论的话题人物。
　　蝴蝶效应是可怕的，从底层画师的生存现状，到知情人都讳莫如深的艺术品行业潜规则，甚至连上世纪的城市建设遗留问题都被提上了议程。
　　可笑的是，这会儿小颜的父母居然找上门来问我要画。
　　我把画给了他们，然后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生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女儿。”
　　看着他们抱着画忍笑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们绝对不知道。
　　壁画我留着了。
　　他们带不走。
　　写到这里，我抬头看看面前的这红柳。台灯微弱的光芒让那恣意的色彩沉淀下来，变成绛朱的暗影。怎么看怎么觉得小颜把她自己画了给了我。
　　看似弱不禁风，婀娜摇曳的嫩柳，却偏偏着了这世上最惊艳的一抹朝霞，傲然独立于清凉冷色的背景。就是要活得这么扎眼，这么酣畅淋漓，就是要美得别具一格！
　　在小颜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明说过，但她已经用行动表达得很充分了。有理想的话就应该奋不顾身，没时间枯等，也没时间嚼舌根。纯粹得坦荡，只要画一辈子画就好了，别的都懒得管。
　　我恐怕永远做不到小颜这种程度，孩子般的执着对现实来说是不管用的。小颜已经做够了妥协，那边的世界或许对她更轻松一点。也许，也许我早一点碰见她，早一点清醒过来保护她，早一点对她说我照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她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小颜绝不是那个无人知晓的孩子，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艺术家！
　　后记：
　　老板后来也说我，说哪有用碗面追姑娘的，一般难道不是鲜花钻石吗？
　　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用碗面追到的姑娘都是最有气节的。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了，我到最后也没追上人家，各方面都是。

　　异猎手

　　——我知道不开心的时候跑酒吧买醉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人在午夜十二点以后是没办法正常思维的。
　　下班以后，按常理我应该马上滚回家，趴在我的简陋地铺上强制自己睡着好准备第二天同样累死人却无穷无尽的工作。但是那天我没有，因为我被炒鱿鱼了。
　　谁让“曼哈顿广场”就开在我等车的公交站旁边呢？顺脚一拐就进去，反正明天不用上班，耍一个晚上算了。
　　我知道不开心的时候跑酒吧买醉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人在午夜十二点以后是没办法正常思维的。
　　我也知道酒吧的男人没有可靠的，但是人在喝晕的时候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别让自己吐这件事上，被谁搂着被谁驾到哪儿去都无所谓。
　　我还记得（居然还能记得）当时我以一个三流ji女的姿势斜趴在吧台上，手托腮瞟着旁边这个长得模模糊糊的男人。
　　我说：“我可能不太对劲，不好意思，但是我应该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了。”
　　他突然跟我贴的很近，耳边是他温热的呼吸：“我知道，我给你下药了。”
　　我拼命瞪大眼睛想看看这个人的长相，但脑子里全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我还愣了一会儿，想着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是不是我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而事实上人都是肉体的奴隶，肉体说没事，一切都好，睡吧，精神也就这么天真地相信一切都好。
　　然后，整个人像掉进了温水浴缸，任意识游离至异度空间再无法遣返……
　　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上还蒙着块黑布，跟电视里演得一样。估计下一步是我赤身裸体地死在哪个水池里，直到尸体泡烂才有警察发现，这是最好的，或者是在哪辆开往山区的颠簸不停的小卡车上，亦或者躺在哪个废弃平房里一伸手摸到腰上的两个疤……
　　还能再糟吗？来吧，让我感受一下人类道德的底线。
　　眼罩被人扯下来的时候，我稍微花了点时间来震惊那一墙的刑具，以及面前站着的高瘦男人。
　　我去！S*M！！？
　　这次玩这么大啊？！你个变态！！！我昂首瞪着那个人。
　　“你我想和你做个游戏……”那男人开口了。
　　妈耶！！！饶了我吧！！！这次才真要吓尿了……
　　我狂喊：“我没有任何求生技能所以求你别虐了！大哥你想上我我算你便宜点不行么？何必如此呢？！！我……”
　　“咚”的一脚踹过来，我一时疼得歪在地上说不出话。手脚被长时间绑着有点血流不通，感知比较弱，特别是双手绑在后面，我还以为他把我手砍了呢。
　　“小声点，我就是请你帮我个忙，完事就放你回家。”他说着推了一下银边眼镜。
　　哪个混蛋跟我说的戴眼镜的都有文化，是好人的？！！！对，就是胡燕儿那个小贱人！我草你八辈祖宗！！！老娘要是能活着离开这儿肯定先扒了你的皮！！！
　　“喂，你是不是能看见‘那个’？”男人问。
　　“啥？”妈蛋，我昨天喝了什么啊，头痛得快炸了。
　　“昨天在你们餐馆里，我看见了，别给我装蒜！”他激动起来，激动得有点紧张。
　　“你说什么呢大哥？能稍微具体点么？”
　　“你被你老板骂了对不对？”
　　“何止是骂呀！已经被开除了好吗？！我他妈给那个老混蛋干了六年！六年啊！！！说叫我滚蛋就滚蛋了！我他妈还不如一条狗！养狗养六年我都舍不得扔！！！”
　　“你是因为什么被开除的？”
　　“因为一个长得像梁朝伟的客人差点……等等，你说的是……那个？”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对，给我形容一下‘那个’是什么样的。”
　　“呃……恐怕有点难……不过你怎么会知道那个的？据我所知……”
　　“我就知道你能看见！！！只要有一个人能看见就行！！！马上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不然我……”他开始撸袖子了。
　　“别别别……等会儿等会儿……你让我想想……想想……”我低下头，拼命想从一团浆糊似的脑海里抖出几个比较合理的形容词来搪塞他。
　　他提着一根棒球棍在我眼前来回走，晃得人心烦。
　　“恩，是红色的，人的形状……但不好说，因为好像只是个影子，应该不是……”
　　“我没让你评论！给我形容！！”
　　“呃……好像就是这些……我也没办法啊！我就只看见了一瞬间而已啊！！我又不是专业的！更何况当时……你要是在那儿你也知道，客人都快打起来了，我哪儿有空关心那个啊？！！”
　　“你！”他突然凑近，鼻子都快碰上了，恶狠狠瞪着我的双眼，“你有这种天赋为什么还在贫民区的小餐馆而里庸碌度日？！！简直是人渣！！！”
　　“我……我……我去！大哥请别侮辱我的工作好么？你以为一天接待几百个客人是好受的？！我要不干这个你雇我啊？！”
　　“我雇你。”他手插兜居高临下。
　　“啥？”
　　“我雇你，你当我眼睛。”
　　“先生，你用下药这种卑劣手段把我绑来这里原来是想给我介绍工作？！”
　　“对，所以根据你的实际情况，我默认你接受了。”
　　“那么老板，可以给你的雇员松绑了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走过来，用兜里小刀割开了绳子。
　　“喔嗬，居然用塑料绷带？！你知不知道拿这个绑人超疼的？”还没吐槽完，感觉脖子上一凉。
　　“我警告你，别耍花招，一会儿我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他凶巴巴地说道。
　　“行，老板，我以前的老板也是这么要求我的，你想要什么姿势都行。”
　　他重新站好，以看怪物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到别的房间去了。
　　我知道整件事我描述得比较混乱，不过看在我刚宿醉还是被下药醒来的份上原谅我吧。
　　其实老板（能不能别变节得这么迅猛）所说的“那个”是传说中的“第八奇迹”，根据它的特点也可以称作“先知精灵”。顺带一提，虽然不记得全部，但“第一奇迹”是起源树，“第二奇迹”是人鱼，“第三奇迹”是世代镜，剩下的都不记得了，反正都是高中课本附录里的玩意。你问哪家高中课本有这个？说白了就只有魔法师的高中课本里有这个。
　　我们潜藏在人类社会里，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适应和生活着。在餐馆里当服务员是我的方式，也会有人（比如这位）醉心于奇迹发掘，而献上自己的整个人生！
　　“先知精灵“和别的奇迹不同，至今没有被证实，因为它实在太神出鬼没了，没人抓得住它，没人和它交流过，没人能分析它的构成原理，而且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它。拜我那个高等魔法师妈妈所赐，我所有的天赋全在眼睛上了，但是很抱歉，大部分时间我用它来瞪找茬的客人和熬夜打电脑游戏。
　　这个男人，或者这种人，我们叫他们“异猎手”，致力于没完没了证明的研究人员。我不知道他的经费有多少，但看装备应该是答辩没做好结果落得自己垫钱的那种。不过好歹志向远大，我喜欢。
　　给我松绑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在昨天我被赶出来的餐馆门口了，我稍微花了点时间乔装，因为不想被那个死老头子看到，昨天姐出门前把话说太死了。
　　“先知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你觉得它连着两天在同一地点出现的概率有多少？”我在车里嚼着口香糖，不远处还是照常营业的餐厅门口已经贴出了招聘信息。
　　“你觉得我现在叫你求你老板让你滚回去上班的概率有多少？”
　　“我要是肯回去的话就不会跟你来这儿了！老板！”这家伙把别人的尊严当做什么了？！
　　“那好，你不用回去，告诉我你看到什么痕迹没有？”
　　“魔法残留？……除了我的就没有了。”
　　“你昨天为什么不做好善后就走了？”
　　“我从来不善后，我又没什么仇家。”我侧头瞟了眼他，又加了一句，“不像你～”
　　他没吱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朝餐厅走去。他手上延伸出来的烟雾版缥缈的白色细线被慢慢抻直，拉动了我的右手腕，我没办法，只好也下了车跟过去。就不能把锁链弄得长一点吗？！讨厌！
　　我边走边拿出嘴里的口香糖，黏在了进门处的门柱上。
　　我们做坐在了靠窗的两人位上，这也是昨天他坐着的位置。等了很久都没有服务员过来。
　　“你做什么了？”我想起来了，昨天好像也是这个情况。
　　“我什么也没做。”他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是怎么识破我的身份的。这就是你的特质！”
　　每个魔法师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项特质，可以是表象的有三只眼睛（一只藏在后脑勺的头发里），也可以是内在的多重人格，又或者是概念上的“不引人注意”。但是这种特质只在普通人面前有效，面对同样是魔法师的人就行不通了。
　　“你突然过来给我点餐我也很惊讶，谁知道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同行呢。”他喝了一口茶，还是那副理所应当的德行。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魔法师？”
　　“嘘……小声点，我没做隔音……基本上谁主动跟我打招呼就都自动暴露了。”
　　“那你来就是为了抓先知？”
　　“是为了证明先知。”
　　“哦，不好意思，所以要是先知来了你打算干什么？”
　　“抓她。”他茶褐色的眼珠转向我，“从今天算起一个月，你要是不能帮我抓到她，我就抓你充数！”
　　我感觉没有力气跟这个神经病交谈下去了，大步走到餐厅门口把口香糖揭下来，又把脑袋上一直顶着的蠢死人的太阳帽撸下，再回到餐厅的时候，我以前那个死鱼眼老板就能认出我了。
　　“老板我错了，求你让我回来上班吧。”为了速战速决，我立马摆出死老头最爱的要饭脸。
　　“哟，这是谁啊？……别别，我怎么担当得起您的老板，您快上座！上座！”死老头边讽刺我边招呼胡燕儿过来。
　　“我都忙死了！现在是出气的时候吗？！”胡燕儿大老远就看见我了，隔着几张桌子朝这边喊，“……小冬你快过来帮我吧，这一天可累死我了！”
　　我欢天喜地跑过去，接过胡燕儿手里堆得摇摇欲坠的餐盘，临进厨房的时候感觉手上的细线松了一下。放心吧，他才么那么容易解开锁链呢，他只是把范围调广了一点儿，方便我干活。
　　到了后台，胡燕儿迫不及待地问我昨晚的事。
　　我拣简单的说，就说店里昨天来了个长得很像梁朝伟的客人，我光顾着看他不小心把碗摔了，砸到客人了，等老板来了就全怪在我身上了……
　　“好像本来也是你的错……”胡燕儿撇撇嘴，“这也不至于赶你走吧，你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我懒得理她，洗洗手进了冷库。
　　清爽的冷气总是能帮我恢复大脑功能，仔细回忆着昨晚的一幕。
　　当时先知精灵一出现我就知道不对了，不是有灾就是有喜。多半是灾祸，因为那种诡异的红色怎么看都不正常。她就站在“梁朝伟”身后，我头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想确认的时候，“梁朝伟”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插兜。我看着那鲜红的人影透过他向前走去，走到另外一位女性客人前，红色的爪子猛地一扇……白色人形从女人身上分离出，无力地向侧方向跌下，触地化作白雾。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脑子一片空白的我手中一松，刚收起来的碗筷噼噼啪啪掉了客人一桌，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冲了过去。意识恢复的时候，“梁朝伟”已经被我压在身下失去意识了。
　　一饭馆的人都震惊了。我坐在“梁朝伟”身上拼命寻找先知的踪迹，然而只看到了老板瞪红了的眼睛，活像龙睛大金鱼。
　　紧接着，被菜汤泼了一身的客人拍案而起，非要讨个说法，但我那时候必须先打120求送走这位昏死过去的客人。
　　讨了半天的说法就是老板让我赔礼道歉，本餐免单，人家客人不干，非要我下跪道歉不可。我跪下了还骂骂咧咧来扯我头发，我尼玛实在不能忍了，站起来想骂。还没骂出口，那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客人却抡圆了就是一巴掌。我没躲，可能就是一时没想到还能有这么蛮不讲理的混蛋。
　　到现在还记得那一瞬间血液沸腾得恐怖的时刻，耳边声音杂乱而遥远，却仍依稀辨认的出老板怂到家的低声下气：“您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就叫她滚……”
　　我勉强克制着右手，站稳身体，尽量保持平衡。
　　“X你妈！老娘不干了！！！”擦，这句话我在心里盘算了六年，本来打算中彩票的那天再说的，不过无所谓，反正吼得痛快淋漓，肺部气压顶得我头晕目眩。
　　然后还骂了啥我就不记得了，就记得把围裙狠狠摔在老板脸上，破门而出。让深夜两点的寒风灌进自己酸痛发胀的眼睛……
　　“你可是个魔法师哦。”好多年前我妈坐在我床头，低声告诉我的。
　　魔法师？呵呵，可我只想在这个世界平凡地活下去。
　　我倒情愿我只是个普通人，起码可以奋不顾身和大块头打一架而不担心会失手杀了他。
　　究竟魔法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昨天的确在场。”
　　“哦，所以那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抓了她，还特地找我？”小休的时候我拿着从厨房舀来的饭菜在男人对面坐下。
　　“我说了我需要你的眼睛。”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分钟，他不自在地瞟向窗外：“……如果先知出现的话，马上告诉我，设阵需要一点时间，最起码基本的定位……”
　　他没继续说，因为我把他的银边眼镜拉下来了一半。
　　“哈哈，我就说不对劲，原来同道中人啊～”我笑嘻嘻地把眼镜给他推回去。
　　蓝绿相间的清亮眼睛透过镜片，又变回原先的茶褐色。
　　“你也有眼睛，为什么还用我的？”
　　“不关你的事。”
　　“其实你的比我的高级。”
　　“我知道。”
　　我特么对这家伙越来越感兴趣了。
　　不得不说他在我们家店留守的选择可能是正确的。
　　先知精灵确实可以随机出现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但却是周期性地出现，不管是10天，100天，一年，十年，反正一定会再回来。也就是说昨天有先知先出现的话，继续等她就一定会再次出现。但鉴于本人在这家餐馆干了六年，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先知，所以当下有三种可能：
　　一．先知在本店出现过，周期在六年以上。这种情况就真苦逼了……
　　二．先知在本店出现过，周期在六年以内，但她前几次出现都幸运地没有被我侦测到。这样鬼知道要等多久，六年以内范围很大呀。
　　三．先知以前没在本店出现过，这是最好的情况了。也就是先知开辟了新道路，那么周期可以缩短到两周以内，因为一般先知会在新道路上多走几遭来强化路线，熟悉以后才会选定一个多年不变的周期。
　　四．以上周期论都是根据传闻推测的……
　　深夜打烊了，我坐在男人的车里，他还死盯着饭馆的灯光，直到连那一抹橘黄都消失在浓黑里才疲惫地埋头在方向盘上。
　　“就那么想要先知吗？”这家伙也不用这么急吧。
　　他没说话，抬起头发动汽车。
　　“你会把我送回家吧……我说我都答应帮你了。昨天我都没回家。”
　　“你家里有人等你吗？”
　　“有，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沉默，我也沉默。异猎手没几个家庭幸福的，事实上，魔法师没几个家庭幸福的。
　　到了家，冲个澡，趴在我用被子毯子以及报纸纸箱板搭成的地铺，想刷微博来着，点开了又忽然没兴致，屏蔽以后就有种被黑夜吞噬的感觉。外面路过的车灯扫过墙面和天花板，原来又是这么熟悉的一天。
　　我本来是不讨厌黑夜的，因为黑暗是最好的伪装，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最喜欢的时刻，特别的是黎明以前的那一两个小时。我可以把水银变成专属于我的星辰，可以放肆地把停车场上的车灯一盏盏点亮再熄灭，甚至可以要求云朵暂时遮住月亮银白的面颊，因为她掩盖了我的星光……我曾经如此的乐此不疲，如此的兴致勃勃，如此的如饥似渴地学习、尝试……但后来就变味了，我发现这些没有意义，没意义到我连一个人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比如说诚实对待朋友，比如说肆无忌惮地炫耀，比如说对别人的“无能为力”表示愤慨，比如，相信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什么都没有，连一张老妈的照片也没有，到现在我床头的相框还空着。
　　我可能还是喜欢黑夜的，因为黑暗会模糊我的视力，让我在一片迷蒙中看到相框里微笑着的人。
　　“你已经做好准备等到天荒地老了？”
　　“不会那么久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所有的赌注全压在这上面了。”他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
　　不想吐槽他，反正有人送我上班还挺开心的，我乐呵呵地哼着歌。
　　“今天又是在店里傻坐一天？”
　　“干你的活吧，看见了马上通知我。”
　　“好哒～”可能是声音太欢脱了，我觉得他瞄了我一眼。
　　后来的几天没什么事。
　　我休假的时候我们就在店外的停车场蹲守，因为我视力很好，有一定通透性，所以在店外远远地透过玻璃窗看也一样。
　　中午我出去买东西吃，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车里边的老板低头盯着什么看。我就有心收敛气息，慢慢从后侧盲点靠近。结果刚要开门他就发现了，东西已经被藏好了。
　　我心下不爽，坐上车，丢给他一袋零食。
　　“这是什么？”
　　“旺仔小馒头你都不知道？”
　　“倒是适合你。”
　　“给你的。”
　　“没别的？”
　　“没有。”
　　他瞪我一眼，默默把包装撕开。
　　“哎哎……三块五。”
　　“刚才给你钱你不要。”
　　“我改主意了。”我挑衅似的朝他笑着。
　　他只好从大衣内侧掏出钱包，刚要打开，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过。他想抢，但还是慢了一步，我已经看到了我想看的。
　　“你是小偷出身吗？”他看见我得手也就不抢了。
　　“无关乎魔法，纯粹的技术，姐也算是道上混过的……老板你艳福不浅啊～嫂夫人是哪国人啊？”我嘿嘿笑着，指着钱包里的照片，“在钱包里塞家人的照片，还真是古朴的作风呢～”
　　“看够了吗？还给我。”他冷言。
　　“等会儿等会儿……哎呦，这是您闺女？”我瞅着照片上那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长长的瀑布一样的金色波浪卷，蓬松得都快把她小身子埋起来了。她甜甜地笑着，可爱得像个小天使。
　　我看了老板一眼，坏笑道，“幸亏闺女像妈妈～”
　　他趁我没留神，一把抽走钱包，边往大衣里掖边低声自语：“……眼睛像我……”
　　没料到他会这么反应，像一枪命中，我整个人瞬间被萌得不行不行的，发神经似的地瞅着他乐。果然娃儿爸赛高！
　　不知道是不是照片的关系，我们的关系感觉更近了些。之后我逮着机会就对他问东问西，但他却打死也不肯透露了。
　　“我说咱俩也认识有段时间了，根据魔法师学术交流守则第一条，我们是不是也该互报姓名了？”我嚼着拇指饼干。
　　“不需要。”他回应得直截了当，眼光还盯着不远处的餐馆。
　　“哼，瞧你牛逼哄哄的样子！”我不耐烦地别过脸去。
　　过了半晌。
　　“韩冬，是谁给你起的？”
　　“你怎么……”我猛地回头，脑海里电光火石，马上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啊，这个！”
　　今天虽然没有戴名牌，但是之前在店里工作的时候，规定每个人都必须佩戴。
