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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尽三千愿
　　作者：微微的幸福


文案
 我这一生，完完整整的从头爱过他三次，无怨无悔。
他说：“这六界皆要我守护，谁又来守护你。”他宠我，纵容我，从不愿伤我一分一毫，可以为我放弃名望，可以为我放弃生命，可以为我放弃所有的一切。
可是敌不过最终他决然的转身离去。
他说：“我多想陪你沧海桑田。不离不弃”只是最终敌不过他牵着另一人之手渐渐远去。
当我倾尽一切，换不回他再次回眸望我一眼，我便终于明白，爱恨无关你有什么，而是他爱你什么，他若不爱你，什么都不重要。
他是我的劫，我是他的殇。沧海桑田的无尽岁月，姻缘轮错，追寻与等待，彷如隔岸寻花。
只叹是他的身影埋葬了我的相思，我的执着湮灭了他的年华……
时光写下结局，最后究竟会是怎样？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渊，无灵 ┃ 配角：朝岚，姬凝，遥忶 ┃ 其它：师徒情劫,一世情深



　　前尘似梦梦已醒

　　耳边疾风呼啸而过，暴雨猛烈的敲打着马车木板，强劲的雨打声惊醒了我。我睁开眼，挑起帘子，望了一下外面，马车经过一片树林，林子一片漆黑。车内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微弱的随马车的摇晃飘摇。马车内有我、还有我唯一的侍女银月，她的头低埋着，是在闭目养神，但雨声似乎又吵到了她，蹙起好看的眉。但我知道她没有睡。
　　“银月”我低声叫她。
　　银月睁开眼，轻声问道：“娘娘，您可是有哪儿不舒服？”她十五六岁的容颜在逃亡了七八日之后终究有了掩饰不住的疲惫，让人心怜。
　　她是在所有人都不信我时唯一一个站出来帮我说话，保护我的人，饶是我心再狠，我也不愿她随我亡命天涯。
　　“我们还有多久到栖凤山”我拉了拉衣服，盖住自己冻僵了的手。银月想了想，“再过半个时辰，娘娘，您似乎生病了，我们须得先找个大夫看看。”
　　我默了片刻，点头说：“好”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胖胖的中年男子，我们提出连夜赶路他也没说什么，满面笑容地答应了，于是我们赶到了落霞城。
　　我给了车夫足够的银钱，便让他回去了。而我和银月投宿到了一家客栈，我并未让银月帮我请大夫，我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她早早的就睡了。我放了所有的银两和衣物在她的床头，还有两封信。
　　我不能在连累她了，而接下来的路，将只有我一个人前行。
　　我知道即使我没了心，我仍会被追捕，不过是因为我是皇上的妃子。虽然我不是正宫娘娘，但作为四姬之一，被写进了皇室族谱，我的潜逃想是不能善终了。他们死也会把我抓回去，而我却再也不想回去，无法，我只得又雇了一辆车，逃往栖凤山。
　　马车上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到我又回到了落霞山，漫山的杏树已经开花了，高高的杏树连接苍穹，只有连续不断的花瓣缱绻这飘落下来，落了一地火红。
　　落霞山深处有一间木屋，屋前的几株桃树也开花了，开得甚好，如同天边的晚霞。屋前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儿，正追着一只通体莹白的白狐玩耍，女娃儿一身白衣着实可爱，许是大人担心着凉，穿得仍有些厚，圆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两只如墨玉葡萄的眼睛随着白狐的身影骨碌碌地转。然后转身一摇摇摆摆的跑向了一旁正倚坐桃树看书的白衣翩飞的嫡仙男子。
　　“师傅”小女娃蹬蹬地扑到男子的膝上，认真地说“我觉得小白最近胖了不少……你看他身上的肥肉，让人着实有些忧伤。”
　　男子温柔摸了摸小女娃儿头，然后把她抱到自己膝上坐着，微微笑道：“是胖了不少”女娃儿偏着头郑重的思考了一番“那就把接下来它这几天口粮给后山的那只鹌鹑好了，上次我去看它发现它瘦得太可怜了些。”
　　白衣男子手里的书晃了一下，看了看白狐，道：“好”。终于白狐怒了，全身的毛炸起如一个刺猬，冲着女孩呜呜咆哮。女孩却向它做了个鬼脸，屁股一扭一扭的跑开了。于是白狐把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投向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男子，男子笑着摇了摇头，道“白颜，以后你就少吃一点吧。”
　　白狐终于泪奔了。
　　男子回屋放下书，抱起趴在窗栏上的小女娃，说“灵儿，你怎麽能这样随便欺负白颜呢。”
　　灵儿？原来那是我啊，已经多少年了呢？
　　那个白衣男子是我的师傅，他叫兰溪，白狐是我的玩伴叫白颜，落霞山有我最多最快乐的回忆，我忽然很想回落霞山看看，不知师傅是否回来了，我不见了，他是否犹在找我，落霞山的杏花估摸着又开得烂漫如晚霞了吧。
　　我忽然开始好奇，如果那天我从落霞山山麓带回那个人，没有留下那个人，我现在是否仍无忧无虑的追着白颜满山跑，在缠着折兮给我讲那些遥远的神话，在落霞山山中整日无所事事而用杏花做胭脂膏戕害满山的虫鱼鸟兽呢？
　　我从落霞山带回来那个人，便是我的夫君了。那天我去山下陪白颜抓鱼，刚跳下水就发现脚下感觉好像不太对，软中带硬，手感不大合适。低头一看，水竟然是红艳艳的，吓得我想都没想赶紧跳上岸，结果不知踩到什么又掉进水里，并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两次踩到了那人的肋骨。
　　我把那个人带回了木屋，给他包扎了伤口，心里想着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没想到两天后他竟然醒了过来。我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踩了他一脚的歉意，并更委婉地表达了我的厨艺养不活他，他要能走了就别留恋这儿，哪儿逍遥回哪儿去。
　　结果却是他说我踩他一脚，硬要我的照顾他把伤养好，否则他就不走。我和白颜商量了一早上，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把他打晕了，直接扔山脚下去，料想他也破不了师傅设下的结界回来算账，但又怕他如果又真破了怎麽办，师傅又不在，那东窗事发指不定要闹出些什么祸端来，在绞尽脑汁思索了半日后，一狠心养伤就养伤吧，他都不怕我的手艺差，我又伤情些什麽呢？
　　现今我才想明白，当日他是执意留在落霞山，不是这个理由，怕也是会寻着其他的借口吧。我能和白狐聊天，并住在仙山，山中确实处处都像仙境，即便不是仙人，却也能以仙人之名助他。山上的日子可能真的有些无聊，不久之后他就走了，可是半日后他又回来了，并带了许多稀奇有趣的玩意儿回来送我，我想当时我真没见过世面，竟然十分受用，便屁颠屁颠的跟着他下了山，去看那十丈红尘。
　　我问过他来落霞山所为何事，他说有一癞头道士说落霞山有神仙，若能找到他，会为他成就一番伟业助力。我听后，无声笑了笑，有没有神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师傅肯定不是寻常人。就这样我们一路边走边玩，玩的倒也不亦乐乎。
　　终于，我们到达了皇城，当我在那深深的庭院里望着富丽堂皇，高不可攀，恢弘壮丽的宫楼时，我才明白带我来的那个人原来是大地皇者之子九皇子沉崖。我忽然有一种被骗的感觉，开始想回落霞山，沉崖却拉着我的手说，他喜欢我，所以才会骗我回来，我不应该在师父身边生活一辈子，他能给我幸福，求我留下来。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我都已不想计较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有一个极爱的正宫娘娘，我素来不喜欢为难别人，也不喜让人伤心，就这样待了下去。我的思绪如落霞山河底漂浮杂乱的水藻，待我真反明应白时，我已经嫁给他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并不被大家欢迎，他们总是闲暇时说皇帝九子娶了个深山老林里的野丫头，此女子用魅惑之术迷倒九皇子。面对这种刁难我不该知怎样处理，幸而沉崖总是护着我的，为我挡去那些流言蜚语。我也开始真心的感谢他，他说明年春天我们会落霞山看杏花吧，他说我们什麽时候去游山玩水可好，他要带我去看这万里锦绣，他为我找来许多新奇珍贵的玩意儿。我想我最开始是不爱他的，我只是太寂寞了，除了师傅，只有他会给我温暖和希望。可后来我再没有见过师傅。在这个早不见日出，晚不见夕阳的深深院落里，我的心唯有向他靠近，并无知觉的爱上他，依赖他。
　　人生不过几出戏，终有曲终人散的时候。而沉崖的宠爱便终止于我给他最爱的人的伤害，他最爱的人是他的正宫娘娘天芷，我不过是一个路人，以为自己是主角，结果却从未真正入戏。
　　那是他已登上皇位了，他来见我的时间却不如以前的多，来也仅仅是坐坐，喝喝茶便走了。他如此繁忙，我也没多想什么。
　　那日，天芷和几位夫人邀我去流矢场射箭，我这人风雅的事做不来，射箭这体力活却是擅长的。叫了个银月的小丫头就赴了约。到了发现流矢场竟连个侍卫都没有，着实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
　　那几个娘娘射了箭，结果平平，最终发现是我最会射箭，不由得又叫我多射了几次，我笑者允了。谁能料想，最后一次，我拉满弦射出箭时，天芷竟出现在箭靶处，羽箭直入心脏，我当时似乎是吓呆了，耳边惊恐尖叫声四起，所有人都奔向了天芷，然后有谁从我身后走过，疾步过去抱起了天芷，沉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瞬，我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冷漠的声音跟我说话“我倒不知你如今竟是如此歹毒。”便头也不回的箭步离去。
　　我的手不停的抖，心里如有一个黑洞，呼啦啦的往里灌着冷风，我没有要杀她，稍微冷静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是天芷出现在箭靶处寻死，不是我故意射她的。
　　我回到寝宫时，沉崖已经坐在那儿等着我了。我看了看他的神色，似乎不太好，便问道：“她还好吗？”沉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直射心脏，怕也就那么两个时辰的活头了”
　　我低下头，不想看他此时似乎对我痛心疾首的样子，他说“你何时竟有如此心思了”
　　我只觉浑身血液瞬时冻结成冰，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抬头定定的看着他。银月一头跪下，哀求道：“陛下，这件事真得不是娘娘的错，娘娘是冤枉的，求陛下明察”并不停磕头，顿时头破血流。
　　看的人心痛不已，我眼睛发疼，目光移向他，半响后才道“我以为你会信我的。”
　　我以为所有人都可以怪我，可他会宽容我，所有人都会误解我，可他会相信我。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沉道“灵儿，我都看到了。”
　　我摇头，几乎哭着说“你没有看到吗，是她跑到箭靶处的，不是我故意射她的。你为什麽不信我？”
　　他望着我讽刺一笑，“你竟不知悔改，当我真不明事理吗”
　　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脑袋晕了一晕，“你当真不信我？沉崖，我怎么会那样做，你竟是不信我。”
　　沉崖起身走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你或许不是故意的，但事情终究发生了。”他轻柔地擦去我的眼泪，继续说“你不要怕，我会陪你的，事情不是没有转机。”
　　我望着他，视线模糊“有何转机？”
　　“换心”我的手顿时僵硬冰冷，他缓缓道“祭天师说先用莲华玉稳住，可以让天芷暂时不会有事，若在七天内换心，他便可安然无恙”我缓缓抽出自己冰冷的手，低声道“可是找好了可换之心？”
　　“灵儿，我知道你或许不是故意伤天芷的，但这终究是你的错”他目光平淡的望着我，我看不出他是否有为我难过，我转身出了屋子，站在回廊上看院里开得正好的梨花。“其实你也是知道的吧，我没有心，我也会死”
　　他沉默了许久，大抵是无话可说罢。
　　可怕的静默像是要压断人的脊梁骨，“什麽时候需要心，来知会我一声吧。”
　　他从后面抱住我，低沉的声音似有一丝伤痛“我不会让你死的，相信我，我会陪你的，相信我。”
　　“好”我不着痕迹的抽出身，说：“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凝望了我一会儿，道“那你好好休息。”我点点头，他似乎还想说什麽，但犹豫了一下，什麽都没说便走了。
　　沉崖是在一个梨花落尽的午后来找我的，我正在院子里拣新落的整朵整朵的梨花，试图让映月给我做枕头。
　　我蹲在凋零的梨树下，手中还有半把娇嫩的花瓣。喃喃道“我应该还算是幸福的吧，左右活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病痛，也算得上衣食无忧，□□虽然不大顺但也不太差，想想这辈子过得也还是看得过去，师傅他看到，想来也不会笑我太多的。”
　　我并不知道沉崖来了，也不知道他站着看了我多久，银月提醒我“娘娘，陛下来了。”我讶然起身，扔下花瓣，对他说：“你来了”
　　他说：“我们走吧”
　　后来我的胸膛里再不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而是一块安静冰冷的莲华玉。
　　胸膛有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没几天连血都流不出来，我想我是活不了多久了。看着镜子里满面惨白，一脸死气的自己，我想我是该回去了。落叶是要归根的。我问银月：“陛下可是仍在忙朝政”银月面色难看，挣扎犹豫了一会儿，不甘愤怒地说：“陛下如今整日整日地守着天芷娘娘，娘娘伤痛不愈，陛下竟不来探望，未免太让人心凉”
　　我摇头笑笑：“情爱里的事你不懂。”
　　银月不解道“那如今娘娘可懂”我敛了笑容，摇头，低声道“我也不懂。”
　　□□是门高深的学问，我不欲再与他们他们纠缠，他们的爱情里我是过客，没写在结局里。我怕我最后什么都不会留。我放下手中的簪子，说：“他大抵是不会再来了，我想回落霞山，你可愿帮我”
　　银月跪下，郑重道：“奴婢定竭尽全力助娘娘，万死不辞”
　　我摇摇头，“我不要你死，你帮我便好。”
　　后来，天芷大好，传闻愈发慧心聪灵。沉崖来过一次，那时我正在睡觉，他坐在床边不作声响凝望着我，我也索性面朝里侧闭眼装睡。后来真的睡着了，不知他又坐到何时，醒来时天已经黑尽了，他人已经不在了，只是他坐的地方还有余温。
　　后来，得沉涯弟弟沉云的怜惜，帮我和银月用银钱买通了关系逃出了皇宫。
　　再后来，便是到处都有追兵逮捕我回去，告示贴满了所有的大街小巷。
　　“姑娘”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掀开车帘问：“何事”
　　车夫憨厚的笑道“是这样的，这里分路了，姑娘是要去落霞山还是栖凤山呢？”
　　落霞山吗？师傅已经不再，白颜已经消失，我回去还有意义吗？不过是白白被抓罢了。我取下自己最后的一根玉簪，交给车夫“你速去落霞山山顶，替我接一个人，叫兰溪。请一定快马加鞭不作停留，我在这里等你”
　　车夫愉悦的答应了，扬尘而去。叫他去接人不过是转移追兵的注意力罢了，至于兰溪，我也想知道他在哪儿呢。
　　马车消在了晨雾中，我看着这古树参天浓雾不散的山林，叹了口气，无奈低喃道“我不过是嫁了一次人，怎地弄成了这般亡命天涯的逃犯，着实是悲催了些。”
　　落霞山与栖凤山相近，景致却相差甚远。落霞山山麓绿林成荫，山腰以上却是杏林成海，终年花开如火似霞，一直温暖如春，确实是个仙人居住的好地方。而栖凤山山高而寒，遍野参天古树遮天蔽日，且有一处断崖名曰无言，不知此地殉情了多少痴男怨女。我至今也未弄明白为什麽叫无言。
　　举身爬山，奈何我不认得路，只得沿着前人的痕迹走。途中惊飞了三只山鹭和两只麻雀。晨雾正浓，我也瞧不见前面有些什么全凭着感觉走，走得累了，便靠在路旁的巨石上休息。
　　正闭着眼假寐，耳边却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我心下渐沉，想来是他们追上来了。我提起裙摆，侧身拐进了一条极隐蔽的小道。小道甚是难走，唯有拨开人高的荒草，艰难前行。
　　我却忘了，沉崖向来是不入黄河心不死的人，没找到我，他宁肯毁掉这座山，何况我用脚，他们骑马。在我以为他们终于放弃已离开时，沉崖在我身后十几米处，绝望的叫我“灵儿”
　　我看见他眼里流淌的悲伤，心下悲凉，却摇摇头，坚定地扭头往前跑。沉崖痛苦疲惫说“灵儿，你还要逃吗？”
　　我不是逃，我只是不知该怎样活了。我顿下脚步，脚边分毫之处便是断崖。我转身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眼，依然风华绝世，可人却是瘦得很了，脸色灰白，像重伤未愈般虚弱，我不解他何以这般模样，却也无力再问，只是低声说：“你不要过来，也不要再追我了，”
　　沉崖惊恐伤痛而绝望的的轻声道：“好，好,我不过来，你不要再过去了，我求你”
　　“你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山风吹得我的白衣猎猎飞扬，我揉了揉眼，吹得我眼睛疼，晨露湿濡了我凌乱的发髻。
　　沉崖绝望心痛的望着我，“灵儿，你不要吓我，我知道你是伤了心，求你回来。你要怎样，我都随你，我什麽都给你，我把我的心给你，我再也不逼你，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什麽都不要。”想了想又道：“沉崖，或许你也不是真的爱我，你需要的是一个助你登上皇位的仙人，现如今你的伟业也确实实现的差不多了。不过，有机会的话，就帮我回一下落霞山吧，看看白颜回来了没，还有我师傅，如果他回来了就告诉他，徒儿一直很好。如果木屋前的桃树死了，就把它砍了吧，重栽不重栽都可以。”
　　我顿了顿“其它，也就没什麽了。”
　　“ 灵儿，你再不信我了，对吗？”沉崖面如死灰却坚决的望着我身后的翻腾的云海，“你若跳下去，我定会去陪你。”
　　我无奈地笑了笑“莫要这样，我不想欠天下人一个好皇帝。”顿了顿又说：“实诚地说，沉崖，不是我欠你们，而是你们欠我，你欠了我的情，天芷欠了我的心，我却也恍然大悟，看破一些事，所以我不要你以死谢罪。”
　　沉崖试图快速移动拉我的手，眼眸中惊恐焦急害怕交织成深不见底的渊，我向崖边又移了半分，他赶紧停住脚，神色中哀伤流淌。“我求你，灵儿，不要再过去了，求求你，快过来。”
　　我深深地看着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我想我的笑容还是美的，我看到他终于有了一丝放松，容颜恰如花开，我说：“沉崖，此后生生世世，愿再不会爱上你。”
　　我身子往后一仰，便坠下绝崖，身旁清冷的山风顿时呼啸不止，耳边传来沉崖撕心裂肺伤痛欲绝的呼喊“灵儿！！”
　　我从未觉得我竟能如此轻松，忽然觉得红尘里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不过是一场纷繁短暂的梦。梦中漫山如火似霞的杏花，清风朗月，风华高妙的师傅，恨而不愿，爱而不得的沉崖，爱过便就够了。
　　乾坤一出戏，岁月两盏灯。那些悲欢离合待最终落幕时，不过是看客眼角的一滴眼泪或唇边的一丝微笑罢了。过了，便也就散了。

　　万生宫拜师

　　我闭上眼感受着山风在我耳边不断呼啸，衣袂猎猎飞扬。我想我死了或许其实沉崖会记住我一辈子，我没死他又会怨恨我一辈子，说来还是这坠崖方是一种解脱。只是说出去，着实不大好看。罢了，这普天之下认识我的统共也数不出几人。
　　我也不知我究竟坠落了多久，之间无尽的白雾从我身旁一晃而过，似是千年那么遥远，又似一眼那么短暂，最后我落入了一池寒潭。潭水顿时汹涌的灌入我的口鼻中，胸中空气咕噜咕噜的从口中冒出，寒潭蒸起清冷缥缈的白雾，而我只是不可制止的往水底深处沉去。我想我会葬身在这寒潭里，不知究竟有多少如我这般的孤魂野鬼在这里呢。渐渐我的眼前模糊，伸手想要抓住那越来越遥远的光亮，抓住的却只是一片虚妄。
　　窒息感让我开始头脑混沌，似梦似醒，清明与混沌间，一些往事终于浮出水面。朦胧中原来我不是什么落霞山的仙女，也不时深深皇廷里的宫妃，原来我是九重天东荒神域的的帝姬。我是无泽帝君的小女儿无灵，这红尘里纠缠的情与伤，须臾几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历练，或许也不过是一段笑话罢了。
　　那遥远模糊的光亮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我忍住浑身的不适，奋力游出水面。寒潭寒气森然，我浮出水面已是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看了看自己短小的胳膊腿儿，苦笑不已。想我无灵，虽说已是一万两千岁的高龄，但放凡间也只是十二三岁年纪，我竟是已经历了一次情劫的人。也罢，这情劫也莫要再想了。
　　环顾寒潭四周，绿树葱茏玉石横生，数只鸾鸟于一棵娑罗树上鸣唱，这不是天帝沐浴的地方沉渊又是哪儿？想不到我竟然掉到了天帝洗澡的池子里，还灌了那么多口洗澡水，顿时胃中一阵痉挛。万幸的是这池子里的水是源头活水，想必也不会脏。
　　我打了几个哆嗦爬出寒潭，身上的衣服拧了两把，捏了个诀把身上的衣服烘了烘，最后招了朵祥云慢吞吞的飞回了东荒白琼宫。
　　白琼宫素来没人当家，不曾想这次我回来却见父君母亲都在宫中。娘亲抱着我嘘寒问暖的关心了半响，父君也开导了我几句，便转身手拉着手得走了。唯有我哥拉着我在白琼宫后山的小山坡上表了半天的志向，他表示以后还是如我下凡前一般，只要摘有毛桃子，有他一个就会有我一个，只要抓到麻雀乌鸦，他玩一个时辰绝对不会让我只玩一炷香，只要有人敢揪我小辫子，他还踹那人屁股。我看到了他表的态，心里很是感动，当即决定以后还是跟着他混了。
　　只是没过二十日，我哥带着我在东荒孩子堆里闯出一片亮堂的天地这美满的日子就结束了。父君娘亲打算送我去学艺，我虽因为下凡了一次心里消沉安静了两日。但两日之后我又恢复了活蹦乱跳，且有这我哥罩着我，便愈发活蹦乱跳的无法无天，娘亲日日看着我上山打鸟下河摸鱼，外加时常欺负隔壁山头的豹子大叔他儿子时的样子，眉头越发皱的像沟壑纵横的山川，父君见得娘亲如此忧心，自己也忧心忡忡。两人都觉得让我哥再带着我厮混，这往歪路上狂奔的趋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啊。遂下定决心，把我送出去学艺，将来就算性子不好点，但有本事，别人也笑话不了。
　　这日，父君娘亲把我叫到跟前。娘亲语重心长的说：“灵儿，我们为你寻了个师傅，你可愿意拜个师学个艺。”
　　我头都不回的继续拔一只白鼠的毛：“师傅有趣吗？无趣我就不要了。”
　　父君娘亲对望了一眼，齐齐点头：“十分有趣！”
　　“那好呀，只要有趣就行。”我高兴的应承。我父君一块大石落地般松了一口气，说：“你这个师傅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他是父神的嫡子，名唤凌渊。就连当今天帝敬他也不知多少分，他避世三十六天素不露面，现今六界也只有少数神邸中能供奉着他的画像。他还是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你要尊他敬他，即便如我一般也不为过，你可明白？”
　　我人不大，神族学史刚学到父神陨落篇，其他都还没看。也一直没人给我普及普及神族史学，对凌渊也只限于听过，却不知道那人开天辟地鸿蒙之初究竟有哪些丰功战绩。不过这凌渊二字却是分外熟悉，这不是那些老神仙嘴里经常念得那个四海八荒绝世一人的名字么？我偏着头想了半响，父神都已经化为混沌多少万年了，他是父神的嫡子，算算年岁竟是三十四万岁的高龄，我打了个寒颤，想必这位父神嫡子已经是个白发银须的老爷爷了吧，而且得是个老顽童。
　　我正想得入迷，父君又补充道：“说来你和你师父还是有点相通之处，都是刚从凡间回来。”
　　“谁能把父神嫡子罚下凡啊，忒本事了！”我哥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感叹，我十分赞同的点头。
　　父君敲了哥哥的脑瓜子一下，说：“谁也没这本事，不过是凌渊自己要下凡体验凡情罢了。”
　　一个耄耋老者吵着嚷着要下凡体验凡情，我觉得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娘亲看出我的讶异解释道：“说是体验凡情其实是为了补一个时空的错乱，司命编写的凡间帝王命格出了些错乱，寻常仙人又补救不得，司命跪在凌渊宫门口求了凌渊半月，凌渊便下凡化身于那人间皇子，补全了那皇子一生的命格。”
　　原来是活了一次别人的命数，这帝君运气不大好。
　　娘亲灵机一动说：“说来你应该听说过那个人，他最后作了皇帝，成就一世伟业，连司命没写出的功绩他都成就了,只是听司命说他这一世的情路走得甚是坎坷。正是你投生的那个朝代，好像叫，叫什么”
　　“娘亲”我打断她的话，把手里的白鼠放了，嘻嘻笑道：“凡间的事莫要再提了，我觉得无聊得紧，我们什么时候去见那个老人师傅呢，我好想见到这个那么威风的师傅！”
　　娘亲愣了下，夫父君嘴角抽了抽：“老，老人师傅？”
　　隔天父君就拉着我的手去了三十六天万生宫，我哥对于我的离家非常忧伤，仰天抹了两把眼泪后，特别高兴要跟去看看将要抹杀我纯洁的天真的六界尊神究竟是何种模样。
　　在我想象里，凌渊必定是一个身材魁梧壮硕，威风凛凛，笑起来却是万分慈祥，且必定是风趣幽默有一颗童心又本事滔天的可爱老人。是以当父君告诉我那在庭中一棵迷谷树下煮茶清风朗月，风华高妙的清瘦俊美的白衣男子是我的师傅凌渊时，我万分的受伤，表示接受不了。
　　这与我想象的不是差太多，简直是天壤之别好么。
　　那日迷谷花开的极好，正悠悠地落下，他坐在树下喝茶，宁静悠远如远山之月，萧萧如松下之风。父君牵着我走到
　　到树下，愈近我愈觉得这人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父君还没开始介绍，我就立马说：“这姐姐我好像认识。”
　　我感到父君的身体晃了一晃，然后我哥不以为然的说：“长得好看的，无论什麽你都认识。”
　　我严肃的想了想，怎么想都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赞扬人的，不过我也确实爱美的物事，便点头道“这话说的也对。” 然后我哥一头栽到了地板上。我琢磨着这息云山的地基可能不大稳当。
　　我爹恨铁不成钢的仰天叹息，倒是凌渊放下杯，目光清清凉凉的打量了我一会儿，转头问我爹道：“这就是传闻中你那个顽皮闯祸爱惹事的小女儿无灵？”
　　我爹无奈的点点头，我以为我爹太不给我面子了。凌渊却摇头，眼里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我却觉得她有天地绝无世间无双的灵气，我很是喜欢。”
　　除了我哥，第一人这样赞扬我，而且我哥还常被旁的仙碎嘴审美观有问题，这样的评价就尤其显得珍贵了。于是我也很喜欢他，我爹也很喜欢他。全家除了我哥，都很欢喜他。因为我爹再回去之前和凌渊商量了一番，觉得把我哥送去南极长生大帝那儿学艺是个颇不错的选择，于是他们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我哥哭丧着脸被爹拎着衣领提回去了。
　　我爹把我托付给凌渊，把哥扔给了南极长生大帝，把东荒大小事往身后衡洛身上一抛，向天帝说了一声，又带着我娘跑了。哦，衡洛是东荒的顶梁大臣，也是我们无家的管家，主要是我的，我娘说可惜了衡洛一身智慧才学，却浪费了一半为我收拾烂摊子。对此我只能说，衡洛着实是个好人。
　　凌渊跟我说父君又走了这事儿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的墙角逗一只老鼠，我头都没抬，说：“我爹他本就只指望我学成，至于归不归来不大重要，再说他又不陪我玩，走不走都一样。”我扭头好奇地望着他：“师傅，你会陪我玩吗？”
　　凌渊也蹲下身，问：“你要怎么玩呢？”
　　“我们养这只老鼠吧。”我戳了戳老鼠的头，它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凌渊沉思了一下，说“会不会太瘦了一点，不是很好看。”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因为整个万生宫连一粒饭都没有。它是饿的”
　　凌渊若有所思道：“那它也着实是傻了些，这儿几万年没开过火了，难怪只能是老鼠。”
　　我愣了一下，我是想极力的表明为什麽没吃的呀，最终还是忍不下去了，绞着衣袖，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师傅，我饿。”
　　凌渊微微笑了笑，光华瞬间照亮整间屋室，看得我都失了神。他一手捉起老鼠，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牵起我的手起身，道：“我还以为你真不饿呢，走吧，饭菜都放在院中佛铃树下呢。”
　　我跟着凌渊走抬头仰望他时，觉得他真是长得好看，几乎比我见过所有的神仙都要好看，包括连我那六界赞为绝世之容的父君和哥哥都只能是个平手，当然那时我想起另一个也有绝世之姿的人，沉崖。
　　院中的石凳矮了些，坐在上面我都夹不着菜，我就不停的调整，调整了半天还是不行，终于无奈只得放弃了。我撅着嘴，瞪着盘里的红烧鱼气馁地咬着米饭。
　　凌渊把盘子都移到我面前，清浅的问道：“灵儿，你为什麽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呢？”
　　我怔住，茫然道“师傅指的是？”
　　凌渊看着我我笑了笑，“是我疏忽了，我以前在万生宫都没有怎末吃过饭，却忘了你这小神女不经饿，怕你饿极了就去厨神那儿带了些饭食回来，你先垫着点儿，回头我再给你做。”
　　我满口同意：“好啊好啊。可是，话又说回来，师父你会做饭么？”
　　凌渊点点头，“会一些的。”
　　一想到凌渊从此要给我一个小姑娘做伙夫，一位六界无比尊崇敬仰瑞气腾腾金光闪闪的尊神为我洗手作羹汤，就觉得太罪过了。
　　话说我还有一个小姐妹儿宫铃，她是宫漆帝君的女儿，她的日子就过得着实有些不容易，每日被逼着学那些无聊的咒语与术法，还要时不时的回家展示一下成果。她快被逼疯了，直言她的人生已被学习绑架。我回顾了一下我的生活，虽说不如在东荒玩的逍遥，却也没被逼着干这干那，凌渊倒是经常给我讲经道之论，天地初开之事，偶尔和我玩耍，便顿时对生活满意极了。
　　师傅虽清清冷冷的的不爱笑，但我觉得师傅本该就是这样。遗世独立的孤独只有师傅才能从骨子里渗透出来，那时我已没有经常想起哥哥他们，只想时时陪在师傅身边，陪他看尽这沧海桑田。
　　就这样在万生宫颓废的过了好几千年，万生宫也有一只白狐，其实就是当初落霞山那只白颜，但他在天宫却是个和我一般大的小男孩，长得精雕玉琢玉雪可爱。我很喜欢和白颜玩，因为他会和我一起为非作歹，当然，我们也没做什麽伤天害理的大事。我们最爱做的事就是偷喝师傅酿的酒，这酒是好喝，就是后劲儿太大，每次都会醉倒在酒窖里，醒来时，我总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知道每次都是师傅抱我回来的。直到有一次，我喝醉了把自己的头发和白颜的尾巴烧着了，师傅就再不许我喝酒了，犯规就不许我吃饭。之后我又偷喝了一次，他果然把我关上饿了几日。我这年龄低，又不胖，比不得那些尊神经饿，于是就饿昏了。
　　后来，凌渊把我抱回他的房间，我看着他的身影，觉得他似有些焦急和担忧，我觉得他真是个顶好的师傅，他喂我喝汤，又为我做了许多菜，见着我吃饱喝足了，才说：“灵儿，可知为师为何这般非要罚你？”
　　我头摇得像波浪鼓般。他摸了摸我软软的却参差不齐像狗啃过般的头发，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你现在人小，酒量也不大好，白颜也是沾酒必倒，那天若是我不在，你们会只是烧了点头发和尾巴么？我虽不怎么离开万生宫，但不保我会出去，若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当怎麽办？又让我如何答复你父君？”
　　“如果我出事了，师傅会很难过吗？”我问。
　　凌渊笑了笑：“灵儿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以我那闯祸的脑袋是想不出来的，就按自己的想法说：“我不知道，不过师傅要是出事了，我定会很难过很伤心的。”
　　凌渊为我夹菜的手微微顿住，他凝视了我一会儿，半响才道：“你父君可有跟你说过他和你娘亲是如何在一起的？”
　　“没有啊”其实我一直也十分好奇，父君究竟是怎么瞧上我娘亲的，不是我娘亲人不好，只是娘亲情商着实太令人着急，“那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师傅，你要知道就跟我讲讲好吗？”
　　“不讲，下次你父君回来，你可自己去问他。”拒绝的忒干脆了些。据白颜说那天我竟然吃了两只鸡，三个酱肘子，半条鱼和四碗饭，其实我是不信的，要真饿极了，我怎么才吃那么一点。
　　我是九重天上典型的学识不精，术法不昌的颓废的神了，凌渊竟也不怪我。
　　如果不是那件事，我想我可能会一直这麽出息的的活下去。有一年我和白颜偷偷跑去舆勺山玩耍，舆勺山有许多频婆果，那可是个不简单的果子，凡人吃了益寿延年，至于神仙吃了，其实也不会怎样，就是味道很不错。我们俩都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我腆着肚子又努力摘了几个硕大的，打算带回去孝敬师傅。可果子还没捂热和，我和白颜便连人带果的滚进了山洞，偏偏山洞里还有只蝙蝠精，恰逢天劫，我们滚入山洞却打乱了他的神识，我那时还不知道，草木动物修炼飞升历天劫时若乱了神识，必会挨不住天雷灰飞烟灭，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这只蝙蝠精显然是知晓后果的，便是恨极了我们，瞬间膨大的身体挡住了我们的出路，愤恨血红的双眼似要把我们千刀万剐，看着样子却是已入魔了，它锋利坚硬爪子把我们一把抓在手里里，恶狠狠的咆哮道：“无知小儿，害我修行性命毁于一旦，今日便要你们陪葬。”
　　看着那天边撕扯着猛烈劈来的闪电，我脑中想的竟然是，着实可惜了那几个硕大的频婆果，都没能拿给师傅。
　　白颜在我旁边瑟瑟的发抖，声音却努力想显得平静地说“灵儿，我们会死吗？”
　　我不能抚摸白颜的头，便只能尽可能温柔而坚定的说：“肯定不会的，师傅会来救我们的。”
　　我那时也不知道我究竟哪儿来的自信，相信师傅一定会出现。看着那快速逼近的闪电与天雷，我竟然没怎么害怕。
　　蝙蝠精显然还是害怕的，不断的发出刺耳悲壮的哀嚎，响彻整个山谷。看来他是想借天雷把我们一起劈死，天雷应劫，必会劈到人身上才会算完，如今他把我们捏在手中连为一体，怕是不死也难，真是有仇必报的一个种族。
　　天雷劈到蝙蝠精头顶时，我终于害怕的闭上眼，心想，我早干嘛去了，我若多学一些术法，能打过蝙蝠精，也就不会是现今这副模样了。被天雷劈到的千刀万剐的绝望痛楚只让人想就此死去，几道雷后我便快扛不住了，我想再一道雷劈下来我就愉快的和所有人永别了。
　　雷声依旧响彻天地，雷霆万钧，我却再没有感到更彻骨的疼痛，我微弱睁开眼，只见一抹熟悉的白衣挡在了天雷闪电与蝙蝠精之间，是师傅。师傅没有结个仙障，因为那是没用的，只得硬生生的扛着。我看到师傅渐渐变得苍白的脸，先前一点都没有的眼泪竟然奔涌而下。
　　原来蝙蝠精幻化为魔，那天雷是要将他挫骨扬灰，灰飞烟灭，连舆勺山都在猛烈的晃动。师傅却生生受了那覆灭之雷。
　　许久之后，天雷终于停止，舆勺山也平静了下来，漫天乌云散去。但师傅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起来。师傅从蝙蝠精手中抱过我，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平静的说：“没事了，莫哭，有师傅在。”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我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凌渊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安慰道：“灵儿，不要怕，已经没事了，师傅会护着你的。”
　　我不是怕，我只是看到凌渊受伤我心里很难过。
　　凌渊从蝙蝠精的爪子里抱过我，提出白颜，手一挥，蝙蝠精瞬间化为虚无。真是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只是方法不同。可能是真吓到了且受伤不轻，我在凌渊怀里竟不停的发抖。
　　凌渊擦去我的眼泪，轻拍着我的背，温声道：“灵儿不要怕，有师傅在，你不会有事的。”
　　我忽然觉得再来一次天雷我都能很心安了。
　　凌渊抱着我腾云回了息云山，途中我浑身发热，疼得一直哼哼唧唧的叫唤。凌渊一直是静默的人竟不停和我说话，他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好像最轻和温暖的春风，让人身心都如最轻柔细腻的羽毛划过般舒服惬意。他说：“我看到山洞地上的频婆果了，灵儿是要给为师的吗？”
　　我浑身一动就疼，就只能直挺挺地说“是啊，我费了好大的劲儿的，可惜现在不能吃了。下次灵儿再在摘给师傅吧。”
　　“好啊，不过得和我一路才行，我教你辨别什么样的才是最好吃的。”
　　“师傅也喜欢频婆果吗？”
　　“当年为师出世，父神不在我身边，母神也因天柱将倾前去苍梧之巅，无奈把我一个人留在昆仑虚，那是昆仑虚还没现在这么仙术昌盛，巍峨宏伟，山也算是荒芜得很，没什麽吃的，各种凶魔恶灵都有，一路边和各路神魔打架，边一路找吃的，父神母神都为六界的事忙上很久，也没来找我，我独自生活了几百年，我就一直流浪到了舆勺山，觉得频婆果味道着实不错，就在那儿搭了个木棚住了下来，那时山上也有一个妖精，是只獾，觉得我抢了他的地盘，便和我打架，刚开始我打不过他，总被他打得头破血流，可是后来我就把他打得满山跑了。”
　　“后来呢？”我听得入神，全然忘了身上的痛。凌渊像陷入回忆般，且不是那么美好的回忆，他说：“后来我把那只獾打跑了，结果就找了许许多多的妖精来帮忙，结果都被我打得落花流水。最后那只獾就去求了魔君帮忙，那时魔君的儿子们都还是，嗯，热血青年们，听说有人抢了人地盘且打架还不错，就非要找我比试比试，那一次我虽受了点伤，却远没有那几个小子那么严重，那几个小子回去添油加醋一说，魔君一时气不过，便磨刀霍霍杀到了舆勺山。”
　　“那你打赢他了吗？”凌渊摇摇头“我没打赢他，我受了些伤，滚落下悬崖，魔君以为我死定了，就也没下来看看，结果我挂在一棵歪脖子频婆树上，幸好树上结了几个果，我才能裹腹，好几天后，伤才得以好些，后来我才能从悬崖下飞上来。所以，我还是非常喜欢频婆果的。”
　　听了他的话，我忽然很心疼凌渊。刚出生不久，就要一个人和所有妖魔厮杀，和全部敌人以命相搏。父君跟我说过天地开初时妖魔的凶残是现今妖魔远不能及的，他说的那些“受了些伤”，谁知道是流了多少血，断了多少骨。四处流浪只为裹腹，要多么坚强才能独自走过那段刀光剑影厮杀流血的岁月，我永远无法想象，当他掉下悬崖时的绝望与心酸，年仅几百岁，只有十一二岁孩童大小的他是如何默默咽下那些磨难，绝望地向前走。他有六界最强大的父母，却一丝父母的保护都没有得到，这是多么令人悲伤。我拉着他胸前的衣襟，小声的问道：“父神他们一直不来找你吗？”
　　“他们最后来找我了，那时我飞升上神，历天劫，仍有些执妄参不透，我当时想八十一道天雷劈下来，我怕是活不了了，八十道已完，那时却已是我的极限，父神终于出现，我看到他来，心中也又有一些希翼，他帮我挡了半道，我自己也受了半道，那次天劫就这样过了。”
　　我听得心中无比低沉，虽然身上疼，我还是尽我全力的抱紧凌渊：“师傅，以后灵儿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凌渊抱我的手紧了几分，半响后，低沉而温和地说“好”又郑重认真地说“灵儿，你可一定要记住你的话。”
　　我坚定的点头。
　　凌渊把我带回万生宫时，我已经睡了过去。醒来时见他正在窗柩旁给厨房里捉的那只老鼠喂食，老鼠吱吱地吃着食物，俨然把凌渊才当作主人。我想叫师傅，喉咙却干的厉害，发不出声。我刚要下床，凌渊就回过头来了，他说：“灵儿倒是醒得及时。”
　　他倒了杯水给我，看了我喝足了水又给了我一颗丹药：“你这次伤得不轻，来，把药吃了。待会儿再吃饱饭，好好睡一觉，约莫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他看着我吃下药才出去为我端来饭菜，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似乎脚步不如往日稳健，脸色也比之前又苍白了好几分。我逮住在房门口偷偷摸摸的白颜，问道：“师傅这是怎么了？我总觉不大妙。”
　　白颜立马一副坚定不屈，视死如归的表情：“上神嘱咐过我什麽都不能告诉你，我什麽都不会说的。”
　　我摸摸白颜的头，了然而意味深长的叹息：“什麽都不能说啊，放心，我会让你什麽都不说的。”
　　白颜立马愤怒的一跳八尺远：“你个无赖，你又欺负我。”
　　我拉住他的袖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个臭狐狸，真不能告诉我吗？”
　　白颜坚定一扭头：“不能！”
　　我愤怒了，望着他遗憾道“看来我们是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白颜望了我半天，眼里渐渐包起一包眼泪，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我罪恶感顿生。他犹豫挣扎了半响，终于决定不和我一起分享这个让人不甚愉快的秘密。这时凌渊却提着食盒安静优雅回来了，温暖的微笑：“你倒是恢复得快，又开始欺负白颜。”
　　说得我多跟恶霸似的，诚然，师傅也没挣眼说瞎话。我向白颜做了个鬼脸，我接过凌渊手中的食盒，看了看菜色，非常得不错。高兴极了说：“师傅，还是你最好了，做的全是我爱吃的。”
　　凌渊无声的微笑，恰如遍野花开：“先进屋吧。”
　　后来，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白颜还是想我妥协了。他告诉我，凌渊这次受的伤颇重，原来在他感觉到我有难时他正在倾扶沧华柱，沧华柱是十三天四大擎天柱之一，那本是一时半会儿倾扶不好的，可他觉到我的形势危急，便硬使出修为将其以最快的速度扶好，结果被沧华柱反噬得不轻，又急急忙忙的赶到舆勺山，挨了那么多道覆灭之雷，而且还因为我回来后一直不醒，又是为我渡修为，又是用修为炼丹药给我疗伤，他现在的身体虽远不至于千疮百孔，但总是有些损伤的。
　　我听了后，心中无比难过，对师傅歉疚得无以复加。我别了白颜，独自去找凌渊，穿过佛鈴花的花廊，看见凌渊正躺在一棵盘枝虬劲,苍老繁盛的老杏树的根上看一本佛经。我轻步走过去，发现原来他睡着了，俊颜苍白剔透，手中的书散落在旁边，上面落了几片花瓣。
　　我席地在他旁边跪了下来，看了他半响，悔恨小声的哭道：“师傅，我错了。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跑了，再不会让你担心了。我连累你，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对不起，我真希望现在是我半死不活，活剥了我也还不清我的罪孽。”
　　心中无比悔恨与害怕，哭着哭着，我的哀嚎声就变大了
　　一方白色锦帕轻柔的擦去我的鼻涕眼泪，凌渊俊美绝世的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笑道：“还没到半死不活的境地，也不用你活剥了自己还罪孽。”
　　我瓮声瓮气的说：“师傅，你不怪我了吗，我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凌渊摇摇头：“怪你作甚，不过是劫是缘罢了。”
　　他牵起跪地上的我，收了书，拍落了身上的落花：“走吧，回去了，你今天的课业还未完成呢。”
　　或许我还是开始懂事了一些，我没再整天到处玩耍，不学无术。我开始记那些拗口的咒语，长篇长篇的经文法典，在院中汗流浃背的练习剑术。面对此景凌渊没说什麽，白颜倒是吓得不轻，直缠着凌渊给我看看脑袋。就这样我在万生宫度过了七百多年，我一直不知道我的术法究竟厉不厉害，只是凌渊对我说，宫玲现今是打不过我了。对此，我还是非常开心的。
　　近来天气热得很，人也开始变得懒了。我跟白颜躲在万生宫的八角白檀木凉亭里纳凉，我趴在桌上，将将细细想了一番早上我把偷画的师父的丹青藏好没有。白颜就忽然踢了我一脚，不满道：“唉，我说的你听见没？”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郑重地说：“听见了的”白颜敲了个二郎腿，无奈道“那如今天孙回来，我们拿什么做礼呢？”

　　日久情暗生，相思说不尽

　　我细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白颜究竟讲了什么，好象是什么天孙下凡历劫回来，白颜打算去偷窥偷窥，但偷窥这等妙事不能一人独享，非得邀我一路，且被逮了真心不好看，就得备份薄礼以备不时之需。偷窥这等事就像偷情，一旦掺了旁人，那就不是乐趣，那是悲剧。我十分仗义，不愿白颜的乐趣变悲剧。
　　我换了只手撑着下巴，说“或许你可以送他一个媳妇儿。”白颜瞪大眼望着我一会儿，了然，却是沮丧道：“谁配得上他啊，你要有人选就先给我吧。”
　　我指了指他自己：“现如今这白颜长大了，长得着实是好的吗？”白颜气呼呼的把杯一放，哼了一声，走了。
　　我望着他的狼狈逃窜的很是背影不解，我这说的也是实话啊，也没叫把他自己给朝岚。我的本意是叫他凭自己姿色引诱两小姑娘给朝岚送去来着。
　　第二天，我又去找白颜，说万生宫杏树上的杏子结得甚好，要不就提两斤杏子去见天孙好了。白颜一口糕点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我体贴的递了杯茶给他，他喝了口茶缓过来，说：“当真是分薄礼啊！”
　　后来白颜当真拎着两斤杏子屁颠屁颠的去了九重天，我打算回一趟东荒就没和他一起去，不过他半日却又回来了。那天天气很好，万生宫的荷塘荷花正抓住夏日最后一丝气息拼命盛放，一塘碧绿嫣红甚是美艳，徐风袅袅，更是清香盈面。
　　我在湖中六角亭里刚翻完一本戏本子，这戏写的不错，看得我也还算舒心，便叫住垂头丧气的白颜聊会儿天，我说：“你不是去见天孙了吗，这般神色做什麽？莫不是他们真嫌你这礼太薄了？”
　　白颜把手里提的杏子放到石桌上，耷拉着脑袋，“我根本没见着天孙，九重天的仙官说天孙还有些尘缘剪不断，怕还得再耽搁两日。”
　　我见这杏子又大又红就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下一口，顿感万生宫的杏子当真是甜啊。“你就没在那儿多住两日等上一等，左右也就不过三两日？”我擦了擦嘴道。
　　白颜也开始啃杏，含糊地说“懒得等，我也不过是听阿爹说这一辈的天孙本事了得，才学又高，而且长得不输凌渊上神清俊之色。我就想瞧瞧他究竟是何种模样。”
　　“ 你又不是以后见不着，急这两天做什麽？”
　　“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白颜用袖子擦了擦嘴，理了一下衣服说：“今天摆脱那一群纠缠我的仙子女神颇费了我一番精神，我累得很，先去休息休息了。”
　　我点点头“去吧去吧。”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杏儿给我留两个，我留着当夜宵。”
　　我又点点头，白颜终于满意的离开了。我想不会给他留的，我还得捎两个去孝敬师傅呢。我打了个嗝，觉得真是吃饱了，挑挑拣拣了半天，挑出两个最大的给师父他送去，剩下的还是叫了个小仙婢送白颜屋里去。
　　天君说凌渊是六界最清心无欲，心性高远的神。他会竹林看书，或江边坠钓，或执神剑除魔，或调幅日月，怎么着也不会看我收集的戏本子，和随手画的两幅画。所以当我看到他正看我的画时，我委实是受到了惊吓。
　　凌渊看到我进了屋，示意我过去。我行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画面，我的笑容微微僵住，原来是幅丹青，画的却恰恰是沉崖，我记得我回来没两天便作了这幅画，但后来不知怎么一直找不到，不知怎会在凌渊这里。
　　凌渊像是看清我的疑惑，解释道：“今日去找你，想看看你琴练得如何，却看见那只灵鼠在嚼什么，走近一看，却原来是一张画。想来这画定是你的吧。”
　　“是徒儿画的。”其实看到这幅画时，我并不觉着欢乐，相反会莫名的忧伤心痛，当初也只是不知不觉间画下来。
　　他凝视了我小会儿，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却泛起沉沉的波浪，半响后转身走出了屋子，在院中一棵佛玲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我乖乖的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坐下。我低着头，努力让桌上的一盆雨久花挡住自己的脸 。
　　不知何时仙婢竟送来了整套茶具，看着阵仗凌渊是打算在这院子里煮茶论道啊。师傅清闲优雅的烹着茶，看得我不解万分，待到那红泥小火炉汨汨的冒着蟹眼小泡时，他才抬眼看我，说：“那段尘缘，你可放得下？”
　　我心中一顿，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我最不愿提起的便是这趟尘缘了，我低头不语，不是我还有多爱那个人，只是我觉得爱的太累，连回望一眼也会心痛。
　　他递了杯茶给我，我从没见过他如此郑重的跟我说话，他说：“如今你也长大了，感情里的事你是知晓了个七七八八，我没经历过多少这些事，也教不了你什么。如果你想向那个人讨回些什么我可以帮你，想来沉崖也及其愿意还你些什么的。”
　　我愣了一会儿，随后摇摇头“他不欠我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他还，左右在这百世年华里也遇不上了，是劫是缘都已经走远了。”
　　凌渊清冷的目光注视着我，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一般，似有低喃道：“你倒真是绝情呢。”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好奇问道：“师傅从未有过心尖尖上的人么？”
　　凌渊摇摇头，“从未”
　　我惊讶不已，却非常心疼他“这万万年的时光，一个人度过怕还是很寂寞的吧。”
　　执壶倒茶的手微微顿住一瞬，很快恢复自然，淡然一笑，不置一词。
　　我放下茶杯，认真肃然道：“师傅，以后灵儿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犹豫了一番要不要加个期限方显得我的诚心，比如说说永远之类的。
　　凌渊怔怔的看着我，好一会才平静道：“灵儿，你可知你在说什麽。”
　　我坚定点头，“晓得的”
　　凌渊牵起唇角浅浅的微笑，似乎一时时光静止，遍野花开，最温暖轻柔的风萦绕在心间，空气都清甜明媚万分，看得我都失了心神，深深沉醉其中。
　　我发现这样下去，我非的流鼻血不可，赶紧挪开眼，让自己明台清明清明。
　　凌渊却轻轻的取笑我，顿时我这厚脸皮就红了。
　　小火炉里的水已沸腾第二回了，我的神识终于清醒了。
　　凌渊也敛了浅笑，淡然道“我一直不愿你有何心结，所以凡事非你自愿，大都并不会逼你，练剑如此，学习术法亦是如此。如今你下了次凡，心结却是不小，但你本意不在意，我便不说什么了。”
　　我饮了最后一口茶，转着杯子把玩，透过雨久花的叶子望着凌渊“师傅，你认识沉崖吗？”
　　凌渊捂着小茶壶倒茶的手一抖，洒了几滴在紫檀木小几上，他顿了顿，继续倒茶，并说：“我认识他。”
　　难怪他说可以为我讨回些什么，原来他们是旧识，但我又怎么能让师傅为了我去苛责强求别人。不知是否是我眼花，我竟在他眼底看到一丝忧伤，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就陪着他静坐饮茶，倒也不觉约束，反觉得惬意安宁，非常舒适。
　　终于茶饮完了，凌渊起身离开，经过佛玲树时却停了下来，佛鈴花悠悠落了下来，落在他衣裳和发间。挺拔笔直的背影清华而孤寂，我似乎听到他低声说“有时觉得不幸，却又无比庆幸，即知你心性豁达，多是无心之言，却还是怕自己生出要不得的心思”
　　我刚想问他说什麽，他却已提步离开。我想了想，什麽都没想出来，只得作罢。打算去吃饭才猛然想起我的正事儿是给凌渊送杏儿的，又颠颠儿的去追凌渊。
　　万生宫的杏儿这两天都熟透了，我在树下仰着头望了半天，琢磨着今年约莫是吃不完了，还是酿做酒罢。寻了根棍子打杏儿，杏儿一个接一个落到地上，个个硕大香甜十分讨喜。
　　想当年，东荒的树我没有爬过一千棵也爬过八百棵，是以爬上这些参天古杏没费着我半分力气。正当我打得欢畅时，一声低沉悦耳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不过摘个杏儿，你作何又跑到树上去了？”
　　我低头一看，一袭白衣的师傅孤冷清雅的站在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我。我呵呵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我想酿酒给师傅喝。”
　　凌渊环视了一地的杏子，清浅的笑了笑，“下来吧，我教你如何选适合酿酒的杏子。”
　　我应了声，刚准备换个姿势爬下去，手中的棍子就落了下去，并且直直的砸向凌渊的脑门。凌渊正在看方才落到他手中杏子，全没注意到这厢。我惊讶的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嘴，惨不忍睹的闭上眼。
　　棍子在打到凌渊面门的前一刻稳稳地停住，凌渊神色如常拿下棍子，说：“下来罢，当心着些。”
　　我寻了个箩筐将打下来的杏儿装起来，凌渊却不怎么瞧得上我打下来的。无奈只得重新上树去摘，在此之前我着实是无法想象凌源如此一个风华高妙的人在树上会是何种模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心中欢喜，师傅这形容还挺受看的。
　　“愣着做什么，过来接着。”凌渊回头见我痴笑地看着他，哭笑不得。
　　我接过杏子，踮起脚顺手摘了师傅头顶的一个硕大的果实，“师傅，你看这个可以么？”
　　师傅回过头，唇如羽毛一般轻轻落在我的额头。
　　脑中像是突然炸开一团白光，心尖尖一颤。我愣愣的看着师傅，眼睛眨了两眨。摸不清心头复杂之感究竟是什么感，头脑胶着成一团浆糊。
　　师傅身子僵住，脸色渐渐有些发白，眸色明明暗暗暗波翻涌。在我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氛围的时候，师傅忽然飞身下去，瞧着他的背影却是有些失魂落魄。
　　我挠了挠头，师父这是怎么了？
　　想了半天我实在没想出个子丑寅卯，便作罢。接着师傅教我的法子继续摘杏子。杏子都摘完了师傅还没回来，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去安慰一下师傅，许是师傅接受不了这太过刺激的一幕。
　　后来我再去找凌渊酿酒的时候，凌渊倒是一切如常。只是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师傅待我愈发冷清了些，也不正眼瞧我。我纠结了两日，师傅这是嫌弃我的形容？
　　也罢，我素来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一件事若有太深的执念，很难得到欢愉，便是就此放过最好。
　　在这事之后许久，每次我找凌渊我都找不到他，我隐约觉得好像他故意不见我，左右也不是些要事，便也不在意。
　　白颜他爹是天宫的杪禄神君，司天宫功德记录之事，官十分大，有个杪禄神宫也是非常大，但白颜就是不归家。我和白颜有次嗑瓜子唠嗑的时候对于他老不回家这件事儿进行了深刻的探讨。白颜说他要在天宫话，他爹就老要他抄这抄那，背这背那，还非要他跟着自己学功德评判之术，想想就发怵，只好躲到了万生宫，幸好他爹忙，也不太敢来万生宫提人，要不然这日子真不知该怎么过。我踢着个从凡间弄来的毽子，边嘲笑白颜：“叫你老不回家，现在知道错了吧，你老爹也真做得出来，竟恳求天君老人家下旨派你去镇守洪荒入口，磨练磨练。”白颜垂头丧气“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收了毽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倒了杯茶给我，我抿了一口，说：“琢磨着如何在洪荒边境苟且偷生？”白颜鄙视了我“你说的问题严肃吗？我思考的是，我是不是我爹亲生的。”我不停的点头，委实是个严肃的问题啊。“话说洪荒里的妖魔，随便一只出来都没几个神仙能拍着胸脯说打死他没问题，你爹真不怕你去当炮灰啊，而且你那半吊子的术法连我都打不过，我看着都觉得忧伤。你打算怎麽办啊？”
　　白颜的神色却变得神圣肃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般在别人的庇护下活下去，生来为神，便当有神的责任担当与尊严，灵儿，我们都快三万岁了，是该有我们的使命的，帝君喜欢你，只要他与天地同寿，护你千千万万年是半点问题也无，但哪天若他羽化了呢？谁来护你，你又如何去护你东荒万万子民。”
　　我彻底怔住，这还是我认识的白颜吗？原来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他已经长大了那么多，认识到了神族的尊严和使命，明白命运原来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自己都是弱者，又如何去保护别人。原来白颜他还是不反对去洪荒的，他自己也觉得需一些磨砺了。现在他温润俊俏的脸不知从洪荒回来时又是何种模样。
　　我由衷的开始敬佩起白颜，并觉得我好想漏了他话中的另一个信息，是什麽呢，不过可能也不大重要。猛吞了口茶水后，郑重诚恳道“你的思想已经有一定的高度了。”白颜换了之手撑头，不解道“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到底是不是我爹亲生的。”我一头栽到了地上，刚刚升起的敬佩之情一下栽没了。
　　隔天白颜就回了天宫，说要交接一些事，我琢磨着他也没什麽事好交接的啊，可能是和哪个情妹妹话别去了吧。没想到的是我哥竟然来了，拉着我的手瞅了半响，笑着不停的满意点头“我这肥肥的妹妹交万生宫几千年，没想到竟养成了个可人儿，这万生宫当真是个好地方啊。”我看着我哥越发清俊深邃的脸也不由感叹“可是哥啊，南极长生大帝怎么虐待你了，怎么越长越让人惆怅。”我哥立马虎着脸“胡说，人家师傅他老人家都说我愈来愈有父君之风。”我认真思考了一番，记得有次天宫千花盛会，天君他老人家把几位帝君独留下来徐了叙旧，当时我和我哥躲在不远处的小花丛里捉蛐蛐，不经意间听到几位帝君相互品评了一番，凌渊是清华高妙，渺远之姿若苍野孤云，南极长生大帝是巍巍然若峰巅古松之姿，而无泽帝君风流之态若拂花之风，圣神之姿似斩神之剑，显然父君年少时的风流韵事没为他造就多好的名声。我小声嘀咕道“不是他们同一辈的帝君中对父君的评价是风流万事，亦尊亦邪吗。”
　　我哥和我寒暄了两句就恭恭敬敬的去拜见凌渊了，出来时我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连忙说：“别，你别这样看我，我渗得慌。”终于他用正常的眼神看我了，拉着我在万生宫宫门的门槛坐了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听说你下凡了一次，伤情伤得颇重啊。”我立马问“谁说的？这么秘密的事。”我哥望着宫门前那棵巨大的菩提树，说“你不知道吗，估计现在四海八荒都知道东荒帝姬下凡历劫，伤情至深，十分不易。”我垂首掩面，无脸见人。这个白颜啊！“我说这个也不是为了让你闹心，你得向前看，看看，四海八荒还有那么多真情真性，长的不错的男神仙。”我其实想说，我不恨嫁，但我插不上话去。于是体贴的隔空取物递了杯茶给他，我哥甚是满意，抿了口继续“娘亲算出你有一些事，就叫我来看看，幸好你也没什麽事……你别说父君娘亲不关心你，其实他们挂心得最多的就是你。哦，绕远了。我想说的是虽说你凡尘情路不顺，神界青年才俊也不少，但你要随便找个人过日子我也是不建议的。父君说凌渊帝君为人他是信得过的，看着他爱你护你那么多年，说不感动那又是在骗人。前阵子帝君传信给父君，说他可能生了些要不得的情愫，说如果父君介意，便赶紧把你领回去。他一个人独自这么多年，也本是孤独惯了，爱的不深及时停止还来得及，若到时爱得深了怕是即使形神俱灭也绝不放手。”
　　之后我哥又讲了些什麽，可我完全没听进去，我确定我震惊的脑袋已经完全罢工了。我的师傅竟然是喜欢我的，我弱弱的觉得他藏的也太深了，我竟是一丝也没瞧出来，而且更让我惊讶的是得知这件事了我竟然一点也没有怪看凌渊这个做师傅的喜欢我这个做徒弟的这件事儿。我想我病得着实不轻，因为我还隐隐觉得能被师傅喜欢挺荣幸的。只是这事太突然了，我得缓缓。
　　不知道我哥讲到哪儿了，我终于缓过来。我想他可能有点饿了，作为万生宫小半个主人，我又很自然的隔空取物摘了几个杏子给他，他接过杏儿，就着衣袖擦了擦，啃了一个。啃完了又开始絮叨“其实你要真和凌渊在一起了，父君是很开心的，从此帝君的叫他岳父。娘亲是很开心的，帝君不能再对她淡漠处之。我也是很开心的，我的妹夫是凌渊帝君，多让人崇拜啊。还有，父君说帝君没喜欢过人，或许占有欲很强，你得多担待担待，也或许不知怎么对你，你也别怪他。”趁着他又啃一个杏儿的间隙，我急忙打断他“你不是来接我的吗？”我哥一脸疑惑“我有说过吗？”这时我特想和白颜说，我也怀疑我不是我爹他们亲生的了。
　　我哥在息云山溜达了两日，他师傅催得急，就有回去了。我一向是个不大爱琢磨事儿琢磨得太深的人，但这次这件事确实是值得好想想，就我躲在房里足足颓废了两日，直到白颜就要起身前往洪荒时，我才把自己从浑浑噩噩中捞出来，拾掇拾掇了一番，从师父酒窖里偷了两壶酒拎着，腾了朵小祥云，满吞吞的去了九重天。

　　追忆白马少年，仗剑天涯

　　我到的时候白颜正躺在棵山合欢树枝上睡大觉，星星点点的阳光洒下来，倒是十分温暖惬意。我叫了醒了他，他示意我上去，我眯着眼仰望了一下，觉得树枝上的位置再坐下我和搁几壶酒还是没问题的。便飞身上树，在白颜旁坐了下来，白颜捏了个诀，变出两个酒杯，给我一个，惋惜道：“怕是好多年，又不能和你一起喝酒了，想想真觉得可惜。”“那还不简单，到时我来找你喝不就好了。”
　　白颜意味深长的笑笑：“你当凌渊会让你离他那么远，他会放心让你独自跑那么远见别的男的？”我停下举杯的动作，放下杯轻叹了声“关于你和我哥说的这件事，这两天我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虽然不应该评价我师傅，但我真心觉得，嗯，他或许并不是喜欢我，只是他孤独太久了，觉得有个人陪他还是个不错的选择。恰好我那么多年一直陪在他身边，长得也还算不错，心思也不太坏，看着将就着还行。所以他也并不是真有多喜欢我。”白颜戏谑的笑“帝君要听到你这话，估计会气得不轻。我虽没你在他身边那么久，但他是喜不喜欢，讨不讨厌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折了枝合欢树丫把玩，嘟囔道“咱们不说这事儿了，说说你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真的赤手空拳镇守洪荒？”白颜一脸不以为然“这有什麽？当年凌渊上神不也是空着两手进了洪荒，还不一样把那些上古凶残妖魔收拾的服服帖帖。”我算是看出来了，白颜非常崇拜凌渊。后来我们两个又聊了些乱七八糟的事，并重点八卦了一下为何天孙迟不归天，原来天孙也和我一样，在凡尘里陷入一些情的执妄里看破不得。自愿留在凡尘，寻找那女子一番，若此番再寻不得，他皇爷爷就会硬逼着他回来了，想想这天孙也委实不易。最后白颜深有感触般总结“情之一字，最是说不得，讲不得，多说成殇，多讲是劫。最让人愉悦并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了。”
　　日头渐渐落下，天边红霞似锦，合欢叶边缘也闪着粼粼金光。酒也喝得七七八八了，我从树上爬下来，冲白颜笑：“小白球，真愿你永不识情愁，作为哥们儿也只能这样祝愿你了。”
　　白颜却没感谢我，反而一本正经地说 :"有生之年若能生生死死的爱一回，也不失为一件妙事儿，凡间的曲子里怎么唱的来着，哦，只有真正的爱过才算真正的活过。”
　　我讶异不已，“ 凡间有此等深明刻骨的情歌，我着实没听过，不过爱情本是一场游戏我倒是听了不少遍。说起这凡间的曲子，有两首我还是颇喜欢的。不过你先从树上下来，仰得我脖子疼。”白颜从树上跳下来，我们俩靠着树干谈论起了这天地间的情歌来。白颜说“这六界的弹琴作曲要说华妙清雅的确是非凌渊莫属，但要论起深情缱绻却一定得是你父君，啧啧啧，当年你父君追你娘亲时的那些曲子，哪首不是奉为经典。”
　　我更加讶异，“我父君还有这点才能？”白颜摇摇头，一脸鄙视“还记得七十多年前妖界妖族皇子娶比翼鸟族公主的事吗？”我点点头“这事儿我记得，那年我们还偷偷去吃了喜酒，不过我听说那公主之前是死活不愿意嫁的吗，又是上吊又是跳水又是抹脖子的，怎地后来又愿意了？”
　　“说你惫懒吧你还老不高兴，这些事一点都不打听打听。”我表面不停点头，心里却在嘀咕，就算我勤恳，也不会忙在这些事儿上啊。
　　白颜续续道来“你父君弹得一手好琴，而这手好琴只有你哥哥得了个□□分真传。你哥哥凭着这琴可引得不少仙官神女对他爱慕不已，恰巧那段时间妖族皇子四处游历，听闻了此事非得要向你哥哥拜师学艺，你哥哪是个好相与的，自不会教他。那妖族皇子就守在你东荒白琼宫门口不走了，直直守了四个月，结果你父君看不下去，就指点指点了他一二，后来他这琴艺可就有了质的飞跃啊，在白琼宫门口蹲练了半年的琴，被你娘亲听厌了几扫帚赶走了，后来就兴冲冲地跑到比翼鸟公主的窗底下日日弹琴，谁知这比翼鸟公主也是爱琴得很，听了十多天就满意了这未来夫婿。于是后来就欢欢喜喜的嫁到妖界去了。”
　　我竟不知父君竟有半个月老的本事。我换了只手撑下巴，说“那哪有我爹的曲子被奉为经典一说？”“哦。这个啊，你父君的曲子是天宫永不过时的求爱曲，以前许多仙山上生来仙胎，却又动了情的神仙都会唱你父君的歌示爱，久而久之，这成为天宫声乐课的必修课业了。”
　　由此，我觉得天宫是个十分近人情的地方，顿时对天君又多了几分好感。我出生到现在见天君的面笼统也就不过□□次，记忆中那老人家很是严肃，没想还有如此亲近的一面。
　　瞧着时日也不早了，便打算在杪禄宫小住一夜，遣退了服侍的仙婢，一个人泡在浴桶里泡澡。泡着泡着就想远了，我要不要也向凌渊说声回东荒了呢。如今凌渊也不见我，他也说过术法方面的事没什麽可教我的，接下来全看我自己。想来他是不会主动出现的，现在我也不好意思去见他。可我走之前还是必须的见他一次，我该以什麽态度去见他呢，装作还不知道？显然不现实，我哥来这件事就说白了。但我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儿，怎么让他知道我现在什么也让他知道不了的情况呢。我越想脑瓜仁越疼，索性完全缩到浴桶里面，让水完全漫过自己，好醒醒脑子。
　　“你缩到桶里做什麽？”一个平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一惊，下一秒又觉得我想多了，我估摸着是幻听了，今早我出宫时，万生宫的总仙官棘黎告诉我说师傅他要闭关半月。现在师傅应该在息云山才是对的。
　　在我还没把一切顺完事儿，师傅的声音又响起“你是要我捞你起来吗？”我“哗”一声从水里抬起头，目瞪口呆。真的是师傅？我觉得我有点卡壳了，这时候我竟然想的是师傅来这儿做什麽，而没立马害羞脸红，待我想起我现在光着身子泡在清澈的水里，师傅就站我身后，估计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不少时，脸立马被热水蒸的通红，我从未觉得我这张老脸也有一日会烫红得滴血一般。我酝酿着我应该大叫一声来表示我作为女子的羞涩与矜持，甫一张嘴，一件白衣便兜头罩下。
　　凌渊只着中衣优雅的转过身，说“我道你为何不回去，原来在这里沐浴。”“不止是沐浴。”我说。凌渊回头眯着眼盯着还在浴桶里的我，眼神有些不可捉摸的问“那还要做些什麽？”我赶忙穿好衣服，收拾妥当，走到师傅身旁，小心翼翼的回答：“明日要去送送白颜，想是住这里方便些。师傅不是闭关吗？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棘黎说今天你没回来，我就来瞧瞧是怎么回事。索性闭关也不是非此时不可。”闭关不是都选好十足十好日子开始的吗？
　　我弱弱的问了句：“师傅今晚不回去了吗？”凌渊把玩了一会儿桌上的白玉茶杯，又看看我，说：“白颜也算我半个徒弟，我也该嘱咐他几句话的，再来今夜也确有些迟，我就歇在这儿罢。”
　　“那我去叫个仙子再收拾个寝殿。”说着边往外走，凌渊叫住我，坦然道“我就住你这儿，那么晚了，再去麻烦别人不好。”我想想，也是觉得是这个道理，可问题是这屋子里仅有一张床，那也就是说必得有一人睡地板，我非常犹豫痛苦的纠结了一番，最后一狠心，坚决到：“那就我睡地板吧。”
　　凌渊偏着头不解的望着我，目光甚是单纯平淡“为什麽非得睡地板？你竟然有着点嗜好。”我险些摔倒在地，我虽神经长得颇粗，但好歹也是个女神仙的，且站在妙龄的边边上，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点不好意思是正常反应啊。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凌渊太久不出万生宫，不仅对世事不了解了，连对人情也忘得差不多了，显然忘了人还有害羞这一说。
　　如果我要再辩解坚持，到显得我心思龌龊小心眼了。我连忙笑道：“我是怕床太窄，睡着了挤着师傅，其实我是非常愿意睡床的。”凌渊眼神儿幽幽瞟了一眼宽大的足以睡下五个人的床，十分赞同感叹道：“的确有些窄。”我呵呵的干笑了两声。

　　追忆白马少年，仗剑天涯2

　　显然，凌渊即使忘了人情世故，也不会与我同榻而眠的，因为他要看书。我侧着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凌渊的背影，夜明珠的光柔柔的，凌渊的身体周围也有一圈柔柔的光晕。他及地的长发现流动的黑色锦缎，在脚边随意而舒适的散开来。深邃俊美的轮廓静静投射到墙上，如同世间最美的画。我觉得我看的有些迷醉了，真心觉得师傅他长得真好看。
　　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而且做了个梦，梦里我和白颜偷喝师傅的酒，师傅一手拎着我一手拎着白颜，然后又把白颜扔给了他爹，带我回了息云山，息云山杏花开的正好，花瓣落了一地。后来他好像自言自语道“有时你和白颜在一起都让我觉得很不心安，却又不知该怎样做，唯有尽可能让你在我身边。”后来忽然传来砰砰的声音，我从梦中惊醒过来。便见凌渊刚好开了门，原来是白颜来催门了，白颜对于凌渊出现在我房间似乎不以为然，但实际上那试图瞟向我的目光掩不住的震惊揶揄，那仅有的几缕眼神也被凌渊一侧身挡得严严实实。白颜恭恭敬敬的向凌渊问好，并委婉表达了若我要送他，怕得准备准备了。凌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看到我把发皱的衣裙整理得妥当了，才说“进来吧。”我思索着是不是应该在白颜健步冲进来前捏个诀变张榻出来避避嫌，恰好凌渊扭头看向我，满脸坦然自若。罢了，凌渊君子之风可照日月，我又何必小人之态斤斤计较。
　　果然，白颜对于凌渊与我共处一室一夜，同榻而眠的想法是肯定了，看我的眉眼顿时意味深长，戏谑调笑起来。诚然，我也不指望他这种不想偏会死人的家伙能明白我和凌渊纯洁的跟茉莉花似的关系。
　　我一个人在山合欢树下的石桌上喝粥的时候，凌渊真的和白颜话别了一番。我遥遥的看着他两话别颇有一番十八相送的的场面，由衷的感叹，凌渊这大半个师傅真是称职啊。
　　我粥还没喝完他们俩就向我走过来了。凌渊看着我和白颜说了句“你们一路小心，我就先回去了。”然后就离宫踏云而去。白颜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问“我师傅跟你说了什麽，看你恭顺得像个小媳妇儿的样子。对了，你还要吃吗，我帮你盛一碗？”白颜摇摇头，生气地说：“我说你个事儿精，你能不能快点儿！”我淡定颔首又喝了一口茶漱口，用巾帕擦了擦嘴“行了，走吧。”
　　我们俩弄了朵大祥云前往洪荒，我把从杪禄宫带来的一包瓜子拿出来搁在变出个小几，开始边嗑和白颜边聊。白颜装着很轻描淡写的随口一问“话说帝君昨晚怎么在你屋子里啊？”但他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八卦的小火苗。
　　我坦然一耸肩“你不是看见了吗？他来跟你说临别赠言的。”白颜意味深长的的笑笑“你当我不知道，那他为什么非得谁你的房间，而不睡我的。”我惊讶的睁大眼“你竟然想让他和你睡？我记得你不是……你怎麽又好男色了，还是那么登峰造极的。”
　　“你才好男色！”顿了顿又想起我本该好男色，就加了句：“你不会是害羞不敢承认吧？”
　　我特别不想和他说话。他嘻嘻地凑到我面前“好啦，别气了。不过凌渊来真不是为了我，要不然早上刚开门时干嘛不让我进屋？而且他完全可以在变一张榻出来睡，为何非得和你挤。显然是别有用心嘛”说完洋洋得意的一口吃了我剥半天的瓜子仁。我气的不轻，和他扭打起来，他哇哇大叫起来“你这是被我说对了恼羞成怒吧。你太没骨气了！”我下手的更狠了，立马叫他明白了什麽叫恼羞成怒什麽叫没骨气。终于打累了，躺在云上喘气，白颜在我旁边躺下来，不满道“都是自己人，下手还那么狠。你是女人吗？”我撅着嘴“就是因为是自己人，才不必客气呀。”
　　躺了一会儿，白颜坐了起来放眼看起了云下微小的山峦，定睛看了会儿什么，又扭头看我“你起来，看看那儿。”我坐起身看了眼才发现，原来是落霞山，此时山上杏花没开，全是一片光秃的杏树，看起来有些清冷。我的心情有些沉重，瞪着白颜：“你存心给我添堵的吧。”白颜无声的笑笑，终于有一点兄弟谈心的模样说：“那个人你忘得掉吗？”
　　我怔住，半响才说：“不知道，忘不了也不想再牵出任何联系了。”白颜极目远眺望不尽的山峦，悠悠道：“你可曾想过那个人为何这般决绝，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认为他会简单的就这样要你的心的。或许他有苦衷是真爱你，或许他是薄情真不爱你。”
　　“他最后对我也着实绝情了一些。那是我是糊涂的，不知他是否也清醒，那么简单的一个局，他竟然相信。”我低头剥着瓜子，却在没吃的欲望。白颜说：“我前阵子无聊，看了司命写的好多人的命格，恰好就有那个人的，命格上那人是‘君乃□□之命，致九洲合一，造太平之世，名诵千秋’想来也是绝顶聪明的人，这些小伎俩他都识不破，谈何治理这泱泱大国。所以这其中说不定有什麽你不知的密辛。”
　　“或许是。”
　　“那你就不愿再下去看看究竟你们为何生的这仇隙？”白颜又把我的瓜子仁全拿走了，我却没和他打。我用巾帕擦完手，重新瞩目无尽连绵的山峦，轻叹了口气“其实去看看也无妨，倒还了结了一桩心事。”
　　白颜见他的劝说终于起了一次作用，非常满意，又开始向我普及四海八荒的八卦，比如句赊山的某个有凡人飞升的仙人一不小心又动了凡心，被罚下诛仙台，生生世世在不能位列仙班，又如箕尾山的落于上仙去东海游玩，得了棵一间屋子大的血玉珊瑚，让众仙羡慕不已，再比如天界隐隐在传九千多年前被封印在东海之东玉台山山下的魔神似乎要挣脱封印出来了。
　　最后这个信息倒是让我震惊了一下，忙问“这话你听谁说的？”白颜顿了一下“你让我想想。”于是他一想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在我打算放弃时，他精神一振，“你想起来了？”白颜摇摇头，遗憾的模样“信息来源太广，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觉得我的脾气还是不错的，这样我都不生气，可见长久呆在凌渊身边我还是有修身养性的，对此我十分满意。
　　就这样一路聊聊天、看看风景，时间过得倒快，第二天中午就到了洪荒入口。洪荒里的天气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中午时烈日照耀，光芒刺目耀眼，太阳就像悬在不高的天空，腾腾升起的热浪让洪荒的土地看起来都像在晃动，没有一丝风，刚到一会儿我们俩就汗流浃背。我们俩刚翻过一个小土丘就看到两只巨大的妖怪在厮杀，鲜血浸染了周遭的土地，又迅速干透，只剩下空气里浓浓的血腥味。
　　白颜拉着我伏在滚烫的地面，面目肃然，低声说“这两只妖怪在争夺地盘，不到一方倒下不会休止，我们先别出去，否则只会无辜受伤。”我注视着前方悄声问“你怎麽知道？”
　　“凌渊跟我讲的。他说妖魔若以命相搏大抵都是在争夺地盘，争夺食物的话只会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终于有一只妖怪倒下了，顿时大地都晃了两晃。我问白颜：“你对杀剩下来的那只有多少把握？”白颜蹙眉思索刹那“四成”
　　“那我们俩一起呢？”“九成”
　　我幻出绫剑，说：“那就上吧！”
　　我们或许低估了那只妖怪的能力，虽然最后我们还是胜了，但赢得十分不易，因为妖怪蛮力太大，好几次险些把我手上的剑震落，最后累得我们半天躺地上起不来。
　　我呵呵的笑起来对白颜说：“对于刚来洪荒送你这份礼还行吧。”白颜非常满意的点了下头“虽说以我现在的能力还守护不了这么大的土地，但有一块总是好的，先划一块不大不小的出来，做个栖身之所，其他的再慢慢争夺。”
　　“挺有计划想法的嘛。”“我本来就有，你当我是你？”这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啊。
　　休息的差不多了，第二日洪荒的景致也大致看了一番，白颜就催促我该回去了。白颜送我到了洪荒边境的十绝亭才停下来。十绝亭不是一个亭子，而是一棵高不见顶的若木。白颜顿住脚步“我就送你到这里吧，你没事就赶紧回去了。”
　　我抬手遮了遮晃眼的烈日，眺望了一番这无边无际焦枯大地，叹了声“你是来这儿磨砺的，我就不教你那些旁门左道逃跑的方法了。不过你要真打不过那些太凶残的大妖怪还是先逃为上上之选。还有就是洪荒的夜晚着实是冷了些，你自己多注意点。其他我也没什麽好说的了，你保重就行。”
　　“行行行，我知道，你快点回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大不了我回去又找你喝酒，行了吧！”白颜虽话语上显得不耐，眼里却是浓浓的暖意，我顿时觉得我这兄弟还是当得颇为仗义。

　　所谓诺言，所谓谎言

　　在白颜的三催四撵之下我终于上了路，一个人这次就着实很无聊了，行了大半日就到了落霞山的上空。我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下了云头，进了山。上山的景致虽有些荒芜败落，但整体还算是清冷孤寂的美，山上的木屋还没倒，想必是当初师傅施了些术法稳固着。但屋前的桃树确实多了许多，我记得当初屋前仅有三棵，现在都快成个小桃树林了，或许这是沉崖种的吧。
　　我推开门，阳光斜斜的射进窗户，惊醒了桌椅上薄薄的灰尘。想来有人打扫，近来却又没在打扫才成这般模样的吧。屋外偶尔有鸦雀停落在树枝上，啪啪轻拍着翅膀，咕咕的低语着，打破寂静的黄昏。我轻缓得摸着师傅用过的茶杯，沉崖写过的笔砚，一时陷入回忆中。那年岁月正好，只叹不识情殇。
　　在落霞山待了半个时辰，我又去了一趟栖凤山，山一如之前的高而清寒，参天古木茂盛的枝叶间偶尔漏下一两缕阳光。无言崖下云海翻腾不息，被夕阳染成了暖暖的红霞。我站在崖边，猎猎的山风吹得我身上的白衣飞扬，如巨大的舞姿翩跹的蝴蝶，恍如当年我跳崖时的情景。沉崖苍白而害怕痛苦的脸出现在我脑海里，早晨的湿冷的山风湿濡了他的眉眼，他绝望的说：“灵儿，你再不信我了，对吗？”那些心酸痛楚在心里留下隐隐的伤，画面却已遥远得恍如隔世。
　　看了半响的云海碧山，我打算还是先回去，跟凌渊说一声再去凡间。刚要招来祥云，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我，我回首一看，原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者。老人看清我的脸，似乎被震惊到，神色复杂的两眼睁得如铜铃般大，愣了一瞬，立马艰难的向我下跪。我疑惑不解，这又是怎么回事？连忙扶起老人“老人家，你这是做什麽？”
　　老人依然跪地，恭敬而郑重的说：“下官拜见娘娘。”我搀扶老人的手僵住，很快又恢复过来“老人家，你说什麽啊？有什么话你先起来再说吧”老人终于站起身，佝着背，恭敬的说：“请娘娘随下官来。”我没移动，说：“老人家，您可能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老人思索了一番，终于平静下来“可能真的是认错了，已经过了六十多年，那个人就算活着又怎会是姑娘这般容颜。”
　　我笑道“老人家说的是谁呢？”老人寻了块避风的石头，招呼我过去一起坐坐，开始说：“那是一个故人，我和那个人关系虽平淡，但我在这山上却是因为她。”“我和她长得很像吧，所以您才会把我认成她。”
　　老人笑了笑，慈祥地说：“是啊，你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不管认没认错，姑娘都陪陪我这老头子吧。终日在山上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无聊的。姑娘喜欢听故事吗？”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要说故事，大概是要讲他和那些故人的事，我点头说：“很喜欢的。”“那老头子便给姑娘讲个故事吧。”老人望向晚霞无边翻涌的云海，目光悠远，徐徐的讲来。原来自我死后到凡间已经过了六十多年了，沉崖也已经死了，他也终于创造了他的辉煌霸业，成了名诵千秋的圣德帝。老人是沉崖的贴身侍卫，是沉崖信得过的不多的人之一，当年我跳崖之后，沉崖就派人守在这里，从没间断过。
　　我无声的叹气，原来那个人已经死了，恐怕已投入轮回了吧，我心情低落得很。我问：“即是那女子都死了，圣德帝又派人守在这儿做什麽呢？”
　　老人叹了声气，低沉的缓缓道来：“因为先帝始终认为娘娘不会死。他们那段情路，走的甚是坎坷啊。因着当初我还在先帝身旁，知道的事就多些。说起那位娘娘，至今我和那些侍卫兄弟依然能清晰记起她的面容，我们再没见过比她更美更脱俗如仙的人，不过最后却是可惜了，遭得了那时的正妃天芷的陷害。天芷的父亲是当朝重臣，她的哥哥是天祭师。之前先帝为了朝堂曾与她敷衍了一番，但自从娘娘回宫就一直圣宠不衰，先帝再没找过天芷，天芷妒忌就在娘娘的身上下了食心蛊，食心蛊这东西非常狠毒，不发作还好，一发作便疼的人生不如死，最后整颗心被蚕食一空。且医者看不出来，唯有通些天道的人能瞧出些门道来，偏偏天祭师又非说娘娘身体安好，不出手引出毒蛊 。先帝一直暗中寻找异能之士，却一直无果，不想把这事告诉娘娘，怕她担心就一个人自己憋着。那时朝堂很不稳当，大臣专权，朝野内外分散，天灾连年，先帝不愿与天芷的父亲扯破脸引起朝堂动荡，就没把这件事挑明了加以惩罚。后来终于有了些转机，天芷陷害娘娘射箭伤了她，先帝便决定把娘娘患了食心蛊的心给天芷，一来对天芷的父亲有了交代，免去了娘娘的无妄之灾；二来又可以让天芷自食恶果，除去那个凶残女人。人没有心都会死，先帝就让秘术师把他出生带来的拥有神力护身的莲华玉封入了娘娘的胸膛，保之不死。只是这一切娘娘都不知道，娘娘被夺了心，绝望心死，在宫人不注意的一晚逃出了皇宫，恰巧那晚先帝被敌国刺客重伤，但包扎完伤口就还是马不停蹄地去追娘娘，中途几次先帝险些熬不住丧命，却有又次醒过来继续追寻，等追到时，娘娘已在这无言崖边上了。”
　　我听得心中震惊悲痛，沉崖这般待我，我却只想着自己那些小情愫，真是枉为神女。我想起当时沉崖痛苦绝望，撕心裂肺的叫我“灵儿！”心中狠狠的抽痛起来。
　　老人看着一点一点沉下山的落日，有些哀惋地说“后来娘娘跳下了悬崖，先帝本要随她一同跳下去的，结果被侍卫和大臣死死拉住，无奈，只得打晕了他带回皇宫。先帝回宫病了三年，日日咳血，正值壮年的年龄身体竟羸弱的如风中枯叶，期间还要不断与大臣敌国等斗智斗勇，铲除了朝中那些自以为是的臣子，使九州归一，过得着实太过辛苦。病稍微好些后，也在没见过任何妃嫔。从此他便派了人守着这两座山，他年年都会到落霞山和栖凤山，住上一段时间，只是他再没笑过。”
　　我胸中郁结的悲伤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吸了一口气才叹道：“人都已经死了，他又何苦这般呢？”
　　“是啊，都已经死了。”老人长长叹息了一声，说：“先帝心中郁结太多相思太重，身体油尽灯枯，在他四十二岁时就驾崩了，或许他们俩在九泉之下在一起了吧。”我们没有在一起，今生他又在那户人家。
　　老人饱经风霜的脸庞如同落霞山恬淡宁静的古杏之木：“其实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复杂，愿意珍惜彼此，万事说个清楚，又何来徒添这麽多误会，因为相爱不想告，因为自以为的的保护让人受伤，花好月圆的年华，错过最真最好的人这才是最最悲哀的事。”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天空渐渐被黑色的云遮住。我告别了老人，独自向山下走去，山间偶有一二惊鸟飞起。
　　在回息云山之前，我去了幽冥司。地府的天依旧雾蒙蒙的低沉，三河途的摩诃曼珠沙开得如鲜血般娇艳夺目，河水静谧无声的缓缓流淌，常有无常用锁链带着魂魄回来。小鬼想过来招呼我，但又觉得我身上仙气太盛，几番挣扎又退了回去。我隐了些仙气抓了个小鬼问：“你们转生王在哪儿？”小鬼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地说：“在、在奈何桥边和孟婆议、议事。”
　　转生王名叫谢孤舟，其实与我们东荒素来没多少来往，但千多年前他娶了门媳妇儿，恰巧那媳妇儿是我娘亲的手帕交，当初这谢孤舟追她媳妇儿颇费了一半心思，最后还是我娘亲在他媳妇儿面前把他和四海八荒的男神仙对比了一番，充分突出了他长得很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那姑娘才点了一直硬着的脖子，和他开始一段情缘。因着我父君的神衔和娘亲的恩情，这谢孤舟对我这个小字辈儿的小姑娘到还是很尊敬的，见面总是恭敬的唤声“殿下”
　　找到转生王时刚好轮转王还在奈何桥边和孟婆说事，我就走了过去。打听了一下这一世沉崖投在何处，转生王却不告诉我，只是恭敬劝说：“殿下即已过情劫，又何故往回看呢。”
　　奈何桥上众鬼排着长长的队等着喝孟婆汤再重新投胎转世，他们有的坦然向往，有的忐忑前行，有的更是早已木,不止此时的沉崖有时何种模样。我扭头望向忘川，说：“我不是往回看，只是之前承了那个人很多情，想想也是必须要还这笔债的，不如现今去了了这这些纠缠。”
　　转生王思索了一番，似乎觉得我说也有些理，请我过府一说。转生王的府邸离奈何有些远，我们便沿着忘川走。
　　幽冥的天空没有白天黑夜，也看不到凡间的柳暗花明风光，倒是三生石旁的一棵大梧桐树上有两只大大的黑乌鸦撒欢的叫唤。莫不是这两只乌鸦是凤凰魂变得，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凤凰向来神鸟，即是犯了大罪也不会变成乌鸦，流落到地府的可能。且三百多年前父君因为和地藏王菩萨辩法，带我来这儿玩都没有看见。我顿住脚步，问到：“地府何时有了这两只乌鸦，我记得上次我和父君来还没有呢。”
　　转生王抬头看着这两只乌鸦，笑道：“殿下，这可不是简单的乌鸦，这是被锁了灵力的凤凰。”
　　“锁了灵力？”我更疑惑了“为什么要锁了它们的灵力？”
　　轮转王示意我继续走，边走边说：“这两只凤凰便和殿下向我打听的的那个人有着不浅的干系，当初这个魂魄是东始山谷桦神君带来的，魂魄轮回一世后，回到地府就生出两只火凤相伴，这火凤生的机灵，那人在凡间时就日日栖于梧桐树上，不鸣叫不惹事，待那人回到地府，就开始凤鸣起舞，凤鸣是净灵圣音，每到那日，地府的恶灵就会少上很多很多……”
　　“那有何故变成了两只、两只乌鸦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何会被锁住灵力，不过总的还是因为那人的原因吧。想必殿下更想问我的其实是那人现在在何处、怎么样吧。”
　　“是”我请求到“请你一定要告诉我。”轮转王看了我一会儿，惋惜的叹道：“殿下，不是我不帮你。是那个人根本没有再次轮回转世，他的魂魄甚至没来地府。”

　　所谓诺言，所谓谎言2

　　我怔怔的望着轮转王，试图把这句话转换成我能懂的语言，凡人死了连魂魄都没有，那只能是一种死法，就是他临死之际以神物相助诅咒自己灵魂湮灭。但这种事，又有几个凡人知道，再说有多深的罪孽才能让连他自己都不愿原谅自己，宁愿灰飞烟灭永不轮回。
　　我觉得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心里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冷风呼啦啦的往里灌，有些痛苦，又有些茫然。我低喃道：“不会的，我虽不大了解他，但也知道他不是这种决绝至此的人。”
　　我蹲下身，紧紧揪住衣袖让自己颤抖的不那么明显，显得不那么失态。谢孤舟也在我旁边的摩诃曼珠沙花丛里坐了下来，他劝道：“殿下也不必太过心伤，我不是说了吗，那人的魂魄是东始山的谷桦神君送来的，殿下大可去一趟东始山问个始末原委。”
　　确实是如此，我竟只顾悲伤忘了解救之术，我缩紧的心放松一些，也索性坐了下来。谢孤舟拨开遮我脑门上的花盏，问：“殿下，我看着你长大，本不应泼你冷水，但又觉得有些事该跟你说清楚，谷桦神君送来的魂魄虽都是些不世之才，但往往死也死得极其干净，愣是一点渣渣都不留。谷桦神君本是个专注而专情的神君，他创的魂魄不是为情死，就是为志亡。我真心觉得你也不可抱太大的希冀。”
　　被他说的我心里又难过起来，垂头折了枝蔓珠沙一句话都不愿说。谢孤舟见这又劝回去了，连忙话锋一转“当然，万事都少不得会出了什麽岔子，这个人说不定没那么死心眼呢，你也别太悲观。”我觉得他要再劝下去，我才是少不得要出什么岔子了，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我晓得。”
　　月上中天，一灰轮蒙蒙的凉月挂在幽冥的天边，萦绕着月亮的云色竟有丝丝泛红，我在脑海里回忆了半天阴司天际云彩变红，是什麽的前兆，想了半天无果，索性先作罢，回去问问师傅就可。
　　谢孤舟打算留我在地府住两日，一来可稍作歇息，二来我们无家已经很久没来地府，可以当作做客，再来他有一些话劳我带给我父君，望我能暂住两日。我虽急着弄清沉崖的事的始末，但又觉得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急得来的，就住了下来。
　　幽冥的夜晚是寂静无声的，太过安静我却反而睡不着，披了件外衣就晃出了房门。谢孤舟的的府邸大是大，但就是鲜活的物事少了些，当然，身在屋檐下却指责别人家里太死气沉沉这种事儿是做不得的，微微感叹了下，没大注意就晃远了。我沿着条月桂小花道散步，散着散着就散到了三河途旁，摩诃曼珠沙一丝都没凋谢的现象，反倒在月色下开的更加鲜红如血，妖艳绚烂得竟像照亮了这阴沉的天。
　　我哥跟我说过这三河途里虽说恶鬼不少，但这河还是有些用处的，虽说不是什么正当用处，他说传言只要修为够，将摩诃曼珠沙放入河中，若不被河中恶鬼的的化相迷惑心智，便能看到所有人的过去，包括天界众神的。我其实不大完全信这个传言，凡人的过去能看见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天界众神，何人不是历劫而来、天地审判，除了凌渊铸的那面祭在浮玉山峰顶镇守上古凶兽无极的落苍镜可见众神前世今生一二，其他还没谁证实过三途河有这功效。
　　但今日在此倒也方便，不妨一试验验真假，看看一人一神的过往将来。我摘了朵开得正盛的花盏，俯身放进河中，心中想着沉崖和凌渊，施了半身修为在其中。花盏渐渐消失，水波微微漾开，出现了沉崖的脸，但他的脸色却是不好得很，幻影中他似乎斜躺在花园中的躺椅上，院中不知什麽花开了，氤氲得如一片红霞。没过一会儿他却咳了起来，开始还很小声，到最后却是像要把肺咳出来一般，胸口剧烈的起伏，他拿开捂嘴的的斯帕，上面的血如点点红梅。旁边的一个苍老的宫人难过担忧着急的劝到“陛下，求你去休息吧，你这样是熬不住的。”
　　这声音我记得，是沉崖的贴身太监叫得鱼，是个机灵懂事又忠心护主的人，我记得沉崖很是信任他，当初到哪儿都会带着。沉崖却没有应了得鱼的请求，反而站起了身靠近那嫣红的花树，他轻抚着树干，眉眼里温柔如三月春风，深情如春水，低沉而虚弱地说：“灵儿，杏花又开了，你还好吗？”
　　旁边的得鱼很痛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得半分悲叹半分劝解道：“陛下，若有转世轮回，娘娘现在定是一世安好的，陛下又何苦如此自伤。”
　　沉崖像是对得鱼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是我欠她的，我答应陪她回落霞山，我答应她一世长情的，我甚至逼死了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他的手渐渐握紧树干，手指修长却苍白消瘦的骨节突出，神色悲痛的说“她说落霞山的杏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杏花，她说落霞山可能真的有神仙，可是我不关心是否有神仙，只要有她就好。我没来得及告诉她，天下万里风光于我不过如此，此生只要有她就足够了。”
　　我没觉得甚是撕心裂肺的痛，只是觉得无尽的悲伤铺天盖地将我淹没。沉崖是不幸的，他的一往情深换回我的决绝赴死，我也是不幸的,错过那么好的人那么珍贵的感情。我们像两朵并蒂莲，想要拼命的的靠在一起，却因过大的花盏永远靠不近心里，令人的叹息如忘川水怎么也说不尽。
　　我的眼泪滴落到河水中，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沉崖苍白消瘦的容颜渐渐模糊。待到水波平静时出现的的沉崖的脸已经是如将死之人了，他躺在某个院子中一棵梨树下的竹榻上，清俊的脸再无一丝血色，他手里握着两朵白梨花，眼光望向花开似雪的树梢，但又像在望虚无的高空，他的声音飘渺虚弱得似萦绕在空气中的花香，他说：“那天我来找她，她正在捡梨花，她说要让银月给她做梨玉膏的。她最后却还是没能吃到梨玉膏。”似乎呼吸不畅得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微笑虚弱地喃喃低语：“我现在来找你，我做给你吃可好，你会原谅我吗？”
　　他身后的更加苍老得鱼眼泪不停在眼里打转，一双老眼通红，忍不住终于转了身飞快的抹了把眼睛。沉崖艰难的回头问得鱼，如同期待得到糖果的小孩子般充满希冀的问：“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得鱼胡乱把老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忍着悲伤温和而真挚的说：“陛下，娘娘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娘娘想必已经在阴司处看清所有的事，她心善至此，定不会再怪罪陛下的。”
　　沉崖柔柔的轻笑，胜过那满树盛放的梨花灿烂，他说：“我也如此觉得，她心善至此，定会原谅我的。”
　　他缓缓地闭上眼，唇边一丝浅笑没有散去，眼角淌过一滴泪亦没有干涸。
　　只有得鱼扑通跪下，泪流满面的说：“陛下走好。”至此，千古一帝与世长辞。
　　天上刮起很大的风，一树梨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落满了他一身。恍如当年他在梨树下他伸出手来牵我，对我说：“灵儿，明年我们回落霞山可好。”

　　梦的编织者，总被梦编织

　　我想我当真是魔障了，此番我虽心间悲痛万分，却如何也不相信他竟就这般死了，甚至如谢孤舟说的可能已经湮灭，看不出他现在半分化相。我坐在河边缓了许久，觉得没那么压抑绝望了才又决定看看，是否能看到凌渊的过往。
　　结果真有幻像出现，最开始出现却是凌渊和我父君在一个六角檀香亭中的画面，而那亭子正是万生宫不欲湖上的亭子。父君手中紧紧握着一个白瓷杯，似乎极其生气，浑身都在抖。最后几乎咬牙切齿道：“从此我无泽和你凌渊帝君恩断义绝罢。”
　　凌渊却什麽都没说，只是失神的望着他对面的凉亭的一根檀香柱，那根柱子我很清楚，因为我总倚着那根柱子看书，我不大爱亭中的那几个玉凳。父君看着凌渊一句话都没有，生气的一甩袖子疾步走出了亭子，似是一刻也不愿多留。凌渊依旧望着那根柱子失神，一阵微风吹过，玉桌上的雨久花迎风摇摆着花盏，凌渊低声说：“我那么爱你的，怎么会让你去死呢？”
　　我在心中很是诧异，不是说凌渊的桃花这万万年从没开过吗？这又是哪番掩在风月里的情缘。后来我想想，又觉得我想通了这个中的道理，定是天界觉得凌渊这尊金光闪闪的尊神万世供四海八荒，情史上却弄出个半成品，着实有些于凌渊那完美无双的尊神形象不大好，于是愉快的决定大家就都不拿这事说事儿了，当然为了收到这不说事儿的效果，少不得可能还制定了些相关小法典之类的。
　　过了片刻我又觉得我似乎想错了，像凌渊这种只出现在远古画像里的尊神，又有几个神的年岁能老得可以知道他的风月史，所以真正的原因我估摸着可能是凌渊年岁太大了，知道的神要不就羽化了，要不就根本不好这口。不过话说这事和我父君有根鸡毛菜的关系？他来凑什么热闹。
　　我心中暗自叹息真是可惜了这段花前月下，说不定又是一曲荡气回肠的爱情悲歌。
　　而下一个画面却让我心惊不已，场景似在东海之上的天空，天空黑云低压，像是要垮塌下来，而东海却是血水滔天，百尺高的巨浪不断掀天而起，而天空中神族魔族已混战不休，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从空中坠落下来，落入深海再不见一丝痕迹。厮杀声，惊恐尖叫，奋力拼杀声不绝于耳，渐渐的我几乎分不清我是在哪里了，好像也在挥剑奋战，又好像我明明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而我真正乱了心神的是看见浑身鲜血凌渊身中一只黑玉色的羽箭，我虽术法学的一般，但神诋之器这门课业却修得很好，上古神兵没几样是不认识的，恰巧这箭我也认识，这是魔族之君逐器的兵器，叫毁灵矢，修为稍微低一点的神仙，只要一触碰就会灵台崩塌，修为散尽，消弭于三界。凌渊看了看胸前的毁灵矢，下一刻毫不犹豫的拔出羽箭，反手射向魔君，最后毁灵矢不偏不倚的射进魔君的右眼中。接着便是魔君震天动地的怒吼，和凌渊摇晃欲坠的身躯。
　　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反应，似乎该过去，又似乎该杀掉他周围攻击他的人，最终只是茫然心痛的泪流满面。凌渊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拄着他的神剑契苍，他虚弱的抬头对我微笑，说：“灵儿，过来。”
　　我擦了把泪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伸出手牵住他满是鲜血的手，而下一刻我身体被拉得猛地翻转，冰凉的水将我全部淹没。我顿时灵台清明过来，并在心里骂起自己，无灵啊无灵，你出门都不兴带脑子的吗？大半夜的你摸什麽忘川水啊，真是想找恶灵陪你玩啊，最后我想，这次八成是会被这些恶灵折磨得不成模样。
　　这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大概回了东荒父君又会叫我跪东荒的长门石阶。东荒的子民向来身体好，徒步爬山白琼宫后山摩的峰的石阶顶多就狠狠地喘两口气，但其他仙山的神可就不这么认为了，这名字的由来就足以证明，话说当初这石阶造好父君邀了不少仙友来观看，一来是大家太久没见，联络联络感情，二来这摩的山真正是仙乡福地中的仙乡福地。山中景致也算是世间独一无二，丝丝薄薄的云絮总是寥寥的萦绕山间，飞漱流泉不在少数，山间又有许多珍稀神兽灵宠，五彩斑斓的花卉更是遍野都是，朝阳初生林间五彩霞光万丈，竟像是三足乌从此山缓缓飞升，壮丽恢弘丝毫不逊于蓬莱仙岛，大家也乐得来见识见识奇山。
　　当初宫漆帝君也来了，自峰顶往下走了许久仍未到白琼宫，就幽幽的感叹了句“这到宫门的石阶有些长啊。”这句话被跟在十几步后的衡洛听到，婉转的向父君表达了，父君抬头也幽幽的望了半响，说：“着实有些长，就先命名为长门阶吧。”
　　但再美的景致也冲不散我心中的忧郁，真是长门阶啊长又长，我不经开始害怕难道我又要跪着从山脚爬到山顶，想想都觉心肝再抽。
　　在我胡思乱想的须臾间，我已经被水中恶灵拉得不断下沉，它们尖利的抓牙刺入我的皮肤，身上鲜血蔓延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河水，虽然我奋力挣扎，但或许刚才灵力用得多了些，现在使不出几分力气。遥远的水面只有几缕微弱光线透下来，浑浊密集的气泡不断上升，周围全是面目恐怖狰狞的恶鬼，他们死死抓住我的四肢衣襟并不断发出绝望的尖叫和恶毒的诅咒，周遭混乱成一片，我忘了施避水咒，水不断往我眼睛鼻子耳朵里灌，我挣脱不得，终于在嗡嗡的耳鸣声和疼痛中昏迷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依稀还能听到那两只乌鸦在高歌。我想起我被恶鬼拉下水昏迷了过去，是谁救我上来的呢，大半夜有谁和我一样有闲逛的嗜好，我觉得我应该认识认识这样的奇葩。
　　我揉了揉脑袋，让自己清醒些，还没揉完谢孤舟就提着个檀香木食盒进屋了。他笑了笑：“殿下到醒得快，一顿饭都没错过。洗漱洗漱过来吃饭吧。”我扭头望他“我记得我昨晚掉忘川河里去了，你救我的？”谢孤舟一面拿出饭菜摆好，一面回答：“我可没大半夜下忘川游泳的这么深邃癖好，我一般都是只会睡觉的。”我点点头：“这倒像是你的爱好，你先别走，我还有事问你。”
　　我穿好鞋袜下了床，洗漱完坐到桌子旁，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又问“那又是谁这么勇敢敢跳下去救我，真是个英雄。”

