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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竹马是明星
　　作者：凉知秋
 
文案
霍湛暗恋祁阳多年。从青涩走到成熟，一场校庆，大明星与他又重遇。

坚定的心理建设后，两人决心携手并肩。温馨的日常生活，拍戏作曲的间隙有温柔的爱意

和温馨。

本应该是苦尽甘来的节奏，生活却慢慢露出那些晦涩、不堪的阴霾。

高傲文艺糙青年 攻 X 隐忍固执 受


————大家好，我是广 告的分割线————

给新文打个广告——《包养之干哥哥》

金主变成干哥哥再变成恋人，

小受被虐千百遍坚定地一边吐血一边升级，小攻看清自己的心后一秒变忠犬

两个人互相撩拨的故事 自强不息明星受 性格强势金主攻
（偷偷讲：有10多篇存稿，可放心入坑）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娱乐圈 破镜重圆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湛祁阳 ┃ 配角：丸子霍城罗湘等等 ┃ 其它：娱乐圈里欢乐的一只只



　　01

　　霍湛从宿醉引发的头痛、口渴，和明显的一夜荒唐后的惬意里苏醒过来，他知道自己一定脸色灰败难看。嗓子干哑疼痛，为此他重重清了清嗓子。
　　平常这时候他身边应该躺了个浓妆未卸的女人，或青春逼人的小姑娘。而霍湛无意识地歪过头，看到的却是祁阳。
　　这一刻的感觉好像一颗子弹打入他的心脏。
　　在他身边，祁阳静静地睡着，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肩膀昭示着昨晚暧昧的情|事，霍湛仅仅瞥了一眼，就把视线投向祁阳白皙但此时有点憔悴的脸，紧闭着的眼睛，和眼睑处淡淡的青色。
　　他安眠的样子就如七年前无数个静谧的午后，那时宿舍里有轻微的空调的声响，和充盈了不大空间的温热阳光，空气中有尘埃在缓缓浮动。
　　霍湛只眨了眨眼，那些来自旧日的感触都已灰飞烟灭。然后昨日的记忆重回到脑中。
　　学校校庆的这一天，又开始下雨了。所有人忙得两脚不着地。
　　昨夜为地下乐队的演出通宵未眠，霍湛困扰炸裂般的头痛里，头发有点乱，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皱着眉对学生重复表演注意事项。
　　一拨女生吵吵嚷嚷地进来。她们很是激动。
　　“我刚刚看见祁阳了！”
　　祁阳这个名字冲进霍湛耳朵里的这一刻……让他血液都乱流。
　　“老师？老师！”霍湛说到一半不说了，学生回过头来问：“接下来呢？”
　　霍湛低下头看手里的两张纸。“没有了。”他甩甩那两张纸：“台词都背好了？”
　　“背好了，老师放心吧。”
　　刚刚明显是话说到一半啊，学生心里嘀咕，但他不敢多说话。霍湛的学生都不敢对霍湛多说话，大概是对他怀抱着一种敬畏大于仰慕的心态，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天霍湛心情不佳。
　　所谓恃才傲物，就是指霍湛这样的人。霍湛任教的音乐学校是南京所有艺术院校里专业最强、最出名的，在全国也排的上号。霍湛就是这所学院冉冉升起的教学新星。典型的天之骄子。
　　校庆表演的重头音乐剧，今年霍湛是主编。
　　他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他挺英俊的，有点文艺青年的颓废味道，还有女生私下里说这老师眉眼间有种野性。男人身上冷酷的野性，最迷人也最让人不敢靠近。
　　一片嘈杂里门开了，外联的学生部长跟着打扮成熟的一男一女进来。女人进来就环视了一圈，目光犀利的像把刀，刮在霍湛等人身上。
　　学生们有点不知所措。霍湛皱眉看了过去。
　　女人：“这里不行，说好的化妆间没有了，怎么也得再腾出一间来。”
　　学生部长惶恐地：“我们真的找不到地方了，这里再腾腾，能腾出半间屋子来……”
　　“半间不够。”女人说，“我们的艺人不舒服，需要休息，必须要单独一间房。”
　　今年校庆有请学校走出去的明星艺人回来表演。大概是哪个艺人团队里的人吧。
　　霍湛一心扑在音乐剧上，对其他节目安排不管不问不关心。到底是有多娇气，不舒服坐坐不就好了么，此刻霍湛心想。他插着兜，靠墙壁看热闹。
　　“可是这边想要单独的房间，要收拾起码一小时。”学生部长哀求，看来是他把事情办砸了，有点理亏，“还有半小时节目就要开始彩排，时间不够……”
　　女人很不耐烦，她四处看了看，道：“要不就清场，这房间就我们艺人用。”
　　这话是在撵人。几个学生都朝她看过去。
　　学生部长犹豫了，看样子想同意。霍湛皱眉，刚想说话，门口突然一阵吵吵嚷嚷。
　　几个记者最先跑进来，占了合适的位置回身频按闪光灯。
　　霍湛看见了祁阳。周围都是涌进来的记者们手中频按快门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的注目都是对这个清雅苍白的年轻人的，他走进来，所有人让道。
　　就像多年前一样。就像摩西过红海。
　　一堆人围在祁阳身边，帮忙拿衣服，拉椅子，拧瓶盖递水。祁阳就坐下来，也不介意地：“这里挺好的，不麻烦了。”
　　他话里没情绪，不带打圆场的意思，就是觉得挺好的。薄薄的眼皮垂下，嘴唇抿着，润湿了才突露两分桃花艳色。
　　门口围着一堆的学生，举着手机在拍他，“哥哥”“祁阳”地乱叫，很嘈杂。
　　身后的女生都在倒吸冷气。
　　霍湛站了一会儿，目光几乎要成为楔子死死钉住在祁阳身上，最终还是扭过头去。
　　经纪人客气地将记者都迎了出去，说着客套话。有三四个保镖站在人群外侧，正好隔开祁阳和另半边屋子的表演学生。
　　祁阳身边的人问着诸如“累了吗”“吃点东西吗”“还头疼吗”的问题，他就那么坐着，间或点头、摇头。
　　祁阳没有看到霍湛。他发烧了。低烧缠缠绵绵跟了他近一个礼拜。
　　屋外的粉丝都被劝走了，屋里的女生开始跃跃欲试。互相推了几下，一个胆大的走上前去，后面还跟着几个。前头的问：“祁阳，能给我签个……”
　　保镖立马挡了上来。肌肉结实的汉子拦在女孩面前，横眉怒斥：“走走走，没有签名！”
　　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站在那里，反而被误会，保镖们都神经敏感，直接伸手去推。
　　女生一声惊叫。祁阳回过头来。他看了看，皱眉：“别这样。”
　　保镖没听见，霍湛已经一把拉过前面的女生，瞪了眼保镖。一只手这时候伸过来了，祁阳很和气：“你们把本子给我吧，我给你们签。”
　　保镖往后退了一步。女生们都不在意老师的呵斥，欢天喜地一拥而上。霍湛冷脸——一帮没出息的孩子。
　　他没想到祁阳叫了他一声。
　　“湛哥。”
　　在霍湛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扭过头去，对上一双淡淡的眼睛。祁阳把墨镜拿在手里，看着霍湛。他的目光透过浓密的睫毛，投注到别人身上，总是淡淡的。
　　他像在那些仓皇而过的时光里一般，叫霍湛：“湛哥。”
　　祁阳拿着一堆本子，还想说什么，那边化妆师已经叫他了：“祁阳，过来化妆！”
　　霍湛已经直径离开。
　　明星效应啊明星效应。校庆晚会，霍湛坐在台下想。
　　音乐剧很不错，从校领导脸上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但最轰动的还是祁阳上台。
　　后面的女生一直在念祁阳的节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等真出来了，满场都是心情激动的学生们一顿尖叫乱喊。
　　霍湛被喊的头痛，去掐眉心。从指缝中看见祁阳走上台来。
　　流行歌曲，是祁阳近期拍的青春电影里的插曲。霍湛不记得电影讲的是什么了，他没去看那部电影。祁阳所有的电影、电视剧，霍湛都不会去看。
　　祁阳在台上和着音乐打拍子。
　　舞蹈也很简单，但挺有动感。台下的学生都疯了，无数女生吼着“祁阳我爱你”怎么怎么样。音乐学院出明星，但祁阳绝对是近几年最受欢迎的那一个。哪怕是做演员才红起来的，祁阳的名字也绝对和学校紧紧联系在一起。
　　祁阳在采访的时候，也总是说感谢学校的栽培。
　　感谢什么呢。霍湛看到的时候总带点恶意地想。学校在乐理上栽培你，你却去做演员，你宁愿去演别人的喜怒哀乐，也不愿回头看你曾经深爱的五线谱，哪怕一眼。
　　那个记忆里坐在霍湛前面弹钢琴的男孩子，曾经被老师夸很有天赋，被专家称赞音乐很有灵气，却在看到外面光陆离奇的世界后，果断地抽身离开了。
　　现场音乐节奏越来越快。
　　霍湛手挡在眼前，怕被舞台灯光晃到眼睛。
　　祁阳在音乐的过渡段里走到台前来。场下尖叫声越来越大。
　　霍湛没看完祁阳的表演，接到刘冬的电话就走了。
　　刘冬叫他去酒店，今晚刚巧是大学同学聚会。这个巧合很幸运，霍湛出了学校大剧场的门，一头扎进外面冷空气里的时候这样想。
　　刘冬在酒店门口等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冬还是一副斯文学者的样子。他拍拍霍湛的肩膀：“怎么这么早？”
　　霍湛和他一起往包厢走，告诉他今晚是校庆的日子，老师大概要看完整场晚会才来。
　　刘冬笑眯眯地推开包厢门，人屈指可数。“大家都去看校庆啦，谁像你这么老实，真的看一半就跑过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人到齐了。老师还没来，当年的班长说老师肯定忙，再说老师一定得压轴出场才行呀。
　　一帮人吹牛喝酒打屁，回忆当年平淡乏味但现在觉得轰轰烈烈的日子。谁追过谁谁逃过课谁犯过校规记了过的事情都被拿出来当笑料说。
　　其实毕业的时间并不长，只过了五六年，还不到相聚最是感慨的时候。但现在谁混得好谁混得不好已经初漏端倪。话题也果不其然转到这上面。
　　霍湛混得不错，在学校受重视，还在业界里参与过很多音乐剧的制作编曲，圈子里被誉为未来之星。前不久拿了奖，同学们都跟他说恭喜。
　　“都要奔三十了还未来之星呢，”霍湛被同学恭维得浑身不自在，“我要真有你们说的那么成功，起码得等四五十岁吧。”
　　女班长笑他：“你还知道你都奔三十了，怎么还单身啊，不急着找女朋友？”
　　女班长当年喜欢过他，大家心照不宣地开起玩笑。但女班长已经结婚了，不搭茬，联合一帮女生开始催婚。
　　霍湛最后只得说：“我命中注定天煞孤星，行了吧？”
　　“拉倒吧，当年上学时候喜欢你的小姑娘一波一波的。”刘冬坐他旁边，报当年羡慕嫉妒恨的仇，“和当年喜欢祁阳的女生差不多。”
　　祁阳。
　　“是啊，”女班长说，“主要是你当年总跟祁阳在一块儿，谁也不找女朋友，互相耽误了。”
　　又是祁阳。
　　“现在祁阳可真火啊，今年校庆不是请他来了吗？”一个看了校庆的女同学问，“霍湛你现在和祁阳还有联系不？”
　　还是祁阳。
　　“祁阳今天晚上来吗？”有人嘀咕，“他那么忙，估计悬。”
　　霍湛握着酒杯握了半天，一口干了，含糊地说大家都忙，祁阳来不来自己也不清楚。
　　桌上又是一顿感慨。无非是当年祁阳就是风云人物，人群焦点，或者他专业那么好可惜了，还有明星就是明星哪有空来同学聚会啊之类的话。
　　可祁阳还是来了，跟在姗姗来迟的老师身后。
　　不少同学看见老师激动地大叫，看清了后面的人是祁阳直接尖叫起来。
　　祁阳淡淡笑着，关上包厢的门。女班长先跑过去和老师拥抱，然后不客气地抱住祁阳，说：“赶紧抱一下，可不容易呢。”
　　祁阳拍拍她的后背：“好久不见啦。”
　　祁阳来了简直掀起一阵拥抱的风潮，谁都和老师抱一下再紧接着去抱祁阳，最后大家开始互相拥抱，嘻嘻哈哈地抱成一团。
　　笑着闹着情绪就上头，有的女生开始流泪，男生也有红眼眶的。
　　霍湛跟几个关系好的哥们儿抱了下，有女生过来求抱，霍湛还不好意思。
　　他没去找祁阳，祁阳被女生们拥簇着，往他这边看了两眼。但霍湛低着头，没看到。
　　还是老师结束了混乱的场面：“快坐吧，快给我找个位置，我都要饿死啦。”
　　鹤发童颜的老顽童老师被女班长不客气地拉到了自己旁边，走的时候顺带踢了下刘冬凳子：“快给祁阳找位子！”
　　刘冬哎了一声，站起来就坐到别的地方去了。
　　于是满场只剩下霍湛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也只有祁阳一个人还没坐下。
　　霍湛在心里骂刘冬大爷。正骂得起劲，祁阳过来坐了。
　　他动作轻，椅子拉开和坐下的动作都没多少声音，还像之前一样稳当。
　　霍湛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不看他。
　　坐得近的同学开始跟祁阳打招呼：“祁阳好久不见啦，越来越帅。”
　　祁阳笑：“谢谢。”
　　“今天有空过来？还以为你抽不出时间呢。”
　　“班级聚会当然要来啦。”
　　“我看了你刚刚上映的电影，演得真好！”
　　“是吗？谢谢，其实都是导演的功劳。”
　　祁阳还是那副内敛克制的样子。霍湛在旁边戳着盘里的海参。
　　开始敬酒了。大家一起向老师举杯。
　　老师站起来，端着酒杯，眯着眼笑：“大家都长大啦，男生都越来越帅，女生都越来越美啦。”
　　“老师你越来越英俊。”刘冬贫。
　　老师摆摆手：“我老啦，看你们一个一个都有出息，也算没辜负我每天查你们旷课逃课扣下的学分。”老师指着刘冬说：“当年就你最爱逃课。”
　　刘冬懵逼一两秒，在大家哄堂大笑里说：“哎呀，我是逃课嘛。当时最勤奋的可不是祁阳和霍湛，现在他俩都那么厉害。”
　　这一招转移焦点，刘冬还是那么贱。
　　老师果然转过来：“霍湛，老师要敬你一杯。”
　　霍湛赶紧站起来，老师继续说：“你前段时间拿的奖，可真给老师涨面子，我到哪里都说霍湛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他又转向祁阳，祁阳也站了起来。老师道：“虽然你没走我以为你会走的路，现在也是很成功啊。总有人跟我打听你上学时候那点事儿，不过你放心，我知道那些都是狗仔，老师一句话都没说。”
　　祁阳笑笑。
　　剩下的半场聚会，霍湛一直和另一边的同学聊天逗笑。祁阳自有不少人过去跟他搭话。热闹的场面里，两个紧紧相邻的人却不发一言。
　　霍湛以为今晚就这样了，但出了酒店，祁阳就把他叫住了。本来和霍湛一起走的两个男生几两猫尿迷了心智，也不等他就晃晃悠悠向前了。
　　霍湛转过头来，看站在酒店招牌下，帽子盖住半张脸的祁阳。胸口似乎有一口闷气，演化为很冲的开场白：“你今晚怎么来了？”
　　祁阳停了两秒，笑了笑：“当然要来。我赶过来的。”
　　霍湛看着他。
　　祁阳道：“你前段时间拿奖，我还没恭喜你。”
　　霍湛前段时间拿了音乐剧相关的一个大奖。这个奖没有圈子以外任何人关注，在艺术界却是实打实的成绩。
　　很多搞音乐剧的都想拿这个奖。记得以前，说想要的拿这个奖的是两个人，一个霍湛，另一个是祁阳。都想拿怎么办呢，我们就一起拿好了。霍湛没心没肺地。祁阳听了笑，你的意思是双黄蛋吗？
　　当然啦，我们是好兄弟嘛，有奖一起拿。霍湛拍拍他肩膀。
　　那就一起拿，祁阳还问，那我们在获奖感言上要感谢对方吗？
　　当然，我们还要称赞对方，霍湛勾着他脖子，你夸我是架子鼓小王子，我夸你是钢琴小王子。
　　我觉得有点恶俗。祁阳耸耸肩。
　　关于恶俗与否的问题两个人还真的争论了很久。现在真的拿了奖，只有霍湛一个人拿，也只剩下霍湛自己跟自己纠结。
　　听了祁阳的话，霍湛不吭声。
　　祁阳道：“恭喜你拿奖，你真的做到了。”
　　霍湛点了点头。
　　祁阳眨眨眼：“都没话跟我讲吗？”
　　霍湛沉默下来。他在心里讶异自己的反应。

　　02

　　祁阳和霍湛并没有僵持多久，刘冬就一手揽着一个不由分说地带他们去了KTV。
　　他一路走一路拍祁阳肩膀，回忆当年的事儿。
　　比如祁阳帮他点名啦，帮他签到啦，其实这些都是刘冬当年软磨硬泡换来的。加之祁阳很容易心软，通常别人求求他，好好学生就会去做这种不符合纪律，但也无伤大雅的事。
　　刘冬扯着嗓子在说话，大声喊着祁阳的名字。祁阳裹在棉衣里，侧脸安静，嘴角勾起笑容，淡淡的。
　　走在大马路上，霍湛被风吹得凌乱，闭口不言。
　　刘冬断断续续说了什么，祁阳回应着，霍湛思绪开始神游。从校庆飘到学生节目，又跑到不久后的评教。
　　突然袖子被拉了一下，就听见祁阳问：“湛哥，要不要吃烤红薯？”
　　霍湛顺着祁阳的眼神看过去。南京的一二月，很晚了，街头还有卖烤白薯的人。他最喜欢吃烤白薯。
　　霍湛往那边看了一眼，无所谓：“你要吃吗？要吃就去买。”
　　“走啊，一起。”祁阳看他，笑起来。
　　霍湛逃避着移开眼睛，错开祁阳弯弯的笑眼，和亮晶晶的笑意。
　　烤白薯的大爷动作慢腾腾的，向烤炉里伸进手去，试探着每一个胖乎乎的白薯。
　　祁阳说：“给我们挑两个甜点的。”
　　大爷弯着腰，往里面探，嘴上说着：“都甜，都甜！”
　　霍湛双手插兜，有点像小混混样的，百聊无赖地半仰头看着夜空。祁阳从侧面看过去，看见他刀锋般的侧脸，乱蓬蓬的头发，像是从记忆里直接拓下来的。
　　祁阳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几乎冻痛肺部。他说：“那时候晚自习结束了，我们就出来买烤白薯吃。你还记得吗？湛哥？”
　　霍湛大概是在盯着某颗星星看，过了两秒，点点头。
　　祁阳收回视线，从大爷手里接过白薯，轻声说了句谢谢。霍湛转身之余，闲闲地对大爷说：“太晚了，您也早点休息啊！”
　　KTV里，有人起哄让祁阳去唱自己的歌。而祁阳似乎有点喝醉了，安静地坐在霍湛旁边。
　　女班长坐得远，对霍湛喊：“唉，你跟祁阳说，让他给我们唱一个呗。”
　　“是啊是啊，”有女同学附和：“过着这村没这店啊，以后要听就得花钱啦。”
　　霍湛没办法，硬着头皮转过身，正接住祁阳的眼神。
　　祁阳十分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眼里有澄澈的水光。
　　见霍湛转过来，他极低地叫了一声：“湛哥。”
　　霍湛低声应了。好一会儿，两人却相对无言。祁阳似乎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和KTV里喧闹的气氛很不搭。
　　他终于开口，轻轻地：“你要跟我说什么吗？”
　　霍湛只觉得自己的手在轻轻颤抖。他那只手正贴着祁阳的胳膊，似乎能从厚厚的外套下，感受到祁阳温热的皮肤，缓慢有力的脉搏。他其实有好多话，留了好多年，都没和祁阳说。
　　但他这时只说：“班长想让你唱一首。”
　　祁阳笑了：“好。”
　　霍湛坐在沙发上，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前面的茶几上放了两个只剩一半的烤白薯。果盘啤酒乱糟糟的，大家都喝的有点上头，满屋子乱窜的回来随便找位子坐。
　　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没人去坐霍湛身边那个空位子。那个位置是祁阳的。
　　祁阳在前面唱：“时间太长不够梦醒，梦境太短不够心凉。”
　　有人过来拍霍湛的肩膀：“哥们儿今晚这么沉默，改性格了啊。”
　　霍湛笑笑，冲那人举举啤酒瓶。祁阳唱完，转头寻找霍湛的眼神，对上了就笑一笑，在一帮人的掌声里坐回来。
　　“其实我唱的真的很一般。”祁阳趴在他身边小声说，“当初我不想唱主题曲的。”
　　霍湛点点头。
　　祁阳也不看他，继续说：“但是导演非要我唱。我发现现在很多歌手去做演员，很多演员去唱歌。”
　　非常规的事情会很惹人注意。歌手去做演员，演员去唱歌，做与自己本性相违背的事情就有些奇怪。
　　本来没那么多话，却和久别的同学唠唠叨叨许久，也很奇怪。
　　比如今晚的祁阳。
　　在祁阳未毕业就去做演员，两人并行的轨道向不同的方向延伸七年，互不联络五年之后，长大一些成熟一些的祁阳，在不动声色但小心翼翼地讨好霍湛。
　　之后的时间，祁阳坐在霍湛旁边，给他拿啤酒、倒果盘，总在合适的话题里插上一两句，于是围观的同学们眼神里就多了点惊讶和羡慕的意味——这么多年了你们俩关系还这么好啊。
　　注意到这一点的霍湛暗想，这算什么事儿呢。
　　不过男人比女人还会做表面功夫。霍湛也去和祁阳聊天，大笑时拍他肩膀，说笑话损刘冬，顺带捎上祁阳两句。
　　“你刚刚唱的那首歌，叫什么？”霍湛问祁阳。
　　祁阳告诉他：“不够心凉。”
　　有点喝大的霍湛大着舌头重复了一遍：“不够心凉。”
　　“那个电影才叫热门呐。”女班长说：“同名的电影看哭了好多小姑娘，我跟老公去看都忍不住哭，结果我老公郁闷了很久。”
　　霍湛奇道：“你老公郁闷什么？”
　　女班长：“你看没看电影啊？电影讲男女主角曾经在一起，结果后来分别结婚生子，但重遇后发现最爱的还是对方。”她道：“我老公是我初恋好吗，结果他还以为我看这电影伤感了，总是暗戳戳打听我初恋。”
　　祁阳道：“其实我不是那么同意那个电影想表达的意思。结婚了总要有责任感……”
　　后面的话霍湛没听见。因为霍湛喝醉了，朦朦胧胧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别人说了什么。最后刘冬和一个男生把他架上了车。
　　车窗没关，夜晚的风吹得霍湛那个酸爽。但他还记得自己没开车来，在别人的车上吐了又丢人又伤感情。挣扎着去拍驾驶座上的人，霍湛：“哥们儿帮个忙呗，车窗关上。”
　　凉风立刻就停了。“卧槽，今晚喝的是真他妈多。”霍湛在副驾驶上拧巴着，自言自语，“别人都走了？”
　　“都走了。”
　　“都走了……走就走吧。”霍湛闭着眼睛。
　　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霍湛自己跟自己说话：“都走吧，都走吧。”
　　那人说：“都走了你怎么办。”
　　话的语气听着熟悉。霍湛顺着开口：“我就自己呆着呗。多少年了，我就自己呆着啊。”
　　那人不说话了。
　　霍湛迷迷糊糊，似梦似醒。
　　祁阳现在在哪呢？早就走了吧，回到他那个声色充盈的娱乐世界。他可能要准备准备，去面对那么多的镜头和目光。那样的世界，今天霍湛也曾窥了一角。
　　然后他就赶紧放下帘子。
　　霍湛也彻底不管自己在哪里，会不会造成别人麻烦的事儿了。他拽起了自己的帽子盖住脸，蒙头大睡。
　　睡梦中可以不用想太多。梦境太短不够心凉，但够忘记一晚上的心神激荡。
　　也够回忆起之前的美好时候。
　　那时候他和祁阳一起听老师讲音乐剧的起源辉煌和发展，讲做音乐剧是一件很苦的事情，希望你们都可以坚持下来。
　　那时候霍湛和祁阳一起写音乐剧剧本。他们都是大小就接触五线谱的，霍湛胜在技术无比扎实，祁阳胜在天生灵气。
　　在自习室里写剧本，写累了就睡一会儿。祁阳长得好看，睡着的样子几分无辜，睫毛长长的。阳光爬到他头发上，看起来暖融融。
　　画面很美好，霍湛喜欢看这样美好的场景。看着看着，祁阳就醒了，和他四目相接。在梦里两人对视了很久。
　　做梦最悲催的时候，是你知道你身处于梦。霍湛这样想，毫不犹豫地吻下去。梦里也知身是客，就想做点没来得及做的，让那些暧昧突破层层界限。
　　梦里面他压住那韧性极好的腰，或是手指或是自己的家伙，如欲|望鼎盛的猛兽一般饥|渴地顶撞着。紧紧抓住他乌黑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接受自己的亲吻，霍湛的嘴唇烙印在这张美丽的脸上，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
　　于是第二天醒过来时头痛欲裂。霍湛对宿醉太过熟悉，闭着眼等喉咙里的恶心感过去。他动了动，伸个懒腰。
　　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祁阳醒了过来，轻声说：“让我再睡会儿。”可惜他早已被霍湛的动作弄得清醒，不过一会儿揉着眼睛轻声道：“精神真好。”克制住下半身酸软的异样感，祁阳坐起来，裹着被子，前胸有遮不住的地方依然透露出些痕迹。
　　霍湛为了压压惊下意识从床头柜里摸出烟盒，烟刚点上，又想不对啊，这算是事后烟？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那边祁阳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霍湛下意识答道：“有时候熬夜提神用的，抽得不多。你不抽吗？”
　　“我不抽，我从大学那时候就不抽。”祁阳爬起来向浴室走，霍湛只听到一句：“我记得你那时候也不抽。”

　　03

　　祁阳从浴室出来，套了霍湛的T恤，绕过乱摆一地的食材器具，站在白菜帮子和废脚料一堆的厨房里。
　　他一开始有点茫然，因为霍湛家的厨房里是在太乱了。想要收拾肯定是收拾不过来的，祁阳最后只好打开冰箱，从剩饭剩菜里掏几个鸡蛋和半截火腿来。
　　餐桌上的几包吐司，祁阳丢了过期的，剩下的拿出来放在平底锅里煎。
　　等待吐司的时间里他洗了水槽里的碗筷。
　　听见身后拖鞋的踢踏声，他没有回头，说：“把餐桌收拾一下吧，都没地方吃饭了。”
　　身后一时没声音。霍湛盯着祁阳的后背盯了好久，最终确定这不是一场梦的时候，他再次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祁阳背对着他，温声细语：“还不去？一会儿还吃不吃饭了？”
　　简直是比梦还荒唐。霍湛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去收拾了。
　　祁阳将鸡蛋和火腿煎好，盛到盘子里。小米粥咕嘟嘟正好煮开了，他顺手关了火。
　　回身看着霍湛，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吃饭吧。”
　　霍湛呆愣愣的表情，突然伸手狠狠胡噜自己的头发一番。
　　祁阳有一勺没一勺地喝着自己煮的粥，突然道：“你这里不错，买的还是租的？”
　　霍湛：“租的。不买房，负担太重。”
　　祁阳搅了搅碗里的粥：“这房子挺大的，房租肯定不少，还不如攒钱买房。”他仔细看着霍湛的脸。
　　霍湛失笑：“钱财是身外之物。过得舒坦就好了，目前也不结婚不怎么样，考虑什么以后呢。”
　　“你没谈恋爱？”祁阳盯着他。霍湛去夹火腿肠的筷子一顿，无所谓道：“现在没有。”
　　“以前呢，谈过吗？”祁阳执着地问，霍湛突生出奇怪的感觉，沉默了一会儿，道：“谈过，都过去了。”
　　祁阳微微笑了，他的面貌冷清，但眼尾生得细长，一笑就有点艳丽。霍湛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一顿早饭只好板着脸，显得冷硬。
　　祁阳却不怕他，吃完了早餐也不走，很认真地在端详餐桌上的筷子筒。钢丝编织的艺术品，有点粗野的美感。霍湛爱好这一口。
　　霍湛知道祁阳在等他开口，最后只得说：“昨晚上喝多了。”
　　祁阳“嗯”了一声，脸上多了两分认真，这代表他开始认真了。
　　霍湛问：“你昨晚是喝多了吗？”他有点弄不清楚情况，霍湛自己是喝蒙圈了无疑，那祁阳呢？祁阳一向是有自制力的人，不太会喝酒就不会照醉里喝。霍湛也记得祁阳似乎是清醒的。可又怎么会出现昨晚的情况呢？
　　他问过这句话就停了下来，只能沉默，心里却七上八下。
　　霍湛因为宿醉，脸色不太好，下巴上也青青的冒出了胡茬。祁阳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湛哥，我以后可以来这里找你吗？”
　　霍湛更加头疼，直接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搓了搓脸，支着头不说话。
　　祁阳很平静地：“我有时候会想来找你。”他重复着：“我能不能来找你？”
　　“行，你愿意来就来吧。”霍湛向后仰，靠到椅背上，皱眉。
　　祁阳低下头，又问：“那我能不能住在这里？”
　　“为什么？”
　　祁阳小声地说：“我最近都会在南京拍戏。”
　　霍湛说不出话来。这一刻他看着对面的祁阳，终于看出些他与隔日经年那个人的不同来。祁阳长开了，原来圆润的眼睛变得狭长些，脸越发的消瘦，五官的伸展显出薄凉的意味，有些情绪都是漫不经心的。
　　长久的沉默后，霍湛抬起眼。他低低道：“你去洗碗吧。”
　　祁阳垂了垂眼，依言去了。
　　霍湛送祁阳出门的时候，手抬起又放下，保持半抱不抱的姿势。祁阳回头：“再见。”
　　霍湛看他身影消失在台阶下，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脸，就拎了包去找地下乐队那帮人。
　　丸子一见他快要垂到下巴的黑眼袋，笑：“霍哥，年纪大了吧？前天晚上造了一整晚，现在还没缓过来？”
　　霍湛把包甩到沙发上，做到架子鼓前，简单地说：“昨天晚上喝酒了。”
　　屋子里没有人。刺李、明叔都不知道去哪儿了。霍湛拿着一根鼓槌敲了两下，问：“今天不是排练吗，人都死哪儿去了？”
　　“刚刚打电话说晚点来，陪女朋友看明星去了。”丸子说：“今天不是那个什么祁阳的明星见面会吗。就是在做广告，小姑娘们也都滋儿哇乱叫地去。”
　　霍湛真是头疼。祁阳这个人，在他生活里消失就消失的彻底，回归也回归的彻底，哪里都绕不开他。
　　丸子正拿起杂志看，赞叹地：“别说，祁阳长的是好看，怎么就能有人长成这样呢，把小姑娘都迷得五迷三道的。”
　　霍湛道：“哪儿有啊，你不也是小姑娘嘛，你不没被迷到？”
　　丸子丢开杂志，躺倒在沙发上：“我不爱这一款，我喜欢的是颓废大叔。像你这样的。”后半句是在开玩笑，霍湛笑骂她：“谁是大叔，叫大哥，我还不到三十呢！”
　　丸子认真道：“你马上也就三十了，而立之年可不成大叔了。你可得长点心，快找个女朋友吧。等年纪真大了，可就不好找了。”
　　霍湛意外地挑眉：“你刚刚还说喜欢颓废大叔呢，这会儿又说上年纪找不到对象？”
　　“我喜欢颓废大叔，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我这个品位的。你看看刺李和明叔，天天围着肤浅小姑娘转。”丸子很有不要脸的精神，“要不，咱俩凑合凑合？”
　　“算了吧，”对于丸子这种未成年离家的中二少女，霍湛敬谢不敏：“我没那个福分消受。”
　　刺李、明叔带着他们的小女朋友回来了，都是在演出时候认识的。
　　在地下做音乐的人里，小姑娘们看着地下乐队里荷尔蒙迸发的乐手们，喜欢他们宣泄出来独特的荷尔蒙味道，乐手们也喜欢小姑娘们看他们眼里透出的崇拜劲儿，一来二去搞上了是很经常的事情。
　　霍湛不像刺李他们没有女孩子就活不下去，在外面搞得少一点，多数也是你来我愿，提起裤子就很洒脱那种。很少有女孩子缠着他不放。
　　两个小姑娘进门时兴奋劲儿还没消。其中一个意犹未尽的：“祁阳皮肤可真好啊，近距离看他特别白。”
　　她男朋友，刺李听这话有点吃味：“没准都是化妆化出来的，你咋能看出来是真好还是假好？”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真好了，好多粉丝近距离看过他素颜，一样好看一样帅好吗。”
　　刺李笑，从冰箱里拿了啤酒递给众人。霍湛接了，开了瓶盖喝了好几口。
　　乐队排练了一两遍，小姑娘们好奇心下去了，也就走了。
　　丸子把枕头扔到送完女朋友回来的明叔身上：“少把小姑娘往这儿领，就你们这三天两头喜新厌旧的毛病，回头真找这儿闹可怎么办？”
　　明叔点上根烟：“不会，她俩看上去任性，心里门儿清呢，比我们还玩儿得开。”
　　“这回这个长得不错，咋搞上的？”丸子问他。
　　“喝多了，”明叔笑，香烟夹在指间：“稀里糊涂地就这么着了。”
　　“根本就没有喝多这回事儿好吗，”丸子讽刺地：“这就是男人们一托词。要么是半推半就，要么是借酒装疯。”
　　明叔嘿嘿笑，不反驳。
　　霍湛坐在架子鼓后头，向半空里喷出一口烟。
　　“小霍这么沉默呢。”明叔注意到霍湛，平日插科打诨，今天却不太对劲，问：“最近空虚啦？喜欢什么类型的，下次我去酒吧上班给你寻摸一个。”
　　“我俩刚刚还聊这话题来着。”丸子冲明叔挤挤眼：“霍哥要求可高了，一般人儿看不上。”
　　霍湛岿然不动，任他们开玩笑。
　　乐队排练是最耗费时间的，主要是大家排一会儿就停下来喝酒聊天，胡吹海聊，不知不觉一天也就过了。
　　天黑了，霍湛接到了祁阳电话。“你在哪儿？”祁阳问他：“我在你家门口。”
　　这一出没有预约，霍湛问他：“你找我做什么？有事儿吗？”话一出口，他就想起祁阳说要住在他家的事情。
　　那边沉默下来，等了会儿，不依不饶地：“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霍湛酒精上头，被问之余掐了掐太阳穴，一时没答话。那边用沉默的等待来与他僵持。最终霍湛道：“我在外头，你过来吧。”
　　他告诉了祁阳乐队排练的地址。
　　看霍湛撂了电话，丸子问：“霍哥，谁啊？”
　　明叔问：“不会是最近找的……”
　　霍湛点点头，淡淡道：“喝多了。”
　　祁阳找到这个乐队排练的大地下室，敲门是丸子给开的门。
　　丸子一见祁阳就愣住了，她盯着这张清秀的脸，联想到霍湛说的话，几秒钟后颤巍巍地扭过头去：“霍哥，知道你要求高……不过你这也太高了吧？！”
　　霍湛带着满身烟酒味道过来，胳膊一伸搂过了祁阳，将人带到屋里。
　　刺李和明叔白天远距离看过祁阳，晚上再见到，都感觉在做梦。祁阳此时卸了妆也是白净的，不过他是冷白，有点病气的那种，五官素净秀丽，静静立着，像纸糊的美人。
　　明叔愣了半天，问祁阳：“你是……祁阳？”祁阳点点头。
　　明叔又问霍湛：“他是你……男朋友？！你还好这口儿啊？”
　　霍湛点点头。
　　全屋人都懵|逼了。
　　祁阳被一屋很冲的烟酒味道困扰，霍湛将他夹在胳膊下，拿过了谱子给他看：“搞了个地下乐队，周六日去演出。”祁阳接过来混杂着酒渍的纸仔细看。
　　霍湛问：“多少年没接触过乐谱了？你还看得懂吗？”祁阳没抬头.词曲里很熟悉的属于霍湛的味道，祁阳仔细看，想起以前学校时期霍湛青涩的却充满力量的创作。
　　身边也是很浓郁的霍湛的味道，汗衫被肌肉撑得满满的，混杂在烟酒气息下是独特的来自霍湛的荷尔蒙。霍湛紧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你来得太晚了，我们刚刚排练了好多遍，不愿意再练一遍啦，太累。”
　　祁阳放下那张纸：“等你们演出的时候，我去看。”
　　“大明星，”霍湛轻笑了一下：“合适吗？”
　　祁阳还没说什么，刺李兴奋起来：“合适啊，大明星都是我们的粉丝，说出去更不少姑娘来看我们乐队表演。”
　　霍湛食指点了一下他，又挨个指了屋里的人：“谁也别把祁阳说出去显摆，听见没有？”
　　祁阳看他，此时霍湛眼里有血丝，迷蒙和清醒都不分明。
　　这帮人疯魔起来也不知饱饥，还是祁阳和丸子一起出去买了熟食和炒饭。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丸子对祁阳说：“我说实话你别介意，一开始觉得你挺高冷的，没想到实际上这么温和。”
　　祁阳笑笑。丸子好奇地问：“你跟湛哥怎么在一块的？今天看见你还以为在做梦。”
　　祁阳说：“我们以前是大学同学。”
　　“我就说呢，”丸子笑起来：“湛哥净瞎说，还说你们是喝多了搞上的，我才不信他。”
　　月光稀薄，祁阳隐没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声音不真切：“他说……他是喝多了？”
　　丸子没心没肺地：“你们男人就爱把责任推脱在酒上。”
　　祁阳不语。
　　回来的时候霍湛眼睛微红，坐在架子鼓边儿上。刺李在旁边说：“最近霍哥怎么了啊？烟酒都没少抽没少喝。”
　　祁阳递他双筷子：“快吃点东西，空腹喝酒一会儿又难受。”他从满屋的乐器里绕出去，到狭窄的厨房里找器皿。
　　筷子都散落在橱柜最里面，祁阳费劲的伸手去掏。摸到一点竹子的手感，身后传来门不重不轻摔上的声音，紧接着落锁上扣。
　　门外明叔听见了，笑：“小霍这么饥渴，这就忍不住了？”
　　门内祁阳被霍湛压着肩膀坐到地上，霍湛按着他后脑，让他脸颊凑近了自己裤链。祁阳挣了下，抬头去看霍湛的脸。
　　霍湛似笑非笑，微红的眼里一道亮光掠过，手指压在祁阳唇上：“嘘。”
　　后脑的压力也减弱了，霍湛静静等着，目光好像是在等待判断什么。
　　于是祁阳埋下了头。
　　地下冰凉，祁阳含着霍湛的时候微微发抖。霍湛轻轻拍他的头，似是安抚又是安慰。嘴里的味道也不好，生理性的恶心带的喉头不断收缩，换来身上人舒服的哼声。
　　腥咸的味道似乎顺着喉管下去，胃部隐隐作痛。祁阳膝盖并在胸前，下意识缩紧身体。他一天都没吃饭。
　　霍湛后来已不需要祁阳主动，他自己在祁阳嘴里前后动起来，最后全射了进去。祁阳下巴被掐着，弯不下腰，也察觉到被逼迫的意思，勉强咽了下去。
　　霍湛粗鲁地将人拉起来，拽进怀里，嘴唇紧紧贴着祁阳脖颈的皮肤。祁阳想拍他的后背，不知为什么没伸出手，两臂在身边僵直的低垂着。他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白色的鸟，被怜惜地搂在怀里。
　　霍湛一动不动，仿佛就睡了过去。不知多久后刺李来砸门：“差不多得了啊！我们都要散了，你俩回去还是在这儿住？”
　　霍湛动了动，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