　　“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
　　“不是，我妈起的，我没有爸爸。”
　　“去世了？”
　　“不是，我没有爸爸。”
　　气氛尴尬了一会儿。
　　他又说：“以后别用真名，很难隐藏的。”
　　“我说了我没那么多仇家。”
　　“跟仇家没关系，这是魔法师的从业基本……更何况这名字一点都不贴切。”
　　“呵呵，那法师大人您觉得什么名字符合我啊？”
　　他还真想了想，张口就说：“旺仔小馒头。”
　　我喷一口饼干沫：“你还没忘啊！怎么这么大人还记仇的？！”
　　我抹抹嘴抬眼看他，他居然笑了。这么多天，倒是头一次见他笑，惊得我马上低头喝水，再不敢看了。
　　一天我上班，我忙完前台，一到后厨就看见胡燕儿那死丫头正悠闲地玩手机呢。
　　“你妹的还拿不拿我当姐们儿了？！！偷懒居然不叫我一起？！”我在她背后一吼，吓得她一激灵。
　　“你要疯啊！……哎呀妈我心脏不好啊姐……”她胡撸胡撸胸口，继续看手机。
　　“啥新闻么？”扫一下页面，应该是本地的新闻客户端。
　　“你瞧这杀人犯长得像不像那个电影明星，叫啥来着的？”她把手机歪向我这边。
　　“啧啧啧……看脸的时代啊……”我也低头去瞧，一打眼就僵住了。
　　似曾相识的面孔被印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我只觉脑子像加速的汽车引擎一下子轰鸣起来。
　　“所以他还是杀了那个女人？”他手指向下拖动着屏幕。
　　“信息社会啊，才几天没刷微博就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了！”我愤愤地说。
　　“看来先知传达的信息不是预告，而是事实。”他看着我，“其实你没有救她。”
　　“嗯，我也觉得先知精灵应该没那么好打发……毕竟是自然现象一般的东西，讲不通道理的。”
　　“应该说幸好你没有救她，不然你已经被惩罚了。”
　　魔法师行为守则第一条：魔法不得用于修正事实。我很清楚，总共三条行为守则，从懂事起就被强力灌输，刻骨铭心的三大原则。
　　“不要再做那种危险的事了，这次是你走运，先知自行调整了。万一真的无可挽回，你这辈子就完了。”
　　“危险？你打算抓先知就不危险？”隔着桌子我俯身凑近他，“你……为什么要抓先知？”
　　“为了证明先知。”
　　“别特么胡扯了，你才不是什么‘异猎手’，你没那么激进。”我很清楚一个异猎手的基本素质是什么。
　　“而且异猎手还能有家人？没有被屠门都算走运了！这行竞争有多激烈没人比我清楚！”
　　“你为什么那么清楚？”他茶褐色的眼睛逼视着我。
　　“就是清楚！”我狠狠瞪回去。
　　他无言看了我很久，眼眉细微的变化，竟然流露一丝悲悯。我勃然大怒，站起来转身就走，那天直到晚上我们都没再说过话。
　　“赤瞳很稀有。”下班以后，我们照常坐在车子里面，看着远处橘黄的灯光。
　　“其实没那么少见，更何况我的通透性比你差多了，赤色只占百分之二十左右……与其说红色，倒不如说是棕色。”
　　“你知不知道西北的巫妖？”
　　“不知道。”我扭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那是暴虐狂躁的一族，为了控制自身能力不得不种下‘血咒’来自我封印。”
　　“所以呢？”
　　“你和他们有没有……”
　　我别过头去看向店内，却忽然眼前一亮。
　　“来了！”猝不及防的异色身影，令我浑身战栗。
　　“什么位置？”他条件反射似的问我，声音变得冷酷而镇定。
　　我默然无言。
　　“什么位置？！”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又好似隐忍着千钧的力量。
　　“……胡燕儿！！！”我嘶哑的嗓音刺破了理智，跳下车疯子一样朝店里冲过去。
　　刚跑到门口，就被人拉住，然后被狠狠按在水泥墙上，撞得我一阵目眩。疼痛让我失了力气。
　　“冷静点！交给我！”他不容置疑地低声命令，茶褐色的眼睛里是我不认识的饥渴、狂热、冷漠、权威……
　　又是这么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命令，熟悉的眼神……
　　那个月亮不见了的夜晚，我把我全部的信任交给了一个我本该全心全意信任的人。而现在，我又将我全部的信任交给了一个才认识十天的人……也许我只是在逃避而已，和前一次一样，只是不想负责任而已。自己害怕就把全部的事都交给别人来做，自己懦弱就让别人来替我勇敢，然后，对着让我疼痛万分的结果痛恨那个帮我的人。
　　我明明知道的，异猎手是危险的，这个男人也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极度危险的亡命之徒。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而我总是天真地以为魔法师之间也可以有些正常人类的纯粹友谊，一种不需要谎言的感情。
　　我什么也没做，站在门口，隔着巨大玻璃窗，看着里面我最好的朋友身陷险境，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的手法精准而娴熟，我知道他这次是志在必得，我知道他除了抓先知眼里再看不见别的。这就是人类操蛋的地方，有些你一开始就明白的事，突然真真正正摆在你眼前给你看，你他妈又接受不了了！
　　我没有看到结尾，我落荒而逃了。
　　最后，他在破落街边的路灯下找到了我。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目光一片死灰。你要是见过赌徒一夜输得倾家荡产外加债台高筑，我告诉你就是那种样子。
　　“不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的办法行不通……”
　　哈，他要说的就只有这个。
　　我站起身就走。
　　“等等……”
　　我的手被人从后拉住，透过手心我感受到了那毫无章法的心跳。
　　对了，我走不了的，就像刚才我连回家都做不到，因为我们手腕上的白色细线还连接着。
　　“你放了我吧。”我说。
　　“我们还要另想办法。”
　　“哈，你说什么？”我转过身面对着他，哂笑，“另想办法？我们？”
　　他疲惫不堪的脸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个以后再说吧……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身上有封印？”
　　“你想问什么？”
　　“我没多少时间了，这次之后不知道多久先知才会再来，我想你的封印或许……”
　　“滚！！！”我怒吼，血脉喷张的快感瞬间袭来，“别动我！！！”
　　我猛地一推，他一没站住摔在地上。
　　“你们异猎手都是这么自私！！！无耻！！！你杀了她！！！”眼泪随着撕裂的声带迸发而出，情绪沸腾带来前所未有的欣快，理智崩坏的临界点。
　　“我没杀她，你很清楚。”他从容站起，“这是我们都无能为力的事……”
　　无能为力？又是无能为力。哪有这么轻松说出来的词语？！我真的搞不懂了，所以魔法和奇迹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给了我们犯规的能力又不许犯规，那和毫无能力的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多一份痛苦？！多一份自责？！！多一份自欺欺人的虚伪？！！！
　　“过来。”又是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属于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舍弃的野兽般的人。
　　我调整呼吸，像母亲以前做的一样，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他伸出来的手像恶魔的邀请，我知道我一旦接受就再也无法回头，卷进他复杂诡异的激流无法出逃。
　　“不要……不要……”我蹭着步子后退着，眼睛灼烧着，所见之处一片猩红。
　　“放开我！！！”随着他一步步的逼近，最后的理智终于崩塌，一股从未有过的惊人力量从我体内翻涌而出，直冲天灵。我猛力一拉，纤细的白线被扯成扭曲的形状，顷刻间被火焰灼烧殆尽。
　　登时只觉胸中一痛。
　　原来这白线不只是禁锢了手腕，而是沿着手腕处的经络连通心脉。强行阻断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醒来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只有一半还在震颤。我只记得当时我奋力向远处跑去，但很快就气力全无，摔倒在地，只剩喘气的份了。
　　昏过去的前一秒，耳边是他低沉的声音：“她没事，先知没有杀她。”
　　细小的尘埃在清晨发蓝的空气里悬浮，空白的天花板上残留着灰色的蜘蛛网。要说任性，没人比魔法师任性，比如可以租住任何中意的房子里而不需要付租金。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他喜欢住在这么冷冰冰的屋子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刑具。也许稍微的温暖与快乐也会被他视为罪恶吧。幸福是不属于异猎手的。
　　“不绑着我了？”我躺在沙发上说。
　　“绑着也没用……”他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我制止不了你。”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有封印了吧。”
　　“是‘血咒’吗？”
　　“对，但是只有一半……我妈是巫妖家族里的一员。”
　　“只有一半你也忍下来了。”
　　“不然呢？被关在高塔里么？”我侧过身去，“胡燕儿怎么样了？”
　　“急性心肌梗死，不过救护车来得很及时，现在应该还在医院，但是不会死。”
　　“哈，所以说我的眼睛真的不行，连致死率都看不准。”
　　“……”
　　“我知道，就算她真死了，也不是你的错。结果是无法改变的。你的目标只是先知而已。”
　　“我查了查典籍，也许有办法帮你完成封印。”
　　“你为什么想找先知？”
　　“我是异猎手。”
　　“我知道，但我要更合理的理由。”
　　我能感觉到他在博弈，我耐心地等着。
　　“我想问她一个问题，我的女儿在哪儿。”他缓缓开口。
　　“你的女儿失踪了？”
　　“对，”他顿了一下，“精神的部分。”
　　先知被称为先知，因为掌握了所有结果的她，无所不知。
　　“发生什么事了？”
　　“你家人里也有异猎手，对吧？”
　　我没回应。
　　“那你就会明白这行竞争非常激烈，魔法师之间的残杀很普遍。”
　　我安静听着，但心里已经微微发紧。
　　“……我外出工作的时候，仇家闯进了我家。”
　　“我妻子被钉在木栅栏上，然后活活烧死。”
　　“我女儿被掳走，十天后她回来了。”
　　“四肢和头颅被分装在五个包裹里邮寄过来。”
　　“双手拇指，双脚拇指都被割掉，眉心处用锥子凿开了一个洞。”
　　“是活着时候做的，她在被凿开颅骨的时候都还是清醒的。”
　　“她很可能被某种……巫术，抽离精神然后附着于某物……就像常见的养小鬼的步骤。”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女儿并没有遗传任何的魔力，所以不能被魔法师杀死……他们就用这种方法让她‘活着’。”
　　魔法师行为守则第二条：魔法师不得杀害普通人。
　　“你觉得……是巫妖做的吗？”我轻声问。
　　“我不知道……”他走到我身旁，逆光下的却是一个疲惫、脆弱的身影，“……那个已经不重要了……”
　　他半蹲下来，右手附在我的左胸口。一道温热的暖流将我的胸腔包裹，麻痹的心房开始微微悸动。
　　他没有带眼镜。我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的眼睛。蓝绿色清澈的虹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彩，好似青胎冰裂纹釉瓷，深邃而宁静。
　　他的眼睛……全碎了啊……
　　为什么会这样……
　　你做了什么啊……
　　我费力抬起一只手，想要触摸那残破的美。为什么毁坏了的东西都可以这么美丽动人？
　　“好点了吗？”精致如艺术品的双目眨了一下，温和地望着我。我的影像在他的眼里被割裂成了无数碎片。
　　“你……不会痛的吗？”我刚触上他的眼皮，他头一偏就躲开了。
　　“我的青瞳的特性是能见残像，可以看到事情发生前几分钟的景象，但是过度使用的话……”
　　“我以前以为我爸是个疯子，现在觉得你比我爸还疯。”我怔怔地说着。
　　魔眼是魔法师一生的骄傲，而眼前这个人是个经历过震惊、愤怒、绝望、自责、悲怆、迷茫的男人，他的眼睛怎么可能还能完好？
　　“解开我的封印。”我说，“我帮你把先知叫过来。”
　　“不可以。”这是他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三天勉强能站起来，披上外套就出门了。
　　马路上的车水马龙，伪装出一副正常社会的样子，但是谁知道表面上的一如既往掩盖了多少被压抑的神秘。
　　我没有在店里找到他，事实上后来的一个月他都没有出现过，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甚至都有点怀疑和他一起蹲守的日子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这个人风一样地来，又风一样地去，留下我一个人狼藉。
　　有时候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思索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会觉得他也许是故意躲着我。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告诉了他我的封印。
　　我爸，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这么称呼他，他是第一个发现巫妖封印的秘密的人。巫妖的能力是介于魔法与自然力之间的，因此异常强大，但容易受自然力支配。你问自然力是什么，所有奇迹都属于自然力，魔法则永远是对自然力的效仿。
　　自然就是自然，不具备理性或者逻辑思维，所以巫妖暴走也是在所难免。“血咒”是根植于血缘的原始封印，可以抑制自然力的爆发。
　　我爸发现了这种难以控制的力量蕴藏的潜力，而他恰好也是第八奇迹先知精灵的异猎手。
　　我一直不懂我妈为什么要帮他，现在觉得可能和我想要帮这个家伙的心情一样。哈，巫妖家族的传统就是傻。比如明知道嫁给异猎手就等于变相自杀，还不惜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结婚生娃。这种做事欠考虑，动不动就奋不顾身的品行还挺有遗传代表性的。
　　就因为这样，妈妈临死前才会叫我不要恨我爸吧。
　　但是我控制不了，就像我现在控制不了不去想他一样。
　　很久以后的一天夜里，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从猫眼往外看什么也没有。打开门后居然是一个小纸人。我一开门，它就躺在了地上。
　　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9月13日凌晨1:30屋顶”
　　虽然还是“秋老虎”，但晚上高楼的夜风还是很凉爽。我坐在围栏外的水泥台上，悬空荡着两条光腿，眺望着华灯未歇的街景。空气闻起来很舒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爱的那样。扬起手，对面楼道的灯就全部点亮了，像一条断断续续地虚线从楼底通到楼顶。橘黄的光似乎总是给人温暖的感觉。
　　眯起眼，想起小时候玩过的把戏，干过的蠢事，还有老妈哄我睡觉时念的荒诞不经的故事。老妈的所有故事都是她瞎编的，但每一个我都记住了，这样在睡不着的深夜将记忆回放，就能做个更加荒诞不经的梦。
　　“睡着了？”熟悉的声线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那人站在我身边，还是高高瘦瘦的，但感觉似乎比以前更虚弱了。
　　我忍着不哭，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控制好语气：“你去哪儿了？”
　　“仇家追来了，”他在我身旁坐下，“我的时间不多了。”
　　“想好怎么解开我的封印了？”
　　“不，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我回头看他的侧脸，月光下苍白如纸，眼光却透着一种笃定。
　　“我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到处寻找先知，但有一天这种情况变了，我却没有发现。”
　　“以前我必须找到先知，问出女儿的下落，然后还要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才能寻找她。”
　　“我并不是要证明先知，而是希望与她有个交流的机会。”
　　“但是只有一种人可以与先知交流。”他看了看我。
　　我急忙说：“对啊，所以我让你解开我的封印，我替你问。”
　　“不是的，不是你。”他低头沉思一会，然后继续，“我要请你帮个忙，帮我立一个誓言。”
　　“誓言？”
　　“对，你是我重要的朋友，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可信任的人。”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立下双向誓言，你会杀了我。”
　　“为什么？！”
　　“我们两个魔法师之间的双向誓言几乎是牢不可破的，可以近似于一种结果的表述，而先知会被结果吸引。”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明明可以解开封印……”我忍不住了，带着哭腔争辩。
　　“你母亲去世了对吗？”
　　我一时哑然，半晌才说：“你知道了？”
　　“嗯，我查阅过你母亲的档案了……很勇敢的人。”
　　“我也可以，我不在乎……”
　　“别说那种话，你的日子还长远着呢……而且，你没什么仇家，我的话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死。”
　　“那你女儿怎么办？”
　　“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找到她，替我照顾好她。”
　　“我照顾她？她需要的是你不是我！难道要我找到她然后告诉她你已经是个孤儿了吗？！”
　　“只要你在，她就不是孤儿。”
　　“但我是……”我终于哭了出来，愈合的心脏又如那天般疼痛，“有你在，我就不是孤儿……我就不觉得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一把抱住了我，紧紧的，我能闻到他身上青草和薄荷的味道。哽咽得无法连词成句，只是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呜咽。
　　“你不是孤儿，你是家人……我想要你帮我找你的妹妹。”低沉磁性的声音吐在我耳边。
　　我破涕为笑，推开他：“原来是女儿啊，我还以为会是妻子什么的……”
　　“别胡说，”他笑着摸摸我的头，“你还要再长几年呢。”
　　下午6点左右，黄昏伊始，夜幕降临的临界点。此时属于夜的魔力处于上升期，而白日活跃的自然力也还未褪尽。
　　我们站在餐馆的大厅内，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为了不误伤，我们提前包下了整个餐馆，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准备好了？”
　　“嗯。”我抬起手腕，“拴上我。”
　　他看了我良久，笑了笑，没有拒绝。
　　缥缈的丝线开始藤蔓般缠绕……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大多不记得了，只觉得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那根连接彼此心脉的白线是什么时候染上血红，又是什么时候断裂的我也记不清了。只模糊地记得我在一辆开动的火车上醒来。
　　车厢被黄昏金红的光芒笼罩，让人看了内心充实又宁静。
　　我望着窗外匆匆掠过的灌木，移动的田地与不动的远山，遥遥地听见火车的汽笛声。头贴在玻璃一侧朝行车方向看去，还能看见正在右转的火车头，像是静止一般划出完美的弧线。
　　一个人坐到我对面的铺位。那是一个我熟悉的老朋友。
　　“醒了？”他青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
　　“嗯，我睡了多久了？”
　　“很久了。”
　　我愣了一会儿神，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实在想不起有什么不对。
　　“这辆火车是去哪儿的？”
　　“我要去见我的妻子和女儿。”他有点所答非所问。
　　“你的妻子和女儿？……”我头痛起来，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问，“你找到她们了？”
　　“对，找到了，她们在终点站等我。”
　　“那太好了，我也想见见你的妻子和女儿。”我开心地说。
　　“恐怕不行……”他垂下眼睑。
　　“怎么了？”
　　“你要提前下车了。”他抬眼温柔笑着。
　　“提前下车？为什么？”
　　“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哦……”我呆呆地应着，头又剧痛起来。
　　“还有多久到达终点站？”我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美丽风景问道。
　　“永远。”
　　远处右转的火车头永远在右转，田地永远走不完，远山也永远在那儿。
　　我疑惑了，看着他。
　　“下车前我有个礼物给你。”他说，“你把眼睛闭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接着觉得眼皮一凉，如清流沁润。
　　再一睁开，眼前是灰色的天花板。仿佛那金红的夕阳，慢行的火车从未存在过。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这些不着边际的梦境，但这次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意识衔接现实，重获手脚的实感。
　　“滴滴滴……”闹铃响起，我懒洋洋地摸起手机划掉它。
　　7:30了，今天要上早班……真烦……
　　爬起来披了一条浴巾去洗澡，让热水溶解掉我最后的残梦，弥漫的蒸汽里我头脑放空。
　　关上水龙头，我裸身站在浴室的镜子面前刷牙，用手抹开镜子上的一道水汽。
　　然后我愣住了。
　　镜子里，那红蓝交织的双眼，那流动着的色彩，美丽得如瑰宝一般……
　　为什么看着这么美丽的东西，我居然泪流不止呢？
　　后记：
　　第八奇迹，先知精灵，从未被证实过。