　　杨柳弯弯绕

　　谢孤舟又盛了碗白米饭放我面前，徐徐道：“这次救你的是你的一个故人，嗯，长得真心不错。”我只想说这位老人家是有家室了的，确实不应该表现的那么重色。但他好歹是我长辈，说教长辈这种事当着他本人面做一向不是我们东荒的作风。我扒了两口饭，说：“男的还是女的，老的还是年轻的，有我好看吗？”
　　谢孤舟微微愣住，随后感叹道：“难怪无泽帝君再不要你和你哥斯混到一起，这么应该刚直端正的好苗子就这么被带的长残了，可惜了。”我觉得我哥要听到这句话肯定要和他掐架，才不管他是不是长辈，不过他回家挨父君一顿鞭子就行了。
　　“你直接跟我说吧，不要绕什么弯弯绕了，我才醒，头疼。”又进来几个收拾的仙婢，红红绿绿的颜色晃得我更头疼。
　　“真的是你的一个故人，但他特意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哦，是个年轻的男的，我觉得你这桃花最近开得极其不错。”谢孤舟喝着茶悠闲地评价。我夹的一颗娃娃菜头咕咚一声掉到了桌上，几个仙婢极力绷着脸，但压抑不住那婉转的笑意。顿了一刻，我端正好身体，诚恳友好的向这位老人家建议到：“我其实是很感谢你这样评价我的桃花的，这说明我还是有人垂涎，哦不，有人欣赏。这是好事，但你似乎该为老尊一些的，你看他们都嘲笑你。你太不应该了。”
　　谢孤舟放下杯疑惑的望了仙婢一眼，说：“他们不是在笑你吗，你也别害羞，我宫里的人嘴巴还是严的，你也大可不必担心。”好吧，姜还是老的辣，我决定在不和他辩解。见我没说话，他又开始说：“不过你此番可真是会伤了那个人的心，同样只是一个幻想第一个人家都死了也不见你摸他一下，第二个只是受了个伤你就哭的跟个什么似的颠颠儿的跳下水，真是做事太偏颇了些。”
　　我听着这番话觉得哪儿好像不大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得抓住他的话脚：“你不是说你晚上不出门，没看的吗？”谢孤舟打着哈哈望着天说：“那不兴别人看了告诉我吗？”下一刻有恍然大悟郑重道：“差点忘了正事儿，你娘亲托你姨母烧的那套钟毓白瓷茶具已经烧好了，你这次顺路就带回去。还有上次去瑶山我给你哥带的桉树种子一直没给他，也一并带去吧。”
　　我点头：“好啊好啊。你收拾好了走之前给我就行。”
　　我问了好几次，谢孤舟都不根本我说究竟救我的是谁，只是对我说，我或许还爱着沉崖，也或许早已不爱沉崖，我个人觉得，这话似乎没什么深刻的意义，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我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便作罢，不过我们以他不告诉我父君我掉忘川河里这件事交换，我觉得我还是太小心眼了。在幽冥住了一个半月后，往袖袋里塞了个小包袱，我又腾了朵祥云回了东荒白琼宫，父君娘亲又不在，恰好我哥回来，就和他又在东荒住了两月。
　　我离开不过三四月，回来便看到凌渊倚坐在湖心白檀木六角亭栏杆上闲闲的看一本佛经，夕阳暖暖的照在他身上，湖中朵朵白莲盛放，荷叶接天碧色，凉风微微袭来，他的衣袂发丝随风飘扬，天空还有佛鈴花不断幽幽的飘下，无声无息的飘落到他的衣襟上，竟觉得这画面那么宁静动人，那么美满，天地间最美好悦心的莫过于此了。
　　我看的有些失神，在岸边的琴叶榕下站了许久。终于凌渊放下手中的书，望向我“我以为你会过来，你不过来却在那儿站那么久做什麽？”我的脸微微发红，难道说是我看他看得失神了，哎呀，太丢人了。
　　我慢吞吞的过去，在他旁边的栏杆坐了下来。他合上佛经，拈起飘落到书封面的柳絮，说:“凡间好玩吗？”“不太好玩，但许是我没找对玩法。”我低着头，理了理我皱巴巴的衣袖。凌渊温柔平静的说：“没关系，回来了就好了。”
　　我缩起双脚，双手抱住，把头个到膝盖上，轻叹了声“是啊，回来就好了。”凌渊伸手拿走我头上的一片琴榕叶，温和的轻笑：“去了那麽久，想必去了不少地方，累坏了吗？”
　　我点点头，低沉开口：“师傅，我去见了那个人。”凌渊不说话，静静的陪我看着这无边荷塘里白莲花开似海，听我讲述。我低头，心间怅然所失“原来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因为我的任性或许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我欠了他很多，我怕我没机会还他。”
　　凌渊抚摸了我的脑袋，坚定而温柔。“不会的，没那么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仰头迷茫的望他“真的吗？”
　　“灵儿不是一向最是看得开的吗？现在何以如此悲观。而且，相信我，那人绝不会就这样消散于天地的。”我看着凌渊坚定又如晨星般迷人的眼眸，不由得真觉得或许事情本就没那么糟，只是我想得太多。
　　我深吸一口气，振奋精神道：“对！我是神女，哪有那么倒霉一下凡就承下这还不清的的债，再来那人也确实不像会死尽的人。”
　　凌渊浅浅的弯起眉眼微笑：“下次再去凡间，我和你去吧。”
　　我怔住，讶异地扭头望他，结果他的唇差一点点亲到我的额头，我愣愣的望着他，看到他清俊而精致的脸，略带笑意如最美的星辰的眼精，终于正儿八经的脸结结实实的红了一回。我猛地退回来，不好意思地说：“师傅你别这样看我。”
　　凌渊依然风情不减的浅笑，说：“哦？如何看你？”
　　是谁说凌渊是六界最清华高妙，无情无欲的神的，可见当时那人想象力不行，肯定想不到现在的画面。我绞着衣袖，犹豫了一番，红着脸皮道“师傅笑得太迷人了，我怕我心神定不下下来。”
　　凌渊轻声低语道“我即是喜欢你，你稳不住心神于我倒也不是番坏事。”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挺勇敢敢于面对现实的小神女，但于凌渊这件事上我却躲避的态度占得更多，我没能明确知道他的态度，我也没能明确知道我的心，我就如一只蜗牛，缩在壳里能躲一日是一日。但今日似乎凌渊打算和我坦白了，东荒民风向来开放，来个师徒恋也着实算不上什么事，但这扯上凌渊帝君再不算事的也得算是天大的事。
　　恍然间我又想起幻境中，凌渊伤痛绝望的微笑望着虚空失神低喃“我那么爱你的，怎么会让你去死呢？”我脸上的绯红渐渐退去，仰望凌渊，认真诚恳的问：“师傅当真曾经没有心尖尖上的人吗？”
　　凌渊脸上的戏谑浅笑也渐渐消失，过了半响才郑重认真道：“是”
　　他是睥睨于四海九州八荒之上的神中之帝，向来是不屑于说谎的人，那看来那个画面当真只是我魔障了。
　　我觉得今天天气很好，无风晴朗的午后，今天的景致也十分不错，满湖白莲绽放，佛鈴花悠悠飘落，太阳虽从来没升到过万生宫的正上方，但斜斜洒下的的夕日余辉让平时显得清冷圣洁的殿宇温暖祥和了不少，今天的人也极其和谐，我刚勉强解开了不是心结的心结，凌渊显然也没忧郁个什么，私以为这是个极值得用来谈情说爱的好时机。
　　我也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很多事都不愿计较，不仅因为我生的惫懒，还因为我好歹也是东荒的公主殿下，传出个斤斤计较的名声也确实不大好看。虽说沉崖当初伤的我颇深，但现在也明白了他有他的苦衷，也爱我至深，如今这事已经过了大半年，我以为一辈子活在过去却也不是个事儿。过去了的回不来，回来了的也不是当初的。当初我可能爱而不得生了些仇隙，但现在看来纠结在这些情仇里活得潇洒是不大可能的，待还了他的人情，我总得是要向前看的。
　　人年轻的时候多爱多恨终归还是好的，受了些伤，明了些缘与劫，才能顿悟一些事。后来我回了东荒认真想了想谢孤舟说的话，也终于明白我用短短的一生认真地爱过沉崖，无怨无悔，同样我也会用这无尽的岁月倾尽所有的去爱凌渊，我不怕受伤，我只是怕明明相爱却用爱伤害。我素来不怕去爱，若果能和凌渊在一起，或许并没有我猜测的那么艰难，说不定算得上是件美事。

　　谁道时光洗尽朝华

　　我问师傅：“师傅，你可是真的喜欢我？”凌渊低头凝视我嘴角含笑“你要如何才能相信呢？”
　　凌渊说话承的是天地之诺，他的情没什么可怀疑的，关键是我这心态一时半会儿估摸着是真的有点转不过来。我问他：“师傅，如果我们在一起，你会觉得有奇怪的感觉吗？”凌渊不解“‘奇怪’那是什麽感觉，我觉得喜欢就在一起，是最好的感觉。”
　　我觉得我又低估了凌渊不通人情世故的程度。我试图解释的更直白些“比如哪天你上街去有人会对你指指点点的。”凌渊拨弄着摘得一朵荷花，很茫然“我去街上干什么，三十一天什麽时候有街道这种玩意儿了？”我扶额，抹了把无奈的汗继续解释“再比如有一天别人暗中说你‘老牛吃嫩草’也没关系吗？”凌渊放下花坦然道：“本来就是啊，再说他们谁敢这样说我。”
　　是的！的确没有人敢这样说他。我想这或许也是他这么毫无顾忌喜欢我的原因。我却不能立马就和凌渊相亲相爱腻在一起，我说：“师傅，我觉得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以，以恋人相处，你可以等我一段时间吗？”
　　“可以”凌渊伸手扶了一下我头上快要掉下来的玉簪花，清俊的笑颜晃得我微微失神，我觉得我自从回来后似乎就特别不能抵抗凌渊各式各样的浅笑。我赶紧移开眼，转移换题“我要回一下东荒，父君不再，不理筹备的事，哥哥又说上一次是他操办的，这一次他不要再管，早已不知闲逛到了哪座仙山，衡洛说我要回去主持下月的祭穹会，我这次回来跟你说一声的。”
　　祭穹会也算得上东荒的盛会之一，六千年一次，祭那早就数不清羽化了多少年的父神母神，也是祭四海八荒的天地，虽只是东荒的盛会，但每次三位帝君都会前来，所以几乎各座仙山福地的仙主都会前来祭拜及瞻仰各位帝君尊容一番，当然，三位帝君不是来供这些后辈小神们瞻仰缅怀，而是来借着东荒的承天台，想父神母神鞠上一躬，表达自己的思念追忆之情，因为当初父神母神是在东荒的承天台羽化幻灭的。
　　凌渊本就是父神之子，这件事于他也不算太小，虽说他们羽化已久，但凌渊心里，他们离去的一些伤或许无论时间过了多久都不会痊愈。凌渊理清了我被风吹得纠缠成一股麻绳的及地长发，低沉轻语：“好，到时我会来看你。”
　　本打算住上十天半月才回东荒，结果第三天衡洛就遣了个仙使来催我回去。当时我正我看了看下棋的凌渊，再看了看抱着萝卜啃得特别欢畅的灵鼠，又看了看我快被杀的片甲不留的黑子，很忧郁。
　　我更加忧郁的感叹：“师傅，你怎麽那么手下不留情啊，我惨败成这样也是极其不易的。”凌渊把指尖的白子放进棋盒，又优雅的一颗颗挑拣起棋盘上白子的，说：“今日且先下到这里吧，衡洛派人来接你了。”我望了眼屋外恭敬站着的仙使，了然。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说：“那我就先走了。”经过桌子时提起灵鼠，先带回东荒玩两天，因为现在灵鼠被凌渊养的白白胖胖，皮毛油光水滑，讨喜得很。灵鼠显然是不愿被人这样拎着的，挣扎着几只小短腿愤怒的朝我吱吱叫唤，啃了一半的萝卜骨碌碌的滚到了凌渊脚边，显然现在它只当凌渊和它亲近了。我顿时眉开眼笑的凑近它“其实我一直觉得老鼠肉味道还是不错的，别有一番风味。”
　　灵鼠惊恐地瞪大双眼望着我，四爪立马老实了。小样儿，我还收拾不了你了不成，我愉快的把它往袖子里一扔，回头对凌渊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取个名字，总这么老鼠来老鼠去的终归不大好听，你觉得呢？”
　　凌渊看了看脚边的萝卜，端着棋盒走过来“是该取个名字，他现在早已能幻化为人，叫老鼠着实不妥。”我怔住，他已经能幻化为人了？那我之前还每日把它捧在手里，我缓缓闭上自己张大的嘴，淡定的抓出它来，“你给我变成人吧。”灵鼠两颗小黑玉豆般的眼睛怯怯的望了我一眼，又小心翼翼的望了凌渊一眼，见凌渊不说话，终于摇摆着圆滚滚的身躯爬到地上，幻化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的望着我，显得无辜又可怜，加上玉雪可爱，圆润白净的小脸，看起来十分招人疼爱。
　　我顿时觉得刚才如此粗暴地对这么可爱的孩子，我真是罪大恶极啊。我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两块板栗酥给他，并语重心长地说“刚才我那般作为并不是想要真的欺负你，只是觉得我们近来不大亲厚显然，当然，方法可能略有不妥。你小人大度，也不会与我一般计较，。你觉得呢？”
　　这小孩疑惑的偏头望着我，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说：“东荒的亲厚方式委实是奇特的很。”然后又忸怩不好意思的绞着衣袖“不过我本来就大度，我就原谅你好了。”我嘴角抽了抽。
　　“你这么喜欢啃萝卜，要不你就叫小萝卜好了”
　　这孩子两眼瞪着我，气愤道：“我才不要叫萝卜，只有无灵姑姑你这样的智商才取得出这种名字。”我也怒瞪回去：“萝卜怎莫不好了，在反对永远不给你萝卜吃了。还有，叫我姐姐。”估计他被我恶狠狠的眼神吓到了，眼里含着两汪眼泪，可怜巴巴的把目光投向了凌渊，凌渊眼角的含笑的看了我们这一大一小一眼“萝卜所通俗亲切，做小名儿还可，大名就算了吧，萝白透可如玉，且先叫着萝玉吧。”
　　小屁孩儿蹭蹭的跑过去抱住凌渊的大腿，亲昵地说：“还是帝君对我最好了，萝玉最好听了。”我眼角抽了抽，这个小人儿精,太狗腿了。
　　我咳嗽了一声，惋惜道：“诚然，帝君却是最好了，可是你就要跟我回东荒了，这可怎麽办才好呢？”萝玉黑如墨玉般的眼珠转了两圈，放开凌渊，迈着小短腿蹭蹭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郑重诚恳的说：“其实无灵姑姑、姐姐也很好的，萝玉也很喜欢无灵姑姑、姐姐的。”我的面皮狠狠地抽了两下。
　　就这样我就拖着萝玉出了万生宫，萝玉还有些生气我临时决定带他出来，当然最气的是我走的时候没让他回去带些萝卜走，一个人坐在祥云的边上生闷气。仙使拿出许多玩意儿零嘴给他逗他，他都梗着脖子不说话，偶尔偷偷的瞄我两眼。到了东始山时，我本想下去找找谷桦神君，但仙使说衡洛催得急，我也就在云头上望了两眼，又紧赶慢赶回了东荒。
　　衡洛站在白琼宫门前迎接我，见祥云落地便急急地迎上来，说：“殿下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我疑惑的瞧着他“谁怎么你了？”“天族派了人前来查看这次的祭穹会。”
　　我拉着萝玉的手往宫里走，边走边说：“以往天族也没少派人提前来查看，这次怎么如此不淡定？”“这次来的人不同”他终于瞟到了我旁边的萝玉，意味深长的“耶”了一声，然后感叹道：“没想到殿下离宫数万年，孩子竟然都那么大了。”然后颇有种岁月催人老的感伤叹息了声：“唉”
　　我看了眼萝玉，然后讶异地看向衡洛：“你也觉得这孩子长得像我吗，我决定认他当我弟弟呢。”衡洛稳健的步伐晃了晃。

　　长恨人心不如水

　　怪不得衡洛都有些小不淡定，原来这次来的人真不简单。此人就是仙阶比我略高，辈份却比我还低，神秘度也比我多多了，六界几乎无人得见，神秘得直逼凌渊的九重天天族储君，现今的太子殿下。
　　传言他下凡历劫曾拜师与三十六天的无量道德天尊修习天地玄术，后来又在西方佛陀莲坐下学习圣经佛理，虽学得多学得累，但人家就是学的精，用得好。两万多岁就独自提着把寒御剑虎虎生威的去瀛洲杀了只父神遗留下来的远古凶兽“穷奇”，父君每次去万生宫看我时，总是无限悲愤惋惜的教育我“你看看人家太子殿下，比你大不了多少，怎么就样样都那么超凡卓越，你在看看你，诚然，我也不指望你样样拔得头筹，那与你也艰难了些，但你也别总是垫底啊，比不赢太子我也就不说什麽了，但你连宫漆家那丫头都比不上。好吧，那丫头勤恳，你比不上也还勉强说得过去，但你连白颜那臭小子都险些比不过，那就太失格了，太有失我们东荒的风采了。”
　　所以这个天族太子真正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是我们同一年龄的孩子共同的敌人，就是他让我们的父母对我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们又没见过他，于是都齐齐忽略了传言中他长得丰神俊朗，清俊如画这个信息，都猜想他长得肯定不咋地，所以才以才学装点自己，想来他也就是个书呆子。现在细细想来才发现四海八荒的仙山福地万千神女仙童，竟就单单出了这么一个学霸，可见学霸果然是不好当的，不仅要善学，还得顶住所有人不好的臆想，委实不易啊。
　　今天就要见到传说中那个“别人家的小孩”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我顿住脚步问衡洛“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去换件衣服再去见太子？或者换个发型？”
　　衡洛打量了我一番，诚恳地说：“我觉得太子殿下可能更想快些见到你。”
　　我想起衡洛说他以尽快等了两个时辰，也觉得似乎没那必要，说“你说得很有理。”然后提起裙子，健步走向白琼宫的升宇殿。
　　我小时候觉得长得好看的人，大多不大老实，就像我这种。生得老实的，肯定有过于木纳，是像谢孤舟那女儿一样的。生的好看又肯老实听话的那八成是脑子有问题的。上天是公平的，显然不能让一人拥有太多优点。当然凌渊除外，他除了长得好看，还能脑子好使，偶尔做事虽常人不太能理解，但尊神嘛，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让人看透，而且他打架分外厉害，虽然他的优点太多太多，但我也没觉得不对，他是唯一一个我觉得集万千优点于一身理所当然的。
　　但现在我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人，那就是天族太子朝岚，当真是长得风神俊朗，清俊如画啊。我觉得我也算是美男堆里长大的，定力向来就比一般人好许多，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我掐了自己一下看是不是做梦，我竟然看到了白颜一直想看又看不着的太子朝岚。
　　结果一点都不痛，不对啊，我又掐了一下，还是不痛。我不解的低头，结果萝玉两只眼睛满含着眼泪巴巴望着我，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将掉不掉委屈地说：“无灵姐姐，你怎麽能虐待儿童呢，还当着别人的面，你丢人了。”
　　我才定睛一看，却原来我掐在了萝玉手上，看着那红红的一块我顿时歉疚不已，忙说：“好好，我错了，我请你吃萝卜好不，我天天都请你吃！”萝玉本来要掉的眼泪稳住说：“好吧，看在萝卜的份上我还是可以原谅你的，我就先暂且不告诉帝君你盯着太子殿下看的这件事儿吧。”然后还很谦虚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我是好人，但你不用那么感激地看着我，我可是个害羞的小男生。”
　　我华丽的在风中凌乱。
　　最后可能衡洛看出有萝玉在，我也也靠不住的，终于忍不住叫仙婢拿了萝卜把萝玉骗了下去自己顶上，赶紧把我往正道上扶一扶。衡洛作揖向朝岚示歉，说东荒现在我当家，但貌似我一直久居三十六天，当家之事显然做得不大稳妥，若有冒犯不周的地方，请他见谅见谅。
　　这太子倒也不端架子，还赞扬了我一句说我活得极其随性，是个没被生活绑架的妙人。说的我挺不好意思的，同时又觉得这太子也当得着实不易，说话都那么滴水不漏，也是个人才！顿时对他的钦佩又蹭蹭的增了两分。
　　我是大部分时间都豪放惯了，不怎么拘着性子，但作为东荒帝姬的气度作派平时还是认真学了的，父君说我是东荒的帝姬，少不得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东荒，在家里没外人也到没什麽，但在外面或有外人在时，就得多注意注意自己的风度气量，这几句话平时我也记得认真。
　　我对着站在正座前的朝岚颔首轻笑，盈盈俯身行了个礼。按理说我其实可以不向朝岚行礼的，因为我父君和天君一辈，而朝岚是天君的孙子，要真论起辈份，他还得尊我一声姑姑。但我向来不是拿辈份压人的人，就乖乖行了礼。眼边瞟到衡洛，衡洛感激赞赏的望着我。
　　我嘴角含笑，掩了自己的震惊恭敬有礼的和朝岚讲话：“太子殿下可是来查看祭穹会的筹备情况的？”朝岚没坐在正座上倒是坐在了我对面，衡洛使了个眼神，立马有仙婢麻利的送来茶水瓜果点心，俨然是一副茶话会即将开始的节奏。
　　朝岚亦笑了笑，目光深长看得我有些迷茫，他说：“是顺便来看一看罢了，有关的事我已问了衡洛，你可以不向我讲述了。我来本是来要找人的。”我倒茶的手顿了顿，真心觉得这太子真是个体贴的孩子，知道我刚回东荒什麽都不懂就不要我解释，愣了一瞬后有自然的倒了杯递给他“那可是有找到？”
　　朝岚浅笑：“找到了。”“那真是应该恭喜太子殿下了。”我把我面前的的一盘椒盐杏仁推到他面前，这是咱们东荒的特产之一，我觉得我有义务向他推荐推荐，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东荒的主要产业之一。蓦然我发现我又走偏了赶紧绕回来笑道：“太子殿下可尝一尝这个椒盐杏仁，这是咱们东荒的特色之一，虽登不得大雅之堂，但勉强吃上一吃还是可以的。”
　　朝岚闻言果真优雅拿起一颗杏仁品尝起来。我期待的问；“殿下可还觉得可以？”“味道甚好。”朝岚笑笑，不再吃东西，而是高贵从容的坐着，像是终于要开始讲正事，我顿时更加正襟危坐。
　　我想过他会跟我说许多事，但即使我脑袋想破我也不会猜到他会跟我说这件事。

　　等闲平地起波澜

　　他说：“我找了你许久。”我觉得这话颇有玄机，蓦然又想起谢孤舟的话“那人真不是一般人，是天家的，男的，长得甚是年轻俊美”，终于明白，看到了那晚上且是他救了我。就我的竟然是朝岚，就是天界那极少露面奉为传奇的太子殿下。我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顿时落在沉香木的小几上。
　　“你找到湮灭了的那个人了吗”朝岚脸上神情淡漠，倒像是真在和我谈什么正经事的样子。衡洛看到我们在谈私事，很实相的领着两宫女退了出去。
　　我停下剥花生的手，微微叹息了声“太子殿下明知结果又何必问呢，我前些时日已将那件事看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不会那么容易消失，也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但找到了必定得还他这个情。”
　　“你倒是活得毫不纠结。”朝岚凝视我的凤目里光华渐起，说不尽的迷人好看。我低下头想了片刻，其实第一次见面真的很不应该将这种话题，我真的觉得。但朝岚本身为太子，我虽品阶不见得比他矮多少，但生硬的回避不谈似终归是不太好，和他弯弯绕显然也不行，便实打实的相告。
　　我软下语气说道：“殿下实在不该为这些无谓的事操心，无灵也不敢劳烦殿下，这些于天地左右也不是大事，实在不该浪费你的时间。”
　　朝岚握住茶杯的手修长白皙煞是好看，但此刻却紧紧的握住茶杯变得有些苍白。他看我的眼如深海里的星星遥远而迷人“我关心这件事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倒茶的手抖了一抖，洒了许多。我呵呵干笑道：“这个玩笑当真有趣。”
　　朝岚放下杯子，似笑非笑的说：“我从来不爱开玩笑。”我干笑的脸僵住，好一会儿才诧异道“殿下当真的。”
　　“那是当然。”这一次茶壶里的水被我全洒了，我抖着手哆嗦道：“骗人，这是没道理的事！”朝岚抿唇低语：“因太美的情而动心，我只是爱着你的爱情。”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爱着一段情，不是爱着一个人。在我刚想放松的微笑时他又说：“原只是好奇便在回轮镜中看了你的过去，看着你的故事所以我喜欢上你。”
　　你不是爱着我的爱情的吗？我着实想以头抢地。我扯着嘴角勉励笑道：“殿下可知多痴多怨，无妄无伤。有些情是动不得的，我有喜欢的人，殿下若再错付一腔真情，不过是徒添伤悲罢了。”
　　“你原也是这么想凡间那回事的么？”
　　“唔，当然也不能完全这样说，只是看得破就是一段不错的人生历练，若看不破只会成为桎梏，就是过去了。殿下年华正好，又何必囚囿于一段往事。”
　　“还没开始哪来往事一说。”朝岚依旧淡漠，但刚毅坚定却是像顶天立地的尊神，他说：“我觉得你说得很好，过去了的都不应再计较了。”我非常肯定而满意的点头，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而他的下一句话让我的头狠狠的砸在了沉香小木几，他说“我的情一旦付出便收不回，唯有与你死死纠缠在一起。”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衡洛第十三遍给我讲祭尽舞的舞步和拍子时，我仍在想那天后来朝岚是什么时候回去的。那天我们关于重新开始这个话题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探讨，后来萝玉白白嫩嫩的小手大胆的推开了关得还算严实的殿门，小步子风一般跑到朝岚对面，挺起小胸膛义正言辞的说：“无灵姐姐已经和帝君睡在一起了，你这样抢别人家媳妇儿是不道德的。”朝岚惊痛的看着我，我觉得我后背在冒冷汗，连忙呵呵干笑解释道：“不是这样的，那天情况特殊，但我们没睡一起。”
　　萝玉惊讶极了“无灵姐姐，你竟然在我面前骗人，你这样会教坏小孩子的。那日在杪禄神宫明明你们就睡在一间屋里，后来帝君还把我的天眼神识都遮了让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我不解道：“那日他竟然把你带在了身边？为什麽我没看见你？”萝玉气愤的握紧小拳头，非常不满意地说“因为他后来嫌我碍事儿，死活不让我出来。”
　　朝岚看我的眼神伤痛宽容又满是希冀，他说：“就算他们真有什麽，我喜欢的人也不会放手。”萝玉惊讶地捂住嘴，感叹道“可以这样的吗？娘亲跟我说君子不夺人所好的，他们在一起……”

　　西风多少恨

　　后来他们争论了些什么我就完全不知道了，我一直在好奇那晚真发生了什么吗？想啊想，想累了就单手撑着头睡着了。再后来就是衡洛进来叫醒我。我竟然在见太子的时候睡着了，我觉得我这失格都不知道失格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太丢人了！在屋里颓废了两天，终于被衡洛给请了出来，但显然这股丢脸劲儿让我现在还没缓过来。衡洛终于看不下去了，捧着杯茶递给我，语重心长地说：“殿下要真有心结就去九重天问个明白,或者可以道个歉，这一天半日还是耽搁得起的。”
　　我捧着茶嘟囔道：“我真的觉得我是不会那么失态的，算了，我还是不去了，等祭穹典那天太子会来的，到时我再向他道个歉吧。哎，刚在你讲到哪儿了，宫和羽之间，我该微抬右脚还是左脚。”
　　衡洛咽下无奈，笑着说：“殿下应该轻盈旋转，以灵力飞散出千万佛鈴花。”顿了顿又说：“殿下，祭尽舞是天地间净化恶灵怨气的圣舞，六界中除了天君并三位帝君有这个修为净化万恶，就只有东荒的祭尽舞有这神力，跳这个舞是时时刻刻都极费精力修为的。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凌渊帝君净化魔从莲中的五浊恶世时，你还可以对他帮上一帮。”
　　跳这舞还能帮助凌渊啊，我顿时觉得跳舞还是非常不错的。开始认真的听衡洛讲解。
　　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极费修为，因为我跳了一遍就觉得精神不行了，舞步复杂就算了，时间还长达一刻钟，最重要的是时刻都要用术法幻将修为化成丝丝缕缕云絮般净化之气，看着那不断从我身上流溢出的“云絮”，我很是肉疼。
　　我趴在东荒最大的一个檀香木凉亭的栏杆上休息，因为刚才在这儿练舞，累得有些过了，衡洛就建议我休息下，他去个我张罗吃的了。我蔫耷耷的把头搁在栏杆木上，心里哀叹这日子还有多久才过啊，上一次我见我哥跳得也没那么难啊。
　　“你怎麽累成这样？”身后凌渊动人的声音略有心疼的响起，：“这个衡洛也逼得太急了些。”我转过身，望着凌渊好看的面容无奈道：“衡洛也是没有办法的，东荒现在什么都靠他，他要不抓紧点，父君罚他都没什麽，他是怕到时丢了东荒的脸。再说他也没逼我，跳多少次还不是我说了算。”
　　凌渊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要我怎么帮你吗？”我摇摇头：“不用了，这事还得靠我自己，你又不能帮我一辈子，不，我的意识是说你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不能什么事儿都要你帮我。”我竟然在凌渊浅笑的眼底看到了赞赏和欣慰，这还是让我小小的心花怒放了一下。
　　凌渊幻出一张宽大的沉香榻，他自己倚躺在上面，我把自己的头枕在他腿上休息，凌渊顺理着我的头发，叹了声：“先休息一下吧，等下衡洛来了我叫你。”我没睁眼，“嗯”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时候我和凌渊并不太亲近，但有时候我们的很亲昵，但幸好无论何种都没有让彼此尴尬，反而很好很自然。我对现在的情形还是很满意的。我记得我哥跟我说过，真正自由的爱情是，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想你，但不会伤心，你在我身边我会珍惜，但不会患得患失。两个人时也如一个人般自由，一个人时也如两个人般相伴。如此甚好。
　　我醒过来时，约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我看到玉桌上的食物被凌渊用灵力结了个仙罩保护着，还在徐徐冒着热气，就明白过来，想必衡洛来时看到这番场景很实相的摆好吃食就退下了。
　　“你醒了？”凌渊放下手里的佛经浅笑，灿如遍野花开，我揉揉眼，又捏了捏发酸的肩膀，抬头问凌渊：“你今天不回去吗，现在也不算太早了。”
　　“刚才我跟衡洛说了声，我要在白琼宫住一段时间。”凌渊把佛经收再袖袋里，自然的说，我刚从榻上下来又一下子跌在地上。凌渊伸手抚了我一把“你这么激动做什麽？早知道我其实应该早点来。”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哭笑不得，我这不是激动，是惊动。我镇定下来，认真地说：“我父君和哥哥都不在东荒。”凌渊讶异的望着我“灵儿,你是想……这样不好，你还太小。”
　　我想表达的是东荒除了我就没个真正主事的人，他老人家住在这里，若跟我传出些红尘中的圈圈绕，因为我毁了他这不染一丝红尘味儿，正直耿介的英明那就不好了。帝君他老人家想到哪儿去了。
　　我及其诚恳的说：“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来这儿名不正言不顺，可能对你的名声不大好。”凌渊在玉凳上坐了下来，倒了杯茶给我：“我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我：“……”

　　吹不散眉弯

　　他除了是我喜欢的人，还是帝君，我也不好意思撵他走。衡洛非常热心的命人收拾了一个极好的寝殿给凌渊，恰好那处寝殿离我的住处不过百来米的距离，凌渊很满意，衡洛也很满意，闲逛回来了的无栎也很满意，只有我一个人仰头望着天忧郁的想，这是个什么事儿呢？
　　我哥本不愿回来的，但父君说白琼宫来了人，我有时候脑子不好使怕吃了亏都不知道，让他回来盯着盯着。我觉得父君显得没多大气度，一来不相信自家的女儿，二来又不相信自己的兄弟，三来我哥都还的尊凌渊一声叔叔，真要发生什么事儿，也不太管得着，委实很没见地。
　　凌渊听了我这番话时给我画丹青的手顿了一下，一滴红墨正好滴在画中的我的眉心，说想美人痣吧，又大了不少，生生毁了一幅好画。他倒是不介意，坦然的说：“过了这么多年你父君倒是没忘我的品性，不过这也像你父君向来护短的作派。”
　　“那师父的品性是什么呢？”我躺在上美人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头欣赏凌渊的风姿。凌渊换了只小毛笔细细的勾画那团红墨，像是回忆了一番才说：“当年父神说我生来为神，虽积了天地之灵，但小时收的指引不多，大多的事都是自己悟出来的，但有些事又认死理，只要认准的事，天地毁灭都放不开手。”
　　“这是好事啊，父君跟我说做人做神只要坚持不放手，一直努力下去，就一定会修得善果。但怎么觉得父神评价得不太好呢？”
　　“有时候一个太过执着的人也是可怕的。”他把小毛笔放进笔洗里，站起身端看了去一会，像是画完了。我跳过去看了看，原来他把那滴墨画成了一凤尾兰的画钿，鲜红妖艳煞是好看。而且画在这张脸上，硬是多出了一种魅惑绝世之感，我觉得或许哪一天我可以真走这个路线。
　　“我听说前些时日太子来过了。”凌渊清洗毛笔时看似随意的一问，我端详着画，‘嗯’了一声。他收拾起毛笔放进笔筒，用锦帕擦净了手。若有所思的低喃道：“这就是你父君要你哥哥回来的原因。”
　　我走到凌渊面前，伸手地抱住他，把头埋进他怀里，说：“师傅，我和朝岚之间没什么的，我改变不了，你也不要怪我好吗？我现在喜欢的是你。”
　　凌渊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抱住我，下巴轻触我的额角，头上他温柔的声音传下来：“你能这样对我说我已经是高兴不已了，又怎会怪你。”师傅一直都是孤独寂寞的，一个人能陪着他，便能让他如此幸福，我忽然觉得很心疼他。我抱得更紧，承诺道：“师傅
　　，灵儿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我觉得凌渊抱我紧得有些疼，他的身体竟在微微颤抖。他低沉坚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今生有你就够了。”
　　窗外两只迎春鸟在梨树的枝桠上欢呼雀跃，梨花一簇簇的缀满枝头，除了随风飘落的片片花瓣飞舞，到似笼着一朵巨大的祥云。我觉得此情此景很好，就算凌渊亲我或我亲凌渊也理所当然，并格外美好。我就在想我要不要亲他一口呢，白颜说相恋之人行亲昵之事是水到渠成的，相拥相抱相吻都是不自主的，如春来花开般是刚刚好的，不突兀不尴尬，于一片花好月圆是无限浪漫唯美妙曼的事。挣扎了一会儿我果断的抬头决定去亲他，嘴刚碰到他的唇就听见门“砰！”的一声巨响被踹开了，我吓得牙齿一哆嗦。
　　“我听衡洛说你两天没去练习祭尽舞了，灵儿我觉得你很有必要想你哥我解释解……”最后一个字质问的“释”子音发了一半惊讶加惊恐的卡在了口中。同时静止的还有那刚迈到半空中没来得及放下的右脚。过了片刻，我哥淡定的收回右脚，镇定忧郁的感叹道：“看来我昨晚喝的酒还没醒呢，我怎么一时什么都看不到了，算了，什么都看不到我还是回去好了。” 并体贴的关上屋门，似觉得还不够严实，又施了个巧妙地咒语。
　　他一连两个“看不到”让我的脸蹭一下火烧火燎的红起来。我的一张老脸啊，我抬眼望了一眼凌渊，虽然嘴唇被我磕破了，血都把唇染得鲜艳欲滴了，但仍在戏谑的笑我，笑得倾倒万物是一回事，但嘲笑我又是另一回事。我觉得我快哭了，羞愤地捂着脸转身一溜烟儿跳窗跑了。
　　关于这件偷亲未果的事，我非常的伤情，好几天都绕路躲着我哥和师傅。今日练完舞，颓废的蹲在院子围墙下看蚂蚁搬家，我拿了了块胭脂膏试图勾引那些爬呀爬的蚂蚁，但那些蚂蚁都不理胭脂膏一眼，我顿时又颓然了两分。
　　忽然我眼前的光线暗了几分，我顺着一件绿油绿油的衫子往上看，然后就看到白颜俊美如仙子的脸，我又看了眼这碧绿碧绿似一大把油麦菜的衫子，霎时又颓废了好几分。
　　那张长得颇为娘娘腔的脸在洪荒果然变黑了不少，终于为他那小白脸的形象添了几分英气。白颜在我旁边也蹲了下来，同时摸出半把瓜子，还很仗义的又分了一半给我……边嗑边说：“我刚回来就听说了你的英雄事迹，我听得很是为你自豪。”丢人的是我你当然自豪，要哪天你偷亲一姑娘没亲到还被所有人逮了，我也是很为你自豪的，我在心里嘀咕道。
　　白颜吐出块瓜子皮儿，继续说：“但你也太不小心了，做这种事儿怎么能不把门关得死死的呢。”我眼角抽了抽。连忙转移话题“诚然，没把门关严实是我的过失。但你不是才到洪荒四五个月吗？你怎么就回来了，瞧着你阿爹也没有要大赦天下的貌相啊。”
　　白颜把剩下的几颗瓜子塞我手里，忧郁的望了望天，半响才说：“我觉得你不了解我。作为兄弟，作为身负重任的我千山万水千里迢迢不辞辛劳的跋涉回来看你操持的祭穹典，你竟然问我回来做什么，老实说，我是非常伤心的。”
　　我赶紧感激激动的握住白颜的手“其实我是知道的，但我就是想听你说出来，你曾经不是跟我说过再深的感情也要说出来吗？你看你的话我时刻铭记在心。”
　　白颜显然对我这番解释很是受用，又眉目舒展开来。八卦道：“你和帝君发展到哪一步了？”我耐心的劝导他：“咱们为神为仙，其实八卦与我们清修不好，当然，背着别人的面八卦就更不好了。”
　　“所以我就来当着你的面八卦啊。”
　　我：“……”

　　世宇若倾，终神赴死

　　在凌渊衡洛的专门指导和白颜的偏门指导下，我的舞开始跳的有模有样了。有一次我哥从酒窖悠悠的提着一壶酒去找他的朋友下棋投壶，结果经过回廊远远地看见我在一片扶鸢尾从里跳舞，就停了下来看看，间或和旁边不知何时来的朝岚谈了几句“别人可能觉得我这做哥哥的偏袒，但我真的觉得，我们家灵儿也算得上舞姿绝世了，太子认为呢？”
　　朝岚凝视着起舞的我浅笑道“灵儿向来聪颖，祭尽舞又怎会难倒她。”我哥显然对这个很看好他妹妹的太子有了两分好感，又说：“放眼四海八荒的女仙，似也没人的相貌抵得上她的绝色，但就她那脑子估摸着这也没注意过。”
　　“确如殿下所言，她虽生着神族最好的容颜却向来不大在意皮相上的事。”其实他们都说错了，我还是注意过我的相貌的，每次证明白颜长得太娘娘腔，和他做比较的时候。
　　当然他们这席对话我是没听到的，我换下汗湿的衣裙，衡洛向我说：“太子来了，殿下。”我打算去找凌渊种沉香树苗的脚步停住，回头望衡洛：“他来做什么？”衡洛面露难色“我没问，我觉得太子也不会说。”
　　“那就先去找太子吧，哦，他在哪儿？”
　　衡洛带着去了我长炼舞的一个凉亭，朝岚正坐在亭中优雅闲适喝茶，等了半天经也没见一丝不耐。不愧是储君，当真是好心性。
　　衡洛没有跟进去，离得远远的时候就回去了。我走进亭中，在一方玉凳坐了下来。笑了笑：“这一次太子殿下来，不知所为何事呢？”朝岚无声若有所思的轻笑“每次见到我你总会问我所为何事，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愣住，我还真不记得当初我有这样的事，我自行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我想来看看你。”他顿了一下又问：“听闻你练舞很苦，你还好吗？”
　　“有师傅帮我，倒也还好。”朝岚明媚的凤眸中划过一丝黯然，很快又笑道：“有凌渊帮你倒也让人更放心些。”
　　其实我觉得我一直是个很让人放心的人，尽管我父君我娘亲我哥哥我师父外加白颜都不如此觉得。我看着岸边盛开得如锦霞彩云扶桑花，在心底叹了一声，时光过得真快，我历劫已是大半载以前的事，太子也转眼就在凡间寻了七八十年，心里颇多感慨，终究是我对不起他。我承了他那么多情，将来可怎么还，我想的心里发酸，连忙转移话题：“前些时日我听闻地渊毒障戾气日渐汹涌的事。最近地渊可是又有新动静？”
　　“如今地渊万魔逐渐苏醒，魔戾嗜杀之气冲上云霄，好几座仙山仙主都已入了魔障，凡间帝王无道征战四起，凡间幽冥百姓亡灵都在诅咒怨恨，更为魔族添了无尽阴毒怨念。逐器恐是要挣脱封印了。”
　　我皱眉“这着实不是个好事，其实东荒摩的山下魔戾之气也渐盛，还有像承天台蔓延之势，前两日我去施法稍微化解了些，但怕也不是长久之计。且昨日师傅跟我说从一个月之前，魔丛莲中的五浊恶世就开始时有剧烈震动，似有将崩塌之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最近神界生出这么多危机祸端。且我记得司命做事虽没个正形，但关于人间帝王的命格向来是写得极谨慎认真的，他当初写的这个皇帝的命簿子还给我看过，是个正直耿介，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怎的现在会无道征战四起？”
　　朝岚摇摇头：“这个和司命无关，是有苏醒的魔使潜入人间，唤醒了潜藏在他心底的魔心欲望，魔障使人的心性扭曲，再加上无数忠臣都变得残忍恶毒，现如今朝堂上人心已变，这九州也就变了。”
　　“那可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天君也没有办法吗？”
　　“也不是毫无办法，只是需花些时日，重点就在凌渊身上。现在的魔族与逐器等魔族并不是一族，或许应该称呼逐器他们为魔灵，现今魔族有法身，灵魂生而与之相依，但魔灵他们不同，他们没有身体，全是各族怨念幻化而成，需长期修炼才有身体，所以一旦他们拥有身体，其法术根本不是一般神族抵得住的，父神羽化前创魔丛莲将他们困在五浊恶世中，并交于凌渊守护，凌渊每隔七千年就会只身入五浊恶世中将其调幅净化……所以千千万万年来，六界才一片相安无事，和平安宁日渐昌盛。”
　　“那怎么会演变成现在在这模样，为什么又说重点在凌渊？”
　　朝岚剑眉轻皱，低沉讲到：”九万年前我爷爷做错一件事，才累的如今这结果。九万年前，魔君画暨与其未过门的妻子魔族公主席姬一起到息云山参加凌渊的寿辰，那时他们离成婚仅有两个月。那次天君也去贺凌渊生辰，在宴会中席姬一席舞艳惊四座，其中包括天君，那日席姬喝醉了在凌渊宫中的菩提下休息，天君也喝醉了，遇见席姬心血上涌，醉酒中强行之下行了不轨之事。席姬不堪受辱自毁神格于菩提树下。后来画暨愤恨绝望，发誓与神族势不两立，从此和神族征战不休。最后天君恳请凌渊把画暨收进五浊恶世中，凌渊知道这样必回破了五浊恶世的禁锢，但又不愿驳了天君的再三请求，就将其锁了进去。五浊恶世从来只关天地咒怨邪灵，父神把逐器关了进去就是看中五浊恶世中逐器修不成实身，只要凌渊每七千年调幅一次他便永远出不来，但此番把画暨锁进去，无疑送了个身体给逐器。又加上画暨进去时觉得凌渊背叛了他，天庭对不起他，满腹怨恨。恰好这怨恨为逐器所用，连带画暨的身体站为己用，终于要冲破封印逃出来了。而说关键在于凌渊是因为，凌渊是父神之子，他亦可以创一个世来关住逐器。”
　　“为什么一定要师傅来，只要修为足够，这也不是什么太难的术法。而且创、世之术天君，我父君，宫漆帝君他们都会的啊？”
　　“关键不是创造一个世界，而是创造一个能关住逐器的世。如凡界三千繁华世没有崩塌，那是因为父神创、世是没有创造什么邪恶而强大的生灵在里面。若有这样的生灵在其中，那些凡世也一定会崩塌，所以这个关住逐器的世界必须足够强大坚固，当初父神羽化前渡了一半修为给凌渊，便没能创出这个世界来。至于凌渊，本身修为就无人能知其底，父神陨落时更将半身修为全数渡给了他。所以这六界里除了凌渊谁也创造不出这个世界来。”
　　“现在只能等着师傅来做这件事吗？”我握住杯子的手开始泛白。我记得父君说过，五浊恶世中不止关了逐器，还关了不少天地鸿蒙之初幻化的妖灵，虽不及逐器厉害，但其凶狠残暴也不可小觑。每次凌渊入五浊恶世中净化恶灵，调幅世宇，回回都是浴血奋战，回来时好几次都折损半数修为，需将养好几年才恢复得过来。他以前的岁月我不知道，但就三百多年前他自五浊恶世中回来的形容来看，确实让人不太能乐观。
　　朝岚静默了一刻，点头“只有如此。”

　　历史多风流

　　我心中低沉，望着凌渊身后天边漂浮的云絮，低喃道说：“没什么方法可以完全灭掉逐器的吗，为什么只能把他关起来。”
　　朝岚放下茶杯摇头“没有，因为人心不死，欲望不灭，就算这个逐器死了，万万年之后又会有另一个逐器产生。”
　　但至少六界在这万万年间可以相安无事。朝岚倚着栏杆看池中开得快过了的芙蕖，一时寂静无言。我心想四海八荒的这些倒霉事儿肯定让朝岚这储君愁得不能安寝，或许我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安慰他。
　　当我绞尽脑汁思考措辞的时候，朝岚似在望着芙蕖轻轻低语：“或许也不是全无办法，只要哪天逐器愿自行散去浑身魔戾，并有一位上神愿用灰飞烟灭为代价将其净化，或许这世间就真的再无逐器了。”朝岚扬起一丝笑“不过逐器又不傻，怎会自行散去浑身魔戾呢，这也仅作一个趣闻吧。”
　　这个方法的确做不得考虑，且不说逐器愿不愿意放弃自身法力，就拿一位上神来说，天界除了天君，三位帝君外，就属上神修为最高，且天地间笼统不过七位，又该谁去灰飞烟灭呢？
　　我颓废的趴在桌上，拔着雨久花的花盏解愁，朝岚回头见我这个样子，爽朗的笑起来：“你那么愁做什么？天君尚没愁眉苦脸成你那番模样，再说就算逐器要出来了，左右也不是这两天的事啊。”
　　“由此可见我是非常忧国忧民的好青年。”我正经的说。朝岚笑了笑：“祭穹典后你可有事？”
　　“暂时看来约莫是没有事的。”我撑着下巴好奇道：“怎么，你有事找我帮忙？”
　　“可以这么说，如今地渊里的魔灵苏醒靠的皆是凡间生灵的怨戾之气，所以我需下凡一趟，至少得除去人皇周围的魔障，停止人间的兵戈战乱，使人间不能再这么怨气冲天。”
　　“这个是好事，你且说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吧。”我很高兴的说，助人为快乐之本，帮助那么多人那得有多快乐啊。
　　凌渊沉吟道：“和我下凡。”我的笑容微微僵住，我不是不愿，只是我下了凡，谁来陪师傅呢。当然，师傅年岁比我大那么多，也不见得非得要我陪，但我真的总觉得此次下凡，怕是不会那么简单收场。我虽推演命格修习得不好，但预感向来奇准，要真下了凡，怕是真会牵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来。
　　我不敢告诉朝岚我的想法，只得推延道：“你让我想想，我想想再给你答复。”
　　朝岚眼中的期盼黯然几分，凝视了我一瞬，沉吟道：“灵儿，我知道你现在和凌渊在一起，我虽爱你，但我不会现在出手抢你。你其实不用怕成这样。”
　　“我，我没有怕你”我低声说，“我只是……”
　　朝岚唇角牵起一丝苦笑：“罢了，是我的过失，你也别想太多，我等你的答复。我也该回去了”他转身出了亭，一阵料峭的初秋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而他的背影虽笔直挺拔却孤独而落寞。
　　看着他踏上祥云消失在东荒的苍穹，我收回视线，揉了揉自己堵得发酸的胸口，端起桌上的瓜果盘也出了凉亭。
　　隔天我提着包椒盐花生去找凌渊，走到凌渊的寝殿门口我还没想起我们约好我跳完舞之后我们要干嘛来着。我把花生搁台阶上，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开始了我漫长的回忆路，刚刚想到一半，萝玉忧郁的叹息声就在我耳边响起，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两只白白胖胖的小爪子撑着下巴，表情十分苦大愁深。
　　他忧郁无奈的叹息了声：“唉”我诧异的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然到：“师傅又没收了你的萝卜？你也太没出息了，就两个萝卜都保护不了。”“我太弱了。”萝玉深刻的反省：“帝君太强了，藏的东西连我这只老鼠都找不到，我很汗颜，我无脸见我阿爹阿娘哥哥妹妹三叔叔七姑姑五姑父四表妹九姨父”
　　在我终于在萝玉庞大复杂的家族谱中彻底转晕之前，我停止自己的思维跟着他热火朝天的晃荡。我换成单手撑下巴侧头看他“那帝君藏的是什么呢？”萝玉又长长叹息一声：“前两日我在你哥哥房里闲逛，看到一本书，上面有一男一女抱成一团纠缠在一起，我觉得小人画很好看就带了回来，结果帝君看到二话没说就给我没收了，坦白说，我很忧伤。”
　　我听得心头一跳，他说这书貌似不是那么妙。我茫茫的回忆中徜徉了一番，终于记起几十年前我哥曾和他的朋友域绿神君编写一本书叫《三十六天神族情鉴录》，从凡间收罗了不少关于情爱话本子作参考，其中还包括了好几本春宫图，我哥美其名曰“食色性也，坦白说出来，才不会走偏”其实我认为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所以那几本书我也随便翻了一下，但当时我也仅把它当小人话画了，现在完全记不起究竟有些什么。但当时我心性已定，看了也没多大影响，但罗玉才多大啊，七八岁孩童的年纪，这岂不是荼毒了这纯洁的小屁孩。
　　我赶紧问他：“你看了多少？”萝玉垂头丧气的说：“我才看了一篇。”说完又气愤的绷着张又白又嫩的小脸：“帝君太过分了，我说再看一眼他都不同意，还说我再说他就毁了那本书，他太过分了，以大欺小！”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看的不多。然后装的一本正经的说：“确实，帝君抢了你的，呃，小人书是他的不对，但他也是为你好，你想你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术法，整日只知吃萝卜。当然，爱吃萝卜也不算什么坏毛病，但你吃了萝卜也得学习学习啊，多背得两个咒语也总是好的。你好歹也是帝君周围的人，你看你整日无所事事，玩物丧志，实在不是帝君的做派。所以他收了你的书实则是为了你好，你得需好好反省反省。”
　　萝玉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的说：“虽然当初无泽帝君常拿你刚才那番话训你，但我一直以你为榜样的。”然后难过惋惜的说“原来你也当不得我的榜样。”
　　我眉尖一跳，我觉得我的人生态度受到了挑战。仰头望天心中感叹，师傅，可见我对你的心了吧。低下又头劝道：“我的活法不见得适合你啊，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怎么能踏着别人的步子前进，你可以学些好的品性精神，但不能学些外在的形式，在学的过程中，你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再说我也在不断长大，肯定犯错不少，并不值得你全学。可有明白些？”
　　萝玉是懂非懂的抓着头上总的两个角之一，琢磨了一会儿：“你今天说的话很有深度，我要回去再想想。哦，你找帝君吗？他被天君叫走了。他说叫我知会你一声。”
　　就因为帝君不在他才去房里翻东西的？我望着萝玉跑得虎虎生威的步子，也感到很忧伤。
　　凌渊为什么被天君叫上天，我大抵还是能猜得七七八八，而我心底却开始隐隐的害怕，我清楚地记得典书上记载要化解天地毁灭的灭世之灾，往往需伴有□□之神的毁灭。四海八荒虽没有说开，但父神把魔丛莲的五浊恶世托付给了凌渊，若真有灭顶之灾，必是凌渊赴死以祭天地。虽然他会愿意，但我知道最后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一定会羽化。
　　我想的心中发疼，捂着胸口低头望着地板发呆。不知什么时候凌渊坐到了我身边，手掌轻柔的把我的头靠在他肩上，他坚定而温柔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灵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怕，我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
　　我吸了一下鼻子，努力笑道：“师傅，我相信你！”凌渊揉揉我的脑袋，无声轻笑。东荒的落日余晖映着他清俊的面容，寝殿前的菩提树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路蔓延到我们的脚边。我想起当年我们在落霞山时，落日下我和凌渊沿着杏林古道回家的场景。那时的夕阳和现在一样温暖迷人。
　　我望着菩提如泛着金光在微风中微微摇动树叶扬唇浅笑，说：“师傅，我或许比我想象的更喜欢你。”
　　凌渊伸手拦住我的肩，紧紧的抱住我，声音有一丝颤抖：“灵儿。”
　　我虽看不到此时的场景，但必定是动人醉心的，此生有一人得以相守，是多么大的幸福。

　　固执的执着，天地的荒年

　　世间变化很大，天界变化也很大。
　　九月十三，东荒祭穹典举行的时间。清晨卯日星君出门，三足乌便从东边缓缓升起，一十三天顷刻间万丈霞光自摩的峰顶洒遍承天台每个角落，铺满承天台的遍地玉石一时散发莹莹光华，菩提叶闪动着细碎金光，无尽的无忧花从摩的峰缓缓飘来，在空中飞舞翩跹了许久终于轻轻飘落而下，散落到玉石地面。
　　有两个来得早的仙伯已经到了，自带了茶点，坐在菩提树下的石凳上闲聊起来，其中一人说：“说起这祭穹会也算是天地盛会之一，不知元君可参加过几次祭穹会？”其中一人颔首笑道：“这祭穹会向来对仙阶要求极高，一般游仙岂能想来就来，小仙也就近两年才飞升元君，所以小仙是第一次来。我还在符禹山做地仙时就听说每次祭穹会都会办的极阔及壮观，不知仙君可知这真假？”
　　其中一人望着满山霞辉，笑着缓缓感叹：“这场面又岂是极阔及壮观就能说得全的。我也就有幸来过两次，但每一次都如刻在魂魄深处，每每回忆起来都如那恢弘画面还发生在昨天般清晰。”
　　另一人打趣道“可是因为东荒殿下长得好，仙君看得入迷了？”那人摇摇头徐徐道来：“最让人的震惊深刻的莫过于这祭尽舞了。”
　　“不就一个舞吗，就竟有什么魅力连仙君都恋恋不忘？”
　　其一人扬眉笑道：“元君莫不是看不起这舞，你可知这舞究竟于这四海九州是何等重要？且不说殿下帝姬跳舞时天际会响起袅袅圣音，让众仙得见父神圣颜，就是连净化这天地魔障戾气怕也是我们这些仙再修练个万万年也做不到的，你可知他们的每一个舞步都要消耗许多修为来化出净灵雾，飘落天地净化浊息。”
　　那位元君早已正经震惊的不行，张大了嘴好半天才缓过来，对着白琼宫恭敬端正的做了一个揖。然后又坐下继续道：“无泽帝君一族当真于天地有无限功德啊。”
　　“帝君们的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小仙能置喙的，但今日你说起我却不得不跟你说一声，三位帝君自盘古开天辟地天地幻化父神孕育而来，所经天地劫难早已数不清，受六界供奉瞻仰，对六界究竟功德有多大恐怕就连天君也说不过来，今后你可别再如今日般随便评判帝君三人。”
　　那位元君虚心受教点头应下，过了片刻又问道：“小仙曾听闻帝君一家一直有皮相长得好的遗传，不知仙君可见过东荒的无栎殿下和无灵帝姬？”
　　那位仙君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道“你听的这个传闻倒是没什么偏颇，帝君一家相貌倒是真长得数一数二的好。就拿十几年前飞升上神最近在各处仙山闲游的无栎殿下来说，每到一处仙山，虏获的妙龄仙婢神女的心又何止千千万，现在已被排为是神界最理想梦中良人第二名了。”
　　元君呵呵的笑道：“哦。这么说第一又是谁呢？”仙君感叹道：“第一个是三十六天息云山万生宫的凌渊帝君，但帝君老人家万万年不出宫一次，六界无几人见得帝君的天颜，究竟是何等风姿就只有在那些遥远的圣战传说中想象了。”
　　“可我听说万多年前无泽帝君把自己的小女儿送给凌渊帝君教导，帝君还是因为找这个调皮的小帝姬出过几次万生宫的。”
　　日头渐高，又有两个仙伯拎着两包瓜子桂圆来了，捡了两方挨得近的石凳坐下来加入了八卦。一人打开包着瓜子的纸说：“说起那个小帝姬，性子当真养的调皮活泼，我有个和我一起飞升上天的师妹在万生宫当值，她有一次和我喝茶时说，被送到万生宫的帝姬仍爱玩耍得很，仙婢大多说不住，她却是极听凌渊帝君的话，帝君也宠她得很，相处万万年来从未说过她一句重话。”
　　其中一个仙官意味深长的“咦”了一声，霎时所有人都看向他，不解的问，“仙君可是有和疑问？”
　　那仙君犹豫了半响，终于还是说：“我小时候见过东荒这位帝姬，那时她哥哥带着他去转生王处吃喜酒，她人当时也是小的很，完全没张开，但那时她的绝色就已显现出来，我记得同去的宫漆帝君曾说过，万年之后六界绝色，非东荒无灵帝姬莫属，他连自己家女儿都排到后面去了，可见这帝姬现今是何等绝色无双。再说前两日我奉太子殿下之命送帝姬的衣衫来，曾瞥见帝姬与凌渊帝君靠坐在一起，帝姬的头放在帝君肩上，二人眉眼间全是温柔笑意，小仙在想，莫不是帝姬和帝君在一起了？”
　　众人惊讶地瞪大双眼，相互交换眼色，一时菩提林间掀起一阵缠绵悱恻的眼风。
　　好半响之后，终于有人缓过来，说：“小仙遥看着摩的峰，这景致当真是妙得很。”其他人和声：“是的，妙得很。”
　　清早衡洛就捧来一件白裙，嘱咐我这是今日我要穿的衣服。我趁仙婢给我梳头的间隙偷偷瞄了一眼，顿时感叹不已，这颜色着实是当得起白啊，比我身上的凌渊送我的白裙还要白上两分，其花纹之繁复古典精致，我在最古老最新近的册子里都没见过。其纱织之轻，连轻吹一口气都能飞起大片裙裾。我又偷瞄了三眼，弱弱的问衡洛：“我也没见着上次我哥穿这样的裙子啊，为什么我不一样？”
　　衡洛翻着册子的手停住，不解道：“殿下喜欢那个衣衫啊，我以为殿下喜欢轻一点的的呢，无栎殿下说当初那裙子太重，特意嘱咐我换了今年殿下衣裙的料子，这衣裙的料子还是太子殿下从天后娘娘那儿要来的织沙神女亲手织的纱绢，四海八荒恐怕就只有这么一件衣服是这纱绢做的。我不知道殿下不喜欢，现在换还来得及。殿下要换吗？”
　　我看了白裙一会儿，最终摇摇头：“罢了，就这个吧。”衡洛恭敬回了声“是”便又开始整理他那小本儿派遣事情下去。
　　我从白衣中收回眼，心想我终究还是不能把衣裙还给朝岚。一来或许真的只有这个衣裙会更有益于我，二来我若真送回去，让朝岚如何想，何必非要清楚的划分个楚河汉地，又让我们之间生出更多仇隙，不过一件裙子，料想也没多大关系，说不得他只是希望我更好的净化这东荒及地渊弥漫过来的魔障戾气，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的可能性太小。
　　今天我这及地长发才算真正的理顺过，这张老脸也终于打理的像一个帝姬了。我仰头望着衡洛：“今日我这形容可还像样？”
　　衡洛郑重点头：“殿下，非常像样！”
　　我满意点头，起身出了殿门。
　　今日，四海九州八荒凡品阶足够的神仙都聚到东荒承天台，承天台周围数百丈的地方都植满了菩提树，现在最是葱茏茂盛。神仙大多已落座，在树荫间三三两两的闲聊，南北方高台御座上的几位上神尊者已经落座，而正东方高台上的四个御座还空着，我在眉骨间搭了个凉棚，极目望了一眼，心中感叹，太子和三位帝君竟是一样的做派，非得掐着时间点来吗？幸好日头还不不算太高，菩提叶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看得人心情舒畅。
　　我犹豫着我是不是要回去再温习一遍这个舞，我刚要转身，旁边无栎拉住我：“你这是还要去那里？已经开始了。”说着用下巴尖儿指了一下高台上，果然不知何时他们四人已坐在了御座上。天际梵音袅袅传来，众人兀自安静下来。
　　衡洛在承天台上感谢了各位仙友前来观看东荒的祭穹会，并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我不大听得懂的官腔，因为脸上化的妆容太过精致衡洛上台之前一再嘱咐我不许摸脸，我无奈，只得耷拉着脑袋，偶尔抬头望一下四周的人。
　　我哥坐我旁边姿态悠闲优雅的喝茶吃瓜子，看着桌上那一堆瓜子皮儿，我庆幸幸好我们周围没有其他仙友，太丢人了！我哥望着天边飘来的无忧花失神了片刻，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紧锁，望着我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
　　我定睛细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絮，终于看到茫茫百花中竟有一两朵颜色鲜红的花朵夹在其中，我惊恐的扭头看向我哥，我哥也眉头紧锁，看了看高台上的父君。父君看了看那鲜红的花絮，也看了眼哥哥，随后轻微摇头。
　　“父君让一切继续。”我哥看着我担忧地说：“你还要上台去吗，还是我代你去吧。”

　　承天台染血色，魔子逸向人间

　　我的手边的有些冰凉，我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用了，还是我来吧。
　　无忧花是有灵性的花，除了花絮长得好看些，还有个重要的用处，那就是天地间有什么大劫难即将到来无忧花就会变成红色。但天地间已经好久不见劫难，现在许多神仙都不知道这回事，知道的也就笼统不过十几人，又加上花朵飘落太多，根本没几人注意到。我注意到凌渊和朝岚都看着那些花落下，眉间几不可见的蹙紧。我想他们也是在担心若到时魔戾之气不断蔓延到承天台，若魔性太大我净化不了必会遭到反噬，瞧着这魔气的来源竟是索周山魔丛莲五浊恶世的方向而来，难道五浊恶世已经崩塌？
　　衡洛走下承天台，我哥试想拉住我，但我已飞身出去，天边更多无忧花飞来，红色的渐多，但大家也没太过注意，而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台上起舞的的我，虚空中袅袅佛音传来，我的修为幻化出的净灵雾随着千朵佛玲花飞散开来，似有一股隐形的力量牵引着它们缱绻着飞向索周山的方向。
　　天空中太阳渐渐消失在云后，承天台上的席卷而来的冷风吹得我的衣袂猎猎飞扬，无忧花竟幻化成一股看似分散实则集中的力量盘旋在我的周围，我的手臂被花瓣割伤了两处，汨汨的冒出血来。我瞥见高台上的凌渊瞬间眉头紧锁，我觉得我可能再伤一处他就会飞身下来救我。可我不想他来救我，那么多人看着这像什么，再来我不想一直被凌渊保护着，其实我也想足够强大去保护他。
　　我深吸一口气捏了个诀，幻出了个结实的仙障。无忧花不断撞上仙障,看似弱小的花，却是像倾注入了无尽的力量，每撞上仙障一次，仙障的透明微弱了两分，我一面躲开那些锋利的似刀刃的花瓣，一面向该怎么办。如今之计，不止要净化，还要破除萦绕在我周围的这股隐形的杀伐之阵。仙障已上出现了几丝细长的裂痕，无忧花继续猛烈的撞上仙障，不少力量反噬到我身上，身体一阵阵尖锐刺骨的痛楚。我祭出绫剑，绫剑的万丈白光照亮了承天台的阴暗，众仙都眯上了眼。我的剑术虽一向修习得极好，但把剑术和舞步柔和到一起即使不难但也绝不简单。我清楚地感觉到这是有人在和我斗法，但估计没有人会看得出来，可能别人只会以为天地间魔障戾气又陡增而已。一片佛玲花中和无忧花的凌厉飞舞中，我听到头顶仙障不断裂开清脆的声音。
　　蓦然间，仙障清脆的裂成碎片。顿时身上疼得我冷汗淋淋，眼前一阵阵发晕，睫毛被冷汗濡湿，更是几乎站立不稳。我不信我破不了这个花阵，忍住全身疼痛，挣扎着用尽最大的力气，用剑劈开飞舞在我周围的的无忧花阵，一面用尽最大的灵力使圣洁的佛玲花飞散出去，盘旋飞舞的无忧花渐渐散开了去。我用尽自己的大半修为向索周山方向飞来的无数无忧花劈去，无忧花在空中顿了一瞬，下一刻灰飞烟灭，再不见一丝花影。
　　虚空中的梵音还在袅袅传来，太阳从云头后面慢慢爬出来，我浑身痛楚不堪已没有了力气，虚弱的喘着粗气立站在承天台中间，有些茫然的望着索周山的方向，鲜血沿着指尖滴落到玉石地板上。
　　这是结束了吗，或许还没有结束，明明有好几朵红色无忧花逃向了凡间。
　　虽然这次可能抑制了索周山魔障蔓延，可以极大的延缓逐器出来的时间，但那几缕承着无忧花飞向凡间的魔息却不知会惹出多大的灭世灾难回来。
　　我收回眼，看到于高台上坐在菩提树下的凌渊对我赞赏的轻笑，忽然便觉得一切灾难都会迎刃而解的。
　　我们都没注意到我的手在不断滴血，因为已经没有感觉。在我想要对大家颔首一笑下台时，天际却传来一个恢弘雄伟的声音，在天地间不回荡着，我心中一愣，这是父神？却见所有人都已恭恭敬敬跪下拜见父神，包括凌渊，这是至我死前唯一一次见凌渊下跪。我也立马恭敬的跪下敬听。
　　天空出现的是父神羽化前留下的一段幻象。父神的脸出现在虚空，如虚空有一张父神巨大的画像。我仰望天穹，暗暗思索，凌渊和父神长得真不像，要凌渊长得如父神般粗犷雄伟，或许凌渊就不会成为六界仙子神女的梦中第一良人了。我忽然觉得我太罪过了，这么神圣的时刻我想的竟然是皮相这回事，太不应该了。不知是我本来就头晕看花了还是本来就是，我竟然看到父神对着我宽容慈祥一笑。
　　父神说：“天界关于逐器这场灾难无论迟早都会降临，而化解的办法却在凡间。凌渊，你们几人中注定有人会以身祭天地，但那还不是结束。”
　　我的心咯噔一声抽痛起来。凌渊父君宫漆齐齐磕头，低沉坚定的说：“是”

　　说不得的闪躲，明不了的猜忌

　　父神像是叹了一口气，说：“我本早已羽化，化为天地万物，所有一切不过一场虚幻，此次便是你们最后一次见我。望你们守护好六界。”父神的声音还在天地间回荡，而他的脸已渐渐消散，最后天边只剩几丝云絮。
　　凌渊若有所失茫然望着天边，父君低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他，宫漆帝君惋惜的摇摇头，静默着转身离开了承天台。而其他仙友依旧震惊着面容，仰望虚空，一丝不动。一时时光竟如静止。
　　我想去抱抱他，对他说没关系，父神虽然走了，但我会一直陪你。可我发现我一步也走不动，浑身尖锐的痛楚将我淹没，且视线越来越模糊，看到的物事只能是越来越高的天空，我终于反应过来我是要晕了。最后耳边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恐抽气声和尖叫声，以及无数声“灵儿！”以及“帝姬晕倒了！”“帝姬怎么晕倒了？”“她的手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以及“帝君抱着帝姬，原来他们真的在一起啊！”
　　据说后来这位善于总结姻缘的仙官去了月老那里当值，并非常被看好。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我醒来时已是第三天中午了，模模糊糊中听到萝玉伤心地在我耳边念叨：“无灵姐姐你怎么还不醒，你都睡了三天了，你要是醒过来我就把我的萝卜全给你好不？帝君自你晕后都守着你，都没人陪我玩了。我知道这一次你伤的很重，帝君都不要我进来看你。但你要在不醒，帝君就要走了，你不会舍不得他吗？他要去索周山了，若果出了什么事你不会伤心吗？”随后他又假设了一番，更哀愁了：“如果我爱帝君的话，我一定会伤心死的。”
　　凌渊要去索周山，难道五浊恶世真的倾塌了，但他不会就这样以身祭天地的，他承诺过我的。我挣扎着睁开眼，强烈的光芒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揉了揉眼，扯着破锣般的嗓子问：“你说师傅去哪儿了？”
　　萝玉落了一半的眼泪停在眼角，惊讶地望着我感叹“原来无栎殿下说的真的管用啊！真的只要一说帝君的事你就会醒。我去告诉帝君。”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我愣住，才看到屋里还有我哥，我哥扶我坐起来，又倒了杯水给我，我咕噜咕噜喝完了把杯还给他，他问“还要吗？”我摇摇头，随后又问：“师傅真要去索周山，他现在还好吗？”
　　我哥意味深长的笑笑：“帝君是要去索周山，不过已经回来了，话说你怎么到不担心你自己怎样了？”
　　“我不是挺好的吗，这不是醒了吗？”我往被窝里缩了缩，除了身上还痛就觉得有些冷。我哥拉了个凳子在我床头坐了下来，说：“是啊，值得庆幸你还活着，你可知那天与你斗法的是谁？”
　　我又摇摇头，他继续说：“是逐器”我冷的发抖的牙齿顿时咬上了舌头，震惊的不行，我结巴道：“他，他出来了？”
　　“那倒还没有，只是他的孩子遥忶出来了。”逐器有孩子？这个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孩子了？”
　　“其实也不能简单地说是逐器的孩子，他其实是逐器心中还仅剩的一点善念，逐器把他从自己的灵魂里取了出来让他投到凡世，想让凡界的污秽把仅剩的那点光也熄灭，其实他也极爱这个遥忶，毕竟是他灵魂中的灵魂，就是你那日的净化术当了遥忶去凡世的路，逐器才拼了命的和你斗法。”我讶异的很：“我的术法已经那么厉害了？逐器和我斗法都用得上拼命？”
　　“你想多了。”我哥无情的说：“逐器从灵魂里抽出遥忶本就需要极大的魔力，再加上还要把他送到凡间，他那时的修为也就只剩个十之四五，你打得过他，你当他天地初开时打的那些杀戮之战都是过家家来的？”
　　我瘪瘪嘴，又问：“那现在五浊恶世怎么样了？”
　　“本来世宇将倾，但此番你误打误撞把逐器伤的不轻，凌渊帝君和父君又去了索周山将封印加固了许多，逐器近两年反正翻了天也出不来，不过”我哥又犹豫道：“帝君说如果这次遥忶下凡，如果他心中仅剩的一点光都熄灭了，他的魔心压不住，反映到逐器身上，那逐器便再也关不住了。”
　　“那现在天君都没有出过面吗？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我吸了吸鼻子说：“帝君他们对这件事又是怎么安排的。”
　　“太子已经下凡去了，一是唤醒人皇的神识，二是找到遥忶将其带回来。太子托我跟你说他在凡间等你。至于其他人，我这两天没出过宫门，我也还不知道。”我虽然想问你就不会派个仙使去打听打听？但鼻子痒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憋得难受就没问。
　　我哥看了一眼冷得直发抖的我说“你很冷吗？”
　　我哆嗦到“你不冷吗？”我哥不解“我不冷啊。”顿了顿又说“莫不是你飞升上神的天劫快来了？”

　　繁华三千世，终是离别地

　　我揉鼻子的手僵住“这也没听谁说过飞升上神的天劫是身体发冷啊。”我哥无奈的摇摇头叹息“真不知此时天劫究竟是幸是劫。”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愣愣的抓着被子，我哥郑重解释道：“飞升上神的天劫与你之前历的劫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以前的劫与上神之劫相比，那才是真的在过家家。这个天劫一不小心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从此天地间在没你无灵这个人。”
　　我又吸了吸鼻子，问道：“那我还过得了吗？”
　　“灵儿，你一定会过的，一定会的！”我哥坚定的说。
　　我低着头，心中一时有些复杂。我哥站起身，说：“帝君来了。灵儿，你不要想太多，你还有我们。我先走了。”
　　凌渊提了个食盒来，却没有把饭菜端出来给我，而是坐到床边。
　　“你在想什么？”凌渊帮我把被角掖好望着我。我望着他好看的面容，说：“师傅，飞升上神很痛苦对吗？”凌渊用锦帕擦去我额上的冷汗温柔笑道：“其实我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了，约莫还记得天火焚烧是有一些疼，一百多道天雷劈下来吐了一口血，不过这和后来六界圣战中日日浴血奋战衣袍从没在鲜血中干过相比，着实算不了什么。其实这些天劫都是有天理的，如果不经历这些又怎么能自如的运用天火神雷，天地神力呢？”
　　我抱住凌渊，头埋在他胸口，问道：“如果我要是修为太浅渡不了这次天劫，会怪我不努力吗？”
　　“爱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恨呢。”
　　凌渊的手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心疼的在我耳边低语。我抱紧他的腰“师傅，我要是真的灰飞烟灭了，你不要不记得我啊。”
　　凌渊无声笑笑“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天劫不会那么快就来了的。”然后放开我问道“你不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后来白颜来看我，他说洪荒之世震荡他又要回去了，其实在洪荒是可以暂时躲过天劫，问我可愿跟他一起去，我偏着头看他“你觉得我会去躲吗？”白颜看了我半响，了然笑道：“确实，你要真去躲了，也真不配做我白颜的兄弟。”
　　“诚然，你也不配做我姐妹，我懂得。”我点点头说。
　　白颜的脸抽了抽，又说：“我是相信你不会有事的，你也要争气啊，我会回来找你喝酒的，这次都没尽兴，遗憾的很。”
　　后来又和白颜絮絮叨叨了半天，隔天，白颜就提了个小包袱翻上云头去了东荒。
　　后来我去了一趟索周山，山顶的魔丛莲依旧在日光下散发着金色耀眼的华光，只是安静的如同睡着了般毫无动静。看来师傅和父君这次施的禁锢确实很严。我沿着荒芜的砂石小道往山下走，一路边想这凡间是一定要去的，且不说朝岚请求我，就是父神说锲机在凡世，去凡世也是必须的是，我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回了万生宫，又不见凌渊。找了半天才见萝玉在院子里拔萝卜，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我师父呢？”萝玉头都没回一下，卯足了劲儿，扯一个大萝卜，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同时还分出神说：“帝君不是一直都很忙吗，无灵姐姐你找他做什么？”
　　“我要去一下凡界，我来跟她说一声。”我帮萝玉把萝卜□□，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萝玉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帝君上上上次离开了一天，上上次离开了九个时辰，上次离开了六个时辰，这次应该要去三个时辰，不过他大概才走半个时辰，你要去追吗？”

　　轮回不过一个圈

　　“不了，那他究竟在忙些什么？”萝玉抱着萝卜惋惜道：“无灵姐姐觉得这种深邃的问题我会知道吗？”
　　也对，这种问题他知道就不正常了，我摸了摸他总这两个角圆圆的脑袋，嘱咐道：“我这次下凡最多也就两天就回来了，你在万生宫要听话，乖乖的，有什么是就找衡洛，他会帮你的。还有，我师父回来就跟他说一声我去了凡间，很快就会回来。明白了吗？”
　　萝玉仰头乞求的看着我“等帝君回来了我可以来找你吗？”
　　“不可以。”我摸摸他的脸，解释道：“我不是去玩，现在凡间魔气渐强，遥忶又逃往凡间，现在那儿很危险。你心性还没定，容易受迷惑误入歧途。这样吧，等将来凡界变好了我陪你下去玩，行吗？”萝玉歪着头想了一下，点头“好吧”
　　走之前，我去见了一下我哥，他对我这次下凡倒没说什么，只是给了我一面镜子，叫迷天。说这个可以用来盛装魔息，也就是囚禁那些逃亡凡间的魔。我的天劫将至，他害怕我用术法上了凡间无辜之众，到时欠下的债应受的责罚全数在飞升上神是应到我身上，就封印了我的术法，只留了两丝法力，只够将魔息锁进迷天再将其净化，旁的一点多的也没有。他说的在理，我也就没反对。
　　我一直以为凡间已经伏尸遍野，血流成河，但幸好没那糟，郊外的乱葬岗上也没堆积多少新的尸骨。我从荒郊进了城，所见的人或物虽没有太繁荣但还是勉强看得过去。这是一座比较小的城池，我随便问了一个路人才晓得原来这是离国边陲的一个小镇，原本各国通商这儿繁荣的很，但后来征战不休，人们逃的逃，死的死。只余下些没有钱的不能走的或年老的走不动的。我随便望了一眼果真都是些老弱病残。
　　朝岚说过他要除去皇帝身边魔障，看来我还得去皇城。我随便找了家面馆叫上一碗面，顺便打听打听皇城在哪个方向。刚打听清楚，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我扭头一看才发现竟是十几个人拼命地殴打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个孩子已经头破血流，却咬着牙关抱着头生生的挨着，没吭一声。他虽没反抗但眼里却是□□裸的愤怒怨恨。其中一个像是头儿的人，得意洋洋的揪着那孩子的头发，扇着他耳光，恶狠狠的说：“我叫你这么瞪着我，我叫你瞪，偷了我东西还敢跑，你当大爷我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普度众生呢？我不揍死你，我就不是你大爷！”
　　那麽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其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当真是让人看不下去，看来这天下也不是我想的那么国泰民安，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却瞥见那孩子眼中令人胆寒阴鸷怨恨的目光，仿佛一把把锋利的钢刀透过血肉一下下狠狠刮在人的骨头上。如此强烈而黑暗的怨恨正是遥忶所需要的，这孩子怨恨的力量那么强，若无辜枉死，怕是又为遥忶彻底魔化添了不少力。看来不管如何，我都得对他救上一救。
　　那胖子似是又要抬手给那孩子一耳光，我连忙抓住他的手制止“等一下。”我走了过去，看了看这孩子的伤势，又看了看领头的膘肥体壮的男人，说:“他偷了你什么？我赔给你。”
　　众人似乎被我惊到了，过了许久才有一人愣愣的说：“好美的人，莫不是神仙下凡。”我看了一眼那个人，没说话，又问道：“他究竟偷了你什么，我是他姐姐，我来帮他还。”

　　轮回不过一个圈

　　领头的男人终于缓过神来，眼里却是□□裸的贪婪欲望，猥琐的笑道：“只要小娘子你委身陪我，本大爷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我笑了笑“你是真想要我，不要我还你的东西？”男子急不可耐的点点头。
　　而我牵着的那孩子却拉了拉我的衣袖，抬头望着我，眼里的怨恨已经少了许多，但他还是语气冰冷的说：“我不要你救我，你走吧，你救不了我。”我把他的手抓得更紧，笑说：“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救不了？你难道想被他们继续打？”
　　他摇摇头，目光冰冷得如同深海里的万年坚冰，说：“他们在该去死了，死在他们手下的人不计其数。我不想被他们打死，我想报仇。”“那就听我的吧。”我伸手拿去他头上的枯草叶，回头对他们说：“走吧，我随你们一起去，不过我得回去那些换洗衣服，你们可以派人跟着我们一起去。”
　　领头的欣然答应，很高兴的派了四个人跟着我走。我牵着那孩子走在前面，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那孩子戒备的看着我，过了一瞬黯然的说：“我没有名字。”我愣了一下，笑道：“那你这么多年来，别人怎么称呼你的？”
　　“我不记得了，当我睁开眼我就在这这座城里，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有些什么亲人。”我怔住，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反正自我记事起就一直是一个人，旁的有没有也没多大的关系。”这孩子无所谓的说，但眼底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孤独和落寞，我忽然很心疼他。便对他温暖笑道：“现在不是有我做你姐姐吗？以后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呀。”
　　那孩子终于牵起唇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我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得非常好看，即使是鼻青脸肿的样子也能看出他精致的轮廓。
　　“我叫无灵。”我昧着我那几万岁的高龄，厚着脸皮在后面添了句“大概十八或十九岁。要不你给你自己起个名字吧，要不然不太好叫你。”
　　“我听世人说越漂亮的女人心肠越坏，你那么漂亮，不会是坏人吧。”这孩子又戒备的看着我，我一下就笑了“你都跟着我走了，现在才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迟了？”
　　这孩子的眼神又恢复冰冷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别人，如果终究还是被骗”他冷笑了一声，再没说话。我却惊的不行，他究竟受了多少欺骗多少欺压才会生成这般阴鸷的性子。我赶紧赔笑“我逗你玩的，我骗你做什么，一没钱二没色，我就是看着你心疼不忍心。话说你究竟要不要给自己起个名字，如果真叫弟弟我肯定会肉麻死的。你说呢？弟弟”
　　我感觉到这孩子身躯抖了两抖，顿时就笑了，这孩子气呼呼的瞪了我一眼说：“且先就叫无末吧，先借你的姓用用。”
　　“你随便用，随便用。”我们这边聊得还算欢快，那跟着的几个人就没那么欢快了，眼见着周围越走越荒芜偏僻，朝着乱葬岗的方向不断靠近，终于有一个人耐不住了，问道：“我说姑娘，你家究竟在哪儿啊？还要走多久？”
　　我回头阴森森对他们笑笑：“看到前面前面那小土坡了吗，就在那儿。”
　　那几人惊恐瞪大了眼，互相望了一眼，假装镇定大声颤抖着声音吼道：“你莫要吓我们，你当我们那么好蒙吗？”

　　夜局1

　　“我蒙你们做什么？没看到那儿正站着我的家人吗。”我用手一指，之前躺在落葬岗的几具白骨全数站立了起来，有的头骨掉了，还弯下腰摸啊摸，摸了半天终于摸到，装好了朝着他们裂开嘴森然一笑，白森森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凌厉寒光，有一个骷髅架朝我们走过来说：“你终于把人带回来了，我们都快饿死了。”
　　那四个人已经吓懵了，下一刻四声尖锐的惨叫爆发响彻整个山岗，四个人尖叫着“鬼啊！”然后连滚带爬屁股尿流的狼狈往回逃命，一路惊飞了无数乌鸦寒鸷。
　　我看着那死人逃跑的狼狈样终于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我看向无末，才发现这孩子一张小脸变得煞白煞白，被我牵着的手也变得冰冷。我吓着他了？无末害怕的望着我，说：“你是鬼对不对？”
　　“你没感觉到我的体温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道：“是温热的啊。刚才的你不要怕，那只是一个幻象，这儿有个诅咒，心怀不正的人在这儿就会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丧命。”
　　“我也看到了，我会死吗？”无末担忧得问，我指了指尸骨躺下的地方“你看他们像是要害你吗？”那几具尸骨又躺回会了最开始的地方。无末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些，满含期待我问我
　　“他们不觉得我心肠恶毒吗？我希望刚才那些人去死的。”
　　“和他们比起来，你可善良多了。”
　　我终究是要朝皇城方向去的，不可能永远呆在这个边陲小镇。我把无末带回了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又帮他包扎了伤口，当他清洗干净梳洗整洁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狠狠的惊住了，他的皮相长得当真是太好了。当时我正坐在楼下喝茶，无末穿了一件干净的玄色袍子，清俊的面容皎若银月，三千墨发用一根黑檀木枝绾住，自楼上缓缓走下，说不尽的风流绝世，看得我都呆了。
　　同样惊呆的还有满楼的客人，掌柜的送来我的茶，感慨道：“姑娘，你这弟弟和你一样长得真是天人之姿啊。”我颔首笑笑：“老板过奖了。”
　　掌柜有感叹道：“只是物极必反，怕是长得太美也会生出什么祸端。”又叹息了一声，说“命这东西，塞翁失马，谁知祸福。”我浅笑道：“不会的，我定会护一世长安。”
　　掌柜慈祥一笑：“那般便是最好不过了。”说完又拿着茶托勾着身躯走了，刚下楼的无末却站在台阶的尽头，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愫。我冲他招手，他才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倒了杯茶给他，说：“身上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他摇摇头，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我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我脸上有东西？”无末的手紧紧地握住茶杯，声音有一丝颤抖的说：“刚才我听到你跟掌柜讲的话了，你说要护我一世长安。”
　　我握住他的手，温和笑道说：“都是你姐姐了，岂有不护你的理。”
　　“请你不要骗我，我会永远记得的。”无末无助的眼里的一些坚硬冷漠竟散了一些，多了些温暖，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单纯的孩子。我揉了揉他的头，按理说这动作回别扭，但面对这个脆弱又孤独孩子，又显得那么自然。我说：“我说过会护你一世就绝不骗你。”
　　“我要去皇城，你既是一个人流浪，就随我一路可好？”我往他的碗里夹了些菜问道“如果你不愿去，我会找个人照顾你的。”
　　“你才说过你会照顾我就想把我丢开吗？”无末墨玉般的黑眼一动不动望着我，眸中隐隐受伤。我怔住，真是个敏感的孩子。笑道：“只要你不怕路途遥远风餐露宿的跋涉艰苦，跟着我我也是很开心的。不过一旦上路了，你可就不能愿辛苦了。”
　　无末坚定的点头“只要能跟着你，或许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想过了，只要他发现跟随我并不是一件好事，就把他寄养在一户人家，他能平平安安长大，我也能没那么多牵挂，也能收起心思做我自己的事。但现在显见得是不能跟他说明的。他本就是个惊弓之鸟，若一说，还指不定又把他的心思往哪条歧路上逼。便笑道：“好啊，我们一起走。”

　　夜局2

　　第一次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一个人，想起我这在老妈子的康庄大道上狂奔的过程，我不由得泪流满面。我低估了无末粘人的程度，他就像一只雏鸟一般把我当成了他的鸟妈妈，唯一的中心。但我又不能把他丢下，他一个人长的那么漂亮，有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若一个人，这不摆明了让别人来欺负吗？且我不能有一丝要丢下他的表象，否则他那无辜又无助的小眼神儿能够看的你内出血。
　　给他买了两件月牙白的衣裳，一堆吃食，就携着包袱款款上路了，因着有他在，我也不好腾云，就陪着他一路爬山涉水了。路途中终于我们彼此也习惯了沫儿和姐姐的称呼。
　　经过下一座城镇时，我们休息了两天。
　　晚上我睡不着，就起了床，爬到屋顶处吹吹凉风。头上一轮银月光华皎洁，仿佛伸手可触，溶溶月色撒下满庭清辉。只是萦绕在银月周围的云絮泛着一丝血色，这画面却又那么眼熟。
　　院中的一棵梨树上一只乌鸦呱呱的叫唤，有位客官忽然打开窗扔了只鞋子下去砸那只乌鸦，愤然骂道：“叫什么叫，还嫌这天下不够乱，死的人不够多，天下人不够倒霉！”乌鸦惊恐的啪啪拍着翅膀呱呱尖叫着飞走了，然后那人“砰！”地一声关上了窗门。我愣愣的望着那在冷风中摇晃了两下，又摇晃两下，最后惨不忍睹掉下楼的窗子，叹息不已，怕是明天掌柜又要絮叨上一番了。
　　我收回眼，出神了半响，终于想起我在何处见过这个画面了，在幽冥。并且终于想起皓月染血华光千里究竟预示着什么，难道东海之东玉台山下镇压的魔神也要出来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六界还真是想要不乱都不行。可如今我又该怎么办，唯有先找到朝岚，把凡间的事解决掉，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希望我们回去天上也就才过几天，莫要拖得太久才好。
　　“姐姐，你来这儿做什么？”末儿手脚并用的往屋顶上爬。看得我心头一跳，他是个凡人，这要一摔下去，不把他摔得死死的才有鬼。眼见着他脚下打滑，赶紧伸手拉他一把。我把身边的地点挪了一半给他：“你不睡觉，爬这儿来做什么？”
　　“你不也没睡吗？”末儿搓了搓手，像是冷的不行。我把自己身上的一件披风披他身上，他本不想要，说：“我不冷，我不披，你自己披着吧。”我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笑道：“行啦，脸都冷紫了还不冷呢？你穿着吧，我是大人，我不会冷。”
　　“姐姐为什么不睡觉，是在这儿看月亮吗？”末儿眨了眨墨玉般的眼问。
　　要真是只是来看月亮又好了，只是怕不久就没这么好的月亮了。我点点头：“是啊，月色不错。你呢，来这儿干嘛来了？”
　　“我刚睡醒，见姐姐在这儿就来了。”
　　“末儿”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你可有想过寻找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或许他们都死了，或许他们本就不要我，无论哪种，都不是我想要的。”末儿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蜷成一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却又无助而绝望。我揽过他的肩，把他的头靠在我肩上，语重心长的说：“末儿不是一个人了啊，不要难过，你还有个姐姐，她叫无灵。”
　　无末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我手心写了几个字。我笑了笑，不置一词。你如今也就一个半大的孩子，谈什么保护不保护，等你将来长大了再说吧。想了想又说：“末儿，你终究是要长大的，你可有想过学一些本事？或许将来真的就可以保护我了。”
　　“好啊，那我要学什么呢？”
　　“关键是你想学什么，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我想学法术，法术才可以什么都抵挡得住，这样我才可以保护重要的东西。”末儿信誓旦旦的说。其实我想告诉他，就算会了法术也不是就是万无一失的。但他既有这个学习的心我有何必泼他冷水。我笑着应道：“好，我教你，不过你会认字吗？”
　　末儿害羞的摇头。“那你从明天开始就学习认字，我跟你说，学习法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可要想清楚。一旦决定了就不能放弃，当然，你要放弃我也不会强迫你。”那也不是我灵某人的做派。
　　“我不会放弃的！”末儿眼中闪烁着熠熠光华，坚定而坚决。我摸摸他的头，说：“末儿，你一定要坚持啊，还有，学习术法切不可以此炫耀欺人啊。”
　　末儿沉思了一下，承诺道：“我保证，你不允许，我就绝不伤人欺人。”
　　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少年，我看了看依旧清亮但已渐渐偏西的月色，说：“你再回去睡一觉，少年人就应该吃好睡好精神好。莫要浪费了这好时光。快回去吧。”
　　末儿点头应下，把披风还给我摸索着下楼，刚要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肯定的说：“姐姐，你不是凡人吧。”我讶异的睁大眼，待末儿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后，才想明白，我既能教他术法，想来就不是普通人。
　　隔天掌柜的看到庭中躺着的窗户果然絮叨了两句，旁边有人说：“老板，你也别怪梁公子，明明就快过门的媳妇却被人半路劫走了，是个男人心中都会愤然疯狂的，你就看在他也不容易的份上，别和他计较了罢。”

　　夜局3

　　“其实我也明白梁公子的不易，只是他因为他这未过门的妻子颓废成这样，着实不值。虽说失去心爱的人心痛绝望，但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不走出来，如何活下去。罢了”掌柜收好窗门说：“他人之事他人愁，我们说什么他听不进去也徒枉然。”
　　我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牵起唇边笑了笑，末儿放下手中的竹筷，问道：“姐姐笑什么？”
　　“你可要记住今日这个掌柜说的话。”我放下手中的被子，问道“吃好了吗？吃好了我就带你去买书，你要学的东西委实太多。”末儿擦擦嘴欣然道：“吃好了，我们走吧。”
　　看他那光景，估摸着刚才掌柜那话半句也未听进去吧。也罢，道理这种事向来只有自己经历才能深刻理解，我也不必想他讲述那么多。只得整理了一下衣服上街买书。
　　因着给无末买了许多书，徒步显然是不行的了，无奈只得又租了一辆马车。想我次次下凡，竟都会坐上马车，看来这马车着实是个有用的东西。车夫是个老实的中年人，长得憨厚实诚健康强壮。这车夫还是末儿选的，他说这人看着就一脸善像，我也不懂这相人看物里弯弯绕，就由他去。，不过这乘马车倒还是有一个好处，就是行的特别快。不过十几日就经过了好几个城镇。
　　我想我终究还是低估了无末的聪明才智，他岂止是举一反三，简直就是举一反三十。仅仅十天时间就把该认的字习得妥妥当当，写的一手好字简直就不是我这手死蛇挂树得字能比的。
　　行了大半日有些累了，就在绿野山间一条小溪边停下来稍作休息。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其间还有几只白鱼灵动的游来游去，河岸开遍了紫色的鸢尾花，几只蝴蝶在花间蹁跹起舞，微风轻轻吹拂过，不远处几棵白桦树疏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而夕阳将一切笼罩在温暖柔软的余辉中，遥远的天际一群大雁正缓缓飞过，煞是好看，此地到是个歇息的好地方。
　　车夫守着马匹吃草，我跳下马车走到河边休息休息。而无末，还在马车里看书。这里风景这么好还闷在车里看书，确实不是个好选择。我起身走到马车旁，敲了敲模板。末儿从窗口伸出头来“姐姐？怎么了？”
　　末儿跳下车陪我在溪边走了走，最后在一大片盛放的鸢尾中坐了下来，末儿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个完全，一张脸越发白皙清俊，周围的鸢尾在风中摇曳着花盏，衬得末儿的脸好看的绝世无双。看得我颇为感慨，直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或许是我看的有些专注与莫名其妙，末儿不好意思踌躇问道：“姐姐，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我扬起唇角笑道：“我们家末儿真是越发天人之姿了呀，将来看上哪个小姑娘，可真是那人的福气。”
　　末儿的脸刷的一下变红，别扭的把脸转向别处，似乎嗔怒的瞪了我一眼，然后跑向了花丛。
　　我傻了，看着光景莫不是末儿害羞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堪堪反应过来，我刚才似乎调戏了一位良家少年郎，并且还是为羞涩的少年郎，真是罪过啊。但我转了个弯儿又想，我把末儿当做我弟弟，又何来姐姐调戏弟弟一说，顿时心中顺畅了几分。
　　看着末儿在花丛中不断俯身又站起，我便扯着嗓子喊：“末儿，你是不是很喜欢修习课业啊？”
　　末儿直起身，平淡的望着遍野花田，说：“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我不过是想早日变强罢了。”我有扯着嗓子说：“诚然，爱学习是好事，但我以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上的东西大多还是来源与周边的物事，不能完全泡在书中而不知日月之轮转，四时之变幻。而且要是把身体累着了，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我不累，我不会让自己倒下的，我还有变强了将来保护你。”
　　我无声的笑笑，低语道：“好啊，我等着你。”
　　等你足够强了，我大抵也就回去了吧，人生不过须臾几十年，我又能在凡间陪你多少年呢？我终究是要失言的，我陪不了你一辈子，若此番逐器的事解决不好，谁又能真正护谁一世长安呢？我唯有希望你能早日学会保护自己，看到爱你的人，愿你再也不会露出第一次见你时怨恨而绝望无助如无尽黑暗的目光。

　　夜局4

　　“你不要皱眉了。”末儿把一个精致美丽的花环戴我头上，又把一大束紫色鸢尾递到我面前“送你”
　　我接过花束，灿然一笑：“谢谢，很美丽。”末儿脸上终于露出放心满意的笑容。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极目望了一会儿无边花丛，然后惬意的躺了下来。
　　我把脸埋在花丛里，心想着我这都下凡一两个月了，为什么凌渊都不来看我一下，难道天界真出了什么事，魔神出来了？罢了，我耷拉着脑袋放弃思考，我现在也顾虑不了天界的事，如今先找到朝岚才是上上之选。
　　“姐姐”末儿不知何时坐起身，在离我极近的地方，他凝望着我，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一定会喝下孟婆汤忘记前世今生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我从花丛中抬起头不解道。末儿把玩着手中的叶子，闷闷的说：“其实那日之后我见过那个梁公子，他喝醉了非拉着我和他说话。他说人都要死，也都会忘记前世今生，只是就这么云淡风轻的就忘记所有的美好伤痛，所有的爱恨情仇，太让人不甘心太绝望。生生世世都会忘记，又生生世世重复着一样的轨迹，这样的轮回究竟是为了什么。爱的人忘记了，恨的人也忘记了，所有值得不值得的都如烟云划过，究竟怎样的人生才算活过。”
　　“其实很多东西我也看不透，只是他怎么知道生生世世都重复着一样的轨迹。人的每一世大都是不一样的，这世间总存着一些说不透看不破迷惘与执著，待明了这些浮华过尽，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使命，大抵也就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活过了。”
　　末儿撑着下巴沉思，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眼神千变万化。我揉揉他的脑袋，劝道：“别想了，生死之间的梦幻与秘境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得通的，该明白时自会明白，现在想得再多也是枉然。”
　　“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我死了之后会忘记你。”末儿凝望着我，我一时哑然，什么时候我竟然在他心中有了如此高的地位。四海八荒笼统也就两位帝姬，一位是我，一位是我小时候的娃娃党，宫漆帝君的女儿宫铃。因着人数少，仙阶也生得高，是以还是颇得九州四海仙友的尊敬。但仙界如此，凡间却是未必，凡间大多还不知仙界有两位帝姬的事。我仔细地琢磨了一番，我何时做过令末儿如此深刻记住我的事，我不能平白受了他的铭记。想了半响，无果。 “姐姐，我会忘记你吗？”末儿握住花柄的手微微泛白。他是凡人，死了终会喝下孟婆汤，这一世的一切全都会忘得干干净净，想要骗他却也想不出有何借口，只得无奈叹息：“会的吧，或许会的。”
　　“姐姐”末儿低下头，我看不到他眼中的光芒如寒风里微弱的灯火，随时都会熄灭。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还会认我这个弟弟吗？”
　　谁不会犯错，只是错会有许多种，有的错值得原谅，但有的错却是需以身命来赎罪，甚至有的错永远无法偿还。“末儿，我或许不是坏人，但我亦不是西天的如来佛佗，我或许会原谅你，或许死也不会原谅你，端看你犯的是什么错。”
　　末儿抬眼望着我，眼中净是挣扎迷茫和无措，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般神色，却也没大在意。
　　望着日头渐渐落下山头，四野也开始变黑，便唤了末儿与车夫启程。刚走不过十米，却听见身后有人直呼“前面的马车等一等”，我瞧着周围似乎也没别的马车，便叫车夫停了一停。有两男一女追上前来的。原来他们三人要赶路至烟淮，已经行了一天，但天以渐黑，怕是来不及赶到城中就会看会不见了，看我们行车的方向是烟淮，便想请求我们捎他们一程。我自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是日行一善。末儿虽看到其中一个较矮的男子惊讶不已，却也没反对，于是三人便上了马车。较高的那个男子强壮而矫健，身材孔武有力，一张脸长得刚硬冷漠，和车夫一起坐在马车外面，但不知为何我对他甚无好感。相反较矮的那个面相和善的多，长得面如冠玉倒是个好看的少年郎，再来那个女子清秀可人，或许这是主仆三人。最后也应了我的猜想。
　　末儿从他们一上车，那种讶异的神色就没变过，面色和善公子终于注意到末儿，也惊讶得很。开心的笑道：“原来是无兄弟，真正是太巧了，那日真是冒犯了。”末儿摇摇头，那人又说：“不曾想竟会在这儿遇到你们姐弟。”
　　我诧异，试想我似乎没在凡间招惹过这号人物啊，我回忆了一番又回忆了一番，还是没想起，我顿时更诧异了。还是末儿在我耳边提醒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梁公子。”
　　我顿时了然，原来是那个半夜起来砸乌鸦的那位仁兄啊，我立马抬头笑道：“原来是梁公子啊，真是有缘啊。”
　　梁公子眼里满是惊艳，但很快掩了惊讶没失了礼仪，感慨道：“早听说无兄弟的姐姐容貌绝世倾城，今日一见却觉这些词形容不了姑娘半分容色。”其实我还是挺高兴的，虽说皮相这东西不过一副皮囊，但好的总比不好的好，所以我还是非常受用的。瞟了一眼末儿，却见他皱着眉，神色不是那么好看。
　　我婉言笑道：“梁公子谬赞了，梁公子这么日夜兼程的赶路，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吗？”梁公子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悲伤与痛苦纠缠不休，独自静默了许久。瞧着他那形容怕是与他那被劫走的媳妇儿有关，想来应是一段不短且不好的历史，刚想说不方便就算了，梁公子却徐徐开口“我只是为了去就一个人，我不能让她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过了半响才勉力笑道：“我听过梁公子的事，想不到梁公子竟是如此深情之人。”
　　一路边走边聊，终于弄清了梁公子这件事。原来此人叫梁萧，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但这未婚妻的老爹三年前搬家搬远了，瞧着这两年双方的儿子女儿都到了嫁娶的年纪，便觉得是时候操办婚事了，两个年轻人也觉得如此异地恋非常不易，便欢欢喜喜的同意了。黄道吉日选了又选挑了又挑，但终究还是没能把那娇滴滴的新娘子送到夫家。原来花轿路过烟淮便被当地有名的富豪恶霸给抢去了。梁萧并着新娘子的家人报了官，但官府并没受理，只是和他们打哈哈。最后索性连哈哈都不打了，因为新娘子站出来说，她要嫁的就是抢他的那个恶霸。
　　我听着震惊的扶额叹息，莫不是爱情真的从绑架开始？我觉得我已经严重跟不上潮流的步伐了。真让人举头望明月，自挂东南枝啊。
　　末儿到是平静，问道：“他们已经成婚了吗？”

