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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
　　作者：艾瑞卡卡

 

文案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他不再和人谈论相逢的孤岛，因为心里早已荒无人烟。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一个家，做一个只为自己说谎的哑巴 ——《南山南》
洛凡从大一那年拒绝了校花之后，这几年身边都没有再出现过别的女生，倒是看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长得很像越南混血的艾克里里。他们的组合太过惊艳，于是他们的独家被人背地里称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
同学们都笑称，眉清目秀，温润如玉的洛凡当之无愧是阳春白雪，而身为全校的笑话，出了名的小痞子艾克里里则是下里巴人。
他们是彼此的知己，尽管并不能被常人所理解。
内容标签：励志人生 甜文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艾克里里，洛凡 ┃ 配角：穆雅斓,吕洋子，软伯特 ┃ 其它：网红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

　　还在北方念大学的时候，洛凡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身为一个东北的男孩子，洛凡长得却比南方人还要俊秀。他有着北方人的浓眉大眼双眼皮高鼻梁，五官轮廓却没有那么深，嘴唇微微抿起像猫咪似的，显得秀气，白皮肤，高个子很清瘦。那个时候的他，头发剪得短短的，额上有一小片刘海温柔地覆下来，没有过眉。北方天冷，他将围巾左一层右一层地从锁骨围到下巴，还是很帅气，戴上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配上一副金丝边的复古圆眼镜，手里总是捧着一本诗集，偶尔会带着多愁善感的表情坐在叶子掉光了的树下，独自读书，再一个人走回宿舍。
　　本来，洛凡可以一直当一个独来独往的文艺青年，直到他遇见艾克里里。
　　艾克里里的出现，从此彻底扭曲了洛凡温柔又绅士的性格，让他在文艺青年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洛凡用余光瞥见一个头发少少，穿得也单薄的小矮子一直跟着自己，有点惊讶，对方居然是个男生。自己被女生尾随过很多次，男生倒真是头一回。
　　洛凡虽然性格内向，但平常除了看书和摄影也没什么其他爱好，所以他无聊的时候也喜欢恶作剧搞怪。于是他试探性地大步往前走，小矮子迈开小短腿小碎步跟上，谨慎的动作像是怕被自己发现，殊不知他已经暴露得太明显了。
　　洛凡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意，猛地停下，小矮子一时刹不住，重重地撞到洛凡背上。
　　“痛啊！你干嘛！”小矮子理直气壮地吼出来，最后还埋怨洛凡。洛凡也被撞得不轻，后背一阵麻酥酥的疼，想着这小子是有铁头功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生不起气来，大概是因为好久没见过这么逗趣的人了。洛凡忍笑问道：“我还要问你跟着我干嘛呢！”
　　小矮子心虚地垂了垂眼睛，洛凡发现他的眼睛很有特点，细细长长，单眼皮，睫毛跟小刷子似的，整个人还蛮耐看的，长得挺可爱的男生。洛凡耐心地等他鼓起勇气与自己对视，小矮子的表情突然变得痞痞的，全然没有一丝歉意和难为情，脸皮好像突然增厚了一倍。他努力挺起胸膛，尽管这样还是矮洛凡一个头，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同学你好！我叫艾克里里。你叫什么名字？”
　　洛凡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那干嘛跟踪自己？
　　一向淡淡的、温柔如水的洛凡头一次表现出不耐，他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回答：“洛凡！”
　　“哦哦！洛凡同学呐！名字真是特别呢！姓洛的也不多……”艾克里里似乎是个自来熟交际花加上话唠，他开始滔滔不绝。
　　“艾……什么里，你究竟想干嘛？”洛凡觉得艾克里里在挑战自己的耐心。
　　“哦，叫我里里就好！是这样的，洛凡同学，可以让我帮你拍一张照片吗？”艾克里里笑得傻乎乎的，从相机包里掏出一部单反。
　　洛凡的目光锁在单反上：这个人会摄影，而且还是最新款的单反相机？
　　他迷迷糊糊答应下来，在原地占定，摆出最老套的剪刀手。
　　艾克里里的相机里又多了一张美人的照片。他美滋滋地翻看着相机里拍下来的好看的人，其中还有全校闻名的校花，现在，就连校花的追求对象的照片也得到了！
　　洛凡公然拒绝校花的追求是校园里的大新闻，这个给人感觉温柔浅淡的男生，刚刚接触先是冷漠的，紧接着看到艾克里里的相机愣了一下。
　　艾克里里从不否认自己以貌取人，尽管他自己长得不算好看的。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如果能用这些自己不拥有的美丽面孔给自己赚取利益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一天洛凡看见人群中艾克里里在拍卖照片，其中大多是人物，还都挺好看的。当他发现自己那张傻里傻气摆着剪刀手的照片以35元高价卖出，他简直气炸了。
　　校园里的男孩女孩拿到自己喜欢的人的私照，开心地离去。艾克里里在原地毫不掩饰地点钞，还在叫嚷着：“艾克里里独家私照，你值得拥有！”
　　洛凡忍无可忍冲过去，一向待人温柔的他关键时刻竟不知道怎么发脾气。他只能皱着眉头愤愤地说：“你这是在侵犯我的肖像权！”
　　洛凡的声线偏柔，嗓子在冷天有点哑哑的，再加上是东北人，说话有北方口音，所以艾克里里愣是没听出洛凡在生气。艾克里里摸着他头顶少少的几根毛发，若有所思：“哦，你是那天那个……洛凡对吧？怪我不好，我忘记把照片给你送过去了……”
　　这不是重点！洛凡气得额上那片刘海都在发抖：“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讲话？”
　　这回，一直忙着低头点钞的艾克里里终于看清了洛凡气愤的表情。他愣愣地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洛凡足足三秒，心想人长得好看就是好，连生气都这么帅。他最喜欢好看的人，无论男女，都要好好逗一逗才行。
　　于是小痞子艾克里里装傻充愣，举起单反相机对着洛凡的俊脸就是三连拍，然后把一叠面值不等的钞票揣进怀里正打算拂袖而去。
　　“等一等！”洛凡叫住了他。
　　那一天正下着小雪，空气很冷，雪花碎碎的却不间断地从天空中落下，这天地都是雪白的。洛凡的面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美景而柔和了许多，他透过复古圆眼镜厚厚的镜片打量着艾克里里，一向厚脸皮的艾克里里都觉得不自在，但是目光却不自控地锁在洛凡身上，真是的，谁让他长得这么好看。可是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盯着自己瞧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强迫他配合拍照？
　　洛凡一步步走近艾克里里，表情终于恢复了平常那般温柔似水，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竟是那么美，一向很自信自己见过世面的艾克里里一瞬间都失了神。
　　这个一向给人的感觉淡淡的男生，竟然一下子笑得像个孩子，他激动地攀住艾克里里的肩：“你也喜欢摄影？”
　　这态度转变得太快，艾克里里还没有适应过来，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洛凡欢呼着：“我就说嘛！从你上次找我照相我就应该反应过来的！不过，像单反这么贵的设备，你家人允许给你买吗？”
　　艾克里里也笑了起来，得意地冲着洛凡挥着那一小叠钞票：“生财有道啊，哥们儿！”
　　艾克里里挺能交朋友的，就是人们口中的交际花，小痞子一样的他对待感情却是一心一意的，尤其是友情。谁能成为艾克里里认定的朋友，那是绝对的幸运，因为艾克里里特别仗义，也很会照顾人，尽管他常常照顾不好他自己。
　　“你呀，就是读书读傻了！我跟你说这年头儿大学生找份兼职不容易，但是多少人是靠着我这样的小本生意发家致富的？不过我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赚点零花玩玩而已，发家致富什么的，还早着呢！”艾克里里像是过来人一样，拍了拍洛凡的肩膀。
　　洛凡也是个挺单纯的人，明眼人接触个几回就能把他看个剔透。他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傻乎乎的：“我看那么多人买你的照片，想必摄影技术能挺不错的。我是校摄影协会的，怎么没见过你？”
　　艾克里里摆弄着上次那台令洛凡记忆犹新的单反相机：“我之前是那个协会的，后来发现学不到什么东西还老得交会费，就自己琢磨着学会几招就出来干这个了！等我攒够了钱，我得给单反换个新的镜头……”
　　洛凡羡慕地看着艾克里里手中那台自己垂涎了好久的最新款单反，对眼前这个小矮子刮目相看，由衷地觉得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腼腆如洛凡，捧着那本不离手的诗集，干净漂亮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书本的封面，对着又要准备离开的艾克里里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洛凡，你还有什么事吗？”艾克里里定睛看着洛凡。
　　“那个……那个、我……”洛凡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我以后跟着你一起干吧！”好不容易说出自己的想法，脸都红到脖子根。
　　艾克里里绕着洛凡看了一圈，啧啧，无可挑剔的模特，这身板，这眉眼，难怪学校里挺多女孩喜欢他的。艾克里里勾起唇角，这下自己照相就不愁模特啦！
　　艾克里里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他露出玩味的笑容，脸颊上登时抿出了一个深深的小酒窝，干脆利落地点头：“好啊，正好我缺一帮手。你就当我的助理吧！”
　　一听到这个，东北小伙洛凡立刻“嘿嘿嘿”笑得憨厚，尾音都带着一股大碴子味。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

　　后来洛凡跟艾克里里一起在学校赚外快，他当模特，艾克里里负责拍照、卖照片。洛凡自己也很有一套，拍了一套假期旅游的风景，签上自己的名字，在小女生中竟也能卖得很好。
　　艾克里里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洛凡笑着摸他的头说这不是因为有你吗？被艾克里里瞪了一眼就不敢再做声了，只能躲在矮矮小小的他身后偷偷地笑。
　　他们俩合作之后，关系一直很融洽，工作以外的时间也经常能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几乎可以称得上形影不离了。两个人熟悉了之后，经常会在一起聊天。洛凡了解到艾克里里来自广东，是广州人，独自一人来到遥远的北方念大学。艾克里里虽然像个小痞子，其实是很懂事的，知道为家里省钱，所以从大一开始就开始打工赚点钱贴补家用或者满足一下自己的小需求，比如说摄影。
　　同为摄影爱好者的洛凡特别欣赏艾克里里的白手起家，所以才会毫无怨言的跟着艾克里里干，赚来的钱两个人五五分成，公平合理。两个人都是大度的人，活谁多干一点少干一点倒无所谓。其实在工作方面，肯定是有经验的艾克里里分担管理的多一些，但在生活方面，不太会照顾自己的艾克里里几乎全指着洛凡了。
　　艾克里里是个特别任性的人，但他所谓的任性不会让人感到厌烦，至少温柔的洛凡觉得可以接受这就够了。艾克里里性格活泼，很爱开玩笑，尤其爱拿老实巴交的洛凡开涮。
　　艾克里里逗洛凡：“以后，我当老板，你当我的助理，你就踏踏实实跟着我干吧，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过先说好，你的工资是三年一发的啊！包吃包住，盒饭管够！”可爱的性格把洛凡逗得直笑，连着点头说好。
　　洛凡只有在跟艾克里里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完全放松，开始冒出东北话：“净扯淡！”然后把艾克里里的脑袋拨到一边去，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到不行。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认识一年了，马上就要大三了。大一时候的艾克里里独家也变成了艾克里里&洛凡独家。洛凡从大一那年拒绝了校花之后，这几年身边都没有再出现过别的女生，倒是看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长得很像越南混血的艾克里里。他们的组合太过惊艳，于是他们的独家被人背地里称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
　　同学们都笑称，眉清目秀，温润如玉的洛凡当之无愧是阳春白雪，而身为全校的笑话，出了名的小痞子艾克里里则是下里巴人。
　　他们是彼此的知己，尽管并不能被常人所理解。
　　大二那年，艾克里里拿着上个学期拍照和打工赚来的钱，打算到学校外面去住，他嫌学校住宿费太贵了。于是他问洛凡，我们要不要合租？一间地下室，离学校挺近，就是小了点，但两个人是够住了的，合租的话比学校便宜小几百块钱呢！
　　洛凡最近也比较拮据，他甚至开始从牙缝里省钱打算给自己买一部尼康。于是他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同居之后，两个人工作配合更加方便了，上学放学都一起，回家就捣鼓一下照片，上上网什么的。偶尔兴致好洛凡和艾克里里还会轮流下厨打打牙祭。一间小小的地下室，竟然被他们住出了一种类似家的感觉。
　　他们同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学校。一些三观不正的人开始怀疑他们的关系，并恶言相向，流言蜚语和恶意诽谤铺天盖地。性子一向很淡的洛凡觉得还好，可是那段时间却导致艾克里里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学校官网。
　　艾克里里真的压力很大，他虽然是个男生，到底还是刚满十八岁，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遥远的北方，假期他很少回家，有时候甚至过年也不回去。洛凡问他为什么，艾克里里闪烁其词，但洛凡看得出来他好像在更加拼命的赚钱。
　　洛凡也怜他一个人在异地他乡，无依无靠。洛凡好歹是本地人，于是大二那一年的春节，他取消了每年过年雷打不动的放鞭炮，而是给过年独自一人留在地下室的艾克里里送去了一盒妈妈亲手包的热腾腾的饺子。
　　艾克里里当时怎么也没想到洛凡回来看自己，一方面是洛凡家离大学这边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不堵车的话也要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再说过年这大冷天的，他应该好好陪着他的家人才对啊！
　　所以当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洛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地下室的门口时，艾克里里愣了半晌，飞快地转过身去用力擦了一把眼睛。
　　高高大大的洛凡站在门口，戴着眼镜和防尘口罩，镜片上都起雾了，样子有点狼狈。可是当时的他对于艾克里里来说就像是一道光。
　　是啊，洛凡是艾克里里的光，把阴暗幽闭久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都照亮了。
　　“愣着干嘛？快来吃饺子！都凉了！我给你热热去！”洛凡一进门就摘口罩摘围巾，从怀里掏出那盒还带着一点温度的饺子进了厨房，经过艾克里里身边时稍微打量了一下他：“几天不见你好像又瘦了，憔悴了很多。我不在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诶？你怎么啦？”洛凡看见艾克里里的单眼皮小眼睛里依稀有水光。
　　艾克里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推着洛凡进厨房：“没什么，有点感冒而已！助理你快去给我弄吃的！”
　　“哦哦！”洛凡习惯性地应和着，也没多想。他当然理解不了艾克里里的感动，他觉得这是他力所能及也是理应当做的事。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再怎么温柔的他绝对没有对艾克里里以外的人这么体贴过，不知不觉，照顾艾克里里已经变成了洛凡的一种习惯。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了。艾克里里饿得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拿，直接伸手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呵气。刚从厨房出来的洛凡叹了口气，这人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心疼自己？他拍了拍艾克里里的腰：“馋死你了！洗手去！”
　　艾克里里不情不愿地去洗手。洛凡把厨房料理台上一碗方便面倒掉了，如果自己今天不来，艾克里里是不是就吃这个？
　　艾克里里洗手回来时，洛凡已经摆好了碗筷，往小菜碟里倒入一点点醋，切了蒜末拌了拌：“我们北方人都是这么吃饺子的，也不知道你这个广东仔吃不吃得惯。”结果艾克里里用饺子蘸醋一口一个地吃得头也不抬，洛凡愣愣地看着吃相不好看的艾克里里，吃得那么专注用心，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疼地给艾克里里倒了一杯温开水，轻轻拍他的背：“慢点吃，你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
　　“洛洛你吃过了？”艾克里里满嘴饺子，说话含糊不清。
　　“嗯，我吃过了。”洛凡不戴眼镜的时候，一双眸子更是温柔得像要滴出水一般，他不由自主地用拇指替艾克里里擦了擦嘴角：“所以你吃慢点。”
　　艾克里里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不客气了啊！”一通风卷云残，洛凡带过来的一大盒饺子，足足四十个，都是皮薄馅多鸡蛋大小的，艾克里里一顿全部吃完了。吃完了用手背抹抹嘴，扶着肚子满足地打饱嗝。洛凡笑嘻嘻地拿来纸巾给他擦嘴擦手：“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看来今天胃口不错嘛！值得表扬！”
　　“外卖哪比得上洛洛妈的手艺啊？洛洛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助理了呢！你说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要是我自己离不开你了怎么办？”艾克里里吃饱了就昏昏沉沉想要睡觉，洛凡觉得他明明没喝酒怎么开始说醉话了呢？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3）

　　洛凡宠溺地笑着摸了摸艾克里里的头，头顶还是头发少少的没几根，跟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洛凡任劳任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偶尔不放心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一眼已经开始打盹的艾克里里。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奶爸，嗯，艾克里里就是不折不扣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从厨房里出来时，艾克里里已经怀抱毛毯睡了过去，眼睛半睁半闭，看来他是太累了，想必过年这几天也没能好好休息吧？洛凡轻手轻脚过去，抽掉他怀里的毛毯搭在他身上，听到艾克里里小猫似的哼叫：“谢谢洛凡！”
　　洛凡用同样温润的嗓音回答道：“跟我客气啥？”
　　下一秒，就被人攥住了衣角。洛凡惊讶地转头，看见睡得迷迷糊糊的艾克里里捏着他的衣角哼哼唧唧，不知道他想干嘛。洛凡凑近艾克里里：“里里，你想干啥？里里？”艾克里里一阵胡乱嘟哝听不清。
　　没办法，如果直接走开的话一定会完全惊醒他的。艾克里里的起床气洛凡早有领教，总之得罪不起就是了。洛凡只能在艾克里里身边的沙发坐下，艾克里里把他的衣角捏得更紧，不停地往他这儿蹭过来。洛凡就看着艾克里里这么假装无意识地把脑袋蹭到自己腿上，把巴掌大小的脸埋到自己的肚皮上，手里自始自终捏着自己的衣角。
　　洛凡早就看穿了艾克里里的小把戏，毕竟也跟他相处过这么长时间。艾克里里有时候性格比较别扭，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说，总是厚着脸皮用行动证明。
　　洛凡无声地笑了，好看的眼睛弯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却还是亮晶晶的。艾克里里透过眼睛的缝隙偷偷打量着微笑着的洛凡，简直是无论看多少遍都看不够的一张笑脸啊！
　　“里里，在沙发上睡容易着凉，要不要我抱你去卧室睡？”洛凡算是把艾克里里宠到一定境界，艾克里里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完全可以自己走去卧室睡。但这是洛凡惯用的激将法，他知道艾克里里是个好面子的大男子主义，绝对不会允许另一个男生将瘦瘦小小的他轻而易举地抱起来。
　　艾克里里打了一个嗝，搂着洛凡的腰：“助理助理，我难受！”这下洛凡开始紧张了，果然他不对劲，刚进门的时候他好像说他感冒了？”
　　洛凡轻拍艾克里里的背：“里里你咋的啦？哪儿难受告诉我？”
　　“我好像一次性吃太多了，胃难受！”紧接着，艾克里里的饱嗝就止不住了。他红着脸用双手捂着嘴，还是不断地打嗝，喉头滚动，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他这副样子，洛凡是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他扶起艾克里里：“来，刚吃完饭不要躺着，你先好好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来！”
　　洛凡端来了热水和之前给艾克里里买的健胃消食片，嘱咐艾克里里含一口热水，分三次咽下去，再把药吃了。
　　艾克里里听话地照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受得紧，他头一次表现得那么温顺，没有顶撞洛凡，更没有嬉皮笑脸地拿洛凡开涮。他的脸红扑扑的，睡眼惺忪，整个人更是稚嫩水灵的像一个可爱的小孩。
　　“好受点了没？”洛凡关切地问道。
　　“嗯，好些了！但我觉得我怎么还是这么没精神啊？”艾克里里眯缝着眼睛。
　　“你这是缺觉缺的，让你平时不要熬夜学习工作，你看这会儿出毛病了吧？你大冬天的免疫力下降了，能不感冒吗？你这黑眼圈和眼袋重得吓死人！”
　　洛凡探了探艾克里里的额头，好像没发烧。他又倒了一杯热水，丢了一颗泡腾片进去：“补充点维生素大概能好点儿不？”
　　艾克里里喝下泡腾水，轻轻打了个嗝，突然就没了睡意。洛凡看他这副虚弱的样子，也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地下室。于是给家里去了电话，今晚就陪着艾克里里。
　　艾克里里看着认真跟家人打电话的洛凡，带着舒服的东北口音，眉眼温柔，笑颜如花，嗯，洛凡真是他的好助理。
　　“家里人同意了。我今晚留在这儿照顾你，你要听话行不行？”洛凡用毛毯把艾克里里裹紧。
　　“洛洛我还是难受！”艾克里里从来没有向洛凡撒娇，可是他现在可怜巴巴地吸着鼻子，捂着发痛的胃部，就差没有眼含泪水咬着毛毯了。
　　洛凡叹了口气：“这年三十儿的……你就是不让人省心。要不我背你上医院？”
　　“不要！”艾克里里不怕病痛折磨，就怕打针吃药，这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洛凡伸开双臂：“那……要不要抱抱？”
　　“滚！当我三岁小孩呢？”艾克里里终于有了些精神，他站起身来，拉着洛凡坐下，然后把自己放倒在洛凡肩膀上：“小助理借老板我靠一下啊！”
　　“嗯。”洛凡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能让艾克里里靠得舒服些，他们并排守着小小的电视看春晚。
　　春晚并没有让艾克里里提起兴致，他又开始昏昏沉沉，然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自己跟洛凡都成了名摄影师。两个人还是住在一起，这样不但工作方便，连生活上彼此都有个照应，其实主要是洛凡照顾艾克里里了。家里妈妈的病快要痊愈了，自己再也不用拼命赚钱，疯狂攒钱然后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地打到妈妈的账户上，他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空间。自己和洛凡都是年轻人，钱总嫌不够花，于是他们商量着合伙开一个网店，卖点衣服饰品什么的，两个人都是摄影师审美应该不会差。艾克里里是网店老板，而洛凡还是他的助理……
　　梦，总是很美的。
　　春晚接近尾声，电视机里响起了熟悉的老歌“难忘今宵”。从小陪着姥姥看春晚长大的洛凡轻轻地跟着哼唱，艾克里里看春晚的过程中不断地在洛凡怀里时睡时醒，很多时候是被笑点低的洛凡看小品时笑醒的。窗外开始有人扯着嗓子倒计时。
　　“5，4,3,2,1……”十二点了，天空被烟花擦亮，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掌声还有欢笑声此起彼伏。
　　艾克里里支起疲惫的身子看向窗外，哑着嗓子说：“洛凡，新年快乐！”
　　“里里，新年快乐！”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4）

　　艾克里里和洛凡两个人在校园里越来越出名，他们大四的时候已经被学弟学妹当做榜样了。很多人都是慕名争相来买他俩的照片，两个人的照相技术更是愈发炉火纯青。两个人都天真地认为，自己离梦想不远了。
　　原来，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也可以成为如此默契的搭档。
　　大四毕业季，两个人都开始为学业忙碌，要赶毕业论文，要操心毕业之后工作的事或者考虑读研，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学弟学妹感到惋惜，他们都说，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独家在他们两人上了大四之后没落了。
　　其实，他们都没有放弃他们摄影师的梦，只是条件不允许。身为梦想家，总有一天还是要被拉回现实。
　　另外，他们都面临着一个他们最不想接受的现实——毕业。
　　毕业，意味着各奔东西，分道扬镳。那么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至此还能再有交集吗？高山流水的传说还能继续在他们俩身上延续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是没有一起商量过这个事情。
　　“诶，里里，毕业了之后你想干啥？”洛凡先按捺不住。
　　“具体干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是要先回广东那边，我要照顾我爸妈，然后看看能不能找点帮人拍照的活干。你呢？洛凡？你不是学美术的吗？你是打算研修还是直接找份美术老师的工作？”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就留在北方这边了。我肯定就不研修了，也不一定找跟美术沾边的工作，毕竟我还是喜欢摄影。我也想先打点零工。”
　　“哦，这样啊……”艾克里里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觉得洛凡是难得的知己，还特别会照顾人的那种。虽说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总归心里还是不好受。自己不可能邀请洛凡去到遥远的南方，这对他不公平，而且自己知道只身一人在异地他乡是什么滋味，他不想让洛凡吃这样的苦头。
　　毕业还是如期而至。
　　那天，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这对组合表现得出人意料的平静，他们和其他学生一样疯狂地把学士帽向天空抛去，然后拥抱祝福。最后才走到彼此面前，相视一笑，眼里的不舍全被阳光的笑容掩饰过去。
　　他们身为大学四年的彼此最好的朋友，紧紧拥抱在一起，分开之后又笑嘻嘻地互捶对方的肩膀，留了彼此的联系方式，道一声珍重。
　　毕业当天，艾克里里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前往广州的列车。洛凡给他送行，临别时送了他一盒自家包的饺子。艾克里里感动地抱住洛凡的脖子：“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这个好哥们儿的。今后出到社会上好好干！我就靠着洛哥你罩我了啊！不过，在我印象中，你还是我的好助理，那个陪着我过年、给我煮饺子的温暖的人。”
　　“嗯，我是不会变的。你要喜欢，我每年年三十儿都陪着你过！”只要你不走。最后一句话，洛凡没敢说出口。
　　“从认识你开始，生活上基本都是你在照顾我。这些年也真是辛苦你啦！下一次，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一定让你尝一尝老板我的手艺！老板牌蛋炒饭，你值得拥有！虽然我只会做这个，别的也不会了……”
　　列车要开了，艾克里里伶俐地跳上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洛凡挥手告别：“洛洛！”
　　本来还因为离别又恢复到多愁善感文艺青年的洛凡，看着艾克里里抿着酒窝对自己笑的那副傻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也冲艾克里里招手，拖着长音应道：“诶！”
　　“我会想你的！有时间一定要来广州找我玩！我带你吃遍整个广州城！牛杂，糖水，凉茶，糕点随便你挑！我带你逛中山路，领你去爬白云山，看看那五羊雕塑，好不好？”
　　从没去过南方的洛凡听到艾克里里说这么多，有点心动，于是他对渐行渐远的列车，把手窝成一个喇叭的形状放到嘴边嚷道：“好！到时候我去看你，保证吃穷你！”
　　艾克里里就这么一直朝站台上的洛凡挥手，直到已经听不见洛凡的声音，直到洛凡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直到洛凡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他们分别的第一年，先是在□□上保持频繁的联系，几乎没两天就会聊一次天，一个星期会视频一次。感觉好像彼此还在身边一样。那一年年三十儿，北方下着雪，洛凡雷打不动在户外放鞭炮，还用手机给远在南方的艾克里里现场直播：“里里，你看到我了吗？你不是一直想看我放二踢脚吗？我给你买了八连儿，可够用了！现在我们这边儿雪有点儿大，鞭炮老也点不着！真是气死我了！”
　　艾克里里只穿着一件卫衣和一条薄薄的修身长裤，看着视频中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洛凡鼻子冻得通红，笑得见牙不见眼。艾克里里有点心疼地嘱咐道：“洛洛你把口罩带上，鼻子都冻成山楂了！外面雪那么大你就别放鞭炮了！”
　　屏幕另一头传来了二踢脚的声响，“咻”的一声飞上天空再“嘭”的一声炸开。
　　“里里，你看到了吗？二踢脚好不好玩儿？”
　　“洛凡……”
　　“诶！”
　　“你来南方好不好？”
　　在雪地里奔跑欢呼着的洛凡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把脸凑近手机屏幕，然后艾克里里就看到他的好伙伴一张放大的俊脸，还有一个险些流出鼻涕的红鼻子。
　　“你干嘛！吓死我了！”艾克里里拍着胸口，新买的手机险些脱手飞出去。
　　洛凡“嘿嘿”傻笑着远离了手机屏幕，不顾形象地用袖口擦了擦鼻子。看得艾克里里又是心疼又是嫌弃，巴不得从广州给他空运一卷手纸过去。八连二踢脚很快就被洛凡邻居家的熊孩子疯抢着放完了。
　　洛凡对艾克里里说：“里里啊，二踢脚都放完了呢！怎么样？好玩儿不！可惜你玩不着啊！广州那么点儿地方放个鞭炮能把你家都夷平了你说是不？要不你回来北方，我让我妈好吃好喝儿的招待你！我跟你说啊，我妈一听说你爱吃她包的饺子，高兴坏啦，发明了几个新品种，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黑不溜秋的，看着膈应（恶心），但味道好像还不赖……洛凡饺子店上新了，艾克里里你回不回来？”
　　身为广东人的艾克里里跟洛凡相处这么几年，如果考北方话听力，他一定能得满分。一口东北腔的洛凡，他的助理，他突然觉得好想他，好怀念他们上大学的那段时光。虽然才分别一年时间，但艾克里里真的开始想念洛凡了。
　　“洛洛，你想我吗？”
　　“干啥呀？俩大老爷们儿整这么矫情！”洛凡愣了一下，显得挺不自在。
　　“洛凡，我最近除了Q Q我还玩微博，你也注册一个呗，咱们两个互粉好不好？”
　　“啥是微博啊？”洛凡不怎么用社交平台，就连Q Q都是当年为了工作方便，艾克里里帮他注册的。
　　“你这没文化的，一天到晚就没有事情做，也不知道多看点书多看点时尚杂志什么的，微博都不知道？你自己去弄！注册好了记得关注我啊，我的微博名字就是艾克里里。好了，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手机屏幕一黑，艾克里里那张笑得眼睛眯起来的脸已经不见了。洛凡有点失落地轻叹一声，在这么冷天里呼出一口白气迷蒙了眼镜。他久久盯着手机失神，喃喃自语：“嗯，艾克里里，我想你了。”
　　洛凡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隔壁的孩子什么是微博。邻居家十岁的熊孩子一脸鄙夷地帮洛凡注册了微博，洛凡皱着眉头摆弄了一会儿，诶，挺好玩的，还能发点图片配文字什么的，这下自己平常拍的那些风景照和写下的随笔都可以放到微博上来了。
　　注册完微博第一件事，关注艾克里里。
　　几乎是下一秒，洛凡多了一个新粉丝，艾克里里也关注了他。
　　洛凡笑着摇头，艾克里里这个手机控！
　　洛凡翻了翻艾克里里的微博，发现他发了视频，于是兴致勃勃点开来看，刚看没两秒钟便笑抽了过去。
　　视频里艾克里里带着大波浪假发对着镜头搔首弄姿，扮鬼脸还做一些其他搞笑的动作。身材瘦小的他穿着纯白的女装，居然没有一点违和感。更要命的是洛凡居然还觉得好看。
　　这是艾克里里微博中的第一个视频，洛凡看了不下十遍。在这之后陆续发的所有搞笑视频洛凡每一个都看了不下五遍，每一次登陆微博第一件事情就是看艾克里里有没有更新视频，这都快成了习惯。
　　艾克里里的微博目前还没有什么人关注他，视频转发量很少，评论也很不友好。但洛凡觉得，艾克里里的搞笑视频越来越精彩，一个视频看了无数遍，还是引他发笑，瞬间忘了一天所有的疲倦和不愉快。艾克里里总是这样，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视频里，都习惯性以极端的方式给自己或他人疗伤，缓解疲劳。这种极端的方式无非就是不断地丑化自己。有时候看着视频中扮成丑女人搔首弄姿的艾克里里，洛凡觉得心疼，明明平时是那么清秀活泼但正常的少年，
　　有一天，艾克里里在微博上私信洛凡，短短的一段话，看得洛凡五味杂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坐上通往北方的绿皮火车去看你，回程时不小心多买了一张车票，我舍不得浪费钱，那么那个时候，你会不会选择跟我走？”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5）