　　04

　　刺李持续不断地砸门，最终霍湛急了，向外吼了声：“滚！”
　　门外的人嘿嘿笑了两声，道：“那我们就都走了啊，这里留给你俩。”
　　过了会儿，门外再没了声响，祁阳说：“湛哥，我们进屋行吗？我冷。”
　　霍湛逼近了他的脸紧紧盯着他看，祁阳眼里水光微澜，睫毛微微颤着：“我冷。”说话的时候好像牙齿都要打战。
　　霍湛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眼睛紧盯着他看。祁阳曾觉得霍湛长了一双野兽的眼睛，眉毛和睫毛都浓密而杂乱，眼睛很大很亮，就现在逼视着祁阳，祁阳说不出话来了。
　　霍湛最终笑了笑，抓着祁阳的衣领将人拖进屋里。他兴致起来，状态太好了些，可苦了祁阳。
　　屋子里隐忍的喘息声，混杂着霍湛可谓惬意而放纵的喟叹，身体纠缠时候霍湛好像愤恨又好像痴迷地一下下深入，祁阳咬紧了不求饶，眼睛紧紧闭着，肤色又苍白，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打破的瓷人。
　　祁阳紧紧抓着床单的手上有青色的血管冒起。他表面安静，但浑身沸腾的血液，和心里澎湃的情绪，都是以经年咽下的苦痛作为禾木燃烧煮沸的。
　　霍湛到最后，好像尝到血液的味道，也许是他咬破了祁阳的嘴唇，也许是他自己的。而祁阳早已昏沉睡去。
　　痛苦和亲吻都不能弄醒他。
　　出于职业惯性，祁阳还是在特定的时间里醒了过来，关掉即将响起的闹铃，到了卫生间拧开乌黑的水龙头。
　　他鞠一把水抹了脸，看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柔顺的搭下来，没有摩斯定型就会遮住眼睛，嘴唇微微肿了，还好不明显。
　　出门前祁阳看了霍湛一眼，这一眼极深，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目光的深刻，也不知道那些剧本里描写的缠绵，就是如此。
　　天蒙蒙亮，祁阳到了片场，经纪人看见他就迎上来。祁阳看他欲言又止，问：“什么事儿？”
　　“制片人刚刚来了，”经纪人说：“投资商还是想跟你吃顿饭。”
　　投资商五十多岁，大肚便便，圈里有传言和几个小生不清不楚。但他也是这部文艺片唯一一个投资商，拿钱往水里砸。
　　祁阳看向远处，导演在晦暗的灯光里，给演员们示范动作，手把手教怎么演。他半白的头发在空中瞟着，动作笨拙。
　　经纪人慢慢说：“电影后半部分尾款还没到呢。”
　　片场很安静，祁阳说：“我去。”经纪人叹口气：“今天晚上八点，你有其他的事儿吗？”
　　祁阳摇摇头，把手机给他，道：“晚上八点的时候，你给我手机最近联系人打个电话，说我晚上要拍戏，不回去了。”
　　经纪人点头，突然在祁阳眼里看到一丝愧疚之色，再待细看，祁阳已经回身走了。他摇摇头，大约是看错了罢。
　　霍湛在地下室睡到下午，似梦非梦，接了祁阳经纪人的电话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乐队是今晚演出，他没来得及告诉祁阳。不过祁阳那么忙，又很红，怕当时也只是说说，去不了现场的。
　　现场很嗨。许多白天可能是白领精英、老板、学生的人，都会在这时候穿的简简单单，拿一瓶啤酒叼一根烟，在地下乐队表演的时候跟着摇晃、呐喊。台下人群很拥挤很热情，台上的乐手很激动。
　　霍湛在台上看，看台下的人几乎都是面贴面挤着，不知怎么就想起昨晚上，和祁阳紧紧相拥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温馨，却也有点释怀感。
　　表演结束，一帮人浩浩荡荡去吃小龙虾。
　　十斤下肚，龙虾壳落了一桌，鲜红鲜红的。霍湛直觉最近喝酒太频太多，想控制一下，结果喝了好些碳酸饮料。
　　小腹发涨的感觉来了，他摸出去撒尿。户外小龙虾摊紧邻着一家五星酒店，一边在寒酸忙乱，一边金碧辉煌。霍湛就摸到酒店墙根解开裤链。
　　出来的时候，霍湛满身轻松，却看见了祁阳。
　　酒店灯牌照耀的不大空地里，祁阳靠在一辆路虎车边，身旁站了个男人，油头肥脸。那男人伸手拍了拍祁阳的脸，亲昵暧昧。两人贴得极近，祁阳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淡淡的温柔。两人很快上了车，车驶走了。
　　霍湛好像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又好像有万根剑穿胸而过，凉风顺着血窟窿进来。
　　他回了桌上，丸子等人回身招呼他，看了他的脸色大吃一惊。霍湛哑着嗓子：“什么也别问。”
　　祁阳开着车，车驶到片场临着的旅馆门口。
　　老板看他侧脸漫不经心，反而更流露出两分风情，目光里流露出几分痴迷之色，手不知不觉朝祁阳敞开的领口探过去。
　　手指只碰到两分温热，祁阳开口道：“余老板，您误会了，我不好这一口儿。”
　　“哦？”余老板觉得有趣，指尖不轻不重在锁骨上摩挲着，道：“好不好这一口另说，你都跟我过来了，还废什么话？”
　　祁阳淡淡道：“我不跟您过来，这电影后半部分也就拍不下去了吧。”
　　这时候后面紧跟的一辆车打起车灯，从里面走出个秀美的年轻人来，他很快走到余老板那边车门旁，在车窗上敲了敲。
　　祁阳摇下车窗，余老板向外看去，看一眼就移不开了。这年轻人笑起来千娇百媚。
　　祁阳道：“这是我同门师弟。年轻人刚入行，心里不□□稳，您多体谅。”余老板没有回过头来，只笑了笑。
　　看着余老板和师弟进了屋子，祁阳才长舒了口气。他特地找人去调查过余老板喜好，这小师弟也是上赶着愿意的。
　　开车回了酒店。祁阳觉得被轻薄过的地方似乎燎燎发烫，进了浴室洗澡。热水淋下，反复搓了锁骨处好久，心里才稍微舒坦一些。隐隐听见外面手机在响，裹了浴巾出去接。
　　丸子焦急的声音：“阳哥你来一趟吧，湛哥发疯不肯回去，躺马路旁边了！非得要你来接！”
　　“怎么回事儿？”
　　丸子结结巴巴地说了大概，霍湛喝酒喝多了，半路下车去吐，吐完怎么也不肯回车上，刺李和明叔合伙都拉不动他。
　　霍湛躺马路牙子上，点名要祁阳来接。丸子没办法，最后从霍湛身上搜了手机，翻出祁阳手机号打过来。
　　她说话期间祁阳已经草草穿了衣服，撂下一句：“等着，我马上到。”
　　心身俱疲的祁阳开车的时候眼皮直跳，两盏车灯照着前面路，夜黑漆漆地，夜晚起风，在车外呜呜直响。开了半个小时，才开到丸子说的地方。
　　其他三个人或蹲或立，霍湛躺在人行道上。这边路比较偏，晚上没什么车，不然景象可就壮观了。丸子拍着霍湛的脸，看见了停车下来的祁阳，急忙摇霍湛：“霍哥，阳哥来了！”
　　一听祁阳的名字，霍湛一下睁开了眼。
　　祁阳拍拍其他三人，示意他们先走。他蹲到霍湛身边，伸手戳他：“走吧。”
　　霍湛睁着眼睛看他，眼睛很亮，不错目。祁阳将手贴在他脸颊上，驱去夜的凉意。
　　看了很久，霍湛才说“你今天晚上，跟谁吃饭去了？我在酒店门口看到你。”
　　“电影的投资商。”祁阳淡淡道，“如果没这一顿饭，恐怕电影就拍不下去啦。”
　　霍湛头部动了动，半边脸贴到地面：“他好像喜欢你。”
　　“喜欢皮相。”祁阳轻轻笑了。他欲言又止，细长的手指在霍湛脸上轻轻地点了两下，眼里浮着细碎的光：“你是因为看见了，才喝这么多酒的吗？”
　　霍湛沉默下来，半晌后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抓住了祁阳的手腕，用他的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小样儿，还骗我说拍戏。”
　　他又问：“给我打电话那男的是谁？”
　　祁阳怔怔地：“他是我经纪人。”
　　不知道多长时间后，祁阳撤回了手。他又浮现出那种柔和的表情，有一瞬间霍湛熟悉的那个祁阳回来了，不过有种温柔是在祁阳身上扎根的。
　　“快走吧，”他低声催促霍湛，“快起来，地上很凉。”
　　霍湛：“你明天还要继续拍戏吗？”
　　“明天剧组转秦淮河。”祁阳告诉他。霍湛点点头，想起身，又向祁阳伸出手：“拉我。”
　　祁阳拉他起来。霍湛只稍微使了点劲儿，在站稳的瞬间将祁阳拉进怀里。
　　“湛哥……”
　　霍湛亲亲他的耳朵尖儿，又去亲他的眼睛，将湿冷的空气从他皮肤上吻去，在他耳边呵气。
　　祁阳忍不住躲，霍湛却拉住他，贴着他耳朵说：“我喜欢你。”
　　怀里的身体一僵，霍湛紧接着：“在一起吧，好不好？”
　　“好。”祁阳说。
　　霍湛一愣：“你怎么也不矜持下呢。”祁阳推了他下：“我又不是女孩儿。”
　　“是是，”霍湛松开他，“那走吧，外头太冷了。”他向前走了几步，祁阳在后头默默跟着。
　　其实霍湛今天是在借酒装疯，坐上祁阳车的时候想起在丸子等人面前出的洋相，赧然摸了摸鼻子。祁阳启动发动机，霍湛一下转移视线。
　　刚刚在外面没注意，进来才发现祁阳开的好车。霍湛伸手摸摸音响，道：“你是不是特别有钱？”
　　“嗯？”祁阳瞥了一眼，意识到他说什么，回道：“就那样吧。”
　　“跟我还装。”
　　祁阳笑了一声：“怕你说我奢侈。”
　　“基本上说别人奢侈的都是穷比。”霍湛道：“你这辆车我做一辈子老师算上养老金都买不起啊。”
　　“我记得你喜欢哈雷。”祁阳转移话题。霍湛哼了声：“三年前买了一辆，吃土吃了这三年。”
　　“哪天出来兜兜风。”祁阳道。
　　“你开奔驰跟我后面兜风啊？”霍湛摇摇头，突然凑了过去：“要不你坐我后座？”
　　祁阳一抖，怒道：“我开车呢！”
　　“你开，开。”霍湛退回去，笑得开心：“你也可以做我后座，搂着我腰，不过还得带大墨镜戴口罩啊。”
　　祁阳不接茬，不理他。但他是开心的，嘴角绷得紧紧的，也忍不住上扬一点。
　　霍湛摇下车窗，冲着外面大声唱歌。
　　“谢谢你给我的爱，陪我度过这个年代……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爱，陪我度过这个年代……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祁阳开着车，两边车窗打开风呼呼地往里面灌，他含着眼泪，大吼：“别唱了！难听死了！”
　　霍湛坚持又吼了两嗓子，才怏怏地缩回来，回头去看祁阳。祁阳一边开车，眼泪止不住地掉。
　　霍湛静静看着他，伸手去抹他脸，祁阳又骂他：“不知道不能打扰司机开车吗？”
　　缩回手，霍湛瘪瘪嘴，无赖似得：“可我老婆哭了。”
　　“谁是你老婆。”祁阳冷淡地。
　　“你是，”霍湛低声道，他闭了眼睛向车座里滑去，“你这辈子都是。”

　　05

　　第二天霍湛给孩子们上课，黑眼圈被笑话是纵|欲过度。
　　大一的孩子们，稚气满满，胆大的男孩子冲他说：“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不过有男朋友。
　　“才不信呢。”
　　“爱信不信吧，”霍湛把书一摔，“下课了，赶紧边儿呆着玩儿去。”
　　男孩子冲他做鬼脸：“肯定有，要不干吗这么紧紧张张的。”
　　霍湛不是紧张，他是匆忙。结束了上午的课，回家就把家里的哈雷搬了出来。这东西一放地下室就落灰，他拿破布抹得锃亮。
　　皮衣一披，戴上墨镜，想了想，往脖子上挂了个相机。霍湛骑上了哈雷，哈雷屁股后边冒出一股气，就风驰电掣地向两公里外秦淮河边驶过去。沿着河边开了好久，远远看见有个地方一大堆人围着，看来那就是片场。
　　霍湛在一颗柳树边上停下来。他给祁阳打电话过去。祁阳的声音在风里不太清晰：“湛哥？”
　　霍湛：“你在哪儿呢？”
　　“在片场，”祁阳道：“今天片场转秦淮河边，我可能晚点儿回去……”
　　霍湛：“你现在干嘛呢？”
　　“休息，等下一场。”
　　“从你片场那边往北80米，我在这儿等你呢。”
　　不久就看那个人从人群里出现，往这边走过来。待他看清了霍湛，开始小跑。霍湛举起摄像机。
　　祁阳过来了，头发向后扬着，有两缕跑到前面来，霍湛伸手帮他整理。
　　祁阳：“你怎么过来了？”看他惊喜的样子，霍湛笑：“这不说带你兜兜风嘛。”他拍拍□□的哈雷，示意祁阳：“你就坐我后头就行。”
　　祁阳拍拍这车：“挺好看的，土没白吃。不过我今天得挺晚的。”
　　“那我等你。”
　　祁阳拉他往前走，看他另一只手里的摄像机，问：“你刚刚拍什么呢？”
　　“拍你。”霍湛将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刚刚的照片。”
　　“净拍我丑照。你难道是黑吗？”没看的时候祁阳这么说，等拿过相机，一张张翻过，祁阳抬起头来笑：“真好看，应该聘你当我的专属摄像师。”
　　霍湛得意地笑，凑近祁阳身边压低声音：“当你专属摄像师，我只拍床照。”
　　祁阳瞪他一眼。
　　俩人悄悄潜入片场人群里，祁阳要拍戏了，霍湛就抱臂在人群里呆着。中途有场务错认，霍湛也不说，就帮忙搬东西，维持现场纪律。闲余时间围观祁阳拍戏，祁阳和女主角在船上晃啊晃。
　　远远看着看不真切，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有个演员，叫隋安，大概是不红吧，但是人很随和善谈，等戏的时候和霍湛聊起来，跟他抱怨女主角拍戏没经验。
　　两人坐石头上聊了好久，祁阳才满露疲色地走过来。“隋哥，”祁阳手搭在霍湛肩上：“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隋安看看他，又看看霍湛，奇道：“你俩认识？”
　　“同学，我带他来的。”祁阳道：“隋哥，好像到你的戏了，导演在那边找你来着。”
　　“哎，我这就去了。”隋安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了。祁阳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下，被霍湛挑起下巴：“同学？嗯？”
　　“男朋友，成了吧？”祁阳看周围没人，靠过来把重量压在霍湛身上。
　　霍湛拍拍他的头顶：“累了，你今天早上早早就走了。休息一会儿。”昨晚祁阳去的他家，还说以后都要住他家。霍湛很爽快的同意了，以前在学校祁阳和他就是同宿舍，现在就像回到那时候。
　　祁阳没停多久，拉霍湛去了保姆车上。车里很暖，霍湛一进去就把皮衣脱了，祁阳从保温柜里拿奶茶给他：“早该让你进来的，一高兴就忘了。”
　　霍湛把奶茶放到一边，捉过他亲吻，把舌头伸了进去。祁阳给他压在座位上环抱在怀里，放松了和他唇齿相依。嘴上亲着手上摸着，霍湛开始心猿意马，但看见祁阳眼睛都快睁不开，叹口气：，“睡一会儿？”
　　祁阳不吱声，慢慢倒在他身上。他眼睛闭着，眉间松懈开，呼吸轻浅，一副安宁的样子。
　　霍湛下巴贴着他头发，痒痒的，心里很舒服。
　　车内实在太舒适，霍湛过了会儿，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看祁阳安眠的样子，也靠到椅背。
　　经纪人打开车门就看到两人依偎的画面，犹豫了下，凉空气已经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祁阳早已养成浅眠的习惯，立刻醒了，霍湛也睡得不沉，睁开眼打哈欠。
　　经纪人坐进来，问：“这位是？”
　　“他是霍湛。”祁阳对霍湛说：“这是我经纪人。”经纪人眼神复杂地看看霍湛，示意祁阳有话说。祁阳倚着霍湛肩膀不动，一副慵懒的样子：“不是外人，说吧。”
　　经纪人没办法：“北京的活动，把你的飞机航班改早了一天。明天上午。”
　　“这么早？做什么？”祁阳说话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不甚清醒。霍湛迷迷糊糊听着，觉得心里有好像有毛茸茸的东西在拱动，忍不住低头在祁阳额头亲了一口。
　　经纪人脸色立马变了，祁阳也讶异，坐直了身体。经纪人咳了一声：“陈申导演也会去，约了时间和他谈合作。”
　　“好。”祁阳犹疑下，“剧组这边请假请好了吗？我得早点回来，不然耽误进度。”
　　经纪人将日程安排表递给他：“都和导演商量好了，你不用担心这个。”他看看手表，“去导演那儿吧，刚刚拍了过渡场，得轮到你的戏了，别让人等着。”
　　“嗯，”祁阳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下车时对霍湛说：“你在这儿等我。”
　　霍湛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经纪人看着祁阳离开，啪地关上车门，看向霍湛：“霍……霍先生？”
　　“叫我霍湛就成，”霍湛仔细看着这人，心里评估着他，“怎么称呼？”
　　“齐文。叫我齐哥吧。”齐文笑眯眯地：“你和祁阳谈恋爱了？”
　　霍湛微微点头，面上不动声色，示意他说下去。经纪人道：“祁阳这孩子我一手带的，心性挺好。你们在一块儿我不反对，但他这个身份，你得稍微注意下别张扬。”
　　齐文没有给霍湛留下好的印象，霍湛面对他总是有着说不出的排斥感。
　　齐文笑呵呵地，好似和他很熟稔：“以后来剧组先跟我说一声，我开车去接你，免得有人看到说闲话，对祁阳影响不好。”
　　这人话里话外都是为祁阳着想，霍湛多少放下点敌意，含糊道：“我以后注意点。”
　　接下来的时间相对无言，霍湛实力屏蔽了齐文和不断来车上，一看到他就紧盯不放的工作人员，只在那里敲着二郎腿玩儿手机。期间齐文接了几个电话，出去了好几次。
　　晚上是和祁阳、齐文和导演一起吃的饭。霍湛作为蹭饭的，全程无言，埋头吃喝。无聊时听着众人言语，观察观察，也看出来点东西。
　　他搞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不喜欢齐文。齐文这个人，表面随和好说话，但十分精明会来事儿。而霍湛最讨厌这种“人精”。不过他不了解这个祁阳所处的行业，又觉得可能性格内敛不善言辞的祁阳或许就需要这么一个人在旁边，帮他搞搞关系什么的。
　　祁阳注意到他若有所思，以为霍湛觉得无聊，回片场的路上跟他说：“你晚上有事吗？”
　　霍湛摇摇头：“没事儿，怎么？”
　　“没事儿就来看我拍戏吧。”祁阳道：“晚上的戏挺艰苦，需要一个端茶倒水披衣服的。”
　　霍湛答应下来，却没想到自己真是去披衣服。这场夜戏，祁阳是要穿着薄薄的单衣，将自己浸在冰凉的秦淮河水中。
　　戏份实际不长，可惜女主演情感把控总出岔子。
　　祁阳在河里呆了十多分钟，脸色越发苍白，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包裹着瘦削的身体。他毫无怨言地陪着女孩拍了一条又一条。
　　霍湛看着满腹心酸。女主角也是很愧疚，不过压力产生动力，越往后台词和眼神越发好起来。
　　只剩最后一个镜头了。祁阳最为男主角要落入河中，时间长达一分钟。
　　霍湛抿着嘴给祁阳拉紧领口的衣服，用袖口给他擦去额上的汗水。
　　祁阳伸出手紧紧握了他一下，手指冰凉：“我没事儿。”
　　有事儿祁阳也不会叫苦，霍湛这样想，但祁阳总是敏感着身边人的情绪。
　　这个镜头只有祁阳一个人，倒是好拍，不过祁阳对自己很苛刻，也拍了三遍才满意。
　　回到车上，霍湛拿吹风机给祁阳吹头发。
　　祁阳捧着奶茶，跟他讲：“我刚刚看今天拍的几场，苏寒拍的不错呢。”
　　“是吗？”霍湛的手指穿过祁阳的头发，感受他发间细腻的触感，缓缓拨弄着。
　　“她是那种天生的演员。很有灵气，只是现在还青涩。”祁阳淡淡道。
　　霍湛在他旁边坐下：“我看你也不错。”祁阳面对紧贴着的男人，勾起嘴角。霍湛鼻梁蹭着他脸颊：“不过你男人在的时候，想着别的女人，这不是找收拾呢吗？”
　　下一秒祁阳只觉天旋地转，就被放倒在椅子上。他微微抖着抓住探入自己裤子里的手：“先把车门锁了。”
　　“不，”霍湛摇摇头：“不锁。”他黝黑的瞳孔住着午夜：“这样你会更兴奋吗？”
　　祁阳不能拒绝他，当霍湛深深锲入自己体内的时候，祁阳咬着自己的手指忍着尖叫。在那人大开大合的抽|送中好像有一股火在自己身体里燃烧开，驱去一切寒冷。手指上的水光又被霍湛舔进嘴里，噙着他的舌头逗弄。心里害怕突然有人上车，却无可避免地沦陷在霍湛给的快|感里，祁阳被抱在霍湛抱着摆弄成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脚趾都蜷起，最终在一层又一层的波浪里放纵开来。
　　还好直到结束也没人来打扰。
　　霍湛把自己抽出来，给祁阳整理好衣服，搂着他抽烟，将烟雾渡到祁阳嘴里。
　　祁阳咳嗽着推开他。霍湛粗声笑起来，拍他的腰，惹得祁阳惊叫一声躲开。
　　“这么生涩。”霍湛笑他。
　　祁阳白他一眼：“难道你是老手？”
　　霍湛一时得意忘形：“那当然，乐队演出之后，可不少姑娘找我……”
　　祁阳脸色难看起来。他的眼神变得冷冷的，眉宇间似乎能结成一层冰霜。浮动着莫名的情绪。霍湛半途住嘴，也来不及了。
　　车里气氛僵持起来。霍湛看着祁阳，道：“那都是以前了。”
　　祁阳扭过头去，霍湛只能看见他消瘦苍白的侧脸，睫毛垂下簇簇抖着。祁阳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还是紧紧抿着。霍湛摸不清情况，劝慰着：“只是玩儿儿，你不一样。”
　　祁阳为他这句话怔了半晌，突然扑过来紧紧抓住霍湛的手：“湛哥，我们去北京吧。”

　　06

　　霍湛愣住。祁阳有点急切地：“还有两个月，我这边的戏就拍完了。公司在北京，我也住在北京，你也来北京，好不好？”
　　张口结舌，霍湛嗓子发干。祁阳在等他的回答，他的手指纠缠着霍湛的手指，从靠下的位置微微扬起头,他那双总是漠然的眼睛，此刻带着热切、希冀看他。
　　霍湛对着这双猫一样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的猫来。前几年，他抱回家一只小黑猫。
　　那小猫爱粘人，总是低低叫着，往他身上蹭。霍湛一直以为这猫是依赖他的，好吃好喝的供养着，然后有一天，这猫从没关好的窗户跳了出去，再没回来过。
　　而霍湛是在宠物市场绕了一圈又一圈才恍然大悟，小猫很难养熟。强留天性自由的小动物，就好比不合适的人一起过日子，很难很难。
　　霍湛看着祁阳，舔了舔嘴唇。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很干。
　　祁阳没有等到答案。
　　助理打开车门，探进头看了看，祁阳扭头低声问：“做什么？”
　　助理：“能走了吗？”
　　霍湛起身，祁阳问他：“你又做什么？”
　　“我晚上开车回去。”霍湛道，他往外走。祁阳下意识抓住他袖子：“跟我坐车走吧。”霍湛摇头：“不用了。”又想起来祁阳住他家的事儿，回身问他：“晚上还来吗？”
　　祁阳看了他几秒钟，摇了摇头。
　　从他眼神里看出些什么，霍湛勉强笑了笑，拍了拍祁阳的头，下车了。
　　回去之后霍湛辗转难眠。凌晨时分勉强睡了，七八点闹钟响起来，手机跟着也响，是学校的电话，霍湛接了。
　　临近一个艺术节，学校编排舞蹈，要霍湛编曲。学校一贯以原创音乐舞蹈参与比赛，也是他们的一大特色。
　　应下来一两个月都不得闲，和祁阳那边需要冷静，霍湛同意得也爽快，放下手机的时候心里却难受起来。躺回被窝里，忍不住自我麻痹——祁阳迟早是要走的。
　　在学校的时候，就总有人说，XX班的祁阳长得真好看，不像是学音乐的，倒像是学表演的。
　　那时候听了有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没想到事情从那时候隐隐有了脉络。
　　祁阳的好看，不应该养在深闺人未识，反而是要一遇风云便化龙。
　　即使祁阳郁郁不得志的那几年，霍湛也从未担心他，他了解祁阳的性子，倔得很，做什么事儿都要做到最好。
　　这样优秀的、有野心的祁阳。
　　接下来的几天，祁阳果然也没再打电话过来。还好一忙起来，不舒服的感觉也压在了心底，除了偶尔想起来，和隐隐的等待，其余时候还是应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哈雷也被他又扔进了地下室，看着莫名不顺眼，离开之前还踹了两脚。
　　单调的日子很快又遇上了新的问题。
　　学校里面总被人诟病官|僚主义太盛，学院最近调来新的副校长和系主任，这种风气越发滋长。
　　霍湛忍着气，听什么也不懂的社团指导老师挑剔舞蹈。
　　老师撮着牙花：“我觉得开头这一段古典舞吧……”
　　“现代舞。”领舞的小姑娘不忍，提醒他。
　　“现代舞？”老师瞪瞪眼：“哦，我觉得有点老气。能不能改改？”
　　“可是前一段和后面是一脉相承的，要改就全部都得改……”
　　老师一拍大腿：“那就改嘛！”
　　艺术院校总是有这样的问题。学生新鲜灵气的idea被老师诸多挑剔，更改为十分平庸的idea,而学生只能忍气吞声，一个本来应该牛比哄哄的作品，最后湮灭在一众差不多的成品里。
　　谁都来插一手,暴躁如霍湛不能随便发作，最后搞砸了吃亏的还是学生们。
　　于是只能终日黑着脸。学生们心里也明白始终没好气的霍老师是真心向着他们的，对他也亲密几分。
　　这天下午，几个女生买了饭来排练厅吃，顺道给霍湛带了份，霍湛谢过她们，她们哈哈一笑，席地而坐围成小圈，边吃边聊。
　　霍湛匆匆扒了两口，继续改乐谱。
　　“网上说夏燃和韩棉谈恋爱了，你们看了嘛？”
　　“是吗？这两个也不配啊！”
　　“好多之前说般配的后来不都分手了？我看着一对儿还成……”
　　“也是，私下里的事儿，谁知道啊。”
　　霍湛最近一直忙得头脑昏聩，也不知道多久没刮胡子了，头发乱糟糟的，盘腿坐在地上。他嘴里咬着笔帽，耳朵里塞着耳机，在打印纸上涂涂改改。
　　“有营销号爆料说祁阳要解约……”
　　“我觉得不是真的，祁阳这种正在上升期的明星，要解约多影响口碑啊。”
　　“他经纪人不是都签了其他艺人了嘛？”
　　“我觉得是有人要黑他，最近祁阳好多事儿都被翻出来了，说他忘恩负义、耍大牌什么的。”
　　“是哦？祁阳最近在干吗？有记者说联系采访都找不到他。”
　　“不会是躲起来了吧？”
　　“最近他这事儿可是闹得真挺大的……霍老师，你上哪儿去？”
　　霍湛听个开头就觉得不对劲，有一股熟悉的不安混合着战栗，从脊背冲上脑里。越听下去这种感觉越强烈，霍湛最后扔下手里的东西，匆匆夺门而出。他几步蹬蹬下楼，钻到自己的小破轿车里。
　　车上，霍湛重重按键，拨打祁阳经纪人事先留给他的电话。
　　打到第五遍，那边才有人接。
　　齐文在那边不紧不慢地：“霍先生？正好，我也想打电话找您呢。祁阳最近状态不太好，我还想找你劝劝他……”
　　听到祁阳状态不太好的时候，霍湛一拳重重砸到方向盘上，咬着牙问：“祁阳在哪儿？”
　　齐文为他强势的话顿了顿，说了一个酒店地址。
　　“其实这种事儿是很常见的，祁阳太年轻，很多事儿还不了解，你作为他的……他的好朋友，就劝他想开一点，大家都是好朋友，闹成这样多难看。我最近很忙，有一段时间不在南京，他有什么事儿你就照顾一点……”
　　笑面虎。霍湛开着车，混合着自责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口，他应该早点提醒霍湛，齐文一看就是会从后面捅刀子的那种人。
　　到了酒店里，霍湛站在那个号码的门前，克制地敲了敲门。他看着紧闭的门第一个念头其实是将它踹开，天知道他现在怎么这么能忍，好在祁阳很快给他开门了。
　　扑面而来的是冷冷的酒气。
　　祁阳脸色很苍白，居上一次相见又瘦了一些，脸颊更加清冽，套着薄薄的睡衣，赤脚踩在地上。他的眼睛里弥漫着大雾，看着霍湛那点可怜的光才似乎聚焦了些：“霍湛？霍湛……霍湛你做什么？！”
　　霍湛把他压到墙上，一只脚踹上了门，紧紧贴着他耳朵道：“来看你。”
　　祁阳不想看他，错开视线盯着冷幽幽的墙：“你怎么来了？”
　　屋里冷的像霍湛还置身于室外，他问：“你没开暖气？”就往屋里看了一眼，他呼吸都停滞了。屋里没开灯，窗帘也紧紧拉着。阴沉沉的，冰冷的空气黏腻地冲进他的肺里，地上是零落的易拉罐。
　　霍湛近乎仓皇地回过头去。祁阳单薄地贴在他胸口，靠着墙壁，他眼神幽黑静寂。
　　酗酒、独处，也许还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事情。
　　“我听见一些传言，怎么回事儿？”
　　祁阳淡淡地，他的手正往袖子里藏：“你也说了只是传言。”
　　“你现在这个样子……”
　　祁阳笑了，混合着轻蔑和讽刺，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张素净文雅的脸上显得十分不合适：“我哪个样子？”
　　“你状态不好。”
　　“你怎么知道？”
　　祁阳恶言相向的时候很少，但他现在就这么说了。颓唐的一段日子，和持续消极的情绪，鼓动着祁阳怀抱着任性的肆意，面对这个去而复返的人。
　　霍湛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他呼吸的声音几不可闻，整个人成一座凝固的雕像。
　　祁阳在他的胳膊下动了动，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试图让呼吸顺畅下。
　　“你不是走了吗？你他妈干嘛还回来？”祁阳愤愤道：“你是找不到□□了吗？那你可找错人了。”他仰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霍湛之前，说自己经验丰富的话。
　　于是祁阳自作聪明道：“我现在不需要你了，我□□多得是，你找其他人吧。”
　　下一刻霍湛猛扑上来。祁阳眼前一暗，背脊被一股冲力撞到墙上，痛得他眼里泛泪。
　　霍湛落下的手最终只紧抓住了他的衣领，将祁阳向上提，迫他抬起头来，凶狠地吻他。
　　“你凭什么……”祁阳挣了下，嘴唇传来撕裂的痛楚。霍湛的吮吸力道很重，他的口腔和舌头都麻痹起来。“走开！别碰我！”
　　突然腰部一凉，一只冰凉的手滑进他的裤子里，直接打断了祁阳的话，他惊骇之下紧紧攥住霍湛的胳膊：“你干什么？！”
　　“干你。”霍湛言简意赅，一条腿别进祁阳的腿间，几根手指已经推进了祁阳的体内。
　　“出去！滚开！”
　　祁阳颤抖着，但裤子已经被扯下。不过一会儿，只能靠着霍湛的身体断断续续地挣扎讨饶。
　　霍湛的手一刻不停地在祁阳身体里搅和，嘴唇紧紧贴着他的额头、
　　祁阳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我……”
　　霍湛和祁阳贴得很紧，他与之前易怒易躁的那个霍湛不同，此时的霍湛脸上十分平静，但动作和气息间冷静而残忍地控制一切。
　　“你想说什么？”霍湛的腿不重不轻往上抬了下，顶在祁阳胯|下。祁阳随之哀叫一声，就被霍湛嘴对嘴堵住。
　　待霍湛终于善心大发让祁阳宣泄出来，祁阳腿软的站不起来。霍湛打横抱起祁阳，把他放在床上，一脚踢开脚边的易拉罐：“吃东西没有？”
　　祁阳低下头，睫羽垂下在细白的皮肤上投下幽深的影子，他的嘴唇干燥苍白，整个人失去了光泽，嘴唇动了动，却问：“你……出去。”
　　“不是现在。”霍湛看着他。
　　霍湛打电话叫了外卖。
　　外卖送来之前，祁阳一直坐在床上的一角，执着地低头看手机。他滑动屏幕的动作似乎带了点怒气，但眉间还是平静，或者说空洞的。
　　霍湛心里还堵着口气，坐在椅子上抽烟。
　　烟雾升起的时候霍湛内心是不知所措的，他的怒气多半来源于此。一听说祁阳有事就气血上头地跑过来，但他实际帮不了什么忙。
　　他胡思乱想一会儿的时间，外卖来了。霍湛看了祁阳一眼，祁阳没有起身的意思，于是他只好去开门。
　　皮蛋粥的香气给冷冰冰的房间里带来点暖意。霍湛给祁阳端过去，祁阳接过去，吃了几口，道：“我真的没事。”
　　霍湛坐在房间另一头，往嘴里扒拉米饭和菜，抬眼看了他一眼。
　　祁阳的嘴角紧紧崩着，延伸出细密的纹路。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脸，从鼻尖到下颌是冷冰冰的一条线，头发微微遮住眼睛，整个人埋没在阴郁的阴影里。
　　“这几天编剧修改剧本，我的戏份少，每天一两场，其余时间就在酒店待着。”
　　“改剧本？”霍湛停下筷子，揉了揉自己一头乱发：“把你的部分改少了？”
　　祁阳摇摇头：“和我没关系，改剧本是每个戏都会出现的事情。”
　　“哦。”霍湛点点头。
　　祁阳吃完了粥，将外卖盒放到床头柜上。他堪堪回头，看着房间另一边大口大口的霍湛。他的目光落在霍湛始终紧皱的眉间、下颌刚毅的线条、总是有些没好气的凶巴巴的脸，然后有股热潮缓缓逼近了他的眼眶。祁阳往床上缩了缩，眼泪没有落下来。

　　07

　　霍湛吃完一抹嘴，开始收拾那些凌乱的东西。他抬腿往祁阳那边走，想拿他吃光的外卖盒一并扔掉。祁阳见他过来，脸色变了变，忙不迭地往里缩了缩。
　　霍湛一下站住了。祁阳眼睛里有幽幽的光，随着他的动作。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霍湛眼里冰冷，语调很平，问的话却蕴藏着庞大的力量，像是下一秒，那些悲哀的负面情绪就会破开平静的表面。
　　祁阳整个人都好像紧绷着，脖子梗了很久才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祁阳的眼泪落下来，有两三滴挂在睫毛上。他说：“谢谢你来找我。”
　　霍湛沉默下去，他深沉时像庞然的海洋。
　　霍湛在房间里陪着祁阳，祁阳沉默着，霍湛蹲在地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他买来了几罐啤酒，却在祁阳看过来时粗声道：“别想，这都是我自己喝的。”
　　祁阳伸出的手怯怯地缩了回去，半个身子探出来，又默默缩回去。霍湛冷面，实际余光一直在观察祁阳，见他为自己一句话畏缩，心情轻松了些。突然又想起上学时候，自己年纪轻轻坏脾气就已经冒头了，偶尔发作，祁阳就像现在这般如个做错事的孩子。
　　霍湛是有心软下来的，但怎么也放不下面子这关。
　　正纠结着，听见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祁阳动了动，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霍湛清了清嗓子：“这两天过的颠三倒四，学校忙着排练，几段乐谱改了又改。”
　　祁阳：“挺好的。”
　　“什么？”霍湛不明白他说什么挺好的。
　　祁阳很平静地：“你比我过得好。”
　　他话里是平静的肯定。霍湛反而愣了愣——祁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话，就像是在为多年前自己的选择下一个判断。
　　于是霍湛转过身来，这时祁阳好像无比困倦般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出神般地看着霍湛：“我能不看看你的谱子？”
　　霍湛：“我没带过来，下次吧。”
　　他细瘦修长的手向霍湛挥了挥：“还有下次吗？”
　　霍湛大跨步过去，将床头柜上的外卖盒装进垃圾袋里，犹疑——自己还应该过来吗？终究他还是说：“你如果一直这样，我不得过来看看？免得你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祁阳轻轻笑了：“那你过来吧。”他声音又低下来：“说实话，我希望你别走。”
　　“不走是不可能了，”霍湛粗声粗气，试图压下心底酸涩的滋味：“学校的事情很多，最多我从学校下班后直接过来。不过多半也得在你这儿写东西。”
　　“那好。”祁阳歪了歪头，好像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嘴角扯起个弧度：“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你就能察觉到我过得不好？你的直觉那么准？”
　　霍湛：“一般吧。我得回学校了。”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拎起那一大袋外卖垃圾，拉开了门。有话想说，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我的直觉一般都很准，上一次，是你决定离开学校的时候。”说完霍湛头也不回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祁阳听着门拍上的声音，怔怔地。霍湛不知道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祁阳的脸色瞬间苍白，宛如白纸。
　　霍湛只是头也不回地出了酒店，开车回学校。
　　在学校看着孩子们排练，终于能偷会儿闲的时候，霍湛拿出手机，开始搜新闻。
　　最近祁阳的新闻果然很多。
　　大多不是什么正面的，都有关于和经纪人闹翻、和同戏演员不和等。
　　也有说祁阳这种演员没什么作品，只靠人气走不长远的言论。
　　再上微博，霍湛看到一些人的话，有落井下石的，霍湛觉得无比刺眼。后来翻来翻去翻到祁阳粉丝反黑科普的微博，倒是顺心了些。
　　这些粉丝自发地反黑，每天绞尽脑汁发一些祁阳相关可爱的日常事情，霍湛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趣。
　　他一直不太了解追星粉丝的心态，这回因为祁阳多少贴近了些。
　　在这些粉丝的微博里，祁阳是高冷、忧郁的，偶尔又流露出孩子气与幼稚，每一张抓拍的图片、每一张影视剧照里，这人的眉眼都如此细腻动人，似乎透过屏幕看到外面来。
　　然后霍湛看见了一张祁阳很青涩的照片。
　　大约只有16、7岁的他，剪着短短的头发，笑得没心没肺。
　　令人惊讶的是这张照片上还有霍湛自己。
　　年少时期的霍湛勾着祁阳的肩，两人靠的很近，面对镜头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
　　这是在学校拍的。霍湛还记得照片是怎么来的。那是在一次集体活动后，两人慢慢走着回宿舍，半路被摄影系的女生拦下，要求做她的模特。
　　那一瞬间定格下来的两个人，真是最好的年华啊。
　　霍湛看着这张照片，拇指在祁阳的面容上反复摩擦。
　　晚上开车回去已是很晚，犹豫了许久，霍湛都开始嫌弃自己婆妈，还是去了祁阳的酒店。开了两个多小时，足够在途中说服自己是因为答应了祁阳。
　　很意外的事祁阳没有睡，屋里也暖和了起来。面对霍湛的疑惑，祁阳耸了耸肩：“我自己没把暖气打开。”
　　霍湛把外套甩在椅子上：“为什么不开？”
　　“体验生活。”祁阳正翻着什么，他扬扬那个本子，“剧本里的角色有一场戏有关于这个。”
　　“主角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不吃饭等死吗？”
　　霍湛很不客气，祁阳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但他脸上的笑容让他烦躁。那好像就再说，看吧，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祁阳告诉他：“你可以先洗个澡，睡衣在浴室里。”
　　霍湛慢吞吞去了，洗了很长时间，穿了酒店绵软的睡衣出来。爬上床，关了床头灯，身边人好像睡得很沉。
　　他在一片黑暗里闭上眼。
　　房间里渐渐响起轻微的呼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始终闭着眼睛的祁阳动了动，往霍湛身边靠了靠，好像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才安心深眠。
　　第二天一早霍湛醒来，天已大亮。他一睁眼，祁阳刚刚沐浴过的样子，头发还湿漉漉的，站在晨光里看着他。
　　他揉揉眼，祁阳慢慢走过来，俯身：“要不要再睡会儿？”
　　霍湛决定下午去学校，还没说话，祁阳身上的气息突然近了。
　　祁阳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快退开：“我去叫早餐。”
　　一个上午碌碌度过，祁阳吃过早餐就出门拍戏去了。霍湛在涂改本子的时候，心烦意乱，思绪总飘到那个吻上。
　　嘴唇上总有些麻麻的感觉。
　　祁阳却依旧淡淡的，晚上两人在房间里各做各的事，他默默凑过来拿起霍湛的谱子看：“谱子不错。”
　　霍湛正低头发短信：“嗯，还凑合吧，估计还得改。”
　　“或许你可以在每个段落过度的时候再柔和一点，”祁阳的手指在纸上划着：“这曲子有点过于高冷了。”
　　霍湛扭头看他。祁阳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笑：“不过我也好多年没碰了，如果说的不对，你也别笑话我。”
　　“不，”霍湛从他手里拿回谱子，“你说的有道理。也许是旁观者清？”
　　祁阳也想起上学时老师说的话：“倒是。以前我们也经常一起写曲子，不就是互相帮忙改……”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祁阳起身去开门，来的人竟然是齐文。
　　齐文一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的事情，倒是祁阳顾忌霍湛，面色上几分不自然。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齐文疑惑的样子：“发短信也不接，是手机没电了么？”
　　祁阳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你找我什么事？”
　　齐文：“还不是周五吃饭的事儿。”
　　“我之前就说了不去。”
　　霍湛抬头，看见祁阳的脸色有些不好。
　　齐文脸上立刻有点嘲讽：“你怎么这么犟……”
　　祁阳抢着说下去：“是蒋钦要接片子，你要他去陪吃饭就好，何必要我去？我这师兄未免做的太辛苦了些……”
　　“你也知道你是师兄，”齐文道：“投资商都认识你，谁认识他蒋钦？你不去，难道要我去？”
　　祁阳气得直抖。这次的投资商著名的喜欢对明星动手动脚，男女通吃，他以前上升期缺资源都躲着这人走，如今齐文为了捧蒋钦，却来逼他。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
　　霍湛已经站到他身后，对齐文冷冷道：“你愿意去就去好了，蒋钦挣钱又不给祁阳，要捧艺人就自己上啊！”
　　齐文突然见到他还有点讪讪，听这话却冷笑起来：“蒋钦挣钱是给我挣的，不过他上位了，难道会对祁阳没好处……”
　　“好了！”祁阳突然声色俱厉：“我去就是，你周五晚上来接我！”
　　齐文冷笑两声，也不逞口舌之快，转身走了。
　　霍湛捉紧祁阳手腕：“你真要去？”他不知其中复杂，只觉得祁阳本意不愿。
　　祁阳关上门：“也没什么，就是应酬。”
　　他突然变得十分疲倦。
　　霍湛也变得沮丧，他去拉祁阳的袖子，却被不动声色的避开。
　　而后祁阳仅仅只是坐在床边，不动不言，好像一尊苍白的大理石雕像。似乎有一只手抽取了他所有的情绪和语言，仅剩一具无能为力的躯壳。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好几天。祁阳早出晚归，默默做自己的事儿，不言不语。
　　霍湛尝试打破这样的状态，但祁阳好像被包裹在透明的茧里，最多在霍湛暴躁的时候抬眼看他一眼，然后该做什么还是什么。
　　霍湛渐渐痛恨起无能为力的自己。
　　越逼近与齐文约定好的日子，霍湛越是莫名心焦，终于忍不住在祁阳出门前拦住他。
　　祁阳只是抬眼看他一眼，懒懒地：“让我出去，我要迟到了。”
　　“明天晚上，你到底是要去哪儿？”霍湛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我和你一起去……”
　　祁阳笑了出来，不可思议：“你又不认识他们。”
　　“你那天明明不愿意去，为什么又愿意……”
　　“你不要管这件事儿了好不好？”祁阳大概不想再说下去，试图绕过他往门外走，然而霍湛立刻又后退一步拦住了他。
　　祁阳面对堵在狭隘玄关处的霍湛，欲说还休。他停了几秒，眼睛垂下，睫毛在微微颤抖，看起来竟有两分凄楚：“你不在这个圈子里，很多事情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跟我说不就好了！”霍湛满心以为，即使他不曾接触，只要祁阳把身上扛着的事情讲出来，告诉他，他总是分担了一些的。
　　结果祁阳只是淡淡一句：“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他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霍湛，好想要看到他心里去，要突破表面看到霍湛的内里：“你是我什么人？”
　　霍湛哽住。
　　祁阳那样锋利的样子也只不过是一瞬，而后他就温和下来，在霍湛愣住后。
　　他的手搭上霍湛的肩膀：“跟我去片场吧，今晚夜戏搭的景听说会很美。”
　　霍湛觉得一旦沾上祁阳他就不是他自己了，他会变得无比的犹豫、迟钝、甚至脾气善变。好像被什么蓬松的东西塞满了脑神经，他还没来得及跟祁阳计较那两句话，就已经跟着祁阳去了片场。
　　片场在造雪景。
　　剧组打光很柔和，灯光偏黄。雪花就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在这光芒里游荡。
　　一个老者站在人群之外，背着手，回过头说：“这要的是一种很美、但很孤寂的感觉。”
　　他身后站着的是霍湛。霍湛迎上他的目光，勉强笑笑：“好像《一根红线》。”
　　“你看过《一根红线》？”老者来了兴趣，“这电影很少人看过。”
　　霍湛点上一根烟：“它的配乐很不错，之前翻出来看过。”他盯着一片空茫雪景里的祁阳。
　　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但好像他们隔了很远，大概是因为祁阳和霍湛之间不能用米来衡量距离，应该用年。
　　而老者执意拉过霍湛的注意力，他向霍湛要了一根烟，叼进了嘴里，然后在衣兜里摸索打火机。
　　霍湛凑过去，用自己的打火机给他打火。
　　老者笑得眯起眼，问：“你是搞艺术的吧？”
　　霍湛失笑：“不算，我是搞音乐的。”

