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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姑苏林家，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大庆朝太/祖皇帝还在土里刨食的时候，林家就已经是国公府了，谁能想到，一朝风云变幻，朝代更迭，历经一百多年，多少世家陨落，新兴势力替代老旧势力，从而形成新的世家。

    长江后浪推前浪，很不幸，姑苏林家就是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

    只是林家煊煊赫赫传承了几百年，如今虽说没落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林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呢。

    红线活了几千年，可仍旧还是个头上用红绳扎着个小包包的三头身，这可愁坏了月老儿，可小弟子生在天庭长在天庭，根本不识情为何物，可这天下苍生情情爱爱，分分合合，多少痴男怨女的感情纠葛都掌握在小弟子的手中，不识情不懂情又如何能做到万无一失呢。

    月老儿思考了许久，狠了狠心，终究还是选择让小弟子来人间历劫。

    红线满心的不爽，嘟着嘴站在月老跟前儿，一句话都不说，只觉得满心气愤，原想着撒撒娇就糊弄过去了，可谁知道这次师父他老人家竟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将她送入人间。

    妇人托着大肚子，满脸的痛苦，红线知道，这女人日后就是她娘了，只见女人眼圈发红，跪在老太太的腿边，“老祖宗，那云娘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若是进了林家的门，日后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们林家。”

    “不过一个侍妾，哪里就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的。”老太太斜倚在老寿星摘桃的黄花梨木软榻上，有漂亮的小丫头给老太太捏脚捶肩，听了那妇人的话，翻了翻眼睛，道：“老祖宗~~二太太也是为了二老爷好不是？”说着轻笑了一声，眼光流转间倒是有自有一股风流姿态。

    “若真是为了老二好，她就该想着怎么给老二生个儿子出来！”老太太哼了一声，斜睥了那美婢一眼，笑道：“别当我不知道你这小蹄子的心思，你且放心，既然伺候了我一场，也不好让你受委屈不是。”

    那美婢闻言一喜，连忙给老太太行了礼，道：“老太太说的哪里的话，雀儿要一直伺候老太太呢。”

    这话奉承的老太太笑弯了眼睛，赵氏满心的苦涩与绝望，消瘦的身体似乎没办法支撑住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般，直接委顿在地上。

    红线撇撇嘴，嘟囔道：“真是不小心，若要是摔着我了怎么办。”说着抬头看香港月老，眼神明亮而充满了期待，道：“师父，要是这妇人肚子里的孩子死了，我是不是就不用留在这里了？！”说着手指竟是有些蠢蠢欲动。

    月老抽了抽嘴角，“你想都别想。”

    红线丧气的垂下头，整个人看起来都被阴郁包围着，可却让人觉得她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如同被抛弃的小狗一般可怜。

    “老太太，老太太，新姨娘进门了，二老爷给迎回来了。”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看到跌坐在地上的赵氏，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道：“二老爷让二太太去前边招呼客人去。”

    赵氏闻言，只觉得心口一腥，肚子一阵剧痛传来，只觉得如同刀割了一般疼痛，瞬间满头满身的冷汗。

    红线诧异的瞪大眼睛，看着月老颇有些不知所措，“她她她她她要生了么？”怎么可以这样，明明还没有到时间啊！

    月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手一挥身边的小姑娘瞬间就没了踪影，如果仔细看，却是能够瞧见那孕妇的肚子中隐隐浮现出一缕红光，若隐若现。

    赵氏醒来后已经是三天以后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自己的孩子，身边只有一个十□□岁的丫鬟伺候着，那是从赵家跟着自己陪嫁来的丫头，都是自己无能，当初陪嫁过来四个丫头，如今只剩下这一个了，她却是万万不敢在将自己的丫头嫁给庄子里的小厮了，这才使得这丫头早已经过了花期，却迟迟未曾出嫁。

    “太太，您醒了啊！”那丫鬟满脸惊喜的说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都昏睡了三天了！您可不能出事儿，若是出了事儿姑娘可如何是好？”她眼圈开始发红，“姑娘不足月儿，瘦瘦小小的，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话她却是不敢在太太跟前说的。

    赵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浑身无力，只得强忍着难受，道：“莲蕊，孩子呢？”

    “您先躺着歇会，我这就去抱姑娘来。”莲蕊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我让人请李郎中来，先前儿就是他给太太抓的药。”老太太那边的杜郎中挨千刀的竟然说太太挨不过去了，连药方都不给抓的，可见平日里被人奉承的多了，医术也不过如此，还比不上季世堂的李郎中呢，都是些沽名钓誉没有什么真本事的东西。

    莲蕊看到孤零零躺在小床上的姑娘，眼下又一酸，这过的什么日子，林家好歹也是大家族，却这般磋磨自家小姐，且先不提小姐，可姑娘却也是二老爷嫡亲的闺女啊，却也被这些踩低爬高的势利眼儿们慢待，着实让人可恨！

    莲蕊咬牙切齿一番，抱起姑娘朝着太太屋里走去，看着姑娘青紫的小脸叹了口气，这孩子不足月眼瞅着像是活不下去的，二老爷一贯是花心，老太太又不放在心上，难怪没人看顾呢。

    赵氏看到自家闺女的样子时差点晕过去，只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哭的不能自已，眼中的恨意似是能燃烧一切似得，片刻后那恨意又消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那手背上根根暴起的青筋让人能够察觉出她的不甘心。

 第二章

    红线正可怜兮兮的窝在襁褓中，她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都难受的很，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感觉，让红线一下子就恹下来了，看到那个应该被她称为娘的女人抱着她哭，红线一下子就觉得委屈了，眼泪珠子咕噜咕噜的从眼角滚了下来，从来没有哭过的红线下意识的用舌尖舔了舔，只觉得咸咸涩涩的，难吃的很。

    赵氏看到闺女嘴唇动弹，连忙说道：“莲蕊，莲蕊，快找乳母来，大姐儿这是饿了！”

    莲蕊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好好，奴婢这就去找。”连忙跑了出去，心中则是恨恨，大太太是府上的当家太太，奶娘也都是大太太挑了人送来的，可如今倒好，这奶娘竟然会擅离职守，径自去了新姨娘那儿去了，难道她不省的自己来府上是做什么吃的么！

    莲蕊凭着一股气，直接跑到梧桐院，跪在地上哭道：“太太啊，我们姑娘虽然身子弱些，可好歹也还是二老爷嫡亲的闺女，您心善给我们姑娘挑了乳母送来，可我们蔷薇院门小放不下那些大佛儿，如今姐儿饿了，竟是找不到一个人来喂奶了。”莲蕊哭的一抽一抽的，她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说道：“我们太太刚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如今还起不来身呢，那些小贱蹄子们就想着另攀高枝儿，简直可恨！”说着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面色铁青的大太太，又道：“这知道的人说是那起子刁奴欺主，少不得说我们太太不会调教人，被丫头们拿捏住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房二房有龌龊，大太太故意寻了一起子刁妇蹉跎二太太呢。”她也知道这话对于一个奴婢来说，着实有些大逆不道了，故此说完就跪趴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

    莲蕊这也是没法子，虽说有可能得罪大太太，可如今自家太太已经成那模样了，多得罪一个不多，少得罪一个也不少，虱多不咬,债多不愁大多就是这个样子了，更何况，大太太出身国公府，最是要脸面的，她给弟妹指派过来的奶嬷嬷竟然去贴一个侍妾的屁股，指不定人会怎么说她呢，日后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陈氏一拍桌子，怒道：“好一起子刁妇！”说着她叹了口气，让身边的大丫头茯苓亲自将莲蕊扶了起来，说道：“好丫头，你是个好的，今儿若不是你说出来，我还不知道会被这些个刁妇瞒到什么时候呢。”说着她让茯苓将桌子上放的一盘荔枝端给莲蕊，道：“这是刚从南边送来的，你拿去吃吧。”看向茯苓又道：“让婉姐儿身边的孙氏去二房伺候吧。”

    莲蕊一听连忙磕头道谢，丹砂想要开口说什么，只得闭口，待人走后，才小声的说道：“太太，孙氏是大管家的儿媳妇，您让她去了二房，大管家哪里能乐意？这不是将大管家朝二房推么？”

    陈氏不解气，皱眉怒道：“一会子直接将那耿氏打发出去，也不瞧瞧让她进府是干什么吃的。”说着烦躁的甩了甩团扇，道：“如今只有那孙氏的地位最相宜了。”说着冷笑一声，道：“就凭二房那位软塌塌的性子，孙氏能瞧上她？更何况，这孙氏仗着大管家的儿媳妇，可没少做出些吃里扒外的勾当来，有大管家在，我就一日不能真的做起这当家太太，这大管家是谁的人，我们都知道，老太太这是防着我呢。”陈氏撇撇嘴，道：“表面上装的大度，只说将管家权全交给我，可背后呢，却放着一个大管家来压制我，真真的好盘算。”陈氏恨恨的一拍桌子，道：“既赚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丹砂这才不说话。

    茯苓带着孙氏朝蔷薇院走去，莲蕊跟在身后，捧着个荔枝盘子，走到茯苓身边，赔笑道：“茯苓姐姐，今日真是谢谢您了。”

    “哪里的话，都是大太太吩咐的。”茯苓笑了笑，却是没贪这个功。

    莲蕊连忙将盘子往茯苓身边递了递，道：“这是大太太赏的，姐姐也用些吧。”莲蕊年纪比茯苓还大上两岁，可却比不得茯苓在林家风光，只得做小伏低，道：“今日是我莽撞了，可我却也是没法子了。”说着强忍着泪意，道：“我们太太那日受了刺激，姐儿就提前出来了，您一会子瞧瞧，小脸还是青白的，如同猫崽子一般，连哭都没力气了，我们太太又卧床不起的，我真怕……”莲蕊话没说下去，茯苓脸上的颜色却是消下去不少，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容易，这荔枝既是太太赏的，你就拿着吧。”

    莲蕊心中一动，连忙擦了擦眼泪，直接将盘子往茯苓手中一放，扯着嘴角笑道：“这也太珍贵的，哪里是我能吃的，也只有姐姐能吃的这妃子笑了。”

    茯苓这才扬眉一笑，接过莲蕊递过来的盘子，这东西可珍贵了，就算她是太太屋子里一等一得用的人，也没这个福气尝上一颗呢。

    孙氏一直低眉顺眼的跟在茯苓身后，待到了蔷薇院，就听到有孩童哼唧的哭声，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酸可怜，茯苓轻叹了口气，给赵氏行礼。

    赵氏也没受她的礼，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还劳烦茯苓亲自走一趟了。”

    茯苓笑着说道：“那耿氏身为姐儿的奶嬷嬷却饿着姐儿，着实可恨，太太听说后，专门让伺候婉姐儿的孙氏过来，她也是咱们府上的家生子，用着才放心。”说着让孙氏给二太太请安。

    赵氏虚扶了一把，说道：“都是我身子不中用，让太太费心了。”说着看向孙氏，连忙说道：“快来看看姐儿，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哭。”

    孙氏走上前了两步，从赵氏手中抱过孩子，一入手她就觉得心一沉，这孩子忒轻，瞧着面色发紫，怕是活不成了吧，只是强自扯出笑，道：“姐儿怕是饿了，奴婢下去给姐儿喂奶。”

    在赵氏点头后，孙氏这才抱着孩子去了隔间。

 第三章

    赵氏微低着头，叹了口气，才抬头看向茯苓，眼圈有些发红，道：“还请茯苓妹妹替莲蕊在太太跟前美言几句，这丫头性子急，也并非有意冲撞太太的。”说着让莲蕊又给茯苓行个礼。

    茯苓连忙避开，说道：“二太太，这话从哪里说起呢。”说着她笑了一声，道：“咱们太太也是不知，若是省的那耿氏这般行事，怕是早都将她打发出去了。”说着她拉着莲蕊的手，又道：“莲蕊给太太报信，这都是她的忠心，咱们太太难道还会因着丫头的忠心恼了这丫头么？！”

    “自然是不会的。”赵氏脸上这才露出了笑意，说道：“是我想岔了，太太自来心善，哪里会同她一个小丫头计较这么多呢。”

    茯苓笑着点了点头，看到赵氏脸上有些倦意，就起身告退道：“二太太身子弱，也早些歇着，我还要去太太那儿回话呢，这就不多留了。”

    “也好。”赵氏点了点头，指挥莲蕊道：“快去送送茯苓，前些日子太太送来的几匹缎子也给茯苓拿去，那花色儿鲜艳，你们年轻人穿着是再好不过了的。”

    “这怎么行呢。”茯苓连忙摆手拒绝。

    “没什么不行的。”赵氏笑了笑，示意莲蕊取了来，道：“只给太太说是我送给你的，她还能拦着。”嗔怪的看了茯苓一眼，笑道：“难不成你还会嫌弃不成？”

    “哪能够呢。”茯苓乐呵呵的说道：“那奴婢就却之不恭了。”

    “只管安心拿着吧。”赵氏笑着点头，待茯苓走后，赵氏才轻叹了口气，慢慢的坐起身来，望着天青色绣花帐子，抿了抿唇，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手绢，慢慢的打开，里面是个翠绿的镯子，那翠碧绿通透，显然是极好的玉种了，赵氏抿了抿唇，眼中有一抹不舍，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翠玉镯子，看到莲蕊走了进来，赵氏才柔声说道：“莲蕊，你拿这镯子去当铺当了吧。”

    莲蕊大惊，道：“这怎么行呢！”说着她从赵氏手中拿过镯子，又重新包起来，道：“这是老太太给您的，怎么能当了呢。”看起来颇为心疼，莲蕊口中的老太太是先前儿赵氏的娘家祖母，这翠玉镯子就是赵老太太一直贴身佩戴的，后来赵氏出嫁才送给了她，只是后来赵家遭了难了，老太太也含恨去了，这镯子可以说是她对娘家唯一的念想了。

    “并非死当，日后在赎回来也就是了。”赵氏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又哪里能够舍得，这是老祖母亲自戴在我手腕上的，如今她老人家去了，也只有这一个念想儿了，可不当了又如何呢？”赵氏苦笑一声，道：“你也看到大姐儿那样子了，若是不精细些，哪里能够活的成呢。”说着就眼圈发红，为自己那可怜的女儿心疼。

    “莲蕊，我恨，我恨林家！”赵氏突然开口说道，她定定的看着莲蕊，眼泪吧嗒吧嗒的流着，却没有一丝声音，“我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赵氏紧紧的握紧拳头，狠狠在床上一捶，声音有些颤抖：“你也看到姐儿的模样了，这是我的孩子啊，我盼了五年的孩子啊！可这孩子却被她亲身父亲以及祖母给毁了啊。”

    莲蕊抱着自家小姐，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她轻声说道：“小姐，这话莫要在说了，若是被人听到了，又是一桩是非事，咱们倒是不防事，可若是大姐儿在遭老太太怨恨，姐儿该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赵氏咬紧了下唇，一句话都没说，半晌后似是脱力一般，摆了摆手，道：“你去吧，拿出去当了，光靠着太太送来的月利银子，又哪里能够呢。”

    莲蕊无法，只得说道：“我这就去。”

    “莫要让人瞧见了。”赵氏忍不住叮嘱道，“若是被二老爷瞧见了，这银子哪里还能落到咱们自个儿的手中呢。”自从娘家没了之后，她的嫁妆也早已经被府上想法子掏空了。

    赵氏根本就没有心情去伤心，她养好身子后，就将大姐儿抱在自个儿房中，亲自照顾着，喂奶把尿，从不嫌弃脏累，一晚上能够惊醒数次，就怕自家闺女一睡不起。

    先前儿因着赵氏身子不好，竟是没有一个人想起给这孩子过个满月，老太太给大姐儿起名菁，赵氏拿着写个菁字的纸条，只觉得手指直哆嗦。

    大房有三个姑娘，前两个都是庶女，最小的婉姐儿也比她的闺女大一岁，林家的女儿都是从微从女字，微妍，微娇，微婉，就连二房东屋的都能命名微婕，可为何自家闺女竟是个菁字？

    菁，草青者，穷人所食粗菜也。

    这让赵氏只觉得心疼的厉害，人家的姑娘就是娇客，自家的姑娘就是那认人踩踏的野草么！

    赵氏只觉得气不过，直接去了老太太的福荣院，道：“老祖宗，咱们林家的姑娘一向从微字，怎么到了大姐儿这处就变了呢？”说着她看向祝晴，若有所指，道：“若是为了大房二房区别开来，可祝妹妹身边的婕姐儿怎地也顺着大房的起名了呢。”

    祝晴听了这话，笑着说道：“这也是姑妈的一份心意，怎地姐姐倒是误会了呢。”祝晴是老太太嫡亲的侄女，虽说做了妾，可如今已育有一子一女，又有老太太撑腰，端的是风光。

    赵氏抿了抿唇，老太太哼了一声，只听祝晴一拍手道：“嗨，姐姐可真是误会姑妈了，菁姐儿出生时就跟个小猫崽似得，就连杜郎中都说难养活。”说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似乎是再为林菁可怜一般，柔声道：“据农家的说法，取个贱名好养活，老太太为了菁姐儿可是操碎了心。”说着嗔怪的看了赵氏一眼，道：“怎地到了姐姐这儿反落埋怨了呢。”

    老太太听她这一说，当下就面色铁青，直拍着床沿怒道：“好啊好啊，我这老婆子日后也不必操心你们娘儿俩，谁知道会不会又落得埋怨，谁家当人媳妇儿的敢来质问婆婆，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也好让人都来瞧瞧，我这婆婆做的可真窝囊，被自个儿媳妇儿指着鼻子骂！”

    赵氏连忙请罪道：“老祖宗这话媳妇可当不起，可不敢当啊！”她哭着说道：“原也是我想岔了，误会了老祖宗的意思，这就给老祖宗赔罪。”说着就跪下来磕头。

    直到老太太心气儿平了，才让赵氏离开。

    从福荣院出来后，赵氏就有些踉跄，也幸得莲蕊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赵氏愣愣的看了莲蕊一眼，又扭头看向福荣院，里面隐隐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赵氏只觉得心口一甜，从嘴角流出一股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第四章

    在林家，赵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娘家帮衬，没有夫君疼爱，更没有婆母依靠，她占着二房嫡妻的名分，让有些人恨的牙根痒痒的。

    祝晴为此恨不得赵氏立马死去了，可有陈氏在，这个女人知道，只要是赵氏真的没了，那么二房就是祝晴那女人的天下了，她是老太太嫡亲的侄女，到时候自己怕是也要避其锋芒了，故此，赵氏绝度不能倒下去。

    更何况，陈氏嘴角勾起一个玩味儿的弧度，自赵家没了后，赵氏在林家就开始缩起尾巴做人，不争不抢，端的是柔顺贤淑，就算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言语，可如今呢？她五年来只得了这么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怕也是她唯一的孩子吧，为了这个孩子，赵氏还能任由祝晴为所欲为么？

    她倒是真的有些好奇呢。

    先前发卖了耿氏，蔷薇院中丫头们着实老实了一段时间，可赵氏失宠，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人愿意在呆在蔷薇院，人人都托着关系想要重新寻个主子。

    二房的姨娘俱都住在紧挨着蔷薇院东侧的一个院落里，除了祝晴，还有一个三姨娘，就是当初赵氏拦着进府的女子，那女子是教坊调教出来的，容貌艳丽，如今正是得宠，同祝晴两人分居在东院，泾渭分明谁也不服气谁。

    赵氏并没有拦着丫头们离开，祝晴为此很是得意，在回廊处就对着赵氏笑道：“真是对不起姐姐啊，姐姐院子里的丫头俱是府上调/教出来的，如今她们求到我头上，正巧锐哥儿婕姐儿身边还缺伺候的人，我就笑纳了。”

    赵氏只是笑了笑，温声说道：“不过是些丫头罢了，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儿呢，既然妹妹身边缺人，只给我说一声也就是了，我给妹妹送去也是一样的。”

    祝晴咬牙，哼了一声，看向站在赵氏身后的孙氏，又道：“孙姐姐，正巧锐哥儿身边还缺过乳母，你是否要来我这东院。”

    孙氏迟疑了片刻，才上前一步，说道：“请姨太太安，奴婢是大太太送来伺候姐儿的。”没同意也没反对，她是有些迟疑的，跟在锐哥儿身边当然要比跟在菁姐儿身边强上许多，可锐哥儿身边原本俱是范氏做乳母，她去了并不一定能越得过范氏，可却一定会得罪大太太，故此，倒也是有些两难了。

    祝晴哼了一声，倒也没强求，这孙氏是大管家的儿媳妇，她却也不能强求，更何况若真是将孙氏要了来，虽说能够让赵氏没脸，可对大太太何尝不是一种挑衅呢，祝晴现在还不想得罪大太太。

    赵氏终究是个坚强的女人，她在林家后宅什么都没有了，林菁是她最后需要守候的东西，为此她可以付出所有，她将林菁养的精细，也幸而陈氏并非难相处的人，倒也没短缺她什么，不过是被祝晴嘲讽两句，克扣些东西罢了，她倒也是不在乎的。

    林菁肉白的小脸慢慢的长开，眉心一点朱砂痣在莹白的小脸上格外的显眼，被赵氏养的胖乎乎的，藕节一般的胳膊到处挥着，小短腿儿显得格外的有力，不过三岁的年纪，就已经能够小跑着走路，眼睛亮而有神，当她看着人的时候，总是让赵氏的心都会柔软下来一般，似乎所有苦难在闺女的笑脸中都已经不重要了。

    赵氏抱着闺女笑的合不拢嘴，莲蕊在身边凑趣道：“太太，您瞧咱们姑娘，这一身可不跟画里的童女一般。”说着从赵氏手中抱过犯瞌睡的林菁，道：“奴婢瞧着，可比东屋那姐儿要强多了。”如今瞧着，谁还能想到当初刚生下来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呢。

    孙氏这三年来，一直留在蔷薇院，留在林菁身边，从当初那个似乎随时都会咽气的小猫崽儿，到如今圆滚滚漂亮可爱的女娃娃，孙氏可以说是看着长大的，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二太太待人和气，孙氏也就一直留了下来。

    合欢和冬青是大太太送来伺候林菁的，年纪尚小，不过十多岁，有孙氏领着，做事倒也麻利，此刻两人一脸的焦急，在屋子里翻来找去的，甚至爬在地上朝床底下查看去。

    “这是怎么了？”孙氏刚走进门，差异的问道。

    合欢满头的汗，一拍手，道：“刚刚从太太那儿回来，姑娘就又找不着了，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可真是急死人了。”

    孙氏笑着指了指柜子，眼神示意。

    “刚刚看过了，那柜子里可没有。”冬青站起身来，捶了捶后背，翻了个白眼道：“咱们姑娘虽说长得可爱，可我瞧着，在府上这几个姑娘，在没有一个比咱们姑娘更闹腾的了。”

    孙氏笑着摇摇头，走到柜子里将门一打开就看到粉嘟嘟的家伙眨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那眼中满是疑惑，奶声奶气的问道：“嬷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说着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头上用红绳扎了两个包包，屁股一撅一撅的，格外的可爱。

    孙氏噗嗤笑了一声，看到合欢和冬青两人给林菁收拾散掉的头发已经有褶皱的衣衫，笑着说道：“嬷嬷会算卦，算出了姑娘在柜子里呢。”

    “骗人！”林菁嘟了嘟嘴，毫不客气的反驳，她可是神仙，凡人怎么能算出她的命格！

    林菁说着从孙氏手中拿过红鸡蛋，咬了一口道：“娘说今天是我生辰，一会要去给老祖宗请安？”嘴里嘟囔着，“老祖宗不喜欢我，我一定要去么？”

    孙氏擦了擦嘴角蛋黄的残渣，温声说道：“这话姑娘在外头可不管乱说，知道么？”

    林菁晃着脚丫子，点头道：“我就在嬷嬷跟前说。”她指了指边上的桃酥，又道：“那是大伯母给送来的么？”说着眼巴巴的看着孙氏，道：“嬷嬷，前些日子，我听婉姐姐说街市上有卖一种饴糖，特别好吃，赶明儿乐章要是出府，也给我带些回来好不好？”

    乐章是孙氏的丈夫，是大伯林嘉平身边一等得用的人。

    孙氏笑着点了点林菁的脑袋，亲昵的说了声好啊，林菁这才心满意足，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嘴角慢慢的勾起一丝怪异的弧度，小心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说道：“我们这就去福荣院。”

    有好戏看了呢。

 第五章

    林菁催促着赵氏赶紧来福荣院，这种急切的模样让赵氏格外的好笑，这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呢，以往去福荣院，自己闺女从来都是能拖一刻是一刻，如今这么着急，倒是不常见呢。

    不过赵氏看她兴致颇高，也没多想，只是想着小孩子性子跳脱，今天又是她生辰，难免高兴，倒也不放在心上。

    林菁跟在赵氏身边，给老太太请安显得格外的敷衍，这老太太不喜欢她，她何必还要对老太太恭敬呢，在她眼中，可没什么尊老爱幼，只有对她好以及不对她好的人，对她好的人她自然会尊重，不对她好的人她何苦还要上赶着去巴结，她又不是犯/贱，何必委屈自己。

    林老太太祝氏每次看到这女娃就格外的心塞，只是今日有事要说，不想徒惹事端，故此强忍着心中的不爽利，只当没看到林菁敷衍的动作，其实她也是有些怕这女娃，先前刚生下来的时候，杜郎中就提过这孩子定是活不长久的，那气息眼瞅着就会没了，可这孩子最后竟然活的好好的，高烧几天也没伤到丁点儿，在长大后，更是怪异，长得精致不说，尤其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老太太每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心颤，那种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的视线让让她坐立不安，似乎再多说一句话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这种恐惧更是让她愤怒不已。

    陈氏倒是蛮喜欢林菁的，看到小家伙乖乖的坐在赵氏身边，偷偷的从桌子上拿了糕点在小口小口的吃着，笑了笑，示意茯苓将自己跟前的蜜饯端给她，林菁双眼一亮，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给了陈氏一个甜甜的笑脸，惹得陈氏直乐，让婉丫头陪着林菁一起玩儿。

    林微婉显得有些高兴，平日里她娘并不允许她同两个庶姐在一起玩，整个府上她娘也只允许她同林菁玩了，故此，林微婉还是很喜欢这个漂亮妹妹的。

    林微婉还是个听话的乖孩子，走到林菁身边，小小的叫了声妹妹，林菁看了看林微婉，又看了看手中的蜜饯，迟疑了片刻，才递给林微婉一块蜜饯，道：“给你吃。”

    林微婉愣了下，继而笑道：“谢谢妹妹。”

    林菁看她的笑脸，也扯出一个笑脸，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慢慢的吃东西，林微婉显然没有林菁那么好的胃口，只见林菁吃完糕点吃桃酥，吃完桃酥吃蜜饯，吃完蜜饯又拿着小核桃咔嚓咔嚓的敲了起来，时不时的还夹杂着嗑瓜子的声音，林老太太忍得心肝肺都开始疼了，可这小蹄子竟然没完没了了，着实没有忍住，一手将茶杯挥到地上，啪嚓一身，让众人下了一跳，俱都停了下来，屋内顿时只听到林菁咔嚓咔嚓咬小核桃的声音。

    看到众人都在看她，林微婉顿时羞红了脸蛋，垂着头手指不安的动了动衣襟，林菁嘴里咬着核桃，又只听咔嚓一声，只见小核桃就被破开，她仰着小脸，纳闷的看向众人，颇为无辜的说道：“你们也要吃么？”说完赶紧将最后一个小核桃咽下去，拍了拍小手，道：“没有了，你们吃不到了。”

    赵氏抽了抽嘴角，连忙将自家闺女的手拉了过来，用帕子擦了擦，才道：“菁儿，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林菁眼珠子转了转，又侧着耳朵听了会儿，才弯唇点头说道：“好啊。”说着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看了一眼脸黑的要死的老太太，对着祝氏露出了一对小虎牙，显得格外的邪气，这让老太太心又是一颤，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可又为这种心态感到愤怒，一拍桌子，看着赵氏大怒道：“你就这样教孩子的么？简直一点教养都没有！”

    赵氏低垂着头，给老太太行礼赔罪道：“菁儿她年纪还小，今儿又是她生辰，她心中高兴，难免跳脱了些。”说着就抬起头来，看着老太太，她心中不是没有怨毒的，不管他们林家怎么欺负她她都可以忍受，却绝不容许有人说自己的闺女，若是老太太这话传出去了，菁儿被她祖母点名道姓的说没有教养，这孩子日后该怎么办？！还要不要出去见人了！

    老太太听她这么一说，虽然心中恼怒，可林菁如今三岁了，却不管是满月还是周岁，从来没有办过，外头人难免有些说辞，只是先前儿用这孩子身体弱，不能见人给搪塞过去了，可这话谁又能信呢，若是在因为这丫头生辰传说什么闲话，就算是她也难免不会被人说是对孙女不慈。

    林菁皱着眉头看了老太太一眼，眼神一闪，手指却是动了动，那里正缠绕着一根红线，似是蠢蠢欲动，林菁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朝外走去，林微婉想了想给老太太连忙行了一礼，也跟着跑了出去。

    林菁看了林微婉一眼，也没说话，只是信不在福荣院里走着，院子里伺候的丫头并不多，有的在廊下坐着，穿红戴绿的，小声的说着话，林菁从侧边过去，并没有惊扰到几个丫头，只道走至偏院的一间耳房处，嘴角才勾起一丝弧度。

    “菁儿，我们去哪里？”林微婉跟着林菁身边，小声的问道，这偏院很安静，似乎是将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

    林菁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才道：“上次雀儿姐姐给我一个甜甜的东西吃，特别的好吃。”

    “雀儿啊。”林微婉提着的心这才落下，笑着说道：“雀儿就住在那间屋子里。”说着带头朝前走去，林菁跟在林微婉后面，只见林微婉推门却没推开，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林菁手指动了动，顺着林微婉推门的动作那门顺势而开，林微婉蹦跳着走了进去，当下就看到两人纠缠在一起，顿时捂着眼睛惊叫起来。

    两人身边跟着的丫头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来，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全都吓得叫起来，还是石榴和石竹两人毕竟年纪大些，连忙将两个小姑娘捂住眼睛抱了出来，心砰砰的跳着。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上房的诸人，一群在围绕在老太太的周围，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刚好看到林嘉全衣衫不整气急败坏的样子，雀儿更是只穿了一件肚兜，用锦被裹着身子，颤颤发抖。

    陈氏的眼神都变了，显得格外的凶狠，直接上前骂道：“你这作死的小娼妇，给我绑了扔进柴房关着！”她心中恨极，这样不堪的画面竟是让闺女瞧见了，骂完还不解气，一巴掌扇到石榴的脸上，怒道：“你是怎么照看姑娘的，是在挺尸呢还是被锯了嘴的葫芦，这种地方都敢放着她乱跑，也不知道说道说道！”

    “谁敢抓他！”林嘉全面色铁青，看着陈氏，道：“嫂子，这是我二房的事情，你却也是管不着。”

    “我管不着？！”陈氏简直要气疯了，指着林嘉全骂道：“我说小叔子，那雀儿是老太太屋子里伺候的，你是被痰迷了心还是被脂油蒙了窍！就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动老太太屋里的人，若是被别人知道了，还不得指着鼻子骂我们林家一家子不懂规矩么！”这话算是说的轻了，急喘了几口气，指着林嘉全道：“你仔细着你的皮，我这就将这事儿告诉你大哥去，看他不揭了你的皮！”

    “你去告诉吧，我这就狗屎德行，怎么的吧。”林嘉全拉了拉腰上的裤带，混不吝的说道。

    “放你娘的屁！”陈氏颇有些口不择言。

    “你这黑心种子，没脸皮的下流东西，不教训教训，越发得了意了！”老太太面色难看的扇了陈氏一巴掌，道：“也不打量打量站你跟前儿的是谁，一个你婆婆一个是你小叔子，嘴巴越发没了个把门的，谁都敢骂，谁给了你这胆子骂人的。”

    陈氏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老太太，心中恨意难平，可却也知道同自个儿婆母计较，很难善了，带着人扭头就走！

 第六章

    赵氏只垂着头，紧紧的抓住闺女，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痉挛，陈氏走后，她才抬起头，幽幽的说道：“老祖宗说的人就是雀儿吧。”

    老太太面色有些难看，又看了一眼委屈的似乎要哭出来的侄女，道：“好丫头，全儿这事做的是有欠考虑，我给你教训他。”说着就在在林嘉全身上捶了几把，“你这糊涂东西，灌了些黄汤就没了身份是不是？你表妹她早应了雀儿进门，何苦急在这一会子。”说着又推搡了林嘉全两把，直惹得林嘉全求饶，老太太在祝晴的劝诫下，这才作罢。

    祝晴面有忧色，似乎是强忍着心痛一般，柔声的说道：“老祖宗，我思慕表哥，他喜欢雀儿，我虽心痛难忍，可也只有祝福表哥，只要他好，我就好，只要他快乐，我亦是快乐的。”她说的委婉动听，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道：“只是我终究只是个妾，这让丫头进门还需姐姐点头才是的。”说话间那双略微有些红肿却丝毫不影响美感的眼睛看向赵氏。

    这话说的巧，一方面将选择推给赵氏，刚刚她闺女亲眼瞧见了这龌龊事，她心中焉能甘心？另一方面又在给老太太上眼药呢，只说她还是妾，让自个儿亲姑妈心中愧疚呢。

    老太太果然心软，拍了拍祝晴的手背，说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且放心，有姑妈在，谁也不能委屈了你的。”面向赵氏的时候，就没有这么温和的态度了，她板着脸，干巴巴的说道：“给爷们纳妾原就是你这个做媳妇儿应该做的，如今倒是让我这老婆子来操心，你若是连太太应该做的事都不会，只管请教请教晴丫头，雀儿这丫头伺候我一场，以后就让她在全儿屋子里伺候吧。”

    赵氏咬牙，看了祝晴一眼，才道：“一切听老祖宗的吩咐。”她看到林嘉全就觉得恶心，她们之间早已经名存实亡，故此，再有人进门，最恨的人并不是她。

    可林菁并不愿意啊，若是这样就让雀儿进门，她总觉得自己是白忙乎一场，故此歪着脑袋，看着老太太，疑惑的问道：“老祖宗，与人通、奸不是应该被打死或沉塘么。”

    赵氏大惊，看着老太太发黑铁青的面孔，一把捂住林菁的嘴巴，连忙行礼道：“小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混话，老祖宗可莫要在意。”不待老太太反应，一行人似是有鬼在后面追着一般，紧赶慢赶的从福荣院离开，远远的还能听到林嘉全骂了声小兔崽子什么的话，这让赵氏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些。

    待行至蔷薇院的时候，赵氏这才轻舒了口气，连忙吩咐道：“莲蕊，快将门关着，让合欢冬青在外头守着，谁也不准进来。”她脸上厉色渐浓，这原也是不常见的，赵氏一向和善，轻易不发脾气的。

    赵氏将林菁抱坐在床上，看着林菁，突然觉得有些头疼，有些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还是莲蕊急道：“太太，赶紧问问，姑娘那话是从哪个碎嘴的婆子口中听到的，这是姑娘该听的话么！”莲蕊咬牙切齿的说道：“还有，今儿姑娘和婉姑娘怎会瞧见那龌龊事儿，石榴和石竹都是大太太身边调、教出来的丫头，最是懂规矩不过的了，怎会出现这样的疏忽。”

    林菁刚刚才怒气冲冲的撅着嘴巴，很是委屈的样子，如今听了莲蕊这话，突然有些心虚，眨了眨眼睛，疑惑的问道：“我说的不对么？”难道与人通、奸不用被沉塘么？

    “哎呦，我的祖宗呦。”莲蕊都快急哭了，“对又怎样，不对又怎样，这话可不能从个姑娘口中出来啊。”那是……莲蕊羞红了脸，道：“姑娘快告诉奴婢，这话姑娘是从谁口中听来的。”

    赵氏只觉得眼皮直跳，深吸了口气，看着林菁认真而慎重的说道：“这话我不管菁儿是从哪里听到的，只记着娘的话，日后莫要在提这两个字，明白么？”

    林菁轻咳了咳，连忙点头说道：“娘，你就放心吧，我记着了。”

    赵氏这才点了点头，摸了摸林菁的小脑袋，道：“乖孩子。”说着她忧心忡忡的坐了下来，片刻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无论如何，今儿这事不能传出去，若是传出去，这孩子也没什么名声了。”她声音中颇有些阴狠，“谁若是敢议论半句，直接绞了舌头发卖出去！”

    “太太放心。”莲蕊连忙说道：“奴婢省的，这事关系的不光是咱们姑娘。”说着心中一动，道：“大太太那边似是被气狠了，奴婢瞧着怕是不能善了。”

    赵氏捂着砰砰砰直跳的心口，闭了闭眼睛，才道：“大太太平日里对婉丫头如珠似宝的疼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出了这事，她能让婉丫头受一丝一毫的伤害？”赵氏皱了皱眉，看向林菁轻声问道：“菁儿，你告诉娘，今天是婉丫头去寻雀儿，还是你自个儿要去的。”

    林菁点了点头，道：“是女儿自己去的。”

    赵氏大惊，过了片刻苦笑一声，道：“这事若是不能善了，嫂嫂怕是要连菁儿也一同恨上了。”

    “不能够吧。”莲蕊诧异的看向赵氏，道：“咱们姑娘比婉姑娘还小一岁呢，怎么着也怨不得咱们姑娘啊。”莲蕊看着林菁略微有些懵懂的神色，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赵氏轻叹了口气，才说道：“就算如此，怕是日后也不会同意婉丫头同菁儿一起玩耍了。”赵氏看着林菁，眼神中充满了慈爱，道：“菁儿性子本就独，平日里也不常与人玩耍，若是婉丫头也不理会菁儿，岂不是连一个玩伴都没有了么。”说着她眼圈就有些发酸，却是默默的开始垂泪，“却也都怨我，自赵家出事后，我不经常出门走动了，若是以往同人联系着，倒是可以让菁儿出门同小姐妹们玩耍。”

    “太太何必这样说。”莲蕊想到以前眼角也不由落泪，道：“谁又会想到这林家这般势利。”她给赵氏擦了擦眼睛，才道：“太太也不必自责，经了此事，也好叫太太看明白些人，那些同太太断了联系的，也不过是觉得太太落魄了，这般势利眼子，咱们姑娘去了，指不定会被那起子人笑话欺负呢。”

    “我不会。”林菁开口说道：“没人能欺负的了我。”她从床上跳下，走到赵氏身边，望着她落泪的眼睛，手指抬起抹了一下，只见指尖上有一滴莹白透明的水珠，林菁眨眨眼睛，“娘，你为何要哭？”师父说人类伤心了就会流泪，她不是人，也不是神仙，虽然她一直说自己是神仙，可她只是因天地姻缘衍生出来的器灵而已，只不过以往不愿意承认而已。

    神仙是不会哭的，器灵更是不会哭。

    可看到赵氏落泪，林菁却有些胸闷有些焦躁，这让林菁心中格外不舒服。

 第七章

    陈氏出身齐国公府，乃是国公夫人嫡次女，很是受宠，她这样的身份，嫁给林嘉平，绝对算是低嫁了，此事却也要从一桩旧事说起，陈氏虽出身高，可当初并非养在国公夫人膝下，当初老国公有一位很是受宠的姨奶奶，因着出身不高，可长的着实漂亮，老国公捧着她，顿时轻狂的没了边了，什么都敢做，就连国公夫人也不放在眼中。

    当时国公夫人同那姨奶奶一同查出身孕，那姨奶奶原本就是一个小官家中的庶女，没少受主母的磋磨，嫡女庶女虽然一字之差，可境遇却是千差万别，她是受够了庶女的苦处，可她虽然轻狂，可却也明白国公府这样的家庭，就算是休妻再娶，也绝对不会将姨娘扶正成为正妻，所以她的儿女只能是庶出的，日后也同样要受她曾经受过的折磨，这让那姨奶奶心中格外的不甘。

    自她得知自己肚子里和主母肚子里的都是闺女的时候，就起了心思，当时她正受宠，就连国公夫人都要避其锋芒，折损了些许人手，那姨奶奶就收买了夫人手边的嬷嬷，以及接生婆子，将自己闺女同国公夫人诞下的闺女给换了过来，自此狸猫换太子，嫡庶交换，国公夫人硬生生忍了那姨奶奶五年，这期间又寻摸些年轻漂亮的女子给齐国公做妾，渐渐的也就分了那姨奶奶的宠。

    可即便这样，老国公也始终没有放开那姨奶奶，这让国公夫人心中恨极，就买通人手给那姨奶奶饭食中下药，不过一年，那姨奶奶就去了，留下的那庶女就被国公夫人送到庄子上养着了，也算是命大，在丫头的照顾下，倒也活了下来，这孩子就是陈氏。

    却说被国公夫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女儿，年纪小的时候却也不觉得，只觉得眉眼之间像老国公，可长大后，那眉眼却越发的精致漂亮，国公夫人的长相是那种端庄型的，说白了，她的相貌并不大出色，看着越来越漂亮的女儿，国公夫人心中不是不高兴的，可在一次宴会上，一位夫人点出之后，国公夫人这才如同雷劈了一般，发疯似得去查当年的事情，可过了这么多年，当初姨奶奶受宠，权势也大，为了女儿，她处置起人来却也是毫不留情的，如今已经过了十年了，哪里还能查出来呢。

    可不管怎样，国公夫人心中已经有了疑问，让人从庄子上将这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庶女带了回来，可自从见了那女孩，她就知道，这孩子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血脉相连，骨肉亲情，那种微妙的感觉错不了，自己竟是瞎了眼了将那贱人的闺女当自己亲闺女一般养大，而自己的孩子却活的这般不堪，国公夫人抱着自己的女儿哭的撅了过去。

    陈氏这才算是重新回到了国公府，可在庄子上的几年，早已经将陈氏的性格养成，她厉害跋扈，性子也野，若真是娇滴滴的，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国公夫人因着亏欠，对她格外的偏爱一些，带着陈氏去庙里祈福时，不想她偷跑出去，竟碰到了上京赶考的书生，也就是林嘉平了，林嘉平长得俊，性格又温和，他们岂不就是活生生的话本中的才子佳人么，陈氏的心难免有些波动，哪个少女不怀春，更何况闺阁女子并不见外男。

    陈氏就求了国公夫人。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话却也不是说说的，国公夫人差点被女儿这大胆且不要脸面的话气死，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后，总归是没让陈氏歇了那心思，国公夫人终究是觉得愧疚这闺女，这才让人查了林嘉平。