　　洛凡翻到艾克里里最新的一条微博，发现他开网店了，是女装店，还卖各种个各样其他的饰品小玩意儿。艾克里里亲自选模特、拍照。漂亮的女孩子衬得本来平淡无奇的衣服很是夺目。还有几款女装是艾克里里亲手设计的。上大学那会儿，他们两个忙学业忙工作都没有时间谈恋爱。但是艾克里里摄影之余，就会在速写本上写写画画。洛凡好奇地问他画啥呢。艾克里里美术还不错，一套美丽的女装已经在笔下呈现，他说这是给他未来喜欢的女孩子设计的服装。洛凡点点头“哦”了一声，举起相机把认真画画的艾克里里拍了下来。
　　艾克里里@洛凡Adam Eve：“小助理你快来帮我！我一个人已经忙疯了！”
　　看得洛凡噗嗤一笑，这一笑就笑了很久。洛凡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文艺忧伤的少年了，他早就在艾克里里的影响下，从男神退化成男神经。
　　神经就神经吧！反正只要认识他艾克里里一天，洛凡就一天也别想逆袭回最初男神的模样了。
　　洛凡去艾克里里的店里逛了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艾克里里在微博上比较活跃赚了些粉丝的缘故，小店生意还不赖，身为一家新店，竟是好评如潮。
　　洛凡一个大老爷们儿，要想关照艾克里里的女装店生意真是无能为力。他心想着真符合艾克里里的风格——不走寻常路！
　　他琢磨着要不要买点东西孝敬妈妈，后来发现店里都是些时尚潮流的牌子，适合年轻女孩子。要是给妈妈买回来，她肯定又要抱怨花里胡哨穿出去像个老妖精。
　　洛凡发现店里有卖眼镜的，是那种复古圆眼镜，很对洛凡的胃口。他想着这么长时间了，也是时候好好文艺一把了。他当机立断拍下了一副眼镜，从广州到沈阳，怎么着也得三五天。
　　里里，时间可以丈量一切。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们的距离是那么遥远，三五天把一个星期的一多半儿都占了去。可是，在想你的三百六十五天里，这三五天又算得上什么呢？
　　洛凡迫不及待地戴上了艾克里里店里买的圆眼镜，还不错，自己能够驾驭得了。他用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上的少年，眉目依旧，嘴唇微微抿起像猫咪似的，复古圆眼镜，温柔的刘海没有过眉，依旧是刚上大学那会儿的灰色毛线帽配围到下巴上的围巾。
　　洛凡孤芳自赏了一会儿，有点庆幸容貌不会被除时间和事故以外的东西改变，还好自己长得还是那么帅气逼人，要是成天跟艾克里里在一起，然后长成他那副越南混血的德行，那可咋办呢？自己似乎又找回当初文艺忧郁男神的自信了，他把这张自拍发到微博上，写道：“他的眼里曾是星象变化，等你住进去，就变成了柴米油盐。”然后他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还没有上大学那会儿奋斗的劲头了，可能身边没了一个一直旋转跳跃不停歇精力旺盛的艾克里里一直拼命努力带动自己了吧。妈妈说大学刚毕业，钱能赚多少是多少，自己倒也心安理得在家混吃混喝，一年过去了，除了帮人拍拍照，有人出书了，就帮着做做封面，他无所作为。艾克里里不在自己身边，自己无论是性格上还是生活作息方面都越来越正常。洛凡一度觉得自己又变回从前那个文艺到伤春悲秋的治愈系男神了，但他却没有当初一起没日没夜奋斗时那么充实那么快乐了。洛凡从小性格闷骚，笑得少，皱眉的时候多。遇见艾克里里之后，洛凡变得开朗而健谈。之前大家除了夸洛凡长得好看之外，对他的印象大多是阴郁的。遇见艾克里里之后，大家清楚地看见了洛凡的变化，他开始像艾克里里一样会卖萌摆wink了，会搞怪了，会整蛊人了，会开怀大笑了……他还比以前更加温柔更加会照顾人了，虽然他最亲切的温柔，可能只有艾克里里一个人体会过。明眼人都觉察出，艾克里里对洛凡的影响不止是一星半点。
　　洛凡对着镜子不由自主摆了一个wink，一只眼闭一只眼睁，这是遇到艾克里里之前，洛凡自己绝对不会做的一个表情。艾克里里曾评价过摆wink的洛凡是可爱的，也是魅惑的，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不可抗拒的。洛凡叼了一根烟，摆着wink自拍了一张，越看越有艾克里里的影子。
　　在想念一个人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容易把自己活成对方的模样。
　　自己，早就回不到从前了，无论如何。
　　洛凡摘了眼镜，掐了烟，然后开始跟艾克里里视频。
　　艾克里里一见到洛凡就絮絮叨叨个没完：“洛洛呀，我现在真的成了一名摄影师哦！除了偶尔帮别人拍个写真什么的，主要还是为我自己网店的模特拍照啊！但是哪个模特都没有你的条件好啊，而且我还没有助理，一个人管店要忙疯了好吗？你要是还没工作就过来帮忙吧！咱俩合租，我出去倒腾货，你就负责给我端茶送水，偶尔客串一下模特。条件还是一样，工资三年一发，包吃包住，盒饭管够！”
　　洛凡嘴角一抽：“你的女装店我怎么当模特？”
　　“什么话！我也卖眼镜啊，手环啊戒指什么的，男女都可以用的啊！洛凡你脸好看，手也好看，当模特绝对把我店里那一众漂亮妹子秒杀！”
　　“哪有大老爷们儿跟丫头片子作比较的？”洛凡看到艾克里里欢脱的样子，心情愉悦了不少，真好，你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洛洛你的重点放在哪里？你说我甜言蜜语也给你发了，威逼利诱也用过了，你都没表态，总是转移话题。你就给句痛快话，来还是不来？”艾克里里还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劝洛凡来南方这件事，算是他最委婉最周折的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也是在为难洛凡。但别忘了艾克里里是个很任性的人，他做不到洛凡那样隐忍，忍得住思念，耐得住寂寞。
　　“里里，我需要时间。”洛凡平静但严肃地开口“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累了。”
　　视频联系了那么多次，头一次，洛凡先关了视频。
　　艾克里里对着手机干瞪眼，这小子出息了啊，敢先关视频了？没办法，还有一大堆货要发，自己只能先去忙工作。在广州这一年的时间里，几乎都是艾克里里一个人辛苦奔波，身边没人能帮忙。每天睡眠都不够，艾克里里的黑眼圈都比眼睛大了。其实从艾克里里开了网店那一刻起，他就找了助理，只是没有一个像洛凡那样细致周到，两个人性格也合不来，很快就一拍两散了。
　　所幸小店生意还可以，艾克里里刚开店两个月就回本了，在那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订单和如潮的好评。艾克里里在微博上搞怪，拉拢了一小波真正支持欣赏他的人，好多都是微博上的粉丝慕名而来。因为他做生意讲究诚信，工作认真细致的他，进货全部采用最好的货源，巧舌如簧的他待人接物很有一套，总是能拿到最低的进货价，然后用比市场价要低的价格卖出去，所以店里还有不少回头客。
　　可是，在没有洛凡的日子里，每一天都是那么漫长无趣。回到家面对冷锅冷灶的出租屋，艾克里里只觉得一天比一天要心力交瘁。如果，洛凡在自己身边会好一点吧？至少工作时有个人能陪自己拌拌嘴，相互调侃；运货的时候能搭把手，帮忙跑跑腿；回到家虽然两个人都很累，但可以相互鼓励，然后猜拳决定今天谁来煮饭……生病了有人照顾，微博上被人骂了，有人在身后捂住自己的眼睛。就像大学那会儿学校论坛上传他俩不正当关系时，洛凡动作轻柔地捂住坐在电脑前刷着网页的艾克里里的眼睛，自然地像是在跟他玩“猜猜我是谁”，带着磁性的嗓音响起：“乖，不要看了。”下一秒，洛凡感觉掌心湿了，然后有水不断从指缝流出来。洛凡轻叹一声，摁着艾克里里的头放在自己的肩坎上。许久，艾克里里从洛凡肩上抬起头来，竟然跟正常的样子无异。洛凡那个时候还夸他，眼睛小皮肤黑的好处就是让人看不出哭过后的眼睛红肿。
　　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注定要天各一方，再无交集了吗？
　　晚一点的时候，洛凡更新了微博：一直支撑着自己努力走下去，想要成为那个你我都想珍惜的人。现在虽然无所适从，还是感谢那些年你给我起跑的动力。晚安，小王子。
　　艾克里里一直自封洛凡的文艺终结者。他一看到他的助理洛凡又变回原先的文艺青年，有些不习惯，于是评论道：“说！我是不是你的小公举（小公主）？”然后配上一个笑嘻嘻的表情。
　　洛凡没有回复他。
　　第二天清晨，洛凡又发了一条状态：“你别笑了，过来，让我抱抱你吧！”然后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艾克里里看着这条微博，抿了抿嘴唇，脸颊酒窝浮现。他得不到真实的拥抱，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他转身去搬货了。艾克里里的出租屋里堆满了杂乱的货物，洛凡在的时候一定能给码得整整齐齐的。为了省钱，艾克里里只吊了一个瓦数很小的电灯泡在屋子中间，夏天的晚上屋内灯光昏暗，却能把艾克里里热得要死，有无数的飞虫绕着灯泡转圈，然后把艾克里里咬得一身都是包，令艾克里里痒痛难耐。艾克里里用抹了花露水的毛巾把席子擦了一遍，睡在上面凉丝丝的，能稍微好受一些。冬天屋子里阴冷潮湿，艾克里里得盖两床被子才能勉强睡着。
　　就是这样一间出租屋，对于艾克里里姑且算是一个不那么美好的家吧。
　　艾克里里的老家在汕头，二十岁的艾克里里有一对年迈的父母，妈妈身体不好，艾克里里从上大学那一刻起就发誓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看病。
　　妈妈病情稳定下来，艾克里里努力赚钱拼命攒钱的毛病却改不掉了。
　　艾克里里是个非常能吃苦的人，如果不是这几年洛凡一直照顾他，有点被娇惯的感觉，这点苦头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值得委屈的事。
　　每当想念洛凡的时候，艾克里里也会去到洛凡的微博主页，刷一刷他的状态。果然，他的小助理在不被他影响的情况下，还是相当文艺的，而且，还是那样一张好看的脸，恍如初见。
　　“他的眼里曾是星象变化，等你住进去，就变成了柴米油盐。”
　　意思是，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终于肯像下里巴人那般接地气了吗？艾克里里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懂洛凡，有时候又觉得他的助理是那样陌生，城府极深，深不见底，自己看不透他。
　　艾克里里知道自己在害怕，他害怕有一天他再与洛凡相见，已经无法分辨出他那如猫咪一样的唇角带着的笑意到底是出于善意的陌生，还是久别重逢后的欣喜。
　　艾克里里已经下定决心不在逼洛凡了。他有他的选择，原则性很强的他在某些方面特别执着。最多，自己找时间去看看他，对于友情深厚的两个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吧。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6）

　　在动身去北方看洛凡之前，艾克里里遇到了一个叫穆雅斓的女孩。她不是普通男生心目中那种女神的形象，也不是清纯的邻家妹妹。她长相清秀耐看，但是性格逗趣得简直像是女版的艾克里里。她也玩微博，跟艾克里里一样拍一些搞怪毁形象的视频。他们两个性格相似的人在各种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穆雅斓也是年轻的大学毕业生，业余的平面模特，自己也开了一家网店，偶尔会帮艾克里里管店，但毕竟不能长久的留在艾克里里身边当助理。艾克里里经常会沮丧地跟穆雅斓提起洛凡，苦恼着好不容易能遇上性格那么合得来的朋友，难道真的没办法长久地留在自己身边齐头并进吗？
　　穆雅斓这个时候会安慰艾克里里，说自己哪天被炒鱿鱼了，就跟着艾克里里混吃混喝。艾克里里说等不到那一天，自己肯定已经过劳而死了。
　　这样一想，艾克里里觉得自己更加需要洛凡了。
　　刚想给洛凡发一条私信说关于助理这个工作就非他洛凡不可了。他习惯性翻翻洛凡的状态。
　　“让自己心安的方式有很多种，就像我包里总放着两盒以上的火柴。哦，我还常在抽屉里藏一支烟。”配图是洛凡那只白净的手，腕上带着他大二那年跟自己念叨过很久的手表，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赚钱买来了是吗？洛凡的手上握着一瓶洋酒，标签上歪歪扭扭一堆洋文不知道是什么，艾克里里不懂。
　　艾克里里不懂酒，也从来没有懂过洛凡。但他就是知道，他的小助理，文艺而忧伤的小少年在某一天真的不开心了。
　　洛凡抽烟喝酒，但没有瘾，只有在心情郁闷的时候企图浇浇愁。那么文艺的洛凡果然抽烟的方式都是很独特的，别人都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而洛凡是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烟。当烟抽到粉笔头长短时，别人都是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去碾，艾克里里一直觉得这个动作特别粗鲁。洛凡从来都是用拇指和食指优雅地将烟掐灭，再丢进垃圾桶里。所以洛凡那两根手指的指尖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烫疤，艾克里里有时候会觉得可惜了那么一双白净秀气的手，洛凡却说这疤痕给他添了不少男人味。
　　艾克里里有一段时间喜欢抓着洛凡的手摆弄，虽然有抽烟喝酒的毛病，但洛凡骨子里是干净又温暖的男生，看他那双手就知道了。洛凡不喜欢留指甲，十根修长的手指总是干干净净的，指腹圆圆的，温柔地包裹住了修剪得很平整的粉红色指甲。洛凡平常嗜茶，偶尔抽烟，极少喝酒，所以那双冬天裹在毛衣袖子里的手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茶香，带着让人沉沦的可靠温度，轻轻覆住艾克里里被舆论打击的几乎要难过落泪的双眼。艾克里里闻着洛凡手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感受着铺天盖地的无边温柔。
　　那个时候大学生都装腔作势用什么Zippo的打火机，洛凡笑道如果大家都用Zippo，我也用的话显得我多没品位。他特别定制了一款火柴盒，上面印着切格瓦拉，洛凡最崇拜的古巴英雄。
　　洛凡每一次划着一根火柴，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手颤抖着点烟，总也点不着。艾克里里就笑他是卖火柴的小男孩，或者村口因老眼昏花点不上旱烟的老大爷。洛凡想抱怨艾克里里的比喻反差太大的话语如数吞回肚里，化成一句“你行你来”。
　　从此以后，洛凡一抽烟，就是艾克里里帮忙点火。
　　艾克里里不顾穆雅斓还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模特明星梦，也不管长途话费的昂贵，直接一个电话拨给洛凡，他想要马上听到他的声音。
　　过了许久电话才被洛凡接起来，听声音果然醉得不轻：“诶？里里？你咋来电话了捏？”洛凡口齿不清，说话大舌头。
　　“洛洛，你怎么了？”
　　“有人出书我给他做封面呢，这不马上要装帧了吗？结果对方突然说照片要换，出版日就在这周五，这可愁死我了，这么突然，上哪儿给他找照片去啊？”
　　“洛凡，就因为这个你就把自己喝成这幅德行？”艾克里里的表情很难看，语气很危险。
　　“里里，我对自己发誓，就算没有你的鞭策，我也要自己努力工作，未来成为那个被你我所珍惜的优秀的人。所以，我必须要……”电话还没有挂断，洛凡却在打了一个酒嗝之后就没了声响，看来是醉得睡过去了。
　　艾克里里连叫几声“洛凡”都没有得到回应。看来，去北方看洛凡的日子要提前了。他要亲自跑过去面对面的告诉洛凡，他目前就是一个当助理的命，就他那颗玻璃心根本不能独当一面，他还是得踏踏实实跟着他艾克里里好好干，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艾克里里立刻火速去订了一张开往北方的高铁票。
　　次日凌晨，艾克里里已经带着倦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沈阳高铁站。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的冬天，还可以穿着件单衣嘚瑟。出了高铁站，艾克里里立刻裹上了大衣，哆哆嗦嗦叫出租，通过洛凡上一条微博的定位，艾克里里半个小时内赶到了洛凡所在的酒吧。
　　沈阳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称得上不夜城。冰天雪地的同时也灯红酒绿。艾克里里穿过群魔乱舞的人群，目标锁定在趴在吧台上那个唯一安静的身影。
　　艾克里里放心地笑笑，还好你没事。
　　他一步步走近洛凡，穿着灰色紧身毛衣的洛凡像一只慵懒的猫趴在吧台上，背部线条十分好看。洛凡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发疯，就这么窝在某个角落里，睡得毫无防备。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宁静，此时艾克里里庆幸自己守护住了这世界的最后一刻宁静。
　　嘘，不要吵到他。
　　艾克里里脱了大衣轻轻搭在洛凡身上。
　　嗯，我们两个人就在这么喧闹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好不好？自动屏蔽掉其他，这世界的最后一刻宁静只属于我们。
　　洛凡头痛欲裂地醒来，环顾四周似乎是在酒店，浴室里隐隐传来有人冲凉的声音。洛凡揉了揉迷蒙的眼，看着一个裹着浴袍的矮小身影打开浴室门，出现在自己眼前。
　　“里里？你咋在这儿呢？”洛凡不可思议地叫道，声音里却透着欣喜。
　　“当然是把我迷途的助理捡回来啊！”艾克里里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我要换衣服！你回避一下！”
　　洛凡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里里，我……”一张口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朋友慢慢没话说，实在是让人不知所措。
　　艾克里里换好了衣服，从包里掏出单反相机，给洛凡看照片：“这是我这边的一些比较好的风景照，还有我这一年拍下来的乱七八糟的素材，你看看能不能用。”
　　洛凡摸过床头柜的眼镜戴上，一张一张的翻看着。他欣赏到了北方所没有的反季节的春暖花开，广州老城一见如故的市井热闹，南方独特的美食、风景和人文，他从来没见过。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欣喜的，他突然开始向往南方的一切。走南闯北，如果不去走一走，闯一闯，自己怎么会发现新的机遇？
　　虽然，洛凡骨子里还是喜欢北方的冰冷和纯白。他不满足与中国东北，他更想要去到的地方是冰岛。他不久前发过一组冰岛的图片说：“Iceland is the place where I want to go with you while holding our hands.”他认为冰岛是一个不需要任何高级摄影设备的地方，无论何时去看它，它都是最初那副虔诚的模样，所以洛凡觉得一定要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去一次冰岛，不然，对那纯白的地方就是一种亵渎。
　　洛凡开始出神了，眼前一片迷蒙。
　　“洛洛，你怎么啦？”艾克里里在洛凡身边坐下，摸了摸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那你休息会儿吧，现在就不要忙工作的事了，照片我来帮你选好了！反正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帮忙怎么行？”
　　艾克里里帮洛凡取下眼镜，哄着他躺下来，帮他掖好被子。洛凡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艾克里里，眨了眨，眼泪溢出眼眶，顺着那尾漂亮的眼角滑下脸庞。
　　“洛洛，你别哭，你别哭！”第一次看到淡淡的洛凡情感波动那么大，一向都是比较温柔成熟一些的洛凡照顾艾克里里，现在他突然变得那么脆弱，艾克里里一时手足无措。只得胡乱替他拭泪：“助理你别哭！老板我还在这儿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啊！”
　　“你那么矮，怎么顶得了？”洛凡笑着调侃艾克里里，眼泪却抹也抹不干。
　　要是在平常，艾克里里早就气得跳脚殴打洛凡了，可他现在只是在洛凡身边躺下来，轻轻地拥抱洛凡。他不知道这样对洛凡有什么作用，他只是用洛凡一贯温柔的方式，回馈给洛凡。
　　许久，艾克里里说：“顶不了也得顶啊！老板不罩着助理怎么行？”
　　“嗯，你罩着我，我不怕！让我抱抱你吧！”艾克里里被洛凡拥了个满怀，他的怀抱结实而温暖，有着熟悉的烟草的味道和淡淡的酒气。
　　艾克里里跳起来，披衣出门。
　　“里里，干嘛去？”
　　“我去给你买点醒酒茶。”
　　“我没醉！”
　　“但是你真的很难闻！自己能去浴室吗？简单冲个凉吧！我给你带点药和吃的回来。”
　　洗过澡的洛凡穿着艾克里里另一套睡衣，纯棉的休闲家居服，对于艾克里里来说宽松而舒适，穿在洛凡身上却露出了小半截腰。洛凡低着头“呼噜呼噜”吃着艾克里里在大排档上给他打包的西红柿鸡蛋面，艾克里里在一旁给他煮水冲药，嘀咕着：“酒店条件有限，要是有个厨房的话，我就买菜回来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洛凡冲艾克里里傻乎乎地笑，被艾克里里弹了一个脑瓜崩：“说！以后遇到什么困难还喝不喝酒了？崩不崩溃了？”
　　洛凡拼命摇头。
　　“那好！你吃完饭再小睡一下，睡醒了我们就选照片！实在不行你带我在沈阳走走，咱们现拍都来得及！”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艾克里里在身边，洛凡觉得自己时刻充满了勇气。
　　第二天，洛凡和艾克里里忙了一天，在几百张照片中挑出最中意的三张照片给作家寄过去。
　　在沈阳呆了没两天，艾克里里就要回广州了。生意正好着的小店不能没人管，目前发货是交给穆雅斓，一个同样忙得四脚朝天的人，肯定没有艾克里里细致。
　　洛凡送艾克里里去到高铁站，临别时，两人眼里太多情感，却都没有言语。艾克里里跳上火车的那一刻，往洛凡手上塞了一张纸片。洛凡小心翼翼揣进兜里，弯起眼睛冲艾克里里挥挥手。
　　艾克里里什么也没交代，甚至都没有像毕业分别时把脑袋探出窗户。他只是两眼无神盯着窗外，并没有看向洛凡。
　　回到家，洛凡从兜里掏出那张纸片，那是一张高铁票，七天后从沈阳开向广州的高铁。
　　艾克里里给洛凡七天时间考虑，他有他的想法，但是时候要做出选择，也是给艾克里里和他自己一个交代了。
　　“你真的多买了一张票啊……那我该不该跟你走呢？”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7）

　　多亏了艾克里里的鼓励和帮忙，洛凡振作之后跟艾克里里一起挑选的照片终于被挑剔的作家认可，书的封面顺利在出版日之前装帧完毕。洛凡端详着作家发过来的样书的封面：冰天雪地里，身材清瘦高挑的少年渐行渐远，留下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
　　这是刚认识艾克里里那一年，艾克里里偷拍下的他的背影。
　　作家满意这张照片是因为他看出了一种孤寂，这很符合他的作品《最后一个守山人》的主题。
　　洛凡苦笑，原来艾克里里的慧眼和自身的气质才是对方想要的东西。
　　洛凡领到了一笔钱，买了些东西孝敬爸妈之后，还留下了一些，他打算买个礼物给艾克里里好好感谢他。
　　他在礼品店里精挑细选，突然意识到跟艾克里里相处了那么久自己似乎都不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艾克里里好像还挺能吃的，难道寄一个东北大列巴给他？
　　洛凡没有头绪，晃晃悠悠进了一家CD店。他被一盒摆在不起眼角落的唱片封面吸引了，简简单单的封面，风格有些阴郁，阴雨绵绵的天气里，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一座岛。专辑的名字是《孤岛》。
　　洛凡很容易被这种有文艺气息的东西吸引，他毫不犹豫买下来。
　　本来是给艾克里里挑礼物，结果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
　　洛凡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开始放CD听歌，听到的第一首是《南山南》：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洛凡单曲循环着《南山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有关于南方的美梦，虽然梦醒之后，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不再和人谈论相逢的孤岛，因为心里早已荒无人烟。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一个家，做一个只为自己说谎的哑巴……”
　　一觉醒来，妈妈告诉他，隔壁家的大女儿考大学考去了别的城市，今天出发，说是让洛凡送送。
　　隔壁的女孩算是洛凡的青梅竹马，小洛凡四岁，小的时候就跟在洛凡屁股后面嗲嗲地叫着“洛凡哥哥”。一晃这么些年，洛凡眉眼长开了，长成更加俊秀的大男生，而邻居家的女孩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黄毛丫头。
　　洛凡见到那个女孩，第一反应是惊艳，然后习惯性上前摸摸头：“丫头，这么久不见长大啦！”
　　“洛凡哥哥，你上大学之后很少回家，看来是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吧？”
　　“怎么会！女大十八变！哥这是夸你呢！来，行李包给我！哟，还挺沉！”
　　“是啊，毕竟要去遥远的南方嘛！”
　　“一走走这么远？你一个人不害怕？”
　　“怕是怕！可是，人总有一天要长大，长大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一个人面对所有事，包括背井离乡。哥，我从小可崇拜你了，几乎什么都要向你学习。可是唯独这一次，我考取了南方的一个好大学，我生在北方长在北方，我想是时候去远方闯荡闯荡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到了火车站，洛凡把行李包递还给女孩，摸摸她的头：“乖，好好学习！保重啊！”
　　“洛凡哥哥再见！”女孩从火车窗户探出头来，冲洛凡挥手。
　　洛凡看着女孩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一时恍惚了。他在同一个火车站，送走了艾克里里，送走了邻居家的女孩。
　　他对自己说，洛凡，你居然连女孩子家都不如。
　　“你们都走了啊……”洛凡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发现他好不容易划着的火柴总是被风吹灭。
　　当天，洛凡发了一条微博：“每一次看到有人拎着包了离开这个城市，无论他们去哪儿，我都会羡慕。”
　　洛凡点开艾克里里的首页，发现他又发新视频了。他最近养了一只小猫。小猫有着蓝灰的绒毛，眼睛水汪汪的，牙齿和爪子都还不够茁壮。艾克里里把小猫放在床上跟他睡在一起，特意给它买了一条小婴儿用的安抚毯将它裹起来。
　　艾克里里笑着不断逗弄着怀里的小猫，企图亲吻它，被小猫嫌弃地一爪子拍开，然后他又贱兮兮地凑上去，嘴里还发出逗孩子一般的“嗯～”。
　　洛凡边看边笑：“你看上去好像一个逗孩子的爸爸哦！”
　　几乎是下一秒，艾克里里回复他：“你不来，我只好请了个猫助理，结果发现他太小了。你愿意回来当孩子的妈妈不？”
　　洛凡：“滚！”
　　艾克里里：“你要不来，我就给这猫孩子起名‘洛凡’！”
　　洛凡：“随便你吧！”
　　洛凡一个人在家觉得冷，打算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喝杯咖啡取暖。看向窗外，又开始下雪了。沈阳最冷的时候冬天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他把自己收拾好，戴上了百搭的白色口罩和眼镜。
　　洛凡点了一杯热咖啡，浮在咖啡表面厚厚一层忌廉上挤了曲折的巧克力酱，是洛凡喜欢的样子。他把手握在墨绿色的马克杯手柄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拍了下来。
　　这是洛凡的习惯，在享用各种饮品之前，总是把拿着饮品的手拍下来，他自嘲自己是晒手狂魔。他整理了一下手机里之前的图片，有握着鸡尾酒的手，有握着杜松子酒的手，有握着伏特加的手……
　　这一次，是一杯淡雅的咖啡，和他的人一样。洛凡，干净淡雅又温柔的人，本来就适合坐在午后的咖啡厅里，品着一杯热咖啡，窗外或是阳光明媚或是大雪纷飞，而他只顾专心阅读一本书，嘴角不经意的奶渍都来不及擦去。
　　咖啡厅里暖气很足，地毯是洛凡喜欢的颜色，店员是那样慢悠悠又和气的样子。店里寥寥几个散客，分布在小小的咖啡厅里不同的角落里。洛凡位居店的正中央，看着对面地摊上的猫睡醒之后翻身爬起，不紧不慢朝自己走来。这只猫是蓝灰色的，瞳仁是金黄色的，尾巴断了一截，跟艾克里里的那一只好像是同一品种。
　　又一次的，他想起了艾克里里。
　　洛凡把走近的猫抱起来放到膝盖上抚摸，那猫大概是接触咖啡店里的顾客多了的缘故，一点也不认生，仰着脖子自然而然地接受洛凡的爱抚。洛凡轻挠它的下巴，它就幸福地“喵喵”叫。洛凡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了。
　　咖啡厅里播放着一曲舒缓的民谣，洛凡觉得耳熟，仔细听，是《南山南》。
　　“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
　　南方那边，会不会是另一幅光景？好想去南方看看，没有冰雪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艾克里里的小店又上新了，千篇一律的女装里，一款限量版的灰色男装显得特别夺人眼球。网友们都说里里小公举（小公主）特别任性，想卖什么就卖什么，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灰色的男装是圆领宽松型T恤，限量版是因为衣服上印着一串英文“Ercolili”，是艾克里里的英文名字，他给自己取的，生造的词，还觉得自己挺洋气的。
　　洛凡翻看着网页，镜片后的一双漂亮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艾克里里虽然英文比较差，人又土气，但品味还是不错的，那件男式T恤简约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很清爽。
　　“Ercolili”这个词洛凡在大学时就听艾克里里提到过，当时他还跟了洛凡吹嘘说这一定能成为一个知名品牌。
　　洛凡注册了另一个淘宝帐号，假扮成顾客来到艾克里里的店里，给他发了货品链接：“听说是限量版？那请问这一款L号的还有吗？”
　　艾克里里做生意的时候是很正经而专业的，他立刻回复：“亲，你好！Ercolili限量版T恤大码还剩下32件，本店保证48小时内发货，如果是浙沪以北的地区可能要三五天才能到哦～运费是8元～”
　　“好，我要一件灰色L号。”
　　“亲～如果你对本店的衣服满意的话，收到时能不能麻烦你发张买家秀给我呢？”
　　过了几天，洛凡收到了那件T恤，他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穿上了衣服，看向落地镜。
　　镜中的少年高挑清瘦，衣服对他来说有些过大了，但穿上去还是挺好看的。崭新的衣服散发着刚从厂家运来那股子难闻的化纤的味道，洛凡却没舍得把衣服换下来，他看向胸前的那行英文。
　　Ercolili。
　　突然想起还要给艾克里里发买家秀。洛凡摆了个wink对着手机自拍了一张。这些天洛凡把头发剪短了，头发不再柔顺，刘海都剪没了，他还忘记剃须了，这会儿胡子拉碴的，显得特别颓废。艾克里里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吓一跳吧？
　　艾克里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熟悉的面容，脸上堆满了欣喜和错愕杂糅在一起的复杂表情，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哭，怎么是他？自己早应该想到是他的！他的洛凡，那么好看的洛凡，才几天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洛凡穿着印着自己英文名字的T恤，摆着wink，强颜欢笑，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头发凌乱。他还是那么让人心疼，让人放心不下。艾克里里收拾好了情绪，他要做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生意人了，现在他和他的关系只是单纯的买家和卖家。
　　他把洛凡的照片若无其事地贴出来打广告说：“帅哥的买家秀！”长得好看的人果然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这么颓废的状态简简单单的自拍，都那么吸引人。艾克里里自己当模特时，为了拍得带感，还特意穿着这件印着傻不拉几英文字母的T恤去到地下停车场拍摄，在别人的豪车前搔首弄姿，艾克里里工作时总是很卖命。的确，艾克里里这一组照片也的确在网络上火了，同款衣服卖得不错。可当艾克里里把洛凡的买家秀贴出来之后，限量版的T恤顷刻售罄。
　　有傻乎乎的小姑娘留言给艾克里里：“那个帅哥哪里找来的，是不是托儿啊？天呐，早把他的照片放出来不就完了吗？我现在买一件回去给我男朋友穿！真的很合适！只是男朋友没有他帅呀！你们店有没有买衣服送人这项服务啊？”
　　艾克里里苦笑：我自己都没法见到他，怎么送给你？
　　洛凡听着《南山南》这首民谣着了魔，又去到CD店里买了一张《孤岛》的专辑。他想让艾克里里也听一听《南山南》，这样他就能理解他的感受了。
　　他在邮局前踟蹰，偶然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天艾克里里给自己买的高铁票。第一次，洛凡犹豫了。从来都很有原则有想法的洛凡犹豫了。
　　高铁明天从沈阳开往广州，下午两点的车，艾克里里给他选的时间很好，晚上就能到。
　　洛凡在雪地里站久了，快被冻僵了的时候，他一咬牙进了邮局管送快递的师傅要了一张邮寄单，拿起笔愤愤地写着：“在邮局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亲自把礼物带给你！”
　　那天洛凡更新了微博：“先生此行何方？南方！”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8）