　　茧1

　　梁萧摇摇头，“那倒没有，因为舞儿的父亲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这件婚事就这么搁着了，但舞儿还是想要嫁给那个欺男霸女的恶霸。我虽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但我绝不会让舞儿往火坑里挑，我答应过要保护他的，我就是死也会阻止她的。”梁萧眼里闪烁着灼灼坚定目光。我很是感动。
　　一个时辰后我们便进了城，当我们都下了车要投宿客栈时，我才发现，不是我和末儿太矮了，而是他们太高了。梁萧比我高一个头，他的仆人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他的丫鬟比我高出半个头，而我还比末儿高出小半个头。我们站在一起，于是形成了一副人类进化图。我直想扼腕吐血。
　　我们投宿到同一家客栈，不知为何末儿又与梁萧亲厚了起来，晚饭间两人竟天文地理宇宙无极间畅谈了一番，我看得非常纳闷。但也随他去吧，多结识一些人总不是坏事。
　　吃了饭叮嘱了末儿两句我便早早的回了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起了身披了件衣服倚着窗柩看月色。看着看着就失了神，忽然有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向我的耳际，我心中一惊，究竟何人竟厉害到连我都发现不了任何动静就可近我的身。
　　猛然回首，却见师父含着笑站在我身后。我松了一口气，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语气里有些撒娇地说：“师傅，你终于来看我了。”想我三万岁的高龄竟还撒娇，顿时一阵哆嗦。
　　师傅伸手环住我，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头低埋在我的肩窝，说：“灵儿，我很想你。”我心中很甜蜜，凌渊第一次说想我，原来我离开那么久，他不是没感觉的。
　　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着我，我们都活着，彼此思恋着，我觉得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抬起头，发现师父似笑非笑，凝望我的眸中闪耀着灼灼芳华。我无比庆幸屋子里没点灯，要不然他就会看到我红彤彤的脸颊了。我嗫嚅道：“你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我。”师傅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抚着我的眉眼，眼中温柔如水“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深深地迷醉在他深情温柔的眼眸中，鬼使神差的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轻柔如羽毛般微凉的唇。师傅先是讶异，随后眉眼温和地化被动为主动，强势的一手紧紧的抱住我，一手稳稳的托着我的后脑勺，让本来害羞想要逃开的我无处遁行，只能与他唇舌纠缠。
　　我觉得我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虽然离了迷谷丫枝我就从来没分清过。脑子里已是一片浆糊，但此时眼前竟有万花一瞬间齐绽放的美景，我竟不知与人亲吻感觉甚是美妙。我红着脸颊，眼里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的这张绝世无双清俊的脸，无意识的紧紧抱着师傅的脖子低喃：“师傅，我很喜欢你的。”
　　师傅仿佛要把我嵌入他的骨血般揽着我的腰，在我耳边柔声低语：“灵儿，你这样我又如何放得开手呢？”
　　我呵呵轻笑：“师傅，我们这是小别胜新婚吗？”凌渊似笑非笑“你说呢。”
　　虽然他揽我的腰有些紧，我也没挣扎着出来，扬起脸看他：“师傅这次来只是来看我吗？”师傅点点头，“我近来有些事耽搁了，所以现在才来，对不起。”
　　你能想象一位帝君为一件小事不断向人道歉吗，我不能想象，所以还是有些许感慨的。窗外皎洁的月光像是全数被吸进他的眼中，精致的容颜绝美得如一场遥远的梦。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手无意识的抓住他的衣襟。
　　此生有你，何其有幸。就算将来我们中有谁终将羽化，但此刻我们还是在一起的。此刻已是一眼万年。
　　一声“吱呀”的推门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夜色，谁这么晚了还回来找我。我皱眉望向门口，而门口却站着末儿。末儿脸色惨白，眼中震惊伤痛纠缠在一起，明明灭灭最终化为我看不懂的情感。师傅并没有放开抱我的手，就这样静默的望着来人，我转头看向师傅，却见师父也皱着眉，眼眸如幽深的入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翻涌的风云我亦看不懂。
　　最后还是末儿先开口，低沉淡漠的说：“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我明天再来找你。”说完不待我解释一句就想逃也似得转身离开了。这别扭的孩子啊，明天我又该怎样跟他解释这晚的画面呢，说这是你未来的姐夫？多难为情啊。可我为什么非要跟他解释呢，不解释他就不把我当姐姐了？应该，不会吧？怎么弄得我有一种捉奸在床样子，我这什么破比方。
　　“原来你已经找到他了啊。”师傅望着末儿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说。我疑惑不解：“你说谁？”
　　师傅笑而不语，缓缓放开抱我的手，牵起我的手往上面套了个紫晶镯子。“这个镯子里我施了些咒，渡了我两缕魄进去，你有危险时可护你周全，记住切莫离身。”想了想又说：“算了，还是施法让你取不下来吧。”
　　我抿唇悄悄笑起来：“师傅，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何须如此。”
　　师傅神色平淡的瞟了我一眼，边施法边说：“除了护你周全，还有”顿了顿说“防止你被别人觊觎。”
　　我怔住，随后笑得更开心 ，师傅莫不是看见我身边有了别的男人，醋了吧？我腆着面皮问道：“师傅，你是醋了吗？”却不想师傅的脸竟微微泛红，但淡定的说：“试问四海八荒谁敢与我抢人。”
　　我满面赞同的点头：“是的是的，他们都抢不赢你。”
　　凌渊用手指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把我抱在怀里，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灵儿，记住你现在用的是你的仙身，万不可让污秽魔障之物进入你的身体，否则你的天劫怕不会那么容易过了。”
　　“不会的。可是你把你的两缕魂魄放在我的身边，如果有什么魔物我对付不了，他们拿你的魂魄夺取过去加害你怎么办？”
　　“那的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师傅放开我，温柔的抚摸着我的眉眼，眼里深深的不舍，“对不起，我承诺过你要陪你的，我又失约了。”我握住师傅的手，摇摇头“没关系，左右也不似什么非要你掌控全局的大事，再说我找到朝岚不就好了嘛？”
　　师傅的眉宇却微不可见的轻皱了一下，然后面容刚毅慎重的说：“千万注意你身边的人，一定要记住。我就先回去了，还有，我一定会来陪你的。”
　　“好。”我踮起脚啄了一下师傅的唇，笑道：“去吧去吧。”
　　师傅踏云而去，我倚着窗柩暗自高兴。不经意见，却瞥见梁萧的那个高个子仆人鬼鬼祟祟的推开后院的门除去，都那么晚了还往外面跑，让我喟然长叹，年轻就是好啊。
　　接下来几日天降大雨，我琢磨着，大雨天留客天，天都留我我就且先留一留吧。再说那晚之后末儿并没有要我解释什么，这样懂分寸的小孩，我非常喜欢。况且近几日末儿看书太勤了点，都没怎么出过屋，得为他添置些新书。最后一日卯日星君终于将烈日骄阳照耀大地，我看着末儿脸色除了有一丝苍白，其他的都还好就犹豫着要不要就让他自己去买好了，我也不知他有什么喜好，总为他选书其实不好。
　　我向末儿表达了我的想法，他倒是没说什么，点头应下了。恰巧梁萧要出去找他心尖儿上的舞儿，顺路可以为末儿指一指买书的铺子，两人就约着吃了饭一起出了门,他把的那个叫篱落的侍女留下来服侍我。

　　茧2

　　我也出了门打算到处逛逛，活动活动我这锈蚀的厉害的胳膊腿儿。烟淮本就是个繁荣的地儿，虽近来战火四起，但离边陲已经有些远了，这里的繁华倒没被破坏多少。街上叫卖声，调侃声，喧哗声不断，绿柳红花热闹得紧。我一路走走停停，半响晃到了一家买首饰的铺子。想着末儿头上那只绾发的桃木簪子已经旧的很了，当初初遇他时，他太过狼狈披头散发蓬头垢面，梳洗过后也没个束发的簪子，便把自己头上的一支简单的桃木簪子给了他，也是该得给他买一支束发的簪子的时候了。
　　店铺虽说不大，首饰却花样不少。在满目琳琅中千挑万选终于选中了一支碧玉的簪子，雕琢简单而大气，看似粗糙随意却处处透着高雅精致。老板笑意盈盈的的夸道：“姑娘好眼光，这只玉簪可是上等的蓝田玉精雕而成，蓝田玉暖，又经仙人施了庇佑之术，若那位公子用此束发，不仅能贵不可言，且能一世长安啊。”
　　这玉上我倒是看到半分仙气也无，想来这老板只是为招揽更多的生意，信口胡诌的。但这玉簪真真不错，配末儿倒也很是妥当，我笑了笑对老板说：“贵不可言倒不奢求，若能让他一世长便是最好不过了。这只簪子我买下了。”老板的脸顿时笑得如一朵开得真好的菊花，恭敬欢喜的帮我装在一个精巧的锦盒里。
　　趁着老板离开的空档，我悄悄打量了一番这个叫篱落的侍女。长得倒是很清秀可人，就是这身量着实太高了一些，看得我非常忧伤。篱落目光久久的停驻在一支凤尾金簪上，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欢倾心。我走到她身旁，也打量起那支凤尾金簪，金簪上凤凰的尾翎雕琢的精巧仔细，连毫末之处都处理得甚是仔细，栩栩如生，做工到算得上天下绝伦了。两只翅膀放佛展翅欲飞，且凤凰嘴中衔着一根金丝，金丝末端有一颗硕大的珍珠。比这大得多的珍珠我在天上见得多了，坦白说这个不算什么，但这是在凡间，这样大的珍珠就尤其显得珍贵，稀罕的不行。我笑着问道：“篱落姑娘可是喜欢这簪子得紧？”篱落惊了一下，随后红着脸害羞道：“只是觉得这只金凤当真是活灵活现，十分好看。”
　　“我买了送与你可好？”她陪我这漫无目的的晃荡了大半日也算是辛苦的，权当补偿补偿她吧。篱落急忙摇头：“姑娘不可，我怎么能收你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当不起。”“什么当得起当不起，好的簪子就要配最合适的人，我瞧着将来有一日，更好的凤簪你都当得起，现在这个又如何收不得了。”
　　“实在是值不得。姑娘还是算了吧。”
　　“你不是很想要吗？”
　　篱落依然小声婉拒道：“可是真的使不得啊，我配不上如此精美的簪子，姑娘心意我领了便是。”我这人一向不喜欢说话缠来绕去，这种推来推去更加不是我的风格。我叹了口气，说：“再这样弯弯绕也着实没意思，你不想要便不送与你吧。不过我还是要买的，就送给你家公子做将来他成亲的贺礼吧。”篱落眼中明显有一丝失望后悔划过，我全当没看见，我记得我哥跟我说过，做人呢不能过度的婉转别扭，这事得有个度，恰当的时候就显得知情达理，若别扭过了头就显得做作了。所以对篱落来说，这遗憾也怨不得别人。
　　恰巧老板出来看到我手中的凤尾簪，又惊奇的感叹：“在下不得不佩服姑娘的眼光，姑娘可知您手中这凤尾簪的来历？”我很配合的摇摇头。老板又开始吹嘘“这簪子可是出自宫廷，据卖给我的那个人说这簪子是集三千专为皇庭贵妃制钗的能工巧匠花费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铸造雕琢而成，光是这硕大的珍珠普天之下就不会超过三十颗。偌大的烟淮翻了天一共也就只有三颗，一颗缀在太守女儿的一支紫晶步摇上，一颗缀在烟淮首富新近抢来的那小娘子的玉簪花上，最后一颗就是姑娘手中这个了。据说这两位女子凡是见客必佩戴这两只簪子，如此可见其珍贵了吧。”
　　这簪子在别人眼里也就一种攀比的工具罢了，于我还真没多大用处。对于老板说的话我也就不评价什么了，只是添了句：“这只簪子我也买了。”老板的脸顿时笑得已经不能用灿烂来形容了，都快灿烂到荼蘼了。
　　出了首饰铺子已经日头正盛了，买了包炒栗子，两包花生酥慢慢晃回了客栈。已近午时，客栈中吃饭的人多了起来，于是显的更热了。就径直要回房，开门前叫住了已经一致脚踏进了屋门的篱落。
　　我把装有凤尾簪的那只锦盒递给了她：“我知道你喜欢，买来本就是送你的，你也不必再推辞，就当我给你今天陪我的谢礼。”篱落一脸震惊感谢的接过锦盒，声音细小真诚“篱落谢谢姑娘。”
　　我笑了笑，抱着一堆吃食转身回房，走了两步又停下，说：“承认自己喜欢什么并不丢人，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总是等着别人琢磨自己的心思，然后装模做样的强塞给你，可能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说完我抬脚走进了屋子。
　　客栈后院中有一颗大杏树，葱茏的枝叶如一个巨大的华盖，把整个小院全遮于一片阴凉下，我泡了壶茶，装了一小碟子瓜子端到屋顶处浓荫的地方躺着边纳凉边喝茶，碧叶在我头上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的洒落下来，除去偶有一两只知了嘶鸣着扰人清梦，舒爽惬意的很，我眯着眼仰望苍穹之上朵朵棉花一样的白云，渐渐就有些撑不住眼皮了。就在我马上要跌进梦中时，一阵乒乒乓乓和极大的喧哗声将我生生给扯了出来。

　　茧3

　　我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端着茶壶碟子慢吞吞的从房顶上下来，刚下到一半掌柜的就立马跑过来指着我，对一身官兵服装的几个人说：“官爷们，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姑娘，可是官爷们这两姐弟绝对不是残忍杀人的人啊。”
　　几个官差虽都惊了半响，随后依然冷着脸说：“是不是，待查清楚了，自会见分晓。”接着向周围的两个人发令“将她带走。”
　　我有些摸不清状况，但还是隐约知道好像是惹上官司了。我把手中的茶壶碟子放到近手的桌子上，扫视了一下周围，问道带头那个：“究竟什么事你得先跟我说清楚，否则你可能带不走我。”
　　带头的那个面目僵冷的形容似乎有一丝裂纹，似乎不太想说，我笑了笑：“你这都来抓人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你是不是叫无灵。”我点点头，那人接着说“有一个人自称叫无末，他说他是你弟弟，他杀了人。我们现在需要带你走，李璟李大人要问话。”
　　我的心咯噔一跳，无末杀人？怎么可能。我虽和他相处不过几月，却也看得出来他不是这般丧心病狂的人。想必末儿现在时被抓住了。朝岚说人间帝王无道，百官贪敛暴戾，末儿此时的境况大抵怕是不容乐观。我理了理身上的白衣，对那几人道：“且不说无末杀没杀人，就算他杀了人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抓我。我会与你们走一趟，就不劳你们动手了。”
　　几人相顾一眼点头请我先行。我以为末儿可能会受些皮肉伤，但决计不会料到会是现在这番模样。他如一具死尸般被无情的扔到地上，血液从他身上流出蜿蜒成溪。早上出门时穿的素洁的衣裳此时已被全部染得鲜红，身上的鞭痕触目惊醒，皮开肉绽，好多处深可见骨，还在不断往外涌出鲜血。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乱开，沾了血水黏在脸上,显得太过狼狈不堪。
　　我的心骤然间抽痛起来，他与我虽没有血缘，但我一直待他如亲弟弟。而如今我的弟弟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让我怎能不心痛。我几步奔到末儿身边，想要扶他起身，满身的伤口却让我无法下手。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眶竟湿润了起来，我轻轻地理了理他黏在脸上染血的发丝，颤抖着声音叫他：“末儿，你怎么样了？你醒一醒，看一下我啊。”
　　半响后末儿终于虚弱的睁开了眼，再看到我的时候他牵起唇角浅浅的微笑起来，一如他如春风般的笑容，他努力装的没事但还是只能断断续续道：“我不痛，姐姐你，你莫怕，我没事的。”我看得心紧紧的揪得疼，他当真以为我看不到吗，流了那么多血，伤口深可见骨，脸色灰败如纸。我做过凡人，我都知道这种痛的。
　　如果不帮他，我真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今晚。明明早上走的时候都是一个健康优雅俊美风流的少年，为何现在就变成了这番行将就木的样子。而且他还不能死，且不说我答应过他护他一世，就是他心底里最深处翻涌的怨恨与阴戾的力量，我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去，否则遥忶彻底魔化，逐器破出魔丛莲，魔神挣脱玉台山的封印，无论哪一个发生，人界遭受的皆是灭顶之灾。
　　我扶起末儿，让他靠在我怀中，仙气缓缓从他的背上渡给他。我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末儿，你要坚持住。我会帮你的，一定会没事的。”
　　我刚渡完仙气，一个声音就在我透后上方响起：“你就是凶手的姐姐？”
　　我把末儿轻轻放到地上，站起身打量了一番说话的人，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长得倒是一副刚直不阿的相貌，只是眉间黑雾缭绕，锐利的目光中参杂着许多浑浊与黑暗。看他穿着一身官服，想必他就是审理这个案件的李璟李大人。我顿时了然，这大人身上肯定附有个魔物，末儿身上的伤当真是无妄之灾啊。我点点头“是，我就是此人的姐姐，但他是不是凶手还望大人明察。”
　　此人皱眉注视了我一会儿，冷声道：“我自会明察。”
　　随后便是一大堆人开始了开堂审理。我跪在在末儿旁边，心里不断在想我好歹也是个神女，我这一跪的折损这大人多少寿辰。末儿此时一时强弩之末，说话对他来说也是个艰难的事，唯有我带她答话与问话。
　　“之前你弟弟说你们是要前往皇都寻人，此事可是真的？”李璟坐在公堂之上查看着之前的卷宗问道。
　　“大人，确实如此。我们姐弟要前往皇都寻找一位亲人。”
　　“那你弟弟为何要在此地杀害梁公子？他有什么目的动机，把你知道的都给我一一招来。”李大人笃定地说。我却惊得不行，这分析目的动机收证破案不是他应该做的吗，怎么现在跑来问我呢。不解的抬头却发现李璟眉间黑云渐盛，瞳孔如两池黑色的死水，墨色晕染翻涌，连之前的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想不到这魔物竟在李璟审案时控制他。

　　茧4

　　我吸了一口气，打算试试李璟是否一丝理智也无，平静问道：“大人又是如何断定是我弟弟杀的人的，可有证据？”
　　“你弟弟被发现在命案现场，且手里还握着凶器匕首，浑身鲜血，而被害人梁公子正是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且在案发地点巷弄外边边买馄饨的老伯指证，你弟弟是最后一个走进巷弄的人。这下还不能说明你弟弟凶手吗？”
　　李璟说话条理还是清晰的，看来并没有被完全控制，那也就是说魔物控制他的时间是在他判决处罚的时候，故意让他加重惩处，引起民怨。我皱眉肃然道“大人，我与我弟弟不缺财帛，也从与人争执，再来我弟弟与梁公子本就是朋友，我弟弟有何道理要对梁公子下杀手，还有谁说他手里有凶器就一定是他下手杀人，为何不能是他看到梁公子受伤，想要帮他而身染鲜血。”
　　“那他手中的匕首你又如何解释？”
　　我愕然，被发现时末儿手中还有匕首？他那匕首做什么？现在我根本不知道整件事情，贸然说出些什么也帮不了他，只有先知道始末才能反驳李璟，避免他下令把末儿往死里折磨。我垂首磕了一个头，然后道：“大人，恳请你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查清楚这件事，三天之后，若我查不出什么真相，我与弟弟愿接受任何处罚。”
　　“仵作已验尸，尸体上三处伤口中，拿匕首造成的伤才是致命，匕首已经在你弟弟手上，又有街口老伯作证，人证物证俱在，此案已是水落石出，你想在查些什么。再说又岂是你想再查就可以再查的，让你来不是叫你再给本官闹事的。”李璟已是极不耐烦暴躁不已了。
　　我抬头与李璟四目相对，心中念着迷魂术的咒语，口中轻缓低沉道“此案疑点诸多，待我查明后再进行审判，一干人等全力配合调查。”李璟缓缓放下高举惊堂木准备狠狠拍下的手，眼中翻涌的黑色波浪渐渐安静涣散，略有些僵硬的说：“此案疑点诸多，待疑犯姐姐查明再进行审判，一干人等全力配合调查。”
　　从未用过这等咒语，没想到头一次用起来还挺顺手，看着李璟按照我的话重复出来，我心中松了几分，至少这几天末儿还算安全。可叹的是我现在浑身灵力能用的根本没几分。要不然，我就直接把那魔物给灭了。
　　是了，我有迷天之镜啊，我哥给我专门收那些魔障的法器，我竟然老老实实的忘了。不过现在看来的要想真一劳永逸，便得寻个没人的地儿把那魔物给收了。
　　后来，末儿又被送回了牢房，回去之前，我又去看望了他一番。他趴在牢中的枯草上昏睡，没有受更多的伤又休息了一阵儿，再加上我渡给他的仙气，看起来稍微好了些，大概已经没了生命危险。
　　我从篱落手中接过被子，小心翼翼的替他盖上，然后悄声对篱落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篱落出去后，轻轻掩了牢门。其实我想说这门掩不掩效果一样，但这是好习惯，不能让人家小姑娘没成就感啊，就闭了嘴。再回首一看，见着末儿已经醒了，他想挣扎着坐起来，被我给阻止了，只是让他的头枕到我的腿上，渐渐的他又昏睡过去了。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但幸好呼吸平稳绵长。
　　我轻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心底叹息了一口气。低声道：“明知是不被原谅，不能长久，却不能放任这你不管。有时觉得所谓责任不过是种借口，所幸的是，我终无恶意，你定会安好。”
　　从窗口阳光射进的阳光在墙上一寸寸爬动，变得越加温暖明媚，微小的尘土在空中不停飞舞永无止境，空气中枯草潮湿与血腥融合的味道。这时一个快要结束的午后，也是一个快要开始的夜晚。
　　末儿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日头已经落下一半了。睁开眼看到我的脸，又发现自己枕在我的腿上，觉得好像是梦境，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他眯着眼睛微笑，沙哑着嗓子说；“原来你真的还在，这是麽多幸福的时光。”
　　我觉得可能不是很幸福，因为我腿麻了。忽然想起曾经无数次和凌渊在万生宫的杏树下看书，那时杏花总是开得很好，总有花瓣从空中洋洋洒洒的缓缓飘落，殷红的花瓣总是落满了他的白衣与墨发。他看他的佛经，我看我的戏本。当初我也是这么枕在他的膝上，往往是一枕就是一下午，他总是在我起身之后好一会才会从落满杏花的略有些僵硬的站起来，想必他的腿当时也是麻了的吧。
　　思及此我不由得抿唇轻笑，末儿已经坐起了身，望着我的眼问道：“姐姐，你想到了什么，何以笑得如此明媚？”
　　有明媚吗？我呵呵干笑两声“没想什么，没想什么。”深刻的觉得说我在想男人是极其不妥的。
　　末儿垂下头，发丝遮住了他的眼，他说：“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是个麻烦，我总是拖累着你，我根本什么都不能我为你做。”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却想象得到他眼眸中流淌着的落寞悲伤与自责。我尽力温柔的把他抱在怀里，缓缓道：“我当初救你，确实没想过要长久的把你带在身边，你会连累的我办不了许多事。”

　　蛛网1

　　末儿的身体渐渐僵住，双手紧握得已经泛白，我抱紧他继续道：“我以前对你不诚实，我深觉抱歉。但从始至终我都未把你看做一个麻烦。相处了那么久，我对你又怎会没有感情，又怎会认为你是个拖累。”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却仍旧悲哀的说：“可我终究还是为你添了麻烦。”
　　“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何苦如此自责。”我凝望着他的眼，说：“我真不愿听到我珍视的人看不起自己。”
　　末儿仿佛迷路的孩子般茫然又小心翼翼的问：“姐姐，你真的珍视我吗，没有嫌弃过我吗？”
　　看来这孩子孤独和没安全感开始泛滥了，我惋惜感叹：“看来我之前对你的关心真的太少了，竟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是我的过失啊。真是对不起，末儿。”还有，请原谅我因为你身上浓烈的阴怨之气不能让你离开，即使不能净化它，也不能让它继续渐盛渐强。
　　说来终究是我怀了私心利用他对我的依赖把他捆在我身边。低喃道“对不起，今后我一定爱你如爱我自己。”
　　“姐姐，你的不离不弃足以让我为之甘愿踏进地狱，万劫不复。”末儿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眸如碧海中温柔带伤的星辰“我不愿接触谁，我不愿相信谁，我不愿爱上谁。但我依恋你，相信你，爱上你。虽明白或许永远不被接受，但这刻骨绝美的鸩酒我已甘愿饮下，以罪恶换得永生，以永生换得你的爱恋。”
　　听他的话我怎么觉得好像哪儿有些不对劲，但仔细想想他这就像雏鸟依恋鸟妈妈一样，大抵就是一种恋母情结，才对我说出这么让人容易产生错觉的话。真是难为这可怜的孩子了。思及此，我手上越加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肩，加油啊，孩子！
　　我一拍好像拍得狠了，碰到他的伤口，疼得他煞白着一张脸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赶紧住了手查看他的伤势，不过令我惊讶的是他的伤竟愈合的出奇的快，早上还深可见骨的伤口，现在伤口竟至少浅了一半，是他年轻就是好还是他体质特殊呢。不过这倒是省了我一桩事，本打算着他要真太虚弱，只剩一口气吊着，我就手上割一个口子喂他点血喝。我虽法力没剩几分，但血还是非常有用的，生死人肉白骨还是可以。但现在瞧起来，完全没那个必要。
　　“你不是想学术法吗，我先教你些咒语吧。若你有这个天赋能施这些咒，这些咒语可以很快使你的伤口愈合，你也少受一些罪。”我把怀中写好的锦帕拿出来递给他。末儿不解的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的伤口愈合呢，你不是可以更快吗？”
　　“不不不，我可快不了，我身上没什么灵力，这法术我要施了，估计我出去就得用爬的了。”听了这话他竟然笑了，我错愕的望着他不损风华的笑脸半响，琢磨着他莫不是看出我在骗他，我施这几个法术爬到是不用，只是精神会不太好。而我接下来两天要查这案子，精神太差可能不大好吧。
　　他接过锦帕，浅笑着说：“还是我来吧。”
　　是该这样的，这样学得的才是他的呀。
　　第二日，我去找仵作的时候他已经在约好的地点等我了。我们径直去了停放尸体的地点。
　　看到梁萧的尸体时，篱落跪倒在一旁不住的抹眼泪，低低的哭泣着一声声叫道：“公子”我伸手把自己的锦帕递给了她：“你要真觉得难受就先出去吧，你放心，我一定会弄清楚这件事，不会让你家公子白死的。”
　　篱落向我重重的磕了两个头，一双泪眼坚定的望着我“若姑娘能让我家公子的死得以水落石出，我篱落愿意为姑娘做让任何事，绝无半句怨言。”我扶起篱落，擦了她的眼泪，说：“你不必如此感激我，我不过是想要救我弟弟罢了。再来现在事情还没有查明，待查明了在感激我也不迟。”
　　“我会记着姑娘的恩情的。”篱落又磕下一个头，然后起身出去了。
　　梁萧的尸体上有一共有三处伤口，在匕首伤口挨得极近的下方有两个小洞，形状是很规整的圆形，伤口虽深却不致命。致命的是匕首刺中的伤，仵作告诉我伤口可以看出匕首是从上往下斜插入梁萧的心脏，一刀完全把心脏刺穿，没有很大的力气，这是完全办不到的，而梁萧他应该是当场毙命。梁萧死时手中抓着两样东西，仵作把东西给我看，一样是一颗极大圆润珍珠，只是珍珠上也有一个小孔，孔中占了些许鲜血。一样是一条灰色布带，布带一指半宽，将近两尺长，很旧的样子，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我把那条灰色的布带翻来覆去的查看了半响，除了布带一头有两根断了的极短的黑线外，最终也没有发现这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这篱落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梁萧看人有两分眼光。
　　其他梁萧身上并没有可疑的地方，只是他的表情略有些奇怪，瞪大了双眼，脸上除了震惊还有无尽的绝望和痛心，按理说被人谋杀哪会同时脸上出现那么多感情。
　　我皱着眉出了屋子，篱落立马迎上来急切地问道：“姑娘，怎么样，可有查到我家公子是被谁毒害的？”我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你别急，有些事还是可以肯定的。”
　　利落失落的低下头，伤心不已“公子为人向来谦和有礼心存善念，从不与人为敌。究竟是谁这么狠心丧心病狂的谋害我家公子。”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滴落下来。
　　我安慰了两句，她止了眼泪，便跟着我去了街口卖馄饨的老伯处吃馄饨。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上来时我被吸引了，真香啊。相比篱落，她就显得无动于衷了，任那香气氤氲缭绕，一丝丝食欲都没有的样子，还用那幽怨的小眼神时不时的瞟我，好像在埋怨我现在还有心思吃东西，看得我想狂吃一通的冲动硬生生灭得烟都不冒一下了。
　　我看着现在并没有什么客人，便把老伯找过来聊天。在我馄饨吃的七七八八时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老伯是个热心人，简直是知无不言。原来昨天梁萧曾在这个路口等人，后来等来了一对男女，他们就进了巷子。因为临近午时，吃馄饨的人渐多了起来他也就没注意到那一对男女什么时候离开的。再后来就是末儿走进了巷子，恰巧有了小孩子的竹蜻蜓飞进了巷子，进去捡时被吓得嚎啕大哭起来，许多大人就连忙冲了进去，结果就看到末儿手中拿着那把匕首，衣襟上全是鲜血，再后来几个官差就打他带进了官府。

　　蛛网2

　　这个倒是和末儿昨天告诉我的没什么出入。又有人来吃馄饨老伯忙去了，我扭头望向一口东西没吃的篱落，问道：“你家公子在烟淮除了他那未婚妻，可还有什么认识的人？”
　　篱落想了想，说：“我跟着公子已有八年，据我所知公子在烟淮并不认识什么人，说来也只有舞儿小姐与公子熟识一些。”
　　“你跟着你家公子已经有八年了啊？那你家公子那个侍卫呢，也有那么久？”
　　“那倒没有，长青其实不是公子家的侍卫，他是舞儿小姐的贴身侍卫。之前舞儿小姐出了事，他赶到公子家报告这件事。后来他就一直跟在公子身边，算起来也就跟在公子身边一两月罢了。说起来，今晨一大早他就回舞儿小姐身边去了。”
　　“他回去了啊？”我说怎么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有见找他，想来也对，他与这梁萧没多少感情，没必要守着他。
　　篱落点头“是啊”然后继续戳着碗里的馄饨，一碗馄饨硬是戳成了一碗面糊子，惨不忍睹看不下去，我扭头招来老伯结账，让我的眼睛在苟延残喘下去。
　　回去之前，我们去看了梁萧身亡的地点。之前已经下了几天的雨，路面松软，脚印都非常清晰。距巷口四五丈拐角处梁萧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周围有许多零乱的脚印，想必是那些围观的人留下的。此处除了有许多血之外，已经什么都没留下看不出来了。我站起身，往巷子深处看了看，再往里面走的就只有三双脚印了，有一双比另外两双要小很多，往回走的有一双，且是歪歪扭扭凌乱的步子。巷子尽头处有一棵碗口粗的柳树。
　　篱落盯着柳树看了半响，感慨说：“公子两年前在舞儿小姐府中种下一棵柳树，过两年，或许那棵树也这么大了吧只是可惜公子再也看不到了。”
　　我也看了看柳树，是发现有些不同，同时安慰她：“他看得到的，你今年回去把那柳树砍了风干，明年跟你家公子扫墓的时候烧给他就行了。”篱落瞪大了双眼像看怪物般瞪着我，我想她惊讶于我的不解风情，我呵呵干笑两声“开玩笑开玩笑。”
　　柳树旁边堆着几只坏了的木盆木桶，看来这里之前是人们堆放旧物的地方。我叫篱落不要乱走动，自己蹲下身找了起来，没一会儿果然被我找到了。
　　“我们今日真的不出去在查看查看吗？”篱落拉着我的衣袖再一次确认，我再一次点头“是的，我们不出去了。”最后篱落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那屋。
　　我推开门，看见倚在窗边望碧江流水白衣无风自动的清俊男子时，欢欢喜喜的跑了过去拉住凌渊的手，他的手一如既往的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我暖呼呼的手摸上去永远是那么干燥微凉。
　　“师傅，你是得着空了吗？终于没有又让我等上好几个月了，你这次可以待多久呢”我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开心地问。
　　凌渊只是凝神看着我，那清冷漠然的目光看得我心底升起一阵怯意，心间发凉。我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师傅。你见到我不高兴吗？还是你遇上什么事了吗？难道是天上发生了什么。”
　　“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凌渊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感情地说，而他的手渐渐从我的手中抽出，我的手心空空的，像是握住一缕冰凉的风。我惊诧地地望着师傅，忽然间变的茫然无措起来，心中隐隐开始害怕。怯怯的问：“师傅，怎么了？”
　　凌渊扭头望向遥远的江面，说：“我不会再来看你，再也不会来了。”
　　只是因为这件事啊，我松了一口气，拉着他的衣袖笑道：“没关系的呀，我知道你很忙，等我找到朝岚办完该办的事我来找你就好了啊，只是你要等我一段时间，你会”
　　“你还不明白吗？”凌渊冷漠平静打断了我，“我们彼此放手不要纠缠，绵长岁月好聚好散。”
　　我觉得心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坠，不断往下坠，离的越来越远，扯得心口一阵阵发痛。我忍住眼角的泪，低喃道：“不是这样的。师傅，莫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惩罚我。你怎么处罚我都好，只求你不要这样，只是不要这样就好。求求你”
　　一双清冷绝然的眼眸俯视着我，我心底升起无尽的寒冷，他说：“我做事你当是了解的，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这样？不是你先喜欢我的吗。”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簌簌的滴落到地板上“难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可是我现在已经喜欢你了啊。怎么可以这样？”
　　凌渊冰封的眸光有一丝裂缝，但一瞬后确实比原来更寒冷的冰封万里，他薄唇轻起，连呼出的气息都氤氲出袅袅寒气，他说：“因为，你配不上我。”
　　我听到胸腔里传来什么碎裂了的声音，接着是血肉撕裂了的感觉。我缓缓松开拉着他衣袖的手，退后了一步，连眼泪一时都忘了流下。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我是他养大的孩子，我应该就是他想要的那个样子，是最配得上他的人。可是他说，我配不上他，如果他认为我配不上他，我又有什么资格缠着他不放。可是就这样结束了我又该怎么办。
　　“你说过，你不在乎这些的。你只是骗我的。”我几乎垂死挣扎道，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是骗我的。凌渊望着我的头顶处，缓缓开口：“你有什么资格值得我骗你，我或许不在乎，但不管怎样现在又在乎了。”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直到鞋面的芙蕖花全部被落泪打湿，我抬手将自己脸上的泪擦了擦，努力扬起笑脸，说：“我要怎样才能配得上你，你跟我说，我一定会努力变成那样的。”
　　凌渊闭上眼把脸别向了窗外，漠然道：“你变成什么样都没有用，我只是不想要你了。你若还念点儿师徒情谊，你我就还是师徒，你若不想再与我有半点联系，从此后你我就再无半点干系。”
　　你怎么可以，这么决绝的把一切都否决抹掉，难道万生宫的那么多年你一点都不怀念吗。是你回忆的太少，还是我留念的太多？
　　“我来找你主要是想与你说明这件事，旁的就是拿回我的东西。”说完他一抬手，我手腕上的那个紫晶镯子已躺在了他的手心。他把镯子往袖袋中放好后，说：“你若是没事我便回去了。”
　　我若强留下他，可会改变些什么，怕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吧。只得低声说：“我没事。”
　　凌渊隐了身，飞身上了九霄，空中一朵不大不小的祥云飞向了遥远的天际。

　　云白青天见

　　篱落来敲我的房门叫我下楼吃饭时已是晚上了。原来我在窗边已经站了一下午，我吸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渍整理完衣裙，便去开了门。篱落端着饭菜站在门外，见我出来终于舒展了的眉头“敲了好一阵子的门了，总不见姑娘来开，担心得我都快要撞门了。耶，姑娘你哭了吗？怎么眼睛肿的这么厉害。”
　　我别过脸说：“我没事，还有，谢谢你。今晚别来找我了，我很累想要早点休息。”
　　篱落愣愣的点点头“好，好，你好好休息。”然后一脸担忧的转身下了楼。我看了看手里的饭菜，进屋放在了桌上，一口没动。
　　我不清楚凌渊究竟怎么了，但他绝对不是这般看重身份地位的人。若非如此,这么多年来也不会悉心照顾我，他与我父君也不过是一起长大的情谊，犯不着事事对我亲力亲为。他应是有说不得的苦衷吧，只叹我现在离开不得，天上一天，地上一载，我若此时离开了，回来时末儿怕是就只剩一堆枯骨了。过了这两日，再怎么着我也得回去一次。
　　华灯初上，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映着一轮寒月。屋子里没有点灯，反正也没人看到，我捏了个移形换影的诀到李璟家中。
　　李璟家中说不算富贵，可能之前为官多正直，没有贪赃受贿，府邸规模很小，极好找到主人家住的屋子。找到李璟时，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对于我的凭空出现他着实吓的不轻，暗自喘了好几口气才厉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深夜闯入我家。”
　　我走近他两步，说：“大人，昨天我们才见过面，您不记得了吗？”
　　他收缩的瞳孔中映着我：“你，你是无末的姐姐。你究竟是人是鬼，你来这儿做什么？”
　　想我好歹也是一个神女，现在做人还遭怀疑，直接认为是鬼，我觉得我这神仙做得非常的失格。我叹了口气说“我不会害你，你大可放心。我是来救你的，你最近是不是判案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意识，等你清醒过来时案子已经判完了，但结果却离你的想法相去甚远。”
　　李璟双目警惕的盯着我，声音有些颤抖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不过你这么想知道我就跟你说了吧，我是无泽的女儿。”望着李璟皱眉不解的样子我笑了笑“看吧，都说了你不会是认识我的。你不要喧哗，我不过是想帮你让你再不会在无意识时在做自己后悔的事。”
　　“我凭什么相信你？”李璟肃然的表情看起来仍不好亲近。
　　“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会这样做，也算为烟淮的老百姓做点好事。”在李璟睁大双眼瞪着我的时候，我捏了个昏睡诀，李璟轰然倒地。真不个不听话的孩子，要早点相信我了何来白白摔这一跤。
　　我从袖袋里翻翻找找了半天，终于把迷天之镜翻了出来。只是这开启迷天的口诀其却记得不大实在，便坐在地板上想了半响，终于在天亮之前想了起来。我哥人算厚道，我的法力留得不多，但自保开和开启迷天还是顶够的。
　　李璟体内附身的魔障修为不高，只是一团浓浓的黑雾，被吸入迷天时，还张狂得不可一世的叫嚣“你当你们神族可以阻止这场六界灭顶之灾吗，这一场浩劫谁都逃不过，这一个局早已布置千万年，所有的灾难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开头，因果轮回中最终的消弭可没有你们神族所谓的天道，你们也不过是魔君大人的一颗棋子罢了，愚蠢的”
　　在他还没有叫嚣完已经被完全收进了镜中，这魔物好生聒噪。我翻来覆去的看了镜身好几遍，发现没有一丝改变，这便是把他关进去了？也不知这镜子能关多少魔戾之物。看着外面天色渐亮，我收好镜子，又回了客栈。
　　将将落地站好，就传来了敲门声。开了门又是篱落在外面站着，篱落看到我的脸惊讶的低呼了一声：“姑娘，你怎么看起来那么憔悴，是没有休息好吗，虽然小公子现在监狱中关着，但至少是安全的啊，你也别太焦心，莫要把自己身体弄垮了。”
　　“我知道，我没事，你来找我有什么是吗？”
　　“哦，是这样的，我来叫你下去用早膳。”我们下了楼，篱落先吃过了就去忙自己的事，店小二端来一些清粥小菜，我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本想告诉篱落我要出去一趟，恰巧她拿着什么从楼上下来。我叫住她，原来她拿的是一些衣服。我仔细看了一下，好像都是梁萧的，就问：“你要把你家公子的衣服那到哪儿去呢？”
　　“是这样的，公子以前说过若有一天他出了事，凡是他的还用得着东西，都送给穷苦人。今早长青提醒我，我才想起这件事，所以我现在正要把公子的衣服拿去给别人。”
　　我翻了翻梁萧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很新的。只有一件灰衣很旧，右衽的衣带掉了，这种衣物都没扔，想来这梁萧是个节俭的人。我接过这些衣物对篱落说：“我也有些衣物要送人，你就先把这衣物给我，到时我一起送去吧。你先和我去个地方吧。”
　　“呃，好”篱落点头，我回房放了衣物，带着篱落出了门。
　　一路篱落都在不停问我：“姑娘，我们究竟要去哪里？”直到我们停在太守府邸门前她终于改成“姑娘，我们来这儿干嘛？”我望着那金光闪闪的牌匾上的几个苍劲有力大字，笑着说：“咱们是来走后门的,据说太守的职位比那个李璟大人的职位高，只要咱们搞定了太守，还怕搞不定区区一个李璟吗？”
　　利落一脸震惊的望着我，片刻后有些失望道的说：“我以为姑娘是，是，没想到你也……”
　　然后又望着那守卫森严的大门低语道：“太守又怎会见我们呢？”
　　“谁说我们是来见太守的，我们见不到太守，我们是来见太守的女儿的。”我上前几步，交给守卫一封信和一张拜帖，交待道：“我是来拜访你家小姐的，请务必把这封信交给你家小姐，先不要拒绝我，要不然你家小姐可会降罪于你哦。”
　　守卫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乖乖的拿着拜帖和信封进去了。篱落把我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找这家的小姐做什么，不是找太守吗？你信里边又写了些什么，不会是一张贿赂她财物的名单吧。”
　　这姑娘想象力着实是不错，这都想得到。我说：“我刚才说找太守走后门不过是逗你罢了。我们若是找太守，太守肯定不会见我们，见了也不会帮我们，所以我们不见太守。我们要找太守的女儿的，再来我找她也不是贿赂她，我是来收集证据的。至于那封信，我什么也没写，我记得太守的女儿的爱好收集琴谱，所以里面放的是半首曲子的琴谱。”
　　篱落恍然大悟，但又皱眉道：“为什么只有半首曲子，另外一半呢？”

　　云白青天见

　　“我若全给她了，她要不见我我岂不是亏了。她若叫我进去，我自会给她另一半。对了，这太守女儿叫什么？”
　　篱落对于我这都拜访别人了还不知道别人全名的情况表示不能接受“她叫李颜。”
　　篱落还想问什么，但那传信的人已经回来，便住了口。守卫说：“我家小姐请两位姑娘进去，两位请随小姐的侍女进去。”
　　侍女把我们带到了一座湖心亭，湖中还有几枝荷花，大多都已经凋了只剩碧绿的莲蓬，田田圆圆的荷叶在风中摇曳，留得残和听雨声。
　　微风中送来袅袅悠远的琴音，清灵悦耳，纯净至极，让人不由得沉醉在一生最美的回忆中。没想到这李颜的琴技这么高超，这曲子是我哥在我飞升上仙时谱来送给我的，曲子上半阙有两处转音特别难，我琴技一般总是弹的不太好，但现在李颜弹就比我好多了。
　　正听得兴头处琴音却戛然而止，李颜拂毕琴，抬首对我轻笑“无姑娘。”
　　我含笑应道：“李小姐”李颜起身引我就坐在亭心的石桌旁，优雅的倒了清茶双手递给我，笑着道：“无姑娘，你的琴谱果真是天下无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绝世的曲谱。”
　　“李小姐客气了，是李小姐琴技卓越无人能及罢了。若是没有好的琴技，再好的曲子也是枉然的。”我抿了一口茶浅笑道。李颜颔首温柔的说：“我技不如人，全托的是这曲子的福。”顿了顿又不好意思的说：“不知你是否可以把下半支曲子给我呢？”
　　“当然可以，好的琴谱就要配最好的琴师。只是。”我放下茶杯诚恳请求“不知李小姐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姑娘但说无妨。”
　　“我这人素来爱美的首饰，我早在外地就已经听说烟淮太守女儿一支紫晶步摇冠绝天下，是以早就耐不住想见识见识，不知小姐可否让我见一见这支远负盛名的紫晶步摇。”
　　李颜的笑容荡漾开来，忙唤了侍女回房取了步摇，并笑道：“以往见客我都会戴那支步摇，今日见姑娘的琴谱，便想姑娘是个高雅之人，怕您笑话我庸俗就没戴，只是没想到会错了姑娘得意。”
　　我呵呵干笑“我本来就是庸俗的人，庸俗的人，让小姐见笑了。”李颜摇摇头：“若姑娘这般仙姿卓然的人都是庸俗的人，那普天之下便再没嫡仙这词了。只是不懂姑娘又何必要混迹于这红尘俗世。”
　　这李颜是客气还是认真地，若是认真的，她倒是生了好一双慧眼。
　　不一会儿侍女就捧来了首饰盒。李颜打开盒子，缓缓推到我面前，步摇散发出一圈柔柔的紫光，极大的珍珠如点睛之笔，点亮了步摇的光泽，看起来迷人炫目。
　　“这便是那支步摇，果真很美丽”我还回盒子由衷的感叹道，李颜把盒子递给侍女，又到了一杯茶给我说：“是啊，很漂亮，这其实我最喜欢的一件首饰。”
　　我一口饮尽了茶，起身笑道：“既然这步摇我也见了，我还有事要忙，也该回去了。谢谢李小姐的款代。”
　　李颜诧异的看了我两眼，意外地低语“我以为你是来”随后又释然笑道：“看来真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然你有事要忙，我就不挽留你了。你一路慢走。”然后吩咐身后的侍女带我们出去。
　　出了太守府邸，一路上篱落几次想与我说话有几次忍住，看得我都憋得着急，就问：“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所幸都说了吧。”
　　篱落低着头说：“你既然那么喜欢漂亮的首饰，又为何要把那只金钗送我，我看我回去还是还给你好了。”我好笑的宽慰她“那不过是我的一番托词，你倒是巴巴的相信了个真切。那东西有什么好，我喜欢它做什么。”
　　“之前你说你收集证据，难道太守的女儿的是凶手，没道理的呀。”
　　“别乱想了，这整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明天你便能知道所有的一切了。对了，你们舞儿姑娘身边可有什么你比较熟识的人？”篱落想了想“舞儿小姐的贴身侍女与我关系到还不错，怎么了？”
　　“明天你去找下她，叫她帮我们办件事。你附耳过来，我跟你说是什么事”篱落附耳过来，听了虽很是不解倒也没深究什么。
　　次日
　　明日末儿就要回来了，我觉得我的好好表示表示。是以我打算买两把花回去插他屋子的瓶子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若买不到花，我野花都给他摘两把回去，我得让他看到我的心意。
　　上天对我是不错的，在逛完整条街后，终于让我遇着一个卖菖蒲花的小姑娘，且只有两把，我心里激动的泪流满面，二话不说掏出钱买了，连带着那花篮一起买了。
　　买完花时日又尚早，我觉得我还可以再买些其它的给末儿补补身体，比如来点儿，盐焗花生，五香杏仁，核桃酥，胭脂膏？老板听完我的目的又听了我要的东西，好奇地瞪大了眼“姑娘，你确定你是要给人补身体吗？这些不都是写零嘴吗，给病人吃这个补吗？”
　　我坚定的点头：“补的，那病人就好这口。”
　　当我满心欢喜的付了钱拎着东西准备回去时，一转身却看见了一个庞然大头在啃我的菖蒲花。我怔住了，低喃道：“还真有牛嚼牡丹这种事啊。”
　　“这不是牛，是马。这花也不是牡丹，是菖蒲。”头顶一个充满磁性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我回了神，顿时真的想泪流满面，我的花呀，我找了那么久的花呀，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你不阻止一下你的马吗，它快给我吃完了。”我仰头望向说话的人。这一望不得了，一瞬间我觉得时空都已错乱，那变化的沧海桑田无尽的流光岁月，不及此间人一个笑颜。一切美好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绝世姿容。
　　我也算从小是在美男堆里泡大的，见过的美男子没有一百，八十还是有的，常常面对白颜，凌渊，我哥等人，对美色我一般都把持得住，但面对眼前这人我还是失神了好一会儿。此人穿着一件带着极浅极浅蓝色的衣袍，长长的墨发只在发尾处绑了根白色的帛带，几缕额发散落下来，说不尽的风流韵态。只是此人眼中神色淡漠如苍山暮雪，眉目清冷，又真真一点风流韵态看不出来。他既不是我哥洒脱写意的随性，也不是凌渊风华高妙的悠远温柔。凡人能长成这般天人之姿不易啊，不由得感叹：“这父母遗传得究竟有多好啊”
　　眼前人也盯着我看，似是觉得我有些傻气，竟兀自笑了起来。笑就笑吧，与个凡人计较些什么。当我再低头时，我忽然觉得这男子长得没那么看了，因为他的马把我的菖蒲啃得连片叶都没剩。
　　我望着篮子伤心了许久，最终抬头惋惜道：“你的马太不解风情了。我有些生气，如果你想要补偿我就去郊……”我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得我好像离这男子越来越远了，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心间传来一阵阵绞痛，最后无力的闭上了眼。
　　待我醒来已是下午了，床边坐着一个人。我顺着身体往上看，竟是吃我花的那匹马的主人。那人发现我醒了，便端来床边的药碗递给我“喝了吧。”
　　我打量又打量了那碗黑乎乎的药，哆嗦着问：“不会是耗子药吧？”那人又笑了一下说：“我毒害你做什么？不过是大夫开的一些治心悸的药罢了。”
　　原来他还给我请了大夫，真是有心了。虽然估计这药对我没多大用处，但为了他心安，我捏着鼻子一口灌下，苦的我五官皱成了一个烧麦。然后眼前出现一只手，且还拿着颗蜜饯，我毫不犹豫的张口叼走了蜜饯。待嘴里的苦劲儿过了，我问道：“我叫无末，你叫什么呀？”
　　“折兮”

　　暗潮已落，风云渐起

　　这就是那个名声响彻九州的天才凡人，美人如玉公子无双的折兮？当真是公子无双啊，我偷偷打量了他几眼，他把头从书上抬起来望向我，我赶紧别过脸。
　　“谢谢你救了我，折兮公子”我掀开被子起了床，边整理衣物一边说“此次多有打扰，我还有要事我就先回去了。改日一定登门致谢”
　　“我的马吃了你的花，把你都气的晕倒了，我觉得我有必要向你赔罪，你需要我怎么做呢。”折兮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我跟前温和低沉的说。我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又不是你吃的花，我晕倒也不是气的，你不必过意不去。”
　　说着抽身往门外走。折兮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愣了一下又赶紧放开来，解释道：“我不过是不想欠别人人情，此番欠了你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还，所幸现在还清楚了省了一桩事。”
　　这人怎么那么实诚，我都不要他还了他还拗什么劲儿，我没奈何了，只得吓他：“那你就贴身保护我吧，当然这有点难，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我们两不相欠。”
　　“如此也好。”折兮平静无波的答应，我却惊吓的外焦里嫩。要这么一个绝世的人当个侍卫，我觉得我颇有几分要遭天谴的苗头。为了我少遭点天谴，我赶紧笑道：“这样不好，我说笑的，说笑的。”
　　“我认真的。”
　　结果折兮立马包袱款款的跟着我去了我们的住处。晚上当我看到下楼吃饭看到他坐我对面时，我仍旧掐了自己两把，痛得我龇牙咧嘴我才相信这是真的。篱落几次意味深长的眼风吹到我这儿示意折兮是怎么回事，我愁苦的摇摇头，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最终这花也没□□花瓶里，我望着那空空的花瓶，灵机一动，跑去厨房拿了一大把油麦菜来。颇费了一般心思的把它尽力捯饬的漂亮些，看着我的杰作，私以为我也是一个人才。
　　第二日
　　一早我们便去了府衙，待李璟到来开始审理案件时，大堂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不过大多都是来看又是那个倒霉蛋被李大人判的永远翻不了生。
　　折兮说自己是我的侍卫，一定要跟着我来，篱落要跟着我来，于是我们三个人浩浩荡荡的杵在了公堂上，颇有一种打群架的气势。李璟望了我好几眼，最终一口气忍下，见末儿，长青还有那神秘莫测的舞儿被带到时，沉声道：“升堂！”
　　于是除了折兮，我们所有人又齐刷刷的跪下了。
　　李璟命我起身，又问道：“无灵，你说给你三日时间你能查清楚这件事，现今三日已到，你可查了个水落石出？”
　　“大人，这个案子很简单，只要到案发的地方走一遭，便能明了个七七八八。”我顿了顿，又道“大人没去过案发之地，刚才我便叫了人去那儿查看，待会儿大人便能了解情况，现在我就向大人简单简绍一下。其实案发之地不是梁公子尸体发现的地方，而是在巷子尽头。”
　　“你怎么知道是在巷子尽头？”
　　“梁萧死的前几日天都在下雨，雨势不大，是以凡是没有铺石板的路，路面都是松软的。当日卖馄饨的老伯曾看见梁萧在巷口处等人，后来便来了一对男女，一起进了巷子，恰好走到巷子尽头的有三对脚印，其中俩长一短，与他们的情况刚好符合。再来出巷子的脚印歪扭凌乱，直到梁萧尸体发现的地方。这些脚印与去的时候三双中的一双完全一样。梁萧之前身体康健，正常情况下走路不可能歪来倒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受了重伤，前两日我去巷子尽头查看时，发现地上有几滴血迹，至案发后那儿就没人靠近过，所以那血就是梁萧受伤时留下的。”
　　“梁萧在那儿遇害，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能说明无末不是凶手，因为无末根本没到过巷子尽头，那些新鲜的脚印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他又如何到那儿刺梁萧一刀。”
　　“仅凭这个是不足以说明书的。你还得由其他证据。”
　　“大人，还有一个证据在梁萧身上。梁萧身上一共有三处伤口，仵作告诉我说致命的一处乃是匕首所刺之处，匕首是由上至下斜插而入，由此可见持匕首之人必定比梁萧高上几分。而梁萧身长八尺有余，无末身长七尺半，无末是无法把匕首以这种形式插入梁萧的胸口的，要插也是由下往上斜入。我想这两点足以证明无末不是凶手。”
　　李璟皱眉思索了片刻，点头应道：“你说的有理，可是谁又是凶手呢？”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大人可还记得梁萧死时手中我这的那两样东西。”李璟点头“自是记得，就是这两样。”说着从袖中掏出了那两样东西。
　　我慢步走到舞儿面前，沉吟哀叹：“梁萧只是想救你，即使你背叛了他他半分都不怨你，一心想要就你出火坑，只是没想到你竟有这么狠的心，竟对他下杀手，你说梁萧会有多心伤。”
　　舞儿猛然抬头惊恐地望着我，一瞬间脸上惨白得血色全无，半响才哆嗦道：“你别血口喷人，你莫要因为你弟弟就想冤枉别人找个替罪羊。你自己都说了凶手比梁萧高，可是我比你都还矮，我又怎么可能杀他。”
　　我看到舞儿紧紧握住不停颤抖的双手，冷笑道：“当然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但是，是你指使的，你指示长青杀的他。之前我一直想不通谁有那么高且有可以一刀将梁萧的心脏刺个对穿对过的力气，直到篱落告诉我长青本是你的侍卫时，我才想明白。也终于明白梁萧脸上为何会有那么震惊绝望与痛心。”
　　舞儿不死心的厉声挣扎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
　　“证明你的就是大人手上那两样东西。”我走到离落身旁，篱落把一个锦盒给我。我打开了递到舞儿面前，问道：“还认识吗？”
　　舞儿的脸顿时灰败了起来，眼中的光芒如陨落的星辰，片刻之后只剩一片死寂与黑暗。我把锦盒奉给李璟，解释道：“舞儿姑娘的贴身侍女证明这是舞儿的首饰，这就是那名动烟淮的三大首饰之一，但是其上最重要的珍珠却不见了。大人将那颗珍珠装上，看是否能够刚好契合。”
　　李璟将珍珠插上，结果刚好完全契合。李璟放下簪花，寒声厉问：“还不快速速招来！”舞儿泪流满面的摇头“不是我的，那珍珠不是我的，我的那颗珍珠早丢了，大人，是她要栽赃我！”
　　“首饰店老板说，这么大的珍珠到哪儿都是有记载的，烟淮共有三颗，现在一颗太守女儿的紫晶步摇上，一颗在篱落的那支金钗上，若这颗不是你的，你倒是说说这是谁的。”
　　舞儿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阴测测的笑：“那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杀死梁萧的啊？”
　　我没看她，而是转身面向李璟“梁萧尸体上有两个极小的洞，想必那是起了争执时她的簪花刺的洞，也就是那个时候梁萧抓紧簪花，弄掉了簪花上的珍珠。眼见着争执愈发激烈，你便命令长青杀了他，长青将匕首一刀刺进了梁萧胸口。梁萧震惊而痛心地抓住了长青的衣服，结果用力之下扯掉了长青右衽的衣带，这就是为什么梁萧手里即有高贵的珍珠，又有旧廉的布带。”
　　“你凭什么说那条布带是我的衣带？”长青愤恨的对我吼道，李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公堂之上，休要高声吼叫！”
　　篱落把一件很旧的灰衣捧到李璟面前，我问长青：“那你为何催着篱落把他家公子的衣物拿去送人，因为你想把自己的这件衣服混进去一起处理掉，你怕你自己轻举妄动引起我的怀疑，就想假借篱落之手送出去。只是没想到那日我也有些旧物要送人，就把东西接了下来，打算一起送走，当时我翻了翻这些衣物，发现梁萧几乎所有衣物都是新的，唯有这件实在是太旧了些，而且右衽衣带已掉，试问他的侍女怎会让他留有这样一件又破又烂的衣物，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衣服不是他的，而是你混进去的。所以你才急着提醒篱落送走这些衣物。你说，我说得对也不对。”
　　长青如看怪物般惊恐的盯着我，害怕得嘴唇都在颤抖。我说：“卖馄饨的老伯说可能是他忙没见到你们从巷子里出去，其实不是他没看到，而是你们根本就没从那儿出去。你带着你家小姐通过那棵柳树翻出了巷子，这就是柳树上为什么有一块青苔颜色较浅，因为被你踩了一脚。如果你们没有杀梁萧，为何不光明正大的从巷口出去，我想是怕身上溅的血引起路人的怀疑吧。”
　　长青和舞儿瘫软在地上，双眼绝望与后悔，完全放弃了挣扎。恰好这时那查看案发现场的衙役回来，附在李璟耳边说了些什么，李璟点头，随后肃冷着声音说：“却如你所言。”
　　我叹了一口气：“所以，梁萧就是这样死的。大人，不知这样可否证明无末是无辜的？”
　　李璟沉思了片刻，说：“无末确是无罪，之前是我误判了。”
　　之前的他也没意识，也谈不上责怪，倒是真心希望末儿不要心生怨恨，这孩子的怨念泛滥起来至少我是怕得不行。
　　后来便是李璟宣布对长青二人的处罚，二人在押下去的时候，舞儿回首对我高深莫测的笑，说不尽的诡异妖媚，用嘴型对我说着什么，后来折兮告诉我说，她说的是“所谓毁灭，众生与难逃的浩劫一同跌向地狱。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天净沙

　　这件事终于完完全全的过去了，我带着沫儿欢欢喜喜的回了客栈。我在楼下等他梳洗妥当了下来吃饭，等了半响仍不见人，不得已只得屁颠屁颠的上去催。推开门便见到末儿在盯着那把油麦菜微笑，笑得风情万种人畜无害。我心头一跳，他不会又魔风了吧，对着把菜都能笑得这么醉人，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我维持着双手推门，左脚抬起的累人姿势期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结果末儿抬首对我露出一个如春风般让人舒适的笑容，他扬起唇角对我说：“姐姐，你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本该我对他说，过来，咱们去吃饭的。算了，迟个一会半会也没什么，就移着步子过去了。刚到他身边，他就一把把我拉进他怀里，紧紧的抱着我，我动弹不了一分，抱得我都有些疼了。我挣扎了两下，他在我耳边低语：“不要动，就让我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虽说这事过去了，但可能在这孩子心里留下了阴影，想他也是不易，白白受了次无妄之灾，想得我母爱泛滥，伸手抱住他，轻轻地拍他的背宽慰道：“你莫怕，都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莫怕莫怕。”
　　“我没有怕，我只是很想你。”末儿沉吟道。我笑了笑“我也想你啊。”
　　“这不一样的。”末儿揽着我的腰，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里。我忽然觉得这牢中的两日他似乎长高了许多，之前和我不分左右，现在我却要仰望他，牢房还有长身高这点功用？
　　看在他现在内心脆弱的份上，我连他吃我豆腐都不和他计较了，结果他还嫌弃我的无奈的感叹：“算了，你是不会明白的，我也不指望你能想得明白。”
　　这是□□裸的瞧不上我啊，我炸毛了推开他。我还没说话，他却蹙着剑眉很不高兴的说：“话说，从我出来就一直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你又从哪儿捡来的？”
　　“你说折兮啊，唔，他不是我捡来的，他是自己跟着我的，他说他要以保护我为补偿，我撵不走他就随他去了。”
　　“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你还是叫他走吧。”
　　可这是我向折兮提出的要求啊，我若是叫他离开，出尔反尔多不好，先拖延着吧，等折兮这非赔罪的劲儿过了就好了。口中应道：“这件事先缓几天再说吧。”
　　说完我肚子咕咕的叫了两声，末儿放开我嘴角扬起戏谑的笑，我瞪了他一眼，结果他煞有其事郑重的说“油麦菜插得好丑。”
　　感情之前他那笑是嘲笑啊，真是一点都不明白我的苦心，罢了，不与他计较。
　　咳咳——
　　折兮不知站在门口多久了，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一双望着我的眼眸如腊月白梅上的朵朵寒雪，一张清俊的脸直有一种我欠了他二两银子还赖着他蹭饭的表情，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觉得很憋屈，明明是他非要当我的侍卫，为什么现在我却要怕他。直有一种无语泪千行的忧伤。因此晚饭我都少吃了一碗，半夜饿得我挠心挠肺的难受，起来找点吃食。我从厨房顺了只鸡腿半个黄瓜，喜滋滋的抱着回房，经过沫儿的房间却听到有凳子翻到在地的声音。
　　我心头一惊，这都大半夜了，末儿屋里的灯还亮着，没睡觉？我蹑手蹑脚的把门推了一个缝儿，眯着眼偷看。只见末儿扶起凳子，就着那方圆凳矮身坐了下来，手中拿着一本书看了起来，似是觉得光线暗了些，手在空中轻轻一握，一个烛台就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我惊讶得瞪大了双眼，末儿竟然会这种术法！
　　我没有教过他这些啊，这种术法虽说不难，但若是凡人的修仙者，少不得要修习各一两年才能自如的运用，而他那娴熟的样子像是生来就会般。如果不是他天赋异禀，那他究竟是谁，难道他是哪位仙家托生的？
　　我手中的黄瓜直直的落到了地上，骨碌碌的顺着楼梯滚下了楼。听到声音，末儿锁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过来开门，我手忙脚乱的打算逃走，身后末儿的声音“姐姐？你跑什么？”
　　我勉强笑道：“呵呵，我饿，我回去吃东西。”
　　“我这里有吃的，你进来吧。”说完也不看我的反应，径直转身回了屋。
　　他拿出来这些吃的我觉得格外眼熟，不就是我买给他的那些小吃？看他把全部都塞给我的样子，我真后悔我怎么不多买些，我都给他了还要回来，我这脸皮顿时就挂不住了。
　　“你脸红什么？着凉了？”说着探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然后很疑惑的低喃“不烫啊”
　　我想起自己的疑虑，抬首凝重的望着他“末儿，你为何会隔空取物这些法术，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我并未教过你这些，还有你身上的伤，怎么可能三日便好了个彻底，这，是怎么回事？”
　　末儿执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坦然解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在牢狱中时，我静心默念了那几个你写给我的咒语，开始并未有任何效用，后来我试着调试自己的呼吸吐纳，几次之后身上的伤竟再也不痛，且我看到皮肉在快速的愈合。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古老的文字与画面，那些文字我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但我却认得那些字。我念了几句，才发现有一些物事相应发生改变，我才明白那是一些咒语。”
　　“这样的呀。”难道他真的哪位仙家托的生，记忆在投胎前没忘个干净，所以这些法术他可以信手拈来？我虽惊讶但好歹也在猜测之中，没做过多纠缠。想起他说看到些画面，便问：“那你在那些画面中看到了什么，可有你过去的家人？”
　　末儿摇摇头“我什么也没看清楚，画面大多很模糊，总觉得是很遥远的东西，但我隐约中好像看到一个绝美的女子在纷扬飘落的落花中跳舞，舞步绝美，舞姿翩跹。我看不到她的脸，我不知道我是否认识她，或许是我忘记一切之前的事，或许是前世的记忆，总之我也说不清楚。”
　　想来他也觉得遗憾惋惜，好不容易看到一些之前的东西，却看得这般不真切。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不清楚就让它不清楚着吧，没事的。人这一辈子，回忆总如缠绕着生命的藤蔓，若过去的已枯萎，就让现在的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不求填满过去的孤寂，只求将来回首时倍感幸福就好。”
　　桌上的烛火爆出噼啪的细微灯花，跳动的火苗映着他俊美的容颜，他凝视着烛火失神，然后沉吟道：“我知道”
　　我发现至从他进了牢狱之后，这孩子心思越发深沉了起来，我猜他的心思本就勉勉强强，现在则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在想些什么。我打了个哈欠，打算不陪他共剪西窗烛了。我捂着嘴打了第三个呵欠后，提醒他早点休息就摸回了房，想必是饿的过头了，竟再没中途醒来。

　　真相

　　三日后，见沫儿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恢复的甚好，我很是高兴。我认为我是时候该回万生宫，向凌渊问个清楚了，我想凌渊必定是有什么苦衷的，他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决计不是这种绝情的看重身世地位的人，就算他看中，放眼四海八荒也找不找几位仙阶比我高得配得上他的女仙，凌渊定是有什么瞒着我的。打定主意后我决定稍微安排一下就回去。
　　折兮为了所谓的保护我，和篱落换了房，变成了他的房紧挨着我的，并每隔一段时间到我门前站一小会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和末儿好似不大对盘，那种两人靠近就不断浑身冒冷气的感觉让人瘆的不行。
　　这次折兮刚走到我门前我一把把他拉进了屋。对于我的忽然热情，折兮明显怔住了。我带了一杯茶给他，嘴角含笑道：“折兮，我跟你打个商量可好。”
　　折兮谨慎的接过茶，显示在考虑我会不会对他下毒手般思考了半响才应道：“你且先说说。”
　　“你不是说你愿意保护我吗，现在我不要你保护，你帮我办件事就算还完我的人情了，这样你也就自由了不用屈就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折兮是君子心是剑，只为天下舞的人。但看着折兮渐渐变得苍寒的眼眸我赶紧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也是想真的还你自由。是这样的，我要离开约莫十天的时间，在这十天里，你能否帮忙看顾一下无末。他心性里还是个孩子，容易受伤又怕孤独。诚然，我也不指望你们能聊天遣怀，但你若有这个能力，我却是真真的希望你能帮我护他一护。不知你可愿意？”
　　“你叫我便是为了这件事？”折兮修长白皙的指尖摩擦着杯沿，有意无意的问“再没其他事要说？”
　　“就是这件事，应该是没其他事了。”我又思索了一番，然后肯定道：“是没别的事了。”折兮眼里的眸光闪烁黯淡了一瞬，随后又如夜空迷人绝美的晨星。他放下杯子，淡漠道：“我答应你。”便起身出了房门。
　　其实折兮又何尝不是一个难捉摸的人啊。
　　与末儿告了别，因怕平地招来祥云吓着百姓，我背着个小包袱出了烟淮，寻了个隐秘的小树林才扔了包袱，腾了朵祥云飞往万生宫。
　　越是靠近息云山，我心中越是忐忑害怕。我一面相信着师傅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决绝的不要我，可是一面心里又清楚的知道若果师傅不愿意谁有勉强得了他。我不怕流血受伤，我怕的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甚至连再见我一面也是不愿，那样即使我有一腔与他共度难关的真情与决心，我又如何让他得知，我又如何能陪他。不知不觉，我紧握成拳的双手里已尽是冷汗。
　　我摇来晃去的祥云终于到了万生宫门前，我连忙翻身下来，害怕棘黎真的对我说‘帝君有令东荒无灵不得进入万生宫’便不敢停留，没理会讶异的棘黎径直进了宫门。
　　人世间，非十分真情不足以撼动人心。只是吝惜当道,只得长情半生。
　　我远远地站在万生宫飘渺湖畔，静静地望着湖心白檀木的六角亭中那一双绝世的身影。我哥说我天生便是胆大无法无天的人，就是连天君当初我心里不舒坦了还踹过两脚，那天天被我通了个窟窿他也丝毫不会以外。不知他此刻见了我这番模样，可会笑的直不起腰来。我此时又岂是胆怯二字说得尽的心痛。
　　头顶开到一半的白杏偶尔飘落两瓣下来，提醒我这并不是我臆想的幻境。亭中那么翩雅素白的身影不是凌渊又是谁，他握着一个女子执笔的手，轻而稳重的运笔描画。他，是在教那女子作画的吧。风吹得一池碧水微有波澜，两人身形相叠，衣袂随风而翻飞，两人唇角含笑，眉目之间自由脉脉之情流淌。
　　我一直记得白颜说过，凌渊因着是在我面前，便从未有过冷漠之色，是以我对他的印象皆是一个会温柔微笑的尊神，但素不知他于四海八荒却是个真正冷漠避世，不沾三千繁花世十丈红尘冷漠无情的神君之主。他素来淡漠，天君都曾有次隐晦的说，他确确实实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样一个人，他却对着一个女子深情温柔的微笑。若非真喜欢了，尤其会露出这种神色。
　　而那个女子，我认识她，她是天君的外孙女故荆。品阶不见得比我高多少，但在四海八荒的名声却比我好了不知多少倍。天地间她的聪慧雅致善解人意无人能比，就是娘亲的当初也不少次感叹为何她家闺女性子糙得没人家半点精致。性子好，且人样貌又长得颇好，历来是天地间无数男神仙的梦中佳人。
　　现在故荆若有似无的倚在凌渊怀里，一张娇美的小脸染了无限娇羞，如夭夭的桃花色，风情娇美说不尽。亭中男子俊美，女子漂亮，实诚的说，他们真的是无比登对的。
　　似是画作完了，凌渊放开了她的手，直了身走到旁边放着许多蔬果的的白玉石桌。拿起紫晶盘里的一个雪梨，却不吃，只是失神的望着。故荆莲步轻移的走到凌渊对面，脉脉含情的凝视着凌渊，柔声问道：“帝君想要吃梨吗？让荆儿先替您削皮如何？”
　　凌渊点头，将手中的梨递给了故荆“那便麻烦你了。”故荆一脸娇羞的红着脸颔首低语：“只要能伴在帝君身畔，荆儿做什么都愿意，能为帝君削梨，荆儿求之不得，又怎会觉得麻烦呢。”
　　凌渊含笑不语，把玩着另一把削水果的精致小刀。一会儿故荆便把梨削完，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插着竹签规整的放在白玉小盘中，双手奉到凌渊面前。凌渊低眉看了故荆一眼，故荆柔柔的说：“帝君您尝尝。”
　　凌渊两指捏住竹签拿起一块雪白的梨肉尝了一口，嘴角上扬：“味道甚好。”
　　故荆双手绞着手帕，娇怯的说：“帝君爱茶，我托父亲从丹穴山剪桐神女处寻来一套紫砂壶，荆儿送去了您的房间。”顿了顿又说：“荆儿为帝君作了您最爱的清玉白露羹，荆儿为帝君盛来可好。”
　　凌渊赞赏的凝视她，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只是故荆双颊已满是绯红羞怯，眼角却总是偷偷的瞄向凌渊。
　　凌渊，这就是你不要我的原因吗。
　　我没有故荆的温柔，也学不来故荆的善解人意，我一直任性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未考虑过凌渊是怎么想的。我才发现到现在凌渊的一切我都不了解，他喜欢什么，他不爱什么，我通通都不知晓。我自认为我的心是靠他最近的，却原来，这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的假象。

　　真相

　　凌渊乃天地共主，护四海八荒生灵，保天地六界苍生，虽是高不可攀供万人景仰却是孤独寂寥的命格，合当该有一位温柔娴雅善解人意的女子陪在他身边。而我却不是那般的女子，我从来没给过他理解温暖与包容。说到底，面对这样的选择，凌渊选择故荆本是无可厚非人之常情的事。
　　我虽想着不能怪凌渊，但为何我的心底像有一个洞，呼啦啦的刺骨冷风不断往里灌，疼得我泪盈于睫。胸中血气翻涌，张嘴竟吐出了一口鲜血。
　　正欲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一道凌厉的寒光闪电般擦着我的发丝定在身旁的杏树上，几缕发丝随着带起的微风缓缓落地。我惊鄂着僵硬的扭头望了眼树干上的锋利小刀，回首就见凌渊踏着落花步步威仪的走到了我面前。他瞥见地上的一缕发丝，英挺的剑眉微皱，看见我嘴角残留的血迹，眉头锁得更深，我竟恍然觉得他的眼中有浓浓的担忧痛心一闪而过。
　　半响后，他清冷这声音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怔住，现在我还能理直气壮的说我是来寻个为什么吗，现今所有的为什么我都已经看得明明白白，再纠缠有意思吗？我咽下嘴中的血腥味，低首道：“我来是想，见见你。”
　　“如今见着了。”他抬手拔下定在杏树上的小刀，淡漠道：“你可以回去了。”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不是恨那个人间皇帝沉崖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他，那次我下凡体验凡情，他便是我投生的。”顿了顿又说“若下次想见我，还是先递上拜帖吧”
　　我心中抽痛，师傅，你为何要这样，现在才说出当初的真相，只是想要伤我更深吗？我两步上前拉住凌渊的衣袖，强忍住泪水带着哭腔问他：“师傅，你就这么想与我再没干系，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会那么突然？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什么都可以与我说的，不要瞒着我好不好，我不怕的。”
　　凌渊颀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唯有及地的墨发无风自动。
　　他说：“我能有何苦衷，我若不愿意，谁又能耐我何。于你，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喜欢，我并未爱上你。”
　　我拉住他衣袖的缓缓下滑，终于滑落下来。眼泪顿时模糊了双眼，凌渊举步离开，我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流下。
　　原来不过是我想多了，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他没有爱上过我，随便能够抽身的那么快那么狠，那么决绝的毫不留情。
　　凌渊，我此时其实是恨你的，你怎么可以在我爱上你之后如此绝情的转身离去。我不恨你不爱我，只是你为何要白白欺骗我一段感情，只因只是喜欢不是爱吗？
　　故荆与师傅不知何时离开了湖心亭，那把疾飞而来的利刀静静地放置于紫晶玉盘上，闪着凌厉寒光。
　　我擦了眼泪跌跌撞撞的逃出了万生宫，我想这地方我大抵是不会来了。我终究很不上凌渊，但我却再不愿见他。我可能薄情，失去了沉崖便这样快的爱上凌渊，可是我爱上他们时，都是实实在在的付出了一颗真心的，不曾掺了半点假意，全心全意只念着那一人。
　　只是师傅啊师傅，就算我的心愈合能力再强，也终究不过是肉长的，也会心如刀绞，痛不欲生的呀，我做了你这么多年的徒弟，你可会有一丝丝的不忍心？
　　在几次三番差点跌下云头后，我终于到达了凡间的客栈。我不知道凡间已过了几日，恰逢着正是夜晚，便脱了鞋爬上床蒙头睡了起来，恍惚中我又看到了当年我初见凌渊时的场景。
　　那天他在庭中一棵迷谷树下煮茶，迷谷花开的极好，正悠悠地落下，他坐在树下喝茶，宁静悠远如远山之月，萧萧如松下之风。我只觉得这人竟是如此之熟，父君还没开始介绍，我就立马说：“这姐姐我认识，依然那么漂亮。”我感到父君的身体晃了一晃，然后我哥不以为然的说：“长得好看的，无论什麽你都认识。”
　　我严肃的想了想，怎么想都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赞扬人的，不过我也确实爱看美的物事，便点头道“这话说的也对。”然后我哥一头栽到了地板上。我琢磨着这息云山的地基可能不大稳当。
　　父君恨铁不成钢的仰天叹息，倒是凌渊放下杯，站起身笑着打量了我一会儿，转头问父君：“这就是传闻中你那个顽皮闯祸爱惹事的小女儿无灵？”
　　我爹无奈的点点头，我以为我爹太不给我面子了。凌渊却摇头笑笑，蹲下身温柔地看着我，摸摸我的头，对父君说“我却觉得她有天地绝无世间无双的灵气，我很是喜欢。”
　　师傅，你以前是极喜欢我的，你忘了吗？梦中感觉到有泪划过眼角，便蜷缩起了身体，捂着嘴低泣。模糊中好像有谁的手轻轻拭去我的泪水，微凉的手指轻柔抚过我的眉眼，最后停在我的脸颊上，手的主人低沉而忧伤的低喃：“对不起，我又骗了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多想陪你看尽无穷沧海桑田，我多想守着你，就这么度过这无尽岁月。灵儿，对不起，就算我欠你的。你，忘了我吧。”
　　我脸颊上越发冰凉的手不住微微的颤抖，忽然我的眉心落下一滴滚烫的液滴，瞬间我感受到那人无尽的悲伤绝望。我挣扎着睁开眼，身旁一个人也无，我摸了摸额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我以为的眼泪。
　　我以为凌渊来看我，他是放心不下我的。看来，终归只是我想多了。

　　回望屿

　　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我想要不是有人推门进来，我还会一直失神好一会儿。
　　折兮素白的身影从看见我时就僵立在门口，过了片刻才走到我床前，同时紧锁的剑眉舒展开来。下一刻，他紧紧地拥我入怀，失而复得般喜悦的颤声道：“你终于回来了，你不是说只离开十天的么，为何要离开两月之久，我以为，你再不会回来了。”
　　折兮素来淡漠，且我与他相识不过几日，我自认为我与他的感情似乎还没深到此种地步。他是在犯不着为表担心这么委屈自己和我亲近的，我推开折兮，勉强笑道：“折兮，你其实不用这样的，你本就不欠我什么，不必为我挂牵。现在我已回来，遵守预定你已经是自由的了。”
　　折兮的身子渐渐僵住，修长白皙的手在衣袖下紧紧握住，青筋毕现，半响才隐忍道：“你就这么希望我离开？你究竟见不得我什么？无灵”
　　我垂首望着床上的锦被，不敢看他的眼。我从未与他说过，连我自己也总是在刻意忽略这一点，他长得太像凌渊。至从凌渊再没对我笑过，我发现尤其是他们两都不笑，淡漠的望着某处时，神色眼眸身影，几乎是一摸一样。
　　若他此后终日在我身旁，我会不会忍不住想要恨凌渊，因而迁怒到他，让他白白受了这委屈。
　　久久等不到我的回答，折兮放开我站起身，无奈的笑了笑，眼中全是悲凉“我以为我找到了那个人，到头来别人却根本不需要我。我等了那么久，以为终于等到了尽头有了结果，原来不过是水月镜花。都是骗人的吗，那我把我的命还给你可好。”他把一把锋利寒光凛凛的匕首递到我手中，别过头望着窗外，平静无波道：“你杀了我，待还清了我欠你的，我便再不缠着你。如此可好？”
　　我握着匕首的手抖啊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何时欠了我什么值得以命相抵，若是仅仅为着那牛嚼牡丹之事，完全不用的呀。看现在不尽我为情所伤头脑不清楚，折兮怕也受了些魔障，脑子不大灵光。看来这事急不得，还是容日后再说吧。
　　我放下匕首，拉了拉折兮的衣袖，安抚说：“我不是见不得你什么，我只是怕委屈你，你要真不怕惹麻烦，就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你何时想要离开，我绝不会拦着你的。你看这样如何？”
　　折兮深邃如森林的眼眸凝望着我“我也说不尽我为何会固执的想要留下，或许这就是宿命。我知晓我最没资格留下来，但请你，不要再叫我离开。”
　　他都这样放低姿态哀求，我又能再说什么呢。叹了口气，道：“随你吧。”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端些饭菜来。”说完也不待我应一声就拢了门出去了。他前脚刚走，末儿后脚就推门进来了，手中还抱着两支金盏菊。看见我坐在床上时，手中的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忽然他泪盈于睫，疾步走到我面前，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抱我时用力得几乎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让我骨头都有些发疼。他说：“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翻遍天涯海角的去找你了。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离开我那么久。”
　　我最终还是抱住他，缓缓拍他的背，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莫要再担心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放心。”
　　末儿将我箍在怀里，凝重沉声在我耳边低语：“你若决定不回来，我定会找到你，然后把你锁在我身边，定让你片刻离不开我的身。所以无灵，你不要想着再轻易离开，一去不回。”
　　想是我两个月未归，着实把他吓着了，也未计较他话语里的不当，由着他去了。
　　“我是说真的，我现在有能力做我想做的事的。你不要不信我。”末儿放开我，一双眸子黑亮如夜空的星子，极其认真严肃。我点点头：“好，我信你。”
　　许是得到我的答复末儿心里放松了许多，终于彻底放开我。我想起之前买给他的一支白玉簪子，便从枕头下拿出来，递给他：“你总用我的桃木簪子束发也不是个事，这只簪子我瞧着配你甚好，你此后就用这支束发吧。”
　　末儿结果锦盒，打开看了看，顿时眼中流光溢彩，我猜他大概还是喜欢的，终于有一件事是比较顺心的了。他收下簪子，犹豫了一会，说：“既然你的簪子给我用了，万没有再还你的道理，你就把两只簪子都送我好了。”
　　他可以在贪心一点吗？罢了，那簪子左右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边说：“你都拿去好了。”
　　末儿眉眼间难掩喜悦，最后还是低喃模糊道：“这样也怨不得我有那么深的执念。”我听得不真切，问他说什么，他却摇摇头，笑着说：“姐姐，你要找的人，我替你找到了。我让他来见你。”
　　我要找的人？我在凡间唯一要找的就是把我诓下凡又让我找得他千辛万苦的朝岚。末儿又不认识他，是如何找到朝岚的，他怎么会认识朝岚。罢了，或许只是巧合，说不准是朝岚凭着相貌找我，恰巧碰到末儿才彼此认识。
　　我又不是病人，着实想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那么迁就我。我思索了半日终于想明白，或许是我脸上为情所伤的神色太过明显，大家不过是照顾我的感受，想到这一层我觉得很是感动。
　　那日吃过饭我还未见到朝岚，就到处找末儿，结果末儿也未寻到，见朝岚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反正朝岚也在烟淮到省的我拼死拼活的往帝都赶路。我现在只盼着早点了结了遥忶这点破事儿，赶回洪荒处找白颜喝酒。是以今日我一定要见见朝岚，看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在朝岚门前蹲踞了半个时辰，望穿秋水之际他终于推门而出了。我赶紧迎上前，将他拉到我屋里。
　　我矮身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给他，好以整睱的问：“太子殿下，好久不见。客套的话我们就不唠叨了，我现在只想问你，你可有遥忶的线索，你打算怎么般？”
　　朝岚抿了口茶，清浅微笑：“你倒真是直接呀。”
　　我说：“我在这儿呆腻了，我想要回去了。”
　　“你不会舍不得你弟弟，还有那个极像你师傅的那个叫，叫什么折兮的男子？”朝岚转着茶杯，有些意味深长勾起唇角笑着问。我望着茶壶上旷达写意的山水画淡淡一笑：“舍得又如何，舍不得又如何，不过是须臾时光里的短暂邂逅，漫漫时光里终将错落开来，又何必种下那么深的执念。”
　　朝岚终于敛了笑意，神色凝重：“一定要记住你今日的话，仙凡结合尚没有好结果，人神相恋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与他们中无论谁在一起，结局我想你都预见得到。莫要怪我没提醒你。”
　　我有些不耐，我就算再缺爱也断不会这边才与凌渊恩断义绝，那边就和谁谁谁勾搭上，我有这么滥情吗？也罢，朝岚又不知我与凌渊的一切，不与他一般计较。便点点头，吞了两口冷茶后又问：“对于现在的情况，或者说遥忶的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我并不清楚遥忶具体在哪里，但愈来愈多的魔族子民聚集到烟淮，想必遥忶是这儿无误。还有烟淮的陵江中的一个岛屿叫回生屿，最近魔气冲天，磅礴的魔气冲到仙界，好几座仙山的仙者都已入了魔障，成了堕仙。靠近回生屿的百姓也有许多中了瘴气之毒。我猜遥忶的魔心定是放在回生屿上。”
　　遥忶竟在烟淮，难怪李璟那么刚直的人都被魔物控制。“我们是要去岛上吧，什么时候出发呢？”
　　“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无所谓，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身染魔息，如你此时靠近回生屿，只会使你体内的魔息生生不息，直至把你完全魔化，成为堕神。”
　　我手中的杯子啪一声摔到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我惊恐的盯着朝岚，颤抖着唇问：“你，你说什么？”

　　江潮

　　朝岚皱紧眉头：“你竟真的不知。”然后庆幸的松了口气“幸好我没有贸然决定要直接前去，提前查看了一番你的身体。你这般不小心，又如何让人放心得下。”
　　我一直在好奇初遇折兮时，我为何会无故晕倒，上天找凌渊时，我虽气极心痛，呕出一口黑血却是不正常的，也怪不得凌渊会毫不犹豫将一把利刀直直的飞射到我的面门，原来他把我当做魔物了。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我的留在城中，那我下凡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回东荒该干嘛干嘛去。朝岚笑了笑：“你也别太急，只要一件尊神的物事就可压住魔气，且任何邪物侵袭不得，我已经命人回天宫去取了，只是这来来回回怕还得花费好几天。”
　　“我这里倒是有一件圣物，我给她好了。”折兮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了桌前，从怀中掏出一个脚环。细细的银丝绞成香签粗的一个环，其上还编了几朵小小的梨花，有一朵花的一片花瓣上还缀着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铃铛。整个脚环熠熠生辉精美绝伦，这么精美贵重的东西就这样给我，私以为这样不好。
　　折兮递给朝岚：“朝岚公子可看看是否对压制体内灵儿魔息有用？”朝岚似乎对折兮叫我灵儿意见颇大，多看了折兮两眼，最终还是接过脚环，仔细打量了一番。
　　片刻后朝岚将脚环还给折兮，说：“这件东西确实不简单，压制魔息阻挡魔物完全是可以的。只是”朝岚蹙眉不解“这脚环上的神泽气蕴为何会觉得如此熟悉。”
　　“想必你跟许多仙家太过熟悉，指不定这是他们谁的，你觉得熟悉也是正常。”我宽慰道，忽然我觉得哪儿不大对劲，是了，折兮一个凡人竟如此淡定的参与我们的对话，委实奇怪了些。
　　折兮像是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你不在的时候，朝岚公子把你的事都与我们说了。”
　　知道我不是人了还能以平常心来待我，他们两也确实不像凡胎。
　　折兮走后，我留住了朝岚。我并不觉得带末儿和折兮前往回生屿是个好的安排。此去凶险，我们两人身上法力都被封印了大半，若是遇到危险，到时谁护他们周全。朝岚胸有成竹笑道“他们自会保护好自己，说不定他们还可以保护你。”
　　“每个人都有欲望，欲望会滋生出无尽地邪念，若是魔邪之物利用欲念加以引诱，凡人大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堕入魔道。”我坚决道“他们虽与我相交时日较短，我却是不能害他们性命的，若是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让他们同行。”
　　“我不知道你教了无末一些什么东西，但我可以真真的告诉你，他现在的修为比你高，比我低不了多少，你觉得他会护不了你自己的吗？再来就是折兮，说来我也甚是好奇，我发现他心中竟没有一丝杂念，他的心中只有一团白茫茫的亮光，耀眼纯洁，魔族的人连靠近他都会受伤，更遑论攻击他。且他周身的气泽，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我以为他或许是哪个沉睡的仙人，待他醒来将是我们中最强的。这就是我为何同意他们随行的原因。你觉得呢？”
　　我松了口气，“如此说来，到时我多虑了。”我忽然发现前去回生屿，我竟是最弱的那个，到头来竟是我要别人保护，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朝岚见我如此神色，抿唇微笑“灵儿，莫要担心，我会护着你的。”
　　烟淮是个繁华地，一条陵江也是极给面子，浩渺江面竟是望不到头，隐隐有直逼西海的趋势。我站在渡头，极目远望江面，江风吹得衣袂飒飒飞扬。本想说四人腾云前往回生屿，但又怕吓到单纯善良的百姓，遂买了条小船，打算先装模作样的离开人们视野再说。
　　我们本是前往凶险之地，但他们三人皆是一副悠然游玩的态度，让我不得不怀疑此行真的是会面遥忶吗？
　　行了半日，我有些头晕，便靠在船沿上打盹，折兮坐我旁边，防止我什么时候一头栽进江里。不知昏睡了多久，本是晴朗艳阳高照的天却忽然乌云密布，黑云压顶得天都想要快塌下来，狂风骤起，辽阔江面霎时掀起百尺高的巨浪，小船一会儿被卷入浪潮顶峰，一会又没入浪谷深处，瓢泼的江水砸下，打在身上生疼。我早已站不住脚，好几次差点翻进浪潮中，幸得折兮死死的拉住我的手，我才没有被甩到江中。
　　朝岚和末儿因刚才的的巨浪被摔到了小船另一边，各自紧紧的抓住船沿，朝岚眸色深沉肃然对折兮道：“折兮，一定要抓住灵儿的手，她不善凫水。”
　　折兮神色十分冷静，剑眉凝然，只是抓住我手腕的的力道又加重了两分。末儿蹙眉凝重，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我晕得有些厉害，想告诉他们我没事，却是半句话都憋不出来，想不到我堂堂一个神女，搁凡间竟然会晕船，正当是稀奇稀奇。
　　汹涌翻卷的浪潮愈发渐高渐猛，情势也愈加不容乐观。虽说落水中大抵是没有性命之忧的，但落水了终究不太好玩，若是不用法术飞到回生屿就必定的凫水游到那儿，这着实是个体力活儿。
　　就在我计算着用游得大概几时游得到时，一个滔天巨浪卷过来，小船如一片落叶直接翻了个个儿，我并着折兮如两颗豆子干净利落的跳入了江中。形势太急，我也没注意着朝岚和末儿情况如何，就被落下的浪潮打入水中，许是水的冲击太过猛烈，折兮抓紧我的手竟被生生扯开，一瞬间两人就不知被冲打到了何处。我刚冒出江面，下一刻又被汹涌而来的江水覆盖到深水中，如此几次后我便没了力气，索性先让自己沉着吧，左右也死不了，带江面稍稍平息再上去也行。
　　我呆在江面下却看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江面终于平息了下来。我笨拙的想要浮出江面，结果却怎么也动不了，原来我的脚上缠了许多水藻。这水藻生得霸道，上面竟有密密麻麻的小刺，刚才挣扎时脚已被划伤多处，汨汨的鲜血渗出，不过倒也不痛。
　　在我想要弯腰用手扯断水藻时，折兮经早一步倾身替我解脚上的藻类。一番费力拉扯后终于解开了，而折兮也终于没力气了，气泡咕噜咕噜的从他嘴里冒出，我才发现折兮竟是快要窒息了，他为了解开纠缠的水藻在水里呆的太久了，若是稍迟得一刻，他怕就要葬身在这江里。我顾不得那么多，便俯身吻上他的唇，把自己口中的空气渡给他。
　　片刻之后，折兮终于清醒了些，神色清明。他揽住我的腰，用力地吻我，把我口中的空气吸尽，我讶异的瞪大了双眼。
　　带我被吻得晕乎乎的时候，他拥着我快速游出了江面。小船已不知沉在何处，两人只能浮在江面喘气。我见歇息得差不多了，就说：“折兮，我带你飞到回生屿，好不好？这里不见朝岚和末儿身影，想必他们是先到哪儿去了。”
　　折兮点头：“好”

　　情愫

　　我们到达回生屿时却不见他们两人的身影，便在岸边一块岩石处先处理折兮手上的伤。折兮掌心竟被水藻割得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之前在水里时血都流到江水中看不出来，其伤口之严重现在才表现出来，鲜血止不断流出，比我脚上的不知严重多少倍。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帕，这是之前和篱落学刺绣，打算绣朵雨久花给凌渊，结果篱落说太像鸡冠花我就收了针，现在我和凌渊这样，想来也是送不出去了，还不如给折兮包扎来得实用。便烘干了锦帕，小心翼翼的给折兮包扎了手。
　　“这张锦帕你绣的？”折兮挑眉疑惑，我哈哈干笑：“是的呀，我努力了的。”
　　折兮别过脸笑了笑，然后回首认真的对我说：“看得出来。”
　　我：“……”
　　包扎完折兮的伤口后我又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脚踝上的伤。收拾完还不见朝岚和末儿前来，他们的安危到时用不着我担忧，索性等了半个时辰就和折兮商量着我们先上岛。
　　回生屿真是个极妙的处所，我们愈往山上走发现山上的景色越好。没到一刻钟，我们竟走到了一片桃花盛开的山麓，这个时节这儿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无边的桃花在微微的江风中摇摆，远远望去如巨大的起起伏伏的粉色波浪。
　　我不由的感叹：“这儿的桃花开得真好。”
　　折兮手抚着桃枝，于漫天桃花中扬眉对我微微一笑“若能此生与你隐居于这桃林深处，想必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隐居于此？这是他的幻想，又何尝不是我的幻想。这里虽是美景，但极有可能不过是遥忶制造的幻境，就算不是幻境，就算我心中没有凌渊，他是人，我是神，又怎么可能相守？
　　我摇摇头不做多想，只想在这漫山桃花中放松半日。折兮看出我的想法，说：“反正今日也已经不早了，我们就在这桃林里过夜吧，这儿离岸边不是太远，既能等着他们，又能好好休息修整，灵儿，你看如何？”
　　我自是点头满口应下。两人一起捡了些桃木枝，找了个避风的大石后生火，顺便烤烤还没干透的衣服。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不会肚子饿，但折兮却是会饿的，幸好之前在桃林中抓了一只兔子，剥了清洗干净放着，现在刚好可以边聊天边烤兔子。
　　兔子在折兮手中渐渐被烤得金灿灿油亮亮的，诱人的芳香一阵阵的扑鼻而来，引诱得我都想吃了。折兮戏谑的笑起来，熟了之后二话没说把最肥美的兔腿撕了一个给我。
　　我拿着兔腿很满足，我觉得折兮人很好，他其实很懂我，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要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却永远站在我身边陪着我，他竟是如此像师傅。思及此我手中的兔腿肉顿时失了几分滋味，我嚼着兔肉心中无尽悲伤怅然起来，我和师傅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我啃完兔肉用裙脚擦了擦手，正欲伸个懒腰，折兮却抬手止住我，好笑的摇摇头，然后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嘴角，原来我嘴角沾了些东西，折兮说：“你是想留着做早膳的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真是太丢人了，我那什么吃相呀。折兮倒是没再说什么，自然地收了手，收拾完毕后坐在我旁边，优雅闲适的添柴火。
　　天空悬着一轮皓月，又大又亮，清冷如霜的月辉笼罩着整个桃花山麓，夭夭的桃花此刻也显得沉寂静好。我耷拉着脑袋望着跳跃的火苗失神。
　　我以为折兮或许太累已经坐着就睡着了。没想到很旧很久之后，他低沉着声音轻轻说道：“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找谁，只是心底深处不断有个声音在催促我一定要赶快找到她。”
　　我顿时精神一震，折兮竟要说他的历史，我必得好好听听这个天之英才。只见折兮又加了一些柴火进去，然后无比自然的把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我一愣，但见折兮神色自然坦荡，显见得只是像让我好好休息，便没挣扎。
　　他忽然又半响不说话，我拿不准他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他历史的回忆，犹豫着我要不要把我的哈欠打出来。结果刚张大嘴，他又沉声叙来：“我不知道我是谁，自我醒来我就只知道我叫折兮，只知道我要找到那个人，我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走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但都找不到。找不到她时我总感觉心中缺了一块什么，空虚的发疼。可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也不想放弃，于是我就这么一直一直的找。我以为我最终还是找不到，这是我的宿命。只是没想到，最后我遇见了你。那日你再买东西，我慢慢的靠近时，我的心竟莫名的剧烈的跳动起来，心底那个催促我寻找的声音有史以来第一次彻底的消失了。我便在想，灵儿，你就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人。后来我无数次庆幸，幸好我当初没有放弃。”
　　“是有人叫你一定要找到我吗，你怎么确定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呢？”折兮人有些清瘦，肩有些硌着我，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问道。折兮微微仰起头望着前方的皓月，一眼望尽沧海桑田般微然浅笑：“有时一眼便明了岁月里的无端，一眼太短，一生太长，一生从此为这一眼倾倒，不用天命的佐证，自己就能将命格上的局看得七七八八了。”
　　我微微僵住身子，我与折兮相识不久，我着实不知道他对我竟有如此深的心思。如今就算我知道了，我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我确确实实不该这样给他暧昧的错觉。我坐直了身子，离他稍微远了一些，垂首缓缓低语道：“折兮，我不想欺骗你的感情，只是我如今在没心思去爱上任何人，我爱过，我伤过，我的心需要歇息，我现在已经没力气爱别人了。”
　　寂静的黑夜中，跳跃摇晃的火焰照在折兮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他又添了一根木枝在火堆中，平静的说：“我知道，所以让我爱你就好了，我不要你做什么回报我，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怔住忧伤的望着折兮：“折兮……”
　　“灵儿，你不知道凡人生命的短暂。与我们而言须臾之间已是沧海桑田，我知道我有的不过这几十年的时光，轮回的也不过是生死簿上的几卷禁锢，最后风干成几张发黄纸页上的孤独。原谅我自私的想要陪在你身边，我死后，你若能念得我一丝丝的好，我大抵也就瞑目了。”折兮开阖着薄唇的平缓道来。
　　我摇摇头，低语道：“不会的，你身赋异禀，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投入轮回之道，说不准会白日飞升为仙的。”折兮扬眉笑笑：“那一是我这一世的身后事，浮生多飘零，谁又知归期。可贵的是现在有你，岁月静好。”
　　我悲伤的望着折兮，沉吟道：“我执着于我的执念，你执著于你的执念，难道我们便在这纠缠牵葛中永远无法解脱吗？折兮，我不想害你。”
　　“灵儿，我别无所求，舍尽一生，爱你一世，如此就好。”折兮凝望着我，眼眸中的深情竟似早已沉淀了千千万万年的时光，我怔怔的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折兮望着我失语，也不再说什么，移到我身旁，把我抱在怀里，紧了紧手臂，最后轻叹了口气，在我头顶温柔低语道：“不要再多想了，好好睡吧，我守着你。”

　　第 46 章

　　隐居于此？这是他的幻想，又何尝不是我的幻想。这里虽是美景，但极有可能不过是遥忶制造的幻境，就算不是幻境，就算我心中没有凌渊，他是人，我是神，又怎么可能相守？
　　我摇摇头不做多想，只想在这漫山桃花中放松半日。折兮看出我的想法，说：“反正今日也已经不早了，我们就在这桃林里过夜吧，这儿离岸边不是太远，既能等着他们，又能好好休息修整，灵儿，你看如何？”
　　我自是点头满口应下。两人一起捡了些桃木枝，找了个避风的大石后生火，顺便烤烤还没干透的衣服。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不会肚子饿，但折兮却是会饿的，幸好之前在桃林中抓了一只兔子，剥了清洗干净放着，现在刚好可以边聊天边烤兔子。
　　兔子在折兮手中渐渐被烤得金灿灿油亮亮的，诱人的芳香一阵阵的扑鼻而来，引诱得我都想吃了。折兮戏谑的笑起来，熟了之后二话没说把最肥美的兔腿撕了一个给我。
　　我拿着兔腿很满足，我觉得折兮人很好，他其实很懂我，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要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却永远站在我身边陪着我，他竟是如此像师傅。思及此我手中的兔腿肉顿时失了几分滋味，我嚼着兔肉心中无尽悲伤怅然起来，我和师傅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我啃完兔肉用裙脚擦了擦手，正欲伸个懒腰，折兮却抬手止住我，好笑的摇摇头，然后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嘴角，原来我嘴角沾了些东西，折兮说：“你是想留着做早膳的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真是太丢人了，我那什么吃相呀。折兮倒是没再说什么，自然地收了手，收拾完毕后坐在我旁边，优雅闲适的添柴火。
　　天空悬着一轮皓月，又大又亮，清冷如霜的月辉笼罩着整个桃花山麓，夭夭的桃花此刻也显得沉寂静好。我耷拉着脑袋望着跳跃的火苗失神。
　　我以为折兮或许太累已经坐着就睡着了。没想到很旧很久之后，他低沉着声音轻轻说道：“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找谁，只是心底深处不断有个声音在催促我一定要赶快找到她。”
　　我顿时精神一震，折兮竟要说他的历史，我必得好好听听这个天之英才的过去。只见折兮又加了一些柴火进去，然后无比自然的把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我一愣，但见折兮神色自然坦荡，显见得只是像让我好好休息，便没挣扎。
　　他忽然又半响不说话，我拿不准他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他历史的回忆，犹豫着我要不要把我的哈欠打出来。结果刚张大嘴，他又沉声叙来：“我不知道我是谁，自我醒来我就只知道我叫折兮，只知道我要找到那个人，我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走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但都找不到。找不到她时我总感觉心中缺了一块什么，空虚的发疼，空洞的害怕。可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也不想放弃，于是我就这么一直一直的找。我以为我最终还是找不到，这是我的宿命。只是没想到，最后我遇见了你。那日你再买东西，我慢慢的靠近时，我的心竟莫名的剧烈的跳动起来，心底那个催促我寻找的声音有史以来第一次彻底的消失了。我便在想，灵儿，你就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人。后来我无数次庆幸，幸好我当初没有放弃。”
　　“是有人叫你一定要找到我吗，你怎么确定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呢？”折兮人有些清瘦，肩有些硌着我，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问道。折兮微微仰起头望着前方的皓月，一眼望尽沧海桑田般微然浅笑：“有时一眼便明了岁月里的无端，一眼太短，一生太长，一生从此为这一眼倾倒，不用天命的佐证，自己就能将命格上的局看得七七八八了。”
　　我微微僵住身子，我与折兮相识不久，我着实不知道他对我竟有如此深的心思。如今就算我知道了，我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我确确实实不该这样给他暧昧的错觉。我坐直了身子，离他稍微远了一些，垂首缓缓低语道：“折兮，我不想欺骗你的感情，只是我如今在没心思去爱上任何人，我爱过，我伤过，我的心需要歇息，我现在已经没力气爱别人了。”
　　寂静的黑夜中，跳跃摇晃的火焰照在折兮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他又添了一根木枝在火堆中，平静的说：“我知道，所以让我爱你就好了，我不要你做什么回报我，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怔住忧伤的望着折兮：“折兮……”
　　“灵儿，你不知道凡人生命的短暂。与我们而言须臾之间已是沧海桑田，我知道我有的不过这几十年的时光，轮回的也不过是生死簿上的几卷禁锢，最后风干成几张发黄纸页上的孤独。原谅我自私的想要陪在你身边，我死后，你若能念得我一丝丝的好，我大抵也就瞑目了。”折兮开阖着薄唇的平缓道来。