    姑苏林家，这名声不可谓不响亮，若是以往，配齐国公府倒也是使得，可如今却真是没落了，可自家闺女这样的性子，若真是嫁入侯门公府，却是也万万使不得的，这没落的林家似乎正相宜呢，闺女身后有齐国公府，想来在林家也不会受什么委屈才是。

    国公夫人这才应了这门亲事。

    陈氏嫁到林家之后，带来了丰厚的嫁妆，更加上齐国公府能够帮衬着林嘉平，陈氏在林家的日子过的着实不错，老太太祝氏虽然不满陈氏的硬派，可因为齐国公府，不出两年，不得不将管家的权力交到陈氏的手上，这祝氏心中岂能好过？

    这一巴掌，算是陈氏自入林家以来受过最大的委屈了，她气冲冲的回到梧桐院，心中极为气愤，将手边能砸的全都砸了，却也不觉得解气，坐在床上呼哧呼哧的喘气，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被她直接一袖子抹掉，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简直欺人太甚！”

    柳嬷嬷是齐国公老夫人亲自给陈氏挑的陪嫁，连忙劝诫道：“太太莫气，气坏了身子还是福荣院那位高兴，不值当。”

    陈氏在柳嬷嬷的温声劝诫下，慢慢的平静下来，她手紧紧的拉着柳嬷嬷，难免露出些祈求，“嬷嬷你看，如今又该如何？府上的姐儿瞧了这样的事儿，那老货竟还偏着那混账东西，依着那老货如今的偏心，这林家日后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儿。”说着抹起泪来，“难不成我也落得我那弟媳妇一样的境地么。”

    “太太说的哪里的话。”柳嬷嬷连忙说道：“那赵氏又岂能跟太太相提并论，赵氏没了娘家，在婆家难免受磋磨，可太太您身后可是有整个齐国公府呢。”

    陈氏坐起身子，抹了抹眼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的对，赵氏跟我又怎能相同。”她咬了咬唇，道：“若是咱们在京中倒也好了，瞧那老货岂敢对我动手？”叹了口气又道：“只可叹，老爷差事被安排在姑苏，这倒也是肥差，可离娘家远了些，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话却也不能这么说。”柳嬷嬷笑了笑，道：“不管是远着还是近着，只要国公府在，老太太她也不敢太过于为难太太。”柳嬷嬷看陈氏慢慢的平静下来，这才说道：“太太，老太太虽说偏心小儿子，可对老爷却格外倚仗，只要老爷发话，想来老太太也要斟酌一二。”

    “你是说让老爷去管教那混账？”陈氏歪过头，皱了皱眉，略微有些迟疑的说道：“可老爷孝顺，又哪里会去质问老太太呢。”

    柳嬷嬷笑着摇摇头，将这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陈氏听，“太太，有句话老奴说了太太也莫恼，这做媳妇儿同做姑娘难免是不同的。”

    “这话我又岂会不省的。”陈氏皱着眉头说道：“当初娘对我如何我难道不清楚么？可在林家，我处处小心，事事顺着她，可最终呢？！”陈氏撇嘴，摆手说道：“这不提也罢。”

    柳嬷嬷笑了笑，又道：“所以说着婆婆磋磨儿媳妇简直太容易了，就说今儿这事，虽说是小叔子不对，可太太当初对着老太太破口大骂，这说出去也是太太没理的。”

    “混账！”陈氏眼一瞪一拍桌子怒道：“你是谁的人，这会子还在替那老货说话！”

    “太太，您且听一听嬷嬷说的话。”茯苓凑趣的走上前，给陈氏捏了捏肩膀，笑着说道：“嬷嬷对太太的心，太太难道还不明白么？这忠心可比日月，您这么说她，岂不是让她无地自容了么。”

    陈氏被气笑了，“你这小蹄子，这还用的着你来说么。”

    柳嬷嬷也跟着凑趣了两句，才继续说道：“老奴的意思是，让二太太做这出头的椽子，这事儿不能说，更不能明着说，毕竟关乎咱们姐儿的名声。”柳嬷嬷眯了眯眼睛，压低了声音，道：“二老爷做的混账事可不少，只老太太偏着，将这心知肚明的事儿给捂着，老爷也只做不知罢了，可却不代表没有。”

    “毕竟老太爷去了，这长兄如父，长兄教训弟弟也没什么说辞。”柳嬷嬷看了陈氏一眼，又道：“这样一来，有二太太在前头挡着，老太太就算嫉恨，也是二太太的事儿，同太太倒也没多大干系呢。”

    “可弟妹她能愿意么。”陈氏皱了皱眉，有些担忧的说道。

 第八章

    陈氏考虑了片刻，一拍手掌道：“就这么办了。”她高高的扬起眉，冷哼了一声，道：“就凭着这么多年，在这林家后院我照拂于她们娘儿俩，这事她不做也得做！”

    柳嬷嬷见她拿定了主意，也不在多说什么，这事儿还得要她替太太去说项，想来她这张老脸却也是足够了的。

    赵氏看到柳嬷嬷有些惊讶，不过她却也没多想，太太一般有事大多是让茯苓来跑一趟的，柳嬷嬷是陈氏的陪嫁嬷嬷，在梧桐院很是有些脸面，平日里并不大说话。

    柳嬷嬷矜持的给赵氏行了礼，赵氏却也不敢硬生生的受了这礼，只得连忙笑道：“嬷嬷快起来坐，您这礼我却是不敢受的呢。”说着让柳嬷嬷在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笑道：“嬷嬷可真是稀客儿，若是有事，只管打发丫头来说一声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亲自跑这一趟呢。”

    “应该的。”柳嬷嬷虽然不大看得上赵氏，可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柳嬷嬷也不好在摆这个冷脸，笑着说道：“二太太抬举奴婢，这老奴哪里不省的，总不能因着主子的抬举而坏了规矩不是。”

    赵氏笑着说道：“嬷嬷总是这么重规矩。”

    柳嬷嬷又陪着赵氏说了两句，这才斟酌的开口说道：“昨儿这事二太太心中可有个章程？”柳嬷嬷见她脸上变了颜色，轻叹道：“不瞒二太太，昨儿我们太太回去可是气狠了，菁姐儿如今才三岁，虽说还不大明白事儿，可瞧见了这事儿，若是被人省的了，日后姐儿还有何脸面见人？”

    赵氏眉头微微的蹙起，强自扯出一丝笑容，“嬷嬷说的是。”

    “就算是因着年纪小，可少不得还会被人攻讦。”柳嬷嬷眼皮子抬了抬，“不过二太太放心，这事儿毕竟是关于姑娘的脸面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能传出这样不体面的事情来呢。”

    赵氏微松了口气，她性子虽说软弱了些，可却也绝不是傻子，柳嬷嬷专门来此找她，话里话外又提起菁姐儿的名声，若没什么要求她却也是不信的，这天下从没有掉馅饼的事儿，这么多年，赵氏比谁都明白，她沉吟了片刻，才道：“嬷嬷有话不妨直说，我只菁姐儿一个丫头，只要为了她好，我却是什么都敢做的。”赵氏这话中透露出的凶狠与维护，让柳嬷嬷有些心惊，可此时对于她来说却是再好不过了的。

    柳嬷嬷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开口道：“二老爷这事做的太过于荒唐了，若是只因着同丫头玩闹，咱也不多说什么，可坏就坏在不该让姑娘瞧见。”柳嬷嬷看赵氏点头，又继续说道：“老太太心疼儿子，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凡事儿都要讲究个理字，若是任由二老爷这般行事，日后定会惹出祸端。”

    赵氏苦笑了一声，“嬷嬷这话我又岂能不省的，可我在府上的境况嬷嬷也看在眼里，又哪里本事去管教他呢。”

    柳嬷嬷眉心一动，嘴角下撇，显得有些刻薄，叹道：“菁姐儿也是可怜，本就身子弱，亲爹又不疼爱，就连祖母也不待见她，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儿，这日后可该怎么办呢。”

    赵氏心中一紧，连忙说道：“谁说不是呢，还请太太可怜可怜菁姐儿。”说着就要起身，被柳嬷嬷一把按住，压低了声音，道：“老太太疼儿子，这无可厚非，可该管教就得要管教，老太爷去了，长兄如父这话却也不是说着玩儿的。”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赵氏一眼，见她点头，柳嬷嬷才慢悠悠的站起身来，给赵氏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

    赵氏在柳嬷嬷走后，坐在榻上神情有些恍惚，她最终苦笑了一声，太太真是打的好算盘，大老爷当官，最要脸面，私德上也从不含糊，可家中弟弟若真是闹出了事端，就算是为了名声着想，大老爷也会打一顿来做给人看，可若老爷真的被大老爷一顿好揍，那自己在府上就算是彻底的完了。

    就算要闹，她也不能用这龌龊事儿去闹，闹大了虽然会让林嘉全受些苦楚，可对菁儿的名声太坏，为了那么一个恶心的人，坏了菁儿的名声，不值当。

    赵氏看着闺女肉呼呼的小脸，只因着一盘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就吃的抬不起头来，赵氏有些心酸，用帕子给闺女擦了擦脸颊上的糕点屑，嗔怪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着。”

    林菁嘟着小嘴，让赵氏给她擦干净才重新拿了一块粉糕递给赵氏，道：“娘，你吃。”见赵氏只小小的咬了一口，林菁也不嫌弃把剩下的塞入自己口中，脸蛋鼓鼓囊囊的动着，如同小松鼠一般，格外的可爱，赵氏只觉得心柔软的厉害，不能让林嘉全毁了她闺女，赵氏心中再一次坚定了这想法。

    想要寻林家的差错，对于赵氏来说简直不能更容易了，她也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她祖父当年是从一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她父亲是翰林院侍读，她姑姑嫁的虽是林家旁支，可却袭过列侯，到她姑丈这儿已是四世封侯，端的是体面，而林家本支却渐渐的走向了末路了，只因着赵家与林家颇有些渊源，又是林家老太爷亲自为小儿子求娶的，祖父这才给赵氏应了这门亲事，原想着赵氏心善，并不与人为恶，林嘉全又得老太太偏疼，又是老太爷亲自求娶的儿媳，在林家应该是好过，可谁能想到，老太爷去后，老太太就让自己的亲侄女给林嘉全做妾，赵氏的日子这才慢慢的难过起来，可因着有赵家在，赵氏也不在意这一丁点儿的怠慢，可赵家的灭亡却是让赵氏彻底的推向深渊。

    赵氏每每想到此处，都忍不住落泪，婆母与丈夫的薄凉寡情更是让赵氏心寒，她想，若不是有菁儿在，她怕是早都找根绳子吊死了落个干净。

    林菁对于情绪很是敏感，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眼巴巴的看着赵氏，“娘？你在哭么？”可娘的眼中没有眼泪，这让林菁有些纠结。

    赵氏摇了摇头，摸了摸林菁的小脸，轻声说道：“娘没哭，娘只是想你外祖母了。”

    “外祖母？”林菁皱着眉头，看起来颇为苦恼，“外祖母也像祖母一样么？”

    赵氏愣了一下，心下难过，摇头道：“不会的，你外祖母若是见到菁儿，定然会喜欢菁儿的。”

    “像娘亲一样么？”林菁眨了眨眼睛，眼中一亮，“那外祖母为何不来看看菁儿？”

    赵氏一听，眼泪就落了下来，心中既是委屈又觉得难过，一双小小的手慢慢的替她擦干净泪水，赵氏抱着林菁突然就哭了起来，从她知道赵家被流放，祖父死在路上之后，她就再也没哭过，可此刻，她却哭得如同孩子一般，让人只觉得格外的心酸。

 第九章

    赵氏光明正大的开了蔷薇院的库房，那库房中锁着的是她的嫁妆，钥匙虽说在她的手上，可却也同没钥匙没什么区别，那钥匙老太太手中也有一把，先前儿她是自己拿嫁妆贴补林嘉全，只希望他在外能够出人头地，日后不必仰仗兄嫂过活，可后来赵家没了，那嫁妆就成了她在林家能够活下去的倚靠了，故此对于老太太拿库房中的东西，她也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希望看在这些嫁妆的份上，能有她一个栖身之所罢了。

    故此，她并不怎么去开库房的门，就算看到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婆家贪了媳妇的嫁妆，这不管在哪里都是令人不齿的行径，守着库房的闫婆子是林家的老人儿了，算是世仆了，她看到赵氏带着人来的时候颇为惊讶，连忙凑上前去笑道：“二太太，今儿怎么想起来这儿了，院里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人来说一声就是了，让小丫头送去岂不正好？”

    赵氏也没反驳她的话，笑吟吟的说道：“这眼瞅着天冷了，菁姐儿年纪也大了，也该多裁几件冬衣穿穿了，我记着有成件的江绸貂皮褂和洋灰鼠皮袍，想着拿来给姐儿做衣裳穿，顺便还有一对赤金累丝项圈，也一并拿来给姐儿打个项圈，毕竟样式有些老旧了。”

    闫婆子嘴角微抽，却强自开口说道：“这库房东西杂乱繁多，一时半会儿也寻摸不到，二太太先回去，老奴这就让丫头找出来给二太太送去就是了。”却提都不提要开门的事。

    赵氏打量了闫婆子一眼，嘴角的笑容变都没有变一下，“不必了，既然来了自己找找也就是了，嬷嬷去歇着吧。”

    闫婆子哪能同意赵氏进去啊，这是赵氏的陪嫁，可又没法子阻止，顿时有些昏了头的说道：“二太太，老祖宗先前儿还说要给姐儿裁冬衣，这两日怕也就给姐儿送了去，何必多走这一遭呢。”她皱着眉头，说道：“这若是被外人省的了，还不定以为这是二太太对老祖宗不满呢。”企图用老太太来压制她。

    赵氏想笑，可却又笑出来，她只觉得心寒，这尚且还是自己的嫁妆呢，可府上的婆子却推三阻四的不给开门，这背后又仗的谁的势，自己在这府上怕是早已经成了笑话了吧。

    林菁听她们你来我往的说话，颇为无趣，翻了个白眼直接走到那门前，用手摆弄了片刻，将那红木门直接推开，发出咯吱的一声响，闫婆子面色大变，可林菁理都不带理会她的，朝着赵氏歪头说道：“娘，进来吧。”

    赵氏嘴角弯起一丝弧度，点了点头，直接带人走了进去，闫婆子焦急的给小丫头使眼色儿，赵氏自当没有瞧见，人来的越多越好，人若是少了，这出戏儿还唱不精彩呢。

    赵氏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嫁妆少了，就光是那盏紫檀画玻璃五屏风就不见了踪影，赵氏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当下脸色大变，拿出一个册子，道：“怎么回事，竟是少了这许多的东西！给我查！一件一件的查！”她的反应着实出乎闫婆子的预料，自赵家没了，这么多的嫁妆就是一块肥肉，府上谁不想叼一口啊，单凭着赵氏，哪里能够保得住，她想来也是明白的，用自己的陪嫁买个安稳罢了，若真是闹腾出来，府上哪里还容得下她，这后宅之中，想要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无声无息的没了，何其简单。

    林菁眨了眨眼睛，看着赵氏发怒，有些疑惑，“娘？”

    赵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微的摇了摇头，林菁抿了抿唇，只瞧着莲蕊带着人对着单子一件一件查看，后来才弄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娘的，可却被人给贪了去，简直可恶。

    在林菁的脑袋中，只有她拿别人的东西，还从来没有人能从她手中拿的了东西呢！

    林菁当即走到那闫婆子身边，如同小炮弹一般直接撞了过去，那闫婆子原也不将这小丫头看在眼里，可如今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这丫头虽小，可劲儿着实不小，直接让闫婆子闪了腰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哎呦哎呦的直叫唤。

    老太太来的巧，听到小丫头传唤的时候，整个库房竟是连落针可闻，只剩下林菁嚣张的用小脚踩在那闫婆子脸蛋上，还捻了捻，道：“让你贪我娘的东西！简直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小爷的东西你也敢动！”这话是林菁跟着府上小子学来的，她觉得格外的威风。

    赵氏听了这话都快要晕过去了，连忙将小丫头拉了过来，瞪了她一眼，点了点小鼻子，连忙给气的直发抖的老太太请安，可心中却不似先前儿那般慌乱，竟是格外的平静。

    老太太瞪着眼睛，看到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闫婆子，只觉得脸疼的厉害，尤其是闫婆子脸上的那个小脚印儿，简直如同踩在自己脸上一般，还有那话，怕是也是在指桑骂槐！

    “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太紧紧的抓住祝晴的手臂，让祝晴疼的直皱眉，可却不敢多说话，此刻她心中也颇为惴惴，这其中有些东西还在她屋子里摆着呢。

    老太太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赵氏，”听说你这里闹出的动静儿不小，我来看看。”说着看向闫婆子，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究竟怎么惹了二太太，让她发这么大的火儿！”说着声音渐渐缓和了下来，“咱们府上谁不知道二太太是慈善人儿，你起来说话，也让我这老婆子听听，究竟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需要这又打又骂的。”

    林菁被赵氏拦着颇为不爽快。

    赵氏被自己这闺女快要吓死了，生怕她在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这闫婆子是老太太的人，在这个社会中，就连老太太屋里养的一只猫儿狗儿的都比外头来的贵重，更不要提伺候老太太的人了，这出去谁不得给几分脸面啊。

    她生怕老太太揪住这事给林菁安个罪名，眼眸暗沉，直接跪下来磕头道：“老太太要给儿媳做主啊，这老虔婆守着库房监守自盗，竟然污蔑说是老太太和老爷偷拿了儿媳的嫁妆，儿媳自是不信的，老太太手中就有着库房的钥匙，若是瞧上了什么东西，只管给儿媳说一声也就是了，儿媳自当会孝敬，哪里还用的着偷拿。”

    “儿媳妇，这话说的，这个小库房存放着你的嫁妆，这钥匙自来是你保管着，我又从哪里来的钥匙。”老太太面色发黑，不过有些话却还是要说清楚的，她叹了口气，道：“闫婆子是林家的老人儿了，想来也做不出这监守自盗的事情来，你且先回去，若闫婆子真是监守自盗，只管将她交给你处置，我却也不多说二话。”

    赵氏眼眸一闪，今儿却是要将这事砸实了，否则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说道呢，这府上的事情，她从来都是不在意，却也并非是不知道，她如今只敢用莲蕊一人，同这嫁妆单子也有很大的干系，先前儿不是没有送来丫头在蔷薇院中伺候，只是她不敢用，也不能用了，人少了虽然辛苦些，可至少在这个院子里是安心的，总比不上什么时候让人将嫁妆单子偷了要好上许多，到时候她真的就是一无所有了。

    赵氏拿着帕子擦拭眼睛，哭着说道：“老太太你且瞧一瞧，这白纸黑字的嫁妆单子哪里还能做的了假？”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可您瞧瞧，如今这里面的东西还剩下几样来。”

    祝晴额上有些细汗，她连忙走到赵氏身边，“姐姐，咱有话好好说，哪里值得这样大动干辄的。”说着她看向闫婆子，眼眸一深，如今怕是只有牺牲了闫婆子，她和姑妈才能够脱身，否则若是真的传出了贪人嫁妆单子的事儿来，她却也落不得好来，“姑妈一向慈善，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定是那婆子欺上瞒下，监守自盗的。”

    “来人，将这婆子拉出去打发了，咱们这样的人家，留不得这种监守自盗的人。”祝晴的话刚说完，就有人直接捂着闫婆子的嘴想要拖出去。

    “慢着！”赵氏咬唇，怒道：“老太太，太太都在此，哪里就轮的到你一个妾来说三道四的。”

    祝晴眼中闪过一阵屈辱，略有些委屈的站到老太太身边，陈氏这时走上前，看都不看祝晴一眼，道：“这事总归要好好查查，依着咱们大庆朝的规矩，这嫁妆是媳妇儿的私有财产，这婆家人无权插手。”说着看向祝晴，道：“姨太太说这亏空的东西是闫婆子监守自盗，那总归也是要将这一项项东西追回来的。”

    赵氏看了陈氏一眼，上前走了一步，凄凄婉婉的说道：“这其它的倒也不值当，只这其中有一对汝窑美人耸肩瓶，还有一盏白玉雕松鹤人物插屏俱是圣人赐下的，就连我都不敢轻易摆出来，这若是弄丢了，咱们谁也不好交代。”

    陈氏一惊，这赵家看来是家底颇丰啊，就连她的嫁妆也没有御赐之物呢，只是这赵氏性情也忒柔弱了，这样的性情难怪保不住自个儿的嫁妆呢。

    “什么？！”林老太太差点没晕过去，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其中会有御赐之物。

 第十章

    这事毕竟是闹大了，不给出个交代，倒真是他们林家贪了儿媳妇的嫁妆了，人家有嫁妆单子，这一单单一件件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赵氏先前不说话，倒是养肥了他们某些人的胆子，如今偷拿了不能偷的东西，谁也落不着好来，若真的传出去了，林嘉平这官儿怕也是做到头了，毕竟牵扯出了御赐之物了。

    林嘉平做官虽说不怎样，可最是要脸面，容不得丁点儿污点，这家中母亲幼弟贪了弟媳妇儿的嫁妆，这名声可不好听，更何况，赵家可不是一般的家庭，那可是都察院御史出身，虽说如今被流放了，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两个同好在，到时候被御史咬着了，不削块肉也要剥层皮出来，故此，林嘉平却是气狠了的，直接将林嘉全绑了，板子啪啪啪的打在弟弟身上，他就如同没听到一般，狠了心的要给赵氏一个交代。

    老太太虽说平日里说一不二，可却也明白自己日后倚仗的是大儿子，她对大儿子一向是信服，只是如今这一板子一板子的打在小儿子身上，她却也是心疼难忍，连忙劝诫道：“他哪里知道这些，只当是咱们府上自个儿的东西，拿就拿了，哪里就值当这一顿打，我的儿呦，你快点认认错，好让你哥哥原谅你这次才好。”

    “我没错！”林嘉全梗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冒起，嘴上哎呦哎呦的叫唤着，“娘呦，儿子快疼死了。”

    “你知道错了没有！”林嘉平怒喝，从小厮手上躲过木板，一下一下打在弟弟身上，道：“那是弟媳妇儿的嫁妆，哪里是你能够伸手拿的。”林嘉平看到母亲哭求的面孔，面上也带着泪，道：“母亲，您怕是还不省的这事厉害，那被偷的东西中，可有御赐之物，若被御史知晓了，儿子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老太太见大儿子提了赵氏，心中一动，连忙想要给赵氏跪下来，赵氏大骇，幸亏被莲蕊硬生生的扶了起来，赵氏跪着哭道：“您这一跪，我又如何能当得起，您这是叫儿媳去死啊！”说着直接朝着廊上的柱子撞去，竟是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了。

    这俗话说，狠得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老太太却是万万不敢在刺激赵氏了，她见赵氏晕过去后，当即眼一翻也撅了过去。

    林嘉平当下命人请了大夫来，却是暗暗舒了口气，连忙让人将林嘉全放了下来，抬回屋里去。

    祝晴有些憔悴，斜倚在软榻上，头上包着抹额，闭着眼睛直哼唧，咬紧了下唇，她从那库房里拿出的东西，变卖了许多，她虽说进了林家的门，可却也不过是个妾，生母早没了，继母当家，就算祝家是商户，不缺钱，可她却是什么都没有的，用继母的原话来说，就是一个妾还要什么嫁妆，若真是给了她嫁妆，这不是打人家赵家的脸么，先时那赵家可还是一品大员的府邸呢，她就是被一台小轿从偏门给抬进来的，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罢了，若不是有姑妈护着，她如今还不知会如何呢。

    可原本以为，赵氏没了娘家，怎么着也该学乖了，以前却也是如此，赵氏不闻不问，二房的事儿也大多是她打理着的，就连太太分下来的丝绸布料，也都是她挑剩下的再给赵氏送去，赵氏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可如今倒是为何，竟然因着嫁妆的事儿大吵大闹的，祝晴抿了抿唇，是了，赵氏还有个闺女，那丫头不得宠，只有赵氏一个人护着，就算是为了那丫头，赵氏都要拿回自己的嫁妆。

    祝晴眸色渐渐的冷凝，握紧拳头恨恨的捶了下软榻，那些东西是她的，是锐哥儿和婕姐儿的，谁也拿不走，就连赵氏也不行！

    当下就坐起身来，一把挥开身上披着的小毯子，翻身下榻，“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一只油光水亮的白猫喵喵的依偎在祝晴的脚边，却被祝晴一脚踹开，咒骂道：“贱货，瞧我失了势儿不将我放在眼里，这你们可就打错了算盘。”这话却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呦，姐姐这是在同谁发火呢。”一个身穿白底水红领子对襟印花小袄，蓝绿色的杭绸月华裙的女子笑意吟吟的站在门栏边上，女子皮肤白皙，宛如凝脂一般，小巧的瓜子脸上带着些媚、态。

    祝晴一看这人心中就觉得气闷，冷笑道：“阮欣笑，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怕是不会如了你的意的。”她拢了拢略显得慵懒的发丝，道：“只要姑妈在这府上，我祝晴就不会有失势的一天。”说着她恨恨的咬牙道：“你这不要脸的骚/货，妄想爬到我头上来，简直是痴人说梦！下辈子都别有这个念想！”

    阮欣笑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咒骂一般，只是径自走进屋子，伸手抚摸上博古架上的粉彩镂空三友转心瓶，笑道：“这是太太嫁妆里的东西吧。”说着啧啧叹了两声，“却也是你大胆，敢摆了出来。”看到祝晴想说什么，阮欣笑压根没给她机会，捂唇笑道，“别提是你自个儿的东西，你们祝家可没那么丰厚的家底儿。”

    阮欣笑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充满了韵味，再加上她并非祝晴一般是天足，三寸金莲让她整个人显得摇曳生姿，那双小小的粉色绣鞋更是让阮欣笑看的脸都嫉妒的扭曲，她记得林嘉全最是喜爱阮欣笑那双小脚，直言玩弄起来叫人销/魂千古，欲罢不能。

    若说在这后院之中，祝晴是凭着老太太站住了脚跟，那阮欣笑就是将林嘉全握在自己的手掌心儿中，依着她船娘暗、娼的身份，林家就算是再落魄也不会让其进门的，可当初阮欣笑就能哄得让林嘉全不管不顾的将她抬进来，因此让二太太早产的事儿也是她后来听说的，故此，只要赵氏不拿捏招惹她，她却也从来不去蔷薇院去招赵氏的眼儿的。

 第十一章

    阮欣笑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来此也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能够打击的到祝晴，何乐而不为呢，嗤笑一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祝晴一眼，啧啧叹了两声，道：“看你这火气大的，爷几日没再你屋里歇着了？嗯？”

    祝晴闻言，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掷了过去，“阮欣笑，你给我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你当我乐意来你这儿。”阮欣笑哼了一声，才道：“我可听说那什么小桃红，已经三次将爷从你屋子里叫出去了。”

    祝晴哼了一声，扭过头没有说话，她没有阮欣笑魅惑人的本事，根本留不住表哥，故此那小桃红三番五次从她屋子里将人叫了出去，不是这儿痛了就是那儿痒了，根本就不将她放在眼里。

    小桃红戏班子出身，学会了一身的本事儿，吹拉弹唱样样都会，唱曲儿更是一绝，如同黄鹂鸟儿一般，着实好听的很，先前儿在姑苏城可是有些名气儿的，不少公子哥儿争相追逐，却也只有林嘉全一人将她抬进门的。

    这姨娘的事儿原也都是太太在管教，爷们在谁屋子里歇着，每月歇几天，原都是有定数的，可赵氏不管事儿，也从来不掺和东院的事，故而这些从来都是祝晴在打理的，她虽说将半个多月的日子都排在自个儿屋里，可架不住后院女人个比个的不要脸面吧。

    祝晴是良妾，自认比其他人都高贵，她虽然爱拈酸弄权，可却也是实打实的良家女，比不得小桃红与阮欣笑不入流的本事。

    阮欣笑看祝晴脸色难看，眼眸一闪，朱唇微启，“要我说，从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人，简直是丢了西瓜拣芝麻。”

    祝晴哼了一身，抿了抿唇，她是不耐烦听阮欣笑说话的，这样低贱的身份，哪里有资格管教自己？可林嘉全爱玩，也什么都敢玩，只觉得祝晴无趣的紧，她在阮欣笑手里着实吃过几次大亏，强忍着气闷，“此话怎讲？”

    阮欣笑不理会祝晴的瞪视，矜持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轻笑道：“你不过是个妾，何必自己同那位过不去呢。”

    祝晴面色铁青，琢磨着这贱人是不是在嘲笑她不过是个妾，却妄想做太太该做的事儿？

    “有老太太在前头挡着，你何必一门心思的同赵氏过不去？”阮欣笑侧过头，眨了眨眼睛，“赵氏没了娘家，也没有二爷的宠爱，如今不过是带着自个儿闺女过日子，何必那般咄咄逼人。”

    “真是个眼皮子浅的。”祝晴嗤笑了一身，觉得自己同这人计较都在掉价，为何要同赵氏过不去？不就是因为赵氏的嫡妻的身份么？既然没了宠，也没儿子，还占着嫡妻的身份作甚？合该让一让位置了。

    阮欣笑不理会她的嘲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风流韵味，“你真觉得就算赵氏没了，你就能坐上正妻的位置？”

    “你什么意思？”祝晴沉着脸。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阮欣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活脱脱的一副贵妇人姿态，“就算老太太愿意，那大太太呢？大太太会愿意你成为二房的正妻么。”

    祝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强自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大太太出身齐国公府，咱们林家却是万万比不过的。”阮欣笑顿了一下，“可老太太宠爱二儿子，管家权明面上给了大太太，可却有管家从中协助，说是协助不过是为了掣肘大太太罢了。”笑了笑，眼睛直直的看着祝晴，“别告诉我你不清楚这回事儿。”

    祝晴有些不自在，只听阮欣笑继续说道：“你觉得大太太心中能愿意？若是她真的让你成为二房太太，依着老太太宠爱二房，你又是老太太嫡亲的侄女，到时候大太太还有何说话的余地？会不会直接被架空成为摆设？”看到祝晴抿着唇，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阮欣笑直接骂道：“蠢货，你以为大太太会像赵氏那样不争不抢么？”

    “赵氏不争不抢是因着赵家没了，她没有底气。”阮欣笑一手握拳，哼了一声，“可大太太不一样儿，底气可足着呢，她身后可是整个国公府呢。”阮欣笑缓和了语气，又道：“若赵氏真的没了，她这做嫂子的想要给小叔子挑一门亲事，也简单的很，谁也不能拒绝。”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看着祝晴，“总比一个妾扶正要有脸面不是？”

    祝晴面色惨白，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阮欣笑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声音温软，如同蛊惑一般，“你如今最应该在意的是那小桃红，赵氏影响不到你什么，而小桃红却最有可能将爷的宠全都夺了去。”眯了眯眼睛，故作不在意的说道：“我听说那小桃红月事已经有几天没来了呢。”

    “不可能！”祝晴尖声叫道，前儿她还领了月事带。

    “为何？”阮欣笑冷笑，“就凭每次都让人看着她喝下那碗药么？”嗤笑了一声，“别天真了，小桃红戏班子出身，什么花样没见过，曾经也是要点名的头牌儿。”阮欣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就没有多留，扭臀走了。

    祝晴失魂落魄的呆坐那里，有些茫然，突然站起身来，带着丫头朝福荣院走去，也没顾得上小丫头禀告，直冲冲的就走进了正堂，正巧看到林嘉平坐在老太太下首的位置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祝晴一惊，连忙行礼赔罪，她这大表哥最是古板守规矩，明明林家一惊落魄了，可却守着林家的规矩，倒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她是有些怕这个大表哥的。

    林嘉平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给老太太行了礼之后就走了。

    老太太在林嘉平走后，看起来有些不得劲，脸色忽而发红忽而发白，嘴角也有一丝怪异的弧度，祝晴突然有些好奇，皱了皱眉凑到姑妈身边，笑道：“姑妈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老太太手突然抓住祝晴的手，很是用力，目光灼灼的盯着祝晴，半晌后才放开，继而叹道：“赵氏简直胆大妄为。”她似乎是被打击到了一般，虚弱的歪在床上，同刚刚的表现大相径庭。

    祝晴皱了皱眉，却仍旧带着笑讨好道：“谁说不是呢，她这般闹腾，可不就是给姑妈您没脸么？”祝晴小心的打量了老太太一眼，又道：“简直没将姑妈您放在眼里。”

    老太太似乎很是欣慰，拍了拍祝晴的手臂，“还是晴丫头可人疼儿。”她摸了摸祝晴的脸蛋，叹道：“都是姑妈对不起你，若不是姑妈，你也不会做妾。”

    祝晴心中一颤，心中只觉得怪异的厉害，先前儿老太太可从来以她恩人的身份自居，若不是有姑妈护着，她如今还不知会被继母嫁给谁呢，心中虽然怪异，可却顺着她说话。

    老太太被哄得极为高兴，轻叹了口气，故作不在意的说道：“若是没有赵氏，你就是全儿的嫡妻了，以后锐哥儿婕姐儿也就是嫡子嫡女，不管是嫁人还是娶亲，嫡庶可是大不同啊。”

    祝晴的心砰砰砰的直跳，不怪她多想，自刚刚听了阮欣笑的话，她就明白，就算姑妈喜欢她，大房也不会任由自己做二房的正妻，更何况，祝晴陪伴在老太太身边多年，究竟是她重要还是表哥重要，这不用想都明白，她也从来不会天真的意味自己能够比的过表哥。

    可老太太说这话什么意思，祝晴一时之间只觉得手脚冰凉，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十二章

    老太太被气撅了过去，究竟会如何恼怒，赵氏已经不关心了，她撞到了脑袋，只觉得恶心想吐，不过却并没有什么大碍，她还有女儿要养着，哪里就能真的下狠了心去死撞呢。

    若她真死了，岂不是正如了那起子人的意儿了，谁来心疼她闺女？赵氏看着女儿发怒的小脸，笑着摸了摸说道：“菁儿放心，娘才没那么傻了，若是娘没了，留下菁儿一个人在这里，岂不就被人活活欺负死么。”

    林菁只觉得心烦意乱，她说不清什么感觉，只是不想看到赵氏这般虚弱的状态，她紧紧的皱着眉头，道：“没有人能欺负我。”这话是实话，可赵氏却一直不相信，这让林菁越发的气闷。

    “娘。”林菁将头轻轻的靠在赵氏的腿上，轻微的蹭了蹭，只觉得格外的泄气，“我会给娘报仇的。”她低垂着头，眼眸中却是冷光一片，格外的阴森。

    赵氏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一个三岁的女娃娃如何报仇呢？不过是孩子的戏言罢了，不过闺女这是为她心疼了呢，赵氏心中亦是格外的熨帖的。

    却在这时，柳嬷嬷走了进来，她微微昂着下颌，带着矜贵的傲气。

    赵氏眸色一暗，拍了拍林菁，示意孙氏抱她出去，林菁并没有吵闹，她认识柳嬷嬷，是大太太身边老人儿了，合欢是这样告诉她的，让她莫要招惹了这嬷嬷。

    赵氏看到孙氏将闺女抱住去后，才强忍着头上的晕眩挣扎着坐起身来，柳嬷嬷坐在赵氏身边，看了她一眼，又可有可无的说了些安慰的话，这才开口说道：“你做的很好，太太很满意。”

    赵氏苦笑了一声，才拉住柳嬷嬷的手，费力的说道：“那太太答应我的事儿……”

    “二太太且放心。”柳嬷嬷不动声色的甩开她的手，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咱们太太应了的事儿自然是算数的。”她看了赵氏一眼，扬了扬眉，“姐儿的名声比性命才重要，自然不会有丝毫不利用姐儿的话传出来的。”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爽快，“难不成二太太这是不相信咱们齐国公府的实力了？”

    “自然不会。”赵氏连忙说道，她只觉得有些难堪。

    林菁站在廊下，目视着柳嬷嬷离开，皱了皱眉，原来是大伯母逼的么？只是该怎么给娘亲报仇，林菁并不大清楚。

    “姑娘，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冬青拿了一件外衣，嗔怪的看着她说道：“这是风口上，若是着凉了，太太会担心的。”给她披上衣衫，将她抱回屋子里。

    林菁歪着头，心中一动，突然开口问道：“大伯母最在乎的人是大伯么？”她皱着眉头，暗自琢磨道，她在这里最在乎赵氏，所以赵氏受伤了她难过，只有伤害最在乎的人，她才会难过。

    冬青愣了一下，合欢倒是噗嗤一声笑道：“那是自然了喽，我听说大太太当初同大老爷成亲，也是因着大太太先瞧上了大老爷呢。”合欢抻了抻床铺，笑着开口说道。

    “你这小蹄子，这话能给姑娘说么。”孙氏嗔怪了一声，点了点合欢的脑袋，“平日里只你最能说，姑娘都被你带坏了。”

    孙氏看着林菁眼巴巴的样子，心中一软，这丫头着实可人疼，将林菁的鞋袜脱掉，才说道：“别听那丫头胡说，都是些混账话。”

    “难道不是么？”林菁皱着眉头，颇为有些苦恼的说道：“难道大伯母不在乎大伯么？”

    孙氏噎了一下，胡乱的点了点头，“自然是在乎的，可还有元青元良两位少爷，婉姑娘也都是大太太在意的人。”

    林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就没有在说话，孙氏见她不再过问，略松了口气，也就揭过这一话茬，不在言语。

    林微婉是个很可爱的丫头，她被陈氏拘着没什么朋友，林菁刚走进花园子，就瞧见蹲在地上玩的小姑娘，石榴石竹两人站在不远处，只是瞧着，并不阻止。

    林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可赵氏担心她没人玩，这才让合欢冬青两人带着她来园子里的，却不想正碰到林微婉，林菁小声的叹了口气，走到林微婉身边蹲了下来，石竹面色一变，连忙往前走了两步，想要说什么。

    可林微婉却仰着小脸，招手道：“妹妹快来。”手中拿了两根草自己同自己在斗草呢，难怪看到林菁，双眼那么亮，两个人玩儿总比一个人来的起劲儿。

    林菁好奇的从林微婉手中接过一根杂草，怎么看也没瞧出有什么稀奇的，“这是做什么？”

    “我们来斗草玩。”林微婉小走了两步，又从草地上踩了花草过来，挑挑拣拣了一番，“喏，这是车前草，最是有韧性了，这个给你玩。”说着她又挑拣了一番，似乎都有些不如意。

    林菁眨巴着眼睛，拿着手中的车前草扯了一下，顿时就断成两截，林微婉惊呼一声，埋怨道：“你怎么给弄断了。”

    “是它太不结实了，怎么可以怪我。”林菁摸了摸鼻子，颇为委屈的说道。

    林微婉无法，重新找一根草递给她，叮嘱道：“莫要弄断了。”

    “知道。”林菁哼了哼，颇为不满，两人互相拉扯着，格外的无趣，可林微婉却玩的兴致勃勃的，林菁完了片刻就将那花草扔了下来，道：“不玩了不玩了，无趣的很。”

    林微婉歪着头，看向林菁，抿了抿唇，又道：“还有蹴鞠可以玩，娘亲让人给哥哥做了玩，我们可以偷偷的拿来玩，好不好？”

    林菁双眼一亮，连忙点头道：“那是什么？好玩么？”

    石榴走了上前，商量的说道：“姑娘今儿已经玩了一个时辰了，一会儿还要去念书，若是晚了楚先生该要生气了。”楚先生是陈氏给林微婉请的女先生，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特意给林微婉请来做启蒙的。

    林微婉有些黯然的抿了抿唇，拉着林菁道：“菁妹妹，赶明儿下课了我来找你玩好不好？”

    林菁点了点头，看着石榴将林微婉抱走，这才走到刚刚林微婉在的地方，蹲了下来，考虑了片刻，才喃喃的说道：“我喜欢这小丫头。”所以还是不伤害她了。

    这姻缘之事，林菁看的明白，陈氏一颗心都放在了林嘉平的身上，可林嘉平的姻缘却不是陈氏，林菁点了点下颌，心中突然一动，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若说最能让陈氏难受的，无非也就是林嘉平找到了真爱，从此一颗红心向真爱，眼中再也瞧不见陈氏了，这样一来，陈氏定当痛苦不已。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样一来，陈氏对林嘉平死心后，不就更有时间去关心微婉了么？林菁一拍手，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棒极了~\(≧▽≦)/~

    林菁将红线扔出去后，也就没有再管，皱了皱鼻子，总觉得太过于便宜林嘉平了，要知道能得到她红线亲自定姻缘的，这天下之人却也是少之又少的，这世间诸人何其多，可能得天定缘分的因缘又能有多少呢。

    林嘉平能让她牵一根姻缘这可是多大的福气啊，何况，说不定还不止一根呢。

    林菁突然有些心虚，林嘉平的姻缘线只系了他这一头，也就是说，另外一头，可能是一人也可能是许多人……

    赵氏略微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望着看似恭敬的雀儿，温声说道：“你起吧，日后就在东院住着吧，我这边儿不必来请安。”

    “那怎么能行呢。”雀儿连忙说道，她眼睛大大的，抬起头看人的时候，这双眼睛总觉得不安分的紧，就连说话，都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赵氏忍不住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她傲个什么劲儿，真是不知所谓，只听雀儿又道：“奴婢承蒙二爷不弃，做了侍妾，日后定当谨守本分，给太太请安也是规矩呢。”

    “娘说不让你来你就不必来了，没听懂话么？”林菁俏生生的站在门槛上，板着一张小脸，“更何况，我讨厌你，不想见你。”她说话声音娇俏吐字清晰，这让雀儿一张脸红彤彤的，格外的难看。

    “菁儿，怎么说话呢。”赵氏嗔怪的点了点她的额头，看向雀儿的时候就敛了神色，道：“你回去吧，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雀儿看起来格外的委屈，可看到林菁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却不知为何又有些胆颤，她沉默的从蔷薇院中走出来，回头望了一眼显得有些萧条的院子，心中恨极。

    来到东院的时候，其它人似笑非笑的眼神让雀儿难堪到极点，倒是身边的小丫头说道：“您也别太生气，赵氏那是不识抬举，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也就你给她些体面，你看看这院中，都是侍妾，谁会去给赵氏请安呢？”

    雀儿的气顺了些，拉着桂香的手，道：“也是妹妹心疼我，咱们原先一同进的府里，先前妹妹帮我许多，若是日后我发达了，定当要报答妹妹的。”