　　洛凡来到广州之后，身上的羽绒大衣就有些穿不住了。他隐隐觉得后背开始冒汗。他脱去了大衣，只穿一件修身的灰色毛衣。他到达广州时是零点，月台上还是人满为患，都是来接远方的亲朋好友的人。洛凡眼神黯了黯，掏出手机盘算着定位一个离高铁站最近的旅店。这时，隐隐看见人群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举着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用加粗型马克笔写着“洛凡AdamEve”，那字歪歪扭扭特别难看，所以洛凡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咧开嘴笑出了洁白的牙齿，拎着包走了过去。艾克里里从牌子后面探出脑袋，笑盈盈地说：“欢迎来到广州！”
　　“里里，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洛凡感动地说，然后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我对不对？冷不冷啊？”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
　　“你已经摸透我了吧？”
　　“里里……”
　　“傻子，你自己发的微博啊！”艾克里里吸了吸鼻子。
　　刚刚的感动荡然无存。
　　但洛凡还是很开心，无意中碰到了艾克里里的手背，很凉。
　　他真的等了很久。
　　“你怎么穿这么少？手冰凉的？”洛凡习惯性把刚脱下来的棉大衣盖在艾克里里身上。
　　“你少来，广州气温19度，凉快到不行！”
　　他还是来接他了。洛凡相信就算艾克里里没有看见他发的微博，他也还是会来接他。
　　“我们待会儿去哪儿？”
　　“洛洛你肚子饿不饿？我请你去夜市吃牛杂吧！”
　　艾克里里和洛凡两个人像流浪汉似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捧着两碗热气腾腾分量很足的牛杂吃得不亦乐乎。
　　“洛洛，你怎么突然想通了呢？”艾克里里舔着油乎乎的嘴唇，撇过头好奇地看向洛凡。
　　洛凡呵呵地笑着，耸了耸肩，牛杂的热气把他的镜片蒸的起了雾，艾克里里看不清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了。
　　洛凡说：“谈不上啥想通了，长这么大还没来过南方呢。我就想来看看，顺便……把这个带给你！”
　　洛凡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那张《孤岛》的唱片递给艾克里里，唱片上贴着一张邮寄单，他的嘴唇抿成好看的弧度：“里里，我们回家一起听这个好吗？这个特别好听，好听到我不想以快递这种敷衍的方式送给你。于是我亲自给你送来了。”
　　艾克里里从他嘴里真真切切听到了“回家”这个词。
　　助理，一个人在外漂泊的生活中，有你才能有家。
　　洛凡，你还是当初那个傻小子，做事一根筋，一点都没变。我劝你来南方劝了一年多，也没能动摇你这颗顽固地坚持反动思想的心。而为了这区区一个破碟片，你终于肯动身离开你冰天雪地白茫茫的家乡了吗？
　　凌晨，两个人带着一身夜市小吃摊上的油烟气回到了艾克里里的住处。艾克里里嚷嚷着累死了，把洛凡推向浴室催促他快点洗澡。洛凡替艾克里里的把上衣脱了把他整个人丢进浴室里，开了热水，自己关上门走了出去。
　　艾克里里洗完澡，光着脚在房间里跑了跑去找什么东西，一个没站稳眼看就要滑倒了，洛凡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捞进自己怀里。
　　“小心点！别毛毛愣愣的行不行？你要是摔着了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洛凡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艾克里里挣脱洛凡的怀抱，继续翻箱倒柜。
　　洛凡看着忙忙碌碌的小身影，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进了浴室。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时，艾克里里已经找出一张全新的毛毯铺在了床上。他为洛凡腾出了一半的床，已经睡着了。
　　艾克里里养的那只猫好像比之前看到的要长大了一些，小家伙神采奕奕地在艾克里里枕头边踱来踱去，乖巧地没有打扰艾克里里睡觉。洛凡试探性地把手伸过去，小猫不怕生，不尖利的猫爪一下子盖在洛凡的手掌心上，洛凡顺势把它抱起来。
　　小猫真的很小，一只手就能把它稳稳地托住。洛凡用不自知的怜爱的眼神凝视了小猫好一会儿，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蓝灰色的绒毛。他取下眼镜，钻进被窝，把小猫放在自己怀里，不敢动，怕压着它。
　　小猫安静地趴在洛凡的肚皮上，小小的爪子时不时隔着棉质睡衣挠一挠洛凡的胸口，使得他痒到心里去了。他侧过头去看艾克里里的睡颜。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泄了进来，月光下的艾克里里睡得安详，洛凡甚至听见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他平时总是闹腾地扮鬼脸丑化自己，然后拍视频发到微博上只为博人一笑。现在月光下的他安静地闭着眼睛，面部柔和了许多，更加显得眉清目秀。
　　明明是这样好看如少年一样的人。
　　艾克里里睡觉的时候，眉头总是不自知地皱着，小眼睛长睫毛下黑眼圈很重，一定又总是熬夜了。他的手上还握着手机，肚皮上放着洛凡送给他的《孤岛》。洛凡觉得，他睡觉的前一秒一定还忙着回复微博评论，或者有那么一瞬间，想着听一听《孤岛》入睡。
　　洛凡轻手轻脚拿走了手机和碟片，然后走到床边把窗帘拉严实了。谁知屋子里太黑，洛凡又近视，结果他莽莽撞撞地胡乱走着，一脚踢到了床头，痛得他紧咬着嘴唇也没敢惊呼出声。
　　撞到床头的声响还是惊醒了睡眠浅的艾克里里，艾克里里倏地睁开眼，拉开床头灯：“怎么啦？洛洛？”哑哑的声线温柔得不像话。
　　“对不起，里里，吵醒你了？”
　　“没事，过来，我看看。”艾克里里强迫洛凡在自己身边坐下，低头查看他的脚。
　　“肿了啊！你还说我毛毛愣愣的呢！”艾克里里“啧”了一声，从床头柜翻出药箱，正打算给洛凡上药。
　　“不用了，里里，我自己来吧。”洛凡接过艾克里里递过来的沾满药水的棉签，嘴里抽着冷气给自己上药。
　　小猫慢悠悠地踱过到洛凡背后，从洛凡的胳肢窝里钻到他眼前，乖巧地趴在他大腿上，时不时“喵呜喵呜”叫两声，再舔舔爪子抹抹脸。
　　艾克里里笑道：“粒粒已经跟你那么熟啦？”
　　洛凡问：“它叫粒粒？”
　　“对呀！他全名叫艾克粒粒，是我儿子！不然你以为我还真给他取名叫洛凡啊？再说了，现在你这个妈妈也来了，儿子果然跟你很亲呢！”
　　“凭什么我是妈妈啊？我也要当爸爸！至少也是个叔叔吧！”洛凡气不过。
　　艾克里里不搭理洛凡，自顾自抱起粒粒，扬起它的小猫爪冲洛凡可爱地挥一挥：“哈喽，洛凡妈妈，我是粒粒，以后就是你和里里爸爸的小宝贝！”
　　看着艾克里里的笑容和幼稚的举动，洛凡居然词穷到没脾气了。
　　行了，妈妈就妈妈吧。
　　用艾克里里的话来说，粒粒这么小，需要一个妈妈，可惜现在他还没有女朋友，所以就委屈助理冒充一下了。
　　“洛凡，你这次来打算呆多久？”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别想了，就留下来跟着我一起干多好，像咱们之前那样。反正你在东北那边也没个固定工作……”
　　“里里，晚安！”
　　“哦，晚安。”
　　被窝里，洛凡在偷偷给自己的妈妈发短信。其实这次广州之行，妈妈也是十分鼓励的。妈妈说洛凡一大小伙子是时候到外面去闯一闯了，嘱咐他别太恋家，出去有好的机遇就要踏实努力地工作，但也不要太忙，伤身体，有空就常回家看看。
　　洛凡读着妈妈发来的絮絮叨叨一长串的短信，眼眶湿润了，他收起手机，仰面躺着。艾克里里已经累得又睡过去了，粒粒从他身上踩过去，跳到了洛凡身上。洛凡摸着粒粒头顶那一小撮发白的毛，在黑夜里悄声说：“粒粒啊，你觉得了洛凡妈妈应该留下来吗？”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9）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艾克里里拖着困得直打哈欠的洛凡去吃广式茶点。他们点了水晶虾饺，蟹子烧卖，牛肉肠粉。艾克里里看得出洛凡挺爱吃肠粉的，就加了一筷子到洛凡碗里：“洛洛多吃点，等会要跟我去领货。你在广州一天你也是我的助理！”
　　洛凡一个人吃完了一整盘牛肉肠粉，心满意足舔舔嘴唇，由衷称赞道：“广东的茶点真是又精致又好吃！”
　　“怎么样？北方吃不到吧？”
　　“嗯，北方很少。而且也没这边的正宗。”
　　“留下来的话，就可以天天吃上啦！”
　　“你也太小巧我洛凡了吧？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吗？”
　　“唔……不太像，那到时候你要是选择留下来的话，我可不要收留你啊！我和我的艾克粒粒生活在一起，一切都刚刚好呢！”
　　“……”
　　每一次吵嘴，洛凡没有一次能赢得过艾克里里。
　　“吃饱了？快跟我去运货！”艾克里里拢了拢身上松垮的外套，没等洛凡反应过来就买完了单，回头冲洛凡抿起酒窝：“傻子，还愣着干嘛？”
　　洛凡推了推眼镜，默默跟上。艾克里里在前头精神抖擞连蹦带跳，洛凡跟在后面脚步沉稳，笑容由衷。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艾克里里每天睡那么少，还能有用不完的精力。他还是那个艾克里里，每天旋转跳跃不停歇精力旺盛的他，一直明里暗里鼓励洛凡，洛凡才能够一步步走到现在。现在选择放在他面前，是要离开这个他渐渐快要离不开的人，还是继续留在他身边，当一个默默无闻但足够幸福的助理。
　　两个人在广州老城区跑了一天，终于找到了最便宜但质量很有保障的货源。艾克里里批发了一整箱白色的渔夫帽，款式简单到俗气，一般人还真没办法驾驭得了。艾克里里不由分说把一顶帽子扣在洛凡脑袋上，洛凡闻着那股呛鼻的化纤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艾克里里跟洛凡隔了一定距离，细细打量他，啧啧称赞道：“果然长得帅戴什么都好看！我真的很不想轻易放走你这么个浑然天成的模特啊！有了你的照片我的店还能愁不赚钱吗？洛洛你可长点心吧！你咋就想不开呢？”
　　洛凡被艾克里里一口粤式东北话逗得直笑，他带着着渔夫帽站定，笑眼弯弯，看上去傻乎乎的。这会儿天完全亮了，阳光把他额前那绺头发渡了金色，晨曦一般美好的少年明眸皓齿，笑眼如花，眉眼如画。举着单反相机的艾克里里愣了神，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开始从不同角度给洛凡拍照。
　　摄影师与模特最近也是最标准的距离，是四十五公分。
　　为了抓拍洛凡的面部特写，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现在艾克里里透过镜头，跟洛凡相隔仅四十五公分的距离。
　　四十五公分是什么概念呢？
　　艾克里里可以看清洛凡根根分明的卷翘睫毛，脸庞上金色的细小绒毛，嘴唇上暗青色的胡茬，还有洛凡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耳朵上的血管……
　　艾克里里不自知地吞了口口水。
　　都说美丽的事物会蛊惑人心，看来是真的。
　　暮色四合的时候，两个人背着重重的货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公寓。洛凡果然跟艾克里里想象的一样，无论多累，这个爱整洁的小少年都会一一把货物箱子码好对方在角落里，这样能让本来就逼仄的小公寓略显宽敞一些。
　　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做饭了。于是他们叫了外卖的披萨。洛凡遗憾艾克里里这儿没有CD机，不然就可以放那张《孤岛》的唱片来听了。艾克里里问：“什么歌那么重要？让你不惜大老远跑来让我听？”
　　“你用你手机搜搜应该搜得到，叫《南山南》。”
　　“所以说洛凡你一天只知道浪费钱，能上网听到的还买唱片做什么？”
　　“网络音乐跟唱片音质能一样吗？”
　　艾克里里掏出手机摁下播放键，略带沙哑但干净的男声响起：“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艾克里里边听边转头抿着酒窝看洛凡，把洛凡看得不自在。
　　“你看我干啥？”
　　“洛洛啊，你骨子里还是个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但只要有我在，你怎样都是个男神经。虽然不知道你承受了多少，但我坚信你呆在我身边会更好！你是我的助理，娇喘助理，怎么样？洛洛，答应我，留下来陪在我身边，好吗？”
　　看着艾克里里真挚的眼神纯真的笑容，那一刻洛凡差一点就要点头说好。
　　都怪那天夕阳太好，时间太迟，人儿太美，他开始眩晕，迷茫，或许，他当初就不该来南方的。
　　怎么办，爸爸妈妈，我可能回不去了。洛凡在心里默默地说。
　　“为啥是娇喘助理啊？”洛凡没有做正面回答，而是故意放错重点。
　　“你还好意思说。洛凡你笑点奇低，每一次我一做什么或者随便说一句，都能把你笑得背过气去！成天就知道笑笑笑，笑得还那么魔性，跟娇喘似的……”
　　“谁让里里你这么逗呢？”
　　“好了，我现在到时间要录视频了，劝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吓到或是笑得喘不上气，我很忙，没工夫送你去抢救。”
　　艾克里里找来一个发型奇特的假发套戴在头上。那是一款女款假发，头发参差不齐，总之特别鬼畜。艾克里里整理着一头乱发，狠狠瞪了一眼已经笑出泪花还在不停地多管闲事问自己在干嘛的洛凡：“笑什么？快去工作！”
　　艾克里里摆好手机，手握马克笔冲屏幕挤眉弄眼地打招呼：“哈喽，大家好，我是里里。今天我要教大家一款新的妆容。”
　　洛凡看艾克里里“化妆”全程憋笑憋到内伤。他眼看着带着假发套搔首弄姿的艾克里里拔开马克笔，游刃有余地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手法纯熟而专业，如果不是化妆品惹人发笑的话，洛凡还真以为自己在看一个专业的化妆教程。
　　艾克里里一支黑色马克笔特别多功能，一会儿当眉笔，一会儿当眼线笔，一会还能把唇形勾勒出来，最后当唇彩把整张嘴涂黑。
　　艾克里里画眉毛的时候，嘱咐大家为了足够时尚，走在国际潮流的尖端，他强调眉毛一定要画得与众不同。
　　接下来，洛凡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他眼看着艾克里里给自己画了一条一字眉，关键是他还拿着笔从眉毛画了整个脑袋一圈。
　　洛凡边笑边细细打量用马克笔把自己涂得面目全非的艾克里里，发现怎么看都看不够了。他居然觉得“化妆”了的艾克里里还挺好看的。洛凡已经感觉到多愁善感的文艺气息再次从他身上离去，取而代之是放荡不羁笑点低的屌丝精神。
　　他笑着笑着，笑出了泪花，抹着眼泪紧接着就心疼了。
　　把自己涂成大花猫的艾克里里，虽然他是为了博人一笑，虽然他自己似乎也挺乐意而为之的，可是洛凡还是不允许艾克里里作践自己。
　　视频录制完毕，艾克里里一下子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呆坐在原地懒得动了。刚刚在镜头面前又蹦又跳，实在是把他累得够呛，本来就忙碌了一天，回到家还得当跳梁小丑，成为取悦众人的笑柄。自己这么拼，可能为的只是小店能多点人来光顾而已。
　　艾克里里有时候也很迷茫，他时常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用臭臭的难以洗掉的油性马克笔把自己的脸涂得跟鬼似的。自己虽然没有洛凡长得好看，一张脸却也称得上白净，每一次以尽可能搞笑的方式用马克笔给自己化妆，艾克里里也很难过。他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渐渐变得面目全非，自己还要强颜欢笑，正儿八经地教大家“化妆”，很多人都是当笑话看了，一笑置之，还有人是对艾克里里的不理解，觉得他是神经病。
　　可是，为了生活，艾克里里有什么办法呢？刚刚大学毕业的他，只有20岁出头，光是靠摄影根本赚不了多少钱，自己开家小店也只能赚取微薄的利润，每天还得累的跟狗似的……
　　艾克里里想着想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他靠在墙角沉沉睡了过去，手上还紧握着手机。有人轻轻走来用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水，拿走了他手中的手机，然后艾克里里感受到温热的湿毛巾在自己脸上温柔擦拭，小心翼翼地举动像是对待世上最昂贵易碎的艺术品。
　　真好，有你在真好。让我觉得我活得并没有那么不堪，让我知道原来我在这世上也是值得被人温柔相待的。艾克里里想要努力睁开眼看看洛凡，此时此刻那个多愁善感的少年大概满眼都是心疼吧。但他累极了，严重睡眠不足导致他无论在哪都能睡着。艾克里里现在端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背部靠墙，就以这样一个最别扭的姿势睡着了。他的手垂了下来，没有多余依靠的他，此时身体摇摇欲坠。
　　艾克里里轰然倒下，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然后他就被抱紧了，身体离了地。艾克里里迷迷糊糊伸手，下意识揽住了洛凡的脖子：“洛洛……”
　　“嗯，我在。”
　　洛凡把艾克里里温柔地放在床上，就着昏黄的床头灯光端详艾克里里的脸。并不算帅气的少年，五官倒是清秀耐看，这样一个白净的少年把自己画得面目全非，只是为了努力奋斗，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在努力奋斗而已，他也身不由己。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有人攻击这样的艾克里里，可能他们没见过，卸了妆之后累得睡过去的艾克里里是多么惹人怜爱，又是多么脆弱得不堪一击。
　　艾克里里的确很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好好守护他。
　　就在那一晚，洛凡去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沉思了很久。他亲眼看了艾克里里拍搞笑视频的全过程，他才知晓个中滋味有多么辛酸不易。他终于下定决心他要留下来，留在南方陪在艾克里里身边。虽说两人都是大男人，自己谈不上要处处护艾克里里周全，但至少能让这个肩膀还不够强壮却承担了太多的孩子一般无助的人，在最难过的时候，有个人陪在身边给他依靠。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0）

　　“什么？洛洛，你说你要留下来？真的假的？”艾克里里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额上的抬头纹清晰可见。
　　洛凡一大早去买了小笼包，热乎乎地放到艾克里里手心里，温柔地用拇指抹了抹艾克里里的额头：“嗯，真的。你别不相信我！额头都皱成核桃壳儿了。
　　艾克里里拍掉洛凡的手掌：“抹我一脑门的油！哼！之前是谁信誓旦旦说来南方看看就走啊？谁说自己不会为五斗米折腰啊？事实上还不是拜倒在南方美食的石榴裙下你说是不是？”艾克里里挑一挑眉，夹起一个小笼包送进洛凡早就张大的嘴，筷子方向一转，小笼包被艾克里里疯狂咀嚼后吞下。
　　洛凡不自知地撅了撅嘴，艾克里里一脸受不了地把小笼包递给洛凡，一把捞起还没有睡醒的艾克粒粒，亲吻着它毛绒绒的小脸：“粒粒快别睡了！你知道吗？洛凡妈妈要留下来了耶！你终于有妈妈了！开心吗？粒粒？开心吗？”
　　艾克粒粒还没有反应过来，艾克里里自己已经开心地举着小猫在床上转圈，还企图把粒粒抛起来，被洛凡及时制止。洛凡把艾克粒粒宝贝地揣在怀里，怒视艾克里里：“怎么着也是我的宝贝儿子，你把它摔坏了可咋办？”
　　艾克里里自说自话：“你可不知道孩子它爸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抚摸着粒粒的洛凡脊背一僵，在床边坐下揽住艾克里里的肩膀，对于男生来说有些窄的肩膀：“今后我可又跟着哥们儿你一起工作了啊！不知道待遇有没有改善？”
　　“从你来应聘那天起，我就跟你说，工资是三年发一次的，不要再跟我提这个问题了好吗？”艾克里里一个傲娇的小白眼一翻，把洛凡逗得一直不停地娇喘笑。
　　“那盒饭能不能管够啊！”
　　“你一天吃我八个盒饭，还嫌不够？”
　　不解风情的艾克粒粒这个时候喵呜喵呜叫了起来，艾克里里吩咐道：“妈妈快带着孩子上厕所去！猫咪的便盆在阳台上！粒粒现在太小了，还不能一个人去上厕所……”
　　洛凡任命地提着小猫的两个前爪把它拎去了阳台。艾克里里收拾好着装，去浴室刷牙，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嘴泡沫，眼睛早就笑成一条缝了。
　　洛凡一开始跟着艾克里里一起工作时，还有些不适应。因为没日没夜的工作完全改变了他一整年的规律生活，但他还是觉得很开心很值得。偶尔熬夜累到不行的时候，就会给爸爸妈妈发个短信。睡了四五个小时起床，天才蒙蒙亮，他就跟着艾克里里吃着简易的早餐去进货，这个时候会收到爸爸或者妈妈的回信：“儿子辛苦了！注意身体！”短短的一句话，看得洛凡从心窝暖到了眼眶。
　　洛凡在男生中算是感性的类型，但很会掩饰自己的情感。艾克里里虽然对待自己比较粗枝大叶，可他总是会察觉出好朋友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有时候他看到洛凡眼眶微红一言不发，他会轻踮脚尖摸摸洛凡的头发：“洛洛乖！想家了是吗？好好工作吧！回家也好给叔叔阿姨一个交代。我不是黑心老板，不会压榨你的劳动力，我会给你足够的年假，你可以随时回家，只要记得回来就好。并且你只要保证你认真工作，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巨大的surprise。怎么样？期待吗？”
　　洛凡靠在成堆的货物上看似认真地咬着笔杆在算账，实则早就心猿意马。半晌他问艾克里里：“里里，你咋对我那么好？”
　　“我一个光杆司令，也就你这么一个员工，还是这样来之不易。别到时候你受委屈了跑了，我可真是要忙不过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艾克里里的美妆教程不再是他一个人一台戏，而是跟唱双簧似的，总有另一个声音在旁边或是搭腔或是调侃。艾克里里给大家介绍说这是他的娇喘助理，并且每次都用一种自豪又傲娇的口吻说道：
　　“这是我助理在日本给我买的化妆品，你们买不起！”
　　艾克里里在网络上越来越火，随着出名的还有献声艾克里里视频的娇喘助理。网友们纷纷讨论这个娇喘助理到底是谁，跟艾克里里是什么关系。
　　跟艾克里里一起工作了几个月之后，洛凡自己也开了一家网店，名叫“反正你们买不起”。小店关注度特别高，好多网友说：“天啊，是里里的娇喘助理开的店吗？那一定要支持一下的！”
　　“这瓶卸妆水是我自己做的！你们买不起也买不到！”
　　洛凡记得当时他操心艾克里里脸上的油性马克笔“妆容”洗不掉。艾克里里对他做了一个wink，抿出了酒窝：“不要紧！我们今天在家做饭吃好不好？”说着艾克里里就顶着一张花猫一样的脸围上围裙洗米煮饭。
　　原来，艾克里里自制卸妆水的偏方是淘米水！
　　艾克里里为了安抚同样操心的网友，他特意出了一个卸妆视频，他鬼鬼祟祟地用一张纸巾沾着不明液体往自己脸上抹，马克笔的痕迹顷刻干干净净。他似乎料到网友会惊叹“好神奇，哪买的”，他得瑟地晃着脑袋说是自制化妆水，别人买不起也买不到。
　　这种现象就跟症状一样的，之后艾克里里只要一录美妆视频，洛凡哪怕是再累都一定坚持在家煮饭吃，并强调要自己下厨，艾克里里在一旁歇着就好。
　　每当艾克里里把脸涂得跟鬼一样，乖巧地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着洛凡的淘米水。看着挽着袖子系着围裙的洛凡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艾克里里又忍不住要调侃他了。
　　“洛洛，看来今后得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了！”
　　“你也不瞅瞅你这磕碜样儿！还貌美如花？”洛凡拿来沾着淘米水的纸巾，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地给艾克里里擦脸。
　　就是这样两个人的小日子，平淡却羡煞他人。
　　每一次艾克里里发视频的时候，虽然只是跟洛凡言语上的互动都令众网友激动不已。他们笑着调侃道：
　　“光是听声音就很登对啊！”
　　“对啊对啊，他们两个好有爱的！”
　　“娇喘助理什么时候也能在视频里露个脸啊！”
　　洛凡虽然从来没有在艾克里里的视频里露过脸，但他的微博账号很快就被细心的网友发现了，纷纷关注，洛凡的粉丝量每天都在以倍数增长。
　　洛凡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因为他的微博记录了他的全部，他以前一般在微博上发发自己的照片作品，或者写一些文艺的句子。但自从被艾克里里影响之后，他闲得没事也会录一些小视频，往往只有短短十几秒，自己敷着面膜冲着镜头害羞地笑，一下给这么多人看到，还真的怪不好意思的。
　　艾克里里开导洛凡说：“娇喘助理你要火了！你要慢慢适应的。人红是非多！不过，你不准比我还要火！助理比老板还要火那简直要逆天了好吗？”
　　“可是，网上都说娇喘助理长得比里里好看啊！”洛凡坐在地上翻看手机，实话实说。
　　艾克里里的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了！洛凡吞了口口水，不安地看了眼艾克里里，他企图扯开话题：“诶，里里，你看网友都称赞你长得像越南人耶！”
　　这句话彻底触怒了艾克里里，艾克里里气得手脚并用地殴打洛凡。洛凡一直让着他，不料人在愤怒至极的时候简直力大无穷，洛凡被艾克里里硬生生推倒在沙发上，后脑勺磕了一下。
　　艾克里里慌了，忙走过来，瘦瘦的手轻轻摸着洛凡的后脑勺，学着之前洛凡教给他的北方话：“呼噜呼噜毛儿，吓不着～”
　　艾克里里还记得雷雨天的时候，艾克粒粒被电闪雷鸣吓得一个劲喵呜喵呜叫，洛凡总会把发抖的小猫温柔地抱进怀里，摸着它脑袋上那一撮发白的毛，温润的嗓音低沉地响起：“粒粒，不怕不怕！咱们勇敢啊！呼噜呼噜毛儿，吓不着～”
　　每一个雷雨天的夜晚，还是一只小猫崽的艾克粒粒就会在洛凡温暖的怀抱里渐渐停止发抖，然后安详睡去。有的时候，洛凡不放心粒粒，就会把它搁在自己的肚皮上轻搂着它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洛凡的肚皮会被粒粒抓出一道道红色的划痕，它的爪子现在越来越锋利了。不仅如此，洛凡晚上因为怕压着粒粒，一整晚都没敢翻身，早上醒来时浑身酸痛。艾克里里有时觉得他疼爱粒粒甚至都超过自己疼爱粒粒的程度，于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洛凡面前强调：“我才是粒粒的爸爸！”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艾克里里死都不肯承认自己疯狂地嫉妒着一只小猫。他每一次给洛凡的肚皮抹药时都嘱咐他这样没必要，被猫抓了按理来说是要去打针的。洛凡笑笑说不要紧。
　　……
　　“无论如何，反正老板我最帅！洛凡你怎么看上去迷迷瞪瞪的呢？是不是还没睡醒啊！我不管，反正你睡醒了记得夸我！”
　　“我不是没睡醒！我是刚刚那一下被你撞傻了！”
　　“傻了正好啊！我都不用给你发工资了，反正你傻了就不会算账了！”
　　“不给我发工资你来养我吗？来啊！来养我啊！”洛凡歪着嘴角坏笑，轻轻挑眉。
　　“你……”两个人斗嘴，第一次，艾克里里词穷了。
　　洛凡一边傻乎乎笑着摇头，一边抢过艾克里里手中最重的那一部分货物，大步往前走。艾克里里忙拎着剩下一小部分货物迈开步子猛追，洛凡突然停下来，艾克里里直直地撞到他宽厚的背上。
　　“痛啊！你干嘛！”
　　艾克里里这么一嚷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那个时候，两个人就这样认识的。转眼，两人已经认识四年了。洛凡手中的货物全部掉到了地上，怀里取而代之的是瘦瘦小小的艾克里里。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1)

　　“你吓死我了！干嘛突然抱我？”艾克里里等洛凡松开他，惊魂未定地说。
　　“没啊，我就看你有没有长个儿！好像还是这么矮啊！里里，我妈说男生过了二十就不长个儿了！”
　　“娇喘助理我觉得你现在的逆反心理特别严重啊！还敢调侃里里小公举身高了？你有比我高很多吗？小伙子很有出息嘛！”艾克里里重重一拳打在洛凡的背上。
　　洛凡拾起地上的货物：“不敢不敢！”
　　“哼，还算识趣！不然我看你是年假不想要了！巨大的surprise也不想要了！”艾克里里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杭州西湖的旅游广告，冲洛凡翻了个白眼。
　　“里里小公举要带我去旅游？”
　　“嗯，还跟几个朋友一起去，顺便介绍穆雅斓给你认识！”
　　“穆雅斓？谁啊？”
　　“你不在的一年里，她一直挺帮忙的。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长得也很漂亮。最主要是我跟她很合得来，我们都属于那种性格活泼逗趣的。诶，我建议你去看一下她的微博，超有意思，我一看就笑得停不下来，我挺喜欢她视频的创意的。我们俩来往比较多，还经常交流搞笑视频这方面经验呢！我的视频不是都有经过变声处理的吗？我把那款变声软件也推荐给她了！她现在成天拍视频整蛊她那些朋友，我差点也被她整了呢！还好我机智，一下就拆穿……”
　　“里里！走了，发货了！”洛凡硬生生把滔滔不绝正在兴头上的艾克里里打断。
　　“哦哦，好呀！”
　　晚上回到家，艾克里里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好像还是一个女孩子。他走近一看，居然是穆雅斓！
　　“诶，雅斓你怎么来了啊！”艾克里里笑着迎上去，像一个兄长一样温柔地摸摸穆雅斓的头顶。
　　“出差到广州呆几天，就顺便看看你！过几天就又飞到别的城市去啦！怎么？不欢迎我？”穆雅斓嬉皮笑脸地伸手拉扯艾克里里软软的脸颊。
　　“雅斓，别闹！”艾克里里忙捉住穆雅斓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他有些不安地望了望在暗处看不清表情的洛凡，洛凡迟迟没有走过来。
　　“天呐！里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古董啦？诶？旁边这位是？”
　　“哦，正好，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这是洛凡，我的助理。洛凡，这是穆雅斓。”
　　洛凡听这话刺耳，不禁皱了皱眉，我只是你的助理吗，艾克里里？
　　“你好，我是穆雅斓！”女孩落落大方冲洛凡伸出手，洛凡无动于衷。直到艾克里里用胳膊肘推推他，他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几步，轻轻握住穆雅斓的手：“你好，我是洛凡。是艾克里里的……助理。”
　　洛凡站在灯光下，穆雅斓终于看清网络上一夜走红的娇喘助理的庐山真面目了。女汉子一样大咧咧的自称见过世面的穆雅斓也惊呼出来：“哇噻，娇喘助理本人比照片还要帅耶！里儿，你上哪儿找这么好一助理啊，这回就别换了吧！你也别太挑了啊！助理而已嘛！非得那么合拍干嘛？去年一年你都换了……唔唔……”
　　艾克里里伸手捂住了穆雅斓的嘴，同时他也看清了灯光下洛凡的表情。
　　洛凡深深皱着眉，平日里一双会微微弯起笑得温柔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感情，一张脸线条僵硬，像是隐隐咬着后槽牙。
　　穆雅斓一个后踢腿，重重地踢了艾克里里的膝盖，艾克里里松开手弯腰去捂膝盖，穆雅斓转头又是一颗爆栗敲在艾克里里的脑门。艾克里里被一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孩子欺负，这场面看上去竟是那样美好。不，这本应该是人之常情，这就是所谓的“打情骂俏”。
　　“穆雅斓，很高兴认识你！里里，我困了，我先进去休息了！”
　　谁知刚走没两步自己就被拉住了衣角，洛凡疑惑地回头，发现穆雅斓用一种小狗乞怜的眼神望着自己：“帅哥，留个微信呗！”
　　洛凡正盘算着该怎样婉拒，就像当年拒绝学校校花一样。艾克里里拦在穆雅斓面前：“洛凡今天累了，改天我把他的名片推给你！”
　　“里儿！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我帮你收拾一间房间出来吧，反正我跟助理平时都是住一间的。”
　　“不用啦！我自己在这附近住酒店的！我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能跟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呢，影响多不好！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的！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洗澡休息吧！里儿晚安！记得把洛凡小帅哥的微信推给我哦！”
　　“你自己也知道影响不好！”艾克里里曲起手指，半是宠溺半是责怪地叩了叩穆雅斓的额头，算是报刚刚的仇了吧。
　　穆雅斓摸着脑门，吐了吐舌头，笑着把手可爱地一摆一摆：“里儿，我走了哦！别太想我啊！想我记得来重庆找我玩哈！杭州旅行别忘了策划啊！对了，洛凡会去吗！”
　　“他是一定会去的！”
　　“耶！太棒了！里儿你这次再换助理我都要跟你急了哦！”
　　“嗯，我不会换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再也不会换了。艾克里里在心中默默地想。
　　洛凡赤着上半身，腰部紧紧系着一条纯白浴巾，面色不善地光脚从浴室走出来。艾克里里把棉拖扔在他脚下：“小心地滑。”
　　他带着羡慕嫉妒恨的小眼神欣赏了一下洛凡的身材：“啧啧，我的助理是什么来着？对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洛凡，平常也没见你怎么锻炼啊！你有什么健身技巧有空也教教我呗！我总被人嫌弃太瘦了，跟猴儿似的。”
　　“嗯。”
　　“你好像不太对劲啊！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事，里里。我就是太累了！”
　　“你也辛苦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洛凡疲惫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好像真的只是太累了而已，几乎在下一秒就睡着了。艾克里里轻手轻脚关灯，转身走进浴室，脱下牛仔裤的时候，裤兜里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音。艾克里里打开微信，看见穆雅斓发来消息：“里里，快把娇喘助理的微信名片推给我啊啊啊！”
　　艾克里里若无其事地关了屏幕，再没有去管它。
　　有些事情不需要什么理由，不情愿做就是不情愿。如果什么事情都要给自己找一堆冠冕堂皇又虚伪至极的理由，那人活得该有多累？
　　第二天早晨，艾克里里还没有起床。洛凡坐在床沿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边顺手刷刷微博，发现穆雅斓挖出了自己的微博账号，主动关注了自己还发了私信：“娇喘小助理！洛凡帅哥！求微信账号啊啊啊！昨天骚扰了里里一晚上他也没有给我啊！他说话不算话！”
　　洛凡回她：“有什么事微博私信说就好！”
　　“诶哟！帅哥干嘛这么冷漠啊！天呐，你这么冷漠是怎么有办法跟里儿相处的？你要知道工作很认真的里儿对工作伙伴是很挑剔的啊！去年一年我刚刚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五个助理了，后来又陆续招了三个，统统不行。一年换八个助理，除开磨合期，里儿都是一个人撑起一家店的！他那一年真的很辛苦，身边也每个真正能帮得上忙的，我自己也有工作在身，并不能帮他太多。现在你在他身边，他好像轻松了不少，笑容也多了，看来助理是彻底定下来了。你陪着里儿好好工作啊！不要让里儿再换助理再自己辛苦地一个人撑了！”
　　看得洛凡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艾克里里真是个傻子，不就是助理吗，这种几乎人人都能顶替的职位，为什么非自己不可呢？如果自己对于他来说真的有那么特别的话，为什么在跟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只说自己是一名助理？
　　他回复穆雅斓：“你叫他里儿叫得倒是亲切！”
　　穆雅斓奇怪帅哥助理为什么会突然转移话题，只是如实回答道：“这只是好朋友之间的一个昵称啊！就像他叫你娇喘助理一样！”
　　“诶？你们只是好朋友？”
　　“不然咧？我跟里儿都是都是好好工作奋斗的年龄！哪有时间谈恋爱！更何况我俩性格太相似，如果真的在一起反而很容易有矛盾的。”
　　“你其实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的……”
　　“明明是你自己想太多！心里太在乎！”
　　穆雅斓的话如一阵暴击打在洛凡心上，他有种被脱光衣服暴露在人群中的羞耻感，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迟钝如洛凡，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心里在乎的究竟是什么。鬼使神差地，他把自己的微信号给了穆雅斓。
　　“哇哈哈，帅哥面冷心软啊！谢谢帅哥咯！不出意外的话，下次见面就是杭州旅行了！你一定要来哦！期待再次见到你！”
　　“嗯，不谢！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里里平常不是叫我娇喘助理。”
　　“哦？那他叫你什么？虽然我并不是很想知道，但看在你这么想告诉我的份上。”
　　“他叫我洛洛。”
　　洛凡把这条私信发出去之后，突然意识到微博私信是无法撤回的。他心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后悔，反而轻松了很多。虽然他也搞不清楚是哪根筋搭错了要告诉穆雅斓艾克里里平常是怎么称呼自己的。大概是对于艾克里里介绍自己是助理这件事情的一种抗议吧。
　　穆雅斓好长时间没有回复，几个小时后，洛凡收到了一条私信，屏幕上穆雅斓嬉皮笑脸的头像弹出一个对话框：“洛凡，我觉得你挺适合交朋友的。我想成为你的好朋友。真的只是好朋友而已，这一次我再也没有私心杂念了。我承认一开始见到你是被你的外貌吸引，后来发现你有的不仅仅是外貌还有内涵还足够仗义。好好呆在里里身边吧，他有时候特别需要人照顾，而一般人都照顾不好他。虽然里里没有跟我说过，但我能明显感觉得到，你对于里里来说不是一般人，你对他来说不一般。”
　　穆雅斓没有称呼艾克里里为“里儿”，倒是让洛凡看着舒服了一些，也难为她这般贴心。洛凡也觉得自己有些神经敏感过度了，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可能也没比自家邻居那丫头大多少，自己这又是何必……实在是自取其辱。
　　“嗯，我知道了，交个朋友吧！谢谢你了！”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2）