　　第 47 章

　　我摇摇头，低语道：“不会的，你身赋异禀，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投入轮回之道，说不准会白日飞升为仙的。”折兮抿唇低笑：“那已是我这一世的身后事，浮生多飘零，谁又知归期。可贵的是现在有你，岁月静好。”
　　我悲伤的望着折兮，沉吟道：“我执着于我的执念，你执著于你的执念，难道我们便在这纠缠牵葛中永远无法解脱吗？折兮，我不想害你。”
　　“灵儿，我别无所求，舍尽一生，爱你一世，如此就好。”折兮凝望着我，眼眸中的深情竟似早已沉淀了千千万万年的时光，我怔怔的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折兮久久望着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把我拉到他怀里，紧了紧手臂，最后轻叹了口气，在我头顶温柔低语道：“不要再多想了，好好睡吧，我守着你。”
　　我以为折兮刚跟我说了他对我的情愫，我定会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却不曾想我靠在他怀里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这是自凌渊与我决裂后我第一次整夜无梦，没有心痛而醒。若不是知晓折兮不是仙胎，我定会以为折兮与师傅一定有莫大的关系，因为在折兮身畔总如当初在师傅身旁般安心满足。
　　第二日醒来，山上晨雾还没散尽，袅袅的白雾间朵朵桃花更见娇嫩柔美，我醒了还一会儿脑子都没清醒过来，一片混沌模糊中有些摸不清身处何地今朝何夕。低头见身上搭着一件白色外衣才渐渐有些反应过来昨夜我和折兮在桃花林里过的夜。
　　我扭了扭脖子活动关节，头上传下一个低沉温柔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醒了？”
　　我从折兮怀中撑起身来，揉了揉眼，问道：“现在几时了？”
　　折兮不动声色的暗自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理了下我纠缠的发丝，望了望天色道：“时日还尚早，只是我们还要与他们会合，还是早些收拾妥当比较好。”
　　我把身上的衣服还给了折兮，应声答了句：“好。”
　　我们在桃花林中寻了半日，最后终于在一棵巨大的桃树下遇到了朝岚和末儿。看样子他们也是寻了我们许久，末儿几步走到我跟前，许是他看我走路的姿势不如以往自然，锁眉沉声道：“姐姐，你没事吧？你的脚怎么样？”
　　“我没事，你们呢？”
　　朝岚挑眉一笑：“如你所见，一切安好。”
　　如此便最好的了。我们坐在桃树下休息，商量接下来如何寻找遥忶的魔心。说来也是奇怪，按理说魔心所放之处必是天空黑云压顶，瘴气笼罩，乱石嶙峋，草木不生。结果，整个回生屿却是桃花如海，万物生机盎然，简直是一片美不胜收的世外桃源。
　　朝岚剑眉微皱，说：“现在整个回生屿或许只是一个幻境，我听烟淮的百姓说的回生屿远没有现在这个地方风景秀美宁静。”
　　末儿：“不过也说不准，他们所说的已经是他们遥远的祖先来这儿时的光景了，许是时间太久，这儿早已换了天地。”
　　折兮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才说：“这个岛比三年前我来的时候大了许多，也高了许多。确实与那时有好些不一样。”难道这个岛屿在长，若是如此，那这岛屿深处必定住着一个仙人或神兽。我环望着整个岛屿，祥瑞的仙泽我没见到什么，磅礴的魔气我也感觉不到。单纯看起来就是座简单的岛屿。
　　浓浓白雾渐渐散去后，山顶上袅袅的云絮间似乎隐藏着什么，我定睛一看，那朦胧的薄云后竟是一片连绵的宫阙琼楼。
　　昨日山顶一直白雾浓罩看不真切，却不想山顶竟是这般光景。我拉了拉折兮的衣袖，用下巴尖指了下山顶，说：“你们看山顶。”
　　所有人齐齐把目光移向山顶，皆是一片震惊之色。半响后，朝岚若有似无的看了末儿和折兮一眼，意味深长的勾起唇角笑了笑，“看来一切都才将将开始。”
　　我心中发紧，问道：“朝岚，你有什么想法？”朝岚闲雅的笑道：“那宫阙楼台都是一处幻境，但虽是如此，我们仍要前去。”
　　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想法，不管能不能找到遥忶，这山顶的宫阙楼台我们还是要去看看的。
　　我们一行人穿过桃花林向山顶出发，本以为能很快到达山顶，却不想日落之时我们才将将走出桃林。桃林外竟是一片乱石岗，岗上长着连绵的曼珠沙华，鲜红似血染红了半边天，与天边即将落下的落日相照应，整个世界便是无边无尽的鲜红，折兮素白如雪的衣袍与朝岚玄黑如夜的衣衫在这一片红的炫目的画面中格外惹眼。
　　极目而望皆是血红，曼珠沙华开得极美，看得我有些迷醉了。我打趣道：“这里莫不是幽冥入口黄泉路端吧。”
　　末儿眉头一跳，然后又感叹：“想不到幽冥的景象竟如同这般，倒是个美丽的好地方。”
　　我嘴角抽了抽，这孩子竟是喜欢幽冥的的景象。折兮和朝岚却是抿唇不言不语，两人俊眉轻锁静静地望着远处。我顺着方向挑眉望去，却见一红衣女子自花丛深处款款走来，当她的脸从黑暗阴影中渐渐显现出来时，我感觉到自己周身的血液一瞬间变得冰冷，我脸上浅浅的笑容凝结住，指尖不住的微微颤抖。
　　女子身上红衣如曼珠沙华浸染而成，红的邪魅妖异。她姿态万千的走到我们面前，脸上是风情万种的笑容：”你们终于来了，我已经在此恭候几位多时了。“

　　红衣枯骨

　　折兮干燥微凉的手握紧我冰冷颤抖的手，让我紧绷的身体放松了许多。朝岚平静的偏着头看了女子片刻，然后道：”我一直在好奇你会是第几个出来，没想到竟是第一个。“我惊讶的扭头看着朝岚，没想到他竟是之前就知道了。那他，也罢，他来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以改变不了什么。
　　折兮淡漠的看着眼前的妖魅女子，不动声色的说：”灵儿体内有魔息就是你捣的鬼。“
　　女子勾起唇角一笑，坦然的说：”是的，就是我。不过你们也发现的太迟了些。“顿时沫儿愤恨的怒瞪着女子，怒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恩将仇报！篱落！“
　　篱落神色复杂的看了末儿一眼，然后不以为然的挑眉嘲笑：”我何时需要她对我的好，再来她对我的好，那样里不是因着你的缘故。无末，就算再怨恨我，也是乱泼不得脏水的。“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笑道：”不过你对你姐姐的感情我倒是好奇得很呢。你说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呢？“说完像是遇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仰头哈哈大笑。
　　我终于缓缓放开自己紧握得发疼的手，叹息道：”篱落，你这样有意思吗？“
　　篱落的笑止住，眼底竟有些落寞，无奈叹息：”我本就是魔族的人，你们能指望我有多好的心肠。魔族在六界中位于今天的地位，我们若还心善怕是早就被灭族了吧。“
　　朝岚坚冰的似得面容丝毫不为所动”父神陨落之前魔界与其它五界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了千千万万年。可自从父神陨落后，你们魔族勾结逐器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想你是清楚的。不是神族对不起魔族，而是魔族曾经几乎让六界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朝岚走近一步，俯视着篱落冷声问道：”我一直不懂，你们魔界恨得究竟是什么？“
　　篱落瞪眼怒视着朝岚，半响后仰天大笑：”你不懂？你当然不懂！“篱落怒目圆睁，狠狠道：”你皇爷爷做的荒唐事且会让你们这种小辈知道，他怕极了六界嘲笑，只恨杀不尽所有知情的人，又怎会告诉你？“
　　我心头一跳，目光流连在朝岚脸上，只见朝岚冰封的容颜有一丝裂纹，他抿着唇，眼眸中风云变色暗潮翻涌，最终化为一片云淡风轻，他说”有的时候，有的人追逐的真相只是另一些人编织的假象，因为真想太过残忍，人们不愿意接受血淋淋的现实，便把自己囿于幻想之中，兀自的自欺欺人。“
　　真相，假象，难道当年朝岚皇爷爷与席姬还有画暨的事另有隐情，这天家的秘史也着实复杂了些。
　　篱落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恢复过来，蔑视笑道：”你们神族总有你们的一套说辞，你们以为欺瞒得了所有人吗？你们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实诚的说，虽然我也是神族，但我对这段历史真心不感兴趣，便沉声道：”你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你且先说了吧。“篱落目光落到我身上，但很快又移开，我觉得她有些闪躲，她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努力自然地说：”我是来阻拦你们的，但同时，我又有求于你们。“
　　我身后末儿身子一震，怒道：”你既要阻拦我们，又有求于我门，你到真好意思。你这样对我姐姐，看我不先杀了你！“说完右手中已是握有一把寒光凛厉的玄晶剑作势就要一剑向篱落劈去，我连忙一把拉住他。不是我瞧不上篱落，只是末儿近来的法力我是越来越看不透底，有的时候我看着他运练术法，术法深奥他却运用自如，我不由的感叹他的天赋怕是没几人能及。
　　最终末儿止住了动作，只是仍旧用锋利冷冽的眼神望着篱落。没想到篱落竟然有些瑟瑟发抖，闪躲着目光不敢看末儿。之前末儿对篱落颇好，想必他还是觉得有些许对不住的吧。我走到篱落面前，尽力平静的说：”我想我必须得告诉你，你若阻拦我们，我们不仅不会帮你，而且，我们会杀了你。“
　　篱落无奈一笑：”我知道，在你身边那么久，我还是有些了解你的。“随后又灿然笑道：”当然，我拦不住你们，但把你们困在这半月盏之岗个把月却还是可以的。你们不会死，但还是会浪费不少时间，怎么样，帮助我吗？“
　　”你且先说来看看，我若能做到又不违天理，对你帮上一帮也无不可。“
　　”我只与一个人说“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几人，然后对我说：”你随我来。“我正欲抬脚离开，折兮一把拉住我的手，担忧的凝视着我，摇摇头：”不可。“我对折兮微微一笑：”上回生屿之前，我叫朝岚解开了我身上的封印，对凡人我用不得法术，但对魔族却是不用禁忌什么的。放心，她不见得能耐我何。“
　　折兮还想说什么，但想到我脚上还有他个我的镇魔息避魔物的脚环，便没再说什么。
　　篱落又看了末儿一眼，眼中诡异妖魅，然后携着我的手款款走到离他们较远的地方。
　　我们走到一条小河，河水静谧的流淌，恍如忘川之水。我止住脚步，开口道：“已经够远了，我信你，便不顾忌的与你到这儿，你要真信我，就想什么说什么吧。”
　　篱落回首看了我许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支晶莹剔透的骨笛，骨笛一端缀着一颗如血相思豆，剔透骨笛滴红豆，相思泣血。想来这篱落也是一个有着不少历史的人。篱落目光蔼然而哀伤凝视着骨笛，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要找遥忶，遥忶是画暨的孩子，是我们的新魔君，我本是该听命于他，但我本就快死了，就容我自私一回吧。”

　　红衣枯骨2

　　我本想告诉他遥忶不是画暨的孩子，是逐器以自己仅剩的一缕善意做的一个魂魄，说到底他是逐器的魂中魂，魄中魄，他是逐器的孩子。但瞧着篱落似乎并不关心这档子事儿，便咽了这话，问道：“你要我用这个笛子做什么吗？”
　　篱落温柔的抚摸着笛身，目光爱怜而忧伤，她说：“我爱过一个人。今生今世只能如此深的爱那一人。”她的声音犹如天边徐徐吹来的秋风，给人心间带来冰凉的哀伤“那时我刚到凡间，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凡间的规矩，吃饭是要给钱的。我在一家客栈吃了饭没钱付账，客栈掌柜当众羞辱我，辱骂我，甚至想囚禁我越行不轨之事。我被逼急了，只想用法术杀了他，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他出现，他帮我付了账，还狠狠的教训了那个掌柜。他温柔的对我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花一样的女子当被倾心珍惜，姑娘却受这样的委屈，在下深感心疼。’他或许只是客气，但我却深深沉醉在他暖暖的微笑中。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就傻傻的一路跟着他，刚开始他总是劝我回家，我不走，他甚至不愿和我说一句话。后来，我说我没有家。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沉声对我说‘此后你跟着我吧，我会护你的’后来他带我回到了他家。原来他是管家后代，他想迎娶我，但他家人百般不愿意，最后他带我离开了他家”
　　讲到此处篱落黯然不再开口，我等了许久仍没有后续便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死了，他死在我的剑下。“篱落眼眸宛如枯寂的古井，里面是无尽的绝望”我总说他不信我，其实，我又何尝完全信过他。“说完篱落眼边划过一滴清泪，我看的黯然神伤，心中不住叹息，看来这个后来实在是太过惨烈。同时想到自己，也明白一些事。
　　我虽恨凌渊，但我终究是爱他更多的。我不愿他流血，我不愿他受伤，我不愿他难过，和死亡相比，只要他好好活着，爱我不爱我，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那你要我怎么帮你？“我接过篱落递给我的骨笛问道，篱落最后看了骨碟一眼，别过脸，说：”那个人叫谢必安，我要你把骨笛给她他“
　　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篱落心尖尖儿上的那人竟然是谢必安！我磕巴着嘴巴问道”你说的是那个捉鬼神使白无常的谢必安？“篱落点头”对，就是他。这笛子本就是他的，帮我还给他吧。“
　　我很不解，这谢必安又不是灰飞烟灭了，他为何非要托我转手再给他”你为何不直接去幽冥司亲自交给他。“
　　”他不会想要见我的，他如此恨我，巴不得我灰飞烟灭，又怎会见我。“说完叹了口气，”我是没奈何了，只得求你，我知道你是东荒帝姬，你定是有办法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只笛子给她呢，你不想自己留着一个念想吗？“篱落淡淡一笑：”所谓念想，不过是舍不得放开的虚妄，如今命运都已刻写好，再挣扎又能改变些什么，索性放开他吧，这样，至少总有一个是幸福的。“
　　只是她怎么就确定他一定就会幸福呢，罢了，两个人的爱情第三者又怎么看得懂。过了好一会儿，篱落才开口：”必安他一直想转世投胎，一直不得其法就是因为它最看重的东西没回到自己身边，这次你把笛子还给他，他投入轮回大抵是没什么困难了。“
　　”好，我一定帮你把笛子还给他。“我把笛子收好，郑重的承诺道。篱落终于放下一颗心，眼眸如落日蔼然忧伤说：“此生我在没有什么牵挂了。”
　　“现在你能让我们过这半月盏之岗了吗？”
　　“可以”说完她双手结出一个加印，一团耀眼的白光至她手间产生，白光越变越大，最后升入高空，那如血残阳染红的天竟一点点剥落，斑驳的黑夜一点点充斥着天空，地上的曼珠沙华开得更盛，竟像是花的红色照亮了这漆黑的夜空。原来整个半月盏之岗是一个结界中的幻境。我收回眼，却见篱落嘴中鲜血如流水般不断涌出，最后一个手势完成，篱落的身体如风中枯叶摇摇欲坠，我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
　　“我知道你们神族大多看不起魔族，只是我是真心当你做朋友，灵儿。”篱落胸口不断起伏，一口口的鲜血咳出。我抚着她的胸口，说“你不要说话，我带你过去，他们一定可以救你。”
　　篱落摇摇头，平息了一下，虚弱的的说：“其实太子说得对，我们知道的真相又何尝不是别人编织的假象，我从没在六界圣战之前的时光中活过，但我也我希望六界回到最初的样子。且我不愿你受伤，所以只能提醒你接下来你们面对的将是数不尽的迷局，欺骗，伤害，阴谋，算计。小心你身边的人……”
　　篱落口中突然鲜血奔涌而出，再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死死的抓住我的手，双目圆睁，挣扎着断续吐出最后一句话：“真相，便在，在尽头。”
　　说完篱落身子一软，在我怀里咽了气。我虽没有悲痛欲绝，但心中仍有浓浓的悲哀散不去。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无辜的女子。
　　篱落的身体渐渐幻化成一片片桃花瓣，无数花瓣缠绕着风飞向遥远的天际。不知道魔族是否如神族一样没有轮回，若是有轮回望他下辈子，还是有一个好的命数，别再像今生这般了。
　　我枯望着手中残留的骨笛，半响失语。
　　不知何时折兮他们走到我身后，末儿不解气地说：“让她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我挥挥手，低声道：“算了，反正她也没把我怎样，她也有自己的苦衷，你莫要再记恨她了。”
　　最后，末儿愤恨的欲言又止。朝岚望着四野遍地摩诃曼珠沙华，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面，说：“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想我们都低估遥忶了，这个世界或许也只是一个幻境。”
　　我心头一惊，这遥忶也着实太厉害了些。他竟能在幻境中再叠加幻境，这个叫重宇之术，此法术精细而耗费修为，要是没个十万年的修为，那么他所创造的这些叠加的世界将随时都会崩塌，但看这个样子，这些个世界都稳定得很。我不禁有些怀疑这样的遥忶，我们打的过他吗？不过我疑惑折兮是怎么看出来的。

　　神秘老者

　　折兮指了一下那条静谧流淌的河，说：“你看那河里边的水，水中没有一丝倒影 ，若不是这条河是虚幻的，就是这个世界是虚幻的。而这条河在上一个幻境里就有的，所以这条河是连接两个幻境的通道，这条河应该就是阵角，且必定还连接着好几个幻境，如我们不走到阵角中，那我们就会在这些幻境中绕圈圈，永远走不出去。”
　　末儿震惊的张大了嘴，望了望波澜不惊没有一丝倒影的河面，有望了望折兮，戒备的说：“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你是谁？”
　　折兮：“我师承蓬莱仙山，世间所传的月华公子就是我。”
　　这次不止末儿，连我和朝岚都震惊了。蓬莱山的月华公子，就是在神界都是颇有耳闻的，在仙界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因为其年纪轻轻就已经敢赴瀛洲摘取有四大上古神兽守护的灵芝仙草，更是敢独自一人与逃出玉台山下的的恶兽无极大战七天七夜，并将其关回海底。
　　我一直想当然的以为折兮是个凡人，却不想他也竟是个仙身。且是个法力顶好的仙人，刚才我还在怀疑我们能否收服遥忶，现在看来我们的把我又多了几分。
　　末儿仍有些戒备，我却很高兴。连忙问道：“那现在我们是要跳进河里面是吧。”
　　朝岚不语，静默着走到河边，双手结起一个加印，河中顿时紫光乍现，明亮耀眼的光茫照亮了这一片朦胧夜空。片刻之后紫光散尽，河面又是静谧无波不见倒影。朝岚回首解释道：“河中果真有不少恶鬼，不过我刚刚已经尽数除去。现在可放心下水了。”说完一跃跳下了河。
　　我转身对身后的末儿说：“河中环境瞬息万变，里就跟在我们身后好了，记住要跟紧。”见他认真的点头答应，我才放心跃身跳进河中。
　　河水深处是一片碧蓝，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河最深处有一个漩涡，湍急的河水汹涌回旋着翻卷向未知的地方。太过湍急奔涌的暗流挤压得我有些呼吸困难，这是我才想起折兮虽是个修为顶好的仙人，凫水却委实不行，连忙回头一看，果真见折兮已经晕眩着随波逐流快失去了控制。我连忙伸长手把他往怀里一捞。折兮狠狠的撞在了我的身上，这一撞似乎把他撞得更晕了。我连忙把口中的一口气渡给他，同时捏了个诀结了个厚实的仙障把我们罩住。
　　片刻后折兮眼中眸光清明过来，我叹息道：“既是知道自己不善凫水，为何不结个仙障护着自己，这不是让自己白白吃苦吗？”折兮眸光闪烁，熠熠生辉煞是好看，他伸手揽着我的腰，在我耳边低语：“因为我知道，你会救我的。”
　　我身子一僵，敢情他是吃定我了，半响后才憋出一句：“你修的不是逍遥道吗，你们应当是要戒痴戒念的呀。”
　　折兮挑眉微微一笑，这个表情太过迷人，看得我非常迷醉。他沉声道：“就是因为我戒不了痴妄执念，所以蓬莱之主不再收留我，让我回到了这十丈红尘看这流光千里。”
　　有人痴缠于钱财，有人痴缠于名望，有人痴缠于过去，有人痴缠于未来，有人痴缠于现实，有人痴缠于幻境。而折兮，你所痴缠的是什么呢？
　　我总觉得折兮给我莫名的熟悉感，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我凝望着折兮刀刻斧凿精雕细琢的俊美容颜，想从其中看出些什么，但那一片淡泊宁静中，我看不出任何东西。不由出口想问：“折兮，你到底是谁？”
　　我感到折兮背脊微微一僵，他垂下好看的眼，沉声低语：“你如此问倒是问倒我了，我醒来时就在蓬莱山，其实我也想知道在去蓬莱仙山之前我是谁，我为何会有这种宿命感一般非要去寻一个人。”
　　罢了，看这样子他也想不出什么，何必徒添他的忧愁。便宽慰道：“想不出来也没什么，昨日之事不可留，我们不去想也罢。”
　　我们在旋涡中不知前行了多久，待跟随者朝岚爬上河岸时，才发现外面已是另一番天地。此时天地间一片雪白，辽阔的冰原一望无际，入目皆是皑皑白雪，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有着一座雪山，上面覆满皑皑白雪。天空还在不断飘落小小的雪花。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低沉得仿佛要塌了下来，偶尔有两只霰雪鸟嘶鸣着划过天际。
　　对于这突然而来的冰天雪地，我表示有些迟钝，不过万幸的是我们都不怕冷，我们都用术法打身上的湿衣服烘干。看这雪没有要停的样子，大家都幻出结界挡住雪花。唯有末儿既没幻出结界，也没与我们共处一处，任那飘落而下的雪花落了他一身，洁白的雪花落满了他的衣襟发丝。
　　他伸手接住那些雪花，就像接住最心爱的人，但神色中却又有一丝苍凉忧伤。我走到他身边，问：“你为什么要让雪落了你满身，为什么不幻出结界屏蔽掉。”
　　末儿凝视着漫天飘雪，若有所思的喃喃低语道：“我似乎真的想起了那个人，初见时她在漫天花雨中跳舞，她伤了我，我本该真真正正恨她的。可是我做不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隐约听到什么“留住”什么“恨我”的。
　　我皱眉忧心，末儿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会魔风了吧，可一路我们都好好的呀。我拉拉他的衣袖，关切问之：“末儿，你还好吧？”
　　回头望向我，又恢复了往日的单纯阳光明媚的笑容，他拂去我头上的落雪，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没事。”
　　“即使没事，我们就上路吧。”朝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将一件雪白狐裘披风给我披上，并说：“在这里能看到山顶的宫殿，这里应该是真实的世界，我们向着那些宫宇琼楼直走，想必很快就能到达山顶。我猜遥忶就在山顶宫殿里。”
　　我也觉得遥忶怎么着也与那宫宇琼楼定是有什么联系，现今也没有其他线索，到山顶是最好的选择。折兮末儿亦如此觉得，于是我们一行人踏着雪花向山顶前进。我先好奇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到宫殿，但后来一想这个世界是遥忶做主，若是他随意改变了这个世界，那我们还不知顺着那幻象飞到哪儿，沿着这实实在在的冰原走总是要牢靠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节省一些灵力总是好的。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风雪终于停止，但天空并没有放晴。我循着朝岚折兮的步子一步步往前，朝岚忽然停住脚步，于是我的头猛地撞上了他的背。朝岚和折兮一般，人比较清瘦，我撞上他的骨头顿时疼得我眼泪汪汪。我正想凑上前问他怎么回事。他却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挡住。
　　折兮紧挨着朝岚，瞬间把我挡得严严实实。我更加疑惑究竟怎么了，挣扎着从他们之间的一条小缝里往前面看。
　　灰蒙沉重的雾霭深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直到他离我们十丈远才停下脚步。原来是一个披着带兜帽的黑色披风老人，老人的皮肤宛如干枯的树皮，双眼深深地凹陷在眼眶中，眼眸却如苍鹰的眼一样锐利。诡异阴森让人骨头发寒。
　　他的身后是无尽的灰云翻涌，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绝望。折兮沉声问道：“你是谁？”
　　老人锐利的目光停留在折兮身上片刻，结果他竟然弯腰俯身而拜。折兮并着我们所有人都震惊了，朝岚眸色一动后又恢复平静，说：“你也是来阻止我们的。”
　　老人抬首诡异一笑：“我不是来阻止你们的，我是来杀你们的。”

　　末儿之死

　　末儿从折兮身后走出来，冷笑道：“杀我们，端的看你有无这本事。”说着手中化出一柄青锋剑，我刚想拉住他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他已如一道闪电般瞬间飞身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阴狠森然一笑，顿时我感到无边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将我淹没，失声痛呼“末儿！不要！！”
　　顿时老人周围耀眼华光激射开来，照亮了灰白的冰原，照亮了惨白得天地。而我们却看不到那团耀眼白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毫不犹豫的向那团白光冲去，折兮和朝岚却齐齐的拉住我。
　　鸿蒙之初，六界混战，十方世界妖魔纵横，凡界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女娲炼制炼妖壶，一切妖魔只要吸入其中，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必将化成一滩血水，任你封天的修为也救不会来。当时的魔君藤氓被关进去一次，却在被炼化之前被救了出来，并摸清了里面的构造，照着样子又做了一把壶，不过这只壶能炼化六界一切生灵，魔性甚重，藤氓以自己的姓命名，取之为藤壶。若刚才我看的不错，那个老人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把藤壶。若是末儿被关入藤壶，他怎么还会有生还的可能。
　　我绝望的挣扎，求他们放我过去，他们却只是紧紧的抿着双唇，眉峰紧锁望着白光，同时无声的将我抓得更紧。我哭着哀求：“求你们，让我过去，我可以救他的，我一定可以的。求你们放开我。”
　　折兮看到我泪流满面，眼中伤痛流淌，几经挣扎后紧紧的抱了我一下，然后对朝岚肃然道：“照顾好她，我去救。”说完深深地看我一眼，决然的转身飞身进了那团耀眼炫目的白光。
　　我惊痛的唤着“折兮！”折兮却没再回我一声。朝岚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捂住我的双眼。我的眼泪不止，瞬间湿了朝岚的手，朝岚的手微微发抖，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究竟有多喜欢他们？灵儿”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耀眼的白光终于消失。我挣脱朝岚跌跌撞撞的奔了过去，折兮素白的衣袍已是被血完全浸染成鲜红，他嘴角流出一丝鲜血，一张清俊的脸上半丝血色也无，灰败得吓人。他抿紧双唇牙关紧闭，强忍住不在我面前吐血，把血憋回了自己胸中才喘息道：“对不起，灵儿，他还是伤得太重了。”
　　说完用尽全力的把末儿的手交到我手上。朝岚扶住折兮，我赶紧过去查看末儿。我搭手在沫儿的脉搏处一探，霎时心痛的连呼吸都心如刀绞。
　　我轻轻地抚着末儿的面容，沙哑着声音哭道：“对不起，我没能去救你，末儿。对不起，。”
　　末儿微微转醒，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抚摸我的脸，哀伤的对我微笑，虚弱的说：“不要哭，看到你哭我会难过的。”
　　“终究是我害了你，你不应该跟我来的，我对不起你，你该是记恨我的。”
　　末儿嘴中大口大口的呕出鲜血，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的吐出：“我怎么会记恨你呢，姐姐。我本是想要保护你的呀，可是我最后还是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忍住眼泪微笑着点头“我当然会原谅你，我什么都会原谅你，末儿。”
　　末儿释然一笑，气息又弱了几分，我附耳在他唇边，他喘着气息，笑着低不可闻的在我耳边低语：“姐姐，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我多想你能一直陪着我，若得你一天，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我的眼泪簌簌的滴落到他的脸上，他费劲全力的的拭去我脸上的泪痕，而他的眼中氤氲起泪珠，哀伤的吻了我的脸颊，气息奄奄道：“姐姐，原谅我。”
　　我已悲痛绝望，不能呼吸，只是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终于，他的手无力的垂落下来，落寞悲凉的微笑定格在他唇边，一滴泪自他眼边划落，兀自成殇。我咬着唇泣不成声，这是我的弟弟，我虽不能给他我的爱情，但为他付出的情都是真真切切满满当当掺不得半分假意的。如今他就这般死了，就这般死在我面前，死在我怀里。
　　朝岚折兮无声的陪着我，折兮几次看着雪里的藤壶，一双眼黑的越发深沉。过了许久朝岚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安慰道：“灵儿，他已经死了，凡人命数天定，你若真放心不下，回去后看一下司命手里的命格簿子可好。”
　　我垂头不言不语。
　　人心不死，欲望不灭，若是那么容易就能舍下一切情与怨，人世间又那有哪么多执念与虚妄。我不舍得放下过去，不舍得放下回忆。我明白，这是我的执念，是我的心魔。
　　折兮墨色的瞳眸如漆黑的深渊，“我一直以为你是有心理准备的，你应该知道你终会要面对这一天的，无论是我还是他，我们都会死。你为何不能看作这只是重新投入轮回，灵儿，放过他的灵魂，让他走吧。”
　　是啊，我总会面对这一天，生离死别，凡人和仙人跟神不一样，他们会在无尽的时光里消弭散尽，沧海桑田的岁月里什么也不留下。如果陷在末儿的死去中不能自拔，我又怎么和朝岚折兮他们继续走下去，消灭遥忶为之报仇，否则他不就白死了吗？若果放置不管，又有多少人要死于遥忶之手呢？
　　我们把末儿葬在冰原的黑土之下，堆起了一个小土丘，上面没有一丝生气。不知这里是否有春天，若是春天来临这里，这里会不会开满鲜花，蜂蝶萦绕，他素来害怕孤寂黑暗，若是有鲜花蝴蝶，他大抵会很开心的吧。
　　我想我终究是个绝情的人，就这么短的时间我早已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只剩下深沉的，迟缓的，永无止境的哀伤。
　　遗憾的是，此后在没有那个长眉如刀，目如辰星，俊美如画的少年着一身白衣环绕在我身边，或开心或单纯或疑惑的唤我姐姐，他再不会郑重信誓旦旦的对我承诺“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他再不会跑遍整片山野只为采一束我喜爱的野花。如今他只能安安静静的躺在这这片雪野黑土下，不言不语，不动不笑，永远停留在这里。
　　我们埋葬了末儿，并没有做更多停留，就向山顶出发。沿途折兮说起过那个黑衣老人遗留下的那只藤壶，他说当他进入藤壶时，藤壶内壁竟有一丝裂缝，若不是那条裂缝，恐怕他也是九死一生。按理说进入藤壶除了与生俱来的法术，后天习得的法术全都会尽失，不知谁还有那莫大能耐，用先天拥有的法术在藤壶壁内破出一条裂缝，那人能耐可想而知的不简单。
　　藤壶收进的神仙妖魔又岂止千万，其中有两个修为极高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可惜都死在了藤壶中。不过折兮的先天修为之高，却是让我万分惊讶。
　　随着我们往冰原边上靠近，周围的景色渐变，开始有了些绿草，最后出现在眼前的竟又是一片桃花林。

　　育蛇

　　“我们回到原地了？”我望着四野盛放的桃花不解道。
　　朝岚说：“不，我们没有回到原地。这里乱石嶙峋，桃树长得的更加盘枝虬结，树干结实矮小，远远没有最开始那片桃林茂盛，这片土地要贫瘠的多。”
　　不知道守在这里的又是谁？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有种莫名的害怕和心慌，我扭头看向折兮，折兮神色淡然的望着四野，看不出一丝不妥。折兮的修为到底如何我看不清楚，但最担心的还是他。
　　“这片桃林的边缘在那里。”折兮说。我们顺着他示意的地方望去，那里的桃花比较疏落，夭夭桃色中透着一股子邪魅。我们几步走过去，方才发现原来这处是一处断崖。断崖下面是漆黑如潮水汹涌翻腾的瘴气，瘴气源源不断不断翻涌着蔓延上来，悬崖绝壁上已是寸草不生，偶有山风吹来，瘴气便随着风飘向了遥远的地方。
　　朝岚蹙了蹙眉“想必这就是是烟淮百姓魔化的毒障，毒障源源不止，这深渊之底看来不简单。”
　　我用尽眼力朝深渊下望去，想看清些什么，但什么都看不清楚。若想弄清楚下面究竟有些什么，就须得下去。“我们现在要下去吗？”
　　朝岚看了看折兮，又看了看我，说：“比须得下去。毒瘴之源若不除，于凡间终归是件坏事。”
　　“也好，其实我也好奇，下面到底是些什么呢。”我笑道，折兮有些宠溺的温柔笑道：“你当时好玩呢，下去必须万事小心，大家切不可走散了。”
　　朝岚脸上依然平静，眼中却是深以为然。我连连保证我一定不会贸贸然行动。其实他们都想多了，我虽不见得有多成熟，但我也早过了冲动莽撞的劲头，再来有末儿这个前车之鉴，我又怎会随便乱来。
　　我们各自结了个仙障，飞身前往深渊。深渊越到底下，毒瘴越浓，最终竟是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三人的眉头皆是越蹙越紧，若这些毒障全倾巢散尽这凡间怕是要生灵涂炭了。
　　穿过那浓浓的毒障后，我们又往下行了一刻才到渊底。深渊的地面铺满了石桌大的均匀的石头，石头太过均匀显得有一丝怪异。不远处有两团相隔较远的红色光亮，我们戒备警惕得走过去，走到光亮面前才发现，这发光的玩意儿竟像一人多高的圆润鲜红玉石。我心中感叹，这要真是玉石，就是在天界也是个稀罕物呀。我瞄了一眼朝岚，发现他也有一丝惊讶。
　　我觉得等我们忙完事了我们可以把这东西挖出去，到时的震惊多少人啊。我还没想完，折兮忽然压低了声音低沉道：“你们注意地面。”
　　我这才注意到地面竟在有节奏的微微的起伏，像是动物睡着了一般随着绵长的呼吸起伏着身体。我心中猛地一惊，这地面要真是怪物所化，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它得有多大！
　　“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朝岚锁眉。
　　我从小到大真要说魔怪确实见了不少，但那是小时候凌渊带着我，且都是他收服了，幻化了魔怪的身形让其变小，纯粹为了让我认识各种妖魔鬼怪。现如今陡然让我见到这么大的魔怪，我还是明显愣了一愣。
　　我试图从凌渊给我看过的讲过的和我自己从古籍上见过的魔怪中找出这是什么怪物，忽的脑中一道亮光闪过，刚要脱口而出，地面却立马地动山摇起来，紧接着悬崖绝壁上石块接连不断的密密落下 ，我们各自躲避着如雨点般密集的石块。
　　“小心！”我忽然感觉到自己被猛地一拉，接着听到折兮一声沉沉的闷哼。我慌忙一看，却见一块本该砸在我头上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折兮的背上。我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叫着：“折兮……”
　　折兮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强装丝毫没事的说：“我没事，不要怕。”我心中抽痛。
　　看着这漫天碎石，躲也不是办法，便索性拉着折兮的手飞向空中。
　　仙障中三人凌空而立，俯视着怪物，无数飞落的乱石阻挡在了外面。趁此机会我解释道：“这个怪物叫育蛇，待它醒来，便会浑身变为赤色，浑身会冒出红色液体，等液体风干就会变成瘴气。这种蛇体型极大却很灵活，几乎没什么弱点。”
　　“再厉害的东西总会有死穴。我们齐心协力，还怕杀不了一只育蛇吗？”折兮凝眉注视着地下逐渐苏醒的育蛇。朝岚眉峰微微一挑，说：“私以为现在是下手的好时机呢。若是我没猜错，刚才我们看的那巨大的红玉，便是那魔物的眼睛吧，或许我们可以从眼睛下手。”
　　我在脑海中努力搜索关于育蛇的信息，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信息，但之后有什么都无法想起。现在先毁了育蛇的眼无疑是最好的方法，折兮也没发表任何质疑。
　　我幻出许久没用的绫剑，猎猎的风从地面席卷着冲上天，大家的衣袍在风中飒飒飞扬。朝岚手持玄尽神剑，神色肃穆，天神风貌令人不敢直视。而折兮，我不知道他手中所握之剑叫什么，剑身冷白，皓皓如峰巅冻雪，剑上凌厉的寒光一触惊魂。他一袭素白衣袍在风中翻飞，一张清俊的容颜透着一丝清冷料峭，永远那么平静淡漠，放佛万生宫中的凌渊。
　　师傅，我多久没有想他了呢？他在做些什么，现在好吗？

　　育蛇2

　　我并着他们三人同时飞身逼近育蛇，育蛇却在一瞬间苏醒过来，果真是须臾间蛇身一片赤红。育蛇刹那间支起上半身，张开了血盆大口向我们迎面扑来，长长的毒牙闪着阴森寒冷的绿色毒液，一滴滴悬而未落，巨大腥臭的蛇吻如一个翻滚着恶臭的烂泥渊，让人心生寒意。我们疾飞向上躲过它毒牙的攻击，折兮回身长剑猛然一挥，一道闪电般的锋利白光狠狠的劈向育蛇的头，顿时深渊中响起了震天动地凄厉疯狂的狂吼嘶叫，怒吼嘶鸣声在深渊中不断回荡，竟似震颤天地的天雷之声。育蛇腾空而起，盘踞在空中遮天蔽日，巨大的身体带起寒风呼啸，撞击着崖壁上又不断有巨大的石头不断被震落下来，半空中的黑色瘴气汹涌翻卷，像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深渊中怒吼狂叫久久不断，振聋发聩让人发狂。因着育蛇离开渊底，我终于看清了先前那隐藏在他身下的究竟是什么，没想到竟是一汪血潭，潭中血波翻涌，深不可测，鲜红的血色晃得我的眼狠狠的晕了一晕。
　　再看那育蛇，我定睛一看，心中惊讶万分，折兮那看似轻松的回手一挥，竟是把育蛇数十颗毒牙齐齐砍断，且那石桌大的红玉之眼已经瞎了一只，鲜红的血液自那巨大眼眶中奔涌而出，竟似一股汹涌奔流的溪流。
　　育蛇完好的那只眼越发猩红火亮，如同地狱的鬼火之灯。待忍过那阵钻心之痛后，更是疯狂无休止甩动这七八百人合抱粗，数百丈长的蛇身向着折兮进攻。折兮躲过育蛇的进攻虽是无比轻松，但蛇身太大，伤其要害之处却不是那么轻易地事。我飞身绕道育蛇后面，举起绫剑，注入了半数修为，剑身渐渐萦绕起一阵莹白的光，渐渐白光变成一阵大气磅礴的金光，金光激射千里，瞬间照亮了这无尽深渊，我对着育蛇的七寸用尽全力一挥，一阵锋利的剑气闪电似得夹着冰刃向育蛇飞射而去，刚触及蛇身，蛇的鳞片就海浪退潮似得尽数脱落褪去。育蛇仰天凄厉长啸，顿时地动山摇，血潭掀起千尺高的巨浪，我冲着朝岚大声吼道：“砍它七寸，七寸有它的内丹……”
　　我话还未吼完，育蛇扭头便向我迎面扑来，毒牙虽被齐齐砍断，但那张血盆大口仍是十分惊人的可怖。我一愣，竟忘了做出反应，待想起要躲开时，已是整个身子都在蛇口中了，见蛇咬合着牙齿即将合上嘴时，我惊恐着欲逃出蛇头，但我的脚却没能及时逃出蛇口，我想我的脚约莫是要做葬身在这蛇腹了。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脚被蛇齿咬住，但下一刻却并未传来脚骨碎裂的疼痛，我回首一看，只见脚上那只折兮为我戴上的脚环发出耀眼的白光，一个仙障将我整个人保护了起来。蛇齿咬着脚环，却咬不动半分，终于怒击攻心，拼尽全力摇摆着巨大的腰身，像是誓死要碎了这小小的脚环。
　　这育蛇果真戾气顶大，这辟邪除魔的圣物竟有了一丝小小的裂痕，我心中一惊，赶紧抽出自己的脚。折兮见状，立刻提剑刺向育蛇的另一只眼，霎时，鲜血喷涌而出，一股强烈滚烫的血液泼洒到我身上，我的满身满脸立刻全部流淌着鲜血。
　　育蛇凄厉的嘶鸣久久的回荡在天地间，忽然一阵磅礴强烈的气流涌向育蛇的口中，山崖壁上的石块，它自己脱落的鳞片，血潭的汹涌翻腾的鲜血都源源不断的被吸入育蛇口中。我几乎站立不住被强烈的风的刮入蛇口，突觉腰间一紧，紧接着就被搂着飞向崖顶。我看见面前的白色衣襟，明了是折兮救得我。
　　只是朝岚呢，为何不见他的身影。
　　我从折兮怀中探目一望，触目惊心，顿觉心中擎天之柱已然倒塌。远远地深渊之底，随着那些飞沙走石烈烈狂风朝岚就这么被吸入育蛇口中，他的脸色如最开始一般平静肃穆，看不出悲壮，看不出伤心。
　　“救他！”我挣扎出折兮的怀抱急急道，折兮面色如常的冷静，死死的把我箍在怀里，说：“你现在的脚环已经碎了，我必须得先送你出去，否则你会有危险。你放心，我会回去帮他的。”
　　我的心稍稍安了一些，但崖底离桃花林深渊，这一来一去耽搁那么多时间，朝岚情况岂不是更加不妙。忙说：“我自己回去吧，我担心朝岚，你快回去帮他吧。”
　　折兮凝视着我，眸中墨色有一丝翻涌，最后无奈低低叹了一声，沉吟道：“好，我立刻去。”说完放开我，俯身顺着那股浑浊的气流飞向渊底。
　　我在站在高高地崖顶，悬崖下黑色云海翻腾，育蛇怒吼悲鸣从遥远的崖底传来，声音已经小了许多。我焦急的盯着云海深处，一刻也不敢移开眼，人若处于焦急中，便会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我不知道这样煎熬的过了多久。在我快要忍不住想要飞下悬崖时，崖底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一声巨物倒地沉闷厚重的声音穿过重重黑云传上来，接着深渊中传来轰隆隆的一阵阵巨响，悬崖边上的石块络绎不绝的滚落下深渊，无数桃树连根拔起跌落深渊，天崩地裂飞沙走石间，我惊恐的不断后退。
　　我即惊又怕，朝岚和折兮都在下面，如今山崩地裂飞沙走石，不知他们现在境况如何。我深知自己下去可能也于事无补，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捏了个诀结了顶厚实的仙障准备下去。
　　刚要翻身下去时，黑色翻涌的的云层中透出一些白光。我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想必是他们回来了。但随着白光越来越近，我的眉却越锁越紧，因为只有折兮腾云而上，朝岚却始终不见踪影。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折兮到达，我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说：“没事的，朝岚乃是天界太子，他会出什么事，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出了事，他伟大的天君爷爷也会让他没事的。天地灵气聚于他身，想要出事又岂是这么容易的事。”这样想着，我焦躁的心终于平静了一些。
　　终于折兮落到我身旁，我急忙问道：“朝岚呢？”
　　“我没有找到他。”折兮蹙了蹙眉“我们碎了育蛇的内丹，育蛇倒地后化为混沌。血潭随着蛇身消失，我以为他会在育蛇身体消散后现身，但乱石落下深渊快被填满仍不见他身影，我到处找了他，最后没办法只得先上来。”
　　我愣愣的后退了一步，只觉一股沉重的黑暗漫天压了过来。哆嗦道：“你是说，他死了，随着育蛇尸身消散于天地了？”
　　折兮剑眉轻拢，仍旧很平静：“我以为不会这样的，我对他不熟，但就近日的相处，我断定以他的修为，绝不会就这么丧命在一条育蛇手里。这座岛虚实世界相重叠，或许他只是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嗜血

　　他这么说也有道理，反正我也是不相信朝岚就这样就结束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上山顶？”
　　“如此最好，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途中停留得越久我们就越是危险。”折兮剑眉微蹙，冷静的说。我知道他说的有理，只是我们就这样丢下朝岚不管吗。但转念一想，朝岚那一身修为高深莫测，他身边又没有我们真的是没什么重要的。遂点点头应了。
　　我们离开桃林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头，山头上偶尔长有两棵参天古杏，茂密浓荫如同巨大的华盖。这山头倒是有几分像遥忶的魔心寄放的地方，但我仍旧感觉得到任何魔息，这连绵的山头也透着古怪。遥忶把整个回生屿编织成无数个幻境重叠的世宇，想必就是想把我们分别困在不同的幻境中。
　　天色已晚，我们在一棵四五人合抱之粗的杏树下过夜。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之后，空气变得很冷。折兮捡了些枯杏枝燃了个火堆，见我仍冷得厉害，就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我。我抖着牙齿，甚是不解的问：“你不冷吗？”
　　折兮扔了几根木枝进火堆，让火燃的更大。然后坐到我旁边，搂着我，说：“我不冷。”
　　我真的以为我和折兮这样真的不妥当，便挣扎了一下。折兮把我搂得更紧，温柔的声音透着不可抗拒：“不要动，你现在这么冷，挣扎出去又要做什么。”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也不会多想。”
　　他话都说大这份上了，在叽叽歪歪也不是我的个性，便乖乖地呆在他怀里。空中不时有两声乌鸦嘶鸣，听的人心头发憷。不知不觉我的双手竟抱上了折兮的腰，到我回过神来时，我很是唾弃自己太没有立场了。
　　我以为折兮睡着了，看到火已经小了许多，又不想弄醒他，便伸出脚试图把多余的材火踢进火堆离去，踢了一次，没踢进去，我又踢一次，还是没踢进去。我认为可能是我用的力太小了，所以重重的用力踢了一下，于是我就看到我脚上的海棠花绣鞋嗖的一声飞到了火堆里。片刻后火苗终于变成了熊熊烈火，我愣愣的望着火焰心想，明天折兮要问我我的鞋子去哪儿了，我该怎样说呢？难道要我说被我踢到火堆里去了，哎呀，太丢人了！
　　在我绞尽脑汁编理由时，头顶却传来轻微戏笑，我猛地抬头，折兮嘴角正噙着笑，一双狭长的眉眼里面有无尽宠溺，眼眸如夜空的星子一样耀眼迷人。
　　我的脸顿时刷的一下就红了，他竟然没有睡着，那他是不是全都看到了呀。我顿时无比悔恨起来，我干嘛非用脚不用法术呢？我这张脸都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面去了呀。于是红着脸不满道：“你既是醒着，为何不添一把柴火？”
　　“我刚想要添的，结果你要添，我就随你了啊。”折兮纯良无辜的解释，感情是我自己以为错了。我暗暗撅着嘴不再吱一声，折兮揉揉我的发，轻声道：“放心吧，我又不会笑你的。”
　　我：“……”我没见过这么安慰人的。
　　不知折兮捡的柴火里除了杏枝还有些什么，燃气的气味竟让我心中有股莫名的躁动不安，渴望得到什么。我冰冷的身体竟变得滚烫起来，感觉鼻息间萦绕着一种诱人的香味，我感觉自己控制不住的想要得到什么，喉咙似是快要干得冒烟，要什么滋润一般。我的意识渐渐有些恍惚，紧紧地抱住折兮想要清醒一些。
　　折兮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凝眉问道：“灵儿，你怎么了？”
　　这时我听到折兮胸膛中扑通扑通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眸光一闪，我知道我究竟渴望的是什么了。他脖劲处脉搏一下一下突突的跳着，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这分明就是鲜血的味道，白皙的脖颈让我控制不住的想要咬下去，我忽然渴望鲜血流淌过咽喉的感觉。
　　我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是不对的，想来肯定是和我体内的魔息有关。折兮放开我，剑眉紧锁，焦急担忧的问：“你到底怎么了？灵儿。”我看到折兮眼眸中的我双眼腥红，闪着疯狂的目光，眉间一朵无忧花鲜红滴血，一张脸如同惑人的邪魅。
　　我看到折兮跳动的脉搏，心中躁动如即将要挣脱禁锢的猛兽，那种渴望如同跗骨之蛆怎么也摆脱不了。我闭上眼试图眼不见为静，但那细微的鲜血的味道一直在鼻息间萦绕。忽然间看到我尖利的牙齿刺穿他的皮肤，腥红滚烫甜美的鲜血源源不断的流进我的嘴里，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
　　我被吓得不轻，忽地睁眼，猛然推开他，挣扎着喘着粗气吼道：“你，你现在，离我远一点！”
　　折兮愕然地看着我，满眼不敢置信，片刻后却变为浓浓的惊痛。我僵硬着身体没有看他，说：“你现在不要靠近我，我会杀了你的。你，快离开我。”
　　“你担心的是怕我会死在你手上吗？”折兮浅浅轻笑，丝毫没有被我吓到，步履坚定的走到我身边，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我，说：“你这样，我又如何放得开手？”
　　我心底最深处的某根弦忽的被什么波动一般，在心底晕开一阵阵浅浅的清冷的忧伤。我一瞬间怔然失神，这话我以前是听过的吗，怎会那么耳熟。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迷惘，鼻尖纠缠不休的血腥味很快让我什么都不能思考，只想畅快的喝下鲜血。极度的渴望让我的眼有些看不清楚周围实物，模糊中只见一袭白衣坚定威仪的缓缓走来，在我身边矮身蹲下，然后……
　　然后我竟似不受控制般猛地扑到眼前的白衣，下一刻，我的牙齿刺穿他颈脖的皮肤，一股味热的液体顿时流进我的嘴中，浓烈的血腥味充斥了我所有的感官，我竟前所未有的觉得鲜血是如此的香甜可口，更是吸食得不遗余力，如魔鬼般的疯狂。
　　只是身下的人却一丝也没有挣扎，静静的躺着任我伤害他。或许是解了喉间的饥渴，我的神识又恢复了一些，我忍住心中对鲜血的渴望，静默了一刻，缓缓抬起头凝望着月色下折兮苍白的毫无血色得容颜，叹息道：“我不是叫你离开，离我远一点的吗？”
　　因着脸色苍白折兮一双眸子更加明亮，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都这样对我了，现在还是想想解决的办法吧？”
　　这样对他是指扑到他再吸他的血？是得想想怎样补偿他，我弯起眉眼笑道：“除了以身相许，其它你想得到什么我都给你，那你要什么呢？”
　　“我想要的，从头到尾“折兮凝眉，眸光几经明暗流转后，淡然低笑：“容我先想想吧，想好了再告诉你，可好？”
　　我点点头，诚恳郑重道：“自是没问题，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告诉我。”折兮憋不住扬眉而笑，眉目生辉：“你如此视死如归的样子作何，断不会叫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
　　我：“我以为这样方显得我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的。”
　　折兮了悟的表情，然后认真的说：“打个商量可好？”我笑嘻嘻的应道：“好啊，你说。”
　　折兮打量了我们此刻的情形一下，说：“这乱石咯的我背疼，要不你起来？”我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起来，我竟然趴在折兮身上那么久而不自知。连忙手忙脚乱的起身，把他拉起来。
　　没想到折兮背后被利石划了两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不断渗出，我看的心中又难过又忧伤，撕了一截自己罗裙的里衬帮他包扎，感叹到：“说起来你遇上我可真算不得幸运，每一次都会让你受伤。想来是极痛的吧。”
　　折兮裸着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得他清浅道来“有些伤随着时间愈合，有些伤随着时间溃烂。幸得这些伤都会痊愈，身体伤痛一通也就完了。”
　　听他这语气，倒是没有半分埋怨。我把手上的布条打一个结，叮嘱道：“你这伤口很深，不宜沾水，也尽量别碰着他。洗澡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几番天人交战后视死如归的豁出去，道：“就叫我一声吧，左右是我把你弄伤的。”
　　反正我也不会亲手帮他洗澡，顶多也就用仙气护着那伤口，我在心中想到。
　　折兮抿唇轻笑不语，我从斜后方看着他的刚毅坚定的下颌，感叹他竟能让人如此心安，长得又好，本事又高，为人还温厚善良，他可真是个难得的妙人。
　　“好看吗？”许是我盯着他看得太久，让他终于发现了，他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我赶紧挪开眼睛急急辩解道：“伤口有什么好看的？”
　　折兮宠溺的微微摇头，轻声呢喃“万年不改，素来嘴硬。”我听得不大真切，追问道“你在嘀咕我什么？”
　　折兮坦然道：“没什么，伤口包扎好了吗？”
　　“还差一点点。”那一点点也是最严重的，就是被我咬的，我看着那一排血肉模糊深深的牙印，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我好像已经欠他不少人情了，除了感谢他，我又能怎么做呢？罢了，大恩不言谢，他大抵也没指望我为他怎样怎样？
　　我轻轻抚摸那深深地齿痕，最温和的语气说：“折兮，接下来我们还是分路而行吧。”
　　折兮身子一震，僵着脖子没有回头，半响没有说出一句话。我继续道：“我如今已经没有脚环镇住身体离得魔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又会想要吸你的血，我若再对你下手，我不知道我是否控制得住自己及时住口，若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说不定你就会死在我手里。我也不知道我的天劫究竟什么时候会到，若是我们们一路，到时势必会危害到你，而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折兮默了片刻，然后沉吟道：“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我担心你。”折兮的身体极度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含着笑无奈叹息：“你还真是犟得很，现在还想着让我离开。也罢，让你提心吊胆也只是徒添你的烦恼，我们分路而行也好。”

　　回忆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这次折兮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说不尽心中是什么感觉，忽然有些涩的疼痛。我顿了片刻后说：“之前我查探了一下，发现通往山顶宫阙分为两道，一为苍茫草野，一为参天木林。我就走古林这条路，你看如何？”
　　折兮没有看我，一双狭长星目凝望奄奄一息的火堆，穿好刚才为包扎伤口褪下的衣襟，沉吟道：“好。”顿了顿又说“此番我们都是只身一人，你定要万事小心！”
　　我说：“我知道，你也要当心着点。”
　　折兮点点头，温和柔道；“快要天亮了，我们快休息一下吧。”说着又把我拉到他身边，把我的头枕在他肩上。
　　我闻着他身上清浅如翠竹的清香，心中的不安焦虑都渐渐消失，迷迷糊糊的真睡了起来。我梦到当年我在万生宫学艺时，总觉得凌渊都不怎么和我玩。便爱缠着白颜陪我四海八荒的疯，蓬莱岛的岛主火桐神君和凌渊关系颇好，每每我们逛到蓬莱，没得个十天半月总回不了家。其原因就是火桐神君是个玲珑的人，什么都会，又不嫌弃我们两个是小孩，真真是成天成天抽出时间陪我们玩，后来每次都要凌渊来接我们才会回去。次数多了，后来凌渊竟也每年拿出两月的时间陪我们呆在蓬莱，我们在海里捉娃娃鱼时，他总是拿了本佛经倚躺在岸边的礁石上闲看，是不是的看我们一眼。我们在杏树下荡秋千时，他总是矮身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再给新烧的玉瓷描图上釉，偶尔会露出一丝温和迷人的浅笑。忽然记起好像自从那年开始，火桐那儿多了好多绝世的瓷器，说到底他还真得感谢我。
　　画面流转，我看到我两万五千多岁时，折兮教我酿酒。还没开始，婢女采的一大筐红杏已被我吃的七七八八，凌渊来时看到那仅剩的几个长相不讨喜的小杏，又看到我意思撑的不行的模样，难得的开怀笑了一次。我还记得当时他倚在院中的一刻老梅树下，唇角飞扬，顿时华光千里，他说：“你好歹的留几个呀，都吃了，明年你喝什么？”停了一瞬又说：“有那么好吃？你吃得了这么多吗？”
　　我甫一张嘴，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嗝，我赶紧解释转移他的注意力：“四海八荒还有哪儿的杏儿有万生宫的好吃，且吃了这杏子也没人想我收钱，我自是多吃两个，结果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节奏，就这样了。不过没关系呀，反正这儿的杏子又多，也不差我这几个，师傅你说是吧？”刚说完，又打了一个嗝。这一次我面皮没绷住终于红了。
　　凌渊无奈的摇头轻笑“你倒是算得轻巧。”然后对旁边的仙子说：“再去摘些来吧。”
　　我摸了摸肚皮，觉得非常圆满。我这人其实没多大心思，往往吃饱了就觉得万事都好。是以当凌渊叫我去帮着洗杏子的时候我一声儿都没吱，就屁颠屁颠的去了。
　　我小时候和火桐神君混得特别好，什么话咱门都聊得来，记得当初他说过，凌渊会打架，会作画，会做饭，会烧瓷，会酿酒，会雕刻，会钓鱼，会医术等等，凌渊是他活了十几万年见过的唯一一个什么都会的全才，其实我是不信这话的，怎莫可能有什么都会的人，曾经我有一段时间琢磨着他莫不是一个深深迷恋着我师父的短袖。后来白颜几经开解，我终于把这想法打回娘胎了。
　　后来我和凌渊酿酒中途歇息，我们两个坐在一堆的坛坛罐罐中闲聊，我问凌渊：“师傅，火桐神君说你什么都会，真的吗？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凌渊一愣，随后挑眉道：“他说错了，我不会伤害在乎的人。”虽觉得好像概念不太对，但又找不出相驳的理由，接着他又说“还有就是，我不会生孩子。”我记得当时我手中的半块胭脂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凌渊把旁边装胭脂膏小碟子递给了我，清浅说：“是人都会有不会的东西，我也有，没有谁是万能的。”
　　“那师傅，你花了多少时间来学你会的这些东西呢？”我盯着凌渊的侧脸专注地问。凌渊眉眼间隔着朦胧的千山万水，缓缓道：“我不知道，时间过得太久了。对神仙来说，岁月太长了，对大多数神来说，要有一个永远不灭的爱好太难了。一个人活那么久，最后也就没什么特别爱的，也没什么特别不爱的，便看着什么就都学了一下，时间过的太久太久，久得我都已经忘了，原来为了解活着的枯乏，我已经会了那么多东西。”我看着师傅，一时也是无言，我宽慰不了他什么，我活着的时光还不如他的零头。我只能在他孤独时陪着他，两个人一起孤独，大抵就不会孤独了吧。那时的我就在想，永生或许没世人想得那么好。
　　这个梦太长太长了，我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时折兮湿漉漉流淌着忧伤的眼，或许是不知我醒的那么突然，他来不及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见我睁眼的下一刻，他又恢复了神色冷静平淡。他别过脸，声音低沉：“你睡着的时候哭了。”
　　我摸了摸脸颊，果真一脸水泽。抹干泪痕我笑着道：“眼睛进沙子了，睡梦中觉得痛，才流的眼泪吧。”刚说完我就发现这确实不是什么好的托词，睡着了眼睛闭着，又何来进沙子。
　　折兮也没拆穿我，只是眼眸黑得愈发深沉，半响后他说：“你梦中说，你其实什么都会，所以你才能如此轻易地转身离去。”

　　缚神木

　　我沉思了片刻，笑说：“哦，我想我可能做了个很诗意的梦，梦里我变成了爱情虐我千百遍，我待爱情如初恋的深情女子。我一直总爱做些无聊的梦，你且任它去吧，不用在意。”
　　折兮一双眼眸如暗夜里的森林深邃而深沉，他薄唇轻起，想说什么，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片刻后他挪开眼，说：“天亮了，我们出发吧。”
　　习惯身边总有人相伴，忽然间只剩我一个人，我很是不习惯。总是不经意间唤折兮怎么怎么，我讶异于我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深深的记住并依赖一个人。
　　参天古林里尽是双人合抱大小的缚神木，枝叶遮天蔽日，其间漏出星星点点的阳光，地上没什么荒草，一条林荫道倒是宽敞得很，就这样蜿蜒迂回的通向山顶。
　　一个人行路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人会很无聊，人一无聊就会思考人生，并夹杂着回忆以前发生的各种事。像我这种人思考人生这种深刻的事，我一生难得做两次，是以我只有回忆以前的事。
　　我想起我第一次下凡时，那时我住在落霞山，凌渊就已经是我的师傅了，在我还小的时候他总是牵着我的手穿过重重地参天杏林回家，落霞山的杏花总是开得特别好，一路总会有嫣红的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如回忆一般悠长缠绵的微雨。我记得我总是想要摘去花枝玩耍，凌渊便总是折了最好的花枝给我，我一手拿着杏花，一手牵着师傅的手慢步幽幽的回家，那一条林荫道上总有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其间不知落满了我多少欢乐的笑声，那片花林也不知刻下了凌渊多少对我的宠溺和包容。
　　缚神木是种神木，东荒也有好几棵，其叶如枫，其花五色芳华，其枝黑理，佩之不惑，食之不疾，当然缚神木最大的用处就是封印很有用，只须用缚神木枝把被封印者钉住在神木树干上，施以咒术，只要树枝不拔出，被封印者是万万不会醒来逃脱的。只是这回生屿上竟有这种树，这倒是有些不寻常。
　　我沿着这条林荫道走了两日，还没有走出整个树林，但我之前再林外看的时候明显没那么大，这林子着实透着古怪。走得累了，我便坐在路旁的一块原石上歇息。忽然鼻息间飘过一缕香味，我心中一跳，这分明是鲜血的味道。这味道扰得我心中躁动不安，如猫爪在心头不停的抓挠，我闭上眼屏住呼吸，默了片刻，压住心中的冲动渴望。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语从远处传来，并着血腥味越发的浓烈。有一人说：“都叫了你不然贸然行事，你看现在，果真受伤了吧？”
　　“谁会知道这鬼林子里，连只野兔都那么凶残，你说我们不过是睡了个觉，怎么醒来就在这鬼地方了？”其中一人沮丧的抱怨。
　　凡人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岛上？我清楚地记得烟淮的百姓说过，这个岛上已有好几百年没人来过了，怎会有有人来呢？我飞快的转身离开，我不能离他们太近，否则我肯定会吸他们的血，会杀了他们的。
　　忽然一人焦急的呼喊：“你怎么了，你，你怎么又吐血了？”顿时我的鼻息间充斥的全是鲜血诱人的香味，我感到自己双眼充血，本是疾走的步子骤然间停下，我在心中催出自己赶快离开，但脚下却再也挪不动半分。
　　我的神识在一片血腥鲜红的世界中挣扎沉浮，片刻后我的身体不收我控制的一瞬间飞到那两人身边，我一把用力地掐住一人的脖子，望着他的脖子，作势就要咬下去，另一人目眦欲裂，下一刻惊恐尖叫：“妖怪！”
　　手中的人奋力挣扎，一张脸泛着青色，不断哀求我“救命啊！救命啊！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双目血红，额间的无忧花红得更深了，快要变黑的样子。一张脸如同地狱美丽邪恶的阿修罗鬼族。另一个人腿脚发软一下子跌到地上，口中惊恐的念叨“妖怪，妖怪！”然后连滚带爬狼狈的跑了。
　　手中的人绝望的望着同伴逃跑，不断哀求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救命啊！救命啊！”我被吵得心中愈发烦躁，手一挥，把他扔到了地上，说：“滚！”然后拼命忍住心中对鲜血的渴望，用最快的速度飞身离开了这片树林。
　　我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最后我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回去杀了那两个人。现在我唯有绑住我自己，才不会乱来。我略略看了一下周围，这里比刚才那处荒芜一些，地上长了一些青草，缚神木却比刚才的粗壮了许多，我感觉到我快要控制不住我自己，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挥手折下三枚树枝，自己飞身于树干处，张开双臂，口中念着咒语，下一刻，三枚树枝齐齐钉在我手腕和胸前。没过一瞬，我的视线就开始模糊，我想我可能会睡在这儿很久，直到有谁来解开我的封印。只是苦了折兮和朝岚，接下来恐怕全得靠他们来与遥忶对抗。万幸的是至少我现在不会害人，也不会拖他们的后腿。
　　我还没有想完，就跌入了黑暗中。

　　救赎

　　我一直觉得被封印不是什么痛苦的事，人陷入了昏迷之中，就无所谓时间的长短，千千万万年不过是一个眨眼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一个薄薄的片段，外面的沧海桑田不过是身旁的浮云，飘过之后不留半点痕迹。
　　我有许多的时间，而我所没有的也正是时间。
　　我清楚地感觉到三枚树枝从我身体里抽离，随后身体往下坠落。我却没有跌落到地上，而是轻轻地落在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我吃力的睁眼，此时黄昏夕阳正好，空气中浓罩着一种暖暖的金色薄雾，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都能清晰看见，缚神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斜斜的在草地上洒下料峭的疏影。模糊中看到了那一袭熟悉的白衣，我忘了我们之间的决裂，忘了他说我们彼此放手，不再纠缠。弯起唇角轻轻笑起来，傻傻的的叫道：“师傅……”
　　抱着我的手臂一僵，连呼吸都顿住，片刻后，才有温柔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灵儿，是我，折兮。”
　　我神识不太清楚，脑子如一团浆糊理不清折兮究竟是谁。盯着他的眉目，怔怔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底诧异，知道不是师傅来找我，我心底竟没有升起失落和伤心，觉得被折兮所救也无不是一种幸福。
　　顿时我惊恐的瞪大了双眼，我脑海中突然炸开一个念头，莫不是……我已经移情别恋了？
　　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那么滥情，喜欢一个有一个，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忘了师傅。这是不可能的！
　　我若有所思的望着折兮，自己不断摇头，低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折兮担忧的蹙起了眉，问道：“灵儿，你怎么了？”
　　我一把推开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求求你，离我远一点。”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他。
　　折兮一个趔趄，跌倒在身后的一堆乱石上，顿时空气里又漂浮着一种奇异诱人的香味，这是鲜血的味道。他受伤了？我本来已经平静下去的对鲜血的渴望，瞬间又千百倍膨胀。我感到双眼充血，连看到的视野都泛着一片猩红。对于折兮来说现在所有的危险都不及我来的可怕凶残。
　　我屏住呼吸，拼命的控制住自己想要咬破他喉咙的冲动，断断续续吃力道：“折兮，你快离开这儿，这儿太危险了，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我会杀了你。”
　　身后传来折兮低而无奈的笑声：“你怎么知道你杀的了我，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了，你觉得我还会让你伤害自己，封印自己吗？这一次，就算被你杀了，我也不会再离开了。”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衣料与青草摩擦摩擦的声音。片刻后，折兮站在我面前，伸出双臂紧紧的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喃：“灵儿，你永远不会知道，能被一个人需要，是一种多大幸福。即使你需要的仅仅是我的血，我也觉得如此幸福。我陪不了你多久了，只要能满足你，已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所以你要是控制不住，就吸我的血吧。”
　　我现在没有精力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他身上鲜血的味道已让我神识尽乱，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颗心像是因即将得到鲜血要跳脱出来。我真的要吸他的血吗，为何我会觉得那么心疼。
　　在我痛苦犹豫，天人交战时，折兮抬手，把我的头靠向他的脖子。我看到他的脉搏一下下强劲有力的跳动，我能想象到里面鲜血奔涌的样子。我听到自己快哭了的声音：“折兮，对不起……”
　　下一刻，我的牙齿刺穿他的皮肤，滚烫的鲜血霎时充满了我的整个口腔，折兮只是极低的闷哼了一声，想必是痛的极了。我如食髓知味般抱着他的脖子吸食他的血液，他一动不动坚定沉稳的站在那儿，任由着我伤害他。
　　在我感到满足慢慢放开他的脖子时，我才发现折兮的脸惨白得吓人，连他脖子上的皮肤都苍白得透明。我心头一跳，他不会就这样被我弄死了吧。这样可不行！
　　我伸手抚过他的伤口，那一道深深地牙痕渐渐消失，只剩下极浅的痕迹。我在心中思索了一番治愈术的咒语是什么，想了一瞬，终是记起了，看来也忘得没有太实在。
　　我渡了些仙气给他，然后扶他坐下，无奈的笑道：“折兮，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折兮面色苍白，一双眼却黑亮如墨玉，凝视了我片刻，说：“或许是，但也不一定。”
　　我垂头不语，静默的望着地上被夕阳染上金色余晖的疏草。我真的会杀了他吗，我现在还能这么淡漠的下手，任他生死吗？不不，不可能的，他一路处处护我，照顾我，为我着想，甘心被我吸尽鲜血，我又怎么下的去手。我抬头望着折兮，坚定的说：“我定不会杀你的。若是我对你出手，你万万不要任着我来。我知道你下不得狠手，那你就把我打晕吧。”
　　折兮犹豫了片刻，唇角轻轻一扬，低沉道：“好”
　　我们靠在缚神木上休息，难得的悠闲欣赏这岛上的夕阳。我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看过落日，想不到人世间竟有这般美丽的景象。”
　　“人世间新奇之事是说不尽的，空谷长烟，花海千里，绵延绿林，悬泉瀑布。要得其中奥妙，必得踏遍山川，游尽天下。”折兮眉目安然悠远，言语间是历尽万水千山之后的沉静豁达。我问他：“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折兮说：“三千繁花世，虽说没尽数看完，但大抵还是看了个七七八八吧。”想必他到过那摩多地方，就是为了寻人吧，若说他要找的人真的是我，我们之前就竟是有何种牵绊？我不清楚，他也不知道，看来这段渊源暂时还必须是个谜。
　　“你说你师承蓬莱，你是什么时候入岛的呢？”

　　生魂

　　“十年前。”难怪我没有见过他 ，说起来我已经许久没去过蓬莱了。只是我们以前素未蒙面，怎会结下这般因果。我又问：“你师父是火桐神君吗？”
　　“对，”
　　我不由得感叹，究竟是火桐这个师傅太会教，还是折兮太过天赋异禀，竟在短短十年内让折兮的法术有这样的造诣，即使是许多生来仙胎也达不到这种境界。此时我由衷的佩服起折兮来，想必在学习术法时，他也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想要弄清楚我和折兮之间的事，看来等回了东荒后，还得去一趟火桐那儿。不过去火桐那儿，少不得要被他念叨一番，有因着师傅，肯定又要问东问西。看来去找他，也着实不是一件好差事。
　　正当我满面愁容时，折兮凝望着我的额际，然后浅浅的笑了起来，我不解道：“我怎么了么？”
　　“我想，我的血或许可以解你体内的魔息。”说完手中幻化出一面铜镜，递给我说：“你看你额上的那朵无忧花，颜色是不是浅淡了许多。”
　　我接过镜子一看，果真颜色淡了许多。这朵花是我自从嗜血之后就有的，且日渐鲜红，前几日竟有滴血的模样，没想到现如今竟得到了缓解。不过，这不就意味着，我要想除去心中魔息，就必需饮折兮更多的鲜血么？
　　想到此，我确确实实高兴不起来。只是折兮却完全不在乎的模样，看得我心里一阵阵的发酸发疼。
　　之后我们还是结伴而行，其间有两次我体内魔息发作，依旧抓着折兮咬他的脖子，每每当我清醒过来看见他脖子上深深地血肉模糊的牙痕，心中心痛悔恨的要死。额上的无忧花颜色渐浅，隐隐看不出来的样子，折兮见效果甚好，便每日割腕放半碗血给我，虽是及时愈合了伤口，他自身依旧沉稳健朗，看着没多大影响，但他的脸色却愈见苍白。终于在我额上的无忧花彻底消失后，我再也不要喝他的血，并渡了自身不少修为给他。
　　我心中终于放下魔息这块大石，顿时觉得周身轻松太多。我们走了好几日，终于里封顶宫阙只有半日行程。瞧见一片桃林中有一间小木屋，又适逢天色已晚，便决定再次住宿一晚。我已经在这岛上露宿了一两月，都快不记得睡床是什么感觉了，此番能在床上睡上一晚再好不过了。这般想着便觉得开心极了。
　　越靠近木屋，我越有一种熟悉感，好像我来过这个地方。这里的桃树，这里的栅栏，还有墙角的水井，若我猜得不错的话，院子里还有一棵半人高的芍药花，靠近门的地方还有一棵老杏树。我疾步走进院落，四周望了一圈，所有的果真是这样，但我却万分确定，我绝对从未到过这儿。
　　我百思不得其解，整座木屋没一丝人气，连一丝红尘混浊气息都没有。同样也没有仙气或者魔气的痕迹。但院子干干净净明显被人悉心打理照料过的，不会是什么亡灵或魂魄吧。皱眉不语。折兮沉声道：“这院子透着古怪，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为什么这么说？你看出了什么吗？”折兮凝眉想了片刻，郑重的说：“感觉。”
　　我：“……”
　　最后我们还是在这个小木屋住了下来，反正我们连遥忶都不怕，如今我也不再受魔息纠缠，可以放心大胆的用我所有的法术。什么魑魅魍魉有这个胆量来招惹我们。
　　木屋恰巧有两间卧房，我们各自捡了一间洗漱一番就歇下了。不知是不是太久没睡床，忽然间睡床了我竟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让直我有一种怀抱着一只大鸡腿，结果却发现我没有牙齿去啃它的忧伤。
　　窗外月色正好，皓洁月光就这样铺洒了一地。我推开房门就这样踩着月光出去了。桃花在月色下显得没那么娇羞妩媚，平白多了一份清冷纯洁，我沿着桃花小道闲走，不知不觉间走得有些远了。当我回过神想要原路折回时，我悲哀地发现，我好像迷路了。
　　我记得我上一次迷路是还在万生宫的时候。那时候我想要为师傅做一盘棋，棋盘做好了，只是找这棋子却不是个轻易活。后来我哥告诉我漆吴山多纯净黑白之玉，作棋子是再好不过的了。我便兴冲冲的腾了朵祥云，奔向了漆吴山。待采完了玉石，想要回去时，却早已不知道迷路迷到了哪个山头。我沿着山峦走啊走，走了许久仍不见一丝人迹，当下心中便慌了。后来我想了想，我当时心里慌不全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就是，当时我已经饿了。待凌渊找到我时已是三四天之后了，当时我饿的趴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睡觉，没有半丝力气，还是凌渊抱我回了万生宫。原来我从东荒的漆吴山迷路到了西荒的崇吾山。事后，师傅长叹道：“你这迷路的本事，当真是四海八荒，当属第一。”我记得当时好像白颜也笑我，我是觉得颇为丢脸，脸还红了一场。
　　想到此，我不经担忧，若是我又像上一次那般，那最后我的晃到何处？
　　我在桃林中穿行，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竟走到了一处寒潭，潭边缘满是开满花朵的桃树环绕。寒潭冒出袅袅寒气，直给人一种清寒料峭的感觉。若是到了盛夏，这倒是一处避暑的好去处。
　　现在不是盛夏，我也着实有些困了，便提脚转身离去。不出两步，身后却传来隐隐哀凄的声音，好像是凄凉的呼唤声。我顿住脚，屏气静听。
　　当听清那一声呼喊，我浑身的血液似是刹那间全部凝固，我僵硬着身体缓缓转过身，震惊的看着凌空悬浮在寒潭上方的人。水上之人目光忧伤，静静地凝视我，久久不语。
　　我颤抖着唇断断续续道：“你，你没有死。”
　　“我已经死了，姐姐。这不过是我的魂魄。”末儿单薄的身影像是随时都要随风而去，他缓缓飞到我跟前，一双眼如同湿漉漉流淌的悲伤的河流“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我眉头紧锁，切声问道：“末儿，你，究竟怎么了？你为何在这儿？”
　　“姐姐，我的魂魄被封印那支玉簪上，玉簪被扔到这寒潭之底 ，我无法离开这儿。”
　　我心中震惊，低喃道：“怎会这样，不应该的呀。”
　　末儿继续说：“姐姐这寒潭与幽冥忘川相同，这儿真的好冷，我每天都受冰冻之刑，姐姐，救救我。”
　　末儿伸手拉住我的手，顿时一股森森寒气袭来，立马冻得我的手生疼。我看着末儿痛苦哀求的模样，心疼不已。我宽慰道：“我一定会救你的。只是，我该如何救你？”
　　“杀了封印我的人，如此我便自由了。？”
　　“封印你的人？是谁？”
　　“折兮”

　　离开

　　如同猛然遭到重击般，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久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向后退了半步，定定的望着沫儿的眼紧锁眉头，问道：“他为何要封印你？”
　　“我不知道，或许是我妨碍到他什么，也许是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不住的摇头，坚定道：“末儿，不会的，相信我，折兮他是个好人。他从头到尾只是想要帮助我们。”
　　末儿盯着我的眼深深凝视，片刻后扬起唇角自嘲而惨淡的笑道：“姐姐，你爱上他了吗？你不是爱着你师傅吗？这才多久的时间，你竟然就爱上他了。”他的笑容就如夕阳落日般唯美而绝望，看得我心如刀绞，“可是这样，我又能如何。”
　　我解释道：“我没有！我没有爱上他，你为何不信我？”
　　末儿渐渐敛了笑容，一双眼眸如幽深的深不见底的枯井，沉声道：“若你不爱他，那便帮我杀了他。”
　　我挣脱沫儿的手，说：“不不，我不能杀他，他救过我，若不是他，我现在早已堕入魔道了，你叫我怎么能对他下手？”
　　末儿失魂落魄拖着残破的步子后退，绝望的笑着：“你说的一切都不过是骗我的罢了，姐姐。”
　　我想要解释，却发现许多话无从说起，末儿一步步倒退，继续道：“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我们要都活着，我们要寻一处无人的仙境，筑一间木屋，院边种满桃树，院里要栽一棵杏树，一株芍药，墙角的水井里要养两条红色锦鲤。姐姐，这些我都还记得，只是你怕是在遗忘的干净了吧。我不要你护我一世长安的，我只要在你身边再活一天就好了的。”
　　“一定还有其它方法可以救你的，请你相信我。我会找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来的。或许我可以先帮你把玉簪从寒潭底拿出来。”
　　末儿摇摇头，面如死灰，长叹了一声：“没用的，我的灵魂被囚禁在此，拿出玉簪也于事无补。而且，也不用了，姐姐。我大抵已明了你的心意。我只是遗憾，姐姐，你也是个骗子。”
　　“末儿，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说会救你就一定会救你。只要你等等我。”
　　“姐姐，你还记得当初杀我的那个老人吗？他要杀我们，但他同时向折兮下跪。”
　　我惊愕的瞪大双眼，哑声道：“末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姐姐。只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说完他惨然一笑，化作一道白光飞入了寒潭。
　　我独自留在岸边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不管我愿不愿意相信，我都清楚地感觉到末儿的话影响了我。我忽然想起当初篱落临死前对我说小心我身边的人。还有那个带黑色披风的老人邪魅而诡异的微笑，他对着折兮恭敬的下跪，而对末儿下手却毫不留情。末儿先进藤壶不过片刻，怎会那么快就死去？
　　再来就是我们遇到的育蛇，当时我并不在朝岚和他的身边，朝岚消失不见，而他却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一路行来，看似他是最弱的，我入岛之前还尽力顾着他，想着他是凡人，实际除了我对他的伤害，他好像真没如何受伤。
　　他既是身怀异术，那为何落入水中之时，他总是不自救呢，他先前装作不强，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到此，我不经头皮发麻，心底如有一个黑洞，不断冒出浓浓的黑雾，渐渐弥漫将我笼罩。
　　折兮，他究竟是谁？
　　不，不，我不能这样想他，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几番因为我出生入死，他若不是真的为了我，大可让我生死由命，堕入魔道。我怎可如此怀疑他，事情绝对不是末儿以为的那样，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什么细节被我漏掉了。
　　“灵儿？”在我神识陷入挣扎不能自拔时，一声低沉略带疑惑的声音打断了我，我回过神，却见折兮不知何时站到了离我不远的一株桃树下，清冷纯洁的花瓣悠悠的飘落而下，落满了他的发丝和肩膀，他一身素白衣裳在月色下散发出清冷莹白的光晕。我忽然想起当初我去杪禄宫送白颜去洪荒时的前一晚，因着夜色深了，我和凌渊便歇在了一间屋子里，那晚，他坐在夜明珠的柔柔的光晕下看书，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么安静恬淡，此时的情景与当时的画面真是太像了。
　　“折兮……”我有些茫然的轻声低唤。
　　折兮踩着月光几步走到我身旁，低头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见没有异样，才开口道：“因着担心你，见着你出门了，便跟了过来，却不想没几步你就走的不见影了。你为何行到这处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不知不觉乱晃到这儿的。”
　　折兮若有似无的松了一口气，随后狭长的眼随意的瞥了一眼寒气袅袅的水潭，问道：“那你可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看水中桃花荡漾的的碧波，然后摇摇头，说：“没，我什么也没看到。”
　　折兮无声的叹了口气，缓缓道：“即使如此，我们回去吧，这里寒气终归太重了。”
　　我点点头，和他并肩穿过重重花林回到了小木屋。
　　回房前我拉住了折兮的衣袖，折兮回过身，剑眉微锁，绝美的的眼眸里竟有一丝心痛一闪而过，他薄唇轻启“怎么了？”
　　我想要质问他可又骗我，但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最后只是垂首轻语道：“折兮，谢谢你。”
　　“傻瓜。”折兮抬手揉了揉我软软的长发，宠溺的微笑温暖进心底最深处。“早点休息。”
　　“好”我笑着回了屋子，我知道，折兮一直在背后望着我，直到看不见我的身影。我不知道，后来他又在院子里枯站了多久。
　　我依旧辗转难眠，并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觉得这处木屋如此眼熟，这本就是末儿当初给我描绘的他将来要和我居住的地方的样子。他都已经被封印与寒潭之地了，还穷尽毕生之力化出这处木屋来。其实他的执念比我也浅不了多少。
　　第二日，我们没有直去山顶宫阙，我央求折兮为我停留两日。折兮眉宇间的极浅担忧变的更重了，他注视着我的眼许久，沉吟道：“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相信我。”说完，拿着寒光凛冽的玄晶剑转身出去了，临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说：“我做了些饭菜，你愿意和我一起吃吗？”
　　我一愣，随后笑道：“当然好，我都饿了好久了。”踩着欢快的步子跟在他身后。
　　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总觉得这饭菜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一直萦绕在我心底最深处的味道。是他？我停住咀嚼的动作，咬着筷子蹙眉定定的望着折兮，思绪一时纠缠纷乱起来。
　　真的是他吗？不可能的，他现在不可能在这儿，若是在这儿图的又将是什么，这是没道理的事。我努力让自己不要怀有任何希冀，没有希望久没有失望，只要时间过了，就会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哥哥曾给我说，只要有神识，无论是神还是是人，总会有一些求不得，来不及。面对此种情况，我们需得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心态。万不可强行扭转，神的年岁是很长很长的，花如此多的时间结一段仇隙是万万要不得的。我一直记着，我虽从未主动放过手，但也从来未纠缠一个人。
　　爱若没了，留一些尊严总还是好的。
　　思及此，我像我大概是太久太久没见到他了，才如此多想了，这大地只是错觉。
　　估摸着折兮被我看的心里发毛，踌躇了半盏茶的时间，放下了碗筷，说：“你何故这样盯着我看，你想要说什么？”
　　我口中还含着未咽下的饭菜，被他这郑重其事的一问，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我掐着脖子刚别过脸就激烈的咳嗽起来，霎时满脸涨得通红，片刻之间就泪眼朦胧起来。
　　正当我难受的死去活来是，背上突然有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温柔娴熟有节奏地拍我的背。折夕眼角含笑的叹息：“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啊。”
　　我缓过一口气，可怜巴巴的说：“我不就盯着你看了两眼吗，你至于吓得我呛的不行吗？你真是个小气鬼！”
　　折夕手一顿，然后又继续拍着，无奈的笑道：“就你最有理了，真不知以前这么多年怎么忍过来的呢。”
　　我猛然顿住，一把抓住折夕的手，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说：“你刚才说什么？”
　　折夕也顿住，剑眉微蹙，墨玉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闪躲，消失的太快，我想是我看错了。折夕缓缓抽回手，坦然道：“我说，天下就你最有理了。”
　　“不是这一句，你知道的。”
　　“还有就是，我说真不知你家人这么多年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我茫然失措的放下手，果真是我多想了。他是天地共主，胸怀四海八荒，断不会抛弃一起陪我在这人世间逗留。不是我不相信我自己，只是父神最后的遗旨便是要他保得四海八荒九州三十六天安然度过天劫，众神之主的他又怎会为了这些儿女情长乱了救世步伐。再来就是我亲自去万生宫找过他，他如此决绝利刃直劈我的面门，和故荆携手离去。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选一人以他度过羽化前不多的岁月，他选择的仍旧不是我。
　　其实我早就该死心了，我只是假装着他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
　　其实，哀大不是莫过于心死，而是，哀大莫过于心不死。
　　凌渊，我从此真真的放过你，你会开心的吧。
　　想到此，我勉强的牵起唇角笑道：“我认识一个人，你和他很像，我觉得对不住你，我总是觉得你是他。我忘不了他，对不起……对不起……”
　　折兮墨黑的眼眸黑得愈发深沉，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紧握成拳。他静静地凝视了我许久，忽然别过了脸，拳头缓缓的送了力道，嘴角扬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直接的告诉我，我只是个替身……”
　　说完他转身离去，长身玉立，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一片飘落的花雨中显得如此孤独萧瑟，寂寥绝望，像绝崖之上历尽沧海桑田，孤寂清寒的冷松。
　　直到最后，他都在没回头看我一眼。
　　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桃林深处，他或许是对我死心了，他再也不要我了。虽是我骗着他离开的，但又有一个人决绝的离我而去了。
　　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心如刀绞的疼痛，我其实多想拉住他，告诉他我虽觉得他们像，但从未觉得他是谁的替身。可是这样对他也好，现在我有能力杀了他，但我却如何也下不了手。但我要就末儿，若是末儿回来的话，定会和他斗个天翻地覆。无论谁受了伤，这与我无疑都是最残忍的惩罚。折兮若是回了蓬莱，如此这样，大抵是最好的结局了。
　　尽管心里阵阵抽疼，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笑着给自己打气道：“无灵，你是对的，你是对的。这样他们就都不会受伤了，你要继续走下去，勇敢的走下去，即便只有你了。现在只剩你了，找遥忶的心就靠你了。”
　　可不知为什么，眼角竟有温温热热的液体源源不断的流出。我蹲下身，双手捂住脸，眼泪便从指缝间蜿蜒流下。心痛就像寒潭袅袅的水汽，氤氲笼罩着我的整个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泛着酸痛苦涩。
　　连我自己都不知为何，在我看到折兮离去时，会心痛的死去活来。
　　我抹了把脸颊，深吸了一口气，提脚向前几日迷失处的寒潭走去。
　　我找到那天那处地方时，已是午后许久了。寒潭的桃花依旧开得很好，清寒料峭，横枝斜出，簇似霞锦。
　　我久久的注视着那天折兮身后的那柱桃花，想起那天他白衣覆雪，幽立树下的模样，他当时可是真的好看呢，我不由得笑了笑。
　　我犹豫着要不要脱下衣裙，转念一想，麻烦那么多做什么。遂举步缓缓往寒潭深处走去，没走几步，冰冷的水就将我全数淹没。淹没前一瞬间，我好像又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无灵”，不过约莫是我想多了。
　　我沉入水中，左右搜寻，不过片刻，果真在一块黢黑的岩石缝隙中找到了一只玉簪。我端看了两眼，放下心来，果真是末儿的玉簪。
　　在我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下一刻一股强劲猛烈的力道将我一瞬间拉出了水面。

　　迷茫之途

　　仓皇中我吞了好几口潭水，待我惊魂未定的瞪大了双眼看清楚眼前的人，只见浑身湿漉漉的折兮双手死死的箍着我的腰。
　　折兮脸上血色全无，惨白一片，眼里还是满满的仓皇与害怕。他的手一直在抖，连身子也抖个不停，通过抱我的手一直传到我身上。他是杀伐决断的仙界战神，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么心痛惶恐。
　　胸口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淹没，我摒了气息细细看着他。
　　他黑玉般的眼里尽是黯然，流淌着无尽的心痛与绝望，他颤抖着唇，嘶哑如好久未说话般低沉颤声问道：“你为何要自尽，你真的就那么爱他吗？连他的替身离开了你都会去死吗？”
　　“你不是他的替身，折兮，我……”我刚想解释，却发现我什么也不能说，我不敢看他那让我震惊心痛的眼，别过脸望着岸边的的桃树，低声说：“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走了。”
　　折兮身子一震，顿了半响，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因为我才自尽的？”看着他那闪亮着充满希冀的眼光，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事实，我怕又伤了他。顿了许久，才说：“你离开了，没人陪我讲话，我闲的慌，就来凫水了。”
　　折兮眸光明明灭灭的看了我许久，然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眉目舒展笑说：“那以后我都陪着你，不离开了。”低低呢喃了一句：“若真是替身，我也认了。”
　　我心头一跳，哀伤的凝视折兮的眼，再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你错过一个对的人，或许留下的不全是遗憾，它会教你如何不再错过下一个对的人，学会珍惜他，学会好好去爱。
　　我坐在墙边的水井上，手中把玩着一枝桃花，眼光追随着折兮的身影晃来飘去。折兮坐在一个木盆前，正在浆洗衣服。好吧，我真的从未想象过，竟会有人洗衣服都能一直保持一种潇洒飘逸的仙人之姿，我觉得我的见识终归还是太浅了。
　　我一把扔了手里的半支被我倒腾的半死不活的桃花，跳到折兮面前，蹲下身来看他洗衣服，问道：“你为什么不用法术呢？你不嫌累吗”
　　“我不累呀。如此漫长的岁月，什么都用法术来解决，那剩下的无尽时光，又将何以遣怀。”折兮笑望着看我一眼，手中动作不停“你有事要忙，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洗衣服也算个不错的消遣。”
　　“那你为什么要连我的一起洗了呢？”
　　折兮提起手里我湿淋淋的白色衣裙，戏谑道：“因为你的衣裙着实是太脏了些。”
　　我：“你！算了，你洗吧，我去睡觉了。”
　　折兮宠溺的看了我一眼，无奈的摇摇头，说：“去吧。”
　　我走进屋，轻轻关上门，确定折兮暂时不会进屋，才从怀中掏出了玉簪。我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玉簪，却发现玉簪丝毫没有特别之处，只是一直简单的玉簪。并没有末儿一丝气息。
　　这是不可能的，若末儿的魂魄真被封印在玉簪里，那即使我不施法，他的气息也会流淌而出，无论如何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可是当初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末儿的魂魄飘荡在寒潭上方的啊，我肯定那绝不是幻觉。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把玉簪轻放在桌上，口中念着咒语，手中施法，一团荧荧白光笼罩着玉簪，许久之后仍旧不见任何动静。我收了术法，透过窗户偷偷往外面看了一下，见折兮在井边打水，并未注意到我，一颗心稍稍放松了些。
　　我本是已经爬到了床上，但心中纠结睡不着，便跳下了床。光着脚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想末儿这件事。
　　他的魂魄怎么会不在呢？要不就是他自己逃走了，要不就是有人收回了他的魂魄。他本是凡人，虽学了许多仙术，但终究是个肉体凡胎，死了灵魂是半丝法术也无的，断不会是他自己挣脱了封印逃走的。若不是如此，那会是谁收回了他的魂魄？
　　我望着窗外在晾晒衣服的折兮，眉头越蹙越紧，心头越来越疼。我猛然收回眼，坚定地告诉自己，绝对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
　　我焦躁的在屋中踱来踱去，喃喃低语：“或许是魔族的人潜进了这里，只是想要让我们自相残杀，定是这样的！”
　　“什么定是这样的，是哪样的？”不知何时折兮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他将手中的茶放下，矮身坐在一方园凳上，倒了热杯茶给我，好奇地问：“我看到你一直走来走去，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我接过茶，咬着杯沿哼哼唧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折兮，说：“原谅我，现在不能说。我只是不想伤了你，相信我。”
　　折兮幽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眼里竟有些许高兴，说：“你既是为我着想，我又怎会逼你。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到时我洗耳倾听。”
　　“谢谢你。”我感激地看着折兮，脸上笑意浓浓。折兮似笑非笑的睨着我，说：“真要感谢我，就那点行动出来吧。”
　　我茶喝了一半，愣愣的顿住了，傻傻道：“那你要怎样呢？”
　　折兮继续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我沮丧的耷拉着脑袋，说：“我不知道呀，我做饭不好吃，怕做给你吃，你又拉肚子。我女红也不在行，一朵雨久花硬生生的绣成了鸡冠花，衡洛没少取笑过我，我拿不出手，也不敢送给你。我琴弹得不错，可是这儿也没把琴呀。”想到此，我精神一震，高兴道：“我哥说我嗓子不错，歌唱的也还可以，要不我唱首歌给你听。”
　　折兮幽深迷人的眼眸里全是暖暖的宠溺，如春日暖阳让人沉沦迷醉，他柔声说：“好啊，我先记着。不过在此之前，你的把鞋子穿上。”说着俯身拿来了我扔得横七竖八，在地躺尸的绣鞋，拿起我的脚，帮我穿好鞋。
　　接着好几日，我们都没有出发，我们就这样像一双隐居世外般静静地的住在小木屋里。折兮厨艺特别好，我纠缠着他教我做饭，白天折兮就教我厨艺，在我毁了许许多多的食材后，折兮看到鸡飞狗跳惨不忍睹的厨房时，终于忍不住对我说：“有我在，你就别学什么劳什子的厨艺了，我们中一人会做饭就可以了。”
　　就这样，我的学厨之路就这样断了。晚上的时候，折兮幻化出一把桐木琴，坐在屋檐下抚琴。恰巧那两天我着了凉，嗓子唱不出歌，就每每在他抚琴时，在月色下的落英缤纷中跳舞给他看。
　　这是我自祭后穹大典第一次跳舞，起初时舞步凌乱，但折兮的琴弹得绝世无双的好，有虚怀若谷，清风朗月，潇洒飘逸之姿。踩着他的拍子，我竟越跳越好，竟像在云间起舞，在风中翱翔，无忧无虑畅游九州。
　　这无疑是我和折兮度过的最轻松的几天，但愿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会记得，他也会记得，记得这儿的桃花，这儿的杏树，这儿的古井，这儿的芍药，还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姑娘。
　　只是不知为何，这几天他的脸色也着实苍白了些。我想他大概是没休息好吧，便放到一边去了。
　　午时阳光正好，暖暖的照耀着花木，我倚着窗户静静地失神。一直绿蜻蜓在院子上方盘旋了许久，最后终于停在了窗柩上。我伸出手，蜻蜓娴熟的落在了我的手上，我沉吟道：“是这样的吗？”
　　蜻蜓上下扇动了翅膀两下，便静立不动。我的心却在不断下坠，一只坠落，仿佛人生所有的希望与美好都从身上寸寸的剥落，浑身血肉模糊，遍体鳞伤，直到悲痛绝望的深渊。直觉一口气哽在喉头，痛得无法呼吸，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你回去吧。”
　　绿蜻蜓围绕着我飞了几圈，最后还是飞向了花丛深处。我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向折兮的屋子走去。
　　我推门而入，如我所料，折兮不在。我径直走进屋里，眼环视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他床榻的枕头旁边，我感觉自己如浸泡在一池冰水中，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我颤抖着拿起枕头下那个小小的锦盒，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打开锦盒。
　　桃木簪散发着莹润的柔光，我伸出瑟瑟发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拿起簪子，顿时末儿的气息扑面而来。朝岚的玉佩也静静地躺在锦盒中，冷冷的光华似要晃瞎人的眼睛。
　　下一刻，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折兮，我再也不欠你了……
　　我狼狈的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紧紧地抱着锦盒，泪流满面。
　　两日后，我和折兮重新上路。他并不知道我在暗中细细的观察着他，依旧对我无微不至，我心中总是痛苦与绝望纠缠不惜。纠结的情感几乎要将我的神识撕裂，我想要救出末儿，可是我对折兮下不了手，我只能一次次的催眠自己说，等到了峰顶宫阙我一定会逼他解开封印的。可是心底最深处不断有一个声音在若有若无的回响：“你真的会对他下手吗？你忍心伤害他吗？”
　　折兮，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你若是不那么好，我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那么绝望了。
　　“灵儿，你这么望着我做什么？”说着折兮将手中装有清水的竹筒递给我。
　　此时我们真在一片落樱坡上歇息。一轮皓月悬挂在高高的夜空，清冷明亮的月辉洒满了整个山头。开得极盛的樱花在月色中显得纯净洁白，微风中摇曳着，像是一幅清丽绝世的水墨画，美得让人心疼。
　　我接过水，望着他愣愣的拿着却没有喝。折兮眉峰一挑，似笑非笑道：“你不会是这时候担心我害你吧。现在才反应过来，着实有些迟呢。”
　　我拿起竹筒大大的喝了一口，然后极其郑重的说：“我觉得你又长得更好看了。”
　　折兮怔然，然后拿过竹筒别过脸，我竟然看到他的脸上有一丝绯红，我抿唇轻笑。我靠在身后的大石上，举起双手枕在脑后，白色的纱裙滑下来，露出一段洁白皓腕.
　　“我说过要唱歌给你听的，现在唱给你听如何？”
　　“你若是愿意，便是最好的了。”折兮璀璨黝黑明亮的双眼熠熠生辉。
　　“若是有古琴相伴，倒是更应景一些，我记得你琴弹得颇好，要不你帮我伴奏伴奏。”我对着折兮眨了眨眼。
　　折兮浅浅一笑，双手交叠幻化出一把桐木琴。这就是前几日他弹得那把琴。
　　清泠空灵的琴音从他翻飞的指尖流淌而出，化为樱花林间飞舞的精灵。戏得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
　　我轻启唇瓣，轻轻吟唱：
　　月高高
　　星寥寥
　　拂微风，云飘摇
　　孤江边，心邈邈
　　两世牵
　　誰人晓
　　回首间
　　几多欢笑昨夜天
　　残忆追旧年
　　而如今
　　往事已走远
　　……
　　许久时候折兮悠扬旷达迷人的琴音，依旧袅袅的回荡在山谷间。我们彼此久久无语。
　　折兮收了琴，我理了理衣袖，响起一声清脆玉石落地的声音。

　　最后的旅途

　　坐在我不远处的折兮低头一看，惊讶了一瞬，随后释然到：“原来它在你哪儿呀？我还以为我弄丢了。”
　　我惊急着想要解释，但看到他一脸坦然，清风朗月的表情，最后只是说：“确实是你掉了的，我前几日见到就帮你收着了。”
　　“左右那也不是我的，那是无末的。”我蹙眉凝视着他，浅声问道：“不过怎么会在你那儿呢？”
　　“那一次我进入藤壶救他，他那时本已经不行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深的执念就是放不下你，他不想死后所有的一切都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想留下一些什么陪着你，看你经历的日升月沉，沧海桑田。他最后把这那只簪子给了我。”
　　说着折兮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只簪子，是那只桃木簪。他把簪子交到我手上，继续说：“这也是后来我在育蛇攻击我们的那处深渊捡到的，那时他刚刚离世，我怕你睹物伤情，便迟迟没有给你。后来想要给你，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时间，不过现下既然你捡到了，我就并着给你好了。”
　　我拿过桃木簪，簪子上还残留着育蛇特有的血腥味。我看着簪子，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我的心头，一瞬间我的手脚变得冰冷，脸上血色全无。一种史无前例的恐惧如无尽黑暗中最可怕的魔鬼咒怨深深地笼罩着我。
　　折兮看到我的惊恐，疾步赶到我身边，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眉头紧锁担忧急切的问道：“你怎么了，灵儿。”
　　我闭上眼，眼前全是末儿以前围绕在我身边，或温柔或依赖或深沉的叫我“姐姐”“姐姐”的样子，还有他高兴时的眉飞色舞，难过时的哀伤流淌，困难时的坚定刚毅，凝神时的优雅从容。
　　心中有无数把的锋利凛冽的刀密密刺穿，血流成河，一直以为的信仰突然间崩塌的般伤痛无望。
　　“灵儿！灵儿！”折兮担忧的摇着我的肩膀，试图将我从恐惧中抽离出来。最后把我紧紧拥入怀中，温柔低沉的浅浅低语：“不要怕，没事的，我在这儿。”
　　我死死抓着折兮的衣袖，双眼定定的望着虚空，心中坚定的想一定不是这样的，只是我想多了，只是巧合。我自作主张的把那恐怖的想法扔进了心中永不见天日的无底深渊。
　　“谢谢你，我没事了。”折兮察觉到我已经好多了，便放开我，一双眼黑得愈发深沉，他说：“你想到了什么？竟是怕成这般模样？”
　　“没，没什么，许是我只是胆子太小了。”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温柔与伤感流淌的眼眸。
　　折兮顺势坐在我旁边，望着天边流云微微扬起唇角，但看起来却有极轻极浅的柔软的忧伤。我拉着他的衣袖紧紧地注视着折兮的眼，说：“其实我还捡到了朝岚的玉佩。”
　　折兮恍惚了一刻，俊美的容颜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呢喃道：“原来那个玉佩真的是他的。”
　　“你不知道那是他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也是他的，深渊之下除了育蛇再没它物，着实不可能是别人的。”折兮清浅的叙述。我目光泛冷，心底变得幽冷幽冷的，没有人吗，那可不一定，遗憾的是你不知道原委罢了。
　　我说：“其实你知道吗？有一种法术，只需用死者生前珍惜物，配合锁魂咒就可以将死者的魂魄封印于其中，若是不将封印之人杀死，被封印的魂魄就永远无法出来。”
　　折兮凝眉细想了一下，说：“我听我师父提过，是有这么一种术法，若是千年内不将魂魄放出，魂魄就会变为死魂，从器物中逸出，消散于天地。这种术法着实有些残忍不近人情。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我扬起唇角微笑道：“没什么，只是锁魂咒的咒语我忘得差不多了，就是想说你知不知道，知道的话，就告诉我一下。”
　　“师傅只是提过，没详细跟我说，所以我也仅仅知道有这种术法，不知道咒语。你要它有什么用吗？”
　　我边摇头边微笑，笑得满目苍凉，如苍山暮雪般落满了沉沉的暮霭。我说：“我要它没什么用，这么不近人情的术法我怎么会用呢？”
　　折兮笑着拿去我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落的樱花瓣，眼里暖暖的宠溺就像夕阳金色明媚的余晖将我笼罩，缓缓道来：“是，你总是最好的。”
　　我们继续走了半日，便到达了山顶宫羽，但令人惊奇的是竟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亭台楼阁都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子荒芜。仿佛这只是一座建好了等着别人住进来的宫殿。
　　我和折兮站在玄天正殿空旷宽敞的中央，呼呼的大风袭地吹起，我们皆是衣袂翻飞。高阶上威严高大华美的玄冰王座上空无一人。我讶异的呢喃：“这是不可能的啊？他竟是不在这儿？”
　　折兮眯着眼看了王座半响，忽然间嘴角牵起一个邪魅而诡异的微笑，很快又恢复了神情。我看着他日渐苍白的容颜，刚想问什么，他坚定的说：“放心，灵儿。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一定会。”
　　我心中闪过疑惑，但表面上还是点头应下。
　　我们寻了两间屋子住下，因怕发生意外便择了两间挨着的屋子。半夜溶溶的月光洒满了庭院，院中两株茉莉花开得皓洁宛如孤峰冻雪。我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的关了门走出了门。踏着月色在院中想这几天发生的事。走到茉莉花树下，便坐在了一旁的一方石凳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深思。
　　我抬头一看，却见折兮小心翼翼的关上门，然后深沉的眼看了我的房间一眼。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般，最后决绝的转身离去。
　　我心间疑惑不已，也已经那么深了，他这是要去哪儿。瞧他那模样，也不像是我一般消磨长夜。
　　我拍了拍衣裙，举步静静的跟了上去。只见折兮轻车熟路的穿过了两个月亮门，经过三个垂花回廊，再经过两棵娑罗树。我怀疑折兮只是梦游，犹豫要不要继续跟下去的时候。折兮却忽然在一棵极大的菩提树下停住了脚步。
　　我跟得急，又忽然停住，差点一头栽进不远的荷花池里。我急急的稳住了步子，将将想要叫住他，他清冷低沉的声音就散落进微风中，“你想要的究竟是何物？”
　　我愣愣的望着他，讶异的睁大了眼，难道他发现我了。我想了想，刚要说“我什么也不要”的时候，他对着菩提树又说：“我不会帮你的。你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深情。”
　　我委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谁会半夜对这一颗大树说话，我更加肯定他是在梦游。我扯着嗓子，一个“折”字还没有喊出来，便被他的话怔住。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树干，说：“地宫就安全了吗？或许是，但也不一定。你以为这样就能困得住他吗？”
　　我换缓缓将跨出去的半个步子收了回来，脸上的担忧渐渐凝固，冷眼静静的看着身上白衣洒满点点月光的折兮。
　　心中一种被一个巨大的阴谋笼罩的感觉变得更加真切，像是在头顶上无尽黑暗的虚空中就悬着一张巨大的蛛网，其上一只庞大的蜘蛛露出森森的獠牙，獠牙锋利泛着冷光，滴着幽绿幽绿的毒液。蜘蛛随时都准备将我吞噬，用不解脱。
　　“或许会成功，或许永远都不会成功，我只会帮你这一件事。其他的，你以为你控制得了我吗？”折兮绝美的脸上迷人而诡异的微笑如盛开在黑夜中魅惑绝望的摩诃曼珠沙华。
　　我浑身的血液渐渐变得冰冷，脚如生根了一般挪不动半步，望着那棵菩提树，似乎要把它望出一个洞来。
　　折兮许久没再说话，只是唇角一直有一丝令人捉摸不透意味深长的浅笑，然后转身离开。
　　我急忙闪身躲进了旁边的丝萝从里，在折兮身影完全消失后，我才从阴影中走出来。我走到菩提树下，绕着树走了几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沿着原路返回，远远便瞧见折兮门前躺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我剑步走上去，却见折兮晕倒在了台阶上，我心中猛的一跳，连忙上前查看。我探了探折兮的脉搏，下一刻，心头一阵震惊。
　　折兮竟是身中剧毒！
　　这种毒叫熵妖，凌渊曾经告诉过我，这种毒是由魔界王都的一种名叫熵妖花的植物冶炼而成。这种毒在临死大多都前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症状，只是人会逐渐虚弱。而且这种毒极其霸道，纵是一般的神君，若久不医治，也是形神俱散的居多。
　　难怪折兮近来脸色日渐苍白，我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加留意，为什么我只想着猜忌他。无论他做过什么，我都不希望他离我而去。他是唯一一个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仍旧陪在我身边的人。若是他都离我而去，那我究竟还剩些什么，却是不敢想象。
　　我依稀记得解毒的术法，在我小时候，凌渊教过我，但忘记了一部分。我解不了这种毒，我只能用我的神族之血替他压制住。我幻化出一把冰刀，在自己手腕上给了个口子，血液流淌进折兮口中。
　　无论折兮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他是在凌渊之后守护我最久的人。我一直相信，即使他做了什么，他也没有恶意。这或许不是那么公平。
　　折兮缓缓苏醒，看到自己枕在我怀里，笑了笑，说：“你都发现了么？”
　　“你为何会中毒？折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凝望着他的眼，忧伤的问。
　　漫天清冷明亮的月光尽数落满他的眼眸，他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起身将手递到我面前，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抿唇轻笑，收回自己的手，说：“不知道就算了吧。”
　　折兮温柔浅笑不语，剑眉下一双狭长精致的的眼眸黝黑明亮总是让人深深沉醉其中。
　　“想是你半夜梦游至此的吧，我睡不着闲晃才恰巧遇到你，还有颇久才会天明，你休息一下吧。”说完我转身走上了台阶，走上最后一阶时，我停住了脚步，说：“我总是信你的，我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折兮在台阶上的影子一震，最后什么都没有说，静静的立在月色中，如一尊华美的雕像。
　　我没在说什么，继续走进了屋子。
　　连绵的宫阙远比我们想象的大。第二日，折兮还在休息时，我没有叫醒他便出了门。顺着一道道回廊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我竟然走到了另一座宫殿。
　　这里的天空是茫茫的铅灰色，柳絮般的雪花不断从遥远的虚空飘落下来，一种透骨的寒冷如跗骨之蛆缠绕。
　　带走到宫殿正中的玄天殿时，我看到那个斜躺在殿堂中间高高的铺着白色千年狐裘的白玉王座上慵懒而高贵的女子，对我妩媚而邪魅的对我微笑。
　　她原本清明秀丽的容颜，此时魅惑迷人，倾国倾城，绝色明艳的凤目里尽是漫步尽心的轻视。她说：“我等了你很久了，你终于来了。”