    桂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笑道：“你还认得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她看起来极为高兴，叽叽喳喳的说道：“原先我一直在东院外头打杂，也是姐姐你还想着妹妹将我提到身边做一等丫头，份例更是长了不少，合该我谢谢姐姐才是呢。”

    雀儿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道：“我刚来这东院，若是有什么规矩，妹妹只管说于我听就是了。”

    桂香点了点头，才道：“如今东院得宠的也就是阮姨娘和红姨娘，不过咱们二房得势的是祝姨娘，姐姐先前儿伺候老祖宗，想来也省的。”

    雀儿若有所思的点头，咬了咬下唇，“那阮姨娘和红姨娘为人如何？”

    “红姨娘和祝姨娘不对付，这院儿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说着桂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每次二老爷歇在祝姨娘屋子里的时候，总会被红姨娘变着法子的叫走，为这事儿，身边的丫头们差点没打起来。”桂香说话很快，如同倒豆子一般，又道：“阮姨娘脾气好，总是笑眯眯的，对丫头们也慈善，许多小丫头都喜欢阮姨娘。”

    雀儿连忙说道：“这么说来，红姨娘倒是很厉害呢。”连祝晴的脸面都敢踩在脚底下，可见是个受宠的。

    “可不是。”桂香撇了撇嘴，道：“说到底不过是戏子罢了，行事总归是不大讲究的。”桂香吃着雀儿给的瓜子儿，又道：“西院是二老爷的书房，除了前头外院的，咱们林家的爷们在后院中也是有书房的，大多是在主院的西侧，原也是为了爷们能安心念书，怕东院的侍妾带坏了爷们，可咱们二爷受不得清苦，将东西院连了个回廊，不必经过太太的主院。”

    这些雀儿都是知道的，她先前儿虽说在福荣院伺候着的，可府上的格局也没有她不晓得的，如今在听桂香说一遍，不过是想要多了解一番，故此也没有打断。

    “这西院有几个伺候二老爷的大丫头，再是厉害不过的了，就连祝姨娘都要给些脸面呢。”桂香笑得有些怪异，看起来颇为不屑，“其实不过是仗着咱们老爷的宠，有些肆无忌惮罢了。”桂香左右看了一眼，才道：“那边大丫头玉润，颇为受宠，先前儿我去找西院的姚巧，你猜我瞧见了什么？”她声音压的极低，颇有些神秘的意思。

    雀儿亦是压低了什么反问道：“什么？”

    “二老爷虽说在看书，可玉润进去伺候的时候，二老爷用手捏了一把玉润的乳/房”桂香咋舌，颇为不屑的说道：“也是玉润一直吊着咱们二老爷呢。”

    雀儿抿了抿唇，心下暗沉。

 第十三章

    她自己就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哪里还能不清楚？玉润定然是同二老爷有了关系，否则哪里敢那么嚣张，只是玉润聪明，并不让二老爷吃到嘴里，如同自己一般当个摆设被摆到后院里。

    雀儿皱紧了眉头，有些不甘心，她隔着窗子朝外头看去，阮姨娘带着丫头在院子里赏花，墙角一簇簇蔷薇花开的正艳，争奇夺艳的，倒是如同这后院的女人一般，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侍妾，若是留在东院，有阮姨娘红姨娘在前头，哪里会挨着自个儿呢，就连祝晴也争抢不过她们俩儿，这时日久了，二老爷怕是也记不得自己是哪一位了。

    雀儿坐在镜台前，望着镜中面容姣好的女子，轻叹了口气，她的长相相比较后院的女人也不过是有些清秀罢了，先前儿唯一的长处怕也是在老太太跟前儿有些脸面，而二老爷又是个好色混不吝的，这才让她有了机会的。

    她沉吟了片刻，将头上的金簪首饰摘了下来，只简单的别了支绒花儿，简单的扮相让她显得格外的清纯，雀儿抿了抿唇，又看了镜中女子一眼，这才似是拿定的主意一般，从房门出去，径直朝西院走去。

    祝晴看着哥儿姐儿在厅中玩耍，眼中的笑意似是能将人溺毙了一般，她看了片刻，突然有些愣怔，眼神中也染上了愁绪，咬紧了下唇，手指紧紧的捏着绣花绷子，很是挣扎的样子。

    “姨太太，我刚刚瞧见那雀儿朝西院去了。”南珠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喘气道：“她手里还端着东西，奴婢瞧着应该是汤羹。”

    祝晴被吓了一跳，针就扎进手指之中，拿着绣花绷子就朝南珠扔了过去，“你个小贱蹄子，风风火火的像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学学你南珍姐姐，瞧瞧人家是怎么当差的，在看看你！”她撒了一通气，这才意平了些，道：“你说雀儿去西院给爷送羹汤？”

    “是。”南珠呐呐的说道，脸色还有些发白，道：“奴婢瞧着她就不是个安分的。”

    祝晴嗤笑了一声，“若是个安分的，能爬上爷的床么？”祝晴讽刺的勾了勾嘴角，摆摆手道：“不必管她，她还以为这是在福荣院呢，老太太跟前她是一等的大丫头，满院子的小丫头都得要听她的，可如今她来的是蔷薇院，那西院几个大丫头，哪个是好相与的？”

    南珍听她这么一说，疑惑的问道：“姨太太的意思是让玉润几人去对付雀儿？”

    “不过都是些下贱坯子，哪里轮得到我来动手？”祝晴根本就没将几人放在眼里，她冷笑一声，道：“雀儿一向是个伶俐的，先前儿在老太太跟前儿没少帮着我说好话，不过我跟她在老太太跟前儿究竟谁远谁近，那丫头心里跟明镜儿一般，她倚仗的是老太太，自然不会敢来得罪我。”

    南珠赔笑道：“还是姨太太想的周到。”她是自小就跟着祝晴的，被骂了一通，也不觉得丢人，赶忙将绣绷子拾起来拍了拍，递给祝晴。

    祝晴哼了一声，从南珠手中接过绣绷子，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值得你一惊一乍的，什么时候才能改的了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

    “太太教训的是。”南珠连忙赔罪。

    这声太太可真是搔到了祝晴的痒痒肉了，笑的花枝乱颤，却是嗔怪道：“浑说什么？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早想着呢。”

    这话说的忒不实诚了，南珠暗自撇了撇嘴，这院儿里谁不省的你的心思呢。

    祝晴径自笑了一会子，脸上又重新染上了愁容，嫡妻嫡子她何曾没有想过，可阮欣笑的话犹在耳边回荡，这几日她早已经想明白了，这府上怕是容不得赵氏了，她当初给林嘉平和老太太那么大的没脸，这二人想要除掉赵氏也不足为奇。

    只是……祝晴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再一次认识到林嘉平的冷酷，如果自己真的毒害赵氏，事成之后，真的会如同老太太说的那般么？

    祝晴下意识的怀疑，真到那时，自己就会成为一个污点，大伯会不会为了仕途而抹杀掉这个污点呢？

    一瞬间，祝晴的面色有些惨白。

    可此刻，她已俨然是骑虎难下，这话是老太太亲口说与她听的，难不成还能容许她反悔不成？若是因着此事惹恼了老太太，自己日后怕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吧。

    祝晴眼皮子跳的厉害，她知道自己猜测的很有可能，她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信任，这种直觉曾经几次救过自己的命，她对此毫不怀疑。

    南珠原唤作青碧，是她从祝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南珍却是老太太给的，当初来给老太太磕头的时候，祝晴为了拉拢南珍，也就将青碧的名字改作南珠，顺着南珍的名字来叫，也因着这一件小事儿，哄得老太太格外的开心。

    这事儿，祝晴不相信南珍不清楚，只是在这个府上，她倚靠老太太而活，南珍会给老太太禀告她这儿的事情，祝晴一向是清楚的，她也是默认的，这么多年，祝晴和南珍之间早已经有了默契，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南珍清楚的很。

    祝晴一整夜没有合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了下去，被南珍唤醒去福荣院请安的时候，祝晴只觉得头痛欲裂，可为了她在林府的地位，祝晴每日天不亮都会去福荣院伺候姑妈起身，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日空过。

    待用帕子净面后，祝晴精神这才好了些，眼神明亮，让所有人都出去，只让南珍在身边伺候着，轻声说道：“小桃红身边的丫头是唤作冬梅吧？”

    南珍边梳头边道：“是这个，这丫头不是咱们府上的丫头，是红姨娘带进府里的。”南珍手很巧，嘴角有一对小酒窝，笑着说道：“我听下头人说，这丫头先前儿虽说是农户，家境也算是殷实，爹爹和兄长俱是疼爱她，后来不知因着什么事儿，得罪了人，被官府抓了去，她爹熬不住去了，她兄长一双腿也被打残了。”给祝晴别上金钗，又道：“他们家的田地也被收了，家中也被砸的稀巴烂，还有四个侄儿，最大的那个还不满五岁，她嫂嫂自那之后格外的不待见她，他哥自瘸了腿后，也护不得她，毕竟全家的重担都落在她嫂嫂的身上了。”

    “给老人家下葬后，因着他哥哥治病，家里实在有些揭不开锅了，那冬梅就将自个儿头上插了根草卖了自个儿，那银钱全都给哥哥嫂嫂了。”南珍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冷笑了一声，道：“若我说，那冬梅也是个傻的，进府上也有一年多了，发得的月利，主子们的赏赐，裁剪的衣裳，分发的首饰，全都拿了回去给哥哥治病，也不知道自个儿存了些来，她年纪也不小了，她哥哥那么个境况，她嫂嫂心中恨毒了她，哪里会为她张罗着赎身嫁人呢？还不得自个儿考虑自个儿的终身大事，若不操心点，难不成真要如同那莲蕊一般？白白的耽搁了花期不成？”

    祝晴心中一动，让南珍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嘀咕了一番，只见南珍诧异的瞪大眼睛，半晌后却是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祝晴见南珍点了头，这才略微的安了心，这才带着人朝福荣院走去，她一向去的早，可今儿竟然在院子里就看到赵氏一行人，嗤笑了一声，看了看天空眯着眼睛笑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可还不是十五呢，姐姐怎么就来了呢。”

    赵氏被嘲讽的面色有些发红，她这做人儿媳妇儿的，原也该日日给老太太请安，可因着老太太不大待见她更不待见闺女，她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气闷，故此请安也就没先前儿那般勤快了。

    祝晴见她不说话，哼笑了一声，直接走进了院内。

    林菁抿了抿唇，抬起头看向赵氏，道：“娘，我们走吧。”说着她就拉着赵氏准备离开。

    赵氏连忙抱住林菁，轻声哄道：“菁儿乖乖的，一会子给老太太请了安，我们就回去，好不好？”她脸色还有些发白，可却对林菁温声道：“一会回去娘给你做桂花糕好不好？”

    “不好。”林菁皱眉，看向屋子里，道：“可是老太太就不想见娘，菁儿也不想见她。”说着不理会赵氏的说辞，直接甩来她的手，朝外蹦跳着离去，道：“我讨厌她。”

    赵氏心中一惊，连忙看向院内，只听门帘子被猛地一摔，堂内隐隐传来碗碟碎了的声音，老太太中气十足的骂道：“混账东西，你们娘儿俩吃谁的住谁的，如今敢在我院子说这起子话来，还有没有一点儿的教养，狗娘养的，也看看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

    林菁面无表情，眼角隐隐发红，她一步一步朝堂内走去，在院子里伺候着的丫头原本捂着嘴嗤嗤的笑着，看到林菁此刻的样子，俱都想要上前，却被直接煞住，脸上冒出冷汗，林菁的速度很快。

    赵氏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菁已经迈着小短腿跑进屋内，林菁抬头看向满屋子的人，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弧度，她望向老太太，大大的杏眼微微眯起来，胖乎乎的小手微微抬起，这让老太太和祝晴都有些不解，可此刻却如同被猛兽给盯上一般，让人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骂我。”林菁歪了歪脑袋，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浑身都充满了稚气，“你还是第一个。”林菁手指微微动了动，却在这时赵氏紧紧的抱住林菁安抚道：“菁儿，菁儿，看着娘。”赵氏觉得害怕极了，女儿此刻的样子让她感到心惊，隐隐之中，她觉得自己一定要组织她，否则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林菁眯了眯眼睛，赵氏身上那种香甜的味道充斥在她身边，这让林菁有些安心，眯了眯眼睛，只见那跟红线从老太太脖颈上绕了一圈，在她刚刚伸出的食指上猛的绷紧，林菁手指微微动了动，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林菁这才弯了弯唇角。

    赵氏诧异的看着捂着手痛苦嘶叫的老太太，将林菁抱的更紧了。

    祝晴手指颤抖的去查看，只见老太太那手指软软的垂着，却是骨头从里面齐根断了的，祝晴惊叫一身，差点晕了过去，连忙喊道：“快去叫大夫，快叫大夫来！”她只觉得有些哆嗦，下意识的看向站在堂下的小女孩，只见她懵懵懂懂的站在赵氏身边，微微歪着头，似乎有些好奇的样子，这让祝晴心颤了一下，连忙甩开脑中显得格外荒唐的念想。

    赵氏让莲蕊带林菁回去，跟在祝晴身边忙前忙后的伺候着。

    林菁看到老太太那疼的恨不得去死的模样，心情格外的好，走路都快要飘起来了，莲蕊扭头看了看福荣院，远远的还能听到乱哄哄的声音，只觉得心下一寒，连忙将林菁抱起来，带着合欢冬青两人小跑着回到蔷薇院。

    莲蕊将林菁带回来后，根本就静不下心来，只觉得砰砰砰的直跳，在屋内走来走去，没个消停的时候，林菁哼唧了一声，这才吭吭哧哧的说道：“姐姐，我饿了。”说着还摸了摸小肚子，只觉得有点瘪瘪的。

    冬青年纪小，虽然有些害怕，可听到林菁喊饿了，纳闷的说道：“刚刚才吃过的呀。”说着就准备去拿糕点来。

    孙氏正巧走了进来，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无奈，蹲下身子摸了摸林菁的小肚子，才道：“姑娘这会子不能在吃了，让合欢和冬青两人带着您在园子里走走，也消消食儿。”说着她点了点冬青的额头，道：“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姑娘年纪小，还不知道饥饱，你也别一直给她东西吃，否则该撑着了。”

    莲蕊也摸了摸林菁的肚子，才摇头说道：“孙姐姐说的对。”说完又有些心慌，她手指都有些哆嗦。

    孙氏尚且还不知道福荣院的事儿，看到莲蕊魂不守舍的样子，诧异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莲蕊着实心慌的很，听到孙氏这么问了，将孙氏往门边上拉了两步，这才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老太太的事儿说了出来。

    孙氏面色也有些凝重，“你是说，害怕老太太以这事儿作伐子，难为太太和姑娘？”见莲蕊点头，孙氏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倒也不是没可能。”见莲蕊面如土色，又扬了扬眉，笑道：“你也别担心，前头太太因着嫁妆的事儿已经将老太太气狠了，这会子在多一件也没甚可担心的。”

    莲蕊跺了跺脚，“这怎么能一样。”她觑了一眼林菁，越发的担心，“姑娘说了那话，原就是大逆不道，可偏巧儿老太太手指就断了。”莲蕊面露忧色，“这若是被有心人说起来，少不得说姑娘晦气，命中带煞的闲话来。”

    孙氏笑了笑，看着乖乖的在摆弄金裸子的小姑娘，只觉得心中格外的柔软，她笑呵呵的走到林菁身边，笑着说道：“姐儿一个人在屋子玩闷不闷？”

    林菁抬起头看着孙氏，道：“大伯母不让婉姐姐跟我玩。”

    “什么？”莲蕊一听，气道：“这是为何？”她连忙走到林菁身边，蹲下来看着小姑娘的眼睛，道：“姑娘这是听谁说的。”

    “我听到的。”林菁嘟了嘟嘴。

    莲蕊以为是她是偷听的，气的直哆嗦，道：“大太太也忒欺负人了，小孩子哪里有那么多讲究，整日个不跟这个玩不跟那个玩的，那庶出的大姑娘二姑娘都走不到婉姐儿身边就被丫头们拦了下去，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谁还乐意跟婉姐儿玩，这姑娘也是个可怜的。”

    孙氏翻了个白眼，道：“你且少说两句吧，若是被人听了去，少不得被柳嬷嬷撕烂你的嘴。”她也不理会莲蕊的气闷，对林菁说道：“姑娘也知道，奴婢有个儿子。”

    林菁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我知道，嬷嬷先前儿说过，只比我大几个月。”

    “是啊。”孙氏摸了摸林菁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我想着让他来陪姑娘玩倒也是使的。”说着看向莲蕊道：“这事儿还需姑娘在太太跟前儿说道说道呢。”

    莲蕊抿了抿唇，才笑着说道：“太太自然是愿意的，姑娘性子独，太太很是忧心，若是元儿能来陪姑娘，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的。”她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的问道：“只是……何嬷嬷那儿……”

    何嬷嬷是孙氏的婆婆，只是却不是嫡亲的，何大管家是林家的家生子，先前儿一直在老太爷跟前伺候着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也格外受老太爷宠信，后来老太爷就做主将身边的大丫头给何大做了媳妇儿，两人因着一直伺候老太爷的情分，先前儿都是熟识的，感情也格外的好，只是那丫头先前伤了身子，并不大容易怀孕，成亲五年后才有了个儿子，唤作何乐章，是老太爷给起的名儿，那丫头在生完何乐章后，没几年就去了，老太太为了拉拢何大，就让何乐章跟着大老爷做小厮，又让自己的陪房丫头去给何大做了续弦儿，就是何嬷嬷。

    只是这人不管是谁都是有私心的，何嬷嬷自然也不例外了，她对何乐章和孙氏也不过只是面子情分罢了。

    这三年来，孙氏留在二房，也瞧得清楚，赵氏性子软和，姑娘也不是个难相处的，元儿留在家中由婆婆照看着，她着实有些不大放心，两个兄弟媳妇儿也各自有了孩子，那可是婆婆嫡亲的孙儿啊，元儿又怎能比得过，故此，这才有了这心思。

    林菁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也不在意，小脚晃了晃，道：“嬷嬷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孙氏笑了笑，道：“小名儿唤作元儿，大名儿叫何绍元。”

    林菁点了点头，摆摆手，认真的说道：“那叫他来吧，他是男孩子，我可以教他练武。”

    孙氏看她认真的模样，噗嗤一声笑道：“好啊。”却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才三岁的小姑娘，又会什么呢？不过是小孩子的玩闹罢了。

    林菁耳朵突然动了动，双眼一亮，连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道：“娘亲回来了！”说着就朝外跑去，待看清赵氏略显的有些狼狈的模样的时候，林菁当下脸色就变了。

 第十五章

    赵氏看到闺女，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摸了摸林菁的脑袋，温声道：“菁儿莫怕，有娘在，没人能欺负你。”林菁只觉得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中升腾起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可却也格外的欢喜，她想她是喜欢这种感觉的，非常的喜欢。

    “娘。”林菁抱着赵氏的大腿，抬头看向她，问道：“她们欺负你了么？”

    赵氏摇了摇头，将林菁抱了起来，才道：“没人欺负娘，是娘不小心摔了一跤。”赵氏浑然不在意自己的狼狈，亲了亲林菁的脑袋，沉默了片刻，才对着莲蕊说道：“阿莲，你现在就去收拾收拾，我们今儿就搬去庵堂里住。”

    莲蕊大惊失色，道：“老太太让咱们住在庵堂里？”瞪大眼睛，怒道：“这也忒欺负人了，咱们府上的翠栎庵早已经落魄了，并没有小尼姑小道姑在里面居住，如今可就是个荒园子了。”

    赵氏摇了摇头，道：“不去翠栎庵，咱们去梨花坞。”微微低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是我要求去庵堂为老太太祈福的。”她不理会莲蕊的诧异，又看向孙氏，道：“我们这一去，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可有何打算？”

    孙氏听到梨花坞的时候心中一喜，可随即却面露苦笑，她丈夫儿子都在府上，哪里能脱得开身，遂道：“太太这一走，咱们院子里总是要留人来照看着，奴婢就留在蔷薇院吧。”她看着赵氏若有所思，这梨花坞是什么地方，这江南的人没有不知晓的，可听着赵氏如今的说辞，怕是同梨花坞也有些干系的吧，否则她又如何能够进入梨花坞呢，看来这赵家虽然落魄了，可却也不容小觑。

    赵氏有些惊讶，迟疑着问道：“可还愿意继续回到大太太身边当差？”她知道自己的情况，留在自己身边总归没有大太太身边有前途。

    孙氏考虑都没有考虑，摇头道：“奴婢奶了姑娘一场，总归有些情分，并不愿意离开。”

    赵氏心下略安，“那你同合欢冬青就留下吧。”她微微侧过头，隐下眼中的湿意，道：“蔷薇院就交给你们了。”说着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慢慢的平静下来。

    “菁儿，跟娘亲去庵堂住，你害怕么？”赵氏看着女儿轻声问道。

    “不怕。”林菁摇了摇头，她并不在乎住在哪里，对于她来说没什么区别，能够离开这里她也是乐意的，倒是显得跃跃欲试，颇为兴奋的模样，赵氏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想，罢了，不管这孩子性情究竟如何，总归是自己的闺女，她总是要护着些的。

    梨花坞位于姑苏城郊，坞主静安师太是先帝庶妹高云公主，先帝为了拉拢藩王，高云公主被嫁于西南王世子，后先帝削藩，世子和高云公主的儿子被先帝祭了旗，高云公主心灰意冷之下，就留在姑苏梨花坞了。

    赵氏害怕，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又彻底的得罪了老太太，虽说那手指断的莫名其妙，可若是老太太不依不饶，认定了是菁儿做的孽，她就是百口莫辩，如今她们娘儿俩就是老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赵氏不敢用菁儿的命来做赌注，只有先离开林家，故此，她才会提出去梨花坞修行，为老太太祈福。

    赵氏并不敢多留，她害怕老太太醒来，她们就走不了了，那梨花坞是高云公主修行的地方，一般人并不敢上前打扰，这也是赵氏选择梨花坞的原因。

    只有在梨花坞，她们娘儿俩才算是安全。

    因着给老太太祈福，陈氏并未多拦着，只是叮嘱道：“这梨花坞并不好进，若是被人拦了下来，弟妹只管回来就是了，至于祈福，咱们府上的庵堂也是使得的。”据说那老货如今还未醒来，这让陈氏格外的解气，故此也没有难为赵氏，直接让人套了马车来送她们去梨花坞。

    不过陈氏并不觉得赵氏她们能够进去，那梨花坞是个什么地界儿，她自然也是清楚的，公主修行的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进去的呢。

    赵氏谢过陈氏之后，直到坐上马车，她心中才慢慢的安定下来，不似先前儿那般的慌乱，其实对于能否进梨花坞，赵氏并不担心。

    莲蕊心中是极为高兴的，却又有些担忧，掀开帘子看了眼车外，才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说道：“师太她省的太太的处境了？”

    赵氏伸手嘘了一声，才动了动嘴唇，道：“师太她一向不理会俗事，我又岂会拿那些小事来打搅她的清修呢？”见莲蕊连忙道歉，轻叹口气，又道：“不过入住梨花坞，想来她也是乐意的。”

    莲蕊连忙点了点头，暗自琢磨着，先前在府上，若是将太太同静安师太的关系说出来，太太怕也是会好过很多的。

    所有人都知道高云公主的生母地位低微，只是被罚入宫廷之中的罪臣之女，只因着容貌昳丽，这才被先帝宠幸，有了身孕，却也仅此而已，这样的女人在宫中又何其多也，可谁又知道，高云公主的生母未入宫之前，出身山西田氏，也是一方大族，同赵氏的母亲却是嫡亲的姊妹俩，只因赵田氏年长，罪不祸及出嫁女，这才免了一劫，可当初尚且还待字闺中的田氏就被罚入宫廷为婢，一夜恩宠这才让她有了高云公主。

    能够离开林家，莲蕊心中是高兴的，就算公主同太太多年不见，在艰难也总比在林家好过的。

    在小厮见鬼的目光中，赵氏一行人顺利的进入梨花坞，这让莲蕊格外的解气，暗自呸了一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被赵氏瞪了一眼，才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讨好的笑了起来。

    一身灰袍的小尼姑似是没有看到一般，只在前头带路，道：“施主只管住下就是了，只是梨花坞并不常接待外客，厢房难免有些潮湿阴暗，还需施主自己整理一番。”

    “自然。”赵氏双手合十，连忙说道，看小尼姑不在说话，又道：“咱们来坞中，难免打扰了师太，合该我们主仆去拜见师太，也是我们的礼数。”

    “无妨。”小尼姑年纪看起来尚且，脸颊上还带着稚气，道：“师父喜静，不喜人打扰。”

    赵氏点了点头，道：“是我唐突了。”

    小尼姑笑了笑，带着他们主仆去了西侧的一个院子，这一路走来，梨花坞中的景色宜人，被休整的格外整洁，就连扫洒的小尼都进退有度，显得很是有规矩。

    林菁有些累了，被莲蕊抱在怀中晕晕欲睡，到小尼姑走后，莲蕊才吐了吐舌头，道：“这梨花坞好生气派。”刚刚一路行来，这森严的规矩骇的她并不敢多言，生怕自己冲撞了贵人，这让莲蕊感到格外的不自在，待那小尼姑走后，她才略微觉得好受些。

    赵氏笑了笑，梨花坞虽然规矩严，可赵氏却觉得自在，这比在林家好上许多。

    因着人少，赵氏用布巾将长发挽起，亲自去铺床铺，这让莲蕊大惊，道：“太太，您先坐着歇会，这些奴婢来就行了。”

    赵氏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这些事情我俱是会的。”她手脚麻利，显然并非什么都不懂的，侧过头笑道：“只带你一人来梨花坞，日后总不能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你来做的吧。”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莲蕊有些心酸，见赵氏将床铺的软和了，才将睡觉的女娃放了下来，莲蕊连忙出去寻了柴火来，在院子中烧火，其实这厢房并不似那小尼说的那么破旧，相反很是舒适，床铺帷幔虽然用料素净了些，可质地却很好，并非一般人能够用的起的。

    这一夜，赵氏睡的格外的安心。

    林菁天一亮就睁开眼睛，瞧着赵氏睡的香甜，摸了摸小肚子慢腾腾的爬了起来，莲蕊睡觉旁边，瞧见林菁醒了就将她抱下来梳洗一番，才小声的说道：“姑娘先在院子里玩会儿，奴婢这就去准备饭食来。”刚准备走又拐了回来，看着林菁小声的说道：“奴婢瞧着隔壁院子也似是住了人的，并不见人走动，姑娘莫要乱跑知道么？”

    林菁连忙点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的小白牙，看起来格外的纯真。

    “乖啊~~”莲蕊笑着捏了捏林菁肉肉的脸颊，这才让她出门去玩。

    林菁在院子里转了转，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只听喵呜的一声，就看到一只白色的奶猫蹲坐在墙头上，林菁双眼一亮，连忙迈着短腿追了过去，完全将莲蕊的话忘在耳后了。

    小白猫很是灵活，从墙头上跳下来，一路小跑钻进一簇花丛之后消失不见了，林菁站在花丛跟前，瞪大眼睛望着墙头，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子，林菁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走到那墙边的梨树，龇牙一乐，拍了拍手慢腾腾的爬了上去，好不容易骑马坐驾到墙头上，只见墙那边是一处空地，有个衣着单薄的小孩子正拿着木剑一下一下劈着，小男孩满脑门的汗水，显然已经这样劈了好久。

    林菁坐在墙头上，突然喊道：“喂，你。”见那男孩诧异的抬头看向她，林菁露出一口小白牙，道：“叫的就是你。”她扬了扬眉，问道：“见到一只小白猫没？”

    那男孩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朝林菁走了过来。

    林菁见他摇头，也不觉得失望，“我刚刚明明看到它从那小洞中钻了进来。”她低着头看着站在自己脚边的男孩，翻身低下头指了指墙底下的小洞。

    “你小心些！”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男孩脚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皱眉说道：“许是去那边玩了，你先下来。”他声音有些干涩，显然是不经常说话。

    林菁看了看墙的高度，觉得有些为难，她虽然摔不伤，可她怕疼。

    男孩大概□□岁的样子，见她脸露迟疑，抿了抿唇，道：“你跳下来，我接着你。”这姑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怎么会爬上墙来。

    林菁双眼一弯，从墙头上慢慢站起来，把那男孩吓得够呛，看着男孩的样子，林菁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迟疑了片刻，才道：“穆宁。”

    林菁点了点头，道：“我叫林菁。”说着又扬眉道：“你可能接住我？”

    “自然。”穆宁抿唇，执拗的伸出手，道：“我力气很大。”

    林菁乐道：“那我就跳了，你可要接住我哦！若是摔了我，我可是会凑人的。”女孩声音尚且还软软糯糯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显得格外的嚣张，那种爽朗似是刻在骨子里一般，这让穆宁有些羡慕，嘴角难得的勾起一丝弧度，道：“我会的。”

    林菁突然听到莲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对着莲蕊摆了摆手，就扭头朝着穆宁跳了下去，将莲蕊吓得差点不会呼吸。

    穆宁毕竟年纪还小，力气虽然大，可却也被林菁不按理出牌的行为给吓了一跳，穆宁护着林菁在草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直觉的心脏咚咚咚的跳，她以为小姑娘会吓到，可却没想到竟听到一连串的大笑声，这丫头显然格外的开心。

    这是……因为戏弄了那婢女么……

    这性子真是够恶劣的了。

    莲蕊亲眼看到自家姑娘从墙头上跳下去，被吓了一大跳，脸色都发青，从没爬过树的莲蕊破天荒的从那颗梨树上爬到墙头上，看着笑的直打滚的林菁，颇有些咬牙切齿，虚张声势的怒道：“你给我等着，瞧我不打烂你的屁股！”她苦着脸坐在墙头上，刚刚因着担心突然就爬上墙来，此刻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林菁站在穆宁身边，笑着拍手道：“姐姐跳下来，不疼的。”

    莲蕊连忙摇头，又咬了咬牙，抖着声音对穆宁说道：“还请小公子看着些我们姑娘，我这就过去寻你们。”见穆宁点头，莲蕊这才小心的从墙头上转了过去，重新踩着梨树慢慢的爬了下去。

    穆宁站在林菁边上，看着小姑娘，认真的说道：“你不应该这么做，她会担心的。”

    林菁歪了歪头，略微有些疑惑，见穆宁又道：“你母亲也会担心你。”他是知道昨夜里隔壁住进来主仆两个女人的。

    林菁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在自己看来是好玩，可对于赵氏和莲蕊来说，似乎是有些危险的，林菁连忙检讨了一番，看向穆宁，突然觉得有些不顺眼，怒道：“你刚刚不是说会接住我的么？”她指了指自己身上沾惹的泥土，哼了一声，道：“你没有接住我。”说完直接一脚朝穆宁的屁股踢了过去，直接将穆宁踢趴在地上，来个狗啃泥。

    穆宁呸呸的朝地上吐了两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踢翻在地上！

 第十六章

    穆宁是个很有毅力的男孩，每日寅时就起床开始练武，不管刮风下雨从不停歇，冬去春来，在梨花坞一呆就是五个年头，林菁也早已经长成一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一双晶亮的眼睛明镜清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一样，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一般，格外的讨喜，只是性情却并没有随着佛门清地而有所收敛，仍旧恶劣的厉害，这让赵氏格外无奈。

    每到寅时穆宁就要起床练功，林菁睁开眼睛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又蹭了蹭绵软的枕头，重新闭着眼睛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辰时三刻了，赵氏在院子里生火做早饭，莲蕊正拿着扫把木桶扫洒，低低的传来说话声。

    林菁自己穿衣起床后，蹦跳着跑到门外，叫道：“娘，我饿了。”今日阳光正好，透过梨树枝叶一缕阳光在林菁的小脸上印出一篇斑驳，暖暖的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在梨花坞的日子虽然清苦，可却格外的舒心，赵氏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到林菁喊饿，无奈的摇头笑道：“慈云阁的早课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你倒好，现在才爬起来，也不瞧瞧太阳晒到屁股了上了没有。”

    莲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太太，还不是有您宠着，早先前儿我就说要叫醒姑娘的，可偏巧你拦着，如今倒是埋怨姑娘的不是了。”

    “就是！”林菁从赵氏手中接过一个糯米圆子，小口的咬着吃，听到莲蕊这般说，连忙咧着嘴附和道：“莲蕊姐姐说的对。”林菁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抱怨道：“再说了，女儿听兰姨说，姑娘家要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有女红，可娘偏偏要女儿学什么佛法。”颇为不忿的说道：“女儿长得这么漂亮可爱，又不会绞了头发做姑子，做什么要学佛法？”

    赵氏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若是能安心坐下来学琴棋书画，娘也不担心你了。”说着点了点林菁的脑门，道：“还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跟师太学佛法，怎地你就不乐意呢？”她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满心的骄傲，在没有比她闺女更惹人疼的孩子了，那年在林家的狠厉似乎也是她的错觉一般。

    林菁摆了摆头，摸着自己脑袋上的小髻，道：“我好不容易梳起来的，别弄乱了。”她挽着赵氏的胳膊，甜甜的笑道：“女儿跟着师太学了琴，可却学不来佛法。”皱着眉头，显得颇为嫌弃，“佛法枯燥无趣的很，也听不大明白，女儿还是喜欢练武，一会儿还要去河边教阿宁鞭子呢。”说着捂着嘴吭哧吭哧的笑了起来，得意的说道：“他可还不是我的对手呢，笨得要死，鞭子总是会打在自个儿的身上。”

    赵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叮嘱道：“阿宁是个老实孩子，你可莫要欺负了他。”

    林菁吃饭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似乎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显得格外的香甜，就连高云公主也会常常唤她一起去吃饭，虽说是素食，可做法讲究，竟也能吃出荤腥的味道来，这让林菁满意的不得了。

    林菁吃完饭后帮着赵氏收拾了碗筷，这才跑到小河边去瞧穆宁，他们年纪相差不大，梨花坞又只有他能陪着自己玩，故此，两人之间的感情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穆宁垂着手，直直的站在河边，并不似以前那般呼呼哈哈的在练武，从背后看，瞧着有些落寞孤寂。

    林菁抿了抿唇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小跑着拍了拍穆宁的肩膀，道：“阿宁？”

    穆宁似乎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回头，“菁儿？你怎么来了？”他说完就呐呐的摆手道：“不是，我现在就练功，不是在偷懒。”

    林菁皱了皱，“你怎么了？”说着她弯下身子仰着头看着穆宁的眼睛，虽然没有眼泪，可林菁却觉得他在伤心，诧异的问道：“你哭了？”

    “没有！”穆宁连忙摆手，在林菁乌黑的眸子下，不知怎么的就说不出口，半晌后泄气的坐在地上，望着潺潺的流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菁有些烦躁，一手拍上穆宁的脑袋，道：“有什么话就说出来，闷在心里有什么用！”

    穆宁捂着被啪的地方大怒，“不要动我的脑袋！”

    林菁轻咳了一声，讪讪的说道：“以后不动了就是了，作甚么那么大声。”说着哼了一声，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么。”

    穆宁听她这么一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叹了口气，半响后才道：“她要来了……”

    “她？”林菁纳闷的问道：“她是谁？”待看清穆宁的神色后，林菁突然就悟了，连忙说道：“你嫡母么？”

    穆宁点了点头，道：“下个月初五圣驾南巡，她们也在随驾之列，母亲说，高慧长公主要求接我们母子进京。”

    林菁突然觉得有些失落，“你要走了么？”她抿了抿唇，侧过头看向穆宁道：“你别担心，你好好学功夫，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和你母亲了。”

    穆宁苦笑了一声，“哪有那么简单，我嫡母是高慧长公主，就连伯母都要让着她，母亲又哪里敢同她作对？”

    林菁苦恼的皱着眉，穆宁出身东平郡王府，他父亲穆文宣是现东平郡王的庶弟，先时因才学出众，被嫡母嫉恨，就将其打发回金陵老家，任其自生自灭，穆文宣的姨娘也被蹉跎死了，可穆文宣却也磕磕绊绊的活了下来，待年岁见长，郡王太妃就将一小官庶女指给穆文宣做妻，也就是穆宁的母亲梁秋兰，梁秋兰才华高可性情却冷，她嫁给穆文宣后就一直生活在金陵，并没有进过东平郡王府。

    穆文宣性子高傲，姨娘又冤死，他根本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捏在嫡母手心里，对于被嫡母安排的亲事他是打心底里反感，更是对梁秋兰没有个好面色儿，可梁秋兰根本就不在乎，她是嫡妻，穆文宣又没有侍妾，更不用在京城郡王府中伺候婆母，有了儿子后她是极为满意的，至于穆文宣心中的恨，梁秋兰隐隐也明白，只是她并不觉得丈夫一个小小的庶子能够跟郡王府的太妃作对。

    穆文宣念书好，才学也好，先时一直藏拙，可参加秋闱后，竟高中榜首，殿试时被点为探花郎，他的文才早已经入了圣人的眼了，太妃也无可奈何，虽然心中恨极，可为了自己儿子，她却也只能暗自忍耐。

    高慧长公主是太后嫡亲的女儿，很是得宠，在琼林宴时，竟对探花郎情根深种，太后自然明白穆文宣的身份，可尚主说的好听，实际上却是阻了仕途，更何况穆文宣已有嫡妻，可面对女儿的痴情，太后亦是无法，她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闺女，自然无法拒绝女儿的请求，只得同太妃商议，两人竟也相谈甚欢，于是梁秋兰祸从天降，差点没了性命，正巧被出游的静安师太救了下来，带回梨花坞带发修行。

    穆文宣尚主后，直接被阻了仕途，这让他原本的报复彻底化为灰烬，可穆文宣并非自怨自艾之人，他明白，太妃让他尚主的意思，尚主虽说阻了仕途，可好处却也是显而易见的，高慧长公主明白自己执意嫁给穆文宣，给他的仕途带来的是什么结果，故此，对于穆文宣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这让穆文宣觉得，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对于高慧长公主也不似先前那般冷淡，待高慧长公主知晓穆文宣的身世后，对于太妃心生怨恨，两府竟也隐隐开始对立起来。

    梁氏母子成为郡王府攻讦长公主府的有力罪证，此时高慧长公主才知道梁氏未死，这让她又气又恨，可面对穆文宣的安抚，高慧长公主并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心狠手辣，这才想要接他们母子回京。

    圣驾南巡，高慧长公主随驾，端的是一副慈善人，想要亲自去拜访梨花坞，做足了正妻嫡母的大度姿态，这让圣人对她先前只因着醋意就杖杀丫头的事情的不满也消散了许多。

    林菁听着穆宁平淡的声音，皱了皱眉，问道：“兰姨不能回京。”她早已经明白大宅门中的阴私之事，先前似自己那般不管不顾的去得罪林老太太只会给娘带来祸事，并不能保护她，故此她着实有些为难。

    高慧长公主的身份非同一般，对穆文宣又格外的看重，她怎么会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别的女人和儿子呢，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比自己更加的名正言顺，只要见到这个女人，就提醒着长公主她是仗势欺人，夺人夫君，只要梁氏母子不死，这样的污点将会伴随着她一生。

    穆宁抿了抿唇，他沉默了片刻，扭头看向林菁，却是噗通一声直直的跪了下来，“我求你一件事。”

    林菁愣了一下，连忙将他拉起来，一张俏脸被气个通红，道：“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么，跪来跪去的有个甚么意思。”说到气闷处，林菁拿出鞭子直接朝穆宁抽了过去，那鞭子并不是牛皮编织的，却只是简简单单的红线，可抽在人身上却似乎被针扎了一般，疼痛难忍。

    穆宁一张脸顿时苍白，可却执拗的抿着唇。

    林菁略微有些心虚，摸了摸穆宁的伤处，才缓和了声音，柔声道：“你只管说吧。”

    穆宁沉默了片刻，才道：“母亲虽说是在坞中待发修行，可师太却从未应承过什么，自将我们母子带回坞中后，师太并不曾理会过我们母子……”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才道：“如今也只有师太能救母亲。”

    林菁瞬间就明白了，不敢置信的叫道：“你想要兰姨剃发做尼姑？？”

 第十七章

    林菁没有想到穆宁会有这想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这倒也是不难。”看到穆宁骤然亮起来的双眼，林菁才叹了口气，又道：“可是你觉得兰姨会同意让你一个人进京么？”

    明明知道京中是什么地方，穆宁一个人进京不易于羊入虎口，哪里能活的下来，梁秋兰是决计不会放心让穆宁一个人进京的，看到穆宁皱着眉头的样子，林菁想了想拿出一根红线，递给穆宁，道：“喏，给你。”见穆宁疑惑的样子，气闷的掐了他一下，一把将穆宁的胳膊拉了过来，细心的将那红线绑到穆宁的胳膊上，才认真的嘱咐道：“你莫要弄丢了，这能够保护你的。”

    林菁略微有些心虚的扭过头，这能够被看见被摸到的红线，对于林菁来说，可以说相当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只要穆宁一直戴着这红线，她或多或少的也能够感知到穆宁的事情，咳，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红线还能够在有危险的时候预警，她的红线虽说没有什么攻击力，可对于感觉却是从不会出错的。

    穆宁弯了弯唇，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可心中却亦是格外高兴的，他们在梨花坞朝夕相处的几年，感情自然是不同，只听林菁又絮絮叨叨的说道：“你们毕竟是驸马的妻儿，公主心中纵使不满，想来也不会太过于逼迫的。”穆宁心中熨帖，他自然是明白这丫头对于这些事情有多厌烦，可她能够细细的为自己考量这许多，可见是真的对自己好，穆宁又岂会不省的，他活到如今，出了娘亲外，怕也只有菁儿会如此对他了。

    他突然抱住林菁，轻笑了一声，才道：“我去给你烤兔子吃好不好？”

    林菁双眼一亮，连忙推开穆宁道：“好呀好呀。”她拉起穆宁说道：“我们现在就去。”说着摸了摸嘴角，哼唧道：“这梨花坞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吃肉，虽然坞中的素食也挺不错，可终究是没什么滋味。”

    穆宁好笑着摇摇头，道：“你可是知足吧。”他带着林菁翻墙爬出院门，才道：“这梨花坞的素斋在外头的名声可大着呢，多少人想要尝上一口都没机会，你却还嫌弃了？”