　　楔形物

　　我坐到他面前的桌子对面的时候，他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等我准备好纸笔的时候，他已经在用学者特有的温和目光望着我微笑了。
　　“我研究花草一辈子，现在也要被别人研究了。”他开口说了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马上谦虚地回应：“您在您的研究领域无人能及，但令我感兴趣的是您专业以外的看法。”
　　眼下这个人我花了大功夫，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勉强见到。现代植物学和古植物进化学的泰斗级人物，他的花序年代测量推定法至今在世界植物学史上都是奠基石般的技术。
　　“你想问我什么？”老爷子气定神闲地端坐着，一句废话也没有。
　　“我听说您对梦境很有研究？”直接进入主题。
　　“称不上研究，只是梦做多了罢了，然后就发现了规律。”
　　“什么样的规律？”
　　“我做梦和别人不同，一做就是多层梦境，也就是梦中梦。醒来还在梦里，再醒来仍然是梦。”
　　“超过八层我就不会数了。说实话，真的记不起来了。每次能记住三四层的内容就不错了。”
　　“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了，还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后来问了身边的人才知道只有自己会做那么多层的梦。”
　　“做梦做多了就会发现一个规律：梦境醒来都需要一样东西。可以是一本书，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场景……总之只要是能提醒我这是个梦境的东西就可以，只有它是独立于梦境存在的。我一看到就会有违和感。我管它叫标记物。”
　　“我曾经梦见自己是间谍，被人追到顶楼无处可逃，我就试图从电梯井逃生。”
　　“向下爬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一朵开在钢筋水泥缝隙的小花。我意识到那是兜兰亚属变种紫纹，然后就猛然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醒来了。但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废弃假人堆起的山上，尽管我拼命控制自己不要睡着，但是又堕回了原先的梦境。”
　　“不管是电梯井还是假人山都是梦境，但假人山是浅一层的梦境。后来我又花了好大功夫重新醒来，挣扎起身开始寻找下一个标记物。”
　　“没错，这里有个设定。我只要找到标记物就可以醒来了。人在梦境里时常迷失自我，逻辑思维基本上是没有的。过分相信脑内模拟出的环境而丧失了思考能力。”
　　“每次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都会四处寻找标记物。”
　　“很多时候我在找到标记物之前就明白自己在梦里了，但这不足以让我醒来。标记物类似于某种契机，找到就会有元神归位，意识下潜之感。”
　　“通常我对于标记物都会有感觉的，只要它在附近我就知道。”
　　“你问找到标记物会怎样？原先的梦境就会崩塌，我就会醒来。”
　　“当然，在梦里死去我也会醒来，但也有可能通到另一层梦。”
　　“您每次醒来都要这么复杂，一层一层地来吗？”我问。
　　“也不是，会有跳层的时候，从比较高层的梦里直接醒来。这种情况一般需要外界刺激。比如被闹钟吵醒。”
　　“从高层梦境直接醒来有个特点，越高层的梦，越难记住。”
　　“那么一夜无梦的人并不是没有做梦，只是跳层太多，记不起来？”我问。
　　“有这个可能。”
　　“你每次都找得到标记物？”
　　“对，只要不被人为吵醒，我都可以找到。”
　　说到这里，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在那次之前我一直找到的都是我自己的标记物……”他又缓缓开口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他说的那次是指他和助手去西非雨林做研究的那次。也是他发病送医的那次。
　　“我本来只把这个关于梦境的发现当做有趣的玩笑来看，直到那天……”
　　“你根本没法相信我看到了什么……”他的眼光悠远而迷离，似乎穿透我看到了某种浩瀚。
　　“那是在雨林深处的一块突出的木块，远看去就像石头一样。上面全是星星点点的白斑。”
　　“要是别人看了肯定觉得没什么，但我有感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果我的理论是真的话，那我相信了一辈子的真实世界都将变成一个谎言。”
　　“我问你，你是怎么区分梦境和现实的？”他突然开始问我。
　　“呃……现实会有感觉的吧，梦境毕竟不真实……”我一时有点语无伦次。
　　“感觉？如果你现在的所知所感都是脑内合成的呢？不要小看人脑。不管痛觉、触觉、味觉、视觉，只要是在现实生活中能感知到的感觉在梦境里统统可以模仿。大脑最知道该怎么欺骗你了。你能确信你在现实里么？”
　　“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的对话是我在做梦？”
　　“有可能。”又是这三个字。
　　我没办法回应他。拿着笔在混乱的笔记上画圈标重，跟精神病人聊天最忌讳的就是被牵着鼻子走了，试着回溯他刚才所说的内容，猛然发现还有个问题差点被他避过去了。
　　“等会儿，您刚才提到感觉，难道您关于标记物的感觉就不是脑内模拟出来的？”
　　“我也怀疑过这种可能，但可惜不是。”
　　“我们说头脑模拟感觉注重“模拟”二字，也就是说必须是我们生活中经历过的感觉才有可能被呈现在梦中。就好像色盲的人梦不到颜色，无痛症患者梦不到牙疼，失聪者梦不到……”
　　“不对啊，我曾经梦见自己被捅刀子，也觉得疼来着，但我从来也没被捅过刀子啊。”我打断他。
　　“你别急啊，”他朝我眨眨眼，我立刻就为自己的毛躁脸红了，“那你醒来以后还觉得那种感觉很真实吗？”
　　我答不上来，梦中确实对于刀伤的感觉很稀薄，只是梦见有刀子刺进体内。
　　“你虽然没被捅过刀子，但你知道疼痛是怎样的感觉，所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参考。你知道被捅了，下意识的就会觉得那一定很痛，但那种瞎猜出来的痛感绝对不会有多真实。”
　　“我对标记物的感觉从来没错过，那是现实生活中不会经历的感觉。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汽化成液滴，凝滞在我周边的感受……”
　　听起来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你觉得真实是靠什么来定义的？”他继续说。
　　“哪怕是梦境中的世界也可以是真实的，只不过它因你而成，也会因你而覆灭。”
　　“在你醒来的那一刻，一个世界已经崩塌了。”
　　“每个人的每个梦都是一个维度，无可计数的梦境组成了错综复杂的概念空间，人的意识就在这不同的空间里乱逛。常识与逻辑都随空间的根源概念变动适应，所以人很难辨出梦境。”
　　“如果我们都生活在某个人漫长的梦境里而不自知呢？”
　　“那天我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楔形物，我一看到它就知道那是件标记物，不过不是我的。”
　　“我非常确信。我仔细查看过了，这块楔形物起码从白垩纪就存在了，木质的东西已经变成化石。
　　“换句话说，它一直被遗忘在这个角落，一直没有被创*世神找到。”
　　“为什么偏偏是白垩纪？” 我问。
　　“你又没仔细听，我是说至少从白垩纪就存在了。我当时没来得及好好做年代测定，只是凭印在那上面的古植物痕迹大概推断的，但谁知道它到底有多古老了，搞不好天地初开太古宙就有了呢。”
　　“哦……可是如果真的从白垩纪就存在了，难道不是应该被掩埋在土里吗？”
　　“不是的，对标记物来说那些定律规范都是不存在的。我说了，常识与逻辑都随空间的根源概念变动适应。”
　　“你觉得数学、物理、化学都是什么？根据客观现象而总结的规律法则，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活在这个世界的东西。但是如果你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呢？”
　　“我问你，当你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发现梦里会有些不可思议的逻辑？那些逻辑当你还在梦里的时候觉得无比自然可靠，但你一旦醒来就会对它们嗤之以鼻。”
　　“只有在梦里那些规则才成立。”
　　“那么同样的，很多规则也只有在这个世界才存在。”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标记物和创*世神都不受限。”
　　“等等，我有点晕了。你是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是创*世神的一个梦？你是指梵天？”我努力整理思路。
　　“那是宗教学的内容了。不过反正宗教也是人为了脱离梦境而做出的尝试。只可惜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宗教慢慢忘记了它们的初衷……”
　　“我想跟你说的是按照我对梦境的理解，一旦这个梦的主人发现了这块楔形物，那么我们所处的世界也将彻底崩塌，我们都会消失。恩，这么想会有点悲伤吧。我们就是这么卑微得可笑的存在。”
　　“楔形物的主人可以是你，可以是任何人，只要是没见过它的人都可能是它的主人。而它的主人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做梦。”
　　“我当时很害怕，非常害怕。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对我来说的现实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
　　“我必须埋葬它，决不能让它被它的主人发现。”他微微颔首，炯炯有神的眼睛盯得我浑身发毛。
　　“所以你杀了你的助手？”我翻了页，上面是许多年前的那篇报道，教授的照片印在大标题下面。
　　“对，我的助手不是楔形物的主人，但我必须确保她不会把楔形物的事情说出去。”
　　“我一看到它就明白我必须马上采取措施，我不能拿我所存在的整个世界冒险。”
　　“我后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楔形物好好埋葬了。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人找到它的。”说到这里，他自豪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说法有理论支持吗？”
　　“没有。”他平静地说，“所以我才被关在这里。”摊手。
　　“尽管查阅了很多资料，连世界宗教都看了，但众说纷纭，大多别家说法都是为了背后的利益集团服务的。所以目前还是停留在假说阶段……但我知道我是正确的。”又是那么确信的语气，笃定的目光，仿佛一切猜疑在他面前都是算是辱没。
　　“你对谋杀你助手的事后悔过吗？”采访结束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得承认良心上确实过不去，但我不后悔。”
　　“这件事必须得有人做，而我碰巧是那个人。”
　　“是我拯救了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欠我一条命。”他身体微微前倾，如此肯定地说着。
　　要是往常，对于这么中二的言论，我一定会哂笑两声以示轻蔑。但这次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不单是因为我面前坐着的是个德高望重的大学者，更是因为他确定无疑的眼光。他是如此地相信他的理论，近乎迷信一般地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很难想象万一有一天他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他该怎么面对自己。到那时，他这个人才会真正崩溃吧……
　　采访结束后，警官老黄找到我，是他帮我联系的教授。
　　“怎么样？病入膏肓了吧？”
　　我沉默一会儿，说：“我在想，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该怎么办？关于标记物……”
　　“你别这样啊！”老黄推了我一下，“他疯了就疯了，别把你也带过去了。”
　　“我不明白，如果所有感觉都可以模拟，那又该怎么区分真假呢？”
　　“别想了，你又不是他。”
　　我确实不是他，永远没办法真的站在他的角度。但如果我也在梦境里发现了这样的定律，我又该怎么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它呢？
　　别人的话到底可信到什么程度？大多数就是正确的吗？对于他这个单一的人和孤立无援的假说来看，我们无疑是站在天平另一端的大多数，所以我们把他关进疯人院，告诉他他是错的。但这种事又该怎么证明呢？
　　后记：
　　我觉得唯一有可能证明他的就是他所说的那块楔形物了。从他的描述来看，应该是斜*插*进土壤被青胎泥土覆盖的一件木化石，巨大如墙。天知道他是怎么藏它的。
　　这东西到底被埋在哪儿了估计他是打死也不会说出来的，他相信了，就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他知道最要紧的是什么。
　　关于他那个倒霉的助手，他全程都没怎么提过，眼里也看不出半点自责和悔意。可能这就是我在谈话中感觉不舒服的地方吧，他对正确与错误的理解是不同于常人的。或者说，理性过头而失去了部分人性。
　　但是如此理性的人怎么会陷在这样的假说里？看了关于他的资料，在这之前的几乎他所提出的所有学术理论都得到了证实，他曾经是那么平步青云，少年得志，站在学术前沿的大学者，大科学家。是人都有弱点，大神如牛顿在触及到科学边沿的时候不是也研究上帝去了么？也许这就是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方面，在每日潜移默化的梦境影响下，日积月累而成的执着难免升华为信仰。得不到证实的信仰又不得不沦为迷信，而他杀了人这点更是把他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是个挺可怜的人吧。尽管我没资格评价。