　　08

　　“搞音乐的？”老者想了想，“你知道南京音乐学院么？”
　　霍湛：“我在那儿教书。”
　　老者若有所思：“从哪里出来的年轻人都是好样的。”霍湛点点头，觉得不对，又摇摇头。
　　两人一起笑起来。
　　老者说：“今天这布景很烧钱，导演不亲自拍，交给执行导演了。”
　　霍湛疑惑：“为什么？不怕拍砸了？”
　　“不会，”老者指着远处坐在镜头后面的人，示意霍湛看：“只需要几个角度拍着主演就可以了，不复杂的。”
　　霍湛点头，实际他不太明白。虽说艺术有共通性，但隔行如隔山。
　　老者却似乎知道他的迷茫，仔细给他讲：“这场戏重点在演员，不在拍摄技巧。演员发挥才是重点，摄影技巧太花哨反而影响电影的表达。”
　　“简简单单就是美呗。”霍湛道：“就像音乐，编曲不管多么复杂有难度，还是要情感充沛有感染力。”
　　老者欣慰地点点头。
　　一老一年轻在雪景之外站了许久，祁阳结束了这一场拍摄，助理给他披上件衣服，他拨开人群看见霍湛，就跑过去。
　　最后几步停下来，霍湛看见祁阳脸上有惊讶的意味。
　　祁阳走近了，对老者：“导演？您不是去台湾了吗？”
　　导演点点头：“我刚回来，在这儿看你们拍戏，偷偷懒。”他看看霍湛，又看祁阳：“这是你朋友？”
　　祁阳：“这是我同学。”
　　导演搓搓手：“我先走啦，你们聊。”
　　霍湛：“您慢走。”
　　祁阳目送导演的身影越来越远，才转过来：“你们刚刚在聊什么？”霍湛看着他头发里、睫毛上沾着的星星点点假雪：“没聊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是导演，刚刚跟我讲了一堆电影的东西。”
　　祁阳：“导演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要回去吗？”
　　霍湛说：“走吧。”
　　两人一同往外走，一路无言，酒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祁阳却突然停下，他一拍兜：“坏了，我手机不见了。”
　　霍湛站定：“是不是落在片场了？”
　　祁阳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就怕是不知道丢在哪儿，被人捡走就麻烦了。”
　　霍湛已经往回走：“我们沿原路找吧，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应该没那么凑巧。”
　　两人慢慢往片场的方向走着，此时临近午夜，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漆黑黑的夜色里只有霍湛打着手机的光。
　　祁阳也是着急，一路几次差点摔跤，霍湛眼疾手快扶住他，安慰：“没关系，慢慢找。”祁阳不言，握紧拉住他的那只手。
　　晚上起风，只有相邻的手心是暖的。
　　路上都没有，到了片场，一片白茫茫的假雪，看起来就知道找东西很有难度。
　　霍湛捏捏他手心：“我们慢慢找，就这么一小片地方。”
　　祁阳：“没有怎么办？”
　　霍湛弯腰去拔弄地下柳絮一样的东西：“那就回去看看是不是在衣服兜里，或者问问你助理，在她那儿也有可能。”
　　祁阳也跟着蹲下来，慢慢找。
　　那个不大的电子设备，这回反而弄的人心焦。祁阳害怕被人捡走，里面的信息都露出去，一寸一寸仔细拨弄着絮子。
　　他卸了妆，脸也是白皙的，紧紧绷着脸，嘴唇也抿着。
　　不知过了多久，大半片都找过了，霍湛身上都出了汗，直起身来叹一口气。他忘了还给祁阳照着亮，无意识地晃了晃手机。
　　前面一小片荒草地，他和导演之前站着聊天的地方。荒草地和雪景地相接的一带，有什么东西反着光。
　　霍湛心里一松，直接走了过去，弯腰去看，可不是祁阳的手机。
　　他拿起这手机，冲祁阳挥挥：“找到了！”
　　祁阳直起身来，长长出了口气，慢慢走过去：“大概是之前跑了几步，它从兜里掉出来了。”
　　霍湛随便按了一键，方方的一块屏幕亮起来。他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两人的照片。那张霍湛在粉丝微博里看到的年代久远的照片。
　　照片里祁阳站在当年的霍湛身边，青涩而无辜地微笑着，看着现在的霍湛。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手机。祁阳看了看手机：“屏没碎，真幸运。”他说：“走吧。”
　　刚刚转身，又被霍湛拉回来。祁阳疑惑地回头。
　　霍湛慢慢掏出自己的钱包，从夹层里抠出一张照片，递给祁阳。祁阳接过来，看一眼就愣住。
　　照片时隔多年，保存的很好。想起了什么，祁阳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和霍湛的照片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你走了之后，我从那个女生那里要过来的。”霍湛平静地说：“这么多年，都还在。”
　　祁阳抬头看他。
　　原来即使时间如白马，这么多年，它还在，从未变过。
　　有的东西，从未变过。
　　“真幸运，是不是？”霍湛微红着眼睛，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不明显的白汽。
　　“我和你一起去北京。”
　　有一些东西很简单，我们却都把它弄复杂了。霍湛拉过呆愣愣的祁阳，握紧他的手。
　　回去的路上，祁阳在偷笑。
　　霍湛被他笑得没好气：“笑什么？害我跟你出来挨冻，还好意思笑？”
　　祁阳看他，眼里像含着水，软绵绵的。霍湛立马没了脾气，又觉得宠妻之道不能折损大丈夫威严，只好直直看着马路前方，大踏步向前走。
　　祁阳被他牵着，乖乖跟着。霍湛突然沉闷的一句：“明天不许去。”
　　祁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点头：“好。”
　　回到酒店，已是凌晨三点。祁阳看着房间里的钟表，做沉思状。霍湛把大衣扔到床上，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你还能睡多久？”
　　这几日祁阳的时间很紧。
　　霍湛脱得只剩内裤，身上肌肉结实。一转身，捉到一双往自己身上看的眼睛。祁阳倒是敞亮，从霍湛下面一直挑衅似得看到脸上。
　　暧昧的灯光下他微微上挑的眼睛，狡黠的意味。霍湛眼里逐渐深沉。
　　“我想我的时间还足够洗个澡，睡一觉。”祁阳舔了舔嘴唇。
　　霍湛只想把他唇上拿点水光噙到嘴里，把祁阳推进浴室的时候手上动作都有点粗鲁。被按到墙壁上时祁阳昂着头，又被抓住了头发往后仰，霍湛从后面不轻不重咬他的喉结。
　　祁阳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别留下痕迹……”
　　“麻烦！”霍湛松了口，向他体内挺进两个指节。祁阳低低笑了，霍湛手一重，他的笑声变成了闷哼。
　　浴室里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体上笼罩着水光，霍湛无比喜爱这火热而紧致的滋味，他快速撞击着，水声和淫|靡的声音夹杂在一起。祁阳只能死死扣着墙壁，在被抬起腿架空半个身子的时候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两个韧性极佳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从紧闭的浴室门玻璃外能看见两团白色紧紧相附，颠作一团。
　　溢出的克制过的呻|吟里混合着偶尔爆出的粗口，间或响起低低的笑声和惊呼声。
　　真是千般滋味。
　　祁阳对霍湛的表现不知该喜欢还是抗拒，他动作间的粗暴确让他兴奋了，但第二天的起床却成了难事。于是一大早霍湛不轻不重揉上他臀间的时候，祁阳吓得直躲。
　　霍湛拉住差点掉下床的祁阳：“轻点儿，宝贝儿。我真的不能再来一次？”
　　“我今天还有戏拍。”祁阳发觉霍湛再把自己往身下压，警告他。
　　霍湛紧紧皱眉头，下一秒又笑了。他拍拍祁阳的脸：“我有一个办法，你可以不用那么累。”他俯身去亲祁阳紧抿着的嘴唇：“你知道的。”
　　祁阳一开始没动作，待霍湛的亲吻带来的窒息感越来越明显，喷在他脸上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后，任命地叹了口气，推开身上的人。
　　霍湛笑着坐起来，祁阳在他两腿之间俯下去，仔细含着他。
　　祁阳出门，霍湛也收拾了一番，在出门之前给霍城打了个电话。
　　霍城接起电话之前，思考了一番今天是什么日子：“霍湛？你怎么打电话给我？”
　　“我不能打电话给你吗？弟弟给哥打电话不应该？”
　　“……应该。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找你聊聊天。你公司还缺人吗？”
　　“……你不是说没事儿吗？”
　　霍湛笑了：“唉，追随媳妇儿的脚步，我得回北京了。你不是我哥吗，我看看你这儿有什么合适的岗位没有。”
　　霍城：“虽然不缺人，但塞人你哥我还是办得到的。你有想要的岗位吗？”
　　“我都可以啊，不奢求什么高薪轻松的活儿，只要赚的钱够养媳妇儿，工作时间之外能陪媳妇儿，名头好听一点就可以了。”
　　霍城愣了愣。霍湛结婚了？还是准备结婚了？也没听霍湛爸妈提起过啊。这时候秘书送了一份文件进来，低声说：“霍总，文件放这儿了。”
　　霍城冲她挥挥手，往文件上一瞟——华晏娱乐子公司：华晏音乐年度计划书。霍城乐了，真是巧：“正好，你过来做个音乐总监吧。”
　　“这么好？”霍湛有点不敢置信。
　　霍城道：“我骗你做什么？自己跑到南京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陪你爹妈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能害你？”
　　霍湛叹口气：“知道你对我好，那我回北京找你。”
　　霍城挂了电话。秘书哭丧着脸道：“霍总，音乐那块儿领头的已经撂挑子不干了。咱公司蒸蒸日上，可这音乐部真是乱七八糟啊……”
　　霍城挥挥手，不甚在意：“哦，没关系。我又找来一个。”
　　霍城在心里冷笑，霍湛一声不吭跑去南京这么久，小姑小叔都是他这个做表哥的节假日去尽尽孝心。既然回来了，不让他吃点苦头，怎么对得起自己每次打电话催他回来都被匆匆挂电话的闷气？
　　霍湛啊霍湛，你就等着回来后累死累活见不着媳妇儿吃不上肉的日子吧。哦吼吼吼吼……
　　霍湛浑然不觉地去学校递了辞呈，校长拉着他的手表达惜才之情，鼻涕眼泪都要往他身上抹了。
　　“校长，别这样，是是，我知道，之前艺术节拿奖是有我的功劳，不过还是集体的成果……”霍湛力图从校长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角：“不过我这眼看奔三十了，我也得陪媳妇儿过日子啊……我也很舍不得学校的。什么？再多留半年？这不行，我得跟我媳妇儿一起去北京……”
　　和学校里的老师朋友们告别，又和地下乐队丸子等人吃了散伙饭，霍湛就收拾了东西退了房，和祁阳登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霍湛在头等舱里美美的躺下。祁阳吃着水果，顺手把橘子喂到霍湛嘴里。霍湛嚼着，突然想起了齐文，心里一阵膈应。
　　祁阳那天没有理齐文，径直去做了别的事儿。不过以后还是要工作，也不知会不会有问题。
　　霍湛：“以后你和齐文怎么办？”
　　祁阳剥着荔枝壳，漫不经心：“齐文那个人，之前也帮了我不少，不过不适合带艺人走长线……”
　　霍湛听不懂，眨眨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祁阳一笑：“大不了以后不合作了。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09

　　祁阳回问他去了北京打算做什么。霍湛提起精神，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放心吧，老公我已经找好下家啦，能养活我媳妇儿的。”
　　祁阳淡定擦擦脸上口水：“谁要你养活。”
　　“是，我媳妇儿自己能干。”霍湛这样说，一边为祁阳自豪，一边也有点心焦。
　　祁阳有多少钱，霍湛是不知道的。但是他可以肯定，祁阳一定很有钱。
　　霍湛骨子里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他不想成为祁阳演艺路上的后腿，也不想靠祁阳养着。
　　于是他琢磨表哥霍城给他的那份工作，想着好好干，做他媳妇儿身后的坚实后台。第二天就去了华晏娱乐。
　　秘书带着霍湛进了门：“这就是您的办公室。”
　　霍湛拿起桌子上的牌子，摆正——部门副总监霍湛。他看了看，办公室很宽敞，可以多放点乐器。于是很满意，霍湛随意地回过头：“跟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秘书的八颗牙齿微笑很标准：“霍总说了，您的具体工作就是——喝酒应酬。”
　　祁阳闭着眼，化妆师在给他画眼线。助理把资料读给他听。
　　“还不错，”祁阳淡淡道：“蒋钦资质可以。”
　　“比你拿到当年成绩的时间要长点。”助理若有所思，“齐文应该知足了。”
　　化妆师笑了：“他当然要知足了，小阳没跟他撕破脸皮，还帮蒋钦拿资源上封面，换成别人做梦都要笑醒了。”
　　祁阳倒没什么表情，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递给助理：“给杨先生发短信，约他今天晚上见面。”
　　助理：“若是他今晚有事情来不了，怎么说？”
　　祁阳淡淡道：“他不会。”
　　助理依言做事。化妆师收拾着工具：“小阳，你之前要我帮你买的东西我都买好了，什么时候给你送到家里去？”
　　祁阳睁开眼：“今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好。”化妆师点点头，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突然喜欢那种文艺又装逼的东西了？不是你风格啊。”
　　助理抬头，笑：“是祁阳要送人的。”
　　“送人？”化妆师惊讶，扭头问祁阳：“你在追哪个女孩子吗？”他眨眨眼：“说出来，哥哥给你做助攻，保准不出两个星期就拿下！”
　　祁阳坐在椅子里，松散慵懒的模样。他微微侧过头，似在出神，从鼻尖到下颌再到锁骨，骨骼流畅精致。
　　祁阳此刻因想到霍湛，眼里突如其来些暖意。指尖无意识在椅子把手上敲着，轻声道：“没有。”
　　忙了一天，晚上和杨先生谈得愉快。祁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疲惫了，也放松下来，带着化妆师穆修来家里。
　　开了门，屋里一片黑暗，只沙发处一点星火。祁阳伸手开灯：“怎么不开灯？”
　　霍湛叼着烟抬头，像一只有气无力的大型犬：“累了，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了。”华晏娱乐公司做的大，音乐这一块儿却乱七八糟，百废待兴。霍湛一天要跟人吃八顿饭应酬，回来还有各种音乐人的资料要筛选，回到家倒在沙发上，挣扎着点上根烟之后就连动都不想动。
　　穆修从祁阳背后出来，不明情况：“小阳，这是谁啊？”
　　穆修和祁阳多年的搭档，知道祁阳一直是独居。沙发上的这个男人轮廓深邃硬挺，还蛮英俊，就是有点痞气。
　　祁阳：“他是霍湛。”他对霍湛道：“这是穆修，我化妆师，你之前不是想要相框吗？穆修帮我们买来啦。”
　　穆修提着袋子和祁阳去卧室，把相框摆出来。祁阳有的地方摸不准，去客厅问霍湛：“之前你说大的相框摆在哪儿？是挂墙上还是摆书桌上？”
　　霍湛扑到他身上：“都可以。”他埋头在祁阳颈窝：“陪我一会儿。”
　　祁阳拍拍他的乱发：“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霍湛：“有点不知道方向。”他心里一直烦闷，之前不好表达出来，没想到祁阳一眼就看出来，：“你说我会不会一直就这么陪人吃饭喝酒啊？会减少寿命的！”
　　祁阳慢慢道：“我觉得你哥也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你有你的优势。”
　　索性直接躺倒在祁阳腿上，霍湛摸摸他的脸：“也是。”
　　祁阳闻得到他身上酒气，想必是陪人喝的，他知道霍湛骨子里傲得很，怕是最近心情不畅快。于是轻轻给他揉太阳穴，慢声道：“等人脉攒好了，估计你就可以自己推艺人。现在慢慢来，不着急。”
　　霍湛闭着眼：“嗯。”
　　祁阳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明天有空吗？”
　　“有，”霍湛都要睡着了，挣扎着：“怎么了？”
　　“跟我出去吃个饭吧。”祁阳握着他的手，“就是和上次那个导演，好不好？”
　　“好，”霍湛想想，试探性地问：“还要喝酒吗？”
　　“不用，”祁阳笑了：“和导演不用太应酬，导演不是需要客气的人。”
　　穆修在卧室等了半天，也不见祁阳回来，索性也回了客厅，结果差点被沙发上的两人闪瞎：“卧槽，祁阳你搞什么呢！有这么待客的吗，把我扔屋里你们俩搁这儿恩爱！”
　　祁阳笑笑，霍湛支起上身回身看穆修，只几秒钟，穆修就在心里暗暗评判了他一番。
　　长相五分
　　气质两分
　　在俊男美女无数的演艺圈Just So So，但和祁阳在一起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感。
　　穆修撇撇嘴：“祁阳，这是你男朋友啊？我说你怎么最近对劲，都还以为你是交女朋友了，原来是屋里住进来一个大男人！”
　　祁阳笑而不语。
　　穆修看着两人极近的距离：“真是闪瞎我的眼！”他蹬蹬蹬窜到玄关处，回头：“那相框给你们扔那儿了，我得走了。”
　　说罢，一扭头出了门。
　　霍湛被他的雷厉风行惊住：“这哥们儿挺有特点啊，怎么说话做事儿这么……”
　　穆修其人，团队里大多叫他“姐姐”，以举手投足间的妩媚妖娆征服一干人等，淡定如祁阳也不轻易惹他。
　　“穆修是有一点……与众不同。”祁阳道：“不过他审美水平很高，是我的化妆师。大概像你们这种搞艺术的，都有点异于常人吧。”
　　霍湛眯起眼：“我异于常人？”
　　祁阳看着他，微笑点头。
　　一翻身把祁阳压到身底下，霍湛扯开裤腰带：“那就让你好好看看你老公到底那一部分异于常人。”
　　异于常人的霍先生晚上卖力过了头，导致二人双双起晚。被助理打电话叫醒后，祁阳拎着霍湛匆匆赶到了餐馆包厢。
　　霍湛打了一半的哈欠看到导演后生生憋了回去：“嗨！好久不见！”
　　导演秦生点点头，这边拉着祁阳的手，还招呼着霍湛：“快坐，快坐！”
　　他告诉祁阳：“这里的招牌菜很好吃的。”
　　席间还有一个男人，年纪比秦生小一点，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看见霍湛，冲他点点头，笑起来很宽厚。
　　秦生对祁阳大概是有种对小辈的爱护之情，一直询问他最近的演戏状态、演艺安排。
　　这家菜确实不错，滋味不重，清清淡淡的。
　　一道汤上来的时候，祁阳从谈话里分心：“湛哥，你尝尝那个汤，很滋养的。”
　　秦生也看向霍湛，想起了霍湛之前的话，笑呵呵地说：“小霍啊，你不是搞音乐的吗？老李也是搞音乐的，你们可以聊一聊嘛！”
　　席间只是埋头吃喝的一老一少同时看了看对方——哟，你也是搞音乐的？看不出来嘛！
　　秦生把两人的尴尬收在眼底，笑而不语。
　　霍湛第一眼会给人一种毛毛糙糙的印象，似乎脾气也不太好。而李黎则斯斯文文的，和人有距离感。
　　不熟的人还真看不出来两人都是搞音乐的。不过秦生却觉得，曾跟他有过短暂交谈的霍湛和年轻时候的李黎很相似。
　　那是包裹在重重保护壳之内的，对某个人或某个事物稚嫩的温柔。
　　祁阳坐在秦生身边给他倒茶：“秦导，谢谢您。”
　　秦生收回视线，拍拍他的手。
　　这边霍湛和李黎大眼瞪小眼，不好驳秦生的面子，两人才试着交谈起来。而一顿饭下来，两人从民族乐聊到了西方古典，从歌剧聊到了电影配乐，李黎连最后的水果拼盘都视而不见，握着霍湛的双手：“知己啊知己！！”
　　霍湛满脸激动：“朋友啊朋友！！”
　　李黎道：“兄台哪里高就？”
　　霍湛条件反射地掏出自己的名片：“华晏音乐，艺人部副总监。”
　　“华晏音乐这个半死不活的子公司还有兄台这等高人？！”李黎拍着霍湛的大腿。
　　霍湛：“……”
　　“我刚入职一个月，”霍湛道：“以前在南京音乐学院教书。”
　　祁阳道：“湛哥刚刚进这个圈子，之前一直是在教书，还自己做乐队。辞职之前还在给学校的舞蹈编曲子呢。”
　　霍湛疑惑祁阳怎么提起这一茬，这边李黎一拍大腿：“这么牛逼？！”
　　文化人爆粗，霍湛一时没反应过来，李黎热情道：“以后我找你合作可得给我面子啊！”
　　霍湛稀里糊涂地点头。

　　10

　　霍湛是在李黎拖着自己去录音棚时才察觉到祁阳的深意。
　　在给新电影做音乐的时候，霍湛有了正当名头拒绝了公司的应酬要求，一心扑在工作室里，久违的旋律让他头脑清醒，犹如打满鸡血。
　　这样一来跟祁阳腻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许多，祁阳每日工作时间就不规律，霍湛投入的劲头更是猛。
　　还是秘书来送快餐时见他一心一意扑在乐谱上，忍不住提醒他，霍湛才知道互联网上有关祁阳事件的爆发。
　　他匆匆忙忙回到家，一推门看见祁阳窝在沙发里，穿着家居服，捧着剧本在看。
　　祁阳抬眼，淡淡道：“回来啦？”他似乎睡眠不太好，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皮肤是病态的白色，没有表情就显得冷漠。
　　霍湛坐下，紧盯着他的双眼：“我听说这两天的事儿了，什么情况？”
　　祁阳皱了皱眉，不耐：“很常见的事情。”
　　“你不要骗我，”霍湛道：“很常见？别人在公众场合说你没实力不想和你合作，这种事情很常见？”
　　“罗湘的地位你不是不知道吧？”祁阳被霍湛的追问弄得不耐烦，最终抬手掐着太阳穴，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银光影后、巴黎国际电影节评委、和无数名导合作过……她大红大紫的时候，我还在学校学乐谱呢。”
　　霍湛慢慢道：“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大敌意？你……是得罪了她？”
　　祁阳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的时间很短，在霍湛看来又是自嘲，又是无奈。
　　“你要知道，很多前辈对冒出来的人气偶像都是这样的态度。”祁阳有一下没一下翻着膝上剧本，“像罗湘，是在娱乐圈里大浪淘沙留下来的，而很多人气演员，几乎每年都能冒出来一批，短则两三年，长则五六年，就消失了。所以这些前辈根本没有正眼看他们的必要。”
　　“‘他们’？”霍湛注意到他的用词，“你也知道，你不是会消失的那一种。”
　　“我知道没什么用，”祁阳道：“重点是罗湘认为我是怎样的演员，她才会有相应的态度。”
　　“她也未免太傲了点……”霍湛沉思下来，瞥到祁阳似笑非笑的眼睛，又反应过来：“不对，若她一直是这么口直心快的性子，哪能在娱乐圈混这么久？”
　　祁阳拽了拽他耳朵：“我的傻哥哥，你可算聪明点了。
　　霍湛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还记得之前你在我车上，齐文安排我和陈申导演见面吗？”
　　霍湛想了想，点头。
　　“本来我们聊得还可以，上他下部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祁阳的视线转向半空中的某个点，没有焦距：“但是我一直没有收到进组的消息，前两天才知道，陈导的戏已经开机了。”
　　霍湛：“怎么回事儿？”
　　“剧组换了演员。”祁阳拿起杯子喝茶。
　　“有人为了上戏抹黑你？”霍湛气急。
　　祁阳摆摆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的表情很平静：“演艺圈就是这样你争我夺。可能一部戏，就是上位、拿奖的好机会，但是角色只有一个，想要的演员那么多，这就要各凭本事，使点手段非常正常。”祁阳讲到这里笑了起来：“其实我为了这个角色也用了点手段——之前拍了一个商业喜剧，跟导演打好了关系——你知道这个导演和陈申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他父亲和陈申是老同学。”祁阳端着茶杯似在回忆：“那个喜剧拍的可真是一般呐，白瞎我两个月时间。”
　　话虽如此，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惋惜的神色。
　　“你不必担心我，”祁阳最后下了总结：“公司每年都要给公关公司一大笔钱，要不了命的。”
　　霍湛点点头，只能依言不去想，但还是忍不住去看了那个视频。
　　是一个著名珠宝的站台活动，罗湘和祁阳都去了。一个是熟女大花，一个是人气小生，祁阳年纪轻轻，气场倒是没被压下去，两人站在一起满登对。
　　情况出在媒体采访。
　　祁阳很谦虚地表示罗湘很美，一直是心目中的女神。
　　而面对“觉得祁阳如何”的问题，罗湘捋了捋头发，淡淡道：“就那样吧，还可以。”
　　记者哗然，进一步追问下去，罗湘干脆道：“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难道我会和他合作吗？演员还是要靠作品和实力说话的，不能只看一时的水花和人气。”
　　霍湛看着罗湘美丽而骄傲的脸，眼里的戾气愈盛。
　　事情也不如他所想象那般淡下去。好事者从罗湘的态度推测出祁阳在电影圈不受捧，同时搬出证据——同期小生已经有拿出手的正剧和各类题材电影，而祁阳还徘徊在爱情与青春题材，戏路太窄。
　　还有人暗戳戳爆料说祁阳敬业程度不够，在片场表现不佳，所以合作的导演和演员都不太爱搭理他。这一点似乎站得住脚，祁阳在圈内的好友寥寥，即使和不少当红演员合作过，拍戏之后也很少有联系。
　　更何况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娱乐圈里，谁会闲着没事儿去得罪人？罗湘虽然心直口快、骄傲了些，但不会不懂做人的道理。能让她如此不齿甚至当众不给面的，迄今也只祁阳一个。
　　所以祁阳必定是做了什么。
　　霍湛不知道祁阳有没有被这些传言困扰。
　　祁阳刚刚杀青一个电影，在给自己放假。他大多数时间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看书，偶尔会问问霍湛的工作怎么样，日子似乎一派平静。
　　这天他又有些感兴趣地叫住霍湛：“你合作的电影怎么样了？”
　　霍湛抓抓头发：“《倾城》快上映了吧。”
　　祁阳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倾城》可是一部大制作，若是能打开市场，以后来找你配乐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笑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你哥哥要气坏了。本来要你做艺人部总监，谁知道你自己去当艺人了。”
　　霍湛“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可不去做艺人，充其量是个幕后。不过说起这个，我最近在琢磨把丸子黎叔他们签过来。”
　　祁阳：“以乐队的形式？”
　　“对，”霍湛道：“我走了之后他们又找了一个鼓手，也是挺不错的。做地下乐队的大多数上了年纪就去找别的工作结婚生子了，他们是真的喜欢这个，我这儿又有条件，是不是正好？”
　　祁阳点头，十分肯定霍湛的想法：“的确可行。我记得之前还说要去看乐队表演，后来没看成。”
　　“你已经把乐队鼓手拐走了，”霍湛坐到他身边，“还不满足？”
　　祁阳躲他的亲吻，有点气息不稳：“是你半路脱逃。”
　　霍湛的思维又拐到别处：“我以后打算音乐人和副总监一块儿做，你说好不好？”
　　“好。”
　　祁阳嘴角微微上翘。
　　“我老婆怎么这么温柔啊。”霍湛心都要化成一滩了，祁阳永远在默默支持他鼓励他，在他没有方向烦躁时给他安抚，在他做决定时支持他。
　　霍湛真是觉得，自己老婆怎么看怎么好。
　　祁阳却在这句话时敛了脸上温柔，重回了面无表情。半晌后他轻轻握住了霍湛的手：“其实我一直有点愧疚，关于要你来北京，让你离开学校的事情。”
　　“娱乐圈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一个人再有才华再勤恳，不遵守这里的规则也会走的很难。”祁阳讲话时有些出神，有些苦涩的意味：“尤其你的性格，真的不合适这里。”
　　霍湛心里登时不太好受。祁阳之前那一段的沉寂，现在被铺天盖地的狂黑，能讲出这话来必是深有体会。于是坚定地握了回去，霍湛看着祁阳澄澈的眼：“做音乐，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在你身边，就是最好的。”
　　话说来被自己恶心的不行，不过祁阳好一会儿后终于笑了。
　　霍湛对自己老婆的人品当然很有自信，却忍不住操心祁阳那过于内敛的性子，是不是在圈子里真的吃不开。
　　酒席上和一个做电影制片的人称兄道弟，把他灌得五迷三道之后，霍湛不动声色地打听起来。
　　制片人打着嗝：“祁阳啊？你不是搞音乐的吗？怎么对他感兴趣？”
　　霍湛笑道：“我身边好多小姑娘特迷他，再说他最近事情闹得挺大的，我就是好奇一问，你要是不知道就算了，来来……”
　　制片人立马不乐意了：“我怎么不知道了？我一天跟多少个导演吃饭你知道吗？！”
　　“祁阳啊，”制片人啧啧两声：“这人挺不错的，就是情商不太高，不太会来事儿。我和他一桌吃过饭，他和夏燃坐导演一边一个，夏燃一顿饭都在给导演挡酒，他就知道在那儿吃，你说这人气不气人吧？！”
　　听起来是祁阳会做出来的事儿，霍湛想起那画面忍不住笑，接着问：“那他人缘怎么样？”
　　“不会做表面功夫，有点孤僻。”制片人道：“不出事儿还好，出了事儿没人给他说话。”
　　“那这几天网上都在说他不敬业，不受人待见……”
　　制片人嗤笑一声，拍拍他肩膀：“兄弟，还是太年轻啊。”
　　“怎么说？”霍湛一派茫然。
　　“谁吃饱了撑的黑他呀？就是挡人家路了。祁阳演戏不错，现在是往上走的关键点，上去了就上一线了，上不去就只能等着过气。”制片人颇有感慨，叹口气：“我也挺纳闷儿的，他是不是真的和他公司闹翻了？现在被黑的这么厉害都没公关给反反黑，还是公关光吃饭不干活啊？！”
　　霍湛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另一只手举起酒杯：“来，喝！”
　　推杯交盏一番，制片人的真实想法开始显露：“小霍啊，你跟霍城是表兄弟还是堂兄弟啊？”
　　霍湛挑眉，在心里疑惑，转眼也就明白了。怪不得他那次酒席上大大小小的人物都愿意跟他喝一杯，算不上殷勤，也是十足十的客气。想来是裙带关系在哪里都很重要。
　　不知应该怎么表现，索性道：“那是我表哥，怎么了？”
　　“华晏的势头可是好啊，连出这么多部好电影，最近直逼了承安了。”制片人问：“电影这块儿正热呢，你哥怎么把你扔音乐这块儿了？”
　　言外之意，乐坛半死不活，电影市场反而是块肥肉，霍城怎么也不带你一起发财？
　　霍湛心里了解霍城，在外两面三刀在家实心实意，可不屑于跟外人解释：“我之前就是搞音乐的，又是半路出家，在自己这一块儿呆着保险嘛。”
　　制片人却笑起来：“那你不还给电影做音乐嘛，趁这机会还不自己给自己拉点人脉！我跟你讲，用不了多少年，咱们华语电影市场的分量，在全世界肯定都不轻！”
　　霍湛淡淡一笑。
　　晚上回来霍湛又吐得昏天黑地，祁阳给他煮米汤，端过来时叹口气，煮都煮成习惯了。霍湛接过来大口大口喝，倒头就睡。