    林菁想了想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这倒也是，林菁那老妖婆可不止一次的想要借着娘亲来梨花坞吃斋饭。”她得意的晃着小脑袋，道：“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了她呢，如今且不知道怎么恨着我们呢。”

    穆宁摸了摸林菁头上的小髻，笑道：“偏你调皮，每每将来人都整治的灰头土脸的，那些人能够被老太太用着，想来在主子身边也都是有些脸面的，哪似你这般不管不顾的给他们没脸，回去不告你的状又告谁的状。”

    “哼，管他们作甚。”林菁晃着脑袋说道：“反正我也是不打算回去的，又何必在乎他们如何看我？”

    穆宁轻叹了口气，才道：“哪里能一样，你终究是姑娘家，这眼瞅着年纪渐长，哪里能一直住在坞里呢。”穆宁看着小姑娘利落的用鞭子卷过一只兔子，噗嗤一声笑道：“我却也用不着担心你，就算是回家，想来也没什么人敢欺负你的。”

    “那是当然了。”林菁咧着嘴笑眯眯的点头道：“你还是多多操心你自个儿吧。”

    穆宁将兔子收拾好之后，这才架在火上烤，笑着说道：“你别着急，一会儿就好了。”林菁连忙点头，两人小声的说着话，听着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倒也觉得安逸。

    林菁从穆宁手中接过烤肉，大口的咬了一口，双眼亮晶晶的说道：“好吃！”她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还是阿宁的手艺好，前些日子，我逮了只麻雀儿，可最后却烤成了一只黑炭雀儿，着实可惜。”她给穆宁撕了一片，才道：“你也吃。”

    “每日里跟着娘亲念书识字，还要跟着师太去学琴，无趣的很。”林菁抱怨着说道：“我还是喜欢在林子里玩，可娘亲却不喜欢。”

    “赵姨也是为了你好。”穆宁摇了摇头，“我听说许多女孩子生在后院长在后院，一年并不能出门几次。”

    林菁皱着眉头说道：“我才不要过那样的生活呢。”她显得极为反感，突然站起身来，侧着耳朵听了听，才轻声说道：“有人过来了。”

    穆宁连忙站起身来，谨慎的盯着林中，不消片刻，只见两个身着锦衣浑身破破烂烂的男子相扶持着从林中出来，那两人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一个五官稍显冷峻，一个面容艳丽，看到两人的时候显然愣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剑，显得极为紧张。

    林菁皱了皱眉上前走了一步，被穆宁拉住，摇摇头，道：“别过去。”

    穆宁站在林菁前面，将她挡住才冷声问道：“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容貌艳丽的青年不说话，只是盯着穆宁看了片刻，才道：“你是穆宁？”

    “你认识我？！”穆宁惊讶的瞪大眼睛，后退了一步，又一次问道：“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说着他顿了一下，才眯了眯眼睛道：“你是东平郡王府的人？”

    那青年扬了扬眉，才道：“正是。”他看起来很是狼狈，可此刻却显然是松了口气，侧过头对另外一人低声说着什么，只见人点了点头，才看向正好奇的打量她们的林菁。

    那青年冷着脸，看到林菁突然眯了眯眼睛，一道厉色闪过。

    林菁愣了一下，继而大怒，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直接逼近那青年，一把捏住他的喉结，完全不理会他人大骇的目光，歪着头疑惑的看先穆宁，道：“阿宁，他想杀了我。”说着看向那青年，疑惑的问道：“为什么？我可有得罪你们二人？”

    “穆宁，她是谁！”那容貌艳丽的青年咬牙切齿的问道：“快放开四……四公子！”

    林菁嘟了嘟嘴，哼道：“不许这么跟阿宁说话。”说着看向那个被称为四公子的人，歪头纳闷的问道：“为什么想要杀我？”

    那青年面色变都没有变一下，说道：“灭口。”

    林菁眨了眨眼睛，“灭口？”她知道了什么了么？

    那艳丽青年都快要晕了，一把抓住穆宁道：“快让她放开四公子！”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是东平郡王世子穆莳。”

    “穆家的人？”林菁看向穆宁说道：“他是你家人么？”说着林菁又看了看被自己捏住的青年，见他眼中已然没有了杀意，这才讪讪的放开钳制住他的手，又用小爪拍了拍他的衣衫，才小步的跑到穆宁的身后，“你认识他们么？”

    穆宁摇了摇头，看着那青年谨慎的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东平郡王世子？”

    穆莳皱着眉头拿出一个玉佩，林菁凑在穆宁身边，拿着玉佩打量了片刻，才问道：“这个就能证明你是什么世子？”看向穆宁小声的问道：“你认识么？”

    穆宁木着脸嘴唇动了动，林菁了然，看来阿宁也是不认识的。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林菁开口问道，她看了看穆莳，又道：“你们是专程来找阿宁的？”

    穆莳看了她一眼，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穆宁挡住穆莳看向林菁的视线，说道：“这不关你们的事。”说着拉着林菁就准备走。

    “等一下，我的兔子！”说着拿起自己刚刚插在一边上的兔肉，道：“走吧。”

    “慢着。”四公子开口，看到林菁回头，才问道：“前方可是梨花坞？”

    林菁点了点头，道：“是。”说着打量了他们一眼，才道：“梨花坞不接待香客，你们走吧。”

    “你是小尼姑？”穆莳诧异的看向林菁，眼中满是怀疑。

    林菁不雅的翻了个白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家了？”说着拉了拉自己的头发，道：“难不成现在京中的尼姑都不需要削发的么？”

    穆莳闹了个没脸，林菁看了看穆宁又看了看他，突然走过去说道：“我们做个交易可好？”

    “什么？”穆莳皱眉。

    林菁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道：“你们是在逃命？”说着指了指他们被树枝划破的衣衫以及隐隐沁出的血丝。

    穆莳准备说什么，却被那四公子打断道：“姑娘请说。”

    林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穆莳，道：“长公主要接兰姨和阿宁回京，你是东平郡王世子，只要你答应入京后护住阿宁他们，我就带你们去梨花坞。”

    四公子扬眉，道：“即使你不带路，我们一样能去梨花坞。”

    “不能。”林菁咧着嘴，一对小虎牙在嘴角若隐若现，“刚刚或许你们能走到梨花坞，可如今却不能，只要我不乐意你们走进梨花坞，你们就永远只会在这林子里绕路。”

    穆宁拉了拉林菁，小声道：“菁儿，莫要放肆。”

    若是那艳丽青年真是穆莳，那这个四公子的身份可有些意思了，能够让东平郡王世子护着的人，这个世上怕是没有几个吧。

    “呵，这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穆莳冷笑一声，道：“你们二人再此处，看来这梨花坞怕也是离这儿不远了，又何谈走不出去？”

    “信不信都由你。”林菁不爽快的撇过头。

    “成交。”那四公子审视的看了林菁一眼，才点头说道：“如此，请姑娘带路。”

    “公子？”穆莳诧异的问道。

    林菁这才笑着说道：“如此甚好。”说着她就拉着穆宁，道：“你们跟着我们就是了，可莫要丢了哦。”说着就带着穆宁朝梨花坞走去。

    穆莳和四公子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一路行来仔细的瞧着路，待瞧见梨花坞的院墙，穆莳只觉得气闷非常，顿时冷笑道：“姑娘莫不是说笑了，刚刚距此处不过尔尔，何必大话哄人呢。”

    林菁恍然，“原来你不相信我？”

    穆莳哼了一声，显然极为不满，那四公子虽没有说话，眼中的神色却也渐渐冷凝。

    林菁冷哼一声，指着他们怒道：“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么。”

    “姑娘哄骗我们在先，如今何必还要假惺惺的说什么君子之言？”穆莳颇为牙尖嘴利。

    林菁咬牙，冷笑一身，“你们今儿就在林子里过夜吧。”说着带着穆宁快走了几步，一闪身消失不见。

    两人回到坞内，林菁才皱了皱眉，看向穆宁说道：“阿宁，你想要救他们么？”嘟了嘟嘴，皱眉道：“他们说话不算话，就算是今日应了我的要求，且还不省的日后会不会应诺。”

    穆宁考虑了片刻，才道：“不管他们会不会应诺，若他们真是东平郡王世子，那四公子的身份想来也不简单。”说着他皱眉想了想，又道：“等过上半个时辰，我们再去寻了他们来，只需告诉师太就是了。”

    林菁想了想，说道：“也好，想来他们跑到此处，应是来寻师太的。”说着突然苦着脸，道：“昨儿我答应师太晌午的时候去陪她老人家下棋呢。”说着就慌慌张张的朝着慈云阁跑过去。

    林菁长的颇为漂亮可爱，又格外的聪颖，梨花坞虽说是高云长公主修行的地方，伺候的小尼们也大多是先前宫里头出来的，规矩自然是不会差的，先前这梨花坞虽然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却颇为沉闷，也亏得林菁性子活波，却也不惧怕威严肃穆的老尼姑，这才让梨花坞因着她染上了一抹颜色。

    静安师太长的极好，常年的吃斋念佛让她整个人都有种宁静祥和的感觉，看到林菁的时候，静安师太就放下手中的佛珠，笑道：“来了进来就是了，何必还要偷偷摸摸的。”虽在庵堂内，可静安师太的吃穿用品俱都格外讲究，就比如此刻拿出来的棋子，就是用黑白玉石雕刻而成，捏在手中，只觉得沁凉光滑，格外的让人欢喜。

    林菁并不大懂这些雅物儿，没少因着这事儿被静安师太嫌弃，可林菁长得好，用师太的话来说，就跟那菩萨跟前儿的童女儿一般，单是瞧着就能让人心生欢喜。

    林菁苦着脸说道：“我是比不过师太，也不喜欢这个，光是喜欢看师太跟云翎姐姐下棋，每次看你们下棋，都不觉得饿了。”说着还摸了摸肚子，擦了擦嘴角，略微有些娇憨的说道：“要不师太和云翎姐姐下棋吧？”

    静安师太好笑的看了她一眼，知她定是去偷吃肉了，也不拆穿她，小孩子哪里能日日食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能受得住，故此她也常常会让云翎偷偷做些好吃的送给她。

    云翎笑着坐到林菁身边，接着下棋，林菁站在云翎身后忍不住指手画脚的说道：“姐姐，你该下这里，不对不对，若是下这儿就会被师太给围起来了。”

    静安师太好笑的看着林菁张牙舞爪的样子，笑着扔掉棋子道：“你这棋品也忒差了，所谓观棋不语，不只是嘴上说说的。”

    林菁看她今儿心情好，着实耍了回无赖，道：“我是女子，不是君子。”直惹得静安师太大笑出声，林菁看着她的笑脸，突然注意到她小手指上一根若有若无的红线，这意味着什么林菁再是清楚不过了的，这并非是林菁拉的红线，却是静安师太命中注定的有缘人出现了，只有历经十世纠葛却仍旧心存善念无法在一起的有情人才会得这天定的缘分。

    “师太的有缘人很快就会来了。”林菁突然感慨着说道，她侧过头看向静安师太，只见她突然面色发白，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云翎有些担忧的看了静安师太一眼，确是精觉的带着人走开，只留下静安师太同林菁两人在此。

    “你说……说什么？”静安师太唇角有些哆嗦，她甚至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

    林菁纳闷的看向她，说道：“师太有一个命中注定的有缘人，不日就会来到梨花坞。”她看向静安师太，说道：“师太定能达成所愿。”

    “真的么……”静安师太略微有些恍惚，她眼中似喜似悲，此刻，她已经不想去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她只是选择性的相信着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这日子充满期盼至少比一潭死水充满绝望要好过的多。

    静安师太很快就恢复了平和，她面上带着笑容，并不打算多谈，可却也没有恼了林菁，只是笑着说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有缘人么？”她笑着点了点林菁的额头，才道：“每日里不好好念书，竟是读些话本唱词来，也不闲羞得慌，小心被你母亲省的了，仔细捶你。”

    “才不会呢。”林菁咧着嘴笑道：“我娘亲最喜欢我了，舍不得捶我。”

    “瞧瞧，这是仗着你娘偏疼着你了。”静安师太笑着说道。

    “可不是。”林菁得意的晃了晃脑袋，说道：“对了，师太，我刚刚在外头瞧见两个年轻的男子，一个人说自己是东平郡王世子穆莳，另一个那穆莳称呼他为四公子，是要来梨花坞的，可他们不相信我，我就没带他们进来。”

    静安师太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敛了下来，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才摸了摸林菁的脑袋，轻声说道：“菁儿亲自去将他们带进来吧，他们二人并非是你能招惹的人。”

    林菁撇了撇嘴，说道：“那好吧。”说着去寻了穆宁，两人去的时候，正瞧着穆莳二人正在林子里转圈，却一直走不出这段路，也就是被人们俗称的鬼打墙。

    林菁坐在树枝上，笑着说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的话了么？”

    穆莳听到这话，继而大喜，着实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道：“在下佩服，得罪姑娘的地方，还望姑娘海涵。”

    林菁大乐，拍手道：“你既然认错了我就不同你计较了，还望你能够说话算话。”

    “自然。”穆莳看了那四公子一眼，扬声说道。

    林菁这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拉过穆宁说道：“阿宁，师太让带他们进去。”说着凑到穆宁身边，小声的说道：“说不得他们真是东平世子呢，若是有他们在，想来日后那长公主也不会对你太过于苛刻。”

    四公子突然开口说道：“姑娘且放心，既然我们应下了，自然会做到。”

    林菁停了下来，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眼，才弯唇笑道：“我信你。”说着看向四公子又道：“我叫林菁，你唤作什么？”她亦是跟着赵氏学了女则，只是她大大咧咧惯了的，又不喜拘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从来都由着自个儿性子，这也是为何赵氏会在梨花坞留这么长时间的原因，她只一心想着让闺女能够跟着坞内的小尼们多学学规矩，就算是熏陶熏陶些气质也是好的，却没有想到，竟是被养野了性情，怕是再难改了。

 第十八章

    将两人带入梨花坞后，就看到云翎带着两个小尼姑侯在边上，看到林菁的时候略微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今日多亏菁儿了，厨上做了你爱吃的桂花卷。”

    林菁笑的甜滋滋的，“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说着就拉着穆宁朝远处跑去，她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风风火火的，瞧着特别的有精气神儿。

    四公子突然喊道：“我唤作徒弘斐。”

    林菁回过头愣了一下，对着徒弘斐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摇了摇手喊道：“知道了。”说着就带着穆宁跑远。

    云翎似是没有看到一般，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对着徒弘斐二人行了个合掌礼，道：“二位施主，师太已等候多时，请随小尼来。”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

    徒弘斐面色冷淡，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前头带路，看不出喜怒。

    林菁只是听了名字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也不过只是一个名称罢了，却根本想不到徒姓意味着什么，她不清楚，可却不代表赵氏不明白，突然从闺女口中听到徒弘斐三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人就算不是皇家人，却也应该是皇亲国戚了。

    这让赵氏有些忧心，自家闺女什么性情赵氏在没有不了解了，她看着手中的信件，考虑了半晌后，才道：“莲蕊，咱们回府。”

    “回府？！”莲蕊惊讶的瞪大眼睛，看着赵氏手中的信件，纳闷的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么？怎么会突然想要回府？”

    赵氏沉默了片刻，才道：“表哥他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去扬州上任之前，想回姑苏祖宅祭祖，姑妈她年纪大了，从京中到姑苏，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怕也是要歇上一段时间。”赵氏叹了口气，又道：“姑丈去世后，表哥就进了京，平安巷那边的宅子怕是也荒废了许多。”

    “太太也莫要太过于担心了。”莲蕊笑着说道：“平安巷的宅子怎么说也是侯府的规制，府内有家仆照看着，哪里就能荒废呢。”

    “去看看总是好的。”赵氏笑了笑，显得极为高兴，又道：“也不需大的休整，只是扫洒一番，在刷上新漆，将屋子熏一熏也就罢了。”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眼角，才道：“自姑妈进京后，这一别也将将有十年未曾见过了。”

    “可不是。”莲蕊咬断绣线，笑着说道：“表少爷如今的官却也是越做越大了。”她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愣怔，“若是当初小姐您嫁……”

    “莲蕊！”赵氏皱了皱眉，摇头说道：“真是越发没个规矩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省的了么？”她低垂着头，轻叹了口气，才道：“也别叫表少爷了，让人听到了，指不定说咱们没了规矩，他如今是林家顶门立户的当家老爷，莫要失了分寸。”

    莲蕊眼圈有些发红，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奴婢知错了，太太也莫恼。”她将针线布料收拾妥当之后，才道：“听说林夫人是荣国公府的小姐，性情儿是极好的，只是姑太太似是不大欢喜。”

    赵氏瞪了莲蕊一眼，直让丫头讨饶道：“好了太太，奴婢不说了还不成么。”说着她利索的将床铺好之后，才道：“太太也早些歇着吧，就算要回府也不必急在这一两日，总归也要收拾收拾才好的。”她伺候赵氏脱衣后，才又说道：“明儿奴婢就让人回府上说一声，这些年咱们在外头，太太的嫁妆铺子如今也早已经开始盈利，就算是回去，咱们也是不用惧怕的，更何况姑太太回了平安巷，就算看到姑太太的份上，也没人敢轻易看轻了太太的。”

    主仆俩说了会子话这才歇下。

    当林菁听到要回府的时候惊呆了，她以为会是自己送给穆宁的，可却没有想到竟是自己先离开这梨花坞，林菁顿时有些不大乐意了，她嘟着嘴角，嘴唇上都能挂油瓶了，抱怨道：“娘，我们在这儿住的好好的，干嘛要这么着急回去呢。”

    赵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她自然是不会说害怕自个儿闺女冲撞到了贵人，只温声说道：“先前儿娘不是给你说过你姑姥姥么？过些日子你姑姥姥还有你表舅，表舅母都要从京中回来了，咱们先回去给你姑姥姥拾掇拾掇屋子，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也能好好歇息歇息不是？”赵氏捏了捏林菁的鼻尖，笑着说道：“你表舅身边儿还有一儿一女，到时候菁儿就可以跟弟弟妹妹玩儿了，高兴么？”

    林菁小小的哼了一声，抱怨道：“我才不要跟弟弟妹妹玩，我就要跟阿宁玩。”她小心的看了一眼赵氏的脸色，才嘟囔道：“好嘛好嘛，我会带弟弟妹妹玩还不行么。”

    赵氏这才捏了捏林菁的小脸，道：“菁儿最乖了。”

    “那是自然。”林菁顿时得意的说道：“娘，那阿宁怎么办？”她颇为忧愁的叹了口气，道：“以后我还能见到阿宁么？”

    赵氏看着女儿愁眉苦脸的样子，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可真是少见儿，只要有心，日后定然会想见的。”见她仍旧愁眉不展，笑着说道：“菁儿不是说那徒弘斐已经答应你会照顾阿宁的么？”顿了一下又道：“更何况阿宁这孩子能力却也不差，就算进京也不用太过担心的。”

    “这倒也是。”林菁听赵氏劝解了一番，笑着点头说道：“娘，阿宁原来是打算让兰姨直接落发留在梨花坞的，我想着兰姨定当不会放心阿宁一个人进京，这才劝他打消了这念头的。”

    赵氏笑着点了点头，摸着林菁的头发，说道：“母亲可以为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你兰姨她性情虽然冷淡，可对阿宁却也是掏心掏肺的喜欢，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我也这么觉得。”林菁笑着点了点头，之后从赵氏身边爬了起来，道：“我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赶明儿还要跟阿宁道别，就不留在母亲这儿了。”说着噔噔噔的跑了出去。

    这一忙就是三天后，静安师太给林菁准备了一车的礼物，一些绸缎布匹，人参燕窝等布匹，还有云翎姐姐做的糕点，这着实让林菁高兴不已，穆宁将他随身佩戴的一柄镶宝石短剑送给了她，这东西可是让林菁垂涎了许久，只是穆宁宝贝的紧，自己都舍不得用，林菁没有想到他会将这个送给自己，不过想到自己送他的红线，林菁到也收的心安理得了。

    坐在马车上，林菁掀开门帘看着站在梨花坞前送别的人，突然觉得心中闷闷的，她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些酸楚，有些空落落的，对于今后的日子甚至有种心悸般的茫然无措。

    直到人看不见，林菁才恹恹的坐在马车上，紧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氏知她心中难受，抱着轻拍她的肩膀，小声的说道：“睡吧，昨夜里你睡的也不大安稳，在睡一会儿吧。”

    林菁头靠在赵氏的胸口，闷闷的点了点头。

    赵氏看着女儿恬静的睡脸儿，心中格外的宁静，她想，不管回去后遇到的会是什么境况，只要有菁儿在身边，她都无所畏惧。

    到了林府大门，赵氏这才唤醒了女儿，轻声说道：“菁儿，醒醒，我们到家了。”

    门上孙氏带着合欢和冬青伺候着，看到赵氏一行人的时候，俱都有些激动，连忙跪下来磕头道：“给太太姑娘请安。”

    赵氏连忙扶了一把，道：“快起来吧，不必这般多礼。”

    孙氏看着冷冷清清的大门，有些愧疚的说道：“都是奴婢们没用，只是如今府上乱的很，大太太因着大老爷纳妾的事儿三天两头的闹腾着，没个清静时候。”

    赵氏点了点头，这事她也清楚，只是却也无能为力，不过陈氏的娘家毕竟厉害，林嘉平也得要忍着让着，这一忍一让，时间长了，难免不心生怨恨。

    在陈氏的严防死打之下，到底是有侍妾怀了孩子，可能养活的却少之又少，这其中没有猫腻儿，赵氏却也是不能信的。

    只是她跟陈氏并没有利益纠纷，陈氏倒霉却也不会让她好过多少，只是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说到底，她们都是可怜人罢了，只是她选择了忍让，而陈氏选择了斗争到底，她如同战士一般，同诸多小妾斗争，想要维护自己的当家主母的气派，想要维护自己嫡妻的尊严，更想要维护她与林嘉平的爱情。

    赵氏带着林菁直接去了福荣院，老太太与陈氏早已经在屋内等着了，赵氏行了礼，这才抬眼瞧了一下，陈氏坐在老太太右手位上，看起来有些憔悴，鬓角隐隐有些发白，眼角的皱纹却怎么也无法掩饰，祝晴倒是显得神清气爽的，一身百蝶锦衣让她看起来格外的年轻漂亮，想来这几年的日子很是舒坦。

    想来也是，没有自己在这林府碍眼儿，有老太太在背后撑腰的祝晴，在二房可以说没人敢得罪，这般舒心的日子，不年轻才奇怪呢。

    “吃斋念佛了这些年，到底是有些长进了。”老太太斜着眼睛看了林菁一眼，这才哼着说道。

    赵氏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让人将她带回来的礼物给诸人分了下去，陈氏笑着拉着赵氏坐在自己身边，“回来就回来了，怎地还带了这么些东西。”她打量了赵氏一眼，打趣儿道：“这梨花坞的素斋在咱姑苏城就没有人不知道的，如今瞧了我算是彻底的服了，瞧妹妹这红光满月的，想来定是极好的。”

    老太太听陈氏这么一说，顿时就哼道：“这天大的福气也不知道小孩子受得住不受得住。”

    赵氏猛地攥紧手心，故作平静的拢了拢发梢，笑道：“师太喜欢菁儿，这是她的福气，哪里有受不住这一说。”侧过头看向老太太，轻笑道：“老祖宗说是不是？”

    老太太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反驳了过来，想到这赵氏离家五年，虽说年节有送节礼回来，可出去这么多年，这府上哪里还有她立足的地方，如今这是出去久了瞧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竟敢跟她呛声，可见是长了脾气了，顿时拍着床铺怒道：“反了反了，你这离家五年，还有理了不成？！怎么跟我说话呢。”

    赵氏抿了抿唇，似是强忍着委屈一般，道：“老太太这话媳妇儿可不敢应，先前儿老太太莫名伤了手指，媳妇儿夜不能寐，这才去庵堂为老太太祈福，这五年来你，媳妇儿日日在佛祖面前祈祷，只愿老太太身安体健，媳妇儿也就知足了。”她嘴角勾起一个略有些嘲讽的笑容，转瞬即逝。

    她当初大张旗鼓的去梨花坞给老太太祈福，这姑苏城没有人不省的，如今她却也是再也不能用不孝顺来作为攻讦她们母女的理由了。

    祝晴连忙笑道：“姐姐的孝心老祖宗自然是省的了。”她拉着赵氏，笑道：“先前儿老祖宗就经常念叨姐姐，只说姐姐在庵堂里吃斋念佛，难免苦楚，早想着接姐姐和菁姐儿回府，可却一直不得见姐姐，老祖宗这也是着急呢。”

    赵氏面色淡淡的，也不似先前那般笑容满面了，她不动声色的甩开祝晴抓着她的手，低垂着眼眸，柔声说道：“妻就是妻，妾就是妾，这妾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奴婢，日后莫要在姐妹相称了。”她看着老太太和祝晴铁青的面色，弯唇说道：“想来你也知道，这梨花坞的小尼们大多是先前儿在宫中就伺候师太的，最是懂规矩不过了的。”

    祝晴僵硬着点了点头，只听赵氏又道：“我却也是为了你好，有多大的命就享多大的福气，你且瞧一瞧有哪家的主子夫人同奴才姨娘称姐道妹的。”

    “你你你浑说什么呢！”老太太气个仰倒，怒道：“晴丫头她是良妾，又是我嫡亲的侄女，怎地就没了福气！”

    赵氏笑着说道：“老太太说的是。”她继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又道：“只是媳妇儿这几年在佛祖跟前儿伺候着，难免相信这因果报应，媳妇儿也是担心她受不住这福气罢了。”这话如同一记耳刮子直接扇到老太太脸上，她晃荡了下，差点没晕了过去，赵氏冷眼瞧着，见到老太太缓和过来，才重新扯起笑容，道：“老祖宗，媳妇儿这还有一桩喜事儿要同老太太说呢。”

    见她没有理会自个儿，赵氏也不觉得难受，直接说道：“平安巷林侯府……”

    “什么侯府！那爵位袭了四世，如今已经没了。”老太太说起这个就恨声道，不过是林家的分支罢了，说什么侯府，哪有那么大的体面。

    赵氏抿了抿唇，顺势说道：“平安巷林家表哥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姑妈她想要先回姑苏祭祖，待祭祖后再去扬州上任，我想着先去府上瞧瞧，这主人家多年不在，难免有些疏漏，姑妈年纪大了，若是因着屋内湿气重再染上风寒就不值当了。”只要说起平安巷林家，这就是在戳林老太太他们的心肝肺儿呢。

    “巡盐御史？”陈氏连忙问道，似乎有些惊讶，见赵氏点头，陈氏才笑着说道：“真是恭喜妹妹了，这巡盐御史可是肥缺中的肥缺，我曾听家中祖父说，能在这个职位的，非圣人心腹不能胜任，可谓是简在帝心呢。”

    赵氏笑了笑，没有说话，陈氏看了老太太一眼，在帕子的遮掩下勾了勾嘴角，她最是知道这老虔婆欺软怕硬的本事了，先前儿平安巷林侯爷夫人在时，这老太太在人跟前可谄媚的很，那侯爷夫人是赵氏的亲姑妈，当年的赵家可是最辉煌的时候，赵老爷子内阁为相，赵氏姑妈可是相府嫡女，那京都贵女的脾气秉性气势俱都是十足的，林老太太一个商贾之女又如何能比得上？那一个就是天上的云彩，一个就是地上的泥土。

    老太太在赵氏姑妈面前难免就漏了怯，可她又打心眼儿里觉得自个儿是林家本支的，而那赵氏姑妈在如何尊贵厉害，那也是姑苏林家的分支，就算祭祖也需排在她后头的，这又让她觉得骄傲，故此她在面对赵氏姑妈时，这自卑与骄傲就并存着，可终究还是自卑占据了主要，这商贾面对官府的时候，总是会低人一等的。

    林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楚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她突然抬起头问道：“她如今身子可还好？”

    赵氏笑着说道：“还算是硬朗。”她拢了拢发丝，似是不在意的说道：“表嫂她虽出身荣国公府，可每日晨昏定省，还算是孝顺。”

    林老太太皱着眉头，半晌后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赵氏看了一屋子莺莺燕燕一眼，这才走在陈氏身后，两人一同走出福荣院。

    陈氏拉着赵氏的手，笑着说道：“妹妹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她指了指东院祝晴的方向，奴了奴嘴不屑的哼了一声，道：“你且不知道这几年，她有多张狂，似是已经成了这林家的女主人了一般，要我说先前儿都是弟妹忒好说话，让这些个玩意儿爬上自个儿头上来，如今瞧着弟妹能明白过来，我也算是放心了。”

    赵氏笑着说道：“让嫂嫂笑话了。”

    陈氏摆了摆手，笑道：“谈不上什么笑话，咱们都是一样的。”说着用帕子拭了拭眼泪，这种失态不过只是瞬间，她就笑着说道：“弟妹既然从庵堂中回来了，这平日里同一些夫人的交际妹妹也要走动起来，这人情往来也是这般一来二往的就有了的。”

    “嫂嫂说的是，我省的。”赵氏笑着说道，之后又道：“先前儿静安师太送给菁儿一些茜雪纱，赶明儿我让莲蕊给嫂嫂送过去。”

    “这可是贡品啊！”陈氏双眼一亮，瞪大眼睛说道：“这寻常人家可得不到茜雪纱呢。”说着她连忙推辞道：“即使给菁儿的，就给她做了衣衫来，岂不正好。”

    “她哪里就用的了那么许多，正巧给婉姐儿也裁一件，她们如今年纪正好，穿着也好看。”

    陈氏这才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可是我们婉姐儿沾了菁姐儿光了呢。”

    赵氏又陪着陈氏说了会子话，这才回到蔷薇院，却正巧看到菁儿正板着小脸儿朝外头扔东西，瞧着就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还有人尖声在叫唤着，赵氏同莲蕊对视了一眼，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赵氏看着乱糟糟的一团，连忙问道：“菁儿，你又在胡闹了？”

    “娘，我才没有呢。”林菁哼了一声，指着一女孩怒道：“她占了我的屋子，我不过是将她的东西扔出去罢了。”

    赵氏这才看向那个被闺女拖拽出来的女孩，那女孩穿了一身大红底绣牡丹花的小袄，鹅黄绣白玉兰长裙，赤金镶红宝石的耳环，赤金一滴油的镯子，如今正气急败坏的指着林菁骂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竟然敢这么对我！”

 第十九章

    赵氏面色一沉，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她冷笑一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乱糟糟的像是什么样子？”说着看向林微婕，皱了皱眉道：“三姑娘，见着嫡母也不知道行礼么？越发的没了规矩，回去后将女四书抄写一遍也好懂些规矩，否则日后嫁了人岂不惹人笑话？”从大房那边儿来排，林微婕在林家行三。

    林微婕诧异的瞪大眼睛，大怒道：“你凭什么罚我？你如今不过是个破落户儿，还耍什么威风？！”说着她直接嚷道：“我要去告诉祖母，让她来罚你。”直接就跑了出去根本就没将赵氏的话放在心中。

    赵氏抿了抿唇，走到林菁身边，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怎么了这是？这么大的气性？”

    “林微婕霸占了我的屋子。”林菁皱着眉头，对着冬青等人说道：“赶紧的将她的东西全都给我扔出去，忒臭，站在里面都快要被熏的喘不过气来了。”

    合欢满头黑线，三姑娘那哪里是臭，明明是香的很，那熏香可是从南边得来的，要好些银子呢，怎么到咱们姑娘口中就是臭不可闻了呢，不过她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情，和冬青两人麻利儿的将屋子收拾一番，重新搬些花草儿进去，直到没有一丝儿的熏香味儿才作罢。

    赵氏无奈的瞪了林菁一眼，才道：“偏你事儿多。”

    林菁抱着赵氏的胳膊蹭了蹭，撒娇道：“娘啊，若是那林微婕不抄书怎么办？”她眼睛闪闪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刁蛮样儿，可赵氏就爱自家闺女这副小刁样儿，笑着说道：“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哪里就真让她去抄书了。”

    林菁失望的哦了一声，暗中咬了咬牙，“可她刚刚那般顶撞娘亲，也这样算了么？”

    赵氏捏着她的耳朵，直惹得林菁哎呀呀的叫唤，这才松了手道：“你可莫要去招惹她们，听到了没？”她如今刚回来，就接二连三的敲打了祝晴一行人，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遑论是人呢。

    林菁敷衍的应道：“知道了娘。”说着就朝外跑去，她还想要在院子里多养些花儿呢，就想兰姨那样，瞧着就让人觉得高兴。

    林家的花园在姑苏城内也算是一景儿，春夏秋冬这四季各有各的姿态，林菁看着这一片蔷薇花儿，只觉得格外的好看，忍不住就从枝头上掐了一朵儿下来，凑在鼻尖处闻了闻，香气顺着鼻腔吸入肺腑间，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香的了，她眉心的一点红痣因着似乎更加的红艳了，将原本漂亮的脸蛋儿更添加了几分媚态。

    林菁长的好这是毋庸置疑的，在林家五个姑娘里头也是头筹的，叫陈氏来说，她见到的闺秀千金也不少了，可没有一个比的上她这侄女的。

    林微婕同林微妍林微娇两人站在拐角处，看到这一幕，她只觉得眼睛都是红的，刚刚就林菁拽拉着的屈辱更是让她气的直喘气，可一直疼爱自己的母亲竟然让她忍下来，她又如何能甘心？

    “大姐姐，二姐姐，那就是五妹妹了。”林微婕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着开口道：“先前儿我说给姐姐们留着的点翠镶红宝石金菱花还有碧玺石佛珠手串儿，如今却是不能了。”见两人连忙询问缘由，她才故作忧虑的叹了口气，道：“姐姐们也省的，先前儿因着老太太体恤，让我住在蔷薇院里，我想着五妹妹从庵堂里回来，正准备给五妹妹腾屋子，可却不想她竟是直接将我赶了出来，好多东西也就被留在那屋里来不及收拾了。”

    林微婕嘟了嘟嘴，抱怨道：“五妹妹刚从庵堂里回来，哪里见过那些个首饰啊，那可是京中贵族小姐们常戴的，五妹妹自然是欢喜的。”她似是不经意说一般，待意识到自个儿说什么的时候，连忙捂着嘴，说道：“或许是我想岔了，五妹妹是嫡女，自然是瞧不上那些个东西的。“说着她就黯然的准备离开。

    眼角的余光却是注意着两人，见她们眼中闪过挣扎，林微婕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她们二人在陈氏手底下讨生活，谨小慎微，不管是吃穿用度都差了几个档次，过的连陈氏身边的丫头都不如，如今都快要及笄了，可她们的亲事陈氏连提都没有提过，两人的心中难免焦急，前儿在祝晴的示意下，陈氏才勉强答应带她们二人出去参加赏花会，她们心中能不期待么，自然是想要将自己最好的状态展示在各位当家太太眼前儿了。

    陈氏也是给她们置办了新衣裳新首饰的，可那也不过只是寻常的料子，花样式也不是最时兴的，正巧在林微婕那儿瞧见那两个格外精致的首饰，心中就起了意儿，可如今却是被刚刚从庵堂里回来的五妹妹给截了胡儿，二人心中自然不满。

    “三妹妹且先别走。”林微妍终究还是不甘心这样放弃，她看了一眼满头只有一根红线系着的林菁，才对着林微婕说道：“我们去问问，或许五妹妹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林微娇也点头，说道：“是啊，三妹妹自个儿的东西被五妹妹这样抢走了，难道能甘心。”说着她捂着嘴笑道：“我听说昨儿三妹妹可丢了大丑呢。”她话没多说，可意思去很清楚，林菁让她出了这大丑，还抢走了她东西，难不成就这样算了么？不过是失了宠还没了娘家的嫡母，若是还这样小心谨慎，可就让人瞧不上了。

    林微娇这话虽说是激她的，可她虽说是庶女，可因着老太太，她同嫡女也是没什么两样的，如今被人这般奚落，林微婕自然是忍受不了的，她恨恨的瞪了林微娇一眼，道：“谁说我不敢的。”说着就带着两人朝林菁的方向走去。

    林微婕恨恨的瞪着林菁的身影，想到那吹弹可破的皮肤，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儿，只觉得心中的不平快要将她淹没了一般，下意识的就慢了一步，低垂着头看不清楚神色。

 第二十章

    在林微娇走到林菁身边的时候，林微婕鬼使神差的就摔了一跤，刚好撞到了林微娇，竟是朝着林菁撞了过去，林微婕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就算摔倒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耳边只听一声尖叫，她抬眼望去，却诧异的瞪大眼睛。

    只见林菁皱着眉头，将林微娇拉了起来，不耐烦的说道：“你走路都不带眼睛的么？”说着看了蔷薇丛一眼，扬眉说道：“还是你想要摔到这花丛中？若真摔了进去，可是会破相的。”她哼笑了一声，走到有些吓傻的女孩身边，用手摸了摸林微娇的滑嫩的脸颊，说道：“你长的这般好看，破了相可就嫁不出去了。”

    这样一副登徒子的摸样才让林微娇回过神来，当下脸颊就通红，叱道：“胡说什么！”

    林菁不理会她，挽起袖子查看着胳膊肘，只觉得有些红肿发青，显然是在地上蹭破了皮，林微娇抿了抿唇，才道：“谢谢你。”说着她将绣着自个儿名字的帕子递了过去，道：“你包扎一下吧。”

    林菁皱着眉头说道：“不过是小伤，不碍事。”说着看了一眼不甘的林微婕，走到她身边，一巴掌甩了上去，道：“林微婕，我警告你，不要来惹我，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不等她回话，直接扭头就走，她不耐烦理会这些，不代表她蠢，连这点小伎俩都瞧不出来。

    林微娇看着林菁离开，才看向林微婕，恶毒的说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林微婕被林菁一巴掌甩在脸上，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她，可林菁这个贱人竟然两次都让她没脸，这可不是没脸，这简直就是将她的脸皮儿往地底下在踩呢，刚刚因着太过于震惊没有回过神来，林微娇可不就撞在气头上了么，顿时口不择言道：“是又如何，你又能耐我何！”一个小小的庶女，竟然敢跟她叫板，简直是贱皮子，不知好歹。

    林微娇深吸了一口气，却始终无法克制住心中的气愤，被林微婕这瞧不起的语气刺激的浑身都开始发抖了，直接扑过去扯着林微婕的头发，撕打道：“你不过也是个庶女，凭什么瞧不起人，你比我们高贵到哪儿？”

    两个人不管不顾的撕扯起来，直惹得林微婕哇哇乱叫，可林微娇似是铁了心的要教训她一般，她原本就是个泼辣的，只是要巴着嫡母过日子，可同样是庶女，凭什么林微婕就高人一等了？凭什么她姨娘就要对那祝晴陪着小心！

    这人一旦被压抑的久了，爆发起来就越发的可怕，林微婕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哪里是林微娇的对手，被揍得乱叫，眼圈都气红了，看着站在那里似乎是被吓呆了的林微妍，忍不住怒骂道：“林微妍你是死人么！还不快拉住她！”

    林微妍似乎才反应过来一般，连忙跑了过去，边跑边喊人，直到各自的丫头们过来，才将扭打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此时三人正站在福荣院廊下，俱都垂着头，只听老太太怒骂道：“现在知道丢人了，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呢。”她显然是气狠了，“简直丢人现眼的东西！姑娘家的，你们的规矩都喂狗了不成！”说着她看向老神在在的陈氏，怒道：“你是嫡母，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难辞其咎，你这当家主母怎么做的？若是连闺女不懂得如何教养，还是早早的让别人来做！”

    “母亲何必这般生气，将事情闹清楚了在发作也不迟。”她装模作样的拭了拭眼角，走到林微娇身边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伤口，“可怜见儿的，这小小年纪就被人挠花了脸面，这日后可如何是好。”

    江姨娘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吓了众人一跳，只见江姨娘抱着陈氏的腿，嚎道：“太太，您可要为娇儿做主啊，她平日里最是乖巧了，怎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儿，定然事出有因。”这意有所指的话直接让祝晴炸了，跳起来指着江氏怒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

    这江姨娘是林微娇的生母，只这一个闺女，平日里亦是疼的紧，此刻也不要了脸面，呸道：“我是什么东西？难不成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说着又抱着林微娇大哭道：“我可怜的儿啊，都是姨娘没本事。”

    “嚎什么嚎！”老太太面色铁青，桌子拍的砰砰作响，道：“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嚎丧，这是咒着我早死呢！”说着她指着江氏骂道：“你这黑了心肝的东西，不过就是个玩意儿，主子打了骂了就算是发卖了也没人说个不字，如今谁给你这胆子敢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打量我老了，不顶用了是不是？！”她将祝晴拉到自己身边，道：“这是我嫡亲的侄女，你如今骂了她，是不是嫌我碍了眼了，反了反了！”她拍着桌子，怒道：“老大，如今还不快将这坏了心肝的东西打发出去，留在府上就嫌我这老太太过的太安生不是！”

    林嘉平面色难看，倒是林嘉全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嘴里磕着瓜子儿时不时往地上吐个皮儿，一副瞧好戏的模样，林嘉平看了看弟弟，揉了揉眉心，才沉声道：“母亲说的事，一切都按着母亲的意思来。”

    江氏似乎是被吓了一跳，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林微娇瞪大眼睛，“爹，是她在身后推了女儿，想要女儿和五妹妹一同摔进蔷薇丛中。”她指着林微婕，声音颤抖，“是她心思恶毒！”

    赵氏听了这话手心一紧，将林菁攥的生疼。

    林微婕一副柔弱快要晕倒的模样，“娘，我是冤枉的！女儿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撞到了二姐姐，膝盖都摔破了。”她眼泪如同落线的珠子一般，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怜爱。

    林嘉平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忍，皱着眉头训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样子，有没有大家小姐该有的姿态。”他凝起眉头训斥道：“你见过哪家主子为了个奴才跪下来磕头的。”

    林微娇直直的看向林嘉平却是噗通一声跪在林嘉平的身边，眼睛争得大大的，眼泪珠子扑扑的掉了下来，她砰砰砰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都有些颤抖，她道：“可这个奴才是女儿的姨娘啊，是女儿的亲生母亲啊！！”这声音嘶哑的厉害，她跪下来给陈氏磕头道：“母亲，求你救救姨娘救救姨娘吧。”

    陈氏扬了扬眉，说老实话，看到江氏倒霉，她心中格外的解气，这江氏倒也算是个老实的，就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丈夫的女人能少一个就少一个，何乐而不为呢。