　　毕业考核

　　——我们的学校和一般的学校有点不一样。
　　学校刺杀系的毕业考核就是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杀死一名同学或者老师。
　　不被人发觉是重点。
　　死去的人学校会统一处理好，我们有六天的时间完成考核。
　　刺杀系本来就人少，是全学校最神秘的专业，非要入学成绩前50才有资格进入，而且每年的淘汰率都十分惊人。所以第四年，也就是本专业最后一年，全系就剩了22个人。
　　4号
　　4号是个男生，平时不怎么用功，专业技能应该算我们当中比较平庸的。考试题目一出，他就开始犯愁。这次也许是毕业考试的原因，考试内容和往年大不相同。
　　以前就是去潜入层层管辖的高塔偷东西，或是夜袭某个指定考官，再不然最简单的，一分钟隐形，保证别被人在限制时间内找出来就行。然而，我们这群即将步入成年的少男少女还从未实践过刺杀。排练演习过无数次，如今真的要让我们独当一面，完成任务，确实是一项不小的挑战。如果考核不通过，自然毕不了业，不能毕业就会被校方“惩戒”，至于惩戒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学校是不承认肄业生的，而历届学生中也没有未通过的人。
　　4号在选择对象上犹豫了很久，他曾整夜徘徊在小树林里，期望发现一两个独行的学生。但这种瞎猫等死耗子的概率可没那么可靠。反倒是把他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不知道暗夜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这种学校跟“安全”是没一个字儿沾边的。
　　已经第五天了，明天就要交作业了。4号心烦气躁地沿着教学楼屋顶的排水槽乱走，眼睛瞅着底下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学生。夏天天热，窗户都敞开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阳光照在浅褐的课桌上，漂浮的粉笔末安静地飞舞，加上老师们让人晕晕欲睡的语调。气氛宁静祥和得让人几乎以为这是一间普通的高中。
　　唉，当初干嘛进刺杀系呢？他摇摇头。
　　另一边的楼底下似乎有骚动，远远地看见有好几个人朝那边跑。
　　发生什么事了？他想着，也一转身朝着教学楼那边走。
　　就在这时，4号停下了脚步。他看见了那个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一扇拉开的玻璃窗里，有个男生背对着窗子歪坐着。那个位置是第一排，应该是位置太偏了，老师照顾不到，黑板也看不清，学生自然也懒散些。他就那么背靠窗台坐着，漏了个后脑勺晃着，也晃动着4号的激烈跳动的心。
　　4号轻巧地跳下楼层间的窄台，猫着腰朝那间教室走去……
　　他蹲在那扇敞开的窗下，胆战心惊地四下张望，尤其注意对面的教学楼。因为如果对面有人发现了他，他这次考试就算完了。
　　来是来了，但是什么时候下手呢？
　　那男生就在跟前50公分不到的地方。4号只要微微直起身，右手拿利刃从后方绕道脖子正面，无声无息地一割就能结果了他。可是就这么转瞬即逝的过程，4号没法保证不被看到。
　　万一还没下手那个人就发现了呢？万一下手了但是没割准，还要补第二刀，这时候他要是弄出点动静可怎么办？这班里少说也有40几个学生外加一个老师，也就是说有40几双不受控制的眼睛，万一好死不死刚巧被谁看见了呢？
　　4号闭起眼，嗅着阳光里风的味道。这种时候等待时机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突然，暖得发甜的空气惊扰了一下，4号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利刃被捏紧……
　　能够进入刺杀系不是没有原因的。
　　嗅觉对于刺杀，表面上看起来也许并没有多大联系，但如果和第六感相对应就十分有用了。4号要感谢自己的鼻子，能够嗅到危险与机会的血缘本能，这让他在其他方面成绩平平的情况下还能顺利读到刺杀系第四年。
　　“不好了！起火了！！！”楼道里的尖锐的女声和凌乱的脚步很快掀起一阵焦灼的疾风。
　　教室里开始骚动了，原本慵懒醉人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新鲜感洗刷一空。
　　等等……再等等……
　　嘈杂声越来越大，在10秒中内变得几乎不可控，推拉桌椅的声音说明有学生站了起来。
　　是这里吗？……不是……不是这个……还要等……
　　老师叫同学们安静，高跟鞋远离的声音……议论更加肆无忌惮……
　　4号额头上渗起汗珠，手心被刀把硌得生疼……等……等……
　　不过半分钟而已，煎熬和痛苦，挣扎与混乱，咬破嘴唇的隐忍，还有胸中那炸裂般无声的嘶吼，脑壳像是被人撬开一样，胀痛又眩晕。
　　4号紧咬着牙，绝不能再这种时候出岔子，就快了……就快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差在哪里？！我究竟在等什么？！！！
　　“嘭！”教室门被一把推开，一股崭新的混杂着兴奋与恐惧味道的清风扑面而来。仿若那扇门就开在自己面前，“噗”的一下，所有的焦躁紧张都一扫而空。
　　就是现在！
　　“着火啦！快出去啊！！！着火啦！！！”清脆的嗓音，听起来很熟悉。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地，墙壁那头的身躯微微欠身，离开靠暖了的瓷砖。
　　身起……
　　教室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整齐的校服，后背上的校徽。所有学生无一例外，面向着楼道门口。和他猜测的一样。
　　手起，刃行……
　　还没来得及站起身的男生，还没机会见过正脸的男生，还没喊出一个字的男生，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这所学校，这个班级，这扇窗前了。
　　其实一站起身，4号就后悔了。
　　他应该再多观察一下情况再下手。
　　因为那个喊“着火了”的女生当时也许还面冲着窗户，但是4号太紧张了，没工夫去管，看也没看直接就动手了。接下来只好寄希望于那个女生碰巧没看到他吧。
　　死者安静地以原来的姿势靠窗台歪坐着，也许比上课的时候坐得还歪。
　　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4号还挺庆幸的。他边迅速逃离现场，边享受某种死里逃生的快感。
　　一个人的生命结束了，却有另一个人因此获得新生……呵呵，有点讽刺。但管他的呢！！！
　　上课期间，学生不应离开教学楼。所以4号就去了4楼的男厕所，比刚才的教室低一层。
　　他刚才慌慌张张地用衣服擦了刀刃上的血迹，所以现在给他带来了一点小麻烦。
　　该死！
　　4号心里骂自己一句，因为他一早就在怀里揣了手绢，专门拿来擦血的，擦完就扔没人能找到他头上来。结果他自己倒忘了。学校的校服是有编号的，扔也不能扔，这可怎么办？4号的心又悬了起来。
　　还好血渍未干，在水池里揉了两下就没影儿了。他这才松口气。抬头照照镜子，看见自己眼里全是血丝，面目狰狞又脸色苍白吓人。他伸手捏捏自己僵硬的脸，笑了。
　　其实没那么难嘛。
　　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回去好好补补吧。
　　套上湿了半截的校服，4号一晃一晃地出了厕所。
　　刚走出去没两步，他抽了两下鼻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好！！！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向最近的窗口冲去！玻璃清脆，人还未落地，那刚刚逃出的大楼已经开始崩塌了……
　　16号
　　16号也是男生，比较沉默寡言的那种。考试题目一下来他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16号做事自有他自己的一套体系。头一天他就在操场的树荫里搜寻目标。
　　或许他早就在心里定下目标了也说不定。
　　虽然操场上熙熙攘攘那么多学生，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只是那个人。
　　头一次见到她也是在操场上。
　　树荫底下默默站着，用鞋底蹭土的女生。16号从没见过她真正上过体育课，也没见过她和老师以外的人说话。就像是被隔离的传染病人，被无视的过气装饰品，永远无法融入周遭的环境。16号曾经在操场上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她，一看就是一节课。
　　当时还未分到刺杀系的16号是班里的尖子生，沉默寡言的那种。个人素质基本强大到了与周围人等格格不入的地步。他也是不上体育课的，打球啥的反正也赢定，所以没人带他玩。这种时候他可以要求回教室上自习，但他更喜欢晒晒太阳。
　　……也许那只是借口，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在空空荡荡的教室里罢了。
　　哪怕离人群近一点呢？
　　人是群居动物，独自久了就会神经病。16号也觉得自己这么长期偷窥人家是不是太神经病了。也是怪了，他就喜欢这么看着人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从来没觉得应该上去打个招呼啥的。
　　第一次开口我就要杀了她。
　　16号这么想着。这是他作为刺杀者要杀害的第一个人，具有特殊意义的第一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随机的对象，所有杀戮都不该基于随机因素。
　　为高中画一个句号吧。16号想，只要能杀了那个女孩，我以后对任何人都可以从容结果吧。
　　375号已经不上体育课很久了，从一年前开始的。可能是她左腿的情况又恶化了。
　　375号是个跛子，16号常看着她上课时一扭一扭地走到树荫下，下课了又踉踉跄跄地拖着后腿往教学楼走。后来用了拐杖，但很不顺手，因为拐杖太高了。再后来有人帮她改短了拐杖，她还是不太喜欢用，有些逞强地一跳一跳往前挪，一不注意就是个大马趴。
　　这种人为什么还来这所学校呢？校领导都疯了吗？收一个跛子？干嘛？！身残志坚树典型？！！明明有更适合的地方吧，为什么偏偏来这里？！为什么偏偏让我看到？！为什么偏偏我那么想杀你？！！！
　　刚开始一个星期没在操场上看到她，16号以为是她终于退学了，但是一日又在楼道里见她若无其事地靠着暖气片立着，歪过头朝对面楼的教室看。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不是自己的教室吗？
　　这跛子还妄想进刺杀系？！！
　　不知怎的积下一肚子无名火，也不清楚到底是在气她还是气自己。
　　下一秒钟上课铃就响了，375号拄着拐慢慢挪进教室。左腿的裤管打了个结。
　　也许是看久了的关系，在她不利索的动作里，16号隐隐觉得她的右腿可能也出了问题……
　　哈，老天爷对人向来不公平吧，厚此薄彼。有的人被破格提拔接连跳级，有的人则注定要在烂泥般的现实里庸碌一生。
　　但实际上有什么区别么？我是一个人，她也是一个人。
　　我要为自己，为她，杀戮。
　　深夜里，16号站在高塔旁的小树林。中世纪风格的古塔在越发浓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怪异。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他给她写了一封信，也可以叫情书，或者是遗书，约她来树林。
　　她不可能拒绝的，因为这很可能是她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封信。
　　青涩的校园，人人都盼望来那么一段儿甜美的邂逅，好给平淡无聊的生活增添一点儿同样无聊的无谓期待与患得患失。没尝试过的（坏）东西永远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哪怕你平日装得有多冠冕堂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群半大小孩也学起大人的那套张口闭口我爱你。哼，丫毛儿都没长齐懂得什么是爱？！跟着外界流进学校的那堆玩意儿鹦鹉学舌罢了。爱别人是有成本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涵盖了呢？任何感情都有它特定的责任，比如亲情需要自幼的朝夕相伴，友情需要患难下的相互扶持，爱情需要不计回报的割舍与牺牲。
　　前两种感情16号都不曾体验，最后一种16号不想体验。
　　远处传来脚步声，16号一个激灵，忙躲在树后。等了许久那人却不上前。
　　16号深呼吸，偷偷向那边看，远处那人却晃了一眼走了。
　　原来不是她……
　　树林里并不安全，尤其是这种考试周。校园里至少有22只饿狼在寻找猎物。
　　又过了好久，月亮升得老高。今天是满月呢，地上被照得银光光。
　　今晚如约而至的就只有月亮吗？
　　怎么会如此难过，如此寂寞……
　　心灰意冷下，16号合起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熟悉的拖沓声，木杖点地，拂过草皮惊动了蟋蟀。
　　本能地睁开眼，浑身都紧张起来，进入戒备状态。
　　她来了……她果真来了！我就知道！！！
　　等她走得再近些，16号从树后闪身出来，月光沐浴下的少女更加灵动脱俗，那双清亮宝蓝色的双瞳几乎让他失神。
　　原来……哈……原来是这样……
　　少女神色些许惊讶，又马上归于平静。不是他。
　　“你找我？”
　　16号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原来她声音这么好听。
　　“对，”16号强迫自己从恍惚中醒悟过来，“你的腿……好点了吗？”
　　“哎？”
　　我他妈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好转？！！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见我……很抱歉这么久才跟你接触。”
　　措辞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硬着头皮来。
　　“前天你在楼道里摔了，我看见了……本来想帮你的，不过当时……”
　　“……我也有我的考量，那个时候如果我冲过去被别人看见，只怕你会被别人嚼舌根的，所以……”
　　“你一直一个人也很不好过对吧？我懂的……然后那个……其实我也……”16号不自觉向前走了一步，375号却向后退了。
　　“怎么？”16号终于察觉到两人不在一个频道。
　　“呃……那个……你谁啊？”女孩狐疑地问。
　　哎？
　　“我……我……我是何宇啊，你怎么了？”16号紧张起来就会有点小结巴。
　　“何宇？我不认识你啊。”
　　“我！何宇！16号何宇！你逗我呢？！！”16号差点没控制好音量。
　　“可我真的……呃……16号？你是刺杀系的人？”
　　“对，你总算想起来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只是从编号上猜的。我真的不认识你。您找我什么事啊？”
　　您？哈，都用起敬称了！刺杀系就那么了不起么？！你跟我客气什么？！！！
　　女孩没注意到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年轻少年内心在急剧变化。
　　她礼貌地问（礼貌得让人恨）：“您既然在刺杀系，请问您知道1号阵吗？他还好吗？”
　　16号低头沉默。
　　“他平时只用编号或者阵来称呼自己，因为他的全名很难记，他叫卜多楠·多尔多迦·迈赛·阵，他是我……”话没说完，女孩只觉一阵厉风扑面。
　　“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我看了你6年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16号咆哮着一把将375号按在树上。
　　“告诉我！你爱我！所以你常常往我的教室看！！难道不是吗？！！”
　　女孩拼命摇头。
　　“去年4月30号你在操场上狠狠摔了一跤不是吗？！难道不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吗？！那天我去晚了所以你闹别扭了不是吗？！！！”
　　“5月8号你到我们教室来了对不对？！他们说你在找人，你是想找我对不对？！！！对不对？！！！”
　　“去年6月起你就不再上体育课了，因为我进了刺杀系你嫉妒了对吗？！！因为你想和我在一起！！！”
　　“昨天晚上10点半你来我宿舍了对不对？！！！还跟我说你想让我杀了你因为你受够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了不是吗？！！！”
　　女孩说不出话，她已经被16号掐得快昏厥过去了。
　　16号松了手，女孩本来就腿脚不好，又受了惊吓，瘫坐在地上艰难地喘息。
　　苍白月光下，16号脸色跟纸一样，嘴唇颤抖着……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16号喃喃自语。
　　“……你认错人了吧，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纤弱的少女靠在树下，娇喘嘤嘤，泪光点点，更显楚楚可怜。
　　“……我们是一样的……”16号蹲下身，用绝望的眼神寻求最后的救赎，“……我们是一样的……你没有朋友，你也没有家人，你只有我……而我也是一样，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你……”
　　“不……”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我有，只是你没有。”
　　“你说谎。”
　　“你没有我。”
　　“你骗我！”
　　“你在骗你自己。”
　　“你爱我！”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眼光变得愈发怜悯和同情，吸走了少年眼中最后的情感。
　　多说无益，16号从容站起身，拔出了短刀。
　　“不管怎样你对我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至少你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轻巧遮住了月亮的半个脸颊。
　　“况且你的腿还会继续恶化，慢慢会烂到全身，早点解脱也是件好事……这是为你着想……”逐渐逼近，刀刃发着幽蓝的冷光。
　　“……只有你配当我的第一人……”有风袭来，暗夜里树影婆娑，少年的脸也随之阴晴不定。
　　第一人？什么？！
　　女孩猛然想起了哥哥叮嘱过的话。哎呀！！！
　　已经来不及了，第一刀已经过来了，刺杀系里面没有学渣。
　　浑身血液凝固，飞速袭来的刀刃在离脖颈还有两公分的时候突然变为慢动作，时间流逝近乎停滞！视觉残留出现，动作分解！
　　这是三十二……不！六十四分之一时率！！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发出来了吗？！！！
　　第一刀勉强躲过，女孩一个翻滚撞到旁边的一棵树。
　　16号没料到她能躲开，但第二刀瞬间就逼近了。第二刀更加来势汹汹，眨眼咫尺，单挑双目！
　　还要再快！魔力全开！一百二十八之一时率！！！
　　女孩柔弱的身躯如一片秋叶，似有疾风相助，霎时便十米开外！
　　但此时女孩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过了，这样就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常人也许还能拼一拼，没有腿的人连努力的意义都没有。
　　第三道又迅疾而来，女孩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
　　375号听到刀刃无声无息地刨开自己的身体，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就这么结束了？
　　乌云被夜风拨开，树林里又敞亮如昼。黑色的血没有像电视里那样恐怖蔓延，而是顺着旺盛的草木吸收进泥土，滋养了大地。
　　16号面对着地上一动不动的375号，收了短刀。
　　现在，375号再不是375号，一坨即将腐烂的肉而已，对16号再没了吸引力。什么跛子，什么眼睛，什么感情，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真的杀人了，杀了第一人，他看了6年的人。
　　啊，以后再没有人可以让我看着了……
　　16号突然觉得更孤独了。
　　他花了6年来建立一种逻辑不清的联系，然后花了一晚上来斩断它。结束就是开始，开始也是结束。
　　这混蛋到底在想些什么，没人能理解。
　　但毕业考核通过了，第二个晚上就搞定了，所以……干得漂亮！
　　17号&19号
　　一开始17号突然来找我聊天套近乎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想干嘛了。
　　“我们两个人联手，肯定分分钟搞定！”她趴在我的课桌上，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需要猪队友。”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她佯怒，推我一下，“论实力我不比你差多少好吗？”
　　“你有目标了？”
　　“对，看见他了么？”17号朝她左后方使瞟了瞟，“背对着咱俩坐的那个……”
　　“19号？”
　　“他叫苏沂。”
　　“杀他有点困难吧，同班同学实力都不差……”
　　“不是啊，他昨天跟我表白了～”17号趴在我耳边说，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你更要小心了，我们是昨天拿到考试题目的。”
　　“讨厌，人家注意我好久了……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啊，他喜欢我就肯定放松警惕，那么我就能趁机……”
　　“杀喜欢自己的人？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都进刺杀系了，以后杀的人更多，干嘛不杀个容易的练手呢？考试很重要吧？”
　　“你的计划呢？”
　　“把他约到天台，让他占占便宜，然后一针就完事～”学校天台乃情侣圣地。
　　“打算用毒针？”那是17号的看家本事。
　　“无声无息，他被扎了都不会知道，三天后暴毙……是不是棒呆了～”
　　“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帮我把门，你知道6号半最喜欢上天台，被他瞧见就不好了……”
　　“被我瞧见不是一样？连计划都和盘托出了，你还是过不了关。”
　　“你别看啊，我说让你把门。所谓不能被人发觉，指的是杀人的瞬间不被发现，哪怕你知道我大概那个时候动手了，但是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时刻你并不知道，所以……有点打擦边球，但可以过关的！”
　　“我能有什么好处？”
　　“大恩来日必报！”
　　“你说组队就是让我帮你？”
　　“拜托了～好不好嘛～”她恶心地朝我抛媚眼，发育良好的身子挨着我蹭又蹭，“就只有你能挡住6号半那个疯子～”
　　6号半……其实我最怕的就是6号半，那是个真正的疯子……
　　计划在后天进行。
　　那天我一直魂不守舍地想小细的事，到下午17号喊我的时候我才记起今天要帮她。
　　我为什么非要帮她不可呢？无聊？好心？耳根软？
　　都不是……
　　我只想试试自己到底行不行……
　　……
　　“完事了？”我看到19号离开后，就去天台找17号。
　　她坐在天台沿儿，高处风大，她蜷曲的长发轻轻拂动着。
　　我的右手还在抖，抖得我心烦，拿左手死死掐着都没用。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下手了？”
　　“他要是真的喜欢我可怎么办？”
　　“没下手？”
　　她抬起头看我，我才知道她满脸泪痕。
　　“我下手了……
　　他也是……”
　　我看着她袒露的胸口处已经发黑的血点说不出话。
　　15号
　　15号其实是所有学生里面最得天独厚的一个了，他有个刺杀系学员都羡慕不已的特殊技能——藏匿。小时候他跟别人玩捉迷藏总是被找烦了然后被伙伴放弃的那种。没人玩捉迷藏能玩过他。他那时觉得这就是一种天赋，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一种天赋，而且比他想象得要用途广泛的多。
　　但是这种技能并不能让他轻松毕业，因为他的基本功实在实在实在是太差了……（我收回“刺杀系里没有学渣”这句话）
　　以往有那种攻楼的考试，他都是全A过。不用问，人家根本打都不用打，顺着楼梯悄无声息地就上楼了……导师还全在楼底下傻等呢。
　　是不是真那么强啊？
　　也不好说，如果是大白天，地域又开阔，人又少，那么能力就不怎么突出了，基本是一上阵就被秒。
　　这样的人好占便宜，反正他要是想躲你你这辈子也别想找着，所以千万别借钱给他，肉包子打狗的事。
　　他也在愁毕业考核的事。俗话说勤能补拙，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他就整天整天在外边乱逛，期待能碰上个二百五自己先摔一跤弄个半死啥的，然后他跑去收个尸就算完成任务。