　　11

　　不遵守这里的规则会走得很难。
　　谁闲的没事儿黑他呀，肯定是挡人家路了。
　　华晏的势头真是足啊。
　　这几句话一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霍湛早晨醒来后就被折磨着，最终睁大眼直直望着天花板不吱声。祁阳有事要出门，见他这个样子没放在心上，以为是酒还未醒，自顾自走了。
　　而霍湛却有几分难受。之前齐文事情带来那那种压抑到窒息的感觉又来了。他总是眼睁睁地看着祁阳在他前面，被各种无形的手伤害、摆弄，难道他只能看着祁阳一次次被打倒再站起来？
　　艺术家的清高在娱乐圈是吃不开的。霍湛明明白白的感受到那一点。
　　但他是在旁观的角度，看着祁阳的艰难感受出来的。那么祁阳呢？是在多少次打击、见过多少见不得光却成为不成文规则的肮脏手段时才感觉到的？他旁观亦如此难受，祁阳当初又默默咽下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
　　无论祁阳有多难，霍湛必与祁阳同感。
　　祁阳匆匆从片场出来，坐上了杨海的车。杨海正对着镜子摸他的涂满了摩斯的发型，头也不回：“这大冷天我在这儿等你多久，你怎么才出来？”
　　“耽误了你和你姑娘团聚真是对不起，”祁阳拉上安全带：“要是不想你姑娘等不下去直接回了英国，就赶紧走吧。”
　　杨海一脚踩下油门，把着方向盘抱怨：“我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个小妖精？”
　　祁阳淡淡一笑：“多谢抬爱。”
　　他偏着头，看向窗外的风景。杨海把着方向盘哼歌，从车内镜里看他。这个年轻人他即将签到手里，和很多他之前看上的艺人一样，祁阳漂亮、年轻、有独特的说不清道不明但绝对吸引人的气质。
　　而祁阳还有一点杨海很感兴趣，也很避退——薄情。与那种高冷装逼或世俗冷漠不同，祁阳表面对人是客气礼貌的，但又明白保持着距离。杨海和他见面的时候，明明白白感受到祁阳微笑下传递给他的意思——我只对你能带给我的价值感兴趣。
　　这很有意思，也很实际。
　　当祁阳坐在会议室里，接过合同那两纸仔细看，杨海坐到他对面，这样想。
　　祁阳只看了几行，就将合同压到桌面上。他的手极瘦，修长，白皙的手背趴伏着淡青色的血管，杨海盯着这只极富美感的手看了会儿，才明白过来祁阳的话，不可思议：“将分成改为五五，为什么？！这样对你没什么好处吧？”
　　“原先的分成是四六，也不算承安的诚意价吧。”祁阳显然不再跟他客气，面上几分倦怠之色，他眼神很淡，却给人一股专注的感觉，知道他是在认真的谈事情：“五五分。”
　　杨海还想问，然而祁阳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杨海直接愣住了，坐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额上甚至渗出两滴冷汗，短短的一句话让杨海觉察到，祁阳知道了他一直在力图隐秘进行的事。
　　祁阳向他打开一只手掌，又和“五”有关：“签五年。”
　　定了定神，杨海道：“签合约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你一味地提条件吧……”
　　祁阳笑了笑，表面还是优雅的，但态度是爱行不行，不行拉倒。
　　几秒后，杨海咳了咳：“你还有什么条件？”
　　“我不带新人、不要安排炒作给我、关于拉皮条的事情也不行、平时没事不要打电话给我。”
　　杨海无语许久，小心翼翼道：“你是要修仙吗？”
　　“看在你能从我身上挣不少钱的份上，”祁阳道：“还是不要问了吧。”
　　“成交。”
　　杨海派自己的贴身女秘书去修改了合同，不过五分钟的时间，踩着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响起，杨海仿佛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未来，重达千斤的压力从自己的双肩上顷刻间消失于无形。
　　他惬意地微微眯起眼。
　　门开了，女秘书有些惊慌的脸：“杨先生，合同签不成了！”
　　指间旋转的笔停下来，祁阳快速地和杨海对视了一眼。随后他微微皱了下眉，随即眉眼又恢复平和。
　　在临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不好意思，一点私事，很快就没事了。”
　　霍湛蹲在录音室的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铅笔。上一刻他还在改自己的乐谱，下一刻就被冲进来的李黎手舞足蹈地打断了。
　　“获奖了获奖了！”李黎有种哭不出来的狂喜：“我就知道我的眼光可以的嘛！霍湛你真是我的幸运星，以后就一辈子跟着我好了！”
　　“我有老婆的啊！你可不要打我的主意！”霍湛立刻把敞开的运动服拉紧：“你刚刚说的那是什么？什么奖？”
　　“巴黎国际电影节，”李黎边笑边摇头叹气：“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多少人为了那这个奖专门去拍电影呢，你可是真淡定！”
　　霍湛嘿嘿一笑，骄傲的神色在眼中一抹而过：“之前拿奖拿习惯了。”
　　李黎催他赶紧收拾收拾，公司早已见缝插针地安排了一个采访，而霍湛满身烟味儿一副糙汉样儿实在不合适。霍湛禁不住他催，最后在稿子上改了两笔，才从小角落里站起来。
　　他抻了抻衣服，往嘴里扔了颗口香糖，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勉强抓出个造型来。随即心里默默下决定要去剪个板寸。
　　等终于弄出个人模狗样来，霍湛没着急出门，掏出了裤兜里的手机。他按键的手指微微抖着，眼里终于绽放出一丝骄傲而欣喜的光芒。
　　其实霍湛是一个极其傲娇的人，但在面对群访媒体的□□短炮，开始蒙圈了。
　　“这么年轻就拿到了这么大的国际奖项，你有什么经验要传达吗？”
　　“其实也还好，就是勤奋点……”
　　“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甘心做幕后呢？”
　　“谢谢，其实也还好……”
　　“有没有想过走到台前来，用你的帅气和才华来征服观众？”
　　“谢谢……”
　　“很多名导演都表达了想跟你合作的意向，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好啊。”
　　“下一次想尝试什么风格？”
　　“就是想坚持自己的吧。”
　　霍湛心里有个小算盘在飞速噼里啪啦地运算着，不太对劲啊，怎么一个个问题都吐露着点古怪呢？那个小姑娘明明看着自己一脸崇拜，提出的问题一不小心就容易带上个骄傲自满的名声啊。还有这个浓妆艳抹的，一直夸赞他，就差直接朝他抛媚眼了，怎么上来就挑拨自己和同行的关系呢？
　　后来索性嗯嗯啊啊地回答问题，霍湛一边心不在焉地躲避着陷阱，手里握着手机，一边想，祁阳在忙什么呢？怎么还没有给自己回短信？
　　他知道自己拿奖了吗？
　　他在为自己感到骄傲吗？
　　这个英俊邪气的年轻音乐人，在拿奖之后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媒体采访。他无疑是高傲的，这份傲气里参了几分漫不经心，但这种骄傲有着结实的基础，令人臣服仰慕。
　　一个年轻记者被他扫过来的眼神和若有若无的微笑弄得脸红，脱口就问：““你有没有自己欣赏的电影明星？最想跟谁合作？”
　　此时采访室里不知为什么静了下来。
　　霍湛淡淡一笑：“祁阳，我最想和祁阳合作。“”
　　祁阳的名字就是点燃了整场无聊访问爆点的一点火苗，记者们纷纷提起了兴趣，新晋音乐人和当红小鲜肉啊，问：“为什么是祁阳？”
　　“为什么？”霍湛停了下，眼前好像又看到祁阳看着他，温和干净的模样。无数的记忆飞快掠过，重合起来的人像依旧是那般模样。他笑了笑：“因为他好啊。”
　　祁阳的手搭上门把，刚刚在走廊上碰到的几个人都对他的淡定投来异样的目光，此时他深吸了口气，因为手上太过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而他并没有退路。
　　祁阳推门进去，齐文应声回头，他坐在转椅里，看见祁阳的瞬间脸上扯出一个讽刺的笑，那种斯文有礼貌的面具已经彻底扯下了：“看来只有走到一步，你才肯来见我啊。”
　　祁阳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他很自然地双腿交叠，好像很久之前随意来这里串门一样，语气敷衍：“你这又是何必？走到这一步，对你我都不好。”
　　“啧啧，”齐文紧紧盯着他，目光像是一条阴冷窥视的蛇，“瞧瞧你，自私、薄情、精明，如果这一面被媒体报道出来，还会有粉丝相信你是那个不争不抢的佳公子吗？你装出来的那些样子，还有人会相信吗？”
　　他因为激动起来而脸红脖子粗：“祁阳，捞了好处就跑，你以为我是你之前摆脱的那些傻瓜吗？！”
　　祁阳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冬日里的冰凌：“你是为了我想解约，才打算告我吗？还是因为你从此再也不能从我身上榨出利益来，才恼羞成怒？”
　　“你不要忘了因为谁你才有今天！”齐文狠狠锤了下桌子，歪着头眯起眼睛：“你不要忘了，如果没有我，你就只有个一天天跑龙套的三流演员！如果没有我，你就连陪吃□□都没资格！”
　　祁阳没有与他对峙，只是坐在那里，审视一样看着他。因为祁阳的安静，齐文有了两份异样的心满意足，继续道：“我为了把你捧上位，得罪了多少人？为了帮你拉资源，多少做同期小生的人看我不顺眼？你没上位的时候，团队挣不到钱，穷成那样也要借钱给你买高定，我每天饿着肚子陪你跑片场！就是个畜生，都懂得感恩！”
　　祁阳表情没有变化，在这里只淡淡道：“那你就当我是畜生都不如的人好了。”
　　齐文气急，下一秒几乎要背过气去，看着祁阳道：“你以为你现在脚跟站稳了吗？多少人比你现在的位置还高，也能被给我分分钟搞下去！”
　　祁阳支起胳膊，看着自己的指甲，出神般端详着：“那当然，您多厉害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任何人没有自知之明，都很容易被搞下去，你说是不是？”
　　齐文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从祁阳的镇定自若，和他话里似乎含着的深意里，他本能嗅到了危险。
　　不可能，他同时带着自信自我安慰地想，祁阳根本没什么背景，离了自己和那个人，还有谁能保他？

　　12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紧张，祁阳不说话不笑的时候那种温柔的样子就消失了，更何况他现在忍着怒火上头不发作，眼里淤积了深深的阴沉，更是带来压迫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被你捧上位开始，你就一刻不停地在吸我的血，让我来带新人炒绯闻也就算了，为了赚钱什么代言都接，有些代言费我一分没拿到，这算不算过分？为了给你自己的工作室找靠山给我拉皮条。”祁阳冷冷笑起来：“这些，还不够抵消吗？”
　　齐文冷冷道：“抵消是一回事儿，合约是另外一回事儿。你在我手里还得再呆五年，我就奇了怪了，你真就不能等我这五年？”
　　“我等你五年，谁能等我五年？”祁阳道：“一线演员的位置能等我五年吗？”
　　齐文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这话是在啪啪打他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祁阳紧接着淡淡道：“直说了吧，我不相信你的能力，你帮不了我到一线。”
　　齐文就像所有男人被质疑能力一样炸了毛：“祁阳！你在跟谁讲这句话！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
　　“就凭你贪婪、小气、目光短浅。”祁阳丢下一句话：“我等着你的律师函，千万别让我失望。”
　　祁阳即将迈出门的一瞬间，房间里一直开着充当背景音的电视里突然传出了霍湛的声音：“我最想和祁阳合作。”
　　祁阳停下脚步。
　　“为什么？因为他好啊。”
　　齐文也注意到电视里的动静，瞥见祁阳僵直的背，阴测测地：“他能让你挺多久？”
　　祁阳本来想说，挺多久他都无所谓，但话出口却是：“他表哥是华晏副董，你说他能让我挺多久？”
　　霍湛从新买的车上跳下来，站在小区里给祁阳打电话：“媳妇儿，快来看你老公新买的车。”
　　祁阳拿着菜刀的手一歪，芒果囫囵滚到了地下：“谁是你媳妇儿，这位先生，你打错电话了吧？”
　　“哎呀，快来快来，”霍湛心急，想给他看自己用公司奖金新买的车：“我在楼下等你。”
　　祁阳绕着车身走了一圈又一圈，看着这辆越野车，最终拍了拍车身：“你喜欢就好。”
　　霍湛跟着他：“公司也太抠了，不是说我拿的是国际大奖吗？怎么奖金才这么少，想买辆名车都不够。”
　　“大概你哥觉得你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了。”
　　“自家人是自家人，”霍湛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霍城每天都在压榨我，居然还好意思扣我的奖金……”
　　祁阳转过身来，眼里带着笑意：“亲兄弟也要明算账，那你每天住在我的房子里，要给我多少钱啊？”
　　霍湛卡壳。
　　“我也不多要，”祁阳随意道：“按照北京的租房水准，就把工资都上缴，外加全部家务吧。”
　　霍湛刚想说什么，脑海中灵光一闪，猛扑上去捉住祁阳的腰往怀里一带。祁阳惊叫，刚出了半声就被捂住了嘴。
　　霍湛在他耳边低声地笑：“虽然是自家人，也要明算账。你老公这点工资是不够算房租了，只能身体力行地服侍你来抵债。”他擒住祁阳的手腕将人按在车身上，从后面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祁阳缓过神，突然自己衬衣被撩开，一只手贴上自己的腰线，惊慌起来：“你先放开，你不怕被人看到？”
　　霍湛开了车门，将祁阳丢进去，大长腿一迈进了车，贴着祁阳温热此时浸出点汗意的后颈：“恐怕我一个人服侍你也不够，再加上这辆车吧。你要是觉得满意，以后就尽管享受，我一定尽心伺候。”
　　两个小时后。
　　祁阳被抱在霍湛的腿上，他的裤子被提上，上衣拢起来，额上的头发凌乱，面部微红，气息还不稳。之前他的身体几乎软成一滩水，任霍湛予取予求。现在也只能靠着霍湛，闭着眼。
　　霍湛低下头亲他薄薄的眼皮，祁阳无意识抬起手，摸到霍湛坚硬的胡茬。
　　霍湛笑了起来：“小的伺候得怎么样？房主大人还满意吗？”
　　祁阳闭了闭眼，一滴汗水流过眼睫。
　　等不到回答，霍湛去揉他的腰。祁阳倒吸着冷气：“伺候得好，放过我吧，回头有赏。”
　　“有什么赏？”霍湛不依不饶地问。
　　祁阳懒懒地问：“你想要什么赏？”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祁阳疑惑地睁开眼，霍湛的声音此时从头顶响起：“我要你有什么事，都和我一并分担，再不瞒我。”
　　祁阳的手一抖，下巴被掐起来，与霍湛对视。
　　霍湛道：“若不是我在屋里找东西，也找不到齐文的法院传票。”
　　祁阳淡淡道：“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我自己能应付的。”霍湛沉默下来，他明显是生气了，手上力气加大。祁阳几乎感觉到下巴上正在有瘀痕形成，急忙费力握住他的手腕。
　　霍湛似乎惊醒过来，颓然松了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没……”
　　“我是觉得自己很没用。”霍湛道：“我是一个男人，要是不能给自己媳妇儿做依靠，帮你分担，那我还能做什么？”他讽刺地笑了一声：“难道只做一根按|摩|棒吗？”
　　祁阳开始手足无措。他试图和霍湛说话，但霍湛靠在了车门上，胳膊抬起挡住了眼。有点嘶哑的声音传出来：“你从未真正相信过我。”
　　“你没必要……”祁阳喃喃道：“我并不觉得……”
　　祁阳在车里的一片静默里越发惶恐。他见过意气风发的霍湛、骄傲自信的霍湛、暴跳如雷的霍湛，但他从未见过这般伤心、这般沉默的霍湛。
　　你从未真正相信过我。
　　话里面深深的疲惫，让祁阳疑惑，他真的，从未真正相信过霍湛吗？
　　祁阳跨坐在霍湛腿上，伸手抚摸他的手臂。结实肌肉的触感让他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突然出现，冲动地想让自己尝试着依赖他人的感觉。
　　霍湛适时吸了吸鼻子。
　　祁阳心里一颤——霍湛哭了？
　　“我错了……我……”祁阳终于道歉，他小心而仔细地承诺：“我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好不好？”
　　霍湛没有反应。
　　祁阳去拉他的手。
　　“既然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霍湛轻松地坐起来，揽着祁阳的腰，得意洋洋：“以后出了什么事儿都得先跟老公大人报备哦，祁阳同学！”
　　他脸上干干净净，丝毫不见伤心神色。
　　祁阳面无表情，一巴掌拍走凑上来的脸。霍湛笑呵呵地握了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下，声音低下来：“我爱你，祁阳。”
　　祁阳：“嗯。”
　　“来，”霍湛的表情开始变得正经：“跟我讲讲齐文的事儿。”
　　祁阳抽回手，费力动了动，感觉身上骨骼都错位，汗水和粘稠的感觉让下身很不舒服：“我们先回家，我再告诉你。”
　　在霍湛的死皮赖脸要求公主抱祁阳上楼，祁阳努力挣扎的一番纠缠下，两人好不容易才到了三楼家中。祁阳脱鞋、叠好大衣，磨磨蹭蹭地说要去洗澡。霍湛认真地表示自己也需要洗一下，但祁阳在他面前狠狠甩上了门，绝了他洗鸳鸯浴的念头
　　霍湛摸着差点被砸到的鼻子，闷笑着坐到沙发上。他知道祁阳现在是在别扭。祁阳向来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的性格，骨子里是传统的坚韧沉默的男人性格。
　　他无意去打破祁阳的自尊，更理解祁阳敏感内敛的秉性，只是两个人相处就应该彼此扶持，更何况祁阳现在在事业的瓶颈期，心里一定每天都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念头，若是说出来心里一定会好受很多。
　　霍湛希望他们是两条并行的河流，涨洪时期相互分流，干枯季节相濡以沫。
　　祁阳终于出了浴室，身上裹了一条大毛巾，乌黑的头发半擦干。他走进卧室，正和手里拿着钥匙的霍湛大眼瞪上小眼。衣柜的门大敞着，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
　　祁阳静静站了两秒，冷淡地说：“你是打算捐款私逃吗？”
　　霍湛看着他没被浴巾包裹住的精致锁骨，和下面清瘦的两条腿，吸了吸鼻子：“没，你洗太久了，我以为你又在里面晕倒了，所以来找钥匙。”
　　祁阳曾经拍了一天戏，水米未进，回到家由于忍受不了一身尘土味就钻进了浴室。做好烛光晚餐的霍湛等了许久等不到人出来，最后觉得不对才破门而入，抱出了低血糖晕倒在浴缸里的人。
　　祁阳掐了掐眉头，绕过霍湛坐到床上。霍湛看看一塌糊涂的衣柜，扭身当做看不到的样子。
　　霍湛走过来，祁阳伸出脚尖蹭他的腿。
　　霍湛：“光天化日，注意影响。”
　　祁阳：“……”
　　霍湛看他看了两秒才发觉那种怪异感在哪儿，喉头发紧，紧贴着他坐下：“里面没穿？”
　　祁阳斜着眼睛，他的眼神似有似无地带着笑意，诠释了“媚眼如丝”这个词。
　　“在家里，穿不穿衣服还不是我的自由？”
　　霍湛已经狠狠把人拉进怀里，急切的吻住他。唇舌纠缠一番后，祁阳已被压在了身下，他抬起手，难耐地去扯霍湛的皮带。
　　霍湛眼里是深沉的欲|望，他喘着粗气，眼里都要冒出火来。
　　祁阳的手已经伸进他的裤子里，霍湛喉头动了动，按住了祁阳的手。祁阳抬眼看他。
　　“齐文的事儿，快点跟我讲。”
　　他的话里带着警告，祁阳脸上的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祁阳扯过枕头，舒服地躺下，看着霍湛凌乱的衣服和狼狈的样子，轻轻笑了。
　　“我和齐文是三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的事业正在谷底，齐文刚从原公司离职。”

　　13

　　两人一拍即合，齐文看中祁阳身上的潜力，而祁阳完全抱着背水一战的念头，最坏能怎么样？他已度过了许久没戏拍、穷得心慌的日子。
　　“他的确很有能力，很快就能将艺人捧上位。”
　　祁阳成了齐文东山再起的一手好牌，但在上位之中，两人的矛盾越发明显。
　　“但他是个纯粹的商人。齐文很精明，明白什么是消费者所需要的，而我就是他精心打造的商品。”
　　从接片、代言、活动等种种的摩擦和冲突里，渐渐祁阳发现两人的问题出在哪里。
　　“齐文想要打造一个偶像，而我只想做一个演员。”
　　祁阳微微一笑，对上霍湛的眼神，轻声道：“其实他有些做法是对的。”
　　霍湛不语，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边。祁阳伸手拍拍自己的衣服，回忆溯流而上，有些感伤：“只可惜道不同，不同为谋。”
　　“这次他告你，肯定是打算撕破脸皮，连你的名声一同毁了。”霍湛点上一根烟，用尼古丁冷静自己，“还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祁阳：“估计是没有了。齐文那个人心思很多，一定是深思熟虑过才起诉了我。可能明天，各路媒体就会爆出来我解约的消息。”
　　霍湛皱紧眉头，祁阳拉住他的胳膊坐起来，看着霍湛侧脸：“我有解约的先例，只是当时并不出名，没人关注。齐文肯定会把之前的事翻出来做文章。”他话里带上轻轻的嘲讽，“又能怎样？”
　　从祁阳的话里听出什么，霍湛问：“你有了应对的办法？”
　　祁阳笑道：“当然。总要有接盘的，才能和前任一刀两断啊。”
　　霍湛捏他的后颈，他不喜欢这句话：“从实招来。”
　　“我签了新的经纪公司。”祁阳缩缩脖子，眯起眼睛笑。霍湛早就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轻松，此刻也松了口气，问：“是哪儿？”
　　祁阳说：“承安。”
　　霍湛愣住了，看着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祁阳看他呆呆的，伸手在霍湛面前挥了几下，唤他的注意力。霍湛一把抓住那玉骨似的手腕。祁阳说：“你发什么呆？”话说出口想起来这又是一件霍湛不知道的事情，语气软下来：“正在签约阶段，还没定呢，才没告诉你。”
　　霍湛点点头：“承安会帮你压下这事儿来，对吧？”
　　“事情闹大实际上是两败俱伤，对齐文的名声也不好。”祁阳漫不经心地反握霍湛的手，“但他总得得到些什么，才肯罢手。就看承安和他的谈判结果了。”
　　话头停住了，祁阳抬起眼来，那笑容在霍湛看来几分讨好：“现在满意了吧？”
　　霍湛拍他的头：“还行吧，还待考察。”
　　祁阳伸了个懒腰，直接倒在床上，将被子一圈圈缠在身上，话里带着满足：“那我可要睡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霍湛坐在床边没吱声。祁阳闭眼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睁开眼，看见霍湛宽厚的背。
　　“你怎么不睡？”
　　“啊？哦，我还有点事儿。”话刚落下，电话响了起来。霍湛起身向外走：“估计是公司，说好晚上打电话过来的。”
　　祁阳看他出去，恹恹地躺下。他有点昏沉，闭眼不一会儿，沉沉入梦。
　　霍湛走到洗手间，反手关门，接电话。
　　霍城打来兴师问罪：“你小子耍我呢吧？”
　　不久之前，在公司集体会议结束后，霍湛半路截住赶着回办公室补眠的霍城，开口就建议他签下祁阳。
　　霍城吓了一跳，祁阳是目前国内最看好上一线的小生，目前有经纪公司，也并没流露出跳槽的打算。想挖墙角，得等祁阳五年之后期满再说。
　　但霍湛信誓旦旦地说祁阳会和经纪公司解约，建议他抓住机会。霍城疑惑，反问：“你怎么知道祁阳在闹解约？”
　　霍湛很可疑地犹豫了，之后结结巴巴地说：“反正我就是知道！你要是不信，就派人去和祁阳谈，他肯定会对华晏感兴趣。”
　　华晏旗下大花小花百花齐放，但拿的出手的男明星都已经上了年纪。霍城是注意过祁阳的，也暗戳戳派人去勾搭过，但没得手。
　　霍城懒得和霍湛打嘴炮，转身就想走。谁知霍湛一把拉住他胳膊，大声道：“祁阳他是我男朋友！”
　　接下来霍湛就被拖到了副总办公室。门在身边狠狠拍上的一瞬间，霍城不可思议脸在他眼前放大了：“来来来，仔细讲。”
　　霍湛咳了咳，直起腰板：“我要把我老婆保护到我身边来。”
　　觉得听了一场莎士比亚戏剧的霍总裁虽然疑惑于霍湛的魅力，还是又派出了公司里经验丰富的经纪人，带着他诚意写下的条件丰厚的合同，出发去找祁阳。
　　“你是白日梦做多了吧？”霍城看着眼前被原封不动退回的合同书，气得牙痒痒：“你要是喜欢男人我给你介绍，哥这儿有不少颜正条顺的小伙子介绍给你，就别肖想人家祁阳了。真的，幻觉都出现了这不是好事儿……”
　　“……祁阳他是怎么说的？”霍湛心里堵得慌，语气里有点沮丧。
　　那边停了一下：“祁阳说他目前还没考虑换公司，但是感谢华晏的厚爱。”
　　霍湛沉默了好久。
　　沉默得霍城心里发慌，道：“要不，我介绍你和祁阳认识？”
　　霍湛无语，看来他表哥是真的觉得自己肖想祁阳，道：“我和祁阳认识……”
　　“你喜欢人家是吧？”霍城打断他：“那成，你继续努力，虽然短时间内祁阳可能还看不上你，但是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霍湛深刻地感觉到霍城的鄙视，估计自己怎么解释霍城也不会信了，最后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回到卧室，在一片黑暗里慢慢爬到床上。祁阳睡熟了，呼吸声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霍湛静静看了他许久，自言自语地：“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都没说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
　　祁阳安静的样子，很是无辜。霍湛思考了一番，最终手指虚空划过他的脸，眼里出现一丝释然：“算了，只要你好，就饶了你吧。”
　　霍湛钻进被子里，紧紧贴着祁阳的体温，睡去了。
　　那晚过后，霍湛和祁阳的沟通确实多了起来。除了自己工作状况之外，祁阳也会给他讲一些圈子里的事情，霍湛当是故事听。
　　一开始还是很有意思的。
　　直到一天在看电视，祁阳拿着遥控器换台，霍湛突然道：“等下！”祁阳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按下去后退键。
　　霍湛盯着屏幕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才解释：“这个女主角演戏很不错啊。”又看了会儿，接着自言自语：“她的戏我都追。”
　　祁阳看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道：“她这部戏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人家都签约了，她和制片人谈恋爱，把人踢出去了。”
　　霍湛：“……”
　　祁阳放下遥控器：“其实这也没什么。就是她男朋友换得勤了点，拍一部戏换一个投资商做男朋友，人家都以为她在集邮。”
　　霍湛：“……”
　　祁阳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演员嘛，演技好就行。像是拍背影、动作戏之类的，她都不上场，在下面吃剧组准备的水果拼盘。”
　　“……”霍湛扭过头来，“你很讨厌她？”
　　祁阳百聊无赖地耸了耸肩。
　　但这刹那间脑海中电光石火，霍湛顿悟了，他一把捉住意图起身的祁阳：“你在吃醋？”祁阳拍开他的手，扭头就往厨房走。
　　“干嘛去？”霍湛跟上，把人掰正了，得意洋洋：“吃醋就是吃醋，直说嘛，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祁阳推开他的大脸：“您真说错了，我就是想到了，随口那么一说。”他板起脸来，整个人套在白衬衫里，冷淡禁欲的样子。霍湛差点被他唬住，却在两人交错的瞬间撇到他发红的耳朵。
　　祁阳匆忙到了厨房，在堆着碗筷的水槽前挽起袖子。水有些冷，他洗碗洗得心不在焉。
　　大冬天的水冷的很有心机，等到祁阳的手指发痛使不上力气，他才恍惚地缩回了手。通红冰冷的手指在灯光下细看，祁阳抿紧了嘴唇，颤抖从手指蔓延到了全身。
　　他在空寂的空气里，全身以肉眼看不见的幅度，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祁阳终于接触到了热源。他的后背接触到了温热坚实的依靠，霍湛从后面环过来，握住他的手指，问：“在这儿发什么呆？”
　　不明所以然的霍湛笑他：“这是怎么啦？吃醋了就是吃醋了，这就不好意思啦？你还真得学学我的厚脸皮。”
　　霍湛把手伸到水里，差点蹦起来，伸手拧了边上的水龙头，头也不回地收拾，跟祁阳说话：“这冷水冰手，你赶紧去屋里洗洗，捂捂手。”
　　祁阳看着他，看着他短短的头发，还有后颈上小小的一颗痣。
　　霍湛把碗上的水擦干，一个个摞在水槽旁，因为祁阳吃醋这件事儿心情极好，吊儿郎当道：“我就是看看电视剧解个闷而已，我才不喜欢那个女演员呢，长得没有你好看，演戏也没有你演得好。我屋里守着一个最好的，干嘛还去看别人？”
　　祁阳把碗拿到橱柜里，道：“就你最会说好听话。”
　　霍湛笑了：“我这是真心话。”他一边收拾，一边道：“不过圈子里还真是挺乱的，我就觉得公司里几个小姑娘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多了。”他笑了笑：“为了拍一部戏，至于把自己都搭进去吗？真是理解不了。你说是吧？”
　　祁阳关上橱柜门，面上一片苍白。
　　他嘴唇抖了抖，语气平直：“当然。”

　　14

　　一辆五十万的越野车以极不符合它价格的姿态横在了华晏娱乐门口。霍湛鼻梁上驾着一副墨镜，从车门里钻出来，正迎上赶着出门的霍城一干人等。
　　霍城身后的一位总监见这情形，推推霍城，低声说：“霍总，你弟弟。”霍城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迈腿向外走。
　　霍湛拦住他，拿下墨镜：“哥，有点事儿跟你说。”
　　霍城瞥了他一眼：“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工作的事。”
　　霍城和霍湛走到偏僻处，离同事们远了，上司的架子也松下来。霍城掏出盒烟，顺手递给霍湛一根。
　　霍湛叼上烟，给自己和表哥打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烟雾。
　　霍城：“有什么事儿赶紧说，我还得跟同事们吃饭去呢。”
　　“……你还是我亲哥吗？”霍湛啧了一声。
　　“就是因为我是你亲哥，被你害的丢那么大脸还没炒了你。”霍城愤愤：“要搁别人，谁还搭理你？”
　　“大丈夫能屈能伸，”霍湛有些心虚：“再说祁阳虽然拒绝了，不也挺给你面子的嘛。”
　　霍城：“都是因为你撺掇我，就匆匆忙忙派人挖墙脚去了。这事儿办得可不地道！要是传出去，别人还真以为华晏没人了。”
　　霍湛有点懊恼。祁阳的事情不好跟他哥哥解释，也是自己冲动，才把事情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这件事儿就别提了，”霍湛道：“我想签一个乐队，但是总监说得要你同意……”
　　“什么乐队？”
　　霍湛告诉霍城，他以前在南京做老师时，业余时间在玩乐团，现在乐团在南京地下乐队里颇有名气，走创作路线，也有向主流舞台发展的意愿。
　　“随便你折腾吧。”霍城掏出张便签，叼着笔帽匆匆写了几个字，递给霍湛：“拿着去找郭总监。”无意中看见霍城手里的墨镜，“呵”了一声，道：“最近赚不少钱嘛，墨镜要名牌，怎么舍不得买好点的车？”
　　霍城一提车的事儿就来气：“还不是公司抠门，我拿奖才奖励那么点，上旧货市场买名牌车啊？！”他扬扬手里的墨镜，随意道：“我早晨急急忙忙，从祁阳那里拿的。”
　　“祁阳？！”霍城印象里，和祁阳某一次碰面，他的确带着一副这样的墨镜。于是从霍湛手里拿过来仔细看，在镜框侧面看见了“QY”两个字母。
　　是品牌商赠礼时为表诚意特地刻上的。
　　霍城顿觉自己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他仔细打量了霍湛一番，也没比自己强多少啊，怎么就泡上了祁阳？
　　霍城：“你……你和祁阳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霍湛拿回墨镜:“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是纯洁的夫妻关系。我先走了啊，你赶紧去吃饭吧，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他得意洋洋地扭头走了，留霍城一个人风中凌乱。
　　作为一个女朋友不断，但至今没迈入婚姻殿堂的单身中年，霍城的确有资格对霍湛羡慕嫉妒恨。身边来往的莺莺燕燕，大多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知道，但霍城的确有资格说一句，论相貌和体格，他绝对不比其他人差。
　　所以在商业酒会上，霍城看着不远处的祁阳，眯着眼想，难道是GAY的眼光比较特别吗？
　　祁阳端着一杯红酒，和几位导演相谈甚欢。碰杯饮酒的空暇，他注意到了一道特别的目光。
　　不动声色地饮尽杯中酒，祁阳专注地听着导演的讲话，一位侍者过来给他将酒杯填满。
　　含笑对侍者说了谢谢，祁阳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朝那方向划过去，稳稳接住霍城打量的眼神。
　　霍城一顿，隔空冲他举起酒杯，点头致意。
　　祁阳举杯示意。
　　不过十分钟，两人就走到了一起。霍城端详着祁阳，感觉这人还是之前那样，礼貌之余也冷清。他思忖，难不成是霍湛死缠烂打才得手的？
　　霍城思绪乱跑之余，祁阳道：“霍先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霍城客气着，“最近忙吗？”
　　“还好。”祁阳看着他，静静微笑。
　　霍城犹豫一下：“我听霍湛说……”
　　祁阳向他的方向不大不小迈了一步，这下两人说话私密多了：“我和霍湛现在在一起。”
　　他很坚定地轻声道：“我们是认真的。”
　　霍城愣了一下：“哦，哦，我知道，霍湛跟我讲了，我一开始还不信……”
　　他心情复杂，祁阳和霍城之前仅是点头之交，突然就成了他弟媳，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好消化。
　　“贵公司想要签我，也是霍湛出的主意吧。”祁阳笑了下，眼底出现一抹温柔，“之前一段时间状态不好，霍湛看着我着急，我猜是他给您乱出主意了。”
　　“唉，他也是好心。”霍城轻松道：“我也是糊涂了，冒冒失失就让人去了……”
　　“其实我一直很想和华晏合作，经纪约的事情我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但其他工作我非常乐意。”祁阳认真看着霍城。此时他好像似融非融的冰，和人的距离感一下少了不少。
　　身不由己……霍城在心里品评这四个字，它们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
　　祁阳却言尽于此，转了话题：“之前收到了陌笙的剧本，他是华晏新签的导演吗？”
　　霍城被祁阳这么一提醒，仔细想了想，回忆起陌笙这个人来。陌笙不到三十岁，是华晏两年前签的导演，严格来说也不算新人。
　　“是我们公司的，”霍城含糊着，“怎么，对他的剧本感兴趣？”
　　“他是个很有才华的导演，剧本据说是他自己写的。”祁阳平静无波的表情露出几分神采，“这种题材我以前都没碰过，很想尝试下。”
　　霍城知道祁阳面临转型期，接拍电影慎之又慎。陌笙在他印象里只是个书呆子，也没听说公司最近有他的电影项目要立，但祁阳说了，他也重视起来。
　　霍城摆出对此事很满意的样子：“我们公司也在提拔新导演，要是你肯放下身份合作，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一定配合。”
　　祁阳和霍城就新电影讨论一番后，霍城去与其他商业伙伴交谈，祁阳倦了，一个转身之间被鲁莽的侍者撞到，红酒撒了满手。
　　好在没洒到衣服上，祁阳摆摆手，没和惊慌的侍者计较，自顾自去了洗手间。
　　双手浸入凉凉的水流，说不出来的舒服。祁阳伸了个小幅度的懒腰，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这样的场合太过拘谨，许多逢场作戏。霍湛最讨厌来商业酒会，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家做什么。
　　可能是在写谱子，也可能是在忙着签乐队的事。祁阳默默想着。
　　身后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个男人来。男人一幅商务精英的派头，容貌英俊，见了祁阳，立刻停下脚步，盯着他看。
　　和男人在镜子里对视了几秒，祁阳移开眼，自顾自整理领带。
　　“怎么，见到老朋友都不打招呼啊？”男人抱臂，道：“这么久不见，你还这幅死样子。”
　　祁阳好像没听见，抚平了领带。
　　男人的眼神在镜子里，从祁阳冷玉般的手滑到他的领带上，目光骤然深沉，低声道：“你知道吗？我看见领带，就想起它绑住你双手的时候，你的样子……”
　　祁阳变了脸色：“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放尊重点。”
　　最后略带呵斥的语气让男人挑了挑眉，无谓道：“我今晚在花城公寓那里……”
　　“你在哪里，和我没有关系。”祁阳皱眉：“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再去找你了。”他抬腿欲走，却被大跨步赶上的男人紧紧抓住手臂。
　　“你做什么？”祁阳惊讶，低声呵斥：“李佳！放手！”
　　李佳不依不饶，他力气和霍湛有的一拼，推搡之下将祁阳带到一个隔间里，紧紧关上了门：“跟我谈谈！”
　　祁阳甩开他的手，压抑着厌恶的情绪，喘着粗气。
　　李佳道：“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跟我闹什么？！”
　　“我没跟你闹情绪，”祁阳看着李佳勃然变色的脸，不知怎的心底出现一丝畅快，冷静地：“我早就说过，我根本不喜欢你，我们早就结束了。”
　　他绕过李佳去拔门栓，却听见李佳冷冷的声音：“你家新住进去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不需要你管。”
　　李佳冷笑：“你他妈拿我的钱去养小白脸，还不需要我管？”
　　这句话刺得祁阳脸色苍白，他放在门栓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怒气上涌几乎无法控制：“我花的都是我自己挣的钱！”
　　“那也是你爬上我的床之后才挣的钱！”李佳知道自己戳到了祁阳的痛点，他看着祁阳走出去，道：“你永远也摆脱不了。”

　　15

　　祁阳走出洗手间，他努力克制着心里涌动的情绪——天知道他多想抄起垃圾桶打李佳的头，贴身的衣服口袋开始隐隐震动。霍湛打来的电话。
　　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今晚祁阳的目的已经都达到了，于是他干脆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祁阳手里攥着手机，一路上机身的热度暖着他的手心，他几乎要战栗起来。
　　“什么时候回家？”霍湛道：“我给你熬了粥。”
　　“马上。”祁阳另一手操控着方向盘，他说：“晚会结束了，我马上回来。”
　　“那我在家等你。”霍湛并未挂电话，“今天我接到丸子寄来的东西了，有你喜欢的吃的香肠。”他献宝般地说：“我特地让他寄过来的。”
　　“好。”祁阳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他慢慢道：“再等我半小时。”
　　从祁阳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对劲，霍湛琢磨不出什么，问：“怎么有气无力的，很累吗？”
　　“还好。”祁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你呢？这两天工作累吗？”
　　“我还不是忙着乐队的事情，”霍湛此时关了火，用勺子缓缓搅动米粥，“下周刺李他们就要过来了，还得给他们找房子……”
　　“等乐队来了，你还要多费心。”祁阳道。
　　霍湛说：“不是我费心还是谁？我才知道做总监也是要干活儿的。总监总监，难道不是监督着别人做事才对？”
　　那边传来闷闷的笑声。
　　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霍湛才意识到祁阳那边在开车，一直分神不太好。而祁阳始终也没说半句话，只在那头静静地听。
　　霍湛急忙道：“我不说了，你专心开车。”他手机拿离耳边，正要挂了，里面却传来一句：“等等……”
　　“怎么？”霍湛重新接起电话。
　　祁阳道：“霍湛，等着我。”下一刻他嗓子好像卡住了，说不出声来。手机里能听到霍湛轻微的呼吸声。
　　过去的几秒无比漫长。
　　最终祁阳哑着嗓子说：“霍湛，我爱你。”
　　那头的霍湛微微笑了，温柔地：“我也爱你。”
　　丸子下了飞机，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哎呦卧槽，北京不应该温室效应严重吗，怎么这么冷啊！”
　　“知足吧，再过两天南方比这儿还冷。”刺李哆哆嗦嗦地，整个人裹在臃肿的羽绒服里，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大型人偶。
　　明叔拖着自己的电吉他，大踏步向前走，他是皮手套和围脖口罩装备齐全，无所畏惧地大踏步向前走。
　　“这里真大啊，”丸子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一行行数过去，笑了：“我都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这不正好吗？”刺李说话带着明显的颤音：“这次回来去不去看你爸爸？”
　　丸子一梗脖子：“不去！”
　　在机场入口处，霍湛戴着一副大墨镜，等了好一会儿又想到这样子估计丸子他们会认不出他，于是还是拿下来了。
　　他最先看到的是明叔，在一帮逆旅来归的人群里首当其冲，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霍湛不知道明叔有没有认出自己，踮起脚冲那边打招呼：“嘿！”
　　一团红艳艳从明叔身后闪了出来，朝霍湛飞奔而来：“霍哥哥哥哥!”
　　霍湛长臂一伸，捞住丸子，笑：“怎么几天不见，说话边结巴了呢？”
　　丸子笑嘻嘻的，白皙的脸上笑容明艳：“冻得呗！”
　　霍湛揉揉她的脸，和快步过来的刺李和明叔击掌。和老朋友们久别重逢，这种感觉冲散了几乎被冻成冰棍的难受感。
　　刺李翻了下霍湛的大衣领子，看到那几个字母时“哟”了一声：“混得不错啊，都穿上名牌了？以后可靠你罩着啊！”
　　明叔对霍湛笑道：“到这儿了你就是地主，你不罩我们谁罩我们？”
　　“那当然了，放心吧，哥们儿怎么也不会让你们睡大街的。”霍湛也兴奋，吸吸鼻子，道：“走吧，别在这儿冻着了，我请大家吃火锅去！”
　　“好哎！”丸子巴着霍湛的胳膊，一跳一跳，又说：“可是我们的行李还没有到……”
　　“行李是寄过来的，大小姐。”刺李把丸子手上提的包往下拿，直翻白眼，“大概明天就能到。”
　　霍湛也帮明叔分担了一些包裹，抬头笑：“走吧，祁阳在火锅店等着咱们呢。”
　　车上霍湛也坦白，自己混得一般，还在起步阶段，衣服是祁阳给买的。
　　丸子坐在副驾驶，没心没肺：“那你是不是就是俗话说的，吃软饭的？”
　　“算吧。”霍湛一伸胳膊，推她的脑袋：“我请吃饭你还损我？！”
　　丸子嘻嘻地笑：“开个玩笑嘛。”她眼睛转了一圈，又问：“你现在和祁阳住在一起吗？”
　　晚上有些起雾，霍湛看着前面的路况，漫不经心“嗯”了声。
　　“哇，好像童话故事哦。”丸子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感觉你们俩真的好配的，从同学到恋人，这么多年了又能聚到一块儿！”
　　霍湛听了心里好像掺了蜜，得意地笑了。
　　丸子一直跑在最前面，后面刺李说：“见到吃的跑得比谁都快”，她也没有在意。推开包厢门，丸子看见祁阳开开心心地扑上去：“又见面啦帅哥！”
　　祁阳有点尴尬地笑，拍了拍她的背：“又见面了。”
　　刺李和明叔都跟他打招呼，不太熟，就说了声“嗨”。霍湛把丸子从祁阳身上薅下来，拎到座位上：“你不是饿了，怎么不吃东西？”
　　鸳鸯锅里红汤白汤都煮沸了，桌上摆着各色的肉片、海鲜、蔬菜，祁阳把菜单递过去：“怕你们饿了，就让他们先上了这些，你们看看还想吃点什么？”
　　丸子接过来，正想翻开，被刺李一下抢走，他对祁阳说：“这些就够了，我们来之前在机场吃了点东西，等不够再点吧。”
　　明叔附和道：“对对，其实也不是太饿。”
　　祁阳温和地：“不用跟我客气的。”他看向丸子：“你还想吃点什么吗？或者喝点什么？”
　　丸子吐吐舌头：“祁阳哥，真的不用啦。”
　　祁阳淡淡地笑，霍湛敲敲桌子：“唉，赶紧往里面下东西啊，这锅都开好久了吧？”
　　嘴上说得客气，开动的时候刺李三人顾不得什么了，羊肉猪脑百叶都一股脑往下放，等火锅再度沸腾起来，香气四处溢。
　　霍湛因为工作的原因，中午没有吃饭，就等着和老朋友晚上这一顿，一开始也吃得抬不起头来。等一些东西下了肚，饥饿感稍缓，霍湛才抬起头来。
　　屋里的气氛很热闹。明叔和刺李依旧分享着同一瓶啤酒，刺李和丸子还是喜欢抢火锅里的鹌鹑蛋，丸子抢不过就打他。火锅咕噜噜地开着，热气一直飘到天花板上，锅里各种颜色都有。
　　桌上摆着的啤酒、红酒、还有饮料。
　　但这里没有人会以矫情的名义来要求霍湛干了一杯又一杯，他想吃就吃，不想吃了自可以放下筷子歇一会儿。
　　来北京火锅没少吃，但这一顿真是他近一段时间来吃得十分热闹又最舒服的一次。
　　正舒服着，胳膊覆上一只手，祁阳问：“怎么不吃了？发什么呆？”
　　霍湛扭头，看祁阳盘里没什么东西，道：“我歇会儿。你怎么不吃？”
　　祁阳往自己面前扫了一眼：“我早吃饱了。”霍湛咂舌：“这就吃饱了？我就看见你吃了点蔬菜，肉都没夹几筷子吧？”
　　祁阳耸耸肩：“最近体重有点向上涨，得控制控制。”
　　听这话，看祁阳脸部清冽的线条，霍湛不由得去掐他的脸：“你还胖？快多吃点吧，瞧你瘦成什么样了？”
　　祁阳脸上那点肉都被霍湛掐了起来，吃痛不由得往后躲。霍湛松了手，看他白皙的脸上的红印子，伸手去揉。
　　丸子正把一个鹌鹑蛋送进嘴里，抬头看到这一幕差点呛到，捂着嘴道：“你们两个注意一点好不好？大庭广众之下还秀恩爱！”
　　霍湛手依旧摸着祁阳的脸，扭头道：“秀恩爱怎么了？谁让你这么大年纪还不找对象，赖谁？”
　　丸子撇撇嘴，看祁阳一直小媳妇儿样的坐在霍湛身边，碎碎念：“那就不能够照顾照顾单身狗嘛？”
　　明叔放了筷子，诚恳地：“霍湛，你之前说帮我们找好了房子住，我们也就没做准备，带了存款就过来了，你看……”
　　“这你不用操心，”霍湛道：“我找的房子离公司很近，你们带着行李住进去就行。”
　　刺李也想起了什么，有几分不好意思：“那什么，房租是怎么算的？我们几个存款加起来也没有多少，要是太贵还真的住不起。”
　　霍湛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注意到这一点，想了想说：“没关系，我这儿有啊，咱们几个谁跟谁？”
　　霍湛这个人有时候心里想的很少，也是和刺李等人太熟了，以前在南京一起混乐队，平时排练时同吃同住，谁手头一时周转不开大家就凑一点，打打闹闹的。
　　丸子听了一愣，手里往火锅下菜的动作不由得停了。她犹豫一下，道：“可是这样也不太好……”
　　祁阳的声音插了进来：“就让他先给你们垫着吧。你们到了这儿住，还得不少东西要添置，手里的钱最好先留下来。”他说话不急不缓，莫名有种说服性，接着道：“你们签了华晏之后是会发基本工资的，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慢慢还也可以。”
　　祁阳停了下，朝丸子眨眨眼：“你们是湛哥进公司后第一个签下的乐队，其实湛哥的前途都依靠你们几个呢。”
　　这番话让刺李、明叔、丸子都舒服了，丸子本就喜欢祁阳，笑着说：“我们会好好努力，不让霍哥失望的！”
　　刺李和明叔之前对祁阳的印象还是高冷的大明星，后来变成朋友的男友，总有些距离感。现在看祁阳一下多了几分亲切，也纷纷表示进公司后一定会努力云云。