    陈氏假惺惺的将林微娇扶起来，说道：“孩子，我知道你的孝心，可老爷最守规矩不过了的，你姨娘千不该万不该去顶撞老太太。”这话竟是也不打算管了。

    许氏紧紧的拉着林微妍，她面色惨白，可却不容许林微妍多说一句话，她知道平日里女儿同娇儿关系好，可现在却不是多话的时候，这太太是打算借着这事儿除掉她们呢，看到陈氏瞥过来的眼光，许氏只觉得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林微娇面色一白，失魂落魄的委顿在地上，只听老太太说道：“将江氏给绑起来，打三十板子后扔出林家。”林微娇这才回过神来，抱住江氏朝着老太太哭求道：“姨娘她不是故意顶撞老太太的，还请老太太念在这么多年姨娘兢兢业业的份上，且饶了她这一回吧。”说着就开始磕头，却抵不过婆子们的大力，直接将江氏绑了起来。

    赵氏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皱着眉看着，此时才站起身来，走到林微娇的身边，擦了擦她的眼泪，柔声问道：“你说三姑娘摔倒是故意推你，想要将你和菁儿都推倒蔷薇丛中么？”

    林微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说道：“婶子，当时五妹妹正站在那花丛边上，若不是五妹妹抱着我往地上滚了一圈，我们此刻都会落在那花丛中。”她哽咽的说道：“五妹妹胳膊肘还被蹭红了，林微婕她就是故意的！”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道：“她怨恨五妹妹霸占了她的屋子让她没脸，这才心生恶念！”

    林菁拍了拍手，将糕点屑从手上拍掉，走到赵氏身边，拉着她的手，赵氏的手凉的厉害，身子都有些僵硬，林菁知道她这是生气了，仰起头看着赵氏露出一个笑脸，道：“娘，你别担心，女儿没事。”

    赵氏虚弱的笑了笑，林菁将使劲掐着林微娇的婆子推开，才道：“她又没说错，原本就是林微婕想要害人的。”

    老太太听了林菁的话，死死的瞪着她，面色黑沉，嘴唇紧紧的抿起来，嘴角有些下撇，鼻翼两侧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凌厉而刻薄。

    林菁走到林微婕身边，看着她眼中遮掩不住的恶毒，嗤笑了一声，才道：“我早都说过，莫要招惹我，偏你不听，如今受了教训，也赖不着别人，你这也是活该被打。”

    祝晴差点没被气疯，她手指哆嗦着指着林菁，跪下来给老太太磕头，哭求道：“老祖宗，您且让奴婢就此去了吧，奴婢留在这儿也是碍着有些人的眼儿了，闺女被人喊打喊骂，可奴婢无能却也护不住她。”说着她就哭晕了过去。

    林菁啧啧叹了两声，摸了摸耳朵，歪着脑袋看向老太太，眨了眨眼睛，疑惑的问道：“她是在说老太太无能么？”她听这意思是这样的，也不省的对不对。

    这话一出，整个福荣院霎时之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第二十一章

    老太太对于林菁始终有些忌惮，只觉得这丫头邪性的紧，尤其是当初她手指莫名其妙就那样折了，她心中怎能甘心，此刻听到林菁这样说话，她面色黑沉，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的难道不对么？”林菁细长的眉梢高高的扬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看了祝晴一眼，道：“她也不过是个姨娘罢了，不比江氏高贵到哪儿去，江氏护不住二姐姐，她又能如何？若说高贵也是老太太您高贵，您有那个本事护着她们儿女三人，您说是不是？”

    老太太噎了一下，竟是无言反对，只沉着脸不说话。

    林菁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今儿这事本来就极为简单，可偏偏却要弄复杂了。”她颇为不爽快的撇了撇嘴，道：“林微婕心生歹念，想要将我和二姐姐推入花丛之中，被识破后让人揍了一顿，这是她该的的，何必还要找个垫背的来为她负责呢。”说完她就不耐烦呆在这儿，她性子不好，脾气也稍显急躁，若是不顺心谁的话也不听，谁的脸面也不给，不少人在她跟前碰了钉子，她你耐烦理会人，你说破了嗓子也不会理你一理，闹到最后还是自己没脸。

    赵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是烦了，连忙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祝晴脸都要气歪了，怒道：“你说婕儿的错难不成就是婕儿的错了？有谁看到她是故意的了？她不小心摔一跤，难不成还摔出过错了不成？”

    林菁面色当下就变了，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一声娇俏的声音说道：“我瞧见了。”来人正是林微婉，她头上绾着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攒花结长穗宫绦，身上穿着一件淡黄色绣百柳图案细丝薄衫，下着大红刺绣折技小葵花金带红裙，整个人看起来极为高贵典雅。

    光是这身衣裳就是她人比不了了，她带着四个丫头直接走了进来，给老太太行了个福礼，看了林菁一眼，这才弯唇说道：“那时我在不远处，瞧见是三姐姐故意推了二姐姐一把，然后佯装摔倒的。”

    祝晴瞪大眼睛看着林微婉，那声音似乎是从牙齿中挤出来一般，“为何。”林微婉并没有理会祝晴的差异，她只是说完之后就不再多说一句。

    林菁一拍手笑道：“现在真相大白了，至于怎么处置，想来老太太定当不会偏心吧？”她扬了扬眉，看了林嘉平一眼，感叹道：“毕竟都是孙女儿不是么？”说完就直接带着赵氏离开，如今的她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软团子了。

    陈氏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僵硬给老太太行过礼之后也跟着走了，刚出了福荣院，就忍不住训斥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帮着她们说话。”

    林微婉抿了抿唇，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这种无声的抗拒让陈氏心下格外的恼火，开口道：“若是你帮着菁丫头说话，江氏那贱人哪里还能留得住！”她颇为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林微婉的脑门，“你是猪脑子，怎地如今还不开窍，只要将江氏打发出去，微娇哪里还敢跟你攀比？”

    林微婉忍不住说道：“江氏母女本来也就没碍着我们什么，何必还要花心思将她赶出去。”她皱着眉，显然不认同自己母亲的做法。

    “真是气死我了。”陈氏恨恨的咬牙道：“母亲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因着你啊。”

    林微婉抿着唇不说话，将陈氏气个仰倒，不过看着女儿固执的样子，陈氏才冷笑，道：“你巴巴儿的上赶着去帮衬菁丫头，她可领你的情？”见女儿不说话，嘲讽道：“你也瞧见了，那菁丫头就是个冷心冷情的，打人一点儿也不含糊，你瞧瞧婕丫头那张脸儿，可还能见人么？”她顿了一下，才道：“你且不要以为你今儿帮了她，她就会念着你的好来。”

    “母亲说这话作甚，我瞧见了自然就说了句实话。”她瞪大眼睛，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原也没指望五妹妹因着这事念我什么好。”

    “你竟也学会顶嘴了！”陈氏面色难看，拉拽着林微婉，道：“娘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谁？你眼瞅着年纪也大了，也到了说亲事的时候了，每日里不学学好来，却专学这刁钻话儿来气我，先生就是这么教导你的么？”她皱着眉头喋喋不休的骂道：“若她就教了你这些，待明儿我就将她辞退了去，我女儿不跟这样的人学。”

    林微婉气红了眼圈，道：“你只管辞了去，这也不知是第几回了，待日后看还有哪个女先生再来教导女儿。”她只觉得一股怒气顶的她难受，她从来都乖巧听话，此番跟陈氏顶嘴，一方面觉得委屈，一方面又觉得不甘心，“自小儿你就不让我同微妍微娇说话倒也罢了，她们是庶女原就比嫡女低贱，女儿从来也未曾反驳过母亲，可菁妹妹一样是嫡女，为何女儿也不能同她玩耍说话。”

    “你身份高贵，她是谁？她只不过是破落户儿罢了，有甚么好相交的，你跟她耍只会带累你名声儿，又有什么好处？”陈氏反唇相讥道：“我一番好心，落到你眼里，竟是这般不堪，这也是我嫡嫡亲的闺女呢。”陈氏拧着林微婉腰间的软肉，怒道：“如今大了，娘的话也不听了是不？自小我就没让你吃过苦，果真养刁了性儿，如今不教训教训，且不知道母亲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林微婉任由她拧着，腰间的肉疼的发颤，可却紧紧的咬着唇不哼一声，直到忍不住了才哭着说道：“女儿长这么大，除了跟先生念书识字，琴棋书画更是样样要学，只要母亲说过的，我从来都没有不听从过，可家中姐妹众多，女儿自记事儿以来，出了丫头们，从来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就连丫头们也不许女儿玩耍，也只有菁儿敢跟女儿一起耍，不管是斗草还是翻绳儿，总归不在是女儿一个人了。”

    “若不是我严加管教，你能有如今的气质品貌么？”陈氏被林微婉的话气的面色铁青，可却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道：“哪家闺秀不是这样过来的，你以为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孩能有什么出息？你的身份高贵，日后定要嫁于高门大户，若不在闺阁中培养这些，日后被夫家小瞧了去，有你哭的时候。”陈氏喘了口气，才插着腰道：“娘要强了一辈子，可却没读过几本书，琴棋书画这些更是不懂，若娘会这些雅物儿，你爹能被那些妖精们勾去了魂儿么？”她指着林微婉，道：“你说娘这是为了谁？你只管学着，日后定当会感谢娘的。”

    林微婉执拗的抿着唇，不说话。

    陈氏虽说有两个儿子，可闺女却着实只这么一个，自然是疼在骨子里的，看她无声的掉泪，只觉得心疼的厉害，这才缓和了声音，说道：“你只要记着，娘都是为了你好就行了。”她拢了拢鬓角的发丝，叹了口气，才道：“这世间男子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娘看来，这全都是屁话，你瞧瞧你爹，瞧瞧你二叔，放在心尖尖上疼着的哪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可见那话也不过是骗骗女人罢了。”

    陈氏走到林微婉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说道：“回去好好练琴，娘重新给你找个先生来，定要比这个好上许多的。”她目光柔和，“你只需好好跟先生学就是了，待你过了十岁，礼仪规矩还是作诗弹琴都学会了，娘就待你去参加赏花会，诗社，姑苏城中有才华的闺阁女子何其多，若是你什么都不懂，就算出门了也是要闹笑话的。”

    林微婉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先生她很好，且不必换了。”她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母亲什么，只这么一个要求，先生她真的很好，从来不会去逼迫林微婉做任何事儿，她觉得跟先生在一起轻松自在。

    “不行。”陈氏想都没有想就拒绝道：“今儿她放你出来，这原就不该，可见是个不负责任的，既如此，还要她作甚？”她并不给林微婉反驳的机会，就带着她回到了梧桐院东侧的品轩楼中。

    林微婉原本挺直的背微微的弯了下来，眼中那光芒也重新沉寂下来，就如同所有大家闺秀那般，端庄典雅。

 第二十二章

    林菁回到蔷薇院的时候，顿时神清气爽，忍不住抱怨道：“我真的很讨厌去老太太哪里，她不喜欢我，我去了也是招她的厌烦罢了。”她对着赵氏撒娇道：“娘，我能不能不去？”

    赵氏捏了捏她的鼻尖，教训道：“这话日后莫要在说了，若是被我听了去，小心娘打断你的腿！”嗔怪的瞪了她一眼，才叹道：“今儿若不是婉丫头替你说话，哪有那般容易。”她看中自家闺女，语重心长的说道：“祝氏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更何况有老太太替她撑腰，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呢。”说着摇了摇头，不想拿这些糟心事儿说与闺女听，只重新说道：“我瞧着婉丫头性子柔顺，并非那种拈酸吃醋挑拨离间的人，你若是无聊，倒也能寻她去耍。”

    林菁撇了撇嘴，颇为不爽快的说道：“她是好，可大伯母可却不准许她出来玩耍的。”

    赵氏一愣，继而扯了扯嘴角，“倒是我疏忽了。”却也不在提这事。

    林菁自己倒也落得清静，她如今忙的很，因着好吃些，每日里都想法着弄些好吃的，前儿林嘉平不知从哪里弄了几条锦鲤回来，很是爱护的样子，林菁眼馋了许久，这日终究还是趁人不注意，偷抓了几条回来，她也不拿去大厨房，徒惹些麻烦，影响了吃锦鲤的心情，倒是不美了，故此她直接带到了蔷薇院。

    冬青瞧见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这几条锦鲤据说是大老爷花了大价钱从云贵那边运来的，很是珍贵，平日里得空就亲自去喂些鱼食儿，听说过些日子大老爷还打算宴请姑苏城中的青年才子们来林府观鱼呢，怎地就被自家姑娘抓了来呢。

    “姑…姑娘，您怎么弄来的？”冬青颤颤巍巍的问道，可莫要是自己猜想的那样，或许这锦鲤不是园子里的那几条呢。

    林菁嘴一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园子里新砌起来的那个小鱼塘儿，里面有许多呢。”说着还怕冬青刺激不够，又道：“你别担心，吃完了我再去抓来。”说着嘴角有可疑的东西，她擦了擦嘴角，连忙招呼道：“合欢合欢，快从厨房抱些柴火来。”她是打算亲自动手的，在梨花坞五年，她可没少同阿宁一起出去逮野味儿，虽然烤的不行，可做羹汤她可是一绝。

    合欢却没有冬青那么多的心思，在她看来，主子说做什么就是什么，连忙小跑着去准备柴火，厨上王婆子笑着问道：“合欢姑娘要这些作甚，若是有什么想吃的，直接来说一声就是了。”

    合欢平日里没少往厨房跑，跟王婆子也熟，笑着说道：“我们太太让姑娘学女红，偏生姑娘坐不住儿，连绣花针都捏不起来，太太没法子，只能让姑娘学学厨艺了。”

    王婆子笑着说道：“是该学学。”她有些好笑的看着合欢，笑道：“五姑娘平日里就喜欢琢磨些吃食儿，学厨艺倒也正相宜呢。”

    合欢憨憨的笑了笑。

    “王嫂子，我们姨娘要的鸽子蛋做好了么？”一个娇俏的丫头走了进来，看到合欢的时候显得有些惊讶，不过转眼就扬了扬眉，甩了甩帕子，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合欢妹妹呀。”这声妹妹声音拉的长长的，显然是故意的。

    合欢打量了她一眼，也不在意，笑着说道：“桂香啊。”这桂香年纪虽说比合欢大，可她是雀儿身边的丫头，却比不得合欢是伺候在林菁身边的，正经儿的嫡出小姐，原也当不得合欢一声姐姐的。

    桂香只是冷笑了一声，这才对王婆子冲冲的说道：“王嫂子，我们姨娘要的鸽子蛋呢？”

    王婆子陪着笑，道：“真是对不住了，刚刚二老爷身边的玉润姑娘来了，说是晌午的时候伺候二老爷作画，也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子饿了，就将那碗鸽子蛋拿去了。”

    桂香气歪了嘴，“玉润姑娘拿走了？”说着冷哼一声，到：“究竟是二老爷要吃还是那玉润要吃？不过一个丫头，你们就上赶着巴结，倒是好像那玉润比我们姨娘位份还高？也不睁开眼睛瞧瞧，若是没有我们姨娘在二老爷跟前儿替你们美言，先前儿因着你们厨房的差错，还不得全都发卖出去？”

    这事儿还得要从前年说起，雀儿因不甘心每日里等着林嘉全来东院，她自知比不过美艳的阮欣笑，也比不过梨园出身的小桃红，更比不过有老太太支持的祝晴，故此她就另辟蹊径，不当自个儿是姨娘，只当她是林嘉全的丫头，每日里都在西院尽心尽力的伺候林嘉全，对于玉润，珠圆等人的冷嘲热讽也浑然不在意，林嘉全又如何能抵挡的住雀儿费尽心机的勾引呢？

    雀儿长相自然不俗，又媚骨天成，否则也不会勾着林嘉全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就抓心挠肝的，玉润只胜在清秀可人，有雀儿在林嘉全身边伺候着，那玉润自然入不了林嘉全的眼了。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雀儿都不予理会，只一心勾着林嘉全，如此过了三年，雀儿也算是在西院彻底的站住了脚跟儿了，林嘉全更是疼宠了许久，只有次，林嘉全同雀儿在书房亲昵的互相喂饭调笑，可却不想竟是连着拉了三天的肚子，雀儿差点因此伤了身子。

    大厨房的人就遭了罪了，先前厨房的管事崔大家的是陈氏的人，老太太也趁此机会将崔大家的给撸了下来，原是想全都发卖了的，可雀儿却替其它人求了情，王婆子先前儿是厨房的二管事，崔大家的走后，王婆子就成为厨房的管事婆子。

    如此一来，雀儿因着这事儿，总觉得是自己给了她们恩情，平日里常常来此让王婆子给做小灶吃，最开始的时候，王婆子等人也心怀感激，可这时间久了，任谁也心生不满了，如今桂香又如此说法，王婆子自然是不乐意的，可如今雀儿正得宠，她也不想徒惹是非，遂道：“桂香姑娘真是冤枉咱们了，玉润姑娘说是拿给二老爷吃，咱们都是些粗人，哪里懂得这许多，又哪里敢饿着二老爷，自然是让玉润姑娘拿去了的。”她强忍着心中的不满，赔笑道：“姨娘是咱们厨上许多人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姨娘，咱们今儿个还不知道在哪个呢。”

    周围的婆子亦是陪着笑，桂香微微抬着下颌，看着众人奉承的样子，似是格外的满足，哼了一声，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们又哪里知道。”说着甩了甩帕子，捂着鼻子皱眉道：“什么味儿这般腥，厨房可是重地，可千万莫要马虎了的。”

    “自然自然。”王婆子笑的嘴角都有些僵硬，桂香这才甩了甩帕子扭着腰走了。

    待瞧不见人影，王婆子才呸了一声，怒道：“真当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待玉润姑娘有了孩子，瞧她还怎么得瑟。”几个媳妇儿连忙说道：“嫂子说的是，还是玉润姑娘心善，哪里似那雀儿，只仗着二老爷的宠，不将咱们放在眼里。”捶背捏肩七嘴八舌的讨伐着雀儿主仆俩，“只是玉润姑娘她真的……”

    王婆子瞪了那媳妇儿一眼，这才盘起一条腿坐在椅子上，道：“假不了，我在厨上做了多少年了，就从她叫的吃食上，也能瞧出一二，只是如今府上还没人省的，怕也是瞒着呢。”她又警告道：“这话听了就是了，莫要多事儿。”其它媳妇儿自然连忙应道。

    合欢听了一耳朵八卦，这才抱着柴火偷偷的离开。

    她小跑着回到蔷薇院，只听自家姑娘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冬青瞪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柴火，才道：“定是在厨房上偷吃了。”她轻笑了一声，道：“王嫂嫂喜欢她，没回去都给这丫头留好吃的。”

    “这敢情儿好。”林菁大乐，拍手道：“还是你有本事。”

    合欢憨憨的摸了摸脑袋，笑道：“托姑娘的福儿。”说着她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似乎颇为做贼心虚的样子，道：“姑娘，王嫂子她们表面上奉承着李姨娘，其实对她们可是极为不满的呢。”雀儿姓李，故此底下人都称呼她为李姨娘。

    冬青翻了个白眼，“这谁不知道呢。”亏得她还以为这丫头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呢。

    合欢涨红了脸，连忙说道：“可还有一件事你定是不清楚的。”她见冬青不以为然的样子，连忙说道：“那玉润姑娘有了身孕。”说完得意洋洋的看着惊讶的冬青，就连孙氏都急忙问道，“这是听谁说的？”

    合欢有些心虚，王婆子说的也不过只是猜测，怕也是做不得数的吧，更何况，说不得玉润只是想要改变口味而已，却也并非一定是因着有了身孕的，故此听孙氏这么问，合欢就有些拿捏不准了。

    冬青见她犹疑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我还当是你得了什么消息，感情儿是自己浑说的？”

    “才不是。”合欢嘟着嘴不满的说道：“我是偷听来的，王嫂子说的。”大抵也是知道这法子不光彩，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第二十三章

    孙氏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说道：“那就错不了。”说着她轻叹了口气，看向尚且不怎么相信的冬青，叹了口气，道：“据说王嫂子祖上在前朝的时候就是御厨，后来也不知因何得罪了嫔妃，咱们林家在前朝那也是世家大族，没几个能比得上的，林家老太爷瞧中王厨子的厨艺，就想法子将王厨子救了下来，后来王厨子就一直呆在林家了。”孙氏眯着眼睛轻叹了口气，才道：“王嫂子虽说嫁人了，可一向为自己祖上御厨的身份而自豪，故此也都让人唤自个儿王嫂子，她夫家姓廖，只是庄子上的小管事儿，位置又不好，也没多少收成，全家就都指着王嫂子一人呢。”

    冬青趁着烧火的间隙，看着孙氏问道：“光是从吃食上能瞧得出那玉润是否怀孕？”她仍旧有些不大相信。

    孙氏拿着衣服缝缝补补，听到冬青的问话，笑了笑才道：“我却也不省的这是何缘由，只是王嫂子却从未瞧错过呢。”说着她抖了抖手中的衣衫，笑着说道：“这马上就入冬了，姑娘的冬衣大多也穿不上了，赶明儿还要从锦绣楼在裁几件衣裳呢。”

    林菁拿过孙氏手中的皮袄，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才乐道：“嬷嬷做的衣裳就挺好呢。”

    “那哪成呢。”孙氏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姑娘家的，总归也要多备些衣裳来，日后太太要带姑娘出门，也要打扮的漂亮漂亮的不是？”

    林菁咧着嘴角笑，看向孙氏又道：”玉润有了娃娃，为何不想让人知道？“她侧过头，皱了皱眉，才道：“她不是想要当姨娘的么？如今有了孩子，不是正好让老太太给她开脸，何必还要瞒着呢。”

    孙氏笑了笑，解释道：“玉润跟雀儿一向不睦，如今先于雀儿有些孩子，她这也是担心。”担心孩子留不住，东院的几个姨娘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太太不在府上，东院可热闹的很呢，更何况，祝晴根本就不允许那些贱蹄子生下孩子，东院虽然人多，可大多上不得台面，府上虽都叫做姨娘，可真正有官府文书的也只有祝晴一个人罢了，而这些事孙氏却也不好给姑娘说来听，没得污了姑娘的耳。

    林菁点了点头，也没有在问下去，不管是她们谁有了娃娃，也同她没什么干系，只要别人不来招惹她，她也不好自寻烦恼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可却没有想到，她不招惹别人，倒是有人将主意打倒了她的头上了。

    林菁让林微婕彻底的没了脸面，那张芙蓉面肿的如同猪头一般，早已经看不出昔日的娇艳，林微婕整整在屋子里呆了七日没有出门，她可不想顶着这样的脸出去让人笑话，这七天里，她一日比一日更恨林微婕。

    林元锐从家学里回来，就看到妹妹那张被揍肿了的脸面，心中自然怒极，他同妹妹是龙凤胎，再是有福气不过了的，老太太更是将他疼在心尖上的，可如今妹妹却被一个破落户给揍了，这让林元锐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只是母亲死命的拦着，林元锐却也无法，只得每日里来陪妹妹说话。

    “你们姑娘今儿可吃了药？”林元锐走到厅堂，朝内瞧了一眼，这才开口问伺候着的大丫头，见那丫头眼神闪烁，说话吱吱呜呜的，林元锐面色一沉，提不朝内走去，小小年纪却很有些气势。

    林微婕趴在绣床上，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哭泣，林元锐面色大变，连忙走过去扶起林微婕，急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了？”

    林微婕根本就不理会林元锐的关心，一把将他推开，抓起床上的枕头就朝林元锐砸了过去，眼圈通红，“你走开，谁要你进来的。”

    “这是怎么了？”林元锐急的满头大汗，连忙朝伺候林微婕的丫头问道：“妹妹她这是怎么了？可是你们谁欺负她了？”

    那丫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就磕头道：“三爷，姑娘这几日，几乎日日如此，奴婢们也劝不住。”说着她眼中露出焦急，也顾不得隐瞒，直接说道：“这些日子，奴婢们压根就不敢将针线剪刀这些尖锐物件儿在屋子里放着，生怕姑娘伤着自个儿了。”那丫头心中有些不忍，哭道：“三爷瞧瞧姑娘的胳膊就明白了。”

    林微婕只是扑到在床上哭着，林元锐无法，强行拉开妹妹的衣袖，只见白净的胳膊上竟是有些伤痕，被针扎的，被刀划过的，林元锐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被五姑娘冤枉，又被五姑娘打了脸，咱们姑娘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一时想不开就……”

    林元锐面色铁青。

    林微婕这才抹了抹眼泪，幽幽的哭道：“我有母亲有哥哥，可我受了欺负，却没一个人为我出头，那我还活着干嘛！”她哭着扑到床上，捶打着床板，气道：“总归也没人心疼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倒也干净，省的被人欺辱了去！”

    “妹妹说这是哪里的话！”林元锐连忙安慰道：“你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在，哪里就能被人欺了去，我这就替妹妹讨回公道去！”说着他直接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待林元锐走后，林微婕这才坐起身子，擦了擦眼泪，仍旧有些抽噎，可眼中却是实打实的恨意，那恨意似是能刻骨一般，让站在身边的丫头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林微婕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扯了扯自己的发丝，让其看起来略显得凌乱，又狠狠的掐了自个儿一把，瞬间就任由眼泪蓄满眼眶，顿时就让人觉得怜爱异常，恨不得替她受了这委屈一般。

    却说林元锐，看到妹妹因着委屈，不惜自伤身体，这让他格外的震动，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显然妹妹这是被母亲的做法伤了心了，若是不给妹妹一个满意的交代，还不知那个倔丫头会做出什么事儿呢。

    林元锐带着人直接朝蔷薇院走去，他定是要让那破落户尝尝妹妹所遭受的一切！林元锐恨恨的咬了咬牙，蔷薇院伺候的人不多，他可是带足了人手，故此林元锐一点都不担心，就算出了事儿有老太太在，也没人敢动他，林元锐有这个自信，不止是因为难得的双胎福气，也是因为他念书好，是最有可能通过科举重振林家往日荣光的人，就连大房的元青元良两位哥哥，念书也是比不过自己的，不过是些卖弄拳脚的武夫罢了，林元锐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那两位哥哥。

    蔷薇院人虽不多，可丫头们俱都是赵氏信得过的人，瞧见林元锐带着人气冲冲的来了后，就有丫头赶忙去报告给赵氏，林元锐却不管那么多，直接冲到林菁的院子里，想要去拦截的丫头被林元锐踹了一脚，他身边的小厮威风凛凛的将人推倒在地，张扬的说道：“还请五姑娘出来，给咱们姑娘赔罪，咱们三爷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

    赵氏领着人走了过来，看到林元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冷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谁给你这个胆子？”

    林元锐微微抬起下颌，嚣张的打量了赵氏一眼，才敷衍的行了个礼，道：“母亲来了倒也正好，五妹妹无缘无故的揍了婕儿一顿，我们虽是庶子女，可却也由不得母亲如此作践，若是被人省的了，母亲落了个苛刻庶子庶女的骂名，想来也是不大好听的。”他眯了眯眼睛，紧紧盯着赵氏，道：“更何况，我姨娘是有官府文书的良妾，又岂能任由母亲磋磨？”

    赵氏听了这话，冷笑道：“三丫头因何缘由被揍，暂且不论，若是这事儿闹大，就算我落了个刻薄的名头，可三姑娘心思恶毒，你三爷也落不得好，一个对嫡母不敬的名头落下来，却也断了你的科举之路。”赵氏早已经不是当初那软性儿的人，却也是寸步不让。

    一个庶子，胆子大的没边儿了，竟是带着人来嫡母的院子里喊打喊杀，这若是被人省的了，她还如何做人？

    “太太，锐哥儿绝对没这个心思。”祝晴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连忙将林元锐抱到自己怀中，哀求道：“锐哥儿也是心疼妹妹，这才没了章程，我这就将他带回去。”

    “站住！”赵氏冷着脸，目光灼灼的盯着祝晴，道：“我这是什么地方？任由一个庶子喊打喊杀的，带着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祝晴顿了一下，她看向赵氏咬牙，道：“太太又待如何？”

    赵氏看了祝晴一眼，慢悠悠的说道：“这庶子原也该由嫡母教养，我舍不得让你们母子分开，心软之下，这才应了你自个儿教养儿女，可如今呢？你瞧瞧，这就是你教养的结果？如此做派，可真是让人开了眼儿了。”她冷漠的看了林元锐一眼，道：“对于嫡母尚且能够直闯院子，喊打喊杀的，这样的教养日后就算为官，也不过是欺压百姓的恶毒之人。”

    祝晴目眦尽裂，可为了儿子的前程，强忍着怒意，嘴角都有些抽搐，恭谨地说道：“夫人教训的是。”

    赵氏坐在椅子上，也不在乎她的愤怒，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就掌嘴三十，只当是给你个教训，日后好好教养儿子。”

    林元锐看着祝晴被人抓住，突然冲了出来，一头撞向赵氏，众人不备，被林元锐撞个正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莲蕊等人七手八脚的扶起赵氏，却不想竟是扭了腰，一时之间却是站不起来。

    祝晴眼中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转瞬即逝，故作担忧的跑上前。

    林菁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么一出闹剧，娘亲面色痛苦的坐在地上，当下脸色就黑了，她走过去，一把推开祝晴，看向赵氏，“娘？怎么了？”

    赵氏扯出一丝安抚的笑容，“菁儿回来了，娘没事，你先回屋去，这儿有娘在。”

    林菁沉着脸，看向有些心虚的林元锐，莲蕊在林菁耳边低声将刚刚的事儿说了一通，林菁面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她看着祝晴等人，冷声说道：“我说过，莫要来招惹我，偏你们不听。”说着直接走到林元锐身边，一脚踢上他的胸前，林元锐竟是如同破布一般跌落下来，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林元锐被带来的人快要吓傻了，从来不知道五姑娘竟是这般凶残的存在！

    祝晴尖叫一声，“锐儿！”朝着儿子扑去。

    林菁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其它人，她那鞭子使了力朝人抽去，那是她的红线制成的，被这鞭子抽中，只要林菁乐意，根本就不能好，时时会有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

    刚刚还满当当的蔷薇院，此刻倒下去了大半儿，林元锐生死不知，林菁沉着脸走到林元锐身边，冷声说道：“日后在让我瞧见你欺负我娘亲，我就要了你的命！”绣着明珠的绣鞋才林元锐手掌上捻了捻，林元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从林菁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将祝晴吓的差点不会说话，只知道紧紧的抱着儿子不松手。

    林微婕带着林老太太从福荣院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滚在地上的众人以及狼狈的祝晴母子，林菁瞧起来干净的不可思议，她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下，眼睛仍旧明亮干净，似乎这一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林微婕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她以为林菁定然会被哥哥带来的人修理一番，她只需好好的瞧热闹也就是了，她要好好的瞧瞧林菁跪地求饶的景象，那一定让人难忘，她想到了千种结果，可却没有料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个。

    林老太太指着林菁，面色青白，眼中闪过恐惧骇然，她喉间动了动，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竟是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林菁颇为懊恼的皱了皱鼻子，老太太这是被气晕了？她眼巴巴的看着赵氏，赵氏抽了抽嘴角，连忙招呼人道：“都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老太太抬回屋里。”将老太太抬回屋内后，赵氏才走到老太太身边，使劲的扣住她的人中，不过片刻老太太就幽幽的醒了过来。

    老太太呻吟了一声，眼神尚且还有些恍惚，半晌后才回过神来，颤着手指指着林菁，目光中似是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这让赵氏颇有些讪讪的，扯了扯嘴角，“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坦？若是不舒坦直接让杜郎中来，咱们林家养着他，没道理连老太太的身子也瞧不好？”

    老太太心中暗恨，这赵氏在梨花坞中待了几年，那性子可谓是南辕北辙了，先前儿若是自己说句话，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倒好，自己一句话没说，反倒惹得她这一通教训。

    “滚！”老太太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浑身颤抖。

    赵氏眼眸一暗，却没有离开，只是扬了扬眉，才道：“老太太，昨儿平安巷大管家来给媳妇儿请安，说是他们老爷老太太再有三四日也就到了，想要媳妇儿去瞧瞧，看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她看老太太难看的脸色，又继续说道：“我省的老太太对平安巷不喜欢，可平安巷老太太毕竟是媳妇儿的姑妈，总归也是要去磕头请安的。”

    老太太紧紧的盯着赵氏，目光中竟是有些狠厉，只是赵氏却不怕的，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呢，不管她如何小心谨慎，老太太不喜欢她始终是不喜欢她的，即使赔着小心，又能如何呢，故此她也算是想明白了，只要能护着闺女，老太太喜欢不喜欢她们娘儿俩对于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赵氏不过是通知老太太一身，根本也就没想过要争的她同意，此刻见老太太盯着她，赵氏站起身来，落落大方的行个礼，这才带着老太太离开。

    林菁侧过头看向赵氏的脸色，见她面上没有不虞，这才重新高兴起来，笑道：“娘，我也要去姑姥姥家。”说着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疑惑的问道：“娘，姑姥姥会不会喜欢菁儿？”

    赵氏心下一疼，不管是去哪里，女儿总会去问会不会喜欢她，女儿性子敏感，在这样的家中，对于女儿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儿，故此，赵氏才会想要多疼她一些。

    赵氏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点头说道：“菁儿放心，你姑姥姥肯定会喜欢你的。”

    林菁开心的拍手道：“如果姑姥姥喜欢我，我就跟表弟表妹玩。”她倒是有些期待弟弟妹妹了。

    赵氏笑的莞尔，却不得不叮嘱道：“你表弟是读书人，他身子也不大好，莫要带他舞刀弄枪的，若是伤了他娘可饶不了你？”她显然是想到了闺女对穆宁的‘心狠手辣’了。

    林菁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才道：“也不知道阿宁如何了？”

    “你且安心吧，你不是说有穆莳护着他的么。”赵氏轻声解释道：“穆莳是东平郡王世子，有他在想来阿宁也不会受什么欺负，只是……”赵氏叹了口气，才道：“只是你兰姨她怕是不大好过的。”这主母蹉跎小妾，可有的是手段，在主母手下讨生活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林菁歪了歪头，看着赵氏，说道：“阿宁很厉害，他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兰姨的。”

    赵氏点了点头，也不欲与她多说其它，这也并非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就算阿宁厉害，可他嫡母却也并非是普通人，可是太后嫡亲的闺女，比圣人的身份还来的硬派，阿宁又能如何呢？

    这日，天气正好，连日里阴雨也放了晴，林菁站在赵氏身边，略微有些好奇的看着慢慢驶来的马车，眨了眨眼睛，“那就是姑姥姥的马车么？”她眯了眯眼睛，在马车前方不远处是一身绸衫的儒雅男人，“骑马的是表舅么？”

    大管家平安笑的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可不就是我们老爷么。”说着他给两人告了罪，却是带着人连忙下了台阶迎着，待车架停稳后，在大管家的带领下齐齐给老太太等人磕头请安。

    林如海扶着林母下了马车，赵氏这才走了上前，笑道：“给姑妈请安。”说着抿了抿唇看向林如海才又道：“给表哥请安。”

    林如海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林母却是笑着拉着赵氏的手，道：“好孩子，如今见着你我也就安心了。”她眼眶中有些泪意，“苦了你了。”她只为这侄女难过，原也是多好的姑娘，可却被哥哥念着所谓的旧情给毁了。

    “母亲莫要伤身，有母亲在，表妹的好日子且在后头呢。”一妇人走上前笑着开口说道。

    “是啊。”林母叹了口气，拭了拭眼角，这才拉着赵氏说道：“来，先前在京中，也一直不曾见过，这是你表嫂贾氏。”说着对着贾敏道：“这就是我常说的侄女了。”

    两人互相见礼后，林如海才道：“母亲，咱们先进去吧。”

    赵氏连忙说道：“瞧我，真是糊涂了，姑妈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也赶紧回府上歇着，厨上早已经备好了饭菜，姑妈用过饭再去歇息。”说着她又笑了笑，才道：“我听闻姑妈这一路也没带郎中来，我请了季世堂的李郎中过来，给姑妈，表哥表嫂还有少爷姑娘们瞧瞧，也是好的。”

    “你有心了。”林母拍了拍赵氏的手背温声说道，赵氏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正堂，赵氏才拉着林菁给众人行礼，林菁倒也乖乖的，没惹出什么事端，只是见到赵氏一直念叨的表弟表妹时，林菁才轻咦了一声，这女孩倒是有些来历，不过一株绛珠仙草罢了，林菁也没有放在心上，她饶有趣味的打量了片刻，才不得不感叹，这般柔弱的姿态，倒也同她本体没什么差别，只是她的因缘似乎并不怎么顺利呢。

    林菁眨了眨眼睛，那姑娘手上的姻缘线竟是虚无缥缈的，这样的因缘大多无疾而终，或许还落得殒命的下场，不过同林菁也没多大关系，估摸着也不过是下凡历劫罢了。

    林黛玉不过五岁光景的女娃娃，身姿纤细，瘦瘦小小的，因着长途劳累，眼窝有些发青，瞧起来似是有些不足之症，她又看了一眼被奶嬷嬷抱在怀里的孩童，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如今正炯炯有神的盯着林菁，在奶嬷嬷的怀中直扑腾，林菁瞧着一乐，指着那孩子，笑道：“你将他放下来吧，他不想抱着。”

    此子正是林如海三岁的儿子，名唤墨玉，长的圆乎乎的，格外的可爱。

    林母看了一眼，也笑着说道：“这孩子猴性儿，一向坐不住，这会子怕是早就烦了。”

    那奶嬷嬷凑趣儿说了句话，也就将林墨玉放在地上，林菁好奇的看着这团子，半晌后才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赵氏，道：“娘，表弟真软。”说着还上手捏了捏小团子的脸颊，眼睛很是明亮。

    赵氏嘴角一抽，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倒是林母大笑出身，指着林菁对赵氏乐道：“这孩子倒是心性简单，你教养的很好呢。”

    贾敏面上陪着笑，心中却不由的想到，这哪里是心性简单，简直是有些缺心眼了。

    团子跑到林菁身边，抱着她的腿抬头眼巴巴的看着她，“糖……”

    林菁面色发黑，连忙捂住荷包，迟疑了片刻，才掏出一个牛乳糖出来，小心翼翼的偷看着赵氏的表情，这牛乳糖可是她自个儿偷偷去街市上买的，谁曾想这小家伙竟然会寻了出来，这让林菁微微有些懊恼。

    赵氏好笑的摇了摇头，她只以为闺女是因为偷藏糖吃，这才小心翼翼的，却压根没有想到竟是闺女偷跑了出去的。

    贾敏亦是有些好笑，只掩了下唇轻笑出身。

    几人说了会子话，林母就打发她们出去，将赵氏独自留了下来，林菁看着赵氏的面色，满目忧愁，却是偷偷藏在了门后。

    待人走后，赵氏才拭了拭眼角，轻声说道：“姑妈，今年打发去云南的人还没有回来，今年夏天，我听说那边雨水多，好多地界儿都被泥水冲毁了，山体大面积的倒下来，压了许多的人家，我不放心，让人去瞧了，可先前儿听说路被挡了，如今路都没了，里面也不知什么光景儿。”说着她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娘年纪也大了，嫂嫂身子也不舒坦，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也不知道……”

    林菁抿了抿唇，却在这时，只听一声童音响起，却正是黛玉，她面上带着笑容，悄声说道：“姐姐快随我来。”说着看向赵氏，轻叹道：“表姑姑想来并不愿姐姐听到的。”想来她亦是听说了的。

    林菁点了点头，跟在黛玉身后悄悄离开。

    待出了院子，林菁才开口说道：“谢谢你了。”说着她侧过头，看向黛玉，暗自琢磨着，这仙草儿长的真好看，虽然如今年纪尚小，可瞧着就袅袅婷婷的，那种仙气渺渺的气质着实让林菁羡慕。

    又想想自个儿，只觉得颇为懊恼，她先前儿只长到如今这般大，却再也不能长了，瞧着却只觉得可爱，圆嘟嘟的哪里半点飘渺的气质来，看着黛玉忍不住抱怨道：“你真是太瘦了，小孩子就应该吃的圆滚滚的，这样可爱。”她瞧着黛玉瞪大眼睛的样子，忍不住指了指朝着这边跌跌撞撞冲过来的墨玉，“喏，就应该像墨玉弟弟一样，肉呼呼的，多可爱啊。”说完还颇为嫌弃的看了黛玉一眼，又从荷包中翻出一块玫瑰糕，递给她说道：“给你吃，吃胖些，身体才会好。”她指了指黛玉又指了指自个儿，“看我身体就很好，以后也要多吃些饭食，我每顿就要吃三碗饭！”

    黛玉知她是好意，也不觉得生气，莞尔：“我也这般想的，可这是出生时就带的弱症，自会吃饭时就开始吃药，好些大夫亦是瞧过的，可却并不大抵用。”她眉宇间颇为暗淡，显然很是忧愁。

    林菁想了想，拿出那鞭子递过去，说道：“你握住这里。”见黛玉照做，林菁这才微微闭上眼睛，却是前尘尽显，林菁睁开眼睛，抿了抿唇，眼中有些复杂，这事儿却是有些难办了，这仙草同她是不一样的，她却是自愿追随那神瑛侍者下世报恩，若是不报了这恩，就欠了因果，对她日后的修行有挂碍呢。

    用自己一生的眼泪来报还这恩情。

    林菁啧啧叹道，这也真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呢，林菁想了想，说道：“你身体虽带有弱症，可平日里多走走路，练些养生的拳脚，好好调养着，倒也并不是不能根治的。”她想着既然要用一生的眼泪来报恩，那总要有个健康的身体不是？若是身体柔柔弱弱的，这也没办法报恩不是？

    她倒是有些好奇那神瑛侍者是谁了，竟是让这仙草用眼泪来报恩。

    林菁从来没有流过泪，或许说她根本就没有眼泪这玩意儿，就算成为人，她也从未发现自己流过眼泪，她想，或许她就算变成了人，可骨子里却仍旧没有变的吧。

    这让林菁难免有些伤感。

    “真的么？”小黛玉很是惊喜的问道：“真有这样的拳脚么？”

    林菁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有的，可以养身补气，是我在梨花坞跟着静安师太学的。”她想了想又道：“静安师太还会看病，你到时候可以去梨花坞住，让师太给你调养。”

    林黛玉眼中的神色黯淡了些，说道：“师太她身份高贵，哪里敢麻烦她老人家。”

    “不碍事的。”林菁呵呵笑了一声，又摆手说道：“师太她人很好，我可以先教你拳脚，等你学会了拳脚再去让师太给你摸脉。”