　　你还真别说，这货运气就是不一般。那天夜里，考试才刚开始两天，他照计划去小树林蹲守，就碰上个死耗子。为什么老喜欢去小树林呢？主要是他的特殊能力要想充分实现，最理想的场所就是夜里的树林或者闹市的街区了。他也就会藏着了。
　　那天晚上有点小风，15号裹紧了外套坐在树丫上。
　　才刚入夜就有个人神秘兮兮地进了树林，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要干嘛。15号虚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16号。
　　那小子怎么来了？他还用得着学我守株待兔？
　　过了一个来小时，15号都快睡着的时候，远处又来个人，散步一样慢慢悠悠地乱逛。
　　嘿，16躲树后边干嘛？
　　哎呦，今晚有戏啊～他这是在等谁啊～
　　远远地那个人走了，看背影感觉有点熟悉，不是19号就是4号……
　　夜深了，16号依旧在树底下耐心的等。
　　你慢慢等吧，我先睡一个。
　　迷迷糊糊地，听见隐隐约约有说话声。
　　来人了？15号赶紧睁眼，朝下边一看。嗬！原来是个漂亮小姑娘！16号还好这口？！可让我逮到小辫子了！
　　……
　　……
　　……
　　嘿嘿，说不定能看见什么野战戏码呢～
　　……
　　……
　　哎呀呀！！这怎么还要干架啊？！！
　　……
　　卧槽！！！！！这是要开大呀！！！！大哥你杀小姑娘啊？！！！！我他妈看错你了！！！！！！
　　……
　　……
　　……
　　我有点看不懂了……她刚才是怎么……
　　……
　　我去！她还是人吗？！！！才几年级啊还会这个？！！！！
　　……
　　……
　　大哥，你行。被我看见了你这人白杀了你知道么。
　　……
　　整个考核的重点就在于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被同班同学发现也不行。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很期待他接到成绩单的表情哟……叫他学霸！叫他了不地！！叫他玩高冷！！！玩脱了吧大哥！！！
　　今晚蹲守得实在太他妈值了！！！
　　15号心满意足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那女孩好像长得挺好看的。
　　那么漂亮的一姑娘死了可惜，至少把人家的编号看一下吧。
　　这么想着，15号就下了树，走到那尸体跟前。粗暴地用脚把她翻了个个儿。
　　“啊……”
　　“我去！！！”15号骇得立马逃了三米开外。居然没死？！！！！
　　轻微的呻·吟声，毫无疑问这个女孩还活着！
　　那个傻逼16根本没查验就跑了！论考试检查的重要性。
　　15号又捡起根树枝捅了捅她，女孩扭动了一下，这才放心靠近。
　　“三百……七十五……我记得那个是……嘿，极限医疗的人啊，怪不得杀不死呢～”15号蹲着，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女孩的脸。
　　“真是漂亮呢……啧啧啧，可惜了……”
　　女孩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皱着。
　　“……不过你是怎么办到的？就算是极限医疗，那么近的距离也不可能躲过16的两次攻击吧？而且第三次还没击中要害？你是神仙来的吗？”
　　女孩明显无法应答，15也没准备听到答案。
　　“为什么你会突然消失，然后在那么远的地方出现？人体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移动吗？你用了魔法吗？”
　　“魔法不是规定必须高中毕业以后才能够学习吗？你是怎么偷师的？你家背景是不是很拽啊？”
　　15絮絮叨叨个没完。渐渐地，女孩的呼吸微弱了下去。
　　“好吧，你也快完了。”15叹口气，“那就最后可怜见地成全一下我吧……你看这儿四下无人，我只要杀了你，从结果上来说我就是顺利通过考核了。”
　　“你也知道吧，我们学校不接受考核不通过的肄业生，说白了就是处死，领导们比较喜欢描述成‘归乡’……归乡？呵呵，理想乡吗？”
　　“我也是没辙，你要理解我……看你这么漂亮我还真不想杀你的，但是……”
　　“……你只要不动，我下手还是很利落的，绝对不会疼……哎呀，从刚才到现在你也早就疼够了吧，也不差这一茬……”
　　完事以后，15号把自己的校服脱下，盖住了375号的脸。这样既安了心，也可以顺便强调人是他杀的。
　　最后，15号大摇大摆，哼着小曲儿回宿舍了。
　　女孩的挽歌只有猫头鹰在唱……
　　6号半
　　6号半为什么叫“6号半”是有原因的。
　　我们的编号每年都会更新一次，按照综合成绩来分。但是这里面有一半都是天赋加成，所以就造成有些学科知识与基础能力特别强但没啥“特异点”的学生排名靠后（如16），也会有其他方面成绩平平，但禀赋特异所以排名超前的学生（如4）。
　　PS: 15号纯粹是基本功死，所以不作参考。
　　6号半永远是6号半，连他档案里的记录都是大写的“六号半”。
　　他的精神与能力永远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况。
　　“哟，你在这里啊！”我们隔了半层楼，他在楼梯下方冲我龇牙笑。
　　我浑身紧张起来，右手附于背后，袖里蜂刺随时可以出鞘。
　　第一脚踩上第一阶。
　　“里沙你是在等我吗？”
　　第二脚踏上第二阶。
　　“我好开心，你终于来了。”
　　第三脚迈向第三阶。
　　“我一直在等你……”
　　第四脚……
　　“站住！”我厉声喝到。
　　他停住了，脸上还是笑着。
　　“我早就说过了……”我努力控制气息，“我非常讨厌你！”
　　“小里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他眨着无辜的眼睛，“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呢。”
　　“不许那么叫我！”一看见他就火大得不行，“马上给我滚！”
　　沉默是一种隐形的虐杀，因为在沉默的时候，人人面对的是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私欲、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妄想……能挖掘的也是自己对他人的揣测。像暴风雨前的静谧，地震前的潮汐……
　　“北里沙……”
　　他后退一步。
　　“3号……”
　　又退下一节台阶。
　　“我的……”
　　他退回原位。
　　“抱歉……”寒冷彻骨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然而他依旧是笑着的。
　　忽然只觉右手猛地一疼，蜂刺即落。
　　什么？！！！
　　马上翻开右手手腕……
　　！！！！！！！
　　他是什么时候？！！！！
　　右手腕处几道鲜红的血痕，组合成一个“布”字。
　　“布达拓！”我怒吼。
　　他却把食指放于唇边，然后悠然离开。
　　这是6号半。
　　这事儿没完。
　　……
　　转天，我又在天台。
　　右手腕上浅浅的刀痕已经愈合，但还是能看得出那个字。
　　百步行刃，便是他的异能。所有学员里，只有他的武器是没有形态的，他就是刃。每一次吐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都可能是刺杀前奏。
　　高中毕业以前是不可以学习和接触魔法的。
　　但他的异能就已经是魔法都难以企及的程度了。
　　我却不担心制不住他。
　　他的能力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伤口太浅，只能伤人于无形，却不能杀人无影。再加上他没办法短时间内使用多次，所以其实并不非常实用。
　　“真巧啊，你又在这儿等我？”他眼里透着澄澈的喜悦。
　　“对。”我说，“你把门锁了。”
　　“门？”6号半回头望望通向天台唯一的出入口，再看看我。
　　“……”
　　“已经锁好了。”
　　我亮出蜂刺，严阵以待。
　　“打算在这里杀我？”
　　“考试内容你也知道。”
　　“我知道，可是你要杀我？”他歪头一笑，“明明有更容易的目标吧？”
　　“你是最容易的。”
　　“哈，被小瞧了呀！”他夸张地叹口气。
　　“还记得么，我以前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天台，我一直都在这儿等你，你终于来了……”
　　“……结果你居然要杀我？”
　　“我明明那么听你话的……”
　　他慢慢移步上前。
　　“你说我不能乱杀人，我立马就乖乖不杀了……”
　　“你说我不能去找你，我就真的不找你了……”
　　“你说我不能找1号的麻烦，我就没动他……”
　　……
　　“你比我晚一年入学，我就休学一年等你……”
　　“你被学长欺负了，我就帮你教训他们……”
　　“你要进刺杀系，我也马上就跟着考进来……”
　　……
　　“我对你这么好，你就没感动过吗？”
　　“你是在生气吗？因为我弄伤了你？”
　　“但是我说了抱歉了啊，我不是故意的……”
　　“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伤害你？”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也可以等你一辈子……”
　　他已经几乎站到我跟前了，我身后就是天台边缘，再无路可退了。
　　“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废话！这不是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吗？！
　　“你杀了我也可以哦，这样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永远没法跟我脱开关系……”他又上前。
　　可恶！我一把推开他，一闪身躲到另一边去了。
　　“看吧，你下不了手的，你不信你能狠得下心～”他自信地笑着，“我太了解你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家伙真的把人逼疯！我瞬发上前，刺尖正挑其喉，他竟干脆不躲不闪。蜂刺一歪，血溅白衣。
　　“莫名其妙的家伙！”我重新起势，准备第二击。
　　“你最好今天就杀了我哟，”他伸手抹去脖子上的血迹，刚才的一刺并没有割破动脉，“不然我待会儿就去杀了1号。”
　　“为什么想让我杀你？”
　　“你说呢？”
　　只觉脖颈处突然一疼。
　　这混蛋！！！
　　“我可以在你身上留下无数浅痕……”他浅笑，“……但我更希望能在你的更深处留下痕迹……”
　　百步行刃……不，他的意思是……
　　“至少让你永远记住我吧……”
　　“你永远都是我的……”
　　擦！我怎么会被这种家伙缠上？！！！！
　　我收起蜂刺。这样的话，杀了他反成了我的负担。
　　“你杀不了1号。”刃回鞘，杀意敛。我今天是白来了。
　　“确实。”他也应着，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却能杀了他么？”
　　冷言一出，我一个激灵，迎上他的眼光。他似乎话里有话。
　　“没有你，就没有我。”他踏上天台沿。
　　“你也没有他。”他灿然一笑。话音落，人亦堕。
　　转瞬之间，世间又少了一人。
　　我坐在天台沿，一如昨日的17号。脖颈处，手腕处，火烧火燎地疼……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最深的一击竟然搭上了性命么？
　　心绪乱如麻，我呆望着楼底下小小的一团鲜红，像盛开的曼珠沙华，恍若眼前还是他怪异诡谲的笑……
　　这个疯子！
　　对了，阵呢？
　　1号
　　他一个人坐在楼梯口，熟悉的背影。
　　“你怎么了？“我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掌心透过来的体温，让我不得不马上松开。
　　他一动不动。
　　“毕业作品完成了吗？”我问。
　　他还是不说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妹妹死了。”终于开口了。
　　“小细？”我心里一抖。
　　小细是阵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他保护了她十几年。
　　“明明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怎么会……”我说不下去了。
　　不用问，这就是我们刺杀系毕业考核的结果。
　　小细右腿有病，能继续留在这间学校已经是多方交涉后的法外开恩了，当初的条件就是阵必须进入刺杀系，每年考核也必须是第一名。
　　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蜕变成温柔美丽的少女，眼看着阵就要毕业了，就可以替她安身立命了……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能这样……
　　我慢慢坐在他身边。
　　“明明都告诉她，叫她这几天请假了……”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她却说自己本来就成绩差，不用功是不行的……”
　　刺杀系的所有考核都是不对外公布的，学生之间也必须守口如瓶，但我一点也不奇怪阵会提醒她。
　　“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沉默。
　　“报仇吗？我帮你！”
　　他无言凝视脚跟前向下的阶梯，蓝绿色的双目深邃而空洞。
　　“你不知道？……不能用青瞳看吗？”
　　四相青瞳是他们兄妹当初被破格招录的一大因素。
　　“15号。”
　　“我去杀了他。”
　　“我已经做完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那么他的毕业考核也……
　　“但我觉得还有一人……”
　　“？”
　　“……我只能看到死亡发生前五分钟左右的事实。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小细……挣扎了很久……”阵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心疼。
　　“我会帮你杀了他的。”
　　“问题不在于那一两个人！”
　　阵猛地站起身，吓了我一跳。
　　“问题是这个学校的制度！毕业考核！！”
　　他转身面向我，瞪着因为布满血丝而呈现出蓝紫色的双瞳，问道：“你就从来不觉得这所学校有什么不正常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站起来，“……魔法师的学校是没办法用常识来解释的……”
　　“常识？！真的违背常识了吗？！！毕业要进行毕业考试算违背常识了？！老弱病残遭受歧视算是违背常识了？！！高层收受贿赂也不符合表（普通）世界的规律？！！魔法师和普通人真的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无非是更自私自利，草菅人命！！！”
　　里世界是阴性世界，隐形世界，炫目魔法掩盖下的荒蛮世界。奇迹的力量无法改变那些根植于人性的东西。
　　我没办法回应他，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在火上浇油。一旦陷入那种情绪当中，除了他自己再没人能稳住他。
　　我走开了。
　　站在走廊拐角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暴怒，他狂躁，他哭泣，他歇斯底里，最终蜷缩成痛不欲生的一团。
　　我知道，我懂，我理解，我明白，我全都看见了……
　　家族被灭门后，只有他和妹妹在双亲的拼死保护中幸存下来。但追杀还未结束，妹妹的右脚也被毒咒咬伤。
　　为了能让妹妹一同进入魔法学校接受教团庇佑，答应了各种严苛的条件：家产尽数没收，一生为教团服务，死后头颅要留下给医学院做研究……魔眼的秘密没人能抗拒。
　　明知道妹妹的脚再也无好转可能，却仍每日刻苦钻研高等置换术，南疆药蛊，逆导阵，不眠不休泡在实验室，只为在不可能中寻求可能。
　　他只剩一人可珍惜了，只剩一人还能提醒他他还活着，只剩一人能维持他紧绷的理智。然而这唯一的一人竟脆弱得犹如掌中雪，晨之露……
　　因为责任，才强迫小细去了极限医疗；因为希望，才迟迟不肯给小细准备拐杖；因为心疼，才偷偷把拐杖改短；因为隐忍，才对自己的痛苦闭口不谈；因为尊严，才不能容许自己有一刻的示弱……
　　他可以恨的人太多了，所以他只能选择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让妹妹降生，降生了又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不能保护她又为什么要留她在身边，留她在身边又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
　　自从阵四年前进入刺杀系开始，就刻意对妹妹避而不见。这是学校的规定，刺杀系属于天才强化班，班里的所有活动都是高机密，自然不能与外班人多接触。我们所有人都被时刻监控着，阵尤其被警告过很多次。
　　不自己切断联系的话，妹妹也会受连累。
　　后来不知怎么，似乎连他自己也怕见到妹妹了。尤其是看到妹妹一瘸一拐从楼梯口，从操场，从楼下经过的时候……
　　阵偶尔分神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地朝窗外看。我第一次踏入刺杀系班级的时候，他也是那么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一指宽的窗帘缝，就是他全部的安慰。
　　……
　　两天后，我从17号，19号以及6号半那档子事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那天起就没见过阵了。
　　我开始四处找他，宿舍、实验室、教职员办公室……哪里都没有。
　　楼底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尸体正在处理中。
　　突然想起来蜂刺上可能还有残留的血迹，用那个来做也许可以。
　　于是在教学楼阴面的空地，把带血的蜂刺插入泥土。这是入学前从家里带来的私货，找泉眼用的小伎俩。
　　闭上眼，就能感知地底下如树杈一般无限分支的神经末梢，源源不断输送着盘古之力。
　　乘着现有的输送通道，以魔法师鲜血结印，密集式搜寻特定目标。
　　……
　　……
　　……
　　我把衣领拉到最高，走到他身边。
　　我早该想到他在这里……
　　他躺在树林深处茂密的灌木丛里，浑身都被藤蔓缠绕着。
　　盘古之力被扭曲了，有几条通路被完整转移了。树林处的魔力浓度高得惊人，只能是魔法师所为。
　　我跪下来，把挡在他脸上的木枝折掉，露出他已经毫无血色的清瘦面颊，双眼紧闭。
　　突然鼻子一酸，忙扭过头去。再看时还是一样难过。
　　“北里，是你吗？”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熟悉的青蓝色，却浑浊了许多。
　　所有人都叫我里沙，只有他知道，我不姓北，而是复姓北里，单名沙。
　　“是我。”我摸摸他的脸，沾了露水，冰凉凉的，“你犯规了。”
　　“嗯，”他笑了一下，“犯规了。”
　　魔法师必须高中毕业以后才能接触、学习和使用魔法。
　　“……不过无所谓了……”他声音非常虚弱，每一个字都说得辛苦。
　　“为什么要动自然力？”
　　“只有这样，才能毁掉这所学校……”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承担……”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自然力是不同于魔力，却远高于魔力的第一根本能量，是整个生命体系正常运转的源动力。
　　自身魔力不足的魔法师常常会希望借助自然力弥补，但凡事皆有代价。自然力的使用必须借助人体作为转换器，也就是献祭式导流，等同于变相自杀。这也是整个魔法界都对它讳莫如深又趋之若鹜的原因。
　　盘古之力乃掌管大地之力。
　　“北里，拜托你了……”
　　我受不了了。
　　“……通知学生……疏散人群……就快了……我能感觉到……”
　　我将额头靠在他的额头，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他最讨厌女生哭鼻子了。我生气地说要是我有天哭了你要怎么办？
　　结果他挠挠头：“那就哄你呗……”
　　“要是我哭个不停呢？”
　　“那我……那我就……”
　　他迟疑了一下，把手放在我头上轻轻摸着。
　　转眼间我都快记不起我们还曾有过肆意欢笑的时候了……
　　你背着小细，拉着我，我们一起去看普通人的节日庆典，看烟火绽放在无云的深空，淹没在人群兴奋的欢呼声里……
　　“你原谅6号半吧，我也会帮你盯着他的。”当你已经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快喘不过气的时候，还这么跟我说着。
　　我原以为你在敷衍我，直到有天我又被6号半堵在半路的时候，你忽然出现，挡在我面前。
　　“他堵不了我的。”我站在宿舍门口说。
　　“那个我倒不怀疑。”你温柔一笑，“你向来是这样。”转身又马上奔回实验室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然舍不得回头……
　　“你可以不用等我了……”
　　这是你对我曾说过的最过分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你也可以不用忍耐得这么辛苦……”
　　叫我不要忍耐？你又在忍耐些什么？！
　　“你离开刺杀系吧。”
　　我打了你，你没还手。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离不开你了呢？
　　“快去吧……去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上的藤蔓越缠越多，几乎把他整个埋起，“……还有……蜂刺……能把你的蜂刺借我一用吗？”
　　“我不借。”我抹掉眼泪，直起身。
　　“……借……借我……”
　　“……”
　　“……求你了……”
　　“我不用你来帮我考试。”
　　“……不是……不是的……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挂……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他闭上眼。
　　我盯着他的脸却不敢稍眨，心里清清楚楚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
　　没时间耽搁，能不能再多一秒？就再多看一会儿？
　　“等我。”蜂刺放在他头边。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
　　“没有你……就没有我……”我喃喃自语。
　　……
　　警报器因为老化失修不管用了，我就每层楼挨个班级去喊。
　　“着火啦！着火啦！”
　　……
　　当我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台那边的时候，想起17号生前说过的话，马上别过头去。
　　同时胸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
　　……
　　……
　　……
　　大楼坍塌得很壮观，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地震吗？”有人问。
　　对，这是一次成功的地震。
　　……
　　当我哑着嗓子匆忙跑回树林的时候。
　　只剩下了一地茂密繁盛的人形藤蔓。
　　上面插着我的蜂刺 ……
　　风吹大地，花叶呢喃，又是一季青郁盛夏。
　　后记：
　　我们又站在高塔顶层内。
　　除去未完成考核自动放弃的人，只剩下10个人。
　　顶层端放着那镇院之宝，高大如墙的繁花古镜。精致绝伦的镜框在烛光照耀下仍闪着耀眼的光辉。镜面光洁，渐有乌云拂面，顺势风旋气转，暗尘尽扬。
　　世代镜浑浊的镜面映出扭曲的图像。我们一个一个站在的镜子面前，接受评测。
　　每个人面前都对应着他们杀死的人，一个在镜里，一个在镜外。
　　有的人自豪而面带微笑，有的人羞愧低头不敢看，有的人局促不安地东张西望，有的人忧伤而惨淡，有的人焦灼却难掩兴奋，有的人面无表情仿佛面前的人与他毫不相干……镜里的人反映出他们同样的举止表情。
　　过程一直很顺利，除了16号。
　　镜面的混沌一直没有变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像出现。16号原本沉着冷静的面孔变得越来越苍白狰狞……
　　“不可能的！！！我杀了她的！！！！！不可能的！！！！！！！！！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被三个导师合力拖出去的时候，破音的嗓子还在声嘶力竭地吼着，凄厉得吓人。
　　我们面面相觑。世代镜是不会说谎的，世代镜只会呈现事实。
　　……
　　终于到我了，我站在镜前。
　　世代镜污浊的面颊缓慢扭曲，塑形，呈像，细化……
　　一时塔内鸦雀无声……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呢？
　　这……
　　难道……
　　短暂的诧异过后，我笑了，
　　我也笑了……