　　南方的春天没有冰雪融化的场景，西湖还是美得令人窒息，清晨湖上被一层薄雾笼罩，小雨，微凉。艾克里里拎着一袋莲蓬，鼓着腮帮子咀嚼，有的时候想起身后有个助理，就顺手剥了颗莲子塞进洛凡的嘴巴。莲蓬虽然不是时令的，但洛凡和艾克里里还都挺爱吃的。穆雅斓张大嘴巴也要吃，艾克里里大方地抓了一大把放在穆雅斓手里，她都快拿不下了。
　　穆雅斓穿着袖子包手的长款毛衣，冻得哆哆嗦嗦的。看着艾克里里和洛凡两个人短袖短裤，头上戴着同款渔夫帽，她觉得男生真是一种奇怪的耐寒型生物。
　　这会儿阳光正好，街上人烟稀少，正是适合好好睡一觉的温暖午后。只有由艾克里里带头的这一小群年轻人，在令人容易打哈欠的空气中依旧精力旺盛。穆雅斓举着自拍杆，拉着同行的一个帅气小哥，拍60秒日常的视频准备发微博。 洛凡在一间看上去很复古的花店前驻足，艾克里里抓紧时间举起单反抓拍下了这个好奇的少年。
　　洛凡注意到有人在拍他，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洛凡戴了口罩，艾克里里看不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可是他的眼里满满都是洛凡那一双弯弯的笑眼啊！少年一样的人，他的娇喘助理，白衣胜雪，眉眼精致，在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冲着他的镜头，笑得如雪后初霁
　　晚上回到酒店，洛凡已经累得睡着了。艾克里里替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艾克里里洗完澡还睡不着，就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第一张的时候，拇指反复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儿。
　　雪花纷纷中，戴着灰色毛线帽的人比着剪刀手，当时还不喜欢戴口罩，拥有着无论看多少遍都会令人欲罢不能的容貌。几年前的洛凡虽然看上去有些傻气，但那复古圆眼镜后，一双弯弯的笑眼，那么多年依旧没变。艾克里里当初卖独家照片时，很少会保存原图，一般都原封不动地卖给别人了。只有洛凡这一张，自己怀着私心一直私藏着原图。每换一部手机，艾克里里都会将洛凡的这一张导入新手机，成为相册的第一张照片。
　　杭州之行在各种工作的穿插下匆匆结束。洛凡半埋怨地说：“什么巨大surprise，不就是出差吗？”
　　艾克里里笑得眼睛眯起来对洛凡说：“跟其他朋友出去都是边工作边玩的，大家都是开网店的同行，没事可以多交流交流经验嘛！如果只有我们两人的话，那就好好享受巨大surprise吧！”
　　前一天还在杭州的艾克里里和洛凡，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海风习习的鼓浪屿。
　　洛凡扛着摄像机跟着艾克里里在鼓浪屿这座小小的海岛上，走街串巷，上坡下坡。艾克里里一路上嘴巴也没有停下来,他去到张三疯奶茶店买了珍珠奶茶，去赵小姐的店买了糕饼，去“糖猫”买了特色的牛轧糖，去正宗手打鱼丸店吃了一碗包心鱼丸，最后嘴馋地抿着酒窝从一排排膨化零食的货架前经过……
　　这一幕幕，全部被洛凡的镜头记录下来。有一天洛凡录着录着，艾克里里突然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街头的拐角处。
　　洛凡一下就着急了，镜头开始摇晃，摄影师忘了本职工作，开始拼命追赶消失在镜头里的拍摄对象。
　　终于，在街角的一家银饰店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艾克里里微微躬着背，低着头，后脖子明显地突出了一块骨头，手上正挑拣着什么。
　　洛凡刚刚背着四五斤重的摄影包一路跑过来，急得满头大汗，看到艾克里里那一刻，一下就放心地笑出了声。
　　艾克里里双手捧着两对银质耳环，献宝似的捧到洛凡鼻子底下，抿着酒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洛洛，你陪我打耳洞好不好！”
　　艾克里里和洛凡的耳朵红肿发炎了两个星期，终于是能够戴上那两对同款耳环，艾克里里眼光不错，戴上去感觉还挺时尚的。痞痞的银质耳环很符合艾克里里痞痞的气质，倒是给洛凡这白面书生的文弱相貌平添一分硬气。
　　他们将那一年的春天，完整地献给了给他们日后留下很多回忆的鼓浪屿。工作忙起来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过这样纯粹属于两个人的旅行。
　　两个人同时经营着两家网店，艾克里里又是网络红人，随着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所接到的工作邀请也越来越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艾克里里每一天都要熬夜工作，忙着店里的活儿，忙着回复邮件，忙着摄影、整理照片并修图，还要抽空给微博上的粉丝拍个视频露个脸什么的，生怕自己过气。
　　过气，对于每一个网络红人是一件令人胆惊受怕的很残酷的事情。在信息技术这么发达的时代，微博这个更新频率比细胞新城代谢速度还要快的网络平台，人们想要忘记一个红极一时但本就平凡的人，几乎只需要动动拇指刷一下屏幕就可以喜欢上下一个同样也是以一种迅猛的态势闯进公众视野里的平凡人。
　　为了不让大家淡忘没有背景本就是平凡人的自己，艾克里里付出了他所可能的全部努力，其中包括洛凡。
　　身为助理，洛凡要做的事就是陪着艾克里里一起熬。不光是熬夜，他们两个艰苦奋斗的年轻人同样是熬身体，熬生活。洛凡虽然比艾克里里稍微轻松一些，但看着艾克里里日渐憔悴的面容，对于洛凡来说，是另一种煎熬。
　　同为摄影师和网店店主的洛凡因为不算是网络红人，他并不需要承受像艾克里里那么多的舆论压力。于是他总想着为艾克里里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在他背后默默支持他，当一个永远不在他的视频里出镜的娇喘助理也好。艾克里里忙到深夜的时候，洛凡也不睡，陪在他身边整理他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和任务，偶尔打开电脑敲几行好久没碰已经略显生涩的文字。艾克里里累了就会活动着颈椎伸过头来瞅一眼，然后揉捏着洛凡的肩膀笑嘻嘻地夸赞一句：“文艺青年～”
　　艾克里里工作量太大，往往忙着忙着，一抬头看钟表，已经后半夜三四点了。疲惫了一天的他却没办法入睡，因为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洛凡偶尔兴致好，给他凌晨弄一个茄子煲，蒸上米饭，艾克里里就在感动中吃下不知是早餐还是宵夜。味道虽然不够美味，可能因为下厨的人太困了，茄子有一点点烧焦了，油有点儿大，艾克里里还是吃得很香。
　　作为回馈，洛凡工作或是写文章忙到很晚的时候，艾克里里就默默系上了平常洛凡在用的蓝色格子围裙给洛凡下厨做顿老板牌蛋炒饭。
　　艾克里里不久前换了个新发型，是那种流里流气的飞机头，脑袋两边剃秃，中间头发留得很厚，艾克里里喜欢用发胶把全部头发往后脑勺梳，看上去就跟头上抹了二两猪油似的。新发型配上银光闪闪的耳环，瘦削的身子晃荡在过于宽松的米色家居服中，这样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在洛凡眼里怎么这么温暖呢？他忍了好久，才没有冲上去从背后抱住艾克里里。
　　洛凡一直想出书，现在正在创作中的是《晚安来信》。以简短的散文形式，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温柔的人，给你写一纸并不肉麻的情话，更多时候，只是道一声晚安而已。
　　洛凡说《晚安来信》是写给陌生人的情书，他想用他不够美的文字尽可能创造出多一些温情，去打动同样被生活所迫而不得不熬夜的人，让疲惫了好久的他们能得到最贴心的安慰，然后安然入眠。
　　洛凡工作也很忙，没多少时间挤出来写文章。每一次疲劳过度的洛凡，眼睛充血，卧蚕泛青，勾着身子穿得单薄坐在电脑前，嘴里还叼着根烟，毫无头绪。
　　艾克里里劝他，没有灵感就先去休息吧。洛凡脾气倔，只是冲艾克里里摆手示意他先去睡。艾克里里没办法，只好吵着闹着肚子饿差使洛凡出去买吃的给他，还指名要两条街开外的那一家肯德基。洛凡会立刻披衣出门，跑着出去给艾克里里买宵夜，回来的时候，把炸鸡块放到艾克里里手中，慵懒地托腮看着艾克里里吃，写文章没灵感什么的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艾克里里为了逗洛凡开心，他边吃鸡块边戴上了假发套，还顺带打开手机录了个视频，一切都是他最自然的表现。现在洛凡也是越来越会跟正在录视频的艾克里里互动了，当艾克里里满嘴鸡块称赞这么好吃哪里买的，洛凡极其自然地回答道：“就楼下小卖部啊！一天吃八盒都吃不够呢！”
　　艾克里里嬉皮笑脸录完视频，一抬眼看洛凡已经托着腮开始打盹儿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特别可爱。一向以成熟温暖形象示人的洛凡在艾克里里面前就是个小孩儿。
　　艾克里里正盘算着该怎么把洛凡这么大一个人扛进卧室，就听见一个温软呢喃：“别录了，快把鸡腿儿吃了吧！”
　　呵，这人，做梦都惦记着自己吃饭呢！艾克里里有点感动也有点心酸，心想着下次要想一个更好的办法让洛凡该休息的时候就停止工作，最好是让他能去到床上好好睡上一个安稳觉。
　　因为熬夜工作的缘故，艾克里里和洛凡每天都是忙着忙着就睡死在电脑前，谁先醒谁就把电脑关了，然后给另一个人盖上点东西防止着凉，两个人依偎着再眯上几十分钟，差不多就天亮了，两个人又要进货拍片跑遍整座城市。
　　艾克里里虽然不忍心，还是轻轻推醒洛凡，劝他去床上睡。洛凡摘了眼镜，摁了摁眉心：“也好。”
　　结果艾克里里一个没注意，洛凡顺势倒在沙发上，以一个最扭曲的姿势睡去。艾克里里也累得不行了，他勉力调整好洛凡的睡姿，又踉跄着拿来刚刚录视频时披着的鹅黄色薄毯，俯身给他盖上。猝不及防手腕被捉住，艾克里里就倒在洛凡的怀抱里了。
　　艾克里里的脸颊贴着洛凡温暖的胸膛，夜很静，他可以数清他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艾克里里觉得不妥，想要轻轻起身，被洛凡死死禁锢住。
　　艾克里里只觉得纳闷，只听说过醉鬼和疯子力气大得惊人，可没听说过缺觉的人还有如此强大的意志和体力啊！
　　耳边传来那个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因为过度疲劳，显得有气无力：“我冷……”
　　艾克里里没有办法，拉过薄毯给自己和洛凡两人盖上，然后努力地依偎在洛凡怀里，缩成一个小球，不然就要掉下沙发了，而且这样的话，洛凡也能暖和点吧？
　　头顶传来洛凡均匀的呼吸声，这回真的是扎扎实实地睡着了。艾克里里端详着洛凡憔悴但精致的睡颜，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艾克里里抱着洛凡的小臂也沉沉睡去。
　　洛凡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怀中酣睡的艾克里里，都怪他，害得他今天没能写完一封《晚安来信》。洛凡恨恨地伸出手，想要捏艾克里里有着深深酒窝的脸颊，到底还是没忍心。
　　洛凡给那么多陌生人写了那么多封晚安来信，治愈了那么多人的心灵，可是，自己好像没给艾克里里写过一封晚安来信吧？
　　给艾克里里的晚安来信不需要太长，一句话就好：
　　晚安，你和世界。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3）

　　真正让艾克里里在网络上红起来的，是他恶搞小学生化妆世锦赛的一个十几分钟的视频。这年头早熟的小学生比比皆是，争相在网上抛头露面，用各种化妆品把自己化得令人不忍直视。艾克里里用马克笔教小学生化妆，并用一贯傲娇的语气说“这是我助理在日本给我买的你们买不起！”“小妹妹你们看到了吗？这才是妆容！不会化妆就不要化！一群不知天高地厚在那里搞什么鬼……”
　　视频里最经典的桥段还属艾克里里翻着白眼跟大家吹嘘道：“我刚从国外回来，去拍那个《时尚芭莎》的杂志大片。你们这一群人哦，记得给我点赞！不要只知道看视频不知道点赞！等下，给你们看拍杂志大片的花絮！”
　　视频结尾，打扮成女人的艾克里里握着手机在平常洗照片的暗房内摆出各种造型，娇喘助理在一旁不断“监督”：“眼神！看我！甩头！性感！好！甩头！眼神再多一些！有范儿～你就是Queen！你就是Party Queen！性感！勾引我！勾引我！快！眼神！注意眼神！撅嘴！性感！好德～收工！”
　　这个搞笑美妆视频很快就有十几万评论，几十万的转发量。艾克里里的身份也在一夜之间悄然发生变化，短短一个星期内粉丝激增到三百多万，洛凡也有了一百多万的粉丝。
　　大家都认识了美妆达人艾克里里，也都知道他身后有一个默默支持他从不出境的娇喘助理。不过，正应了那一句话，人红是非多。一个完美浑圆的球体，也总会有许多阴暗面。在许多人深深喜欢可爱率真活得自由自在的艾克里里的同时，也有很多人不理解他，对他恶言相向，甚至把他和娇喘助理之间的关系讲得很难听。
　　如果艾克里里还是那个刚满十八岁的青涩大学生的话，他大概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恶意诽谤，甚至会为之委屈落泪。现在二十一岁的艾克里里虽然仍不够强壮，但他能够坦率地面对一切，能够继续快乐地做自己，不用在乎别人的言语。
　　关于他和洛凡的关系，他从来没有出面澄清过，洛凡也默契地没有对语气越来越暧昧的评论做出回应。他们两个一致认为，生活还是自己的，纵使有再多的粉丝，他们与他们始终素不相识，没必要把什么都讲得很清楚。更何况如果在公众视野里活得过于透明的话，到头来还是会受到语言暴力的伤害。人红是非多，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都要无端端受到别人的攻击。既然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要被骂，那又何必那样坦诚？
　　艾克里里一直坚信：越努力，越幸运。所以他即使现在在微博上那样出名，他也一刻都不敢放弃自己的工作。每天勤勤恳恳进货拍片，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看着□□里的存款越来越多，即使自己的黑眼圈越来越深，艾克里里还是觉得很开心很有成就感。
　　他拿着自己的存款，在广州市中心看房，想贷款买下一套小户型的，于是跟洛凡合计着，两人凑钱先把首付缴清，然后贷款再一起慢慢还。
　　年纪轻轻的艾克里里活得很踏实也很现实，他还真没有什么鸿鹄之志，他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想在三十岁钱还清房贷。他暗暗对自己说：“嗯，还有九年。”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人生蓝图里从来没有包括过娶妻生子什么的，倒是把自己的事业一点点铺陈好，每一步对他来说都至关重要。艾克里里的重点没有放错，一个男人，先要立业才可以成家，才有成家的资本。更何况，艾克里里自己都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大男孩，成天只想着怎样好玩就怎样生活，在把一切生活基础都打好了的前提下。
　　艾克里里在网络走红之后，除了洛凡这个最重要最亲密的好朋友之外，他在全国各地都有了志趣相投的好朋友或者铁杆粉丝。他不再如刚回广州那般孤单无助，不再一个人苦撑，不再为小店生意而夜夜不能眠。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熟悉他，喜欢他。他也变得越来越忙。
　　艾克里里越来越忙，意味着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洛凡一起踏踏实实地工作了。有一段时间，两个网店都是交给洛凡一个人打理，广州本地要拍片的工作也全部被洛凡一个人承担下来。艾克里里有很多出差拍片的机会，顺便去拜访新认识的好朋友，大多数都是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
　　洛凡看到了艾克里里发到微博上的跟不同女孩子的合照，他笑得那么开心，似乎比成天和自己宅在家里还要开心呢！洛凡边翻看边笑，摇摇头把手机丢到一边：“你这家伙真是……重色轻友呢！”
　　艾克粒粒晃着尾巴“喵呜喵呜”叫着走过来，轻轻用下巴蹭着洛凡的小臂。洛凡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一只手就能把粒粒抱起来了，它现在长得越来越大了。洛凡开了一罐沙丁鱼罐头给粒粒，慈爱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今天给你加餐！”
　　艾克粒粒吃饱喝足后，轻轻用爪子盖住洛凡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吓得洛凡赶紧抱开它：“宝宝，这个不是给你玩的哦！”
　　现在粒粒的猫爪越来越强壮锋利了，手机屏幕很容易被它划花。它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只不会在雷雨天吓得发抖的成熟的猫，洛凡也不再将它搂进怀里睡觉了。
　　洛凡拿起手机又开始刷微博，粒粒一下子跳进洛凡怀里，圆圆的猫脸冲着手机屏幕，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稀奇玩意。洛凡挠着粒粒的下巴，把艾克里里最新的照片给粒粒看：“粒粒，你看，这是你里爸哦！你想里爸吗？他过几天就回来了啊，乖！我马上就要变成你的洛凡叔叔了！因为说不定你爸爸马上就会给你找一个真正的妈妈回来哦！开心吗？粒粒？”
　　粒粒面无表情地盯着不断对自己碎碎念的洛凡，它扭过头用爪子轻轻地打着洛凡的手机屏幕。洛凡抚摸着粒粒：“粒粒啊，你也想要一个微博账号吗？”
　　艾克粒粒发了一条微博，灰蓝白色的猫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眺望远方，图片配了一句话：“我该怎样度过我的一生。”
　　艾克里里转发并回复道：“我会陪你到底。”
　　后来，很多人都发现了艾克里里爱猫的微博账号，并纷纷关注。艾克粒粒很快也有了十几万的粉丝，很多网友不禁吐槽自己活得还不如一只猫。艾克粒粒偶尔发微博都是用一种令人心融化的撒娇语气：“我想爸爸。”“我觉得爸爸一点也不爱我，他很少回家陪我玩。”“我爱爸爸。爸爸也爱我。”“我要睡到爸爸回家”……
　　艾克里里一回到家就抱起早早蹲在门垫上迎接的粒粒：“粒粒，想爸爸了是吗？来，让爸爸掂一掂你胖了没！”艾克里里怀抱粒粒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戴着口罩的洛凡正低着头给粒粒拌猫饭，那个背影艾克里里看过无数遍还是觉得很温暖，尤其是刚刚回到家这一刻。
　　洛凡像是有感应一般，拌着猫饭走到艾克里里身边，正眼都没有瞧他一眼，伸过来一勺猫饭递到艾克里里嘴边，瓮声瓮气地说：“啊！”艾克里里作势张口要吃，洛凡敏捷地收勺：“粒粒，来吃饭！”
　　“乖，去你洛凡妈妈那儿！”
　　“是洛凡叔叔！”
　　“这么长时间你还没习惯啊？我们不能两个都当爸爸或者叔叔！粒粒没有母爱是不行的！”
　　“它现在也长大了，连雷雨天也不用哄着睡觉了。再说了，它总会有正牌妈妈的，叫我妈妈算是怎么一回事？”
　　“洛洛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大不了，这次你当爸爸，我当妈妈好啦！”
　　“……”
　　两个人就跟小孩子一样幼稚，生活中像这样没营养的拌嘴是常有的事，但他们的关系还是那样亲密无间，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开开心心做自己，好好地在乎对方，这就够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年轻几年，有的年轻人从来不拿时间当时间，有的从来不把钱当作钱。艾克里里和洛凡两个年轻小伙子，勤勤恳恳工作赚钱，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清楚自己何时能还清房贷，何时能找到心仪的女孩子谈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何时能有一个真正的小宝宝，天天盼着他开口叫自己爸爸……
　　那一天两个人一起去游泳，带着新买的防水摄像机打算好好记录下他们在水底比赛憋气时的帅气模样。洛凡戴着艾克里里的橙色边框的墨镜，艾克里里戴着洛凡的半框近视眼镜，两人默数“三二一”一齐钻入水底，一边游泳一边冲着水底的摄像机挤眉弄眼,两个人挨得特别特别近。
　　艾克里里玩累了，把眼镜和洛凡的交换回来，裹着浴巾上岸，疲惫地靠在躺椅上，看着洛凡还在不知疲倦地教一个陌生小姑娘游泳。
　　小姑娘大概四五岁的光景，穿着粉色的连体泳衣，肉乎乎的小身子上套着一个有点紧绷绷的粉色游泳圈，洛凡正笑嘻嘻地把眼镜给小姑娘戴上。
　　“哥哥这个是近视眼镜哦，你戴上不要睁眼好不好，对眼睛不好。”洛凡抹了把小姑娘泼到自己脸上的水，对小姑娘温柔地说。
　　孩子的妈妈在一旁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时不时嘱咐一句：“宝贝，不要用水泼哥哥，没有礼貌！”
　　洛凡笑着冲孩子妈妈摆摆手说没事儿，然后细心地为小姑娘擦去耳边的水珠：“妹妹注意不要让水跑到耳朵里去哦！会生病的。”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洛凡，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摸洛凡的耳朵：“那哥哥也要小心哦！哥哥为什么耳朵上钉着圈圈，痛不痛啊？”
　　“嗯，有一点点痛。但哥哥是跟那边那个黑黑瘦瘦的哥哥一起去给耳朵打洞洞的，然后哥哥觉得一点都不痛啦！”
　　“为什么啊？因为那个哥哥有魔力吗？”
　　“嗯，算是吧！其实是因为那个哥哥一点都不勇敢，一点点痛就哭叫得不行，然后吓得我都忘记了痛，光记得去安慰他了呢！”
　　那个时候艾克里里的耳朵肿得比洛凡的严重多了，艾克里里当然没有哭叫，只是不断地倒抽着冷气给自己上药。洛凡在一旁左手棉签右手碘伏配上一脸担忧。
　　那个夜晚洛凡记得特别清楚，艾克里里发炎流血的耳朵让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觉，洛凡正好也要熬夜写晚安来信。艾克里里就坐在洛凡身边看他“噼里啪啦”地打字，再皱着眉叼着烟一点点删除，光标停在某一个让人心疼的文字后闪烁。洛凡来广州帮忙两年了，过年也就回家一个月，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自己身边忙碌。自己现在出差机会变多了，也很少有时间陪洛凡了，就连自己的猫儿子也是全权交给洛凡打理了，有时候想想也挺对不起洛凡的。
　　艾克里里是个心软嘴不软的人，一切饱含歉意的话语到嘴边变成了最寻常不过的嘘寒问暖：“洛洛你想家吗？”
　　洛凡许久没有作答，艾克里里以为他在专心构思，赶紧闭嘴好一会儿没敢打扰他。洛凡指间的烟燃尽了，烧着了手，洛凡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心安之处便是家。”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4）

　　小姑娘腆着小小的青蛙肚，仰面躺在游泳圈上，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艾克里里的方向，笑成一个白胖胖的包子：“哈哈哈，那个哥哥一点都不勇敢！我打针都没有哭呢！”
　　艾克里里意识到不对劲，远远地朝洛凡大喊：“娇喘助理你是不是又在祖国的花朵面前诽谤诋毁我了啊？你这是误人子弟知不知道！”
　　“怎么会！我教小朋友游泳呢！”
　　小姑娘笑得太厉害了，肉乎乎的她像一个球一样一下子掉进水里，还好洛凡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捞起。小姑娘只是呛了几口水，到底还是吓着了，趴在洛凡的肩膀上哇哇大哭。
　　孩子的妈妈见状忙过来要把女儿抱走，谁知小姑娘死死搂着洛凡的脖子：“不嘛！不嘛！我要哥哥抱！”
　　孩子的妈妈尴尬地笑笑：“这孩子真是……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洛凡一边轻拍小姑娘的背柔声哄着她，一边和气地说；“没事，她是挺可爱的一个宝贝，我带她玩得挺开心的。”
　　洛凡抱着小姑娘在浅水区教她游泳，她很快就不需要那个曾经心爱的粉色游泳圈了。小姑娘向妈妈展示她新学的狗刨式游法，看得站在岸边的艾克里里直摇头：洛凡能不能教点好的给孩子？
　　时间不早了，小姑娘被妈妈抱着，跟洛凡挥挥手：“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我想要跟你结婚！”
　　洛凡最擅长放错重点，于是他所答非所问：“嗯，哥哥也很想要有一个你这么可爱的妹妹。”
　　孩子的妈妈轻刮了一下小姑娘的脸颊：“不知羞！”然后对洛凡说：“不好意思啊，小孩子她不懂事，也不知道结婚什么意思，成天就知道瞎说！她前些天还想跟网上一个越南人结婚呢！”
　　“哦？越南人？”
　　“是啊，就最近网上很火的那个。挺有才的小伙子，跟你差不多大吧，年纪轻轻的，扮成女孩化妆，用那个马克笔哟，好难洗掉的我跟你说……哎哟，我自己是当妈妈的，虽然孩子还小吧，又是个女孩，但我要自己有个儿子我绝对不允许他这么做，该多心疼啊！他生活中还挺帅气的，眉清目秀的，就是太瘦了！我最近好爱看他的视频的，女儿就跟着我一起看，她也看不懂，就看着这视频里一会儿有个漂亮姐姐一会儿又变成一个帅气哥哥。我把那个越南人的生活照给她看，问她这个哥哥帅不帅！她点头跟鸡啄米似的哦，连声说要嫁给这个越南的男孩子呢！哦哟，真是的，年纪这么小就这样，长大还得了啊？”
　　洛凡静静地听这个年轻的妈妈激动地说了一大串话，他努力控制自己笑得不要太明显：“他其实不是越南人。而且，你们家宝贝很有眼光！”
　　洛凡拧开一瓶饮料在艾克里里身边的躺椅上坐下，艾克里里仰面躺着，戴着墨镜，似是睡着了。洛凡饮料都快喝了一半，艾克里里突然发声：“你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洛凡点点头：“嗯，那个小女孩好可爱的。我刚刚简直父爱泛滥，爱心爆棚啊！今后也想养这么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儿，看着她长大，送她出嫁……”
　　“等你真的有女儿的时候你会舍得她嫁给别的男人？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一定会把她牢牢护住，不让别人接近她！”
　　“那你不是都要把她熬成老闺女了？”
　　“啊？倒也是哦！那我不要养女儿了，我还是要儿子好了！儿子可以养得糙，不听话就打！棍棒底下出孝子，我就是被我爸打出来的我跟你说！女儿还得娇宠着养，不敢大意。以后送出去还怕被人骗……”
　　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并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对于他们来说似乎还很遥远，却也差不多要认真考虑一下的事情。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勤奋努力地工作着，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个中滋味。这一次难得一起游泳放松，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事实证明，上帝真的是会眷顾努力奋斗的人，机会同样是留给时刻准备着的人。艾克里里上一次精心准备的化妆视频里吹嘘他要去拍《时尚芭莎》，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梦想成真了！
　　蘑菇街代购邀请艾克里里去录制另类版的美妆教程，再一次打响了艾克里里的知名度，艾克里里的粉丝激增。蘑菇街本身与《时尚芭莎》有合作，这么一来二去，艾克里里结识了好些人，阴差阳错又顺理成章地，他被邀请去拍《时尚芭莎》的其中一个有关日本时尚的版块，这样一来去日本买所谓的“化妆品”也不再是玩笑话了。
　　离去日本拍摄的时间越来越近，艾克里里也越来越紧张。身为一个职业摄影师，艾克里里从来都是在镜头后盯着别人看，从来没有被别人拍过。
　　艾克里里忐忑地上了飞机，直到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自己的心都是砰砰直跳的。他正想扭过头找身边的洛凡说说话，发现他已经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洛凡今天穿了一件清爽的黑白条纹的开衫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修长的小臂。座位前的小桌板被放了下来，洛凡白皙修长的手下摊着一本文艺气息十足的书。他头戴黑色的宽檐帽，半框眼镜，白口罩，正均匀而平稳的呼吸着，胸膛微微起伏，口罩也一鼓一鼓的。平时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浓密的睫毛下，深深的黑眼圈。其实每一次艾克里里一忙起来，洛凡也没有办法闲下来，甚至比艾克里里还要忙。身为助理的他，总是熬夜修改行程，订票订酒店。更何况他不仅仅是一个助理，本职工作已经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跟艾克里里一样辛苦，却没有他那么精力旺盛。所以洛凡总是抓住各种各样的机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补觉。
　　艾克里里觉得他复仇的机会来了。因为以往都是艾克里里比洛凡先睡，有时候艾克里里白天也会打个盹儿什么的。洛凡的手机里有足足一百多张艾克里里的睡姿丑照，还有好几个打呼噜说梦话眼睛半睁半闭的小视频。
　　艾克里里把他的手机凑近洛凡，啧啧，这人真是有心机，长得这么帅还知道睡觉要戴上口罩，这么拍根本什么也拍不到。艾克里里恨恨地想，下次自己睡觉时可要多个心眼，把整张脸都裹住他就拍不到了！艾克里里幼稚地伸手去拉洛凡的口罩，口罩被拉到了下巴上，洛凡挺翘的鼻子和花瓣一样娇艳的嘴唇露了出来。艾克里里都快被气死了，相貌姣好的洛凡就连睡着了都是好看的，不打呼噜不流口水，薄唇微启，呼吸轻浅，额前的一小撮刘海温柔地覆住浓眉，是这样美好的样子。无论怎么拍，都像拍画报似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360°无死角吗？
　　艾克里里不甘心地凑近了一些，嘿嘿，他好像出门忘记刮胡子了，下巴和腮帮都有一点点胡茬。可是，这下巴线条脸庞轮廓也太好看了吧？不硬朗也不柔和，十分自然，恰到好处。艾克里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洛凡半张的嘴唇上，好几次把洛凡的自拍放到微博上，有网友这样评价过他的嘴唇，如花瓣一般等待亲吻的嘴唇。
　　艾克里里想着想着脸红了，摇摇头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现在的小姑娘是不是都这么口无遮拦，也不害臊？
　　日本的拍摄很快就开始了。艾克里里和洛凡都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其中也包括和艾克里里一起合作的模特——吕洋子。吕洋子是去日本留学的大学生，业余当模特。吕洋子跟艾克里里玩得很开，指导他穿和服，穿木屐，教他日本礼仪和日语。艾克里里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冲着洛凡跟拍的镜头说日语，笑得憨厚，吕洋子在一旁一字一句的纠正。吕洋子当天将日语教学视频放到微博上，大家都看见艾克里里学习日语的认真模样，纷纷称赞，也有人说：洋子和里里好配啊！好有夫妻相！
　　艾克里里和吕洋子看着微博评论，相视一笑，又无奈地摇摇头。
　　这些，洛凡全部都看在眼里。
　　自从艾克里里结交了很多新朋友之后，就没怎么顾得上洛凡了。每次都是艾克里里跟一大帮模特朋友或摄影师朋友走在前面谈笑风生，洛凡一个人背着他的艾克里里两个人的包紧随其后。每次艾克里里跟那些朋友玩得很尽兴，不善交际的洛凡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低着头玩手机。
　　洛凡垂了垂眼睛，转头默默地收拾行李箱。
　　日本行程结束之前，洛凡跟艾克里里请假提前回国，说是国内接到一个拍摄工作，但约好的两个摄影师都在日本，所以洛凡得提前赶回去。艾克里里虽然很想跟洛凡一起回国，但工作所迫，他只得让洛凡先离开。
　　洛凡回国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酒店整理照片忙到很晚，他觉得有些饿，抬头看钟表，难怪，都快凌晨一点了。这时艾克里里还没有回酒店，洛凡想等着艾克里里回来一起去吃个宵夜。艾克里里应该刚结束工作没多久，看刚刚微博上发的状态，似乎在陪吕洋子她们逛街。洛凡思前想后，还是给艾克里里发了一条微信：“我已经在酒店了，想下楼吃个牛肉饭。”
　　过了一会儿，艾克里里回复道：“我马上回。”
　　“什么时候？”
　　“两点半吧。”
　　洛凡饿着肚子写了一篇晚安来信，又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电视里说的都是日语，自己也听不懂。他看了看钟表，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三点了，连艾克里里的影子都没见着。洛凡这下子有些生气了，自从来到日本拍摄，艾克里里身边就为了一大圈陌生人，却作出跟艾克里里很熟的样子跟他勾肩搭背，无论男女都是这副自来熟的嘴脸。洛凡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也讨厌嘈杂的地方，更多时候他只是想跟自己最好的朋友艾克里里呆在一起，工作也好，干什么都好，不需要一些多余的人。洛凡已经忍受艾克里里工作忙碌没能顾上自己，还默默承担了艾克里里拍摄时的饮食。他跑出离拍摄地点三条街的地方去给艾克里里买炸猪排饭，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句怨言。可现在自己只不过是想跟他一起吃个宵夜而已，他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给自己吗？
　　洛凡现在又饿又困，越想越气，给艾克里里发了一条微信：“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话？”
　　艾克里里马上发过来一条语音：“不好意思啊洛洛！东京的酒吧实在太好玩了！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洛凡亲耳听到艾克里里那一头明显的嘈杂声，他一点点删除本来想要发给艾克里里的话：“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
　　艾克里里一大早回到酒店收拾东西准备感到下一个拍摄地点，发现酒店阳台上散落了许多烟头，洛凡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他什么时候走的艾克里里都不知道。艾克里里还觉得奇怪，走时好歹留张便签纸告诉自己一声啊！
　　洛凡彻夜没睡，抽了许多根烟，天亮时头晕目眩。他在地铁里睡着坐过站了，险些误机。他急匆匆地登机之后，汗水和泪水一起掉了下来。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5）