    林黛玉赶忙点头，说道：“好啊好啊。”她脸颊兴奋的发红，咧着嘴笑道：“姐姐会打拳么？”

    “那是自然！”林菁臭屁的昂起头说道：“我可是很厉害的！”

    “真是不知羞，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厉害的。”林墨玉撇撇嘴，故意说道。

    林菁也不跟他废话，哼了一声直接在小园子里打了一套拳，虎虎生威，绝不是绣花枕头那般的绵软无力，这让林墨玉那小鬼头惊讶的瞪大眼睛，颇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

    林菁得意的笑了一声，道：“怎么样？”说着她看着林墨玉肉团似得的小身体撇嘴道：“就你这样的，我能打你十个！”

    林墨玉双眼发亮，缠着林菁说道：“姐姐，好姐姐，你教我好不好？”说着他很是没有节操的抱紧林菁的大腿。

    奶嬷嬷连忙走上前，口中念叨着：“我的祖宗呦，您是要念书考状元的，哪里能学的这些个粗人挥拳踢脚的，没得落了身份。”她是贾敏从荣国府陪嫁的媳妇儿，自有些脸面，这林家式微，自家小姐进宫做贵人都是使得的，如今嫁了没落的林家，她很是为小姐不平。

    林菁面色一沉，指着她怒道：“你骂谁呢？”

    奶嬷嬷姓高，在贾敏跟前很是有些脸面，此刻听到林菁这么问，面上顿时有些不耐，扯着嘴角赔笑了一声，也就没准备搭理她。

    林黛玉瞧着不像话，面上也就带了出来，只是高嬷嬷是母亲身边得力的人儿，又是从贾家陪嫁来的，就连父亲都要给他一二分脸面，她心中不爽快，只道：“嬷嬷快别这么说，否则到母亲跟前儿也落不着好来。”

    高嬷嬷有些委屈的说道：“姑娘，咱们大爷日后是要科举入仕的，何必还要学这三脚猫的拳脚，没得浪费了时间。”说着看了一眼林菁，心下有些不喜，不过是破落户儿的小姐，如今攀上了林家，不说好好巴结巴结小主子，竟是没得吧啦吧啦的说教了一番，也真是能的她呢。

    更何况，老爷同这赵氏，表哥表妹的，她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得劲儿，她可听说了，先前儿老太太可是看中娘家侄女做老爷的正妻的，只是听说后来那侄女嫁给了别人，这才作罢的。

    如今想来，可不就是这赵氏的么。

    故此，看到赵氏的闺女，高嬷嬷就觉得心里不舒坦。

    林菁哼了一声，扬眉说道：“我这人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今日这话我且记下了，日后莫要让我碰见你了，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林菁眯了眯眼睛，她身上有一种狠厉的气息，同赵氏那种温和柔弱的气质很不一样。

    高嬷嬷被吓了一大跳，当下大怒，直拍腿，“哎呦喂，瞧姑娘这话说的，哪里是有教养的姑娘能说出来的，这当娘的也不知道怎么教导的，大家姑娘又有哪个会喊打喊杀的。”

    林菁的眸色暗沉，她本就不是个忍气的，高嬷嬷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娘，她一眼就能看的明白，虽不知因何原因，可赵氏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叮嘱她莫要惹事生非，她已经答应了，此刻再忍下去绝对不是她的性子。

    “你真的很吵。”林菁淡淡的说道。

    “菁儿！”赵氏快步走了过来，林母面色难看的站在那儿，赵氏抱住林菁，轻抚她的背，小声的说道：“别忘了答应母亲的事。”

    林菁嘟了嘟嘴，很是不满的哼了一声，却没有在多做什么。

    赵氏安抚下女儿后，才走到林母身边，扯了扯嘴角，说道：“姑妈这一路着实劳累，我同菁儿就先回去了，待改日再给姑妈来请安。”

    林母神色略缓，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如今诸事不妥，乱糟糟的，总要休整一番。”她拉着赵氏的手，轻叹了口气，说道：“让你看笑话了。”

    赵氏温和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母晓得她性子，叹了口气，拉着林菁的手，从手腕上褪了个镯子下来，说道：“菁丫头，这镯子就当是姑姥姥的赔罪了，你是个好孩子。”

    林菁看了赵氏一眼，这才将那镯子接了过来，赵氏带着林菁给林母行礼后，这才离开姑姥姥家。

    赵氏摸了摸闺女的头，轻笑了一声，才道：“菁儿还在生气？”

    “没有。”林菁撇撇嘴，侧过头看向赵氏，才说道：“我能够看出姑姥姥是真心喜欢娘的，也喜欢菁儿。”她歪了歪脑袋，略微有些疑惑的抿了抿唇，又道：“那高嬷嬷不过是个奴才，姑姥姥为何要忍气呢？”

    赵氏轻叹了口气，才温声解释道：“那高嬷嬷是你表舅母的陪嫁，自来是有些脸面的，否则也不会让高嬷嬷去打理墨哥儿的院子了。”她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就算真要处置那高嬷嬷，也需你表舅母亲自动手，你姑姥姥若是动了手，被人说起来，就不大好听了，毕竟在别人眼中，你表舅未能袭爵，家道是有些薄弱了，而你表舅母却是出身荣国府，母亲又是金陵王家女，这样的出身嫁给林家却是低嫁了。”

    “所以你姑姥姥做事儿，总要考量你表舅母的脸面的。”赵氏摸了摸林菁的脸颊，轻叹了口气，道：“都是娘没本事，菁儿的亲事日后怕是要难办了。”

    林菁面色有些怪异，抽了抽嘴角，亲事？这玩意儿对她来说，再是简单不过了的吧，不过她的红线能给自己拉姻缘么？这还真没有试过。

    那表舅母后来如何对高嬷嬷林菁并不关心，当初在姑姥姥家中，因着自己答应赵氏不闹事，故此才忍了下来，可林菁从不是吃亏的主儿，故此在街市上看到高嬷嬷提着个油纸包的时候，林菁眼珠子转了转，就跟了上去。

    高嬷嬷平日里好赌个钱吃个酒，这日跟几个小蹄子打牌赢了钱，这才趁着出门采买的时候偷个空，买了只烤鹅又打了些酒，正准备回府上，却不想总觉得有人跟着，这让高嬷嬷颇有些疑神疑鬼的，脚步忍不住就加快了许多。

    林菁并不打算偷偷摸摸的，她如今这个年岁，就算去告状，也没人会相信她。

    若是被人晓得林家姑娘偷溜到街上去，别人还不知怎么想林家家宅呢，连个几岁的女童都能偷溜出去，这样的门第林嘉平是绝对不敢应的，否则整个林家都跟着受连累，就连平安巷也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见没人的时候，林菁也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高嬷嬷的跟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前些日子不是挺能说的么？今儿怎么跟被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一声都不吭了？”

    高嬷嬷扬了扬眉，“林姑娘？”她脸上带着愤恨，似乎林菁欠了她多少银子一般，“您今儿拦着老奴是因着什么？”

    “我说过我瞧见你一次打一次，你似乎忘记了。”林菁撇撇嘴，漫步走到高嬷嬷身边，她的个子矮，可架不住她凶残，一脚踢上高嬷嬷的膝盖，直接将那嬷嬷踢跪了下来，不理会她杀猪般的嚎叫，一圈揍上她的眼圈，哼了一声，道：“我让你骂我！”

    她捏起高嬷嬷的嘴巴，将一颗绿豆大小的丸子直接塞进她口中，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太吵了。”

    看着高嬷嬷使劲抠自己的喉咙，吓得面无人色，林菁心情颇好，“你给我记清了，莫要得罪我，否则我要你好看！”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高嬷嬷不知她给自己塞了什么，只用力的扣着喉咙，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可仍旧觉得浑身毛毛的，哪儿都不舒服，就连肚子都似乎开始痛了起来，高嬷嬷眼中闪过恐惧，又有些恨意，她定饶不过这个小、贱、人！

    却说小、贱、人林菁，她教训了高嬷嬷一通后，心情颇好，其实那药丸子不过是她捏起来的点心渣，她只不过意难平罢了，哪里会真的要了高嬷嬷的命，踢一脚揍一拳也就扯平了，不过是想要吓吓那目中无人的家伙罢了，真是老虔婆，没得让人讨厌。

    想到高嬷嬷那惊惧的使劲抠喉咙的样子，林菁颇为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走了片刻，林菁才止住笑，回过头瞧着一个略显得有些狼狈的少年，皱了皱眉，问道：“你是谁，跟着我作甚？”少年身上的衣服很烂，如同乞儿一般，可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

    那少年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发问，顾左右而言他，“我何曾跟着你。”

    林菁翻了个白眼，道：“莫要哄我，早在一个月前你就一直在林家门口徘徊，只要我出门，你就偷偷跟着我，你寻我何事？”

    少年迟疑了片刻，似乎有些顾虑，“你发现了？为何不派人来抓我？”

    “你又没害我，我为何要抓你？”林菁纳闷的看着他，少年虽然一直跟着自己，可那双眼睛却没有丁点儿的歹意。

    少年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叫赵子明。”

    林菁诧异的睁大眼睛，走到少年跟前，仔细的打量了片刻，才道：“你伸出手来我瞧瞧。”赵子明并没有诧异，沉默的照做。

    林菁一把撕开他的袖子，只见右手臂处有一处狰狞的伤口，她听娘亲说，舅舅他们在云南，因着山多林多，林中更有毒虫许多，表哥就不甚被毒蛇咬中胳膊，差点没了命，后来被寨子里的老郎中给救了过来，只是胳膊上确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你跟我来吧。”林菁又盯着赵子明瞧了片刻，知晓他应该就是母亲一直寻找的表哥，这点她是不会弄错的。

    赵子明诧异，扬眉道：“你相信我？”

    “我不该相信你么？”林菁反问。

    赵子明沉默。

    林菁噗嗤一声笑道：“总也要让母亲瞧瞧不是？若你不是我表哥，我在将你赶出来就好了。”反正也不影响什么。

    “……”赵子明抽了抽嘴角，“好。”

    待快走到林府时，林菁才猛然停了下来，颇为苦恼的挠了挠头，说道：“呃，要不，你等会去叫门，然后我来门上接你进府。”她突然想到自己是偷跑着出来的，现在若是这样大摇大摆的回去，指不定就被人给发现了，故此，林菁才提出这一要求。

    赵子明暗中观察了林府许久，自然是明白这一情况的，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警告你。”林菁虚张声势的握了握拳头，却有些心虚，眼睛都不敢看她，凶巴巴的说道：“见到我娘后，莫要多嘴，否则要你好看。”

    赵子明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菁这才放心，心虚的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你要你乖乖的，我不会欺负你的。”她做事儿一向讲究个理字儿，赵子明又没有得罪过她，故此，林菁凶他颇觉得不好意思。

    赵子明点了点头，眼底却浮现出一抹笑意。

    林菁回家后，并没有去见赵氏，只是唤上冬青，趁着二门上不注意，偷跑了出去，纵使有婆子瞧见了，林菁也乐呵呵的闯了过去，那婆子根本连林菁的衣角都没碰上，喧哗声让林嘉平面色铁青的从前院书房中走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留着一字胡须的中年男子，一身布衣白衫，瞧着倒很是儒雅。

    林嘉平怒道：“这是作甚？”他简直要被气死了，二房这丫头平日里就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见到他从来都没有行过礼，就算是行礼也从来是敷衍了事，不在后院好好呆着，竟然闹到前院来了，还让蔡先生看了笑话，他连忙对中年男子拱手，道：“让先生见笑了。”

    林菁乖乖的行了个礼，才说道：“大伯，我刚刚瞧见门上有人叫门，可却被门房拦着，还张嘴骂人呢。”她嘟了嘟嘴，颇有些天真无邪的感觉，“我从书上瞧，说是府院主人家的家教，往往就体现在门房上，若是主人家家教严实，是个书香礼仪之家，那门房因着主人家的态度也不敢做出狗眼看人低，从门缝里瞧人的事儿来。”她嘴角挂着一对可爱的酒窝，笑呵呵的说道：“反之亦然。”

    林嘉平大怒，可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得不强忍着，“咱们林家书香传家，自然不会出现这样的事。”说着他还下意识的看向那蔡先生。

    蔡先生呵呵的笑了笑，说道：“林家百年之家，蔡某自是相信林老爷的。”

    林嘉平这才略微安了心，他皱了皱眉，说道：“去门房上瞧瞧，究竟何事？”

    小厮来的很快，在林嘉平的示意下禀告了这事，只说一乞儿，说是二太太侄子，可却并没有身份文书

    林嘉平看了林菁一眼，才道：“既然无凭无据的，只管打发出去就是了，何必浪费时间？”

    林菁听闻这话，下意识的扬了扬眉。

    倒是那位蔡先生饶有趣味的打量了林菁一眼，开口说道：“林老爷且慢，是与不是，只管将那后生唤了进来，让府上二太太瞧一瞧，也就真相大白了。”

    林嘉平面色略微有些难看，一个乞儿，说是来认亲，这笑话可算是闹大了，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亲戚，还被蔡先生瞧了去，林嘉平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可这话是蔡先生说出来的，他却不得不扯出一丝笑，“蔡先生说的极是。”说着就让人将那赵子明请了进来。

    那位蔡先生并没有多留，林菁有些不喜那蔡先生看她的眼神，总觉得怪怪的，可却也没放在心上，只要赵子明进来了，其它的事情同她也没多大干系。

    赵子明的身份自然毋庸置疑，赵氏见到赵子明的时候，眼圈当下就红了，她看到侄儿如今的模样，颇为心疼，直抱着赵子明哭了一场才作罢。

    赵子明鼻子有些酸涩，却强忍着，抿了抿唇，说道：“父亲母亲都去了，泥水夹杂着石块从山上滚落下来，瞬间就将家埋在下面了，我因跟着夫子念书，不曾在家中，这才躲过了一劫。”他跪下来给赵氏磕头，半晌后才怀中拿出一个绣帕，只见那绣帕上血迹斑斑，早已经干涸的血迹让那赵氏有些头晕，她手指颤抖的从赵子明手中接过绣帕，却是用鲜血写就的。

    赵氏泣不成声，那写在绣帕上血书是嫂嫂的字迹，只说让赵氏能够照拂侄儿，笔画间潦草颤抖，显然是极为虚弱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赵子明抿着唇，眼中有着泪意，却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道：“母亲被半埋在泥里有两日，可山路被冲毁了，根本过不去。”赵子明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可瞧着就让人心酸，林菁只觉得心里难受，她沉默着，只紧紧的靠在赵氏的身边。

    “当我寻到母亲的时候，她早已经虚弱到极点，弥留之际，让我来寻姑姑。”赵子明侧过头，不想让姑姑和表妹看到自己软弱。

    赵氏抱着赵子明，哭的情不自禁，为爹娘，为哥哥嫂嫂，也为早已经死去的几个侄女，或许还有赵子明，她们赵家究竟是得罪了谁，难道这就是报应么？

    赵氏不清楚，此刻她只觉得心累与不甘，就算是报应，也已经够了，赵家用百十口人命来还这债，已经够了。

    林菁看赵氏哭的绝望，忍不住抱着母亲，她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感觉，只是说到：“娘，你别哭了，你还有菁儿，还有表哥，以后我们一起过，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好不好。”

    赵氏这才慢慢的止住了泪意，她抱着女儿和侄儿，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她顿了下，说道：“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赵氏性情和顺柔弱，就连说话也从未大声过，可她骨子里有一种韧性，就算再苦再累，她都不怕，越是难过，她总是能够重新打起精神来，从当年被父亲强行嫁给林嘉全，再到父亲死亡，赵家抄家流放，赵氏从未抱怨过，也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柔顺的接受着命运的安排，可此刻，赵氏却觉得，她的忍让，她的柔顺，换来的却不是别人的感激，而是一次一次的嘲弄。

    赵子明就这样在林家住了下来，每日里温书习字，常常会因着看书而耽搁吃饭睡觉，赵氏心酸不已。

    菁儿是女孩子，不管是念书识字还是针织女红，甚至琴棋书画，赵氏都是不惧的，这些她都能够教导女儿，可男孩子却不同，男孩子要考科举，四书五经，八股策略，这些俱是要先生来教导的，想要寻一个好先生并不是那般容易的，赵氏为此常常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

    林菁看在眼里，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娘，你想要让表哥去西山书院念书？”

    赵氏叹了口气，说道：“哪里有那般容易，西山书院大多是官家子弟，不管是书院的夫子还是先生，俱都是出身名门，学识自是不差的，能够进西山书院，也就相当于提前结识了许多人脉，日后入朝为官，也是有大增益的。”赵氏话没有说话，沉吟了片刻才道：“可想要进西山书院，大多需要大儒的推荐，就连名额都是有限制的。若赵家……”赵氏摇了摇头，“如今想要进西山书院，却是不大可能。”林家是姑苏世家，当年西山书院开院的时候也有林家先祖支持过，故此林家是有一个名额的，只是赵氏想也明白，林家不可能将这个名额让与子明的。

    林菁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说道：“我听说大伯母想要让堂哥他们去西山书院，前些日子元青就在家学里头念叨了呢。”她皱着鼻子哼了哼，“元青还没有我书念得好呢，若是元青都能去，可见这西山书院也不过如此。”

    赵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的点了点她的鼻尖，“莫要浑说。”看来是打算让元青顶这个名额去进学了。

    “本来就是。”林菁皱着眉头哼哼，“娘，我听说大伯母是打算通过齐国公府让元良也去西山书院的。”她皱了皱眉，看着赵氏，说道：“娘，你真的打算让表哥也去么？有他们两个在，表哥就算进去了，会不会被他们欺负了去？”

    赵氏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才轻叹了口气。

 第二十五章

    女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赵氏皱了皱眉，暗自琢磨着，西山书院虽好，可进学的大多是官家子弟，这样的子弟大多也会有自己的一个圈子，赵家没落了，子明在西山书院难免受欺辱。

    赵氏暗叹了口气，想了想才说道：“去看看你表哥吧，他整日里念书，也不晓得休息休息，这样下去，身体若是垮了可如何是好？”

    林菁点头说道：“我每次念书，瞧着就觉得头疼的很，可表哥却能日日如此，日后定当会有所作为，娘也就能安心了。”她是颇为敬佩赵子明的用功，他原本就聪颖，若是有好的先生教导，却也不怕不能出人头地。

    赵氏点了点头，对于侄子的认真与用功，她很是欣慰。

    赵子明并没有住在后院，这林府的后院糟心的事儿挺多，原先只觉得林嘉全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如今瞧着林嘉平却也不遑多让，兄弟两人俱是一脉相承，什么脏的臭的别人不要的都要往后院带，若非是陈氏强势，如今都不知道会如何了。

    她却不知道，林嘉平原因着做官，在男女之色方面很是克制，可因着自家闺女那无头的红线，这才有了这样的结果，可若是心志坚定之人，无头红线的结果可能就是清心寡欲，可林嘉平不是那般的人，故此才会有数不清的桃花扑面而来，这说不得哪天就栽到这桃花身上了。

    赵氏自然是不清楚的，可林菁心中明白，不过她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至多不过是起了个推手的作用，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林嘉平自个儿，若是他守得住本心，哪里会有这么多女人进门呢。

    赵子明的院子在林府最西侧的院子，名为竹兰院，可以说整个林府最偏僻的了，赵氏却也无法，好的院子哪里轮到她呢。

    “子明，莫要整日里都闷在屋子里念书，得空儿让菁儿带你出去走走。”赵氏看了打量了侄儿的神色，见他目光平和，面色红润，忍不住劝诫道。

    赵子明笑着说道：“姑姑莫要担心，子明在这儿很好。”他先前在云南的时候，都省的姑姑在林府过的怕是不大好，故此他才会在林府外犹豫徘徊那许多，如今虽说受些挑衅，可赵子明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赵氏心疼的摸了摸侄儿的脑袋，看了莲蕊一眼，说道：“你每日里用功念书，姑姑原也不想来打扰你，只你这孩子，忒不让人放心，若不让人看着你，不定要饿肚子呢。”她嗔怪的瞪了赵子明一眼，眼中的亲昵显而易见，说着从莲蕊手中接过一蛊羹汤，说道：“这是姑姑早起的时候让人炖的，你快些吃吧。”

    赵子明心中熨帖，眼圈发烫，“姑姑身子不好，歇着就是了，何必还要亲手来做呢。”他看向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表妹，“表妹也一起吃吧。”

    林菁见他看向自己，连忙摆手说道：“表哥快吃吧，我吃过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一对梨涡，显得很可爱，“这是娘亲手做的，很好吃呢。”

    赵子明见劝不过，一口一口将羹汤喝完，心中暖暖的，格外的舒坦。

    赵氏见他喝了下去，这才笑着说道：“读书虽重要，可自个儿的身子也要多注意些，若是身子垮了，还谈什么读书？”赵氏笑了笑，见侄儿听进去了，才轻叹了口气，道：“我原想着让你进林家家学中念书，可老太太她不允。”

    见赵子明淡然的模样，赵氏才道：“是姑姑连累你了。”

    “姑姑万不敢说这样的话。”赵子明看着赵氏，认真的模样显得格外的凝重，“是姑姑给了子明这一切，否则子明如今不知在何处流浪。”

    “什么流浪。”赵氏瞪眼，点了点赵子明的额头，怪道：“你是咱们赵家嫡子长孙，哪里会流浪！”

    赵子明连忙讨饶，林菁看的津津有味，双手撑着下颌，笑着说道：“我娘最是好说话了，今儿竟然会被表哥气着了。”她也能看出赵氏对赵子明寄予很深的期望，有赵子明在，赵氏才有娘家，这日子才有奔头，若是连赵子明都不在了，赵家也就真的没了。

    她看了看侄儿，又看了看闺女，抿了抿唇，心中慢慢的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管如何，赵家一定不能在这一辈儿给没了。

    赵氏笑着说道：“子明，一会就要吃饭，你也一起来吧，你年纪尚小，没什么妨碍。”见赵子明有些迟疑，赵氏又开口说道：“没干系，正巧也有些事儿要同你商量。”

    赵子明这才应道：“一切都听姑姑的。”他是知道后宅住着几个姑娘的，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倒是他失礼了。

    林菁呵呵的笑道：“你读书读迂腐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哼了一声，挑剔的看着赵子明，道：“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赵子明当做没有听到，早先前儿她看到表妹将那媳妇堵在墙角揍人的时候，都清楚表妹的秉性，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计较，他是喜欢表妹爽利的性子的，虽然看起来嚣张了些，可心地却很柔软。

    林菁见他面上没怒气，心情大好。

    三人一同用了饭，赵氏才开口说道：“我考虑了许久，还是要送你去书院念书，一来能够多结识同窗，这二来，书院的夫子对于科举破题更为熟悉一些。”见赵子明惊喜的样子，赵氏莞尔，“姑苏城最好的书院就是西山书院，大多管家子弟都在西山书院念书，另外还有东山书院，寒门子弟多些，先生夫子亦是科举出身。”赵氏沉默了片刻，才苦笑着说道：“西山书院虽好，可姑姑目前却没这个本事送你去西山书院。”

    “姑姑，东山书院很好。”赵子明弯了弯唇角，说道：“能够去书院念书，侄儿已经很知足了。”她看着赵氏仍旧带着愁容，笑着说道：“更何况，这念书夫子虽重要，可最关键的却仍旧是自个儿，依着侄儿如今的状况，还是去东山书院更自在些。”

 第二十六章

    送赵子明去书院念书，这事虽说让老太太不满，可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赵氏原也没指望老太太能帮衬着什么，对于她来说，只要老太太不从中作梗，她如今什么态度，早已经无所谓了。

    这让老太太格外的不满，只觉得她们母女二人根本就没将自个儿放在心上，老太太心中的一口郁气怎么也无法纾解，她面上虽故作淡定，可却恨毒了赵氏母女。

    林嘉全每每踏进蔷薇院，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烦躁，赵氏是父亲亲自为他求来的，他曾经也为赵氏的身份而洋洋自得，可骨子里林嘉全并不觉得自己娶了赵氏就要对她守身如玉，更何况，赵氏的身份，让他总觉得低人一等，根本比不得小心温存对他体贴爱慕的姨娘们，这也是为何林嘉全不喜欢赵氏的原因。

    更何况，赵家后来没落了，在他看来，他能继续收留赵氏在林家，没有将一无所有的她赶出去，已经是他的仁慈了，故此，他自认为对赵氏仁至义尽，可结果呢？

    赵氏却完全不将他不将母亲放在眼中，惹得母亲频频找他哭诉，让人烦不胜烦，林嘉全只觉得烦躁，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呆在书房中，不管是玉润还是雀儿，都浪得很，这个时间倒是可以温存一番，岂不是美事一桩。

    “你究竟怎么回事？”林嘉全怒气冲冲的质问道：“你身为儿媳妇，不知孝顺婆婆，还每日里生些事端，惹她老人家不高兴，这就是你们赵家的家教？”

    林菁眨了眨眼睛，看向林嘉全不满的嘟了嘟嘴，道：“娘什么时候惹事了？”

    面对林菁的反驳，林嘉全大怒，“我同你母亲说话，你莫要插嘴。”他皱了皱眉，颇为嫌弃的说道：“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学学婉丫头绣花作诗，每日里只知道胡混，成什么体统。”

    林菁眯了眯眼睛，只觉得有些手痒，眼珠子转了转，狡黠的说道：“爹啊，玉润姐姐是不是有了身孕？”她仔细的打量着林嘉全，对这男人格外的瞧不上，赵氏这样的人姻缘落在林嘉全的身上，真是可惜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林嘉全扬眉，“你听谁说的混话。”他皱着眉头，虚张声势的训斥道：“事关子嗣，莫要胡说。”他是清楚玉润怀孕的事儿的，可却不能让表妹省的，若是被表妹晓得了，不知道她该有多伤心。

    故此，玉润怀孕，是在林嘉全的授意下，刻意瞒着的，就害怕祝晴知道了，在他眼中，表妹温和善良柔弱，她深深的爱慕着自个儿，先前儿他曾经答应过表妹只会让表妹生下自个儿的孩子，可因着赵氏怀孕，表妹当初的绝望还深深的烙印在林嘉全的心中，他觉得即是苦恼又隐隐中有些高兴。

    可这几年来，他只有元锐一子，玉润意外怀孕，林嘉全鬼使神差的就瞒了下来，打算等胎稳了在慢慢给表妹解释。

    林菁不理会他的训斥，只当没听到，见他仍旧在喋喋不休的念叨，林菁当下就觉得有些厌烦，直接打断他，说道：“听说祝姨娘省的玉润怀孕了，是雀儿透露出去的。”她似笑非笑的看着面色大变的林嘉全，坑雀儿坑的毫无心理负担，“祝姨娘为了儿子，定然饶不得玉润的。”

    林嘉全大惊，他早已经顾不得自己八岁女儿口中的不耐烦与嘲讽了，只觉得辛辛苦苦隐瞒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一时之间只觉得似是天塌了一般，可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又觉得大怒，自己得了儿子，难不成还错了么？表妹真是太不懂事了，不过是个姨娘，也妄想干涉自己的决定，真是太宠着她了，让她有些看不清自个儿的身份了，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在林嘉全匆匆离开后，赵氏才点了点闺女的脑袋，她对于林嘉全早已经没了丁点儿的情分，女儿什么样儿，在她看来俱是好的，虽然嚣张些，可女儿明是非，并不仗着有些功夫去欺负人，这在赵氏看来，就足够了。

    其实，赵氏对于闺女这般宽和，却也是有缘由的，在赵氏看来，女儿原也应该是金尊玉贵的，可女儿得到了太少，她忍不住，更何况，虽说女儿值得更好的，可女儿如今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嫁于高门大户，故此，在该学的都学会后，在性情上，赵氏从来不会去压抑她的性情。

    这也是为何林菁如今依然能够这般无拘无束的原因。

    林菁笑的甜甜的，挽着赵氏的手臂，悄声说道：“娘，我们也去瞧热闹去吧。”

    赵氏捏了捏她的脸蛋，无奈的说道：“玉润怀孕，是不是你透露出去的？”

    林菁摸了摸鼻尖，哼道：“才不是呢，就是雀儿说的。”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显然是有些心虚，说她什么都没做，赵氏自个儿都不相信。

    赵氏这才带着林菁去了东院，此时，祝晴面色惨白，虽然心中恨的要死，可却做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林菁看着不爽快，偷偷的对赵氏说道：“娘，你看她，可真是虚伪。”

    赵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嗔怪的瞪了她一眼，这才看向正虚张声势声讨祝晴的林嘉全，只听林嘉全皱着眉头喊道：“表妹，玉润有了身孕，是我的孩子，这么多年我只有元锐一子，难不成你还要拦着不成么？”

    祝晴面色一变，似乎要晕过去一般，她眼泪刷刷的掉下来，“表哥……在您心中，难道我就这般不容人么？”她似是被伤了心一般，哭着说道：“雀儿妹妹我都能心无芥蒂的接受，玉润妹妹比雀儿妹妹更加熟识，又是表哥身边的老人儿了，对表哥尽心尽力，奴感激她都来不及，又哪里会因她而生气呢。”她哭得泪花带雨，祝晴一向会哭，总让人心生怜惜，见林嘉全面露愧疚，祝晴才幽幽的说道：“至于容不得玉润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无稽之谈。”

    她看着林嘉全，面露痴迷，微微露出白皙的颈部，充满了诱惑，“表哥先前说的话，我自然欢喜，可在奴心中，只要表哥还愿意理睬奴家也就够了，哪里还会奢望只自己一人为表哥生儿育女？”说着她柔柔的看向林嘉全，“更何况，玉润妹妹生下的可是表哥的孩儿，奴家又怎会不乐意呢？”

    “表妹~~”林嘉全被祝晴的一番话彻底感动，他这表妹自嫁于他之后，从未曾反驳过自己任何事情，他却也是实在不该如此怀疑表妹会对付玉润，只是看着站在祝晴身边的雀儿，眼中闪过恼怒。

    雀儿心下一惊，知道林嘉全怕是觉得是自己撺掇着祝晴来寻玉润的晦气，毕竟她同玉润不和久矣，连忙说道：“爷，奴婢是瞧着玉润妹妹身子似是不爽利，想请了大夫来给妹妹瞧瞧。”

    林嘉全看着面色有些虚汗的玉润，连忙走过过去，问道：“玉润，你怎么样了？”

    玉润杏眼一撇，也知今日怕是不能撼动祝晴分毫，虽然惨白着脸，却仍旧摇了摇头，说道：“爷，您也担心，玉润很好，没什么大碍。”说着她看了祝晴一眼，知她不会善罢甘休，只紧紧的靠在林嘉全身边，细长的手臂就搂了上去，嘟了嘟嘴，娇俏的抱怨道：“爷，奴婢好怕。”说着她大眼瞟了众位姨娘一眼，又看向不动声色站在门口的赵氏，抿唇委屈的说道：“奴婢有了身子，不能一直伺候着爷了。”她拉着林嘉全的手摸向自个儿肚子，才眼巴巴的看着林嘉全，“奴婢可不可以去蔷薇院伺候太太。”

    她是经过一番算计的，她同祝晴认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在二老爷身边一副柔弱心善的模样，可私下里对姨娘的狠厉也只有她们自个儿清楚，可有老太太在，祝晴就不会受影响，就算给二老爷告状，亦是没多大用处，毕竟祝晴营造的形象早已经深入人心。

    玉润不放心，她不相信经过今日一事儿，祝晴和雀儿两人能放过自己，更何况，还有红姨娘和阮姨娘，只有在赵氏身边她才安心些，这个院里，赵家虽说没落了，可赵氏毕竟是嫡妻，在名头上压了祝晴一头，更何况赵氏心善，一般并不磋磨后院的姨娘，有林嘉全的亲自吩咐，赵氏就算是不乐意，也得要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若不然，指不定就被人说心毒谋害庶子了，她也落不得好。

    林菁原本看的津津有味，可却不想玉润竟然提出这要求，当下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蔷薇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闭嘴！”林嘉全见到这闺女，只觉得一股怒气上涨，这毫不留情面的话更是让林嘉全对这没教养的闺女不喜，“你若是不懂规矩，只管回去抄书，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赵氏眸色暗沉，林菁是她的命，她女儿很好，林嘉全又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第二十七章

    女人在宅院中似乎总是处于弱势，如同赵氏没了娘家，似乎也失去了话语权一般，在林嘉全发话后，玉润仍旧挂着得意的微笑入住到蔷薇院中，这让林菁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屈感。

    林菁看着玉润大包小包的搬入蔷薇院，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地盘受到了威胁，在她眼中，不管东院住着谁，可蔷薇院就是她跟赵氏的院子，就连林嘉全来此，都让她觉得难受，更遑论是别人呢。

    只是林菁阻止不了，她只能忍着，这让她更加难受。

    玉润心中得意，她知道，只要她住进了蔷薇院，祝晴她就不敢多做什么，赵家没了这么多年，赵氏可还好好的在蔷薇院住着呢，谁也奈何不了她，可见也是有些本事的。

    玉润不过刚刚一个月的身孕，可她如今行为处事，似乎就如同怀孕几个月一般，用手微微扶着后腰，时不时的在摸摸小肚子，似乎真的有孩子一般，她住在蔷薇院，却是每日里不能不给赵氏请安。

    可玉润仗着有身孕，简直拿鸡毛当令箭，从不将赵氏放在眼中，这往往将林菁气的直哆嗦。

    这日，赵氏见她心中郁结，拉着她去园子里的赏花，“你何苦要嘟着嘴，不相干的事儿也能将你气成这样儿？”赵氏略微有些好笑，可心底却是为女儿心疼她感到熨帖。

    “娘，难道你不生气么？”林菁皱着眉，苦恼的说道：“她如今根本同先前儿没多大区别，就如同快生了一般，瞧着可真让人生气。”

    “何必要生气呢。”赵氏扬了扬眉，点了点林菁的额头，叹道：“她有没有孩子，同我们又有何干系？”赵氏反问了一句，“你是嫡女，就算她生个天仙儿出来，也不过是个庶的，越不过你去。”好笑的摇了摇头，“真正该生气的可不是我们呢。”

    林菁嘟了嘟嘴，这道理她也清楚，“可我就是不想看到她在蔷薇院呆着，我们将她赶出去如何？”她双眼发亮，很是愉快的建议道。

    “你若是不想见她，娘就让她每日里呆在屋子里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赵氏嗔怪的捏了捏她的鼻尖。

    林菁颇为泄气。

    在赵氏的安抚下，林菁原本焦躁的情绪渐渐的散去，她想，或许真的是她太过于霸道，不就是住间屋子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想，日后只当玉润不存在就是了。

    “太太回来了啊。”玉润敷衍的甩了甩帕子，揉着自个儿腰，“还请太太见谅，奴婢身子重，不好给太太行礼。”

    赵氏扯了扯嘴角，“不碍事。”说着她拉着闺女的手，笑着对玉润说道：“既然身子重，子嗣是大事，每日里在屋子里好好养胎，若是伤了孩子，想来老太太和老爷也该伤心的。”

    玉润面色一变，突然哭道：“奴婢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么，惹得太太如此厌烦奴婢，竟是要关奴婢禁闭？”颇为有些赵氏故意生事，借机报复的嫌疑。

    林嘉全突然从屋内走了出来，面色铁青，指着赵氏怒道：“我让你照顾玉润，你就是这般照顾的么？”

    赵氏面无表情，林菁心中的焦躁越发厉害。

    “若老爷嫌弃我照顾的不周到，只管将玉润姑娘带回东院就是了。”赵氏皱了皱眉，干巴巴的说道。

    林嘉全将她根本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中，恰巧又听玉润在跟前嘤嘤嘤的哭着，想她定然是受了委屈了，刚刚自个儿来的时候，她还打算为赵氏瞒着，若不是被自己撞破，还不知道玉润要被赵氏磋磨到什么时候呢。

    他真是太大意了，赵氏是自己的正妻，平日里表现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可心底里还是为自己宠着别的女人而心生怨恨了，哪里比得过美好的如同白莲花一般的表妹呢，这样恶毒的女人作为自己的正妻，这让林嘉全只觉得心底凉凉的，略微的有些发慌，还是表妹说的对，得要好好管教管教一番了。

    如此这般一番思虑，林嘉全面上就带了些恼怒，他快步走到赵氏身边，却是伸手朝赵氏打去，这个女人早已经不是当初的相府嫡女了，赵家如今不过是庶人，她又能高贵到哪儿去，她早已经配不上自己，打了也就打了。

    林菁觉得自己若真的在忍下去就要爆炸了，先前玉润睁着眼睛说胡话，让林菁就恼怒异常，后来这个被她叫做爹的男人，更是让她刮目相看，居然还敢来打赵氏，林菁一脚踢了上去，直接将林嘉全踢飞了出去，这才小心的动了动脚，看着林嘉全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呻、吟，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玉润似是见了鬼一般，瞪直了眼睛，她先前只听说过五姑娘的凶残，可却从来没有见过，可如今林菁就一脚将自个儿亲爹给踢了出去，这让玉润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五姑娘连自己亲爹都敢打，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突然想到自己平日里嘲讽赵氏与五姑娘的话，突然觉得她没被揍或许还真是幸运……

    林菁走到玉润跟前，恶狠狠的威胁道：“你若是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要了你的命！”说着她扬了扬眉，乖巧的走到赵氏身边。

    赵氏又有种自己随时都能晕过去的感觉，她看着闺女装乖的样子，突然怒道：“你给我回去好好念书！”她瞪了林菁一眼，恶狠狠的说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林菁一声都不敢吭，直接跑回自个儿屋子。

    合欢冬青两人，吓的脸都白了，小跑着回到屋子，将门紧紧的栓了起来，只觉得心跳快的将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冬青两眼都急出来一汪泪，不停的转悠道：“怎么办怎么办？！这回儿可是二老爷，老太太若是生起气来，指不定要怎样呢。”说着她看向自家姑娘，抱怨道：“姑娘，您怎么就上了脚呢，那可是您亲爹！”

    “我宁愿没这样的爹。”林菁撇撇嘴，颇为不服气，“再说了，我有分寸，没伤着他。”

    合欢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怒道：“你别走来走去，晃得人心烦。”说着她站起身来，说道：“姑娘，奴婢去外头瞧瞧，您听太太的话，莫要出来。”

    林菁不甘不愿的点了点头。

    合欢去了片刻，面色苍白的跑了进来，说道：“不好了，二老爷叫嚣着要休了太太！”

 第二十八章

    林菁听到这话，面色铁青的站了起来，冬青更是欲哭无泪，“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合欢抿了抿唇，走到林菁身边，轻声说道：“姑娘，您还是给二老爷认个错，您毕竟是他唯一的嫡女。”这话合欢说的自个儿都不相信，二老爷就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她就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冬青听了一下子炸了，“姑娘为什么要认错，本来就是二老爷不对，他宠妾灭妻，从未将咱们太太和姑娘放在眼里。”她虽然害怕，可跟着林菁久了，骨子里也不似一般小婢那般唯唯诺诺小心谨慎，在她看来，自家姑娘可厉害的紧。

    “不认错又能如何？”合欢皱着眉头，看向冬青，说道：“若是二太太被休，姑娘和二太太该怎么活下去？”她眉头紧皱，显得很是苦恼，“二太太已经没了娘家，被休后二太太又能去哪儿？”

    冬青不说话了。

    林菁皱着眉头，抿了抿唇，半晌后才直接朝外走去，全然不理会冬青在后头叫唤。

    她知道，林嘉全是她爹，对于爹要孝顺，不能忤逆，就像是对待赵氏一般。

    可凭什么？林嘉全不当她是女儿，也没有如同赵氏一把对她好，将她似眼珠子一般疼宠着，她又为何一定要对林嘉全孝顺？在她心目中，感情是相互的，只有付出多少感情，才能得到多少，你不付出感情，就奢望去回报，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菁抿着唇寻到赵氏，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给赵氏带来伤害，她喜欢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会像师父一样对她，比师父对她更好，所以她不想给赵氏带来伤害。

    赵氏看到林菁的时候愣了一下，见她面容上有些委屈，有些伤心，继而扬起了唇角，对着林菁招了招手。

    林菁看到后，小跑着跑了过去，抱着赵氏的腰，头靠在她的身上，闷闷的说道：“娘，是不是我闯祸了？”

    赵氏听她声音发闷，知道她心中难过，故意晃了晃身子，问道：“怎么了？你保护娘，怎么是闯祸了呢？”她将女儿的小脸儿抬起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别想太多了，娘不会有事的。”

    林菁抿了抿唇，半晌后才坚定的说道：“以后我都会保护娘。”她虽说是下世历劫，可却并未入轮回，师父也未曾封印她的法力，故此，根本就无人能伤的了她，只要这个时间有感情的存在，她就不可能受伤。

    她认真的像赵氏许下诺言。

    赵氏捏了捏林菁的脸蛋儿，说道：“别担心，蔷薇院的人不敢乱说。”说着她笑了笑，道：“我看了你爹爹被踢过的地方，并不曾留下任何伤痕。”

    “那是自然！”林菁这才开颜，“我原本就没使劲儿，只是他身子虚，被掏空了，才会一踢就倒的。”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赵氏咬牙，在梨花坞五年，也未曾将女儿的性子教养过来，赵氏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只是女儿如今这般，原本就难说婆家，若是被人知道了如此暴力，怕是更加难了吧。

    她想到曾经心中的念头，只觉得有些忧虑，子明应该不会嫌弃菁儿的吧？

    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赵氏摸了摸林菁的脑袋，轻声叮嘱道：“日后莫要这般冲动，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原就比男子规矩多，就算你功夫厉害，可这天下，唾沫星子尚且能够淹死人，娘不想让你被人指指点点的，明白么？”

    林菁乖巧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就是盖上一层遮羞布么，她早都懂了。

    福荣院让人带她们母女二人过去，这早在赵氏的预料之中，她抻了抻闺女的裙子，说道：“一会儿在福荣院，你莫要多说话，没人能伤的了娘，知道么？”

    “嗯。”林菁点头。

    赵氏这才对两个婆子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走吧。”说着她率先朝前走去，两个婆子连忙跟着上前，虽说她们是福荣院伺候着的，可她们却丁点儿都不敢惹着赵氏，毕竟有那么个凶残的闺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氏她们是安全的，至少再也没有丫头婆子敢看人下菜碟儿了，对她们克扣一二，毕竟谁都不敢保证，若是惹到那个煞星，会不会倒霉。