　　图穷匕见

　　一阵阵寒风夹着雪从外面吹进来，我转身将沉重的大门关上，发出“吱呀”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狐裘上的女子轻笑，发出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她说：“你倒是一日既往的恬然淡定。好久不见，无灵。”
　　我颔首浅浅一笑：“好久不见，李然小姐。”
　　“你对我出现在此一点都不惊讶吗？”李然优雅的走下了王座，步步生莲，摇曳生姿的款款走到了我面前。
　　“我不惊讶。”我摇摇头，说：“其实当初我体内的魔息不是篱落下的，而是我去拜访你的时候，你的侍女给我下的，对吗？”
　　李然微微一愣，随后笑道：“你说的没错，那你是如何知晓的呢？”
　　“我和篱落认识是在认识你很久之前，那时候我身体一只没有任何异样。但在拜访过你之后，我就当街晕倒了。再来就是篱落还指望我帮他的忙，她不可能对我下手，否则我根本不会帮她。细细想来当时也只有你会下手了。”
　　“说的倒也不错。那你知道我在这儿是要做何吗？”李然掩唇而笑：“我对你可是没什么所求呢。”
　　“我不用你对我有什么所求，你杀不了我。”
　　“是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呢。”
　　“魔界的公主，间月殿下。”我微微笑道：“您太自信了，或许我没您想的那么弱。”
　　间月震惊的瞪大了眼，精致的凤眼中怒火蔓延，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是魔界的公主，还如此嚣张。”
　　我站直了身体，对着间月说：“我从未对你嚣张过，东荒的风俗是容不得人嚣张跋扈的。”
　　间月变回了冷静，又邪魅诡异的笑望着我。她向后走了两步，突然间，大殿内狂风骤起，风吹的她的衣裙猎猎飞扬，我的长发在身旁飞舞，模糊了我的双眼。
　　间月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加印，紫色的华光在她手指尖飞旋缠绕，映着她的容颜绝世美艳。下一刻，我的周围出现了无数把寒光凛冽的冰刃。锋利的剑气撕裂空气似的在我身上一道道飞快的划过。不过片刻功夫，我身上的一袭白衣已是渗满鲜血。
　　间月双眼斜睨着我，说不出的不屑，得意的笑脸熠熠生辉，娇俏迷人。
　　而下一刻，她醉人的笑颜凝固在脸上，仿佛历时已久的精美壁画，一寸寸剥落。她惊恐地双眼移到自己被一剑穿胸而过，鲜血喷涌的胸膛。
　　我走到她面前，缓缓拔出绫剑。间月死死地抓住我的说，目眦欲裂，不敢相信挣扎着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挣脱自己的手，冷眼望着她，说：“没什么不可能，你当东荒的帝姬那么不济吗？间月，你太自大了。”
　　间月定定的望着我，忽然捂着胸膛仰天狂笑了起来：“东荒的帝姬？哈哈哈哈，东荒的帝姬！他果真骗了我，真的骗了我。为什么？我那么相信他，那么爱他的呀。”笑着笑着，她的眼角就流出了眼泪，眼眸中全是悲伤绝望。
　　“他是谁？”
　　间月停住了狂笑，媚眼如丝的笑望着我，绝望中说不出的诡异，她红唇轻启，呵气如兰道：“还记得篱落的死吗？”
　　说完她伸手掏出了自己的心，然后她的身体化为流沙，随风飘散。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消散了，要不然到时魔族又要把这帐记在神族头上。我手一挥，那一刻鲜活的心脏落下了我的手中。我幻出一个盒子，将其小心地放好，用法术隔空交给了东荒的衡洛。
　　我拉开门出去，引入眼帘的是那一身熟悉的白衣静静地立在台阶下微微仰着头深深地凝望着我。
　　我有些无措的对上折兮的眼，慌忙着解释：“你在休息，我怕打扰到你，就没叫你。我不是在躲你……”
　　我还没说完，折兮已上前将我紧紧抱入怀里，紧的我的骨头都有些发疼。他的头埋在我的肩窝，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被吓得很厉害。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急促的拂向我的脖子，过了许久，他才微微放开我，低沉呢喃：“你在这儿就好，其它的，都没关系。”
　　他握着我肩的手都在发抖，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竟然流露出惊痛害怕，看得我震惊不已。我握住他的手，说：“我不会离开的，我一直在这儿。”
　　背上的伤经折兮上药后，没两天就大好。
　　我看着自己纤细皓白，没留下半点伤痕的手腕，嘴角不知不觉间扬了起来。想必折兮在帮我包扎时暗自消耗了不少法术吧，否则我的伤不可能好的那么快。
　　我躺在窗边的一张小榻上，抬起手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温暖耀眼的光芒从指缝间露出几缕，晃得我眯起了眼。要是无穷之境依然有这么明媚的的阳光，该是有多好呢
　　我闭上眼，在这短暂而宁静的时光中暗自叹息，不知不觉间便坠入了梦境。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我都在怀疑我是否真的在做梦。
　　梦境中我依然躺在这一方矮榻上，但映入我眼帘的已不是那一轮霞光万丈的朝阳。站在我面前的男子身影浸润在溶溶的金黄色光云中，他微微扬起唇角的看着我，容颜万花竞放般璀璨迷人。
　　他对我伸出一只白皙修长而骨骼分明的手，我鬼使神差的把手放进了他的掌中，迷茫的望着他。
　　他抿唇一笑，低沉内敛而舒缓的声音如同在念一首深情优美的情诗，他说：“我等了你许久。”
　　我的手无意识的搭上他的胸膛，但我却感觉不到他的一丝心跳。我皱眉望着他，问道：“朝岚，你的心呢。”
　　朝岚身躯微不可查的一僵，很快恢复过来笑道：“我的心不见了。”然后他坚定的嘱咐道：“你一定要找到我的心，记住！”
　　“你在哪儿，朝岚。你为何不来找我？”我很忧心的。
　　“那些都不重要，灵儿。我现在无法脱身，但你要记住在这岛上遇到的魔界的每件事，每一件事。记住篱落，篱落说，尽头即是真相。”朝岚低眉凝望着我，瞳孔深邃如同深海里的星星。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朝岚，你为何不直接跟我说。”
　　朝岚将我散落的发丝轻柔别到耳后，在我耳边无奈伤感的呢喃：“你其实都已经明白了的，灵儿，你只是不愿相信罢了。我的到来只是让你更加坚定你的想法。这就是真相，你最后打算怎如何？”
　　我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半响道：“对不起……”
　　朝岚无奈心疼的叹息，眼眸中的微笑如落日般温暖绝美的让人想落泪。他的胸膛忽然浸出鲜血，雪白的衣襟片刻间被染的鲜红，血液顺着衣衫流下，像是要流尽才肯罢休。他放开我的手，说：“我要走了，再见。”
　　说完他转身踏着一地破碎的日光消失不见，我想要伸手抓住他，但没有抓住他一片衣袂，而我的手上却满是鲜血。我急急的推门出去，结果刚追到一个荷塘他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环顾四周，扯着嗓子呼喊道：“朝岚，你出来，朝岚……”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失落的蹲在凉亭中间，双手掩面，目不视物。
　　忽然我觉得遥远的虚空好像传来呼唤我的名字的身影。我还没缓过神，朦胧时，便看到晨曦中折兮清俊的容颜。
　　眼边是一片湿润水泽，折兮微凉莹白的手指温柔擦去我的泪痕，我一顿，然后问道：“我这是睡着了？”
　　折兮点点头，倒了杯茶递给我，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只是说：“你一直在叫朝岚，你梦见他了，是吗？”
　　“是的，我梦见了他。”想想也不对，边说：“或许应该说是他来找我了。”
　　折兮倒茶的手一顿，扭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下文。我一口喝尽杯中茶水，把玩着杯子解释道：“他叫我记住这岛上每一个魔界的人，他也说，尽头即是真相。他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
　　“那你知道他要告诉你什么了吗？”
　　我手中的白玉茶杯忽然间滚落下地，沿着地毯，骨碌碌的滚到桌脚边。我低眉望着矮榻上自己流云一般的衣裙，许久后才说：“我不知道。”
　　折兮凝望着我的眼眸愈发幽深，半响后，若有似无的叹息了一声，温声低语：“不知就不知罢，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抱住他，折兮的脊背一下子变得僵住。我把头埋在他怀里，痛苦低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有一种无可奈何铺天盖地的蔓延过来。我的眼泪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我该怎么办？他为何要这样逼我？为什么？”
　　折兮的双手有些颤抖而又坚定的抱着我，在我耳边呢喃：“不要怕，我在这儿，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折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爱上了你，你于我从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不同于朝岚，不同于末儿，你总是知道我要什么，那么容易就走进我的心里。可是真因为如此，我该怎么对你下手？我该怎么办？为何要这样逼我？你不是心疼我的吗？
　　折兮望着我，眼里是慢慢的担忧“灵儿，你怎么了？”
　　我踮起脚尖，闭上眼，颤抖着吻上了折兮如羽毛般微凉而轻柔的唇。
　　折兮，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你，就算拼尽我所有的一切。我无灵向四海八荒，九州六合诸天起誓，若是还不尽你，我便来陪你，不离不弃。
　　折兮推开我，眼里流淌着慢慢的惊痛，他低沉声音变得有一丝沙哑，划得我心上鲜血淋漓。“你打算要做什么，你终于还是决定了，是吗？”
　　我隔着朦胧的泪眼看着他，想要解释，最后却什么也解释不了，只得沉默着再沉默。
　　见我久久不语，折兮无奈而爱怜的拭去我的眼泪，沙哑道：“别哭了，我不怪你，这样其实也好……”
　　“对不起”折兮。
　　我差你一句，我爱你。
　　下一刻，折兮的滚烫炙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我衣襟。折兮狭长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大，眼里尽是震惊。他低头看着自己胸膛穿胸而过的绫剑，眼中醉人的星光明明灭灭，最后湮灭为枯井般的死寂。他的嘴角鲜血汹涌流出，牵起一抹繁华落尽，看尽沧海桑田般温暖而疲惫的微笑，他说：“其实，这样也好。”
　　他抱着我，源源不断的灵力如河水般汹涌流淌到我身上，没想到他到最后一刻想的都是要保护我。而我也不知道他的修为竟是如此之高，或许远在我之上。
　　我的眼里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绝望抱着他无力倒地的身体。不知何时，天空太阳隐去，一片阴郁的铅灰色天空下，屋外的桃花尽数飘落。
　　折兮虚弱的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折兮虚弱的浅浅微笑：“你相信宿命吗？”
　　“神和仙是没有宿命的。所以我不相信。”我呢喃低语。
　　“我也不相信。”折兮的浅笑还挂在唇角，但他星辰般迷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在他的手无力地从我手中滑落前，他却回光返照般惊讶而释然笑着断断续续道：“原来，我是他。”
　　而我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是谁了，他已经死在我的面前了。
　　折兮静静地躺在我怀中，就像暖暖的夕阳余晖中深深睡去的老人一样沉静安详，水晶雕刻般精致的容颜上还留有一丝浅浅的微笑。我抚摸他的脸颊，嘴角含笑，骤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变得苍老无比。
　　我身处的宫殿，如幻影泡沫破碎般，尽数湮灭消弭，化为虚空，最后什么都没留下。此刻我所在的地方，却是一块辽阔无边的冰原，天空零落的雪花落下，渐渐落满了我和折兮的头发和衣襟。
　　他胸前的斑斑血迹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显得那么触目惊心，我伸手轻轻一拂，除去他身上的血迹。折兮素来钟情于白，想必他也希望自己最后也能不染纤尘的吧。
　　我不知道我抱着折兮在这冰雪中枯坐了多久，或许十天，或许半月。直到一把油纸伞撑到我头上，有一只手轻柔拂去我满头的落雪时，我才回了些神。但我只是依旧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他死了，但我回来了。姐姐”

　　图穷匕见

　　我僵硬的微微扭动着脖子，转头看着眼前俊美纯真的少年，恍然从未相识。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也是该回来了。”
　　嗓子因太久没说话，干涩嘶哑的有些难听。
　　末儿湿漉漉的眼睛变得红红的，他握住我冰凉的手，哽咽道：“姐姐，折兮就是遥忶，是吗？”
　　我垂下眼帘，手指拭去折兮眉宇上的落雪，迷茫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或许不是。”
　　“宫殿没有他的灵力支撑，现在已经全部崩塌了幻灭了。”末儿右手覆上折兮的胸膛，收回手后，定定的望着我，说：“但是他的心还没有找到，我们还不能离开这儿，是吗？”
　　是的呢，不找到遥忶之心，我和朝岚此行有有什么意义。再说现在本就不是离开的时机。
　　“我们还要留下来。”杀了他。
　　折兮的身体被我存放在了一个深湖之低，存放他的冰棺费了我些许心思，想来使其不腐是大可以的。只是我若久久回不了天庭，也有些麻烦，若是最后他的气息全部散尽，留下的身躯怕也护不住多久。
　　我倚着门框，看着屋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叮呤当啷清脆作响。现在这处宫殿是末儿用灵力幻化而成。虽没有之前的宏伟庞大，但也是太过富丽堂皇，宽敞空荡。我没有阻止他变出那么大的宫殿，他想要就随他吧。
　　我拿出从折兮身上拿回的藤壶的碎片，细细看了两眼，碎裂处果真是一道很深的剑痕，且是将将才刻上的那种新鲜的剑痕。
　　我从碎片中收回目光，藤壶六千多年前从天宫被盗，之后再没消息，这应当是藤壶才出世才对。微雨中，不远处末儿撑着把油纸伞，穿过月亮门和垂花廊向这边走来。
　　我将藤壶碎片收进袖袋，等着他到来。末儿收了伞，走到我跟前，问道：“姐姐何不进去，在这儿白白的吹着冷风。”
　　“我在等你，左右我也不冷。”我笑道。末儿把伞靠在墙角，伸手来拉我的手。然后念叨道：“手都冻成这般模样了，还道不冷。真是不爱护自己。走吧，先进屋去。”边说着便用自己暖和的手帮我搓着绪暖。
　　我凝眉看着他干净纯净的容颜，一时心间五味杂成，又酸又痛。我移开眼，瞥见他身上漆黑如墨的衣襟，绣满繁复古典而神秘花纹的袖口处沾了一丁点红泥。
　　“你今天去了何处呢？”
　　“我今天去把这岛上转了个大概，折兮虽然死了，但他的心还没有找到。我不太放心，就想到处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辛苦你了，末儿。”我抽出手拿下他头上的菩提叶嘱咐道。
　　“我知道，姐姐。不过这一次我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现，我不知道这座岛究竟隐藏着何种玄机。”末儿蹙眉不解。我宽慰道：“不急，我们总还是有时间的。”
　　“也是，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找。那姐姐你在休息一下，我先回去了。”说着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这几天天气颇冷，姐姐不要到处乱跑，别着了凉啊。”
　　我点点头：“我知道，莫要担心。”
　　末儿终于放心的大步离去，我看着手里的菩提叶，若有所思，心间悲凉。
　　为何要逼我非要做取舍，我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交换吗。
　　这无尽的微雨细丝，你可知我的愁思与哀痛呢。
　　手中油纸伞阻挡了丝丝细雨，只是这细丝相汇，最后也形成了一道道雨帘。悲如此，痛如此，伤害也是如此。伞柄被打湿，有些手滑，便随手弃了纸伞。不一会儿，菩提树叶间滴落的豆大一颗的水滴便将我湿了个全透。
　　我看着几步外的荷塘，还有那白檀木的湖心亭，又将眼收回了这棵巨大的菩提树身上。当时折兮是在这里与谁半夜相商，朝岚也是忽然间消失在这里，还有我手上的菩提叶。
　　我手间结了个加印，用力一挥，一阵猛烈的狂风刮起，菩提树狠狠地摇晃着枝桠，树叶刷刷作响，被吹落了许多。狂风过后，菩提树粗壮的树干间出现了一扇雕刻精致的木门。
　　门上没有锁，我伸手缓缓推开那扇门，传来厚重而沉闷的吱呀声。
　　里面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明。我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对着黑暗照了照，方才看清里面的一条狭窄冗长向下蜿蜒的石阶。
　　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颗大一点的夜明珠，光线顿时亮了许多。我跨进门，并关上门，恢复了之前的结界。
　　沿着石阶约摸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平底，道路也终于宽敞了起来。墙壁之上竟每个几丈就有一个烛台，烛台是一朵朵盛放的熵妖花的形状，上面烛火燃烧着，我收了夜明珠。沿着烛火往更深处走去。
　　没想到这地底竟是这么一番天地，我虽不清楚我具体走了多久，但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地方很大。也难怪折兮会说这里是地宫，当真的有庞大又复杂的迷宫一个。
　　我也不知道我饶了多少个圈，我一面惋惜我这认路的本事半分没有长进，一面思索我这样乱逛下去委实不是个事儿。
　　我闭上眼，仔细感受空气的流动，努力抓住那微弱的一丝熟悉的气息。半响终于让我瞧出一些眉目，我沿着气息走到一面石墙之前，这里气息最盛，但路到了这里却戛然而止。
　　我双手覆上石壁，掌心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眼前的石壁裂纹乍现，随后轰然破碎。
　　石壁之后是一个巨大而空荡的殿堂，殿堂正中间却是一朵巨大的盛开的白莲，莲心长出无数纠缠带刺的藤蔓，花和藤蔓都发出耀眼的阵阵华光，照的整间石室亮白如昼。
　　这种莲叫咒生莲，相貌生得很有仙气，不像凡物，但却真真实实是个魔界的宝物。但在天上地下都算得上是个数一数二厉害的法门，囚禁其中，倘若让其得到被困之人的血液，被困之人便会半分法术也使不出来。时日越久，被困之人会流尽鲜血，所有法力将会进入莲身，被困之人死亡，咒生莲随之化为灰烬，就算你有绝世的术法，最后也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莲心的男子被缚在背后的一束光柱上，双臂张开，藤蔓将他的身躯和手紧紧缠住，锋利的尖刺深深地扎进他的肌肤，殷红的鲜血一滴滴的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淌，最后汇聚道指尖缓缓滴落。
　　他的绣着天家繁复精致花纹的黑色锦衣没有一丝杂乱，他的头也只是微微垂着，羽毛般纤长卷曲的睫毛静静地覆盖在那双迷人的残忍的双眸上。他看不出一丝痛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美好。
　　只是，他也没有心跳。
　　原来之前那么久，他一直被困在这里，说不心痛，那是不可能的。
　　我走到他跟前，才看见他的脚浸泡在他自己流下的血液中，白莲花瓣的基部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殷红。
　　我颤抖着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哽咽着叫道：“朝岚，我来了。”
　　朝岚依旧沉睡着，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的呼声。我握着他的手，一股刺骨的疼痛瞬间传遍我的全身。我几乎毫不犹豫的就要甩开手。
　　我忍住这撕心裂肺的疼痛，继续用术法除去这些纠缠不休的藤蔓。不到片刻我就疼得汗流浃背，不过所幸的是那些藤蔓终于褪去，最后消失在莲心处。
　　朝岚的身体无力地倒下，我赶紧扶住他。
　　我刚想带他飞出白莲，朝岚却骤然睁开眼，肃然而坚定突然说：“不可以！”
　　我着了惊吓，脚步却是稳稳的停住了。我睁大了眼望着他，问道：“怎么了？”
　　他仍在流血的手拿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膛，我听不到他的心跳。他定定的望着我，说：“我没有心。离开这儿，我会死。”
　　我整个人都吓得不停的发抖，这是不可能的事！朝岚怎么会死？
　　朝岚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沉声安慰道 ：“ 不要怕，没事的。”
　　我颤抖着声音道：“那我该如何帮你？”
　　朝岚英挺的剑眉微蹙，道：“找回我的心。”
　　想来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简单，但很显然我不能陪他呆在这儿。我想了想，化出一个结实的仙障在他周围，我想只要不是对方存了要与他拼命念头，这个仙障护着他定是安全得很。
　　朝岚望着周围莹莹发光的仙障，眼眸中光影流转，狭长的眼半眯眼看着我：“你的修为似是增进了不少？”
　　我身子一僵，随后解释道：“折兮死了，他的修为尽数传给了我。”
　　朝岚眸光一沉，剑眉紧蹙，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
　　我取出袖中的人鱼眼泪，将白莲中的鲜血吸入其中，然后将眼泪塞到朝岚手中，说：“你的血液，没几样生灵受得住这种恩泽，遥忶或许也不知道，用咒生莲只能困住你。流那么多血，只是白白增加你的痛处。你自己炼化这些血液，应该能恢复一些修为。”
　　朝岚拿着因吸了血而变得莹润鲜红的眼泪，若有所思。
　　“我如何才能找回你的心。”
　　“我不知道，这全得看你。”
　　“那你可有何线索？”
　　“心之荼蘼，绘影成殇。”朝岚一字一顿的说。
　　我皱了眉，犹豫道：“你可否说得明白些？实诚的说，我不太听得懂。”
　　朝岚摇摇头，眼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出的诡异。我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倒是不客气的给我出了个难题。”
　　“想要的若是得到了，便不会再倾心纠缠，倘若放得开些，很多事自会看得明白许多。”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朝岚的身影却突然幻化为一片花瓣消失不见。我震惊的不知所措，心底蔓延出一股恐惧，下一刻狼狈的转身往地宫外跑去。黑暗中一路跌跌撞撞，我却半点疼痛也感觉不到。
　　我猛然推开菩提木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像是鲜血染红，又像烈火燃烧，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菩提叶一动不动，静止了在空气中，看不出往日的一丝苍翠，被诡异的染成了墨色。
　　玄衣的少年安静的站在不远处，太阳已不见身影，他身后的云朵红得愈发妖艳猩红，他的衣衫无风自动，发丝微微飞扬。他就这么微笑着远远地看着我，笑容依然如春日最和煦的微风，但我的心却瞬间变得冰冷。
　　少年缓步走到我面前，眼中溶溶的笑意。他说：“我不是叫你莫要乱跑吗？你为何还是来了。”
　　我后退了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末儿，这样有意思吗？”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我该叫你，遥忶。”
　　末儿身体一僵，随后坦然浅笑：“原来你都知道了。”

　　虚幻的幸福

　　我不敢看他依旧干净纯净如琉璃般的眼眸，别过脸说：“我早就知道了。”
　　“哦？”遥忶眼中笑意更浓，就像醇香的美酒惹人迷醉，却又散发着曼珠沙华绝望而魅惑的气息。“那你何时知晓的，又是如何确定遥忶就是我的呢？”
　　我垂下眼帘，说：“从你的魂魄在寒潭出现，并且说折兮就是封印你的人时，我就开始怀疑了。我知道，折兮绝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你竟是信他不信我。”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竟听出一丝心痛的伤感，我想大抵是我听错了。
　　我心底刻意忽略掉，说：“那日折兮出现得突然，我怕若真的是他对你下的手，会再次伤害你，就没有跳下潭去取回簪子。估计当时你也没有想过，后来我会去取回簪子。可是我取回来的簪子却没有你的半丝气息。试问如果你真的被封印在簪子里，这又如何解释。”
　　“就因为这个吗？”
　　“不，真正的原因是你一直在暗中给我一些景象，暗示我折兮就是遥忶。”
　　末儿拂去我手上流血的伤口，边包扎伤口边笑道：“这麽说，一直以来你在看我自导自演？”
　　我摇摇头，说“不是，直到间月出现，我才坚定你才是遥忶的想法。”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记得当日篱落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她要杀我们的时候，你虽然震怒，却没动手。直到她有事相求，让我们平安过去，你却忽然拔刀相向。还有篱落最后忽然间口吐鲜血，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完就突然死去。当时就是你下的手吧，你怕她告诉我什么。”
　　“我确实没想到她会临时变节，不过她也算死得其所。”
　　“再来就是风雪冰原上出现的那个老人，当时他跪拜的其实不是折兮，而是折兮身后的你。而你孤身跳进藤壶也不是什么冲动所为，你是故意的。你要的是一个金蚕脱壳，这样你方可以才暗中操纵一切，分开我们，把我们个个杀死。”
　　末儿水晶般纯洁明亮的眼眸流淌过无奈悲伤“我没想过要杀死你。”
　　“折兮说藤壶内本来就有一条新的深刻的裂痕，藤壶数千年不出世，没有由来莫名有一条划痕，那条划痕必定让是你弄的，折兮借那条划痕逃出来。你为了避免我们怀疑，所以你故意要在我们面前死掉。”
　　末儿看着我，目光悠远如苍山之月，看不出悲喜。我继续说：“之后我们遇到的事里在没有你，我们在深渊遇到育蛇，后来朝岚失踪，我也都半点没有想到过你。许久之后，折兮说他在深渊捡到了你的另一只簪子。那时我怀疑过你，育蛇生性懒散，终年沉睡，连觅食都懒得行动，怎么会忽然醒来，其实当时是你唤醒并借那只簪子控制了它，对吗？但我根本就不愿相信是你，所以我还是宁愿相信是折兮。之前你曾跟我说过，折兮用锁魂咒封印你，我旁敲侧击我试探过他，他也根本就不会锁魂咒。后来，让稍微确定遥忶不是折兮的，是在折兮竟莫名的中毒了，他半夜出去，对着这棵树说了奇怪的话，并且他一直瞒着我怎么也不远对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想他和遥忶之间定是有什么约定限制着他。”
　　“那个时候你就抛开对他的怀疑了？”末儿似笑非笑。
　　“是的。我有许多次都怀疑过你，并越来越确定是你，但我很恐惧害怕，每次都不愿深想。直到最后，朝岚的魂魄出现在了我的梦里。他说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愿相信，那是我才明白我没法在自欺欺人了。他要我记住这岛上遇到的每一个魔界的人，他和间月都叫我记住篱落说的最后一句话。篱落说：‘真相便是尽头。’”
　　“这能说明什么？”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她只是给我个寄托。直到后来我我回忆了从遇上你所经历的所有事，才明白，尽头即为末，我想要的真相不过是遥忶在何处。其实篱落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你就是遥忶。”
　　“你即是明白遥忶是我，那你为何还要杀了折兮？”遥忶薄唇微扬，看起来俊美而深不可测。
　　“因为你给他下了毒，我若不杀他，他迟早也会死，而且只能受更多的苦，而我不舍得他受苦。”
　　遥忶久久不语，目光深沉的凝视着我许久，最后扯出一个邪魅又无奈的苦笑：“那你现在要如何？杀了我吗？”
　　我看着他俊美绝世的容颜，恍然间觉得我真的不认识他，心有戚然。我颔首摇摇头，说：“我杀不了你。我也不知该如何。”
　　“神魔鬼怪万物生灵都有其弱点，世间万物都相生相克，我也如此。若是找到我的死穴，你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我死在你的剑下。你可以陪在我身边，找到我的弱点，我给你杀我的机会。”遥忶俯视着我坦然的若无其事建议，浅浅的笑容里是不可侵犯的尊贵与高傲。
　　我猛然抬头，蹙眉看着他。半响后才扬着唇浅笑，但想必那笑容不及眼底。我说：“承蒙您厚爱，但我不觉得你这样打趣我有意思。”
　　遥忶敛了笑容，深邃的轮廓透露出是料峭的坚毅，“我从不曾开你玩笑，现在也是如此。你难道是打算现在丢下太子朝岚直接回你的东荒吗？”
　　我坚定却急切的说：“你杀不了他，没人杀的了朝岚。”
　　“我是杀不了他，但我能让他回去，也能让他不回去。说不定你刚回了天宫，我就完全放了他，到时候看你怎么面对他。”末儿弯着眉眼望着我，眼中有他为末儿时的一丝戏谑顽皮。
　　我气得浑身发抖，有这样的人吗？连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愤恨地怒目相对，结巴道：“你！你！你太恶劣了！”
　　遥忶依旧在笑，笑容如风似画，他把我拉到他怀里，不可抗拒的抱紧我，把头埋在我肩窝，低沉呢喃：“陪在我身边，我给你机会杀我，你随时都可以下手。”
　　我仰着头看着万里虚空上大片大片的虚幻的浮云，心中怅然微笑，说不尽的庆幸，说不尽的悲哀。我这一辈子，真的只能这么绝望的往下走了吗？
　　“好，我陪着你。”
　　一个人的一生会以何种方式终结，或是开怀大笑，或是泪流满面，或是怅然遗憾，端看的是你活着时，期许过什么，得到过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有时觉得我的一生太过漫长，所有的悲伤都在无尽的时间里发酵蔓延，就像生命里一条安静而悲伤流淌的河流。有时候又觉得我的一生太过短暂，所有的快乐在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已经像是浮云划过我的岁月，留下海市蜃楼般模糊斑驳的回忆。
　　“你的书拿倒了。”在不远处一方石凳上雕刻笛子遥忶停了手中的动作，侧着头望着依躺在躺椅上看书的我。他的竹笛已经削好了，他只是在竹笛上雕刻花纹，修长的笛身上只有一枝精致漂亮的鸢尾。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深色的笛子，衬得他平白让他多了几分清秀静雅。
　　我将书盖在脸上，说：“我这叫倒背如流。”
　　我听到遥忶低低的笑声，他走到躺椅面前，说：“往里面一点。”我挪了挪身子，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戏谑道：“你总是最有理的。”
　　我听得身子微微一僵，心间一阵疼痛缓缓蔓，不久前折兮也这样说过我呢。遥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拿开了我脸上的书，然后在我身边躺了下来。他把笛子递到我面前，我接过笛子细细的打量起来。他将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翠绿翠绿的榕琴叶，说：“还记得我们在去皇城的路上，我问过你关于笛子和晾衣杆的区别吗？”
　　我没有看他，手中的笛子吸引了我的全部精力。这笛子看来花了遥忶不少心思。光是这竹子就须得到北荒的发鸠山去取，发鸠山出了名的穷山恶水，凶兽多的数不甚数，去哪儿晃荡一圈的仙人，回去大多都要脱一层皮。当年凌渊想要做只笛子，我曾一个人屁颠屁颠儿的去砍过竹子，当时情况危急，若非我哥恰逢路过发鸠山帮我搭了把手，我想我不死也得是残了。只是遗憾最后凌渊仍没用我砍的竹子，因为他说我砍的都不好，没一根瞧上了的。
　　而手中这只笛子修长莹润，质地紧实细密，表面也是光滑细腻，雕刻的一枝鸢尾更是栩栩如生，确实是件让人爱不释手的物件。我将笛子还给了他，说：“我不记得了呀。”
　　“那天我们去吃饭，我看到有户人家用了同样的两根竹子，一枝做了晾衣杆，一只做了笛子。我问你，为什么一支是笛子，一只只能是晾衣杆。你说，因为晾衣杆只挨了一刀，而笛子却挨了千刀万剐。”遥忶轻轻地说，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侧过头望着他，说：“难道不对吗？”
　　遥忶睁开眼，溢满笑意的眼眸黝黑明亮，他摇摇头，“不，你说的很对。我受了千刀万剐，现在我终于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成为有用的笛子。”
　　我抿唇轻笑，“可是我却一直是做晾衣杆的人呢？其实一直是我不配站在你身边的。”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配不配只有我自己知道。”遥忶伸手轻轻地抚摸我的眉眼，说：“而我知道，我想要的，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你。”
　　我凝视着遥忶的眼，问道：“你打算一直呆在这儿吗？你不想回去看看你的父亲？”
　　遥忶的手一顿，然后自然的收了回去，身体躺回了原位。他说：“若是你不在了，或许我就回去了。”
　　“而你知道只要朝岚在这儿，我就不会走。而你又不会放了朝岚，于是我们就只能一直呆在这儿。”我唇角勾起一丝笑，单手支颐望着他的侧脸，说：“这么说来，你是不想回去的了？”
　　遥忶扭头看我，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如烤瓷般洁白，他曲起手指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你这小脑袋能不能不要想那么多。其实我特别怕你认真地想某件事，你虽然生性惫懒，但脑子生得好使，只要稍微认真想一件事，大多都会很容易想的很明白。”
　　“你是在赞扬我？”我睁大了眼，诚恳的说：“我觉得你非常有眼光！”
　　遥忶一愣，然后憋不住笑了起来。我没理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躺下身子，平静郑重的说：“其实我不想对你下手，你应该看得出来。”
　　遥忶止了笑，狭长深邃的眼眸停驻在我脸上。我捂住眼，挡住榕琴叶间洒下的细碎的阳光，继续说：“若是你放了朝岚，不回去帮助逐器攻打天宫，真的一直呆在这里。说不定我真的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遥忶神色没有丝毫改变，我看不出他的悲喜。他拿开我挡住阳光的手，久久看着我的眼，沉吟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现在这样困着我有意思吗？”我不着痕迹的抽出自己的手，“你会回去，我也会回去。你是魔君之子，我是东荒帝姬，我们注定有一天会站在敌对的位置上。为何不让我们都早点解脱，是生存，是幻灭，无论迟早总会有一个结果的。”
　　“我不想那么快把我们都毁灭了，尤其是你。”遥忶支起身子，低着头，俊美的容颜在我的脸上方，发丝柔柔的垂到我的脸颊上。“既然我注定要毁灭，我为何不让毁灭来得更迟些，只要最后有你陪着我，什么都不重要。”
　　“不是这样的。”我把弄得我脸颊痒痒的头发拂开，说：“你若是不帮着逐器，我们怎么会与你为敌？多一个朋友总是比多一个敌人好的。”
　　“朋友？”遥忶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只要有你，我就不可能与神界的人成为朋友。或者说，三十六天的凌渊帝君，天宫太子朝岚断不会把你拱手相让，和我成为朋友。”
　　我眼中暗淡，无声叹息了一声，说：“我师父你不用担心他，他现在，应该顾不了我的事，大抵也没心情顾我。而朝岚，他也没什么理由与你为敌，我会替你向他解释的。”
　　“灵儿，你是想一下子保全所有的人吗？”遥忶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神色变得如夜色下妩媚诡异的熵妖花一样邪魅而迷人，他说：“你可真是贪心呐。”
　　“是的，我不愿看到我爱的人受到伤害。”
　　遥忶的眼眸忽然变得明亮如星辰，眼底小心隐藏的雀跃惹人心疼，“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恨死我了。”
　　“虽不高兴，但还没到恨死你的地步。末儿，其实你也不要逼我，好不好？”
　　“好。我不逼你。”
　　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的人生会是会是怎样记在父神的时光之轮上。千万年后我羽化了，别人又何以何种方式来纪念我。会不会在他们的口中流传的故事里，我的故事总是与帝君凌渊，魔君遥忶，太子朝岚紧紧纠缠在一起。其实无论以何种方式都没关系，左右都一样，他们不在我身边。
　　“末儿，你说我这样的人，最后会怎么死去？”我望着末儿的眼，第一次这么认真的问我的命运。末儿的脸在我的上方，黝黑明亮的眼里华光明明灭灭，向深海里闪烁美丽而缥缈的星星。
　　他说：“我不知道你的生命会如何终结，但我知道你死的时候，一定会在我的怀里。”
　　“你是说，我会死在你的手里。”

　　虚幻的幸福2

　　遥忶的手轻柔的抚摸我的脸颊，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如醉人的美酒一样香醇得叫人沉沦。“爱的心都疼了，又怎么舍得伤害你。”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像耳语一般柔软低语：“你是我的劫难，亦是我这辈子最深的执念”
　　他绝美的脸在我眼中不断放大，在他的唇触碰到我的唇之前，我别过了脸，他的唇落在了我的脸上。我的手抵在他的胸口，无奈而悲伤的说：“末儿，我总是你的姐姐，你不可以这样的。”
　　遥忶身子一震，凝视我的眼中的温情渐渐退去，冷漠与阴郁渐渐蔓延，就像天地间忽然飘落起苍茫大雪般天寒地冻。但很快所有的冷漠都尽数消失，他颀长的身子压在我身上，双臂紧紧的抱住我，紧的我的骨头都有些发疼。
　　我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不言不语。许久之后，他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再说你是我的姐姐这种话，我没有姐姐，你清楚知道的。你这样说，我总是很难过。你爱过你的师傅，你爱过折兮，但你从没有爱上过我。我得不到你的爱，我也不愿强迫你得到你的身体，我只要你在这儿陪我。”
　　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可怜又绝望的乞求过谁，如此低声下气的让人心疼，他没有放开我，把头埋在我肩窝，缓缓道：“你爱不爱上我，那都不重要。有你在我身边，一切就已经足够了。”
　　“你这是饮鸩止渴。”我叹息道。
　　“我知道，不过若是这□□是你，倒也没什么。”他浅浅的笑，说话时唇挨着我的脖子，我感觉到他的嘴唇如花瓣般柔软的触感，顿时我的皮肤从脖子红到了脸上。
　　我在腹诽，他不会说完话之后在我脖子上咬我一口吧。却不想，遥忶却低低的笑了起来。我顿时害羞又恼怒，推了他一把，没好气的说：“或许你应该快点起来，你可能不知道，你着实不是很轻。”
　　遥忶抿唇轻笑，不过倒是真的翻身起来了。我解脱了一般深呼了两口气，心中不断感叹，遥忶的情绪多变是因为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是因为他身系魔性，本就阴晴不定呢。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如今我总是安全的，只是苦了朝岚，还不知他现在在何处呢。
　　还有朝岚告诉我的，心之荼蘼，绘影成殇，究竟什么意思。脑子里一团乱麻，想来朝岚当初要我下凡帮他，果真是没把我当外人啊。
　　我拿起书随便翻了翻，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用去忙自己的事吗？你若有事，可以不用陪我。”
　　遥忶微微蹙眉，想了想，认真的说：“我没有事忙。”
　　书从我的手上滑落，我郑重的将书拾了起来，翻到原来那一页，说：“你有事的，比如，帮我弄两个侍女来伺候我。”
　　遥忶眸光一闪，恍然大悟道：“说的是了，我忘了你是东荒的帝姬，想必在天上定是许多人围着你团团转吧。这个倒是我疏忽了，未想过你会不习惯，我会给你补上。”
　　他的猜想到是完全错了，在天上时，我的大多时间都在万生宫，万生宫根本就没几个侍女。倒不是万生宫穷，是凌渊不喜身边有太多人，是以万生宫的侍女五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所以大多的事不是凌渊亲力亲为，就是我亲力亲为，所以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只是我要支开他的话，他这样想也没什么错处。
　　“你给我找的侍女需得是极其善解人意的，而且还得漂亮。最好还是灵动可爱，活泼机灵的。身上有些灵气是最好不过了，我最不喜欢撒豆成兵幻化出来的那些侍女宫人了。死气沉沉毫无活力，看得人瘆的慌，生生起得一身鸡皮疙瘩。”我挑眉望着遥忶，坏笑道：“这样的侍女，你找得到吗？”
　　“即是你喜欢，又怎么会找不到。”遥忶顿了顿说：“若是凡间找不到，大不了我去天宫，把原来伺候你的侍女偷下凡来。”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他不会最后去东荒把我亲爱的衡洛管家给偷下来吧，想到此，我莫名的打了个寒战。不过他这又要上天又要下凡的，大概花的时间也够我用的了。我合上嘴，点头说：“此法甚好！”
　　回生屿的天气是受遥忶控制，他若是心情好定是每一天都是阳光明媚，花开遍野，微风习习，说不尽的舒服惬意。他若是心情不好，那八成天就是阴沉的铅灰色，一轮苍白的太阳要死不活的悬在半空，花朵都蔫了，垂头丧气的很糟心。
　　我曾打趣遥忶连卯日星君的活都包揽了，遥忶笑容明媚的答道，所以我若是让他不开心了，他就让我天天过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不见天日的日子，真是吓唬谁呢？
　　今天天气很好，看来遥忶对我是真的上心，至少没让我真的不见天日，虽说我不是不能逆了这日月的轮转，但那终究是个力气活，耗费颇多法术只为我一个人，当真是划不来。
　　太阳有些毒，我折了一片硕大的荷叶撑在头顶，顿时凉快了不少。我穿过桂花小道，好几个垂花廊，还有几个凉亭，终于到了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上一次我来这儿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就是那一次与遥忶说了开来。
　　说不埋怨他，那也是骗人的。我可以原谅他对我所有的欺骗，但他怎么能把朝岚囚禁起来。
　　我推开木门，里面依然漆黑一片。我拿出夜明珠，沿着上一次的路径，径直找到了原来封印朝岚的那间巨大的石室。上一次的咒生莲已经没有了，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皱着眉环视了周围许多遍，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我不甘的打算回去，脚却似乎提到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上次吸食了朝岚鲜血的人鱼眼泪，晶莹如血玉的眼泪骨碌碌的滚到了墙角。我走近几步将其拾了起来，朝岚没有带走眼泪，他是当时来不及，还是留下这个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将眼泪塞到了自己怀中，转身出了地宫。外面太阳依旧毒辣，我找了半天我之前扔的荷叶，找了几圈都没找到。最后终于放弃了，顶着烈日一摇一摇的回了寝殿。
　　遥忶还没有回来，我算了算时日，他大概还有两天才会回来。或许我可以去看一看折兮，折兮一个人待在湖底，他会觉得冷吗？他会不会很孤独？
　　我苦笑着想，我真的是魔风了，他如今已经死去，有何来知觉，又何来孤寂。
　　我撑着一把纸伞，出了宫殿。回生屿如今环境是极其的好，再没我们刚到这儿时的恶劣，行路就快了许多，到达深湖之底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我弃了伞，结了个仙障就下了水。幽蓝幽蓝的湖底，有许多游鱼在珊瑚间自由的游来游去，但他们却半分也近不了湖心那莹莹发光晶莹剔透的水晶棺。
　　折兮依旧安静的躺在水晶棺中，神情安详就像只是深深地睡去了一般，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他总是这么温柔的微笑着，静默无声的给予我最多的包容与保护。
　　究竟是什么样地命运，才能让他一生都执着于寻找我，神仙是没有前世今生的，我们之间又哪里来的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痴缠呢。司命安排不了我和他的命运，难道这就是天命之说？
　　我摇摇头，心中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蹲在水晶棺旁，伸手抚摸折兮的眉眼，悲伤地自言自语：“没有你陪着我，我觉得很累。我现在觉得很茫然，我该怎么找回朝岚的心，怎样才能打败遥忶。我虽没与他正式交手，但我知道，我打不过他，我很难过。这就像一段看不到尽头的苦旅，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我不怕苦，可是我怕心痛，可是最后我有的只是心痛。”
　　我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荒唐。再临行前，见折兮的修长苍白的手摆的姿势似乎颇不舒服，便想俯身帮他把手放好。结果刚触到他的手，便摸到一股湿凉的液体，我心下顿时慌了，折兮的身体是不可能腐烂的，我用了那么多心思护着，不可能只是半个月就腐烂了。
　　我颤抖着将他的手心翻转过来，心间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折兮的身体出了问题。我垂下眼细细看折兮的手，他的手心是鲜红的血液，血流交横，虽不大清楚，却也勉强认得出是个“梦”字。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我清楚地记得我把折兮放进冰棺时他的身上除了我的剑上，就是胸膛有个窟窿，其他没有伤痕的呀？
　　折兮没有死？不，这太疯狂了！绫剑所过之处，必无完物。当初他真真实实的在我怀里断的气，又怎会没死。
　　我放下他的手，深呼了一口气，重新布好结界转身出了深湖。
　　我将将大半身子露出水面，一只骨节明显，手指修长白皙的手就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愣了一瞬，随后将手递到他掌心。遥忶将我往上一拉，我身子便跃出水面，稳稳的落到他怀里。
　　这种亲昵的动作让我一时身子僵硬得如同一个木头人，我咳了一声，然后不露声色的退出遥忶的怀抱。
　　“我找不到你，就想你应该在这里，没想到你真的在。”遥忶又自然而然的拉着我的手往回走，我几番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怎脱不了。别扭了半响，就随他去了，左右拉一下手也死不了人。
　　“你这么急找我做什么？”
　　“你不是叫我个你找几个侍女吗？”我点点头，但又见他头都没回一下，又加了一句，“是这样的，你找到了吗？”
　　“没找到。”
　　“啊？”我讶异的张大了嘴，“那你火急火燎的拉我回去做什么？”
　　遥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说：“我走快了啊，那我慢一点吧。”
　　我：“……”
　　“我没找到你要的侍女，不过我觉得你也不需要，你以前还要照顾我的时候都没有侍女，我想你只是想支开我。不过这也说不准，若是你真的需要谁来伺候你，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胜任。有我照顾你就够了，干嘛还要天远地远的给你找侍女？”遥忶一脸理所当然的解释。
　　我却吓得心惊肉跳，听他的话像是他的重点不在我支开他这件事上，但他明明知道我是想支开他，他还那么坦然淡定，他是真的不计较原谅了我，还是他有绝对的把握我根本违逆不了他。
　　我问道：“你会做饭吗？”
　　遥忶摇摇头。我又问：“你会洗衣服吗？”遥忶又摇摇头。
　　我恍然大悟，“我也不会洗衣做饭呢，那我们接下来不吃不喝，不洗不换？”
　　遥忶扭头俯视我，眉眼轻笑，说：“我就那么像是要把你困在这儿吃苦受累？”
　　“你也没说过是把我留在这儿享福啊？”我小声嘟囔道。
　　遥忶狭长幽深的眼眸里晕染出浓浓的温暖笑意，轻声而坚定的说：“我怎么会舍得你受苦，我会给你最好的。”
　　“谢谢。”我别过脸，我心中有我自己的计较，我其实惭愧面对他真诚爱慕的眼神，我害怕他对我好的。
　　他倒是若无其事的转过脸，继续拉着我往回走。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以何种方式来爱。给他你觉得最好的，还是给他他觉得最好的，即使你觉得那不是最好的。我看着手中的钓鱼竿，琢磨着这是一个深邃的问题，比当初我哥不小心打了雨千一顿，结果雨千还喜欢上我哥还要让人纠结。
　　我已经在这池子边上垂钓了半响，却连一只乌龟都没钓上来。我犹豫着我要不要坚持继续钓下去的时候，鱼竿终于晃动了起来，我兴奋地赶紧将鱼竿拉了起来。我没期待我能钓上一个多大的鱼，但也不能这么小啊，连三寸都没有。这拿回去得多失格呀。
　　我小心地取下鱼，语重心长的对着鱼头说：“你说你怎么能那么小呢，你让我非常的失望。快回去，把你的爹娘给我找来。”
　　我瞧见那只小鱼眼泪汪汪的望着我，我坚决道：“装可怜也没有用，必须的，如果不把你爹娘找来，我就打你。”
　　鱼在我掌心蹦跶了两下，我把它顺手放回了池中。然后站起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缓过这股舒服劲儿之后才又矮身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我决定今天我一定要钓一条像样的鱼，不能让遥忶找回来的那几个负责跟我们做饭的小姑娘看扁了。
　　“你一直都是这么钓鱼的吗”遥忶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榕琴叶树旁，含着笑远远地望着我。“钓到小的鱼就威胁他们把他的爹娘的鱼给找来。”
　　我眉毛微微扬起，不屑的说：“瞧你说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都是威胁他们把最大的老祖宗找来。要不然我哪会放过它们？”
　　遥忶走到我身边，拿着我的鱼竿看了一眼，然后说：“你有见过吃胡萝卜的鱼吗？”
　　“没见过。”我在鱼钩上换了一块更大的胡萝卜，说：“可是鱼连光的鱼钩都吃，没道理不吃我的胡萝卜呀？”
　　遥忶微微蹙眉，凝望了我片刻后不解道：“谁跟你说鱼吃鱼钩的？”
　　我一本真经的说：“凡间有一个人叫姜尚，他日日在河边垂钓，钓上的鱼全都是吃鱼钩的。我非常喜欢他，他说这叫愿者上钩，我觉得我可以学学他的。更何况好歹我没有只用鱼钩，我还加了点胡萝卜。”
　　“他没有告诉过你，他一辈子就钓上了一条鱼，且是比你刚才那条还要小的。后来他实在维持不了生计，就改行做军师去了？”
　　我震惊的瞪大了双眼，疑惑道：“我不知道啊！难怪后来我再去河边找他就再没找到过了。”醍醐灌顶感叹：“原来渔夫也是个艰难的生计。”
　　“当然也不全是，我钓给你看。”遥忶从我手中接过鱼竿，就着我的胡萝卜鱼饵钓起鱼来。
　　我觉得他不见得比我快多少，说不定还钓不上我刚才的那条那么大的鱼。寻思着我是不是应该去端两盘花生米核桃酥，再温一壶酒来边吃边慢慢等。
　　遥忶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手轻轻一挥，一群漂亮的妙龄女子就端着瓜果茶点出现了，安安静静的在旁边的石桌上摆放妥当后，有又安安静静的消失了。
　　这群乖巧漂亮的女子是遥忶在凡间收罗的，据说那天他到某个茶馆里，只是说了句他要几个聪明好看，机智精灵的姑娘做侍女，然后就有好多妙龄女子蜂拥而至，死活要誓死跟随他，我觉得那些姑娘可能觉得他长得非常不错，是个良人，却不知他是天地间最恐怖的人。那天后来，他实在没法子了，挑了几个看起来最好的狼狈的逃回了回生屿。
　　我曾取笑过他，那么多如花似玉缭绕，难道他不觉得这是一种盛景，应当好好享受吗？记得当时他说，被爱的人环绕，那是一种幸福，被不爱的人环绕，那是一种噩梦。瞧现在这样子，他像是习惯这美好的噩梦了。不过若真是这样，于我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几步走到石凳上坐了下来，倒了杯茶喝完，然后又倒了杯茶并着一碟子胭脂膏端到了遥忶面前。遥忶见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摇头笑了笑，然后手轻轻一挥，原本在亭中的石桌下一刻稳稳当当的摆在了我面前。
　　我叹息了一声，把碟子茶杯放在了桌上。若是什么都用法术来解决，那人生的失去多少乐趣呀。这是当初凌渊告诉我的，我一直深以为然。只是遥忶才从逐器魂中剥离出来不久，想来他是不会理解这些东西的。若是活得够久，想必到时候什么事都不会用术法来做了，那么长的人生总要有些消遣，大抵那个时候就晓得这个道理了。
　　我拿起一块胭脂膏慢慢的咬着，吃完后又喝了口茶，不解道：“你干嘛不另外找一根鱼竿，非得用我的吗？我都已经决定今天钓不上来我不吃晚饭的。”
　　遥忶目光扫视了一圈石桌上满满的点心，然后戏谑道：“这一桌子吃完，即便你明天早上不吃早饭，约莫也是可以的。”
　　“诚然，我也不是什么多爱吃东西的人，你了解的，只是吃饭按顿数来总是好的嘛。”落下话头时，我又剥了一个板栗。遥忶只是看着我吃，自己一点没动。抿了一口茶，了然道：“诚然，你确实不是什么贪吃的人，我们都明白。你只是相信食有所时罢了。”我觉得遥忶非常了解我。
　　我犹豫着我是不是要给他剥一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你的鱼什么时候才会上来呢？”我剥了一把核桃递给遥忶，遥忶接了过去却没有吃，只是说：“我也不知道，或许很快，或许还要等很久。”
　　我半空中举着的手一顿，感情你是蒙着我玩的呀。罢了，左右也没别的事，也就不与他计较了。他安静的守着他的鱼竿，我安静地吃我的东西。俗话说，温饱思淫雨，我就是这种现状在我茶包饭足，我终于想要昏昏欲睡。
　　我趴在石桌上，打着呵欠叮嘱遥忶：“鱼钓起来了记得叫我一声。”遥忶回头看了我一眼，浅声说：“好，你睡吧，鱼上钩了我叫你。”
　　我安心地坠入梦境。

　　夜色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梦境都是苍白的灰色，我隐约记得我好想要做什么事，但我绞尽脑汁仍记不起我究竟要做什么。我在荒芜的灰色梦境里走了很久，却一无所获。我茫然站在原地，垂首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我抬起头，忽然间泪流满面，这是我在他死后第一次梦见他。我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而触摸到的只是一片虚空。折兮摇摇头，说：“灵儿，没有用的。”
　　我僵硬着收回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哽咽，说：“折兮，我很想你。”
　　折兮的笑容有些苍凉，看得我心如刀绞，最终忍不住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怪你的啊，不要难过了,灵儿。”折兮想要拭去我的眼泪，而最后他的手却无力地穿过我的身体，什么也触摸不到。他垂下暗淡的眼眸，很快又眸光明亮的凝望着我的眼，说：“灵儿，我是陪不了你的，三十六天的帝君才有能力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岁月守护你到永恒。而你能获得幸福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去。”
　　“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你在这儿，天上对我没多大意义。”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折兮，你不明白吗？我爱你。”
　　折兮满目破碎的哀伤汇成一座枯寂荒凉的城池，他说：“而我希望你回去。”
　　我怔怔的看着他，问道：“你不愿我陪你吗？”
　　“是你不能在这里陪我。你是东荒的帝姬呀，若是天地都倾毁了，连你也不会存在的。那样我会有多难过你不会知道的。”折兮低语，那些灰色里的哀伤仿佛全部被吸入他的瞳孔里。“为了我，你也要尽快离去，好吗？离开后，再也不要回到这里，永远也不要。”
　　“为什么？你想要隐藏什么。再说就算我想要离开，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呀，折兮。”我也很无奈。
　　“我什么也不想隐藏，我只是不想你再在这儿悲伤。”这一次我无言以对，他继续说：“记住遥忶的梦境，那是你离开这儿的唯一方法，他的梦境是找回朝岚心脏的关键。”
　　折兮话还没有说完，但他的身影已经如一层薄雾快速消散。我急切的伸手想要抓住他，最后抓住的只是空气。他的声音还回荡在我耳边，人却已经彻底的消失了。
　　我恍然觉得，或许刚才也只是我的梦中梦。
　　脸上温热的触感将我从梦中换回来。我睁开朦胧的眼，只见遥忶黝黑的眼眸深处浸染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而他的手在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身处何时何地，就愣愣的望着遥忶飞快地回想现在是什么一种情形。
　　“你睡觉的时候哭了。”遥忶低沉着声问道：“你梦中又见到折兮了吗？”
　　我终于及时回想起来我在陪遥忶钓鱼，我端正坐身体，正言道：“我梦见朝岚死了，天君老人家把我罚下了诛仙台，临死前最后一刻，我想起我寝殿里还有衡洛给我做的一砂锅小鸡炖蘑菇。我竟然还没吃就去死了，我觉得很悲催。”
　　遥忶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一双寒星眼眸氤氲出我琢磨不透的感情。我被他看的有些手足无措，仿佛他就这么直直的看见我的心底，清楚知道我在撒谎。或许他正在心底嘲笑我就是个十足的撒谎精。
　　过了片刻他收回眼，说：“这是我钓的鱼。”一只手提起一只很大的鱼拿到我面前。
　　这么大的鱼和我钓的相比，真是天差地别。我顿时被噎住了，我手指指着鱼，半响后才坚定的说：“鱼是瞧上你了才上钩的，明明是你□□它。你长得如此漂亮，这不公平。”
　　“难道你长得丑吗？”遥忶说。“你也是可以色诱的啊。”
　　“不，我□□不了。”我惋惜道：“这池子里全是雌鱼。”
　　遥忶乐得哈哈大笑，看着他从心底里表现的笑容，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这是当初那个跟在我身后温暖和煦的少年。遥忶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真是古灵精怪。”
　　我摇摇头：“他们只说我，调皮捣蛋，和闯祸精。”
　　只有一个人除外，他说我有天地间绝世无双的灵气，他很喜欢。
　　遥忶抬手扶了一下我头上快要掉了的发簪，笑道：“他们可真没眼光。”
　　“可见世上伯乐真的很少，尤其是我这种奇女子的。”
　　遥忶笑着无奈摇头，说：“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走吧。”然后一手拿着鱼竿和鱼，一手拉着我往回走。这种别扭的姿势他竟是生生做出了一股子风流洒脱来，我感叹世间真是无奇不有。
　　虽然我下午吃了许多点心，并且把遥忶在我睡着时剥的榛子都吃了，但我晚饭依旧吃得很开心。我在啃一个鸡腿时瞥见遥忶看我的眼神，我直有一种他快要吐出来的糟心感。我安慰道：“孩子，其实你可以不用守着我吃饭的。”
　　遥忶说：“吃饭会让你觉得那么开心吗？”
　　我没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含着鸡腿解释道：“食色性也，我爱吃也是人之常情。”
　　“你为什么不吃今天我钓的那只鱼呢？”遥忶浅抿了一口白玉杯的酒。我吐出一块鸡骨头，说：“都说了，那只鱼是爱上你了才会上钩的，我又怎么能吃你的爱慕者呢？”
　　“胡扯。”遥忶哭笑不得的说，我手一顿，抬头看着他，说：“不行你自己去问，那只鱼还在水缸里。”
　　遥忶显然被我噎住，很快恢复过来道：“你想要的什么，我都给你。”
　　我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油腻腻的手，又擦了擦嘴，说：“我什么都不要，就这样，极好。”
　　前几日见过遥忶后，我在没见过他，到处寻了也不见踪影。倒是现在哪里都可以看见身着浅绿纱衣的妙龄少女，他们是遥忶找来的侍女，让人不得不感叹的是竟然还全都是心甘情愿来的。我有时都在怀疑遥忶究竟给他们下了什么魔咒，但看她们眼眸明亮如星，神志清明的模样也不像是中了什么魔障。不过倒是极有可能遥忶叫他们监视我。
　　晚上，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心中很是焦急。我就这么和他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必须得进遥忶的梦境看看。看着窗外已是月上中天，且听人说今日遥忶已经回来，我觉得或许我可以现在去找他。
　　我披了件外衣就推门出去，小心地不惊动任何人摸到了遥忶的寝殿。我蹑手蹑脚的行到他的床榻边，透过月色却看见床上空无一人。锦被叠的整整齐齐，一点被睡过的痕迹都没有。我心中纳闷，莫不是遥忶和蝙蝠一样喜欢倒挂在某处睡觉？可是前我也没发现他有这爱好，还是他又出去了？他又做什么了？
　　“你站那儿做什么？”遥忶的声音从窗户的地方出来，我吓得一抖，几步挪到窗边，就着月色才看清他躺在一张矮榻上，脑袋下的玉枕在月色下发出洁白莹润的柔光。
　　我讶异道：“你这是在，赏月？”
　　“我在赏夜。”遥忶往旁边挪了挪身躯，我在榻边坐了下来。真心感叹道：“真是好兴致。”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遥忶将玉枕放到我的位置，枕着自己的手。我呼了一口气躺下身子，仰望着夜空说：“想找你聊聊。”
　　我觉得我越来越对撒谎游刃有余了，这真是一种罪恶，我都快觉得自己委实不能原谅了！
　　遥忶扭过头看着我，眼眸有神而明亮，里面的雀跃如火焰般耀眼，而这却灼伤了我的眼。他说：“我一直在等着。”
　　“今晚的月色真美。”我闪躲着把目光投向夜空,漆黑的夜空一轮皓月高悬，清冷明亮的月光划过窗外一两只斜斜逸出的枝桠洒落在我们身上，泛起一圈柔柔的荧光。
　　“却远不如你美。”遥忶并没有移开眼，深深地凝望着我，若不是夜色不如白天明亮，我肯定他能看见我的脸红，这，这实在调戏我？
　　终于我收回视线看着他，问道：“后来你去见那只鱼了吗？”
　　“没有。”遥忶的长发如黑色锦缎在月色下流光溢彩，柔软的倾泻而下，铺满了床榻，甚至散落到地上。他深邃的轮廓看起来格外迷人，他说：“我都是被钓上的鱼，我又怎有心思去看他人。”
　　“其实我骗你的，那只鱼可没说过她倾慕你。”我咯咯的笑起来，说：“我只是逗你的。”
　　“我知道。”遥忶淡定以对，我倒是有些讶异，然后他说：“我讲故事给你听吧。”然后也没管我继续讲道，我估摸着他其实只是需要一个听众罢了。
　　“从前有一个渔夫，他每天都会到一条江里钓鱼，每一天他总会钓到许多鱼。他似乎运气还不错。有一次他钓到一条小鱼，他放生了。后来那条鱼每天都会在他钓鱼的时候游出水面来看他，他再没有上钩，却坚持天天来。后来河神触犯天条，一江的鱼被连坐无一幸免，除了当时去串亲戚的那条鱼。那个渔夫依然天天来钓鱼，但他在没有钓上去一条鱼。渐渐渔夫快维持不了生计了，就在渔夫饥寒交迫之际最后一次来钓鱼时，那条鱼上钩了。渔夫非常高兴，他把这条大鱼带回了家，卖了大部分，剩下的煮了一锅鱼汤，他美美的吃了一顿。然后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那只鱼幻化为一个白衣女子，女子流着泪说她上钩不是因为她傻，或者她饿，也不是为了报恩。她只是爱上了他，她宁愿死的是自己。第二天，渔夫自尽在家中。”
　　我忽视心底深渊传来的指责我的背叛，嘲笑我一无是处的声音，伸手抱住了遥忶的腰。我蜷缩在他怀里，我双眼睁得极大，感觉眼珠都想要脱筐而出。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再看，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沉沦，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也是一只鱼，你知道吗？或许我最后也会这样死去。”遥忶在我耳边呢喃。
　　“你若是死去，一定会是因为我，这样你会怨恨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实诚的说，我也算不得光明磊落。
　　“我想要，可我舍不得你。”他想要把我刻进他心底最深处般凝视我，温柔的眼波流淌。
　　我看着他不断靠近我的俊美的容颜，心底绝望的闭上了眼，唇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见我没有抵抗，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在我唇上辗转亲吻。
　　他的舌试图打开我的牙关探进我的口中，我却紧闭着让他不的入门。他睁开眼双目与我对视，深沉的眼底染上了一种疯狂，这是我在师傅和折兮身上从没有见过的。
　　“你本就是我的。”他沙哑低沉着嗓音里有一丝□□，他在我唇上咬了一口，我痛得吸了一口气。他的舌顺势巧妙地探进我的口中，一种腊月冷梅的气息在我口中蔓延开来。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任他与我纠缠，深深地亲吻我。
　　我从未想过第一个这么深情吻我的男人会是昔日我把他当做弟弟的人，或许这也终于让我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头，我几乎看得见我命运的结局。
　　遥忶的手轻巧的解开了我的衣襟，顿时肩头裸露在空气中，一种冰冷将我的神识唤了回来。
　　我用力咬下牙齿，顿时口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遥忶缩回了舌，唇却并没有离开。他眯着狭长的眼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创世未解之谜。
　　我被他看的无措，慌忙一把推开了他，胡乱的拉拢自己凌乱的衣襟狼狈的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想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我已经饮了他的血，要进入他的梦境应该不是什么难题了。
　　神仙妖魔天生就有一种自我保护，若非自己愿意或与自己有血液的关系，想要进入其梦境是极其困难的。而法力越是高强，强行进入越难。我知道我没有办法直接进入遥忶的梦境，所以我只有拿到他的血。我知道，这其实也很卑鄙，但遗憾的是我没有选择啊。
　　我背对着他不是因为我害羞，只是因为我在不动神色的施一个昏睡诀。我不确定我是否搞的定遥忶，遂又多施了几个。幸好不过一会儿遥忶果真沉沉睡去。
　　我蹲在矮榻边，伸手探上遥忶的额头。果真有了他的血牵引，我很容易就进入了他的梦境。我记得上一次我强行进入一个仙君的梦境，结果被伤得不轻，要是我那时也有这么谨慎，我的少吃多少苦呀。
　　遥忶的梦境里是漫山遍野大片大片的紫色鸢尾花，花丛中还有不大不小的一条河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几棵香樟树，而落日就像悬挂在树梢，金黄色温暖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天地。
　　我在花丛中走了许久，终于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发现了遥忶。他身上黑色的衣袍在风中飞扬，他用笛子吹一支曲子，曲子悠扬婉转非常美妙，袅袅的音律在落日下的花野上空回荡。
　　我犹豫着我该怎样和他打招呼，不也不无确定梦境里他是否记得我。在我还没有犹豫完，他已经放下了笛子，我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他送我的那只笛子，上面那枝鸢尾很是漂亮。
　　“你还是来了。”遥忶看着我微笑。我愣了一愣，怔怔道：“你在等我？”
　　“陪我下一盘棋吧，灵儿。”

　　夙愿之殇

　　“下赢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你想要的，我能给的，我都可以给你。”遥忶黝黑的眼眸里是双手交叠相抱的我。我点点头应下来：“如此甚好。”
　　遥忶手一挥，他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棋盘，棋盒里黑白棋子莹润如玉。我走到他面前，选了黑棋落了一子。边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下棋？”
　　“看别人下过，后来就会了。”遥忶手执棋子，狡黠一笑，说：“说不定我会很厉害。”
　　“只有一个人下棋下赢过我，其他一个人也没有。”我落下一枚棋子，抿唇微笑：“你下不赢我的。不过我还是很愿意陪你下。”
　　“你为什么要进来？”
　　“你为什么要守在这儿？”
　　我和遥忶相视一笑，心下都了然。之后我们都没在说话，专心致志的下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棋局里的战火硝烟终于落下了帷幕，我赢了遥忶一子半。我将棋子放回棋盒，笑道：“打架我打不过你，但下棋你赢不了我。”
　　遥忶欣然同意，这是我才发现梦境中的这个遥忶似乎要比现实中的那个，嗯，如何说呢，对，是要比那个遥忶看起来纯良许多。我盯着他的眼说：“现在该是我拿回我想要的了。”
　　“你说。”他一脸坦然随意，就像个温良文雅的翩翩佳公子。我说：“朝岚的心在何处？”
　　遥忶的手一顿，片刻之后竟然笑出了声，他说：“你不知道吗，他的梦境统共有两层，我只是游离在他梦境第一层的人，真正的秘密在第二层梦境里的那个遥忶心里，那个遥忶是少年时的他。而遥忶把那一层的梦境封印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朝岚的心在何处。”遥忶惋惜道：“我爱你，可我帮不了你。”
　　“我要如何才能进入那一层梦境，你一定知道，必须告诉我。”我坚决道。
　　遥忶目光闪躲，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被逼的无法，才沉重道：“你不会想要知道的,那对你来说只会是一个噩梦。”
　　“那得由我决定。你告诉我就好了。”
　　遥忶幽深的双眸郑重的看着我，说：“唯一的办法，成为他的人。”
　　“什么？”约莫是我听错了，这太荒唐了。
　　遥忶重复道：“成为他的人，也就是如果你想靠近那个被封印的遥忶，你就必须要与真正的遥忶结合。否则，你连第二层梦境都别想靠近，跟别说找到那个人。”
　　我摇摇头，“为何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这不荒唐。”遥忶解释道：“若不是他最亲密最深爱的人，他凭什么放心把他的死穴告知她。其实你知道，这不过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而已。对谁都一样。”
　　“我不会那么做！”坚决道：“绝对不会。”
　　遥忶看着我，笑而不语。我蹙眉看着他，说：“你不就是他吗？你为何好像一点都不怕我毁了他。”
　　“我确实是他，不过若是你真的成了他的人，也就是我的人，我相信你不会毁了我。”他究竟是哪儿来的自信，我觉得真可怕。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摇着头，转身跑开了去。
　　我终于记起来这里是何处，这里就是当初我和末儿前往皇城时经过的那片鸢尾花山野。在这里我们遇见了梁萧，那天的景致和此时一般无二，遥忶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没走两步我就跌入一个漩涡，旋转纠缠的气流中我不断往下坠落。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回到了现实中。我想过了很久了，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一缕晨曦光辉划破天际。昨晚的枝桠上都染上了一丝晨空的蓝色。
　　遥忶单手支颐静静地注视着我，好想他维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发丝上都染了些许晨露。我心中一跳，怎么会是我睡着了而他醒着呢。难道他是假装睡着了，只为引我上钩，那他到底图什么？
　　我勉强的笑了笑：“你是何时醒来的，看着我做何？”
　　遥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他眼中风云翻涌，就像黑色的浪涛翻卷过幽冥司的墨色忘川水。我被他抱得有些呼吸不畅，骨头隐隐发疼，索性屏住了呼吸。只留下一颗心脏在我们的胸膛间突突跳动。
　　“其实我本可以挖出你的心的，这样你就会心中只装下我一个人了。”遥忶的声音冷硬而残酷，带着忘川河底沉没千年的魔骨散发出的彻骨寒气，但又有浅浅的无奈，他说：“我只是舍不得，不代表我不会。灵儿，你莫要要逼我。”
　　我在心底冷笑，我逼你？你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逼我。遥忶呀遥忶，若不是因着与末儿的一段过往情分，我又怎会在这儿与你虚与委蛇。我含着笑低声道：“你想要我如何呢？”
　　“不要再挣扎了。我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就像一把锋利的剑，试图切断我所有的希望：“但是没用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还不知道我的目的吗？我沉默的蜷缩成一团，过了半响，才沉吟道：“好。”
　　遥忶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将我拥紧，在我耳边低语道：“其实我也可以给你幸福的呀？不要再跑了。”
　　或许是，但不一定。
　　我站在江边，猎猎的江风将我的衣襟吹得飒飒飞扬，就像一只巨大舞姿翩跹的白色蝴蝶。这里的天空依旧明亮，海水依旧清澈，但也仅仅是这儿了。
　　一只白色水鸟从遥远的地方飞过来，在快要接近岛屿时却猛然间好像撞到了什么透明的东西上，顿时鲜血四溅，血液像溪流一样在虚空中蜿蜒流下，而水鸟的尸体扑通一声落在了翻涌的江水里。
　　外面现在如何了呢？
　　我抬手指尖结了个加印，雪亮耀眼的光芒沿着指尖飞向天空，然后像是被什么挡住一样光芒四散。这就是遥忶的结界吧，为了给我一种外面其实还是四海升平的假象。
　　我将结界撕裂一个口子，外面寒冷黑暗的风顿时涌了进来。空气中还夹杂着浓浓的魔气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遥忶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放出逐器这一件事了吧。
　　从某些方面来说，遥忶，你确实是赢了。而我也确实没时间再等了。
　　我收了法术，转身离开了江边。
　　隔天，我提了一壶桃花酿，端着一碟子桂花糕去找遥忶。我想我此时的目的真的才是路人皆知了，并且我才是真的不知羞呢。
　　遥忶正在树下擦一把宝剑，剑身闪烁的凌厉寒光晃得我眼睛疼。我将就放在石桌上，拿出两个酒杯递了一个给遥忶，笑盈盈道：“我几月前酿的酒，现在勉强可以喝一下了，要不要尝尝。”
　　遥忶接过酒杯，讶异道：“你会酿酒？”
　　“会一点点，喝着玩还行，不过我本来也只会喝着玩，陪我吗？”说着给自己的酒杯满上。倒完又想起件事，我要把他灌醉了怎么办？又说：“我先喝着，你先舞个剑给我看，不舞剑的话你就看着我喝吧。”
　　遥忶哭笑不得，不过倒是提起那把寒光四射的剑在一庭桃花中舞起剑来。怎么来形容遥忶的剑术呢，我只觉得极尽华丽与肃杀，就像腊月雪与三月樱相爱相杀般缠绵。
　　待遥忶舞完后，我已是好几杯烈酒下肚了，不过人倒是一点都不晕。我给遥忶倒了一杯酒，说：“你的剑术很好看，也很厉害。丝毫不像我以前教给你的。你真是天赋异禀。”
　　遥忶接过酒，但笑不语。我又说：“你好像什么都会，你为何什么都会呢？”
　　“因为你爱的人总是什么都会。”遥忶说。我倒酒的动作一顿，接着笑道：“我一向眼光好。”
　　这次遥忶倒是没有笑了，按著我的手，说：“不要再喝了，再喝酒醉了。我送你回去。”
　　我对着遥忶笑，我想我此时肯定是媚眼如丝，媚态百生。东荒皇族向来就有皮相生得好的传统，我也占尽了这传统的便宜，因而生的也算不错。我颇自恋得想，我也算是美人，如今美人微醺，遥忶应该会被迷倒的吧。
　　“我从来没有喝自己酿的酒醉过，你太不了解我了。”我又到了一杯酒，正真的一滴都没洒。我说：“你看，我所言不错吧。”
　　遥忶无语的单手执杯注视我，可能之前喝的酒后劲上来了，我手一抖，酒杯骨碌碌的沿着地板滚落到遥忶脚边。我弯腰去捡，结果却没站稳一头栽下。
　　在我被栽的头破血流之前，遥忶稳稳的接住了我。遥忶抱着我，叹息了一声。我伸出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呢喃道：“不要叹息呀，末儿，你不知道我会有多难过吗？”
　　遥忶身子一僵，许久后才生硬的挤出一句：“你还认识现在的我？”
　　“怎么会不认识呢，你一直在我心底呀，我只是害怕而已，我很害怕。”我从未将自己装的如此楚楚可怜，唯有遗憾我流不下眼泪。
　　“你怕什么？”遥忶深情的眼神几乎让我沉沦。我把头埋在他怀里，说：“所有人都离我而去，师傅如此，朝岚如此，折兮也是如此，我怕到最后你也会离我而去，最后我所有的不过是一个孤零零地自己。”
　　“我会陪着你。”遥忶抬起我的下颌，柔光流淌的眼眸全是刚毅坚定。“我总会陪着你的，无论生死。”
　　我总会陪着你的，无论生死。
　　一种无奈而苍凉疼痛四肢百骸的蔓延开来，痛得我再说不出一个字。我闭上眼，踮起脚尖颤抖着吻上了遥忶的唇。遥忶身子一颤，眸光瞬间变得黝黑深沉，随后一手抱着我的腰，一手扶着我的头，深情缠绵的吻住我。
　　我搂着遥忶的脖子，在我从不熟悉的情欲里沉沦，我感觉得快要窒息，但又有一种向往像飞蛾扑火般决绝的彻底死亡，我想我真的是疯了，被我自己逼疯了。
　　庭院里的桃花还纷纷扬扬的落下，不知飘落了几瓣。
　　不知何时遥忶已经抱我进了屋里，床上浅绿的帷幔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他覆在我身体上方，额上有着细密的汗珠，双眼似燃着熊熊火焰，深情又隐忍道：“可能会有些痛，你放松些。”
　　当他进入我的身体时，一种尖锐的疼痛将我瞬间惊醒。我闭上眼，只觉心中的哪根弦彻底断了。我双手紧握身下的床被，下一刻掌间鲜血溢出。遥忶亲吻我的眉眼，满是疼惜的声音低沉沙哑：“对不起，我还是弄疼你了。”
　　我摇摇头，不敢睁开眼，我怕他看见我满眼的枯萎死寂。
　　这才是一种死亡，断绝了所有希望，是我自己断绝了所有希望，怨不得旁人。

　　决裂化世

　　第一缕阳光划过天际，消失在我空洞的眼底。终于我的神识慢慢回笼，我想，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莫名的眼角却流出一滴泪水，东荒素来民风开放，为成亲即同房实在算不得什么事，我这样也没什么人会嘲笑我。但为什么我会一直有种万劫不复的绝望，我所追求的知道到最后我依然什么也得不到么？
　　遥忶双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即使睡梦中仍是如此。我在心底叹息，如若是我们不处于今天这种注定敌对的境地，或许我就不会这么悲伤了。
　　“我怕你醒来会哭。”遥忶拭去我的泪水，疼惜低语：“可是你还是哭了。”
　　“为什么我听不到你的心跳？”我缩进他怀里，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我的心和朝岚的放在一起。”遥忶轻轻亲吻我流泪的眼，温柔缱绻。“你杀不了我，但你若是把我的心毁灭，我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这样我就囚禁不住你了。”
　　我们这是一场交换吗？
　　我不知道，或许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
　　当我再一次回到这儿时，这里的桃花已经谢了许多，长出了幽幽的绿叶。当初朝岚就是在这儿消失的，随即他的心就被放在这儿了是吗？深渊之地这一次又是什么守护在哪儿呢？
　　我想起昨天晚上遥忶第二层梦境中的自己。进入他的梦境时，是在晚上。那是他还是末儿的样子，像一个孩子，我没想到遥忶会把那个时候的自己保护在第二层梦境，他也很珍惜那时候的时光吗？我和他坐在客栈的屋顶上看星星。一轮皓月又大又圆，像是触手可及可以感受它微凉的温度。
　　末儿坐在我旁边，仰头看着星空，问道：“姐姐，天上的星星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我着实没研究过，只得信口胡诌道：“那是天上的仙人们流的眼泪，仙人流泪不是水，而是一颗颗水晶，经月光一照就会闪闪发光。”
　　“仙人也会流眼泪吗？”末儿瞪大了眼问我。我摸摸他的头，说：“天上地下所有生灵都有七情六欲，当然会情之所动，垂泪啼泣。”
　　“可是仙人飞升不都是不能动情的吗，他们不会被罚下诛仙台吗。”
　　“生而为神者，若有七情六欲自是没事。可仙人不同，他们是违反天伦，绝情绝爱才能飞升。若是他们动情，定会六道轮回生生世世尝尽为情所困，求而不得之苦。”
　　“这样做值得吗？”
　　“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同，有人看重的是名利，有人看重的是正邪，有人看重的是对错，有人看重的却是爱恨。只要爱了，就顾不得那些值不值得了。飞蛾扑火，万劫不复不过如此。”
　　“我若是爱一个人，我定不会让他受这种苦痛。我会为他创造一个世界，让他不受伤害。”
　　“你最爱的，你最在乎的，又想要不人找不到，那你会把它放在何处呢？”
　　“与世隔绝的地方吧？”
　　我抓住遥忶的手，一字一顿的认真道：“其实我想问的是，朝岚的心在何处？”
　　“原来你是要问这件事，其实很好找的，就在他消失的地方啊。”
　　我放开他的手，终于松了一口气。努力微笑道：“我要走了。”
　　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末儿。
　　山崖上的寒风吹得我的发丝飞扬起舞，一缕缕白雾纠缠着从崖底席卷而起。
　　我的时间不多了，容不得我再拖延犹豫。
　　我飞身前往深渊之底，到达渊底前我以为这儿将荒芜苍凉，凄绝诡异魔气丛生。但落地时我才惊讶，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碎落的石块，几块巨大的漆黑石块仿佛要将天空撒落下的光芒全部吸收。
　　我四下查看了一番，怪石嶙峋的地方看到的除了石头就是几棵黑叶扶桑。我停下了脚步，末儿时的遥忶决计不会骗我的。
　　只是这些碎石块也着实奇怪了一些，就像是浸染在一种白色与紫色纠缠的光辉里。我蹲下身细细看来，才发现果真这些石头本身是黑色的，而让它们颜色改变的光芒竟是来自地渊深处。
　　我飞到高空，俯视着这片漆黑的大地。双手施法，地面的石头陆陆续续全部飞到空中悬浮着。终于地面的石块几乎全部飞起时，白色与与紫色纠缠的光会愈来愈盛，耀眼刺目，最后光芒竟照亮了这片昏沉的大地。
　　光源尽头是一个紫色水晶的精致玲珑盒。我伸手盒子渐渐落到我手中，华光夺目。空中凌空悬浮的石块一瞬间全部落回地面，引起一阵强烈的地动山摇。
　　我拿着玲珑盒飞回了山崖之上。崖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桃树被吹得猛烈摇晃，像是要被连根拔起。崖底的风席卷而上，浓浓的白雾被吹成一缕缕云絮。天空风云变幻，大风呼啸而过，天空成了阴沉厚重的铅灰色。
　　我解开玲珑盒上的禁制，小心打开了盒子。盒中两颗心脏静静地盛放着，像两颗晶莹剔透，美丽绝世的玉石散发出红色耀眼的光芒。
　　有一颗是朝岚的，那另一颗是遥忶的吧，罢了，先把朝岚的心脏还给他再说吧。我掏出袖中的人鱼泪，施了个牵引术，人鱼泪便直直的飞向了其中一颗心脏。
　　顿时一阵刺目的金光射出，如利剑般划破天际。待光芒散尽，朝岚在我面前凌空而立，衣袂翻飞，发丝飞扬，一如他在天宫最绝美迷人的样子。
　　“你终于回来了。”我望着他，笑的有些勉强。遥忶落在我身边，沉重疼惜道：“是的，我回来了。”
　　“接下来你要怎样都好，若是需要我帮忙，给我说一声就好。”我合上盒子，缓缓道：“我太累了，让我先休息一下。”
　　我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遥忶蔼然而忧伤的脸，就像他身后苍白的落日，仿佛最后的温暖与柔软，让人绝望得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就站在那儿的，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他只是静默着看着我把他一步步推向深渊。
　　我想要向他走过去，但脚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一步都无法移动。我只能看着他，眼里流淌过无尽的伤痛与疲惫。
　　“我以为我拥有了幸福。”他远远地看着我，目光死寂得令人心痛：“却原来，是假的。你也只是想要我死而已，你也是……”
　　我心痛的说不出话来，死心的别过脸不再看他。遥忶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绝望沉痛的说：“昨天晚上你也故意的，是吗？你一直都在是骗我的。你说啊，无论你说我就什么都会信你。”
　　我看着他几乎快流下泪来的样子，心如刀绞，他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哽咽道：“你为何什么都不说，为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蹙眉沉吟道。遥忶顿时手掌用力，我清楚的听到我的骨头咔嚓作响，我疼得刷一下眉拧成了一团。
　　“你放开她。”朝岚冰冷的声音就像一把冰刃深深地划过人的心口。遥忶冷冽一笑：“她这么做都是因为救你，你有何颜面自处。”
　　“你本来就没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你们永远都不会有结果。”朝岚手中祭出寒御神剑，剑眉紧蹙：“我有怎会把她交给你。”
　　风云缠绕着剑身，电闪雷鸣呼啸而来，狂风骤雨天地变色。天空黑云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把世间万物吸入其中。山崖上所有的桃树被连根拔起，连带着巨石飞向天空。神剑闪耀着锋利的光刃，连眼睛都快要滴出血来。
　　遥忶缓缓放开我的手，眼中的感情全数褪去，变成一片无尽的黑暗冷漠。他漆黑的眼底我只看到震慑天地死亡、恐惧与绝望，仿佛一下子就能把人拉入永世不得超脱的深渊。
　　他手中幻化出一把紫色长剑，剑身袅绕着弄了浓烈而森然的紫色雾气，连他的身体周围也萦绕着淡淡的紫光。
　　我闭上眼转过身，不想看他们接下来的决斗。我确实是累了，心很累。让他们先打着吧。
　　身后一白一紫两道刺目耀眼的白光纠缠着飞向天宇，天空华光激越夺目，遥远的天际两道光芒不依不饶紧紧相逼拼得你死我活。昏沉的天空被光芒照的通亮，胜过白昼。而空中确实电闪雷鸣，风雨倾盆。
　　我祭出寒光凌冽绫剑，轻抚着剑身，勉强的笑了笑。
　　有时候其实神和人没什么两样，同样有那么多的求不得，同样有那么多的不得已，那么多有那么多的违心作为。就相对待遥忶，他其实没伤害什么生灵，但我们还是要对他拔刀相向。即使我多么不想。
　　我飞上天际，终于在纠缠的的光芒中看清他们的身影。我凝了半生修为，绫剑一挥，一道泛着金光的巨大弧形光芒急速向他们凛冽逼去。朝岚面对着我，看见我的招式，往上飞去将将避过我的剑锋。而遥忶，却毫无知觉，结结实实的受了我毫不留情的一剑。紫色光芒瞬间凝结，宛如一个紫色的太阳，然后像闪电划过，消失在天空，遥忶的身影下一刻出现在荒凉的地面。
　　遥忶以剑支身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落在他身边，想要伸手牵他，但是到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
　　遥忶缓慢的站起身，收了剑低头看我，嘴贱泛起一丝苦笑，“没想到，给我致命一剑的是我最爱的人。”他抬起手像是想要抚摸我的脸，但最后还是放下了手，说：“你是真的想要我死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不然我也不会一直没有捏碎玲珑盒里的另一颗心脏。
　　“我死不了的呢。”遥忶唇角勾起邪魅诡异一笑，他伸出右手，泛着光芒的玲珑盒悬浮在他掌心。他英挺的眉轻轻一挑，不屑道：“我不知道你千方百计找到这个盒子，又为何不一把捏碎我的心。或许你还念着旧情，但我再也没有旧情可念了。若是下次我对你手下留情，我……”
　　遥忶顿了顿，像是失语一般，许久之后落寞的摇头苦笑：“我又能怎样呢？”他吸了一口气，凝眉紧紧盯着我的眼，说：“从今之后，你再不是我姐姐。”
　　但你似乎很久之前就没把我当你姐姐了，也罢，我也算明白自作孽不可活。
　　“你真的什么都不愿解释吗？我对你说这些，我只是想要你骗骗我。你真的不明白我多么想听你的一个解释，即使那不是真的。”遥忶抓住我的手，而他的手却一直在颤抖，他是在害怕什么。
　　“我没什么解释的。”我迎上他的眼，缓缓道来：“如你所见。遥忶，其实你不是末儿，莫要再陷在当初的回忆里了。你我都明白这不是真的。我一直都在骗你，只是你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遥忶定定的望着我，然后笑了起来，最后仰天大笑，而他的笑声却是那么凄厉绝望撕心裂肺，听得人肝肠寸断。血色的泪水从他眼角流下，他血色的瞳仁苍凉绝望与恨意一直纠缠，倒影着我冷漠的脸。
　　“如此甚好。”他拉着我的手，源源不断的法力传到我身上，我摇着头挣扎，而他的手仿佛禁锢一般无法摆脱。他看见朝岚想要帮我的忙，冷冷一笑，“你若是想要他和我同归于尽，你就尽管分开我们。”
　　朝岚生生的停住了脚步，眉头紧蹙，紧紧地注视着我们。我觉得遥忶一放开我，朝岚就会立马毫不犹豫的向他下杀手。遥忶却是丝毫不见的模样，对我说：“我身上仅剩的仙术我全都给你，你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或许这样我就不那么悲伤了。”
　　“我没有给你任何东西。”我说。
　　“是，你的确没给过我什么，一直都是我会错意了。”遥忶苍凉一笑，“若是我知道我会那么难过，当初我宁可我被那些打死，我也不要你救我。”
　　我身子猛地一僵，一股心痛铺我淹没。我一直以为我收的伤害是最多的，我却没看见我伤遥忶也是那么深。说到底，我也是自私得令人发指。
　　我想要仔细看看遥忶的脸，但他的身影却忽然消失，连带着玲珑盒，一道紫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消失在九重天。
　　我如脱力般跌倒在地上，朝岚疾步上前扶住我。他眉头紧锁，担忧道：“灵儿，你怎么样？”我摇摇头，“我无碍，快去追遥忶，他要是找到逐器把全魔化的心给逐器就完了。不要担心我。”
　　朝岚眉头紧蹙犹豫了一瞬间，沉声道：“那你保重。”然后转身腾云离去。
　　在他消失在云端之际，鲜血如倒水一般从我口中汹涌而出。

　　一梦一轮回

　　遥忶渡我的修为并不全是纯净的，且因着他的激动愤恨便没有控制好，全化为伤害反噬到我身上。我掀开衣服露出一节手臂，手臂上鲜血不断从皮肤渗出，衣服渐渐由纯白色薄纱化为鲜红的锦缎。
　　突然间，大地猛烈的摇晃起来，抬头间只见山顶宫阙开始连绵不断的崩塌，飞起冲天扬尘。天空中的结界也如剔透脆弱的水晶外壳出现一丝丝裂纹，连绵成一个巨大的蛛网，最后破碎开来，灰飞烟灭。江里翻卷起滔天巨浪，一个接一个的猛烈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被粉碎成无数细小的泡沫。
　　天空还是阴沉的铅灰色，有风雨欲来万物催折之象，这个岛上风平浪静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只留在我一个人的回忆里。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提着步子缓缓向安放折兮的湖走去。湖面碧浪滔天，像是要把浪涛卷涌到天宫一般。我连施一个避水咒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走向了深湖之底。
　　当看到折兮安然无恙的躺在冰棺中，嘴角浅浅带笑的脸庞，我忘却了身上致命的伤，千刀万剐的痛。我觉得我的命运或许还没有足够悲惨，或许我还可以救回他。
　　我将冰棺带到地面，彻骨的寒气片刻间就将周围的草木冻结住。我刚想要将折兮的身体收进一只玉壶中带回东荒，周围的草木却突然全部化为灰烬，连地上的寒冰也一瞬间消失殆尽，广袤无垠的黑色冻土变成一片焦黑。
　　我仰头望向天际，看见苍穹之上，巨大的黑色云朵从天边汹涌翻卷而来，云层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隆重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看来不仅带不回折兮，连我自己都会幻灭在这里。
　　我知道我飞升上神的天劫快要到来，但我却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来。天劫不应到飞升者身上，便是永远也不算完，而今我逃也逃不掉，只得受着了，我转身想要离折兮的身体远些，我怕那些荒火天雷会伤害他。
　　但我刚迈出步子，一道天雷便闪电般猛烈劈到我身上。顿时一股灵魂被剧烈拉扯痛不欲生之感让我跌倒在地，随之而来淡金色的八荒天火如跗骨之蛆在我身上熊熊燃烧，像是要灼热痛苦似要熬尽我的每一滴骨髓和血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第一道荒火天雷才算过去，我身上没有留下半个伤口，但我的身体里想必已经是血流成河，身体虚弱的气若游丝。趁着天雷的间隙，我凝结修为，结了一个仙障。随着我不断注入自己的全部修为，透明的仙障渐渐变成泛着闪闪金光。
　　凡间有个词叫做背水一战，我想我此时此刻大概就是背水一战。若是过的了这个天劫便是几与天同寿的上神，若是过不了幻化为虚无，也怨不得旁人，是我自己学艺不精罢了。
　　一道接一道的天雷从天空撕裂了云朵迅速猛烈的劈下来，一下下劈在仙障之上，仙障上的金光渐渐变浅，微弱成银光，最后变成虚弱的苍白色。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一天或许半天，或许好几天，我也说不准。我只觉得自己在红莲炼狱里生生死死了千百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得钻心。利剑般的光束与道道闪电齐往天上乌云聚拢雷电一束接一束打在仙障上。我觉得全身一阵一阵尖利的痛楚，甚至听得到护体仙障已开始一点点的裂开的声音。全身似有刀割，眼前一阵阵的发晕，我无力的看着仙障，上面果真裂开了一条条细长而弯曲的裂痕。下一刻，仙障仿佛水晶般全部破碎，碎片落尽我的瞳仁里。我身上所剩的仙力再也不足以抵挡在一道红莲烈火，我也没有一丝力气了。
　　有些事我以为尽力了就好，就像我爱凌渊，爱折兮一样，我倾尽心力的去爱过他们，即使最后我什么也没得到，也没多大怨言。对待这个天劫也是如此，我进了最大的力了，若是渡不了，也没什么，我只是遗憾我没能给我爱的人留下一言半语。我很遗憾。
　　天际一道闪电利剑般撕裂空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向我身上，我安然的闭上了眼。下一刻一股彻骨的锥心之痛让我终于昏迷过去。昏迷前一瞬间，我清楚地意识到，打在我身上的雷电之力只有一半，朦胧中我看到另一半天雷打到了盛放折兮的冰棺上，一阵激越耀眼的华光闪耀，我没看到华光散去，就跌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我记得我五千岁的时候，性子野极其的野，我娘亲怕我长此下去找不到婆家，找不到真爱。就有很长一段时间叫我学些大家闺秀淑女礼仪，还特意从凡间请了个被认为是典范的大家闺秀小姐上天教习我。结果我那顽劣脾气生生把那典范气成了一个暴脾气，娘亲结结实实的把我骂了一顿，把那凡人送下了凡，从此再没生过让我学习什么大家闺秀的念头。
　　再后来就是怕嫁不出去被别人欺负，送我去了三十六天万生宫拜师。其实后来我才算是看明白，找不找得到真爱和是不是大家闺秀的淑女真没什么关系。我后来也变得挺沉稳安静，举止有度的了，可我最后不还是只身一人吗？可见老人言也不全是对的。
　　那天我从昏迷中醒过来时，身上的衣衫正往地上淌血，身上像千刀万剐一样痛。我挣扎着起身几步走到冰棺旁，可是冰棺里什么都没有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个人。折兮的尸体还有他的死魂帮我挡了半道天雷，所以他才化为虚无了，是吗？
　　一滴鲜红的血液滴到光洁的冰棺中，我的视野变成鲜红一片，抬手摸了摸眼，结果手上满是血泪。我咽下口中翻涌的血气，转身招来祥云回了东荒。
　　我在东荒将养了一月，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的七七八八，但就是不想说话，连日躺在床上睡觉，我有时会疑惑，世间真有折兮这个人吗？为什么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在梦中我才感觉得到这个人存在过。
　　期间许多人来看过我，一来探望我的伤势，再来就是道贺我飞升上神。大家貌似很开心，但折兮的消失冲淡了我飞升上神的喜悦。
　　父君娘亲还有哥哥都回来了，朝岚也来了，连同镇守洪荒的白颜也回来了，那日他坐在我的床榻边，打趣说：“没想到你下个凡，再回来竟然就是上神了。现下我是打不过你了，你高兴不？”
　　我身体动都没动一下，说：“其实你以前也没打赢过我过我多少，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白颜顿时就被噎住了，气呼呼的说不出话来。我望着床幔上的凤羽花，低喃道：“若是可以选择，我愿意以不做什么上神之位换折兮回来。”
　　白颜叹息了一口气，说：“你和帝君，折兮和朝岚怎么回事？怎么你这下一次凡，我完全看不懂局势了呢？”
　　这些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我沉默了许久，说：“这些事不提也罢，你也莫要再问了，别给我添堵。等我哪天想通了，定会悉数相告。”
　　白颜无奈的摇摇头，惋惜道：“我们小时候一起闯祸长大，感情那么瓷实，我担心你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还是想告诉你，折兮已经化为虚无了，再也回不来了。你莫要陷在那段过去里出不来，你没有羽化就注定你将来必将承天之大任。还有无尽的时光，你还是要看开些才好。白白苦了自己不是伤己伤人么？”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的。”
　　白颜盯着我的眼看了片刻，然后道：“你这眼睛没什么大碍，衡洛说再过得半月就全好了。”然后疼惜的感叹：“你当时是有多伤痛欲绝，才会伤心泣血。”
　　“不知道。”我双手捂住脸，“都过去了。”
　　白颜静默的陪着我，后来喂完我喝药之后才打算离开。走之前回过身，犹豫又纠结的对我说：“你若是好些了回万生宫看看帝君可好？他最近似乎很不大好。前几日去拜见他，他的形容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般。我还听棘栗说，一月前，帝君吐了两次血，两次都很严重。棘栗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仙君，但当时他都吓得浑身都在抖，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说直担心帝君就这样羽化了。”
　　“他是糊涂了吗？万神之首羽化会是什么样他莫不是忘了。”
　　“你说的没错，但他终究是你师父，你理当去看看他的。”
　　我双手在被子下紧紧握住，然后突然放松道：“我会去看他的。”
　　只是，师傅到时候不要把我撵出来才好啊。

　　幽冥司之游

　　后来四海八荒的神仙来东荒朝拜我，花了不少时日，因着礼数，我也没一扫帚把他们赶回去。唯一的变化是我的尊号由无灵殿下变成了无灵上神。等忙完了这些琐碎，我仍没有去三十六天看望师傅，我倒不是怨他不要我，我受伤时他也没来看过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从心底里我其实还是觉得自己着实十分朝秦暮楚，师傅虽弃我而去，但我不是很快就移情别恋爱上了折兮吗？说来我又有什么资格埋怨师傅。
　　或许从幽冥司离开后我该去的是蓬莱岛，也是时候该拜访一下火桐神君了。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个透彻，精致的胭脂膏也落上了几片落花。我旋转着手中的茶杯，问身后的侍女：“你们转生王最近动作愈发缓慢了，还是谢必安根本不在？”
　　小侍女做足了礼数，一把清脆的嗓子解释道：“回上神的话，白无常大人确实是在冥界，可是从一年前开始不知为何，他总是反应有些异常。有时所有人都不知他在何处，估摸着转生王大人正忙着找他呢？”
　　“那最近谢必安他都做了些什么？”我倒了杯冷茶浅浅抿了一口问道。一年前开始？你不是篱落死的时间么？莫不是他感应到了什么。
　　“白无常大人总是拿着一块红色玉玦失神，有时别人叫他好几声他都听不到。而且好几次都抓错了生魂，为此轮转王没少操心呢。”
　　“那之前谢必安就没犯过错吗？”
　　小侍女想了一下，说“那也不是，只是他之前犯错极少，每每轮转王说到他都会赞不绝口。”
　　“你去把谢孤舟给我叫回来，谢必安我自己来找。”
　　小侍女听话的出了院落去寻谢孤舟。我从袖中掏出那支晶莹的骨笛，细细的擦了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支骨笛中封有一支曲子。我曾尝试着去吹过，曲子缠绵缱绻深情绵延，想来定是篱落或谢必安他们之一做的。曲子是好曲，只恨我吹不出十足的韵味来。
　　以前凌渊叫我学习音律时，古琴弹得很不错，但笛子吹习的尤其不好，也就能吹得个六七分勉强听听而已。我将笛子靠近唇边，轻启唇瓣吹起那支曲子。
　　果然一支曲子还没吹到一半，一袭白衣就穿过月亮门到我面前。我收了笛子握在手中，依旧坐在石凳上打量着眼前着白衣翩翩的男子。皮相长得颇为不错，难怪篱落那如花似玉的姑娘对他念念不忘。遗憾的是他常年在地府中，身上阴气着实重了一些。
　　谢必安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我手中的骨笛，我将骨笛放在石桌上时他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他对我行了个周到的礼数，我叫他起了身，说：“谢必安，我承了一个人的情，她要我来还你一样东西。你知道是谁么？”
　　谢必安垂下眼睑，我看到里面的死寂与毫无生机，我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枯寂，道：“上神说的，许是篱落罢。”
　　“你倒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多说了。她说这是她欠你的，她还了你。或许你恨不得她灰飞烟灭。”我将骨笛递给他，继续道：“她欠了你的情，她便遂了你的心愿。放过你，也放过她自己，所以她灰飞烟灭了。”
　　谢必安身子失魂落魄地退后一步，一张脸苍白如纸，握着骨笛的手青筋突起，不住颤抖。
　　世人总是如此，相爱相伤，待到再无回旋余地时，再欲伤痛欲绝。其实何必呢？
　　我倒了杯茶给他，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些什么痛彻心扉的过往，你若心有不舍，就入轮回去寻她。我将她的魂魄凝聚了一些，说不定轮回的几世就补全了。但你若还恨着她，也可不去，万般都由着你。”
　　谢必安放下茶杯，双膝跪地，对我行了天地间最隆重的一个大礼。低沉沙哑的声音都在颤抖的叩谢：“谢必安谢上神垂怜相助。”然后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挥挥手，有些疲惫的说：“你且去罢。”
　　“是”白影一晃，谢必安风一般一瞬间飞了出去，带起两片花瓣悠悠的飘落。我朝着旁边的月亮门笑道：“堂堂轮转王怎么有听墙角这毛病？”
　　“你这孩子说话依旧不那么中听。”谢孤舟几步走到一方石凳矮身坐了下来，一口饮尽刚刚白无常放下的茶，接着说：“你是要我放白无常的假么？”
　　“偶尔放放假有益于上工的积极性，我最近也打算到哪座仙山去晃荡一圈。你要去么？”
　　谢孤舟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说：“我才不去，我最近在给我女儿物色郎君 。忙着呢！”
　　这倒是个还事。“改天物色好了，介绍我认识认识，我帮你把把关。”
　　“好啊好啊。”谢孤舟一脸灿烂的跟朵野菊花一样，我也没好意思说他。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神秘道：“你家最近双喜临门，但我估摸着你和你哥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一下来了兴趣，把头凑了过去，说：“你且说来听听。”
　　“你的给我点好处。”
　　“那你还是别讲了吧。”
　　顿时谢孤舟脸皱的跟个糖醋排骨一样，五颜六色的。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找不到成就感才说：“第一件事就是你飞升上神，这你知道，就不提了。再有就是，你娘亲要给你和你哥哥添一个妹妹了。”
　　我给谢孤舟倒茶的手一晃，撒了不少到他的衣襟上。我将茶壶放下，正色道：“你那儿来的消息？”
　　“你父君娘亲来我这里蹭吃蹭喝那么久，我能不知道么？”
　　我：“……”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看来我们东荒的皇室也要添丁了。我要是告诉哥哥，他应该会很开心。
　　“我走了。”我放下杯子，招来祥云离开，身后谢孤舟在仰天叹息：“这熊孩子，都是上神的身份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没个定形的模样。”