　　洛凡回到老家沈阳，立刻开始拍片。先是跟这次的模特讨论工作，包括取景，摆姿势，照片数量和修图效果。这次的模特名叫软伯特，是一个高挑的美女，只比洛凡矮一点点。他们在沈阳的一座山上取景，当时还下着雪，软伯特穿得单薄，因为她要扮演山中精灵。
　　软伯特赤脚走在雪地中，努力控制住自己瑟瑟发抖的小腿，然后用尽可能温柔自然的姿势环住一头梅花鹿的脖子。梅花鹿身上散发着一股膻气，软伯特还必须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嘴唇性感地微张，眼神透彻明亮。
　　洛凡也心疼软伯特一个女孩子家家在冰天雪地里穿得那么少，还光着脚。但他身为一个职业摄影师，他对拍出的照片效果要求严格。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狠下心要求重拍，哪怕只是因为软伯特因寒冷微微咬了一下下唇。
　　中途休息的时候，洛凡忙冲上前，贴心地给软伯特披上棉衣，不断致歉：“对不起啊，我实在是太想要最完美的照片了，等会还要重拍一组。委屈你了，真是太抱歉了！”
　　软伯特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白，但她也是一个敬业的模特，她强颜欢笑冲洛凡摆摆手：“没关系的，你这么做是对的。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软伯特和洛凡还有其余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回到山中的小木屋里生火取暖。软伯特披着棉衣还是瑟瑟发抖，洛凡见了忙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为软伯特穿上：“来，把衣服穿好，不要披着，这样还是会冷的。”
　　艾克里里一点开洛凡的主页，就看见银发的女孩赤脚走在银色的世界中，她美得令人窒息，楚楚可怜的灵动大眼，眼神清亮透彻，娇嫩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真像是山之精灵，让艾克里里都忍不住目不转睛盯着这个漂亮的模特看了好一会儿。
　　艾克里里心想，洛凡的摄影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甚至比上大学那会儿要更加炉火纯青了，尤其是拍模特脸部特写那一张简直绝了！艾克里里又想到拍脸部特写的时候，摄影师和模特的最短距离是四十五公分，自己也曾那样近距离地拍摄过相貌同样精致的洛凡。艾克里里收起手机，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又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艾克里里突然特别盼望回国的那一天。
　　洛凡忙完了沈阳那边的工作，紧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到上海接下一个拍摄的工作。软伯特给洛凡送机，洛凡临行之前友好地抱了抱软伯特：“加油！我们一起努力！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
　　艾克里里比洛凡早一天回到上海，于是就去给洛凡接机。艾克里里本来早就应该到机场，结果吕洋子说想要一起来接洛凡，没办法，艾克里里只得先去接了吕洋子，再匆匆赶到机场时，洛凡已经在候机厅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洛凡可能是在沈阳冻着了，本来体质就差，这会儿好像不太舒服，洛凡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一直戴着的口罩终于发挥了它原本的作用。艾克里里远远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工作真的太累了？他想让洛凡先回广州那边的家好好休息，上海这边的工作就交给自己来。
　　洛凡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脸颊通红，眉头深深地皱着，洛凡弓着身子冲到一边的垃圾桶揭开口罩不停地干呕着。感觉到一人的手覆到了自己的背上，温柔地拍打着，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人的手好温暖但是很瘦，骨节分明的感觉。洛凡咳得眼里含泪，摘下眼镜擦了把眼睛，看清了艾克里里。
　　去日本之前艾克里里把头发染成了银白色，洛凡还不太看得惯。但无论如何，艾克里里终于来了。洛凡因为剧烈咳嗽，眼睛通红地看着艾克里里：“接机还迟到？”艾克里里本来满腹关心安慰的话一下子如鲠在喉，张了张口，没有说话，把脸别了过去，一向很好面子的他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解释和被冤枉。
　　洛凡的眼神落到了艾克里里身后的吕洋子身上，吕洋子抱歉地吐了吐舌头，举起双手：“对不起，洛凡！里里是为了接我才迟到的！我也想来接你！”
　　洛凡冷漠地点了点头算是问候，避开艾克里里探询的目光拖起行李箱径直往前走，边走边咳嗽。艾克里里一边问着“洛洛你去哪儿方向反啦”一边打算帮洛凡拖行李箱。洛凡冷冷地甩开搭在自己手背上艾克里里的手：“不用了！”
　　“诶！你究竟是怎么啦？怎么刚到上海就这么不对劲？你身体不舒服就别工作了，在上海修整两天动身回广州吧，上海这边的工作我来负责好啦！”
　　“你真以为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还真把自己当个腕儿了啊？还是说真把我当你的助理了？要帮忙的时候才想得起来，随便差使？不需要我的时候就一脚踢开？你可真够意思啊，艾克里里！”
　　艾克里里本来就对一见面就臭着张脸的洛凡有些不满，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还猜他是不是因为生病了脸色不好，好心想让洛凡休息一下。自已明明也是刚忙完拍摄累得要死，但还是心甘情愿接下洛凡在上海的工作。谁知洛凡居然这么说自己，而且认识了这么多年，洛凡头一次叫自己全名。
　　艾克里里半张着嘴半天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洛凡冷哼一声，觉得艾克里里被自己说中了，然后拖着行李箱又要继续走。艾克里里回过神来，挡住洛凡的去路：“你现在想去哪儿？病成这样你想去哪儿？你既然是助理就必须听话！我命令你现在赶快跟我回酒店，我帮你订好了明天飞广州的机票，今天在上海住一晚上，明天一早立刻飞广州给我回家养病！”
　　“哼！给你回家养病？瞧你这话说得多顺呐！都不带打草稿的！你真以为我是你什么人？”
　　艾克里里气得脸都红了：“我再问你一句！跟不跟我走？”
　　洛凡脾气倔最受不了激将法，他固执地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艾克里里在原地吼道：“你走啊！我早就想开除你这个娇喘助理了！是你自己一直把自己当助理，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要走就不要回来找我了！”
　　洛凡喉咙都肿了，但还是拼了命地吼回去：“你以为我想找你吗？当初不知道是谁求着我让我从北方过来帮忙呢！”
　　艾克里里听着洛凡沙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不忍心在吼回去，同样脾气倔强的他窝着一肚子火往跟洛凡相反的方向走。
　　吕洋子忙拉住洛凡劝道：“对不起洛凡，都是我的错！洛凡你别生里里的气，他本来为了接机早早就起床了，都是因为我里里才迟到了。他接上我的时候急得不得了，连闯三个红灯把我都吓坏了！”
　　洛凡听到吕洋子的话稍微动容了，偷偷转头看了眼艾克里里。他停在远远的地方，同样看着自己，然后冲吕洋子喊道：“洋子你别管他！反正也是个不识好歹的！”
　　洛凡一听火了，拖着行李箱疯跑，哪怕咳得都喘不上气了也不愿停下脚步。
　　洛凡跑到路边叫的士，远远地看到艾克里里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冷冷地望着自己。洛凡一蹙眉，更加卖力地挥手叫的士，机场的士特别多，却都亮起了“载客”的灯牌。洛凡挥着挥着，胳膊都酸了。
　　他最后往艾克里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吕洋子身体向前倾，俯在艾克里里耳边说了句什么，艾克里里眉头松了，但怎么看还是气鼓鼓的模样。他一鼓嘴巴，大力转动方向盘，车子掉了个头停在了洛凡身边。
　　艾克里里把车窗摇下来：“洛凡，上车！”艾克里里也真的生气了，叫得不是洛洛，也不是娇喘助理。洛凡不睬艾克里里。吕洋子下车拖住洛凡的胳膊：“哎呀，洛凡你不要生气了嘛！快点上车！”然后连拖带拽地才让洛凡坐上了车的副驾驶。
　　艾克里里近视，平常不戴眼镜，只有开车的时候会戴一下。洛凡余光偷偷打量着带着黑框圆眼镜的艾克里里，居然觉得有一点可爱？洛凡气也稍微消了一些。艾克里里开车挺稳的，从不抢道，洛凡怎么都想象不出艾克里里为了接机连闯三个红灯焦急的样子。
　　艾克里里终于发话了：“我为了接机不迟到，还闯了三个红灯。这辆车是我借上海一个朋友的，到时候我还得跟人家赔不是。”他像是强忍着怒火尽可能温柔，他知道洛凡病了，平时自己生病的时候都是洛凡来哄。现在洛凡生病了气性大，艾克里里也想让着洛凡，虽然他还是不明白洛凡为什么对自己发火。
　　洛凡回到广州，潮热的空气又赶上两场雨，他彻底病倒了。洛凡一个人孤零零撑着伞去医院打点滴，开了一大包药回到家，家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只猫还指着自己呢！洛凡给粒粒准备好了猫粮和水，自己却懒得煮药了。洛凡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两天，半梦半醒。因为没有按时吃药，洛凡清醒过来时嗓子已经肿得说不出话了。
　　当洛凡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感觉世界都安静了。
　　洛凡强忍着头痛欲裂看了眼手机，才两天就有上百个未接来电，大概又是工作上的事有人找吧。洛凡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去做，关机之前，他还是大概翻了翻未接来电，其中没有艾克里里。
　　洛凡在晚安来信中写道：“大概所有人都是这样，在生病的时候只希望最想念的人陪在身边。而这份想念距离我一张机票。两个半小时飞行。1518.6公里。”
　　1518.6公里，广州到上海的距离。
　　洛凡忍不住又开始抽烟，喉咙肿痛又吸入了烟尘，洛凡被呛得拼命咳嗽，烟头掉在地上，把艾克里里平常躺在上面睡觉的地毯烧出了一个猫眼大小的洞。粒粒像是有感应一般，缓缓踱过来，敏捷地跳上床，企图钻进洛凡怀里。
　　“乖，粒粒乖，别过来。我感冒了，刚还抽了烟。”从来都是像粒粒敞开温暖怀抱的洛凡，头一次轻声哄着把粒粒撵下了床。粒粒委屈地瞪了眼洛凡，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身上的毛，慢慢地走开了。
　　洛凡觉得心里烦，微信上找软伯特聊聊天。软伯特立刻回复了洛凡并安慰道：“没事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给你发一首歌，你听着再睡一觉吧。记得拉好窗帘，盖好被子，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洛凡在没有艾克里里的这些天，都是单曲循环着软伯特发来的那首林宥嘉的老歌度过的。
　　“我怀里所有温暖的空气
　　变成风也不敢和你相遇
　　我的心事蒸发成云
　　再下成雨却舍不得淋湿你
　　感谢我不可以住进你的眼睛
　　所以才能拥抱你的背影
　　有再多的遗憾用来牢牢记住
　　不完美的所有美丽”
　　洛凡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守山人》的封面，封面上是自己在雪地里孤寂的背影，艾克里里在一年冬天偷拍下来的。他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己和艾克里里去鼓浪屿那一次拍下来的视频，自己扛着DV不断追随着前面活蹦乱跳的，艾克里里的背影。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来是因为喉咙难受，一方面是强忍眼泪。
　　都说生病容易让人脆弱，更何况洛凡本身就是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本来就不善交际的他没什么走得特别近的朋友，除了艾克里里。艾克里里像是一个小太阳，闯入他的生命里，让他的心无比明亮且温暖。
　　艾克里里，我好想你。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6）

　　洛凡病还没好利索，刚打完最后一天点滴的他，马不停蹄赶到上海忙工作。其实艾克里里早就告诉过他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他好好在家养病就好。但洛凡觉得他一天见不到艾克里里病就好不了，因为有一种病叫相思成疾。
　　洛凡也觉得自己矫情，明明才分开不到一个星期，有那么想念吗？洛凡是性格孤僻的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艾克里里这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艾克里里性格活泼开朗，能够结交到很多朋友，他身边有很多人。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洛凡就只有艾克里里一个人。
　　艾克里里见到大病初愈的洛凡，整个人似乎又瘦了一圈，露在口罩外边的一双大眼睛不似平常那样有神采，显得憔悴。两个人因为那天发生口角，还有些尴尬。
　　艾克里里说：“洛洛，这一次我没迟到。”
　　“嗯，我知道。”
　　“走吧，咱们回酒店。”
　　晚上艾克里里似乎又有应酬，其实就是几个年轻人工作完聚在酒吧喝酒谈不上应酬，纯属好玩。艾克里里担心洛凡的身体，于是让他先回酒店。
　　洛凡说：“没事，我晚一些再回去。”
　　洛凡说完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艾克里里跟几个朋友勾肩搭背地进了酒吧，酒过三巡就开始神志不清了。艾克里里把洛凡完全晾在一旁置之不理不说，他因为微醺的缘故，跟一些粉丝合照的时候动作会特别亲昵。
　　洛凡看着捧着酒杯趴在吧台上的艾克里里，走上前去摸摸艾克里里银白色的头发：“里里，咱们回去好不？”艾克里里醉的双颊酡红，抱着酒杯呢喃：“酒……给我酒。”
　　艾克里里的朋友立刻把他的杯子满上了，那些男生女生都拉着艾克里里的衣服起哄：“里里，再多玩儿一会，多玩儿一会嘛！”
　　洛凡不适应突然聚拢的人群，他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看到艾克里里像一只贪杯的小醉猫一样，舔着嘴唇吵着嚷着要酒，他再也不是当初上大学那会儿一杯西瓜汁就满足到不行的男孩了。洛凡就想着还是放他在这里好好玩一玩吧，这些天一直都在帮自己忙上海的工作，肯定没时间好好放松一下。于是他捏了捏艾克里里的肩膀：“里里，那我先回去了？”
　　艾克里里冲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抱着酒杯在淡黄色的灯光下露出带着酒窝的可爱笑容，洛凡临走前还拍下了灯光下艾克里里这傻乎乎的模样。洛凡和艾克里里经常喜欢互相偷拍对方，这是从他们上学那会儿就养成的一个毛病。
　　洛凡回到酒店，因为感冒还没好，还是有点头昏。现在他又是一个人被留在酒店里，他感到有些无聊，他走到浴室前，摸着下巴看着浴室的磨砂玻璃，若有所思。
　　洛凡还在洗澡的时候，艾克里里已经迈着虚浮的脚步回来了。洛凡听见了房门打开的声音，忙关了水嚷了一声：“里里？”
　　艾克里里一身酒气，把大衣脱了随意往地上一丢，鞋子袜子什么的也乱扔。他晃悠悠地走到浴室门口喊道：“洛洛！我回来了！怎么样？今天是不是很守时？”
　　听得在浴室里的洛凡心里一酸，原来艾克里里心里是清楚的，或许他真的只是太忙了，也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原因，艾克里里比洛凡还要小一岁多，这些年洛凡一直把他当作弟弟看待，看来自己真的不能太苛求他。
　　“里里？”洛凡轻唤道。
　　“嗯？洛洛，我在！”听艾克里里的声音已经醉得不轻了，所幸他酒量还可以，酒精只是暂时麻痹了他的神志，似乎并没有引起他身体其他不适。
　　“你看到我放在洗手台上的裤子了吗？裤子口袋里有我的手机，帮我拿出来一下好吗？”
　　艾克里里搞不懂洛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还是掏出了洛凡的手机，熟练地用指纹解锁了屏幕。
　　为了工作方便，艾克里里和洛凡两人的手机都有彼此的指纹密码。
　　“现在要做什么？”艾克里里问道。
　　洛凡缓缓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浴室门的磨砂玻璃上，一点一点移动着，像是不断地亲吻着磨砂玻璃。
　　艾克里里看见磨砂玻璃后是洛凡若隐若现的身体，很模糊的一团肉色，这就是磨砂玻璃的魅力所在。唯一看得清的，是洛凡紧贴在玻璃上线条优美的嘴唇。
　　“里里，帮我拍下来。”洛凡的嘴唇贴在玻璃上，声音有些模糊。
　　“哦哦，好的。”艾克里里笑着举起了手机。
　　随着镜头越来越近，艾克里里近距离观察洛凡贴在玻璃门上的嘴唇，线条优美，因为生病的缘故颜色并没有那么红润，但被浴室里的水汽蒸的特别水灵，看上去仍像是一朵等待被亲吻的含苞待放的花朵。对于谁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艾克里里记事早，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过生日，妈妈喜欢给他买水果蛋糕。蛋糕里有许多种水果，但最好吃的樱桃却只有一颗，点缀在蛋糕正中央。妈妈的观念很传统，教育小里里说要把好东西留在最后。那一颗珍贵的樱桃对于小里里来说就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小里里需要恒久忍耐着乖乖把蛋糕吃完，才能吃到那一颗早就令他垂涎三尺的水灵樱桃。
　　而对于现在酒醉了的艾克里里来说，洛凡好看的嘴唇就像是他儿时蛋糕上唯一的一颗樱桃。
　　艾克里里真的醉了，不然他也不会情不自禁凑过去，隔着磨砂玻璃细细亲吻着洛凡的嘴唇。艾克里里记得小时候得到那一颗樱桃的时候总是吃得特别专注，特别珍惜，就像他现在一样，珍惜而专注地隔着玻璃吻着洛凡。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之前一直在忍耐着乖乖地先把蛋糕吃完。
　　洛凡在浴室里面同样看不清外面，他的嘴唇从玻璃上离开，问艾克里里：“拍了吗？”
　　艾克里里没有回答他。
　　“拍好了没！”洛凡不耐烦地拖长音。
　　艾克里里被洛凡这么一嗓子喊得酒醒来一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醒醒吧，艾克里里，他可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会这么做？
　　“哈哈，我在录像！”艾克里里故作轻快地说道，然后做贼心虚地把手机放回洛凡的裤子口袋里，转身回房间看电视。
　　洛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看见艾克里里红着脸频繁换台：“你怎么脸这么红？你能不能静下心来看电视？换来换去的，还不如不看。”
　　“好。”艾克里里关了电视，用力搓了搓额头和脸颊：“可能今天真的喝多了。我脸很红吗？”
　　“嗯，而且你还很臭！快去洗澡！水还是热的，小心地滑啊！”
　　“知道了，罗嗦！”艾克里里抓过洛凡手里的毛巾狠狠替他擦了把头发：“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睡前记得吹头发！别二次感冒！像上次那样，你一个人在广州，谁来照顾你？”
　　洛凡笑着摇了摇头，洗好澡的他却不嫌麻烦地捡起了艾克里里乱扔在地上的大衣和领带，挂在衣帽架上，又把艾克里里的皮鞋袜子规规矩矩地摆好。
　　爱整洁的男孩，眼里真是容不得一点脏乱差。
　　艾克里里调整好呼吸进了浴室，浴室门的磨砂玻璃上还依稀留着洛凡的唇印。艾克里里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晃了晃脑袋打开了浴霸和莲蓬头。
　　艾克里里洗完澡裹上浴袍，他太瘦了，腰带扎了两圈。洛凡一边吹头发一边看书，见艾克里里来了，招呼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艾克里里抿着酒窝坐在洛凡身边，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好久没拿洛凡开涮了。
　　于是他说：“你刚刚神经病啊？干嘛把嘴唇贴在玻璃门上？多脏多恶心啊！”
　　洛凡似乎已经习惯了艾克里里没有任何征兆的调侃，他淡定地给自己敷了一片面膜，尽可能地保持面无表情回道：“哦，要你管啊？”
　　艾克里里在洛凡这吃瘪似乎也是习以为常了，他耸了耸肩，把脸凑过去：“我也要！”
　　洛凡找出一片面膜给艾克里里贴上，手指不小心戳到他的脸颊，艾克里里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
　　“里里，你咋的了？”
　　“我这几天一直熬夜，熬夜工作什么的。口腔溃疡了，特别疼，你听我说话是不是还有些大舌头？”
　　“张嘴！我看看！”洛凡两指捏着艾克里里的腮帮就要强迫他张口。
　　“诶诶，别捏！我疼！没事儿，多喝水就能好。”
　　“你啊……”
　　两人默默无言各自做各自的事，洛凡揭了面膜摘了眼镜，把书放在一边，揉着眉心准备休息。艾克里里端着手机在自拍还不断抱怨洛凡：“你瞧瞧你这个面膜给我贴的啊……一点都不服帖，蛋白精华在脸上都不均匀了，真是气死我了！”
　　洛凡好笑地伸手给他揭面膜，顺手塞他嘴里：“吃了吧！”
　　一大早起床，艾克里里又变得精力旺盛了。洛凡还真就纳闷了，头一天晚上醉酒的人，第二天早上起床为什么不会头疼，得出结论艾克里里果然不是寻常人。
　　他用力推醒还在蒙头大睡的洛凡：“洛洛，洛洛起床了！今天没有工作！我们做观光车游上海好不好！来上海那么多次都是为了工作，这次终于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洛凡带着严重的起床气哼唧着赖床，艾克里里硬是将他从被窝里拽起，拖去洗手台前，左手给他放上一杯漱口水，右手放上一支挤了牙膏的牙刷，然后鼓励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牙刷放到嘴里……诶，对了，好乖！”
　　两个人坐着双层观光车从浦东游到浦西，虽然都是走马观花，但两人还是特别开心和满足。就连没怎么睡饱的洛凡，都肯揭下口罩，摆着剪刀手冲着艾克里里的镜头露出他的明眸皓齿。
　　两个成年了的男孩子还特意跑去上海欢乐谷玩了一圈。说是玩了一圈，其实也就是在儿童区玩了一圈而已。艾克里里和洛凡都不敢玩那些惊险刺激的游乐项目，只能一遍又一遍在低龄童不解的目光下，厚着脸皮玩旋转木马。
　　艾克里里坐在前面一匹木马上，转过身来偷拍带着墨镜的洛凡。洛凡发现之后，还大方地摆出招牌姿势剪刀手，可爱地微微歪头，靠在控制木马的梁上。
　　他们俩去了参观了东方明珠塔，去旋转餐厅大吃了一顿，还打赌今后谁会先找到女朋友，然后带她重游上海，做一遍一模一样的事。拍了许多照片，有风景，有路人，也有彼此。
　　玩了一天下来，两个人坐公交车回酒店。艾克里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累得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公交车每一个急转弯，艾克里里的脑袋就“砰”的一声撞在玻璃窗上，那声音把洛凡吓得不轻。艾克里里自己倒是跟没事儿人似的，半睁开眼，咂了咂嘴又睡了过去。从初次见面艾克里里一脑袋撞自己背上，自己就认定，这小子绝对是有铁头功。
　　那么聪明的脑袋，想出好玩的点子博众人乐的聪明脑袋，还是好好保护比较好。洛凡伸手扶住艾克里里摇摇晃晃的脑袋，然后慢慢地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艾克里里终于是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还不自禁地在洛凡肩窝蹭了蹭，睡得一塌糊涂。
　　洛凡整理着手机里一天之内的照片，忍不住写下一句话：
　　“ 美好的时光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他转头温柔注视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的艾克里里，他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7）

　　艾克里里和洛凡很快又投入了另一番忙碌当中，忙得昏天黑地，忙得忘了自己，忙得心生嫌隙……
　　他们俩经常各自忙工作，艾克里里经常接到通告和代言，有时候还要飞日本拍广告。洛凡忙着全国各地拍片，忙着出书，冬天的时候也要去日本北海道当模特。他们俩不能像之前那样如影随形的一起工作了，一两个星期能见上一面。
　　十一月份天气越来越冷了，广州这边还是可以穿一件长袖衬衫闯江湖。艾克里里再次飞到上海参加活动，身上穿着那次跟洛凡一起观光时穿的黑色厚夹克，只是这一次洛凡没有跟他一起去，而是又被留在广州的家里工作养病。洛凡的病一直没好利索，虽然广州气温不低，他出门还是把自己裹了个严实，戴着口罩，到楼下的便利店买热便当，再拎回去坐在电脑前边吃边忙工作。有时候遇到棘手的工作，洛凡买回来的便当就被忘在一边，等处理完工作，便当早就凉透了。洛凡这时候就犯懒不想吃了，把便当一丢，直接钻被窝补觉。
　　这么吃了上顿没下顿，洛凡很快就犯胃病了。本来就一直咳嗽咳得头晕目眩的，这会儿一阵一阵地胃痉挛，等洛凡想起来吃饭，随便买了个面包塞进嘴里。饿过头了的他胃里一直不正常地泛着胃酸，他一下子冲到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哇” 地吐了出来。洛凡给自己洗了把脸，双眼通红的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憔悴，眼下泛青，这些天如山的工作让他没吃好也没睡好，更何况他一直生着病，这么折腾着，身体每况愈下。
　　突然想起十一月底快到艾克里里生日了，洛凡打电话给艾克里里：“快到你生日了，你当天回不回广州？”
　　艾克里里似乎在嘈杂的酒吧，他大声说：“不一定！但我那天不想吃生日蛋糕，好腻！我想吃娇喘助理烤得蛋挞！”
　　“我不会做蛋挞啊！”
　　“我不是做给你吃很多次了吗？你这次自己锻炼一下！”
　　“你知道我做饭不好吃！”
　　“烤个蛋挞而已啊！大哥！也不知道你这娇喘助理一天到晚能干嘛，给我买的眼线笔不能用，现在人火了还使唤不上了！真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不肯给我烤蛋挞！”艾克里里说着就要假模假样地学着洛凡平时在视频里那样娇喘哭。
　　“以你的尿性，回来至少都凌晨三点啦！还吃什么蛋挞啊！平常你不都自己烤自己拿吗？！”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玩了！”艾克里里似乎又被一群人怂恿着去喝酒跳舞，他匆匆挂了电话。
　　洛凡把手机在掌上旋了个圈儿，笑了笑揣进兜儿里，心想真是小孩子，要求这么简单，但他都不会讨要礼物的吗？重重地咳嗽了一阵，洛凡还是握着钥匙嘴里咬着钱包锁门出去逛街。
　　洛凡抱着一斤面粉，一块黄油，一打鸡蛋，一袋白糖咳着嗽进门的时候，他很无奈，明明自己刚刚嘴硬着不肯烤蛋挞，最后还不是鬼使神差地买回了原材料。
　　艾克里里生日当天，洛凡在微博上看到了粉丝们为艾克里里拍的生日祝福的视频合集。一个个漂亮的女孩子学着艾克里里的妆容把自己画得面目全非，它们还用各地方言祝艾克里里生日快乐。洛凡很感动，觉得这些平时默默无闻的小粉丝们关键时候还真是团结。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点点羡慕，羡慕艾克里里身边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那么在乎他。虽然洛凡自己的粉丝也不少，热情程度绝对不比艾克里里的粉丝低。但只怪洛凡自己是一个完美的矛盾体，喜清静的同时又极度渴望关怀，他是个特别纠结的人，微博总是发了又删，删了又发。他敏感又脆弱，一个人的时候极易多愁善感直至落泪，一点不顺心的事就喜欢一罐哈啤一包万宝路在阳台坐至天明。
　　他本来是这样孤僻的性格，遇到艾克里里之后有所改善，然后就变得有些离不开艾克里里了。他的一方世界很小，他无意中闯入，于是他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了。艾克里里不一样，艾克里里的世界大且兼容性强，与太多人的世界都有交集，可能在艾克里里的世界里某一个清静的小角落里，安然地存放着一个孤独的洛凡。
　　洛凡发了一条微博祝福，不是俗套的“生日快乐“，而是一句看上去不经意又暧昧不清的问候：“愿你的眼睛只看得见笑容。”
　　洛凡省略了一些句子成分，本来他想说“愿你的眼睛只看得见我的笑容。”
　　配图是上次跟艾克里里一起去上海欢乐谷的照片，艾克里里穿着短袖短裤坐在旋转飞椅上，歪戴着帽子，冲镜头比着剪刀手挤眉弄眼，天真活泼的样子让当时拍照的洛凡都一度误以为自己平白添了个大儿子。
　　洛凡低头笑着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艾克里里，然后戴上隔热手套，准备去烤箱拿蛋挞。
　　虽然艾克里里说不想吃蛋糕，洛凡还是买了一个小小的樱桃蛋糕。嗯，不是水果蛋糕，是樱桃蛋糕，艾克里里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樱桃，好像无意中听他提起过。
　　洛凡把蛋挞和蛋糕放在桌子中央，他不想点蜡烛，一来两个大男人不需要什么浪漫的烛光晚餐；二来家里只有停电时用的那种红烛，也没有精美的烛台，如果直接用上配着桌子中央的食物，会很像在供神。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洛凡有些困乏，但他想等艾克里里回来跟他一起吃。勤奋努力的洛凡就算是生着病也不肯好好休息，他披了件衣服又坐到了电脑前，皱着眉拼命咳嗽着，习惯性地，叼了根烟，把自己完全投入进工作里，有这么一段时间，他的脑海里竟没有艾克里里。有些时候，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什么都影响不了洛凡工作和做他喜欢做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着，不留痕迹，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如果用一个特写镜头延长摄影的话，会发现蛋挞不再起酥，边缘微微塌陷。樱桃蛋糕上点缀的樱桃也不似刚从蛋糕店里拿回来时那般新鲜润泽。
　　就像时针永远追不上秒针，最多只是擦身而过；就像粉红童话里的旋转木马其实是悲伤的，因为你永远追不上，只能痴痴地看着那人的背影。音乐响起，旋转木马停住了，众人散去，你在原地怔忪，仍是没有勇气冲上前去抱住那个人，因为追不上就是永远追不上了。
　　洛凡想起自己跟艾克里里在游乐场一遍又一遍地玩着旋转木马，目光涣散地看着墙上的时钟告知自己已经凌晨两点，艾克里里的生日已经过了，食物放凉了，自己没能等来他，一切都结束了。
　　里里，我是不是永远追不上你？
　　洛凡剧烈咳嗽着还在担心艾克里里，犹豫着给他拨过去一个电话。电话那边的铃声响了很久，是粉丝给艾克里里录的生日歌，看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生日啊，为什么没有回来呢？既然不会回来，为什么又要我为你准备蛋挞呢？
　　“喂？”一个声音清澈的男声，但绝对不是艾克里里的声音。
　　洛凡还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里里？”
　　“哦，他喝醉了。现在在我家睡着呢，别担心啊！请问你是……？”
　　“他的一个朋友。”
　　“他今天生日嘛不是？在酒吧跟一帮人喝的太尽兴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扛回来，还吐了我一身……诶哟，真是的！请问你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我转告吗？喂？喂……”
　　洛凡默默地挂了电话，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怀抱着抱枕。不甘心似的，他又捡起手机赌气一样地删了给艾克里里的那条生日祝福。
　　“凯凯，刚刚是谁来的电话？”宿醉的艾克里里头痛欲裂地睁开眼，问着陪自己在上海参加活动的助理虞施凯。
　　“不知道是谁。你的手机备注是一颗蓝色的爱心，说是你朋友？”
　　“嗯，朋友！”艾克里里一个翻身，跌下了沙发，把虞施凯吓得不轻。
　　“诶哟我天！你可别折腾我了！我刚刚才给你醒酒，你这会儿别跌得鼻青脸肿，等会儿化妆师就过来了。你别闹，乖！再睡会儿吧！”
　　洛凡气冲冲来到桌子前，十二个蛋挞，一个精美的樱桃蛋糕，一口都没有吃就要白瞎了。洛凡顺手抓起一个蛋挞整个塞进嘴里，之前艾克里里一直都喜欢这么吃蛋挞，每次洛凡都好担心他被活活噎死。事实证明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艾克里里一样活得那么顽强，洛凡觉得自己快被噎死了，嘴里好干，还泛着蛋腥气。凉透了的蛋挞不好吃，真的一点都不好吃。就跟凉透了的心一样，感觉不会好起来了。
　　洛凡突然胃酸倒流，冲到马桶边吐出来，又不断往外呕着胆汁。夜晚洛凡抚着发痛的胃部，倒在地板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用打火机点着了，开始吞云吐雾，伴着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洛凡不知从什么开始就不用火柴了。
　　好像是从那个人不再为自己点烟开始。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8）

　　艾克里里越来越红，最近正考虑进军娱乐圈，他的身边越来越需要一个真正的助理。真正的助理不止是会照顾艾克里里的生活起居，更多时候是应该比较八面玲珑，擅长与人打交道，这样才有利于艾克里里的发展，其实说白了就是小经纪人。而洛凡最不擅长的，恰恰就是与人交往。艾克里里这次在上海工作参加活动的时候，已签约的公司给他请了一个更专业的、跟他性格也很合得来的新助理，就是虞施凯。
　　虞施凯并没有取代洛凡的位置，艾克里里只是需要一个经纪人一样的助理。经纪人一样的助理艾克里里会遇到很多个，也可以随时更换。可艾克里里心目中在视频里与自己唱双簧最默契最登对的娇喘助理，永远只有洛凡一个人。
　　这些，都是洛凡不知道的事。
　　以至于艾克里里在翌日回电话给洛凡告诉他自己要留在上海发展的消息，对于洛凡来说无疑是一种噩耗。
　　“洛洛。”艾克里里沙哑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宿醉使他状况很不好。洛凡简直都不想理他了。
　　“嗯。”洛凡冷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听得艾克里里心惊肉跳。
　　“洛洛，你要不要紧啊？你病还没好吗？再去医院看看吧，这么拖下去不行啊！”
　　“你昨天……”
　　“洛洛，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今后想要留在上海发展。他们这边给我提供了很好的工作机会，还给我配了新的助理，嗯，说是助理其实有点像经纪人了。他负责帮我拍行程接广告，还负责处理一些人际关系什么的。洛洛你最近要出书了是不是？还有那么多拍摄工作，你也很忙我知道，但还好我从今天起就可以不用一直赖着你了，你也不用一直操心我的生活起居了。两家网店你有空管管就好，收益都是你的，就当我给你发工资了，哈哈，之前你不是一直想说，这么大的家业都是你的了吗？嗯嗯，洛洛，以后这些都交给你管！开心吗？我给你涨工资了！盒饭加餐了！以后尽量多给你几块肉……”艾克里里说到最后故作轻松，其实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眉头皱的很深很深。如果不是在他身边的虞施凯看见了他的表情，没人会知道他说出这番话时有多难过。
　　“你以后，还会回广州吗？”洛凡听完艾克里里一番话，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洛洛你怎么这么问？”
　　“如果你不在，我也没有留在广州的必要了。”
　　“我过几天回去一趟，把粒粒接走……”
　　艾克里里，你总是能做到把答案给的太明了也太残忍。
　　洛凡的反应平静的让艾克里里感到害怕，艾克里里着急地说：“洛洛你别多想，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啊！一时分隔两地不会冲淡我们之间的感情的。而且我们还是有很多机会一起工作、出去玩什么的。你还是我的娇喘……”
　　“里里！”洛凡打断了艾克里里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镜片后泛起了水光：“一切都只是你单方面认为的！你单方面告知我这个消息，一点预兆都没有，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你也是单方面认为我们的感情坚固到不会被任何东西阻碍冲击。我得到这个消息我很开心，我终于能够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了，终于不用一直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明明自己都没有照顾好却想着怎么照顾好你！艾克里里你知道吗？做你的助理真的好累！现在也要全心全意做我的本职工作，做我喜欢的事了。谢谢你，让我解脱！我想你不开除我的话，总有一天我也会辞职的。我还是更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一个人的生活。是你自作主张硬生生闯入我的世界，让我被迫习惯，我的世界早已……”不能没有你……最后一句话，洛凡哽在喉咙，眼眶红了，眼泪却迟迟没有掉下来。
　　洛凡在那一刻决定再也不会为艾克里里落泪。
　　“洛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艾克里里不断道歉，终于呜咽出声，在那一刻他挂了电话。
　　艾克里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怕冷似的紧紧环抱着自己，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这是艾克里里第一次为洛凡落泪，而且是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虞施凯替艾克里里准备好等会儿出席活动要用的衣服，平静地看着艾克里里，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从这几天艾克里里做了这个艰难的决定之后，他就一直心情很糟，不停地抽烟。虞施凯考虑他的公众形象，没收了他的烟和打火机。艾克里里就带着帽子口罩眼镜，一个人全副武装地去酒吧喝酒，虞施凯在陆家嘴的酒吧一间一间的找，找到时艾克里里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口里还嘟哝着：“洛洛，洛洛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虞施凯叹了口气，走上前蹲下身，把缩成一团啜泣着的艾克里里整个人圈进怀里：“不要哭了。等会还要出席活动呢！你哭成这样等会怎么见人？”
　　虞施凯是标准的助理型经纪人，考虑的因素全部跟艾克里里今后长远的发展有关，同样也是关心艾克里里的。艾克里里跟他性格还算合得来。虞施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冷静的时候可以镇住艾克里里让他做对的选择，疯起来的时候可以跟爱玩闹的艾克里里打成一片。
　　可是艾克里里心目中，虞施凯跟洛凡是不一样的存在。
　　洛凡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助理，是娇喘助理，每一次配合他拍视频都特别默契，有且只有一个。
　　忘不了，粉丝们催更视频的时候，洛凡还端着个手机跟在艾克里里后边边录边说：“快点录搞笑视频！我也不知道录啥！但皇上说录今天就得录！”还学容嬷嬷伸手掐艾克里里，掐他的胳膊，掐他的腰，掐他的肚子，艾克里里怕痒，倒在床上哈哈大笑。后来洛凡就迷上了偷拍艾克里里，艾克里里睡着的时候拍，艾克里里练签名的时候拍，艾克里里刚洗完澡光着上半身的时候拍……
　　忘不了，他跟洛凡创业最艰苦的那段时期，进完货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两人为了省钱只能转很多趟公车从郊区回市区的小公寓里。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小雨，艾克里里走在前面回过头跟洛凡说：“下雨了。”洛凡问道：“你不冷是吗？”“好冷……”后来雨越下越大，两个人都没带伞，被浇成了落汤鸡。两个人躲在公交站台下避雨，平时被发胶固定住的很帅气的发型此时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发梢还不断往下滴水，狼狈极了。即便是如此辛苦狼狈，两人还是相视一笑，没有半点怨言。末班车来了，司机可能赶着回家，竟然直直地开过了这个小小的公交车站台。两人反应过来之后，冒雨拔腿拼命追，气喘吁吁地上车之后，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公交车地面上积了两滩水。
　　忘不了，去日本拍《时尚芭莎》的时候，艾克里里一直忙着应付每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把洛凡完全冷落在一旁，竟是连宵夜都没能陪他吃一顿。洛凡一边顾着国内这边的拍片工作，过些天就孤零零地先回国；一边还要帮艾克里里跑前跑后，那段时间日本也下雨，洛凡自从上次挨浇之后，去到哪里都随时带一把足够大的黑伞，因为艾克里里从来不记得带伞。洛凡走到哪里都为艾克里里撑伞，明明伞足够大，但因为艾克里里一路乱跑乱跳，洛凡也得左拐右拐不停地追着他。雨停了，洛凡一收伞，他的半边肩膀和胳膊都湿了……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
　　好多好多回忆……
　　无论艾克里里在哪儿，身边总有他的娇喘助理。
　　只是现在，他们不再如影随形，就连洛凡的心，他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伤透了。
　　艾克里里有他的苦衷说不出，更不适合跟洛凡说。只是身边没了洛凡，再多其他的人环绕都是虚妄和摆设。当虞施凯在乎艾克里里下一个行程会不会迟到、脸上的妆有没有花时，洛凡只在乎艾克里里冷不冷、饿不饿。
　　身边所有人似乎都在关心艾克里里飞得有多高，只有洛凡关心他飞得有多累，他站在地面上高仰着头，时时刻刻张开双臂准备将如怠倦飞鸟一般的艾克里里抱个满怀。
　　洛凡是艾克里里的避风的港湾，是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利益网中，最干净的一部分。但在洛凡看来，艾克里里是一架不断升级改装的私人飞机，他自己不过是停机坪上一块默默无闻的石基，当全世界的风景都在迎接艾克里里时，飞机轮子从自己身上一擦而过，生疼却仍然卑微地感到幸福。
　　虞施凯一下一下轻抚艾克里里的背问道：“既然这么难受，为什么不好好解释清楚？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他和你保持距离？你明明不能失去这么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啊！”
　　艾克里里渐渐停止了哭泣，从虞施凯的怀里坐起来，擦干眼泪：“凯凯，连你都不能理解我的苦衷。洛洛他这么心思简单又敏感脆弱的人又怎么会理解？”
　　聪明如虞施凯，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之前那个备注为蓝色爱心的陌生号码。他一针见血地说：“里里，刚刚那个电话是洛凡打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是洛洛？”
　　“里里，他之于你已不仅仅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了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是还需要时间。你短时间内快快给我好起来！”
　　艾克里里正要张口说些什么，这时手机响了起来，艾克里里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阿桃”。艾克里里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接起电话：“喂？姐……”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19）