    来到福荣院的时候，赵氏打量了一圈，大房二房诸人都到了，倒是格外的齐活儿，林嘉平皱着眉头，显得有些烦躁，林嘉全看到林菁的时候有些畏缩，待同自己眼睛对上之后，又是大怒，让赵氏颇为瞧不上。

    老太太一拍桌子，怒道：“还不跪下！”

    赵氏施施然的行礼，带着林菁跪在堂下，林微婉眼中有些担忧，她想要说些什么，被陈氏眼尖的拦了下来，警告的瞪了她一眼，林微婉咬了咬唇，只得站在陈氏身边，不言语。

    林菁暗中对林微婉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显然是不打算放过赵氏，她声音嘶哑的说了一大堆，最后对着赵氏说道：“你不顺父母，无子，七出之中已犯两出。”她眼中光芒闪动，看向林嘉全，道：“全儿，你去写休书来，赵氏这恶妇，不堪为妻。”

    林嘉全显然早有准备，直接将休书递给老太太，说道：“母亲英明。”

    赵氏只是静静的听着，见她们说完，才问道：“菁儿如何？”

    老太太眼中闪过厌恶，“五丫头乃是林家女，你不必过问。”这意思很明白，显然只是想要将赵氏赶出去，只留这个丫头在，还不是任由她们搓扁捏圆么？

    赵氏眼眸一闪，怒气一闪而过，半晌后才抬起头，说道：“林家不能休我。”

    “呵。”老太太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你七出犯二，缘何不能休弃？”

    赵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自顾自的站起身来，忘了神色各异的众人，才道：“莲蕊。”

    莲蕊一直面无表情，此刻才恭敬的拿出一个锦盒，老太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皱了皱眉，见到那精致华贵的锦盒，她的预感愈发的强烈。

    赵氏看到老太太的不自在，勾了勾嘴角，才道：“我有圣人赐婚圣旨，林家敢休妻么？”她从锦盒中拿出黄缎卷轴，慢慢的打开，正好让众人瞧清楚。

 第二十九章

    先时，赵家还未覆灭，祖父仍为相爷，为了林家曾经的救命之恩，林老太爷求娶，祖父欲将她嫁入林家，可当时她早已经同……

    自知无法改变祖父的意愿，赵氏就要求，祖父若是能够求得圣人赐婚圣旨，那自己就嫁，这原不过是恼怒之下故意为难祖父，毕竟当初赵家相府门第又颇得圣宠，就算她嫁于林家，也是低嫁，有赵家在，想来林家也不敢欺辱赵氏的，这圣旨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赵氏原以为，祖父会因此生气，只是却没有想到，祖父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求的了这样一份秘旨，林家虽说是世家，可却慢慢没落，而赵家正如日中升，可谓是门不当户不对，圣人就算是赐婚也要有诸多考量，赵氏也不在意，她自拿到圣旨后，也就死了抗争的心思，那份秘旨被她妥当的安置了下来，故此，林家根本就不晓得有圣旨这回事儿。

    毕竟当初的赵氏根本没必要再用一道赐婚圣旨来为自己低嫁而添加筹码了。

    她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用到这圣旨的一天，可谁想到，竟然这么快就用到了，世事无常，这话对于赵氏来说，或许又多了一份不一样的体会。

    老太太瞳孔紧缩，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心似是被油浇了一般，滋滋的疼。

    当赵氏拿到圣旨的那一刻，众人都明白，想要休了赵氏，已然是不可能的事了，这让老太太的面色格外的难看，甚至有些怨毒，她原本属意的儿媳妇就不是赵氏，而是祝晴，可因着当初赵家的身份，配儿子着实是一门好亲事，赵氏性情也柔顺，这才应允了下来。

    可谁想到，竟是一根难啃的骨头，尤其是她这闺女，端的是妖孽。

    老太太紧抿着下唇，微微下撇，鼻翼两边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刻薄。

    陈氏见赵氏走后，眼眸中的异色一闪而过，扬了扬眉，她也带着林微婉离开，她同赵氏没有什么仇恨，妯娌俩关系算是和睦，赵氏走到如今这般境地，这让陈氏心中有些不得劲儿，林家对于赵氏太狠，赵氏刚进门的时候，端的是风光，陈氏不是没有羡慕的，可这才不过几年，赵氏忍气吞声，处处忍让，不争不抢的，可林家却还要将赵氏赶出去。

    没了娘家的女人，若是在被夫家休弃，可如何活下去？

    太狠。

    若不是赵氏有这圣旨，如今还不得被林家赶出去？将林菁留在林家，赵氏连自个儿的嫁妆都别想带走。

    陈氏抿了抿唇，又回头看了一眼，茯苓见她心情不虞，说道：“二太太有圣旨在身，太太也不必担心。”她抬头快速的瞥了陈氏一眼，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太太，有件事儿奴婢不晓得该说不该说。”

    陈氏愣了一下，略微有些好笑的问道：“说罢，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茯苓跟在她身边许久了，很的陈氏信任。

    茯苓皱了皱眉头，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昨儿奴婢去老太太屋里送点心，正巧碰到老爷在。”

    陈氏停了下来，看着茯苓，只听她继续说道：“若是老爷今儿来太太屋子里，奴婢想着，太太切莫在老爷跟前说二太太的事儿。”

    “为何？”陈氏皱眉，她心中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茯苓面露恐惧，带着陈氏走到空旷处，才快速的开口说道：“太太，昨儿也偷听到老爷同老太太商量这事儿，老爷原不打算在留着二太太母女了。”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面色有些发白，看着陈氏震惊的模样，才有继续说道：“只是老太太觉得五姑娘邪性，怕沾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怒了她，这才说要寻了个借口讲二太太赶出去罢了。”茯苓抿了抿唇，声音都有些颤抖，“奴婢想来想去，总觉得老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茯苓看着陈氏，“奴婢觉得，有了圣旨这事儿，老太太怕是再也难容得下二太太了。”她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你是说休了弟妹这事儿是老爷的意思？”陈氏略显得有些恍惚，声音都有些干涩，“为何？”

    “我只听了一耳朵，似是因着衙门里的事，说是同僚每每说起赵家，就会受人奚落。”茯苓越发的恭顺了，“太太，奴婢觉得太太合该多放些心思在两位少爷身上，毕竟少爷们才是太太日后的保障。”莫要错付感情，似是老爷那般心狠之人，若是太太有日失势，怕是也落不着好来。

    陈氏心里头乱糟糟的，她只觉得有些晕眩，在她的心目中，林嘉平仍旧是当年第一次在庙里的那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心地善良，会担心自己摔伤，而不顾自己的安危，这样的人又怎会是心狠手辣之人呢？

    “不，不会的。”陈氏摇了摇头，有些失魂落魄的朝梧桐院走去。

    茯苓轻叹了口气，连忙追了上去，在她看来，林嘉平根本就配不上太太，不过是一副好皮囊罢了，内里同二老爷也没多大区别。若是太太能将心思多放在两位少爷身上，就算老爷指望不上，日后也有少爷孝顺，太太就什么都不必害怕。

    陈氏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看到林嘉平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的将目光放在林嘉平身上，她喜欢这个男人，喜欢到可以放弃一切，她以为她的付出可以得到相应的回报，以前都好好的，可如今呢？

    陈氏看着如今满院子的女人，突然有些心灰意懒的。

    或许，她真的不应该奢望太多吧……

    陈氏自听了茯苓的话，如何思虑，暂且不提，可茯苓有句话却是说对了。

    此刻的福荣院，可不平静，老太太自赵氏母女俩离开后，面上的表情就没有缓和下来，曾经无数次思虑又无数次被她摁入心底儿的念头，此刻正如同发酵了一番，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面色发沉，眼中亦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凶光，祝晴站在老太太身边，只觉得有些怵得慌，她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臂，却最终没敢在此刻多说一句话。

    只过了半晌，老太太才开了口，她声音沙哑的如同磨砂一般，听着让人心颤，这种颤音让人极为不舒坦，“冬梅那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啊。”这话似是感慨一般，可祝晴却已然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她双眼一亮，连忙说道：“老太太说的是。”

    祝晴看了老太太一眼，才道：“咱们林家养了她那么些年，就算是条狗也是养熟了的。”她眼中闪过恶毒，她被要赵氏母女逼疯了，儿女俱被那妖孽揍过，她岂能咽的下这口气？！

 第三十章

    冬梅是小桃红身边的丫头，在府上已经好些年了，她性子沉稳，从不与人为难，祝晴挑上这人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到时候就算是出了事儿，也同她没甚关系。

    南珠略微有些慌乱，她绞着手指，略微显得无措，“姨娘，您说冬梅她能行么？”她只觉得有些心慌，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祝晴抿了抿唇，略微有些烦躁，“别担心，只要她还念着她全家人的性命，就不敢轻举妄动。”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南珍撇了南珠一眼，垂着头坐在祝晴下首的位置上，看祝晴不在说话，她才轻吁了口气，叹道：“你别担心，红姨娘不是常常会做些点心送给太太的么。”

    南珠这才略微安了些心，她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却说林菁，她正跟在赵氏身边学下棋，只是她天生似是跟棋盘不对付一般，不管怎么都是个输，这让林菁难免有些泄气，对下棋也没了先前儿的心思了，只是赵氏却不容许她半途而废，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女红厨艺，林菁样样都是要学的。

    她捏着棋子，无聊的看着棋盘，时不时的打量一眼正在做针线的赵氏，“娘，你给谁做鞋子？”

    “给你做的。”赵氏无奈的觑了她一眼，手指遥点了一下，“莫要打岔，快看棋盘，若是今儿没解出来，晌午的时候就莫要吃饭了。”

    “娘~~”林菁一听就苦着脸撒娇道：“您怎么可以对女儿这般狠心呢！”她才不要饿肚子呢，“下午在学棋好不好？”林菁抱着赵氏的胳膊，摇晃道：“女儿都饿了，哪里还有力气去下棋呢。”

    赵氏噗嗤一声笑道：“说什么混话。”说着从林菁手中抽出胳膊，点了点她的额头，“撒娇也没用。”

    “太太能舍得饿着姑娘？”莲蕊掀开帘子，正巧看到她们二人笑闹，笑着说道：“太太，冬梅求见。”

    “冬梅？”赵氏皱了皱眉，“有何事？”

    “她说红姨娘亲自做了点心，给各房都送了些。”莲蕊笑了笑，说道：“奴婢瞧了，费了些心思，一个个点心全都做成小梅花儿的模样，瞧着就可爱。”

    林菁一听，双眼就亮了起来，连忙拉着赵氏说道：“娘，让她进来，女儿也想吃。”见赵氏皱眉，林菁连忙说道：“娘不是让我学做点心么？只有多吃一些，才能做出好吃的呢。”

    赵氏听了她的混话，连发怒都没力气了，无奈的摆摆手说道：“让她进来吧。”

    冬梅进门后，先是给赵氏行了礼，才笑着说道：“我们姨娘做了些点心，让奴婢送来给太太尝尝。”说着她将食盒打开，只见一个个小巧的梅花点心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瞧着就非常的可口。

    “我们姨娘省的太太好静，也不敢来打扰，只让奴婢送来。”她顿了一下，又笑着说道：“我们姨娘说了，若是太太喜欢，赶明儿她在做一些，她还学了什么莲花味儿呢。”说着就将那食盒放在赵氏身边的桌子上。

    赵氏笑着说道：“你们姨娘有心了。”她拿起一个糕点笑着说道：“平日里只知道你们姨娘唱曲儿好听，没想到这点心做的也这般好呢。”

    莲蕊亦是笑道：“可不是，这手巧的，太太可是比不过了。”莲蕊打趣道。

    林菁不理会她们的说辞，早兴冲冲的拿起一块点心，那点心到手后林菁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压根没理会她们的说笑，她微微凝神，用手掰下一些碎渣，在手中搓了搓，片刻手指间就有一道黑印儿，她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看到赵氏正准备吃那点心，林菁连忙将赵氏手中的点心挥开，不理会赵氏惊诧的面孔，林菁看向冬梅瞬间苍白的面孔，沉着脸走到冬梅身边，冷冷的打量了她一眼，道：“说，谁派你干的！”

    “什…什么？”冬梅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强自嘴硬道：“奴婢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不明白么？”林菁冷笑一声，直接让人将冬梅绑了起来。

    赵氏略微有些发晕，她捏了捏手心，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颤声问道：“菁儿……这点心……”

    “娘。”林菁抿唇，皱了皱眉才道：“这点心有毒。”

    “奴婢冤枉了。若是有毒，奴婢又哪里敢亲自送来。”冬梅跪下地上叫喊。

    林菁有些烦躁的怒道：“闭嘴！”说着走到冬梅身边，捏起她的下颌，“你真的不知道？”她紧紧的盯着冬梅的眼睛，见她瞳孔猛然一缩，冷笑道：“你在撒谎。”

    赵氏一直沉默，此刻走到林菁身边，看向冬梅，说道：“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冬梅扭着头不说话，赵氏只是看着她，“红姨娘？”见冬梅没有反应，赵氏盯着冬梅看了片刻，才道：“莲蕊，将这点心让她自己吃了吧。”

    林菁扶着赵氏的胳膊，看着莲蕊强行将点心塞到冬梅的口中，不过片刻，冬梅就口鼻流血死去，看着甚是凄惨。

    赵氏这才摆摆手，说道：“将冬梅抬到福荣院，也将这点心一块拿去。”她眯了眯眼睛，“什么也不必说。”

    莲蕊大惊，“太太……您是说……”

    赵氏没有说话，林菁嘟了嘟嘴，很是不满的说道：“娘，我们干嘛还要留在这里。”她跺了跺脚，说道：“那老太婆为何要让这贱人给娘下毒？”

    赵氏摸了摸林菁的脑袋，轻叹了口气，“我们不留在林家，又有去哪儿呢。”她看了冬梅一眼，又道：“我们先后动了林微婕，林元锐，和林嘉全，俱都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她岂能咽的下这口气？”

    林菁眼眸一丝血色闪过，似是酝酿着什么风暴一般，看了赵氏一眼，突然冲了出去。

    合欢愣了一下，连忙准备追出去，赵氏摇了摇头，道：“罢了，随她去吧，让她出出气也好，否则怕是要憋坏了。”赵氏明白自己闺女性子，最是受不得委屈的，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当时就报复回去，若是憋的时间久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

    冬青听赵氏这么一说，瞪大眼睛，“姑娘是去寻老太太？”她心下直惨叫，老太太年纪那般大了，哪里受得了姑娘的拳打脚踢的？这可不就是惹祸了么。

    赵氏笑着摇头道：“不会，菁儿该是去寻元锐兄妹俩了。”她闺女如今可不会那般冲动了。

    赵氏猜的没错，林菁寻的确实是林元锐兄妹，从听赵氏说因着林微婕她们的事儿后，林菁就知道该如何做，当初她对林嘉全动手，惹得林家要休了母亲，从哪儿之后，她就觉得日后就算是动手，也要私下里进行。

    林菁偷偷的潜入东院，直接将林元锐和林微婕揍了一顿，直让两人有苦说不出，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只有动了林元锐和林微婕，才能让祝晴和老太太真的心疼。

    林菁动作很快，当福荣院来人的时候，林菁早已经偷偷跑回了蔷薇院，陪着赵氏一同去了福荣院。

 第三十一章

    赵氏真的不耐烦跟老太太等人啰嗦，故此，面对老太太等人的询问，赵氏直接说道：“老太太，冬梅临死前，说是祝晴让她这么做的。”

    “不可能！”祝晴尖声叫道，“冬梅是小桃红带来的人，她怎么可能听我的！”

    “你这个贱人！胡说什么！”红姨娘瞪大眼睛目呲尽裂，她扑过去想要拉住祝晴的头发，却被站在边上的婆子挡了下来。

    赵氏根本就没理会祝晴，只深吸了口气，道：“若是冤枉你了，只管报官，让官府来查就是了。”她话说的轻巧，可却也没有证据，林菁抿着唇，站在赵氏身边，说道：“我娘说的对，让官府来查。”

    “胡说八道！”老太太一拍桌面，怒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要不要脸面？报官？真亏得你能说出这话来！”

    赵氏扬了扬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事儿总归不能这样结束，既然下了毒，那总是能留下些痕迹，让人搜了各房，总是有些蛛丝马迹的。”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祝晴，“说不得那点心中的药还能留下一些呢。”

    祝晴心底一突，却是笑道：“这话不假，让人搜屋子就是了！我不反对。”她哼了一声，怨毒的看向林菁，她闺女儿子俱都嚷着身子疼，可大夫来查看，竟是查不出任何原因，这让祝晴心中恨极，她总有种预感，这是林菁那丫头搞的鬼。

    这事儿就这样定下了，如今冬梅已死，老太太即使气愤也无可奈何，被冬梅送来的点心中查出有毒，即使她在厌恶赵氏，也需给赵氏一个交代。

    林菁回到屋子，轻声问道：“娘，你不是说是祝晴下的毒么？为何她还敢如此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清白的？”

    赵氏拍了拍林菁的肩膀，小声的叹道：“就算是祝晴下的毒，最后也会成为别人的，这搜查的人俱都是老太太的人，做些手脚却也是便宜的。”

    林菁恍然，嘟了嘟嘴，很是不满，她看着闹哄哄的一团，眼珠子转了转，悄悄的离开。

    赵氏看了一眼，也没有管她，只是略微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其实她知道有老太太护着，根本没可能扳倒祝晴，更不用说这次的事情很有可能是老太太授意的，赵氏冷眼瞧了这么多年，她虽然不争不抢，可有些事情却也看的清清楚楚的。

    老太太不喜自己，只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儿子，更何况她原先看好的儿媳妇儿被自己抢了先，成了个妾侍，在娘家跟前儿也没了脸，故此，老太太可也算是恨毒了自己了。

    赵氏低垂着眼眸，任由那些个婆子在蔷薇院翻找，莲蕊和几个丫头虎视眈眈的瞪着，生怕被人泼了脏水儿。

    林菁从自己屋子里拿出她收藏的那些个瓶瓶罐罐，趁着没人儿，一股脑的全丢到了祝晴的屋子里，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个难事儿，可对于林菁却也不是难事。

    等回到蔷薇院，哪些婆子还没翻找完，正巧开始翻找她的屋子，林菁冷哼一声，双手叉腰往门口一站，还未说话，就听祝晴祝晴阴阳怪气的说道：“我说五姑娘，您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拦着不成？”

    祝晴暗恨，她儿女那莫名其妙的身上疼，定是这丫头搞得鬼！她今儿定要她好看！

    那婆子亦是跟着说道：“是啊，五姑娘，咱们奉老太太的命来搜查各房，难不成五姑娘有什么意见么？”说着她看向赵氏，“更何况，这是太太的意思。”这婆子姓杜，自小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都没有成亲，很得老太太看重与信任，

    林菁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你急什么！”她打量了杜婆子一眼，说道：“我丑话说前头了，我屋子现在什么样儿，一会子还要什么样儿，若是有丁点儿的杂乱，或是多了少了什么东西，我可不知我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杜婆子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心中的怒气怎么也无法压制的住，可却堆笑，道：“这是自然，咱们搜完，给姑娘在整理一番就是了。”

    林菁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又柔声说道：“若是你偷拿或者多放什么东西，耍些小聪明，我就折断你的四肢，我说到做到哦~~~”她是在那婆子耳边说的，却正巧让所有人都听到，杜婆子因着她的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杜婆子僵硬的点头，林菁这才放开了门，她目光炯炯的盯着众人，翻乱的必须重新规整整齐，杜婆子装模作样的看着，还时不时的说道：“按照五姑娘说的做，翻过的东西，给五姑娘整理好。”她看着林菁笑道：“五姑娘，这样您可放心了？”

    林菁扬了扬眉，点了点头，只听杜婆子又道：“这外头咱们也查看过了，咱们也去内屋检查一番，若是无事，咱们也好给老太太交差是不是？”

    林菁看了杜婆子一眼，自然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杜婆子暗舒了口气，趁着不注意，给另外一人使了个眼色儿，这才走进了内室，林菁跟在后头，却听一声脆响，不知谁打翻了她最喜爱的花瓶，那花瓶是她从梨花坞带回来的，是她一起同阿宁买来了，虽说不上多珍贵，可却是他们第一次偷跑下山，从集市上买来的，为此，阿宁还被兰姨拿着棍子好好的教训了一顿，如今竟被人砸了，这让林菁心中格外的恼火。

    一脚将那笨手笨脚的婆子踢出去，林菁风一般的就朝内室奔去，刚巧碰到杜婆子从袖口拿出什么准备朝她枕头下塞，林菁冷笑的抓住她的手，“杜嬷嬷，你还记得我刚刚说什么了么？”

    杜婆子瞪大眼睛，她没有想到林菁这么快就进来，本来以为有一人牵绊住她，可谁想到竟是被抓了个正着。

    赵氏看着这一出闹剧，面上没什么表情，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赵氏，林家对她们娘俩有多么的恨之入骨，虽说早已经没了期待，可看到这一出，赵氏仍旧觉得心里发冷，要怎么对她，都可以，可如今竟然将主意打到了菁儿的头上，简直无法原谅。

    杜婆子眼珠子突然一转，大喊道：“五姑娘，你这是作甚！你好歹毒的心，竟然做巫蛊娃娃咒魇婕姐儿和锐哥儿！”

    祝晴瞬间红了眼眶，疯狂的咒骂道：“你好歹毒的心，他们是你的哥哥姐姐，你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杜婆子冷笑道：“看来婕姐儿和锐哥儿身上莫名其妙的疼，怕也是因着这原因吧！”说着她就朝其它婆子挥挥手，道：“将五姑娘带走，小小年纪就这般恶毒的心思，关到祠堂中好好反省反省！”

    林菁被这恶人先告状的做派差点没气晕过去，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捏住杜婆子的胳膊，“看来你是忘了我刚刚说什么了。”她盯着那婆子，竟是慢慢的捏碎了杜婆子的手腕骨，杜婆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祝晴吓的差点跪了下来，还是南珍在身后扶了一把，才让她不至于因惊吓而失态。

    林菁生生捏碎了杜婆子的四肢，看着趴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晕了过去的杜婆子，其它人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只听林菁又道：“继续搜，还有祝姨娘的院子没搜呢，你们怎么停下来了呢。”

    其它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忙从蔷薇院跑了出来，半晌后，阳光照在身上，众人才似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从祝晴的屋子里搜出的一些瓶瓶罐罐，似乎早已经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了，只有祝晴喊着冤枉，没有人再敢去得罪林菁，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的人，谁又会傻到去得罪二太太母子呢。

    祝晴被婆子们控制住，直接带着去了福荣院，连同那堆各式毒药。

    老太太即使面色铁青，可在众目睽睽下，从祝晴屋子里搜出毒药是事实，更有春梅信誓旦旦的作证，南珍经常威逼利诱冬梅，春梅交上来的翡翠玉镯子，更是祝晴之物，祝晴收买冬梅，意欲谋害赵氏，嫁祸红姨娘，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

    老太太所能做的，只是将祝晴关到佛堂，来保护她这个侄女了。

    而那巫蛊娃娃，似是没有存在一般，众人连提都没敢提出来。

    二房管家的权利，顺势落在赵氏手中。

    有陈氏管家，赵氏不过只用打理蔷薇院和东院罢了，她的日子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每日里教林菁念念书，学学棋。

    平安巷在祭祖过后，早已经出发去扬州，先前林菁曾提出让黛玉去梨花坞治病，最后也不了了之，林菁明白，她那般恐吓高嬷嬷，想来贾敏怕是早都恼了她的，更不会同意将黛玉送去梨花坞了。

    不过这同林菁也没多大干系，她不过是顺口一提罢了，人家不乐意，她又岂会强求呢。

    赵氏得用的人手越来越多，陈氏看起来似乎有些虚弱，整个人都恹恹的，可却并没有丝毫放权的打算，只是她却不知，赵氏如今打理着自个儿的嫁妆铺子，连同姑苏城外的几个庄子在内，却也着实没打算去抢这林家的管家权。

    自从祝晴被关佛堂之后，阮欣笑和红姨娘每日里都来请安，小桃红出身梨园，骨子里带出来的爽朗，她知道，当初若没有赵氏，她指不定就成为了祝晴的替死鬼，她背后可没有老太太插腰，谋害嫡妻只被罚去佛堂反省，若是她，这罪名落到她身上，指不定就被打死或是发卖出去了，说到底妾不过是个奴婢罢了，是打是卖，还不是主人家一句话的事儿，故此，小桃红是真心的感谢赵氏。

    赵氏也将东院的诸多事情交予小桃红打理，隐隐的却也压住了阮欣笑一头。

    这让阮欣笑格外的不满，她思虑许久，终究还是寻到了赵氏。

 第三十二章

    阮欣笑的来访，有些出乎赵氏的意料之外，不过她性情温和，也未难为她，阮欣笑不说她也不问，阮欣笑闲聊了几句，才开口说道：“太太，有些话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氏略微有些诧异，却仍旧笑着说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了，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倒是显得外道了。”

    阮欣笑似乎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听赵氏这般说，她才左右看了一眼，道：“太太，您不觉得从祝氏屋子里搜出那药很奇怪么？”见赵氏敛了笑容，阮欣笑连忙说道：“她处心积虑的想要陷害小桃红，没道理小桃红屋子里干干净净，而是从她自个儿屋子里搜出东西来吧。”

    赵氏心下一颤，故作平静的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奴婢想着，这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阮欣笑仔细的打量了一眼赵氏的神色，见她仍旧那副柔和温婉的模样，难免有些气闷，她咬了咬唇，抚了抚鬓角，才似是无意中开口说道：“只那天搜屋子的时候，我隐约瞧见五姑娘在东院出现过。”

    赵氏噗嗤笑了一声，“你是说是菁儿故意陷害祝晴喽？”

    阮欣笑摇了摇头，给赵氏跪了下来，磕头道：“奴婢并非这个意思，祝氏她被罚佛堂，那是她罪有应得，妄图毒害嫡妻这般大的罪名，就算是打死都不为过的，可太太心善，留了她一条贱命，已然是慈悲了。”

    赵氏略微安心，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才道：“那么，你今日来，是来威胁我的？”

    “奴婢万万不敢！”阮欣笑又重新磕了个头，才开口说道：“奴婢知道，自奴婢入府以来，未曾日日来给太太请安问礼，已是不敬，而后又同祝氏交从过密，这对于哪家太太而言，都是不可饶恕的。”阮欣笑似是有些难堪，她微微侧过头，眼泪儿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奴婢今日来，并非是威胁太太，若是想要威胁太太，奴婢大可早些向老太太告发去，何必还来寻太太呢。”

    阮欣笑看赵氏不说话，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又道：“奴婢是来投诚的。”

    “投诚？”赵氏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儿一般，抚掌大笑，“你跟着祝氏不也挺好的么？何必来找我这失了势的太太呢。”她看阮欣笑似乎不是作伪，扬眉说道：“我没什么需要你投诚的，东院有红姨娘打理，我也放心。”赵氏摆摆手，道：“你走吧。”

    阮欣笑迟疑了片刻，道：“太太，奴婢同红姨娘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她的脾气说好听点是爽朗，说难听的就是没脑子。”她抿了抿唇，又道：“若要她打理东院，最终结果不过是更加乱而已，她仗着太太您的势，同东院侍妾争宠，长此以往，怕是又一个祝氏，而小桃红的出身却又不足以让其他侍妾心服，梨园出身，不过是个戏子罢了，她打理东院，又如何服众？”

    赵氏扬了扬眉，倒是有些小瞧阮欣笑了，这个女子聪明，她一向是知道的，当初为阻止她进府，才致使菁儿早产，阮欣笑明白这一关节，故此从未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从未仗着林嘉全的宠爱来招惹自己，赵氏心中清楚，她做的最多的事儿，也不过是帮着祝晴同小桃红争宠罢了。

    只是如今，阮欣笑说在东院看到菁儿，这怕是在给自己提醒呢，说不是威胁，却也是威胁。

    赵氏想明白后，这才扶起阮欣笑，道：“还跪着作甚，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同红姨娘一起吧，她性子毕竟跳脱了些，不比你沉稳。”

    阮欣笑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奴婢谢太太成全。”见赵氏面露疲累，阮欣笑连忙告退，从蔷薇院出来后，阮欣笑这才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赵氏见阮欣笑走后，这才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莲蕊担心的说道：“太太，现在可如何是好？”她看了赵氏一眼，道：“那阮欣笑真的看到姑娘了么？如果她给别人说了怎么办？”

    赵氏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你不要担心，菁儿去东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算看到了又如何？谁又会相信？”赵氏倒也想的开，她摇了摇头，说道：“这事儿你莫要给菁儿说，阮欣笑是个聪明人，她能来此说此事，不过是想要告诉我她的筹码罢了，如今目的达到了，她不会做多余的事。”

    “就算如此，可也让人厌恶。”莲蕊皱了皱眉，很是不满。

    赵氏倒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此刻，赵氏想要瞒着的林菁，将她们的话听了个正着，林菁皱着眉头想了想，却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章程，闷闷不乐的走回自个儿屋子里。

    娘不想让她知道，估摸着就是怕她惹事闯祸，林菁为此，难免有些闷气，她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还有那什么杜婆子，自己明明将她陷害自己逮了个正着儿，可她竟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既然她们这般不要脸面了，自己为何还要同她们一般见识？唧唧歪歪的，没个爽快劲儿。

    “菁儿，你怎么了？”赵子明刚进门儿，就瞧见表妹闷闷不乐的样子，难免好奇，“可是谁欺负你了？”不应该呀，他这次回来，门房上对他的态度可谓是天壤之别，他想着应该是这丫头做了什么，才会让人惧怕成那般的。

    赵子明见她撅着小嘴儿，闷闷不乐，噗嗤一身笑了出来，“瞧瞧，这小嘴儿上可能挂油瓶了。”他拍了拍表妹的脑袋，被她一躲，正巧手指划过女孩的脸颊，那种细嫩光滑的触感让赵子明愣了下，手指下意识磋磨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姑姑先前儿对他说起的事情，虽未明说，可赵子明也猜的出来，姑姑是想要两家做亲的。

    此刻，赵子明就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脸颊微微有些发红，“表…表妹，若是谁欺负你了，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

    林菁想了想，说道：“没谁欺负我，我想要出去玩，你带我去好不好？”

    赵子明迟疑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好，你等等我，我先去给姑姑请安。”说完他就急急忙忙朝蔷薇院跑去，正巧碰到林微婉从品轩楼出来，她一身华服，富贵逼人，看到赵子明，林微婉愣了一下，连忙垂着头，石榴石竹两人连忙站在林微婉身前，挡住她，略微僵硬的行礼，道：“表少爷，咱们府上规矩大，似是今儿这般横冲直撞的怕是不大好的。”

    赵子明当时碰到林微婉一行人的时候就知道坏了，当下就低着头，不敢随意乱看，听到两小丫头这不客气的话，顿时面上就臊的很，连忙赔礼。

    林微婉打断准备说话的石榴，温声道：“都是自家亲戚，哪儿又那般多的讲究。”她轻笑了一声，越过石榴两人，打量了一眼赵子明，才道：“咱们原先也见过，都住在林府，难不成日后见面你总是要低着头的么？”略显得有些嗔怪的语气，让赵子明更加不敢抬头。

    林微婉噗嗤笑了一声，却也没强求，她只是问道：“听说你去东山书院念书了？”见赵子明点头，林微婉又道：“我那儿有几本书，是哥哥带回来的，说是他们院长写的，我也瞧不大懂，改明儿你拿去瞧瞧，想来也是能用的到的。”

    “可是徐老先生编写的策论？”赵子明是真的惊喜，也顾不得失礼，连忙问道。

    林微婉面上带着笑，点了点头，见赵子明似是有些迟疑，林微婉才道：“你且安心，是我自个儿闲来无事抄来的，并非哥哥那本儿。”

    “这怎么能行？！”赵子明诧异的瞪大眼睛，道：“这太珍贵了，更不能要了。”

    “呵，都是自家亲戚，你倒也真是外道。”林微婉故作恼怒，“就这么说定了，下晌的时候我给你送去就是了。”说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带人走了。

    赵子明看着林微婉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轻叹了口气，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拿到徐老先生的策论，他是真的高兴。

    给赵氏请过安后，赵子明这才寻了林菁。

    两人并没有走大门，是平日里林菁偷跑的地方，离赵子明住的竹兰院不远，有一处破败的院子，那院墙许久没修补了，正巧方便两人偷跑出去。

    林菁虽然出门，可兴致并不高昂，赵子明不大会哄小姑娘，只知道表妹对于吃食上一事儿颇为欢喜，特意买了些许小吃给她，这才让林菁心情稍稍好过一些。

    姑苏城很热闹，就算走过很多遍，林菁仍旧这般认为，她兴致勃勃的走到街上，忍不住叹道：“我喜欢这热闹的街市，不喜欢被关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每天想的做的就是如何让别人不好过，忒没意思。”说着她嘟了嘟嘴巴，又道：“如果我是男孩子，要来街市上，也不必像今日这般偷偷摸摸了。”

 第三十三章

    面对这么多的好吃的，林菁还是很开心的，原本稍显郁闷的心情也随之消散，赵子明是个很开朗的人，他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各地风俗，说话风趣，让林菁很是向往。

    “表哥，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到处走走就好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姑苏城呢。”林菁歪过头，看向赵子明，又道：“你说苗疆真的有情蛊么？”真的会有人将虫子养到自己身体里么？情蛊难不成比她的红线还要厉害？

    “这倒也不是很清楚。”赵子明笑了笑，道：“我也是在路上听那些小乞儿说的，说是自个儿亲眼见的，说是他们寨子里有个姑娘，瞧上个书生，可那书生不过是借住罢了，自小学的就是诗书礼法，哪里会看上性情大胆奔放的蛮女呢。”赵子明笑着摇了摇头，叹道：“那姑娘就给那书生下了情蛊，结果那书生对那姑娘言听计从，就连考功名都放弃了。”

    林菁皱了皱眉，歪着头看向赵子明，道：“这样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儿，那书生似是被控制了一般。”

    “差不多就是如此。”赵子明点了点头，又道：“我听说，若是中了情蛊之人，下蛊人若是死了，那被下蛊人也会没了命的。”

    “原来如此。”林菁恍然，却也没在说话。

    却在这时，只见一身着锦衣男子，正皱着眉头喊道：“给我使劲的打，这没长眼的东西，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就敢往你三爷爷身上撞，没得晦气。”说着扬了扬手中的荷包，嗤笑道：“你们这号人三爷爷我见多了，没缺胳膊没瘸腿儿的，竟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林菁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小厮，正围着一人拳打脚踢的，那人身上狼狈，浑身沾满了泥土，面色蜡黄，被揍的鼻青脸肿，正抱着头求饶。

    林菁看了一眼，就准备走，“他偷人东西，被逮住了，也是罪有应得，我们走吧。”

    赵子明点了点头，又仔细的瞧了一眼，才扬眉说道：“我见过他，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平日里好吃懒做，都是他媳妇儿养着他，反而饿着自个儿，后来这人偷卖了闺女，他媳妇儿因着衰弱就气死了，还留下个小子，如今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林菁瞪大眼睛，“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人。”她咬了咬唇，只觉得这人简直不配活着，最好死了倒落得干净了。

    林菁盯着那哀嚎着的人，眉头紧锁，想了半晌，突然双眼一亮，动了动手指，一根无人察觉的红线系上了那人的胳膊，林菁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那另一头却是连到了阮欣笑的手腕上。

    林菁对着那人嘟囔道，天定的姻缘，真是便宜你了。

    有时候蝴蝶扑闪扑闪翅膀，说不得都可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轨迹，更何况是感情，只要不是故意给相克两人牵扯上红线，那就没什么妨碍，这姻缘的好坏，对他们造成的影响，谁也无法预料，说不得日后两人还能修成正果呢。

    林菁只不过给了他们二人一次好坏掺半的机会罢了。

    回到林府，林菁就当自己不清楚阮欣笑的事，既然赵氏不想她搀和，她自然也不会去多做什么。

    林微妍和林微娇已经定了亲事，是林嘉平瞧中的人家，林微妍做了妾侍，是林嘉平的上峰，虽说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家中女子做妾侍难免让人瞧不上，若是依着林家的家规，有了做妾侍的女子，是要逐出宗族的，可如今的林家，林嘉平作为族长，只一心想往上爬，他那上峰虽说职位不显，可却是太子的母族，轻易得罪不得，林嘉平想用林微妍卖上峰个好来，好也让他在太子跟前多多提拔自个儿。

    林微娇性烈些，当听闻林嘉平要让她也做妾的时候，当时就跳了湖，差点没淹死过去，将林嘉平气个好歹，最后还是陈氏做主，指了个寒门书生，那书生如今二十有五，却仍旧不过一个秀才，因着家穷，在林嘉平身边做幕僚，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商家女农家女那秀才瞧不上眼，可官家女谁又会将闺女嫁给一个穷秀才呢。

    林微妍林微娇二人，成为林嘉平巴结上峰拉拢下属的工具，这让林微婉越发的沉默。

    她最终还是从品轩楼那座富丽堂皇如同梦境般的阁楼里走了出来，平日里喜欢来蔷薇院坐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晌午，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究竟在想什么？”林菁看到又在发呆的林微婉，忍不住凑了过去，问道：“不是说今儿去总督大人府上参加宴会么？怎么又不去了？”林微婉过了十岁，陈氏就经常带她去参加姑苏城中夫人小姐们的聚会，林菁也去过几次，只是小姑娘们在一起不是说谁的衣裳好看就是说谁又戴了新的首饰，不过一两次她就再也不想出门了。

    赵氏对此，亦是无法。

    “又有何意义？”林微婉目光略显得有些空洞，她望着窗外的湖面，整个人显得萧瑟而无措，“最终还不是如同大姐姐二姐姐一般，成为父亲做官的踏脚石？”

    林菁眨了眨眼睛，她倒是没有想到能从林微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嗤笑了一声，道：“你有你母亲，又担心什么？”陈氏定然会为林微婉寻一门好亲事。

    林微婉沉默了片刻，苦笑一声，“是啊，结一门好亲事，日后婆家可以帮衬哥哥。”她低着头，看不清楚神色，只是显得有些委屈，“除了帮衬哥哥，母亲又何曾考虑过我自己的感受？”林微婉看向林菁，情绪有些激动，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前，眼中泪光划过，“又何曾考虑过那些是不是我想要的？！”见林菁不说话，林微婉情绪慢慢的控制了下来，她苦笑一声，“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说着就愣愣的看着林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菁半晌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那你就跑，就反抗。”见林微婉愣住，似是不敢置信的样子，林菁又道：“既然没本事跑，没本事反抗，就心平气和的接受你的命运。”看向林微婉又道：“你自出生起就享受着大伯母以及林家给予你的尊荣，你看看你身上的衣裳，看看你佩戴的首饰，在看看你富丽堂皇的品轩楼，以及教导你的一个个先生，林家花费大量的精力将你培养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在别人眼中，你必须回报家族，这是你应该做的。”

    “那你呢？”林微婉反问。

    林菁冷笑一声，“我？我根本不欠林家任何东西，我凭什么要为他回报？”她张开手臂，说道：“我的吃穿用度是来自我娘的嫁妆，我的身体虽是林嘉全提供的，可早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全部还清，我识字念书学琴俱是我娘亲手教导的，林家给了我什么？只是这样一座院子么？”林菁嘲讽的撇撇嘴，“所以说，我们是不同的。”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让林微婉有些无所适从，可却也无话可说。

    林微婉走后，林菁只是沉默的站在她刚刚站过的位置上，她想，林微婉的一生或许在出身的那一刻早已经注定了，她享受着林家给予的东西，自然要付出相应的报酬，这报酬就是林微婉的感情。

    所有的大家闺秀都是这样不是么？

    赵子明学识好，又肯努力，自童生试后，就直接参加了院试，最终以十二岁年纪成为最小的秀才。

    当赵氏看到成绩的时候，忍不住就落了泪，她想，有赵子明在，赵家终究还是有指望的，为此，林嘉平面上也露出了笑容，特意将赵子明叫去说教了一番。

    待回来后，赵氏忍不住询问道：“明儿，他可以难为你？”赵氏很是不放心。

    “姑姑且放心。”赵子明笑了笑，安抚道：“林老爷想摆了席面再请戏台子热闹热闹，只是侄儿觉得太破费了，拒绝了。”他微微看向赵氏，抿了抿唇，才道：“侄儿瞧着，林老爷似是生气了。”

    “你不必担心。”赵氏面上这才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赵子明的手臂，说道：“庆祝也是应该的，只是却也不必请戏台子热闹，倒是让人觉得轻狂了。”赵氏笑了笑，拿了几个银锭子出来，说道：“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书院的先生，以及同窗，在如意楼摆上席面儿你们书院的人也热闹热闹。”赵氏轻叹了口气，道：“委屈明儿了，若是在咱们府上，定是要设宴的，只是如今若在林家设宴，却是有些不相宜，没得让人小瞧了你去。”

    “姑姑莫要担心，侄儿省的。”赵子明抿了抿唇，开口说道：“我记得母亲说过的话，日后定能重新振兴咱们赵家，让赵家光宗耀祖。”这是赵子明的执念，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失去一切的痛苦了。

 第三十四章

    赵子明从蔷薇院出来，正巧碰到林微婉，她站在一簇花丛边上，笑意盈盈，“恭喜你了。”说着朝赵子明走近了两步，歪头看了他一眼，往前凑了凑，眨了眨眼睛，“你看到我很紧张？”

    赵子明连忙摆了摆手道：“怎么会呢。”他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两步，总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

    林微婉看他局促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那你躲什么？”说着娇俏的翻了翻眼睛，如果在别人面前，这动作她是决计不能做的，她的一言一行总要符合大家闺秀应有的做派，她只是不想在活的那么累，就好像有个模板一样，她必须按照这个模板来要求自己的一切，这让她觉得连喘口气都有些困难。

    赵子明见她不打算追着问，略微舒了口气，也不似刚刚那般局促，笑着说道：“若是没有你的策论，想来我也不会取得这般好的成绩。”说着给林微婉行了个礼。

    “我可不敢当。”林微婉抿了抿唇，侧过身子，似是恼了一般，道：“你这般多礼，可见是将我当外人来瞧的。”她哼了一声，扭过头。

    赵子明有些为难，吭吭哧哧了半晌，才说道：“你的字写的真好。”