　　亲戚

　　洗完澡点亮手机，看见妈妈的微信，马上打过去。又是惯例一般的问答。我说“都好，都好。”她也说“也都好，也都好。”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记得多去大姨那里走走，好歹是，是亲戚。”我说：“好的，我今天刚从那边回来。他们都很好。”撂下了电话，我湿着头发躺在黑暗里。
　　亲戚啊……
　　我今天刚刚从那边回来。连着两个星期了，每周六我把烘培好的蛋糕和饼干送去他们家，今天刚放下那个黑巧克力蔓越莓夹心朗姆酒风味吉士蛋糕，他们对我说：“以后别再送来了，反正也是扔掉。”面无表情。我装作毫不在意，收拾好东西，捧着我的蛋糕出门，顺手扔在了垃圾箱里，连着我昨晚4个小时的苦工。
　　我尝试着做些合理的解释，比如我做得太甜了，他们上了年纪的人不会喜欢的。但是表弟表妹还小啊。再不然送得太频繁了，每周都吃些甜点还是会腻的。但他们可以分给邻居和朋友，我知道他们很喜欢办party。又或者是觉得我一向马虎，经我手做出的东西一定不怎么干净。这个就要辟谣了，我不论平时怎么冒失，对食物还是很认真的。
　　然而他们不知道，那精致奶油裱花上面数十颗鲜红覆盆子都是我一颗一颗筛选的，他们也不知道，我这次特意尝试加了一点点枫糖来中和白糖突兀的甜味，他们更不知道，小心翼翼抱着个大蛋糕挤上一个来小时的公交，再提心吊胆地穿过繁忙的人流是怎样的感受。他们不懂，因为他们是大人，是有钱人，早就麻木了甜蜜的味道。我这么对自己说。
　　看过一篇文章，说人的心情和表情是互相作用的，开心的时候会笑，不开心的时候哪怕做出个笑的表情，心里都会开心起来。我觉得这是骗人的，不管拿出多么有力的科学证明我都不信。
　　睡不着。点亮手机，蓝色的荧光屏显示着凌晨2点45。我刷起了微博，试图把自己和寂静的深夜连带折磨人的胡思乱想隔开。巴黎发生恐怖袭击了，周董的女儿照片曝光了，随手转发解救走失儿童……手机很近，世界很远。它们真的是同一时间发生的吗？新闻是没有温度的，评论才有。然而那些炙热的话语触摸上去，也不过是冷冷的手机屏幕。
　　撕逼没完没了，我却一条一条看到最后，直到再也刷不出来，脑袋放空对着最后一条“转给你需要的人”发呆。“怎样制作蛋挞”，刚想要收藏，又觉得没意思，关了。
　　明天还要上班。手机一黑，窗外的树影就投射进来了。我闭上眼睛，很累却不想睡。是舍不得睡吗？还是惧怕明天所以不敢睡？
　　事出皆有因，也许就是这一晚的睡眠不足，导致了隔天早上我无视闹钟多睡了一个多钟头。一开手机差点吓尿了，除了无可挽回的时间，还有14通未接电话。
　　我本来以为肯定是老板催我，结果只有一通是公司那边打来的，其余全是从大姨家打的。我心下奇怪，也不管公司了赶紧给大姨回过去，怕是出了什么大事。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
　　“喂？……哦，小雅啊……”。
　　大姨的声音。
　　“没事没事，你昨天回家还顺利吗？昨天挺晚的了……”
　　哎？
　　“……啊啊……昨天不好意思啊，害你白跑了……我们吃不惯那个……”
　　哦……
　　“……还有啊……呃，你出门的时候……呃，一到车站就坐上车了吧？没害你等太久吧？”
　　东拉西扯，我一边应着，一边穿裤子。等会儿上班要跟领导怎么编瞎话呀……这事儿闹的……
　　“那什么，大姨我得上班了，您有啥事等我到班上打了卡再聊行呗？”我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她。大姨今天不上班吗？
　　“嗯……好好……你快去吧……”
　　我刚要撂电话。
　　“我就随便问你一句，你昨天回去时没拿什么东西吧？”
　　“啥？”
　　“你昨天，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拿你姨爹的一封信？”
　　“没有啊，怎么了？”
　　“哦哦，那就好，兴许他自己稀里糊涂找不见了……嗨，我想也是，就你姨爹非要我打给你确认一下……你上班去吧。”
　　我坐在公交车上，琢磨着大姨说的话。一准儿是有事儿，不然不会一个晚上给我打十几个电话。
　　想到这儿，我笑了笑。上次大姨打电话给我还是大前年的事了，问我新年的时候要不要去她那里。我一直记得，那年新年是历年来最冷。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大学就在附近的一个城市，离大姨家不远不近，坐车4个小时。我说好啊，元旦那天拎着行李箱就去了，按妈妈吩咐，给大姨家的表弟表妹买了新年礼物。那天我们一起吃了火锅，还挺开心的。
　　晚上我们就一起看电视，约莫10点。大姨困了，就哄着我弟妹睡觉去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又过了一会儿，坐在我旁边的大姨爹转过头来，问我是不是要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姨爹接着说：“天晚了，你回去吧。”
　　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直到我拖着个空拖箱（礼物已经给完了）一个人走到公交站，搓手跺脚等车的时候还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们问我要不要新年过来玩是这个意思么？是我自己理解错了吗？
　　新年的礼花在幽深黑夜里绽放的时候，我正在长途巴士站跟一群流浪汉坐在一起。天刚好飘起了雪，雪下得很慢，很慢，星星点点地漂浮在路灯橘黄的暖光里。我故意跑到外面去看，让哈气燃烧尽嘶吼的欲望。站久了打个喷嚏，鼻涕直流，但好像没那么委屈了。
　　转天一早，我搭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学校了，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问我在大姨家玩得开心么，我说挺好的，我们吃火锅了，看电视了。妈，是你叫大姨拉我一起过元旦的么。我妈说是呀，大姨还怕你学习忙不肯去呢。
　　上午强打起精神工作，好不容易熬到午休，趴在桌子上狂补觉。这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姨爹。
　　“小雅你晚上方便么，能过来一趟么？”
　　姨爹说话不像大姨，不喜欢绕圈子。
　　“哦，好，有什么事么？”
　　“我昨天放桌子上一个信封，里面有张支票，你看见了么？”
　　“没有。”我干脆地回答。
　　“哦，那不是我们的，是姥姥上次过来的时候放的。”
　　“哦。”
　　“算了，你要是忙不过来也没事……”
　　“哦……好。”
　　“哎哎……你大姨还找你有事呢，你还是来吧，她有东西给你。”
　　姥姥的钱？上次来的时候？
　　那岂不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9月份，姥姥从乡下过来到大姨那边住了一个来月，然后就回老家了，说是在大姨家没事做，还是老家熟人多，不寂寞。妈妈笑说姥姥是劳碌命，享不了清福，然而我是能理解姥姥的。大姨家一点都不好玩，虽然是大别墅，但是一点都不好玩。
　　如果说我跟大姨家从来没有缓和的时候就不对了，事实上我们从来也没有撕破脸皮过。我上大学前，曾经在大姨家寄宿过一年，因为复读的高中就在大姨家附近。一开始还好的，我躲在房间里念书，没人管我。晚上念书念得晚了，就到楼下找东西吃。转天大姨就说我应该下楼轻些，不要吵到我弟弟，我弟弟的房间在我隔壁。后来我就一早把吃的拿到楼上，这样就省得半夜下楼了。姨爹又说不要拿吃的东西到楼上，招蚂蚁。然后我干脆不吃了，半夜饿了就谷歌食物的图片，盯着看。
　　别怪我老想着吃的东西，事实上我的记忆大部分都和吃的有关。还有一次我在楼下厨房就着半张饼吃剩菜。吃完了饼，菜还剩一小半，起来倒杯水。大姨过来掂起菜碟问我还吃不吃了，我说我吃饱了，她随手就把剩菜全倒进了垃圾桶，当着我的面。我一高中生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呢？姥姥必然也明白这其中的不对劲，但是骨肉至亲，还能说什么呢？
　　又到了大姨家门口，气派的木质结构建筑，贴了石造艺术墙面。我深吸一口气，才敢按门铃。
　　表弟给我开了门，屋里姨爹在做晚饭，饭菜飘香。
　　“你来了啊，坐吧，大姨接妹妹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姨爹探出头说。
　　我答应着，弟弟跑过来问我有没有带饼干，我摸摸他的头，说下次吧。
　　……
　　“是么，你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车库大姨跟妹妹说话的声音，“……毕业典礼是哪天？我跟你爸爸要先请假……”
　　“雅姐，你怎么来了？”妹妹先看见了我。
　　“哦，小雅来了啊。我昨天检查地下室，发现你还有一包衣服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拿走？”大姨也从门口进来了。
　　“衣服？哦，高中时候的吗？我出租屋比较小，能不能等过年的时候再拿，这样可以顺便带回家。”
　　“不急不急……小雅啊，”大姨脱了外套，搭在椅子背上，“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一听这开场白就知道有事，坐到她离她近些的椅子上。
　　“你也工作了，是不是打算买房了？”
　　“呃，最近是看中一套房，挺贵的，可能……”
　　“你公积金多少？”
　　“一个月五百多。”
　　“哦……要是缺钱了可以跟我们说……”
　　“不用不用。”
　　“学生贷款已经还完了吗？”
　　“还完了。”
　　“这么快？……那好那好……”她沉吟着，似乎在思索下一句该盘问些什么。
　　“那个……支票……”我先提起来了，反正她一会儿还要问，“丢了么？”
　　“嗯，可能放在哪儿了吧……没事，不是什么大数目。”顿了一下，她突然不自然地笑笑，“哎呀，要是被你拿了多好，这样也不算丢了，都是自己人……”
　　“我没拿。”
　　“好好，你知道我们不是在怀疑你，就是问问，问问……”
　　我心里憋了一股气，扭过脸看墙上的时钟。
　　“吃饭了！”厨房里大姨爹喊了一句，然后端着锅子出来了。今天吃火锅啊。
　　一提火锅，我脑子又转起来了。大姨家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吃火锅，一到冬天基本每星期都要吃。准备的料也全，什么金针菇、豆腐泡、豆皮、木耳、牛羊肉、白菜、金瓜、土豆、山药……应有尽有。我还记得高中那会儿特别爱吃金瓜，但可惜金瓜只切了一小碟，弟弟妹妹也喜欢，所以总不够吃。我那时还傻丫头一个，就问大姨能不能再切一点金瓜。大姨说要吃你自己去切。我在自己家的时候从没动过刀子，头一次切东西就是切金瓜。即便后来念了大学，烹饪水平显著提高，要问我切什么最难，我还是要答金瓜。金瓜就是小南瓜，皮硬，而且凹凸不平，必须要拿菜刀贴着弧面一点一点削皮，露出瓜瓤，然后再切成片。自己笨手笨脚急得满头汗也只切了薄薄的三四片。那时候要是有人稍微教我一点该多好。当我终于地把金瓜片倒在火锅里的时候，弟弟拿着筷子去捞。
　　大姨说：“你别吃了，小雅费那么大劲切的……”
　　我说没事。大姨不理我，低头吃菜。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中燃起，我拙劣的语言没法描述清楚。用什么词好呢？羞愤？难堪？委屈？不舒服？不管用什么词，似乎都可以反过来怨我自己没用。这些小事数不胜数，却没法说，说了就算我玻璃心。所以你懂了吧，我什么意思。这就是我对大姨，大姨家的印象。
　　“你早点回家吧，天晚了公交就少了，麻烦你跑一趟了。”
　　我没回应她，披上外套就走了，把他们温馨的家庭生活关在门里。
　　外边天已经黑了，我沿着小区的路走，富庶的别墅区，安静而干净的马路，如果从大姨家背后走就能看见小山谷，那里有苍鹰低低地飞。这里是我不该呆的地方，也很可能是我一辈子也呆不了的地方。但是人总要活着的不是么？
　　刚到车站，肚子突然饿了起来，这才后悔昨天那么冲动把蛋糕扔了，如果能留下来，今晚就不用做饭了。蛋糕我一个人吃的话是不会做那么大的，原本想大姨家四个人，干脆整个大的，看起来也华丽，结果却……哎呀，我怎么把托盘也扔了？！真是脑子有病了！
　　蛋糕扔了就罢了，昨天我气得迷迷糊糊，竟连着金属托盘也扔了。那托盘是我花50多买的，我出租屋附近没卖的，还特地坐车40分钟去专卖店买的。这托盘以后也有的用，他们不吃总有人要吃。
　　心想着，我转身返回到大姨家。别墅区的垃圾桶习惯放在屋外边，每周四会有垃圾车来收。于是我绕道别墅侧面，找见那个黑色大垃圾箱，就开始翻，垃圾桶里一股发霉的甜味。天黑借着路灯不好看，而且还要小心不能弄出大声音，不然被大姨他们或是邻居发现就丢脸丢大发了。
　　还好铁盘很大，一摸就摸到了。拿起来把剩下的蛋糕碎屑抖掉，却见有个白色的东西跟着我的铁盘摇曳了几下。我脑子一震，把盘子反过来一看。嗬！这不么！就贴在我的铁盘后边！料想是我昨天放蛋糕的时候，没注意看，把蛋糕压在信封上了，然后信封就粘在铁盘下边了，还叫我一起扔了。打开信封确认，确实是一张支票，五万……不……五十万的！
　　这么大数目我特么一辈子没见过！别笑我没出息，我就是在路灯底下数了好几遍零。
　　真是的，还真是我给拿了。但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好好收下蛋糕不就没事了？
　　我撇撇嘴，还说不是大数目，这家人要疯了。可见姨爹也是说谎了，姥姥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无非是想试探我，怕我是因为记恨他们或者财迷心窍才拿的钱。你妈逼！
　　我一边把支票塞回信封，一边迈步向前门走去。刚踏上第一阶阶梯，就想起这时候在给人家送去，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从另一方面来讲，50万就是我的房子首付了。呵呵，要不然问我买房的事呢。你妈逼again！！
　　我不想跟他们见面，以后老妈再逼我找大姨联络感情我就死给她看！！！
　　但是信封还得还人家。要不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我前脚走，后脚信就回来了，也是太巧合，人家还以为我做贼心虚呢！
　　草！满脑子骂脏话！
　　我走到他们家屋后，小山谷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要把人吞掉。我想起以前高中寄宿在这里的时候，我很喜欢这里的风景，常常一个人过来吹笛子。看着风吹草动，笛声悠扬，文艺得不行。
　　钱是能买到不少好东西呢，比如这片风景。然而只是风景的话，我早已记在心里，哪怕现在黑得什么也看不到，闭上眼也是一片阡陌纵横，天高云淡。又是记忆里的那只苍鹰，御风而行，只偶尔扇动两下翅膀，唳声一啼便是急转，下潜到山谷那边去了。
　　风更紧了，我身后地下室的灯亮了。我知道是妹妹吃完饭回房了。我发短信叫她从后门出来。
　　她惊讶于我还没有走，我把信封递给她。她的脸变得困惑。
　　我妹妹太干净，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会脑补发生了什么。她只理解她可以理解的，只相信她愿意相信的。
　　“我会告诉妈妈，我在酒窖里找到的，爸爸昨天在那里呆了几个小时。”
　　我点点头，抱了她。突然特别想哭，但还是忍住了，姐姐没有哭给妹妹看得道理。
　　离开的时候，我又看向小山谷尽头的地方。那极远处是繁忙的公路，车灯路灯连成一条线，蜿蜒而上，像一串璀璨的珍珠项链，不多时，我的公交车会载着我融入那一片城市的绚烂。而我，也再不会为了那绚烂背后的阴影而忧伤。