　　“阿汐。”电话那头柔柔的女声，轻唤艾克里里的乳名。她是艾克里里的亲姐姐，阿桃。
　　阿桃对弟弟嘘寒问暖，也忍不住操心起弟弟的终身大事：“阿汐，你还没有交女朋友吗？”
　　“姐，说什么呢！我还小……”
　　“胡说！你别给我装傻啊！你十六岁那年不就谈过一个女朋友吗？被咱妈揪着耳朵拎回家你忘了？怎么你现在到了年龄了反而不开窍了呢？”
　　“姐！男人三十而立！你着急什么嘛！”
　　“阿汐你现在火了，火的不得了！网上都爆出你的照片了！我看你经常跟一个男孩子走在一起是不是啊？网友还说你们同居？”
　　“那也只是室友而已啊！他是我的助理！姐你一天到晚脑子里想什么东西啊！弟弟我以后改行做医生吧？解剖来看看？”艾克里里不耐烦地调侃阿桃。
　　“你别当姐姐傻哦！两个男孩子那么形影不离的就算了，有些举动还特别亲密。阿汐啊，人怕出名猪怕壮，你每天所作所为都近乎透明地暴露在人眼前，人家拍下来就都是证据，污蔑诽谤你真的只是分分钟的事！你上大学那会儿也是跟一个男孩子同居被人说的特别难听，你忘了？而且我跟你说，妈妈现在学会上网了，老人家哪天看到很容易想多的！”
　　“哎呀！姐！我知道了！”
　　“阿汐啊！姐姐再多问一句，你那个什么娇喘助理不会就是上大学那会儿你的那个室友吧？他现在还跟你同居，当你的助理？”
　　“不，现在这个助理的确跟我同居，但不是他。而且无论是哪个男孩，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可能！姐，这下你放心了吧？”
　　“嗯嗯！阿汐工作不要太累，是时候也要该找个女朋友过年带回家了啊！”
　　“好的。姐，我还要去忙工作，先挂了啊！”艾克里里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往旁边一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温柔的姐姐通话都让艾克里里提心吊胆的，这会儿吓得他酒都醒了一半。
　　“原来是这样。”虞施凯斜倚在门边，眉眼轻挑地看着艾克里里。
　　“凯凯？”艾克里里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不知道在门边听了多久的虞施凯，很抱歉地低下头：“对不起，还把你拉下水让你当挡箭牌。只是洛凡喜清静，我不想让其他人去打扰他，尤其是我的家人误会他，他肯定受不了。你现在本来就是我的助理，就多委屈担待些吧！拜托了！”
　　虞施凯是一个大咧咧的人，他无所谓地一耸肩：“我没差！反正我有女朋友，而且她很相信我的！”
　　“凯凯，谢谢你了！”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收拾一下等会要赶通告了。不过，你确定你这么做对于洛凡就不是一种伤害？你不能用一种温柔婉转些的方式向他表达一下你的苦衷吗？”
　　艾克里里没回答。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
　　他只是想好好地保护洛凡。他的世界越来越光怪陆离，鱼龙混杂，他想开辟出一方小小的净土给洛凡，让他继续当一个文艺忧伤但无限接近于无忧无虑的小王子。很擅长为人处事的艾克里里偏偏遇到洛凡就跟大脑当机了似的，不会解释不会说善意的谎言，处理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平时都是洛凡温柔地照顾艾克里里，艾克里里名气越大就越忙，很多时候都不能顾得上洛凡，更别说温柔回馈了。而且很多时候，有些真相如果讲给心思细腻的洛凡，艾克里里更加害怕孤独又自尊的洛凡会完全离开他……
　　现在看来，不打扰，就是艾克里里对洛凡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温柔。
　　过了几天，艾克里里回到广州的家。洛凡怀里抱着粒粒来开门，冷着一张脸。艾克里里心疼地望着洛凡，这些天他似乎又憔悴了很多。他伸手想摸摸洛凡的脊背，被洛凡甩开。艾克里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些东西，伸手招唤粒粒。艾克粒粒平时是洛凡照顾得多，艾克里里好久没回来，粒粒倒显得跟他有些生疏了。艾克里里不甘心，蹲下身轻声唤道：“粒粒？粒粒？上爸爸这儿来！”
　　粒粒反倒是往洛凡的方向走，洛凡也蹲下身轻轻推着粒粒的屁股，声音温柔而沙哑，隐隐透着些难过：“粒粒乖！去你里爸那儿啊！”
　　艾克粒粒不情不愿、一步一回头地缓缓走向艾克里里。结果正当艾克里里伸手要去抱它的那一刻，粒粒调转方向跑到了阳台的猫窝里不肯出来了！
　　艾克里里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这是天意吗？自己如果再在这儿耗下去，怕是再也离不开了。
　　洛凡不紧不慢拿出一根平时粒粒爱吃的鱼肉肠递给艾克里里。艾克里里就用鱼肉肠一路诱导着粒粒，直到粒粒慢慢吃完鱼肉肠，然后心甘情愿地跳进他的怀里。
　　艾克里里有些吃力地抱起艾克粒粒，习惯性地说：“诶哟！我的儿子又胖了！被你洛凡妈妈喂得那么好啊！”
　　“里里，别说了！”
　　“洛洛，我们只是暂时不能一起工作生活了，今后还是有很多工作机会的！下个月你还得再跟我跑一趟日本你忘啦？而且，广州离上海也不远啊！我们都可以随时跑过去看对方的啊！我在上海那边也会努力工作赚钱，你还是留在广州帮忙管店吧！如果可能的话……”等我回来好吗？艾克里里深深地看向洛凡，希望能从他的面无表情中读出一些情绪，怅然也好，愤怒也好。可怕的是，洛凡现在麻木了一样，静静地等着艾克里里把话说完。
　　“如果可能的话怎样？说完了？那换我说！里里，我其实挺理解你的，我这种性格在你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其他人一样的能做，我不能做的其他人却能够胜任。我们分开工作也挺好的，偶尔聚一下，以工作之名，怎样都好。或者你这个大忙人连以后聚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也没关系的。”
　　“洛洛，别这样……”
　　洛凡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又冷漠地看着艾克里里：“我已经想好了，我过几天去把市区那套房子卖了，钱对半开，一分不会少地打到你的账户上。你会飞得更高更远，你有更理想的发展前景，我想你是不会回来的了。那么在广州买的房子也没有用了。”
　　“洛洛，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当然！”洛凡故作轻松地笑道，笑得极不自然，话说出来却是斩钉截铁。
　　“还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吗？”艾克里里的尾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里里，我们都应该冷静冷静了！分开工作生活，谁也不想，但从长远的角度考虑，的确，对你我都好！你有你的事业和大好前途，我还是比较喜欢安静，你在我身边容易束缚你的发展”
　　“洛洛，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飞得再高再远又有什么用，有一天万一我折翼了或者飞不动了，有谁会在原地微笑着冲我张开双臂？艾克里里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洛凡说，却像是被毒哑了一样，张口全是叹息。
　　“里里，你生日那天，明明不会回来跟我一起过，为什么让我帮你烤蛋挞？”
　　“你不是不肯帮我烤蛋挞吗？而且，我本来是想回来的，但我怕我一回来就走不了了……”
　　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时粒粒从艾克里里怀里跳出来，跑向洛凡。洛凡下意识蹲下来向粒粒伸出手，艾克里里冲上前抱粒粒。结果粒粒跑到一半刹住脚，艾克里里没刹住跟同样是蹲着的洛凡撞在一起。
　　“洛洛，你没事吧？”
　　“里里，你没事儿吧？”两个人异口同声。
　　洛凡现在看着艾克里里的眼神特别温柔，让艾克里里一度误以为他和洛凡还能够像之前一样。洛凡温柔地问道：“那现在怎么舍得回来了？”
　　艾克里里生日之前，他就已经决定留在上海发展了，只是还没找好房子，只能先寄住在虞施凯家。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身边不是洛凡，艾克里里再也不能为所欲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呆在虞施凯家一个星期，艾克里里特别安分守己，都不敢跳上沙发跟随音乐旋转跳跃不停歇了。洛凡一个电话打来，他跟朋友在聚餐，忙走到安静些的地方接电话。听着洛凡那温暖的东北腔，艾克里里觉得特别舒服亲切，他其实特别想跟洛凡一起过生日，于是他逗洛凡给他烤蛋挞吃，只可惜洛凡好像不是很情愿的样子。洛凡发在微博上的生日祝福他早就看到了，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愈发想要见到洛凡。
　　虞施凯提醒他，第二天就有通告，洛凡还是工作只能二选一，潜台词就是不让艾克里里回广州。艾克里里很多时候相当信服虞施凯，又不敢说不同意，他觉得现在自己活得越来越不快乐了，为什么成名之后，钱赚的多了，自由却少了呢？艾克里里心情郁闷，只好一个人去酒吧喝酒。喝得烂醉被虞施凯找到之后又免不了一顿臭骂。
　　有时候艾克里里在想，到底自己是助理还是虞施凯是助理啊？
　　现在艾克里里在上海被一家公司签约并分配了一间公寓，面积也不大，一两个人住没问题，一般都是艾克里里一个人住，虞施凯偶尔过来给他煮个饭什么的。艾克里里只有在找到房子之后才敢回广州。
　　艾克里里很不忍心地说出口 ：“我在上海那边找好了房子，这次回来想把粒粒接走。”这样，就可以彻底断了念想了吧？之于他是如此，之于洛凡亦是如此。
　　“哦，这样啊……”洛凡看似淡然地点头，心里早就黯然伤神，又是自己想多了吗？
　　艾克里里一手抱猫，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步一回头：“洛洛，我走了哦！”
　　“嗯，保重！”洛凡轻轻挥了挥手，没有要挽留的意思也没有想要送一送艾克里里。
　　洛凡那天更新了微博：“后来我明白了，一所陌生城市，是无法给人带来回忆的。难忘的是，你在那里遇到的人和发生的故事。”配图是他坐在上海欢乐谷的旋转木马上比着剪刀手。
　　你尽管朝前飞，不要回头，我追不上你，也接不住你了……
　　每一座孤岛都被深海拥抱。没了深海，孤岛上更加寸草不生。第一次知道海枯石烂是那样令人难过的一种永恒，要是你对我的陪伴也有这样坚固而长久就好了。若是海未枯竭，只是有退潮之势，我这痴情又多情的孤岛，倒也甘愿沉沦。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0）

　　艾克里里回上海继续工作，与洛凡的下一次见面就得等到一个多月之后了。艾克里里知道，这一个多月对于他来说一定度日如年。因为之前半个月见一次洛凡对于他来说都已经够煎熬的了。洛凡在广州所有的工作都告一段落时，再一次病倒了。
　　洛凡一个人去看病，带着口罩，因为自己实在咳得厉害，而且现在广州好多人都认识了里里小公举的娇喘助理，经常有人偶遇洛凡，都会惊叫着要求合照，洛凡不太想被人认出来。每一次洛凡都是微笑着跟他们一一握手，委婉地拒绝了签名合照的要求。倒也不是洛凡使性子，只是他平素实在是一个安静又低调的人，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偶尔为艾克里里怅然若失一下，其他陌生人洛凡一概不擅长相处。熟悉洛凡的知道他是文艺青年，性格敏感为人低调；不熟悉洛凡的还以为他待人冷漠，不好相处……
　　“小伙子，你这是肺炎啊！咳了很久了吧？怎么不早点来看病？”老医生潦草地写着处方。
　　“啊？肺炎？这么严重吗？”洛凡吃惊地睁大眼睛。
　　“是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注意身体。本来开几副中药就可以了，结果硬是被你拖成了肺炎！现在要打点滴了。哦，还有，烟也少抽，如果可能的话就戒了吧……”
　　当护士毫不留情地把针头扎进洛凡的手背，一开始没什么表情的洛凡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个护士大概刚毕业没多久，针头有一点点刺偏了，洛凡的手背立刻肿了起来。洛凡疲惫地闭上眼睛，任凭疼痛在手背萦绕，在全身蔓延，在心底□□。
　　反正，已经麻木了。不是吗？
　　洛凡从小就害怕打针，所以也极讨厌生重病。他现在听着耳边此起彼伏孩童的哭叫声，像是跌回了深深的回忆，一顿不堪回首的过去。
　　洛凡小时候体弱多病，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生病爸爸妈妈就吵架，吵得特别凶，似乎都忘了身边有一个还在生病的他。有一个雨夜，洛凡的妈妈抱着高烧四十度的他冒雨打的去医院，针扎进洛凡的额头时，他挣扎着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把他抱进怀里不断安抚。爸爸本来第二天应该给住院的洛凡送饭的，结果洛凡等到第二天下午两点都没能吃上饭，早餐午餐都错过了也没能等来爸爸。
　　看来也是，他长大之后依然在等待，等待着所有可能与不可能。大概这就是他命中注定要一辈子做下去的事吧。
　　长大后的洛凡渐渐明白过来，爸爸妈妈不是单纯因为他生病而吵架，而是为了吵架而吵架。洛凡记忆中的童年是灰暗的，耳边总是争吵声。时刻在担惊受怕，无数次他睡倒在爸爸妈妈的卧室门口，只为了听到争吵声能够第一时间冲进房间息事宁人。洛凡小时候特别乖，乖巧到懦弱，乖巧到连邻居都忍不住心疼，爸爸妈妈却还沉浸在永无止尽的争吵当中。可是，洛凡再怎么乖巧，也阻止不了爸爸妈妈因为情感不和而分开……
　　灰暗的童年，不够美好的家庭让洛凡变得敏感脆弱，不容易相信别人，宁肯独来独往。同时，他又不可自制地重感情，只要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洛凡想起上大学那会儿，有一次自己也是发高烧，艾克里里陪自己去医院打点滴。当时天气很冷，洛凡把自己裹得严实依然缩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瑟瑟发抖，更要命的是，他忘记戴手套了，暴露在空气里一双原本白嫩的手被风刮得通红，还撑开了细小的口子。艾克里里把自己带着体温的手套摘下来套在洛凡手上，他注意到洛凡另一只扎着针头的手背肿了，指甲更是已经被冻得发紫。艾克里里往掌心间哈了口热气，伸出双手捂住了点滴瓶，这样输进洛凡身体里的药液至少不会是冰冷的了。
　　可现在，谁来替洛凡戴上手套，谁来贴心地替他捂暖点滴瓶？洛凡眼神空洞地抬头看着药液一滴一滴流进身体里，冰冷刺骨，却冷不过他的心。
　　晚上，洛凡在给自己煎药的时候，习惯性拿起放在厨房角落的猫粮去到阳台，才想起来粒粒已经被艾克里里接走了。洛凡把开了袋的猫粮封口工整地折了两折，用小夹子夹好。
　　睡前他收到了艾克里里的一条消息：“洛洛，我知道你怨我，更不甘在广州等我。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但我还想自私地问你一句，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跟我来上海发展吗？我其实早就被上海的一家公司签约，以后会更忙，四处奔波。不过创业本身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我相信当初洛洛你从北方来到南方时就明白对不对？不过我知道你相比起创业更适合创作，洛洛，前方路遥远，有太多专属于你的风景。但选择权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我从未想过要逼迫你或者伤害你。”
　　洛凡没有回复艾克里里。他咳嗽着爬上床，吞了一粒安眠药。最近积劳成疾，工作的压力早就紊乱了生物钟，他经常整夜整夜的失眠。洛凡看着床上两个枕头，不是成对的，一个是格子的，艾克里里最喜欢的图案，纯白的那一个是自己的。
　　我们，区别那么大的两个人，就像是两件风格迥异的艺术品。一个是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一个是通俗易懂的下里巴人。里里，你要我如何才能靠得你更近一些？洛凡把艾克里里的格子图案的枕头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枕巾被偷偷浸湿了。
　　两人这么一分开就是一个月，洛凡天天独自去医院打吊针，打完针还要忙着工作，抽烟越来越凶，咳嗽就一直没好。不知不觉竟然快到圣诞节了，洛凡还是忍不住打开艾克里里的ins去看他的状态。艾克里里披着白色的外套，在一棵大大的圣诞树前跳起来，被人定格住，编辑成册。艾克里里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酒窝浮现，眼睛眯起，对于洛凡来说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洛凡现在不能透过镜头那样近距离的打量他，不能一路跟着他看着他一路又疯又闹，不能由衷地发出他看着他时特有的温柔宠溺的笑声……
　　现在，是谁在你身边帮你拍照？谁负责你的行程？他有没有叮嘱你吃饱穿暖？有没有在你的口袋里放上你的胃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怎样的，但我知道他一定比我好。不然，你怎么会选择离开我？
　　艾克里里看着自己身后的火树银花，还有美丽的圣诞树，微微出神，要是他也能看见该多好。虞施凯一脸不耐地把单反递给艾克里里：“唉，终于拍好了！果然小公举拍照要求就是多呢！pose都那么独特！”艾克里里笑着道谢接过来，一张一张翻开，果然，虞施凯不是专业摄影师，摄影技术与洛凡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一不小心，又把虞施凯和洛凡作比较了，这让艾克里里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几天后，艾克里里前往日本拍摄广告，洛凡一同前去，以摄影师的身份，不再是助理。带着毛线帽的虞施凯低着头从艾克里里身后慢慢走过来，那一刻洛凡恍惚了。虞施凯这一副打扮他乍一看还以为是几年前的自己：爱戴毛线帽、穿窄脚裤、走路总爱低着头，似是沉思，似是悲伤。
　　虞施凯一抬头，亮出俏皮的小虎牙，爽快地握住洛凡的手：“你好，我是虞施凯。你是洛凡？”
　　“嗯，你好！我是洛凡。”
　　“哈哈，经常听里里提到你！”
　　原来，虞施凯是这样一个善于交际的男生，难怪他跟里里那么合得来！不过，里里经常在他面前提到自己？洛凡心里有些暗喜。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艾克里里已经累惨了。广告商笑嘻嘻地拍着艾克里里的肩膀：“很好，很好！小伙子前途无量啊！来，晚上咱们去一个好地方！”
　　“咦，什么好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虞施凯轻轻推了推艾克里里：“去玩吧，我跟洛洛回酒店等你！”
　　洛凡摸不着头脑，明明刚认识才一天，为什么虞施凯会叫自己洛洛？
　　艾克里里不放心地看了眼虞施凯，又用探询的目光打量一下洛凡。洛凡扣紧了头顶上黑色的宽檐帽，冲艾克里里弯起眼睛：“没事儿，去玩儿吧！我跟这哥们儿在酒店等你！”直觉告诉他，虞施凯一定有什么话跟他说，背着艾克里里跟他说。
　　艾克里里就跟几个广告商勾肩搭背地离去。洛凡转头平静地看着虞施凯：“你要跟我说什么？”
　　“洛洛，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会叫你洛洛吧？因为他在我面前，张口闭口，醉着醒着，十句话有九句话离不开你。”虞施凯冲洛凡一挑眉。
　　洛凡紧抿双唇，脖子上挂着单反，双手局促地握着镜头，在萧索的风中竟险些出汗，他说不出话了。
　　“你只比里里大一两岁吧？那该叫我哥了。走，哥请你去吃牛肉饭！”虞施凯拍了拍洛凡的肩膀。
　　“不，不要牛肉饭。”
　　洛凡和虞施凯面前一人一碗拉面，桌子中央还摆了一盘炸鸡。虞施凯把清酒举到洛凡眼前，微微勾唇。
　　艾克里里被一群广告商带到了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刚刚到那个地方的门口，艾克里里就感到各种不安，他不自在地摸摸脖子：“这……是哪儿啊？”
　　“哈哈，里里啊，你还是太年轻啊！这儿你都不知道？这可是亚洲最大的红灯区，歌舞伎町啊！走走，别紧张，去里面玩玩，忙了一天也真是辛苦你了！”
　　艾克里里随便进了一家居酒屋，他肚子很饿，想要吃点东西。结果东西没吃上两口，就上来了七八个粉黛厚重的歌舞伎，烈焰红唇，妩媚丹凤眼。还有那一双双莫名游走在艾克里里身上的手，一杯杯递到艾克里里唇边的酒，几个女人统统没有骨头似的瘫软在艾克里里身上。艾克里里一边推拒着一边又怕自己一闪身，这些个女孩子统统跌倒在木地板上显得自己多不绅士。艾克里里只好苦着脸，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广告商。广告商给了他一个纵容他的表情。艾克里里内心是崩溃的：谁需要你的纵容啊，你们从哪儿把我带来，倒是找个人把我带回去啊！我好困，我想睡觉啊！
　　艾克里里两杯清酒下肚之后，已经头晕目眩，倒不是酒量不好，只是他实在睡眠不足。他轻轻拉开一个歌舞伎擒在自己腕上一双嫩白的手，用日语说了句抱歉。跟广告商们打过招呼之后，艾克里里晃晃悠悠走出居酒屋，走出整个灯红酒绿的歌舞伎町。
　　艾克里里觉得心里很烦躁，好不容易跑出那个乱糟糟的地方，终是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他打开手机翻了翻微博，一个粉丝的私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里里，我知道你很忙很累。但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自己的初衷，那就是开心地做自己，不要在乎别人的目光。踏着力气，握紧梦，要一直努力才会幸运！加油！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想爱的人！”这段话后面还加上了一个蓝色的爱心。
　　艾克里里脸上浮现出酒窝，突然抓着手机没命地跑了起来，拦住一部的士，急吼吼地坐进去。
　　没错，他应该变得更有正能量一些，不去在乎别人的目光，不去担心外界的伤害。只有他足够优秀，所向披靡之时，才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有能力保护他爱的人。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1）

　　“里里？”洛凡一脸错愕地开门，面前站着微醺的艾克里里，他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
　　“洛洛！”艾克里里大叫了一声，一头扑进洛凡怀里，把洛凡撞了个趔趄。洛凡一个没站稳，抱着艾克里里摔倒在地面上，艾克里里竟还是没有松开他。
　　虞施凯抱着臂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冲着洛凡轻轻挑眉，像是在说：“你瞧，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洛凡冲虞施凯尴尬地笑着，企图拉开艾克里里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里里，干啥呀你这是？咋的啦？你起来好好跟我说……”
　　“不，你让我抱一会儿……”
　　洛凡疑惑地摸了摸艾克里里的脸颊，奇怪，这人没发烧，身上的酒味也不足以造成他喝醉，平常一直精力旺盛的他怎么就困成了这副德行？洛凡看着艾克里里深深的黑眼圈和眼袋，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他帮艾克里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扣进自己怀中，收拢手臂。
　　艾克里里抓着洛凡的衣襟呢喃着：“洛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洛凡把食指放在他的唇上：“嘘，不要说话了，好好睡一觉吧！”
　　“洛洛，洛洛，洛洛……”
　　“诶诶，你咋的啦？有话好好说，哭啥呀？好了好了，你别哭了，压力太大了是不是，我这儿有点安神的药，你吃下去睡一觉就好了。”
　　艾克里里还是又哭又笑一阵胡言乱语。洛凡柔声劝道：“你乖啊！宝宝乖一个？把药吃了好不好？你现在急需要休息！”洛凡轻拍着艾克里里的后颈，真的像在哄小宝宝。
　　虞施凯在一旁听得受不了了，他用小指捅了捅耳朵，清清喉咙：“咳咳，注意点儿啊！你俩身边至少还站个喘气儿的呢啊！”
　　洛凡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我俩就好朋友！特别特别铁的哥们儿！他不是有只猫吗？平时都是我照顾来着，所以这么哄着哄着就成了习惯了。”
　　虞施凯撇了撇嘴：“行了，你也不用做什么了，就好好抱着他就好。他现在又醉又困，一时半会儿除了抱着你这个举动也做不出别的了。”
　　洛凡把艾克里里抱到床上，自己也钻进被窝里，立马感觉到艾克里里又钻进了自己怀里。虞施凯打着哈欠关了灯，爬上了另一张床。
　　黑暗里，虞施凯轻声说：“艾克里里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人非常好非常仗义，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绝对不会辜负你对他的好……”虞施凯一天也累坏了，说着说着就觉得眼皮打架，很快睡着了。
　　洛凡感觉搂在自己腰间那一双手又紧了一分，他轻轻回抱艾克里里，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摸着他银白色的头发，然后说了一句如叹息般的：“嗯，我知道。”
　　洛凡亲吻了一下放在艾克里里头上自己的手，在夜里轻声说：“真是个笨蛋啊！我全部都知道了，凯凯都告诉我啦！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笨最笨的人啊……”
　　“娇喘助理你反了！居然敢说我笨！”艾克里里在黑暗中咬牙切齿。
　　“里里你没醉？”洛凡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艾克里里，窗帘缝隙中透进来月光下，一双明亮的单眼皮小眼睛有点幽怨地瞪着自己。
　　“嗯，我没醉，洛洛。我一直一直很清醒。”艾克里里努力瞪大眼睛看清黑暗中的洛凡，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洛凡局促地咬着下唇，想起自己对艾克里里一系列地哄小孩般的行为，洛凡觉得脸红了。
　　“如果我不是醉着的，你还会这样抱着我吗，不顾一切的？”艾克里里看着夜色里洛凡的眼睛，如点漆般的眼睛，却被艾克里里看的一清二楚。因为无论在哪里，艾克里里眼中的洛凡都是发着光的啊。
　　洛凡在极度害羞的时候，总是不善言辞的。虽然他也不明白跟艾克里里这种大大咧咧的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他轻搂着艾克里里：“嗯，抱一抱好哥们儿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以后有了女朋友，可不可以偶尔也抱一下我？”艾克里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他内心想法。明明自己接触的女孩要比洛凡多得多，但洛凡这么优秀，他相信总有一天洛凡会遇到一个好女孩，笑着对她百般呵护，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在那个时候大概也只看得见漂亮的那个她了吧。
　　艾克里里已经想不明白自己对于洛凡的情感了，可能是因为洛凡是他一直以来最要好的朋友，如果这个好朋友有一天突然要分出精力去照顾别人，如曾经照顾他这般温柔细致时，他心里可能会产生一些微妙的感觉，大抵就是不平衡了……
　　洛凡奇怪地看着艾克里里，近视的他在夜里看不清艾克里里的表情，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是不是真的发烧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生你的气？乖，我不生气了！但一时半会儿，我还是没办法和你一同去上海发展。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里里，我不像你，做事快狠准。我是个特别纠结且念旧的人，不断怀念过去地同时，现在所拥有的也在不断流走，我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你容我慢慢改啊……我这人吧，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容易拿定主意，你容我慢慢考虑啊……如果你等不了我了的话，你趁早换搭档吧，我没关系的，就像你说的，比起创业我更适合创作，我还要写书，继续拍我的旅行日志，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洛凡怀抱着艾克里里，轻拍着他的背絮絮叨叨，居然把自己说得睡了过去。艾克里里窝在他怀里，顶着一脑门的抬头纹还等着他往下说呢，结果才一会儿功夫就没了动静。
　　艾克里里轻笑出声，酒窝浮现，轻轻凑近洛凡，打量着他精致的睡颜。洛凡薄薄的嘴唇微张，浅浅地呼吸着，艾克里里感受到他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有淡淡的薄荷香烟味，纯白的棉质睡衣下透出他惯用的薰衣草沐浴露的味道。原来，自己已经与他隔得那么那么近了，比四十五公分的距离还要近了。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数得请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两片娇嫩的嘴唇与自己的似乎也越来越近……
　　洛凡倏地睁开眼，长睫毛大眼睛迷迷瞪瞪忽闪忽闪，与艾克里里四目相交。
　　艾克里里紧张地不行，正要开口解释，结果洛凡闭上眼，睡过去之前还把自己团了团塞进怀里，砸吧着嘴嘟哝着：“粒粒，别闹！”
　　呵，感情是把自己当成一只猫了？
　　艾克里里双手抵着洛凡的胸口，轻轻翻了个身，悄悄握住洛凡的手：只要这一刻你能抱着我，我当一只猫又何妨？因为未来，我要独自承受没有你的日子，不知道何时才能等来你做好决定，再像当初那样猝不及防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地来到我身边，或许等不来你也说不定。
　　洛凡一大早就起床出去觅食，艾克里里真怀疑他还在长身体，怎么一天到晚老是肚子饿。艾克里里一睡醒看见身边早已没了洛凡，床单上他睡过的痕迹摸上去冰冷，看来走了好一会儿了。艾克里里赌气地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个不留神“咚”地摔下床。
　　“洛洛只是出门买早餐了而已啊，你不用这样吧！”虞施凯一边给自己扣上衣扣子，一边调笑着。
　　“去你的！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还没睡饱，肚子也饿着！”艾克里里闹脾气，拣起一个枕头朝虞施凯丢过去。
　　“是是是，你是小公举，你说什么都是对的！”虞施凯无奈地拣起地上的枕头，扔回床上。
　　“凯凯，你还真别在这里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昨天全告诉他了？”
　　“里里，我也是为你好。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你这么堕落下去……怎么说，用堕落可能不准确，但你没看粉丝怎么评论你的吗，没了洛洛，你似乎都不是你自己了。你无论跟穆雅斓还是黄文煜还是我一起搭档，永远没有跟洛凡来得默契自然。你跟其他人再怎么疯闹，也不及看见洛凡那一刻的开怀……”
　　“凯凯，你别说了。”
　　“里里，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相反，我还要谢谢你才是。因为这些话我永远不敢跟洛凡说出口。你这个旁观者，倒是三言两语就能跟洛凡把事情解释清楚。只是，我还是不希望洛凡跟我一起工作生活时，会受到舆论伤害……唉，总之，一切让他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洛凡已经开门回来了，手上拎着三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
　　“洛洛好样的！饿死我了！”虞施凯接过自己的那份乌冬，拍了拍洛凡的肩膀。
　　艾克里里接过乌冬面，一副蒙圈的样子。洛凡顺手揉了揉他一头白毛：“他这是咋地啦？没睡醒还是怎么着？”
　　虞施凯大口往嘴里送着乌冬，含糊不清地说着：“哦，某人是个宝宝，可能还等着要人喂呢！”
　　“去你的！”艾克里里和洛凡异口同声地说。
　　虞施凯把洛凡和艾克里里都闹了个大红脸之后，笑着抹了抹嘴唇把吃完的乌冬面盒扔出去。
　　“快吃！还愣着干啥？都凉了！”洛凡催促着艾克里里。
　　其实艾克里里是觉得很疑惑，一向以赖床出名、懒癌晚期的洛凡为什么会突然起了个大早跑出去买早餐。洛凡不自在地笑笑，只说自己是被饿醒的，具体细节无从考究了。
　　事实上是，洛凡清晨自动醒来过一次，发现艾克里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脸颊边，本来还觉得被萌到了，另一只手正打算从床头柜拿手机出来偷拍。结果艾克里里跟猫似的用脸颊在自己掌心里蹭了蹭，砸吧砸吧嘴，嘟哝了一句“大猪蹄儿～”，冲着洛凡的手长大了嘴巴……
　　这剧情发展不对啊！洛凡觉得如果真给他这么一咬可能手掌都要给他咬没了吧……他机智地抽手离去，动作轻柔而迅速，即没把起床气极为严重的艾克里里折腾醒，又保住了自己一直用来拍照赚钱吃饭的手。
　　洛凡站在床边细细打量自己一离开，就立马呈大字躺在床上的艾克里里，嫌弃地摇头，他就说粒粒睡姿那么放荡不羁是随谁呢……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2）