　　千帆过尽再相逢

　　到蓬莱岛时，我遣了个仙使去东荒告诉哥哥娘亲要给我们添妹妹的事，自己留下来和火桐神君喝酒。酒之微酣时，我拉着火桐的袖子，说：“跟我说说，折兮的以前，前世今生都给我道个清楚。”
　　本来火桐的神识已经混乱了，眼神涣散，但听到这话，他的眼顿时清明的就像两个明亮的夜明珠一样闪闪发光。让我不得不怀疑地上这满地的坛坛罐罐是我一个人喝的。
　　火桐拿起酒壶大大的喝了一口，敷衍道：“不就一个仙术高明点的仙人吗？你心心念念的图什么呀？”
　　“我什么也不图，你尽管告诉我便是。”我抢了他的酒壶，眉目清冷的瞪着他。
　　他没奈何了，叹了口气说：“有次我去凡间，见一个婴儿被弃于荒野之上，我心有不忍，看不过去就把他抱了回来抚养。教了他些仙术，谁知他天赋异禀，修习术法一日千里。后来年纪轻轻就成了上仙。再后来他出去游历，不就遇上你了吗？再后来你也就知道了。”
　　我静默着不说话，火桐有些看不下去，说：“折兮也是天作之才，没那么容易就灰飞烟灭的，这万万年的痴缠，哪那么容易就了结的。”
　　我猛然抬头，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折兮没有死。”
　　火桐神色莫名紧张，随后打着哈哈，嬉笑道：“我开玩笑的，或许没有死，但许是现在真真的死透了。”
　　我想今天这酒我喝的也着实多了些，酒劲也终于上来了，虽觉察出他话里有些不对劲，但就像雾里看花一样想抓住重点却又什么都抓不住。我看着火桐，扯着他的胡子，愣愣道：“你骗我，骗子，我再不和你喝酒了。”
　　然后抱了壶酒，一摇一晃的回了房间。难得的是我竟然准确无误的找到了房间，也没有摔倒什么的，我心中愈发觉得我也是个人才。
　　第二天我又去找火桐，谁知他昨晚竟包袱款款的潜逃了，气得我顿时脸都绿了，吓得身后跟的仙婢瑟瑟发抖。我忙宽慰道：“你莫怕，我要找的是你家主人，添不了你什么麻烦。”
　　结果那仙婢脸色苍白瞪大了眼看着我，我琢磨着我真有那么吓人吗？生平第一次把人吓成这般模样。
　　火桐的潜逃让我更加确定折兮的来历不简单，但折兮也没说过他和那些人有过关联，不然我也可以去问问的。如今火桐也走了，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该去的地方都去了，改了结的也都了结了，也是时候该去看一下师傅了。不过我琢磨着我是否得先递上一张拜帖。
　　拜帖递进去没多久，棘栗就到门口来迎接我了，坦白说我很不习惯如此。第一次被当做客人一样迎进去，我一直以为这儿是我的家。
　　棘栗见到我很高兴，行了礼之后笑着说：“上神终于来了，整个万生宫都盼着上神许久了，尤其是帝君。”
　　我但笑不语，这棘栗场面话说得极好，只是他怕是不知道我和师傅之间的事，他有维护师傅的心思，我还是极其感激他的。只是师傅也不想看见我继续住在这儿吧，若是惹得他心烦，我又得什么好处呢。
　　“上神离开那么久，可算是回来了，你的东西一切都还如旧呢？你的房间帝君也是吩咐人日日打扫着，干净得很，直接住进去是可以的。”
　　我脚步一顿，说：“我不再住在万生宫了。”向着师傅的寝殿继续走去，边走边说：“之前多谢你的照顾，你有心了，棘栗。”
　　棘栗震惊的瞪大了眼，半响后才问：“上神以后都不住在万生宫了。”
　　我点点头“都不了。”顿了顿又问：“师父他最近，是否还好。”
　　棘栗本来满是笑容的脸上爬满了忧愁.
　　他说：“帝君近来着实不是太好，自从帝君最后一次下凡回来，他的脸色就一直有些苍白。小仙也说不上为什么，帝君也不让问。后来过了几天本是大好了的，但没几日却又吐了血，小仙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帝君变得更加不沉默，我们也没奈何了，想去凡间找你来看一下他，结果被帝君发现，他什么都没说，就只说不许去寻你。”
　　“这是为何？”
　　“小仙也是不晓得啊，最后我们也没能找上神来。再后来就是上神飞升历劫，天地震颤动摇八荒。就在同一天帝君又吐了一次血。这一次颇为严重，帝君当时脸白得吓人。幸而最近几日帝君恢复得不错。”
　　听到师傅如此，胸口猛烈的一阵抽痛。顾不着心口的异样，我蹙眉问道：“你不知道去请杜衡来看一下吗？你就任着师傅如此下去。”
　　“帝君若不愿意，谁能勉强他，再来谁的医术有帝君他自己的好。杜衡当初还是拜师在帝君手下呢。”棘栗叹息。
　　他说的没错，我这是关心则乱。
　　“所有人都知道师傅吐血的事吗？”
　　“没有，就只有上次白颜来，我无意中说漏了嘴他知晓一点。”棘栗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担忧道：“若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四海八荒还不乱成一锅粥。对外只称帝军近日在闭关。”
　　棘栗也是不容易，又要照顾师傅，又要处理这些琐事。听闻师傅得个伤寒四海八荒都要颤上一颤，这听到吐血了，还不顿时天翻地覆，他这样做很有道理。
　　终于走到师傅的寝殿，棘栗本想通报师傅，我阻止了他。他退下后我独自一人走进了庭院，站在月亮门旁的一棵月桂树下远远地看着师傅。
　　师傅斜躺在一棵老杏树巨大的根上看书，红色的杏花悠悠的飘落下来，落满了他的雪白的衣襟。我恍然间仿佛看到当年他在舆勺山从蝙蝠精手上救下我，我醒来后看见他就是在这棵杏树下看书，后来他就睡着了。我哭着说我希望自己半死不活偿还自己的罪孽，当时师傅是如何打趣我来着呢。
　　师傅静静地躺着，如远山之月，孤峰白梅，透着一股料峭清寒之气。他确实清瘦了些许，但看起来还算不得太糟。
　　我轻手轻脚的走到师傅身旁，他果然睡着了。发丝上也落了殷红的杏花，我小心的将花瓣拿去，从袖中拿出之前娘亲给我做的披风给他盖上。师傅也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了。
　　我席地坐在他旁边，靠着一根树根上望着师傅失神。
　　这世间不管因着何种原有由，若是有着半分痴缠就是一种缘分。神能够掌控许多事，偏偏自己的缘分却是半分力也使不上。这须得承认是万物生灵的一种无奈。
　　我无奈过，折兮无奈过，遥忶也无奈过，不知师傅他是否也曾无奈过。
　　我仰头看着树梢的杏花失神，不知过了多久，竟然沉沉睡去，睡得史无前例的熟，这是我回到天上后第一次入睡的比较深。
　　当我醒来已经是半月初升时分，我眼睛有些看不清，便狠狠的揉了揉眼睛。耳边传来清雅低沉的声音：“莫要太用力揉眼睛，你的眼睛伤没好透，这样会伤着眼睛的。”

　　轮回一个圈

　　我手一顿，空洞的睁大了双眼望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师傅还坐在之前的位置，只是他身上的披风已经盖到了我身上。我一时愣住，忘了该开口说些什么，我记得我来之前我是想好我要说些什么了。
　　倒是师傅很自然的起了身，合上手中的书，说：“快起来吧，是时候该用晚膳了，我饿了。”
　　我答了声“哦”乖乖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结果可能是坐得久了，将将站起来就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师傅及时伸手拉了我一把，我站稳后赶紧收回自己的手，不好意思的说：“师傅，对不起。”
　　师傅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眸光沉了沉，收了手说：“走吧！”
　　我安静的跟在师傅身后，穿过菩提树和月亮门，最后才走到往日我们一起用膳的迷谷树下。迷谷树五色芳华，在夜色中明亮得很，这时候我才发现迷谷树还是有些许用处的。
　　万生宫的仙婢们快就上了饭菜，我瞧着那菜色还是十分讨喜的，至少全是我爱吃的。师傅落了坐，我在犹豫我现在是应该坐在师傅旁边还是应该坐在他对面。若是以前吧，我肯定会厚颜无耻的一屁股坐他身旁去了，这样多亲近。可是现在显然不适合亲近，若是我坐他对面吧，势必抬头就会看见他的脸，那多尴尬呀。
　　“你没饿吗？”师傅抬头看着我问。
　　我点头：“饿了的。”
　　“那你站着做什么？”
　　“饭前先消化消化，这样我就可以多吃一些了。”我装得煞有其事的胡扯。
　　师傅垂下眼帘，嘴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若是想吃东西，什么时候不可以，一定要一次多吃一些么？快坐下吧。”
　　我没了辩解，干脆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接下来就是无尽的沉默了，我最怕的就是这种沉默了，它能把你的脊梁骨压成一堆骨头渣子。我努力笑着缓解气氛：“难得万生宫仙婢还记得我爱吃什么？真是太有心了。”
　　师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一直都记得的。”
　　我差一点就像以前那样脱口而出“师傅你怎么知道”结果到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我在心底告诫自己，无灵啊无灵，你现在和凌渊只是师徒关系，莫要像以前一样没大没小。不是别人什么时候都会包容你的，你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也是时候该懂一些道理。
　　想到此，我浅浅笑道：“万生宫的仙婢向来是四海八荒最好的。”
　　“我记得你走之前还曾抱怨过，他们让你日子过得太粗糙了。”
　　我一时噎住，接着呵呵的勉强解释：“他们让我明白，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他们一番用心良苦极其不易！”
　　师傅抿唇轻笑，不再言语，只是喝了口清茶就不在吃任何东西。我看着他清瘦的样子，心间不忍，犹豫了半响，还是问道：“师傅，你还好吗？”
　　师傅看着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温柔，快的让我都觉得是幻觉，他说：“甚好。”
　　“你骗我的，棘栗说你都吐血了，还是两次。为什么？”我有些懊恼没控制好自己的心虚，我太急躁了，却也顾及不了那么多。
　　师傅沉默了片刻，说：“棘栗又不擅医术，他怎么知道我吐的是血。你莫要被他吓着了，他一向在我的事上有失水准。”
　　我蹙眉盯着师傅的眼，我知道这样很不敬，但我还是想晓得个中缘由。“师傅，你究竟在隐藏什么？即使我是你唯一的徒弟，你也不能告诉我吗？”
　　师傅黝黑的眼眸愈发深沉，里面风起云涌，片刻后都归于平静。他说：“我很好，没什么可隐瞒你的。”
　　我只觉得一口气哽在胸口，就像喉咙间塞了一块巨石无法呼吸，让我快要窒息。我深呼了一口气，说：“你若安好，如此便是最好的了。”
　　师傅点点头，我饮了杯中的酒，对师傅行了早该行的礼，说：“如今也不早了。师傅，徒儿就先告退了。”
　　师傅剑眉微蹙，深邃的轮廓在阴影下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送你。”
　　我连连摆手，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好。师傅还是早些歇息吧。”
　　师傅僵在原地，然后转身对不远处的棘栗说：“你送无灵上神回去。”
　　棘栗恭敬的回话：“是”
　　其实我哪用棘栗护送，不要我护送他回来就很好了。想到这可能是师傅疼爱我这个徒弟才留下的毛病，想想还是没拒绝。
　　我最后笑了笑转身离去，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师傅眼中的黯然神伤。我想我这眼睛还真是没好透，或许在它看得清东西之前，我真不应该在到处乱窜的。
　　腾云回去的一路上我不说话，棘栗几次想说话，担忧犹豫了。我笑了：“棘栗，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这么吞吞吐吐磨磨唧唧可真不是爽快人。”
　　棘栗终于畅通了一口气，说：“上神此次回来是否觉得帝君老来人家变得很是不一样？”
　　“却是如此好。”我心间叹息，可是我又能怎么样？他不说我又不能逼他，再者他是我师傅。再怎么样我还得尊敬他吧。这件事委实有些糟心，但话又说回来，我有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去管这件事。
　　棘栗沉沉道：“上神仙阶比我高了不知多少，但年岁却远不如我。不是我倚老卖老，我看过的事也比上神经历的多太多了。事实上，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帝君向来低沉内敛，他或许什么都不会说，但他却什么都会为了你做。你不要就这样轻易地就放弃了他，帝君他一直都护着你，也只有你才走得进他的心里。帝君这万万年活的太孤独了，他真的需要一个人陪着他。”
　　“我记得之前天君外孙女间月不是陪着他吗？他或许不需要我。”而且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我已经是遥忶的人，即使当初只是权谋之际。我没有回头路的。
　　棘栗摇摇头，解释道：“间月殿下和帝君之间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这次你有看见间月殿下吗？我想告诉上神的是，有些时候，人的眼睛会骗人，只有用心才能看到真相。而帝君，就是需要上神用心去看的那个人。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血流成河。”
　　我的脑子混乱成一片，我不知道棘栗再说下去我该如何回他，幸好东荒快到了。便道：“我已近万劫不复了，我不能站在他的身边。而且，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给不了师傅什么，你莫要在劝我了，没有结果的。”
　　棘栗迫不及待的想要解释什么，几番犹豫后一字一顿的说：“上神还记得折兮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折兮的最后一句话，他当时说“原来我是他。”后来我一直忙着和遥忶斗智斗勇，没得闲深究这句话，现在想来是有些不同寻常。原来他是他，那个他又是谁？
　　心中平地炸开一个惊雷，我震惊的睁大了双眼，这是不可能的，折兮怎么可能是师傅。
　　我摇摇头，这不过是棘栗想要把我劝回师傅身边的伎俩罢了，左右折兮已经死了，怎么说还不全是由着他来。
　　棘栗看到我的表情，终于舒展了一下一直紧皱的眉头，说：“看来上神已经知晓了。既然东荒已到，那小仙就先告退了。”
　　我震惊的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相信。连棘栗几时离去的都没发觉。

　　不见的回忆

　　回了东荒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极度害怕，但又说不清到底在怕写什么。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害怕，我就日日在白琼宫东晃西晃。萝玉看到我整日在白琼宫中晃荡，并且总是撞见他做坏事，他非常的恐慌。于是每日撺掇我出去看看。
　　我也觉得这样害得小孩子整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影响他成长着实不是一件好事。我思虑了半日，决定去东海看一下玉台山下封印怎样。
　　跟衡洛交代了两句第二天就去了趟玉台山，到达东海时正是晌午，日头却藏在了乌云里，光线昏暗。东海翻卷着滔天巨浪，猎猎的海风吹得我的发丝和衣衫飒飒飞扬。我眯着眼看着翻滚的巨浪，心中琢磨着，海面如此不平静，天色也不对。这玉台山的封印看来当真是减弱了不少。
　　我唤出东海水君，问道：“近来玉台山状况如何？”
　　龙王恭敬答道：“回上神，玉台山半年前封印就时有震动，引起几次不小的海啸。死伤生灵不少。小王几次想加固封印，但奈何法力不够。所以只得在起海啸时施法拦截海水，护住周围生灵。”
　　“辛苦你了。”
　　“上神过奖了，小王惭愧无能为力。”
　　“你不必自谦，现如今我还需要你的帮忙呢。”
　　东海水君双手作揖，凛然道：“小王定当竭尽全力，上神请讲。”
　　“我待会儿会重新加固封印，若是期间引起海啸，请你务必将海水拦住。”
　　“是。”
　　飞到空中，俯视波涛汹涌浪涛滚滚的江面还有紫色的诡异雾气缭绕的玉台山，凝了修为倾注于苍穹之上闪烁金光的星芒状封印之上。封印发出一阵耀眼的白色光芒，顿时照得东海上空华光万丈天明地亮。
　　可能是我封印的太过突然，也可能是魔神恢复的没有太多，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已将之封印好了。虽说封印人有些震动，但影响不大，海面的翻天巨浪也稍稍平息了下来。
　　我回到地面，东海水君迎上来，恭敬道：“谢上神将玉台山封印加固护住天下百姓，小王替天下苍生拜谢上神。”说着对我俯身一拜。
　　我忙虚手扶了一把，道：“水君客气了。我受四海八荒敬仰，自当要做一些事。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望你尽快疏散四海边上的百姓，用不了多久，这里或许就已经不再适合居住了。”
　　东海水君垂首恭敬道：“是。”
　　“你去吧。”
　　水君化为龙身回了东海，我呼了一口气。加固封印时魔神的法术打到我身上，把我伤得不轻。我揉揉胸口打算回东荒。
　　结果刚一转身，就看到白颜站在我身后。我一愣，问道：“你几时来的？”
　　白颜一挑眉，说：“水君走的时候我就来了。”
　　“那你为何不吱一声，吓我一跳。”
　　白颜拉过我的手，探了探我的脉息，叹息说：“果然如此。”
　　“这话很高妙，但你说说”我收回手，理好衣袖问：“果然如什么此？”
　　“帝君知道你来了玉台山，知道你定会加固魔神的封印，叫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否则凭你一己之力必然伤的不轻，哪知你动作那么快，我才来你已经弄完了。而且果然伤的不轻。”
　　我心尖一颤，师傅晓得我来了玉台山？怕我受伤就叫来了白颜么，他这师傅其实当得着实尽心尽力，十分关心我这个徒弟的。改天我真的应当再去看看他，不能太忘恩负义太禽兽不如了。
　　瞧着天色尚早，我就决定去凡间溜达一圈。问白颜：“我不回天上，你要是忙着回去，就且先去着吧，不用陪我。”
　　白颜不知从哪儿弄出把扇子来，一摇一摇的颇有一番风流公子的风味。他眉峰微微一挑，说；“你不是受伤了吗？我自当得陪着你，要不然哪对得起我们多年坚实的情谊。”
　　我默了一下，琢磨着他这话几分可信，结果发现还是有那么两分的。但白白浪费他的时间着实不好，就笑道：“你放心吧，我还不算太老，身子骨还算强健，暂时死不了。”
　　白颜刷一声收了折扇，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我，眼里是我快要寂灭了回天乏术的眼神，他摇摇头叹道：“以前无泽帝君说你脑子不太好使，我还以为他是在我们面前谦虚呢，原来你是真的反应慢啊。”
　　我刚想揍他，他又说：“你也不想想呐，我为什么每次这么主动及时的出现在你身边。好罢，虽然我没赶上过两次，这我得承认是我的过错。”
　　我找了块礁石矮身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打算听白颜的说来话长。白颜也坐下来，恨铁不成钢的戳我的脑门，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这都想不明白。我来找你自然是因为帝君托我照顾你，哪次不是他遣了仙使来找我，叫我看照着你。他说你那脾气，总是吃亏了也不知回头，所以我才巴巴的跑来了。要不然我哪能这么积极。”
　　我一时无言，师傅呀师傅，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呢？”
　　我以为我说的小声，没想到白颜还是听到了，他修长的手指旋着折扇，说：“这还不简单，帝君有自己的苦衷便是了。”
　　“他有什么苦衷？”
　　“我不晓得，但你在帝君身边比我还久，你当是比我更了解他。”白颜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望着我，说：“灵儿，我没经历过你这样的爱情，但我知道，感情里的事，没那么多非死即伤。”
　　爱一个人要多久，恨一个人要多久，当爱变成很时，那才是最令人心痛的诅咒。
　　我爱过他，我也恨过他，到最后我也分不清对他我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或许放不下，或许还有一些求不得。
　　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觉得我的命运就会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的时候，上天总有办法把这团乱麻弄得更乱的本事。比如在我悲春伤秋的时候，圆滚滚的萝玉从一团祥云上蹦了下来。边迈着小短腿边扯着嗓子喊：“无灵姐姐，无灵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惨不忍睹的掩面叹息，我想错了，命运不是一团乱麻，它是面粉做的九连环，谁也别想真正从中解脱。
　　萝玉跑到我面前，一只手递到我面前，手心躺着一一块奇形怪状的胡萝卜，他红着脸喘着粗气说：“无灵姐姐，你看这是我雕刻的兔子。像不像？”
　　我看着那只长得像猪笼草的兔子，有些忧伤的想，我究竟要怎样才能把话说得圆滑些不伤了萝玉幼小而肥硕的心灵。
　　我张嘴还没说话，白颜就喜笑颜开的说：“哟，萝卜，你这猪笼草雕刻的可真是不错，栩栩如生啊！”
　　萝玉可怜巴巴的看着白颜，眼里蓄满了慢慢的泪水，一张嘴委屈的瘪起。然后望着我“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哭的惊天地动鬼神。
　　我心惊肉跳的把他抱在怀里连连安慰道：“萝卜，你别哭啊别哭，乖啊，白颜是个粗人，他不懂艺术。艺术源于生活但也高于生活嘛。要是真和兔子一样那就没意思了，对吧。你瞧凡间那些凡是艺术上有所成就的人，凡是被尊称为大家的人，他们的作品有几个人能看得懂，要看不懂那才是有意境，那才叫有高度。最好的艺术品就是看着什么都不像，又什么都像，这叫抽象艺术。白颜当年的学习上还不如现在你呢，别跟他一般见识。”
　　萝玉果真止了哭声，抬眼巴巴的望着我，糯糯的声音满是希冀的问：“无灵姐姐，那你觉得我的兔子好看吗？”
　　我笑着毫不吝啬的赞扬道：“真好看，这是我见过最有创意的兔子，这兔子姑娘长得真好。”
　　萝玉软软糯糯的小脸皱的跟包子皮儿一样，哽咽道：“我雕的是一只雄兔子。”
　　我：“……”
　　看着萝玉着风雨欲来的模样，我心中有点虚。赶紧转移话题道：“谁教你雕刻的呀？这可是一项高雅的活计。”
　　萝玉止了哭的苗头，眉开眼笑道：“帝君啊，帝君雕刻的好好哦，我从没见过更好的雕刻了。而且帝君雕刻了好多好多，可是最后他都扔了。直到他刻了你的雕像，我记得那个玉雕他刻了许久，不知道他刻完了没有？”然后颇有感慨地说：“我要喜欢上一个人，我就把他刻在纸上树上石头上，让它万世长存。”
　　我揉着萝玉的小脑袋，说：“把你爱的人刻在书上，书会发黄变色腐烂，文字会消失；把你爱的人刻在树上，树木生长会将他淹没吞噬；把你爱的人刻在石头上，石头会被风霜雨雪侵蚀，不留下任何痕迹，你唯有将你爱的人刻在心上，才能永远不被磨灭万世长存。”
　　“可是刻在心上会流血啊，不会很痛吗？”萝玉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爱上一个人，总会有些痛。”
　　萝玉似懂非懂的点头，嘟哝道：“那帝君应该很痛吧。无灵姐姐你不知道，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有好几次看到帝君在你的房间，拿着你看过的书失神，他总是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你的丹青，温柔的抚摸画面。你院中的花全是他自己亲手照顾。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再没开心过。无灵姐姐，你说帝君会不会有一天疼痛而死啊。”
　　我身子僵住，说不出话来，放开了萝玉。
　　白颜见着气氛不大对，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你就没去看看帝君后来把那个玉雕雕的如何了？你这偷师也偷的太不专业了。”
　　萝玉揉着衣角不好意思的说：“偷看别人隐私多不好啊。”然后愤怒的握紧小拳头说：“我才没有偷师，是帝君教我的。”
　　“是吗？”白颜无赖的笑：“小子，你要是不跟我说帝君把那雕像放哪里了，我就跟帝君说，你偷看他的东西。看你怎么办。”
　　萝玉跳着脚大声嚷道：“赖皮！赖皮！你这叫逼良为娼。”
　　白颜摇着扇子，一脸欠揍的笑容：“我除了会逼良为娼，我还会逼上梁山。”
　　萝玉痛苦的捂住脸，片刻后说：“好吧，我偷偷的告诉你们好了。帝君把那个玉雕放在了书房最上面的书架上了。”
　　白颜摸摸萝玉的头，满意的点头赞扬：“真是个好孩子。”然后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别过脸，问萝玉：“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我没要衡洛陪我来的。”然后他突然惊醒般一样，说：“我忘了衡洛叫我跟你说的事了。十万火急的事。”
　　我笑了，要真十万火急衡洛会不亲自来吗？还是问道：“你说说，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萝玉一脸严肃的郑重道：“无栎殿下说要你速回东荒，送一样东西去万生宫。若是去得晚了，怕是你就见不到凌渊帝君了。”
　　我心头一跳，沉下脸问道：“你说什么？”
　　“殿下怕你不相信，他让你多想想魔丛莲，遥忶，逐器的事。帝君是你师父，他有他的责任和担当，他说生死面前，你要想清楚哪些事执着到底，哪些事放手超生。”
　　我感到我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四肢百骸变得冰冷，心中的恐惧就像一只森冷恐怖的魔爪紧紧地捏住我的心脏，让我不得呼吸。
　　我猛然起身，差点将萝玉摔到海里。说了句“照顾好萝玉”就慌忙狼狈的爬上一朵祥云奔向东荒。

　　情裂

　　我急急忙忙的下了云朵，直接奔到了我哥的寝宫。气还没喘匀就慌忙扯着哥哥的衣袖，问道：“哥哥，师傅他怎么了？”
　　我哥拉着我的手，打量了我片刻，问道：“你这是从东海赶回来的？”
　　“是。你便只管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都快哭出来了。
　　我哥摇摇头，眉间是抹不去的忧伤，叹息道：“那你还记得父神最后说的话吗？帝君身负救世圣命，每件事都由不得自己。我听父君说，帝君打算这两日以身祭世。”
　　“什……什么意思？”我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不住颤抖。
　　“朝岚应该跟你说过，天地怨念不断，逐器便是永生不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创造一个世界将之困住。而三十六天至十八层地狱唯有帝君有此能耐创这世宇。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帝君一直在创造一个世界，那里也有三千繁华世，与这现实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哪里没有阴怨仇恨。那个世界叫无荒之镜，那个世界与父神创的世一般，也需要祭以无上仙力才可得以轮转。而帝君，打算这几日以身祭世。”
　　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掌心传来连绵不断的痛楚，“我要如何才能阻止他？”
　　“你不能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你唯有保住他的一丝气息。这样或许还有一丝机会。”我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通体莹白精致的玉盒塞到我手中，嘱咐道：“取得他的血液滴入魂玉中，务必收藏好，其它的是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父君说接下来交给他，若是有可能或许帝君不会羽化。”
　　我紧紧地拿着盒子，坚定道：“我不会让师傅就这样寂灭的，绝对不会！”
　　哥哥凝眉沉声道：“记住一定要取得帝君的血液，亲手取到。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点点头，拿着玉盒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前往三十六天。
　　将将下了云头 ，衡洛便眼尖的瞧见了我，忙忙迎了上来。我稳住自己的情绪，问道：“我师傅在何处？”
　　“殿下，帝君去往东华帝君处了。”衡洛边跟着我边说。
　　“他几时回来？可又说去是为何事？”
　　“帝君没有说过所为何事，不过想来应该快回来了。上神有急事找帝君吗？要不要遣个仙使去通知帝君？”
　　我默了一下，拦住衡洛，说：“不用了，我去他书房等他。”
　　衡洛退了出去，我一个人进了师傅的书房。师傅的书房和以前没多大变化，书架上的书放得整整齐齐，墙上还挂着当年他生辰时我送他的一幅寒梅。白檀木的书桌上还有一本《大般涅槃经》，我拿起书看见其上夹了一片佛零花的书页上标注了一行蝇头小楷：生死之由，涅槃为首。
　　我心头弥漫起一种不安，就像我忘了什么，但那样东西确实至关重要。我摇摇头，莫要多想，还没有到万劫不复。屋里淡淡的香味让我心沉下不少。
　　原来墙角的白瓷瓶里插着两支料峭的白梅，氤氲起一室冷香。我记得师傅素来不喜花草近身，当年因着我喜欢寒梅，便总是摘两支放他屋里，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他还会在屋子里放上两支白梅。
　　看着日头渐渐偏西，我有些急了起来，我想我的做些什么。我走到书架前看了半天，试图找一本自己勉强看得懂的书打发一下时间。走到最后的书架时看到地上掉了本《玉纬七部经书目》，诚然，我是个学业上的倒数，但我也知道这本书是逍遥道修习典籍。
　　我瞄了一眼书架上的书，最上一格书全是这一类典籍《三十六部尊经目》、《云笈七签》、《上清经》之类。我搬了个小板凳，把落下的书插到这堆书中。结果一个白檀木精致锦盒掉了下来，我慌忙接住，然后我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我揉揉屁股爬起来，走到光亮的地方，好奇的打量这盒子。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我要不要看之后，我败给了我的好奇心。我小心地打开盒子一条缝，盒子里闪烁着一团荧荧柔软的白色光晕。
　　我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纯白剔透精致华美的玉雕，玉雕闪烁着清冷微弱的华光，就如月华。如我所想，玉雕与我有这一模一样的脸庞。它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如行云流水般婉转流畅，连头上的每一缕发丝都飘逸清雅，身上的衣襟飞扬而起，就像风中飞舞的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而玉雕的眼睛碧波流转，竟是比真人还要传情三分。
　　这便是师傅刻了很久的玉雕罢，想来天上地下再没有人能比他刻得更精致华美，更动人传情了。我抚摸着玉雕，心中尽是道不完的怅然哀伤。师傅，你要我怎么办？
　　我将玉雕小心翼翼的放进锦盒，并发现还有一张锦帕。我从未见过师傅有过什么锦帕之类的。这锦帕倒是有些令人惊奇。
　　锦帕在夕阳下缓缓展开，当看到锦帕上面那像鸡冠花的雨久花的那一瞬间，我跌倒在地，笑着泪流满面。
　　命运里的棋局，兜兜转转最后终会如此，是否垂泪千里，伤心泣血，不过在于明不了明得了罢了。
　　当初我送给折兮包扎伤口的锦帕在这里，折兮就是他。我终于再怎样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假的。
　　我宁愿你永远让我活在那个再无希望的绝境里，也不愿你把我拉出来，让我再重头到尾的重新撕心裂肺，伤痛欲绝的痛一遍。
　　“师傅，为什么？”泪水就像决堤之水流淌，我拿着锦帕锦盒紧紧地贴着胸口，痛苦得泣不成声：“为何要这样对我？”
　　为何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折兮会是你，我以为我走出了你带给我的痛苦，却原来根本就是假的，我只是再一次重新爱上你而已。你究竟想看到的是什么，你告诉我啊。
　　这就像一个笑话，我拼命逃离过去的爱情带给我的痛，结果我从没真正的离开过那个深渊。我兜兜转转一直在原地，师傅，你是一直在看我的戏吗？
　　锦盒的棱角硌着我的胸口生疼，却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心被撕裂的痛苦蔓延到四肢百骸，就像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快要窒息，绝望就像洪水铺天盖地的涌来将我淹没。
　　我的眼睛早已由不得我自己控制，泪水像是无根水没有尽头。到最后我甚至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东西。我的眼睛还是没有好么？或许这样也好，这样即使师傅在我面前，我也看不到他的脸，或许这样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前模糊的光一时间变得昏暗了许多，鼻息间传来一缕隐隐的冷梅香。迟钝的抬头，入目皆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有人站在我面前，白衣胜雪，其他的果然什么都不大看得清了。
　　师傅蹙眉凝望着我，然后俯身将我抱起。我已是半分力气也没有了，也没有挣扎，再来我想师傅欠我一个解释，或许他等得片刻便会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傅将我抱回我的房间，他起身要离去的时候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还是望着他，请求道：“不要走。师傅”
　　师傅一顿，拉下我的手放到被子里，沉吟道：“我不走，我只是去给你拿治眼睛的药，你的眼再不好好医治，怕是要留下眼疾了。”然后给我掖好被角出去了。
　　刚才我想了许久，也明了些事。或许我不用那么伤心，至少我爱的人没有真的消失。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消息吗？不管师傅还爱不爱我，至少当初的折兮是真心爱我的。师傅以另一种方式补偿我，说起来也算不得他亏欠我什么。只是虽这么想着，但心还是一阵一阵绞痛。
　　师傅给我净了脸，又给我的眼上了一种清清凉凉的药，然后缚上了一条三指宽的布帛。最后他坐在床边。说：“之前你从没留在万生宫过，给你制的药也一直没有给你。若是你回来就开始敷药，现在大抵已经好的完全了。”
　　我以为师傅不在意我了，没想到他还记挂着我眼睛的事，真的是我太不了解太不信任他了吗？
　　“师傅，为何幻化成折兮陪在我身边？”我坐起身，沙哑着声音问道。
　　师傅沉默了许久，我看不到他的神色，但我却感觉得到他感情的深沉复杂，就像海底交错的光影琢磨不透。
　　最后，他低沉着说：“不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被紧紧捏住，痛得无法呼吸。哽咽道：“师傅，折兮就是你，你不要我，却又以另一个身份到我身边，让我爱上你。难道只是想看见我痛苦吗。”
　　师傅不复之前的清浅淡漠，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冰冷气息，我的血液似乎都被一寸寸冻结成冰。他诡异的笑道：“我小的时候父神就跟我说过，与我有情缘的女子必有逆天之命，纵世之能，合八荒之力。我就想看看这样一个创世之才会有怎样一个命格。”
　　“你只是把我当做一场戏来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残破碎裂。“你并不是喜欢我吗？”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我会和你万万年的走下去吗？”
　　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解释，让我不会心痛的解释。却原来这个结果是这般模样。我微微笑了起来泪水却愈发流淌不止，师傅，是我太多情还是你太无情，为什么要独独玩弄我。
　　他是沉涯，他是折兮，他是凌渊，我从头到尾的爱了三次的人，我问我自己即使我知道了结果，我能轻易忘记他放手过去吗？结果令人伤痛不已，我忘不了他，我甚至根本恨不了他。我只恨我自己，我为何要有这么深的执念，我为何那么害怕他要我离开，更怕他会如哥哥所说不声不息就化为混沌。
　　我卑微的哀求道：“师傅，我不怪你，你要看我的命数是吗？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我会乖乖的，我一定不会违逆你，让我陪着你就好，如此便够了。”
　　师傅沉默了许久，只听到窗外树叶悄悄落地细微的声音，最后他说：“我不要你。你既已委身遥忶，又有什么资格留在我身边。”
　　我拉住他衣袖的手无力地滑下，心底传来一声什么碎裂了的声音，然后冰冷彻骨的寒冷从胸口蔓延开来。喉头处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出话来的断断续续道：“师傅，你、觉得、灵儿很脏、对么？”
　　我看不到师傅的神色，但我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淡漠孤冷。他清冷的开口：“是。这样的肮脏你，有什么资格与我相配。”
　　锋利的指甲掐进掌心，血液湿濡了衣袖，却是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我心中像是被挖了一个洞，只觉得寒冷，天寒地冻漫天大雪般冻结了我所有的骨血，我冷得身体瑟瑟发抖，连嘴唇都在颤抖。
　　我陷入一片空蒙的白雾中，茫然无措，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是在虚无中无助绝望的飘荡。不知过了多久，师傅留了句“你好好休息吧。”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爱情里的事最是强求不得，比如此时，比如此刻。我不介意他把我的人生当做一出戏，可是我依然留不住他。师傅，当初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当真没有半分情谊？
　　我想我应该叫衡洛，或者我哥哥来接我离去，这儿已经容不下我了。
　　刚想唤一个仙婢进来，就听到棘栗轻微的声音：“帝君吩咐好好照顾上神，上神眼伤痊愈之前莫要让她离开。你们记住了。”
　　我苦笑不得，师傅，我的命格你是不是没看到结局，还是有些不甘心呢。不舍得我真这样出了什么意外是吗？
　　其实这样也好，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我没有忘记我来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要能留下师傅一丝气息，即使他恨我、与我断绝了这师徒关系也没什么遗憾的。

　　遥忶劫人

　　接下来我都有很听话的每天按时敷药喝药，我活了那么多年，自认从未如此听乖巧。我在想如果我不那么任意妄为，听话乖巧的陪在师傅身边，他是否会不那么讨厌我，觉得我还是有一点点的好呢。
　　我好几日没有出过房门，心中有些烦闷。怕仙婢谨遵师傅的话不让我出门，便摸索着穿好衣服出了门。因着我在万生宫住了那么多年，所以即使眼睛不好使，也算是轻车熟路的晃荡到了院中。
　　当日被师傅抱回来时眼睛看不到，也没看到院中的花草长得如何。这几日一直闻到花的幽香，想来是院中的花开了吧。只是遗憾的是我现在看不到花的模样。
　　我凭着感觉走到师傅的寝殿门口，如果他在睡觉的话就最最好了，这样我可以悄悄地取他的血，即便他醒来也不会拿我怎样的吧？
　　我抬手刚想推门而入，里面却传来一句轻轻柔柔的话语，里面是满满腼腆娇羞。
　　“帝君的棋艺果然凌绝六界，月儿与你下棋的话，毫无疑问只有惨败的余地。”
　　“你不是下的挺好的么？”师傅清清浅浅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我举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笑了笑，心间泛起一阵绵长无尽的钝痛。
　　他们说间月和师傅没什么，我信了，可是现在又不得我不信。我总是反反复复的怀疑师傅的感情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然后又反反复复说服自己那是假的。说到底我也从来没有毫无条件的相信过师傅，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苦楚。师傅说的对，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他。
　　我转身跌跌撞撞的离去，小心翼翼不吵到屋里的人。去了以前我和师傅常休息的湖心亭，一坐已是两个时辰。估摸着间月已经快要离开时，唤来一个仙婢叫她请间月来这里坐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间月便娉娉婷婷的来到亭子。见到我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该有的大礼，按理说拜见上神须得提前七日焚香沐浴，斋戒半月，行三跪九叩之礼。但她见师父都没那么多讲究，我也懒得顾这些繁文缛节，再说我本来就是有时要她帮忙，更端不得什么架子。
　　“间月，你可知我为何找你来么？”我端起茶抿了一口，依旧是很多年前我在万生宫喝的茶，我记得这种茶是师傅栽种的，倒是叫我白白捡了这么多年的便宜。
　　“间月不知。”间月恭恭敬敬的垂首回答。
　　“你即是不知道，我便与你说上一说。”我放下茶杯，沉声肃然道：“我与你本是没什么交识，但这关系着师傅，我少不得要与你絮叨两句。”
　　“上神请讲。”间月面色郑重。
　　“远古众神孕育于鸿蒙之初，本就承着调幅日月之轮转，心系四时之变换职责，但更重要的是化六界之浩劫，免万世于覆灭。父神创三千繁华世，靠的皆是他们守护。远古众神羽化的羽化，沉睡的沉睡，留下的也就那么几个。而这次天地浩劫将至，六界幻灭于须臾之间，你觉得谁会以身祭世化解这场灾难。”
　　间月脸色渐渐变得一片苍白，双手紧紧的握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我微微一笑：“师傅是父神嫡子，也就只有他能创造囚禁逐器与遥忶的无荒之镜，只有他才能开启无荒之镜的轮转，以灵魂为封印囚囿十世浊息。”
　　间月浑身颤抖，眼震惊的瞪大如铜铃。她竟是一点也不知道吗？他不是天帝的外孙女吗，为何天地化灭万世灾劫想是半分也不知晓的模样。她震惊着喃喃的说：“帝君他从未与我说过，他不会以身祭世的。他说他要陪我的。”
　　忽略掉心底如影随形的酸涩，我说：“你可回天宫问问你的外公我所言是否真实。”
　　“间月自是相信上神的。”她急切地说：“只是我该如何帮助帝君，上神，间月求你告诉我。即使间月粉身碎骨也要救帝君。”
　　“他是我师傅，我自是不愿他化为混沌。为了救他所以我不是来找你了么？”我拿出怀中的玉盒递给她，说道：“你只需要取得师傅的一滴血，滴入盒中魂玉，这样方能保住他一丝气息。我父君说只需这样他便可以救师傅。”
　　“真的吗？”间月几乎喜极而泣，信誓旦旦的说：“简月一定会做好这件事。”
　　她就不怕我有什么龌龊的心思吗？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就相信我了，我不由得想，间月算起来还长我两百岁，怎的一副天真纯洁完全不经世事的心思。这就是师傅喜欢的吗？喜欢她的天真纯洁，心灵透彻，不谙世事。我确实自叹不如，我的心已经老了，它布满了沧桑的裂痕，它在也拿不出最初的纯洁无暇。我叹了口气，只要师傅爱的人在他身边，他再也不会孤独，是谁在他身边又什么区别呢。
　　“间月”我沉下声音，诚心恳求道：“不管如何，请你一定要陪着我师父，他……有的时候真的很孤独，谁都不懂他的艰难痛苦。你没有足够的法力护他身体周全，但你一定不要让他心里孤独。”
　　间月郑重点点头，心底一丝苦涩蔓延：“永远陪着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后面。我陪不了他，这，全当我求你。”
　　“好，我答应你。”这一次她没有在叫我上神，这是我们之间的承诺与约定。
　　“你去吧。”我挥了挥手疲惫的起身离去。
　　间月行了一礼，高兴地出了万生宫。之前怕因仙婢们听到我们的对话传出去引起四海八荒的恐慌，便屏退了所有人，这次我须得一个人摸回去了。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的回了寝殿，结果临了临了了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我心下琢磨，最近这运气当真是背得不行，莫不是我在哪儿踩了狗屎。我这一跤跌下去，还不把鼻子跌没了。
　　在我犹豫该用一个什么样地姿势摔倒才不那么惨烈的时候，我竟然撞进了一个宽阔坚定的胸膛，胸膛的主人一下子抱住了我。我撞得晕昏昏的半响没反应过来，直到鼻息间萦绕起一阵浓郁诡异令人窒息的香味我才猛然惊醒。
　　真是一个噩梦未完，另一个噩梦又来，看来我最近的运气着实是太不好了。我一把推开面前的人，拼命地揉着我晕的死去活来的头。愤慨道：“你究竟吃的什么长大的，怎么长得硬的像块石头。”
　　来人竟是勾起唇角，坏坏一笑：“我吃什么长大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因着眼上缚着三指宽的白布，要不然我一定会死死地瞪着来人。我唇边泛起冷笑：“您太抬举我了，我什么都不清楚。”
　　来人竟也丝毫不介意我的冷眼相对，他过来拉住我的手。我用力挣扎，最后连法术都用上了还是没挣脱。
　　来人盈盈一笑，甚是开心问道：“你已经飞升上神了，按理说不见得打不过我，为什么不对我用杀招。”
　　气死我了，我礼让三分你还当我和你过家家么。我张开右手，手上瞬间出现了一把月光刃。仙阶升高了还是有一些好处的，比如我可以把我所能想到的任何物事都幻化为最锋利的武器，即使那些事物本就是虚无的存在。
　　“我近来运气不太好，所以脾性不大好，你莫要逼我。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不想对你动手。”
　　却不想他把我拉得更紧，一个旋身将我环抱在他怀里。一个不注意，我手上的月光刃被他轻轻化去，气得我浑身都在抖。直大骂他“登徒子，真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我浑身就像个蚯蚓一样扭来扭曲挣扎，外加上还与他斗术斗法，整个人手忙脚乱。而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肩窝，嘴唇触碰着我的脖颈，浅浅呢喃：“我好想你。”
　　我身体渐渐僵住，在他怀里宛如一块木头。
　　“遥忶，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僵着脖子问道。遥忶抚摸着我的头发，缓缓道：“我想要的，从头到尾不过一个你罢了。”
　　你这是做梦，我还是没忍心说出来，要是他一个没忍住，怒从胆变生对我举刀相向，我现在眼睛不好使，定是打不过他的。
　　他放开我，轻抚我的脸颊，温柔道：“凌渊不要你了，可是你有我啊。我带你走，我用我所有的一切来爱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坚定道：“不要白费心机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遥忶眼里风云翻涌，阴戾的风如慑人魂魄的鬼魅。他紧紧揽着我的腰，我觉得要快要被他一把捏断了，他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望着他的眼，残忍鬼魅的笑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又何苦再要自欺欺人了，凌渊此生跟本就不愿在看到你，连你的父君娘亲也不稀罕你了，为何你伤都未好他们就离开，因为他们已经又要有一个女儿代替你了。灵儿，你什么都没有了，你有的只是我。只有一个我。”
　　我慌乱的摇头，茫然无措，自我催眠般连连道：“你骗我！你全都是骗我的！你是个骗子，我早就知道，我不会相信你的。我死都不会相信。”
　　遥忶深情的抚摸我的鬓角，“跟着我你就那么不愿意吗？可是我真的比所有人都爱你啊。”
　　他一刻的放松我恍然清醒，他竟然对我用摄魂术！我目光坚定犹如深海坚冰，一字一顿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离开师傅跟你走。我一生无尽的岁月里，只会爱师傅一人，无怨无悔。”
　　遥忶目光肃然变冷，温柔笑道：“你不走，我就带不走你吗？姐姐，还当我是当初跟在你身后那个天真听话的孩子，我要的不多，只要有你就够了，这样不好吗？”
　　“不好，不要让我恨你。我一生没恨过谁，你不要成为第一个。”
　　“若是得不到你，就算成为第一个你恨的人又何妨。”遥忶嘴角荡起璀璨耀眼又诡异魅惑的笑意。我心下一惊，想要与他奋力一搏，却发现身体一分也动弹不得。
　　“你真是个小人！”我愤恨的瞪着他，目眦欲裂。遥忶依旧笑着，惑人心魄。周身紫色的蕴泽愈发浓重，我心惊肉跳难道我真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他掳走。太丢人了！太失格了！好歹我也是个上神！
　　遥忶戏谑的扬起嘴角：“莫要再瞪我了，虽是布帛遮着，别以为我就看不到。”说完将我打横抱起走出了房门。
　　结果刚到院子他却停住了脚步，我疑心他是从良了打算放过我。结果看到白衣胜雪清雅绝美的师傅站在十步之外佛零花树下。他清浅淡泊的声音响起：“阁下来万生宫带人，是否该与主人道一声。”
　　“为何要与你说，你即使不稀罕她。让稀罕她的人带走好好珍惜有何不妥。”遥忶抱我的手紧了几分，唇角泛起冰冷的笑意。
　　“她是我的徒弟，我有怎会把她交给魔子之手，即便我不爱她，你也没资格带走她。”师傅淡漠的声音听不出半份感情，他更过分的话我都听过，可是听到这些，还是会心疼。
　　我想心痛也会形成一种习惯，痛着痛着，或许我就不那么痛了。

　　地渊的逐器

　　师傅有间月陪着，说不定遥忶带我走也没那么糟，至少他不会看到我就遭心。我可以借此潜入他们内部，或许可以帮到师傅他们。我闭上眼，缓缓道：“师傅，我放过你，在不纠缠你。你放我和遥忶吧，我跟他走。”
　　遥忶身子一颤，震惊的低头望我，随后灿烂夺目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荡漾开来。他看着师傅：“看到了么？她也愿意跟我走，你凭什么拦住。”
　　师傅在树下翩然而立，胜雪衣衫依旧无风自动，神色清冷孤傲，只是不远桌上的白玉骨瓷杯裂了一条条细细的裂纹。他说：“我不许，谁也带不走她。”
　　我心底在笑，这确实是父神嫡子该有的笑傲九州睥睨六界气度魄力，这的确是我心心念念想着爱着的人。只要他是原来的样子，不会因我而悲，不会因我而伤，不会因我而痛，我便再不会心痛，无论什么样地结果我都会坦然接受。
　　遥忶毫不让步冷笑：“这麽说你是如何都不会让我们走了，是么？”
　　师傅静静地望着我们，眼眸中尽是清霜冷雪的淡漠与不容反抗：“从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带走我要的东西。你打不过我，若是想全身而退，你最好把灵儿还给我。”
　　还给他？师傅还认为我是他的吗。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疲惫，这样的纠缠会熬尽人的心血。还是早点结束的好。我面对着师傅，苦笑恳求：“师傅，算了罢。你不愿再看到我，我也不愿再劳你费心。这么多年你尽心的拂照我，我铭记于心永不忘怀，我回报不了你什么，只有不再为你添堵，愿你永远顺心快乐。我是真的想要和遥忶离开，师傅，就当我求你。让我们之间断得干干净净不好么？”
　　师傅如冰雪覆盖的容颜有一丝动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声音依旧低缓沉稳没一丝异样。“灵儿，且不说你是神界的上神，承上古鸿蒙天地恩泽，身佑九州之责。就是你这样随便的离开了，你让我如何向你父君娘亲交代？”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用向他们交代。”我蹙眉沉吟：“师傅，你早就知道的。”
　　师傅斜飞入鬓的剑眉微蹙，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平静的声音里似乎隐忍着什么，“你就这么想跟他离开，怎么都不愿留下么？”
　　“对。”我平静道：“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们彼此放过方是最好。此后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沧海如何变为桑田，我们永远都是师徒。”
　　师傅双目深深地凝望了我许久，就想要把握烙在他的灵魂里，我看到他眼底最深处流淌的是沉重绝望的无奈与哀伤，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最后他缓缓的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是蜿蜒而下的血迹。他说：“好，我放你们走。”
　　他转身离去，白衣翻飞，身后落满了一地开败的落花，他再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悄悄划过，打湿了眼上的白绫。幸好遥忶看不到，我正在安慰自己，耳边却传来遥忶无奈深沉的叹息：“你不要哭啊，我会闻到你泪水的味道，那会让我有很心痛。”
　　白绫吸了水渍明明半分痕迹都看不出来，再说泪水何来味道一说，我心底嘀咕道，遥忶怎么愈发爱胡扯了。
　　“这样灵动活泼多好，哭是你脸上最丑的表情。在我身边，我让你一辈子只记得如何欢笑，好不好？”遥忶轻轻地吻上我的额头。我心下一惊，竟是这般明目张胆的揩我的油，胆子真是长肥了不少。但想到我还在他怀里，我们还在腾云，便没与他打起来，要一个不小心他把我扔下云去了怎么办。
　　我笑着好言好语的说：“商量个事儿如何？”
　　遥忶开心爽快道：“你先说说来看看。我尽量依着你。”
　　我瘪起了嘴，这人还真实半点亏都吃不得啊，再说这哪是他吃亏。我郑重建议：“你先放我下来吧，这样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你堂堂魔君之子抱一个姑娘家，说出去多不好听。有损你的威名，是吧？”
　　“不会啊，他们要知道我抱的是神界的上神，指不定高兴成何种模样呢？”遥忶毫不在意的笑了。我气结，再接再厉：“可是我很重啊，近几日我胖了许多，要压坏了你的胳膊，我罪恶岂不就大了。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谁说你重的，再来两个我抱着也觉得轻松得很啊。”
　　“你明知我的意思，你还是放我下来吧，不然我真的生气了。”我认真道：“我能让师傅放了我，同样你也勉强不了我。若是我后悔了，我想你可能带不回去我。”
　　遥忶定定的看了我片刻，然后将我放下来。似笑非笑道：“你只会心甘情愿的躺在你师父怀里是么？你也只是利用我离开万生宫。”
　　“瞧你说得。”我理了理衣袖，说：“我是真想跟你去魔界，魔界公主的魂魄在我手里，我得还给他们。再说我一生哪都晃荡过了，独独魔界没去参观过，我是真想去观摩观摩。”
　　“我不是带你去魔界，我们要回地渊，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不过我会带你去魔界玩的。”
　　地渊一如千万年前，毒障魔气熏天，不见一丝绿色，仅有的几棵植物也是漆黑着枝干。无边黑暗的沼泽咕噜咕噜的冒着气泡，气泡破裂便散出一阵黑色的烟雾。草丛中躲着几个浑身染满肮脏泥浆面目可怖的人，都偷偷打量着我们，眼中满是害怕惊恐，许是见着我和遥忶身上的气泽太过强烈，竟生生的被吓住了，然后连滚带爬落荒而逃。这真真是一个暗无天日，毫无生机的世界。
　　“看到了么，这就是你们神界囚禁犯人的地方，呆在这种地方万万年，任你再好的脾性也会被磨得干干净净，堕入魔道。”遥忶牵着我的手绕过有坑的地方。
　　“世事皆讲究因果轮回，昨日冤孽今日还，昔年仁善今朝报。他们被囚禁在此处，不过是为了偿还他们以前所犯下的罪孽，还有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能保证放他们在别处不会继续危害他人。”
　　遥忶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感叹道：“虽说你们神界的人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但也不乏有几分道理。算起来，你们比起原来魔君的手段，倒也是仁慈了不少。”
　　“那是当然，好歹神和魔总的有些区别吧。虽在处理事情的过程中神也是免不了多一些杀伐之气，但对于结果，我们还是倾向于仁慈一些的。话说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我们都走了好久了。”
　　“逐器。”
　　“逐器怎么可能在这儿，你逗我玩呢。”
　　“我没有逗你，我只是把你师父封印的幻境搬到了地渊而已。”
　　我震惊的瞪大了双眼，惊叹道：“你真是太，太狂暴了！”
　　遥忶回头勾起唇角邪邪一笑：“我以为你会好奇为什么你师傅会让我带逐器会地渊？”
　　“其实我也好奇，那我师傅为什么会让你带逐器会地渊？”
　　“那天我去索周山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过会带回逐器，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我知道只要一触碰封印，你师父就会立马赶来，诚然，你师父确实也在须臾间赶了过来。”
　　“这都不是重点。”我诚恳的建议道：“后来呢？”
　　“令我惊讶的是，你师父像是修为折损了不少，内伤挺严重的。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拼尽全力，我却能和他打个平手后来我使了个小手段就把逐器带回来了。”
　　小手段？师傅向来明察秋毫，心如明镜，要不是有心放他一马，遥忶会骗得过他么。不过师父为何会放过遥忶，还让遥忶带回逐器？还有师傅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在想什么？”遥忶打断了我的走神。我抬头凝眉望着遥忶：“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逐器，若是想让我解开封印，就别做梦了，师傅的封印，我从未解开过。”
　　遥忶笑了笑，眼中全是戏谑：“我从未指望过你帮我解开封印，好吧，我觉得你的修为还不够。”
　　我就更疑惑了，那他是为了什么。“那你到底图个什么？”
　　“我什么也不图，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让你见见逐器，你以前见过逐器么？”
　　“没有，我出世的时候，逐器早就被封印了。他长得好看吗？”
　　遥忶得意一笑，“逐器长的还是不错的，只不过离我的相貌就差得远了。放眼四海八荒，我真觉得找不到几个容貌可以与我媲美的。”
　　我忍不住想要笑出来，最后憋不住只得感叹：“你真是太不知羞了，脸皮真厚！”
　　遥忶睨了我一眼，“难道不是么？”
　　我坚定的点头：“你说的没错，你确实是六界数一数二的小白脸，行了吧？”
　　遥忶没回答我，但是他满意的笑了，我在疑惑他知不知道小白脸是何意思。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我一时没刹住脚，一脚狠狠的迈进了一个泥坑里。
　　遥忶将我提了出来，施了个法术将我的裙子鞋袜弄干净，眉头拧得像根麻花，叹息：“有时候我觉得你其实可能绝世聪明的人。”我刚想赞扬他眼光不错，他接着说：“这就可以解释什么是大智若愚了。”
　　感情他是这是拐着弯骂我生得愚笨了，也罢，我一向觉得斤斤计较不是东荒帝姬的作派，也不是一个上神该有的风度，便也就让他去了。
　　“你忽然停下来做什么，到了吗？”
　　“是到了。”遥忶双手间结了个加印，一阵耀眼夺目诡异灿烂的紫色华光闪耀而过，前方出现了白玉垒成的高台，每一步阶梯都是由整块纯净无暇的白玉雕刻垒砌而成，高台高耸入云，洁白的玉石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夺目的光辉，晃得我一阵阵头晕。玉阶尽头是一方宽阔的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小山一样大的琉璃座，而琉璃座上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就是五浊恶世。
　　这要是爬上去，也算得上一个实实在在的体力活啊。我爬过石的阶梯，汉白玉的阶梯，金银的阶梯，这种纯白玉的阶梯我还真没有爬过。我刚打算开始爬一下看是什么质感，腰上忽然环上一直强劲有力的手臂，然后飞向了高台顶端。
　　我扭过头对遥忶遗憾的说：“你好歹先让我走两步，让我体验一下什么叫有钱，什么叫奢侈。和你一般比，我觉得我的生活简直就是悲惨世界嘛。”
　　“要不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了，我可以让你天天有钱，天天奢侈。”遥忶的呼吸暖暖的拂向我的耳边，痒痒的让我直想挠，最后只得僵硬着脖子离得和他尽量远一些，干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身外之物。”
　　琉璃座上的镜子乃是一面水晶黎华镜，镜框上有着最古老神秘繁复精致深邃美丽的浮雕花纹，而镜面中的世界白雾迷茫转眼间演变着沧海桑田的轮回。一幕幕悲欢离合在其中上演，五光十色在镜中闪耀划过。
　　逐器真的在里面吗？那他在里面又是什么样地角色呢？
　　镜中画面变幻，然后出现了一个男子悬浮在一团光晕中，看他周围什么都没有，像是在一片虚空，他的周身黑色气泽像云絮一样在他周围流窜萦绕，黑色气息越来越盛，最后把他周围都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心中猛然一跳，那光晕中的男子莫非就是逐器？他要出来了，这怎么可能那么快？师傅说过，逐器出世需要遥忶的心全部变得黑暗，难道遥忶的心已经完全被魔化了。
　　我走到遥忶面前，伸手覆上他的胸膛。果然如此，他没有心跳，他的胸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我收回手，心间有一种说不尽的苦涩。“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到现在我还没有骗你，逐器还没有醒过来之前，我对你的感情就都是真的。”遥忶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眼中流淌浓浓的爱怜。
　　我别过脸，掩住心里的疼痛。是我太天真了么，遥忶一直在帮着让逐器早日冲破封印，而我还一直相信遥忶不会做祸害神界的事。我一直相信他虽与逐器有着关系，但他的心还是善良的，绝不会真真的做伤害六界的事，原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遥忶”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让他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若是有一天，逐器要杀光所有人，包括我，你会怎么做？”
　　“不会的。”遥忶坚定沉稳的微笑，“那颗心里有你，他又怎么下的了手。就算他要杀了你，我有怎会袖手旁观。”遥忶理着我的和发丝纠缠在一起的白色发带，淡然自若的笑。
　　我静静地望着遥忶许久，之后把袖中的琉璃瓶塞到他手里，说：“遥忶，我把故荆的魂魄给你，我不和你去魔界了。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信仰。我们注定会是陌路，那就就此别过吧。”
　　我举步离开，忽然后脑传来一阵剧痛，两眼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我醒过来时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天空的流云像是浸染过紫色的墨汁，鬼魅华丽而灿烂，只有魔界的天空才永远是鬼魅妖冶华丽的紫色，我还是来了魔界是么？
　　口渴的厉害，我起身打算倒杯水喝，结果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
　　一袭白衣的师傅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我，霜雪般的衣衫上面月光流淌，锦缎般的墨色黑发垂落脚边，流光隐约蜿蜒缱绻。我痴痴的看着他，恍然间似乎看到当年我晚上做噩梦时，师傅夜夜陪在我身边的景象。那时的他也是在我安睡时，安安静静的坐在桌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认认真真的陪我。
　　师傅，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可知，无论我轮转几次，我的心里深深眷恋，深深爱着的，一直都是你。
　　凝视着师傅清俊的容颜，心中一时百转千回，五味杂然，许久方才低低唤了一声：“师傅”
　　师傅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微微一笑：“睡好了吗？”
　　我点点头，喝了口茶回答：“睡好了。”
　　“身上可有其它异样，有没有感觉到哪儿不舒服？”师傅站起身细细的看着我，或许是我眼睛不太好，也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过美好，我看到师傅的眼中是无尽的眷恋温柔缱绻，仿佛一眼万年。
　　我深深地沉沦他的眼眸中，许久之后才回过神，笑道：“身上没有任何不爽快的。”
　　“即是如此，那我们就回去吧。”师傅抱起我，一如许多年前我闯祸了，他把我抱在怀里带我回家的模样。他的臂膀永远是那么坚定安稳而温暖，有刚毅沉稳不可抗拒之势。他的双手撑起我万万年的数月，替我遮蔽数不尽的风雨。
　　我的天空，在他手里，在他怀里，在他心里。
　　从我离开万生宫到现在不过一日，我却有再不想离开他的感觉。可是，我的事还没有做完，我不能随师父离开。我止住师傅，沉吟道：“师傅，我不能跟离走。不过你放心，我到时候自己会回去的，真的。”
　　师傅凝眉看着我，他的眼眸深邃如遥远的森林，我看不出里面的流光明灭究竟有些什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倒：“你要如何才会和我走？”
　　“我如何都不会和你走。”我别过头不敢看他眼里的流淌的悲伤，“师傅，你其实不用因为父君而对我如此保护的，即便你不用管我，他也不会说什么的。你对我的恩情，我将来无法报答怎么办？”
　　师傅将我放下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伤痛疲惫，“我怎么会要你的回报，我对你的好又怎么会是因为你父君。”顿了顿问道：“你爱上遥忶了，是么？”
　　我一愣，这是从何说起，难道师傅以为我不离开是为了要跟遥忶在一起。我怎么会爱上遥忶呢，我生命里有那么好的师傅，我又怎会爱上别的男子。
　　我摇摇头，缓缓道：“师傅，我此生，再不会爱上谁了。”
　　师傅浑身猛然僵住，震惊的望着我，眼里满是惊痛，连嘴唇都在微微的颤抖，眼中的悲伤痛苦像是要满溢而出。他绝望的闭上眼，我所见过的师傅，他是从未绝望过的，许久之后在睁看眼时里面已是一片沉寂，就像秋风萧瑟之后的苍凉静谧。
　　他抬手想要抚摸我的脸，但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放下手，说：“你好好保重，我走了。”
　　在我回话之前他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有些凌乱狼狈，像是夺路而逃，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说错什么话了么，师父他是怎么了。今晚的师傅着实有些奇怪，我想了一盏茶的功夫，想不出个所以然，遂又倒头继续睡。
　　我在魔界呆了□□天，中间有两次心无缘无故作痛，痛得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死去。心中一直有种什么珍贵的东西快要永远失去的痛苦，一种无端的恐惧将我牢牢囚住。难带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会心痛不止，心神不宁。难道是师傅？

　　凌渊的秘密

　　我要查的事情，刚查出一点眉目的时候，白颜竟提了壶酒慢悠悠的晃到了魔宫，美名其曰来找我喝酒。那就的味道颇为熟悉，我想起来那是我一万五千岁生日的时候，我和白颜在万生宫后山的一棵杜仲下埋的一坛子桃花酿。这酒埋得太久我都有些忘了，难得白颜还记着。
　　那天晚上月华如练，白颜非常贤惠的下厨做了两个小菜，我们在庭院中的一方石桌畅饮。酒至微醺时，我拉着白颜的衣袖呵呵的傻笑：“白颜，还是你最好了，也只有你还记得我这个身陷囹圄的兄弟了。”
　　白眼也傻乎乎的笑，打了个酒嗝，断断续续的说：“是啊，我要是也把你忘了，那就太对不起咋俩一起闯祸捅娄子长大的情谊了，再也没有比这更瓷实的感情了”
　　“那是。”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白颜的身上，望着天空的月亮，笑道：“也不枉我偷了师傅那么多酒和你喝了，我听说你喜欢上一个白日飞升叫剪幽的男仙君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白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我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上他了。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竟然叫我掩护他勾引天后的贴身侍女。而他勾引那侍女只是因为听说那侍女厨艺了得，他想尝尝那侍女的手艺。他真是个十足十的爱吃的家伙，你没有见过他品尝美食时的样子，真的仿佛是世界都因为他而明亮了，其他什么都不过是浮云。我真愿一辈子就守着他当时那样的灿烂沉醉的笑容。”
　　“白日飞升的仙君大多都是心思畅达，虚怀若谷情义两淡的，他们没有什么执念，所以心思都是纯净透彻的，他们什么都懂，只是不计较。你莫要把他看作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才好。”我好心劝戒。
　　白颜像是沉浸在心上人的爱恋中，一脸是温柔宠溺。“我是真心真意爱他的，又岂会把它看成小孩子般敷衍了事。”
　　“真心吗？”我望着天空凉月，喃喃低语：“真心能坚持多久，真爱又能如何。或许对他来说，不过都是一时兴起，或许……”
　　白颜扭头望着我，一脸的正经冷静，全然不见刚才的温柔沉醉，我怀疑刚才的醉态只是他装得假象。他望着我的眼睛，郑重道：“灵儿，不是帝君对不起你，其实，是你对不起帝君。你不懂帝君对你的一往情深，你只是一味的误会他，即使我们是兄弟我也如此说。”
　　我愣愣的望着白颜，“你何出此言？”不知不觉间眼角就流淌过一滴泪水，心里一阵阵钝痛。
　　“我以为衡洛对你说的话会让你明白他的苦心，只是果然爱情里的人都傻的可怜。你只看到了自己的痛苦，你可曾想到了帝君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受伤流血。”
　　白颜蹙眉望着我，眼中有着疼惜，沉声道：“你知道么？帝君快要羽化了。”
　　我耳边一阵轰鸣，再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有什么坚信的东西轰然破碎，眼前闪过一阵一阵的黑暗。我一把死死抓住白颜胸前的衣襟，恶狠狠地瞪着他，颤抖的声音几乎不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说什么，再说，一边。”
　　“帝君快要羽化了。”白颜也没有扳开我抓住他的手，顺势滑下身子倒在地上，悲凉的笑：“灵儿，你没有听错，帝君就要永远的消失了。”
　　我失魂落魄的放开白颜的衣襟，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一遍遍重复呢喃：“你怎么知道，你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你和衡洛都是骗我的，你们都骗我……”
　　白颜仰天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里就湿濡氤氲了，连声音都哽咽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逐器出世将是覆世之劫，天地浩劫需要用尊神之命化解的，以无尽恩泽净化三千繁华世的污浊恶息。帝君穷尽他的修为创造了荒尽之镜囚禁逐器，他要以他的神之躯为祭开启荒尽之镜的轮转。他再也不能陪伴你了，而他不愿你在他离开之后痛不欲生，所以他才用尽手段让你对他死心，即使你恨他。”
　　悲痛铺天盖地而来将我淹没，我捂住耳朵，痛苦的重复：“我不要听，我不要提听。”
　　“你必须要听。”白颜拿下我的双手，继续说：“你下凡的时候，帝君正逢到了创荒尽之镜最关键的时候，所以他不能去陪你。但他还是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来看你，你可知稍有不慎，帝君就会万劫不复。他怕在他死后你走不出他带给你的绝望，所以他就和间月演了一场戏来欺骗你，就是为把你逼离他的身边。你知道折兮是他几缕魂魄所化，那你可知他为什么要忍受魂魄剥离之痛，幻化出一个折兮出来。只是因为他还是放不下你，他知道你天劫将至，怕你渡不了天劫，甘愿用两缕魂魄湮灭为代价替你散去几道天雷，虽然没料到最后只用为你顶了半道天雷。帝君曾两次吐过血，原因皆是因为你，第一次是因为你失身于遥忶，第二次是你天劫重伤。他心心念念都是你，从未改变过。”
　　原来是这样的吗，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
　　“帝君原想的是，若是折兮不死，便可以陪着你，以他的修为让折兮在这世间再活个几千年也是没问题的，到时候你应该也走出了那些痛苦。只是没想到折兮死在了你的手里，更没有想到的是你爱上了折兮，你再一次爱上了帝君。有时我真的觉得，这简直是你们之间的一个诅咒，你们谁都逃脱不了。”
　　因为爱的执迷而糊涂，所以爱到最后我们几乎反目成仇。这样的我，你为什么还要舍命相护。师傅，你若是不对我那么好，我的执念或许就不会那么深了。可是你让我再无法解脱之后，为何又要离我而去。
　　“帝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你周全，他不愿你永生永世都活在他离开的痛苦里。所以他选择让自己痛苦，他希望你在他离开之前爱上别的人，即使是朝岚，即使是我，他唯一不希望你爱上遥忶，遥忶是他要一生一世囚禁的人啊。他一面逼着自己对你狠心残忍，一面又忍不住想要好好爱你，他把自己逼得痛不欲生，几乎神形俱灭。灵儿，我看不下去了，你们为什么要相爱相伤，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你们应该好好的在一起才对的。”
　　“不要再说了。”我双手掩面，泪流满面,痛得肝肠寸断：“求你……不要再说了。”
　　“灵儿”白颜抚摸着我的头发，叹息道：“你值得拥有幸福，你和帝君都是应该拥有幸福的人，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你知道么？帝君打算用万劫不复的禁术将遥忶体内的魔性净化，他已经打算保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你爱上谁，他们都会护你一世长安。”
　　“灵儿，你可知他爱你有多深。”白颜沉沉叹息。
　　爱一个人可以多隐忍，爱一个人可以多么决绝，爱一个人可以多么万劫不复。
　　师傅，我没真正关心过你，亦从未真正懂你，你的一片真心被我错解，或许我真的配不上你的爱。对不起，师傅……
　　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怨恨自己的时候，我总是只顾自己的感受，说到底我就是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小人。我怎么可以让师傅独自承受那么多，我怎么可以……
　　第二日。
　　白颜揉着眼，打着哈欠进了屋，我真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一本书，他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尽。说：“你醒的真早，你昨晚没有醉吗？”
　　“我醉了的。”我翻了一页，说：“只是醉得没你那么死，你今天不回去看你的剪幽？”
　　“要回去的，只是我还没吃早饭呢。”白颜挑拣了一个较好看的杏子，边吃边说，说：“你不请我吃饭吗？我还没吃过魔界的早饭呢。”
　　“等一会儿，应该就会有人送早饭来了。”话音刚落，果真就有侍女捧着早膳鱼贯而入。我将书扔在一旁，几步走到饭桌面前，说；“吃吧。”
　　“我昨晚喝醉了，没有说什么吧，”
　　我盛粥的手一顿，然后笑道：“你什么都没说。你应该说些什么吗？”
　　白颜明显松了一口气，顿时神色都轻快了起来，“没，我没什么要说的。待会你会随我离开魔界么？”
　　“好像和你一起离开也没什么。也罢，等会儿我就和你一起回去。我也该去看看师傅了。”
　　白颜手中的调羹和碗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声音，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碗，沉吟道“你都知道了吗？看来我还是什么都跟你说了。也不枉我喝那么多酒才解了帝君给我施的术”
　　“白颜，谢谢你。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用说我也知道。”
　　昨晚白颜醉的不省人事，把他拖到隔壁房间安置好之后，我又偷偷的去了魔界的太经阁，终于把我要查的事弄清楚了。只是最后我看到了遥忶，他远远地看着我，中间隔着整个漫长的沧海桑田，他说：“这一次，你是真的要走了，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何不拦着我？”我将手中的幻灵笛收进袖中，悄无声息的幻化出绫剑。
　　遥忶看到我手中的绫剑，苍凉落寞一笑，像是隐忍着绝世的疼痛，最后缓缓道：“灵儿，你可有爱过我一分一毫？”
　　我心中沉沉的痛痛，别过眼不敢看他。
　　遥忶仰天大笑，笑声却有种让人垂泪不止的绝望悲痛。他凝望着我，像是尽此一别，永生不见，“你对我为何总是那般不公平，灵儿，你没有心。”
　　灵儿，你没有心。
　　或许真的是这样的，也或许我有心的，只是已经给了另一个人，已经拿不回来了。
　　“你走吧。我再不阻止你了。”遥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踏着月色离去，他刚毅笔直的身影在夜风中染上说不尽的苍凉落寞。
　　我来魔界不只因为遥忶的强留，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进入太经阁找到削弱逐器的方法和拿到幻灵笛。我一直都是自私的，我又一次利用遥忶对我的感情，说起来，整个神界怕是再也找不到比我更自私无情的神仙了。
　　遥忶啊，若是我最后的结局真如你所说，我得罪过也算偿还得过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万生宫的天空永远都是这样明亮而温暖的，不似魔界的邪魅诡异，这才是我守护的天空。我的离开不过十日，却像是一离开了好几百年。不过万幸的是，我又回来了。
　　荷塘中的白荷已经枯了，只剩几枝残叶在苦苦支撑。师傅站在湖心亭栏杆前，微风吹着他的衣袂翻飞，他的目光冷漠疏离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缓缓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将他抱住。
　　师傅的身体微微僵住，却也没有将我推开。还没开始说话我已开始哽咽，如鲠在喉，千言万语欲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浅浅道：“师傅，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你还没有死心吗？”师傅的浑身变得有些僵硬，声音微微颤抖，还在拼命隐忍着。我流着泪笑道：“今生有你如此待我，我又如何死得了心。”
　　“你为何还不死心，我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师傅回过身，紧紧抓住我的双臂，狠狠的说：“你必须死心，即刻！现在！”
　　“你既要我死心，为何又要对我那么好。”眼泪倾流而下，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师傅，我们为何一定要这样彼此折磨吗？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不公平，师傅，不要再什么都瞒着我了好不好，求你了。”
　　师傅的手瞬间变得冰冷，他脸上的冷漠疏离一寸寸剥落，留下的是刻骨的痛心。“白颜告诉你的是么？”
　　“若不是他告诉我，你打算到自己死话都不让我知道吗？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你想要我在你死后才知道，让我在那个时候才后悔，才痛不欲生吗？”
　　“我就是怕你会痛不欲生才不愿告诉你。”师傅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太过用力几乎将我的骨头捏碎，长长的叹息：“你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我太害怕你会因我而破碎，你是我一生最珍惜的人。”
　　“师傅，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的眼泪湿透了师傅胸前的衣襟，像是灼伤了他一般，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师傅，你再也不要赶我走了，好不好？从今以后让我好好陪你，我们都好好活着，好好的永远在一起。”
　　师傅抬起我的下巴，深深地凝望着我，眼中柔情似水，情深似海。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退去，剩下安静而深沉的眷恋，“你可要清楚，灵儿，你若执意与我纠缠，或许你就没有明天了。”
　　“若是没有你，我永远没有明天。”我凝视着师傅的眼眸，笑着笑着就泣不成声：“师傅，我不怕死，活着却没有你，那才是最可怕最痛苦的。你死了，我不过是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你对我却是用情深刻至此。”师傅将我头埋在他怀中，脸上慢慢染上静谧的温柔与怜爱，眼眸深处是解脱后最温心的一抹浅浅的笑意。一瞬间枯败的荷塘绿意盎然，生出的荷叶挨挨挤挤，渐次开出朵朵白莲。
　　“师傅，情若刻骨，便是□□。我此生中毒已深，怕是再无解救的法子了。”
　　“不要怕，你有我。”
　　我终于又在万生宫住了下来，我和师傅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一起。我们就像是世界毁灭末日尽头的相爱，爱的决绝又残忍。我们都知道结局，但我们都不畏惧这样的结局，我们等着它。只要死在一起，我们甘之如饴。
　　“师傅”我将亲自沏的茶端到师傅面前，倒了一杯给师傅，邀功般的问道：“师傅，你尝尝我新沏的茶，看看有没有长进。”
　　师傅放下手中的笔，轻抿浅尝一口，冥思片刻，道：“倒是长进了不少，不过若使用紫砂壶的茶具想必会更好。”
　　“真的吗？”我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似乎是差一些什么，不过若我自己，定是想不到将茶具换坐紫砂壶，看来要得师傅的真传，勤未必能补拙呀。
　　“师傅，你都画了些什么？”我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书桌上铺着的宣纸上却是什么都没有。“师傅，你画的东西呢。”
　　“我什么都没有画。”师傅将我拥进他怀里，在我耳边轻轻低语：“你在我身边我怎能专心作画呢。”
　　“我影响到你了么？”我心下十分欢喜，口里却不饶人道：“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你要跟我说了我就不会在你身边晃荡了啊，这样你就可以专心作画了呀。你怎么……”
　　唇上忽然传来温柔的触感，如羽毛般细腻温软，气息间萦绕着淡淡的冷梅幽香，我的话头断在喉中，愣愣的望着眼前清俊绝美垂首吻我的男子。
　　师傅吻人生涩的毫无技巧，但却有着让人感动得垂泪的深情，他在我唇上辗转浅吻，就像蜻蜓点水落雪怜梅。许久之后他的唇才离开，他揽着我的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缱绻低语：“我想要好好看看你，把世间最美的风景刻在我魂魄的最深处。”
　　“师傅，你可知道，我等你吻我这一天等了多久。”我双手细细抚摸着师傅清冷俊美的容颜，幸福得心都有些发疼，“我多害怕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梦中幸福会让梦醒后更加绝望痛苦。”
　　“不会的，我会让你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师傅坚定刚毅的微笑承诺，世界若是在此刻毁灭我也不会害怕了，我想。
　　我环住师傅的脖子，踮脚主动吻上师傅的唇，呢喃耳语道：“师傅，你可记得在东荒时，我偷亲的景象，那时就如现在，我此生再不会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刻了。那么好的你爱上我，我何其幸运。”

　　幻境情深

　　若是师傅走了，我会不会一人独活。这句话我问过自己许多次，结果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答案。最开始我还会惶恐这样是对是错，但现在我却什么都不怕了。
　　幻灵笛中封印着一支神曲，这支神曲是当初母神所创，其间蕴含着母神半生的修为。这支神曲名曰苍华祭，若是以幻灵笛演奏，却是净化魔息，削弱魔君的绝世之曲，足以令天地变色。但当世已再无人会吹奏了，一来是因为这支曲子需以上神之血为祭祀，吹奏时要将自身鲜血源源不断的注入其中，对自身性命存在着致命的威胁。凡是吹奏过苍华祭的神，不是幻灭就是沉睡，至今没有一个好下场的。
　　二来是因为这支曲子会产生许多无法逆转的伤害与劫难，曾经连父神都一度无能为力，所以父神曾明令禁止六界再不许吹奏此曲。久而久之这支曲子也算是失传了。当初我曾在天宫的藏书阁翻阅过许多典籍，查找关于苍华祭和幻灵笛的消息，但都无果，最后才把主意打到了魔界，没想到果真找到了封印着苍华祭的幻灵笛。
　　我躺在院中那棵老杏树枝干晒太阳，抚摸着洁白玉色的笛身，琢磨着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好好看看这苍华祭的曲子，若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好上手一些。只是我可以在何处练习练习呢。
　　“你拿的是什么？”树下传来师傅低沉动人的声音，我心中猛然一跳，慌忙把幻灵笛藏经袖中。跳下树装得若无其事的笑道：“一支玉笛，雨千送我的，她说是送我的生辰礼物。她这么多年没回来过，此番回来便做了支玉笛送我。”
　　“她倒是有心了。”师傅温柔一笑，举手拿下我头发上的枯叶，“你爬树上做什么？”
　　“晒，晒太阳。”
　　“太阳都被树叶挡完了，你如何晒得太阳？”
　　“我觉得太阳太晒，树叶挡一下真还不错。”说着眼睛一亮，拉着师傅衣袖说：“今日天气甚好，师傅不如你也陪我一起晒晒可好。”
　　师傅挑眉一笑，脸上闪过一丝戏谑，“我陪你晒太阳，你给我什么好处？”
　　师傅本就是个什么不缺的人，我也不能给他什么，这时候就只能送真心了。可这真心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表现的呀，我犹豫挣扎了半响，最后英勇就义般狠下心说：“那我就给你做顿饭吧。”
　　师傅俊美的脸抽了抽，最后语重心长道：“还是我做给你吃吧。我还记得你在回生屿学做饭的景象，我真是永远都忘不了那画面。”
　　我：“……”
　　我和师傅躺在粗大的树之间晒太阳，微风吹拂，垂下的衣衫轻舞飞扬，凉风习习，惬意的很。
　　一扭头就可以看见师父清俊美好的容颜，这样真好，师傅就在我身边。此刻，我爱的人也正爱着我。
　　我侧过身，趴着身子看着师傅有些苍白的脸，心疼的说：“师傅，你真应该多晒晒太阳，你看你的脸都苍白成什么样子了。”
　　“有吗？我没太注意。”师傅暖暖微笑，一瞬间似乎花开遍野，看得我都几乎沉沦了。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不被美□□惑，嬉笑道：“当然有！以后我带你一起晒太阳好不好。你这样太白了不好，以后会被别人说成是小白脸的。”
　　“那不是赞扬别人长得好看吗？”
　　“是啊是啊，可是你本来就好看又白，别人更加会这样说你的，多不好啊。”
　　师傅竟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说：“好吧，以后晒太阳记得叫上我。好像和其他两位帝君是白了一些。”
　　我几乎从树上摔下来，岂止是白了一些，是白了好一些，连白颜朝岚他们不及你的白。我拍着胸脯保证道：“师傅你放心，以后只要我晒太阳的时候，就绝对会拉上你。”
　　师傅唇角含着笑，眼波柔柔的凝视着我。我最怕师傅这样看着我了，只要他这样看着我，我就会深深沉沦在他的眼眸中无法自拔。在我心里最美好的画面便是师傅在我身边，温柔的凝视着我浅浅微笑。
　　果然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吻上师傅的嘴唇了。师傅眼中除了有些许惊愕还有就是调笑，我哭丧着一张红脸哀求：“师傅，你莫要再这样看我了，要不然我会忍不住想要亲你的。”
　　“没事，我给你亲。”师傅淡定的开口，这一次还我错愕了。师傅这是被我带坏了？
　　没事儿，带坏就带坏罢，这样正方便我下手。既然师傅都这样说，那我还是接着亲好了。想到此，我毫不犹豫的有一口跟师傅亲了下去，亲吻间我好像听到师傅一声低低的笑声。
　　“师傅。”我从师父身上支起上半身，疑惑的问：“我亲你你都不会有感觉么？”
　　师傅气息有些紊乱，声音有些喑哑道：“你说的是什么感觉？”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说：“这个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别人说美人在怀，却又坐怀不乱的话，极有可能是柳下惠。师傅，你是么？”
　　师傅蹙了剑眉，“这是谁告诉你的？”
　　“忘了。”感觉不舒服，我又调整了一次姿势，花了好半天都没找到一个舒服又安全的姿势。师傅一把抓住我乱动的手，我才发现他的脸微微泛红，呼吸有些急促，连身体都有些僵硬，他隐忍绷紧的声音沙哑道：“不要乱动，灵儿。”
　　“哦”我乖乖不再乱动，安静的将头枕在师傅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下觉得好欢喜。缓缓低语：“师傅，他们说，痴缠千年必成殇。现今我才发现他们说的对。不过我却相信，我们痴缠千年定是会有最好的结局。师傅，你说我说得对是不对。”
　　我目光灼灼的望着师傅，师傅温柔抚摸我的脸颊，嘴角带笑：“情动苍天，我们必定会有最好的结局。”
　　我高兴地在师傅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缩到他怀里，问道：“师傅，你会爱上出我以外的其他女人吗？”
　　“此生唯恐不能穷尽心力来爱你，又怎会有心思多看别人一眼。”师傅用力将我紧紧抱住，沉吟叹息：“你可知我爱你爱的心都疼了。”
　　我几乎痛心的落泪，往师傅怀里钻了钻，哽咽道：“你要一直这样爱我啊。若是你那一天爱上了旁的女子，我一定会死的。为了让我不要死，你一定不要爱上别的女子啊。”
　　“今生有你，还有谁值得我留恋。”师傅目光如水。我们隔着万年岁月，百世沧桑，他就这么找到我，不早不晚，不急不慢，刚刚好。
　　泪珠在我眼里转啊转，我狠狠吸了一口气忍住流泪的冲动。我此生的眼泪，几乎都为他一个人流尽，这样很好，但我不想在他眼里只有哭的记忆，只有柔弱的一面。我想要足够坚强与强大，这样我才足以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师傅，明日是我生辰，你想要送我什么礼物？”我拉着师傅的手满怀期待问道。
　　师傅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且先不告诉你，明日你自会知晓。”

　　逐器出世

　　昨晚我想了许久，这幻灵笛我寻得辛苦，若是真的一点都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我的一番心血。今日师傅出门去了虚空之境，我瞧着这时间正好，就偷偷的溜到了地渊。地渊跟两个月前遥忶拉我来时的光景有很大区别，而且琉璃台上的黎华镜镜面上竟有了一丝细长的的裂纹。
　　我心中骇然，逐器即将出世了么？师傅今日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去的虚空之境女娲娘娘处吗？
　　地渊的戾气重了许多，连刮起的猎猎狂风都有隐约血腥味。灰白的天空日色无光，沉重的乌云自天边滚滚而来，就像一张巨大厚重的棉被遮天蔽日。唯有高台中央处漏下一束刺眼的白日光，堪堪照亮了黎华镜，镜面中寒光闪耀。
　　猎猎阴风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想，看来逐器出世就是这两日了。只是为何还不见有神界和魔界的人前来。忽然，伴随着一生清脆的碎裂声，黎华镜上又多了一丝蜿蜒细长的裂纹。
　　我眯着眼，手中立即幻化出幻灵笛。逐器刚刚破除封印必定是最弱的时候，若是此时我给他重伤，想必对神魔之战中的神族来说还是有好处的。
　　不过须臾间，镜面上又多了两条裂纹，裂缝间流淌出丝丝缕缕云絮般的紫色气泽，这便是逐器的魔息了。
　　我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汨汨流出，我将手指覆上幻灵笛，白玉的笛身霎时变得宛如血玉，萦绕着一圈红光，看起来亦正亦邪。
　　我是不信我驾驭不了幻灵笛的，遂覆上唇按着笛中封印的苍华祭曲谱缓缓吹起来。
　　小的时候，总听娘亲和别人聊天。记得有一次娘亲曾说过，要说父神母神一生所创的神器，要说霸气的，除了师傅手中的神剑契苍，便要数母神所创的幻灵笛狠厉了。六界流传着一句话“契苍一现六界倾，幻灵一响天地变。”
　　狂风仿佛撕裂一般吹得我的衣袂飒飒飞扬，我几乎站不稳当。地下传来一阵阵震动，遥远的地方大地撕裂出一条条巨大的裂口，蜿蜒到玉台之下，滚滚的地炎之气冲天而出。远处的山顶熔岩喷薄而出，岩浆洒向广阔的地面燃烧了，滚烫的火焰灼烧焚尽地面仅剩的寥寥草木，整个地渊忽然间陷入灭世浩劫。
　　琉璃台开始一寸寸的风化成沙，黎华镜的裂纹停止了蔓延。源源不断白色纯厚气泽透过镜面的裂缝渗入其中，一盏茶的功夫，黎华镜剧烈震荡，镜中传来一声地动山摇风云变色的狂叫怒号。
　　地渊顿时哀嚎声四起，我的头被这声音真的一阵晕眩。手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的流进笛身，且有越流越凶的趋势，不少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我雪白的衣衫。
　　大地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怪物要从地下钻出来。琉璃台顷刻间化为虚无，高高的玉阶高台缓缓沉入了地炎熔岩中，只剩下黎华镜悬于半空。我俯视着寒光凛冽，马上就要完全破碎的黎华镜，凝聚更多的修为如吹奏的苍华祭中。
　　许是用力过狠，没过多久我竟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有些使不上力了。但现在也没有办法，只得死撑，我将手指上又划可几道口子，拼尽全力背水一战，鲜血汹涌流进笛身，耗费太多灵力，最后我几乎无法在云端站立，就在我闭眼的须臾间，黎华镜的镜面忽然崩裂破碎，碎成千万晶莹碎片，就像下了一场流星雨，散落到遥远不见的天边。
　　待华光散尽，天空中一抹黑影凌空而立，他的周围缭绕着浓浓的紫色蕴泽，连云朵都染成紫色了。
　　这就是逐器么？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容颜是极好看的，但我觉得他不如师父好看。他的衣袍是夜都不及的黑色，漆黑的长发在风中张狂飞扬，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邪魅狷狂。他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但脸上却是最残忍，最羁傲，最邪魅的笑容。
　　待他看清只有我一个人时，忍不住猖狂鬼魅又不屑的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飞沙走石地动山摇：“神界已经覆灭了么？如今就只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了么。凌渊啊凌渊！你不是要死在我后头吗，如今又是如何呢！”说完又是一阵猖狂的笑声。
　　我收了幻灵笛，调整了一下呼吸，笑道：“神界还没覆灭呢，我师师傅也还没死。真不好意思的很。”
　　“你是凌渊的徒弟？”逐器唇角微微一挑，说不出的邪魅诡异：“倒也有几分他的风采，竟生生折了我那么多修为，将我伤得不轻，操控得了幻灵笛，他这徒弟他收的倒是有眼光。”
　　“你也很有眼光！”我诚心的赞扬，心中琢磨我定是打不过逐器，现在唯有希望师傅早点来，我弄出的动静也不小，师父他应该也发现了才对。“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很了解我师傅。”
　　“你不知道我们是兄弟吗？”逐器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看得我压力甚大。我干笑了两声，辩解道：“知道啊，我和我哥也是兄妹啊，可是我就不觉得我哥他了解我，说来真是令人伤情。”
　　“是吗？”逐器脸上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你拖延时间是为在等谁？”
　　“没，没等谁。”我吞了一口口水，笑道：“我们这不是打架打累了，聊聊天交流一下心得么？沟通交流更能促进人进步嘛。”
　　“油腔滑调。”逐器不屑一笑，我的笑僵在脸上，好吧，我承认是有点。我嘀咕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呀。”
　　“凌渊这徒儿教的倒是活泼。”逐器冰冷一笑：“可是，你知道吗？上一个伤我的人也很活泼，结果他死在了我手里。”说完逐器眼中寒光一闪，手中一把玄晶间几乎刺瞎我的眼。
　　这人真是变幻无常，我想都没想完，一道剑风便雷霆万钧的向我逼来。躲闪不过，便结了个仙障，开始注入全部修为重新吹起苍华祭。
　　仙障在剑锋下存存破裂，身上似有千刀万剐之痛。在我没反应过来又是接二连三的剑锋丝毫不减力道的向我袭来，最后五脏六腑像是全部破裂一样，我一口鲜血吐到幻灵笛上。
　　我抬头看向逐器，见他也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顿时我就笑了。笑着笑着我眼前一片黑暗，便直直的跌下了云头。
　　我这是自伤八百杀敌一千的打法，非死即伤，师傅要在实在不会允许我这样乱来的。现在我只能祈祷我摔倒地面时千万别是脸着地，更千万别是落在岩浆里。
　　在落地之前我看到远处那熟悉雪白的身影，我终于放下了心，下一刻我落进一个温暖宽厚怀抱，那里有冷梅的幽香。我笑了，“我就知道师父会来的，师傅，你总会来的。”然后我安心的晕了过去。
　　因着我的一晕，我错过了我的生辰，我很不开心。但是，师傅比我更不开心，是以我还得哄师傅开心，我觉得我这个生辰过的忒有特色了。
　　我抱着一坛子酒，在师傅房门前踟蹰了半日，最后一狠心推门进去了。
　　这酒来得可不易，是当初我来万生宫就偷偷埋在师傅院中那棵桃花树下的，现在算算都数万年了呀，我想六界都在找不到比我这更好的酒了。为了给师傅赔罪，我也是下了血本的！
　　我进屋时，师傅正在细细的擦拭他的神剑契苍，契苍剑气太过霸道凛冽锋利，看着它就有一种被剑光一刀刀割着血肉的幻痛，太血腥了，我真不太敢靠近它。我活到现在只见过契苍神剑三次，一次是师傅教我识得六界神器拿出来给我看过，一次是在幽冥司的梦境里，一次就是现在。
　　师傅如今拿出契苍剑，看来一切已经开始了。
　　“师傅”我弱弱的唤道，师傅却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很是挫败。我绕道师傅面前，又唤了一声，故意把调子拖得老长老长：“师傅～”
　　师傅还是不理我，我没法了，双手按下他手中的剑，把脸凑到他面前，软软的叫道：“师傅，你看我一下嘛。我知错了，我再也不会乱来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师傅终于无奈抬起头看我，最后温声道：“快把手拿开，当心剑伤了你的手。”
　　“师傅，你终于理我了，你终于跟我讲话了。”我几乎高兴的跳起来。师傅摇摇头，脸上是浅浅的笑容。他收了契苍剑，做到我身边，说：“灵儿，你可知我为何这么生气？”
　　“我知道。真的，我保证我再不会乱来了！”
　　“我生气的是，我竟无法护你周全。你可知我有多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你可知我多恐惧你在无法跟在我身边叫我师傅。我一生从未怕过什么，但你是我的死穴。”
　　我心头涌起一阵愧疚疼痛，我确实是太莽撞了，若是师傅那天不及时赶到，怕是我真的九死一生了。
　　我最爱的人，正好也也用尽全部心力爱我，我们都好好活着，对于此时的我来说，这便是最大的幸福。
　　“师傅，我错了，我不会乱来了。可是师傅，你知道什么是我最恐惧的吗？你害怕失去我，我何尝又不害怕你离开我。我那么那么爱你的啊。”我凝望这师傅的眼，认真说道。
　　师傅深深地看着我，最后无奈的微笑:“也罢，此番你也算功不可没。逐器怕是永远也恢复不了最开初的功力了？”
　　“对了，后来你们怎么结束的，我晕了之后你们又打了很久吗？”
　　“那倒没有，后来我们过了两招，他就回了魔界。”
　　我讶异的瞪大了眼“你就这样放他回去了？”
　　“神魔之战不会这我么容易就结束的，我又何苦与他纠缠，再来你当时还晕在我怀里，你让我如何有心思恋战。”

　　最后的相守

　　原来又是因着我的缘故，真是太罪过了！也罢，反正都过去了，现在我得让师傅尝尝我的酒了。
　　常言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为了衬托我的桃花酿，我特意从哥哥收集的各式各样的酒杯中拿了两个精巧华美的白玉杯过来。还叫万生宫的厨娘好好的做了两道精致秀美的小菜，衬着这晚的清华明亮的月色，我觉得我应该来个不醉不归。
　　师傅虽酒酿得四海八荒当居第一，但却不如我是贪杯的人。我倒了杯酒递给师傅，眉眼弯弯笑道:“师傅，我的生辰虽然已经过了，你再陪我补上一个如何？”
　　“你是想要寿礼吗？”师傅接过酒，嘴角噙着一丝笑。
　　我一愣，呀，我竟然忘了还有这等好事！顿时乐呵呵的点头“师傅若是愿意补上，徒儿自是欢喜极了。不过若是不方便，也是没什么的，我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师傅眼角带笑，一下饮尽杯中酒，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条项链。细细的银丝上坠着一小滴水珠状的水晶，水晶中有一滴流淌的红。我从未见过如此耀眼夺目喷薄如烈日般纯正恣意燃烧一切的红色。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心头血。”师傅淡然一笑，我却吓得心惊肉跳，师傅放了自己的心头血做我的寿礼，他可是疯了？我又如何受得起 。
　　许是我被吓到的样子太明显，师傅安慰到:“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然后他一边帮我带上项链一边说“这项链我施了法，危难关头它可救你一命。”
　　摸着水晶缓过来神，心中却是惊痛万分，师傅这是在处理身后事吗？
　　我不想拆穿他，我们现在这样幸福着很好，即使这幸福短暂又梦幻，我也希望它莫要破碎成残忍又锋利的现实。
　　我给自己和师傅又倒了一杯酒，说:“师傅，这酒是我当初埋下打算自己成亲的时候喝的，你看我现在就把它挖出来向你赔罪，我多么有诚意呐，你可要陪我喝光啊。”
　　“好，我陪你喝光。”师傅举杯，一饮而尽。
　　我一直以为我自己千杯不醉，结果我终于明白过来，那是因为我没有喝过一千杯。真要喝了一千杯，估计不止师傅认不出来，爹妈都认不出来了。
　　我的生辰最后我还是喝醉了，我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师傅，还记得神魔大战一触及发。
　　模糊中，我抱着师傅的腰，头埋在在他胸前喃喃自语。
　　“师傅，我在忘川河看到了结局，我好怕。”
　　“师傅，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那么好，我怕没有你之后，我会害怕活下去。”
　　“师傅，我曾把自己给了遥忶，你会嫌弃我吗？求求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师傅，你是我今生见过最美的风景，最深的眷恋了，你知道吗？”
　　“师傅，你是何时喜欢上我的呢，我想我在见你的第一次就喜欢上你了，真的好喜欢，胜过喜欢我自己的喜欢。”
　　……
　　……
　　可能说了太久，脑袋不太灵光的觉得师傅为什么都不回应我一下呢，难道师傅睡着了。
　　既是睡着了，我就更放心的自言自语了，“师傅，你的无方夜明珠是我拿来玩的时候弄丢的。”
　　“师傅，我偷画了你的丹青，画了好几百多张，可我不想别人看见你，我都偷偷藏起来了。”
　　“师傅，我不是故意违逆你的意愿的，我只是太害怕你为了六界化为虚无，我想要尽我的力量帮助你，我想要留住你。”
　　“师傅，我曾经想过要恨你的，可是我做不到，我想，我比我自己想象的爱你更深。”
　　“师傅，你亲亲我好不好？”
　　我有好多的话想要告诉师傅，我的快乐，我的悲伤，我的挣扎，我的痛苦，还有我的幸福。我想要师傅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那么用心那么用力的爱过他。有一个人愿意陪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不会再是遥远而孤独的了。
　　在师傅的眼眸中，我看到自己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沉净漂亮，笑容却是明亮中有一丝抹不去的哀伤。
　　师傅深邃的眼眸中闪现过复杂的光芒，最后缓缓付下身，唇温柔的印在我的唇上，温柔厮摩缱绻缠绵。我一愣，随后笑着双手环上师傅的脖子，与他狠狠纠缠在一起。
　　不知何时师傅已把我抱到了床上，师傅覆在我身体的上方，他的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眼有些血红，因为隐忍脖领上的经脉都变得极其明显，呼吸变得急促不稳，沙哑紧绷着嗓音在我耳边低语道:“要是疼的话就告诉我，我会立即停下的。”
　　这个时候我竟然在想，若是关键时候我叫师傅停止，他今后会不会不举啊？我要是问他的话，这是个多么让人害羞的话题啊！如果我想问的话，如何才能显得更加婉转呢？
　　如果……
　　我还没想完，忽然下身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下意识的抓紧什么，结果指甲深深地陷进师傅背上的肌肤中。师傅低低的闷哼了一声，低沉喑哑道:“灵儿，你放松些。”
　　屋外的月亮害羞的躲进了云里，也藏住了这一室漪旎春光。
　　夜已深了，半梦半醒中师傅抱着我，我的头埋在他胸前，他在我头顶低声沉吟:“灵儿，我究竟该如何爱你？”
　　我睡的迷糊，也没多想就昵喃道:“不要死，就是最好的爱我了。”
　　然后眼睛一闭，又沉沉的睡了过去，我却没有看到师傅眼中深沉复杂而痛心的神色。
　　我生性惫懒，但起床一事却是个积极的，遂清晨早早就醒来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师傅清俊深邃的容颜，师傅安安静静的睡着，安详又宁静，像羽毛般卷曲浓密的睫毛偶尔微微颤动。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让人忍不住心疼，全没了平日里逆四海之时事，平八荒之浩劫六界敬仰的天神之姿。
　　这么好的人竟然是我的，上天究竟是有多疼惜我啊？我想要抚平他轻蹙的眉头，想要将他的容颜深深地刻在我心里，想要每天早上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凡间有句话叫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我觉得这想法挺好的。便偷偷的变出一把剪刀，绞了他和自己一缕头发，小心翼翼的放入锦囊中。害怕头发掉出来，还施了好几个咒语锁住。
　　我像个小偷一样做好这一切后，又乖乖缩回师傅怀中。然后我伸出手，细细描摹师傅每一寸眉眼，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再然后，我的手就被师傅抓住握在手心，师傅含着笑问道:“是不是再没见过比我更好看的人？”
　　“师傅，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我的脸刷一下红了，结结巴巴问道。
　　“在你醒之前。”
　　“那你为，为什么装睡啊？”我一张脸囧迫得通红。
　　“我就想看看灵儿到底要做些什么？”师傅继续含笑。我嘴角抽搐，这么说他看到我剪他的头发了？我双手捂脸，这都丢脸丢到哪儿去了呀？
　　师傅拿下我的手，双手捧住我的脸，轻轻在我额上落下一吻，耳鬓私语:“灵儿，待这场浩劫过去，我们就成亲吧。”
　　我惊鄂的望着师傅，惊喜来的太突然也是一种惊吓，是以我的脑子已被吓得外焦里嫩，“师，师傅，你说什么？”
　　“灵儿，嫁给我可好？”师傅目光深沉的凝望着我。我愣了愣，沉思片刻道:“师傅，若是因为昨晚的事，其实不用的。真的，我们东荒一向很开放的，你别逼自己啊。”
　　师傅宠溺一笑，“我只是想让你做我的妻子，你想太多了。”
　　“师傅，你是要从我的师傅变成我的丈夫？你太吃亏了，再来这跨度太大了呀！”
　　“你不愿意么？”
　　“愿意愿意！”我一把抱住师傅，笑着如捣蒜一般不住点头“我太愿意了！”
　　师傅低沉道:“我一定给你六界最隆重最难忘的婚礼。你一定会是最幸福的人。”
　　只要有你，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我双眼明媚的看着他笑道:“其实，我真的再没见过比师傅更好看的人了。”