　　16

　　乐队签进公司是之后一周的事情了，人事多少卖了霍湛的面子，听说“正一乐队”几位是霍总监的旧相识，连艺员培训都排到了几位早早签约的新人前面。
　　丸子在录音室里又蹦又跳，她刚刚在走廊里碰到了几个眼熟的歌手：“我的天，他们真人比电视上帅好多啊！”
　　刺李和明叔忙着给电吉他调音，谁也不理她。霍湛蹲在桌子上，道：“以后他们就是你师兄师姐，你会慢慢习惯的。”
　　“那你呢，以后我们的工作是你来负责吗？”丸子问，她私心希望是霍湛，总觉得这公司里的人都是浮于表面的友好，给她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公司会给你们配合适的经纪人，”霍湛拍拍她的肩：“放心啦，是我帮你们考核过的人，信得过。”
　　霍湛这时候接了新电影的配乐工作，第二天就要进团队。
　　自拿了上次那个大奖，霍湛在电影配乐的圈子里名声渐起。李黎已经和他成了莫逆之交，人前人后对霍湛的能力赞不绝口。
　　霍城在交际之时，出于炫耀和“我们霍家都是精英”的心态，总是貌似不经意地提起霍湛是他的表弟，给公司帮了不少忙，也让不少制片人不由得记住了霍湛的名字。
　　于是邀约纷至沓来，霍湛面对这些良莠不齐的剧本愁眉苦脸，他本就不是事业型，人也懒，所以挑剧挑的厉害，目前也只接了三四个活儿，其中穿插了不少用于休息度假的时间。
　　眼下这一个，霍湛是因为祁阳在剧组才接的。
　　祁阳正看着手里的剧本，突然一只大手盖在了纸面上。他抬起头，霍湛得意洋洋地说：“我刚刚和你们导演打过电话哦，他热烈欢迎我加入你们剧组！”
　　“怎么样，以后跟着我混，”霍湛拍拍祁阳肩膀：“老公罩着你！”
　　“哦。”祁阳眨了眨眼，将剧本抽出来，道：“剧本里有一个猪妖，我还想是谁会接这个角色，原来是你啊。”
　　“……喂！”霍湛叉腰，怒：“谁说我要去拍戏的！我是特邀配乐！配乐好吗！”
　　祁阳合上剧本：“这部戏投资巨大，配乐也是下了大工夫，我之前听说剧组会请华裔音乐家陈琳。”
　　“是啊，”霍湛道：“我们是一个团队的。”
　　祁阳淡淡笑道：“我记得陈琳是你的偶像，恭喜你。”
　　霍湛心里瞬间柔软起来。陈琳旅美多年，是为数不多的将通俗与艺术结合完美的音乐大师，也是不少艺术学子心里的偶像。他就十分喜欢陈琳的音乐风格，在上学的时候一直很爱搜集陈琳相关的CD。
　　没想到过去那么久，祁阳还记得。霍湛索性一屁股坐到祁阳身边，祁阳向里挤了挤，又被霍湛搂进怀里。
　　霍湛满足地笑道：“能和偶像以及老婆一起工作，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陈琳作为团队的总监，霍湛要在她手底下做事，想必会收获不少。祁阳想着，叹口气：“可惜无论剧组还是音乐团队工作都会很赶，可能没什么时间探班。”
　　霍湛拍拍他的头：“没关系，你老公在你的戏份上会多下工夫，等你一出场，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所有人都争着抢着——看，霍湛他媳妇儿出来了！”
　　“……”祁阳道：“我演的是妖族太子，不是猪八戒背的媳妇儿，好吗？”
　　霍湛看到了所谓的妖族太子造型。
　　在剧组开拍的第二天，陈琳一大早带着团队里的几个人去探班。车上几个人聊得十分热闹，而霍湛有些心烦。
　　因为齐文将祁阳告上法院了。
　　新闻一出来，霍湛领略到什么是铺天盖地式的抹黑。无论大小媒体都像约定好了似的出了祁阳被老东家告上法庭的新闻，同时翻出各种真真假假的陈年旧账。
　　祁阳却很淡定，他告诉霍湛，这仅仅是个开头，以齐文的手段，后面还有不少事情等着祁阳。
　　霍湛一听更是着急，嘴上冒了好几个泡。
　　祁阳给他上药时又笑又叹气，安慰他：“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我没事儿，都习惯了。”
　　霍湛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祁阳了，他似乎刀枪不入，又似乎千疮百孔，才换来现在不急不躁的做事风格。
　　为这事儿他还向霍城讨教，但不久之后霍城很遗憾地回复他，自己也帮不上忙。
　　圈内的关系错综复杂，表面上大家和乐融融，但实际上十分忌讳不分青红皂白，出于人情随便出手帮忙。霍城说：“这件事祁阳并不占着十分的理，齐文要告他也无可厚非。华晏和祁阳现在仅仅有电影的合作关系，随便出手帮忙会被说没有规矩。”
　　“小霍，想什么呢？”陈琳下了车，看霍湛还在副驾驶上若有所思，叫他：“走了走了，今天剧组有好吃的，去晚了没有你的份哦！”
　　陈琳四十多岁的人，有时候孩子般的心态，也许是因为这样，才显得十分年轻。
　　霍湛下了车，和陈琳一干人等往片场里走。
　　没走两步，前面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在说：“祁阳出来了！哇，真帅！”
　　陈琳：“什么情况？”
　　霍湛道：“大概是做了造型，演员刚出场吧，看样子反响不错……”霍湛踮起脚，力图看到祁阳，无奈前面人太多，努力了几下连祁阳的头发丝都没看到。
　　“霍湛，快来！”
　　霍湛闻声看去，陈琳正努力地往人群里挤，几下就挤到了前面，回头叫他：“快点，过来啊！”
　　“……”霍湛：“你就不能有点大师的样子吗？！”
　　嘴上说着，眼看着陈琳能力不济快要淹没在围观群众里了，霍湛急忙挤了过去，拉着陈琳的胳膊带他到了前排。
　　陈琳从人群里脱开的一瞬间好像鱼回到了水里，喘着粗气：“天呐，终于出来了。”他拍拍霍湛：“还是年轻好啊，小伙子，谢啦！”
　　霍湛没反应，他直直地看着前方，像被什么东西吸进了魂魄。
　　陈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祁阳一身阴阳道服，广袖白袍，面如冠玉，长发披下。他们之间距离不到十米，却有相隔千年的错觉。祁阳眉如聚峰，眼若春水，秀丽端庄。
　　此时他朝这边抬起头来，看见霍湛二人脸色未变，眼里尽是一派茫然之色。片刻后他兀自低下头去，只露出额上小小的美人尖。
　　祁阳身形单薄，面相极正的美丽和他情绪里透露出的极度悲伤混为一体，竟然十分的扣人心魄。
　　不远处导演起身大喊：“CUT！好！”
　　陈琳赶紧鼓掌，霍湛怔怔站着，看那边祁阳瞬间被几个人包围起来，拿帽子递水擦汗。导演颠颠地过来了，跟陈琳打招呼：“陈老师，怎么自己过来了？到了也不说一声。”
　　陈琳笑眯眯地：“我就来看看你们拍戏，说了怕打扰你们。”他看了看正往这边走的祁阳，又对导演说：“这是祁阳吧，演的真不错啊！”
　　导演笑笑：“当然了，要不怎么让他扛大梁呢！”他招呼着已经换下衣服、假发的祁阳过来，给他介绍陈琳：“这是陈琳老师。”又指着霍湛：“这是小霍。”
　　祁阳看了霍湛一眼，面向陈琳：“老师好。”
　　祁阳平日情绪不显山露水，落在长辈眼里就成了稳重踏实，所以他颇得一些圈内长辈喜欢。性格如老小孩的陈琳显然也对祁阳很有好感，上去摸摸祁阳的脸：“你怎么这么白啊，化妆了吗？”
　　“……刚刚卸了妆。”祁阳道。
　　“哦，那你是天生就很白吧？”陈琳很好奇地问。
　　祁阳：“……还好吧。”
　　导演大手一挥：“都别忙活了，吃饭！”他对陈琳说：“咱们几个一起吃吧！”
　　陈琳点点头。他和导演算是旧相识，霍湛不知道这里面包不包括自己，但肯定是包括祁阳的，暗想自己应该去找一起的同事，可又不知道那群人去了哪里。
　　祁阳过来轻轻推了他一下：“走啊，发什么呆？”
　　“我和你们一起吃饭吗？”霍湛问。
　　导演回过头来：“小霍，快一点啊，再晚都被那群家伙吃光啦！”
　　霍湛受宠若惊。导演在陈琳、祁阳都在的时候，竟然也对自己十分热络，还跟他打听了很多有关团队的进展的事。
　　陈琳聊天经常跑题，不一会儿话题拐了又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祁阳坐在一角默默吃饭。霍湛答复着导演，偶尔偷偷看祁阳两眼。
　　不知为什么，霍湛觉得祁阳对于自己来探班这件事，并不十分高兴。
　　祁阳放下碗筷起身：“导演，陈老师，我吃完了，先去片场准备了。”他转身，只对霍湛微微一笑，说了句：“再见。”
　　霍湛看着他走出去。导演在他旁边叹道：“这个祁阳啊，最近可真是要心力透支了。”
　　祁阳进了化妆间，助理正拿了水果拼盘，收拾好了房间等他。祁阳此时面色十分疲倦，他坐到椅子里，好像整个人都要陷进海绵里一般。
　　“吃点芒果吧，”助理递来牙签。祁阳淡淡道：“你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助理犹豫了下，还是出去了。
　　祁阳默默坐在化妆间里，他看着那盘水果拼盘，发呆。手机适时在桌上震动。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接起电话：“嗨，最近怎么样？”

　　17

　　霍湛轻轻敲祁阳化妆室的门。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
　　祁阳见是他，有些意外，“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霍湛进去，摸上祁阳的脸：“最近瘦了。”
　　“造型需要。”祁阳有意无意地躲开了他的手。霍湛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问：“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祁阳很冷淡，自顾自回去坐下。霍湛在他后面站着，双手插兜，观察他脸色。
　　他知道祁阳生气了。
　　祁阳为什么生气？霍湛想不明白，本想陪陪他，但祁阳眼角眉梢挂满了不耐烦，只差把让他出去的话说出口了。
　　霍湛脾气也上来了。之前他将近一周没怎么见到过祁阳，好不容易抽空来看他一回，还是他求了陈琳才能来的。来了这儿祁阳却给他摆脸色，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但他还压着不想发作。霍湛心想也许只是祁阳拍戏太累，最近齐文那边压力越来越大，舆论隐隐有发酵的架势，祁阳心里不会好受。
　　于是从衣兜里掏出根烟来，霍湛点上火，深吸一口气，用尼古丁来压抑情绪。
　　助理推门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祁阳脸色不太好地坐在软椅里，他身后站着个结实高大的男人，脸色同样难看，嘴里还叼了根烟，一副拽拽的样子。
　　男人看她进来，盯着她看了两秒。助理莫名有点紧张，这男人的眼神极有穿透性，好像钉在了她身上。好在不过几秒，男人就移开了视线。
　　助理的视线在两人打了个来回，鼓起勇气对霍湛说：“这位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别在这里抽烟啊，祁阳不太喜欢……”
　　祁阳开口：“不用了。”他声音低下来，好像自言自语：“都习惯了……”
　　助理看了霍湛一眼，“哦”了一声，将本子递给祁阳：“你的戏份得等一会儿，前面那位NG好几次了……这是今天晚上的安排。”
　　祁阳接过来，也没看，随意地说：“我先去保姆车上等着吧。”
　　霍湛一挑眉——得，这是下逐客令了。他道：“那我先走了。”霍湛转身向外走，又被祁阳叫住。
　　“湛哥，我……”他顿了顿，“明天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看我时间吧。”霍湛答应着，出去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祁阳看着紧闭的门，眉头皱的更紧。
　　霍湛心情很糟糕。他在片场饶了两圈，找不到陈琳，也找不到同来的两个同行，心里像有团火，一拱一拱地要爆发。
　　有两个估计是群演的妹子，远远地有说有笑的走过来，看见霍湛后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忙不迭绕了一个大圈子走了。
　　霍湛郁闷至极，索性蹲在路边，自我检讨为何祁阳看见他这么烦。
　　是因为探班的时间不对吗？还是因为祁阳最近压力太大？还是因为他抽烟……以前祁阳没说过有关抽烟的问题啊……
　　正想着，突然后背猛地被人拍了一把。一个清脆的女生响起来：“霍湛！”
　　霍湛回身，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眼睛很大，水灵灵的。她的面貌似曾相识。
　　女孩儿眼里含着惊喜和惊讶，她问：“你是不是霍湛？”
　　霍湛第一个念头是——我已经这么红了？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幕后，他下意识地：“我是。你是……”
　　女孩儿双手一拍合十：“我就知道你是霍湛！这么快就不认识我啦！”她一巴掌呼到霍湛胳膊上，“我是赵雅啊！”
　　赵雅说出自己名字的同时，霍湛的回忆已经浮出了脑海。这时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悦还是诧异，同时看着赵雅脸上的笑意也忘记了奇怪，唯一占据了他脑海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这世界也太他妈的小了吧。
　　之前有他暗恋了许多年的祁阳回到南京，与霍湛重逢。
　　现在有霍湛交往过短暂时间的女孩儿，他莫名其妙又在北京遇到。
　　前者霍湛以为自己是积攒了太久的人品，后者，让他觉得自己的最近的日子就是大写的杯具。
　　赵雅为人颇为豪爽大方，她揽着霍湛肩膀，坚持要带他去剧组四处逛逛。霍湛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赵雅就是北京姑娘，之前和平分手后还一起玩儿过一段时间，后来人就回北京了，再没联系。
　　从话里听出来，赵雅现在也做了演员，好巧的是在这部电影里演了个女四号的角色。
　　赵雅问：“你怎么会来北京？我还以为你要在南京呆一辈子。”
　　霍湛含糊道：“我爸妈都在这儿，我也回这边发展了。”
　　俩人正好走到休息区，赵雅随便找了个空椅子坐下，从旁边冰柜里拿了瓶饮料给霍湛：“在这边做什么？”
　　“还是做音乐，我也只会这个了。”霍湛席地坐下，这个位置很巧妙，正好能看到前面片场拍戏的情况。他道：“现在给这个电影做配乐。”
　　赵雅拉着可乐的拉环，一下愣了：“你……你在做这个配乐？原来之前拿奖的的那个就是你啊！”她叫道：“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霍湛：“嘘，我很低调的。”
　　“……”赵雅：“以后跟着你混了，可要罩着我啊！”
　　霍湛点点头。他心情有点复杂，他一直希望罩着的人从不说这话。
　　祁阳上了妆，慢慢走位。导演那边在和男主说着话，并没看他。
　　天气很冷，广袖长袍单薄得很，风一吹冷意几乎要浸到祁阳骨头里。他独自站在拍摄画面里，看着远处的霍湛和赵雅。
　　赵雅不知道说了什么，霍湛先惊讶，后忍俊不禁。两人坐的很近，像是认识许久的朋友。霍湛面上一派轻松，丝毫没了之前在他化妆室里又尴尬又愤怒的样子。
　　祁阳也不知道自己自顾自站在那里多久，一直盯着霍湛看。
　　片场来往的人匆匆忙忙的，耳边的声音很嘈杂。其余的演员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但确实已经通知祁阳上场走位。负责对戏的副导演也没理祁阳，站在导演身边陪同着，听他给男主讲戏。
　　赵雅性格还是以前没变，她给人的感觉还是那样，随意、舒服，和她聊着天，慢慢就能放松下来。
　　霍湛随意的一抬头，却看到祁阳注视着他的眼神。那眼神莫名的陌生，好像蕴含着极深的纠结……和质疑。不经他细看，祁阳已经回过头去。
　　一场戏开拍了。
　　赵雅看霍湛心不在焉，问：“你在看谁啊？”
　　“祁阳。”霍湛犹豫下，问：“你觉得祁阳怎样？”
　　在一场戏拍摄的期间，除了灯光打得极足的拍摄范围里，其他地方都会晦暗的。夜晚降临时，周围的人走路静悄悄的，还要多加小心，生怕黑暗里看不清什么，不小心撞上哪里。
　　和之前估计的一样，夜晚起风的很厉害，演员们的衣服被风猎猎吹起，很合适于剧情里紧张肃杀的气氛。
　　吊威压的钢丝紧紧缠在祁阳身上，勒得他产生一种错觉，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胃里的恶心感挥之不去，偏偏对手戏的演员上了替身，一遍遍换着角度，只求不拍到替身的脸。
　　而正主估计裹着厚厚的棉衣喝咖啡呢吧。
　　祁阳终于被放下来，工作人员冲过来给他解下绳子。助理一只在最前线等着，抓紧时间跑过来给祁阳披大衣。
　　她的手刚触及祁阳，突然祁阳身体猛地一震，一下弹起脱开了助理的手。
　　祁阳踉跄了几步，在一棵树下停下，弯腰痛苦地呕吐起来。
　　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树干，指甲泛起白色。
　　祁阳晚上没有吃东西，此时只呕出一些酸水来，但灼烧感从肺部蔓延到食道，又到口腔，他眼里泛起泪花，脚下黑黝黝的土地看不清楚。
　　一只手抚上他的脊背，重重的揉了两下，与此同时纸巾被递到眼前。
　　祁阳接过纸巾时手有点抖，他匆匆擦了擦嘴唇，然后整个人扑进霍湛怀里。
　　“湛哥……”他说话有点口齿不清，可能是因为急切。霍湛拍着祁阳的后背，很有耐心地等着。
　　祁阳说：“湛哥，你等我，等我。”

　　18

　　霍湛沉默着，搂着祁阳的背，大约是用力过大，贴得太紧，听得见彼此砰砰的心跳声。
　　祁阳深吸一口气，从霍湛怀里抬起头：“湛哥，我们去车上吧。”
　　霍湛一路都皱着眉，半路碰上赵雅，赵雅似乎想说什么，看见他的样子嘴张了张没出声，眼睁睁看他和祁阳过去了。
　　助理不敢讲话，一路尾随，在车上给两人倒了热奶茶，就走了。
　　祁阳刚想开口，被霍湛打断：“你喝点东西。”祁阳于是低头喝了两口，又想说话，但视线触及霍湛的脸，不知为什么开不了口。
　　车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霍湛不讲话，但他心里藏着事儿。祁阳也不讲话，心里依旧有什么东西。
　　奶茶的香气在不大的空间里散开，车内暖气很足，很挡风。车外还有冷风呜呜的声响，不过薄薄的车身，隔离开两个世界。
　　祁阳犹豫不绝，想打破这尴尬气氛，但又开不了口。他不知怎么面子变得薄了，还是在霍湛面前。下午刚刚没好脾气对人家，其实霍湛一走他就后悔，但心里憋着火，低不下头来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就这么哽在喉咙里。
　　霍湛的手搭到他脑袋上。
　　祁阳：“……”
　　那只手重重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有点不耐烦的意思。
　　祁阳小心翼翼地：“湛哥，我错了。我今天下午是心情不好来着……”
　　霍湛瞅他一眼，扭过头去。祁阳眼巴巴地看着他，听见“噗嗤”一声，知道霍湛乐了，才放下心来。
　　祁阳靠过去，霍湛稳稳地，问：“为什么心情不好？”
　　“导演不喜欢我。”
　　霍湛在剧组绕了半天，听赵雅说了一些事，心里其实是有点底的，不过也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祁阳长相、性格，都是不错的，演技也挺好，怎么对不了导演的口味？
　　“他势利眼。”祁阳玩着自己手指头，“他就喜欢能喝酒、会来事儿的，还喜欢背后有人的。”
　　“是吗？”霍湛胡噜一下他脑袋：“你不会喝酒，不会来事儿？背后也没人？你不说你这种闷葫芦，半天说不了一个字，也只有我不嫌弃你。”
　　霍湛不会安慰人，不过祁阳心里知道他向着自己，也不计较：“可不是，就你不嫌弃我。”他可怜巴巴地：“所以我就只敢跟你发脾气了。”
　　霍湛笑了。
　　两人在车里腻歪好一阵，霍湛直接忘记自己晚上还要回录音室这件事，最后被陈琳打来电话催促，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之前祁阳拉着他的胳膊：“明天中午……”
　　“回家里。”霍湛道：“你不想吃么？等我好好喂你。”祁阳只觉这话不对，一抬眼对上霍湛的眼神，被他眼里不明的意味和深藏的笑意弄得一激灵，赶紧把霍湛赶走了。
　　霍湛在团队里投入工作，忙了昏天黑地的一段日子。好在他不是音乐总监，陈琳每天耳机从不拿下耳朵。霍湛忙好自己的一部分，也会主动分担点陈琳的工作，主要是看老人家太忙过意不去。
　　陈琳一来二去索性提霍湛做了副总监，霍湛这才傻眼，酬劳不变负担加重，休息时间还少了很多，只得自我安慰多攒了些经验，还落了个好听的名头。
　　祁阳知道这件事后笑话他是天生劳碌命。霍湛说：“是啊，我白天伺候陈琳，晚上伺候你。”祁阳听了又不乐意，问：“哪个伺候？”
　　霍湛一下把祁阳扑倒在酒店大床上：“对你，就是这个伺候咯。”
　　好不容易能相聚的时间里，都花费在酒店大床上，把床板压得吱呀吱呀。
　　空闲时间里刺李打来电话，要霍湛去听他们录的歌曲小样。霍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乐队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虽然公司里有专人负责乐队，霍湛还是觉得自己身为好哥们儿，又在公司有点地位，多少要扶持兄弟们一把。
　　于是第二天专门抽了半天时间，赶到公司去找刺李他们。
　　一推门进录音室，电吉他的声音扑面而来。制作老师戴着耳机，看见霍湛，对他做了个手势。霍湛会意，坐到老师身边，拿起另一个耳机听起来。
　　“正一乐队”原本是四个人，现在变成了三个。在霍湛走后，乐队一度加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来顶他的位置，只是这年轻人纯属玩票性质，并不打算走音乐这条路，大学毕业就回去继承家里的工厂了。
　　霍湛现在是不会回到乐队的。乐队在来北京之前，刺李、丸子、明叔就仔细考虑过，“正一”的风格已经近乎于成熟，三个人也是知根知底，不想再多加其他人。
　　刺李从录音棚里出来，见到霍湛：“哟，来这么早啊。”
　　“来看看你们啊，”霍湛甩甩耳机：“我刚刚听你们录音了，不错嘛。”刚刚他从耳机里听到的，是他还在乐队时大家共同创作的一首歌，改了近乎一半，看来“正一”以后是要走通俗摇滚的路子了。
　　霍湛四处看看，发觉只有刺李一个人在，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丸子和明叔呢？”
　　刺李坐到椅子上，随意地：“明叔在楼上试乐器呢，我是主唱嘛，就先来试音了。至于丸子……”他眨眨眼：“你一定猜不到她发生什么事儿了。”
　　“什么事儿？”霍湛思索了一番，还是猜不出来。
　　刺李慢条斯理地：“她和她爸爸和好了。”
　　霍湛正端了杯子喝水，差点喷出来。他抹抹嘴：“真的假的？！”
　　丸子十岁和妈妈到了南方定居，原因大概是因为父母离婚，而她父亲是主要责任方。丸子这个小姑娘拧得很，多年来从不接受父亲打来的生活费，母亲去世后也拒绝父亲的资助，从不和父亲联系。
　　“她之前总是无故失踪，我还以为丸子是谈恋爱了。”刺李幽幽叹口气：“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呢？”
　　霍湛定了定神。其实这件事对丸子是好事儿，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丸子心思太重，这时候能放下也是不容易。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霍湛和刺李之前都没察觉到一点迹象，才会这么惊讶。
　　之前刺李让霍湛猜，霍湛第一个念头其实是丸子谈恋爱了。现在想想，原来不是哪个年轻小伙子倒霉，而是丸子她爸爸以后要为这个倔丫头头疼。横竖丸子都是多了一个依靠，霍湛也为她开心。
　　刺李慢悠悠地拿起水杯喝水。
　　霍湛道：“那你现在知道丸子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很高兴？”
　　刺李转过脸来，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咖啡厅里。丸子拿下毛线帽，她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装饰，看周围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说话。
　　她对面的祁阳笑了笑，道：“把外套脱了吧，一会儿你会觉得热的。”
　　丸子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时侍者走上前来，弯下腰问她：“小姐，想喝点什么？”丸子看着这印满咖啡名称的单子，犹疑。
　　祁阳轻声道：“我推荐你尝尝这里的榛果摩卡，味道不错。”他笑了笑：“适合女孩子喝。”
　　“那就这个吧。”丸子急忙说。
　　“给我一杯黑咖啡。”祁阳叮嘱侍者：“多拿点奶精来。”他微微偏过脸，浓密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丸子：“你第一次喝这个，可能不习惯苦味，加奶精会好一些。”
　　丸子看着他，点点头。侍者下去了，她才感觉好一些，活泼劲儿也上来了，说话的语气里那种俏皮又出现了：“祁阳，上次说请我喝咖啡，这么快就落实了，最近不用拍戏嘛？”
　　这所咖啡厅里，都是两个半圆沙发拼成的一个个位置，每个位置旁都有半扇玻璃遮挡。祁阳穿的简单，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他很随意地：“最近在拍戏，但是觉得请你喝咖啡这件事比较重要，所以和导演组请了假。”
　　丸子愣了愣，嘿嘿笑了声，小女孩儿总是好哄的，她说：“下次不用这么特地抽时间的，毕竟我比较闲，什么时候都有空嘛。”
　　祁阳看向她，眼睛里多了两分正经：“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当然得好好感谢你。”
　　丸子笑了笑：“其实还是你帮我帮的比较多，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你是真的……”她想了一番，问：“你花了不少心思吧？”
　　祁阳垂下眼，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随即他又打起精神来，问：“最近怎么样？我听湛哥说乐队快要出道了？”
　　“嗯！”提及乐队的事，丸子兴奋起来：“公司打算安排我们先唱几个影视剧的主题曲，有知名度后再出专辑。”
　　“影视剧？”祁阳追问下去：“目前有定下来的吗？是哪几个？”
　　丸子摇摇头，有两份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总会有的。”
　　祁阳失笑。圈子里的人大多都听说过华晏音乐管理的混乱。所以祁阳知道霍湛一进公司就被他表哥放到那么高的位置上，也没意外。霍湛再外行，本就是一团烂摊子，还能搞砸到哪里去？
　　“其实我还打算请你帮个忙。”祁阳慢慢道：“我之前拍了个电影。还有一两个月就要上了，电影宣传那边打算弄个宣传曲，问我有没有觉得不错的歌手推荐上去。”
　　他看向眼里瞬间绽放出神采的丸子，问：“他们想要原创歌手，你们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丸子一激动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努力平复了下心情，拼命点头：“谢谢祁阳哥！”
　　祁阳摆摆手：“是我要谢谢你。”他端起刚上来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

　　19

　　丸子感叹道：“霍哥真是上辈子做了不少好事儿，才能找到你这个男朋友。”
　　祁阳的手顿了下，眼里浮起淡淡的，温柔的光：“其实是我好运。”
　　不知道什么时候，祁阳官司的事情解决了。霍湛习惯性地去关注这件事儿，却发现网络上已经没人提起，就像盛行过一时的八卦绯闻，毫无下文就云淡风轻地过去了。
　　祁阳给霍湛的答复是，齐文撤消了对他的起诉。
　　“齐文现在在圈里口碑很臭，”祁阳跪坐在床上叠被子，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到他的头发、睫毛、皮肤上，“多一份人脉，对他以后的事业多一份好处。和我撕破脸皮，就意味着他与这段时间所有和我合作的人都伤了情分，他又不傻。”
　　他抓着被子一角，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你知道吗，电影拍到后来，齐文撤诉，我和杨海签了约，导演就像变了一个人。”
　　霍湛踢了拖鞋爬上床，问：“怎么个变了一个人法儿？”
　　“之前他做什么都带着男主角，就是那个穆杉。”祁阳笑道：“后来他和制片人还有投资商吃饭，说什么也要拉着我去，私底下还和我说，他嫌弃穆杉演技差。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在片场那么多人面夸穆杉演技自然……”
　　祁阳觉得自己大早上不下床是个错误，和霍湛聊天也是个错误。他察觉到了，霍湛正在把他往床上压。
　　“你干嘛？”祁阳躲着他凑过来的头，笑：“你胡子该刮刮了。”
　　“完事儿再刮。”霍湛的手从祁阳的家居服里探进去，他打开了被祁阳半叠起来的被子，将祁阳抱上去。
　　“套子我昨晚放在床头柜里了。”祁阳被他掐在胸口的手弄得气息不稳，又疼又隐隐的兴奋。
　　霍湛低低笑了：“我们不用那个。”他与祁阳交换了一个深吻，才道：“我们这么专一，要那东西做什么？”
　　“不知道是谁，”祁阳膝盖顶着霍湛下身磨蹭，“之前还在我面前夸耀自己经验丰富。”
　　霍湛呼吸一下粗重起来，他压下祁阳的腿，扑了上去。
　　祁阳一直觉得霍湛身上有一种经年不散的热度。它蓬勃地生长着，因为扎根在霍湛的生命中而显得那么有底气。
　　每一个人都有温度，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这种热度。霍湛在不足30年的生命里，始终随性地活着，他会有艰难的时候，他会看见很多的不堪、肮脏，但他始终自信、而有活力。
　　这种活力与年龄无关。有的人年纪轻轻，已经昏昏然。有的人年纪八十，哪怕堕落于红尘碌碌，仍旧默默期待着希望的到来。而后者在某一时刻，他们的存在就成为了别人的希望。
　　霍湛就是祁阳的希望。
　　祁阳失神地释放出来，背脊紧贴着霍湛的胸膛，他微微颤抖着，却因为这一场激烈运动里流的汗而感到满足。霍湛有力的臂膀拥着他，嘴唇落在祁阳的额头、眼皮上。
　　祁阳在这一瞬间，错觉霍湛身上的热度已经感染了自己。
　　“去洗个澡？”霍湛贴在祁阳耳边，人很放松很慵懒，说：“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他的声音低沉，此时染上点沙哑。
　　祁阳转过来，搂着他的脖子。霍湛摸着他后背光滑的皮肤，道：“你可别招我，你晚上不是有……”
　　“我有点后悔。”祁阳突然和他面贴面。
　　霍湛一愣：“怎么了？”
　　“乐队要出道了，那是丸子他们的心血。”祁阳眼神飘散，“但那也是你的。你喜欢音乐……”
　　霍湛笑着叹气：“我还当是什么事。”他支起上半身，胸膛流畅而饱满的肌肉线条上有一滴汗水滑落下来，被祁阳抹去。霍湛捉住祁阳的手，放在嘴边亲吻。
　　“我的确很喜欢音乐，”霍湛道：“但做乐队、登台表演是另外一回事儿。”他的手拨弄着祁阳汗湿的头发，“若我多年的夙愿成真，让我放弃什么我都愿意。”
　　霍湛看进祁阳眼睛里：“祁阳，从一起上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爱了你八年。”
　　话说出口的时候，霍湛像长舒了一口气。他从未向祁阳吐露过他暗无天日的暗恋和多年来绵延不绝的情愫，因为他从不曾将自己放在弱势地位，也不觉得祁阳应该对他的单相思负责。此刻说出来，如此的自然而然，也是向祁阳表忠心，霍湛不愿祁阳总是觉得自己因为他放弃了什么。
　　能和祁阳在一起，于霍湛已是此生大幸。
　　祁阳静静地回视，片刻后错开眼神：“去洗澡吧。”
　　赵雅坐在霍湛办公室沙发里，打量着陈设布局——窗明几净，绿油油的盆栽和办公桌上小玻璃缸里游动的鱼，大方古朴的屏风和米色的沙发。
　　很不错，可惜这些和霍湛联系起来，就跟霍湛穿上西装一样违和。
　　门开了，霍湛进来，扯着领带，脱下西装，对赵雅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总要开这种无聊的例会？意义在哪里？以前在学校还能借口翘掉，现在翘都没得翘！”
　　赵雅放下茶杯，问：“怎么没的翘？你是副董事弟弟，谁敢管你？”
　　赵雅和霍湛分手了还能玩儿在一起，是有原因的。赵雅为人特别坦荡，在北京重聚后没多久就在一起吃饭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爸爸是做电影制片的，在圈子里颇有人脉。这也是她混在圈子里的原因。
　　霍湛自然没觉得什么，他本来也是凭了哥哥的关系进的圈子。
　　“我哥管我，翘一次例会扣半个月工资，你说我敢不敢翘？”
　　“看不出来你还是怕被扣工资的人啊，”赵雅随手比划了一下办公室布局，“还有这么文雅的办公室，这还是你风格吗？”
　　她说：“哎，你觉不觉得你已经越来越接近那种人模狗样的社会精英阶层了？”
　　霍湛随手把西装外套甩在椅子上：“我要养家好吗？扣我半个月工资我拿什么吃饭？”他把椅子拖过来，一屁股坐下：“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吗？”赵雅冲他：“副总监了不起啊，跟朋友唠会儿嗑的时间都没有？”
　　她转了转眼睛，又问：“你刚刚说养家？你交女朋友了？”
　　祁阳和霍湛的关系，除了霍城及乐队的几个人，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霍湛并不想透露给赵雅，随便道：“是啊。”
　　“什么时候叫出来看看？”赵雅看着自己刚做的美甲：“帮你把把关。”
　　“用不着，合适着呢。”霍湛站起身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霍湛回过身来：“你不是没事儿吗？走，咱们找刺李他们去。”
　　刺李等人正在楼上，恰逢中午，五个人直接去了不远的一家火锅店。
　　刚开吃，霍湛接到了祁阳的电话，他很意外，据祁阳所说他此时应该在新戏剧组里拍戏。
　　“剧组安排出了差子，我今天一天都没事，就来找你了。”祁阳说：“我的车就在你们公司门口。”
　　霍湛觉得自己这时候走，有点重色轻友的意思，于是说：“我不知道你要来，和朋友们在外面吃饭呢。要不你过来？”
　　祁阳道：“和丸子他们？你在哪儿？”
　　“公司南边两百米，过红绿灯，有一个小火锅店。”霍湛心想，这小火锅店很偏僻，客流量也少，应该没人能认出祁阳来。
　　“那我过去。”
　　赵雅在一旁问：“谁要来啊？你女朋友？”
　　“是男……”丸子刚开口，刺李一筷子肉塞进了她嘴里，接着道：“男性朋友，别想多了。”
　　祁阳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店里。他一看就看见了霍湛，同时也看见了坐在霍湛身边那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再走两步，他回忆起这个女人。在霍湛探他班的时候，她出现过。
　　当时她和霍湛聊的很开心。现在也是。
　　赵雅此时正低头和霍湛讲话，突然感觉一道刺人的眼光朝她而来。她一抬头，却对上清润似水的眼神。
　　祁阳拉开霍湛对面的椅子，施施然坐下，不急不慌地和赵雅打招呼：“你好。”
　　赵雅第一反应这人居然是祁阳，第二反应是收回了搭在霍湛肩上的手。出于女人的直觉，她回头向霍湛看去。
　　霍湛正给祁阳递碗筷，眼里的光是她没见过的温柔：“怎么这么晚才来？”
　　真有意思。赵雅坐直了，由衷地想。
　　祁阳给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赵雅心里却轻松起来，她还没怕过谁。于是她笑了回去。
　　霍湛不是同性恋，他充其量是个双。这一点赵雅很有把握。
　　所以她还有着百分之五十的胜率。