　　入侵者

　　放学了，穿着青绿色校服的男孩女孩三三两两从校门走出，汇入已然成为公共停车场的马路。学校么，每个早晚都是这幅景象。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催促着勾肩搭背的男生，手拉手的女生，隔着马路挥手呼喊的某个人的姓名。吵吵闹闹，熙熙攘攘，这般嬉笑，无论怎么故作成熟，都属于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孩子。家长们则显得忧心忡忡，特别是守在校门口等了半天也没看见自己孩子出来的那种。
　　“那个……叔叔，叔叔……”怯懦的娇声。
　　“嗯？”男人把扣在脸上的杂志拿下，站在面前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初中女生，左手拘谨地揪着肥大的校服袖子。
　　“我能借您的电话用用吗？”女孩指了指男人身后的报刊亭。
　　“别打了，你爸在后门等你呢。”男人白她一眼。
　　女孩没反应过来，讶异地瞪着眼睛。男人则在旧躺椅上扭了个身闭上眼，再不理睬人家。
　　犹犹豫豫，女孩终于还是朝后门走了。
　　女孩一走。“现在的孩子，哼，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男人直起身，懒懒地伸个懒腰，“最起码也该叫阿姨吧……”说完优雅理了理平头，动作妩媚端庄，却自然毫无矫饰之感。
　　夕阳西斜，男人盯着红彤彤的天空出神。
　　“小九九……不知道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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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慧！快点啦，一起去泡澡啊！”宿舍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好啦好啦！……兔子你急得话就先去呗，我还要拿换洗衣服！”海慧一边慌慌张张地翻衣柜，一边扯着嗓子喊。
　　“不要啊，我才不要一个人去～“兔子靠着门撒娇似的扭着，让塑料袋的提手把手指缠得紧紧的。
　　这时刚好另一个女生，从房间里走出。兔子眼前一亮，大喊道：“良九去不去泡澡？一起去呗～”
　　“不用了，我在家洗。”良九端着水杯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
　　“哎……老板娘还说今天要放‘湖汀’呢……”兔子嘟着嘴。
　　“也就你对泡澡那么热情吧……‘湖汀’？没听过这种浴盐，橘子的？”海慧边锁门边说。
　　“你去了就知道！再不快点人就多了！”
　　宿舍门关上以后，还听得见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逐渐远去。
　　良九喝下一整杯的冰牛奶才觉得头痛好了一些，现在正值傍晚，晚风舒畅，良九照例出门去河边走一圈。
　　河边凉风习习，驱散了白日秋老虎的爪牙，太阳也懒怠许多，阻塞在商品楼的缝隙里。这所城市要说有什么特色，也就是水好。穿城而过的金沙河，一年四季水量充沛，滋养着整个城市的居民。作为近年来大兴土木搞建设的小城市，像许许多多迷茫过的卫星城一样，总要面对着传统与现代的碰撞，风俗习惯与舶来文化的竞争。金沙河岸，到处是高楼林立，层层叠叠的脚手架又在搭建起另一张名为“中国梦” 的城市脸面，一切欣欣向荣。蹬着高跟鞋走在仿制“布鲁塞尔”的步行街上，可知那欧式建筑夹缝里的秦琼和尉迟恭仍面目狰狞地守护铁漆剥落的老院门。阴森的巷口依然保持了旧时的风貌，只不过不多时也会像活在旧时的老人终被遗忘掩埋。
　　走上大桥前，良九站住了。
　　破败的河伯庙静默在杂草丛中，已倒塌了半截，上面满是小广告的涂鸦，偶尔一艘亮着霓虹灯观光游船在河上驶过，华丽的光彩也映射在失了颜色的河伯脸上，多多少少诉说着城市现代化进程的荣光。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踏上金沙大桥，桥下是滚滚河水，汹涌而去，强大的冲击力总让人觉得连桥都在跟着水面漾动。
　　时候到了。太阳落到了绝佳的位置。良九也刚好走到大桥中心。
　　无声无息，金红绚丽的夕阳开始点燃河水。霎时间，金光耀眼，自远及近，净是一片碎金乱银，原本深蓝的河水此时边做千亿片明镜，反射着白日骄阳最后的余晖，且竭尽全力发扬光大，甚至反盖过了太阳本身。难怪金沙河又被称作“黄金河”，并且自古有谚语流传：“黄金头颅黄金酒，黄金河来无价宝。”
　　等那光辉黯淡，良九就回家了。已经第十天了，姑姑算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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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泡澡真舒服～”兔子乐呵呵地哼着歌走在前面。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微风吹拂着半干的长发，头皮都麻酥酥的。
　　“哎，我口好渴，我去买瓶水，你等我一下。”路过7-11的时候，兔子说。
　　“马上就到家了，还买什么水。”
　　“那买冰棍？泡完澡你不热啊？……对了，去河边转转呗，反正刚开学也没啥事做～”
　　“不要啊，都多晚了……”
　　“请你吃冰棍。”
　　“你呀！”
　　兔子进去买冰棍了，海慧在门口等着。学校的宿舍离河边不远，河这边是学校，河那边就是市中心，因此夜里隔水望去，灯火辉煌，煞是好看。
　　“唔……”
　　不知哪里一响，吓得海慧立马转身。却见是个乞丐低头坐在立式电光招牌的阴影里。
　　蓬松脏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刚才那一声像是痛苦的呻*吟。
　　海慧只瞥了一眼就背过身去不敢理了，心里却想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兔子出来了，手里拎这个塑料袋。
　　“你还买什么了？”
　　“喏。”
　　“我不饿，你买面包了？不是说买冰棍吗？”
　　“我饿了。大减价，都帮你买了，吃吧，又不能退。”兔子一边打开包装袋一边说。
　　“可我吃过晚饭了啊……”
　　转念一想，海慧突然接过面包，跑到招牌那儿丢在乞丐面前，然后就拉着兔子走。
　　“哎？！你干什么呀？你不吃给我啊……”兔子嚷起来。
　　“走走走……”海慧也不解释，拉着兔子赶路。走出去好远，才舒口气。
　　“怎么了呀你？”
　　“没事……你就当行善吧。”
　　“你真奇怪……”
　　“看，到河边了。”拐过这个路口，就是开阔的河岸，金沙桥换上了变幻多姿的霓虹羽衣。
　　“啊～好漂亮～”
　　水里灯火的倒影与岸上交相辉映，皓月当空，凌河而望，却是银盘两个。
　　走到半途。
　　“兔子……兔子我们回去吧。”海慧拉住了兔子的衣角。
　　“我们桥都没过呀。”
　　“我们……我们回去吧。”海慧盯着桥对岸，似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声音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啊，你到底怎么回事？”
　　“求你了，我们回去吧……”几乎带着哭腔，海慧哀求着。
　　“好好……你身体不舒服么？”兔子摸摸海慧的额头，一边扶着她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当兔子，良九，和昨晚深夜才到宿舍的本地生小娟已经在厨房吃早餐的时候，迟迟未起的海慧才推开房间门。
　　然后，
　　我们一屋子的人都呆住了。
　　兔子塞了满嘴的面包忘了咀嚼，看上去很滑稽。正在洗盘子的小娟激了一身的水。良九的牛奶溢满杯子，淌在餐桌上，浸湿了作业本。
　　她，海慧，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啊……海慧啊……”
　　小娟先打破了尴尬，勉强挤出一丝干笑，“……你男朋友？”
　　“你什么时候……”兔子噎到了，后半句成了神经质的咳嗽。
　　良九盯着海慧的脸。
　　“嗯……”海慧含糊应着，拖着疲惫的步子去开冰箱，好像完全没有被其他人的气势所感染。
　　“呃……哎呀，有男朋友来过夜起码跟室友说一声嘛……这吓一跳的……哈哈……”小娟作为宿舍长已经凌乱了。
　　学校宿舍条件比较好，四人间，配备有厨房浴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只是房间比较小而已。原则上是不许外人留在宿舍过夜，但是么，这种事向来是民不告官不究。偶尔有朋友来胡闹，挤着睡一晚也正常，甚至是妹子带男朋友过夜，就像小娟和她前男友一样。
　　那陌生男人倒是坦然一笑，点头就算是见过了。然后便亲昵地低声在海慧耳边说话，一副浓情蜜意的样子。海慧却还是神情懒懒。
　　小娟像是懂了什么，憋着笑。兔子都快昏厥了，搞不清楚状况似的地瞪大了无辜的眼睛。良九无声擦干桌上的奶渍。
　　后来这一天的课是怎么上的谁也不记得，只知道回家了还看见海慧的门钥匙插在房门上，也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乖乖去上课。
　　晚餐的时候，海慧房里还是没动静。兔子担心了，去敲门。
　　喊了好久，海慧才把门开了一条缝，黑眼圈重得吓人。
　　“你……还吃晚饭吗？”兔子显然被那副尊容吓到了，小心翼翼地说。
　　坐在不远处饭桌旁的小娟、良九也抻头朝里面偷看。屋里黑黑的，窗帘紧闭。
　　“哦，不想吃……”说完就要关门。
　　“哎哎哎，你男朋友走了吗？”兔子赶紧顶住门缝。
　　“走了吗？”海慧反问。
　　“我怎么知道？！问你啊！”兔子生气了，一把把门推到大开。
　　门一开，室友几个再次被震撼到了。
　　海慧历来是个爱干净的整洁姑娘。而短短一天工夫，屋子里简直像经历了八级地震一样！床单被罩都拖在地上，衣服翻得到处都是，作业纸撕碎了胡乱堆在垃圾桶里，白墙上一大片一大片黑乎乎油腻腻的污渍，地板上也潮乎乎的。不但如此，还有一股扑面而来的鱼腥味。
　　“啊啊啊！！！！！”兔子吓哭了，拼命把海慧拉出那间堪称异域空间的地方。
　　“你他妈要死啊！！！见鬼啊你！！！”兔子死命摇着无精打采的海慧，海慧的脑袋就跟着来回俯仰。小娟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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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四个人坐在一起。
　　“海慧，我想我们该谈一谈。”小娟沉下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良九摸着还在抽泣的兔子的背。
　　“海慧，我们不是多管闲事，你有男朋友，或是叫男朋友留宿都是可以的。但你要坦白告诉我们，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很久了……嗯……应该很久了。”海慧此时好像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精神。
　　“很久？那我们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你说的很久是多久？”
　　“记不清了……”
　　“他家是哪儿的？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我男朋友……”
　　“我知道，我问你他叫什么？”
　　“说了你也不知道。”海慧若无其事地拿小指掏耳朵。
　　“你……”小娟憋着火气，继续说，“你很不对劲……你房间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海慧迎着小娟的目光，挑衅似的。
　　这话谈不下去了。
　　后来，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三个人一起在澡堂里泡澡。一开始兔子心里难受不想来的，但小娟还是硬拉她来了。
　　“没发生什么呀，就是洗完澡去河边溜达，然后她说想回家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她为什么说想回家？”
　　“不知道啊，突然就要回家，我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
　　“然后呢？”
　　“还什么然后啊，回家就睡了啊。”兔子皱着眉把口鼻埋在热水里吐泡泡。
　　“小娟你昨天几点到家的？你到家的时候海慧在吗？”良九问。
　　“12点。她钥匙插在门上呢，应该在吧。”
　　“没有奇怪的事吗？”
　　“没有吧……我回家的时候没有开灯就进屋了……哦，她那时候还没有睡呢，我看见门缝里有灯光。”
　　“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了吗？”良九问。小娟的房间刚好就在海慧隔壁。
　　“这个嘛……”
　　“对了！！！”兔子突然冲出水面，吓人一跳。
　　“她好端端把我给她的面包扔了，还说什么行善！”
　　之后兔子把那晚的事又细细说了一遍。小娟也觉得奇怪，就决定洗完澡沿着昨晚的路线再走了一遍。
　　7-11还是那家7-11，电光招牌还是那么没品位地立在门口，招牌旁边什么也没有。
　　“你确定当时没人在这儿？”
　　“没有！她把我面包扔了！我那时候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我们回去吧，海慧一个人在家呢！”良九忍不住了。
　　当她们冲回家的时候，家里灯都黑着，海慧不在家。
　　出门了？
　　良九吸了吸鼻子，鱼腥味还是很重。走之前大家已经帮海慧把房间收拾好了，也开窗通风过了，按理说不应该再有什么味道了。
　　想着，良九往厕所走去。“啪”灯一打开，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海慧赤身裸体地躺在注满水的浴缸里，脸都没在了水里，闭着眼，静静的，死了一般……
　　小娟先过来的，刚一看见就立马回身死命把兔子堵在门外。兔子挤不过她，连问：“怎么了？怎么了？”
　　良九迅速反手锁门，站在白瓷浴缸前。女孩柔顺的黑发在水中散开，水草一样在发梢发着淡淡的墨绿，像是层次不明的挑染。少女的雪白胴体，在水下更显晶莹通透，连皮下蓝紫的静脉都异常清晰……
　　薄得就像……鱼的皮肤？
　　这下该怎么办？
　　水龙头滴答，时间静静随波流淌……
　　良九面对浴缸呆立，脑子里一片空白……完蛋了……
　　这时一个气泡从海慧微抿的嘴角漏出，良九一下子回了神。
　　溺死者会如此安详如睡眠么？还是说她就是在睡眠？！
　　良九赶紧伸手把海慧抬离水面，左手下潜打开下水阀。水一落，海慧的头发便黏在脸上，恢复了本来发色。身上的热量应该是被水带走的，但脉搏还在，而且心跳平稳，很快也恢复了自主呼吸。
　　良九把海慧抱出浴缸，怎奈还是太重，就打开门喊小娟兔子来帮忙。
　　这事就良九和小娟知道，都心照不宣地没跟兔子实说，兔子一直以为海慧只是洗澡睡着了……
　　可能事实也是这样……
　　之后嘛竟然也难得相安无事了几天，陌生男人没再找过海慧，海慧也逐渐恢复正常，可就是那几日的记忆非常混乱，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
　　倒是小娟走得和良九越来越近，这对良九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你知道了什么，应该告诉我。”当小娟在图书馆遇到良九时，她这么说道。
　　“很抱歉，我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完全无从解释。现在海慧没事了最好，但我总觉得那个男人还会再回来。”
　　“你是说……”
　　“别忘了，他现在有钥匙了。”良九低声说。
　　之前之所以大家以为海慧不在家就是因为海慧的房门关着，而且钥匙没有插在门上。而海慧其实就在厕所，她醒了以后也找不见钥匙了，只好和学校申请，交了罚金才拿到临时钥匙。
　　本来良九不想吓她的，但看得出来，小娟和兔子不同，是个很有主见且沉得住气的女孩。
　　“那么他随时都可以来我们宿舍了。”沉默了一会儿，小娟说，“应该跟学校如实报告，然后调宿吧……太危险了。”
　　“只是大门和海慧的房间，我们各自房间的钥匙他没有，只要我们睡觉锁门……”
　　“那海慧怎么办？！”
　　“海慧没救了……”刚说完，良九自知失言，心里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海慧没救了？！你给我说清楚！！！”小娟急了，一时没控制音量，图书管理员朝这边看了过来。
　　“你别担心，”良九再次压低声音，“等那人再来一次就水落石出了。现在调宿，我们不可能调在一起，到时候海慧没人盯着一样不行……还是说你真心觉得调宿能解决问题？”
　　听到这，小娟不言语了。很明显，海慧她自己也有问题。
　　“我们就等他来？”
　　“嗯，没别的办法。”
　　看着小娟忧心忡忡的样子，良九忍不住又说：“会没事的，其实我这几天都没敢合眼，每夜都留心听着外边的动静，稍微有声响就会出来看。”
　　“要守夜也是我来，别忘了我就住在海慧隔壁。”
　　“你还要上课呢。”
　　“你不也是？”
　　良九哑然一笑：“那我们轮班。”
　　基本的措施还是有的。小娟在宿舍门口挂了风铃，只要有人开门就听得到响。良九联系了宿管，只推说锁不好用了，人家才勉强答应过几日来换锁。
　　然而，还没等锁匠来，风铃先响了。让风铃响的却又不是那个男人。
　　事发在一个星期以后的夜里，良九合衣躺在床上听见房间外边有动静，就开门出去看。却看见小娟也站在客厅。
　　怎么回事？难道是有风？
　　良九看看另一侧紧闭的窗户。
　　“哎……”小娟拉一拉良九，伸手指着海慧的房间。只见房门底下的缝隙有光。
　　海慧还没睡？现在已经快4点了吧。
　　忽然，那条窄窄的光线闪了几下。
　　有人！
　　小娟先跑过去拍门，半天无人应答。手一拧门把，门就弹开了。海慧没有锁门！
　　开门以后，一股带着淡淡焦糊味的凉风扑面。惨白的灯光里，海慧穿着睡衣跪在床铺上，面对着大开的窗口，背对我们，长发在夜风里张扬。
　　“海慧！”小娟喊道。
　　海慧茫然转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渗血。极白与极红的强烈对比，让人见之生惧。
　　“他在那儿。”海慧伸出手，无力地指着窗外，虚弱地笑了笑。
　　太冷了，明明刚入秋，怎么风会如此凛冽？！！
　　小娟冲过去关窗。良九却伸手挡住。小娟没空理她，就转过身照看海慧。
　　良九屏息凝视，聚力于双眼，视觉极化。目极之处，似有红光乍现。再细看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即将完工的豪华河景房已是咸阳一炬下的残渣。
　　看到这里良九没有收眼，她看见了真正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顶楼，站立于熊熊烈火里的人，肆虐的火苗仿佛刻意绕开他一般，在他身边画出若有若无的圆圈。而那人也骄傲地朝这边眺望，良九非常确信他一定是看向这里的。他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了他。在火焰焦灼的热气里熔炼重塑不停变化的黄金头颅。面部五官扭曲重组，终于定格在一张脸上，那是海慧的脸。
　　“啊——”只听一声惨叫，海慧扑到了床下。
　　“按住她！！！”良九关窗回头大喊。
　　小娟二话不说死死压住海慧，良九掀开她的睡衣一角，只见后背处一大片红印，烫伤一般。
　　“他要回来了！把她拉去你屋里！！！”良九边吼边和小娟一起连推带搡把海慧弄到隔壁。刚一进去，立马锁门。
　　不多时，就听见楼道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粗重地踏在两人心上。到了门口，钥匙开门，“咔哒”，风铃轻扫，“叮咚”，竟如同催命的往生曲！两人相视，皆是惊恐！
　　有人进了客厅……
　　有人走了过来……
　　有人进了海慧房间……
　　半天无声，良九试探着把耳朵贴在相邻的墙壁上……
　　“咚！”突然一声闷响炸裂，像是头撞上墙一样。
　　小娟条件反射似的猛地把良九拉回，都没站稳，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后边海慧身上。
　　“咚！”
　　“咚！”
　　“咚！”
　　……
　　撞击声越来越猛，越来越快，薄薄的水泥墙都开始落灰了。每一声都恐怖得让人头皮发麻！这样下去谁知会不会真的把墙撞破！
　　“良九！良九！”小娟摇晃着还在愣神的良九。良九忙回头，这一看可好。海慧脑门上青肿得鼓起了好几个大血泡！
　　遭了！连带反应！
　　就在这心惊肉跳的节骨眼上，忽然，毫无征兆地，撞击声停了。
　　“咔拉——咣！”客厅椅子拖拽翻倒的声音，然后光脚触地的微响。
　　不好！兔子！！！！！
　　良九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冲出去将门反锁，把小娟嘶吼了半截的话都关在门后。
　　然而，等冲到客厅的时候，并没有兔子的身影。
　　那个男人，
　　站在翻到的餐椅旁边，
　　微笑着。
　　“就是你啊。”良九此时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冷静过。见识过那颗黄金头颅，便已然见过千面百相，再不会被表皮所欺骗了。
　　男人依旧微笑，伸出一只手。
　　“我不会把朋友交给你的。”良九说。
　　男人逐步走进。
　　“知道这么说你肯定不答应。”
　　男人停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
　　“那么做个交换吧。”良九也伸出手，手心里是一颗药丸。
　　气场忽然变了，男人的面部扭曲起来，皮肤底层的经脉都恶心地凸出或凹陷，仿佛有虫子在皮下活动。不一会儿，当新生成的面孔从嘴里翻出来的时候，良九看见那是自己的脸。
　　“你答应了？由我来当你的饲主？”
　　章鱼一样的手指缠绕包裹住良九的手，当放开的时候，那药丸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鼻涕一样的粘液。
　　男人后退着，后退着，身上的皮肤逐渐土崩瓦解，亮出底下的鱼鳞。他拖着滑腻腻的青蛙一样的赤脚，缓缓向门外走去……
　　刚跨出门，就有小鱼从眼眶挤出，每下一阶楼梯，身上都会有零散的鱼虾崩落，在湿漉漉的楼道地面上垂死挣扎……鱼腥弥漫……
　　这样还能坚持回到水里吗？
　　良九心有余悸地听着男人下到楼底，然后走到客厅的大窗户前朝下面张望。路灯的微光里，男人还在一步一挪地慢慢走，不时停下来呕吐，结果就是一路的河鲜……
　　直到他消失在宿舍楼拐角再看不见了，良九才长舒一口气。
　　“良九？”
　　回过身，是小娟。
　　“海慧怎么样了？”
　　“伤口突然都好了，现在正在熟睡。”
　　“那就好。”良九闭上眼，太阳穴的大筋还在突突突地狂跳。好险……
　　“你没事吧？”
　　“嗯。”良九笑了笑，“没事，你去看看兔子。”
　　*****************************************************************************
　　转天，四个人又一起去泡澡。
　　“小娟！良九！你们两个慢死啦！我和海慧先下楼啦！”兔子咋咋呼呼的声音是一辈子不会变了。昨晚那么大动静，兔子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也不知是她睡太熟了还是良九的三流结界起作用了，可能二者兼有吧。
　　“你别老催人家，就你急！”海慧嗔笑着拉兔子出门。
　　小娟把脸盆衣服拿好，走出房间。却看客厅里的良九还优哉游哉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什么东西都没拿。
　　“你不泡澡啊？再不快点兔子要冲上来砍人了～”小娟走过来，拍良九的脑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越看越陌生。
　　“嗯，跟大家一起泡澡真的很开心～”良九扭过头来粲然一笑。
　　“那就赶紧的呀！”
　　“好，你先出去等我，我就来。”说完，良九回了房间。
　　她今天怎么了？
　　小娟想着，下了楼，只是心里总觉得不安。
　　“你怎么这么慢啊！你不是在楼上喝呢茶吧？！”兔子抱怨道。海慧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地笑。
　　“你这死丫头天天就知道催人！……哎哎，你们干嘛？这就走了？”海慧喊住已经转身要走的两人。
　　“对呀，还等什么？”兔子问。
　　“哎？”小娟也愣了。
　　“你发烧了吗？还是脑子睡糊涂了？人都齐了还等毛线？！”兔子叉腰。
　　“你别嘴巴欠了……小娟，你还忘了拿什么东西么？”
　　“呃……”
　　不对！
　　这强烈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我去去就来！”小娟慌慌地放下盆，让海慧帮忙看着，就朝楼上跑去。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说那种怪话？
　　即使毫无来由，小娟心里还是深深有种忘了什么的空虚，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伤感。
　　当她打开宿舍门，只见干干净净的餐桌上，斜阳满洒，一小瓶洗发露就静立在那金黄中。
　　哦，
　　原来是忘了洗发露啊。
　　小娟拿起小瓶，细细端详着，如清风拂过脑海，留不下阴影。女孩撇撇嘴，下楼去了。
　　三个女孩子嬉笑着远去。不知楼上一双眼睛一直目送着她们消失于路口。
　　背起背包，良九回头看看保持原样的房间，最后一次锁门。
　　“咔嗒”
　　钥匙夹在信封里，寄还给宿管员。反正到时候也会以为是失而复得罢了。
　　宿舍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三人。所谓入侵者，到底是谁呢？
　　现在，只差最后一件事要做了。
　　良九深吸一口气，踏上通往金沙河的路。
　　“黄金头颅黄金酒……”
　　“黄金河来无价宝……”
　　良九在心中默念着。代代传颂的古老谚语，或是口耳相传的稚朴童谣，都蕴藏了深厚的历史，浸染了无数的血泪。这些东西流传下来是有原因的，是大浪淘沙洗尽铅华最终凝聚积淀下来的瑰宝，内中暗含了不可言说的大智慧，大神秘。
　　又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夕阳，同样的金沙河。
　　说实话，良九还真挺喜欢这个地方、这条河的，即使她才来了短短半个多月。在这里，阳光总是那么爽朗，风景总是那么漂亮。人人都很善良朴实，而且还交到了朋友。知道了两块钱的冰棍好吃得要命，泡澡是那么舒适得让人忘记一切烦恼，还有和别人一起共度难关的踏实感……啊，真是完美的世界呢……
　　但是……
　　眼角余晖捕捉到了那个细长半透明的身影。
　　“不好意思，是我骗了你。”良九离开一直依靠的桥栏杆，回头望着那个孤独站立的人影。
　　此时那最灿烂的光景已经过去，河水又变回原先灰蓝的颜色。城市的路灯刚好一盏一盏点亮。
　　像油画一样，人造光源投射产生的阴影里，细弱虚无的影子看上去那么的可怜无依。蓬松的头发遮住面颊，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脸。而头发也只是一团干枯的水草。
　　“我没有资格供养你。”良九顿了顿，“给你的药丸可以帮你净化，但同时也削弱了你的力量。”
　　“你已经不行了。堕落到这个地步没人救得了你，全是你自己自作自受。”像法官平静地宣判死刑，良九也平静地说着残酷的话。
　　“我可以让你解脱，也可以让你苟延残喘。条件是你要跟我离开这里。”
　　人影凄凉地微微转头。良九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也知道他仍留恋这片土地，这条河。
　　终于叹口气：“你要是下定决心了，就站在这里，一会儿就能结束。”
　　说完，良九下了桥，走到了远离河边约五百米的高地，向大桥望去。果然，那影子还摇摇欲坠地站在桥边。
　　良九从背包里掏出临行前姑姑郑重交给她的哨刀，朝着东南方向以刀柄点头三下以示磕头行礼。
　　然后，低身起势，刃尖取舌尖一滴血，右手执刀，左手聚气，将意识与风火融合，共感同步。
　　吐息之间，已无一物，我即刃，刃即我，一触即发，势如破竹，一击必中！
　　带着风的喧嚣，火的炽烈，哨声尖厉，收发瞬息。闪电未及留尾，流光不及消逝，刀已入鞘，大事已成。
　　风动，草动，神动。没有血腥味的杀戮，没有你死我活的挣扎，甚至也没有一声哀怨嗟叹。
　　半透明的人影不动，只是颜色*降实了下来。那果真是一个人 ，有着一样的双手双脚，覆盖着蓬松头发的头颅。只是那头颅失去了依撑，从脖颈处无声坠落……
　　掉落的瞬间，密实缠绕的墨绿王冠滑落，露出里面金色的头颅……
　　水花微溅，沿着头颅落水处，无声无息漾开一圈圈光波。霓虹依旧，尘埃落定。
　　没有比死在这条河里更适合你的了，河伯。
　　良九背好包，正准备走，却看那水面隐隐有异动。然后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泡，紧接着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而且从水下翻出了金黄绚烂的色彩！
　　那金光！！！怎么会这样？！太阳明明早就下山了！哪儿来的金光！！！
　　没来得及思忖，只见整条河像被点燃的酒精，瞬间燃起熊熊烈焰！！！每一道波澜，每一处澎湃，皆是金黄夺目！！闪耀无比！！！甚至于人目不得正视！天地都瞬时明朗若白昼，良九眼痛只好紧闭双眼，却还能感觉到那扎眼的金辉！
　　约莫半分钟，强光渐弱，当把遮挡的双手从眼前拿下的时候，夜色已复，只是桥边的水面还隐隐有黄光自下射出。马路上鸣笛声不绝于耳，刚才那一下不知道造成了几起车祸呢……
　　一直到那最后的光彩也消失无踪，良九心想这下总算是结了，仰望星空，忽觉得月亮也如太阳一般耀眼，连星星都是那么金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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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坐在回家的长途巴士上，周围乘客都热烈议论着昨晚的“神迹”和火灾。良九戴上耳机，一边听着MP3里循环播放的歌曲，一边闭眼睡觉。不知什么时候，车停了，车上的人也躁动起来。良九睁开眼，发现车子连市区都没出，就堵在金沙桥上。
　　似乎是昨晚车祸的关系，一侧的路被封了。
　　到了事发地点，车上的大讨论愈发热烈，自然少不了类似于“党的领导好，出现祥瑞之兆”如此这般趋炎附会之论。良九心里莫名烦躁，刚要继续睡，车却开动了。车过桥便向右转，这段路良九很熟，不由贴着玻璃朝窗外看去。目光所寻的是那一样东西……
　　杂草丛中，依旧破败坍圮的河伯庙，比往日更残破了。顶上的瓦片干脆一片不剩，却套上了个可笑的塑料袋。河伯像的头也失踪了，不伦不类地端坐于狭小龛室之内。但是，有一点，良九注意到了。
　　即使破烂不堪，即使断壁残垣，即使摇摇欲倒，那小小河伯庙前的土地上摆放着几朵白色的小花，上面甚至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良九回过头坐好，靠在舒适的座椅靠背上闭了眼，忽觉得心里好受许多。耳边传来《夏之雪》悠扬笛声……
　　后记：
　　到家放下背包。
　　“姑姑，我回来了！”良九边喊边掏出帮姑姑带的金沙特产。
　　“哟，这么早，我这还没做饭呢，你先去洗个澡吧！”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笑意盈盈地从里屋走出，“累不累啊？辛苦你了！”
　　洗了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桌子上饭菜已经摆好，有良九最爱的西红柿炒鸡蛋。
　　良九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中午在车上没有吃东西。
　　“慢点，慢点，瞧你这馋样！”姑姑坐在旁边嗔怪，眉眼里却全是笑。
　　“怎么样？还顺利吗？”
　　良九就把此行见闻一五一十说给姑姑听。
　　“原来缠上她的不是妖精，竟然是河伯呀……”姑姑喃喃自语。
　　“但是我不明白，堂堂河伯怎么会甘于被人饲养？”良九边吃边说。
　　“可能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吧，被逼到死角神仙也很可怜。”
　　“为什么要侵占女生宿舍啊，他家在水里才对吧？”
　　“嗯，但是如果回不去的话就没办法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
　　“黄金头颅黄金酒，”姑姑默念。
　　“黄金河来无价宝。”良九接上后半句，“但我觉得是人们理解错了。”
　　“怎么？”
　　“不是‘黄金河’，而是‘黄金何来’，为何的‘何’。‘黄金河’不过是人们对金沙河的联想，所以牵扯到一块儿去了。”
　　“所以你认为这是古人劝解后人的偈语？”
　　“是的。因为我没有看到什么宝物。”
　　姑姑不置可否，低头想了想接着说：“现在你知道黄金头颅指的是河伯的头，那么黄金酒是什么？”
　　“不是金沙特产金銮酒吗？都那么说。喏，我还给您带了一瓶回来。”
　　“金銮酒又是怎么来的？总要追本溯源。”
　　“呃，金沙河水？怎么了？”
　　“你看见那黄金头颅掉进金沙河里异样的光芒了吧？”
　　“唔……”
　　“你说对了，是‘黄金何来’不是‘黄金河’，金沙河才是黄金酒。”
　　“……”
　　“河伯的头，加上金沙河水……黄金与之相比当然算不得宝物。”
　　“啊！”良九拍案而起，碗都差点打翻。
　　姑姑像是猜透了良九的心思，莞尔一笑：“当时你要是喝了那发光的水，恐怕此时早就脱胎换骨了……”
　　良九直愣愣地站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说出一句话。终于颓唐地瘫坐回椅子，长吁短叹。
　　“别难受了，你这次独自出门确实是一次不错的锻炼。没让你喝下金水是老天爷的意思。修行没有捷径，欲速则不达，还是别想着歪门邪道了。”
　　“明明是姑姑提起来的……”良九苦着脸，拣起筷子继续吃。
　　等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口：“姑姑，帮我准备下一次修行。”
　　“怎么还要去啊？”
　　“哎？不是你要我出门修行的吗？”
　　“哦……没事。”姑姑低头舀汤。
　　良九看姑姑与往日不同，略想了一下才明白。
　　“我也想念姑姑，但是在外面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良九接过汤碗，“等我变成人了，就呆在姑姑身边再也不走了。”
　　“哈哈，你可别粘我，我还巴不得你不在，还能过两天清净日子呢！”姑姑笑道。
　　良九也笑：“没有我您老人家多寂寞呀。”
　　汤很暖，喝下去直烫到心窝。