　　解救之法

　　师傅再不许我吹幻灵笛，他深知吹响幻灵笛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几番要我把幻灵笛交给他，在我再三保证我不会再吹响这支笛子后，他才妥协让我保管。不过如今，看来这笛子怕是真不能再吹了。
　　我惋惜的叹息了一声，将笛子放进盒中，将锦盒放回了枕下。忽然胸口传来一下钻心的疼，但片刻之后又不见踪影。难道是最近没休息好，没道理啊，我一向是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啊。也罢，本就没什么事，我想太多了吧。
　　我出了万生宫，招了祥云往东荒赶去。半路遇到哥哥便顺道回去，一路闲来无事，便东拉西扯闲聊。忽然心中又是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痛，比刚才更甚，我疼得额上渗出些许汗珠，哥哥赶紧一把扶住我，眉头紧皱：“你这是怎么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摇头。哥哥一脸焦急的看着我，手搭上我的脉搏，先是震惊，然后蹙眉看着我，担忧道：“当日你吹响幻灵笛，可是拼尽了全力？”
　　我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汗，虚弱问道：“怎么了？”
　　哥哥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眉头紧锁的将右手放在我的左肩上，手间萦绕着一团莹白的光芒，过了一会儿，疼痛渐渐散去，没留下半点异样。
　　哥哥为何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我这也不像是遇上什么万劫不复的灾劫。“哥，你知道我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哥哥口念咒术，手像拂过镜子一样在我面前拂过，凝重道：“你看看自己的心。”
　　我疑惑的低头一看，却恐惧得再不敢看第二眼。我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僵结成冰，连呼吸都深觉困难。我颤抖着声音问道：“我，我的心为何会这样？”
　　我的心竟像一块血色鲜红而通透的水晶，在我的胸腔里微微跳动，看起来极其虚弱。我从不知自己的心竟是长这般模样，且最重要的是，这颗心有两丝裂纹，像是要被分成三个部分，我清楚地看到裂缝间鲜血断断续续流淌的轨迹。
　　“你可知我们的原身是什么？父君娘亲没说过，你也从未现出过原形，想来你也是不知道。”哥哥耐心的解说：“我们的原身是龙，而你是一尾玉龙，浑身通透雪白的玉龙。”
　　“我为何不知道？”我的震惊简直不亚于让白颜嫁给我哥哥。
　　“因为父君娘亲曾立下封天功德，遂同根而起的后人只在出生时化过原形，此后再不会变成原形，直到死为止。”
　　“这和我心痛也有关系么？”
　　“玉龙的心可以一弑为三，每失去一点都会加快你的羽化。”
　　我惊恐地的瞪大了眼，“你，你是说我很快就会羽化么？”
　　哥哥微笑着抚摸了我的头，宽慰道：“这倒不是，你不再让你心上的裂痕蔓延，也别把你心的碎片弄丢大抵就没关系了。”
　　“其他一切如常吗？”若真是那样，我以后小心一点就好了。
　　“也不是，以后你会时常心痛，比今日疼得更彻骨。”然后哥哥不解的挑了挑眉，摸着下巴疑惑道：“不过说来真奇怪，你的心上竟然有世间最坚固的桎梏，我想即使你的心即使碎成一堆粉末，也不会丢失一点点。谁给你下的襟咒？”
　　我的心上竟然有襟咒？那日我晕倒后是师傅带我回去的，之后一直与师傅在一起，想来也只会是师傅了。这么说师傅他知道的，难怪他总不愿我在保留幻灵笛，这就是吹响幻灵笛之后，反噬留下的无法逆转的伤害吗？也怪不得师傅会害怕，换做是他，我不知道我会害怕成什么样。
　　哥哥看我半天不说话，琢磨出来，挑眉一笑：“又是你的师傅吧，凌渊帝君方才是最最紧张你的人了。”
　　这话说的我很高兴，但也有些郁闷，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哥哥，“我们好歹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你就不能最紧张一下么？”
　　哥哥一脸纠结神情，就像非要逼他在媳妇和娘亲之间选一个最重要的人一样，看得人揪心。在他深思熟虑片刻后认真道：“我打不赢帝君嘛，再来他将来会是我的妹夫，我这个做哥哥的怎好抢他的风头。这最最用心的人还是得他来。”
　　“哥哥，你的原身是什么？”
　　“可以不说么？”我坚定地摇摇头，哥哥扭捏挣扎犹豫了半响，最后红着脸豁了出去：“一条黑色玉龙。”
　　这有什么好害羞得劲儿，我很是不解，哥哥咬牙切齿的恶狠狠道：“你去试试活了八百年，一直被雨千那小丫头片子叫成小黑蛇，真是不能被原谅。”
　　他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了，还有八百多年？我觉得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我有没有说过，雨千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那时候打架闯祸有我的地方就有她，我踹别人屁股两脚，她绝对会上去拔别人一把头发，那时候我们没少被彼此的爹妈罚跪，那真是一段青葱岁月啊。那才是青春啊！
　　这是我自东荒祭典之后第一次在见到父君娘亲，父君倒是没多大变化，只是娘亲已经大腹便便了。父君的眼睛一直黏在娘亲身上，不过片刻就对她嘘寒问暖一番，那亲密劲儿我觉得我和师傅自愧不如。
　　我将哥哥一把拉到一旁，悄声问道：“你一天到晚都看着这幅画面，不会觉得深受刺激么？”
　　“正是因为深受刺激，所以我一天到晚都没沾家。”哥哥吹了一声口哨，大步流星的踏进屋去。我在后面摇头叹息，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啊！
　　娘亲看到我，高兴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我面前。她这矫健样把我下的心惊肉跳，她可怀着我的妹妹啊！
　　娘亲围着我打量了半响，喜笑颜开道：“灵儿，你可算终于知道回来了，近来你都和帝君在一起，恐怕已经是乐不思蜀了吧？”说完一脸狡猾的笑了。
　　我面皮抽了抽，干笑道：“思蜀，思蜀了的，呵呵。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对了，你回来时有什么事吗？”
　　“没事，娘亲，我只是想你了。”
　　娘亲笑着笑着就泪眼朦胧了，哽咽道：“你这死丫头，终于有一回想起娘亲了。其实我也很想你的，只是你父君总是不归家，我也跟着不归家了。你要原谅我啊。”
　　父君咳嗽了一声，好像有些不还意思。他走到娘亲身边，温柔道：“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可好，你今日太累了，这样也会累着肚子里的孩子的，我会心疼的。”
　　娘亲蹙眉挣扎道：“可是我还没有和灵儿好好聊聊，你有事先一边忙着去吧。我要好好和灵儿说说话，你去吧，别想我。”说着就要把父君扔一边。
　　父君哭笑不得，最后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顿时了然，拉住往外走的娘亲，双目诚恳地注视娘亲：“亲爱的母亲大人，您还怀着我的妹妹呢，烦请您好好休息好不好，你放心，待你休息好了，我立马来找你！”
　　“真的？”娘亲目光闪闪的望着我。我认真点头：“真的。”
　　屋里只剩父君，哥哥和我，父君也就没绕弯子，问道：“灵儿，你这次回来所为何事呢？”
　　“哥哥曾跟我说，师傅在这次天劫中就会羽化。父君，这是真的么？”
　　父君沉思片刻，神色凝重道：“栎儿所言不假，凌渊他，怕是在劫难逃。”
　　我惊恐往后退了一步，心像是坠入一个又黑又冷的无底洞，无法救赎。我本来还心存着幻想的，哥哥或许看的也并不准，师傅的命盘有几个人能参透其中一二，他这样的人是与天地同寿洪荒齐岁的，怎么会死呢？
　　不，我摇头，我不能就这么让师傅化为混沌，我必须要救他！我一把抓住父君的手，乞求道：“父君，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才能救师傅？”
　　父君斜飞入鬓的剑眉微蹙，“这是他的职责，他注定是要以身祭天地，挽救六界于浩劫的。我们所有人到最后都是这样的结局，包括你。他，救无可救。”
　　“不可能！一定有办法的，父君，求求你告诉我，我一定要救师傅！”
　　“你救不了他，灵儿。你知道的，没有谁真的能活到时间尽头。他已经走到了他的尽头。”
　　“你骗我！父君，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一定要救师傅！”我放开父君的手，坚定决绝的起誓。我把目光转向哥哥，希冀的望着他：“哥哥，你一定知道该如何救师傅，求求你告诉我。”
　　“对不起。”哥哥黯然的看着我，“我不知道，我之前只是想你和帝君和好胡乱说帝君会羽化的，让你取他的一滴血只是为了你和他在有接触，两人再度和好，我没想到我会误打误撞的说中。”
　　“这么说之前你是随口乱说的？”我茫然无措的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解救之法？你也骗我！”
　　“灵儿，这是天道轮回，你还年轻，生死之事还是早些看开的好。”父君语重心长的劝道，语气中有淡淡的悲伤。
　　“父君，师父他是你的兄弟啊，你们曾一起浴血奋战走过宇宙洪荒啊，你真的都不想要留住他吗？”我颓然垂首。
　　“我是有不舍，可这是他的结局。这是天命。”
　　“我不相信什么天命！我只相信我一定要救回师傅，哪怕是用我去换也在所不惜！”
　　哥哥震惊的拉住我的手，怒喝道：“灵儿，你疯了吗？你不可以做傻事!你可以乱来！”
　　“我只要救回师傅，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哥哥摇头，满脸的惊痛：“灵儿，你中了你师父的毒，你再没救了。”
　　“我早就没救了。”我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父君，对不起，请你转告娘亲，我下一次回来看她。”说完转身往外出去。
　　“等一下。”夫君沉声叫道，我转过身，父君问道：“若是你师父化为混沌了，你当如何？”
　　“父君，若是娘亲化为混沌了，你当如何？”
　　夫君深沉的看了我许久，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也罢，我便与你说一个法子，但我且说清楚，但凡用过这个法子的人，最后都死了。”
　　我几乎喜极而泣，只要有机会，我总要拼尽全力试上一试。“父君快讲。”
　　“这在神界是一种禁术，因为代价和造成的后果都会危及六界，是以父神在世时就明令六界禁止再用此术救人。”
　　“父君，你会用吗？”
　　“我不会。当初为消灭此术，父神抹去了所有人对于此术的记忆。此术的相关记载都只封印在一个人的脑海里，若非此人愿意，即使你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哥哥忍不住好奇道：“这个人是谁？”
　　“现在的天家太子，朝岚。”
　　“是他？”若是这样，他定会给我禁术救回师傅的。“那父亲，这会有什么代价？”
　　“你救回的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你想要救的那个人，而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你的一切都是白费力。再来就是这会加速你的死亡，即使你还那么年轻。曾经有很多神试图以此法救回他们在天地浩劫中幻灭了的爱人，但最后都失败了。即使有的人回来了，但几乎都不是他们本人，他们最后全都堕入魔道，危害天地。而那些用此术救人的人，在几万年后，都相继幻灭了。”父君凝眉望着我：“即使是这样，你也要不计一切的去救你师父吗？”
　　“我要！”几乎没有成功，也就是说还是有成功的人，只要有可能成功我就会拼尽全力一试。
　　夫君久久的看着我，最后清浅道：“朝岚不会把此术的用法告诉你的。你还是回去多陪陪你师父吧，我想你师父也愿意你此时多陪陪她，而不是以几乎万劫不复的而又微弱渺茫方法去救他。”
　　我垂首不再说话，心中却愈发坚定。我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坚定不移的做过一件事，而我终将坚定的去留下师傅。

　　无荒之镜1

　　最后我还是等娘亲醒来后才离开。哥哥跟我出了宫门，望着漫天火红的霓霞，依旧一副往日不正经的模样，笑道：“帝君说的没错，果真是他想要的什么样地女子，便把你养成什么样。只怕父君都快气死了，最后得了个这般犟的跟牛一样的女儿。”
　　“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啦，再说我这样真的不好吗？”
　　哥哥回收看着我，难得眼里没了吊儿郎当的嬉笑，沉声道：“说不上不好，但也决算不上好。灵儿，我问你，若是最后帝君回来了，但他也堕入魔道危害六界，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若是发生了呢？”
　　我愕然的一时无语，若是真发生师傅会危害六界这样的事，我会对他下杀手吗？师傅一生心系六界，这是他穷尽终生守护的东西，我会看着他自己亲手毁灭吗？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若他真堕入魔道危害六届，他定不是我的师傅。倘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概会亲手杀了他，而我，大概会以死谢罪。”
　　哥哥眼里是满满的无奈，边摇头边痛惜道：“痴儿，又是一个痴儿。”
　　别了哥哥，我赶回万生宫的半途，九州同时突然发生一阵震天动地颤动，东荒好几座仙山几乎一瞬间天崩地裂，乱石飞散，顷刻间化为虚无，落入地狱深处。我在云头上看见，心中猛的一跳，我远远地看了眼东海方向，只见茫茫一片黑云压顶。
　　这下完了，魔神定是从玉台山下放出来了……
　　我急急忙忙赶回万生宫，找到师傅时，他正在一大片茉莉中种香树苗。几棵树苗绿意盎然，师傅已经种好，舀了水认真细致的慢慢浇着。饶是他在做这种事，白衣如雪的他看起来依旧风华清妙，出尘脱俗清雅绝世。
　　我走到师傅面前，问道：“师傅，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师傅停了手中的动作，对我沉静淡然一笑：“我知道，魔神倾覆被放出来了。”
　　我追着师傅问，“师傅，你就不担心吗？魔神出世定会帮着逐器他们的，如此一来他们的势力就更强了。”
　　“是我故意让逐器放倾覆出来的。”师傅将东西交给棘栗，洗净了手，擦干手波澜不惊的说。
　　我惊愕的望着师傅，“为什么？放倾覆出来对神界来说并不是好事啊。”
　　“这些人，这些事，已经是积攒了千万年了，是时候该彻底的了断了，索性就一次来个够好了。”师傅温柔地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今日你都去哪儿了，遇着些什么趣事儿，讲给我听听。”
　　我身子一僵，随后笑道：“我回去看父君娘亲了，你知道么？娘亲真的给我怀了个妹妹。娘亲说妹妹性子很顽皮，总是一个人在肚子里都能玩的天翻地覆。这让娘亲吃了许多苦头呢。”
　　“噢，是吗？”
　　“对啊，夫君说妹妹可能将来比我还难教导，师傅，我小的时候很难教导吗？”
　　师傅冥想了片刻，浅浅笑了，“有一些吧，只要依着你也不是太难教导。”
　　我高兴的笑了，师父真有眼光！继续叽叽喳喳的讲：“我似乎太久没有回去，家里的小坠儿都不认识我了。师傅知道小坠儿是谁吗？小坠儿是我和哥哥当初在凫丽山捡到的一只小狸猫，曾经当过我一段时间的侍女。不过小坠儿，现在都快长成大姑娘了，她还喜欢上隔壁的灰狼弟弟。”
　　“就是曾经你用鸡蛋给她洗头，结果洗了她一头蛋花的那个？”
　　“对啊对啊。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跟她说只要她给我讲你以前的事，我就给她一颗五芳夜明珠。”
　　我：“……”
　　师傅戏谑笑道：“其他还有些什么都将来听听呀。”
　　“师傅我的原身竟然是一条白色玉龙，我以前都不知道呢，你知道么，我哥哥是一条黑龙。”
　　“我知道啊。”
　　“你怎么又知道？”
　　“你觉得我会连我自己徒弟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怎么听这话有一种怪怪的味道，是我的语言造诣太低了？
　　“师傅，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身上的襟咒是你下的是吗？你在我身上消耗那么多修为，到时候神魔大战你怎么办？”
　　师傅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灵儿，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弱么？”
　　“不，不是的。”我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连忙解释道：“师傅，我只是担心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发生任何事，我没有不相信你，真的。”
　　“你不要着急。”师傅按住我乱摆的手，说：“你不要害怕，我总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我定定的望着师傅，然后笑了：“我总是信你的。”
　　晚上，师父款款待我，待平静下来之后，他把我抱在怀里，温声低语：“灵儿喜欢小孩子吗？”
　　“喜欢啊，我觉得小孩子软软糯糯的很好玩。”
　　“好玩？”师父的声音变得有一丝古怪。我继续道：“当初你带我的时候不觉得我很可爱很有趣很好玩吗？”
　　师父唇角抽了抽，：“是挺好玩的。”
　　我就说嘛，好歹当初我不离不弃的带着师父玩了两万年呐，我都不有趣，谁才有趣？
　　过了好一会儿师父抬起我的头，低沉而有磁性道：“灵儿，要不你给我生个女儿？”
　　我错愕的愣了半天，结结巴巴道：“师父，你说什……什么？”
　　“给我生一个女儿，好不好？”师傅抚摸着我的脸柔声说。
　　我好奇道：“为什么是女儿，不是儿子呢？”
　　师父怔了一下，哭笑不得，“我觉得我们的重点是要生一个孩子，而不是生儿子还是女儿。”
　　“娘亲说我脑子有时候不大好使，你不怕我拖累你女儿的智商吗？师父”我想了想认真地问。
　　“不怕呀，我本来对她的要求也不高，再说不是还有我把她的智商拉上来么。放心，她再怎么着也会比你聪明，只要她比你聪明我就放心了。”
　　我心里有些郁闷了，嘀咕道：“我一直觉得我不笨呀。”
　　“你是不笨啊，你只是聪明的不那么明显罢了。”师傅一脸正经的解释。
　　我：“……”
　　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师父说话这么，这么具有杀伤力，还是这么无辜纯良的模样将我杀伤了一遍。
　　最后在我欲哭无泪的时候，师傅笑了笑：“还是算了吧，你都还那么小生什么孩子，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有孩子也只会是你的负担，我不想你辛苦，这事就算了吧。”
　　我都扭捏半天了，偏着头想了下，似乎有个孩子还真不错，而且谁说三万岁还小的呀。便一口亲上师傅的唇，“那师傅，我们现在生个孩子吧。”
　　后来，我觉得师傅好像有些不对劲，他的眼中染上一种疯狂决绝，对我几乎有些凶狠残忍，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我疼得不行苦苦哀求他，但他都置若罔闻，只是红着眼更凶猛用力地对我，到最后我已经虚脱至说不出话来。直到第二天，我的身体都在仿佛经历分筋挫骨之刑。
　　师傅他其实也是有一点害怕的，是么？
　　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我怎么会一点也看不出来呢。他之所以那么淡然，是因为他早就决定以身祭天地，开启无荒之镜。他也不愿我担心，他只希望我开开心心的活着而已。而那么疯狂的对我，是以为他舍不得我。师傅啊师傅，你又何苦将自己逼到这种境地。
　　我不会让他的心思白费的，至少在他面前不会，在他面前我依旧是那个每天都很容易就快乐的徒儿。

　　倾巢之下

　　逐器和倾覆放出不过三月，神魔两界便开始了一场震惊六界腥风血雨的天地浩劫。在我心里，这只是逐器自私的复仇之战，而他却要拉着六界陪葬，这场浩劫就在逐器的仇怨愤恨之下拉开了序幕。
　　短短三月，六界已是无处不战火硝烟。人界死亡最是惨重，尸横遍野流血千里，苍茫大地尽是乌黑废墟满目疮痍，毒烟瘴气弥漫千里，原本的碧野再难见到一丝绿色。现如今已不能说他们还剩多少人，应该说他们还活着多少人，连师傅都担心过这一界可能会彻底消失。
　　司命心善，偷偷地带了几个人上天，想保住他们一点血脉。后来天帝和众神发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默允了。若是要真整整以一个人界都为代价，这该是何等的惨烈悲壮。
　　神界也是多处燃起战火，穷天极地之处，东西南海，地渊，洪荒，极北冰原皆是战火四起。凡界飞升的仙人不多，在这场战争中他们的力量太过微弱，是以众神才会义不容辞，以身赴死。
　　后来记录神史的神官把这场战争记为神魔之劫，但父君却说这是诛神之战。经此一战，神界损伤惨重，居上神之位及以上的神最后不过寥寥数人。
　　我见过无数死亡，但却没有见过这样大片大片的扑向灭亡，近来我着受了许多惊吓。在战场上的那一刻，你才会发现，所有的生灵都无一幸免，他们都会决绝又无奈不可阻挡的扑向死亡。
　　我曾一剑斩下魔界一个将领的头颅，在他的头滚落下来的一瞬间，滚烫的鲜血喷洒了我一身衣裙。但他的眼里竟然没有仇恨愤怒，而是深深的惋惜无奈，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神。
　　“灵儿，你怎么了？”师傅的目光从信函上移开，他每天都要看许许多多从四面八方送回来的信函。他看着我的脸关切的问，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没事。”
　　师傅将我磨墨的手按住，轻声道：“别磨了，够了。”
　　我低头才发现，砚台中的墨已经浓得不能落笔了。我放下半截墨，加了些水进去，问道：“师傅，像这样的战争，真的有意思吗？我看到许多魔兵，他们似乎也没有热衷于战争啊。”
　　师傅停顿了一下手中的笔，沉吟道：“很多战争不过是居高位者之间的权力欲望之争，为了爱恨，对错，正邪，情仇，他们总有理由让众生为他们赴死，生灵涂炭。”
　　“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愿意肝脑涂地的加入战争呢？”
　　“这些战争中，成便功成名就万万人之上，败若沦为奴役万人践踏。而谁也不愿活在谁的脚底下。”师傅握住我的手，暖暖一笑：“莫要多想了，为我抚琴一曲可好。”
　　我的琴艺是师傅相授，他也知道我的水平如何，虽比不上师傅，但却也是神界中弹得十分不错的了。师傅说我的指法轻巧灵活万千变幻毫无问题，只是琴音太空太净，我没有充沛的感情使琴音更饱满飞扬。不过他都不嫌弃，我便就弹了。
　　神魔大战的硝烟越燃越烈，渐渐蔓延到了神界。魔界中逐器，遥忶，倾覆并着魔界几员大将带领魔军从四面八方围攻神界，神界许多地方都已被他们占领。
　　要论实力，魔界经过这千万年的休养生息，势力早已不输给神界。双方旗鼓相当，是以每一战双方死伤皆是极其惨重。魔界折损了数不清的灵力高强之人，神界也失去了不少神君元君。战争已经持续了四个月，六界的死亡颓败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我们都知道，这场诸神之战快要结束了。
　　这日，东海之东的奈若河畔的战争已经结束。我记得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茫茫的芦苇荡原本雪白的芦花已经被染成了一片广袤无垠曼珠沙华的的颜色，夕阳映着着鲜血，看得我头晕目眩。我几乎没有停留，便赶回了万生宫。我回来的时候，师傅仍没有回来。
　　我将将脱下浑身还在不断滴血的衣裙换了身衣服，一个仙使便匆匆的送上密函来，见他神情悲怆，我忍不住问上一句：“这信函是从哪儿来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回上神，这信函是从无极之地送来的。”他沉沉道：“宫漆帝君已经，战亡了。”
　　我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种恐惧从心底无限蔓延开来，只觉呼吸极其困难。过了许久才问道：“宫漆帝君此番和谁对战？”
　　“魔神倾覆，帝君与倾覆同归于尽。”
　　终于要来了，谁都阻止不了这场浩浩荡荡的死亡，终于走到最后了。
　　我挥挥手，对仙使道：“你回去吧。”
　　然后一个人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连师父是何时回来的都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师父穿上他的玄晶铠甲，手持契苍神剑，威武凛冽高大伟岸不可一世，师傅本该是这样顶天立地绝世无双的风姿。
　　师父的一身都在滴血，我吓得脸都白了。忙扑向师父问道：“师父，你受伤了？”
　　“我没有。”师傅宽慰的笑了笑：“这些都不是我的血，你不要担心。”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待师父脱下他的铠甲，换上往日的白衣后。我将信函递给他，师父如往常看信函一般接过，但这一次他放下信函却久久没有说一句话，很长一段的时间沉默。
　　宫漆帝君幻灭了，我想师父的难过，恐怕除了父君谁都不能理解。他们从开天辟地鸿蒙之初就是并肩作战浴血搏杀的兄弟，只有他们才能了解彼此曾经的艰难苦痛，他们那么多年守望着，谁曾想忽然这么一朝，宫漆帝君就彻底消失了。这无论是对师父，还是对神界无疑都是一个令人万分悲痛的噩耗。
　　我紧紧地握住师傅的手，用力的握住,让他的头轻轻靠在我的怀里，我能做的只有与他同伤，与他同悲，与他同苦，与他同痛。
　　师父，你不会孤独的，你还有我。
　　“师父，如果你痛的话，跟我说好不好？”我抱着师傅轻轻的说。师父不言不语，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的时候他低缓道：“我小的时候，宫漆帮过我许多，有一次他为了救我自断了一条胳膊，后来我发过誓，我定会穷尽我的一切救他的，没想到我根本救不了他。”
　　“师父，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来不及，只是来不及。”我安慰道：“他不能得你的报偿，你便把你的恩泽给予他的女儿如何呢？”
　　“这样也无不可，他女儿是叫宫铃是么？”
　　“是啊”

　　神界禁术

　　宫漆帝君与倾覆同归于尽引起了整个六界的轰动，各界之主自此皆是人人自危，杀伐混战愈加惨烈。父君哥哥各镇守一方战场，甚至连娘亲挺着个大肚子也入出战场。宫漆死后不过十日，火桐神君又于西海之西的无渺之野战亡，当火桐的死讯传到三十六天时，我再也坐不住了。
　　火桐神君也死了，那接下来是谁？
　　我急急忙忙的赶到天宫找到朝岚，朝岚面前摆了一盘棋，似乎在等谁与他同下。他远远地就看到我来，待我到他面前时，他微微一笑，“无灵上神，好久不见。”
　　“着实有一段时间不见得了。”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平静道：“我来有事求你。”
　　“我知道。不过先陪我下完这盘棋吧。”朝岚唇角依然是高贵淡漠的笑容：“你先来吧。”
　　我眉头紧蹙：“你们为何都喜欢再有事的时候叫别人陪你们下棋？这是什么怪癖。”说完落下一粒黑子。
　　“我在等一场战争的结束，我们下完棋大抵战事就结束了。”朝岚执一枚白子落下，“你现在与我说其他的事，我也是不理会的。”
　　我虽心中着急，但看朝岚闲庭信步淡定的模样也是没有法子，我总不能一棒子把他打晕了吧。
　　可能朝岚曾师承师父，所以下棋的风格与师父颇有些相似，下到最后，我输了一子半。
　　将将收好棋子，外面便有人来报，穹庐之战神界险胜魔界。朝岚平静的遣退了人，继续一颗一颗的捡回棋子。我将棋盒放下，说：“朝岚，现在棋也下完了，战事也结束了。现在可否听我讲我的事了。”
　　朝岚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说：“我不会告诉你禁术的，凌渊帝君也不会希望我答应。”
　　我气得几乎跳起来，忍住想要一把棋子扔他脸上冲动，尽量淡然道：“为什么不答应我，师傅一生都在守护神界，到最后为了神界要都以身祭天地了，你们这些神界之主难道一点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吗？你们就真那么舍得师父羽化？”
　　“这是天道，如果真逆了这天道，必定有会有另一场灭天浩劫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们。而六届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浩劫了。”
　　“所以你们就要牺牲我的师父？你们太自私了！”我咬牙切齿的愤恨大笑：“师父一生为神界，而神界却毫不犹豫的放弃了他！好！真好！你们做得真是好！”
　　朝岚剑眉微蹙，目光复杂像是隐忍着什么，最后站起身背对着我解释道：“这一切是帝君都是自愿的，即使是天君也拦不住他。而且他是父神的儿子，他又怎会不完成父神的遗愿。灵儿，你何不放他好好离开，让他最后走的也不会那么担心。”
　　“不可能。即使是陪上我的性命我也要留住他。”
　　“我不会告诉你关于禁术的任何事。”朝岚转过身冷冷的看着我。“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求你。”
　　我这一生，除了父君娘亲，连天君都不曾下跪过，可是现在我什么都顾不了了。
　　我在朝岚面前屈膝缓缓跪下，诚恳哀求道：“求求你告诉我，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朝岚震惊至极，双目睁圆，慌忙扶我起来。我定定的看着他：“即使我求你，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么？”
　　朝岚的手顿住，渐渐神色归于平静，缓缓收回了手，闭上眼狠心冰冷道：“即便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告诉你。”
　　我慢慢站起身，感觉自己的心从最深处开始一寸寸渐渐死亡，“即是如此，你我的情谊也就算是带此也算完了罢。”
　　我转身离开屋子，刚刚走到门口朝岚低缓沉静的声音从背后若有若无的传来：“灵儿，你真以为是我不愿给你吗？这一切都是帝君的意思，他舍不得你为他受到任何伤害。原来，我真的没有他爱你深。”
　　这是师父的意思吗？若是师傅心意坚决如此，我还有什么办法？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在云头上双手捂脸痛哭不止，可是眼泪是带不走人的悲伤的，悲伤会从心底发芽生长，深深扎根于心底，每每想起便扯得心生疼。
　　从朝岚处回来，我听了父君的话。我要好好的陪着师傅，毕竟他活的岁月便是我活的岁月，我是该好好和他呆在一起的。我们总是同时出现在天海间同一处战场，我想我们最后会死在一起，当然最后会顺便捎上遥忶。
　　又是一场战争结束，我靠在一棵树上，用牙齿和左手包扎右手手臂上的伤口时，遥忶从天空缓缓落在我面前。他看了看我的伤，熟练的帮我包扎，俊美的容颜有一些愤怒：“凌渊就是这么保护你的么，他怎么可以让你受伤！”
　　“哦，我自己不小心跑远了的。不过没关系，伤了我的人都死了。”我看着变得更加清瘦的遥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逐器生气么？”
　　“我怕他作何？”遥忶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唇边扬起一个桀骜不逊的笑容：“我帮他不过是为了报答他给我这条命的恩情，我又是他的手下。再说我要死了，他就算不死也会受致命的伤。我怕他做什么？”
　　“你真是，太任性了呀。”我由衷地感叹，“话说你觉得逐器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不知道。”遥忶偏着头想了片刻，“神魔两界伤亡皆是惨不忍睹，神界虽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再说逐器的灵力由世间怨念仇恨所化，是生生不息的，说不定逐器会真的杀上天宫，亲手灭了天君。或许到最后逐器会一统神魔两界。”
　　我笑着摇摇头：“每一次魔君攻上天宫，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消灭神族，但最后他们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是么？”遥忶拿走我头上的枯叶，笑了笑：“魔界接下来不会再攻打神界了，逐器已经向天帝递了战书，七月十八东海决战。”
　　这么快？
　　在我没回过神，遥忶已经拿着玄晶剑转身打算离开，踏云离开之前他回首温柔一笑：“灵儿，你可知道今日神界幻灭的是哪位神君？不知现在谢孤舟在大荒山的尸体可腐烂了？”说完腾着一朵紫色云朵离去。
　　谢孤舟也死了么？为什么连他也死了，我慌忙的爬上一朵祥云赶向大荒山，因心中着急害怕，差点几次跌下云头，幸得师父赶到，将我捞了回来。等我跌跌撞撞的赶到大荒山时，谢孤舟已经化为一堆白骨了。
　　原来，真的是烽火面前，无人幸免，尽是乱世皆殇。
　　师傅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疼惜的说：“他知道他要走了，早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他走的也不算遗憾，你莫要太伤心了。”
　　谢孤舟的白骨我没有带回去，白骨化为漫山的琼花林，我摘了一束琼花带回去给谢孤舟的女儿。他女儿把一束琼花埋在忘川河边，洒泪三滴，哽咽啼泣：“爹爹，莞尔定会好好守护冥界，不负你的期望。”
　　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她，生死到最后也就那么回事了。死了的也就死了，可活着的却要接受死亡带来的痛苦悲伤，死亡不是最痛苦的，活着有时才是可怕的。
　　晚上师父抱着我躺在床上，我细细抚摸着师父的眉眼，问道：“师父，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么？”
　　“我有太多话要告诉你，可是我明白你知道我想要跟你说的所有的话。我也总是相信你的。”师父满眼温柔的凝视我，我觉得我快融化在他的眼眸中。
　　我往他怀里蹭了蹭，遗憾的叹息：“师父真是不解风情呐，我就想让你跟我说几句好听的嘛。算了，你不跟我说就我说给你听吧。”
　　师父眼光明亮了几分，笑意满满：“你想要说什么呢？”
　　“师父，我爱你，此生我的爱都给你了，你已经无法偿还我了，你便从今以后都做我的人吧。”
　　师父温柔的亲吻我的眼，低沉柔情道：“我此生只爱过你一个人，也只会有你一个人了。我什么都可以抛下，可是我唯一放心不下你。灵儿，六界皆要我守护，谁又来守护你。”师父说到最后是浓浓的痛心。
　　我吻上师傅的唇，心中怅然悲痛，师父你一生只为六界，可曾一次私心为了自己？

　　诛神之战

　　在短短的六个月里，我见到了无数的生生死死，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却原来死亡还可以如此触目惊心。
　　七月十八。
　　东海碧水汪洋，波涛翻滚的海面不断翻卷起千尺高的巨浪，在苍白冰冷的日光下显得寒光凛冽。猎猎的寒风从穷天极地处呼啸而来，天空中所有人衣袍撕裂般飞扬起来。
　　神魔两界对垒天空，这一次，天帝天后，父君娘亲哥哥宫铃雨千他们都来了东海，入目皆是一望无际黑压压的人。遥远的苍穹之上，漫天黑云重重像是即刻就要塌落下来。太阳偶尔从云缝间落下两缕光芒，皆是苍白惨淡的颜色。
　　战旗在空中飒飒飞扬，我站在师父身旁，肃然的地望着对面站在黑凤背上的遥忶和立于墨龙之首的逐器。师父目光冰冷淡漠的与逐器对望，像是身在另一个不染纤尘的世界，远远俯视这场灭天之战的一个看客。
　　逐器祭出兵器毁灵矢，毁灵矢紫光乍现，刺伤了许多神兵仙降的眼。逐器仰天大笑：“凌渊啊凌渊，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守护的神界吗？怎么如今变得如此不济，父神当初若知道现在会是这般光景，想必会恨不得将你永远囚禁在不落渊底吧！”
　　不落渊在天的最边边上，那里终年冻雪千尺，是一个类似于诛仙台的地方，但那里不诛仙，只诛神。不落渊之底有最残酷的惩罚，称为天罚，若是犯了错，到了不落渊竟会教你尝尽荒火天雷加身，冰剑凌迟剥魂分心之痛。去过的神仙大都是九死一生。
　　师父仿若未闻，只是轻轻浅浅的说：“我以为你会是想要自由的。”
　　“杀了你我方能永远自由。”逐器飞扬桀骜的声音传入耳中，仇恨怒斥：“神族囚禁我万万年，此生几乎不见天日！我若不报仇雪恨，又怎么对得起我被囚禁的那么多年！凌渊，是时候咱们该决一死战了！”
　　师父祭出契苍剑，金色锋利凛冽的浩然正气瞬间把离得近的一片魔兵化为飞灰。逐器见此顿时双眼变得疯狂腥红，拉开毁灵矢便是惊天动地闪着刺目紫光的一箭向师父射来。师父飞身空中，一挥剑便化去箭矢。逐器不甘示弱的也飞到遥远的高空，两人顿时化为一紫一金两道光芒飞向遥远的苍穹，苍穹之上两道光芒激烈交锋，发出一阵阵光芒照亮九州四海。两人拼搏之间，激烈撞击的灵力像一道道波浪激荡散开，但凡接触到，便有数不清的人肢体爆裂落入海底。
　　顷刻间东海已是血水滔天，千尺高的巨浪掀天翻涌的更加猛烈。
　　遥忶手中幻化出玄晶剑，对天帝邪魅一笑：“我倒是很像会会这位六界之主，天帝，今日我们便好好切磋切磋如何。”
　　天帝祭出轩辕剑，神情肃穆凛然，“我又何惧你，今日便是神魔之战的终结。”
　　遥忶邪魅诡异挑眉轻笑，飞离凤凰之身与天帝交战起来。顿时天空中神族魔族开始混战，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从空中坠落下来，落入深海再不见一丝痕迹。刀剑声，厮杀声，兵器刺穿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天空中的血水宛如瓢泼大雨密集的洒向汪洋大海，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看到鲜血仿佛溪流一样顺着衣服留下，随着一举一动四处飞溅。
　　这是最惨烈的一次大战，这是我见过最恐怖的一次大战。无尽的东海深渊最后竟被填平，继续不断落下的尸体堆成了一个巨大的岛屿，东海彻底变成了血海。
　　到后来，我几乎是麻木的挥剑厮杀，在我一剑将一个魔界将领拦腰斩断，鲜血洒满我一脸的时候，背后遥远的地方传来齐齐父君哥哥焦急惊痛的呐喊：“灵儿小心！！”
　　我下意识的回头，只见一支毁灵箭撕裂空气般向我飞来，我猛然惊住，但已是来不及反应了。没想到我会一语成谶，我会真的死在这场大战中，不过眨眼之间，毁灵箭便已到达我面前。
　　突然，我的身体被谁猛然推下云头，而站在我刚才位置的是已消失了许久的师傅。
　　“师父！！”在看到师傅胸前的毁灵箭的一瞬间，我胸膛中又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一阵心痛传来我眼前黑暗一片。 我不能晕倒，我绝不能再这个时候弃师傅于不顾。
　　再落到水面之前，我迅速念了个诀飞回天空。师父胸前的血喷涌而出，就像曾经无数个死在我手下的魔兵一样。我浑身都在颤抖，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师父……”
　　“我没事。”师父对我安心一笑，但他苍白的唇让他看起来极其糟糕。忽然他双目圆睁地望着我，一手搭在箭上快速迅猛的将箭拔了出来，顺手对着我用力一刺。
　　我惊恐地侧头躲过，下一刻我身后传来利器穿过血肉皮开肉绽的声音。
　　我僵硬的缓缓回头，逐器就站在我身后，毁灵箭不偏不倚的□□他的右眼中。接着便是魔君震天动地的怒吼，和师傅一瞬间摇晃欲坠的身躯。
　　“师父！不要死！”我一把扶住师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落下。师父站直了身子，沉稳安宁的笑：“我没事。”
　　这时苍穹之顶出现了一个巨大透明的白色球体，球体散发出莹莹纯白干净圣洁的光晕，球体周围所有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魔兵中怨灵幻化者被源源不断的吸入其中，顿时魔兵开始焦躁混乱起来。
　　“这，这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师父轻柔抚摸着我的脸，眼中悲伤流淌“灵儿，这便是无荒之镜。”
　　我错愕的哑然无语，最后痛哭道：“你说过总会陪着我的，师父，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我。”
　　“灵儿”师父捧起我的脸，他的脸上仍是令人安心的微笑，但眼中是铺天盖而来悲痛欲绝的痛苦绝望，我从未见过师父眼中有过如此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悲伤，“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但我依然舍不得你。灵儿，对不起……”
　　我哭着摇头，紧紧拉着师父的衣袖哀求道：“师父，不要……”
　　“灵儿，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好好守护这六界。”师父深深的望着我，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眼，似乎要把我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你要好好活着，若是可以，我多想穷尽一生来守护你。”
　　“师父，不要离开我……”我的双眼变的刺痛，从师父的瞳眸中我看到自己眼角流下血泪。师父小心的吻上我的唇，我能感觉到他的战栗与痛苦，最后他深深地凝望着我，说：“我爱你。”
　　他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液体划过，消散在这腥风血雨中。他强忍着坚决的转过身，我想要拉住他，但我却如何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决绝的飞向遥远的苍穹。
　　师父飞入无荒之镜的瞬间，镜中华光万丈照亮天地，一道道耀眼刺目的五彩光芒照射在四海八荒九州十国。
　　逐器在光芒中愤然震怒，仰天长啸：“凌渊！你们又想囚禁我！我不会就这样罢休的，我若出来，我一定会倾灭你神界！”
　　最后逐器愤恨怨毒的嚎叫咆哮，随着滚滚浊息不可阻挡的堕入无荒之镜。
　　师父如最开始计划的一样，终于以身为祭开启了无荒之镜，他的一生不曾有过什么意外，或许我才是他生命里最大的意外。
　　我的周围有一个结实的仙障，将我护得严严实实，旁人伤不得我半分，这是师父最后给我结下的。外面的生死我再也听不到了，我的世界忽然变成了一片寂静，除了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的声音，只有胸膛里传来接连不断清脆的碎裂声。什么都不重要了，师父已经走了，其他人愿意怎么样都随他们去吧。
　　绫剑从我手中无力滑落，坠落到东海里，左右以后再也用不了了，也不觉得可惜。我曾想过无数种没有师父我会是什么样子的画面，但每次我都会害怕的停止想象，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会是何种模样。现在我终于不用害怕了，我们说过，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我答应过他我会永远陪着他的，不会让他孤独的一个人的，我说过我要守护他的喜怒哀乐。我怎么可以就让他一个人消散在天地之间，他为了六界众生对我食言，可我不忍心对他食言。我该去陪着他的，若是再没有人陪他，他会孤独，我会很心疼的。
　　我周身的灵力像茫茫白雾从身上溃散开来，所蔓延之处皆是花开成海，血腥风雨净化开去飘起漫天花瓣。结界之外有人在焦急拼命嘶喊着什么,也有人在用力地试图打开结界，许多不认识的人都集结在仙障外，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我疲惫的闭上双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云雾一样轻盈舒服，似乎要飘了起来。鼻尖萦绕着淡雅的花香，再遇到师父时，我一定要告诉他我死的时候是花开遍野。
　　忽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窜到我的鼻子里，接着便听到仙障破碎的声音，有一只手不断摇晃我的身体。我虚弱的睁开眼，呆愣的开着眼前的人，反应了好半天才道：“父君，替我向娘亲哥哥说声对不起，还有，再见。”
　　父君一张脸惨白，眉头紧锁声音有些嘶哑的说：“灵儿，你不可以死，你还有我和你娘亲，你还有哥哥，你死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我感到自己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仍努力笑道：“妹妹会好好代替我的。父君，我不怕活，我只是没有勇气在没有师父的世界活下去，你阻止不了我了。”
　　父君抓着我的手，痛苦道：“你娘亲重伤，或许不能为你生下妹妹了。”
　　我心头猛的一痛，身体却仍旧在不断消散，父君继续道：“现在朝岚也快死了，而唯有你才能救他，难道你真的就要放任他就这么去死么？他是天家太子，他若死了，神界定然又是一次混战。”
　　我蹙了眉，心中犹豫了一下，无奈道：“天帝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我现在已经无能无力了。”
　　“你可以的，你忘了你师父最后说的话了么？他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守护这六界，他一生付出于此，你真打算让他的心血都白费么？他那么爱你，那么相信你，你打算连他的遗愿都不完成了么，你怎可以背弃他！灵儿。”父君痛心的质问。
　　我不会背弃师父的，我没有忘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我只是不愿意记起，倘若我一直记得，我便再也走不掉了。
　　只是朝岚快死了么？他还不能死，师父对他颇为爱护，为了师父我也不能让朝岚就这么死去。我凝住自己的神息，那些消散的神息已是回不来了，是以我虚弱的几乎站不稳。哥哥连忙奔到我身旁扶住我，我喘了两口气说：“这就去救朝岚吧。”
　　逐器重新被囚禁，遥忶的力量便随着削弱许多，天帝强势，但也架不住遥忶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最后遥忶奄奄一息，天帝也是伤重堪忧。所以他才会用这么断绝后路的方法救回朝岚是么
　　朝岚之前被十七个魔御围攻，魔御是除了逐器遥忶倾覆之外魔界最厉害的人物了，十七个魔御全军覆灭。而朝岚的心被他们夺取捏碎了。说起来朝岚当真是了不得，竟然可以以一敌十七，当初我以一敌九就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过得千万年，朝岚定可以成为师父一般的人物。
　　这场战争到最后，逐器被封印于无荒之镜，遥忶被封印于寿华之野，原本的魔族首领带领剩余的魔兵匆忙逃回了魔界。此时，东海天空之上只有神族。
　　我被搀扶着穿过人群走到天帝面前，天帝如往日一般威严，只是看起来脸色苍白有些虚弱。不过比我确实好了太多，我对着天帝行了一礼，算是敬他为长辈之礼。问道：“陛下，我该如何才能救太子。”
　　天帝沉重肃然地看着我，问道：“你可真愿意就朝岚。”
　　“我愿意救他。”我郑重的点头应道。天帝像是松了一口气，说：“分心之术。”
　　这一次不止我，连哥哥都震惊了。分心在神界也是一种惩罚，就像师父之前为化折兮而剥魂是一样的。痛苦程度不言而喻。天帝解释道：“朝岚现在没有心，而你原身为一条白雪玉龙，白雪玉龙心可一分为三，你的心是唯一一个放入他胸膛可以让他活过来的物事。”
　　“可是我的心被师父下了襟咒。不过你若是能解开就只管开始吧。”
　　“我解得开，可你不怕就此幻灭？”
　　若是真死了，还能救得朝岚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不怕的。开始吧。”
　　心上的襟咒被解开，我才发现我的心早在师父祭身于无荒之镜时，上面的裂痕就贯穿了整颗心，所以我并不用受什么分心之痛，不过左右也感觉不到更痛了。
　　天帝取出我的心其中一块放进朝岚胸膛，闪耀着红光的心尽在他的心中微微跳动。天帝满意的轻轻一笑，然后双手结印施法，最后那一块碎片竟然渐渐长成了一颗完整的心，鲜活强有力的跳动着，比我胸口的那大半颗心还活跃得多。
　　朝岚便是这样活过来了。
　　天帝施完法像是变得更加虚弱了，他吩咐天后及众神带着朝岚和娘亲回天宫去，我因着心的不完整，虚弱的眼前一阵一阵的泛黑，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父君便叫哥哥带我回东荒。
　　将将过了走完山门前的千层台阶，东海的天空之上便像有什么碎裂开来，一阵阵耀眼的金光喷薄而出，恢宏磅礴照亮天地每一个角落，我眯着眼远远地看着那照耀四海八荒的华光，对哥哥说说：“天帝也羽化了。”
　　哥哥扶紧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叹息道：“他也算是得偿所愿。”
　　我并没有琢磨清楚哥哥为何说这样的话，我其实也没心思再去理会别人的事，都随他去吧。
　　金光散落的地方毒障魔气瞬间散去，乌云散去后的一寸寸焦黑土地里有柔嫩翠绿的小草从土里钻出来，渐渐开出漫山遍野的花来。凡间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在渐渐复苏，河流开始清流激荡碧波流淌，草木抽新绿野千里，花野中蜂萦蝶饶。那些死去而尸首没有腐烂人重新站了起来，回到他们最原来的生活，野兽鸟类在山林间穿梭飞行。东海的漫天血光终于散去，阳光照耀下碧水波光粼粼，蔚蓝的海面在风中微波荡漾，风平浪静。世间万物平和宁静，四时变幻自然轮回，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条理不乱，生意盎然的轨迹。
　　天帝散尽自己毕生修为，将六界恢复成浩劫之前的模样，他自己也从此化为虚无。
　　至此，这场封天浩劫方才算是真正结束。
　　据说，神魔之战结束后东皇钟整整鸣响了九九八十一日，庄严恢弘而沉重苍茫的钟声久久回荡在四海八荒天地九州，以慰藉在这场大战中死去的所有生灵。之后伏羲琴自响三日往生祭曲，超度那些能够得到轮回转生的灵魂。再之后就是朝岚登上天帝之位，这是战后唯一一件只得九州同庆的事，其场面之宏伟壮观就连司命这样的文笔都形容不出来，后来人们只说见过那场继位大典，其它典礼是再也入不了眼了。
　　不过这些我都不知道，因为回来后我便开始陷入沉睡，待我醒过来已不知今夕何夕了。

　　拂弦出世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空万里锦霞似火，屋外的娑罗树叶子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天边偶尔飞过一两只仙鹤，我觉得我是被他们吵醒的，我心里颇有些不舒畅。我脑子里像是装满了混沌的浆糊，晕晕乎乎的，半天没反应过来今夕是何夕，什么事都胶着在我的脑海里理不出头绪来。我打算翻个身继续睡，身上却一直有一只手在摇晃我的身体。
　　哥哥使劲摇晃的肩膀，并念叨道：“莫要再睡了，灵儿。此番你若在睡过去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你不想看看你刚出生的妹妹长什么样么？”
　　不是特别想，我只想睡去在梦里，我知道醒来我就会很痛苦，即使我现在记不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继续絮叨：“你为什么不愿醒来，我们那么多人都不值得你醒过来吗？你知道吗白颜已经历了天劫，他已经飞升上神了。呃，还变得更好看了，你不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么？”
　　“自从东海回来之后，娘亲身体不太好，她很想看到你醒过来的样子，你忍心让她的希望一只落空么？”
　　“你若是死了，朝岚也活不了，他现在已经是六界之主，他要是死了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灵儿，你打算一直这么逃避下去么，这时间洪流中所有人都那么渺小，你为什么不好好活着，若你师父所愿，如大家所愿。”
　　我本来不想理会的，但是在太吵了，我嫌太唠叨。便睡眼惺忪睁开眼，哑着嗓子说：“哥，你太吵了。”
　　“你终于舍得醒了？”哥哥端起旁边的一碗冰镇酸梅汁一口喝尽，末了还问我：“你要喝吗？”
　　我僵硬的摇摇头，揉了揉眼，问道：“我睡了多久？”
　　哥哥竖起三根手指，我拧了眉问道：“三个月？”
　　哥哥摇摇头，说：“三十年。”
　　三十年？是有些久了，可是我还是很累，我抓着云被打着呵欠到：“我还要睡，你回去吧。”
　　哥哥止住我的手，敛眉低沉道：“你的伤早已经好了，灵儿，你还要打算逃避到何年何月。凌渊帝君已经彻底消失了，你看清楚现实，你活在梦境里就能和他在一起吗？”
　　我全身僵住，仿佛遭了雷劈，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在梦境里，他从未死去。”
　　“但他已经羽化了，你逃避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为什么要一次次的不断提醒我师父已经死了，为什么？”
　　“你还活着，你不能因为他的羽化而把自己终结。”
　　“好”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眼睛疼，但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我的一生，眼泪直为师父而流，如今师父死了，我大抵已经彻底无泪了。
　　娘亲并没有身受重伤，她只是那场战争中她动了胎气，怀着妹妹期间身子一直不大稳妥。恰好我醒来正逢这娘亲快要临盆。在白琼宫还未待上半日，就被父君使唤去天宫向现在的天帝朝岚借稳魂的魄罗珠给娘亲定魄。
　　我本来很想问娘亲到时候真的会有那么凶险么，但看到父君近来愁得人都瘦了许多的份上闭了嘴，乖乖的招了朵云，慢吞吞的飞往九重天。
　　在云上的时候，我终于渐渐把一切都想了起来。那场神魔之战已经结束三十年了，宫漆死了，谢孤舟和火桐也死了，师傅以身祭无荒之镜，天帝散尽修为恢复了六界。
　　算起来就咱们这一家子比较幸运，大家至少都还活着。
　　刚刚落到天宫的地面，我脖子上忽然就架上了两把明晃晃的大刀。随即耳边传来声怒喝：“哪儿来的小仙！竟擅闯天宫！”
　　我着实楞了一下，看清前面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天兵，他们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一丝不苟极其认真。现在天宫的侍卫都是这样了吗，看着挺可爱挺有趣的。便和蔼的笑道：“我是东荒的无灵，找天帝借点东西，不知可否让我进去？”
　　“大胆！！”他们猛的一喝，吓了我一跳：“竟敢冒充东荒的无灵上神，是想上诛仙台吗？还不快从实招来！”
　　“我真的是。”第一次遇到我要拼命证明我是我自己，这委实是把我给难住了。我为了让他们看清楚我，特意拿了正面端端正正的看着他们，温柔笑道：“要不你们进去通报一声，待天帝见了我自会明白。”
　　谁知两人竟面红耳赤起来起来，其中一人瞪着我结结巴巴道：“不……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我们就会信你。你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另一个也红着脸说：“你要现在走了，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我们从未见过你，断不会贸然放你进去的。仙子，你回去吧。”
　　我傻了眼，以前来找朝岚都是被迎结着进去的，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了，我却连大门都进不去，我这混得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呐。
　　就在我他们两人面红耳赤，我满面愁色的时候，里面云雾缭绕深处走出来一抹蓝色身影，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白颜，连忙叫住：“白颜！”
　　白颜把头扭向我的方向，下一刻，他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几步奔到我面前，双手抓着我的手臂，欣喜激动得难以言语：“你可算是愿醒过来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呢。”
　　我呵呵干笑：“没多久，没多久。我这不又来陪你喝酒了吗？”
　　白颜喜笑颜开的嘴都快合不拢了，瞥见我身边两个举刀的小哥，疑惑道：“对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郑重道：“我和他们在讨论我如何才能是我这个问题。”
　　“这是什么问题？白颜显然不明白，皱了一下眉头，又笑道：先别讨论了，走走走，先去陪我喝两杯。”
　　“哎”我拉住白颜的手，说“现在还不行，我今天来是有事的，我来向朝岚借魄罗珠的。”
　　“你借那玩意做什么？那我先和你一起去，待会一起回去。”说着亲密的拉着我向里走去。已经走了很远了，我听到那两个石化了许久的天兵惊恐地交流：“她真的是无灵上神？她不会对我们下黑手吧？”
　　“我也不知道啊，他不会真与我们计较吧。完了完了，我们肯定又会被贬的，我才刚刚摆脱扫地这个职业的啊。”
　　“不过，无灵上神长得真好看。”
　　“你再亵渎上神，小心挖了你的眼！”
　　我有那么残忍么，瞧把那纯洁的天兵吓成这般模样，罪过啊！我不在这几十年，六界都是怎么传我的呀。
　　朝岚的寝宫位置倒是没有变，跟着白颜熟门熟路的就找到了朝岚。朝岚见到我时，震惊不亚于白颜，手里的公文一下子就掉到了桌上。脸上淡淡的，但眼里的惊讶，吓得他身旁站着的小仙子颤了两颤。想来定是朝岚平时太过宠辱不惊，是以这样的神情波动着实把他们都吓着了。
　　朝岚注视着我看了半响，然后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呀，陛下。”我对着他笑了笑。“这日理万机的感觉可还好？”
　　“要不你替我日理万机一天试试。”朝岚嘴角含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这真是一桩怪事。我连忙摆摆头：“不用不用，上天的大任是降给你们这样的人的，我实在是担不起呐。”
　　“陛下还是别勉强灵儿了，她就只合适与我喝喝酒打打架，这等严肃的事，委实是为难她了。”白颜揣着扇子调笑道。难道我在他们心中一直是这么不务正业，打架闯祸之徒？诚然，他们也没看错，想到此，我心下一片冰凉啊。
　　“罢了，我只是逗她的。我要囚禁她在这儿看公文，她还不找我拼命么？”
　　拼命倒是不至于，但偷偷地翻墙逃跑肯定是少不了的。我到了三杯仙娥奉上的茶分别给给白颜和朝岚，自己再喝了一大杯之后说：“有机会我再来陪你享受着批阅公文的乐趣吧，今日我来找你有件正当事，把你们天家的魄罗珠借我一用吧。”
　　“你用那个做什么？”朝岚放下茶杯，蹙眉道：“你身体没有全好么？”
　　“那倒不是，是我娘亲快到生产之日了。东海一战的时候娘亲受了些伤，这个未出世的妹妹似乎会有些凶险，父君说娘亲最好有魄罗珠镇魂。所以我这就来了。”
　　朝岚想了片刻，说：“这样倒是更加稳妥，左右我也没事，我随你一起去一趟东荒罢。”
　　他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只是，我扭头望向白颜询问：“要不你也一起去瞧瞧。”
　　白颜欢快的点头，“求之不得！”
　　本来我来的时候一个人，回去是就变成了三个人。两位上神，一位天君，这队伍顿时就变得了不得了，瑞气千条浩然正气百年难得一见的磅礴浩荡。
　　我顺路拐了白颜和朝岚来似乎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衡洛都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恭敬贤惠的招呼他们。恰逢瞧见娘亲从外面一步三跳十分高兴的回来，白颜双眼瞪得跟个铜铃一样，叹息道：“你娘亲不是快生小孩了么？怎么还有精力四处活蹦乱跳。”
　　我也是楞了一下，然后淡定的解释：“我们东荒一向出奇女子，娘亲更是其中翘楚。”
　　白颜恍然大悟的小声嘀咕：“难怪你小时候那么能天南海北的闯祸，原来是遗传啊。”
　　我这张面皮狠狠地抽了抽，父君很聪明的带了娘亲回寝殿，没让娘亲看见让她兴奋的两个人，要不然娘亲还能在活跃好几个时辰。留了朝岚和父君谈事，我拉着白颜寻了个小院子要他给我讲讲这三十年发生的事。
　　世事无常，果真是三十年河东河西呢。那一战几乎毁了整个神族，如今远古神族凋零，所剩人数不过五十。人们把那场战争作为分界线，于是他们称呼我们为上古之神，那一族便叫做远古神族。魔界比我们更为惨烈，远古魔族几乎一个不留，这对他们才是最致命的伤害。不过飞升的凡人倒是越来越多，不少仙人现在在天宫也是身居要职，仙界呈现欣欣向荣之态，这却是众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白颜说今日我的苏醒怕是又让四海八荒沸腾了,这是除了神魔之战之外，沉寂的三十年里发生最让人兴奋激动的事情了，简直就像滚沸的油锅了中撒了几滴水珠子一样，彻底炸开了锅。
　　我醒了他们激动个啥。白颜解释道在他们的传说里我是神界长得最好的女子，当然皮相这个事是较不得真的，众仙神眼光不同。他们说我除了长得好还有修为高，而且分心给当今天帝，当然最让人们一遍遍缠绵咀嚼的是我和师父时间的爱恨情仇了。
　　讲这些故事的大多是后世飞升的仙友，神族重创，沉睡的沉睡，羽化的羽化，自是没这机会参与。神魔之战中有好几位仙人幸免于难，于是这些发生在上古的事也就有机会流传下来。
　　只是我和师父之间的事，他们岂会真正的了解。他们以为那是古老的凄凉唯美传说，但那于我，却是真真切切的痛彻心扉刻骨致命的爱与痛。
　　那些痴缠恩怨日日夜夜对我刀刀刻骨，寸寸凌迟。
　　白颜朝岚他们到白琼宫的第二日，娘亲便临盆了，最后……生了个蛋出来……
　　这把我给吓着了，我的妹妹怎么变成了一颗蛋，还是一枚火红火红跟个喜蛋一样的玉蛋，我万分不能接受。当然，同样被吓着的还有朝岚白颜。最后还是哥哥解释道：“龙族初生的小孩都在蛋里，要过得一个时辰才会破壳而出，这一个时辰里她会是原形，待破壳时就是婴儿模样了。”
　　“这么说她现在是一条小龙了？”我抱起这枚圆滚滚的蛋问道。哥哥点头“是啊。”
　　于是我将蛋抱到亮堂的地方，逆着光仔仔细细的瞧了起来，里面果真有一条小龙，看不清楚颜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非常能蹦跶，几乎一刻不停地在里面游来窜去的。
　　我由衷地感叹道：“她体力真好！”
　　朝岚站我旁边，担忧的望着我手中的蛋，嘱咐道：“你小心些，别把她摔着了。”
　　蛋里的小家伙停了一下，然后上蹿下跳的更加欢脱了。这是听到朝岚的话了？
　　父君从我高举的手中拿回去，放到锦裘中，说道：“多大的人了，还把妹妹拿来玩。怎么跟你哥哥一个模样？”
　　哥哥？这么说当初他也拿着我的那枚蛋玩了？原来我是受哥哥影响。哥哥双手举起，信誓旦旦道：“我是冤枉的。”
　　一个时辰过去妹妹却一直没有破壳而出，我急得团团转，夫君守着娘亲不着急，哥哥也是拧紧眉头，我看了一遍蛋后提议道：“要不，咱们把蛋敲一个洞，把她揪出来。”
　　“你不怕把她敲傻了。”哥哥把我推得远远地。另一边朝岚好奇的双手捧起蛋打量，低语道：“再不出来就把你煮了。”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蛋壳上出现一丝裂纹，众人皆是一惊，下一刻，蛋壳全部破碎开来，一个玉雪可爱白白嫩嫩的婴儿躺在朝岚手心。所有人都惊喜的笑了，唯独朝岚掌心的小婴儿哭了，哭得极其伤心真是肝肠寸断。
　　妹妹长得圆萌软糯玉雪可爱，让人真心疼到心坎里，我高兴的心中发痛，几乎哭了出来，吓得白颜以为我魔障了。
　　当初，师父说要我给他生一个女儿的，若果我们的孩子出生，是不是也像妹妹这么软糯讨喜，师父那么好看，那么聪明，我们的孩子肯定是最聪慧最可爱的孩子，一定会是的……
　　后来我问拂弦，她怎么破壳的时候哭得如此伤心，拂弦气愤道：“我在蛋里就喜欢上的人结果要把我给煮了，我怎能不伤心，每次我回想起来我都疑惑我那是什么眼光。”
　　不知道朝岚最后知道自己差点煮了自己的媳妇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妹妹取名叫拂弦，唔，是一个极其文艺的名字，听着就像是个文化人，但实际上她并没有不我多多少文化。她本来是可以极其有文化的，但因为朝岚，我们家又多了一个文盲。

　　浮生望断

　　拂弦从在蛋壳里就喜欢上朝岚，刚刚学会腾云驾雾便整日偷偷的溜去天宫看朝岚，跟当初我刚刚学会一点法术就四海八荒忙着闯祸一样，总也不沾家。为此娘亲没少把拂弦从天宫抓回来，但这抓了又跑跑了又抓也不是个事，于是便跟拂弦约法三章，只要她每次在夫子的课堂上测试的第一名，大家就随她怎么样。
　　倒是因为这样，拂弦的课业着实比我这个姐姐学得好，于是我每每成了夫子和娘亲口中的反面教材。拂弦课业好了，有更多的时间去勾搭朝岚，期间受了一次颇重的情伤收敛了许多，后来不知怎么他们二人又勾搭上了，并且越勾越深。于是在拂弦两万五千岁的时候，她终于成了天帝朝岚的未婚妻。
　　拂弦都快嫁人了，而我这个六万岁高龄的姐姐还连苗头都没有，于是我这尊六界第一高龄未婚的女上神再一次成为了四海九州的最炙热的话题。白颜把这些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忙着烧制一套茶具。
　　白颜跟着我屁股后面转，“拂弦要嫁人了，连萝玉都学会跟白琼宫的一只小鲤鱼亲嘴了，你哥哥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就一点都不急吗？”
　　我诚恳的回答：“我不急啊。”
　　“难道你打算一直这么一个人下去，你该找一个人来陪你。”白颜关切的劝道。我看着手中雪白的薄胎，垂下眼帘，说：“师父是唯一能陪伴我的人，他已经死了，我宁可孤独至死，也不愿委屈自己重来。”
　　白颜恨铁不成钢的骂我：“你真是个又死又倔的性子，姐妹两一个死德性。你知道你还有多少年要活么？时间太久太久，若是你终此一生一人，你一定会活得太久而自我了断的。”
　　“不会的。”我给杯子上釉，想起当初还是师父手把手的教我如何绘制陶瓷上的彩釉，我继续说：“我的心已经失去一块了，我活不了你们想象的那么久，说不定很快我就会死去了呢，我又何苦给别人带来痛苦。”
　　“谁说你会死的？”白颜怒道：“帝君半生心血都凝聚在你的心上，他怎么可能让你这么死去，你太小瞧帝君了。”
　　师父当年为了保住我的命，尽是花了半生心血么，只是痛惜我竟然现在才知道。
　　“所以再没有一个人能给我师父曾给过我的一样的爱，我的心从他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彻底荒芜了，谁也不能再让它开出花来了。”手中的杯子上刚好绘好师父最喜欢的凌霄花。
　　白颜在我对面坐下来，叹息了一声：“现今纵观六界却也没谁配得上你，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人儿。”
　　“不说我了，你呢？还没打动剪幽仙官的心？”我笑着问道。白颜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郁闷道：“都说你们女人心思都太复杂了，我却觉得剪幽的心思才真心难搞。比其他，你简直就像不是女人一样简单。”
　　“再难搞也敌不过你愿意。”我洗了手，将手边的冷茶倒了一盅喝掉，说“其实无论是男是女，爱情里都一样的。你若是爱他，他要什么，你便给他什么。如此大抵就算够了。”
　　“遗憾的是，我什么都可以给，而他什么也不愿要。”
　　白颜临走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灵儿，你看似活得潇洒自在心中畅达，但心中已是如垂暮老人般满目沧桑，你心中的伤再也治不好，帝君救了你，但最后你定是因他而死。你虽然活着，但你一直在试图死去。”
　　我琢磨了几日也没有悟，我觉得我现在真的活很是乐观又积极，我为了享受喝茶，我还特意烧制了套茶具呢。话说回来，或许我可以送拂弦朝岚他们一套茶具作贺礼，这是个省钱的好法子。
　　过去的这两万年发生了太多事，西海已经两次沧海化作桑田。精卫女娃已经衔了两万年的石木填塞东海，引起过几次巨大海啸。其间魔界与仙界有过几次小打小闹，仙界像是吃了点亏，神界众人也没理会，仙界是得收敛收敛吸取点教训了，不能仗着咱们人多就欺负别人呐。
　　我这万万年居于东荒的鞠陵于天山，只有两次去渤海琅琊台查看无荒之镜出去过，其它几乎不怎么出去。活得太久，消遣也就少了，所以这漫长的岁月还是让我的性子沉淀了不少，但我还是得有点寄托啊，于是我就开始醉心于吃的了。我请了折丹看管鞠陵于天的事务，自己到是显得闲散了。折丹是风神，办事妥当，其中有一件事办得最是妥当，他给我寻了一个厨艺顶好的仙娥，连白颜哥哥他们都夸我这儿的吃食做的极好，是以我对这个叫青萝的小仙娥喜欢得紧。
　　拂弦有段时间一直来我这儿蹭饭，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最后逼得朝岚只得到我这儿来领人。她每次都要我将青萝送给她，之前我一直没答应她，现如今她成亲了，要不我青萝给她带上天去。好歹也是自家姐妹，不能只是我吃的好了。但想想还是有些肉疼，也罢，大不了以后我去他们家蹭饭就好了。
　　九月二十三是个万事皆宜最吉利的好日子，这是天上那帮神仙推算了半个多月才得出的结论，于是这一日便是东荒帝姬拂弦与九重天天帝朝岚的大婚之日。
　　这日太阳当空万里无云是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百花在秋天到来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吐露芬芳，再徐徐微风中开得十分灿烂。我在眉间搭了个凉棚，极目远眺了一下，望着前面飘来飘去的瑞气千条浩荡祥瑞的漫天五彩祥云以及众人隆重华丽的到场方式以及闪瞎人双眼华光璀璨的贺礼。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衣，虽是新做的，但是显得太不喜庆隆重了，我谦虚的问旁边的青萝：“你说我们是不是显得有点寒酸了？”
　　小心翼翼捧着一套茶具兼几本绝本春宫图的青萝瞪着眼诚恳的点头“上神，不是有点，是极其寒酸。”
　　拂弦应该不会嫌弃的吧，“罢了，吉时快到了，咱们也没时间再回去捯饬捯饬，走吧。”
　　在行礼开始之前，众人已经聚集在大厅，难得有这么个好日子，大家更是聚在一堆扯开了腮帮子尽情天南海北的畅所欲言。
　　好像我避世太久了谁都不认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众人也没注意到我。便打算先去把贺礼给拂弦他们小夫妻送去，等会儿行礼的时候再回来，结果刚要拐出去就听带有人说起我。我也好奇这些年他们是怎么听我的故事的，便停下脚步厚颜无耻的听了一下墙根儿。只听几个年轻的声音伴着笑声传来。
　　“不知各位仙友可曾听说此事，这一次万万年避世不出的无灵上神会来参加天帝和帝姬的的婚礼。”
　　“此话当真！不过无灵上神定然会来的呀，这可是六界最大的盛事。哪能那么不给天帝面子，再说成亲的可是上神的亲妹子。”
　　“那也不一定，你看上一次天帝寿辰，上神可不就没来。说来着无灵上神架子可真大呀！”
　　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们这些人啊，这般议论上神，她不会与你们置气，只怕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天罚啊。”
　　“仙翁，有这么严重吗？”
　　“东荒那位娘娘对六界有过怎样的恩泽你们知道么，天道对这些人都是崇敬的，你们这些无知小儿啊。”
　　众人心虚受教了，然后又有人问道：“传闻上神容貌六界第一不知真假，难道比拂弦帝姬长得还漂亮？”
　　“是啊，在下也算阅人千万，但这拂弦帝姬是在下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了，也是六界公认的第一美人。仙翁，你是神魔大战之前飞升的，你可曾见过无灵上神长哪般模样？”
　　“上神的容貌确实与拂弦帝姬不分伯仲，且因着阅历见闻更多些，更加沉淀深邃，看起来倒是比拂弦帝姬更要美上三分。当年老朽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上神一次，那还是我飞升不久的时候。”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恭敬崇拜：“那是神魔大战之前，东荒最后一次祭穹典，当时众神齐现东荒，老朽位低，只能站得远远地地方看着。老朽永远记得上神当时在高台之上万千雪白无忧花中翩跹起舞的样子，真是妙曼绝世风华高妙难以言表。”
　　众人听得崇敬万分，对着东荒连连做了三个揖。这就算是完了，我没听出个头来，摇摇头捧着春宫茶具去找朝岚。
　　朝岚看到青萝的时候满意的笑了，他觉得他媳妇知道肯定高兴坏得很。当他看到我才烧好的那套茶具时又满意的笑了，我烧制的茶具虽比不上师傅，但现在活着的已经是没人能比我烧得更好了。刚才那位仙友说的不对，我哪没有给朝岚面子，我是太给他面子了，全都亲自动手烧的。
　　当朝岚看到我随即递上的几本春宫图的时候，这次没有满意的笑了，而是一张俊脸竟微微的泛红，失语道：“你送这个作什么？”
　　我好声好气的解释：“你别嫌弃啊，这可是我以前从哥哥那儿偷的孤本，金贵着呢。小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太实在，现在拂弦又还小，我这不是怕你们不幸福么，这才翻箱倒柜的找找了两天才找出来，屁颠屁颠的给你们送来。现在可见我对你们满满的祝福了罢。”
　　朝岚嘴角抽了抽，我接着道：“你赶紧收起来吧，也不用太感谢我，只要以后对拂弦好点就行。当然，关于那个，也别太好了，拂弦毕竟还小嘛。”
　　朝岚脸变得更红了，我反省了一下，这样逗人也不好。将书塞在他手里，然后眉开眼笑的顺了一个桃子咬着走了。
　　我四下溜达了一圈，无限感叹的得出了个结论，我空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真真是没见过世面。这婚礼的排场真是太阔了！阔的都吓着我了，想起咱们东荒曾举行的盛事，和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呀。由此我也十分欣慰，咱们家拂弦嫁的这个夫君看起来甚是有钱啊！
　　这婚礼浩浩荡荡的折腾了大半日，朝岚终于娶得美人归了也算值得了。最后一双璧人站在漫天飘落的花瓣中，他们身后彩霞似锦，映着他们幸福的笑容深入眼底。他们都在一起了，他们活得很好，这样也很好，他们都值得幸福。我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莫名的心中欣慰得发痛，像是有滚烫的鲜血从胸口源源不断的流过，眼角竟不知何时流下泪来。
　　心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灵儿，待这场浩劫过去，我们就成亲吧。”
　　师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娶我的，我等得心都累了，可是你为何还不回来。
　　众多仙人没几个有胆去闹朝岚洞房的，而有胆的又都年纪太大了没那个心力。我，哥哥和白颜就是那些有心无力的，哥哥忙着回去带我的小侄儿离枫便早早的离开了。留下我和白颜大眼瞪小眼，当初的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作古了，现在觉得着实有些无聊，便提议道各回各家好了。
　　拂弦嫁了朝岚三百年后很迅速的给我又添了个侄儿，因着拂弦我又一次成了四海八荒众仙茶余饭后悲叹惋惜的对象。比我小了差不多四万岁的妹子孩子都有了，而我依然是个老光棍。众人觉得非常不理解，他们觉得我可能被什么诅咒了，注定永远孤身一人，不过有在疑惑究竟谁有这个能力来诅咒我了。
　　拂弦的孩子满月我倒是没有去，因为北海之北天尽头的擎天柱上竟然倾倒，上面出现许多裂纹，隐隐有种要断裂的趋势，我正马不停蹄的赶往天尽头，就错过了孩子的满月。
　　擎天柱补好扶正之后，原本倾泻下来的天河之水滚滚汹涌的奔腾回天河，我在旁边一个没站稳，滑了一下便一头栽进了汹涌的河水中，耳鼻中顿时灌满了河水，耳中传来嗡嗡嘶鸣，身体被撕裂一般随着水冲卷走了。
　　这让我想起当年我被恶灵拉下忘川的时，若是当时朝岚没有救我，或许我已经死了吧。那如果现在我不救我自己，我会死么？
　　我知道我现在要死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活的太久太累了，我需要休息，不管是死去还是沉睡，我都不愿再这样活着。其实白颜说的没错，我虽然活着，但我一直在试图死去。或许只有死去，我才可以离师父近一点点，我才可以不用每天回忆起师父临死前看我的眼。
　　我闭上眼放弃了挣扎，任凭飞速激荡的洪流在我浑身划出一道道深深伤口，血液从我身体里快速流失，身体渐渐失去所有知觉，但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却是那么轻盈，就像在遥远的云端飞舞。我知道自己快要解脱了，我想，这是我仅剩的幸福了。
　　师父，我来找你了，你可好？
　　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醒过来，一场美梦幻灭的失落痛苦袭来。床边坐着娘亲，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哀婉叹息道：“丫头，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无声的流到娘亲的掌心。娘亲拭去我的眼泪，痛惜劝解：“你要如何才能忘得了他，你不能被他毁了。”
　　早在他飞身祭无荒之镜时，我就已经被毁了。有些伤不会随着时间流失痊愈，只会随着时间溃烂的更加厉害。我的全身都已经腐烂，再也好不了了。我望着床帐顶上锦绣的桃花，疲惫垂泪：“娘亲，我好痛。”
　　娘亲瞬间眼睛变得通红，背过身飞快的摸了眼泪，然后紧握我的手，哽咽道：“娘亲知道，娘亲知道你痛。灵儿，你忘了他吧，算娘亲求你了。”
　　“我忘不了，所以我才会想要去死。”
　　娘亲爱怜疼惜的看了我一眼，捂着脸泪流满面的出去了。不一会儿朝岚并着拂弦进屋，拂弦扑到我的床前，哭的跟个小白兔一样双眼红红的，“姐姐，你为什么不愿好好活着，帝君真有那么好么？你宁愿死也不要我们大家了。”
　　我沉默不语，师父死去的痛之前一直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现在忽然间爆发出来，这些痛足以使我彻底崩溃，毁灭的干干净净。我一直知道我的结局，我一直在等它。只是我不知道这种痛何时是尽头。
　　朝岚站在床边眉头紧锁看着我，冥想了许久沉沉道：“若是我告诉你禁术，无论成功与否，你是否都会活下来？”
　　我心中一惊，随即又黯淡下来，“师父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朝岚，谢谢你的心意。”
　　“如果我说可以呢，你是否答应？”
　　我怔住，如果失败了我还有勇气活下去吗？我不清楚，但如果我连试都不试一次，我注定是死亡。没有谁清楚我究竟有多想换回师父，只有我知道，为了他我愿意放弃我的一切。
　　“我愿意。”
　　朝岚像是知道我的回答，平静的嘱咐道：“那你先要好好修养，养好身体来承受这逆天改命付出的一切代价。”他顿了一下，肃然沉声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可是要在苍梧之巅受一百二十七道荒火天雷，不落渊百日冰冻之刑，受尽剥魂之痛。若是你熬不到最后，不仅救不回凌渊帝君，连你自己都会彻底消失。况且，最重要的是几乎没人成功过，这样你也愿意？”
　　“只要能救回师父，这些都不重要。”我微微一笑，对朝岚无限感激。
　　拂弦听得脸都白了，瞪着朝岚怒道：“你怎么可以告诉姐姐禁术，她一定会死的！”
　　“可是，若是不告诉她，她现在就会死。”朝岚安抚道。拂弦顿时无语了，我十分高兴把他们这对如胶似漆的小夫妻打发了出去，打算好好休养身体。
　　我从未觉得我的人生如此幸福过，我满怀期待的等着承受一切痛苦，我再也不怕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最后一定会找回师父，他就在尽头等着我。
　　最后，我熬过了苍梧之巅的荒火天雷，也熬过了无极之渊的冰冻剥魂。许多次我都以为我快要死在天雷寒冰之下，但只要想到师父，我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幸福与希望，我便容不得自己放弃，咬紧牙关死死坚持。当我浑身是血九死一生回去，奄奄一息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全都以为我一定会死去。
　　但我怎么会死，我还没有救回师父，我如何舍得去死。

　　生死不阔

　　在我受刑之前，我曾把师父送我的心头血取了下来，我怕在我生命垂危时它自行破裂保护我。亏得我多此一举，后来才省了颇多的事。
　　朝岚告诉我，将师父的心头血，神器聚灵玉，还有我的一块心炼化在一起，然后放入一个至纯至洁的世界中孕育，若是成功，等到十万年后我便可重见师父。
　　我的心少了一块，师父下的襟咒变得更强了，我若是自己取的话便没有足够的力量幻化出至纯至洁世界孕育师父，就又叫了白颜帮我个忙。当白颜取出我的心时，我浑身的灵力疯狂的溃散消失，吓坏了我和白颜。幸好父君算出我有难及时赶来相救，我虽然没死，但胸膛里的那一小块心脏已经跳的极其虚弱缓慢了。父君说我若是连那一块也失去的话，就算师父还在也救不了我。
　　白颜把心交个我时，一再嘱咐道：“灵儿，你不可以再失去一点点心，否则你必死无疑。此番若是你再得不到，你就必须放手，必须！”
　　我不停点头：“我会的，我会的，你放心。”
　　自从我开始救师父，我就一直坚信师父一定会回来。他若是回来了，又怎会舍得让我再失去一点点心，何况师父都回来了，又有谁能让我甘愿掏出自己的心。所以对于未来的事，我再不害怕，不再多想。
　　幻化出那个真实的至纯至洁世界让我沉睡了十年，十年间我将看守无荒之镜的责任交给了哥哥。
　　醒来后的每一天早上，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算算离师父回来还有多少天。我拿了个小本子来记等待中每一天我的心情以及我的期望。我觉得我很快乐，即使是等待，即使师父还没有回来，但他已经让我重新活了过来。
　　在十万年终于结束的某个清晨，我感觉到那个世界传来一阵猛烈的震荡。我心中顿时难以言说的喜悦，一瞬间幻身进入那个世界。那个世界这个时候真是春暖花开，满山的桃花开得如霞似锦，像是祥云一样浮在树梢上。
　　我在桃花林中四处寻找，却总也不见师父的身影。我顿时慌了，难道我也像那些死去神一样失败了么，不会的！天命对我不会那么残忍的！
　　我像是疯了一般在桃花林中不知疲倦的四处疯狂寻找。
　　但到最后我什么也没找到，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你还是不回来。
　　“你是谁？”铺天盖地的绝望将我淹没的时候，我的身后传来一声低沉悦耳又平静的声音。
　　我僵硬的缓缓转过身，我害怕这是我的幻觉。万幸的是身后却是站着一抹我最熟悉的白衣，希望与绝望的轮回，我觉得自己似乎死过了一次。
　　“你也是在这儿迷路了么？”眼前模糊的白色身影关切的问。我笑着摇头，眼泪却更加汹涌而下。
　　师父像是皱了一下眉，然后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手帕递到我手中，安慰道：“你别哭了，不要怕，我不是坏人，这里也不危险。我可以保护你。”
　　他就是师父，只有师父才会一遍遍的对我说“不要怕，有我在。”
　　我扑到他的怀里，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他顿时惊愕得身体僵硬，犹豫了半响，最后还是放下手轻轻拍我的背，轻声道：“你别哭了，我陪你。”接着疑惑的看着我，“看见你哭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心竟然很痛，我们以前认识么？”
　　我仰头看着他，深情微微一笑：“我们是彼此深爱的人。”
　　师父身子一僵，面上平平淡淡，眼里却全是讶异，连拍我的背手都停住了，过了好久才问道:“姑娘你，认错人了罢，我不认识你。”
　　我深深地望着他，“你只是把我忘了，不过没关系，你会记起我的。”
　　“真的么？那你叫什么，我又叫什么？”师父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好看，我被迷得三迷五道的，好半天才回答:“你叫凌渊，我叫无灵，你是我师父。”
　　“我，我是你师父？可我身上的修为显然低于你许多。”见我坚定的点头，万分肯定的模样，又问道:“那这里是哪里？我觉得这里着实甚是奇怪，为何除了你我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已经不重要了，我来接你回家。你可愿随我回去。”我拉着师父的手微笑。
　　师父默了片，沉声道：“好，我随你回家。”
　　一路上我兴高采烈的给师父讲解他本来是三十六天万生宫的凌渊帝君，乃是父神嫡子，他有六界最博大的胸怀，最渊博的学识，最高深修为，当然也是六界年龄最大的人之一，不过两万年前因封印魔君逐器以身祭世。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因为那些都过去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如何救他回来的，那些他不必要知道，让那些苦难都永远封存在我的记忆里就好了。只要师父在我身边，我们都开开心心的活着，我想我的此生已经是最幸福的了。
　　不过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师父似乎并没有很开心，每次他望着我的时候，心里最深处似乎都在想着什么。我很难过我现在看不透他，以前我也看不透他，但却不像现在，我觉得我一直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不过我也不气馁，可能只是师父才醒来还不习惯我，不习惯这个世界。我一直相信过段时间，就一切都回变好的。
　　当我把师父带回万生宫时，棘黎激动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在一旁对师父说:“这万生宫便是你当年的住处，棘黎是你的管事仙官，唔，你们感情很好。”
　　棘黎一张俊脸竟有些微微泛红，我就随口一说，棘黎不会真有什么想法罢？思及此，我连忙补充了一句“但却远不及你我。”
　　师父眼中闪过一丝宠溺的微笑，我心中顿时幸福又心痛，真是百感交集。曾经无数次我在梦中梦到师父对我如此微笑，梦中有多幸福，醒来时就都多痛苦。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师父真的回来了，我怕这只是一场梦，只是我沉睡的万年里最美好的梦境。
　　不过师父终于回来了，也算是没有食言，我就知道一定不会骗我的。
　　父师回来的消息不过半天时间就已被传的六界皆知，四海八荒霎时就彻底沸腾了，比之当时我的苏醒有过之而无不及。仙界神界众人无不兴奋激动，对他们而言，师父的回来意味着他们的一生将会一世长安，神界的辉煌永存。也就是天塌下来，有师父这样个高的人顶着。
　　第二天就有许多仙友来拜访，结果都被我一句话给推了，其他人也没敢反驳我。我都还没好好看看师父，没和他好好腻歪腻歪，其他人还是先排着队罢。
　　之后，我们一直待在万生宫中，一方面帮助师父尽快恢复他的修为，另一方面，跟他讲师父以前的事迹，还有我们两的恩怨纠缠。但无论我讲的如何声情并貌形象生动，多入木三分催人泪下，师父的面上都是冷漠淡然的，双眼里都是白茫茫的空洞，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我看得出来，他没有想起任何事，他只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当我用三个月的时间讲完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依然什么都没想起时，甚至没有一丝似曾相识之感，我心底某个地方恐惧开始慢慢生根发芽。可是师父回来得太太不容易，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会想起来的，即便到最后他仍旧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他还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我清楚的发现的这个人有时候和师父一模一样，但有的时候他们却是如此的不同，我总是偷偷的害怕，于是我只能更加催眠自己。

　　夜半钟声到客船

　　一个月前，师父说院里的扶桑树不知为何竟拦腰折断了，那棵树花开得很好，如今断了颇有些可惜。
　　我跟着师父信步走到了那处院落，果真是断的很彻底。师父有些惋惜到道:“我到是很喜欢扶桑，看来需的再种一棵了。”
　　我愣愣的望着师父，心头猛然一抽，我清楚的记得师父喜欢的是凌霄花，师父说他不喜欢扶桑，因为扶桑的花垂悬而挂，看起来太过消极低沉。
　　远不及凌霄绽放枝头，恣意灿烂孤冷高洁。
　　不，不，定是我记错了，可能师父说的是他喜欢扶桑不喜欢凌霄花，定是这样的！
　　我微微一笑“东极山的扶桑长得最是讨喜，明日便去那儿移一棵来可好？”
　　他欣然答应前往，隔日一棵枝繁叶茂的扶桑便植在了院中，花朵摇曳很是好看。
　　后来我总会和师傅在那颗扶桑树下下棋饮茶，扶桑花常开不灭，在风中袅袅的开放，颇有几分情趣。
　　前几日，师父听说我把自己的厨子当贺礼送给了拂弦，便说此后还是他做饭给我吃好了。他做的饭菜一如既往的可口美味，但味道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再来以前的师父总尝试用普通的食材做不同的菜，现在的师父却是尝试不同的食材做菜，以前师父的菜色清灵雅致，现在的繁华似锦。我不免叹息，这一生一死间竟是隔着恍如隔世的陌生疏离。
　　今日，萝玉来万生宫看望师傅。本来师父回来第二日萝玉就一直央求我放他来看师父，我一直以师父还在恢复中不宜打搅为由拒绝了。但现在师父回来那么久了，让萝玉来看一下师父也没什么不好，本来以前师父就挺喜欢的萝玉的。
　　但是没想到萝玉走之后，师父竟跟我说“这是谁家的孩子，着实可爱，就是闹腾了些。”我愕然，以前师父就喜欢萝玉欢乐喜庆的性子，因为以前我也总是很活泼爱闹。现在师傅不喜欢热闹，那他还喜欢我去闹腾他么？话说之前我确实是一直在他身边唠唠叨叨说以前的事，他不会嫌弃我罢。
　　我一向是个遇到事琢磨不透也算完的性子，是以颇为郁结了几日便放开。几日后我又一想，若是师父待我如同萝玉与众人一般，那我于他又有何意义，但若他真待我如众人我也不怨他，我曾说过只要他回来无论怎样我都接受，他爱不爱我都没关系。想清了之后，我的日子又开始愉悦欢喜起来。到最后，我忽然间悟了，原来对师傅而言我的期望挺少的，我还在师父身边，我们都活着便已足矣。
　　我一直觉得师傅待我不如以前，全是因着我们相处的少，若是我们常在一起，做一些以前我们做过的事，说不定师傅就能想起些什么来。
　　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按理说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好。我早早的就请师傅陪我下凡去，今夜我们可以好好赏月。且说凡间的今天也热闹，师傅性子冷清，让他多沾些红尘味儿，多一些喜怒哀乐总是好的。
　　到的凡间时辰有些迟了，也是已经散了大半，更多的就剩些小贩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今夜天空的却是没有月亮的，星子一颗颗倒是明亮的像夜明珠。点点璀璨在夜幕上，煞是好看。我们两信步走在这安静的街道竟丝毫不觉得冷清。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迟了，若是早些到能看到更多有趣的物事。”师傅有些歉意的说，我明白的，他是觉得因为他我才没有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我笑道：“这么多年过来，每逢此时我都会下凡，一人看过无数次灯会夜市。千万年的时光里，还有什么没有见识过。如今我已等到你，其他的都不重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师傅眼里明明含了笑，却让我觉得淡淡的忧伤，“明明是深情的话，为何经你的口说出来，如让人觉得无奈心伤。”
　　我停住脚步偏着头看着他，“真的？可我明明什么也没说啊？”
　　“就是什么都没说，无意中流露出的伤感才最是伤人。”师傅目光如水，却如沉入水中的星子明亮清澈，这模样到是有两分当年的神色。
　　我愣了一愣，笑道：“师傅若不喜欢，以后我改。”
　　师傅看着我目光沉了沉，瞳眸漆黑入夜，淡淡道：“莫要改了，你便是最好的你，别人爱的也正是如此的你。再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嘴角噙着笑看了师傅半天，道：“也罢。师傅，我们去划船游河罢。”
　　“现在这时辰了还有船么？船家怕是都回家了罢。”
　　“不会的，你跟我来。”我拉起师傅的手往河边走，师傅身子僵了一下，却也没挣扎乖乖的跟我走了。
　　夜色已深，游湖的人并不多，茫茫河面上只有两三只小船如浮叶静静地飘着点点灯火缥缈。我们向船家租了只小小的旧船，船家热情好客，为我们备了几样简单的酒水菜肴。入的小船才发现里面有精致的小几和一张青竹做的床榻，两方矮凳配的甚好。
　　别了船家，小船悠悠的漂到江面，船篷里一盏悬挂的灯火燃着豆大的火苗，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静谧而清冷的江面慢慢起了薄雾，一叶孤舟之外难见物事，幸得孤舟内有微弱的灯火，有温暖的食物，还有最美好的人。
　　“这里清净舒适，师傅你可喜欢。”我矮身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师傅却四周打量了一番。最后实在没找到其他坐处，只得在我身边的矮凳落了坐。
　　师傅到底在想些什么，若说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他为何处处依我，迁就我。若说依旧是那个人，为何有时时刻刻与我保持距离，若即若离让我心忧惶恐。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师傅倒了一杯茶给我，又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看到我还在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没想做什么，我就想这般看着你。我只想永远看着你而已。”灯火朦胧中他的容颜一如往昔，看着看着我的视线就模糊了。
　　“我不会走的。”师傅轻柔一笑，描摹我的眉眼，低沉道：“你愿意看多久都可以。”
　　“师傅，你终于回来了。等得我心都痛了，你若能早些回来该是有多好。”我伸手抚摸师傅的容颜，这便是我心心恋恋千万年的脸庞，我愿意舍弃一切换回来的人，千千万万年与他永远相守的人。
　　师傅面色不变，眼中却即明即暗，像是心中挣扎而苦痛。“若是你来日发现，我并不是你要等的人，你当如何？可会恼我，可会恨我？”
　　“我怎么舍得恼你，恨你。你便是你，我如何会看错你。”我轻轻笑道：“我永远不会认错我的师傅。”
　　师傅神色挣扎痛苦，最后化为若有若无的惨然一笑，双手捧起我的脸，低低呢喃：“师傅便师傅罢，我定当如他一般爱你。”
　　我双手环上师傅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柔柔低笑：“师傅何故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莫不是再不愿当我师傅了。其实不远也没什么，唔，当年你说要娶我来着，你要做我的夫君，你说要给我六界最华美的婚礼的。我都还记着的。”
　　“那你愿意嫁给我么？”师傅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温柔如水让人沉迷。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面颊，温热而暧昧，片刻间我便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我一直在等你来娶我。”我微微叹气，笑道：“我想要做你的妻子已经想了千万年。师傅，现在我方才明白，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最苦的，若是下一次再有必须有死亡才能终结的祭奠，原谅我，我不会再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师傅眼眶变得红红的，像是要淌出泪来，“我对不住你，灵儿。是我欠了你。”
　　我吻上师傅的唇，间或低语：“我从未怪过你，而你已经回来，我死而无憾。今后只要我们好好的在一起就够了，一定要好好的在一起。”
　　师傅猛地紧紧抱住我，腰像要被勒断一般，他用力的吻着我的唇，让我几乎不得呼吸。
　　微凉的河风吹过，带进清冷的雾气，岸边的渔家偶尔两句交谈，模糊的传入耳中。万家灯灭，夜色已深。
　　不知何时我的衣衫被他尽数脱去，乌蓬里一盏豆灯摇摇晃晃，朦胧的映着青竹床榻上纠缠的身影。
　　风平浪静后师父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久久不语，随着一叶扁舟不知飘到何处。暗夜之中，远处孤峰上寺庙里的钟声穿过云层雾色传到江面，一声声浑厚沉稳。
　　我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师傅，笑道：“师父，这是不是就叫‘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师父拉了拉被角盖好我的身子，细细抚摸我的脸，低低的笑：“确实是客，这船还是借来的呢。”
　　“明明是租的。”待看清师傅戏谑的表情，再想起方才的事，我没脸没皮的红了一红。
　　自凡间回来后，师傅对我没有之前那么冷冷清清，对我像是有了几分感情，虽不如往昔师傅对我多情，但比起开初已经好了太多，我很欣喜。是以偶尔的便去找他，让他更加了解我，也方便我更加了解他。
　　面对现今的情形，我总是开心的，无论现在我们感情如何，他总是在我身边的。我们在一起，其它如何都随他去吧，已不重要了。

　　一世沉沦

　　凡世的文人墨客有个雅兴我很是喜欢，他们每逢月圆之夜都会月下饮酒作诗舞剑，什么烦恼忧愁都在这月色中渐渐消融，浮华名利皆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空活了那么多年，雅趣没培养两个，只是对这喝酒愈发执了起来。也不枉白颜总是调侃我半醒而来醉梦去，无关风月与春秋。
　　上次赏月没赏成，我便想着这个十五给补上。九月十五这夜的月色极好，在万生宫是瞧不见什么好月色的，想要看点月光还得巴巴的端条板凳在宫门口伸长了脖子往下望。想到此，兴致早一没了大半。
　　天还未黑之时我就拉了师傅的手兴冲冲的回到了我住鞠陵于天山，此处赏月是最好不过了，这里放才可以一眼望尽日升月沉。
　　师父刚到此处我也不好直接使唤他就下厨做饭，这样显得本上神忒不厚道了，便遣了折丹弄两个小菜来。折丹管理事务那是一把手啊，可是到了这方寸之地的厨房，愣是赶鸭子上架了。捣鼓了半响，折腾出一盘焦黑焦黑的东西，费了好半天劲儿我才瞅出来原来那是一盘炒白菜。我看了看折丹那为难又不好意思的神色，还有那一块锅灰一块面粉的衣衫，吞了口唾沫，宽慰道：“折丹，辛苦你了，这菜，还是不错的，至少是熟了。放你半天假，去山门旁边的温泉池好好洗洗吧。”
　　折丹如天下大赦般，极力绷住大松一口气的样子，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师父面上依旧冷淡，但眼里却是憋不住的笑意。我望着那盘黑乎乎的白菜，犹豫了半响，“要不咱们喝酒赏月的时候不吃菜？”
　　师父看了眼菜，又看了眼我，说：“走吧，带我去厨房，还是我来做给你吃才靠谱。”
　　我立马有些狗腿的笑了：“那多不好意思啊，你才来是客呀，我怎么可以一来就使唤你。”一边说一边带着师傅往厨房走去。
　　师父不言不语，眼角带笑的摸了摸我的头，竟让我恍然间有一种我还很青嫩，我还一直是师父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的错觉。想完我顿时一身鸡皮疙瘩，我还青嫩？四海八荒再找不到比我更老的女神仙了，没想到我的面皮尽在无意中厚成了这般模样，汗颜得很，汗颜得很。
　　师父炒菜时我在一旁帮他择菜，我看着师傅清俊绝美的容颜，不知不觉就痴了。师父扭过头看我：“我长得可还好看？”
　　本上神面上顿时一红，半天憋出两个字：“好看。”
　　“那你就多看看罢。”师父温柔微微一笑，我脸更红了，顿觉全身都酥了，我赶紧将眼睛挪开。师父那笑容真是太要命了！
　　“在你送走了青萝之后，你就一直没有吃过饭么？”师父将菜放在盘子中摆得跟个艺术品一样。然后走到我跟前把我扔在地上的的嫩叶捡起来，再挑出被我留在篮中烂黄的叶子。“一直没有人照顾你吗？”
　　我一愣，结巴道:“我，我还是在天宫吃过两顿的，拂弦成亲的时候。后来就没怎么吃过了，不过你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不吃不喝问题也不大。再说我那么大的人了，也用不着谁来照顾，麻烦了别人也不好。”
　　师父的目光沉了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垂下眼帘，低沉道：“即是没人管你，以后便由我收着你，从此我来照顾你。”
　　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人想过要照顾我，即便是父君娘亲，自我离开白琼宫那一日起，他们也不曾说过还会照顾我。沧海桑田几番轮回，我几乎快忘了被人照顾是何种滋味。我眼眶红红的望着师傅，不管手中还有一把菜叶就一下扑到师父怀中，瓮声瓮气道：“师父，快别说了。菜快糊了。”
　　正是月上中天，折丹将功赎罪的搬了个沉香小几在院子里，摆上美酒小菜，别有一番醉人滋味。院中月光洒落铺满遍地清华，半空中一轮皓月像个清冷明亮的大玉盘触手可及。
　　我给师父倒了杯酒，邀功般的说：“师父，自你回来后我都没同你喝过酒，这酒是我自己酿的，你尝尝怎么样？”
　　师父一口饮尽，回味了片刻，说：“这酒香醇温厚也算得上极品了，只是少了一分悠远意蕴。但已是不可多得的佳酿，向来再过得数年，你的酿酒之术便是六界数一数二了”
　　我一面给师父倒酒一面继续讨好的笑：“本来我想去你酒窖里搬两坛来的，不过当年你羽化后我从沉睡中醒来，有一段时间躲在你的酒窖里偷喝酒。估计当时也没在意，一直喝就一不小心把你的酒喝光了。可怜你那么多酒就被我给糟蹋了，师父，你不会怪我罢？”
　　师父举杯的手一僵，抬眼望着我，目光明灭神情复杂，然后说：“没什么，我怪你作甚，都是我的错罢了。”
　　我怔住，这是哪里话，难道师父是说他不该酿满满一酒窖的酒给我糟蹋。看来我是颇有些暴殄天物了，待我酒酿之术好了，我一定要将师父的酒窖装满，装着我满满的心意。
　　我继续斟酒，然后自己喝了一杯，：“师父，往事莫需再提，这日就先且醉且饮罢。”
　　师父逆着月辉温柔一笑，我看的满目生辉，像是醉的不轻。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酒已喝完，我好像有些醉了，但脑袋有十分清醒，真是怪哉！不过师父当时已经醉得七七八八了，看来这么多年我的酒量见涨不少啊。
　　我摇摇晃晃的起身，想吩咐折丹沏两壶醒酒茶来，要不然师傅明日定会头痛不已。刚刚站直了身体，师傅却猛的把我拉了我一把，我一摇晃顺势摔倒在他怀里。
　　我看到师父眉头紧蹙，心下一跳，连忙滚下来问道：“师父，我是不是砸着你了？你哪儿疼啊？”
　　“你怎么那么轻。”师父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又一把拉我进坏。他不是喝醉了么，怎么力气还那么大，拉我进坏的姿势还那么精准？我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些没道理。
　　师父将头埋在我的肩窝，有些悲凄的低沉道：“这么多年，原来你都一直这般折磨自己，我以为我懂你们的感情，却原来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了愣，回答：“没有啊，我有一直很好的等你回来。”
　　“你只爱那个人吗？”师父黝黑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我，里面竟有无边的痛苦，我再愣了愣，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只爱师父呀，可是那个人是谁，师父为何说这样的话，我绕了几圈终于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师父等不到我的回答，又沉沉问道：“若是你知道真相，你可会爱上我半分。”
　　我抓住了最后一句话，坚定道：“何止半分，千万分都会全部给你，师傅。”说完我笑盈盈的吻上了师父的唇，师父全身霎时僵住，错开了唇冷静而又隐忍期待的低语：“你终究不知我是谁，你不后悔吗？”
　　“我等了你那么久，我后悔做什么，我只是遗憾我们为何错过那么多岁月。”我双手环住师父的脖颈，戚然道：“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灵儿”师父叹息了一声，垂首吻住我的唇。
　　不知何时，我已被师父拦腰抱进屋中放在了床榻上。走到屋里我想的事竟然是白白浪费了一夜的好月光，还有师父不是醉了么？竟是一点都没摇晃，步履稳健准确不悟的找到了卧房，可见非常不一般。也可见有时我确实有些不上道。
　　他轻轻俯身压下来，一头墨色锦缎的发丝铺散开来落在我身上，丝丝凉凉的感觉让人觉得分外舒服。他一双眼睛深深望着我，清俊的脸依旧淡然，但眼中一团火烧得十分热烈。师父不费吹灰之力就解了我和他身上衣衫，我身上一冷，便不由自主的抱紧了他的身体，然后我感到师父僵硬紧绷的身体。
　　自师父回来后，只与他亲热过一次，且那次是我哭的很了，我一直在琢磨，上一次师傅是不是可怜我来着的。但以前师父都是款款待我，但今日，唔，今日师傅的动作有些狂暴，被他折腾得我竟有些受不住，到最后不得已呢喃哀求。
　　次日日上三竿我才醒了过来，上神之躯自愈能力那是定好的，是以昨夜师父留下的那些痕迹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了，唯独胸前留了很深很红的一个印子，周身除了酸软乏力倒也没大碍。
　　唯一令人有些惋惜的是，我身旁的位置早已凉透，师父不知何处去了。
　　我梳洗完后四处找师父，寻了许久也未能找到他。
　　两天后我终于在后山的两生湖边看到了他。当时他正站在湖边的礁石上，微风吹动他的衣裳，颀长的身影笔直挺拔，他遥遥的望着波澜起伏的湖面，目光深沉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悄悄地走到他身后，想要学凡间的小姐佳人一样蒙住自己喜欢的人的眼，让师傅猜猜我是谁。但一想我都一把年纪了，这样显得忒不成熟了。是以我变出一支笛子，猛然狠狠的吹了一下，顿时湖边树上鸟巢里的两只老鸦呱呱的惊悚着啪啪拍翅膀逃窜了。
　　但师父却是一动不动，没道理呀。我收了笛子窜到师父面前，看到他确实没有睡着或是灵魂出窍，不解道：“师父，你为何没被吓到？”
　　师父轻轻弯起嘴角：“我早就知道你来了，我问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师父鼻子真真是灵敏啊，我继续问：“师父，你一大早的来这湖边做什么？”
　　随即我想到了什么，惊恐道：“师父，你不会是因为觉得失身于我，没了清白无脸见人，想要投湖自尽罢。你可千万不要啊！”顿了顿我疑惑道：“可是要投湖的话不是应该上一次就投么？”
　　师父牵了我的手，笑道：“若是真的羞愤难当，投湖自尽了你当如何？”
　　我愕然，犹豫挣扎了半响，决然道：“等你的修为全都恢复了我定是打不过你，你要坚决投湖的话，我只有你投湖一次，我跳下去捞你一次，直到你投烦了为止。可是师父，我们那样了就真的让你那么不爽快么，其实，我可以抹去你的记忆的，你要么？”
　　师父目光暗了暗，双手蓄暖了我冰冷的手后自然的放开，“不用了，我没觉得不爽快。”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我慌忙拉着他的手，急切道：“师父，你可是在怕什么，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不坦白？”
　　师父身子一僵，垂下眼皮，默了许久道：“你可还记得我昨晚问过你，你清楚我是谁么？”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谁呢，师父，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灵儿，你又何必要继续骗你自己，其实你心底里知道我和你真正爱的人根本完全不同，很多时候你看着我，但你透过我到底看的是谁，你自己清楚么？”
　　我心中一抽，“我，我当然清楚，我一直看的都是你。师父，你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么？若是我错了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改，好不好？”
　　师父闭上眼别过了脸：“灵儿，你不要这样。我不是你一直等的那个人，你不要这样，不值得。”
　　我顿时慌了，害怕的拉住师父的衣袖，“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师父，你可知我会有多难过。而且，而且之前我们还那么好啊，你不要吓我师父。”
　　师父睁眼看着我，眼中全是痛苦：“就是因为昨晚，我才发现你爱的那个人不是我。灵儿，你睡梦中叫的全是他，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你明明知道的，所以你才会望着我的时候都会失神。我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断然不是他。至于之前，是我对不起你。”
　　“不，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不要！”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师父，你究竟哪儿弄错了，你不要和我闹好不好？我会害怕。”
　　“灵儿，看清楚你到底爱的是谁？”
　　“不要……不要……”
　　“我对不住你，这段时间，我想一个人出去游历游历。”师父眼中的明亮尽数散去，淡漠道：“我不在的时间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滚落下来，茫然害怕望着师父，“师父，你昨天才说过今后你要照顾我的，你明明昨天才说过的。你不可以骗我，不要离开，求求你……”
　　“或许我会再回来的，之前，终归是我负了你。若是我再不回来，你就全当我已经死了，或是，从未回来过。”
　　我的手缓缓垂下，这就是我的幸福吗，为何我的幸福总是如梦境般美好，但却总逃不过短暂灿烂之后幻灭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的啊，我究竟哪儿做错了？
　　我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淌下来，过了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听到自己平静的说：“师父，你若执意要离开，我留不住你。我都随你，都随你。”
　　师父深深的看了看我，随后转身离去。鼻息间的冷梅幽香终于渐渐散尽，我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不止。