　　20

　　霍湛手腕一翻，筷子指向赵雅：“这是赵雅，你认识吧？之前你们一个剧组的，我去探你班的时候碰到的，之前在南京就认识……”
　　赵雅笑眯眯地看看霍湛，转向祁阳：“我们之前在南京交情就很好，没想到在北京还能碰到。没想到湛哥交朋友还交到你这个大明星。”
　　“我们大学是同学。”祁阳淡淡道。他似乎是饿了，拿起筷子加了些凉菜，慢条斯理地吃。
　　这个火锅店有些脏兮兮的，六个人围坐在小小的方桌周围，挤挤挨挨。点的菜品就围放在火锅旁边，放着冻豆腐、菠菜的盘子都有小一半悬空，让人担心它们会掉下去。
　　赵雅吃了一会儿，突然向霍湛道：“我们要点啤酒吧！”霍湛愣了下，反问她：“你下午没事啊？大中午想喝酒？”
　　“就喝一两瓶，又不会醉！”赵雅问旁边的刺李和明叔：“怎么样，要不要喝点？”
　　刺李下午还录音，琢磨一会儿说：“我们俩一人一瓶就行，别多要。”
　　这时丸子伸手去夹菜，猝不及防碰倒了麻酱碟，一碗麻将全扣到了她的黑外套上。“哎呀！”她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拽了两张纸巾就擦。
　　大家全看向她，祁阳离得近，抬头看见了，抓住她手腕：“别乱擦，小心一会儿浸到里面了。拿水冲下比较好。”
　　老板娘路过，看到这一幕，热心道：“走廊那头小间里有水龙头！”
　　“走吧，”祁阳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丸子已经脱了外套，闻言有些奇怪，她看了看祁阳略显冷淡的脸色，来不得多想，脚步已经朝走廊去了。
　　两人走得远一些，赵雅看着祁阳的后背，突然感叹了一句：“祁阳人真好啊，对女孩子这么绅士。”
　　霍湛不明所以，正嚼着黄瓜，只点点头。刺李和明叔埋头吃，不多嘴。
　　赵雅支着下巴，说话的时候似乎是真心实意：“霍湛，你和祁阳关系这么好……你知不知道祁阳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霍湛咳了咳，道：“应该没有吧。”
　　明叔看了一眼刺李，刺李默默摇头。
　　赵雅笑了，推推霍湛的胳膊：“我看他对丸子挺好的，是不是喜欢她？你要不撮合撮合？”
　　刺李被自己送进嘴里的白菜烫到，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霍湛看看赵雅，道：“我才不。”他嘟囔着：“我又不是闲得没事。再说你怎么看出来祁阳喜欢丸子的？那丫头是正常人都会退避三舍吧……”
　　明叔偷偷笑起来。
　　小隔间里。祁阳拿着湿巾，一点点用力地擦，他嘴唇死死抿着，由于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
　　丸子站在一边，看着外套上面的黄色酱料一点点消失，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这外套我第一次穿出来，近两千呢。”
　　当时她站在商场里，看着这件外套脚下就像生了根，走不动。丸子反复思量自己的存款，在心中制定了各种省钱的法子，最终才咬牙买下。
　　祁阳笑了笑：“女孩子就应该多穿漂亮衣服，以后叫你爸买给你。”
　　“我才不呢。”丸子撇撇嘴，“他现在有老婆有儿子，怎么给我花钱？他带我出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他的小三……”
　　“瞎说什么呢？”祁阳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你是他女儿，他宠你可不是应该的？”
　　丸子不再说话，脸上依旧是不情愿的神色。祁阳手里的湿巾渐渐干了，他换了一张新的，将脏湿巾丢入垃圾桶里，犹豫地：“丸子，我有个事请问你。”
　　“你说吧。”丸子正在左顾右盼，突然听见祁阳问：“外面那个女孩……他和霍湛的关系没那么简单吧？”
　　她一下僵住了，汗水从鬓角沁出。
　　丸子扭过头来，面向祁阳，虽然祁阳的表情淡然，但她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其实……他们……”
　　祁阳静静地看着她。他好像一块澄净的玉石，毫无保留的呈现在别人面前，那么的美好和纯粹。让人即使绕再多的弯，绞尽脑汁，也不好意思对他说谎话。
　　丸子沮丧地：“赵雅是霍哥前前前前前女友。”
　　祁阳眼神暗淡下去，他无意识地擦着手里的衣服。丸子急忙补上：“不过我保证，他俩现在仅仅是朋友！”
　　因为这句话祁阳看向她，笑了笑。丸子放松了一点，继续说：“其实赵雅也是很爽朗的人，他们分手了也是朋友，所以现在才表现得交情那么好。”
　　祁阳思索了一番，问：“霍湛以前有很多女朋友吗？”
　　丸子愣住。祁阳拍拍她的头，叹息一声：“没关系啦，我只是随口一问。霍湛以前也和我说过，我没关系的。”
　　“不不，”丸子拉住祁阳的手，解释道：“其实做地下乐队的，像刺李他们，女朋友和……和炮|友，都挺多的。霍哥还比较好，我没看他和谁认真过，最长时间到半年，也就结束了。像赵雅，她也就和霍哥交往了三个月。”
　　她挠挠头，嘴巴嘟起，眉头皱着，一副愁苦却可爱的模样。
　　祁阳看她这幅样子，刚想说自己其实并没那么在意，毕竟娱乐圈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之辈混的地方。他还没开口，丸子突然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脸颊微微红了。
　　她看着祁阳，眼睛亮亮的：“祁阳，霍哥他是真的喜欢你。我从没看到他用看你的那种眼神去看别人，就是那种……很专注的，好像别的不重要，只有你最重要的那种眼神……”
　　丸子握着祁阳的手，笑道：“祁阳，你和霍哥一定要好好的呀。别的都不重要，只有你们对彼此真心最重要。”
　　祁阳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后他抬起手，又拍了拍丸子的头：“你才多大，怎么说得出这些话来？”
　　丸子嘿嘿笑了：“虽然我还没谈过几场恋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平时看小说、看韩剧都在累积经验啊！”
　　祁阳听她把“谈恋爱”和“吃猪肉”混为一谈，哭笑不得。
　　祁阳回来后，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大概是吃饱了，没怎么再动筷子，和刺李他们聊起天来。之前赵雅一直在聊着以前在南京的事情，祁阳不了解也插不上嘴，后来暂停一段落，祁阳慢慢问起乐队在公司的进度，这又是赵雅不了解的。
　　祁阳算是前辈，虽然不是歌手出身，但在演艺圈里无论是唱歌跳舞拍戏还是做主持人，要有的人情交际功夫是共通的。他虽说在此方面不算功夫大成者，但在圈里呆了多年，也有一些功夫能传授给他们。
　　在祁阳说话的时候，赵雅怏怏地闭口不言，霍湛也没注意到她，只看着祁阳。
　　他到没想到祁阳对乐队的事情比他还上心。
　　潜意识里霍湛觉得只要有本事，乐队终究能混出来的。他对正一的能力很有信心，在南京时他们受欢迎的程度就是数一数二的，每次都有酒吧争着抢着提前预定演出。
　　正一乐队的创作能力和刺李的唱功，不知要比现在占市场的偶像歌手好上多少，就算是拼颜值，刺李走在大街上也有小姑娘回头的，从他一场唱完就能左拥右抱就看得出来。明叔捣拾捣拾也能装文艺大叔，切合洛丽塔们的大叔情节。丸子则是元气满满的活力少女，明艳动人。
　　霍湛不知道娱乐圈不是单纯拼实力拼脸的地方，每年不知多少个歌手出道，多少个乐队发专辑，正一乐队优势在于搭上了华晏这个大公司，但若是不会做人，不知哪天就会得罪了哪个媒体或哪个前辈，怎么也走不远的。
　　祁阳心里明白，但没拿出来说，只是话语之间旁敲侧击了一番。
　　赵雅听了一会儿，心里也惊讶，她看惯了祁阳客气冷淡的模样，没想到他对霍湛朋友的事情这么上心，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但眼睛一转，不经意看到霍湛对祁阳那番深情款款的注视，心里开始不舒服了。
　　祁阳在圈里沉寂多年突然一路飙升，说没人在后面力捧，谁会信？赵雅虽然没听说什么消息，但知道祁阳一定是多少牺牲了些什么才换来今天。赵雅暗暗想，霍湛那番大男子主义的性格要是知道了，祁阳还有讨好他朋友的机会？
　　这时她脑中电光火石的一瞬，突然生了阴暗的想法。祁阳现在地位这么高，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会和霍湛勾搭在一起？纯粹是因为大学同学藕断丝连？还是因为……霍湛身后庞大的华晏娱乐？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拿起啤酒瓶灌了自己一口。
　　不得不说赵雅是个敞亮的人，即使在和人抢男朋友，也只是阴暗的想一想。她是不屑于去挑拨离间，或用什么下作手段的，充其量做红颜知己婊一阵子。
　　冰凉的液体下肚，赵雅清醒了些。
　　她盯着那边温润如玉的祁阳，暗戳戳地琢磨，祁阳啊祁阳，在我不放手之前，我们可有一阵子拉锯战要打了。
　　不过就算没有我，不知道你和霍湛的感情，能坚持多久呢？
　　祁阳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透露着真诚，能说进人心里去。刺李等人听了频频点头。明叔现在越来越喜欢祁阳了，觉得他虽然年轻有名气，但不骄不躁，最重要的是待人真诚，不会假客套。
　　明叔觉得霍湛真是走了狗屎运，勾搭到这样好的男朋友。虽然自己不是弯的，也有点羡慕霍湛的好运气。碍于赵雅在这儿，他只得咳了两声，说：“祁阳啊，谁要是跟你在一起，可真是上辈子积德了。”
　　祁阳一愣，低头笑了笑，不言语。霍湛被冷落许久，听了这话，笑得很是得意。
　　丸子看看祁阳，又看看霍湛，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有赵雅，不动声色地戳烂了自己碗里的肉丸子。
　　晚上例会结束之后，霍湛匆匆忙忙往外走。祁阳在会议中途发短信回来，说在家煮了粥。当然他不是馋这一口粥，而是着意于晚饭之后的内容。
　　祁阳又要进组新戏了，这一天时间是意料之外，霍湛可真是受够了聚少离多的日子。他的右手都快秃噜皮了，祁阳要不好好满足他，他杀到剧组酒店打地铺的心都有。
　　结果电梯门口被霍城叫住了：“晚上有个饭局，陪我去。”
　　霍湛瞪眼：“不行！我要回家陪老婆！”
　　“你着急这一晚上吗？”霍城不耐烦：“这个饭局很重要的好不好！你还想不想推你的乐队了？今晚有唱片公司的人来。”
　　“……”霍湛心里纠结无比，霍城瞅他那样子直乐，乐够了才说：“你放心，撑死不过11点，好不好？”
　　霍湛哀怨一番，终于朝霍城走过去。
　　到了酒店，霍湛还惦念着家里的粥，以及煮粥的美人。浑然不觉推杯交盏后，身边的人换了一位——一个饭局过半才来的男人坐到了他身边。
　　“霍先生，久仰。”
　　一只手伸过来，霍湛抬头，见一成熟精英模样的男人在跟他说话。
　　两手交握，男人轻轻点头：“我是李佳。”
　　霍城正和人说着话，往那边看了一眼，看李佳和霍湛说着什么，不由得多留意了一会儿。
　　身边的唱片公司老总低声道：“李家胃口怎么这么大？电影还不够他挣得，把手都伸到音乐这儿来了。”
　　霍城哈哈一笑：“市场这么大，一起发财嘛。”
　　“就怕他太张扬了些。”老总冷哼一声，“靠着国家的背景，上头有人，也难怪。”
　　霍城不评价，举起酒杯。老总与之碰杯，低低叹了口气：“我是老了啊，不能和年轻人争了。”
　　“不争是不争，”霍城道：“咱就守着咱的一亩三分地，任谁背景再强水再深，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是。”

　　21

　　霍湛进门时，祁阳正窝在沙发上假寐，一下醒了。电视机还开着，广告的声音很低，光影五彩斑斓，幽蓝的墙壁上交相辉映。
　　祁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顾上问：“湛哥？”
　　霍湛走到他面前。他没有拖鞋、换衣服，还穿着名牌黑风衣，风尘仆仆的站在祁阳面前。
　　他是寂静的一座山，挡住了大半的光芒。
　　祁阳在一片黑暗里试图寻找他的脸，突然听见他说了一句：“祁阳，你认识李佳吗？”
　　霍湛见祁阳沉默下去，明白了多半。寂静的房间里，祁阳僵在那里，他的眼里是澄净的水，照出疲惫的霍湛。
　　霍湛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跳着，有不甘心的鼓槌在一下下敲。他俯下身去，伸手触碰祁阳的脸颊：“他是你前男友？”
　　祁阳被他抓住，一遍遍问：“是不是？是不是？”
　　霍湛迫使他抬起头来，手指的力道太重了，掐得他眼泪快要流下来。祁阳害怕霍湛留下淤青，不得不紧紧攥了他手腕。
　　霍湛愣了一下，祁阳低声道：“是。”
　　“那就好，那就好。”霍湛喃喃道。他突然笑了一下，整个人放松下来：“我就说呢，怎么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了一堆你的坏话。”
　　“原来是前任的原因。”霍湛静静看着他：“没关系，谁没遇见过几个极品前任呢。”
　　祁阳握着他的手腕，他能感受到霍湛火热、有力的脉搏。他为此而感到生命的活力，也因此而害怕。
　　他舔了舔嘴唇：“赵雅……”
　　“什么？”霍湛蹲了下来，与祁阳平齐，他柔和的眼神笼罩着他的爱人，“她怎么了？”
　　祁阳坐直了些：“你回来之前她打电话过来，说想请咱俩吃饭。”
　　“什么时间？”
　　“这周六。”祁阳问：“你哪天有空吗？”
　　“有空。”霍湛拉过祁阳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他说：“我有空。”
　　祁阳的手微凉，霍湛的嘴唇火热。霍湛摸摸他的手，又去摸他光裸的脚，说：“快去卧室，下次多穿一点。不怕感冒吗？”
　　祁阳躺进被窝里，霍湛才开始脱衣服。他看着霍湛健壮的身体，修长蕴含着极大爆发力的肌肉，喃喃地：“你今天遇到李佳，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霍湛身体顿了一下。祁阳可以想象到霍湛慢慢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霍湛转过来，说：“他说你不好。”
　　“你相信吗？”祁阳侧着身，他的头发滑下来，遮挡住视线。
　　霍湛站在那里。祁阳静静等了几秒，一片朦胧里有个人靠近了。紧接着眼前恢复光明，额头一片濡湿。
　　霍湛亲了他一下：“我不信，我只是害怕。”
　　“你怕什么？”
　　“我害怕你吃苦。”霍湛低声道。
　　祁阳笑了，那一抹笑意出现在他好像一片湖泊的眼睛里。
　　在湖泊歇息时，祁阳轻浅的呼吸声绵长。
　　霍湛久久不能入眠。被子里他的血液好像在罢工，那些他觉得永不会低头、畏缩的东西退下了，四肢冰冷，以往温暖和顺的被子像是镣铐，让他动弹不得。
　　也或许是他自己想得太多。
　　霍湛第二天在办公室里默默抽烟，丸子啪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干嘛？”他抬起眼。
　　“干嘛？”丸子瞪大了眼睛看他，“你说干嘛！今天我们发专辑呀！”
　　霍湛一下回过神来，发布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霍湛匆匆地去拿外套，“我这一天到晚净想些用不着的。”
　　“你想什么用不着的呢？”丸子抱着臂：“哪家的小姑娘？我要告诉祁阳！”
　　霍湛拍了下她的脑袋：“快走吧，就知道贫嘴！”
　　下楼梯时，霍湛突然想起丸子和祁阳现在关系十分不错，随口问了句：“怎么，最近这么喜欢你祁阳哥？”
　　丸子走路不稳当，蹦蹦跳跳地：“当然啦，人家又温柔又贴心，哪像你，大老粗一个！”
　　“是是是，”霍湛无声地翻白眼：“全天下的男生就祁阳最好。可惜已经是我的人了。”
　　丸子伸手推他：“你就嘚瑟吧！”
　　霍湛向下冲了两步，站稳身形：“还真推呀你！”他回身看丸子：“对了，你爸今天来吗？”
　　丸子三步并作两步，超过了他向前跑去：“当然啦。”
　　发布会很隆重，华晏有借正一乐队重回音乐市场的意思。华晏老总亲临现场，当红明星加盟助阵，为正一的出道博得了极大的关注。
　　祁阳也来了，他的出场是现场观众没想到的。
　　一片尖叫声最终归为统一的：“祁阳！祁阳！祁阳！”
　　霍城在霍湛耳边低声说：“祁阳真是大众情人啊，你小子得意吧你！”
　　霍湛嘿嘿一笑。
　　祁阳在台上，有点羞涩地笑了，他环视了观众席一周，才慢慢道：“今天很高兴，因为和‘正一’的几位好朋友认识很久了，可以在这个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日子里来站台助阵，我觉得作为他们的朋友，很祝福他们。”
　　“为什么说你和他们是好朋友？”祁阳下了台，偷偷摸摸地跑到霍湛身边。霍湛递给他一副墨镜，看着他戴上，还是问了出来：“人际关系过度曝光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祁阳笑，他涂了薄薄的口红，嘴角上翘很是艳丽：“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啊。”
　　霍湛这一瞬间很想吻他，于是环顾四周，飞快地贴了上来，又撤开。
　　祁阳静了下来，霍湛心里一惊——闯祸了？于是赶紧下意识去看周围有没有摄像头。
　　下一秒就被紧紧牵住了手，祁阳拉着他飞奔。两人穿过一个短短的地下通道，祁阳似乎对这里非常的熟悉，两人七扭八拐，进了一个空空的房间。
　　祁阳拉上门锁，拿下墨镜。霍湛看了室内一圈，挑眉。
　　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唯一的空空的化妆桌不断地摇晃着。祁阳下半身脱光了，霍湛却仅仅拉开了裤链。
　　也许这样不公平，但祁阳被顶的连声哽咽时已经无法控诉。
　　霍湛抓住他腰身，快速地顶撞着。祁阳在这方面没有他持久，很快喷发出来。霍湛抹了把喷溅到自己大腿上的液体，“啧，挺浓啊。”
　　祁阳喘着粗气，拽拽他的耳朵：“这你应该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最近太忙……”
　　“哦？”霍湛咧嘴笑了，他直接把祁阳从身上拽下来，让他趴在桌子上背对着自己。霍湛一寸一寸地碾进去，徐徐问：“好，我好好检讨自己。”
　　他重重碾了下祁阳的敏感点，在祁阳的啜泣声里问：“满意吗？”
　　霍湛靠在门外抽烟，看着里面整理衣服的祁阳。他看了眼表：“十点了，这时候发布会结束了吧？”
　　“发布会不会太长。”祁阳提上裤子，凉凉看了他一眼：“嫌我慢？谁让你非要在里面……”
　　霍湛这个癖好怎么也不会迁就祁阳。
　　祁阳往外走，被霍湛狠狠掐了把屁股，“你里面热嘛。”
　　祁阳像受了惊的兔子，一下蹦出去好远。他瞪了霍湛一眼，蹭蹭蹭往外走。
　　出门就碰见到处找两人的霍城，霍城抓住祁阳：“你看见霍湛了吗？”
　　祁阳：“……”
　　霍湛从他后面慢慢走出来，问：“怎么了？”
　　霍城抹了把头上的汗。祁阳这才发觉，一向沉稳得当的霍副总，居然满面慌张，不住拿着领带擦额上的汗。
　　“你……你签的好艺人！”
　　霍湛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公司里签！”霍城气急败坏，一副恨不得扑过去掐死霍湛的表情，“这下好了，发布会都开了！想反悔也来不及！”
　　霍湛反应过来霍城说的是谁。
　　“怎么了？！”霍湛是个急脾气，他最容不得别人看不起他的朋友，当下就跟他哥哥顶起来，“你不是副总裁吗？公司前签什么样的艺人可是得经过你同意的！当时什么也不说，现在又来说什么！再说我的朋友我是了解的，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有话好好说！”祁阳冲了霍湛一句，他了解霍城，若不是天大的事情也不会如此表现。
　　然而霍城接下来说的话，让祁阳也傻眼了。

　　22

　　“正一乐队里那个程明！”霍城气急败坏道：“霍湛，你摸摸良心问自己，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前任签到公司！”
　　“你、你、你前任？！”霍湛结结巴巴：“你前任是明叔？！”
　　霍湛下意识去看祁阳，然而祁阳完全惊呆的模样，石化后实力屏蔽霍湛求救的眼神。
　　“老子他妈躲他躲了好久了！”霍城要背过气的模样，真的是气得不轻。
　　霍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叔是你前任？我没听错吧？！”
　　“没错！”霍城指着霍湛一字一顿地吼道：“程！明！他！是！我！前！任！”
　　他怒气冲冲：“你特么听清楚了吗？！”
　　霍湛不语，祁阳平静地：“听清楚了。”
　　霍城已经对成为自家人的祁阳免去客气那一套了：“你听清楚有什么用！”
　　祁阳温和地笑了下，他指了指霍城身后，道：“他们听清楚还是挺有用的。”
　　霍城身后，程明满脸深沉。丸子和刺李就差在脸上写上四个大字——不可思议。
　　霍城和程明的眼神对上，瞬间换上要杀人的表情。
　　刺李缓过劲儿来，拍拍明叔的肩膀：“霍湛是把到了明星，明叔你这直接泡总裁啊！这么说，我和章子怡也有戏？！”
　　“求包养！”丸子已经换了抱大腿对象，直径扑到明叔身上：“明叔我好想买那件两千多的大衣啊！你跟你家总裁说一说吧！”
　　“喂！”霍城急忙解释道：“说了是前任啊！我和这个混蛋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
　　霍湛一听，自己老哥怎么一副弄弄的怨怼感？于是直接问了：“明叔，你是不是曾经对不起我哥啊！”
　　“没有！”霍城抢在明叔之前吼了出来：“什么也没有！我们之间两不相欠，现在什么也没有！”
　　祁阳：“……欲盖弥彰。”
　　霍城立刻火力转移：“祁阳你还想不想进我霍家门了！”
　　祁阳：“……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刺李更加觉得自己的三观需要被重塑，他问明叔：“你是怎么做到让一个大总裁对你念念不忘的？！”
　　明叔扯了扯皮衣，淡定地笑笑：“一切都怪当时太年轻。”
　　“就是当时太年轻！”酒吧里，霍城坐在祁阳和霍湛中间，气哼哼地：“我怎么会看上他！”
　　霍湛嗑着瓜子，对祁阳挑了下眉——你觉得这是两不相欠的节奏？
　　祁阳盍下眼皮——大约是相爱相杀的剧情吧。
　　两人默契地继续听故事。包间另一头的沙发上，丸子和刺李则听着明叔回忆当年。
　　故事简单来说，是这样的。
　　大约五年前，霍城去南京旅游，顺带看望多年不归家的表弟。在一天晚上围观地下乐队演出时，遇见了乐手明叔。两个年轻人四目相接，瞬间天雷勾动地火。没两句交谈，两个人就在幽暗的小角落里吻得难解难分。
　　一起回到明叔的小出租房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霍湛：“怪不得那段时间你总来南京！你还说是为了劝我回去！原来是为了找你姘头，你好意思吗你？！”
　　霍城：“我怎么了！没有我你现在养得起你媳妇儿吗！你知道你媳妇儿随便一件衣服多少钱吗！”
　　明叔：“也不是姘头，其实当时我俩，跟霍湛和祁阳的关系差不多。”
　　“差多了！”霍城立刻转过身怒吼：“我们就是□□！跟他俩一！点！不！一！样！”
　　祁阳喝了一口啤酒：“为什么人们总是说话言不由衷呢？！”
　　霍城伸手死死按住祁阳的肩膀，漏出危险的笑容：“年轻人你是真的不想嫁进老霍家了吧……”
　　祁阳忙不迭躲到霍湛的怀里。
　　霍湛伸手捂住自家媳妇儿的脸，防止祁阳被霍城的吐沫星子糊一脸，提醒道：“接下来呢？”
　　霍城的脸僵住了。只听明叔道：“接下来……”
　　“接下来，我们就分手了。”霍城轻松道：“异地约炮太麻烦了。于是一拍两散，各找各的□□。”
　　另一边的明叔低声道：“后来有一次霍城来找我，他提前没说，结果看到我跟别人躺到一张床上。然后他就走了。”
　　刺李抹了把脸，道：“那个啥，霍总，其实你那天看到的是我……”
　　一干人等的脸色瞬间像吃了苍蝇。
　　霍城阴森森道：“得了吧，就你那二两肉……别的不提，请问你有胸吗？！”
　　众人看向明叔：“啧啧啧！”
　　明叔喝了口啤酒，闷头不语。霍城抱着胳膊，他发泄够了，现在自己凌驾在明叔不知多少个阶层上，倒也不急于一时。
　　他一拍祁阳：“给我再点几瓶酒，老子要喝威士忌！”
　　祁阳探过上半身去按铃，不成想按了几下都没有声响。
　　他抬起头：“这铃铛坏了。”
　　霍城端坐到单人沙发上，审判似的目光看着明叔，闻言转向祁阳。
　　“……”祁阳道：“我出去找服务员。”
　　其余人等谴责的目光里，祁阳逃之夭夭。
　　霍湛咳了声：“那啥，明叔虽然这些年女朋友不断，但还真不是这种脚踏两条船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霍城冷哼一声，“不会那晚他床上的人是你吧？祁阳知道你以前是个女人吗？！”
　　“你自己没有家庭生活不要试图拆散别人啊喂！”霍湛向明叔投去一个“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的眼神，选择了独善其身。
　　丸子小心翼翼地冒头：“霍总啊……”
　　霍城眼里没看到这个小丫头片子，从鼻子里重重哼了声。
　　“你那天，在明叔家里有没有闻到酒气，或者，你注意到那天明叔是不是宿醉的状态？”
　　“……”霍城一拍沙发：“这有什么关系？酒后乱|性不可耻吗？一个大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刺李已经明白过来，他看了眼似乎不愿解释的明叔，咽了口吐沫，道：“的确是管不住。霍总你别瞪我！明叔他喝多硬|不起来的！”
　　霍城：“……你怎么知道的？”
　　一片寂静里，明叔慢慢开口道：“之前有个女孩儿，非说我喝醉了跟她上了床，让她怀孕了，在排练室又哭又闹不肯走。我一着急，就说了。”
　　霍城静了几秒，鄙夷道：“一个大男人，喝多就硬|不起来，真可耻。”
　　“……你的重点错了吧？”霍湛忍不住提醒他。
　　霍城狠狠瞪了自己弟弟一眼，环顾下包厢内，问：“祁阳呢？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祁阳拿着两瓶红酒，沿着走廊往前走。他低着头，差点撞到拐弯里突然出来的人。祁阳猛然停住。待他看清来人面孔时，对不起三个字停在嘴边。
　　齐文拍拍自己衣服，绕有兴趣地打量着祁阳，见他一身随意打扮，问：“你和霍湛一起来的？”祁阳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往前走。
　　齐文在他身边提高声音：“听说李佳找他聊了聊？”
　　祁阳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冷下来，攥着红酒瓶身的手指发白，在酒瓶上留在苍白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按耐住胸口迸发的愤怒：“你要是敢在背后捅我的刀子，我就敢让你在这一行永远混不下去。”
　　祁阳艳丽的脸上满是森冷，扯起的嘴角残酷而狠决：“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齐文也拉下脸去：“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深刻的、详细的领略过了。”他补上一句：“不过我也知道李佳是什么人。”
　　祁阳转过脸来。
　　齐文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他会不明白你把他当梯子踩？他知道你是个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可不会像我一样好摆弄。”
　　“那就不需要你操心了。”祁阳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慢慢地向走廊尽头走去。
　　齐文看着他坚定而沉稳的步伐，错觉他似乎是在向自己认定的天堂而去。齐文自言自语地：“没用的，从良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23

　　齐文自言自语地：“没用的，从良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他的目光随着祁阳的远去而落到地面，明晃晃的灯像是开在地板里，眩晕夺目。他快要被那光芒刺了眼，眯起眼恍惚了一句，又是说给祁阳又是说给自己听：“总得付出点代价。”
　　一场闹剧后大家分道扬镳，众人对霍城后半程诡异的态度心有戚戚，明叔干脆实力装死，一瓶啤酒从头喝到尾。
　　他极不负责任的态度终于激起了大家的鄙夷，最终霍城喝得毫无知觉，大家一致同意让明叔送霍城回家。
　　明叔：“……你们明天还想见到我吗？”
　　霍湛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我期待着你上位的那一天，未来总裁夫人。”
　　“虽然是副总裁，”刺李激动地：“那也够你下辈子吃喝不愁啊！”
　　丸子生出了向往之心：“为什么这种霸道总裁、玛丽苏的剧情就落不到我身上呢？”
　　“你们公司每天来来往往能看到不少明星吧，”祁阳提示她：“你就没想过……”
　　丸子眼睛瞬间亮了。霍湛听到这里，脖颈一凉，冲祁阳道：“喂！不要教坏小孩子啊！”
　　祁阳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我什么也没说。”
　　霍湛急急地跟上去，不忘了回头冲陷入想象的丸子大声说：“他只是随口一说，那样做违反道德的！”
　　丸子玩儿着自己手指头，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我知道那是违反道德的……我只是想一想嘛。”
　　明叔从霍城身上搜出车钥匙，将人扛进车中。他坐进驾驶座，探出头来：“送你们回去？”刺李摆摆手：“算了吧，不想妨碍你们做有伤风化的事情。”
　　明叔冲他吐了一口吐沫，升上了车窗。刺李拍拍丸子，长叹一口气：“就剩咱们两个穷鬼了，走吧！”他拿着丸子的包，去大马路旁边拦出租车。
　　丸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女孩儿的手都缩在了袖子里，她低着头，头发被风扬起。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真的只是偶尔想一想。”
　　明叔开车上了高速，从后视镜看到两个小孩儿的身影越来越小。突然，副驾驶上的人哼了一声，动了动。
　　明叔：“霍城？霍城！”
　　霍城没有反应，又睡死过去。明叔忍不住看他，看他隔日经年，成熟了许多的眉眼。良久，他悠悠地叹了口气。
　　“小霍啊……”
　　霍湛惊闻表哥的惊天八卦，回去的路上依旧亢奋着：“原来我哥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怪不得每天剥削下属压榨表弟，原来是有心理阴影啊！”
　　祁阳开着车，随手打了车灯。半晚时分京城下雾，混合着尘埃在半空中缓缓浮动。能见度极低，一片迷蒙里，祁阳有种漂在云端的错觉。
　　“说起来我哥也很久没有找女朋友了，原来他的真爱也是男人？”
　　祁阳为这句话微笑，他看了霍湛一眼：“看来你们兄弟俩经历相似？”
　　霍湛道：“是啊，万花丛中过，”他的手搭到祁阳肩头：“偏偏拜倒在一片绿叶脚下了。”
　　祁阳直视着前面，任那只手慢慢摸着自己的耳垂。他嘴角微微翘着，闻言“哼”了一声。
　　霍湛似没有骨头般躺倒在靠椅上：“这下可好了，老霍家两个苗苗都去搞基了。”
　　“我们去做代孕吧。”祁阳突然来了一句。
　　“嗯？”霍湛不由自主去看祁阳。祁阳正低头，对上他的目光，目光坚定：“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就去找代孕。”
　　祁阳的态度随便而果断。就好像他以往会和霍湛说的话：“今天太累了，我不想做了。”
　　霍湛会为这句话心碎，不过代孕的事情他没想过，提不上接受与不接受。
　　他只是有些疑惑。
　　祁阳铺床，二棉被扬起又落下，软软地摊在1米8的大床上。霍湛擦着刚刚洗过澡，还湿漉漉的头发就往床上爬。
　　祁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床整齐的被褥被霍湛弄乱。
　　“为什么突然想到代孕的事儿？”霍湛靠着床头柜，盘着腿坐在床上，问。
　　“就是突然想起了。”祁阳说：“我们可以一人生一个。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你应该生个女儿。”
　　祁阳迷惑地问：“为什么？”
　　“我媳妇儿长这么好看，不生个女儿继承你的貌美如花多可惜。”霍湛笑嘻嘻地，他的目光再次火辣起来，流连在祁阳的脸上，身上，似乎要扒下他的睡衣。
　　祁阳正将衣服一件件叠整齐，淡淡道：“那你应该生个儿子。”
　　“一儿一女，我们可以凑个好字。”
　　“我的意思是，”祁阳转过身，将衣物整齐地放进衣柜里，“儿子的智商随母亲。”
　　关于智商和长相孰轻孰重的问题，此刻并不是那么重要。晚上霍湛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吵到了睡眠极深的祁阳。
　　祁阳因为工作性质，忙起来休息时间很短，所以一般时间效率很高。他通常沾枕即眠，被吵醒时带着浓浓的鼻音：“怎么了？”
　　“吵到你了？”霍湛侧过身，和祁阳面对面呆着：“唉，我心里有事儿，睡不着。”
　　祁阳静了一会儿，问：“是关于明叔和你哥？”
　　“不。”霍湛顿了顿：“是咱哥。”
　　“……”祁阳省去这句重点错的话，说：“你是不是觉得，明叔和你哥还有可能？”
　　霍湛叹口气：“虽然明叔这个人吧，挺花心的，还没什么钱，长得也不如我帅，还交过特别多女朋友……”
　　“我觉得你哥和他分得对。”祁阳转过去背对着他。
　　“哎哎哎，别啊。”霍湛搂过祁阳，说：“不过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吧，他还真的是个好人。”
　　祁阳刚想纠正他，感情这种事和是不是个好人没有必然关系，霍湛紧接着又道：“我总觉得他这些年挺空的，挺像……你走了之后，我的状态。”
　　祁阳安静下来，他挪了挪，贴着霍湛的胸膛。霍湛道：“我哥那个人，这些年我以为他要把自己奉献给事业，现在才知道，可能是遇不到喜欢的人，所以才单着。”
　　“你哥和明叔，都是那种不愿意将就的人。”祁阳明白了，他说：“所以两个人都三十多了也没结婚”
　　霍湛捏捏他的鼻子：“是‘咱哥’。”
　　祁阳拉下他的手，轻轻攥着：“你是不是想撮合他们两个人和好？”
　　“你觉得这件事还有可能吗？”霍湛反问。祁阳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吃吃笑了：“你别说，你……咱哥，今天晚上的表现好像是对明叔恨之入骨，但这也说明他心里肯定还有明叔。”
　　霍湛道：“你说得对。至于明叔，之前被骂负心汉的时候他都一脸听不懂的样子，今天这么心虚，还真是少见。”
　　祁阳：“……”
　　他爬起来坐到霍湛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老实交代，你之前到底交过多少个女朋友？”
　　霍湛举手投降：“你是我最后一个。”
　　祁阳默默加大了手劲。霍湛索性把人扯下来，按在怀里。祁阳挣扎着掰他的胳膊，两个人缠斗着，不知是谁忍不住先破功，两个人最后都咯咯乐起来。
　　霍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抓着祁阳的手腕，说道：“那些都不是认真的，除了你。”
　　黑暗里，祁阳对着他温柔而闪亮的眼神，突然问：“那赵雅呢？”
　　“赵雅？”霍湛惊讶，“关赵雅什么事儿？”
　　“赵雅也是你前女友之一，对吧？”祁阳佯怒，“居然还不告诉我？！”
　　霍湛反应过来，松了口气，道：“你说她呀。我们都不算是男女朋友，就是一起玩儿了一段时间，窗户纸都没捅破呢。谁跟说他是我女朋友的？丸子还是刺李？”
　　祁阳装作没听见后面那个问题，手指一下下戳着霍湛：“当时没捅破窗户纸，那现在呢？”
　　“我都有你了，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必要？”霍湛搂着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一下：“再说，我当时那么空虚，是谁的错？”
　　祁阳心虚地往回爬，被霍湛抓回来，在脸上一顿乱亲。霍湛低声说：“早知道那时候就把你办了。”
　　“那属于早恋吧……”
　　霍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还有些困倦，但由于没有赖床的习惯，闭着眼尽量伸展胳膊，狠狠伸着懒腰。
　　手到半空中不知道打在了什么上。
　　“你打到我了。”
　　霍城：“对不起。”他的手缩回了被子。
　　“……没关系。”
　　霍城一下睁开眼。他从床上蹦起来，大骂：“程明谁让你进我家门的？！”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地用被子围住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还好，睡衣裹得严严实实。
　　程明衣衫整齐，他平静地：“你喝多了，他们都不愿意送你，我送你回来的。”
　　“……哦。”霍城下了床，往浴室走：“你可以走了。”
　　程明站起来，他抹了把脸，道：“还有，昨天给你换睡衣的时候，好像把你衬衫扯掉了一个纽扣，对不起啊。”
　　霍城的脚步停住。
　　“我觉得你的衣服肯定都是名牌，”程明微笑了一下：“虽然你也不会在乎，但我也肯定赔不起，所以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霍城转过头来，他脸上肌肉抽动着，从牙关里挤出三个字：“没、关、系！”