　　我是爸爸

　　印象中周六的清晨总是慵懒地洒满阳光，奶油白的磨砂墙，深棕的木地板，淡蓝的纯棉床单，都睡在优雅谦和的暖黄里。床头的玻璃杯里，是昨夜的倒的热水，此时早已沁凉，只是那水的颜色未变，依旧在交错的木纹上投下静默的阴影。
　　这是今天我早上一睁眼的景象，跟无数个令人心情愉悦安恬的周六一样。除了，她没有躺在我身边。
　　唉，又来了。
　　我叹口气，起身去看小意意。一进去就看见她正趴在床上，仰头朝着窗外认真地看。
　　昨天忘记拉窗帘了啊。话说，昨天是她哄孩子睡觉的吗？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放下手机，把儿童营养米糊喂进小意意的嘴巴。她从刚才开始就对米糊没兴趣了，只顾着要把小兔子的衣服脱下来。我坚持，她也坚持。我没办法，把小兔子从她手中拿走，她就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一抬脚就把碗踹翻了。我赶紧给她擦，她又哭起来。我把她从儿童椅上抱起轻轻拍着，她突然呛了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喂进去的米糊就全吐在我脖颈上。
　　真是狼狈的周六早晨啊……
　　我把上衣脱了，再放她到床上扒光（糟糕的用语），转身去她的小柜子里翻衣服。小孩子睡觉为什么还要换睡衣？明明跟我小时候一样，穿个背心短裤不就得了？还整这么一大套，睡醒了还要再换回来……哎呀，尿不湿还没换。
　　她这时候倒乖了，逞能以后就知道咬兔子耳朵，安安静静地看我手忙脚乱。
　　下午的时候，我学着妻子的样子，抱着小意意下楼玩。
　　在连打二十几个电话以后我就放弃了。心里不免有点愤懑。哼，随你便吧！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妈妈！”小意意蹲在草丛里，忽然回头朝我一笑。
　　“我是爸爸。”我纠正她，“你妈过会儿就回来，所以给我乖乖的啊。”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别用威胁的口气跟孩子说话！”嘿嘿，她要是在这儿，一准得这么说我。
　　又想她干什么？！下一秒心里就烦躁起来。
　　这小东西怎么老爱蹲着呢，我看着绿地里的小意意，等着。
　　额……
　　不对劲吧……
　　我飞奔过去，拉起孩子，裤子已经湿了。
　　“哎呀！哎呀！”我忍不住怪叫了两声，小东西以为我在逗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不是跟你说了上厕所说话么？！你妈没教你啊？！！”我凶她，她装没听见，扭头就跑，教我拦腰抱起。
　　“得了，回家换条裤子吧，以后别抱怨纸尿裤不舒服了！”
　　小东西明显没玩够，一边鬼嚎一边让我扛上楼。
　　家里，小意意咬着奶瓶看天线宝宝。我把裤子搓干净，晾在卧室的衣架上，外边的阳光还是那么灿烂。
　　妻子平时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看孩子的？
　　就为了让我明白这一点，才故意的？
　　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了……可真是……
　　回想起昨天不大不小的争吵，本来以为又是习以为常的惯例，可怎么非要往严重里整？唉，找都不知道往哪儿找去！
　　完事儿后我去客厅看小意意，谁知看得我心一惊。小家伙正在坐在地上啃手指。
　　我强作镇定走过去，蹲下身检查。
　　没哭的话就说明没摔着，可这么不声不响的……
　　“喂，”我扳正她的小身子，直视她无辜的大眼睛，“告诉爸爸，你是怎么从儿童椅上下来的？”
　　她也凝神回望我，妻子一般望穿秋水的清眸反倒让我心虚。
　　“好吧，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下次不许这么干了，要去哪儿想要干什么，一定要先跟爸爸请示，就算我不在，也要喊我过来。”
　　说完她好像没啥反应，我又补一句：“懂了么？”
　　她流鼻涕了……
　　可恶，刚才换裤子着凉了？不会吧……这个季节了……
　　“使劲。”我说，婴儿湿巾罩在她的口鼻。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出来。不管是妻子，还是小意意。
　　“喂？……对对，是我……我问你个事啊……”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时刻盯着不让小东西透过我的眼镜看。从5点多睡完午觉开始，她就一直哭闹个不停，哄了好久把我的粗框眼镜贡献出来才算老实……既不能让她戴上，又要防备不能让她把眼镜腿撅了，我可没有备份啊。
　　“哦……哦……好的……嗯……没事没事……你要是见着她记得让她给我来个电话……”我故意装出镇定自若的语气，其实心里早已跪了，再照顾孩子一天我就基本崩溃了。
　　如我所料，妻子这次离家出走没有联系任何一个我知道的亲戚朋友。她也不可能回娘家，因为她没有娘家，只有青草堂儿童福利院。而那边我一早就打过电话了，说没回去。
　　抱着不知怎么又哭起来的小意意，我也想哭了，抄起手机咬咬牙又拨了个电话：“喂？钉子吗？明天打球我不去了……”
　　关于妻子出走的事，我是不敢跟我父母说的。一来他们不在这所城市，说了没啥意义，反正妻子不可能找他们去，二来父母从来不承认这个儿媳妇，说了只让他们更坚定他们当初的判断。
　　“没有父母的人是不知道该怎么当父母的。”
　　但我却觉得，妻子作为父母，比我要称职很多。
　　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似乎妻子有说过绝对不可以让小意意在下午两点以后睡午觉，不然晚上就会被闹惨。
　　然后，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忘了这句话了。
　　小孩子常有夜啼的毛病，但还好我家小意意在家睡的话是没这个问题的，前提是有妻子在。
　　加上白天她睡多了，整个晚上我基本是坐着眯过去的。天蒙蒙亮的时候，小死崽子总算哭累了，我也靠在她的小床边晕过去了，耳朵里倒还幻听着洪亮有力的啼哭……
　　繁忙的马路边，我在等红绿灯，对面人头攒动的人流里，惊鸿一瞥那熟悉的背影。想追过去确认，但红灯还是迟迟未变，眼看着别着紫阳花发卡的长发消失在漠然行走的人群里，我不顾一切冲过去，嘴里嘶吼，我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车太多了，辆接一辆从我的前后错车而过，我被困在正中央了。我还是喊，声音还是哑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发动机的轰鸣以及喇叭声掩盖的缘故，我觉得脑袋都震得生疼。
　　怎么办？！追不上了！！！
　　瞬间，天黑了，所有噪音排山倒海而来，演变成歇斯底里的谩骂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尖响，血光迷了我的眼，手里抱的什么东西滑落。
　　好沉，身体好重……但是我必须跑起来……必须赶快……
　　急火攻心，胸中闷堵不堪，像是在大气压强不正常的深海或者高原。不行了，我喘不过来气了……
　　一睁眼，却是全黑，立马坐起来，蒙在我脸上的被子滑落，我大口喘息。等脑子缓过劲来，眼睛四处搜寻小东西的踪迹。
　　孩子呢？！
　　“小意意！”我从这个屋找到那个屋，从沙发底下找到衣柜里，哪里都找不见。
　　坏了！我第一反应就是妻子回来了，把小意意抱走了。她要是连孩子都抱走了，就是不想过了。梦境里那种焦急恐惧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几乎是吼着在各个房间里乱串，方寸大乱。
　　跑了几趟以后，我站住了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失神地朝门口望去……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咔哒”儿童房里传来东西掉落的轻响，我一个激灵，无声走过去。
　　“骨碌骨碌……”奶瓶从垂下的床单那边滚了出来，里边的清水带着瓶子微微晃着。
　　我跪在地板上，撩开床单，朝里面看，正对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忘了她一害怕就喜欢躲在床底下。恐怕是我刚才吓坏她了，只要一眼没看见就以为她在别的屋里，然后她趁我没留神才躲进床底下的。
　　快到中午了，我煮了一点速冻饺子。她又不好好吃，把醋沾得哪儿都是，还只吃饺子皮，我只好捡她的馅吃。此时我已经没什么精力跟她拼了，她是我姑奶奶。
　　我还有更担心的事。明天我该上班了，虽然白天可以送她去托儿所，但是下午我没法接她。我5点半下班，就算无视老板黑脸，提前半小时走，还是会比平时晚。
　　“妈妈？”
　　“我说了，我是爸爸，你故意的是不是。”我拿纸巾给她蹭蹭嘴，“……来，叫爸爸。”
　　“妈妈！”
　　靠，这货不是我亲生的！
　　我试着喂一口馅儿给她，她果然很赏脸地吐了出来。挑食，跟她妈一个德行！
　　12点半准时让她睡午觉，一个小时后再把她闹起来。
　　我不管困得多么要死要活，也必须抽这个时间给老黄打电话挂失。派出所的要求是失踪48小时才能立案，但是有老黄在，跟他吱一声，他做起来是顺风顺水的。
　　毕竟这事也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只不过以前没孩子，怎么都好弄，这回才要命了。当初也就是因为这个事才认识了老黄，成立了找老婆专业小组。
　　“我说……”电话那边老黄沉吟半晌，“……明天晚上要是还没回来我帮你登个库，但是么……估计那时候也该回来了，夫妻吵架，常有的事……”
　　我没答话，心里也这么认同的。
　　“你看，前几回不也是，资料还没收齐了，人回来了，白折腾一遍！”老黄以为我不乐意，又接着说，“我会帮你登记的，但是不用急，要我说肯定能回来，再等等呗，她又不能孩子都不要了……啊，你要是一个人带不了，临时找个阿姨呗……”
　　撂了电话，我心里静不下来，喉咙痒痒的。其实我戒烟很久了，自从有了孩子，就一直没动过火，但这次忍不了了。我凭着记忆轻手轻脚挪开儿童房侧边的暖气片镶板，妻子要是知道我敢把香烟藏在儿童房一定立马离家出走。
　　好不容易摸到那个脏兮兮的纸壳子，一撕开，呛我一鼻子灰。不行，全发霉了，果然放太久了。
　　我垂头丧气地把烟盒捏瘪，结果就在这时里面漏出了一角黄纸。我顺手抽出打开来看。
　　“狗改不了吃·屎！”
　　背面：“要抽滚外面去”
　　我噗嗤一下笑了，脸有些僵硬。多早发现的？
　　肯定不能是最近了，如果她离家出走就为这个，没有不提前大吵一架的道理。
　　不过……周五那天晚上我们吵的什么来着的？
　　透过娟秀的字迹，我仿佛又听见她在我背后碎碎念，一般是一边拖地一边抱怨的那种。“跟你结婚倒八辈子霉！养你俩还儿女双全了是吧？！把脚抬抬！”然后我靠在沙发上乖乖抬脚，嬉皮笑脸地叫“妈”。
　　“妈妈！”转过头，小意意眨巴着眼睛看我。这小东西什么时候醒的？
　　“我是爸爸……”我顿了顿，“我找不到你妈妈了……”本来这两天都好好的，无非是气和急，结果说完这句话突然鼻子就酸了。
　　“妈妈！”
　　“我不是妈妈……爸爸惹妈妈生气了，所以妈妈不回来了……”
　　“妈妈！”
　　“……”
　　“妈妈！”
　　我弯腰抱起她，小身子轻得不像话。
　　“冷不冷啊你？”我捏了捏她的胳膊，因为睡午觉只给她穿了一件单衣。她无言抱紧我。
　　晚上，橘色小床头灯将它放大的阴影投射在窗帘的幕布上。世界仿若被割裂开来，光明的，黑暗的，白昼的，夜晚的，现实的，童话的，过去的，现在的。猫头鹰停在张牙舞爪的枯木，巨龙盘桓于岩浆喷发的火山，独角兽驻足于湖边饮水，颔首凝视水底人鱼瘦削的面颊……
　　终于结束了，我合上读本，最后替小意意掖好被子，晦暗光线里，她雪白的小脸越看越像一个人。
　　“啪”，灯灭语静。
　　等回到黑漆漆的卧室，我从暖水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就着门口托盘里的药丸，吃了。
　　然后拉开窗帘，面对着外面银装素裹一天地，泪流满面。
　　我只想，做个好梦。
　　我只想，重新来过。
　　印象中周六的清晨总是慵懒地洒满阳光，奶油白的磨砂墙，深棕的木地板，淡蓝的纯棉床单，都睡在优雅谦和的暖黄里。床头的玻璃杯里，是昨夜的倒的热水，此时早已沁凉，只是那水的颜色未变，依旧在交错的木纹上投下静默的阴影……
　　后记：
　　“所以根本没办法交流了？”我透过狭小的观察窗口问道。
　　“都这样子了还怎么交流？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他骗进来？！”黄警官语气坚决，我知道他一定不敢让我去冒这个险。
　　“那么狂躁的病人还真的一个布娃娃就稳住了？”
　　“这叫‘对症下药’……你瞅瞅……还会给布娃娃换小衣服呢。”
　　“那手机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给他的，里面就一个号，只能打到我这儿……后来……后来没电了，其实打不打得通不是问题，反正怎么着他都能自圆其说，你知道，这种人都擅长这个。”
　　正性幻觉是指能看到客观不存在的事物，负性幻觉则是指不能看到客观存在的事物。
　　“教科书般的病例啊……”我说。
　　“也是可怜，仇家杀过来的时候，是他老婆开的门，一听见不对，他抱孩子跳窗户跑了。那是大晚上，孩子裹着被子的，可能是太紧张，竟然捂死了……后来群众举报说有车祸，我们才找到他，找到的时候还抱着孩子呢，早臭了……”
　　“治的好么还？”
　　“他自己不想好那就这样吧，反正没恶化……嗨，要是好了，也是一个过失杀人罪。说实话，要是你看看当初他那样儿，别说你，我们当警察的心里都不落忍。”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涂画着，心里琢磨这故事该怎么写。
　　“不过要是那么接受不了，为什么不干脆幻想一个老婆孩子都在的情形。”老黄接着说。
　　“还有一条，代偿心理。”我说，
　　“明明是他在关键时刻抛弃了妻子，他却以为是妻子抛弃了他；明明是他捂死了孩子，他却……”
　　“没事闷自己。”
　　“额……对，自残，就好像有的人不小心害别人出洋相，就会也故意出个洋相给人家看以求心安。痛苦人之痛苦以减轻己之痛苦。”
　　“人呐，不是活下来就能活下去的……”结束的时候，黄警官背着手走在前面。
　　我最后一次朝那小观察窗望去。
　　一人病房，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男人演着一个人的戏……
　　男人抱紧了脏兮兮的布娃娃，“妈妈！”机械的声音自娃娃体内发出。
　　“喂，说了多少遍了，我是爸爸！”

　　乞丐

　　我今天是带着胃痛来更文的，不如说如果不是胃痛还想不起来更新，刺客信条大革命我还没通关呢。这次该聊点什么我也想了很久。写到现在也觉得老去讲些别人也想得到或者别人早嚼烂了的梗挺没意思，所以这次咱不聊爱情了，不聊悲剧了，也不说魔法世界观和神经病了。反正最后一篇，水过去算了(这货在说什么？！
　　嗯，一年十二个月，大约一个月一篇，算算差不多。
　　乞丐
　　来北美留学打工的人都知道，这边流浪汉挺多，满大街溜达。有伸手要钱的，有推个超市手推车四处捡瓶子的，也有睡在地铁等警察揪下车的。我见过比较奇葩的一个专门站在车站门口给人开门，拉开门就说：“Good morning，sir/madam, do you have some changes” 当然你不给人家也会说 “Have a good day!”然后放你过去，但毕竟人家给你开门了也说好话了，总会心有歉疚的回头掏钱，即使压根谁也没想要他帮忙开门。喝醉的流浪汉更不在少数，我刚才说的睡地铁算是这一类，吐得满车厢都是酸味，然后神志不清地被警察架走，还有一种会在车上骂街。主要骂政府，侵害公民权益之类。地铁上有，公交上也有，嘴里乱七八糟很含混，大多时候我除了“F**k”哪句也听不懂。然后这种情况就比较麻烦，只要没什么太过分的举动，司机也奈何不了他，群众一般就装没看见耐心等下车就完了。偶尔也会有乘客和流浪汉吵起来的情况。“我弱我有理”这样的论调可不止中国有，再加上youtube等渠道对流浪汉真善美的开发，真吵起来舆论到底站那边谁也不好说。骂街是不犯法的，然后我保证你骂街的本事拼不过身经百战的流浪汉。
　　另外，我也觉得单拿“流浪汉”三个字来描述这个群体是不恰当的。他们有些人是真的一时找不到工作，所以流落街头，无所适从，也有些是职业乞丐，一边拿政府补助一边四处要钱喝酒抽烟。你一般没法辨别他们有什么区别。但我遇见过一个，拦住我说他很饿，能不能给他钱买些吃的。我问你要吃的？他说不是，是钱。果断扭头走。如果你想身体有残疾的乞丐是应该帮助的，但其实身体有残疾的乞丐倒少见了，小孩子的乞丐也是没有的，女乞丐极少。全特么一帮四肢健全大老爷们儿。政府也不是瞎，老幼妇孺当街乞讨会被投诉的，剩下一群老哥们儿就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经济形势又不好，这群人怕是连套像样的面试衣服都没有，何谈工作。资本主义社会，没工作你就惨大，社会主义也没多大差别就是了。最狠的话不是“你个废物”而是“Sorry,you are on your own”。谁管你啊，爱死死哪儿去，反正别死我家门口。
　　以上背景。好吧，我没打算通篇愤世嫉俗的，只是想引出接下来的故事。
　　这事发生在我年三十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
　　那天一早我烤了些点心下午拿去给亲戚，去的路上顺便去了一趟银行取点现金过几天交房租，回来就看见路边有个流浪汉低头捧个牌子，上面说他丢了工作，需要食物和钱。我顺手抓了一把点心给他，然后就走了没太放在心上。
　　晚上吃过饭就坐车回家了。当时喝了点儿酒，酒是亲戚家酿的冰酒，喝的时候没怎么，等坐车回去就有点上头了。那顿年夜饭吃得不怎么开心，难免的自己还是被拿来跟亲戚家的小崽子们比较了一番（我就这么臭脾气），一个人坐上空荡荡的公交车，路灯从脸上一盏一盏扫过，一时忧虑涌上心头，突然就泪流满面了。天一黑，人都矫情了。
　　趁着酒劲，我打算回家前绕路去一趟银行那边，心下决定，要是那流浪汉还在那儿，我就把浑身所有的钱给他。捏捏包里里刚取的580加币，是我两个月的房租，莫名其妙的义薄云天和豪情壮志。转天再想起这茬我就知道自己是在撒酒疯了。当时还想坐下来好好跟流浪汉谈谈，什么年三十就咱俩作伴之类的狗血话。反正那时候很伤心是真的，所以说节日这种东西真不能太当回事，不然人越活越回去，屁大的不如意都要死要活了。
　　万幸，
　　他已经下班了。
　　我还没耍够呢，一边哭一边走到银行旁边的商场里了，那个点商场还有一个小时就关门了。我琢磨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就算过年了，可是试了半天没一件看得入眼的，有稍微好看一点我都心疼那价格(说明我酒醒了一点……)。 最终商场关门，我站在还亮着的白色标志阴影下，面对着昏黄路灯点亮的黑暗。小冷风一吹，不由把衣领紧了紧。在我的三番五次作死下，公交车都没了……
　　后来我是怎么回去的就不多说了，总之我是记下了那个流浪汉。
　　三天以后再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情比那天更加复杂。
　　那天下午的时候我去商场换东西，换完东西还要马上冲去市政府办事，各种原因下我必须那天把事情办妥，而政府部门向来关门很早。于是我早饭午饭全省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拼着一口气到处跑。然后我就看到了他，还坐在原地。我心想这大冷天的，我等会儿进商场买点炸鸡翅带走吧，分他一半，吃点热乎的总好吧。然后我就一边看他一边走，有了上次的事我特别留意他。我当然没必要非得给他东西不可，我又没喝多，但我圣母婊啊。内心又洋溢起暖暖的春光，似乎这冰雪大地都严寒不再，知更鸟早已立于梢头歌颂神明，实现我卑劣人生价值的时候又到了。
　　但我又错了。
　　就这么决定下来的功夫，对面跑过来一个小哥，年纪不大，高中生的样子，他提了一兜东西，径直走向流浪汉，然后把东西递给了他。我离着不远，他把兜一翻，尼玛必胜客啊！！！必！胜！客！!！拿起来一块起司都快流到地上了好么！！！我的圣母心连同我的胃剧烈翻滚起来……哎呀，老胃病这辈子是好不了了……
　　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是不是应该对流浪汉表示祝贺或者表扬同样善良的三好高中生呢？可我他妈怎么就那么不爽呢，心里拔凉拔凉的啊……
　　进了商场，沉默地换东西，然后出来。在商场里走的那一圈，让我慢慢清醒过来，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心态。这回我要为我下作的优越感羞耻了。最早先我亟不可待地想要把房租钱给他不过是在亲戚家收了刺激，极力想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甚至于填补自身强烈的孤独感而冲动行事，这里面并没有善意，只有私欲。而我选择他作为帮助目标也不过是觉得他比我更孱弱无力，因为他是乞丐，乞讨为生，而我至少还有工作。我的施舍更多的是希望借此感知自己的力量所在。然而，在事实面前我败下阵来。我的肚子还在叫，人家恐怕已经吃撑了。立场颠倒，我精神上就接受不了了。但是人人平等原则不是我的基本信条吗？（我刺客信条大革命还没通关）乞丐咋没资格吃顿好的了？人家施舍是人家的好意我有啥不高兴？他处于一个不得不用尊严来换取生存的窘境，而我至少还有奋斗的目标（老板别裁我）。虽然他看似自由自在，实则孤立无援，而我看似有亲朋助力，实则……额……我看似辛苦劳碌，实则……嗯……我看似自食其力，实则……算了，共创和谐社会。总之，把优越感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实在是无聊且低端的做法!我们本就平等，他吃点像样的东西是正常且正确的！
　　我长舒一口气，走出商场大门，想着这次要向他自然微笑致意并送上诚挚祝福了，像个有素养的善良市民。
　　过了商场就是银行，走不多远就又看见了他……和一个女生。
　　女生亲切蹲在他身旁，侧耳认真地在听着什么，乞丐说完，她吃吃笑着，然后像多年的好朋友一样拍拍乞丐的肩，似乎英雄所见略同。他们愉快地聊着，大概聊到乞丐的遭遇，女生皱皱眉报以同情的眼神，然后眼睑下垂，朱唇微启，似乎寻思了一阵才不得已道出自己也曾受过的伤痛……太刺眼了，我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快步走开。
　　这次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了。情感投射，跟无关的陌生人更好开口，与落魄的弱者才产生共鸣。我任何的评论此时都看上去像是见不得世界美好一般。如果我那天见到了他，也会做同样的事吧。那么乞丐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呢？这样的事每天发生，他还会乐此不疲地与陌生人交流人生吗他真的在乎别人跟他发的牢骚吗？或者发牢骚的人真的在乎他听没听进去吗？我们通常以为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更有诉苦的资本，然而更多苦楚需要申诉的却是忙碌行走于天地间的普通人。流浪汉本身是停下的，是坐下的，是静观其变的。人人都是匆匆过客，给钱的或者没给钱的，帮助他的或者没帮助他的，是谁不重要，说了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过了那一天都不重要了。那什么是重要的？借小王子的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倾诉者几句喷涌而出的怨气在乞丐这里得到慰藉，哪怕是优越感带来的自信，都或多或少让人开心起来。帮助别人带来自我价值实现的快感，自我暴露需求得到满足的同时还不用担心信息泄露（陌生人属性），为“完美世界”信念添砖加瓦（好人有好报的常识理论），都滋养了乞丐这项职业的生存温床。这里不得不提，有些职业看似不起眼，却是自古有之的，比如妓*女，比如骗子，比如乞丐……人性才是这些传统职业的温床。我不能说社会需要这些职业，而是人性很难避免。谁都有精虫上脑的时候，谁都有财迷心窍的时候，谁都有需要抚慰的时候。
　　到最后，是警醒自己的话。成年人了，所作所为应当有比“XX说的”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一切美德都应当建立在个人清晰的认知上。看清楚到底是为了谁而行动，为了什么而努力，到底想干什么。至于那些学来的善良，还是他妈的省点给自己买胃药吧。
　　不好意思，全是些无聊的牢骚和胡说八道，年底饶我一次吧。
　　最后，祝各位新春快乐！虽然都初七了，请原谅我一整年粗鄙的语言和空洞的思想，今年就先到这里吧～么么哒～
　　2/14/2016

　　完篇总结

　　当初预定就是第一册《上帝》只收录12个小故事，不知不觉竟然也尾声了（你自己水了几篇还好意思说
　　现在已经是冬末了，回想起来这部杂篇集从夏季伊始持续到春节刚过，一直都写得相当欢乐，而且反响也不错（截至目前有四个好心人收藏了，1874不离不弃么么哒）。《上帝》不是故意来搞笑的，对我来说，它是不同写法与叙述风格的尝试。我一直对自己无法写出华丽丽长句的短板怨念不已，偶尔自己苦思冥想也描述不清的一个场景却在别人的文章里一语道破，如醍醐灌顶。除了有对自身写作能力还需加强这一条清醒的认识，同时也在想办法注意不要犯一些以前犯过的毛病，比如主语不清，中心混乱，情节衔接乱套……总之，各位看得开心就好。看的不开心的话……来打我呀～来呀来呀……
　　故事是写给别人看的，同时也是写给自己的，毕竟人都是需要哄的。如果有人从我浅薄的文字里看到什么，那是您自己无与伦比的领悟能力。虽然大部分是遗憾和伤感的小故事，但也请各位亲们收拾好心情，拿出勇气，好好面对接下来一年的挑战！
　　想起来昨天跟朋友走在清晨还在寂静的马路上，落叶与灰烬掩盖了那个已填埋的地下井盖。隔了一条窄窄的马路，我们从侧门走进友谊商场，三楼原先爆炸的地方也早已换了商铺，重新开业了。那间厕所也已取缔，排查了安全隐患之后，变成了另一家零食专卖店。如果你问旧货铺在哪儿，我会告诉你那家店确实比较偏，其实就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对过，到现在还开着。但是咖啡馆就远得多了，在郊区靠山的地方。那边附近的城区最早先还未开发城楼盘的时候还是一片树林，当年浓密的树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
　　中午我们一起去了常去的小餐馆吃饭，原先那个性子大大咧咧的店员已经离开，可能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她了，祝愿她一切安好。出了餐馆再往南走就是一片豪华别墅区，那边的小山谷很漂亮，但风也很大，从山谷边向下眺望，是四季变化的田垄。说来我也好久没往那边去了，可能也不敢去了，怕一到那里就想起某个在寒风中拖着大包小包久久驻立的女孩。但是从山谷那边流淌的小河最后终会汇入主流，并将市区一分为二。跨河大桥总是无比繁忙，车流从未停歇过。其中也有背包疾走的年轻人，只为用笔记录下一个个生动有趣的传奇，那破烂剥皮的挎包里藏着的都是些形形色*色，不被理解的“现实不适者”无声的嘶吼。
　　我们在旧校门口分手，看朋友消失在红绿灯的路口。学校照常打铃上课，只是青绿色的校服再不会穿在我身上。偶尔也会在深夜惊醒，残梦里和模糊不清的好友刚拉过勾的约定又如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时间还在继续，没有什么是永恒，都过去了。
　　没法忘记这些和我们一起生存奋斗的最可爱的人，永远与环境不搭调的“怪家伙”们，他们也是构成这个多彩世界重要的一环。正因为有他们，我们才能在忙碌繁重的日常杂物里抬起头来，想起原来我们每日的平凡才是最荒诞不经的。
　　一句话（其实是不止一句）：
　　别太认真，多惊心动魄或是惨不忍睹的现在终会变成模糊不清的回忆。另外请相信奇迹。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可能就在我们身边，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是么？
　　祝好～完结撒花……敬请期待第二册……
　　背景音乐：Sona《悠悠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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