　　回国之后，洛凡回广州，艾克里里奔赴上海。
　　艾克里里回到家之后，粒粒早已坐在门垫上等着他回来。艾克里里抱起粒粒放在肩膀上，一手扶着它：“粒粒现在长大了，爸爸再也不能把你整只放到肩膀上咯！粒粒啊，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你是不是……”艾克里里犹豫了一下，问道“想妈妈了？”
　　粒粒“喵呜”叫了一声，从艾克里里的肩膀上跳到地上，艾克里里都没来得及抓住它。
　　“诶哟，粒粒不要吓爸爸啊！摔疼了没有？”艾克里里蹲下身抚摸粒粒的毛。粒粒把屁股冲着他，尾巴傲气地一摇一摆。
　　“粒粒，粒粒？爸爸错了！爸爸应该把你留在你妈妈那儿的，你在上海水土不服对不对？这样的话，爸爸也有回广州的客观理由，妈妈说不定也可以为了你等着爸爸的……”艾克里里越说越觉得自己很自私，还好这屋子里就他一人一猫。洛凡不在身边，艾克里里回家竟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平日工作忙，虞施凯性格再怎么开朗跟艾克里里也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时候。现在艾克里里回到家，冷锅冷灶，房子不大却冷清空旷的令人害怕，艾克里里就放那种重金属音乐企图制造一点热闹感，却把粒粒吓得浑身发抖。艾克里里关了音响，把粒粒抱进怀里。粒粒不领情，隔着衣服面料抓了一下艾克里里的胸口，有点疼，这让艾克里里想到粒粒还小的时候，洛凡经常搂着它睡觉，被抓得很惨。那个时候他心里很疼，比抓在自己身上还疼。
　　没人能够理解，在网上抛头露面、能疯能闹的艾克里里，就算周围有一大圈朋友，也有最孤独的时候。而且现在他想要发展，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身边的真心朋友越来越少。关键时候，能够真正带给艾克里里温暖和依靠的还是洛凡。艾克里里开始有些后悔了，早知没有他的日子这般煎熬，还不如当初就不要选择离开。他可以安然地留在广州那个小家里，跟他过着只属于两个人的小日子。虽然生活奔波劳碌，也赚不了几个钱，但至少他们两人都是快乐而知足的。
　　艾克里里承认自己是一个不愿安于现状、满足当下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个懂得牢牢把握机会的人。
　　虽然说洛凡也理解了他，但艾克里里怎么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一方面是想要求发展多赚些钱，日后如果洛凡还能和自己一起工作，生活能好一些，至少不用披星戴月还颗粒无收了；一方面感情压抑得也很辛苦，两人这么一分开就像是量杯里盛了超过量程的感情，满得溢出来了。
　　艾克里里一脸愧疚地看着粒粒，他也对不起他的猫儿子。让孩子和妈妈分开是最残忍的事。他蹲下身来招呼粒粒，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粒粒，你想听爸爸唱歌吗？”
　　当晚，艾克里里在微博里发了一段清唱：
　　“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
　　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
　　人理所当然地忘记，
　　是谁风里雨里一直默默守护在原地。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
　　那陪我淋得雨，
　　一幕幕都是你，
　　一尘不染的真心……”
　　艾克里里唱着这首歌，眼睛湿润了。他想起这几年来，洛凡陪他一路走过，一直都是温柔地、静静守护的姿态，跟着他东奔西走，帮他收拾烂摊子，从来都宠溺他包容他，就连他做出在上海发展的决定时，洛凡也是隐忍着放手，独自承受难过，一切的一切都在为了他好。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一幕幕的回忆，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洛凡那双弯弯的笑眼，那默默忙碌的身影，温柔如水的洛凡却为他焦躁不安、为他发过脾气……
　　这首名为《小幸运》的歌被网友们纷纷评论：是带着感情唱的，究竟是谁那么幸运让里里小公举如此用情牵挂？
　　洛凡睡不着的时候就爱听艾克里里唱歌，就算发音不准他还是觉得他认真咬字的样子可爱极了。以前是艾克里里可以在枕边在耳边低吟浅唱，现在洛凡只能握着手机单曲循环。他边听边看评论：是啊，是谁这么幸运那让里里你专门为她唱一首歌？我想想啊，是穆雅斓，还是吕洋子，还是前几天偶遇你的那个姑娘？不会是虞施凯吧……里里，你身边可以在乎的人那么多，我也算是沾了他们的光才能在身边没有你的时候还能听到你唱歌呢！
　　艾克里里最近参加了一个移动视频风云比赛，位居榜首。艾克里里将会前去北京领奖，并与许多同行和明星同台。洛凡在网上看到了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他由衷地替艾克里里感到高兴，他一直以来这么努力没有白费，终是有一天熬出头了。同时也感到惋惜，艾克里里名气越来越大，以后就会越来越忙，所以无论洛凡选择与艾克里里一同在上海发展与否，他们再也不能拥有在广州那个小家里穷苦但幸福充实的小日子了。
　　艾克里里去领奖之前，抽空回了趟老家汕头想去看看家人，路经广州就去找洛凡，他一直觉得想见洛凡都快成了他一种本能了。艾克里里突然造访，洛凡才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就出来开门。
　　艾克里里上下打量了一下洛凡，他的脸蛋被蒸的白里透红，嘴唇也愈发红润水灵，镜片上起雾了，洛凡动手摘下来时，因为视线模糊下意识地微眯起眼睛，在艾克里里看来，他眼神迷离，说不出的娇媚可人。洛凡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一直往下滴水，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较薄的纯白棉质家居服，胸口很快就被浸湿。艾克里里努力克制紧张的情绪，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歪着头吹出一个轻浮的口哨：“哟，美人出浴图～”
　　“行了，你就别埋汰我了！”洛凡对于艾克里里的突然造访倒也不是不吃惊，只是他这个多年的好友想一出是一出，他表示已经喜闻乐见并爱莫能助。
　　“我今天回汕头，路经广州就来看看你啦！洛洛，你有没有想小公举？”
　　“行了，咱说正经的吧！几号去领奖？”
　　“后天。你去吗？”
　　“我就别去了吧，我现在又不是你的助理，去了多不合适！再说人那么多，我搁那呆着也不自在啊！”
　　一句“我现在又不是你的助理”把艾克里里噎了个结结实实，这难道就是自食其果吗？艾克里里不自知地撅了撅嘴：“洛洛你吃饭了没？”
　　“没啊！一上午净忙着修片了，觉都没睡透呢！你饭点儿来家里，订外卖也不合适吧，要不咱出去吃？”
　　艾克里里对着家里的落地镜照了照，挑了挑眉：“我现在眉毛好丑！”
　　“你带了眉粉没？”
　　“没，我就这么丑着出门了。”
　　“拉倒吧！本来长得也磕碜！行了，正好我这有。”
　　“可是我不会自己画眉……”
　　“……”
　　洛凡轻轻捧起艾克里里的脸，一张好小的脸，曾经可以把整张脸埋进自己掌心间轻轻啜泣。洛凡控制不住地手抖，喉结不着痕迹地上下起伏了一下，握着眉笔开始专注地给艾克里里画眉。
　　艾克里里全程都在看洛凡身后大大的落地镜里他美好的背影，呈倒三角的完美脊背线条，蝴碟骨透过纯白的家居服突出的特别明显，乌黑的头发又剪短了，露出了小巧的耳垂，耳垂上挂着与自己配对的银质耳环……
　　因为艾克里里不敢直视的，是洛凡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啊！那么专注那么温柔注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睛，艾克里里不用正视洛凡都知道他眼里是怎样的款款深情。
　　洛凡突然开口问道：“里里，你那次在微博唱给粉丝的那首歌挺好听的。”
　　“啊？你说哪首？”
　　“还能有哪首？你也就发了一首，就那个什么运气的……”
　　“哦，你说小幸运啊！”艾克里里腹诽，什么唱给粉丝听的，分明就是唱给你听的好不好？
　　“我现在想听现场版，可以吗？虽然不知道你本身是献给谁的，但那个人真的好幸运……”洛凡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一副想要得到满足却又不舍得为难艾克里里的样子。
　　艾克里里都快被洛凡气死了，洛凡你这人是真憨还是假傻啊？
　　“好。我唱给你听！你一定要认真听哦！听一听我到底是唱给谁的！”
　　洛凡此时已经给艾克里里完成了一条眉毛，他的手覆住艾克里里没画眉的半张脸：“我们里里……真是十分帅气呢！”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艾克里里突然屛住了呼吸，因为洛凡突然托着他的双肘俯下身凑近他，两个人的脸挨的特别近，几乎要鼻尖贴鼻尖，嘴唇碰嘴唇了……
　　“歪了，哈哈！眉毛画歪了！”原来洛凡是因为近视，需要很近距离地打量，才能使两边眉毛对称。洛凡的脸远离了艾克里里，伸出拇指温柔地擦拭了两下艾克里里的眉峰，然后鼓励道：“怎么不唱了？唱的挺好的呀！”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那陪我淋得雨，一幕幕都是你，一尘不染的真心。与你相遇好幸运，可我已失去为你泪流满面的权利。但愿在我看不到的天际，你张开了双翼，遇见你的注定，她会有多幸运。”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2）

　　艾克里里和穆雅斓一起去北京领奖了。穆雅斓又紧张又激动，妆都哭花了。化妆师焦急地给穆雅斓补妆：“诶哟，斌斌你快别哭了，妆要花了！”穆雅斓啜泣着揽住艾克里里的胳膊：“里里，我终于盼来这一天了，我们以后会更好的对吗？”艾克里里其实想跟她说人知名度越高就会越辛苦忙碌，也往往会越孤独。穆雅斓一个女孩子当网红取悦众人，时不时还要受到舆论抨击，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着实不易。他安慰地搂了搂穆雅斓，穆雅斓就这样趴在艾克里里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艾克里里一手搂着穆雅斓，一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洛凡发短信：“一会儿我就要上台领奖啦！记得看直播哈！”
　　洛凡回复道：“工作忙着呐！哪儿有功夫看！”
　　艾克里里替穆雅斓擦了把眼泪：“乖，别哭了，一会儿要上台了。”
　　艾克里里承认，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走上台的那一刻，他的步履虚浮，额头上开始沁出点点汗珠，他是紧张的。他从主持人手上接过奖杯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他更是语无伦次，说话颠三倒四。他的脸在镁灯光的温度下涨红了，红得发烫，今天他稍微画了一下眉，是夸张的一字眉，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滑稽。艾克里里不由在心里暗暗想，还是洛凡画眉技术好，而且他最清楚自己最适合什么样的眉形。
　　颁奖典礼上，主持人简单地问了艾克里里几个问题：“诶，里里，你的助理呢？”
　　另一个不是很熟悉艾克里里的主持人疑惑道：“这又是什么梗？”
　　最先发问的女主持笑着说 ：“艾克里里的视频里有一个娇喘小助理呀！很出名的！艾克里里无时无刻不在喊他的助理！”
　　艾克里里又是害羞又是尴尬，露出酒窝，脸更红了：“他今天没有来耶……”事实上，他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的助理，包括此时此刻。
　　“哎呀，这么隆重的场合，助理不在真是可惜啊！下次啊，一定要记得带上助理呀！”
　　“好的，我会的！”艾克里里礼貌地微微鞠躬致意，心下想若是他愿意跟我来，我定是哪也不让他去，只让他呆在我身边。
　　艾克里里回到后台，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揉捏着眉心。穆雅斓拖着长长的晚礼服裙一路跟过来，像是一只雀跃的百灵鸟一样，撒娇地攀住艾克里里一边肩膀：“里里，里里，终于结束啦！领完奖，我们在北京好好玩一玩吧！诶，对哦，洛凡小帅哥怎么不在？”
　　“雅斓你别问了，我好累，你让我休息一会儿！”
　　“是啊，里里，洛凡怎么不在？”虞施凯端着手机走过来，也感到很疑惑。“你俩又吵架了？”
　　“什么叫作‘又’？凯凯，你再这样说小心我扣你工资啊！我俩关系好着呢！洛凡在广州忙工作呢！”
　　“哦，所以你来北京领奖享受生活，把洛凡一个人丢在广州工作？他不是身体还不好吗？里里呀……”虞施凯有意调侃艾克里里。
　　“凯凯你欠揍是不是？”艾克里里一个枕头砸过去，从认识虞施凯那一刻起他就不知道做了多少遍这个动作了。“别提了，是洛凡不愿意跟我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他连颁奖典礼的直播都不愿意抽出时间看，唉，可能还在生我气呢……”
　　“你确定不去翻一下洛凡的微博？”
　　艾克里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洛凡的微博，发现他刚刚删了一条微博：“诶，凯凯，他刚刚发什么了？”
　　洛凡早早就守在电脑前，等颁奖典礼的直播。他一直耐心地等着一个又一个人领完奖离开，当主持人念到那个人的名字是，洛凡忍不住惊呼出声。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向颁奖台，他肤色黑红，酒窝无酒却令人深醉，艾克里里，他的艾克里里，很多人的艾克里里。一向巧舌如簧的艾克里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紧张，整个人都放不开，不过在洛凡眼里还是很可爱。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把艾克里里难得害羞局促地模样全程录了下来，当看到主持人问艾克里里助理在哪儿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对着电脑喊道：“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洛凡对艾克里里领奖的总体表现很不满意，忍不住把刚拍的视频发微博，配文字道：“完蛋玩意儿！一天到晚让我操碎了心！”
　　一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他是一个一向在微博里发美图美句的文艺摄影师，那一句话要是给粉丝看到了，他在粉丝心目中文艺小王子的清新形象肯定连渣都不剩了。吓得洛凡立刻删掉了，不过还是给很多人及时捕捉到并保存了下来，其中包括虞施凯。
　　虞施凯玩弄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艾克里里看洛凡删掉的微博，结果转眼功夫艾克里里又被一大波网红和艺人拉去合照。其中有一个叫黄文煜的男生大概是跟艾克里里关系比较熟了，他笑着亲吻艾克里里的额头和脸颊，艾克里里没有丝毫不情愿，笑嘻嘻地照单全收，并落落大方跟黄文煜合照。
　　虞施凯大概翻了翻洛凡的微博，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他神情复杂地看向艾克里里。
　　里里，你今后会是一个标准的成功艺人，你的各方面能力我丝毫不用担心。你的确是不需要任何人的点拨，就可以自己摸索着节节攀升，这点毋庸置疑。可是里里你知道吗？你的身边有很多人，可能很多人对于你来说都有不一样的价值。但洛凡的微博里除了他的摄影作品就只有你了……
　　里里，你是真的恋着洛凡的吗？还是说你已经习惯了被照顾的感觉？又或许是另一种感情，友情之上，恋人未满？原谅我已经看不懂了。
　　虞施凯翻看着洛凡的微博，他写下的句子大多是文艺而忧伤的，细想的话这些全部都跟艾克里里有关，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艾克里里心切的疼爱。虞施凯笑着摇头，觉得这两个人真是他见过最有意思的。洛凡几乎告诉全世界他喜欢里里，却唯独不告诉里里。他的爱炽热而伤感，别人都懂，只有被爱着的那个人不懂。艾克里里深知自己早已离不开洛凡，却宁愿自己亲自伤了洛凡逼走他也不愿他被子虚乌有的舆论攻击。没了洛凡的艾克里里，笑容下是无尽的孤单。他的爱深沉而寂寞，他居然可笑地认为最好的温柔是放手。
　　虞施凯耸了耸肩，就算自己旁观者清那又如何呢？关自己什么事呢？他决定还是不要给艾克里里看洛凡刚删的视频了，反正，他们俩就是那种注定在小情小爱里折磨到死的人。女朋友发来了微信语音，虞施凯听也没听，打了一行字过去，女朋友立刻发来一个撒娇的讨喜表情。
　　虞施凯发过去的是“看到喜欢的就买吧”。
　　洛凡收到了现居日本的同行发小——宏赟的邀请：“凡凡，北海道雪下得很厚了！你不是要来日本拍旅行日志吗？”
　　下雪了啊……洛凡看着手机上宏赟发来的图片，一片白雪皑皑，好久没看见这样的场景了。洛凡很喜欢下雪，喜欢在寒冷的天气里穿毛衣，他有很多件毛衣，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都有。只是在广州一年四季都可以穿背心裤衩度过，根本没有给洛凡穿毛衣的机会。过年回家也就一个月，洛凡的毛衣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就一天穿两件不同的毛衣，上午穿一件，下午换一件。洛凡妈妈觉得这孩子一定是在南方太久没有冬天，现在回北方被冻傻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回复宏赟：“好！”
　　洛凡定了后天飞日本的机票，临行之前他跟艾克里里打了声招呼：“里里，我要去日本旅游！”
　　“去多久？”
　　“不知道。”
　　艾克里里看到洛凡的信息心里一阵刺痛，答案给的很明显，他终于还是选择离开了吗？没有像从前那样片刻不离地跟随着自己，也没有像平常那样一直留在原地默默守护。洛凡啊，你终于想通了，去追寻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了吗？
　　艾克里里没有问原因，只是回复：“好，一路平安！”
　　洛凡带着他最珍爱的十件厚毛衣，安全抵达日本。远远地看见一个瘦瘦小小、带着黑框眼镜的人冲他招手。洛凡一向淡定，可他现在却像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样，笑嘻嘻地冲过去把那人抱进怀里：“哎哟，我的大赟宝儿呀！”
　　宏赟还算淡定，姑且认为他是被洛凡勒得喘不过气了，他轻轻说了句：“凡……凡凡，你快松开我！”
　　“我不！”洛凡抱着宏赟转了几个圈。
　　宏赟被洛凡放到地上时觉得有些眩晕，他扶住洛凡，笑着问他：“好久不见，你变开朗好多啊！听说大学里有个神经病儿对你影响不小啊！”
　　“嗯，他的确是个神经病儿！行了，咱不说他了！说真的，咱俩几年没见了啊！”
　　“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出来工作之后见过一两回，然后我不就搬到日本了吗？但你还是老样子，高中那会儿你就欺负我个儿矮体弱，总爱抱着我转圈！跟个大傻子似的……”
　　洛凡一推宏赟脑袋：“拉倒吧你！说谁大傻子呢？”
　　宏赟是洛凡的发小兼高中同学，两人现在都是摄影师。宏赟几年前搬去日本发展，洛凡也去了广州，两个人便没再见过面。两人许久不见，自然是有叙不完的旧。
　　“诶，你还记得不？上高中那会儿号称咱班班花一女的追过你，你当时哪懂这些啊？傻不拉几就给人家拒了，也不知道委婉什么的。给人家女孩儿整得还挺难过。”
　　“你还别说，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又有一号称校花的女孩儿追我呢！”
　　“拒了？又拒了？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拒了？啊，我算是明白了，长成洛凡你这倾国倾城的样子就只有拒绝别人的份儿了！”
　　“国色天香的宏赟你那么怜香惜玉，这些年拒的还少吗？”
　　“我哪能跟你比啊！我还国色天香……那洛凡你是要母仪天下？”
　　“去去去！拉倒吧！我俩搁这秀什么中文啊？我肚子好饿！”
　　“所以说，洛凡你成天就想着吃喝玩睡，别到时候讨不到老婆……”
　　“用不着你操心啊！我发现你现在怎么跟我妈似的呢！小老太太一天到晚絮絮叨叨，烦不烦人啊你！”
　　“吃不吃关东煮？”宏赟斜睨着洛凡。
　　“吃！”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4）

　　艾克里里静静地坐在单人布艺沙发里，盘着双腿，闭目养神。穆雅斓和虞施凯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穆雅斓问：“里里这是在打坐吗？”
　　虞施凯翘着二郎腿一挑眉：“我看他都快升天了！”
　　“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穆雅斓不明白。
　　“斌斌，你不懂。有一种无力感叫做‘不如归去’。”
　　“啊？我书读得少……”
　　“你不信？你自己问他！”
　　“里里里里……你怎么了啊？”
　　艾克里里缓缓睁开眼，单眼皮小眼睛里没有神采：“斓子，凯子，我们一起录视频吧，录化妆视频。洛洛不在，化妆视频还是要照常录……”
　　话音刚落，他就受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两个抱枕的殴打：“你说谁是篮子？”
　　“你说谁是凯子？”
　　“啊啊，我错了！斓斓公举！凯凯，凯凯……我错了啊！”
　　艾克里里强打精神拿来公司给他准备的一整套高级化妆品，像往常一样在镜头前活泼地又蹦又跳。他戴着凌乱不堪女式假发，穿着不整的浴袍，嘴里嚼着放凉了的薯条，唇上衔着没有点燃的香烟。虞施凯和穆雅斓跟左右护法似的坐在他两旁，一人接一句插嘴，吵吵闹闹，看上去好像很欢乐。
　　其实只有艾克里里心里最清楚，他这一个化妆视频录得最不开心最不自在。化妆品的确变高级了，几百块钱的BB霜，唇膏和眼线笔。但他更怀念他在广州那个小家，用着洛凡从十元店给他买来的便宜化妆品和马克笔。洛凡看着艾克里里化妆的时候，必要的时候也会插上两句嘴，但没有那么吵闹，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温柔地看着艾克里里发出傻乎乎的笑声。洛凡本来温存又有磁性的嗓音经过了变声处理之后，听起来很是娇俏，所以被艾克里里戏称为“娇喘笑”“娇喘哭”。当艾克里里在镜头面前过于活泼乃至手忙脚乱把自己折腾的一团糟时，洛凡本着不出镜的原则，会出手相救。比如伸手替他整理一下刘海、理一下凌乱的衣服领子，给他披上外衣，帮他揭去面膜……有时候看似捣蛋地往艾克里里滔滔不绝的嘴里塞上一只鸡腿，实则是心疼他饿着肚子在录视频。
　　这样两个人的小日子……
　　虞施凯和穆雅斓的吵闹声把陷入回忆的艾克里里拉回现实，原来不知不觉，自己心不在焉的化妆教程已经接近尾声。虞施凯按原计划把动感的音乐一开，穆雅斓眉笔刷子齐上阵，在艾克里里脸上又刷又画，还拿来香水喷一喷。不料因为艾克里里在出神，让香水迷了眼睛。
　　虞施凯眼疾手快关了视频，穆雅斓一脸歉疚地拿来纸巾替他擦眼睛，结果越来越严重，艾克里里的眼泪不断掉下来。
　　“里里，对不起对不起……”穆雅斓担心地看着艾克里里妆还没卸就跑去了卫生间，正要跟过去，被虞施凯拦了下来：“斌斌，别去！那是男卫生间！”
　　“可里里打扮成那个样子……”
　　“你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儿吧。我想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艾克里里用水冲了把脸，脸上的妆全糊开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他应该感谢穆雅斓才是，给了他泣不成声的借口和机会。他缓缓摘下假发，露出他银白色的头发，其实他很不喜欢戴着女式假发的感觉。记得最初录视频的时候，他糊了妆后那副尊容，除了洛凡其他人很难不被吓到。
　　眼泪模糊间，他仿佛看到了洛凡温柔地拿着沾了淘米水的毛巾替他擦脸，笑得像个傻瓜。
　　是呀，你真是个傻瓜，你为什么永远在看着我笑呢？当你不笑的时候，是因为我已经看不到你了呀……
　　不见你才第几天而已，不好意思，我又开始想你了……
　　艾克里里洗干净脸，习惯性掏出手机看了眼刚发出去的视频评论。他一如既往的人气高，视频发出去才没多久，就有一两千的评论，还在不断地增长。不过这次的评论几乎每一句都在问“娇喘呢？”。艾克里里想，不愧是我的粉丝，跟我那么相像，你们和我一样都离不开洛凡对不对？
　　甚至还有不理智的粉丝骂穆雅斓。艾克里里的朋友被骂，他心里当然很难过，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这就是人出名了之后的代价，因为太受欢迎，跟自己所有亲密的人都会受到伤害，只因为有些粉丝的不平衡心理。
　　艾克里里先是发了条微博澄清，然后走出卫生间跟穆雅斓道歉。穆雅斓大大咧咧摁着艾克里里的肩膀让他坐下：“哎呀，里里没关系啦！我们是好朋友嘛对不对？我帮好朋友的忙很正常啊！有些粉丝不懂事，那就随便他们说好啦！反正我是无所谓啦！就是里里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雅斓，谢谢你！谢谢！”艾克里里平时再怎么跟穆雅斓闹，但关键时刻好朋友出手帮忙时，他总会真诚地跟人家道谢。他觉得自己好幸运，有那么多爱着自己的粉丝，身边还环绕着一个比一个仗义的朋友。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那段最辛苦的时光，只有一个人，默默地陪着他度过。
　　虞施凯开车送他回家，艾克里里托着腮望着窗外闪耀的霓虹灯，曾经那么陌生的环境，现在也一点点在眼里变得熟悉明了起来。上海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生活节奏很快，这就是吸引艾克里里的地方，有速度的地方才有激情。
　　“凯凯，上海好美是不是？”
　　虞施凯奇怪地从后视镜里看了艾克里里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
　　艾克里里没再说话，搞笑视频、网红交际圈之外的他其实是那样安静又孤独的，这是虞施凯看着难得沉默的艾克里里的第一感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摸遍全身也找不到打火机。
　　虞施凯在车前座翻了翻，找出半盒某酒店的火柴。艾克里里手握火柴，陷入了沉思：那个人也爱用火柴点烟呢……
　　艾克里里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手里的香烟，也不去抽，就那么捏在两指间，看着袅袅的烟雾在眼前空荡荡地飘。艾克里里直到它快要燃尽了，才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打开车窗顺手丢了出去。
　　车内烟味散尽，有风灌进来，在耳边呼呼作响。艾克里里的一头白发全被吹到了后脑勺，一张脸也绷得生疼。虞施凯看不下去替他关了车窗：“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少骗人了！你当我瞎的啊？认识你时间也不短了，也就见你抽过两回，第一次是因为洛凡……这一次，我猜也是吧？”
　　“嗯，我是不怎么抽烟。”艾克里里跟洛凡相处久了，别的没学会，洛凡答非所问放错重点的技能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他笑眯了眼，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深深的酒窝，心想着自己抽烟，还是洛凡教会的呢……
　　以前一起在广州工作的时候，洛凡压力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抽烟，抽得特别凶，一晚上一包中南海就没了。艾克里里有时候心疼他，就劝他少抽点，洛凡嘴上应着，到电脑跟前一坐，工作了一阵之后又条件反射叼了一根烟在嘴里。
　　有段时间艾克里里咳嗽，洛凡就没再抽过。晚上艾克里里咳嗽咳醒了，发现身边没了洛凡，爬起来去阳台上看，发现洛凡穿得单薄倚着栏杆吞云吐雾。
　　艾克里里记得特别清楚，那个夜晚月明星稀，他的娇喘助理背对着他，一手托腮，指尖夹着带着火星的香烟，背影很是潇洒。他轻唤他，他一回眸就注定了他与他一生的羁绊，艾克里里一直铭记心头，不曾忘却。
　　艾克里里走向前，替他披上衣服：“缩（说）！我是不是你的小公举？”
　　“大晚上说梦话呐？”
　　“那我是小公举，你是小王子好不好？”
　　“看来已经神志不清了，乖，快去睡觉，一大早又得起床去进货……”
　　“是你会装傻还是我神志不清？又背着我偷偷抽烟？有好东西怎么能独享呢？给我也来一根！”
　　“不行啊，你还在咳嗽！再说你也不会啊！”
　　“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我不会我学就好了！而且今后你抽我也有份，我就不相信了，它有那么好，让你那么上瘾？”
　　“乖，快去睡觉……”
　　“你别给我扯开话题啊！你不给我，我自己动手搜了！”
　　艾克里里开始动手摸遍了洛凡全身上下，终于从他裤兜里翻出半盒香烟：“一个晚上就抽了这么多，还不分给我，信不信我扣你工资？”
　　当艾克里里像模像样把香烟叼在嘴里，意识到一个问题：“洛洛，借个火儿！”
　　洛凡嘴里叼着烟冲着艾克里里邪魅一笑，高高扬起一盒火柴。艾克里里忙扑上去，又蹦又跳地要抢。洛凡努力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左躲右闪。两个人在狭小的阳台打闹了一阵，艾克里里正考虑要不要顺着洛凡的身体爬上去拿火柴，洛凡也充分相信艾克里里的弹跳能力。说时迟那时快，艾克里里改变战术，开始挠洛凡的胳肢窝。洛凡整个人扭作一团，一脱手火柴盒飞出了窗外。
　　洛凡满意地笑笑：“这下好啦！”
　　“这可是你最心爱的切格瓦拉！说不要就不要了？”
　　“嗯，反正你是抽不着了哈哈……”洛凡还没笑完，就被艾克里里攀住肩膀，口里衔着香烟凑近自己，借着自己嘴里还未燃尽的烟点着了。
　　艾克里里深深吸了一口烟，因为是第一次抽，咳嗽也没好，马上就咳得满脸通红了。但他还像是一个顽劣孩童一样，冲洛凡做了一个wink。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5）

　　列车缓缓地从站台开出，伴随着轨道闸下降时发出的“铛铛”声踏上了旅程。北海道的雪已经可以没到脚踝。穿着黑色大衣，雪地靴，将围巾围到下巴上的黑发男生孤零零地踩着站台黄线慢慢地走，既不越界，也不安全。
　　他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冰天雪地，身影渐渐快要隐没在雪花纷纷中。他打开围巾，在冷空气中轻轻呼出一团白雾。镜头不断地将画面拉近，也一步步紧紧跟随。直至跟着男生来到一片海，牢牢地锁定住他孤寂的背影。他的黑发和围巾一同被海风吹起。他眼神落寞，痴痴地望着黑暗中携着白浪翻滚的海。
　　洛凡很喜欢看海，也享受被深海拥抱的那种冰冷刺骨的安全感，不被常人所理解的一种安全感。现在天太冷了，他只得站在岸上望着，望着海天交界处迸发出一丝耀眼的光亮。海鸟在不知多远的地方绕着圈飞，大概在遥远的天边吧，看得到，却到不了。
　　洛凡露在围巾外面的脸被冻僵了，他转过身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赟宝儿，破晓了。”
　　那一刻洛凡转过身，差点把瘦瘦小小、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宏赟错看成艾克里里。宏赟一脸无辜迷茫，远远看上去像极了那年冬天跟踪偷拍他的艾克里里。
　　“凡凡，下雪了，今天拍摄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吃个早饭补个觉吧。”宏赟走来，搭着洛凡的臂膀，并肩往列车站走。
　　洛凡回头最后一次看了眼海，那一眼许久，任凭发梢沾满雪花。他轻轻叹气，口里呼出白雾：像这样落雪的时刻，他是不会来的。曾经跟他一起看海，看日出日落，一起出现在镜头里。现在我想着，那年在巴厘岛海边拥抱后的温度，碎在眼底的星辰，水底的对视，被烈日灼伤的皮肤，潜泳时不约而同牵在一起的手……而他还记得吗？
　　巴厘岛的海是波光粼粼的热情，北海道的海是暗淡无光，翻滚着白浪的冷漠。他热情似火，对谁都一样，浅尝则止的感情，克制的很好，不适合呆在冰天雪地的地方。而我冷淡漠然，忍受不了我自己犹如潮水般过度滚烫的感情无处寄放，却也冷却不下来，几乎要将一颗心生生灼伤。
　　洛凡趴在书桌前给艾克里里写明信片，他准备了好多好多张漂亮的明信片，和宏赟一起去选的。一向才思敏捷的洛凡居然在这一刻灵感枯竭了，他咬着笔杆拖着腮思索了好一会儿，提笔写下：“日本挺好的，很安静很干净，就是冬天太冷了，是我喜欢的国度，来了就不想走了……”
　　“如果这次我不选择回到你身边，你会着急吗？”
　　“我很想看你着急的样子，但不回去就看不到了……”
　　“唰唰唰”洛凡全部划掉这些支离破碎的句子。重新写：
　　“我争取一个月给你寄一张明信片，当你习惯了收明信片，你就习惯了身边没有我。”
　　“大概你本来也不会在乎吧？你身边那么多人，多一个我不多，少一个我也不少……”
　　“看来我得多交些特别铁的朋友，不然显得我多离不开你似的，多矫情。我会有更多好朋友的，前提是我能下定决心离开你，完全的，长久的……”
　　“唰唰唰”……
　　洛凡气得把笔一摔，自己写的什么鬼东西。
　　一片阴影覆盖在了洛凡眼前，宏赟一手撑桌面，低着头好奇地看着洛凡桌上散落的七七八八的明信片：“你这都写给谁的啊？”
　　“不给你看！”洛凡手忙脚乱把明信片扫在一摞，紧张地用身子挡住，不自知地鼓着嘴，鼻子皱成一团。
　　“好好好！我不看！”
　　洛凡警惕地看着宏赟走出房间，带上了门。他才放心地扭过头，舔了舔唇继续写。
　　“诶，凡凡，我突然想起来。你不会是写给那个神经病儿的吧？”
　　“哎呀，赟宝儿！你不是饿了吗？快去吃饭！”
　　“可是……”
　　“哎呀！快点吧！”
　　宏赟无奈地摇了摇头，被洛凡推搡着出了房间，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闪烁着一个词叫作“重色轻友”。
　　等洛凡写好了明信片，才觉得肚子饿了，伸了个懒腰出来，发现宏赟正把最后一个饭团往嘴里送。宏赟用余光瞟见了走出房门目光呆滞的洛凡，往嘴里送饭团的手生生停住，恋恋不舍地把饭团递给洛凡。洛凡走上前拍了拍宏赟的脑袋：“乖，我不饿，你吃吧！”
　　宏赟一口咬掉半个饭团，美滋滋地眯着眼笑，再一看洛凡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是那种充满了怜悯和同情的眼神：“瞧把孩子给饿的，几天没吃饭了……”
　　洛凡忍不住要跟艾克里里视频通话，他鼓足勇气联系艾克里里，借口说想要看看粒粒。几乎是下一秒，艾克里里的脸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笑容满面，怀里抱着明显胖了一圈的艾克粒粒。
　　洛凡觉得自己没出息，鼻子酸了，眼眶红了，脱口而出：“里里，我好想你……”声音有些许颤抖。
　　艾克里里露出酒窝逗着怀里的粒粒：“粒粒，你听到了吗？洛洛妈说想你了……诶，洛洛你怎么啦？”
　　洛凡摘下眼镜，擦了把眼睛：“没事。里里，我……”
　　话还没说完，镜头里出现一双涂着蔻丹的手抱走了粒粒。艾克里里耸了耸肩：“粒粒要去洗澡了。你怎么眼睛鼻子都这么红啊？”
　　“日本太冷了。”洛凡努力不让自己去猜艾克里里身边是谁。
　　“注意身体！多吃点多穿点！”艾克里里难得操心地吩咐了一句。“你……还好吗？”
　　“嗯，日本很好，都不太想回去了呢！”
　　艾克里里愣住了。视频里笑眼弯弯的洛凡，他是真的好开心的样子，不在我身边的你，果然是轻松又愉悦的吗？
　　不知不觉，洛凡已经离开艾克里里60天。
　　60天是两个月的时间；
　　60天是等一朵花开的时间；
　　60天内艾克里里至少可以拍两个视频；
　　我知道60天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但我只想知道这60天的时间里，你的心走去了哪里……
　　艾克里里看着洛凡给自己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洛凡在列车上被拍下来的侧颜，车窗外冰天雪地。洛凡的一口雾气模糊了窗玻璃，眉毛和睫毛都微微下垂，一副多愁善感但与世无争的模样，真不愧是他的小王子。洛凡告诉艾克里里，他在日本一天的时间内大概可以拍一万多张这么好看的照片。
　　艾克里里深吸一口气，回复他：“拍得很好哦！比我还拍得好哦！就让他给你拍一辈子吧！”
　　洛凡觉得很奇怪：“干啥呀？咋的啦你？”
　　当天晚上洛凡无意中点进了穆雅斓的直播间，正目睹了艾克里里从穆雅斓身后把她抱进怀里，穆雅斓坐在他盘着的腿之间。戴着黑色渔夫帽的艾克里里下巴抵在穆雅斓头顶上，努力把小眼睛睁得圆圆的，样子很是可爱。而穆雅斓还是一副女汉子大大咧咧的模样，落落大方跟粉丝互动，丝毫不避嫌。艾克里里松开了穆雅斓，穆雅斓不知从哪抱来了粒粒，轻轻抚摸着它的毛。洛凡注意到她的指甲涂着蔻丹……
　　难怪……
　　洛凡看着视频里的艾克里里笑着把粒粒举到头顶，丝毫不掩饰对穆雅斓的亲密举动，两个人默契地一同逗猫，看上去多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呀！
　　洛凡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温暖的指腹轻轻敲着屏幕里趴在艾克里里肩上的粒粒：粒粒啊，你好像马上要有一个真的妈妈了呢……而我这个临时的妈妈，早就该退场了。
　　直播里还有粉丝提到洛凡，艾克里里和穆雅斓纷纷表示洛凡在日本没办法打电话联系到他。洛凡握着手机，有些自嘲地笑了。他缩在阳台的一角抽烟，光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长款毛衣，手脚冰凉，全身发抖。一支烟很快就燃尽了，洛凡顺手将它灭在阳台外的雪地里，烟头熄灭发出轻微的“吱”的一声，像是洛凡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期许，在此刻幻灭。只留一抹白烟，转瞬即逝，从未想过它曾生命力旺盛地炽烈燃烧过。
　　洛凡不知道在阳台坐了多久，直到宏赟走进来，一把将他拉起，重重地给他肩膀一拳：“为了一个神经病，一个曾经将你逗笑无数次，现在却让你陷入无尽伤心的神经病，你这样伤害自己真的值得吗？”
　　洛凡像是被打醒了一样，回过神来才感觉到刺骨钻心的寒冷，鼻涕险些流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抱住了宏赟。
　　宏赟挣开他的怀抱，嫌弃地看了眼狼狈得不像话的洛凡，顺手扯了块披肩给他披上：“快进去烤烤火！”
　　洛凡像一个老人家一般，往炉火边一坐就开始昏昏沉沉打瞌睡。宏赟来到他的书桌边，乱七八糟散落着明信片。
　　他随手捡起一张，字字都透着情深。
　　“这里什么都好，只是没有你；你什么都好，只是遥不可及。”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只是当又一个人看海。回头才发现你不在，留下我迂回地徘徊。”
　　“对你的爱下成雨也舍不得淋湿你。”
　　“你，注定会遇见我，会着迷于岸边的火。会腾出一个手掌，把还有火星的灰烬接住。”
　　“里里，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这一句好多个‘我想你’之中的一个被水晕开，模糊了。
　　在写废了很多张明信片之后，洛凡几乎是自暴自弃用最粗糙的语言表达出最想说的心里话，写着写着，一滴泪从鼻尖滑落，打在明信片上，轻轻的“啪嗒”一声。
　　宏赟帮洛凡整理好明信片，工工整整放到桌角，写过的放一摞，没写过的放一摞，足足一百张。
　　宏赟看了看已经在炉火边睡熟的洛凡，不由得咂舌。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6）