　　24

　　霍湛一直认为自己和祁阳十分般配，他保持着这种可贵的自信，每天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和祁阳在身体上的契合。结果自然十分令他满意，祁阳应当也是满意的，因为霍湛和祁阳在一起，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过一种老夫老妻的生活。
　　那是一种不需要每天腻在一起，那种熟悉和默契也渗进了生活边边角角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霍湛看见网上流传的两人偷拍照片时达到了顶峰。
　　“画面上的两个人越看越和谐啊，是不是？”霍湛把电脑显示屏转向秘书，秘书瞥了一眼，继续低下头看文件：“还好。”
　　“啧啧啧，”霍湛摇摇头，视线重归于照片里祁阳脸上，嘴上还不忘了说：“什么时候你能把谈恋爱看得比工作重要，你就能嫁出去了。”
　　秘书冷笑一声。
　　照片是前几日，霍城秘密被翻出来的那个晚上偷拍的。在KTV走廊的灯光让画面充满了明亮的意味，两个人并肩走着，霍湛放在祁阳肩头的手指间夹了根烟，祁阳脸上微微有笑意，身体朝霍湛的方向倾斜，听他讲话。
　　两个人之间洋溢着一种外人插不进的，和谐而融洽的氛围。
　　霍湛仔细回忆了一下，他那时候好像在盘算着怎么把霍城和明叔塞到一起。
　　曝出照片的应当是KTV里某个服务员，微博上的配文是满满的少女心：“两个男神竟然一起来唱K！两个人私下里素颜都好帅！”
　　评论里则在猜测：“霍湛之前有在采访时夸赞祁阳，应当是有电影合作？”
　　“两个人貌似很熟的样子，私下里也是好朋友吧。”
　　“霍湛配乐的电影口碑票房都很不错啊，我阳阳前程似锦！”
　　“为什么莫名有点小般配……”
　　霍湛指着最后一条，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旁的秘书说：“这个孩子真相了！”
　　秘书面无表情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拍：“这些今天必须全部看完做决定。”
　　“……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帮我看一半，怎么样？”
　　秘书转身就走。
　　“三分之一？四分之一？”霍湛的叫声伴随着总监办公室门被狠狠拍上的巨响，：“价格好商量啊喂！”
　　路过的某实习生吐了吐舌头：“霍总监一定又虐狗了。”
　　秘书回身冷冷看他。实习生：“我就是吐个槽啊……秘书姐姐我也很痛恨这种秀恩爱虐狗行径的……”
　　秘书伸出手去，从他手里那捧文件里拿出最上面的一份。她像往常一般，审视般地看了一遍，秀丽的眉眼舒展开，头再抬起时手轻轻一扬：“这份是给霍副总拿过去的，你送错了。”
　　“不是啊，”实习生迷茫地扶了下镜框，仔细看了看上面打印的宋体3号字：“这些都是给霍总监送来的……”
　　“我说不是，就不是。”秘书眼神里坚定的暗示意味渐浓，她将重音放在了两个不是上，微微抬起下巴，倨傲道：“你将那些送到霍先生办公室里去吧，这份我拿给副总裁去。”
　　实习生犹豫一下，点点头。秘书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了。只留实习生一个人站在霍湛的办公室门口，努力回忆着：“真的吗？难道是我听错了……”
　　霍湛批完所有的文件，决定以后永远不去招惹女人。下午拖着疲惫的心来到李黎的录音室，投入到音乐里去，熟悉的旋律流淌起来，他被生涩古怪的文件用语弄得紧绷的脑筋才渐渐舒缓开。
　　李黎倒了杯茶来，放到霍湛面前，问：“都说了这个工作不着急，怎么这么快又过来了？”
　　霍湛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奏，一挑眉：“怎么，不欢迎我？”
　　“当然不是不欢迎，”李黎坐下来换了一张碟，笑眯眯地说：“只是你这么努力，给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很大压力呀。”
　　霍湛轻轻笑了：“我还以为你着急和你的模特小女友约会去。”
　　“都是绯闻，”李黎摸摸了头发，不太好意思地：“其实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霍湛故意拉长了声音，接着道：“那我可真羡慕你，身边的普通朋友都是美女啊。”
　　李黎和霍湛的交情在一次次的合作里建立起来，有增无减。两个都是在音乐里较真，在生活里随便的家伙，工作起来结着伴废寝忘食。
　　李黎毕竟上了年纪，精力吃不消。他有颈椎病，做不到半个小时就得站起来走动走动。所以看着年纪轻轻的霍湛很是羡慕。
　　不过他也有点疑惑，霍湛表哥坐拥华晏娱乐，霍湛坐着现在这个位置吃喝玩乐不愁。一开始霍湛接触电影配乐这行有些玩票的意思，非一些文艺电影不做。现在则越来越偏向商业化，除了他自己感兴趣的，有好的电影邀约也答应得爽快。
　　李黎心想，还是年轻人比较适应市场的发展啊。
　　这天李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霍湛扔下在谱子上涂改的笔，干脆地说：“工作嘛，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啊。”
　　李黎一愣，联想起霍湛也有30岁了，比起他这个老光棍是年轻得多，但也到了结婚的时候。于是他问道：“之前没听说你有女朋友，是打算结婚了吗？”
　　“对啊，”霍湛将一切别人询问的女朋友默认为霍湛，随口道：“打算要个小孩儿。家庭生活嘛，男人可不得担当起来。”
　　“还打算要小孩儿？！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霍湛答非所问：“他啊，挺漂亮的，心气儿高。”
　　李黎有点羡慕：“行啊你小霍。你这是即将要走入人生下一阶段啊，看你平时不吭声不作响的，原来什么都不愁！”
　　“那当然了。”霍湛得意的摇摇头，“知道为什么我不跟你到处跑拍音乐纪录片不，家庭生活不允许!”
　　李黎干脆搬了个凳子在他身边坐下，要仔细盘问霍湛一番。霍湛被他烦得没办法，于是将进行了一半的稿子放下，拿出手机摆弄着，顺便回答李黎的问题。
　　李黎问：“你们婚礼打算在哪儿举行？”
　　“婚礼无所谓。我们都不在乎这个，可能就不办了。”
　　“不办了？”李黎大惊：“是你女朋友主动提出来的？”
　　霍湛说：“他没说过。不过他那个人啊，比较重视日常生活，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很好了。他不喜欢搞那些形式，特别低调的一个人。”
　　李黎恍惚道：“你女朋友……真了不起。”
　　“是啊。”霍湛憋着笑。他捉摸了一会儿，终于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其实吧，我挺配不上他的。”
　　“他那个人，特别傲气。事业进行的不错，但一直是单打独斗，经常被人下黑手。我一直想帮帮他，可也帮不上忙。现在这么拼，也是希望能做他的支撑，让他不至于那么累。”
　　霍湛说：“我听他的同事说，他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我希望能搀扶着他，帮他走过去。”
　　“好感人啊。”李黎叹口气，“你们俩是真爱。”
　　“那当然，好几年的感情呢。”霍湛把自己暗恋的时间也算进去了。
　　李黎拍拍他的肩膀：“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哦，我们打算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霍湛的秀恩爱行为再一次遭到唾弃。
　　晚上祁阳来接他下班，李黎单纯的以为两人是好兄弟，靠在祁阳肩头哭诉：“小霍最近不得了啦，谈了恋爱到处显摆自己有女朋友……”
　　“哦？”祁阳看了霍湛一眼，霍湛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祁阳问：“霍湛的女朋友？”
　　“你不知道？”李黎不认为以祁阳和霍湛的来往频率，会不知道霍湛的女朋友。他开始怀疑：“霍湛你不会在吹牛吧？”
　　“当然没有了！”霍湛穿上大衣，抖落开衣服的褶子，一边弄着领口，一边道：“不信你问祁阳，祁阳和他很熟的！”
　　祁阳的视线从霍湛的脸上移开，他慢慢地“嗯”了一声。
　　李黎问：“祁阳你见过她吗？那女孩儿好看吗？”
　　“……还行。”
　　“是那种上得厨房出得厅堂的类型吗？”
　　“……应该还可以？”
　　霍湛拨开李黎，搂住祁阳的肩膀往外走，道：“不能问了，我赶着回家和我女朋友吃饭！”
　　离开录音室，祁阳拨开霍湛的手，纤细的眉毛轻轻一样，眼瞳澄净。他问：“谁是你女朋友？”
　　“你啊。”霍湛看四下无人，凑过去亲了下他嘴唇。祁阳很是嫌弃，但他尝试过很多次，也制止不了霍湛总是在外把自己当做是女朋友宣传的无耻行径。这时候也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总是欺负李黎？”
　　“他呀，”霍湛优哉游哉地插着兜往前走了两步，跳回来面对着祁阳倒退着走，“可好玩儿了。”
　　祁阳看着他，若有所思：“李先生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你和他一起工作，肯定获益颇多。”
　　霍湛停了下来。他不太明白，祁阳评价一个人时，为什么总会跟上这样一句话——跟着他，会有收获。
　　但他没往心里去。因为今晚的祁阳有些不对劲儿。
　　说话时脸上的喜色总共也藏不住，祁阳以往温和安静的眼里今天总藏着一股子狡黠的笑意，似乎憋着什么坏。
　　霍湛盯他盯了一会儿，祁阳却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上了车，霍湛终于忍不住，问：“今天是有什么好的事情吗？”
　　“你猜。”祁阳挑起一边眉毛，“你觉得会不会是你女朋友怀孕了？”
　　霍湛的手直接落到祁阳腰上：“那让我来检查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手开始用力，祁阳赶紧躲开，拉好安全带。霍湛坐好，整暇以待。
　　“我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祁阳说着，嘴角微微翘起，他看着霍湛，道：“之前拍的电视剧拿了一个奖，挺有分量的。”
　　“真的？太好了！”霍湛听了，很是替祁阳开心，他知道祁阳拍戏时有多认真，也觉得这是祁阳应得的，“是什么奖？”
　　“最佳男主角，是《人间无长安》里面的角色。”祁阳的手从安全带慢慢滑下，他脸上的笑意温柔而羞涩，道：“奖项已经定下来了，到时候去现场领奖就好。长鹰奖，你知不知道？”
　　“知道！等等……”霍湛脑海里有件事以模糊的影子闪过，他仔细回忆着，半晌后一拍脑袋：“前两天我接到长鹰的邀请函了！”
　　“大概是要让你颁奖吧。”祁阳笑眼弯弯。霍湛俯身亲了他一口，幻想着：“如果是给你颁奖就好了。”
　　“可能性不大，”祁阳无情地戳穿他的幻想，“男女主角这样的奖项一般都是前辈来颁。”
　　不能给祁阳颁奖，霍湛也没什么遗憾，他为祁阳而高兴和自豪，一路上都是兴奋不已的模样。祁阳开着车，中途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霍湛的秘书站在霍城的办公室里，她身板挺直，高跟鞋的鞋跟到她的脊背再到她的后脑，形成笔直的一道线。
　　霍城看着她发呆，心想，这个女孩子每天保持着这么向上笔直的心态真的不累吗？
　　“祁阳那一份文件送到您这里来了。实习生笨手笨脚的，”秘书语气直板，“差点送到霍先生那里。”
　　霍城点点头，他掐了掐眉心，撑在桌子上看了一会儿，良久之后叹了口气：“其实给霍湛看看也没什么。就怕他入行时间太短，看不懂这个。”
　　秘书轻轻颌首，低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也是祁阳不想让他知道的原因。”霍城将文件放到一边。他的视线落到女秘书的鞋尖上，Jimmy Choo的春季新款。他抬起头，视线一路从做工精良缎面华顺的小黑裙上滑过，落到女人的妆容得体的脸上。
　　女秘书嫣然一笑。

　　25

　　颁奖礼很快到来。
　　霍湛的造型被交由祁阳的化妆师打理。穆修高抬着下巴走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哟，我们家小阳还没把你甩了呢？”
　　接下来的事情让霍湛情绪崩溃——穆修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像模像样地隔空在他脸上比划了一番，最后抱住手臂，扭头扭出了一个优雅的弧度：“祁阳，你确定你是颜控吧？”
　　霍湛已经带上围布，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只能抓着祁阳的胳膊：“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祁阳反而握住他的手腕，安抚地拍了两下。他的脸在化妆镜里微微偏转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左眉，道：“这个颜色就可以，不要太重了。”
　　他并没有看着霍湛，只说：“放心啦，穆修就是喜欢开玩笑。”
　　霍湛松了一口气。面前的穆修反而笑了笑。紧接着祁阳道：“小修，我真的是忍了好久了，快把他的眉毛给我剃了！”
　　祁阳和霍湛一前一后走进礼仪大厅，很快分别遇上两人需要礼貌客套的明星友人，不一会儿，霍湛的视野里就失去了祁阳的背影。
　　陈琳迎面给他一个拥抱，随后附在他耳边道：“知道吗？这次的最佳电视剧配乐已经定了，花落你头上！”
　　霍湛拍拍他的肩膀，同样低声道：“那你怎么来了？”
　　“我是跟着电视剧剧组来的。”陈琳松开他，两人站好，在围观人眼里是一对儿交情甚笃的竞争对手。实际上也差不多，陈琳不轻不重捶了霍湛肩膀一拳：“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来给你当陪衬啊？！”
　　霍湛嘿嘿笑了。没聊两句，陈琳让其他人给拉走了。霍湛的余光一直在寻找祁阳，很快就心不在焉。
　　这一边，祁阳也遇见了一个人。
　　乔轶白色西装站在那里，像一支素净的梅花。他看见了祁阳，抬了抬手。祁阳走过去，两人很礼貌地拥抱了下。
　　“恭喜你，”乔轶低声说：“我已经听说了。”他清雅的眉眼极让人舒服。祁阳微微一笑：“我也听说了，最佳新人，也恭喜你。”
　　两个玉般如琢如磨的年轻人，都是最佳的年纪，在小生匮乏的演艺圈里风头极劲。
　　不知有多少人在暗暗看向这边。
　　聚光灯打在祁阳身上的那一刻，霍湛简直想要和台上的司仪同声尖叫。他感到眼眶发热，响起的音乐节奏好像踩在自己的脉搏上，一下一下要让自己的血液激荡。
　　最初他听了这件事，也没有这样的兴奋。
　　心脏好像被攥紧了，在祁阳的声音响起之后，霍湛才慢慢舒缓下来。
　　“我一直希望我能做一个真正的演员，在我刚刚踏入演艺圈的时候，在我拍第一部电视剧的时候，在我每个晚上翻看剧本的时候，我都是这么想的。”
　　祁阳温和的声音在礼仪大厅里回荡，在霍湛听来，好像是祁阳在他耳边轻轻地诉说。
　　“可能是在演艺圈里呆了太久。我17岁的时候，放弃了学业……”祁阳微微停顿了下，视线扫过台下的霍湛，“也放弃了一些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很幸运的是还有弥补的机会，而我现在也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祁阳微微一笑，最终结语是：“再次感谢主办方颁给我这个奖，他将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应该走的路。”
　　祁阳后退一步，微微鞠躬。大厅里响起掌声。霍湛是最早开始鼓掌的一批人。
　　霍湛上台的时候，因为经验的缺乏，他拿过话筒的一瞬间突然紧张：“谢谢……我……谢谢吧。”
　　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与此同时，霍湛看见了台下祁阳专注看过来的神情，和脸上的笑意。
　　他也笑了。他心里藏着一个淡淡的疑惑。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结束后，霍湛和祁阳驱车去赴赵雅的约，路上霍湛忍不住问。
　　祁阳将开车的重任甩给了霍湛，他靠在副驾驶位上，换了日常的衣服——他格外喜欢棉质柔软的休闲装。闻言只说：“你猜。”
　　“我猜……”霍湛一沉吟，反向盘一打车拐了个弯，爽快地：“是我！”
　　祁阳看了眼车后座的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奖杯，又看了眼霍湛，没吱声。
　　霍湛看着前方的路，道：“我觉得你今天说的特别好，特别感人，特别像你以前在学校拿奖学金时候的致辞。”
　　祁阳闷闷笑了两声，他回忆起那时候的霍湛。霍湛也是极具灵气的音乐学生，就是性格太跳脱了一点。他换了个姿势：“假如那时候你少逃一点课，领奖学金的人就不是我了。”
　　霍湛腾出一只手揉揉他的头发。
　　赵雅很早就在餐厅里等着。她新做的红色指甲，一下下轻轻敲在玻璃桌上。祁阳和霍湛进门时，赵雅眼前一亮。
　　她挥了挥手，示意两人，与此同时目光落到祁阳身上——两人对视了十秒左右，同时微微笑了下。
　　“刚刚看到新闻，你们两个都拿奖啦？”赵雅拿过红酒，给三人一人倒了半杯：“恭喜恭喜！”
　　三人碰杯，赵雅看了眼祁阳，她故意装傻：“祁阳，我听说你和霍湛是音乐学院同学？”
　　祁阳抿了口酒，放下酒杯，道：“是啊。”
　　“那你和陈玲一定很熟吧？”赵雅问。
　　祁阳挑了下眉，看了眼霍湛，移回视线面色平静：“陈玲？是谁？我不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赵雅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眼里有些放肆的笑意，她看向霍湛。霍湛正皱了眉看她，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赵雅摆动着杯子，道：“丸子、刺李和明叔他们都知道的。哦你大概是很久就离开学校了，没赶上陈玲的事情。”
　　祁阳看着赵雅：“哦，是吗？”
　　“陈玲也是霍湛的同学，和他好了三年。”赵雅风淡云轻地：“后来他们毕业，陈玲想让霍湛跟她走，霍湛不愿意，就这么分了。”
　　霍湛看着祁阳。祁阳垂着眼，静静地听着这话，没什么反应。他有股不对劲的感觉，对赵雅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她做什么？”
　　赵雅一撇嘴，她嗔怪道：“我前两天遇到她了，就想起来了嘛。过去了就过去了啊？你们男人真薄情！”
　　谈笑间已经有几道小菜端上来了。祁阳似是什么也发生的样子，加了青豆虾仁用醋慢慢调，入口仔细咀嚼才咽下去，之后微笑着问霍湛：“当初人家女孩子开了口，你怎么不和人家走？”
　　霍湛愣了愣。
　　赵雅以为祁阳终于沉不住气了，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跟上了一句：“是啊，你怎么不和人家走？”
　　霍湛看看祁阳，又看看赵雅，脸莫名红到了脖子根，半晌冲出一句话来：“我心里还有别人呗！”
　　赵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祁阳随手给霍湛加过去一块小排骨，放了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赵雅笑。他很少这么直接和别人对峙，但若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挖墙脚，他也不妨迎敌而上。
　　霍湛去洗手间的时间，赵雅终于向祁阳摊了牌。
　　她将酒杯一顿，祁阳正慢条斯理地叉水果沙拉吃，赵雅说：“如果不是我爸爸提前叫我回北京，霍湛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祁阳依旧垂着眼，手下的动作慢下来。赵雅看着他，慢慢地说：“那天我和朋友去看地下乐队，碰到个变态吃我朋友豆腐，被霍湛打了。”
　　她似在回忆，有些感慨：“当时我看着他打那个男人，心里就想，谁会不喜欢这样的男人？仗义、干脆、重点是长得帅，人还有才华。”
　　赵雅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有点哀伤的意味。她执着地对祁阳说：“你当时走了，回来之后又和霍湛搞到一起，我当时是逼不得已，我妈妈生病，我才回北京。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没有回来，你才站不到霍湛身边去。”
　　“所以呢？”祁阳终于抬起眼看他。他眼里没有丝毫情绪，这点让赵雅愣了一下，祁阳也不是平时那副淡漠温和的模样，反而目光冷得似乎结了冰。
　　赵雅咬了咬嘴唇：“我要和你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祁阳似是下意识地重复了最后四个字，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赵雅凭空产生了一股错觉，似乎她的提议被接受了。
　　祁阳嘴角慢慢翘起，秀美的脸上慢慢演化出一丝冷笑。
　　“霍湛是我男朋友，他爱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公平竞争？”
　　这话刺得赵雅一愣，她却来不及产生一丝尴尬，因为坐在她对面的祁阳仿佛换了一个人。那个清秀温和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尖刻讥诮的美人，言语间的傲气和不屑明显，如刀剑猝不及防地刺向她。
　　“我们根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你却想跟我公平竞争？”祁阳没有发怒，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表明了他只是觉得事情本身的可笑，对赵雅却形成了极大的伤害，“你配吗？”

　　26

　　霍湛从洗手间回来，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他还未落座，就在赵雅僵硬的表情，和祁阳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中，心跳变得忐忑不安。
　　这一次的三人聚餐，以赵雅接了个电话，表示接下来还有事而匆匆结尾。
　　祁阳在床下冰柜里来回折腾啤酒和红酒，霍湛喝着甜汤，找了个时机，试探性地：“今天赵雅和你说什么了吗？”
　　祁阳看了他一眼，朝他笑笑，低下头继续收拾：“没有啊，怎么了？”
　　霍湛拿着勺子，勺子在他嘴边，他说：“我感觉你们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祁阳拿着钥匙，割开了一小箱啤酒，他忙着将啤酒放入冰柜里，“怎么不对劲儿？你得说明白点吧。”
　　霍湛咽下一口天，蛋花和醪糟有淡淡的酒气。他看着祁阳一罐接一罐地放着啤酒，急忙道：“你为什么放那么多？喝不完的。不要把红酒都拿走嘛。”
　　“我以为你喜欢喝这个。”祁阳直起上半身，他跪坐在地上，地暖的缘故他只穿了薄薄的家居裤。他的笑容在灯光里有些模糊：“你以前不是经常喝啤酒吗？以前的习惯，这么快就变了？”
　　霍湛走过去，拿起一瓶红酒。瓶身被他抵在祁阳脸上，祁阳的笑意立刻扭曲了，霍湛俯下身眼里的光亮格外明显：“我现在在家很少喝啤酒，我喜欢和你一起品红酒。”
　　“是吗？”祁阳淡淡道：“值得鼓励。”
　　霍湛笑了。他蹲下身，将红酒放入了柜中，合上冰柜，将剩下的啤酒罐放回封好。祁阳坐在地上，盘着腿，看着他做事。
　　霍湛的眼角余光看着有些呆怔怔的祁阳，心里发笑。却听祁阳说：“她说她喜欢你。”
　　祁阳的语气里竟然有点委屈：“她喜欢你，那我怎么办啊？”
　　霍湛吃了一惊——赵雅怎么这么坦白？他回身看向祁阳，那人有些无措地，坐在地上，手指纠缠在一起。
　　祁阳看着他，目光隐隐闪动：“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你想怎么样？嗯？”
　　霍湛叹口气，道：“她的想法我怎么会知道？你不要瞎想。”祁阳不甘，眼神执着地盯着他。霍湛只得走过去，嘴唇擦到祁阳唇上的一瞬间却被躲开了，霍湛只得伸手扭他的手臂：“小样儿，还躲我？！”
　　祁阳扭了两下，被压到地上时还咬着嘴唇。最终霍湛挠到他腰间的时候，祁阳忍不住笑了出来：“别、别弄我！”
　　霍湛压了上去，把祁阳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问：“还闹不闹了？还闹不闹了？”
　　“又不是我闹！”祁阳不甘心地：“现在是有人要挖我的墙角！”
　　霍湛笑了笑，胳膊肘撑在地上，支着头：“那你想怎么办？”
　　祁阳平静下来些，他有些犹疑，拉住了霍湛的胳膊：“你以后别再见她，行吗？”
　　霍湛纵使对赵雅的行为有些不满，也对这种行为感到小气。在他的潜意识里，或许把话说清楚，渐渐地大家都会明白彼此不合适。赵雅迟早会放弃。
　　霍湛这样想着，嘴上安慰祁阳：“我尽量，以后不叫她出去玩儿，好不好？”
　　祁阳紧绷的后背松懈下来，他身上的汗意舒缓了许多。他觉得地暖的质量太好了，直到霍湛将他横抱起来，放到床上，祁阳望着头顶的灯光，仍然记得那种暖意。
　　正一乐队的几位成员近期可谓神清气爽，意气风发。华晏的大力宣发和以祁阳为首的众多圈内大牌实力站台，第一张EP的走红之路不费吹灰之力。
　　主打歌《王朝》很快登上热门歌曲排行榜，几日下来热度不降反升，正一乐队成了一颗耀眼新星，在内地乐坛里缓缓上升。
　　在霍湛的拉拢下，不少音乐人也对正一极为瞩目，几次接触后，有几个教父级人物当即表示了对正义音乐风格的赞赏和日后合作的期待。
　　刺李作为主唱，被小粉丝们夸赞人帅歌棒，他有些飘飘然，每天都在莫名闷头不语的明叔面前晃悠：“哎呦，还没搞定大总裁呢？我这边女朋友可不愁了哟……”
　　丸子拿着歌词去打印，听见连忙骂他：“想什么呢你！霍哥可说了，现在不是坐地下乐队的时候，睡粉丝会被封杀的！”
　　刺李被骂了，只撇撇嘴：“我就是那么一说。”他看了看只是抽着烟，不说话的明叔，好奇心上来，胳膊肘怼怼他：“明叔，我之前还以为你和霍先生已经和好了，他不是还来找过你么？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霍湛正巧走进来，一听是有关霍城和明叔的八卦艳史，立刻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说什么呢？我哥和明叔又搞到一起去了？”
　　丸子打印好歌词，扭头看到霍湛，撇撇嘴：“可不是，前两天我们正参加节目呢，霍先生就来了。节目刚下场，明叔就和霍先生走了，我们两个自己打车回来的！”
　　“是呢，”刺李一脸幽怨：“还以为能蹭霍先生的兰博基尼坐一坐，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搭理我。”
　　与此同时，明叔叹了口气，摇摇头。
　　霍湛将行程表拍到刺李身上，刺李忙不迭接住了，打开看，是下一季度的行程表。霍湛叉着腰：“这个好解决，我向公司给你们申请保姆车和司机。”
　　“真的？”刺李一下喜笑颜开：“兰博基尼！”
　　霍湛斜着眼睛：“兰博基尼？加长林肯要不要？”
　　“也可以啊。”
　　霍湛一拳捣在刺李肩上。
　　霍湛的鼎力相助无疑是正一乐队首战告捷的巨大助力。几人虽然是多年的好友，又是和睦的上下级关系，霍湛的跑前跑后疏通打理还是让刺李等人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正一乐队几人现在有了收入，从原来霍湛预付房租的地方搬走，搬到了他们自己租下的公寓里。
　　搬家时，明叔突然想起当时祁阳给他们解的围，觉得怎么也要回报一下这对小情侣，于是询问其他两人：“我们请祁阳和霍湛吃顿饭吧，也趁这个时候正式跟他们说声谢谢。”
　　丸子正有这个打算，一边倒腾着自己的化妆品，一边道：“好啊，地点我来找！”
　　刺李也点头，突然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脸坏笑地问明叔：“只请祁阳和霍湛吗？要不要请一下霍先生，人家对你也是蛮关心的啊，昨天不还是来看演出了吗？虽然脸还挺臭的……”
　　丸子与此同时抬起头，对着明叔：“嘿嘿嘿……”
　　明叔一言不发走开了。
　　刺李看着他的背影，感慨：“看看，什么叫成功人士！”
　　丸子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你是不是寂寞啦？想找女朋友？”
　　刺李揉了揉自己的胸，沉思了一下：“你知道吗，最近身边的哥们儿一个接一个都去搞基，我都认不清自己的性取向了。也许某一天，也会空降一个霸道总裁包养我？”
　　丸子翻了个白眼。

　　27

　　正一乐队请吃饭这天，霍湛默不作声推掉了赵雅的电话邀约，拉着祁阳去了。祁阳一从片场出来就做到了霍湛车里，脸上的妆还未卸。他和霍湛在车里合计了一番，又打电话给了霍城。
　　霍城翘掉半场会议，开着那辆刺李眼馋不已的兰博基尼到了夜店门口。他迈下车的一瞬间，不自然地抻了抻衣领，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迈开腿朝包厢走去。
　　进了包厢，最先看到的是坐在一起的霍湛和祁阳。霍湛极为开心的模样，大概喝了不少，微醺地伏在祁阳身上。祁阳正和他说着话，突然一抬眼看见了霍城，立刻直起上半身，向他举杯：“霍先生！”
　　众人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丸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明叔身边弹开，占据了屋子里唯一个空位，屋内随之响起来一阵窃笑。
　　霍城强撑着不去黑脸，明叔倒有些无措地，坐直了身体，扯了扯被丸子弄皱的沙发垫，顺手搭上了一个靠垫。
　　刺李：“哎呦，这么体贴啊……”
　　霍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城：“……”他坐下后，立刻有应侍生过来倒酒，满满的一杯红酒，霍城的目光倒是落在酒瓶上，看见酒名时忍不住“呦”了一声，道：“这酒可是好酒啊！”
　　“酒是祁阳拿来的，真不是我说，霍湛别的不行，找男朋友眼光特别好！”刺李举着酒杯，指着霍湛开玩笑。
　　祁阳靠在霍湛怀里，笑道：“给大家助兴，顺便庆祝‘正一’的好成绩。”
　　霍湛满脸得意之色。他的样子自然刺痛了打了很久光棍的刺李，加上酒精作用，一屋子人都开始起哄，轰轰烈烈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开始了。
　　丸子：“刺李，你的初恋是在几岁？”
　　“12岁。”一片嘘声里刺李甩了甩头发，故作忧伤：“长得帅就是没办法。”
　　刺李：“祁阳，你的一众绯闻男友女友里，有没有真实的？”
　　各位关注八卦的人士纷纷竖起了耳朵，连霍城都看着祁阳，霍湛一脸紧张。
　　祁阳沉吟一下：“一个也没有。”
　　大家纷纷失望，丸子不甘心地撺掇他：“别在意霍哥，真的，他没那么小心眼儿。”
　　祁阳笑了下，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说真的，之前工作忙，现在……我有霍湛了啊。”
　　霍湛：“明叔，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大家纷纷：“哦……”与此同时霍城身上聚集一堆或兴奋或调戏的眼神。
　　明叔咳了咳：“这个嘛……有。”
　　“啧啧啧……”
　　明叔：“那个……霍城。”
　　霍城正襟危坐，大家瞬间大气不敢出，满脸兴奋，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
　　“你……你……交过多少个女朋友？”
　　“切……”大家又是失落又是鄙视。
　　霍城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我也忘了，十七八个吧。”
　　终于轮到了霍城。霍城翻开牌的瞬间，阴沉沉地看向了霍湛。
　　霍湛心知不好，大大咧咧地：“那个啥，哥，你对我好点儿啊，我这个礼拜还要去看我姨妈呢。”
　　霍城冷笑一声，扔开了牌，道：“算了，我选大冒险吧。霍湛，你和祁阳亲一个就成。”
　　大家又来了兴趣，纷纷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
　　霍湛低了低头，笑了几声。祁阳放了杯子，他犹豫了下，反倒是霍湛笑着看着他，不动不说话。
　　过了几秒，祁阳凑了过去。口哨声震天里，霍湛突然伸手，紧紧搂住了祁阳的腰，加深了这个吻。祁阳感受到他火热的唇舌，竟然莫名的脸红心跳。
　　一吻终了，祁阳从他唇上离开了分毫，对视着他的眼神。霍湛低低笑了两声，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这一刻，祁阳突然油然而生出一种感觉。他的心好像阳光下蓬松的羽毛枕头，浸满了陈香的浓酒。
　　霍城在明叔唱歌的期间，由于受不了众人不住地打趣和暗示性太过明显的歌词，果断去了次洗手间，就当是给自己放风。回来后他在走廊里点了根烟，听着不住传出来的歌声，靠着墙壁。
　　不一会儿，祁阳出来了，见到他也没多大惊讶。
　　霍城却是立刻明白他有事情来找他。果真，祁阳站到他身边，笑着问：“怎么不进去？”
　　“出来透口气。”霍城耸耸肩，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去了，衬衣上边的两颗纽扣解开，一副活脱脱的浪荡公子模样。
　　祁阳打量了他一会儿，还未开口，霍城冷不丁问了一句：“听说你和我弟弟在找代孕？”
　　“对，”祁阳很爽快地承认了，“我们打算过一阵子不忙了，就去国外准备这个事儿。”
　　霍城很是意外地挑挑眉，他犹豫了半晌，说：“我以为你们撑死玩儿半年，原来你打的是一辈子的主意？”
　　祁阳温和地：“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们是认真的。”他特地强调了“认真”这两个字。
　　霍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转移开了话题：“看来以后我们不仅是合作关系，还是亲戚关系。这意味着，我们的合作将会十分顺利？”
　　祁阳笑了笑：“当然。”他停顿了下，道：“之前我跟您说的，您是否……”
　　霍城一摆手：“我没有告诉我弟。”祁阳很明显地松了口气。霍城却掩盖不住心底的淡淡疑惑，直截了当地：“你和霍湛既然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了，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能直说？”
　　祁阳没想到他会问，倒是愣了一下。他慢慢道：“我也没有打算直说，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霍城并不过多插手别人家的事情。他拍了拍祁阳的肩膀，就进了包厢。
　　一行人等从包厢出来时，霍湛喝得五迷三道，趴在祁阳身上，被祁阳半背半抱着走。行到酒吧门口，霍城突然在后面来了一句：“我扶着霍湛，祁阳你到后面去。”
　　其余人一愣，下意识看向霍城，见霍城身边站着不明所以的明叔，均是一脸尴尬。
　　祁阳却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将不住对自己动手动脚的霍湛交给霍城时，霍城坦诚地对他笑笑。
　　这是一个对家人的笑容，关怀而体贴。
　　虽然有霍城的小心和祁阳的故意避嫌，万能的狗仔还是第二天将祁阳的八卦绯闻搬上了网络。
　　霍城按着隐隐作痛的头，他手边是祁阳煮好的解酒汤。他不太明白现在人的脑回路：“怎么会有人认为你和丸子是一对儿？”
　　祁阳正看剧本，只是笑笑。
　　霍湛手机打开的网页中，几张光线暧昧的图片里祁阳和丸子走得很近。
　　“丸子一看就还是小孩子嘛，”霍湛撇了撇嘴：“一点都不配！”
　　祁阳抬起头，却道：“现在丸子人气很高呢。”
　　正一乐队的名声越来越盛，鼓手丸子是古灵精怪的元气少女，眼睛大大的，演出或面对媒体时性格很酷，居然颇受欢迎。
　　霍湛揉了揉下巴，若有所思：“有我人气高吗？”
　　祁阳呆了呆：“你是低调的幕后男神。”这倒是实话，又不少热衷于八卦绯闻的人在关注祁阳时不可避免地关注到霍湛——似乎这两位私底下关系不错。
　　霍湛长得也很英俊，近些年创作了不少传唱度高的影视配乐，同时作为公司的高层一手发掘起了正一乐队，妥妥的杰克苏光环。
　　霍湛咧了咧嘴，他不太适应这样的称赞。刷着刷着手机，突然手机“叮”地一声，进来了一条新短信——“湛哥快让你家祁阳澄清啊！我在网上快要被骂八千条了！这还不算什么！！挡了老娘桃花我跟你们俩没完！！！”
　　霍湛抬头：“丸子说绯闻会挡她桃花。”
　　祁阳一挑眉。

　　28

　　听了丸子桃花的事儿，祁阳一挑眉，反而说了句无关的话：“明叔的桃花恐怕是要开了。”
　　“嗯？”霍湛喝了口解酒汤，不明所以：“他不是和我哥搞在一起吗？”
　　祁阳的笑容别有深意。霍湛看着他，想了想，大怒：“明叔居然是这样的人！跟我哥在一起，居然还勾三搭四！”
　　在霍湛眼里，娘家表哥还是最重要的，然而祁阳翻了个白眼，道：“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听明叔和城哥说悄悄话来着。”
　　霍湛：“……限制级吗？”
　　祁阳：“……”
　　“明叔为新专辑的事情感谢你哥哥，”祁阳将手里的剧本翻过一页，他回忆着当时的事情。那晚撤退时情形混乱，不知怎么他就坐上了霍城的车。行经半路，明叔以为后座的几位都睡着了，才开口说话。
　　“他说，新专辑上档打榜的事情多亏了你哥哥去疏通，结果你哥哥真是别扭，非说是公事公办，一点也不领情。”
　　“唉，我哥那个人啊，”霍湛听了，倒没多大惊讶：“他就是那样。死活要面子，我看他俩那架势，估计还得耗上一段时间。”
　　祁阳却不赞同：“听刺李说，霍城有时候会把明叔接走。”
　　“我知道啊。”霍湛道：“不过我哥那个人，你倒也真别低估他别扭的程度。”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着祁阳径自发呆，凑过去摸他的脸。
　　祁阳躲了两下，继续低头看剧本。
　　霍湛十分不满意：“什么东西比我还有吸引力啊？”
　　“苏辙的电影咯。”祁阳挥了挥手里的剧本，并未抬头看他。霍湛仔细回忆了下苏辙是谁，想起来那个首位拿罗马电影节最佳导演的华人导演，颓然道：“又不急在这一会儿，等进了组在看剧本也不迟嘛。”
　　祁阳叹了口气：“我不一定会进组。”
　　“这个角色竞争很大，”祁阳竟然有些不自信，他的手摸着脖子，家居服的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道：“苏辙导演的要求极为苛刻，我不一定顺利能拿下来。”
　　霍湛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只好说一句：“这个角色没了，还有别的。”
　　祁阳掐了掐太阳穴，道：“苏辙极会□□演员，况且我在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已经全然回到了剧本上，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我真的不想再演那些偶像剧了。”
　　霍湛只好自己回房间睡觉。
　　好消息到来时，一觉睡醒正改谱子的霍湛拿着手机，匆匆套了衣服就往祁阳的公司赶。
　　关于代孕，霍湛和祁阳商讨良久，由于两人都是要求完美的处女座，代孕之路在开始就进展缓慢。
　　之前两人商定在国外寻找代孕妈妈，要求身体健康年轻，又要年轻貌美，总之为了未来的孩子有良好的遗传基因，两个人怎么苛刻怎么来。
　　这就使得代孕的对象迟迟不能找到。
　　今天的电话，是国外打来，告诉他们终于有一位符合两人条件的女人出现，要求和他们仔细讨论一下代孕事宜。
　　祁阳似乎对拍戏的事很是上心，最近总是一脸凝重颇为严肃，于是霍湛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到了祁阳的公司，第一个见到的是穆修。霍湛迎上去，还未开口，穆修直接朝电梯处指了指：“顶层向左拐走廊尽头那一间会议室，小阳和他执行经纪人们开会呢。”
　　那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霍湛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在门口站定，他犹豫了一下，打算等会议开完再出现。
　　里面一开始无声无息，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祁阳，这是有关傅京最近想要跳槽，和宁氏娱乐毁约的全部资料。”
　　祁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所有的都在这里吗？包括音频、视频、和照片？”
　　“全在这里。是我们自己发，还是交给公关公司？”
　　祁阳很是沉稳：“当然是自己发。”他顿了一下，再开口竟然有点讽刺的意思：“之前被人咬得还不够吗？”
　　那个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会议室内。
　　赵海松了口气，向后一靠，他的眼神流转到祁阳身上，指尖不停转着笔。他笑了起来：“苏辙最讨厌见利忘义的艺人，傅京这下没戏了。”
　　祁阳沉吟片刻：“不一定，我们不能大意。”他将装满了资料的文件夹递给身后的助理，微微闭了下眼，再张开时眼底沉着冷静：“今天晚上发出傅京解约的消息，之后资料什么时候发等我安排。”
　　赵海点了点头：“现在还剩下一个乔轶。”
　　祁阳道：“我们不能对乔轶动手。”
　　“哦？”赵海疑惑：“你忘了这个电影对你有多重要？不是要这时候做个好人吧，他乔轶也不一定多干净，不是说他好像是被包养……”
　　祁阳摆了摆手，眉宇间有几分厌烦。他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轻轻道：“之前调查过，他背后那位，可不好惹。”
　　屋内又一次陷入寂静。几个执行经纪人大气不敢出，做决定的无非祁阳和赵海而已。赵海一贯强势，这回不太认同祁阳的话，但碍于祁阳一贯做决定的坚绝态度，此时也没有多言。
　　小助理踌躇了一会儿，觉得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了，抱着资料夹想要离开。
　　她脑海里都是祁阳交代的事情，心神恍惚地拉开门，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大且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门口，吓得大叫了一声——“啊！！”
　　祁阳闻声回头，他下意识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看到霍湛的一瞬间眉毛还是微微皱着。
　　霍湛没有表情，站在门口，冷冷看着屋内的人。
　　祁阳停了一会儿，视线转回室内。他敲了敲桌子：“几位，散会。下次有空再聊吧。”
　　屋内的人立刻作鸟兽状散去。赵海最后一个，插着兜悠然自得地离开了。
　　祁阳将笔抛在桌子上，转过身，又是那个熟悉的温柔的人。
　　“怎么突然来了？”祁阳过去抓住霍湛的手，将人拉进室内。霍湛跟着他走，目光里满是寒冰。祁阳好似什么也没察觉，将他按在座位上，问：“喝不喝点水？”
　　霍湛眨了眨眼。他道：“我有一点事，所以……你们之前，在说什么事情？”
　　祁阳好像没听到后半句话，他依靠在会议桌上，姿态比霍湛高点。因为背光的缘故，他的线条有些模糊，祁阳静静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霍湛没说话。他定定地看着祁阳。
　　祁阳与之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湛哥，你别瞎想。这种事情在业内很常见的。”
　　霍湛失语，他紧紧攥着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不过藏在大衣兜里，祁阳看不见。
　　祁阳只是低了低头，他舔了下嘴唇，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公司旁边新开了家烤鱼店，我们一起去吃吧……湛哥？湛哥！”
　　霍湛踹开门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回家——那是祁阳的房子，还是去哪儿，对身后追上来的祁阳也置若罔闻。他只是停不下来。
　　他觉得恶心。
　　祁阳快走两步，终于赶上那半步的差距，拉住霍湛的胳膊将他拉住。
　　霍湛转身，毫无预备地对他大吼：“你知道你他妈在做什么吗！”
　　祁阳深吸了口气：“你别激动，你听我仔细跟你说。”
　　“我不想听。”霍湛的脊背僵直，他冷冷看了祁阳一眼，转身走了，丢下一句：“就算再有理由，缺德还是缺德。”
　　他走了几步，再不见追上来的祁阳。于是霍湛信步走了，头也不回。
　　他不知道，当那句话抛出时，祁阳仿佛被点中了穴道，脸上血色尽失。
　　祁阳只能站在那里，脚不能动，口不能言，呆呆地看着霍湛消失。