　　夜半枯骨花

　　我一直以为师父回来了我就再无奢求了，可是人心都是贪婪的，神仙也不列外。在他没回来时，我的愿望仅是要他回来便足矣。可是他回来了，我又心心念念的希望师父的眼眸里只有我。等他眼里只有我了，我却又觉得他爱我不够深，总回想以前的他。说到底，我才是一个贪心不足自私自利之人，真是罔顾师父当年对我的教诲。
　　而后来我才知道，师傅他被遥忶的一丝残魄牵引，去了寿华之野，寿华之野囚禁着遥忶，而遥忶的话终于让师傅与我离心。我曾万分气愤的质问过遥忶，为何他非要毁了我的幸福？他说，现在是不是凌渊是不是真正的凌渊，须得千帆过尽才上算。他便让我看清楚现在的凌渊究竟是不是当年爱我护我的那个人。他怕我有一日有朝一日发现自己爱上错的人，会万念俱灭，枯骨成灰。
　　其实他又如何知道，自从没了师傅，我早已万念俱灭，枯骨成灰，从不曾好好活过。即便现在的凌渊是假的，我也甘愿饮鸩止渴，到最后死了我也没什么遗憾的。
　　只是遥忶待我是用了心的，我竟无法厉声责怪他，许是我念着他往昔的好，不想最后扯破脸，也或许是我累了，不愿为了发生的事做无谓的纠缠。
　　师父当日便离开了鞠陵于天山，我那时哭得着实很是凄惨。或许是师父的离开已经把我吓怕了，是以他说离开我的时候我才会如此伤痛欲绝。后来我细细想了想，师父是离开了，但我不能偷偷的跟着他么。师父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想来他也是发现不了我的。
　　难关父神当年赞扬师父是个沉默乖巧的好孩子，修为绝世，剑术也是一等一的好，可见上古神界确实是能磨练人。师父果真是携了剑封印了灵力，认认真真的在人间游历。每次我就跟在他身后十米之外的地方，偷偷的看着他。
　　有时他歇息在荒野山间，有时他下榻于客栈，有时小憩在古老的杏树上。黎明的晨风，午后的微雨，黄昏的彩霞，歌唱的鸟，畅游的鱼，盛放的杏花，葱绿的森林，我们一起看过无数的风景，我很满足，尽管他不知道。
　　他要如何，我总会伴着他，只要我能时时见到他，在天上人间又有什么区别。
　　师父在凡间游历了三年，我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我，我捉摸着应该是没有的。我记得有一次三个流氓调戏师父，虽他们打不过师父狼狈的逃跑了。但我还是气不过当天晚上把他们都关在了一个被弃用的地窖，晚上特意嘱咐黑白无常陪他们玩玩儿。他们真是色胆包天，六界第一尊神都敢调戏，连我对他都得小心翼翼，这几个凡人胆儿确实肥得不像话。后来有的时候我也会出手帮助师父，谨慎小心的帮助。
　　后来师父有时会有意无意的的往后看，但我从小就鬼机灵惯了，又怎会让他发现我。
　　第三个年头的一个雪夜，师父歇息在一间破旧的古庙中，当夜寒风呼啸，师父一袭白衣闲坐于庙中，说不出的风华高妙，连带着这破庙都熠熠生辉了起来。待他睡着时我方从门外悄悄走进来，想要摸摸他的容颜，但又怕吵醒了他。最后无奈只得好好地守着火堆，免得师父夜深冷着了。
　　天快亮时，天空白云忽然化为乌云，狂风吹得更狠了，电闪雷鸣。我眯着眼走到门口仰头望了望天上的乌云，云朵缝隙间袅绕这一股黑暗邪恶的气息，还伴随着几缕紫色的光晕。乌云邪气齐刷刷的涌向一个方向，寿华之野的所在！
　　这是，这是遥忶！
　　难道遥忶的封印出了问题？我回头看了看沉睡中的师父，动手将他身上的仙障增厚了几分，挡去了外面的狂风怒号。最后我还是忍不住轻轻地抚摸了他的脸，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腾云离开了破庙。
　　我赶到寿华之野时，风云已经渐渐平息了，乌云邪气皆已散去。我查看了封印，并没有太大问题，但怕真有什么问题，又将封印加固了两分。将将打算打道回府时，封印中传来了遥忶低沉邪魅又好听的声音，他说：“灵儿，好久不见。”
　　我一愣，然后笑道：“是好久不见了，上一次来看你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了呢。”
　　“我等了你很久。”封印中遥忶的声音沉沉的，莫名的让我想起当年我们一起在凡间时的景象。我有些心疼道：“遥忶，莫要再等我了，我师父回来了，我现在很幸福，你当初的话注定无法实现。”
　　遥忶邪魅的笑了，仿佛看不到底的深渊，他说：“可能是，但也不一定。之前有个人来问了我关于你和你师父的事，他现在可还愿意和你在一起？”
　　“师父来找过你！”我猛然一惊：“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些什么。”遥忶低低一笑：“就告诉他一些关于禁术的事，还有你我和他的往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定是你骗了他，所以他才会那样。为什么？”我颓然的后退：“你就那么见不得我好么？”
　　“我是见不得你在别人怀里好。灵儿，你师父已经爱上别人了，他再也不爱你。当年你说过，他若爱上别人你定会死去，结局啊，就是你一定会死在我怀里。”
　　“荒谬！！”我不会相信的，这么多年一直是我陪着师父，他怎么可能爱上别人，谁能比我爱师父更深么，再也不会了。我愤怒而恐惧的回了鞠陵于天山，我现在不敢去找师父，我需要冷静我自己，若是因为我的怒气毁了我们之间仅剩的感情，我会后悔而死的。
　　我以为我一直躲避着一些事便永远不会发生，但这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那些该发生的事都如遥忶最开始预言的那样一件件都发生了。
　　当我的侄儿离枫风风火火的冲到鞠陵于天山告诉我，师父在凡间爱上了一个白茶花小妖时，我正努力雕刻一个师父的玉像。当年师父雕刻了我的玉像，想在我想再雕刻一个，这样那个玉像也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离枫说：“姑姑，父君让我转告你一声，凌渊帝君在凡间爱上了一个茶花小妖。他们现在住在丹穴山，父君说你要有空就去瞧瞧罢。”
　　我手中的刻刀一偏，手指上顿时涌出一股鲜血，一滴滴落在玉像之上。我抬起头问离枫：“你父君何时跟你说的？”
　　“就我来之前啊。”离枫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说。
　　原来师父游历时经过丹穴山，在此遇到了一只被邪道打伤了的花妖，名叫结衣，师父心善，便出手救上一救。之后便是才子佳人日久情深的故事了，师父悉心照顾命悬一线的结衣，当然其间两人日日独处，谁知处着处着就处出了情愫。那花妖长得好，凌渊也生的六界无二的美，本来也是桩顶好的事，但是凡事晓得事理的都约莫知道我和凌渊纠缠不清，他是动不得的。可见这花妖倒也是个不凡的主。
　　这大约就可归为一句话，凌渊在凡尘里开了朵桃花，并且现在还开得颇为不错。
　　我扯了布条包扎手指，说：“知道了。”
　　离枫摇头：“还没完呢，这恋就恋上了吧，偏偏这花妖的心被妖道吃了，命不久矣。”我低着头摸了摸自己冰冷的指尖，笑道：“凌渊怕是急坏了吧？”
　　“他说上天入地，无论做什么，即使违背天道也要救结衣，哦，结衣就是那花妖的名字。”离枫目光黯然，替我担心道：“夫君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别做傻事，你欠凌渊的早已还清，他也不知是不是天意维护你，反正你们不要再紧缠不休了，他看着心疼。姑姑，其实我看着也心疼，帝君他现在不爱你，你们早已互不相欠了。”
　　我们之间的事又岂是用一句互不相欠就能解释完了的。我欠他的，他欠我的，我伤他的，他伤我的，早已纠缠到一起，再怎么也分不开，分不清。若真能说放就放，我们又怎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我揉揉他的头发，笑道：“你们父子担心的事儿还着实不少呢。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姑姑”离枫望着我郑重地说：“我是不知道我爹为什么这么说，但若帝君来找你却也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枫儿望你三思。”
　　“我明白。”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裙子的尘土，说：“你姑姑我又不是小娃娃，你且先回去吧……叫你父君不用担心。还有，你该去历练的就去历练，该去渡劫的就去渡劫，别一天到晚四海八荒的到处乱晃，历劫可比一天到晚读书有趣多了，你得多试试。”
　　离枫激动地哇哇乱叫“难怪父君说你不爱学习，你果然不喜欢课业，还想用这种想法荼毒我那么小的孩子，姑姑，你太可耻了！”我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觉得我哥非常不仗义，竟然在后辈面前说我的黑历史。
　　但黑历史嘛，谁没有啊。知道就知道，于我也没多大伤害。就说：“我是不爱课业，但这并不影响我成长成才，对吧，可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是有道理的。”
　　离枫弱弱的说“大事上，姑姑倒是个明事理顾大局的，但一落到自己的事上姑姑就犯浑。”
　　我没说话，离枫好像看出我心中的不畅，怯怯的问：“姑姑，你要去丹穴山吗？带我去好不好？自从上次我把北海水君的小儿子的腿打断了之后，父君都已经一个月没让我出门了，我快被憋死了。”
　　“我下次带你去，这一次我先去勘察勘察地形可好。不过你父君不厚道，怎么能禁你的足，带我回来我和他好好交流交流。”
　　“我就知道姑姑你最好了，不像小姑姑一样每天都闹心天君和弟弟。太不心怀天下了。”离枫瘪瘪嘴，估计是在拂弦处没讨着啥好处。
　　好不容易把离枫弄回了东荒，我梳洗了一番，招了朵祥云赶往丹穴山。
　　或许是我太盲目自信了，竟死活不相信师父这就移情别念了，在凡间，我离开他统共也就四年，他怎么能那么快就喜欢上别人。再说一个茶花小妖长得有我好看么？我虽年岁大了些，但皮相却也是不错的，师父不会觉得我比较下饭么？
　　若是他真的爱上了别人了，我虽不与他计较，但终归是他欠我。他再不爱我，最后与我也没有那么多纠葛，这或许真的是天命。
　　丹穴山的山麓桃花似霞，灼灼桃花深处有一间桃木筑的小屋。院子里只有一个白衣女子在园中修剪一棵碧须花。我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静默的看着，想必这就是结衣了，果真长得极好，只是脸色太过苍白了些。
　　结衣似乎觉得那株碧须花修剪得十分不错，笑着盈盈起身向屋里走去，过了片刻和一人并行着满眼微笑的出来。我心中猛然一痛，并行着出来的是师父，虽早已料到，看看到时却又是另一种不能言说的伤痛。
　　结衣拉着师父的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笑着把碧须花推到师父面前，满含期待地问：“帝君，你看依依修剪得还好吗？
　　凌渊认真的看着花，片刻后温柔笑道：“依依的技艺是有进步，不过或许你修剪时更应该着眼于整株碧须，有的地方修剪得过于秀气。”姬凝颔首一笑“凝儿知道了，下次一定会注意的，帝君饿了吗，依依而这就去做饭。”
　　“你不要去，你现在身体仅有的一点生气都是用炎华玉聚集的，要是炎华玉碎裂，我该怎么救你，还是我去吧。”凌渊伸手抚摸着她的脸，语重心长的说：“依依，你要乖啊。你现在是很虚弱的。”结衣面色绯红，羞涩的点头“依依都听帝君的。”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师父会真的爱上别人。他羽化之后我虽是痛不欲生，但我知道他一直坚定不移的爱着我。我没有输给任何人，爱情的世界从未动摇过，但现在我看到自己的世界一寸寸崩塌。

　　伤心半生石

　　我站在一株桃树下望着凌渊扶着结衣进了屋，临近门又有若有所思的回望了一下我站的方向，我侧身躲在了树后。
　　哥哥以前跟我说过，若是人心痛到极致是无法流出眼泪来的，今日我才发现，颇有几分道理。
　　桃花在萦萦仙气的浸养下，开得灿烂无比，一如落霞山的杏花。
　　离枫说的没错，只要一关系到师父的事，我就会一丝尊神的形象都没有。他是对的，只要遇到凌渊，无论我活了多大的岁数，多明白事理，都是枉然。
　　我是他的难，他是我的劫。
　　“你何时来的？”身后响起师父熟悉低沉悦耳的声音。我缓缓回过身，扬起最美的微笑，说：“方才。”
　　“来此是为了何事？”
　　“师父，我来接你回家。”
　　“家”师父目光沉了沉，说：“万生宫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我不是那个人，我什么都没有。”
　　“就算你什么都没有，可是你还有我。”我拉住师父的衣袖，哀伤问道：“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我怎么会认错我最爱的人啊？”
　　“可是我爱的却不是你，永远都不会是你，我爱的是屋里的那个女子。灵儿，放手吧。”师父缓缓收回自己的衣袖，淡然开口：“你素来通透畅达，为何独独看不穿这□□，我们唯有放手方是解脱。”
　　若是之前我的心还会痛不欲生，那么现在我却是连心都没有了，越来越有一种胸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感觉，那里只有血液在静谧的流淌。我莫名的全身都在颤抖，浑身寒冷彻骨血液凝结，连当初我在无极冰渊受冰冻之刑都没有如此寒冷过。
　　“师父”我颤抖着声音问：“你可是有心？”
　　“对你，我没有心。”凌渊冷漠的看着我，俊美的容颜有我从不熟悉的冰冷漠然。他有心，为何他独独对我如此无情？那么多年，我可曾真正的对不起他，我做错了些什么，让他再不愿回首看我一眼。
　　我看了他许久，点头道：“好，既如此，那我便祝你们白首偕老，一世长安。”
　　“多谢，我们自会如此。”
　　“师父，今生今世，永远不要来找我。”
　　我笑着决然转身，嘴角流出一丝鲜血。身后落下一地殷红的桃花
　　浩劫之前，我曾穷尽一切的的想要留住师父，浩劫之后，我愿放弃一切换回师父，而他回来之后，我从未停止过努力让他爱上我。这么多年，我用尽一生去爱一个人，如果忽然间我再也不能爱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除了他，我还剩下些什么，或许，什么都不剩下了。
　　后来哥哥硬拉着我悄悄地去丹穴山看过师父几次，他们其他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结衣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身上萦绕了更多的死气。
　　我终于知道为何结衣没有了心还活了那么久，我也终于知道师父爱结衣爱到了连命都不要的地步。没有了心，妖是必死无疑的，但有一样东西可以延缓其生命的流逝。那就是甘渊的神草奢萸，只是这草有上古凶兽神魑守护，神魑是由父神所创，倾注了其大半心血，放眼六界能打过神魑的人不过十人，且不说能不能全身而退。
　　若是师傅羽化前，与神魑对战自是没问题，可是现在他的修为并未完全恢复，他就独自一人前往甘渊取奢萸，他真的是用情已经深至此地了么？
　　我不知道师父是否知道我来看过他，但自上次之后我再没在他面前现过身。哥哥许多次都说我好歹也是东荒的帝姬，也是六界尊神，但我爱的太过低声下气了。早些年，师父还爱我时，我并未觉得即使爱得如此卑微有些什么，但现在他的心既已不在我身上，我也应该有些自己的尊严，我不能继续缠着他，放过他，也算放过我自己。
　　近日春雨如油，后山香树地里的草长得太过葱茏，已经严重影响到香树苗的生长了。是以我带着满山的小妖小仙跟树苗拔拔草。将将拔了一半我面前就落下一朵祥云，我手中拿着一把杂草仰头看，是我哥拿了把折扇悠闲的出现在我面前。
　　“哥哥，脚挪一下，你踩着我的香树苗了。”我扔了手里的草，笑道。
　　我哥跳开了，在我旁边蹲了下来，打量着我说：“你这是打算从此以后在此认认真真的务农？”
　　我一愣，“这想法不错，省的我找不找事干，要不你也来帮我拔拔草？”
　　“别拔了。”哥哥哗一下打开折扇遮在头顶，忧愁道：“这日头也烈了起来，别拔了，回去吃茶歇凉的时候了，走。”说完拉着我往回走，我连忙叫折丹都遣散那些小仙小妖们回去休息。
　　回了茅屋沏了壶茶，倒了一杯给哥哥，一边问道：“哥哥，今天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过得好不好啊？”哥哥浅抿了一口，轻轻摇着扇子，衣服风流悠闲的样子。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左右也就那样了。”我吹着茶笑道。
　　“同样是妹妹，你还是姐姐，但你就不如拂弦让人省心。你我还不了解，性子执拗起来没人比得上。”
　　“那你可冤枉我了，之前还有人说我通透豁达呢。”
　　哥哥摇摇头，叹息道：“也真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天命，为何事事那么蹉跎。”
　　“你今儿来，就是为了感叹我的命的？”我给他添了茶水笑道。“你问我，我还寻思着找个人来问问呢。”
　　哥哥端起茶杯默了片刻，说：“帝君可能近来要来找你，他会要你救结衣。他虽是你的师父，但你欠他的早已还清，你切不可胡乱答应他什么，你自己性命随时有危险，所以坚决不能救那个女子。”
　　我笑了笑，“一个茶花小妖也要用我的命来换，她当真以为我那么好拿捏么。你且放心罢，我不会再乱来了。”
　　“你既然这样说，我倒也算是放心了。”哥哥放下杯子，欣然道：“这茶喝着不错，你给我两盒我拿回去喝喝。”
　　哥哥走后第三日师父便来找我了，他一直远远地站在山门口不曾进来，因着没进入我的地界，我也没理由撵他离开。只是我自己不愿见着他，就只能一直躲在木屋里不出门，幸好这些年来岁月磨砺那么久，我也算沉得住性子，硬是生生忍着没去见他。
　　我一直盘算着师父大概能坚持多少日，到第十五日早晨，我推开门伸懒腰，懒腰伸了一半才发现院中站了一个人。一袭白衣挺拔刚毅的立着，面容上染了不少晨露，看起来却没有半分狼狈，只是更加冷漠疏离清冷肃然，这是九天之上最高贵的神袛凌渊。
　　我闭上自己打了一半呵欠的嘴，拢了拢微微敞开的衣裳，踏下台阶打算找水洗脸。经过师父身边时，手臂被忽然抓住，沙哑的声音响起，：“求你帮忙救一下结衣，灵儿。”
　　我没有动，平静道：“我没有理由救她，你找错人了。”
　　“我问了天命石，他说，唯有你才可以救结衣。”师父依旧紧紧拉着我的手臂，我觉得很痛却也没挣扎，说：“天命这东西瞬息万变，说不定明天就许多人都可以救你心尖尖上的人了。你又何苦今天巴巴的来求我，你回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你要如何才愿意救她？只要你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做到。”
　　“我如何也不愿意救她，我对你再无奢求。”我使了个术抽回了自己的手，继续找水洗脸。我洗了脸，梳了头，连带着从拂弦家吃了午饭回来，师父仍旧在院子里。
　　瞧着烈日当空的模样，他也着实晒得挺可怜的。我叫折丹做了饭给他送去，虽说难吃是难吃了点，但有胜于无嘛。睡午觉之前顺便使了个术法让院中的老杏树枝叶挡在他头上。他要真晒出个三长两短，我难于向众生交代。
　　当我午觉睡醒已是日暮时分，折丹跟我说帝君还在院中站着。我一笑，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们要聚整个鞠陵于天山之力，好好招待帝君。他要弄得不对付了，我们可就全遭殃了。去天宫把青萝给我弄下来，再找几个乖巧懂事的仙子伺候着，你们万不能有一点差池。”
　　“那娘娘您呢？”
　　“我去白琼宫躲躲，待帝君走了，记得通知我。”交代完毕包袱款款的连夜偷摸回了白琼宫。
　　我在白琼宫没逍遥两天，衡洛就跟我说帝君在宫门口等着我。我错愕又茫然，他怎么知道我躲到这儿来了，折丹叛变了？
　　他要愿意等，就让他等着罢。左右也没占东荒多少地界。我告诉衡洛不用管他，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就当没有这个人。衡洛十分高兴的领了命令吩咐下去，于是白琼宫内并没有多大变化。
　　第二日拂弦的小儿子东月偷偷溜到白琼宫，我陪着那熊孩子玩耍，时间过得也算是飞快。几天后，他娘亲亲自来接人，这软软糯糯的小孩子被提回了天宫，我一下悠闲了下来。
　　算了算时日，我躲在白琼宫已经半个月了，师父天天如此等着，结衣姑娘不知可还坚持得住，可这与我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傍晚时分，我守在厨房里等着厨子给我做一道水晶虾饺的菜。才刚刚做好，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屋前的佛灵树被吹的哗哗作响。不过须臾间，天地昏暗，已是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得人身上生疼。
　　我唤来衡洛，问道：“师父他，还在外面等这么？”
　　“是的，娘娘。”衡洛看了看外面的大雨，试探的问：“要给帝君送伞去么？”
　　“不用管他，既然他愿意淋着就让他淋个痛快好了。”我端了水晶虾饺回去，走到门口又叫了衡洛：“把那几个菜也给我端来好了。”
　　看着桌上摆放的几个我平日里最爱吃的菜，现在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想到最后，找了把伞去了宫门口。
　　我撑了把伞，站在远远的地方隔着雨帘遥望着他。
　　微微的灯火中，师父一动不动的站在大雨中，坚定刚毅如一座沉稳的冰山，雨水使了他的头发衣衫，顺着他的衣裳不断往下流淌，他的脸在这暗夜中显得愈发苍白，但眼中却是如深海之底万年坚冰般的坚毅。
　　昔年那个心里眼里只有我的人，如今为了另一个女子如此卑微的求他的徒弟。这到底是他的悲哀，还是我的悲哀？
　　我以为我在意不会受伤，但现在心里还是会隐隐发痛。
　　师父，唯有你，才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赢了我。
　　我走到师父身边，将伞遮在他的头顶，雨水顿时湿了我半边身体。我仰头深深望着他的眼，问道：“师父，你真的非救她不可么？”
　　“是”师父毫不犹豫的说。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即使逆了天道伤了九州，也要救她吗？”
　　师父目光沉了沉，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不怕。”
　　“那若是用我的命去换也没有关系吗？”我紧紧地凝望这师傅的眼，不敢错过他的一点点情绪变化。师父震惊的望着我，随后目光变得黯淡别过了脸，久久没说一句话。
　　你可曾有过你最珍惜的东西一寸寸化为灰烬的痛苦，世界轰然崩塌再不复任何生机。
　　我的爱情，我的生命，我的坚持，终于都走到最后了。
　　最后，我无力地微微一笑，说：“好，我答应你，我会为你救她。”
　　“真的吗？”师父冷硬的表情终于破碎，面上淡漠，但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真的。”
　　“你真的会死么？”我竟听出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和害怕，我想我大概是老了，我定然听错了。这一世，他这样的人又怎会为我感到害怕。
　　“死不了，你放心好了。”我平静的说，收回伞一步步往回走，背对着他添了一句，“师父，等我救了结衣，我便再不欠你什么了。等那时，我们再不是师徒。”
　　我没有回头看他是什么神色，不想看亦是不敢看，我不愿师父在我心里最后留下的都是绝情的面孔。我们就这样在这个雨夜里渐行渐远，最终再也无法挽回。
　　我从未想过我的一生会两次来到苍梧之巅，第一次我是为了救我最爱的人，第二次我是为了救我最爱的人的心上人，果真是命运如棋，步步是谜。
　　结衣是妖，她是如何也承受不起我这个上神的心，至少也需得是个仙身。而我现在需要在此承受四十九道荒火天雷，拥有逆天改命的资格将结衣化为仙人。
　　还好，只有四十九道，若是再让我承受一百二十八道荒火天雷，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不会死。
　　天火像是要熬尽最后一滴骨血，天雷一道道劈下，似乎骨头早已碎成粉末，血肉将要碎成千万块般痛彻心扉痛不欲生。我明明记得上一次没有那么疼的，是了，上一次救回师傅的希望早已冲淡了所有痛苦。只有他，才会让我忘记所有痛苦。
　　当我从苍梧之巅的诛神台上浑身是血爬下来回到鞠陵于天山时，恰巧遇到了等在门口的凌渊。凌渊见我如此似乎被狠狠地吓到了，慌忙伸手抱住我，颤声问道：“你，你怎么会这样？”
　　我挣脱他的手，冷漠一笑：“为了救你心心念念的结衣啊。凌渊，你当真以为救一个必死的妖就那么容易么？”说完摇摇晃晃的倒在折丹身上。我眼角瞥到凌渊眼中满满的惊痛害怕和茫然恐惧，我心中忽然有些变态的觉得畅快。
　　凌渊，我就是要让你永远都欠我，你永远都无法偿还我。

　　花茶情清怨

　　我醒来已是几日之后，身边没有一个人，心底苦笑了一声，罢了，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快要结束了。我歇息了半日，便前往丹穴山找结衣。
　　凌渊并不在丹穴山，不知做什么去了。只剩结衣在桃林中的一方石凳上专心致志的绣着什么。我走到她面前，感觉到面前暗了许多，结衣抬起头，看到我的脸震惊了许久，半响才柔弱问道：“姑娘你是？”
　　我俯视着她，淡漠道：“我是东荒无灵。”
　　“无，无灵上神”结衣震惊地瞪大了眼，然后慌忙双膝跪了下来，结巴道：“结衣，结衣见过，见过上神。”
　　我素来不与小辈的仙妖们计较，一来自己生性懒散懒得管这些事，只要没触及我的底线，我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二来自己毕竟有这么大年岁，总与小辈们置气，半分度量也没有白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但我却半分见不得这茶花小妖，看着她我心中总是不畅快。我矮身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问道：“你可知我是来做什么的？”
　　结衣怯怯的不敢抬头，小声说：“结衣，结衣不知。”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我今日，便是来杀了你。”
　　结衣猛然抬头，惊恐地望着我，像是见着什么恐怖怪物，浑身都在颤抖“不，不，上神你不可以杀了我，帝君发现不会饶了你的。”
　　“我会怕他么？”我冷冷一笑，手中顿时出现了一个雪亮耀眼的光球。
　　结衣万分恐惧，狼狈的想要起身逃跑。口中不断重复：“你不要杀我，你不要杀我，帝君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杀了你给我报仇的。”
　　这样胆小懦弱的女子，何德何能担得起师父的爱，何德何能承受得起我的心。师父，若不是为了你，我定会现在就亲手杀了她。
　　我将光球放在结衣的额头，顿时结衣痛苦的大叫起来。四周狂风大作，桃树摇晃，无数桃花随风在我们身旁飞舞，华光四射，顿时照亮了整个丹穴山，许多花瓣缠绕着飞向遥远的苍穹。
　　结衣绝望痛苦的嘶声尖叫：“帝君，救我！帝君，救我！救我！”
　　真是没胆量的没脑子的女子，难道她感觉不出来我在替她洗骨吗，想要飞升仙人，又岂会一点苦头都不吃。
　　我蹙眉冷声道：“你在嚷嚷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风擦着我的耳边割过，下一刻，我的右肩便猛然狠狠地中了一掌，我一口血喷在了结衣惨白的脸上。我收回手中的白光，缓缓回头看着凌渊，只觉心中空荡荡的疼，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渊一张脸看到我时变得煞白，沉声问道：“我是求你救她，不是求你杀她，你在做什么？”
　　“凌渊，自你醒来，你从未真正地信过我。”我擦了嘴角的血，笑道：“原来，你真的不是他。”
　　凌渊的脸顿时又白了几分，眼中暗了暗，就像受了致命的伤。我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扔给他，说：“这是洗尘俗绝痴念的丹药，她才洗了骨强行化为仙人，身上难免少不了凡尘执念，仙心不正。这药可助她净化灵台固正本心，日日给她服用，半月后我再来帮她。”
　　说完头也没回的出了桃林。
　　回到鞠陵于天山的半月，我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耗费了好些修为为结衣洗骨，却又平白无故的中了凌渊一掌，是以这半个月我都躺在床上养伤。幸而龙族的自愈能力素来不错，花了十一二日伤便好了七七八八。
　　这半月我也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现在的凌渊说得对，他不是我一直等的那个人。我的师父，他从不忍心伤我一丝一毫，更不会为任何人对我拔刀相向。他从来都是护着我，也从来不会误会我，他永远那么信我。
　　他死在了那场浩劫中，早已化为混沌。是我的执念纠缠着他不放，如今回来了，却再也不是他。现在这个人，他不是我师父，他不是。
　　折丹劝过我放弃继续救治结衣，救回了她也不过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白颜来找我虽未明着说叫我放弃，但也隐晦的跟我说，我这样做是徒劳了，不要救那个茶花小妖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我已经答应了他，虽然他不是我师父，可是他有着和师傅一模一样的脸，就为着那一模一样的容颜，我也无法对他真正的置之不理。
　　在去丹穴山之前，我向拂弦要了他们天家的宝物聚灵珠。因为我怕到时候刚刚拿出我的心，我的灵气就溃散了，这样不仅救不了结衣，连我自己也会很快死去，而我现在还不想死。
　　朝岚和拂弦不放心我，死活要跟着我来帮我护阵，被我一番好说歹说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这白颜，说什么也要来守着我，我没奈何便由着他去了。
　　在换心之前，凌渊忽然拉住我的手，神色复杂的说：“若是你有任何危险，你必须要马上停下来，必须要！”
　　我微微扬起唇角，浅浅一笑：“若是如此，她必死无疑，你舍得吗？”
　　凌渊望着我不说话，似乎要将我看穿一样。我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摇摇头：“若是你早一点对我那么好，或许我就不那么执着的把心换个她了。”
　　“你必须要活着。”凌渊坚毅的目光紧锁着我，我恍然一愣，偏着头看他，“凌渊，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凌渊怔了一下，别过头说：“我不愿用你的命换她的命，我不要你死。”
　　我转身走到躺在床上的结衣旁边，安静的笑了笑，平淡道：“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大多时候你都要用重要的东西换取更重要的东西，难得的是不后悔。”
　　“或许将来我真的会后悔。”
　　“那便等将来再说吧。”我俯身探了探结衣的脉息，还算稳定纯厚，便唤来白颜为我护阵。
　　我们合计好当我掏出自己的心递给凌渊，他要施法安放在结衣胸膛。只是有一点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取出心脏的那一刹那，凌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白颜无暇顾及凌渊，连忙和我把聚灵珠封如胸膛，幸好封印的及时，我并未感觉到消亡般的痛处。我的一生修为凝结在一颗聚凝珠上，于我而言这颗珠子还是太过脆弱，它承载不了如此强大的神力，随时都会有破碎的可能，所以从此以后，我再不能有任何痴怨情爱，那些都会让我灰飞烟灭。
　　凌渊接过我的心，双手都在战栗，并未马上将心放进结衣的身体。他抬起头望着我，眼眶变得红红的，颤抖着唇问道：“你的心为何会这样？谁夺走了你的心？”
　　我念完封印聚灵珠的最后一道咒语，金光终于从我心口消失，我说：“那些都不重要了，快放进去吧，别白白浪费了我的心意。”
　　凌渊的手仍在抖，双目通红的怒视着我：“你一定会死的是不是？你骗我，你的心都已经这样了，若还不会死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唔，所以你不想要了？”我看着他问。他愤怒的死死瞪着我，吼道：“我从未想过拿你和她换命，你骗我就只是想要我痛苦内疚是么。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子，你连对自己都那么狠，你让别人如何爱你！”
　　我没琢磨明白他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还有他说那样的话是何意思。想了好一会儿我也没参透，就不解了“那你还救她是不救？”
　　凌渊仍旧怒视我，我觉得他可能灵魂出窍了。轻巧的接过他手里鲜红缓缓跳动的心脏放进了结衣体内，并着白颜一起施了法术让心在结衣体内复苏。看着结衣身体里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我忽然悲哀的发现我终于把我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了。凌渊，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的伤痛，可还会有一点点的心痛？
　　这个术法颇费了我和白颜一番精力，不过最后收的特别圆满，我心里终于高兴了一点。
　　当一切都做妥当时，凌渊还在灵魂出窍。这凌渊是诓我呢，搞半天到最后是我和白颜做了所有的事，他却是白白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这心思也忒深了。
　　白颜从始至终紧蹙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深沉的眼就像深海里变幻莫测的光影。他看了眼凌渊，又把头转向我，沉沉的说：“我此生再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
　　我讪讪的笑：“一般傻，一般傻，算不得第一。”
　　“你这样值得么，你可知即使你死了”他冷着眼看了一眼凌渊，继续说：“他也不会有一丝心痛。”
　　我垂下眼帘：“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样也好，至少还有一个人活着。”
　　白颜眸光一紧，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打算作何？”
　　“你作何如此紧张。”我微微一笑：“你且放心吧，我死不了，我不会那么快就死的，我还要等一个结局。”
　　白颜目光复杂的凝视了我许久，最后吐出了四个字：“情深不寿。”
　　“你不可以死！”不知何时凌渊终于回过神，咬着牙狠狠地看着我，眼里一团幽火烧的极旺，像是我若敢反驳一句就立马和我拼命似。
　　我点点头：“不会的，我一定好好活着，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会好好活着的。”
　　凌渊和白颜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瞧着结衣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便招呼了白颜：“我们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白颜说。
　　我点点头，刚要转身手腕却被紧紧抓住，凌渊黝黑的眼眸里哀恸与挣扎纠缠像瞬息万变的风云，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挑眉一笑：“你若是这般，我会错以为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凌渊，你真当以为活得久心就变成石头不会痛么？”
　　凌渊缓缓放开我的手，默了片刻，说：“谢谢你。”
　　“不客气，权当还你当年对我的养育之恩罢。”说完走出了屋子，白颜临走之前拧眉看了凌渊，说：“我也从没见过比你更无情的人，凌渊，你没有良心。原来你真的不是当年那个人。”
　　他没看凌渊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大步流星走出屋和我一起回了鞠陵于天山。

　　情深缘浅苦

　　白白得了我千年修为和一颗心的结衣身体恢复的十分不错，听来找我下棋的拂弦说，结衣恢复期间，凌渊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守在身边。嘘寒问暖搓手添衣好不甜蜜。只是可怜了我这个失了修为又失了心的前人，回来整整一个月了却连半句问候都没得到。
　　拂弦落了子无限惋惜的感叹：“虽说我出生时帝君已经死了，但我看神界史书上记载帝君是个极受人敬仰尊崇的尊神。撇开我是你妹妹不说，坦白的讲，这一世帝君这真真是个不讨喜的本性。”
　　我捡起吃了的两颗白子，笑道：“这事你就不懂了，他们不来问候一声也是有道理的。对结衣来说是凌渊巴巴的来求我救她的，她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要我救她，我琢磨着可能凌渊根本就没让她知道是我救了她，即是如此要欠人情也是凌渊欠，是以她用不着来问候我。再说凌渊，就只说当年他对我的恩情就足以把这些抵消的干干净净，说不定我还欠他一分两厘呢，况且他说今后无论我要做什么，他都为我做到。我得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承诺，又岂能再要他和我藕断丝连，这样多不好。”
　　“姐啊，我替你不值。你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才会得到自己的幸福。”
　　我认真的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想知道，这样至少我知道我还有得到幸福的可能。”
　　拂弦紧握着手中棋子，看着我的眼眶有些红红的，她吸了一口气，努力灿烂的微笑道：“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真的。”
　　我拍拍她的手，宽慰道：“我知道，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情这回事最是强求不得，他不在你眼里，便不会在心里，不在心里又岂会生情。姐姐，你忘了他吧，一定会有另一个人愿意不顾一切的来爱你的，你应该要幸福的。”
　　“来不及了，灵儿。我没有心，现在对我来说，没有所谓的快乐也没有所谓的忧伤，就这样也很好，何必再去荼毒人家年轻的小神仙。”
　　拂弦见没奈何了劝不动我，叹息了一声专心陪我下棋。棋局里的硝烟落下帷幕，我刚刚想开口留下拂弦用过晚饭在走，折丹就来禀报说朝岚来接人了。
　　我朝着拂弦打趣一笑：“这才离开两日朝岚就迫不及待的亲自来接，弦儿，你究竟给朝岚喝了什么迷魂汤？”
　　拂弦嘟哝着嘴，没好气的说：“哪是我给他喝了迷魂汤？我把青萝带回来了他吃不到好的饭菜，分明是奔着青萝来的。”
　　天宫又怎会连一个厨艺比青萝好的都没有，朝岚不过是寻着个冠冕堂皇的接口好来接人罢了，也只有拂弦难得糊涂弄不清楚，也罢，这是他们之前的情趣我就不多说什么，挥挥手说：“你快走吧，他要多呆一段时间我这屋子周围的花花草草会冻死很多的。”
　　拂弦思考了片刻说：“他冻死了的话，我再给你补栽上可好？”
　　我笑了笑：“我不与他置气，所以你快走吧。”
　　拂弦狐疑的看了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要她补栽，没瞧出个囫囵就悻悻的走了。
　　当晚月色清华明亮，洒下满地白霜，我喝了两壶酒之后觉得我好久没风雅一会了，是该风雅风雅的了。抱了把七弦琴爬上屋顶，坐在茅屋顶上随意的抚琴，我琴弹得不错倒也没引起满山鸡飞狗跳。
　　当我感情充沛的弹完整支曲子，打算爬下去洗洗睡觉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冷低沉的声音：“你都这么不懂照顾自己么？”
　　忽然的一声响吓得我心头一抖，脚下没站稳顿时圆润的从房顶滚了下去。往下落的时候我想起早上摆在地上晒得两簸箕干花还没收，我这落下去怕是两簸箕干花就遭殃了。
　　我倒是没有猛地砸向地面，而是慢慢落到地上，凌渊抱住了我缓缓下落，不过地上的干花花瓣依然像柳絮般飞了起来，粘在了我的眼睛鼻子还有头发上，痒痒的弄得我直想打喷嚏。
　　我想动手拂去满身的花瓣，结果才发现凌渊将我抱得紧紧的，他压在我身上，我自己根本动不了。我抬眼望向凌渊的眼，才发现他深深地看着我。黝黑的眼眸如同墨玉宝石，在月华下熠熠生辉，我被那双眼迷得痴了，只是深深地沉沦其中。
　　凌渊一直覆在我身上，我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忙移开目光，说：“你压着我了，起来一下可好。”
　　凌渊一愣，但却没有起来。而是轻手拿去我鼻尖上的花瓣，说：“为何这么不小心？”
　　他灼热的气息不断拂向在我的脸面，一种暧昧□□在黑夜中晕染，我顿时整张脸连着耳根子都变得滚烫。慌忙一把推开他，解释道：“不是你吓我的么？”
　　凌渊怔了一下，沉下眼说：“那么久了一点没变，还是如此粗枝大叶让人担忧。”
　　我浑身一僵，许久之后才说：“我受不起你的担忧，谢谢你救我。夜深了，请回罢。”
　　“你想要什么。”凌渊沉寂的看着我，坚毅的说：“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拿到。这是我欠你的。”
　　我偏着头看着他，狐疑道：“你可以得到的东西我都可以得到，这算哪门子偿还？”
　　不想凌渊竟忽然微微笑了，他很难得在我面前露出笑容。他说：“我等你在找我，要回你的报酬。”
　　我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说：“也行，说来左右我也不吃亏。”然后我看到凌渊眼底的笑容温柔了几分。
　　“那我先回去了。”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道：“灵儿，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点头，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踏着月辉里去了。
　　我在鞠陵于天山住了半年，中间没怎么出过山，主要是我也怕受什么刺激，胸膛里的那颗珠子经不起我的大起大落忽然间碎了个干净。中间去过一次寿华之野，隔着封印两端和遥忶闲聊了两句。
　　那日遥忶邪魅惑人的声音从封印中传出来，他说：“灵儿，数月不见你竟如此不济到把自己的心都弄丢了吗？”
　　“是啊。”我遥遥的对他大声说：“越来越不济了，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
　　“你不是说你活得很欢喜快乐吗？为何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明明该是很讽刺的话，我却听出了他隐隐的痛心。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幸福，我尽力了，最后成这样也怨不得谁。”
　　接下来是很漫长的一段沉默，我以为遥忶再不会说话的时候，他低沉悦耳的说：“我不能伴你永生，但我愿意同你幻灭。我等着你来找我。”
　　“好”
　　莫名的我的眼角流出泪来，竟是止不住的流淌而下。我和其不幸，我爱的，伤别离，爱我的，求不得，我又何其幸运，总还有一个人守护着我的生死，这一生所留遗憾也没太多。
　　“不要哭。”遥忶低笑道：“无论你如何抉择，我都陪伴着你。”
　　“如此善良的你，实在不该被囚禁于此。”我拭去眼角的泪，说：“要不我放你出来罢？”
　　“不，灵儿。我怕我会忍不住去伤害那个你爱的却伤了你的人，我不要你恨我，我在这里很好。”
　　“是我对不住你。”
　　遥忶说：“那些都不重要了，你回去罢，要不然我怕我会拼了命从这里逃出去的。”
　　若是遥忶真的出来，六界估计都惊恐慌乱成一片，我却一点也不怕，遥忶就是末儿，而末儿当初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本就如此了解他。也罢，他不愿让我难做，我何不遂了他的心愿让他不那么担心。
　　我从寿华之野回来，折丹便递上一张帖子，我好奇的问：“谁送的？”
　　“丹穴山，凌渊帝君。”折丹犹豫了半响说，我愕然的接过帖子，帖子正面印着两个苍劲有力雄浑大气的两个大字：喜帖。
　　我心中一颤，一股凉意从心底袭来，我缓缓翻开帖子，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看到最后心中只觉一种绝望的疼痛像要破胸而出。许久之后我才将帖子递给折丹，吩咐道：“凌渊可又说什么？”
　　“帝君只说，希望娘娘赏脸去喝杯喜酒。”折丹知无不言。
　　原来他们已经快要成亲了……
　　我会甘心么？我愿意死心了吗？我要不要再等等，可是我还能等来什么？他们都在一起了，终于又只剩我一个人。事到如今，我已经在没有任何办法了，我到底应该如何才能改变着一切？也或许我再也什么都不能改变。
　　丹穴山被凌渊是了法，山麓桃花终年常开不败，灼灼桃花仿佛变天边最美丽的红霞。我第四次踏进这个桃花林，每进来一次我便觉得自己死过了一次，我不喜欢这里胜过任何地方。
　　我找到凌渊，开门见山问道：“你曾说过，无论我要做什么，你总会为我做到，现在这话还算数么？”
　　凌渊怔忪了片刻，点头说：“自然算数。”
　　“在万生宫，陪我十日。十日之后你我之间再无关联。”
　　凌渊深邃的眸子仿佛夜色下幽深的森林，夜空所有的黑色都被吸入他黝黑的眼眸，目光深沉复杂地看着我许久，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一字一顿道：“我答应你。”
　　“明日我等你。”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狼狈的转身落荒而逃。

　　天涯无归路

　　当初我和凌渊都离开万生宫时，棘栗没少伤心过。我安慰他若他真是师父，无论在哪儿他都能心系六界恩泽苍生，皮囊不过是魂魄寄居的地方，只要他活得好身在哪儿又有多大关系，我们实在不该纠结他要离开这儿前往那儿这种问题，指不定他那天想起了一切，就颠颠的回来了。
　　棘栗渐渐地想通了些，虽没有整日愁苦的以泪洗面，但还是将万生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以当他看到我和凌渊一起踏进万生宫宫门时，那震撼与惊喜只让人错觉快要成亲的人是他。
　　万生宫的杏树是棵万年老杏树，八千年前历了劫修得仙身，坐化成一个眉目精致清秀俊朗的少年模样，取名时杏。当年我在万生宫的时候，没少爬上树去摘杏儿吃，不仅我吃，还用这杏子贿赂了我的一众狐朋狗友，所以他的恩情我都记着。在他飞升历劫时我也给了他不少丹药，渡了两百年修为给他，他安然度过劫数，对我便越发尊敬敬仰，见了面总拱手做个揖唤声“娘娘”。
　　我私心的认为他是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对他很是喜欢。
　　时杏将一篮杏子递给我，神色犹豫欲言又止，我接过篮子，看了看杏子，果真是个个饱满多汁皮嫩肉甜，我很满意，边问道：“你可是有话跟我说？”
　　“小仙本不该打探娘娘的私事，只是还是免不了担心。”时杏好看的剑眉紧蹙“娘娘今后可有什么打算？还会常来万生宫么？”
　　我默了一下，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也不必操心这些事。唔，我算了算你飞升上仙的劫数就快来了，可有要我帮忙的。”
　　“不用不用。”时杏忙摆摆手，说：“当年承了娘娘如此大的恩情尚且无以为报，此番怎敢再劳娘娘烦心。小仙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应无大碍。”
　　我点点头：“如此便好，那我走了。”
　　我将杏子一个个洗净，高兴的提着一篮子杏儿去找凌渊，找了半天在湖心的白檀木六角凉亭中找到他。他失神靠在凉亭柱子上望着天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并着自己刚沏的一壶茶和从厨房里端的两碟子点心将杏子放在石桌上，矮身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自你醒来之后都没有尝过万生宫杏儿的味道，当年你说整个六界都没有比这里更好的杏子，后来我尝过许多地方不同种类的杏子，果真如你所说，都远比不上这里的。今早我找时杏要了一篮来，你要不要尝尝？”
　　凌渊自我对面的石凳坐下，看了眼杏子却没有动。我疑惑道：“你不会要我给你削皮吧？”
　　“不用”凌渊眉尖有一丝笑意，拿了个杏子打量起来，说：“万生宫仙泽浑厚，养出的杏子自是万分讨喜。”
　　我到了一杯茶给他，自己又到了一杯，浅抿了一口：“时间过得真快，连万生宫的杏树都已经飞升为仙了，我记得当年我刚来万生宫的时候，他还是棵还无意识的树呢。你知道么？时杏长得，唔，着实有些好看。不过你放心，他远不如你好看。”
　　凌渊嘴角抽了抽，茶杯氤氲起的袅袅热气似乎让他有一丝脸红。“皮相之事纠结不得，法相皆是虚像罢了。”
　　说的有理，跟我一直想的差不了多少，但话头不能就这么断了啊，我想了想又说：“虽是虚像，不过若是长得好看着自然也更为赏心悦目呀。你还没有见过我妹妹拂弦吧，那才真真是个妙人。”
　　“我见过”凌渊平淡的说，我却一愣，愕然道：“你何时见过？”
　　“她来找过我，和朝岚一起。”凌渊依旧语气平平，但眼中却划过一丝黯然。我心中一抽，怔怔的看着他，好半响才问道：“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告诉我”凌渊目光沉了沉“让我不要毁了你。”
　　我错愕的想，这话何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三七二十一，就放过了对他说：“他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们一向爱瞎□□的心。”
　　凌渊看着我，没点头也没答话，像是要把我看穿一般。我端着茶杯呵呵干笑了两声装着喝茶。去找凌渊定是拂弦的主意，朝岚怕是被拂弦缠的没奈何了，才答应随同前往，他们这是给凌渊来了个劝道？
　　“对了，你还没有真正的听过我弹琴吧？他们都说我弹琴很好的，之前我一直想弹给你听的，我现在弹给你听好不好？”
　　凌渊点点头，终于没有再看穿一切的凝望着我。
　　现在也不是讲究抚琴之前焚香沐浴清心忘俗的时候，我素来生活过的粗，大都是情之所起便翩然抚琴，不做那么多花架子。是以幻出一把七弦琴搁在石桌上，调好了音便抚了起来。
　　待我洋洋洒洒畅快淋漓弹完之后，笑盈盈的看着凌渊：“我弹得如何？”
　　凌渊没有看我，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说：“谁若能得你琴音相伴一生，怕是死也瞑目了。”
　　我几乎脱口而出我愿用琴音来伴你一生，你可愿回到我的身边，但话在嘴边打了个圈又吞咽回肚子里。我收了琴笑道：“你谬赞了，你这样说以后我定不会再努力提升，你的罪过可就大了。本来我一直信奉的是活到老学到老呢？”
　　“你的琴音再找不出能出其右的。”他顿了顿，“只是怕没几个人承得起你那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感情波折，他们都不配你为他们抚琴。”
　　是的，谁都不配，我的琴只为一人弹。当年师父在时，我的琴总弹得欠缺些什么，是真真的不好，师父说那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贪嗔痴恋生死劫难。这些年我一直在练习，我希望在他回来时我能够弹出最好听的曲子给他听，告诉他这些年我所有的悲欢离合，我对他的爱与思念。现在我的琴终于弹得很好听了，可是他再也不用我为他抚琴，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不在的时间里发生的故事。
　　我的眼睛有些涩涩的，我揉了揉眼，说：“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你呢？”
　　“我再坐坐，吃得多了消消食。”
　　凌渊看了看我，嘴开阖着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最后只吐出一句“更深露重，你也早些回去罢。”
　　我说：“好”
　　凌渊转身离去，走了两步我急忙拉住他的手，将篮子递到他手里“你都没有吃，尝尝吧，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接过篮子举步离开。我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中钝钝的痛，还有紧紧笼罩着我的怅然若失，他明明在我身边，我却一丝也感觉不到温暖与安全，这是为何？
　　接下来几日凌渊跟我一起下棋种花制香等等，偶尔做两道小菜和我浅酌几杯，陪我陪的十分尽心。我们都刻意不去提起他的往事以及他的婚事，我们就像成亲多年的夫妻一般平静安宁的度日，一如当年我和师父相依相伴的日子。这就像偷来的幸福，我想要把每一刻都拉长来度过，我多么希望时间停止，只有我知道每晚我都会害怕心痛的睡不着，我不敢睡去，这样我就不会害怕美梦醒来的绝望与痛苦。
　　今日师父书房外的梨花开得格外的好，我本陪着师父看书的，他看一本深涩难坳的佛经，而我在看一本戏本子。但看着看着思绪就飘到很远的地方了，待我回过神来，头发衣衫上都落了许多梨花瓣。在窗边的软榻上躺了许久身子有些僵硬，刚想动一动手脚，凌渊却轻声道：“先别动，还有两笔就画完了。”
　　我立马停住了自己有些麻了的手维持原样，心中疑惑他在做什么。过了片刻凌渊开口：“画好了，你快活动活动，别身体僵麻了。”
　　我动了动胳膊腿，信步走到书桌前看他的劳动成果。看了一眼，我便浑身僵住，就像一桶冰水从头淋下来，浑身冷的发疼。
　　画中女子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一书卷，微微抬头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墨色的发丝和青色的衣衫上落了雪白的花瓣，画上女子相貌长的极好。这都不是震撼我的事。
　　真正让我惊痛的是，画中女子的额间竟有似血一般鲜红的凤尾兰花钿，殷红精致的凤尾兰给女子倾城绝世的容色平添了几分妩媚惑人。
　　我活了大把年纪，却从未自己在自己额间画过花钿，更别说是凤尾兰的花钿。我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为何要画这花钿？”
　　凌渊凝眉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应该有的，待我回神时，这花钿已是在你额间了。这样不好看么？”
　　曾经也有一个人，在为我画丹青时会在我的额间画上凤尾兰的花钿，他说总觉得我本该如此，这样更衬得上我的好相貌。他甚至曾亲手为我画过那殷红惑人的花朵，那些往事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凌渊说他不是我师父，可这些事他却潜意识里记得，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以前的习惯，这又是为什么？
　　有人相信现在，有人相信未来，有人相信幻境，有人相信现实。而你，你究竟相信的是什么，亦或是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相信？凌渊，你沉溺于自己编织的世界，你固执地认为你和我从前无任何关系，可是你明明知道即使你不愿相信，有些事在那儿便始终在那儿，无论你信不信，不曾磨灭，不曾消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掌心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平静道：“凌渊，够了，你欠我的都已经还尽了，我不要你再陪我了，你回去吧。”
　　凌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脸上瞬间变得血色全无，过了片刻才恢复如初，“还有四日才满十日，十日后我再离开罢。”
　　我突然愤怒的冲他大吼：“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我离你远一点么！我现在遂了你的心愿放你走，你为什么不赶紧离开！”
　　凌渊拧紧了眉头，双手抓住我的胳膊，脸上满是担忧问道：“你怎么了？”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疯狂的冷笑道：“我怎样都不用你管，我再不需要你的假惺惺，你马上给我走！”
　　“你究竟怎么了？！”凌渊眼里的担忧像是要流淌出来，他紧紧抱住我，试图让我冷静下来。我不断挣扎，带着哭腔说：“你们总是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在不喜欢你们！你们为什么对我那么狠心，那么残忍，你们有心吗？”
　　敌不过他的力气，我乱动的双手紧紧被他箍在怀里，我没了法子，最后无力的垂下了双手随他去了。
　　“凌渊，我累了。”我靠在他怀里，疲惫的说：“我再没有力气来爱你了，我放过你，你自由了。”
　　凌渊身子一震，抱着我的手有一瞬间勒得我生疼。我出了他的怀抱，忍住心中的痛苦平静的说：“以后，你仍是高高在上的尊神帝君，我是东荒的无灵上神，你我之间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半点瓜葛。”
　　凌渊眼里的光芒像是一刹那尽数熄灭，所有的黯然汹涌进他黑色的瞳眸，他毫无血色的唇颤抖，“为何？”
　　“我说了，我已经累了，我再不愿与你有任何纠缠，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我执着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放手了。”说完我的衣袖擦过他的身体，头也不回往外走，临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说：“你的喜帖即是已送到我鞠陵于天山，到时我如你所愿前去道喜。”

　　命劫菩提花

　　晚上我找了白颜去凡间喝酒，凡间好不繁荣热闹，夜晚灯火通明，酒肆小贩热闹喧天，倒是个消遣的好地方。这是自从神魔大战之后我第一次来凡间，这里的繁荣富丽比起千万年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和白颜进了酒楼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两壶酒和几个小菜便喝了起来。白颜夹了个水晶虾饺在我盘子里，说：“我听闻你把帝君弄到了万生宫要他陪你十天，按理说十天还没有完，你怎地有时间来找我喝酒？”
　　“我觉得烦了便叫他回去了。”我喝了一口酒，这酒不如天宫的温润醇厚，一股辛辣的直冲口鼻，虽是味道不济，但喝着颇有一番意思，让人感觉还鲜活的活着，我很是喜欢。
　　“哦～”白颜狐疑地看着我，问：“你舍得？”
　　“以前不舍得，现在我舍得了。”我又喝了一口酒，心中畅快了许多，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幽幽道：“你说这些凡人一生短短不过数十载，他们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轮回转世，这样死了有重生，重生又死了有意思么？”
　　白颜明显一愣，思考了片刻之后说：“他们要不这样一次次的轮回，对得起司命辛辛苦苦给他们写的命格吗，要不这样司命可就失业了。”
　　我扑哧一笑“说的甚是。”顿了顿又问：“你说，凡人的命由司命谱写，那我们这些神仙的命格又是谁写的？会不会其实还有一个世界，他们才是六界真正的谱写者？”
　　白颜默了一下，说：“唔，有可能，不过可能已经灭绝了罢，极盛而衰，太过极致的东西一般都容易幻灭。就像神族一样太过强大，总有一天也会彻底消失。”
　　接下来我们两都沉默，一杯接一杯专心的喝酒，一壶酒喝完时，白颜止住我倒酒的动作，说：“别喝了，跟我说说吧，你和帝君究竟怎么了？”
　　我轻轻一笑，换了另一个酒壶倒酒，边到边说：“其实有时候真觉得做神还不如做人，人若是今生过的太苦太不顺遂，下一世大可重新来过，只要努力还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我们的时间虽说是漫长，却只有一世，一步错了，便一生都错了，到最后只能生生错过。我们的一生永远只有一个结局，非喜即悲无一幸免。”
　　“或许你试着放开，看透这世间万物不过眼前幻影浮世虚像，你便不会活的那么辛苦那么难过。”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浅笑道：“人生有所得，有所不得。所有生灵都是如此，我此生毫无保留真正的爱过恨过，倒也没多少遗憾。倘若人真正从一开始就看空一切，不去一一经历，这样的人生的失去多少精彩乐趣，若是白活那么久，也是值不得呢。”
　　白颜摇头叹息，“你总有理由为自己的痛苦找一个坦荡的理由，让别人不那么疼惜可怜你。你呀，其他的都好，就是对帝君执念太深。”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你别唉声叹气的了，不是来陪我喝酒的吗？”我给白颜倒了一杯酒，自己再倒一杯，说：“说起来我那里还有好些酒，当初我酿的杏花酿，算起来埋在后山的杏花林里已经三百多年了，等哪天你来我们一起挖出来尝尝？”
　　“如此便是求之不得了。”说道杏花酿，白颜两只眼睛顿时闪闪发光，就跟狐狸见了鸡一般无二。
　　我们两喝了两三个时辰，街道上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留下长街两旁依旧亮着的一盏盏华灯。在店家打烊之前，我们两出了酒楼。喝了半天的酒，丝毫不见喝醉，这也是我们意料中的事。我拍拍白颜的肩膀，说：“你回去吧，我再溜达溜达，我好久都没来过凡间了，想到处看看。”
　　白颜收了折扇，认真的打量了我半响，想看出我是不是有点喝醉。但除了有点酒气，不见一丝醉态，便嘱咐了一句“那你小心些。”后踏云离去
　　我一个人沿着长街走着，灯火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忽然间生出一种孤独之感。
　　第二日我去了凌州城，在城中溜达了半日，就腾了一盏茶的时间的云去往万年前回生屿。我将茫茫的江面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岛屿。我凌空俯视波涛翻涌的茫茫江面，心中某个地方残存的一些东西彻底分崩离析。
　　原来千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凡间山崩地裂地转山移，那个小小的岛屿早已沉入了江底，现在再没留下半点痕迹。
　　这便是宿命，我们命该如此，那些以往就彻底消散了。那些回忆，那些梦境都结束了，纵使我们修为了得，也改变不了半分。
　　我终于明白了，这，便是宿命。
　　后来，我去天宫找了朝岚，交代他一些事，又被拂弦拉着闲话家常了几日，顺便把一些话告诉了拂弦，这样对她我也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这样兜兜转转半月就过去了
　　回了东荒去等哥哥，哥哥去找嫂嫂不知去了哪儿，听衡洛说哥哥已经出门两个月了，我觉得他们快回来了就继续待在白琼宫等他。果然在凌渊成亲的前两天，哥哥和嫂嫂一起情意绵绵说说笑笑的回来了，我等了他那么久，当晚就拉着他彻夜长谈了一番，快乐的不快乐的都一股脑的想他倾诉了一遍。
　　哥哥以前游手好闲玩世不恭，整天没个正型，成亲了之后着实变得稳重成熟了许多，所以许多事我才会选择跟他说而不是和拂弦说。我这个哥哥这么多年对我这个妹妹也算是尽心了，事事对我拂照，我很感激他。
　　天边泛着鱼肚白的时候我才放哥哥去睡觉，而我自己爬上云头慢吞吞的回了鞠陵于天山。远远地就看到折丹等在木屋前，我下了祥云折丹迎上来做了一揖唤道“娘娘”
　　我说：“折丹你不睡觉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折丹眉尖一跳，说：“娘娘，天已经大亮了。”
　　“哦”我恍然大悟：“是我没睡觉不是你没睡觉，我搞晕了。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娘娘，明日便是凌渊帝君成亲之日。我在想，我们要送些什么贺礼？”
　　贺礼？这个我委实没有想过，试探道：“这个可以不送吗？”
　　折丹眉尖再一跳，答道：“按照礼数咱们是得送点什么，但不送的话也没谁敢说什么。”
　　若是什么都不送还不许别人说，那不成了土霸王了啊。那还是送点什么好了，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想好送什么。就说：“你先回去吧，先容我想想。”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好送凌渊他们什么好。实诚的说，他们什么都不缺，也不差我这一星半点。最后想得我口渴的厉害，索性起来泡了壶茶来喝。喝完了茶也没想出来，打算先去睡觉明日再想。实在不行就叫折丹看看我们于天山有没有什么比较拿的出手的特产，要不就给他们捎点特产好了。
　　隔天艳阳高照，天上烟霞祥云堆砌如山，百鸟齐鸣四海升平，比当年朝岚拂弦成婚逊色不了几分，委实是个嫁娶成亲的好日子。想来四海八荒已经好几万年没遇上什么大好事了，是以现在无论大小仙家都齐齐前往丹穴山讨凌渊一杯喜酒喝。
　　我对着菱花镜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十分满意的觉得没什么会唐突人的地方。万万年来我从未为自己画过妆容，当年师父师父在时，也只是为我画了额间的花钿。今日凌渊成亲，我觉得我不能出现得太过灰头土脸，我与凌渊有一段往事，若是我表现的太过凄惨，众仙家明里虽不敢说他什么，但回过头去少不得要说几句他的是非，而我不愿凌渊因为我有什么困扰。是以我难得的叫了随侍的仙娥给我画了个妆，额间也画了一朵鲜红的凤尾兰花钿，我本来想擦去的，但思来想去也觉得没这个必要。再来其他妆容都画得比较淡，穿的又是一身素白的衣裙，想来应该是抢不了新娘子的风头。
　　折丹今日花费两一个时辰都没有想出来于天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没法了我只能将我刚刚烧制好的一套茶具包好，携了折丹去往丹穴山道喜。
　　此时丹穴山山顶已经有一座巨大的宫殿，上空祥云滚滚霞光万丈，百鸟绕着山峰盘旋飞舞，十只凤凰鸣唱祈福。我到达丹穴山时，时日已经有些晚了，众仙家都到达落了坐三三两两的攀谈着好不热闹，等着新人对着东荒大泽行跪拜之力了。
　　刚进门恰巧遇见白颜，我忙将贺礼交给他，叫他代为转交给凌渊。白颜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倒是十分爽快的帮我拿了进去。白颜走了我才发现，大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一脸震撼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然后眼神一转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顷刻间，大殿之上掀起一阵缠绵的眼风。
　　我想了一下忽然悟了，估计大伙儿都知道我与凌渊有一点风流往事，觉得如今决裂定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仇杀相向，却万万没想到我竟然言笑晏晏的来参加凌渊的婚礼，这摆明了是来砸场子呀。他们非常惊讶和震撼，本着天下八卦独八八不如众八八的思想，想要看看我和凌渊以及他的小心肝如何决斗这场旷世好戏。
　　我非常理解他们，我年轻的时候也委实没少看过别人的好戏，不过那些被我看了好戏的神仙大多都已经死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如今轮到他们来看我的好戏了。不过也没关系，神界和仙界近来没发生什么事探讨咀嚼，他们少了许多乐趣，现在难得有件事能刺激刺激他们平静如水的心脏，也是件好事。
　　想到此，我更加理解他们了，便对着他们大大方方微微一笑，在我的位置落了坐。不知为何，我周围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我纳闷了，我难得画回妆，对他们笑了笑，还把他们给吓着了？我这在世人心中形象是有多糟呀？
　　折丹贴心的在我耳边提点：“娘娘，你不要对他们微笑，你把他们吓着了。”
　　我琢磨不透的问道：“难道我几万年不出山，如今这世道审美风格变了，我这样的算是长得吓人的？”想了想又感觉疑惑：“可是我瞧着结衣那小丫头片子也是黛眉大眼瓜子脸，我顶多比她瘦了些，其他也没差到哪儿去呢。”
　　折丹扶额，似乎一瞬间失语，然后说：“娘娘，他们是惊羡，惊羡。”
　　如此说来我心里受用了许多，和折丹没说两句话白颜就回来了，在我身边坐下来，说：“没想到你还真的来了？”
　　“必须来。”我扬眉一笑，摇晃着银盏里的琼浆玉露，“我活那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他既然喜帖都送到我小木屋了，我又怎能拂了他的面子辜负他的心意。我还送了他们一套茶具，祝愿他们一辈子和和美美。”
　　白颜似笑非笑：“你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当真以为我听不出来么？也罢，有些爱要用一生来忘记，恨，一样会模糊时间。此后你还有我这个兄弟，放心，我一定对你不离不弃！”
　　我抿唇微笑，“那你可得记清今日的话，你要是忘了，你可就再没有酒友了。对了，我那还有一颗小船大的五芳夜明珠还有几套茶具，你要么？我改日叫人给你送来。”
　　白颜了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摇着折扇重复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摇了一会儿又忽然蹙紧眉头，目不转睛的地看着我，“我听说最近你找了与你亲近的所有人，你要做什么？”
　　我手中酒盏一晃，撒了几滴在衣服上。我不以为然的笑道：“我只是很久没去看他们了，我去瞧瞧不好么？你说过我不能将我自己囚禁毁了我自己，我去找他们不是正好。”
　　“真是这样？”白颜有些不信的看着我，我笑着一再保证他才放下心来。想起什么了一半瞪着我没好气的说：“你别对着我笑，还有你今天不仗义。”
　　我怔住“那是为何？”
　　“今天凌渊帝君成亲，结果你却比人家新娘子好看不知多少，你说你不是给人家新娘子添堵么？”
　　我：“……不会吧……”
　　白颜哼了一声，让我看大家观看我的眼神，我多多少少信了些。可是爱情无关你有什么或者你是什么样子，重要的是他爱你什么喜欢你什么样子。他若不喜欢，即使你再好看也是枉然。
　　我和白颜闲下来的空隙，司仪仙官拖着长长的声音高声宣布吉时到，气势长虹的声音穿过重重宫宇层层锦霞响便四海八荒。
　　身着喜服的凌渊携着同样身着红装的结衣一步步自殿外拾阶而上，从烟霞如锦的地方远远走来。

　　一枕千情绝

　　我从未看到过凌渊穿除了白色以外的其他衣服，没想到他穿起红色的喜服却是如此好看。以往他都是隐居三十六天不沾红尘清冷傲然孤高绝世供六界在画像里瞻仰的远古尊神，现在他终于多了一丝人情味。
　　他们从大殿中缓缓走过，经过我面前时凌渊停顿了一瞬，一眨眼又恢复如初，我觉得那是我的错觉，凌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神色如常的走到朝岚面前。朝岚为他们主持的婚礼，为此拂弦不高兴了两天。
　　神族婚礼与凡间有些不同，拜的时候只拜两拜，不拜天地，因为神已经驾驭在天地之上了，所以就一拜父神母神，二拜夫妻交拜。我看着他们行了大礼，心里竟没有感觉到疼，我觉得这是没有道理的，除却不知哪儿传来的有什么东西碎裂清泠悦耳的声音，我竟然没有半点异象。我猜测可能我真的悟了。
　　朝岚的一声夫妻交拜唤回了我的神识，我看到流光璀璨的殿堂中央凌渊与盖着盖头的结衣都微微笑着俯身缓缓一拜。他们的笑容真是如此好看，这是我见过最美丽而伤感的画面之一，他们应该要幸福，最后我也微微的笑了。不知为何那碎裂声却愈发清澈连续，像是有什么接连不断粉碎的声音，其他一切都很美好。
　　礼成之后，他们两手相携离去，他们的前面烟霞似锦流光千里，这是他们的未来。我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云霞中的身影，胸膛里似乎有什么被一点一点掏空，感觉不到痛，只觉得麻木和生命流失的无力感。
　　我收回眼，刚要张口，却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血洒落在我的白衣裳上就像一朵朵寒梅。我惊诧的捂住嘴，白颜眉头紧皱，忙度了些灵力给我，想要骂我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朝岚拂弦并着折丹看到我身上的血，顿时脸变得煞白。而其他众仙嘴张的老大，惊恐的眼珠都想要飞出来。
　　我终于知道碎裂的是什么了，是我胸膛里那颗吊命用的聚灵珠，如今聚灵珠果真不负众望的碎了个干干净净。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我起身跌跌撞撞的匆匆走出大殿，其间撞翻了不少的酒盏果盘，噼里啪啦的在我身后响了一地。
　　我身上的仙气仿佛万年前一般，汹涌的溃散，像茫茫白雾弥散开来，所过之处花开成海，所行之处步步生花。身后响起几人此起彼伏的急切焦虑呼唤声，而我在他们的呼唤声中跑得越来越快。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还欠着一个人的恩情，曾经承诺过我一定会偿还他的，我不能对他食言。我这一生最对不住地人或许就是他了，我不愿我到死都欠着他半生情债，我该遂了他的心愿的，我应该死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我慌忙招来一朵祥云，爬上云朵毫不犹豫赶往寿华之野。身后绵延千里花开似锦，那些仙气弥漫过的群山百废抽新，一瞬间绿野葱茏，山川河流愈发平和宁静。想来我最终会如父神和上一任天君一样，最后会满身修为散尽，身体化为混沌，滋养这万千繁华世。
　　父君娘亲从来没要我忧心过，拂弦有朝岚守护着，我很放心。哥哥如今已是稳妥成熟，向来用不着我操心。师父如今有也结衣陪伴，从今以后有人守着他的喜怒哀乐，他再也不会孤独，这样很好。只是可怜白颜从今以后没了我这个巴心巴肝的好兄弟兼酒友，也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切都会好的。
　　想了一圈下来，我发现委实没有什么值得我牵挂放不下的，我松了一口气，如此我死也算是瞑目了。
　　脚下的祥云被我的鲜血染得通红，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鲜红的云朵，像一朵巨大的红色花朵，死亡一般妖冶魅惑煞是好看。出了丹穴山的时候我隐藏了自己身上的气息，若是他们知道我要去寿华之野，定会阻止我的。所以到现在他们才都没有找到我，只是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只得庆幸的是我到达寿华之野，他们也没有追上来。寿华之野上遥忶的封印已经破除了，整个旷野之上的树木已经尽数死亡，光秃秃漆黑的枝桠料峭的划破长空。唯一开满遍野的的只有生活在魔界血红的熵妖花，那些鲜红照亮了遍野苍穹。这些花儿即将见证一个尊神一个魔灵的死亡，它该是红得如此喷薄灿烂磅礴隆重。
　　遥忶远远的坐在唯一一棵活着的梨树下，梨花雪白瓣瓣飘落缱绻着飞入苍穹，他安安静静的弹着一把七弦琴，琴音化作黑色轻盈美丽的蝴蝶，在空中蹁跹起舞。微风拂过他的面容，披散开来的发丝轻轻飘起，露出他苍白绝美的容颜。
　　那么多沧海桑田都已经过去，没想到千万年之后我们还能这么安静的见面。我一步步向遥忶走去，身后的树木全都抽出嫩芽长出绿野，地上渐次花开雪白的花朵与熵妖花相映缠绵，现出不一样的妖冶惑心。
　　遥忶抬头微笑着看我，浅浅笑道：“我等了你很久。”
　　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爱怜道：“末儿，姐姐来找你了。”
　　“回来了就好。”遥忶将我拥入怀抱，低沉着嗓音温柔道：“我知道你总会来的。”
　　“我就要死了，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柔声劝道：“可是我放心不下你，我将穷尽的我仅剩的修为净化你身上的魔性，此后只要你不再与魔道为伍，他们便再不会再为难你。末儿，你……要好好珍重。”
　　我将自己的所有的灵力并着咒语渡入他体内，终于遥忶额间黑色的墨莲的印记渐渐消失。我放开遥忶，感觉自己快要消散了如风一般轻飘飘的，我笑道：“到现在，我终于再没什么遗憾了。其实我也怕孤独的，末儿，若是将来你那天想起我，便带壶酒来陪我说说话吧。”
　　遥忶抬手轻轻描摹我的眉眼，浅笑着低语道：“那么多年你才来看我一次，现在你又要走了么？可是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我应该要陪着你的。灵儿，你我这一生都算是走到尽头了，你一辈子在追逐凌渊的身影，而我一辈子在追逐你的背影，我们都是一样的，爱痴恨求不得。彼此太浓腻的纠缠，往往如是，需要一个死，才能戛然而止。这种决裂是命数的安排，不允许仍何人弥补。幸好，到最后我还能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我，你要好好的活着。替我去看遍我所没见过的一切，我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自己的悲喜淹没，其实我早该去看尽这浮世百态的，我现在已经是来不及了，唯有希望你替我完成。这是我仅剩的心愿，你要答应我，好不好？”
　　遥忶一滴泪从眼边滚落，眼中的伤痛绝望随时都像要把他摧毁，他平静微笑，：“好，我答应你。”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虚弱的说完我看到我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一缕缕流光从身体里四处流散，飞往大地苍穹四海八荒。遥忶看着我消散的身体，无声的泪流满面。
　　就在我的身体一瞬间化为万千流光并着花瓣消散天地间的最后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嘶吼“不要！！”
　　我最后一丝神识在空中俯视赶来的众人，蔼然而哀伤如遥远的苍山暮雪的看着一眼慌忙赶来却仿佛一瞬间被掏空，面上血色全无似是彻底死去的凌渊。现在我还能再看他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本想对他说保重的却再也做不到，只有在心里默默念道：“师父，珍重……”
　　师父，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怨你。可是到最后你也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好好的，只要你还好好活着，这样也就够了。
　　师父，再见了……

　　爱恨已尽心已枯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姐姐那样执着而绝望的去爱谁，姐姐用尽了一生去爱凌渊帝君，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得到她所要的。
　　终于等帝君突然间记起了一切，可是姐姐却幻灭了。
　　在姐姐胸口的珠子完全碎裂的时候，帝君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那时，结衣还在他身边，一个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怯懦模样。我不禁在想，姐姐，这便是你舍命救回来的人，你心中可有后悔，可有觉得惋惜。这样的女子如何配得上你最爱的人，如何配得上那个活在上古神话里杀伐决断睥睨天下的帝君。
　　我以为，姐姐命悬一线也唤不回帝君的记忆，他们的爱情终究将以姐姐的死亡而终结。我和朝岚哥哥都以为，现在的凌渊真的不是帝君。
　　可是，真相终究是真相，姐姐溃散的魂魄，消失的灵力以及那满地的鲜血终于唤醒了帝君。
　　我也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因一个女子如此痛苦恐惧，失魂落魄的模样，帝君跌跌撞撞的爬上云头向姐姐留下的痕迹追过去。
　　帝君刚醒过来就要面临这失去姐姐，而姐姐在羽化之前还能看见她最爱的人回来，这究竟是姐姐的不幸，还是帝君的幸运？
　　那场本就不被祝福的婚礼终究还是半路夭折了，所有参加喜宴的宾客都寻着姐姐的痕迹来到了寿华之野。寿华之野因着姐姐迅速溃散的仙力花开遍地，所有人立于花海却不知即将发生什么，而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往往太过刻骨的爱情，只有一方真正的死亡才能彻底终结。
　　最后，姐姐就这样死了。当初朝岚哥哥跟姐姐说过只要魔神愿意散去自身法力，又有一位上神愿意以身祭道，魔神便可真真消散于天地。我一直以为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姐姐也是如此认为。却不想到最后，她早就打算走这一条路。
　　姐姐是多情的人，帝君是多情的人，遥忶也是多情的人。只是，情深不寿。
　　凌渊帝君僵硬的站在空旷的花野，望着姐姐消失的方向双目死寂空洞，只是眼角流出的是血泪。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的行尸走肉已经死去一般。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忽然间他的周围氤氲起浓浓的金色气泽，气泽不断扩散所接触之物皆在一瞬间化为烬,众仙惊吓声四起，一时重伤数人。朝岚哥哥顿时紧蹙眉头，我问：“帝君怎么了？”
　　朝岚哥哥冥想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惊怒道：“他想碎了自己的神格！”
　　我一下急了，姐姐费劲那么多心血才将他救回来，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姐姐若是知道，怕是死也不会瞑目。不行，我得去阻止他。我刚要走进那金色的雾泽，朝岚哥哥却一把拉住我，我认真道：“我必须救他，为姐姐也为了六界苍生。”
　　朝岚示意我看，原来遥忶已经无视身上被割出一条条深可见骨流血汹涌的伤痕，一步步缓缓走到凌渊帝君面前，他身上血流成河却毫不在意，像是流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血。他目空一切，唯独手里紧紧握着姐姐的今日发间插的一支殷红的杏花簪。
　　遥忶走到雾泽中心，帝君冰冷僵硬的脸上没有了一丝波动，他的声音就像带着寒气的万年寒冰，只让人寒冷彻骨，似乎要冻住世间万物。他说：“你走吧，灵儿最后都护着你，我不会与你为难。”
　　“于我为难？”遥忶仰天长笑，邪魅残忍的说：“你是想说，你死之前我还欠你一个恩情么？你莫不是不敢面对这鲜血淋淋的现实啊？！”
　　“黄泉碧落，我自会偿还她，永世与她相伴。”说道与姐姐相伴时，我看到帝君的眸光深处变得无限温柔，像是姐姐就在他身边，两人从未分开一样。
　　遥忶走到凌渊面前，对着凌渊冰冷嘲笑：“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偿还你欠她的了么？凌渊，你休想！灵儿为你受尽剥魂之苦，分心之痛，两次为你走上苍梧之巅诛神台受一百多道荒火天雷加身，除了把心给你，还要给你爱的那个妖精。她经历的每一分痛苦都是你赐予她的，她从未想过要从你那儿得到什么，于是你们便这样毫无顾忌的欺负她是么？！她为你做了这么多，可你！你都做了些什么！？但凡有一点点希望，哪怕只要好过一点点，她都不会放手，可是你呢！你将她逼到了何种地步！如今，你便想一死了之了吗？凌渊，你根本配不上她的爱。”
　　原本氤氲弥荡的气泽变得更加汹涌起来，整个寿华之野都地动山摇了起来，天上乌云密布风起云涌，丝毫不见之前一片祥瑞的景象。一个不在意连我的手臂都被划开了一个深深地口子，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朝岚哥哥忙把我拉进他结的仙障里，叮嘱道：“小心些，这些雾气片刻间便会教你灰飞烟灭。”
　　我震惊极了，忙问道：“那遥忶他？”
　　朝岚哥哥目光复杂的看着光晕中的两人许久，沉吟道：“他们之间纠缠那么久，也该有个结局了。”
　　众人待在朝岚哥哥的仙障中静静地看着锋利流窜的金色气泽中的两人，包括结衣。我着实不喜欢这个柔柔弱弱就像打个喷嚏就能吹走的女子，是以瞥了她一眼再没看她。
　　遥忶看着金色气泽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万物化为废墟的景象，残忍而讽刺大笑：“当年你念着六界众生放弃了她，她爱着你，也爱着你爱的众生。你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有多用心守护你留下来的这三千繁华世，怎么？现如今你要毁了她的心血，彻底毁了六界，把一切都化为混沌？你以为她想要看到你与众生一起毁灭么，她真的舍得你吗？凌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醒醒吧！”
　　帝君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双眼死寂如枯井空洞绝望，颤抖着血色全无的唇，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那不断蔓延弥漫的气泽却渐渐变为白色的仙气，浅浅的温和宁静，万物急速消失的趋势终于止住。
　　遥忶嘴边依旧是鬼魅迷人的微笑，眼里却是如何也抹不去的哀伤，他说：“若是没有她，你当如何？”
　　当年她在他耳边笑意盈盈，认真地说：“若果没有你，我苟延残喘。”自从遇见她之后，他从未尝试过没有她的日子，那些过去的爱恨回忆会将他一寸寸摧毁，或许他连苟延残喘都做不到罢。
　　沉寂了许久，凌渊薄唇轻启，茫然麻木道：“此生只为祭奠她一人。”
　　遥忶蹙眉深不可测的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灵魂最深处都看得清清楚楚，许久之后低头看着手中的杏花簪，目光温柔而悲伤：“我怎么舍得她去死，就像她舍不得你去死一样。她伤痛半生，合当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杏花簪便笼罩在一个白色的光球中，然后光球华光四射，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只听遥忶继续道：“她去意已决，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强行抓住她的一丝魂魄，封印在这杏花簪中。若是再加上我身上之前她渡给我的灵力神息，想来你是有办法她救会来的。”
　　帝君猛然睁大了眼，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面上虽是冷冷淡淡，眼眸里却是无法言说的欣喜还有一丝害怕，他害怕是自己听错了，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骗你。”遥忶将手中的杏花簪交到帝君手中，他身上磅礴浑厚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涌入簪子中，袅袅云絮般的仙气将他笼罩，迷蒙中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悠远空灵，“若果真的要用死亡才能终结，用生命为代价才能回最初的一切，那么，就让我来罢。凌渊，好好爱她，莫要让她再掉眼泪。”
　　遥忶话说完话，脸上停留着笑容如世间最美的风景，身体便化作墨莲花瓣，随风飘散，缱绻这飞向遥远的苍穹。
　　他终于自由了，他终于放心了……
　　帝君捧着手心里的杏花簪，嘴角终于绽放了最温柔迷人一抹微笑。
　　灵儿，你是对的，千年痴缠未必成殇，到最后我们一定会有最好的结局。
　　时光写下结局，这一次，换我在尽头等你。

　　最美的时光

　　我叫无灵，今年究竟多少万岁我也说不清，自从我死过一次之后我对自己多少岁就彻底没概念了。不过听我拂弦说我是不少于二十万岁了，若真是如此，那委实是有些老了，不！是极其老了，四海八荒十世六界再没比我更老的女仙了。
　　幸得我心态好，不像一些小仙一样在年岁上看不开，否则我的人生定是再没有阳光了，在年岁上纠结致死。
　　哥哥跟我说万年前发生了一件事导致我自己的灵体被毁了，这个身体还是那一块玉雕的，之前灵魂损伤的太厉害，是以之前的事我大多记不太清楚。我这人向来不太纠结纠结不清的事，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一直相信过去回忆的空隙会被将来的回忆填满，所以那都不是事儿。
　　拂弦几番想跟我将以前的事，结果都被父君给阻止了，我好像也对过去的事不是那么热衷，一来二去的耽搁，我的过去在我脑海里就是一团白乎乎的浆糊，而且是永远澄不清的浆糊。
　　他们跟我说，我有一个仇人，也有一个恩人。哥哥跟我说那个仇人万年之前逼死了我，让我魂魄散尽只剩一丝散魄，那个恩人又用了万年的时间将我将养在他自己的魂魄里为我聚魂。只是可惜我醒来那么久，硬是既没见过那个仇人也没遇到那个恩人。拂弦打趣我运气一如既往地糟。我也懒得与她这种小孩子置气，况且她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
　　譬如现在，我已经在这个树林里找了三遍了，人就没有找到刚刚白颜追我时，我跑丢的一只鞋子。
　　今日白颜约会他追求了甚久的剪幽神官，他拉了我去镇场子，给他当配角儿衬托出他至高无上的风韵。可我醒来后，意外的认识了剪幽神官，两人甚是投缘，又因为许久未见，是以未把握好尺寸，一时没忍住滔滔不绝的和他聊了起来。不经意忽律了白颜。白颜在旁边半句话没搭上，好不容易搭上句话了，我还一不小心以他为乐趣把他当年那些糗事囧事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了。我和剪幽两人这厢哈哈大笑开心的跟个疯子一样，白颜怒不可遏，肝火烧得那叫一个旺啊，那厢就差没磨刀霍霍杀过来了。
　　我还没讲完，白颜就把我给拉走了。我一看白颜那脸色不对，我就知道我又闯祸了。二话没说我拔腿就跑，白颜也真是穷追不舍的追了我五个山头。好不容易到了着小树林，我慌忙躲了进来，白颜那厮还没死心，又追了我半柱香的世间，最后我化成一块滚圆滚圆的石头，敛了自己的气息才逃过一劫。
　　白颜是走了，可是我的鞋子也掉了一只。这鞋子是我刚刚醒过来那年娘亲给我做的，她难得为我们做什么东西，我挺珍惜的，活那么大年纪也是难得穿一双绿萝色的绣鞋。
　　我在犹豫要不要叫个土地出来问问的时候，一抬眼，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抹白衣胜雪的身影。
　　他静静的站在绿林中，冰冷脱俗冷漠悠远，身上的浩渺仙气流淌而出，散发着像月辉一样皎洁又幽静的光芒。微风拂过，在他周围落英缤纷，飘花如雨。
　　我看了他好半响，心中感叹，这人长得真是好看，看得我都心动了，又莫名的有些熟悉感，我琢磨着看他那清冷圣洁皎皎清华的样子想来是哪位尊神，莫不是我死以前与他关系不错？
　　正当我打算与他如何套近乎，他右手拿出一只绣鞋，我定睛一瞧，可不就是我弄丢的那只。
　　他薄唇轻启，珠玉落地一般的声音：“你是在找这个么？”
　　我被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沉醉，愣了一愣才忙笑着点头：“是我的，都找了半响了，谢谢你啊。”说完单脚跳到他面前，结果鞋子穿上。
　　我鞋穿好后，发现这人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眉眼弯弯一笑：“我叫无灵，今日多谢你，不知是否能知道你名字？”
　　“我叫凌渊。”
　　“我是被人追杀到这儿来的，你来这儿是做什么呢？”
　　他身后树上花枝摇曳，落花随风飘落，他温柔微笑，一瞬间恰似万花绽放，照亮三千繁华世。
　　他说：“我来接我的妻子。”
　　完

　　第 100 章

　　自父神母身羽化后，凌渊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爱一个人，也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恨一个人。
　　曾有好几万年的时间，他的岁月是一段空白，那几万年的时间里，沧海几番变为桑田。但也只有日月数次轮转错误，两次五浊恶世震荡，他出万生宫入世调幅留下过些许印象。
　　他一直以为他就会这样平淡苍白的走到人生尽头，最后如众神预料的一般羽化化为虚无。
　　他生命变得不一样是从无泽帝君送来一个小女娃儿开始的。那个小女娃叫无灵，无泽取名素来是简单为上，雅俗共赏，但这个名字却取得真正不好。谁都可以看见她眼睛里绝无仅有的灵气，看着她的眼便让人心间清澈。
　　小女娃显然不像完全不经世事，面上虽古灵精怪活泼机灵，就像一面干净的水晶镜面 ，但清澈的眸子深处却是安静的悲伤，只是那些悲伤浅浅淡淡的，倒也无伤大雅。心智也显得稍稍成熟，让他教起来貌似不费劲。也因着万生宫常年只有他一人居住，有这样一个孩子和他住，想来应是会好过的多。
　　他几乎没犹豫便应承了下来，后来他无数次想，若是当初知道他们后来会有那么多悲痛欲绝的痛苦，他是否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收她为徒。可结果无一例外的是即便知道了结局，他也不忍就这样错过她，只是苦了她了。
　　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许是她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甜甜的叫他师傅师傅之时，许是她老是闯祸，他一遍遍跟在她身后收拾残局的之时，也或许是她千里迢迢的跑去穷山恶水之地选玉石，受了一身伤也不管，只为送他一副玉棋做生辰贺礼之时，也或许是她为了给他砍一根上好的紫竹作笛子，迷路迷了十几个山之时。
　　到底是何时爱上的都不重要了，只是后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父神还在世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自己的儿子。他长这么大，经过天劫飞升上神，最后成为万神之尊，他却几乎未给过他照顾关怀，便想着如何补偿他，曾问过天命石他的命数，琢磨着在自己羽化之前为他以后的劫难消减两分。奈何天命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个坎坷的命途。 依着父神对他性情的了解，翻译出来大抵意义就是执念太深，情深不寿。
　　父神羽化之前曾告诉过凌渊万事不可执念太深，否则将有无尽苦痛。当时他是不信的，自己现今在这个位置，谁敢让自己命途坎坷。再说执念这个问题，他久居三十六天，不问世事，不上心间，万年如一日般闲散的度来，又何来执念太深，情深不寿这一说。
　　只是父神终究是对的，他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素来不会太过委屈自己，但也不愿为难她，他怕她嫌弃自己太老了，他怕她会觉得自己太沉闷刻板了，他也不愿无泽到时候责怪自己害了他女儿，所以他叫无泽来把她领回去，趁他还没有陷得太深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无泽一如既往地将他们兄妹放养，一切随他们自己去。
　　当初无栎将将离开没多久，她就跟着白颜走了，虽说是送白颜去洪荒，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些堵得慌。本打算闭关的，实在静不下心来便招了朵祥云去了杪禄神宫，只是没想到去的时候正碰到她在沐浴。浴桶中泡着的她双颊被热水蒸得绯红，容颜倾城娇艳欲滴，身躯雪白窈窕，虽说清瘦了些，但她终究已经长大了。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他心地蔓延，几乎不能控制。他想，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她合该是他的。
　　他原以为即便无泽不反对，他和无灵之间仍有很长的路要走才能修成正果。只是没想到她从洪荒回来后，她便主动和他坦言情愫。
　　她痛苦的说她欠沉崖一段情，是她误会了沉崖的深情。那时他想告诉她，他便是沉崖，当初他应司命的请求下凡改一个皇帝命格，那些伤她的爱她的全是他。但他不敢，他怕以后她对他永远会有愧疚的心，他不要她对他愧疚，也不愿她伤心。
　　他想只要他不说这件事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可以这样永远幸福下去。
　　只是没想到一切那么快就要又到了尽头，她在承天台上跳舞的时候，那突然出现的无忧花，让他心尖震颤。整个六界的浩劫又一次来临，他还没来的及好好对她，便不得不将她狠狠推开。
　　他想陪她千千万万年，看着她飞升上神，用最隆重的婚礼娶她，与她携手看尽这三千繁华世。
　　可是他除了是她的师傅是她的爱人，还是父神的嫡子，还是万神之尊，是众生心中化天地浩劫的神袛，世宇将倾，他如何能逃避。
　　他不能舍弃这六界，他也不甘就此舍弃她，他更不愿她面对一种残忍的方式失去他的痛苦。他想趁她对他的感情还不够深的时候，促使她喜欢上别人也是好的。便是她真的喜欢上朝岚，他也毫无怨言，他特意去了解过朝岚，知道他的品行，将她交给朝岚，他很放心。
　　可是他到底低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还是忍不住去看了她。看到自己对她说出那些绝情的话，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胸口痛的心如刀绞。 他再不敢去看她，只得在夜深人静她睡熟时偷偷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后悔，他不放心她身边那个诡异的叫作无末的少年，便剥离了自己一魂化成折兮陪在她身边。若是他不在了，有折兮护着她，也是好的。
　　可笑命运弄人，到最后，她没有爱上朝岚，没有爱上无末，却独独爱上了折兮。
　　喜欢上折兮也没多大关系，左右他的打算也是让折兮守她千年，到那时，她约摸已经将他忘记了罢。即便他陨落，她也不会那么伤情。
　　他一直以为看不到了，心便不会痛了。可是，当他知道遥忶逼她，直到她不得不委身与他时，心像是猛然撕裂了一个大口子，沉沉钝钝的痛，连自己都不知为何会毫无预兆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痛恨自己，并着无尽的悲伤与绝望。他想，如若她真的爱上遥忶，那他便是真的万劫不复，也要为她护下遥忶，留得遥忶万万年的好好守护她。
　　他如何也没有想过，她会那么快和遥忶决裂，也未料到她飞升上神的天劫来的那么快，他后悔他没有陪在她身边，没有为她分担苦痛，却也无比庆幸，幸好自己那一缕没有散去的魂魄为她挡去半道天雷。
　　她九死一生，他也因着无荒之镜与半道天雷伤筋动骨，并逼着自己不去看望她。她伤痊愈后久久没来看他，他想，她大概是将他恨上了。
　　他再次见到她是好几个月之后了，那时她的眼睛还没好，伤心泣血几尽失明，他也是在折兮彻底消失时，才明了她对折兮究竟用情多深。
　　略略探了一下她的神识才发现，原来她是被无泽诓了，这才急急忙忙的跑来，想要留下他的神息，不至羽化。
　　虽知无法圆了她的心愿，但能看到她，他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他不在乎她与遥忶那些过去，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已是足够了。
　　他本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发现折兮就是他，却没想到她那么快就发现真相，而究其原因竟是那一张锦帕，那一张她为折兮包扎伤口留下的绣有鸡冠花的锦帕，终究是他疏忽了。
　　她说的没错，他们之前就像一个诅咒，无论他们身处何世，他们都会一次次相爱，他们在毫不相识的情况下完完整整的三次相互爱上，这究竟是他们的幸运还是苦痛。
　　若是他知道她甘愿和遥忶走，他想他或许不会对她那么绝情。她永远不会知道，当她请求他放她和遥忶走时，他心里的绝望，即便他再也不能留在她身边也不及此万分之一。此时他方才明白，自己对她究竟有多深的执念，多深的占有欲。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进入魔界，竟然是为了去寻一个女一回家。他以为她会感动会和他回去的，却不想她本就不愿，此时此刻，他又能如何，他还有什么资格将她带回去。难道在自己死之前，还要做让她难过，让她为难的事么？他舍不得。
　　是了，他走后，遥忶定会穷尽一生来爱护她的，只需他除尽遥忶身上的魔息。他们在在没有后顾之忧了，而他也可以放心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万生宫，也不知如何就喝了那么多酒，他从来不是贪杯的人，他不像他的小徒儿一般嗜酒。他还记得当年她还小的时候偷酒喝，结果把自己的头发和白颜的尾巴给烧了的模样，那时候她那么小，他一只手就可以将她抱在怀里，而她也会睁着又黑又大眼睛，古灵精怪的唤他师傅。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她会保护自己了，也有别的人来守护她的悲伤和快乐，他可以放手了。
　　后来白颜来找他，醉意朦胧间他似乎向白颜说了两句什么，也记不清楚究竟说了多少，便索性给白颜下了个咒，让他无法向她说些什么。他想他到死都再也无法见她一面了，想不到那一别竟是永生不见。
　　却不想白颜拼了个醉生梦死也将那些事讲了出来，而她也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也罢，既然再也无法将她赶离他的身边，那边留下来吧，让他用最后的生命好好的爱她宠她，他们好好的过完这最后的时间。
　　她跟他说，以后她陪他晒太阳，她酿酒给他喝，以后她为他研磨，他为她画丹青，他还要弹琴给她听。她也说，莫要爱上别人，否则她会死的。
　　他说，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死去，他要用四海八荒最隆重的婚礼迎娶她为帝后，他想守护她一生的喜怒哀乐，他想要她为他生一个孩子。
　　这些话他都还清楚的记得，可死亡，却来的那么快。浩劫面前，谁都无法幸免。
　　东海之上血雨腥风之像他并不陌生，他一生经历无数杀伐征战，这并不是最惊心动魄的。
　　但东海却成了他最痛苦的地方，他活了那么久，从未见过那么绝望的眼神。他消散的魂魄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面如死灰的容颜和万念俱灭的双眼。他最爱的双眼，到最后流露的是枯骨成灰的死寂。
　　他终究错了，他不甘心，也不忍心，他如何可以把她残忍的抛下，让她独自承受将来千千万万年的悲伤痛苦。可是他再也无法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对她说，灵儿莫怕，师傅陪着你。
　　若是有来生，他还会义无反顾的爱上自己的徒弟么？可是神仙没有来生。
　　当他再一次醒来时，他并不认识她，但她一看见他就泪流满面，他竟觉得心疼，鬼使神差的上前宽慰她。当她说他们是相爱的人，她来接他回家时，他心中竟是无比欢喜，似乎他的命途里本就该有她的。
　　他们回到万生宫后，她给他讲了许多事，但令他惶恐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也并没有一丝熟悉之感。或许她也发现了他与帝君的不同，她几番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他知道，她是在透过他看那个叫凌渊的人。他未想过自己会与她有肌肤之亲，可是最后她叫的是师傅。那时他明白了，什么叫□□与痛的边缘。
　　后来他不知何故到了遥忶的封印之地，经遥忶之口他才明白，她想要重新回来的是凌渊，遗憾回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为了救他，受尽分心剥魂之痛，荒火天雷之刑，还有无极冰渊冰冻之劫。若是他知道，即便她赶他走，他也不会离开半步。
　　他知道在他下凡的那几年，她一直跟在他身后。她从未现身，他也装作没发现，他其实是很欢喜一路有她相伴的。
　　后来不知为何她竟消失了，他再也感觉不到她。他彻底慌了，在他打算回九重天去寻她的时候，恰巧遇到了白颜，此时白颜才告诉他，她早已回去了。
　　他并不知道她回去是因为遥忶的封印，他以为她终于放弃了，可知道她放弃了他未有一丝解脱之感，只有胸口被拉扯得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之前因着对凌渊的执念她对他才会不同，以后她于她不过众人，她对他还会有一丝丝的留念么，他不敢也不愿去想。
　　后来，他救下了一只茶花小妖，对小妖百般照顾不过是因为其身上有着她一丝气息。若不能与她相守，得她一丝气息也是好的。
　　在她死后他才发现，茶花小妖身上的气息乃是当年她受荒火天雷是劈散的一丝魄灵，飘到了一株茶花身上，茶花白得了几百年修为，这才化成了一个小妖。
　　他想要她救茶花小妖，但从未想过要用她的命交换。他看到她浑身是血的倒在他面前，一种史无前例的恐惧绝望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他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万幸的是她终究醒过来了，也救了茶花小妖，但她对他说，原来，你真的不是他。
　　到此，她真的算是放弃了。
　　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她再没回首看他一眼。
　　他想，他该忘了她。此生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唯独不能再对她有情。
　　他从不爱结衣，但结衣想要和他成亲，他并没有拒绝。或许如此，他就不会再想她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结衣会将请柬送一份到她手上。没人知道他当时的震怒与害怕。
　　最后，她还是来了。他知道她长得容色倾城，因着平日不在意皮相，别人也先注意她的气度风华，却不知盛妆的她让人再看不见其他景色。
　　他忍着不去看她的眼，他明白只需看她一眼，这条红毯他便再不会走下去。
　　她一直有安排，她交代好了一切后事，唯独没有他。他的婚礼之后，便是她的葬礼。
　　她对他再没有任何期望，也没有为他留下一句话。她爱的人再不会回来，而她也在没有活下去的力量。
　　她心口的珠子碎裂而口吐鲜血得时候，他也喷出一口鲜血。
　　滔天巨浪般磅礴的仙力并着当年封印她心禁制的一缕魂魄溃散而出，那一缕魂魄归体，终于唤醒了他万年前的回忆。
　　那些过去在他脑中如幻影一幕幕清晰。她躲在杏花树下看他抚琴，手中端着她刚试做的胭脂糕，她抽了北海水君小儿子的龙筋，吓怕了拉着他的衣袖一声声唤他师傅求他帮忙，她跟在他身边偷偷的看他的脸，桃花瓣静静的落满了她白色的衣襟，他羽化时，她万念俱灭枯骨成灰的双眼……
　　要如何，才能平了命里的无端。他与她，终究无法破了这虚无的天命么。
　　当他失魂落魄仓皇的赶到寿华之野时，她靠在遥忶怀里，已祭出元神，打算以上古秘法同遥忶同归于尽。他亲眼看着她一寸寸湮灭，消失于虚空。
　　他从来不懂她爱他竟到如此万劫不复的地步，若是没有他，她生无可恋宁可死去。
　　当初她说，他不可爱上别人，否则她会死。当初遥忶说，她最后一定会死在他怀里。
　　他们都是对的，可是，他偏不信这天命！
　　这不是他们的结局，遥忶如何能拥有她，即便是灰飞烟灭也该是他去陪她的。
　　原来，这便是当初他死去时她的痛，这没有她的世间，对他而言已无任何意义，千山白骨皆随它去吧。
　　他碎了自己的神格。他想，此后苍野流年，虚无幻灭他都会陪她，这一次，他再不与她分离。
　　若是没有遥忶，从此天上幽冥再无无灵上神与凌渊帝君。他低估了自己对她的情义，也低估了遥忶对她的执念。他没有想到最后唤醒他神识的是遥忶，也没有想到拼死留住她一魂的还是遥忶，遥忶终究还是舍不得她死的，他仍旧心疼她。
　　他竟不如遥忶珍惜她，面对这番结局，他是该哭还是该笑。今日，他才算是正真被遥忶折服，这便是灵儿守护的人，他当敬之。
　　他将她的一魂放到自己的魂魄中将养了千万年，终于凝结完魂魄，并雕刻了上古精玉给她做身。本想待她大好后寻法为她修回玉龙之身，却不想无泽乘他外出时悄悄带走了她。
　　无泽是她的父君，将来他还指望无泽将她嫁给他，自是不敢真的去抢人。
　　无泽是同他鸿蒙之初时就一起杀伐四方杀出来的兄弟，自是了解他，算准了他不会来白琼宫抢人。
　　她重新回来，往事忘得干干净净，半点记不起他，性子倒是一如当年。无泽乐得如此，便是丁点儿不给她讲他们之间的事，到最后她都不知道她的命里还有他这个人。
　　他一直在想他何时出现在她面前好呢。那一天，他从蓬莱拿了两坛子梅子酒回来后，下意识的用神识找寻她，意外的发现她出了东荒。他想，他是该把她接回来了。
　　原来她是从天界逃到回生屿的，白颜因会情人被她给捣乱了，正四处找着要和她拼命呢。
　　他捡到她的绣鞋，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隐了身，静静地看着她狼狈的变成一块圆滚滚莹润雪白的石头躺在路边，想要躲过白颜。可哪有石头长成这般惹眼，这不眼看就是仙灵幻化的么。他悄悄使了个障眼术帮她再幻化了一些，像一块普通石头。
　　白颜终于走了，她才拍拍身子爬起来，光着一只脚四处找鞋子。他看她郁结的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现了身，浅浅一笑:“这绣鞋是姑娘的么？”
　　她问他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告诉她，他来接他的妻子回家。
　　然后他就看到她满脸纠结，细若蚊吟的小声嘀咕“竟有比哥哥和白颜长得更好看的人，我为何觉得我喜欢他。我要不要勾引他红杏出墙。”
　　“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她劝说道:“左右找不到旁人，你就把我当你妻子接回去罢。”
　　“好。”他忍不住笑意，温柔道:“灵儿，我们回家。”
　　此时，他终于明白，千古纠缠未必成殇，这，便是他要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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