　　几年后……
　　三十岁的洛凡以最成功的年轻艺术家的身份参与了一个访谈节目，带着金发碧眼的美国妻子Effie和刚满一岁的混血女儿。
　　女主持人非常和蔼可亲，问题并不犀利，态度也不咄咄逼人。至少在洛凡看来，还是能够接受的。可能这些年在圈子里混久了，什么都接触过了，也见怪不怪了吧。
　　女主持人先是对洛凡进行了简单的介绍“都说男人三十而立。而三十岁的洛凡已是一名成功的摄影师、演员和模特，他还在不断地往别的领域发展。洛凡二十三岁时与其工作伙伴艾克里里都是网络红人，据说俩人大学时期就认识了，关系很好。洛凡二十四岁跟艾克里里结束工作合作关系，只身去日本发展，与同样是老友的宏赟一起工作生活，同年出版第一本书《晚安来信》。一年后，洛凡回到中国，再次与艾克里里合作拍了一部电影。在这里我们有一个疑惑啊，当时选择去日本发展的洛凡为什么会在一年之后回国呢？”
　　“当时也是挺巧的。当时里里和穆雅斓有意想要拍一部电影，一直没有找到好的剧本。结果里里的一个粉丝写了一部小说，雅斓一眼看中，然后他俩就让我回国一起完成这部电影。”
　　“里里的粉丝写的小说啊……那写的是你们俩的故事吧？是什么题材的电影呢？”
　　洛凡笑容僵了一下，片刻之后坦然说出：“是同性题材的电影。”
　　洛凡的妻子是一个性格温婉贤淑的女人，她怀抱着女儿，侧过头很温柔地看着文质彬彬的丈夫，让主持人都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洛凡下意识地牵住Effie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主持人笑道：“洛凡与Effie的感情真好呢！我在想，喜欢女孩的洛凡当时出演那样的电影会不会很难进入状态呢？”
　　洛凡的镜片后是一双温柔澄澈的眸子，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眼神还是那样一尘不染，女主持人都有点微微出神了。洛凡弯起好看的眼睛：“嗯，真的很难进入状态。”
　　但一进入状态就无法自拔了呢……
　　其实一直以来，他跟艾克里里的生活都像是拍一部电影，晦涩难懂，谁也猜不透谁，但一旦谁先入戏，谁就输了。
　　洛凡从一开始就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不然，他也不会在艾克里里和穆雅斓的轮番轰炸，百般催促下，动摇了一颗本就不坚定的心。在日本安定下来的一年后又回到艾克里里的身边。
　　当时为了配合拍摄，洛凡还特意把头发染成了和艾克里里一样的银白色。其实白色的头发并不适合洛凡，本身他皮肤就白，这下站在日本的雪地中，简直整个人都要融到一片白茫茫之中去了。洛凡的头发经过漂染之后，头皮连续疼痛了好几天，他看着镜子里苍白的有些憔悴的自己，觉得最深情莫过于，在想念最胜的时候，将自己活成了对方的模样。
　　回国的时候，正逢国内的春节。艾克里里和穆雅斓策划在香港取景开拍第一场戏，整部电影以倒叙的手法，从最残酷的现实开始，慢慢地往回倒，倒回他们最初相见的那一天。
　　洛凡所面临的第一场戏，就是艾克里里在迪士尼乐园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穆雅斓扛在肩头，而自己负责在一旁给他们拍照。导演在一旁指导洛凡：“一会儿你给他们拍照，主要是眼神的戏啊，一定要那种难受又真心祝福的心痛的眼神，你懂吗？”
　　那个镜头，只拍了三次就过了。导演不可思议地拍着洛凡的肩膀：“身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新人，小洛你演技了得啊！看来你悟性挺强的，好好培养培养，以后一定能够大红大紫！你那个眼神很到位啊，就是那种特别令人心疼的眼神。”
　　洛凡谢过导演，苦笑着心想：导演，因为我是本色出演啊！
　　还有一场戏是一群年轻人玩国王游戏，艾克里里和洛凡抽到要合作pocky game。艾克里里从饼干盒里抽出一根饼干条，叼住一端，挑衅地冲洛凡扬了扬眉：“你敢吗？”
　　洛凡轻轻衔起饼干的另一端，细细地一路咬过去，两个人的嘴唇一点点在靠近。每次咬到只剩一公分的饼干条时，洛凡就会自动咬断，艾克里里本来紧张地闭着眼，没有迎来预想中的触感，他错愕地睁开眼，就看见昏黄灯光下，洛凡一张无奈又难过的脸，看得艾克里里忍不住心疼了。
　　至少，在镜头里，两个人看上去是有一个真正的亲吻的，不经意的，又是顺理成章的，当饼干条消失的那一刻，就是四唇相贴的时候。
　　最后一场戏，两人面对面站在校园里。电影采用了一点蒙太奇的手段，所以某种程度上，他们回到了过去。
　　当艾克里里直直地撞到洛凡背上时，洛凡转过身将艾克里里抱进怀里。洛凡托着艾克里里的肘部，从额头到眉骨再到鼻梁，一路细致又尊重地轻吻下来，吻到艾克里里的鼻尖时，洛凡停住了。
　　艾克里里感受到洛凡的眼泪掉在了自己的脸上，那一场戏洛凡没有用眼药水，是真正酝酿感情落泪。艾克里里又是忧伤又是不满地说：“你欠我一个完整的吻呢……你知道吗？我想存一笔钱，买一部时光机。因为我是这样迫切地想要回到过去。这样我就能重新认识你一次，我会主动跟你打招呼，找你搭讪。过程不需要太复杂，不会太尴尬，也不需要那么多角色。最索然无味就最好。”
　　洛凡张开双臂，环顾大学校园，他们初识的地方：“我们不是已经回到过去了吗？我们第一次就是在这里遇见的啊！”
　　“洛洛。”艾克里里哽咽道，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人世间有三种情，亲情、友情、爱情。可是我不知道把你划分到哪一类，好像哪一类都不合适。”
　　“那就让我们打造出世间第四种情感，如你所说，最索然无味就最好，那就单纯无聊到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好不好？”
　　电影旁白是艾克里里的声音：那时的他，是那样融化人心的、俯拾皆是的款款温柔。其实，哪里有什么‘好不好’？哪里有余地容得了我说‘好不好’？
　　电影就这样结束了，给了一个谜团一样未知的结局，让人不知是梦是醒，在电影里还是在现实里。
　　屏幕变黑，播放器缩小，舞台上灯光亮起，人们的状态又回到了访谈节目现场。虽然只是当时那部电影几个经典的片段，但洛凡还是看得红了眼睛，好像回忆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Effie注意到洛凡的异样，鼓励又安慰地握紧了他的手。洛凡的小女儿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小身子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洛凡回过神来，努力将泪水收回眼眶，冲女儿张开双手：“来，爸爸抱！”
　　“洛凡，你刚刚在看片段的时候眼睛里有情。”主持人客观地分析道。
　　洛凡轻哄着小女儿，不否认：“是啊，毕竟多年的交情了。拍完电影后我又回到日本发展工作了，此后就再没见面了了。”
　　“一次都没联系过？”
　　“是的。”
　　“洛凡，你觉得现在艾克里里会不会出现在我们节目现场？”
　　“应该不会吧。”洛凡佯装镇定地笑着说：“听说他最近要结婚了。”
　　“哎呀，谎言被聪明的洛凡识破了呢！不过我们虽然没有请里里本人到现场，但今天是里里大婚的日子你知道吗？我们有里里的婚礼现场直播，让我们和洛凡一同观赏，曾经那个红极一时的美妆达人到今天的一线影视演员，他所得到的幸福。”
　　28岁的艾克里里成熟了许多，笑容还是干净而温暖，酒窝依然醉人。他挽着明显胖了许多的穆雅斓，缓缓走进婚礼殿堂。洛凡盯着穆雅斓微微隆起的小腹，哦，原来她有小宝宝了……
　　现场有很多记者到场，其中有一个眼尖的发现了穆雅斓的身孕，艾克里里似乎也没打算隐瞒，大大方方地说：“宝宝的预产期是在今年十月份。名字都想好了呢！”
　　底下一阵骚动，纷纷催促艾克里里别卖关子了，快快从实招来。
　　艾克里里抿着酒窝，一脸幸福地看了一眼穆雅斓：“我们的孩子，叫作思凡。艾克思凡。”
　　有一名记者提问：“为什么要叫思凡呢？”
　　艾克里里坦然道：“成名之后，虽然名利双收。但我确实越来越不自由不快乐，不能不忘初心地做我自己，反而更加思念原来平凡的日子了……”
　　洛凡笑着摇头：“还是那小损样儿，一点儿没变！”
　　“你想他吗？”
　　“嗯，还行。反正我跟他共同的朋友挺多的，总能通过各种方式，不经意地得知他的消息。他之前在汕头也举办过一次婚礼，我也没去，但托人给他捎了份礼过去，心意也算是带到了。”
　　“但我怎么觉得，里里很想你呢？”
　　“主持人，您真幽默。”洛凡轻声说道，因为他的女儿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攥着他的衣襟，紧紧地攥着。
　　“小宝贝儿睡着了啊！看来她跟爸爸关系很好呢！”女主持人也放低了音调，并用眼神示意灯光师将打在洛凡身上的聚光灯光线调低。
　　“是，她跟我特别亲。”
　　“宝贝儿叫什么名字啊？”
　　Effie似乎听懂了这一句中文：“Lolita. Her name is Lolita.”
　　“那中文名是？”
　　“洛丽塔。就是音译过来的，当时孩子她妈挺喜欢那部电影里洋娃娃一样的Lolita，就给她起了这样的英文名字。正好我姓洛，连中文名也一并起了。”
　　“洛丽塔？”主持人若有所思。
　　“是啊，现在我是不折不扣的女儿控。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我很爱她。”
　　“Effie刚刚把Lolita抱到后台去休息了。我们继续来跟洛凡好好的聊一聊。洛凡，你还记得你出的第一本书吗？”
　　“《晚安来信》，我二十四岁那年出的散文集。初衷是为每一个熬夜的陌生人送去温暖的晚安祝福。”
　　“我曾有幸拜读过洛凡的作品，《晚安来信》句子温暖而质朴，打动人心，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在写下《晚安来信》时，像是爱着什么人呢？每一篇简短的晚安祝福，都像是伏在枕边一句沙哑的情话呢……那个时候，你有遇到Effie吗？”
　　“主持人，你足够敏锐。”洛凡优雅地将双手交叠，笑着打量主持人：“不，我那个时候还没有遇到我的爱人。但当时年轻，所渴求的，也不过是一丝类似爱的感觉。我是在日本遇见Effie的，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是我的命中注定。她和我一样，爱艺术，爱旅游，我们俩一起去的冰岛，在冰岛完婚。然后我们第二年去到美国，洛丽塔就是在美国出生的。”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7）

　　Effie好奇地挽着洛凡的胳膊，似乎很想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洛凡凑到Effie耳边，轻声给她翻译了几句，Effie表示对于洛凡的《晚安来信》她有话要说。
　　“‘letters of good night’is actually ‘letters of love’,but it is not for me.
　　“Won’t you be jealous”主持人问道。
　　“No, absolutely not！”Effie微笑着与笑得无奈的洛凡对视。
　　“Why not”
　　“Because I love her, no matter how.”洛凡说。
　　“Adam，the first love is the most precious thing in the world.”Effie温柔地说。
　　“Effie，whyyou fell in love with Adam at first sight”主持人问道。
　　“It’s because the sense of loneliness of him.”Effie不假思索的说。“He is pretty but lonely that always makes me heartache. He is the gentlest man I have ever seen. He never loses his temper. You won’t believe he always changes the diaper for daughter at home.”
　　当Effie如小精灵一般雀跃地眉飞色舞时，洛凡就在一旁宠溺地笑着握紧她的手。
　　只有洛凡自己知道，他所有失控的脾气和情绪还有更加珍贵的温柔，全部在那些年原原本本地给了那个人。遇到Effie的时候，只留下一个沉淀冷静下来之后，孤独又沉稳的他，让人心疼的他，神秘的他。
　　Effie不喜欢抽烟的男人，却在遇到洛凡的第一眼之后，无可自拔。吞云吐雾的神秘男人背后一定与许多故事，更何况，那烟雾缭绕后，是那样一张令人惊艳的脸。洛凡是有故事的人，所以他才能在三十岁之前就能写出一部又一部那么好的作品，但堪称经典的，还是他的处女座《晚安来信》。
　　他本来以为他将会终生漂泊不定，踩过了泥泞，踏过了雪地，一颗心不肯安定，因为他觉得世界的每一处角落都不是安身之地。直到他遇见了Effie，他才找到了归属感，才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而洛凡也在跟Effie在一起的半年后，完全戒了烟。
　　夜里，洛凡抱着洛丽塔来回走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把女儿哄睡着了。他拉开抽屉，最角落放着一盒空了的火柴盒，是特别定制的，上面印着切格瓦拉，洛凡曾经最崇拜的古巴英雄。它在黑暗里隐隐的发着光。洛凡下意识地并拢两指，在嘴边做着吸烟的假动作，然后自嘲地笑着，将火柴盒往抽屉更里面推了推。
　　艾克里里携妻子穆雅斓做客访谈节目，与洛凡三年前的是同一档节目。女主持人带着不变的和蔼微笑问道：“诶，里里，孩子呢？”
　　“思凡在上幼儿园。”艾克里里抿着酒窝“现在臭小子可顽皮了，管不住。”
　　“也不知道像谁，成天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穆雅斓嗔怪地瞪了一眼艾克里里，忍不住笑出来“以前谁都拿艾克里里没办法，但艾克思凡是真的能镇住他老爸的。”
　　“两位结婚也有三年了，但最初都是以网络红人的身份进军娱乐圈，是患难与共的多年好友？朋友变爱人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大家一定和我一样好奇，你们相爱是哪一刻呢？”
　　艾克里里陷入了沉思。穆雅斓接过话题：“我跟里里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浪漫，没有特定的时间地点。我们两个都是网红起步，最开始生活都特别不容易。好不容易打拼出来了，年纪也到了，他想要安定，而我刚好也是一样的想法。”
　　“这么说，是日久生情了？那感情一定十分坚定稳固，真是十分令人羡慕的一对。我们都知道啊，当初艾克里里和穆雅斓都是知名网红，有大把优秀的人追求，你们为什么会选择对方呢？自己认为有哪一点吸引了对方呢？”
　　艾克里里害羞地笑着：“雅斓是个好女孩，很可爱很活泼，与我性格合得来。结婚之后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再怎么忙也很顾家。我在外应酬多晚，她都会等着我回来。然后，她选择了我的话大概是我的性格吧，比较活泼开朗，以后可以跟儿子玩在一起，不会产生代沟。”
　　“里里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能够给我想要的安全感。至于他为什么选择了我……”穆雅斓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只有我不在乎他心里还有别人吧。”
　　全场愕然，包括主持人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艾克里里惊讶地看着穆雅斓，穆雅斓温柔地看着艾克里里。艾克里里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穆雅斓笑着打圆场：“艾克思凡那个臭小子，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夺走了艾克里里全部的注意力和爱，我心里好不平衡。”
　　女主持人问：“里里，几年前洛凡也做客了我们节目，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我还在网上看了呢！洛洛真是越来越优秀了。”
　　“听说你们很久没见了。”
　　“是的，两个人都太忙了。”
　　“你们俩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五六年前吧。我们俩合作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唯一的一部，叫《阳春下里》。”
　　“上次洛凡来做客时说道，剧本是你和雅斓一起选的是吧？为什么会选这个呢？”
　　“因为这个剧本是我一个粉丝写的，虽然剧情有些幼稚，但也算是对青春年华的致敬和纪念吧。我很喜欢电影的名字《阳春下里》，上大学那会儿我和他有一个摄影独家就叫“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虽然这个词本是形容艺术品的。但那个粉丝把洛凡比作曲高和寡的高端艺术，而我自然是通俗易懂的下里巴人。不然我为什么会叫里里呢，哈哈！”
　　“这样看来，两人区别很大，几乎是背道而驰了呢。”
　　“是啊，当时我和他背道而驰，忘了最基本的告别仪式。”
　　除了穆雅斓，没有第二人知道艾克里里当初拍《阳春下里》是为了留住洛凡。
　　拍戏时，两人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亲密接触，可是洛凡能借位的就借位，剧本能改动的就改动。当洛凡一次次咬断饼干条，表情一次比一次要令人心疼。
　　电影杀青时，快要过年了，艾克里里本来想要鼓足勇气把洛凡带回家过年，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吃个团年饭也好。谁知洛凡买了当晚的机票，马不停蹄地赶回日本，甚至都没有通知艾克里里送送他。等艾克里里赶到机场的时候，正好捕捉到洛凡进入登机口的背影。
　　艾克里里跑的气喘吁吁，蹲下身来撑着膝盖，微喘。
　　穆雅斓慢悠悠走过来，拍拍艾克里里的背：“怎么办？没能留住洛洛啊！那今年过年还是老样子跟着你回家，配合你骗叔叔阿姨？”
　　“我也的确是太想当然了，要是我一时冲动把洛凡带回家，我妈不但要把我的腿打断，洛洛也要遭殃了呢……”艾克里里由衷地感激穆雅斓。
　　穆雅斓一手叉腰，挑眉望着艾克里里：“带个朋友回家过年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洛凡不是朋友。”艾克里里调整好呼吸，一字一句清晰的说：“他不能够被划分进亲情、友情、爱情的任何一种。”
　　穆雅斓突然觉得心堵得慌，她伤感地看着艾克里里。他痴痴地望着飞机起飞，她隐隐咬住下唇。
　　这么一骗就是好几年，艾克里里和穆雅斓平日忙事业，只有过年那一天会聚到一起回到艾克里里的老家。直到他们俩二十七岁那一年，艾克里里对穆雅斓说：“雅斓，我们俩都不小了，我想要安定下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假戏真做吧？”
　　穆雅斓怔忪片刻，随即一声苦笑：“也好。”
　　他们都遵从最违心的选择，自由恋爱，包办婚姻。
　　洛凡去幼儿园门口接女儿。洛丽塔今年已经五岁了，她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一下子扑进爸爸怀里：“Daddy!”
　　洛凡帮洛丽塔拎过小书包，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等会儿去哪儿吃饭？”
　　“我咋知道！”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能把英文和东北话自由切换。
　　“丽丽，丽丽！”稚嫩的童声响起，洛凡脊背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就感觉到牵住自己的小手松开了，洛丽塔气急败坏地跑到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身边，跺着脚噘着嘴：“You are so annoying！Don’t call me Lily. My name is Lolita.”
　　小男孩吸着鼻涕，一脸迷茫：“丽丽姐姐你在说什么？”
　　洛凡的表情变得放松，他听错了。
　　“不要跟着我！我要跟Daddy回家了！”洛丽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点着小男孩的额头，像个小大人一样一字一顿地说。
　　“Lolita！”洛凡走上前把女儿抱进怀里：“Darling，please，be a lady. Your mother has already told you several times.”
　　然后转过头来温柔地问小男孩：“小朋友，你怎么还不回家啊？爸爸妈妈还没有来吗？”
　　小男孩委屈地把小手背到身后：“他们工作好忙，好晚才来接我。我好喜欢丽丽姐姐，我想给她照一张相！”说着，小男孩一脸认真地举起挂在脖子上一个相机形状的糖果盒。
　　洛凡哑然失笑，很配合地放开女儿：“Come on，Lolita， just a photo, it’s okay!”
　　“Well, dad, it’s just a cookie jar……or candy box Whatever……”
　　“He is only three, just treat him like your younger brother.”
　　小男孩得到允许之后，兴冲冲举起糖果盒放到眼前，做了一个wink，嘴里“咔擦咔擦”地配音。
　　洛凡强忍住不笑出声，他很认真地看着这个黑黑瘦瘦、做着wink的小男孩，微微发怔：多像他，多像他呵……
　　小男孩跟洛凡和洛丽塔分享了自己“相机”里的糖果之后，他奶奶来接他了，小男孩跑到奶奶身边，冲洛凡父女泼地摆了摆手。
　　洛凡单手抱起女儿：“我们洛丽塔，跟爸爸年轻的时候还真是像呢……”
　　“我长得像爸爸吗？”
　　“嗯，长得像爸爸，也跟爸爸一样受欢迎呢。”
　　“咦，有个idiot拿着糖果盒要给你照相就是受欢迎吗？”
　　“Lolita，女孩子不可以这么rude。不过，爸爸上学那会儿，有一个真正的idiot也是死乞白赖非要给爸爸照相呢！”洛凡让洛丽塔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洛丽塔的小手轻轻摸着爸爸的头顶：“那爸爸为什么可以这么rude呢？”
　　“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idiot啊，世界上最大的idiot呢！”
　　“爸爸，你是不是很想那个idiot？”
　　“……”
　　“爸爸，我的睡前读物是《晚安来信》。Mum reads it to me every night.”
　　“Daddy wish you have good sleep every night.”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28）【最终章】

　　年轻时，总爱说如果我老了就怎么怎么样……
　　可未曾想，有一天自己真的老了，是有多无措。
　　艾克里里的头发再也不用经过漂染就已经是灰白色的了，而且比年轻时还要稀疏。他的脸皱皱巴巴，失去了光泽，还添了许多老年斑。他的牙齿落光，嘴巴干瘪地抿着。不变的是那深深的一对酒窝，似乎也早就干涸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批又一批新生代网红崛起，每一个似乎都有艾克里里的影子，不得不说当年艾克里里对互联网真的有不小的冲击。艾克里里成名之后，人们记住了他是影视演员，他是时尚大师，却很少记得最初的网店店主，美妆达人。更加没人敢相信，当年那个在镜头前活力四射的小伙现在是靠再躺椅里昏昏欲睡的耄耋老人。
　　艾克里里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时间真是我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啊！我感觉自己还没年轻够呢，怎么转眼间，今年我就八十了呢？
　　一只蓝白相间的猫跳上艾克里里的膝盖，艾克里里睁开松弛的双眼，笑着咧开没牙的嘴：“粒粒，你来啦？”
　　这是艾克里里养的第六只猫，每一只猫都是蓝白相间的毛色，每一只猫都叫艾克粒粒……
　　老人颤抖的双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抚摸着猫咪的脑袋，指着照片上的人给它细细地介绍：“粒粒你看啊，这是当年的里里小公举和他的娇喘助理。艾克里里是你的爸爸，娇喘助理洛凡是你的妈妈……”
　　照片上，漂染成白发、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艾克里里与穿着红毛衣、眼睛大大的洛凡贴得很近，他们带着同款配对的银质耳环，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艾克里里坐在安乐椅里晃晃悠悠，膝上搭着一块毛毯，怀里抱着猫，微微哆嗦的手捏着那张照片，疑惑地说：“那会儿头发明明跟现在一样白，但到底还是那时候年轻啊……”阳光透过窗帘将老人周身涂满金色，是那种活力十足的颜色。空气里飘着金色的颗粒，浮浮沉沉，如人的一生，光辉的同时飘忽不定，一颗心找不到地方安家。
　　当时有段时间洛凡和艾克里里染成同样的发色，就有粉丝调侃道他们是要白头偕老吗？艾克里里心想，是啊，本想着和你一起染了个白发，也算是提前携手到白头了吧。后来我的黑发长出来了，你也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多时了。
　　年轻时的我们，总是天真地相信世间太多不可能，包括白头偕老这种鬼话……
　　艾克里里在78岁那年搬了家，与穆雅斓一起去了一个没有媒体没有熟人的地方，小镇的空气很清新，物价不高，小镇居民都是一副慢悠悠又和气的样子。艾克里里在穆雅斓的许可下，试着联系了一下洛凡，就想着老朋友几十年没见了，说什么也得聚一下叙叙旧什么的。
　　当艾克里里辗转地打听到洛凡的消息，得知他三个月前因肺癌病逝，享年79岁。
　　艾克里里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没有过于悲伤。人老了，到了年龄就该去了，乐观点想，79岁也算高寿了呢……
　　他只是觉得遗憾，本想着他离开他之后，可以荣华富贵享不尽，子孙满堂绕膝旁，若是来日得闲之时，可以聚在一起诉说往事。
　　可如今，却从他人口中得知，他已去矣。
　　艾克里里从那之后身心状态都一直很不好，总是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一个人抱着猫握着相片絮絮叨叨。艾克思凡还有些担心这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只有穆雅斓知道丈夫清醒得很，只是一直有心病，一个蛰伏了五十多年的心病，在得知老友离世的那天病情开始恶化。
　　一天，艾克思凡带来了一个年轻男生：“爸，介绍一位我的学生给你认识。”
　　艾克里里坐在安乐椅上缓缓转过头，听见儿子声音时的欣喜表情僵在脸上，紧接着缓缓瞪大眼睛，泪水淌了下来。
　　眼前的年轻男生，大概二十岁左右。他清瘦高挑，干净利落的短发，浓眉大眼双眼皮高鼻梁，嘴唇微微抿起像猫咪似的，穿着修身的红色毛衣，围巾围到下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配上一副复古的金丝边圆眼镜……
　　男生走上前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眼神温柔似水。
　　艾克里里老花眼很严重了，但他还是努力睁大浑浊的双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像，太像了，刚进门的那一刻，我还以为是依旧年轻的他来找我了……
　　“他是我们的一个学生，叫Eric，有四分之一的美国血统，所以长得很精致。你看他长得像不像……我洛叔？”艾克思凡小心翼翼地抛出疑问，其实印象中他父亲就将洛凡挂在嘴边，称赞他是怎样一位优秀的人。可是艾克思凡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洛凡，只是在电视上照片里见到过，一个长相精致的男人，所以印象很深。当Eric插班来上课时，艾克思凡也愣住了。
　　“胡说！你洛叔年轻时比他好看多了！不过，细看倒真是有那么几分像……孩子，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Eric连忙点头：“您尽管说！”
　　艾克里里在身边的柜子里翻找着，拿出了厚厚一沓边角有些泛黄的明信片，足足一百张。他咧开没牙的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孩子，你可以帮我读一读这些明信片上边的字吗？”
　　此后，Eric每天都会来到家里，为艾克里里读上一张明信片，然后陪老人说说话。Eric真的很像年轻时的洛凡，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像，很温柔很有磁性，要是有洛凡的东北腔就更好了，艾克里里时常这么想。艾克里里的精神似乎一天天好起来，但Eric和艾克思凡都越来越觉得，老人是在强打精神了。有时候艾克里里絮絮叨叨讲到一半会剧烈地咳嗽，艾克思凡想要劝父亲歇一歇，却又觉得特别不忍心，因为父亲提起过往的经历时，一双眼睛都在发亮。
　　这天，Eric随手抽出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的话很短：“路遥远，我们一起走。”句子后还用蓝色原子笔涂了一颗爱心。
　　“这个人写的句子好奇怪啊！为什么每一句我都读不懂呢？”Eric疑惑地说。
　　“很正常的，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明白，到老来明白了为时已晚。感觉稀里糊涂一生就快过完了，感觉我还没有年轻够，真的太多遗憾了。孩子，你还年轻，你路还长着呐！有条件的话，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去做……”
　　“感觉这个人对于爷爷您来说一定很特别。让我猜猜看啊，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Eric说出最后一个词的时候还很小心地环顾四周看穆雅斓在不在。
　　“不能将他划分到任何一类里。不过你还在说对了，他之于我是特别的。”艾克里里沉思了一会，倏地一闭眼，眼泪顺着鱼尾纹滑落：“他之所以不能被划分到任何一类里，是因为他对于我来说，即是亲情，又是友情，也是爱情……”
　　艾克里里伸出枯瘦的手抹干眼泪，尴尬地笑着：“一把年纪了易犯困，眼睛发干就爱流泪。孩子，谢谢你了！你今天早些回家吃饭吧，我想要休息一下了。”
　　Eric轻轻冲艾克里里点了一下头，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艾克里里被窗外的阳光晒得很惬意，他费力地直起身子，戴上老花镜在一堆明信片里翻翻找找，找到那张写着“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你；你什么都好，就是遥不可及。”
　　艾克里里随手翻出一支钢笔，手哆嗦着在那一行话的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这是很长，很好的一生，就是没有你；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属于我。”
　　接下来，每一张明信片，艾克里里都有在洛凡的原句下方写迟到了五十年的回信。他花了五十年才鼓足勇气写回信，当信再也寄不到的时候。
　　“你在看海，我在看你，谁在看我。”
　　——“我在看海中倒映出来的，你的影子。”
　　“等待最怕辜负。”
　　——“对不起，我让你等了一辈子。”
　　“你，注定会遇见我，会着迷于岸边的火。会腾出一个手掌，把还有火星的灰烬接住。”
　　——“而我，也必沦为千万人为你歌颂的，其中一个。把本就不多的归属感抛出去。”
　　“走过的路，吹过的风，你是我最难忘的梦。”
　　——“做过的事，看过的人，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就像花团锦簇，你值得一切美好的事物。”
　　——“可是我没有你啊……”
　　“走过了很多地方，拍下了很多风景，做成明信片写成情书寄给你。挑挑拣拣之后，我还是决定把我自己带给你看！”
　　——“只可惜我最终没能留住你。”
　　“他没有那么喜欢你。”
　　——“可我最喜欢你。”
　　艾克里里写累了，他将笔放在一旁，打算先睡一会儿，醒来再继续写。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羊毛衫，裹紧毯子以最惬意慵懒的姿势窝进安乐椅里，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里，他莽撞地一头撞到前面一个人的背上。“痛啊，你干嘛！”不知是谁喊出来的，声音很年轻。
　　那人转身，艾克里里看清了他，原来是故人。
　　他正要上前叙叙旧，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穿着破羊毛衫的糟老头，人家年轻的小伙子能搭理自己吗？
　　“老天真是不公平啊！凭什么那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年轻帅气，而我已经垂垂老矣。”
　　一个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的少年像个小孩似的一路蹦蹦跳跳来到艾克里里跟前，向他炫耀相机里刚拍的一张照片：“哈哈，他真是个美人啊！这照片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照片里，好看的文艺少年在雪花纷纷中傻乎乎地比着剪刀手，看得艾克里里泪眼模糊。
　　他含泪转头远远地看向洛凡，洛凡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艾克里里。洛凡居然在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不就是老了吗，你老成我这个样子你也笑不出来了我跟你说！
　　“诶，你在看什么？”少年摆弄着单反相机好奇地问道。
　　“看我这般喜欢的人。”
　　尾声
　　“那就去啊！快点！”少年一推艾克里里，艾克里里就来到了洛凡面前。
　　洛凡睁大眼睛打量着艾克里里，如初见时那样，带着一点点好奇和玩味。
　　“洛凡你好！我叫艾克里里！”
　　“嗯，我知道。”洛凡牵起艾克里里的手：“来世路遥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属于我的第四种情感里，绝对不让你为难，你说好不好？”
　　“以后，我定会大大方方牵着你的手过马路，像现在这样；我定会坦坦荡荡向别人介绍这是我喜欢的人，你之所以不属于任何一种情感是因为，你即是亲情，又是友情，还是爱情；我定会不错过任何一个吻你的机会……”果然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一下讲出年轻时都没好意思讲出口的情话，竟是有些不利索。艾克里里低下头停顿了一会儿，在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如果有来世，我们在一起吧。”
　　艾克思凡蹑手蹑脚走进父亲的房间，本不想打扰在休息的父亲，结果走近一看才发现老人的身体已经冷了。老人走得很安详，没有经过任何一个痛苦的折磨，脸上还挂着微笑，酒窝深陷。艾克思凡现在想想前两天老人难得精神头那么好，大概是回光返照吧。
　　艾克里里走了，享年80岁。他去到一个有洛凡的世界。在那里他们可以不用忍受世俗眼光，可以不用顾虑太多、背负太多。在那里他们可以给予彼此最深沉的爱，他们的爱可以高调张扬，可以不被打扰。在那里他们可以弥补所有在这个世界留下的遗憾……
　　至此，他和他，相识60年，相爱60年，生离56年，死别无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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