　　29

　　“霍湛？霍湛！”刺李连叫了他好多声，也没等来回应。刺李掏了掏耳朵，他不明白最近怎么这么多人不正常，干脆过去拍霍湛的肩膀。
　　霍湛微微抬起头来。他太阳穴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胡茬全部冒了出来，脸部皮肤眼见似乎有些粗糙。他似乎不愿被打扰，问：“干什么？”
　　刺李嘿嘿笑了两声，他在霍湛身边坐下。
　　“你叫我出来喝酒，我撂下吉他就出来了。现在你自己搁这儿发呆，够哥们儿吗？”
　　霍湛刚刚喝了两瓶啤酒。
　　以往这点只是开胃菜，不知怎的霍湛今天的眼神却迷茫了起来。他漂浮着看了刺李所在的方向好一会儿，“切”了声。
　　“你在酒吧的时候不是最讨厌别人挡你泡妹子吗？装什么正经啊你。”
　　刺李挠了挠脸，不太自然地：“咱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得注意形象啊。”
　　霍湛又埋下了头，他的背弓着，不堪支撑的模样。反戴的帽子让他看起来年轻些，一副颓废浪荡的模样。
　　总有些姑娘眼里含着别样的意味，端着一杯威士忌或香槟走过来，靠着柜台说几句话。
　　然而刺李话里打太极的味道太重，言谈间不疼不痒。霍湛又一副死人模样，对他们再感兴趣的女孩儿也受不了这样的冷淡。
　　笑着看又一位翻着白眼的姑娘离开，刺李转身趴在柜台上，长叹了口气。
　　“你今天是怎么了啊？”刺李问霍湛，他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跟祁阳吵架啦？没关系，跟我说啊！包你抱怨完了就没事儿了！”
　　霍湛的手指在柜台上划着，突然点了一点。刺李看着他，眼里全是好奇和迷茫。
　　霍湛的侧脸突然显示出一点疲惫。
　　“祁阳他……他现在做出的事儿，不是以前他能做出来的。”
　　“啊？”
　　“我之前一直有点奇怪……但我找不到原因。”
　　刺李掏掏耳朵，想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霍湛终于起身，他仰天向后倒去，倒在高椅靠背上，长叹口气：“我也不知道。算了，过去了，别再提了。”他揉了揉眼睛：“不是叫你们几个都来吗？丸子呢？明叔呢？”
　　刺李有点失望：“明叔现在是有霸道总裁的男人，你叫他他就来？至于丸子……她在路上呢，今晚她去她爸爸那里，估计这会儿堵车。”
　　霍湛点了点头。
　　大约□□点钟的时候，丸子挎着一个大包，小脸红扑扑的进了酒吧。她戴了副黑框眼镜，遮了大半张脸，杵到刺李跟前儿半天，刺李也没认出来。
　　倒是霍湛拽了拽她的毛线帽子，问：“你的包里都是些啥？”
　　丸子拍了拍包裹：“好吃的呀！”她把东西将柜台上一放，又不太放心地将帽子拽下来，才开开心心地给霍湛他们看了各种东西。
　　刺李将手伸进去，翻了翻一堆猪蹄、茴香豆、马蹄糕……
　　“这都是下酒料啊……”他问：“你是回乡探亲了吗？”
　　丸子凶他：“走开！”她将包上的拉链拉起来，低下头的时候，头发两三簇落落滑下。
　　霍湛不经意地看去，看见她日渐精心打理的小脸，白皙细腻的颈间，水晶坠子很是相配。于是问了句：“你爸爸给你买的首饰？挺漂亮嘛。”
　　丸子下意识摸上脖子，刺李在一边抢着道：“是祁阳送她的那条啦，小丫头没见过世面，一个小坠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霍湛一愣：“什么日子？祁阳为什么要送坠子？”
　　“你不知道？”这下轮到刺李奇怪，不过两秒他又一副了然的模样，“大概是为了拉拢闺蜜吧，掌握你的私密行踪。怎么，男生也喜欢这么做吗？”
　　丸子已经怔怔地低下头去。
　　霍湛却不能轻易放过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虽然说不上来，但心跳好像已经逼近了嗓子口。
　　见他脸色变了，刺李连忙拍拍他的肩膀：“哎呦没事啦，丸子和祁阳只是玩儿得好而已。他们俩唯一的交集就是你而已，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都喜欢男人，你担心什么？”
　　霍湛站在那里，口不能言，只是下意识盯着丸子看。
　　丸子的手一下下卷着袖口，她有点慌乱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趴在柜台上，说：“给我杯柳丁！”
　　刺李也要凑过去，他动作毛躁，一下却将丸子的包扯到了地上。
　　东西洒落了一地，霍湛回过神来，也跟着蹲下捡。刺李捡了两下，突然问：“今天是不是祁阳送你回你爸爸那里的？怎么不把他也拉过来，你还不知道吧……”
　　这几句话闯进霍湛脑袋里时，霍湛几乎解读不出其中的意思。他抬起头，迷茫地问：“怎么又和祁阳有关系啊？”
　　丸子没有接话。
　　地上的那些零食好像变得极其重要，她一个个捡了回来，仔细封包，低声对刺李说：“你就好好喝你的酒吧！”
　　突然，霍湛好像开了窍：“丸子，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丸子愣神的一瞬间，刺李摸了摸后脑勺：“这个能说吧，她爸爸好像是什么□□的……还是个官呢！”
　　祁阳要回家时，杨海从后边快步跑了两下，跟了上来：“我送你回去吧？”见他一派心神不宁的模样，杨海拍了拍他的肩：“我有点事儿跟你说。”
　　看见家里黑暗的窗户，祁阳坐在副驾驶上，无声地叹了口气。杨海停下车，从胸口处拿出烟盒，就听祁阳略带厌烦的一句：“我不喜欢烟味儿。”
　　杨海顿了顿，无奈地将烟盒放了回去，问：“那个叫霍湛的……就不抽烟呐？”
　　祁阳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的目光高度专注地看着前方，灼灼如星，极其萧索。
　　杨海叹了口气：“一直想跟你谈谈这件事儿了。”他侧过身，盯着祁阳的侧脸，不只是赞叹还是不可思议：“你可真是能耐啊，又是李佳又是霍湛。不是我说你，人到一个阶段就差不多了，别什么都想着吞到胃里去。做事情要有个限度的。”
　　祁阳微微低了下头，他闭上了眼。清秀绝佳的容貌，莫名有些憔悴了。
　　杨海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霍湛来了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不能冒失地去问，只道：“你日后自己注意一点罢。”
　　祁阳一步一步踏上楼梯，空荡黑暗的空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自己独自在酒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好像永远不会有人接触到他。
　　但是霍湛下一秒就来了，这一次，霍湛还会回来么？
　　昏昏沉沉走到了家门口，祁阳愣了会儿，才掏出钥匙。突然身后的楼梯出了点动静。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向后看去。
　　霍湛站在三四个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祁阳大喜：“湛哥……”
　　霍湛猛扑过来，紧紧掐住祁阳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房门上。他要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手下的力度才不会拧断祁阳的颈骨。
　　而后，他紧紧贴着祁阳的脸，看着他因为窒息而说不上话，看着他脸上泛起红色。
　　而后一只手松了些，几根手指拍了拍祁阳的脸颊：“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霍湛的眼里有着光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冷意：“来吧，我们好好算算。”

　　30

　　祁阳坐在沙发上，他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到靠着墙壁抽烟的霍湛身上。他很想笑，那点笑意最终演化为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霍湛一副要打人的模样，眼神里净是极力克制的怒气。他夹着烟，烟味在他们的家里很久没有闻到了，因为祁阳有轻微的咽炎。
　　拽了拽衣服，祁阳环抱住自己，道：“当时解约的时候，丸子的爸爸确实帮了一点忙。我当时没办法，齐文逼得很紧，不解决这件事，我当时签好的戏都要泡汤。”
　　“是吗？”霍湛笑了下，那笑意没传到眼底：“你早就知道丸子她爸的身份吧？丸子说，是你撮合他们和好的。”
　　祁阳声音很轻：“对。”他吸了口气，呼出去时却有点费劲，肺里隐隐的难受。
　　霍湛的手微微发抖。祁阳又抬起头来，缓慢地陈述着：“齐文新投资的剧本，题材有点问题。他的资金正等着回笼注册资金，只要在过审的时候卡一下，他就没办法。”
　　“我和丸子爸在饭局上见过，一起吃过几次饭。”祁阳吸了下鼻子，继续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我也很惊讶。也可能，是天都在帮我吧。”
　　霍湛冷笑起来：“是你心思玲珑，什么人的利用价值都能被你榨出来。”
　　祁阳面不改色。
　　霍湛的手机突然响起。霍湛看了一眼，准备挂掉。
　　祁阳却突然站起，朝他扑过来。霍湛一惊，闪身躲过，祁阳却不依不饶地去抢他的手机，问：“是不是赵雅给你打的电话？”
　　“你有病啊！”霍湛气急，一拳打在祁阳肩上，骨头撞击肉的沉闷声响响起，祁阳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头发散乱着遮住脸，祁阳的呼吸声突然急促起来。
　　霍湛看他这个样子，心里难受，伸手去拉他，却听祁阳道：“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
　　祁阳抬起头，眼睛亮如寒星，在乱发后熠熠生辉：“你从来都是躲在自己幻想出来的乌托邦里！”
　　霍湛脸沉下来。
　　祁阳慢慢站起，他狠狠一闭眼，薄唇吐出伤人的字眼来：“我就是看不起你这样！”
　　霍湛冷道：“你做的就对吗！”
　　“最起码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祁阳不管不顾：“你呢！你什么都不懂！你有今天还不是因为你哥哥！”
　　“我靠我哥什么了！”霍湛气急，“这份工作我没有好好干吗！我是为了谁！”
　　祁阳道：“你帮上我什么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哥……”
　　祁阳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眼神突然闪烁不定，嫣红的嘴唇紧紧抿着。霍湛却浑身僵住了，一个猜测在心底形成。很缓慢，很不可置信。
　　但也是在这一刻，有些东西缓慢地坍塌。
　　祁阳用力抹了下脸，竭力冷静下来，他试探性地去抓霍湛的手：“霍哥……”
　　霍湛向后退了两步，祁阳的手落了空。祁阳看着他：“我们都冷静一下，好不好？”
　　霍湛摇了摇头。
　　祁阳在巨大的摔门声里，浑身发抖。他慢慢蹲到地上，双手插入头发，神经质地拉扯着。片刻后，偌大的客厅里，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霍城坐在办公桌后，眼睛聚焦在扛着衣架的明叔身上。
　　“往那边一点……不行，放在那里不好看。”霍城摸摸下巴：“放回去……别！放到那个画框下面吧！”
　　他满意的眼神几秒钟后又变了：“还是不好看！我不喜欢！”
　　明叔小声喘着气，他抱着大衣架，瞅瞅霍城。
　　霍城不开心：“我这个衣架是不是买错了？怎么放到我办公室总是画风不太对的样子？”
　　明叔讨好似的：“好看好看，你的品位一直不错。”
　　霍城心里偷乐，面上却做出勉强满意的神色。
　　就在他详细琢磨衣架的最终归宿时，办公室的门突地被撞开了。
　　霍城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朝他挥挥手：“霍湛啊，来，看看我新买的衣架！是不是超有格调？”
　　霍湛面沉似水，走过来时，一脚踢开拦路的椅子。
　　霍城：“……”他摸摸喉咙，咳了两声：“程明，你先出去。”
　　办公室只有兄弟两人了。
　　霍湛站在霍城面前时，霍城不得不感慨年轻人明亮的锐气和威震力。他问：“瞧你这点儿气性，谁又招你了？”
　　霍湛看着他，道：“我想问你一些事情，有关祁阳。”
　　“什么？”霍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问：“祁阳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男朋友，你问我干吗？”
　　霍湛拉过椅子坐下。霍城恍然间从他脸上看出些男人坚忍的意味，只听他慢慢道：“公司和祁阳是不是有合作？”
　　“对。”霍城道：“电影方面，他有一部分合约在华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城仔细想了想：“在你和我说，你和他交往后不久吧。”
　　霍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说：“这样吗？”
　　此时，大楼外灰蒙蒙的天空，终于在滚了几道雷后，撕开裂缝，大雨倾盆而下。整个世界笼罩在瀑布中。
　　霍城办公室里的灯光被外面的阴霾衬托得分外明亮，甚至让霍城感觉到不舒服。
　　明叔坐在公司大厅里，看了外面两眼，低下头继续发短信。
　　祁阳呆呆地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电视开着，缤纷的光影在他脸上划过。他的眼睛漆黑而空洞。
　　霍湛问：“他一开始不愿意签华晟，为什么又和你合作？”
　　“……你为什么不去问祁阳？”霍城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他看了眼霍湛，手里的钢笔敲着办公桌。
　　霍湛笑笑：“他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好吧。祁阳是个很聪明的人。”霍城调整了下坐姿，他话语里毫不掩饰对祁阳的欣赏：“承安是老牌经纪公司，虽然境况江河日下，但在圈子里地位很高，不少大导演和承安的高层关系匪浅。华晟的风头正劲，投资的电影紧跟市场，祁阳将经纪约放到承安，影视约放到华晟，地位和资源就可以双收。”
　　“祁阳虽然优秀，但也不是目前风头最劲的一个。”霍湛问：“你们为什么选择他？”
　　霍城道：“因为他是我弟媳妇儿啊。”他眯起桃花眼，不正经的模样又出来了，“做事公私不分，是我一贯的做事风格。”
　　霍湛苦笑两声。
　　在霍湛离开之前，霍城才反应出来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叫住霍湛，问：“你怎么突然来问我这些？不是和祁阳吵架了吧？”
　　霍湛转过身：“没有。在我的利用价值消失之前，恐怕他不舍得和我吵架吧。”
　　“你……”霍城惊住。
　　霍湛沉静地：“我和祁阳结束了。”

　　31

　　杨海陪着笑送走满脸狐疑的开锁师傅，才踏入祁阳的家。不知怎么，祁阳从几天前开始联系不上，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连助理都心急火燎地打电话给杨海求助：“祁阳已经好多天推通告不出工啦！”
　　事情好像在往不可控制的境地滑去。
　　杨海站在客厅里，屋里一片寂静，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禁疑心祁阳在不在家。
　　但这是他最后能找的地方了，杨海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到这里来——祁阳很讨厌他公司的人和霍湛接触。杨海想起祁阳那个莫名其妙的同居人，摇了摇头。
　　最里面的卧室传来一点动静。好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杨海抬腿走去，正要推开卧室门，突然传来一句带点犹疑的声音：“……湛哥？”
　　杨海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是我。”
　　祁阳迷茫地坐在卧室的地上，下半身裹着被子，一副邋遢落魄的模样。他抬眼看着杨海，片刻后眼神清明些：“你怎么来了？”
　　杨海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这是怎么了，在家躺尸等着升仙呐？”
　　祁阳静了会儿，伸手指了指杨海身后：“……把那个给我。”
　　杨海扭头，看见个快递盒。祁阳接过来，很快地打开，掏出个模样怪异的杯子。
　　杨海挠了挠下巴。祁阳看着那个杯子的眼神却十分温和，甚至到了奇异的地步。他捧着的动作很是小心，杨海听到他在问：“你说……他会喜欢这个吗？”
　　“谁？你说那个姓霍的啊？”
　　杨海想开个玩笑，于是道：“他都守着你了，还要这杯子干什么啊？谁不知道，想跟你祁阳吃顿饭得不少钱呢！”
　　祁阳浑身的生气却一瞬间熄灭下去。他的手摩挲着杯口：“我找这个杯子找了很久。”
　　他幽幽的声音好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博物馆，他当时很喜欢这个杯子的设计风格。可惜国内没有仿品。你说，我把这个杯子给他，他会消气吗？”
　　杨海不禁问：“你们俩怎么了？”
　　祁阳笑了下，平静地：“我们分手了。”
　　说是分手，并没有那么正式，只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霍湛本是挑了个祁阳不在的时候，将东西打包收在行李箱里，打算默不作声地走。
　　谁知下楼后，刺李靠在车旁边，表情怪异地看着他。
　　霍湛：“快把后备箱给我打开。”
　　刺李：“……霍湛，你往那边看。”
　　霍湛顺着刺李指着的方向看去。祁阳的车不近不远地停在那里，车的驾驶座上明显有个人。因为角度问题，霍湛看不清楚，但很明显，那个人正在注视着他。
　　刺李小声说：“什么事儿不能说开了啊，霍湛你非得这样吗？”
　　霍湛一声不吭地将行李提上车。
　　若是霍湛再细心一点，他就会发现那辆车里的异样。
　　祁阳紧紧抿着嘴，他的背挺直到十分奇怪的程度，紧紧贴着靠椅。坐在他身后的男人，手里握着硬邦邦的矿泉水瓶，有一下没一下戳着他的后颈，漫不经心地笑：“他还是走了，你说你这样是图什么？你是不是自己犯贱啊？！”
　　祁阳看着刺李的车绝尘而去，好久也没有说话。末了他微微偏过头，面上依旧沉静：“对啊，我就是犯贱啊。”
　　李佳面色一沉，瞬间变得异常可怕。他将手里满满液体的矿泉水瓶砸到祁阳头上，发出嘭地一声闷响。
　　祁阳被打得头偏过去，看不清脸上表情。
　　李佳愤愤然下车，走了两步，又扭头回来朝着车啐了一口，狠狠踹了两脚车身。
　　祁阳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身体松懈下来，不堪重负地缩到椅子里面。他眼神空白，半晌后，白到透明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和李佳一样愤怒和奇怪的人，还有很多。自霍湛和祁阳分手的消息传散出去，丸子就躲着霍湛走，赵雅内心纳闷，却开开心心地自动参与到他们的团体活动里。
　　这下丸子更加不开心，明叔和刺李对这种迎来送往本应习惯，但这回却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远远看着赵雅紧挨着霍湛，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明叔用胳膊肘撞了撞刺李，道：“哎，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刺李从手机里脱离出来，迷茫地眨了眨眼。
　　明叔又开了一瓶啤酒：“霍湛和祁阳到底为什么分手啊？别是玩腻了吧？”
　　“不是。”刺李犹豫一下，“你别看霍湛表面不在乎，他之前喝多了，哭成那个怂样。不过……这次好像是祁阳不地道在先，我听了霍湛一晚上醉话。他说祁阳根本不喜欢他，跟他是因为他哥是华晏总裁的关系。”
　　明叔讶异：“我觉得祁阳不是这样的人啊。”
　　“谁知道？”刺李耸耸肩，“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说他俩勾搭上那会儿，霍湛就是个老师，怎么也没有。就算他们是大学同学，怎么朝夕相处的时候没能擦枪走火，见了一面就能天雷勾地火呢？不说没点儿什么，那也太巧了吧。”
　　明叔四处捉摸了一会儿，又问：“丸子呢？”
　　刺李叹口气：“不知道，赵雅一来，她就回去了。这几天都是这样。”
　　霍湛挠了挠脖子，和PUB的服务员说：“再给我拿两瓶酒。”
　　服务员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他看了霍湛好几眼，才慢吞吞地将酒拿过来了。而后磨蹭着不走，最后问：“你是……霍湛吗？”
　　霍湛眼皮一抬，“嗯”了一声。
　　男生一下兴奋起来：“那个……你能给我签个名不？我也是学音乐的，你的作品我都听过，我特别喜欢你。”
　　被男生追捧的感觉很是奇异，霍湛笑了笑，道：“有笔吗？”
　　男生拿来纸笔，在霍湛签名的工夫，注意到旁边优哉游哉的赵雅，他“咦”了一声，问：“霍老师，这是你女朋友吗？她好眼熟啊。”
　　赵雅吃吃地笑，不做声。
　　霍湛不置可否：“她是做演员的。”
　　“你也是演员啊？”男生笑眯眯地：“那你和祁阳认识不？祁阳今天有来吗？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他呢。”
　　赵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男生走后，赵雅依旧靠到霍湛身上，红得发亮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点在霍湛的胳膊上。她看霍湛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于是问：“你和祁阳为什么分手啊？”
　　霍湛放下酒瓶，淡淡道：“大家三观不一致吧。”
　　赵雅：“我今天晚上家里没人……”她的脸庞微红，大概是微醺所致。赵雅捋了一把蓬松的红发，露出明媚的脸。
　　霍湛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他的眼睛很像是夜间巡视的野兽，锐利的光很亮。他侧脸立体的轮廓看得赵雅一阵心跳，以至于不自觉就说出了藏在内心的话。
　　“你们不会长久的。”
　　“什么？”霍湛偏过头，问。
　　赵雅笑了笑，胸有成竹：“我说你和祁阳，从第一天知道你们在一起，我就知道你们不会长久的。”她的话里带点叹息的意味：“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呀。”
　　霍湛点点头，赵雅突然有一种错觉，霍湛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赞同自己的意味。
　　但酒劲上涌，赵雅也无心追究。霍湛有力的胳膊撑住了飘飘欲仙的她。
　　赵雅抬起头：“？”
　　霍湛已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她：“走吧。”
　　“去哪儿？”
　　“你家不是没人么。”
　　祁阳穿过漫长昏聩的走廊，他推开酒店顶层最里面那间总统套房时，巨大的音乐和喧嚣声淹没了他。
　　见他走进来，屋里的男男女女像是瞬间神经高|潮了一般，纷纷吹起口哨、鼓掌欢呼起来。
　　祁阳面色平静，他似乎走在自己走惯的红毯上，一步一步来到屋里最中心的那个男人面前，男人才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佳在等着你去求他，”男人张嘴，叼上旁边女人递过来的烟，似乎在真心实意地劝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祁阳：“不必了。”
　　他秀丽的脸上颇有两份冷肃的味道，人未免太瘦了些，侧面看上去薄薄的一片。倒也是如此，祁阳看起来很有几分孤绝的意味。
　　祁阳道：“你等这一刻等得很久了吧，我来找你了。”
　　“为什么？”男人有两分不解，“你不是引颈受戮的人，还是努力过了，才知道永远不要和一些人作对？”
　　男人站起来，他精壮而□□的上半身转过去，朝角落里全身黑制服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制服男人立刻上前。
　　祁阳被压住后颈，倒在地摊上时，他微微地闭上眼。衣服被向上撩起来，随之而来是胳膊上一点刺痛。
　　男人站在祁阳面前，他动了动脚，脚尖挑起祁阳的下巴。他看着那张惨白的、汗津津的脸，愉悦地笑了：“3个小时，你能挺下来，一笔勾销。”
　　祁阳紧紧闭着眼，他微微蜷了下身体，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卡顿的声音。
　　酒店门口的车里。李佳在副驾驶上坐立不安，段辙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冷眼旁观李佳的动静。
　　李佳远远望着酒店的大门，他不明白，为什么祁阳铁了心，也不愿回头。夜色的空茫笼罩下来，似有似无的雾气昏黄了酒店门口的灯，李佳的目光也渐渐迷茫起来。
　　段辙收了手机，一捶他肩膀：“我跟你来是来看热闹的，你在这儿磨磨蹭蹭地干什么？”
　　李佳低下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出去……祁阳估计不愿意我出现吧。”
　　“呵呵。”段辙冷笑：“你才知道啊，这么长时间你跟在人家屁股后边转，又想吃到口又拉不下脸来，活该人家祁阳不跟你。再者说了，祁阳表达得够明显了，人家压根儿对你不感兴趣，你还自嗨个什么劲儿？”
　　李佳被损得愤愤然，他干脆反问：“那要是你呢，你去不去？”
　　段辙点上一根烟，在烟雾后面眯起了眼：“我肯定去啊。”
　　李佳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只听段辙幽幽地：“既然喜欢，干嘛不去追呢。别说自嗨，在他面前自|慰我都爽。”
　　李佳刚刚敲开套房门，就听见一个女人在说：“真能忍啊，这都多久了？看来祁阳还真不是只有一张脸啊。”
　　“那是，他估计得是常客……”
　　待李佳看清屋里的近况，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冷凝住，身体里像有一个无底洞，心脏垂直地落下去，带起呼啸的声音。

　　32

　　祁阳静静地躺在充斥着酒精味、烟草味和某种混沌、暧昧味道的房间地板上。
　　他的侧脸正朝着房门的方向，长长的睫羽垂下来，白皙的脸上肌肉抽动着。他的双手被紧紧绑在背后，男人跪坐在他身边，指间夹着雪茄，似乎在想什么，默默弹着烟灰。
　　那些烟灰就簌簌落落地落在祁阳的白衬衫上。
　　李佳感觉好像自己的心脏都被撕开了。
　　他快步过去，嗓音嘶哑：“我草你妈郭惟你他妈的干什么呢！给我从他身边滚开！”
　　李佳扶起祁阳的时候，郭惟嘿嘿笑出声来：“你再晚回来一会儿，我就要给他打第二针了。”
　　李佳没有理他，他抱着祁阳的上半身，一瞬间错觉这个人已经死了。李佳拍拍他的脸，轻声说：“祁阳？祁阳！”
　　郭惟：“看这样子，他是有耐药性，能挺一会儿。”
　　李佳心乱如麻。他抱起祁阳，向外走去。身边的口哨声他都听不见，大脑充血，血液哗哗流过耳膜。他的眼里，心里都是怀里沉静的祁阳。
　　霍湛感觉很不对劲。他今晚意外的心烦意乱，表面越是不动声色，那些极力压下去的慌乱和浮躁就越像汹涌的暗流，所有的事情都被冲击得凌乱。
　　赵雅从浴室出来，将潮湿的毛巾丢到他的脸上。
　　馨香的味道直冲鼻腔。
　　霍湛抬眼看她，普通男人眼里血脉喷张的火辣身材，居然无比的模糊。
　　赵雅微微的笑容和即使卸妆也浓郁富贵的容貌看在他眼里，霍湛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祁阳的脸。
　　偶尔狡黠、多数时候都是沉静、秀丽的脸。那张脸回忆起来，不知怎么，霍湛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以至于赵雅坐到他腿上时，他依然在走神。
　　长长的指甲扣着霍湛的扣子，霍湛抬起头来，被一阵幽暗的香气包围。湿漉漉的，令人目眩神迷而又昏聩的，适时夹裹住了他。
　　突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这个吻。
　　“别管他了吧。”赵雅撒娇道，她看得出来，霍湛的魂不守舍。霍湛一手却已经伸出去拿手机，另一手安慰似地拍了拍她。
　　李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来：“姓霍的你他妈的赶紧来XX医院，再晚一步你就看不见祁阳最后一面了！！”
　　霍湛去开门的时候赵雅都急了，她紧紧抓着霍湛的手腕：“你傻了吧你！祁阳是什么人啊，他能让自己吃亏？！”
　　霍湛头也不回，他健壮挺拔的背影像是一把极其厚重的兵器，一旦被开启到了灵魂，就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你别管我了！”
　　赵雅像一瞬间被抽光了力气，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吼出来：“那你他妈的倒是穿了外套再走啊！”
　　霍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下了。
　　霍湛来到这座私立医院，按照李家发来的短信找到抢救室门口时，李佳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抽烟。
　　见他来了，李佳两条长腿交换了一下，依旧懒洋洋的样子。
　　霍湛心跳如鼓，他身披冰冷的夜色气息，停下脚步。他仰头看了看抢救室上亮起的红灯，那红灯十分耀眼，直直刺着他的眼睛。
　　“怎么回事？”霍湛看向李佳，“祁阳呢？”
　　李佳朝抢救室一努下巴：“里面呢。”他的目光对霍湛上下打量一番，啧啧了两声，再开口时满是讽刺：“真看不出来啊。”
　　霍湛没理他，他往前了两步，似乎这样就能离里面的人近一些。
　　李佳的声音空洞而阴森地响起来：“看你这样也不怎么精明，你是怎么把祁阳迷得颠三倒四的？秘笈拿出来分享一下吧。”
　　霍湛皱眉看向他。李佳反而嗤笑了一声：“你别跟我装，祁阳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那性格，对自己狠得下手，想要的东西怎么也不撒手，跟狼似的。怎么能跟你在一块儿，就什么耐心也没有了，吃相这么难看呢？”
　　李佳不能理解的有很多。比如霍湛长相也就那样，身价也就那样，怎么祁阳就能抛弃了自己选他呢？
　　还比如，和祁阳在一起时，他就知道祁阳极能忍，是个咽得下万般苦难千般屈辱，耐心等待时机的人。他从不着急，可拍戏去了南京一趟，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
　　包括不择手段以最短的时间要登顶，也包括今天这件事。
　　李佳和郭惟关系不浅，他知道姓郭的玩儿的疯，但绝不是不留情面的人。
　　祁阳却像飞蛾扑火一般，失心疯了直径去找郭惟一刀两断。
　　“祁阳跟我的时候，是被姓郭的缠的没办法了。”李佳手指间的星火一闪一闪，他在讲一个故事给霍湛听。
　　“姓郭的坑了祁阳，死活非要睡他一回。结果祁阳发了狠，跟他签了一个操蛋合同——祁阳要是能在五年之内拿到影帝，郭惟再也不缠着他，反之祁阳由他处置。”
　　霍湛静静地听着，表面上波澜不惊。
　　李佳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前提是我不能插手。还有一年，如果你不出现，也不会出现今天这件事。”
　　任何人心里，都有一个关键的点。在某一刻这个点被触发了，从此沉醉入骨，疯魔不休。霍湛的出现打乱了祁阳，谁也不知道那一晚上，祁阳看着霍湛沉睡的面容时心里是如何思量的。
　　李佳不知道，所以他不明白为何祁阳为何和他断得干脆。
　　霍湛不知道，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何祁阳从当年温和柔顺的男孩儿变为近日满腹心机。
　　唯一知道的人躺在急救室里，被一群医生围着，呼吸机下面容模糊，死生未卜。
　　祁阳睁开眼睛时，全身似乎被拆开重组过，酸酸软软地提不起力气。眼皮也抬不太起来，他意识混沌，最后勉强出声：“嗯……”
　　片刻后，被一温热的手掌握住。祁阳迷迷糊糊时心上微微一动，但没过多久，再次缓缓沉入黑暗中。
　　私人医院的医生接收过太多的明星艺人，以为这又是一个玩嗨了把自己玩儿进去的，站在病房门口，交代病情的时候口气冷冷的。
　　“只是过敏……对，大概是第一次沾那个东西吧，量太大了，耽误的时间也长。以后尽量别碰，要碰也用程度轻的那种。”
　　李佳点点头，带上了门。他转过身后，看霍湛握着祁阳的手，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这儿装什么情圣呢？！”李佳骂骂咧咧的：“我算明白自己失败在哪儿了，原来是做不到厚脸皮装深情啊……”
　　骂着骂着，手机突然醒了，李佳接起来：“喂！……卧槽，事情都赶着一天来！”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祁阳，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放缓下来：“我这就过来。”
　　霍湛低着头，他的眼窝有些深，更显得目光沉郁。他仿佛一尊石像，随着病床上的人一起沉睡了。
　　李佳关上门，站在医院走廊里，突然一阵无力。
　　若是他没有将霍湛叫过来，祁阳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他，故事的走向会怎样发展？
　　李佳不知道，但他知道，祁阳希望看见的那个人，应该不是自己。

　　33

　　祁阳和霍湛说的第一句话，很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他睁开眼睛时，像个新生儿一样——温柔、空洞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意识完全苏醒过来，记忆有如潮水将祁阳淹没。
　　祁阳的眼睛一阵酸涩，于是他闭了闭眼。再一睁开眼，霍湛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湛哥？”
　　霍湛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你醒了……喝点水么？”
　　祁阳不言，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半晌后问：“你怎么来了？”
　　“李佳给我打的电话。”霍湛抬了下头，扯出一个心酸的笑容：“他比你想象中的喜欢你。”
　　听见这句话，祁阳缓慢地明白了什么。他的脸庞苍白下去，依旧挣扎着开口：“那你呢？”
　　霍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称得上温情，但那里面有些东西熄灭了，也没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李佳很奇怪，为什么祁阳和霍湛没有复合。
　　祁阳打电话来致谢，李佳嗯嗯啊啊地应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还喜欢他吗？”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那边迅速安静下来，不安的寂静蔓延过来，李佳甚至为他心酸。
　　“我还好。”祁阳最终答非所问。
　　李佳于是更加匪夷所思。在颁奖礼的后台撞见祁阳时，不依不饶地把人堵在了化妆间里。祁阳正给自己画眉毛，不可谓不气定神闲。
　　李佳来回踱着步，最后道：“我找人把他打一顿，怎么样？”
　　“为什么要打他？”祁阳惊讶：“做不成恋人，也可以做普通朋友啊。”
　　李佳站定，目光定在祁阳明显消瘦下来的脸上：“快别装了吧，你现在比出院那会儿还瘦，充什么大尾巴狼？！我告诉你，霍湛他就是一傻逼，搁在小说里叫什么？就叫圣母白莲花！他以为这行是搬砖工人圈啊，谁他妈没点黑历史，就他能拼哥，就不许你用点手段啊！”
　　祁阳脸色有些发白，他放下眉笔，强撑着：“你别说了吧。我和霍湛……就是没缘分。”
　　“你就是太喜欢他了。”李佳下了定语。他坐到祁阳身边，逼视着他。祁阳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李佳于是冷笑一声。
　　很凑巧的是，祁阳进场时遇见了霍湛。他当时只顾着低头走，于霍湛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霍湛西装革履，那股子匪气被很好地藏了起来。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时，他微笑了下。
　　祁阳看见了霍湛身后的赵雅，想起来前两天狗仔曝出两人恋情的事情。
　　他发呆的时候，听见霍湛说：“听人说这次的影帝你有很大希望，先恭喜你。”
　　祁阳：“嗯……谢谢。”
　　他莫名头晕。心跳开始不规律。
　　霍湛在他正对面，竟然学会了那种得体、客套的笑容：“我刚刚看到了李佳，你们一起来的？”
　　祁阳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他藏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
　　霍湛凝视着他，眼神一瞬间幽深起来，但很快又恢复正常。霍湛微微压低了声音：“看来他真的对你很用心……好好把握吧。”
　　祁阳短促地一笑。
　　与霍湛来到第二排嘉宾席，赵雅远远看了祁阳一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与霍湛对峙时候的祁阳，她看在眼里，甚至感觉有点可怜。
　　说到底，祁阳对霍湛也是用了真心的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拍了霍湛一下：“警告你，甩人别拿我当幌子，我可怕被背后扎小人！”
　　霍湛没有理他。赵雅撇了撇嘴。是的，他们也没有在一起。说到底，现在的霍湛，恐怕真的不能和娱乐圈的人谈恋爱。
　　赵雅了解全部事情后，莫名为祁阳不值，也恨霍湛的单纯愚蠢。恐怕只有霍湛这种初入圈子，且家世显赫的人，才会这么偏执吧。
　　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和霍湛在一起的好。先不说霍湛对自己肯定不如祁阳情深，光是他处理祁阳的事情来说，也是怪可怕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霍湛一眼。霍湛正在和另一边的霍城说话。
　　霍城跟弟弟分享内部消息：“这次影帝是祁阳的，跑不了。”
　　霍湛听了没多大反应，只是点点头：“那挺好，他一直挺想要的。”
　　霍城瞅他一眼，犹犹豫豫地：“我听说，你跟他分手，有傅京的原因。那个啥，你也别太圣母了，傅京不是什么好人。”
　　霍湛刚想反驳，霍城接下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祁阳两年前刚有露点头角，那会儿傅京没少整他。听别人说还想毁他容来着，幸亏当时有个姓李的给他保下了……当时刀子紧贴着脸，祁阳身边一个助理都被他的人给打残了。”
　　霍湛僵住。
　　霍城幽幽道：“再者我和祁阳是各取所需，即使没有你也一样。你别太自作多情了。人家祁阳对你是真地道。”
　　最佳男主角颁布的时候，所有的灯光和镜头都打在了祁阳身上。
　　祁阳走上台，接过奖杯时有些恍惚。一瞬间他没缘由地想起自己拍第一部戏的时候，第一次感受角色融入骨血那种感觉时候的畅快。
　　他也想起自己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过来，得到的，与失去的……
　　祁阳抬眼，莫名在一片背景似的观众里，第一眼看见了霍湛。
　　霍湛不知是什么心情，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定在这人身上，又随着那人下台而虚浮地飘散在半空。
　　祁阳下台后，李佳就站在他的必经之路第一个等着他。杨海在他身后，看见祁阳来了，兴奋地冲他挥挥手。
　　李佳给了他一个拥抱：“恭喜你，还不到五年。”
　　祁阳微微地笑了。
　　李佳望见霍湛模糊的半边身体时，不动声色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量。
　　最终，霍湛第二天一早起来，打开手机看到了无数的未接短信和电话。他漫不经心地打开其中一条，随即心里咯噔一声，如坠冰窖。
　　这天早晨，新科影帝祁阳通过经纪人杨海，宣布无限期退出娱乐圈。

　　34

　　祁阳在飞机着陆后，第一件事是扔掉了手机。
　　欧洲乡村只要过了午后，时间就会拉得悠长而缓慢。所以当他找到那家医院时，天色还未晚。
　　联系好的护士用英文询问他时，祁阳努力集中精神，最后在他眼里，只剩护士口型无声地开合，渐渐和背景融成一片。
　　他最后只能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护士见惯了这样的病人，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疗养院。她心里默默想着，实际上抑郁症发展到这种程度，实在不应该只身过来。
　　只是世上千万人，人人有不能开口的苦衷，不知多少人存了一腔孤勇，只身上路。
　　见惯了太多，她也没有多问。
　　祁阳离开之前，默默安排好了一切。
　　杨海拨开外面那层厚厚的精明算计的壳，实际上算是性情中人。他对着祁阳叹了好久的气，最终大手一挥，放他走了。祁阳连准备好的违约金都没能掏出来。
　　李佳没表示什么，只道会帮他跟霍城打声招呼。
　　这一点祁阳十分感激他，上帝作证，他是真的不想再去面对和霍湛有关系的人。丸子曾经约他出来过，哭哭啼啼地表白，最后什么也说不下去了，只能抱着他哭。
　　祁阳拍拍她的小脑袋，他心里明白，丸子并不想着得到什么结果。
　　实际上他很羡慕丸子的性格，敢爱敢恨、轰轰烈烈。
　　因为祁阳不行。他似乎是太能够克制自己，以至于情满致溢时，只能够燃烧一场，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再也不能提起力气来。
　　开始的时候只以为是习惯性的头痛，心情低落成了常态，现在想想，甚至是和霍湛还在一起时，病灶就悄悄点燃了。
　　像是宿命如此，不能抗拒。
　　祁阳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结局，从没想过自己能变成一个疯子。所以说啊，人，千万不能想以后。
　　想得坏了，还有一点空地可下落，想得好了，简直是一击即中，一招致命。
　　这个小国家的阴雨气候过了，近日阳光一直都不错。护士心情也很好，她很喜欢每天早晨，给304号病人换音乐带子的一段时间。
　　那个病人是亚洲人，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好，清醒时温温柔柔的。每天早晨他心情都会不错，状态也很稳定，是难得的不糊涂的时候。
　　他喜欢听音乐，医生为了辅助治疗，每天早晨允许他听半个小时的古典乐。
　　有时候是莫扎特，有时候是贝多芬。护士偶尔会跟他说两句话，病人也能听得懂其中的意思，磕磕绊绊地回一些话。
　　护士今天换好带子出来后，又一次感觉可惜。
　　这个年轻人这么好，怎么就生病了呢。
　　她一路叹息着，回了办公室。今天轮到她执勤，于是又去了医院门口的小亭子里，闲来无事，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起近期热映电影的配乐。对于这部电影，护士还有一些印象。两个主角很是庸俗地一次又一次错过，最后只差一点点。
　　倒是结尾处响起来的音乐声音悠扬，一下升华了整部电影。
　　听着听着，突然一只手敲了敲窗户的玻璃。护士回过神来，急忙打开窗户。
　　来访者是一个男人，他用低沉的声音询问，一个叫做“Qi Yang”的病人。
　　护士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于是让他等等，开始翻起医院的花名册。
　　她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指尖滑到那一行的尾端，护士有点惊讶有点欣喜——304。
　　她再抬起头，看见来访者直直地站着，身形孤寂。
　　祁阳躺在病床上，不知今夕何夕。也许很快，他又会失去意识。他不知道自己的病症在好转还是滑落到更糟糕的地步。
　　只是每日困于一小片空间里，他已经习惯。有时候旧日的记忆回转，充斥于脑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哭是笑。隐隐约约总会有人进来，也许打上一针镇静，他就再次昏昏沉沉。
　　他甚至开始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操心。大多数时候他的意识会断片，在回过神来一天已经过去了。
　　只除了偶尔会想起霍湛。
　　祁阳能看到他。霍湛有时候会坐在自己病床边抽烟，祁阳想骂他，但手刚刚抬起，那人就消失了。有时候霍湛给自己拿来一点好吃的，他伸手去接，可什么也接不到。
　　第一次，他几乎就以为那是真的。霍湛突然推门进来，指责他、唾骂他，最后却看着他，良久叹一口气，又说：“我原谅你。”
　　当时祁阳喜悦地挣扎起来，力气不支又倒在床角。抬目看去，满心冰凉。
　　日光倾城，充盈满室，霍湛脚边却无影子。
　　这一天，恐怕又是虚虚过了。朦胧着要睡过去时，他突然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又到了吃药的时候？
　　祁阳挣扎着睁开眼，察觉到有人停在门口好一阵，放缓了脚步过来。
　　他看见霍湛时，没有多少喜悦，不自觉将心里的话问出来：“你这次，能停多久呢？”
　　那人灰蓝色的外套，祁阳抬起了手去摸。指尖鲜明的触感传来，祁阳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时，那人已经坐到床边。
　　霍湛已经在他额上落了一吻，低声地、带些哽咽地：“永远。我永远，不走了。”
　　三个月后。
　　库克很喜欢和小伙伴到医院的草坪里玩，那边护士和病人也欢迎他们，大约是小孩子们能带来更多的生气。
　　这天他抱了新买的球去，小伙伴们看到，纷纷眼馋。于是乐极生悲，库克一脚开去，球直径远远飞去，直冲着一个静坐在轮椅上的病人。
　　一只手突地拦截下了皮球。
　　而后，霍湛远远将皮球抛了回去。他回头，双手插着口袋，朝祁阳走过去。
　　祁阳出来前吃了药，没什么力气，但精神不错，看着他柔和地笑。霍湛把他身上的毛毯往上提了提，而后在他脚边席地而坐。
　　祁阳：“你可以去和他们玩儿。”
　　霍湛于是朝那边看了两眼，再回头一副臭屁的样子：“我才不和小孩子玩儿。”他握了下祁阳暴露在外的脚腕，轻声问：“冷么？”
　　“不冷。”祁阳道。他精力消散得很快，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霍湛看着他，低声说：“你快些好起来，我和你一起玩儿。”
　　祁阳点点头，努力提起精神：“好。上次医生不是说了，我恢复得不错。”
　　霍湛挠挠鼻子。
　　祁阳将视线放远了些，再收回来时，落到霍湛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霍湛改为半跪在地的姿势，手上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
　　他很紧张地：“祁阳……”
　　祁阳说不出话来，他微微闭了闭眼，湿润的睫毛也在颤抖。霍湛抹了下眼睛，竟然问也不问，直径抓过祁阳的手指，将戒指给他戴上了。
　　祁阳看着手指发呆了好久。他犹疑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请和我商量？是这个？”
　　“不是。”霍湛摇摇头。他道：“之前那个代孕机构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天，负责人又给我打电话了。”
　　“这样么……”
　　“我生个男孩儿，你生个女孩儿，我们早就说好的，不能反悔。”
　　“我……”
　　“所以快点好起来。”
　　“可是……”
　　“还有，我爱你。”
　　“等等……”
　　“这一辈子，都不会变。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发誓。”
　　祁阳神色有些惆怅地，半晌，他才慢慢地说：“让我说完……好吗？我……我也爱你。”
　　霍湛和祁阳都是无神论者。
　　既无前世来生，唯盼此生岁月静好。
　　全文完╭-----------------------TXT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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