    林微婉见他憋得满脸通红，噗嗤一声笑道：“好了，你也不必哄我。”可心底却有一种难言的感觉，有些奇怪，可却甜丝丝的。

    赵子明连忙说道：“不是哄骗姑娘。”他看着林微婉说道：“可见是自小就练起来的，是真的好。”

    林微婉笑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才显得略微有些调皮的问道：“那……是我的字好还是五妹妹的字好？”

    “呃。”赵子明噎了一下，皱了皱眉，才开口说道：“自然是姑娘的字好了。”他看向林微婉，不骄不躁，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表妹她性情略显急躁，这样自然写不出姑娘那手好字，从姑娘的字中可见，姑娘虽性情温和，可却隐藏锋芒，人如其字，字如其人，自有其道理的。”

    林微婉愣了一下，抿了抿唇，突然有些恼怒，“可见是浑说的，从这字中哪里又能看出这许多来。”

    赵子明也不跟她争辩，林微婉顿时有些讪讪的，她侧过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听说你诗做的极好的？”

    “姑娘谬赞了。”赵子明谦逊的说道。

    “你莫要姑娘姑娘的叫着，没得生分了许多。”林微婉嗔怪的瞪了瞪眼睛，说道：“你比我年长，唤我一声妹妹也是应当的。”见赵子明有些为难，林微婉也没强求，只拿出一叠诗稿，塞到赵子明手中，道：“这是我平日里闲暇时自己写着玩儿的，也不知究竟好与不好？”她见赵子明想要说什么，连忙又道：“我娘不懂的，我爹平日里又忙，先生自然都是说好的，我却是不信的。”

    见石榴二人朝这边走来，林微婉急忙说道：“赵大哥好歹也帮妹妹瞧瞧这诗作，就算是赵大哥报答我借你策论看了。”说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朝石榴走去。

    赵子明皱了皱眉，望着手中的诗稿，无法，自得收了起来。

    却说林微婉，自赵子明走后，她就从假山背后走出，石榴石竹二人乖乖巧巧的站在她身后。

    “这事儿若是你们敢告诉母亲去，我且不饶你们。”林微婉冷声警告道。

    二人连忙应是，她们跟着四姑娘几年了，早已经是林微婉的人了，这事自然不敢告诉陈氏。

    石榴皱了皱眉，略微有些不解的说道：“姑娘明明知道太太会生气，何必还要这般做？”她顿了一下，才轻声说道：“若是被太太省的了，姑娘怕是要受些罪过了。”

    林微婉扬了扬眉，道：“那又如何？她想要我嫁入高门，自然不会在如同小时候那般打我了。”说着咬了咬下唇，才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她卖掉。”

    石竹大惊，连忙说道：“姑娘，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她面露焦急，连忙开解道：“太太她也是想要姑娘日后有个好前程，纵使是希望日后姑爷帮衬着少爷，可两者并不冲突。”

    林微婉面色一冷，一巴掌扇到石竹脸上，怒道：“我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说完林微婉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道：“日后我只要乖乖的按照她的要求去嫁了，如今做什么她却是管不着的。”

    石竹捂着被扇疼的脸颊，想要说什么，却被石榴拉住了，微微摇了摇头。

    林微婉擦干眼泪，抿了抿唇，才道：“去找五妹妹。”

    林菁此刻正美滋滋的躺在摇椅上晃荡，左手边放着剥好的核桃仁儿，右手边一盘青翠欲滴的葡萄，瞧着就让人有食欲，林微婉笑着说道：“这个时节的葡萄可没这般好呢。”

    林菁乐道：“可不是嘛，今儿出门正巧瞧见丰远斋在售卖这葡萄，说是他们家主人特意请了甘肃那边的农户来种的，我吃着倒是挺好的，可据说长在那边的葡萄比这更大更甜呢。”林菁捏了颗葡萄扔进嘴里，眯着眼睛感慨道：“哪天要是有机会，定要去甘肃走一走，也瞧瞧那儿的葡萄究竟如何。”

    “这你可错了，若说葡萄，还是新疆那块好些。”林微婉笑了笑，也捏起一颗葡糖放入口中，甜甜的滋味似是在口中绽开一般，让林微婉眯了眯眼睛，“怕是没什么机会吧。”女孩子又哪里又本事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林菁没有说话。

    林微婉也没有在意，只是开口说道，“三哥三姐似乎正在求老祖宗将祝姨娘从佛堂中放出来。”

    林菁抬头，皱了皱眉，说道：“本来关入佛堂就已经是母亲心善了，他们还想作甚？得寸进尺？”她很不满的开口说道：“老太太也有些意动了吧。”

    “老太太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祝姨娘是她老人家的亲侄女，能将祝氏关上这一段时间在她看来已经是她让步了。”林微婉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道：“难不成你还指望老太太真的将祝姨娘关一辈子么？别天真了。”

    林菁扬眉，“祝氏犯的错在别处，尽可打了杀了的。”她见林微婉不以为然的样子，哼了一声，道：“她准备用什么理由放了祝晴？”

    “前段时间不过刚刚过了院试么。”

    “林元锐不是没考过么。”林菁扬眉，毫不客气的吐槽道：“我当他多有本事呢，平日里只听老太太夸他跟个天才似得，好像谁也比不过一般，可却连个秀才都没考过，可见也是夸大其词，名不副实罢了。”

    林微婉不理会她的恶毒，慢悠悠的说道：“这就是原因了。”

    林菁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什么？”没考过还是功劳了？还能因着这原因放了祝晴？简直太可笑了。

    “你没猜错。”林微婉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想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老太太寻我母亲商量了。”她侧过头看向林菁，又道：“说是三哥因着祝姨娘受罚，移了心性，这才耽搁了院试。”

    林菁抽了抽嘴角，“借口。”没考过就是没考过，寻这些个借口，没得让人瞧不上。

    “就算是借口又能如何？”林微婉撇了撇嘴，说道：“你没瞧见最近三姐姐每日里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做小伏低，如今除了他们兄妹，老太太眼中还能瞧见谁？”

    林菁皱了皱眉，看向林微婉，问道：“你给我说这个作甚？”

    “只是觉得你会想要知道。”林微婉言笑晏晏，似是真的这般想的一样。

    林菁盯着她看了片刻，眯了眯眼睛，才道：“是因为你母亲？因为老太太训斥你母亲了？”见林微婉面色微变，林菁嗤笑了一声，才道：“老太太早想着让祝晴管家，你母亲娘家势大，有你母亲管家，老太太就是个被架空的命，她掌控欲极强，哪里能容得下你母亲一家独大？”

    林微婉扬眉，倒是有些惊讶了，“看来这些弯弯绕绕你心中都清楚的很呢。”

    林菁嗤了一身，颇为狂妄的扬了扬眉，道：“你觉得我需要跟她们算计这些弯弯绕绕么？”说着撇了撇嘴，“我还是喜欢简单粗暴的。”

    “女孩子太过于粗暴小心日后嫁不出去。”林微婉低垂着眼眸，温声细语的说道。

    林菁左右看了一眼，才道：“我才不怕呢，一辈子不嫁都没有关系，我一直陪着母亲。”这倒是林菁的真实想法，她是红线，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姻缘呢，更何况，若是她真的出嫁了，那赵氏怎么办？

    林微婉似是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林菁竟然是这个心思，低垂着眼眸，也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赵公子呢？”

    “表哥？”林菁诧异的眨了眨眼睛，“跟表哥有什么干系？”

    林微婉看林菁茫然的样子，咬了咬下唇，又低声问道：“我瞧着，婶娘是想要你跟赵公子做亲，你们是表亲，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了的。”

 第三十五章

    林微婉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确实同赵公子没多大干系。”说着就又开口说道：“若是真的有机会出去走走，你想去哪儿？”

    林菁心下大乐，抚掌笑道：“有很多地方，比如京城，还有金陵或者扬州也可以。”林菁开口说道：“反正到处走走，总比一直呆在京中要来的好吧。”

    林微婉陪着说了句，可两人都知道，这也不过是闲暇时说说罢了，身为女子，又哪里能这样随心所欲呢。

    林微婉刚出了蔷薇院，就碰到了茯苓，她似是专程来等着自己一般，林微婉面色一沉，只是对着茯苓点了点头就跟着她去了正院，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打听，似乎只是普通的请安一般。

    茯苓有些不忍，开口说道：“太太心情不大好，姑娘一会子莫要同太太争辩。”

    林微婉顿了一下，抿了抿唇，知道茯苓是变着法儿的提醒自己呢，母亲生气应该是同自己有关系的吧，否则茯苓也不会让自己莫要争辩了。

    梧桐院。

    陈氏面色黑沉，一副强忍怒气的模样，林微婉心下颤了一下，给陈氏请安。

    陈氏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叫林微婉起身，她并不敢动，不消片刻，林微婉面色就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沁出汗珠，有些摇摇欲坠，陈氏皱了皱眉，唇角下撇，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大约有一刻钟的时辰，陈氏终究没有忍住，道：“你可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女儿不知。”林微婉咬牙，下意识的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陈氏听闻她的话，大怒，一把将茶杯掷了过去，尖声道：“你不知道？”她猛然间站起身来，在林微婉跟前走了几步，气道：“你越发长本事是么？娘让你念诗习字就为了什么？你可知道？”

    “女儿明白。”林微婉垂着头，分辨道：“可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娘生这般大的气。”

    这话直接将陈氏气炸了，一巴掌扇向林微婉，冷声道：“不知道？”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这林家什么事儿能瞒得住你母亲？”她看向女儿强忍着泪意，心下不忍，走到林微婉身边，摸了摸林微婉浮肿起来的脸颊，轻叹了口气，说道：“婉儿，莫要怪娘，日后你就明白了。”她抱着林微婉，突然就觉得委屈，“你怎么就不明白娘的心呢，不管娘现在做什么，娘都是为了你好，日后你总会感激娘的。”

    “那赵子明虽然有些才华，可赵家早已经没了人了，不过是破落户儿罢了，就算日后中了状元，那又能如何？”陈氏只觉得操碎了心，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闺女听，“你这般的学识，又是这般好的相貌，日后不愁嫁不到高门大户，比那赵子明不知好上多少倍！”

    “娘，女儿不曾对……”

    “好了，我不管你对赵子明是何种心态。”陈氏淡淡的打断她的话，她的女儿她能不明白么，对于赵子明亲近，怕也不过是因为无聊罢了，“娘不允许一丁点儿的意外出现，就算你没有那种心思，也保证不了他赵子明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陈氏淡淡的瞥了林微婉一眼，开口说道：“你被娘养的这般好，又有谁会不喜欢你呢。”她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叹了口气，温声说道：“娘也是担心你，赵子明他住在林家，你又对他这般好，若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娘这是怕他毁了你名声。”

    “女儿省的了。”林微婉垂着头轻声说道。

    陈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做错了就要受到处罚，即使知道错了，也不能例外。”说着就拿出戒尺，道：“站直了。”

    林微婉眼中闪过一丝惶恐，抿了抿唇，却不得不将裙子微微拉起，陈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在穿着绸裤的小腿上直打了十下才作罢，石榴二人扶着已经站不起来的姑娘，一声都不敢吭，陈氏这才轻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就不要走路了，跟着嬷嬷学学女红吧，女孩子若是连个荷包都绣不好，会让人笑话的。”

    林微婉强忍着疼痛，道：“女儿明白。”

    陈氏这才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了笑容，道：“你去吧，娘现在对你严厉，都是为了你日后好。”

    “女儿明白。”林微婉红了眼圈，给陈氏福了福，才在石榴石竹二人的搀扶下回了品轩楼。

    给林微婉换了亵衣亵裤后，石榴慌忙跪下来磕头道：“姑娘，并非是奴婢们告知太太的。”这一路上她颇为战战兢兢的，姑娘可怜，每次被太太罚了之后，脾气总归是有些不大好，她也能理解，任哪一个小姑娘每日里总被关在闺房中念书识字，都会不大爽快，更何况，姑娘一有不对的地方，太太罚起来也毫不手软。

    林微婉面色阴郁，小腿处如同针扎般的疼痛更是时不时的提醒着她的无能为力，烦躁的将垂挂在绣床上的荷包扯下朝石榴砸了过去，“滚开！”

    石榴知道她心情烦躁，给石竹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连忙从内室走了出去。

    石竹刚走出内室，就略微的松了口气，石榴瞪了她一眼，隔着屏风，隐隐传来女孩低低的哭泣声，这让石榴心中格外的不好受，轻叹了口气，只是她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太太管教姑娘，哪里轮得到她插嘴说话呢。

    林菁听说林微婉被罚之后，只是暗叹了口气，她实在不大明白大伯母对于林微婉的教导方法，这事儿她插不了手，也无法插手，大伯母一直就瞧不上她，林菁也明白，生怕自己去带歪了林微婉，这一次两次下来，林菁也就不耐烦同这个堂姐多说话了。

    品轩楼着实气派，一幅画一盏屏风一架多宝阁，甚至是一针一线，都务必要让人觉得精巧贵气，怕是连林家正堂的梧桐院都比不得品轩楼的尊贵，陈氏对于林微婉着实花费了大量了心思，想要将林微婉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虽不在京中，可陈氏俱是按照京中贵女的品行来培养林微婉的。

    林菁只是打量了一眼，却也没觉得如何，她看向斜倚在床上，面色略微有些苍白的林微婉，轻笑了一声，道：“你瞧着倒也还好。”

    林微婉抿唇，扬眉说道：“这叫还好？”

    “不过是用戒尺拍了几下罢了，没什么大碍。”林菁坐在林微婉旁边，掀开被子仔细的瞧了一眼，才说道：“喏，这药膏是我自个儿做的，给你用。”

    林微婉怀疑的看了林菁一眼，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会了做药膏？”

    林菁撇了撇嘴，炼个金疮药什么的对于她都是小意思，只是这话自然不能在林微婉跟前儿说，遂道：“平日里练武难免受伤，用的多了自然就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了。”

    林菁还没有长开，面容上还是一团儿稚气，不似林微婉整个人都有一种端庄大气的感觉，她早已经开始发育，两人年纪虽相差不过半年，可瞧着却已经有些差别了。

    林菁看着林微婉胸前似是揣着小兔子一般，见她面容又有些苍白，似是疼狠了，皱了皱眉嘟囔道：“哪里就有那么疼了，若是我被拍两下，才不会这般娇弱呢。”

    林微婉气的咬牙，拍了拍床铺，却没说话，正巧石榴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儿，林菁耸了耸鼻子，嫌弃道：“这就要喝药了啊，早给你说莫要一直喝药，是药都有三分毒性，你这样每日待在屋子里，身子哪里会好的起来。”

    石竹听着她念叨了这半天，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五姑娘误会了，咱们姑娘并非是因着腿上的伤才喝药的。”她手中拿了个汤婆子包好放到被子里，见林菁面露疑惑，才笑道：“咱们姑娘这是月事来了，受不得凉，这才喝药调理的。”

    林菁眨了眨眼睛，看了林微婉略微有些羞红的面颊，突然悟了，可随后就是一阵失落，她都已经成为人了，怎么也长不大呢。

    林菁看着林微婉鼓鼓囊囊的胸前，又看看自己扁平的胸部，巴巴的凑到林微婉身边，小声的问道：“四姐姐啊，你什么时候长大的？”说着指着林微婉的胸部，显得格外的没羞没臊的。

    林微婉愣了一下，玉白的脸蛋儿刷的就红了，恼道：“浑说什么？！”

    林菁吭吭哧哧的半晌，才苦恼的说道：“我明明只比你小半岁，可为何我这儿还没反应呢？”她眼神清亮，显得格外的无辜，似是不知道自个儿问了什么问题一般，这让林微婉有些恼怒，可却也知道她是无心，忍不住暗自感慨道：“她还是个孩子啊。”这么一想，林微婉又隐隐觉得高兴，似乎自己比堂妹高贵了似的，她是大人了，而小自己半岁的堂妹还只是个孩子呢。

    林微婉觑了林菁一眼，突然笑了笑，见林菁眼巴巴的瞧着她，林微婉神秘兮兮的说道：“你过来些，我就告诉你。”

    林菁凑到林微婉身边，也跟着压低声音问道：“什么？”

    林微婉才轻声说道：“你将这个送给子明哥哥，我就告诉你。”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一本书，递给堂妹。

    林菁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林微婉，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从哥哥那里拿的策论，是西山书院徐老先生编写的，对子明哥哥科举有用处。”林微婉不动声色的说道，“徐老先生是当代大儒，先前儿一直在翰林院供职，对于科举解题再是熟悉不过了的，少不得能猜出一二来，故此徐老先生的策论可是现金难求呢。”

    “我省的。”林菁点了点头，“表哥给我说过，说是先前你借给他一本，他还要我好好谢谢你呢。”

    林微婉扬眉，面色有些淡淡的，说道：“他真的这么说？”见林菁点头，林微婉又道：“那他为何不亲自来给我道谢？”还不待林菁说话，林微婉又道：“这就是你表哥的诚意么？”见林菁皱眉，林微婉又笑了笑，拉着林菁的手，道：“好了，我跟你开玩笑呢。”说着将书放在林菁手中，道：“你拿着吧，都是自家亲戚，我自然也希望子明哥哥日后金榜题名了。”

    林菁见她不似作伪，也想不到这策论会有何干系，犹豫了片刻，就点头说道：“那好吧，我会交给表哥的，谢谢你。”

    林微婉笑着摇了摇头，这才拉着林菁，小声的笑道：“主要多吃些好东西，好好补补。”说着眼神示意林微婉的胸部，面色微红的笑道：“自然也就长大了的。”

    “可我吃了很多好东西呀。”林菁苦恼的撇嘴，“这个不作数，没什么用处。”

    林微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了捏林菁有些婴儿肥的小脸，打趣道：“你都吃到自个儿脸上了。”被林菁恼羞成怒的拍了下来，林微婉才好声好气的说道：“好了好了，逗你呢。”说着凑到林菁耳边，小声的说了一通，这才作罢。

    林菁双眼一亮，这才点头，道：“我会注意的。”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林菁这才带着那本策论离开。

    赵子明在书院念书，只月末才会回府上，赵氏往往在月中会遣小子上山给赵子明送些笔墨衣衫等物，因着林微婉交代，林菁并没有将那本策论告诉赵氏，只是偷偷塞到小包袱中，一同让小厮带到书院去。

    且不提赵子明在见到明显是林微婉亲手抄写的策论之后是何感觉，只说林菁，因着林微婉的刻意交好，两人关系倒也是亲近不少。

    这日，林菁刚走出蔷薇院，正巧碰到她那便宜爹林嘉全，他那双桃花眼格外的招人，只是眼眸有些混浊，看到林菁，难掩眼中的厌恶，只训斥道：“见到爹也不知道行礼么？你娘怎么教你规矩的？”见林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林嘉全越发恼怒，可却不敢在多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道：“你娘呢？”

    林菁没理会他，只是盯着林嘉全身后的一个略显得有些眼熟的男子后，饶有趣味的勾了勾嘴角。

 第三十六章

    那男子正是先前在街市上因着偷东西被人毒打的人，林菁牵了阮欣笑的同这人的姻缘，想不到他竟是以这种方式来到林府的，阮欣笑为了达到目的，少不得用那借口来威胁赵氏，这让林菁格外的反感。

    阮欣笑虽说进府多年，可却并没有因着时间的增长而失去林嘉全的宠爱，相反，这个女人很能把握人心，不管林嘉全有多少个美妾，阮欣笑在林嘉全的心目中总是不同的。

    那男子被林嘉全唤作陈五，作为自个儿的贴身小厮，虽说年纪大了些，可林嘉全似乎很信任陈五。

    这让林菁格外的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这陈五究竟给她那便宜爹吃了什么*药了，才会让林嘉全将一个贱/人奉为上宾，不过依着林嘉全屁事不懂的尿性，这种结果似乎也没什么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了。

    林菁并没有纠结很久，陈五并不是个很有见识的人，他在西院第一次见到阮欣笑的时候，就差点没拉回自个儿的眼睛，阮欣笑的姿色在整个姑苏都是数一数二的，否则也不会让瞧惯了美人儿的林嘉全非要将她抬进门来，这么多年在林府养尊处优的生活，更是让她有种雍容的姿态。

    林菁并没有关注很久，赵子明回来了，拿着那本策论递给她，并道：“这是四小姐的书吧。”

    “是啊。”林菁纳闷的点了点头，说道：“她说你需要这个，特意让我捎给你的。”

    赵子明面色凝重，看向林菁又道：“我听说四小姐被大太太罚了。”

    “是有这么回事。”林菁点了点头。

    “可是因着这策论？”

    “不是的。”林菁连忙摇了摇头，才说道：“我问过了，堂姐说是因着一本诗稿，说是大伯母嫌弃她作的诗不好，这才罚了她的。”

    赵子明面色有些复杂，这话表妹不明白他难道还不清楚么，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这策论还要麻烦表妹交给四小姐。”

    林菁扬了扬眉，看了赵子明一眼，才点了点头。

    赵子明心情是有些沉重的，他觉得有些慌乱，又有些愧疚，林微婉定然是因着他被陈氏体罚，可是为何？陈氏定然是误会了的，可误会什么呢，赵子明想要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看着枕边的诗稿，赵子明又觉得无法面对。

    这诗稿，告诉赵子明林微婉是个多么有才华的女子，她内心充满了苦闷，或许这苦闷连自己最近亲的人都无法了解，可如今却*裸的展现在赵子明的眼中，这让他对这个女孩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好奇与同情。

    这个女孩看似尊贵高傲，可心里却痛苦而不甘。

    赵子明沉着脸看着那诗稿片刻，最终脸上被坚毅所取代，将那诗稿放入书架中，明天还是亲自将诗稿给四小姐送去。

    再见到林微婉的时候，赵子明并不似先前那边慌乱，他显得很是平静，互相行礼后，赵子明才将那诗稿递了过去，道：“四小姐，子明不才，对诗书之事着实不明，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林微婉眨了眨眼睛，略微后退了一步，并不接那诗稿，只是问道：“赵大哥可看过了？”

    赵子明抿唇。

    “既是瞧过了，哪里是说一句不明白就能作罢的。”她微垂着眼眸，“赵大哥说……婉儿说的可有道理？”见赵子明面露难色，林微婉又故作委屈的问道：“赵大哥为何不自己将那策论交还于我？”她嘟了嘟嘴，嗔怪道：“还要劳烦五妹妹给送来？”

    赵子明沉默，只是将诗稿强行塞到林微婉手中，才道：“策论的事情还要多谢四小姐，只是日后莫要这么做的，子明当不起。”说着给林微婉行了礼之后，就走了。

    林微婉望着赵子明的背影咬了咬唇，跺了跺脚亦是离开。

    林菁这才略松了口气，扬了扬眉从假山处走出，她想起刚刚母亲说过的话，让她亲自给表哥做些点心，日后带到书院去，母亲这难道是想要她跟表哥做亲么，林菁看着自己的手腕，却根本没有生出姻缘线，她嘟了嘟嘴，道：“或许她要做些什么，才会生出姻缘线呢。”只要两人真有缘分，自然可以生出姻缘线，只是这姻缘线只是姻缘，并非是天命所归。

    这世间姻缘，自有其发展规律，因果循环，本就有定律，故此姻缘一事，师父一向是顺其自然，并不喜强行插手，可红线又略微有些不同，她自有意识时，就掌管这天下姻缘，有时因着心情迥异，倒是会强行插手世间姻缘，没少惹出祸端。

    林菁嘟了嘟嘴，这就是为何她会下世历劫的缘由。

    她倒是要看看，没有她插手，她同赵子明究竟有没有姻缘，这姻缘又是如何形成的。

    林菁想明白后，直接就去找了赵子明，姻缘之事，在她看来，再是寻常不过，故此也不觉得羞臊，看着赵子明，直接问道：“表哥？你日后会不会娶我？”

    赵子明惊呆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林菁，“表……表妹？你说什么？”

    林菁翻了翻眼皮，甩了甩双手，走到赵子明跟前，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问道：“你这么惊讶作甚？我以为我娘已经给你说过了呢。”见赵子明惊讶的样子不似作伪，林菁才指着赵子明吭吭哧哧的问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赵子明连忙摇了摇头。

    “知道你那么惊讶干什么？！”林菁瞪眼。

    赵子明抽了抽嘴角，这是两回事吧，哪有姑娘家这样大大咧咧说嫁人的呢。

    林菁盯着赵子明挑剔的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道：“表哥，其实你长的很好看。”说着拍了拍赵子明的胸脯，撇嘴道：“就是有些单薄，不过我不嫌弃你。”不是说书生大都身子单薄么。

    赵子明噗嗤一声，乐道：“这么说，表妹是愿意的了？”

    林菁眼珠子转了转，才点了点头，道：“愿意了。”她仔细的盯着自己的手腕与赵子明的手腕，别人瞧不见，可林菁并非他人，就算是自主生出的姻缘，也不会瞧错，可此刻她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现，顿时有些懊恼，仔细的看着赵子明若有所思，难道他不想要娶自己么？

    赵子明好笑的摸了摸林菁的脑袋，这丫头年纪还小，如今什么都不懂，怕是还不明白这嫁人是什么意思呢，指不定又是从哪里偷听来的，他可不认为姑姑会在表妹跟前说这话。

    赵子明住在竹兰院，在林府的最西侧，很是偏僻，相隔不远处就是个废弃的院子，平日里根本不曾有人来这儿，可此刻，这原本破败安静的院子却是有些不同。

    一个身形欣长的男子左右看了一眼，才鬼鬼祟祟的朝厢房走去，见没人注意，快速的将门关上。

 第三十七章

    林菁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走到赵子明的身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道：“表哥陪我出去走走吧。”她侧过头看向赵子明清瘦的面孔，笑道：“表哥还是太瘦了，日后我给表哥做东西吃好不好？”不是都说男子大多喜欢贤惠温和的妻子么？林菁觉得自己应该朝这方面努力着。

    赵子明摸了摸林菁的脑袋笑了笑，微微点头说道：“好。”他轻笑了一声，又道：“表妹会自己做饭了么？”

    “会的。”林菁点头，拉着赵子明走出竹兰院，朝西边走去，那院子破败，并不常有人来，只有林菁会从那块儿偷跑出府，故此赵子明并未怀疑什么，只以为她又想要出去偷玩而已。

    林菁拉着赵子明直接朝那正堂走去，脚步也略微急促，根本就不给赵子明拒绝的机会，她显得兴致勃勃，赵子明不清楚她在兴奋什么，只是好笑的跟着她往里走去，“慢些，这院子杂草多，莫要摔了。”

    林菁对着赵子明笑了笑，行至正堂，一把将门推开，顿时将陈五和阮欣笑堵了个正着，阮欣笑惊慌失落的用被子遮掩住身体，眼中更是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你们在干什么！”林菁故作惊慌的叫道。

    赵子明连忙将林菁拉住，让她躲在自己身后，面色凝重，看起来格外的难看。

    陈五被吓了一跳，此时看到是两个孩子，顿时跳起来怒道：“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儿！”他只觉得那丫头略微的眼熟儿。

    阮欣笑似乎这才回过神来，那被吓傻的神智才重新拉拢了回来，连忙跪下来磕头道：“姑娘，求您饶了奴婢吧！”说着偷偷的拉着陈五，她知道，姑娘一向吃软不吃硬，她那本事儿可不小，五哥未必是她的对手。”

    陈五听阮欣笑说起姑娘，这才又打量了一眼林菁，顿时嗤笑道：“阿笑，你起来，不过是个不受宠的丫头罢了，二老爷根本就没将这丫头放在眼里，何必去求她，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林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怪异的弧度，“真的么？”说着指了指阮欣笑，道：“就算不能奈何的了你，可她呢。”

    陈五有些迟疑。

    林菁坐在椅子上，显得格外的悠闲而淡定，阮欣笑死死的拉住陈五，道：“姑娘，莫要同他一般见识，他不过是听命于二老爷行事，并非是有意得罪姑娘的。”阮欣笑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奴婢死不足惜，可五哥他是无辜的，都是奴婢被猪油蒙了心的，才会去勾引五哥的。”

    林菁面色有些复杂，看了阮欣笑一眼，问道：“你在维护他？”林菁指了指这个男人，冷笑了一声，道：“他并不值得你维护呢。”

    阮欣笑愣了一下，才道：“奴婢不管他是何人，只知道他待奴婢好，就算他在外头杀了人放了火，奴婢也认定他。”

    林菁噎了一下，她看着阮欣笑坚定的目光，冷哼一声，道：“他若是真有担当，此刻就不会放任你一人扛下这事儿。”她颇为不屑的看了一眼陈五，眼中有着深深的鄙视。

    阮欣笑没有说话，陈五却是皱眉道：“你浑说什么。”他走到阮欣笑身边，安抚道：“阿笑，你莫要担心，我又怎会害你，若是你愿意，我这就带你走，这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阮欣笑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对着陈五笑了笑，才道：“我们求求姑娘，姑娘心善，总能饶了我们的。”

    林菁看着阮欣笑突然有些心灰意懒的，也不乐意搭理这些破事儿，阮欣笑同陈五这事是她一手促成的，可如今看着阮欣笑这般模样，林菁又不觉得很高兴，只是皱了皱眉，说道：“罢了，你走吧，我不会说与别人的，只是日后莫要在威胁我娘了。”林菁目光灼灼的盯着阮欣笑，道：“我娘说你很聪明，知道该如何做。”说着轻飘飘的看了陈五一眼。

    阮欣笑连忙磕头道：“奴婢省的，奴婢省的。”说着她看向陈五，眼中的欣喜快要溢出来了一般，这让林菁有些讪讪的。

    这是错的，林菁下意识的告诉自己。

    陈五对阮欣笑如何，林菁并不清楚，只是感情之事，一向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阮欣笑沉溺于其中，她觉得好就是好的。

    阮欣笑每日里都会去蔷薇院给赵氏请安，恭敬而略显得谄媚，林菁只是沉默的看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赵子明因着这事生了好一通闷气，他虽然没说，可林菁知道，他早已经猜出了自己是利用了他。

    祝晴终究还是被老太太从佛堂中放了出来，只是并没有给林菁带来什么困扰，祝晴先前的帮手就是阮欣笑，如今阮欣笑有那足以致命的把柄捏在林菁手中，她自然不敢再帮着祝晴，倒是想着法子给祝晴使绊子，倒是让祝晴没什么精力来找赵氏的晦气。

    阮欣笑整日里伺候在赵氏的身边，故此十五给老太太请安，阮欣笑也算是有些一席之地，在桌前伺候众人吃饭，老太太特意点了燕窝粥给祝晴，笑道：“这可是上好的燕窝，平日里我都舍不得吃，你先前儿伤了身子，也该好好的补一补呢。”

    阮欣笑笑呵呵的给祝晴盛了来，笑着奉承道：“祝姐姐，这说起来还是老太太心疼您，特意给您留了席位儿来，来让大厨房早起的时候就炖了这冰糖燕窝粥来，可见老太太心中是想着你的。”阮欣笑看了默不作声的陈氏一眼，勾了勾嘴角又道：“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吃些燕窝也是常事，只是这燕窝可不比其他，听说是圣人赏的呢，要是我，哪里敢吃这个呀，定是要摆在香桌上供着呢。”这话露出些许酸意，将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尖酸的姨娘形象表现的淋淋尽职的。

    这话一出，众人面色各异，老太太皱了皱眉，“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胡说八道。”说着看向赵氏，冷声道：“别是什么人都能带来福荣院的。”

    赵氏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才笑呵呵的说道：“老太太，我是瞧着阮氏她性子爽利，先前连祝妹妹都夸赞过呢，特意带她来给老太太您解闷儿呢，也是她的孝心不是？”她看向老太太又道：“若是老太太不喜，日后且不叫她来就是了。”

    从福荣院出来，正巧碰到陈氏，两人互相说了会子话，阮欣笑看着陈氏故作委屈的抱怨道：“太太，也就是您忒好心了些，不是奴婢多嘴，只是奴婢真的有些瞧不过眼，我们太太不得老太太喜欢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们姑娘伤了老太太的心肝肉儿，对我们太太面上带些颜色儿，我们这些做小辈儿的还能怨恨她老人家不成么？可太太您呢。”阮欣笑似是格外的气恼，才道：“这燕窝可是太太您孝敬给老太太的，祝氏她又是个什么东西呢，哪里那么大的福气呢。”

    赵氏淡淡的扯了扯嘴角，嗔怪了一句，“刚刚被老太太骂也没学到教训，这会子又说这话，也不怕惹人嫌弃。”说着看了陈氏一眼，道：“嫂嫂也莫要生气，阮氏她也是有口无心。”

    “你骂她作甚，说的倒也都是大实话。”陈氏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冷哼了一声，道：“想来你们平日里也是这么来瞧我笑话的吧。”她不待赵氏说话，哼了一声，又道：“我在这府上说是管家太太，可不管是吃的用的，头一份儿我都想着老太太，可结果呢，最后倒也不知被哪个烂了良心的给得了。”

    陈氏心中被闷了一肚子的气，在赵氏二人身上撒了气后，直接回到了梧桐院，阮欣笑说的事儿她岂能不清楚，只不过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儿罢了，如今被人这样明晃晃的点了出来，陈氏这才觉得似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谁家主母有她这般窝囊的，倒不是同妯娌争斗，居然是个二房的妾侍都有本事同她嘴里夺食儿了。

    自从祝晴被关入佛堂后，陈氏着实收拢了一部分人脉，老太太也似是没有瞧见一般，可祝晴被放出来后，老太太倒是有些变本加厉的扶持祝晴，铺子里送来的衣料首饰，只要是三丫头瞧上的，老太太就能张口问她要，这可是做婆婆的，问儿媳妇要东西，也不闲臊得慌。

    可这话说出去吧，却也不会有人说陈氏的好来，你做人儿媳妇儿的，得了好东西不知道赶紧儿的孝敬老太太，倒是让人家老太太张口要，这知道的人说是老太太不讲究，不知道的还不得说是陈氏克扣了婆婆啊。

    总之，不管陈氏如何做，在这孝字大于天的地方，有理也说不清。

    陈氏为此原本就呕气，被阮欣笑这么一说，就是在戳她的心窝子呢，陈氏顿时就觉得自己窝囊的很，想她也是堂堂国公府的小姐，在这儿居然是两个商人妇压的死死的，只因为这其中一个是她的婆婆。

    呵，还真是可笑。

    元良元锐年纪想法，陈氏是想着，让元良也去西山书院念书，正巧元青已经在书院念了有一年了，元良去了，他们兄弟二人正好相互扶持，倒也相宜。

    这是前年就说好了的，当初她从齐国公府拿了一个入学的名额给元青，二房没有嫡子，林家的名额自然是给元良的，林嘉平当初是应了的，陈氏原本以为这本应该没什么波折，可却没想到林嘉平却没有答应下来，只说在等等。

    陈氏当时就有些恼怒，这让她心中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在老太太说出让元锐去西山书院后，陈氏当时就变了脸色，可却不得不温声解释道：“老太太，先前儿儿媳同老爷商量着，咱们林家这名额给元良上，西山书院不比其他，就读的俱都是世勋子弟，同在书院读书，这俱都是日后为官的人脉，能够同一两个贵族子弟交好，日后的前程也是不会差的。”让林元锐去有何用，不过一个庶子罢了。

    “元锐这孩子是他们三兄弟中念书最好的，他不去书院，谁又有资格去。”老太太黑着脸，丝毫不让，她格外看好林元锐，日后若是金榜题名，说不得还能为祝家挣个诰命呢。”

    陈氏当即怒道：“老太太，您这话说的儿媳可不依了，元良怎么就比不过元锐了？”她直接站起身来，呼哧呼哧的直喘气。

    林嘉平皱了皱眉，恼怒的说道：“你坐下，怎么同母亲说话呢。”

    老太太抿了抿唇，突然露出一丝哀伤，她拉着林嘉平哭着说道：“儿啊，母亲就你们兄弟二人，待你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只希望你们日后相互扶持，老二他……自小也是个伶俐孩子，当初……”老太太哭着不说话，林嘉平面上也露出不忍，跟着哭道：“母亲，您这样说折煞儿了，儿有愧啊。”

    陈氏看着这一出，突然有些心灰意懒，她听着林嘉平说道：“这事儿母亲做主就是了，既然元青已经去书院了，那这个名额自然是元锐的。”

    老太太抹了抹泪，拉着林嘉平的手泣道：“我儿能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我这老骨头也不知能再活几日，看到你们兄弟和睦，比什么都高兴。”

    “我不同意！”陈氏尖声叫道：“元良是长房嫡子，没道理抬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而压着嫡子！哪家有这样的规矩！”陈氏显然是被气的狠了，根本没有丝毫的形象可言，宛如疯子一般。

    林嘉平面色沉了沉，打了陈氏一巴掌，冷声道：“规矩？你瞧瞧你现在这样还有什么规矩？”说着瞪着茯苓二人，道：“扶你们太太回屋，这样丢人现眼就不要出门。”

    陈氏跌跌撞撞的回到梧桐院，她趴在床榻上哭了片刻，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林嘉平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难道元良不是他亲生儿子么？

    茯苓看着陈氏伤心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大好受，片刻后才带着哭腔说道：“太太，奴婢大约知道老爷这般做的缘由。”她看着陈氏茫然抬起头的样子，又道：“只是先前似是从府上年老婆子那儿听了这么一耳朵，不过却以为是那婆子胡说八道的，也没放在心上。”

    陈氏拭了拭眼泪，道：“你说来听听。”

    茯苓这才开口说道：“说是二老爷自小就聪颖，三岁就能作诗，六岁就会写文章了，就连西山书院的院长都说二老爷资质甚佳，假以时日定当有所成就的。”陈氏瞠目，颇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只听茯苓又道：“只是说老太太生二老爷时难产，差点丢了性命，老太太当时并不喜二老爷的。”

    陈氏皱眉很是不相信茯苓说的话。

    “大老爷处处被二老爷压制，颇为不容易。”茯苓皱了皱眉，才又道：“林老太爷同当初西山书院的院长有些交情，两人俱都是能入学的，可林老太爷性刚烈，不打算利用这层关系，并且他骄傲于两个儿子的优秀，就让二人参加考试，为了刺激二人，林老太爷就说二人只能有一个进书院念书。”

    “后来呢？”陈氏问道。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后来却是大老爷进了书院，而二老爷大病一场，老太太也不知因何缘由被老太爷禁足一年，自那之后，老太太对二老爷就格外的上心。”茯苓皱了皱眉，看向陈氏又道：“二老爷自那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也从未在念书习字，为二老爷念书的事，生生将老太爷气厥过去，可二老爷仍旧我行我素，后来就成了如今这般。”

    陈氏沉默了片刻，“怕是二老爷那场大病同老太太和老爷有关的。”

    “这事也是奴婢听人说起过，且不知道真假呢。”茯苓伺候陈氏洗脸，又道：“太太也不必当真。”

    陈氏梳洗了一番，望着镜中的妇人，轻叹了口气，才道：“我不管老爷是因着什么要迁就老二，可儿子是我自个儿，为了她的前途，我可以付出所有。”她眼中的厉色一闪而过，“祝氏她算什么？说到底不过是妾罢了，林元锐一个庶子就敢肖想长房嫡子的东西，也不怕贪心撑破了肚皮儿！”

    “太太打算如何？”茯苓轻声问道。

    陈氏哼了一声，道：“我不光是他们林家的媳妇，还是齐国公府的嫡女！”说着她指了指茯苓道：“给大兄去封信，就说他们林家欺人太甚，根本就不将我们齐国公府看在眼里，若那老婆子心中有国公府，也做不出让元锐代替元良的事儿来！”

    茯苓点了点头，这就去写信。

    有齐国公府插手，林元锐自然不可能进西山书院念书，将元良送入西山书院后，陈氏顿时就觉得心满意足，瞧着老太太的黑脸，她也不觉得生气。

    从赵氏，从她的身上，陈氏想明白一个道理，女子在世，除了儿女，能倚靠的只有是自己的娘家，若她没有娘家，说不得下场比赵氏还不如，毕竟赵氏性情温婉，除了五丫头，她却并不曾得罪过谁，可自己不同，自己因着管家，没少得罪人不说，用齐国府压制老太太，更是让老太太对她恨的牙根痒痒的，若是她落魄了，她想不到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幸好，幸好她出身国公府，比如今的林家不知高了多少个等级了。

    陈氏的强势让老太太郁气难解，当下就病了。

    林嘉平因着齐国公府的插手对陈氏很是不满，在老太太病后，这种不满更是达到了定点，与其说林嘉平因着老太太生病而不满，不如说是他因着被妻家压制而失了脸面。

    “太太，老爷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对您动手，简直太欺负人了。”茯苓扶起摔倒在地的陈氏，满脸的恼怒。

    陈氏拭了拭嘴角，摸了摸脸颊，声音平静的有些出乎意料，“这是他第二次打我。”茯苓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家太太对于老爷的在乎程度，如今这般平静怕是真的是伤了心的，不得不转移话题道：“太太，老太太这回病了，似是气狠了，奴婢瞧着，老太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第三十八章

    林嘉平是陈氏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是她亲自求来的男人，她以为，她可以同这个男人白头偕老，可以为了这个男人付出所有，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千百次的伤害下，早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陈氏在听闻四姨娘怀孕后，对林嘉平突然就没有任何的期待了，或者失望太多，期待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大夫怎么说。”陈氏穿着一身墨色掐牙缠枝葡萄散花裙，整个人也不似先前那般光亮，显得有些沉郁，一种暮色的绝望在陈氏身上弥漫。

    茯苓有些不忍心，抿了抿唇才道：“太太……大夫说这胎八成是个小子。”她将床铺好之后，叹了口气，又道：“老爷很高兴，说是准备给四姨娘写个文书，这样一来，四姨娘就是贵妾了。”茯苓抿了抿唇，看着不言语的陈氏，道：“那小蹄子如今且猖狂的没边儿了，平日里就爱挺着个没什么变化的肚子在园子里晃荡，同二房的祝姨娘走的近些。”

    陈氏沉默了片刻，摆摆手道：“不用管她。”

    茯苓有些惊讶，瞪大眼睛，“太太，难不成我们就任由那小娼妇趾高气昂的？若是不给她些教训，日后说不的就不将太太您放在眼里了。”

    “随她吧。”陈氏靠在贵妃榻上，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道：“就算没了四姨娘，也会有五姨娘六姨娘，就算她不怀孕，也会有别人怀孕，你真以为那院儿里的那些女人都是本分人？”她顿了一下，嘲讽的扯了扯嘴角，“也只有老爷会这般想的吧。”

    “太太，四姨娘来给您请安了。”院子里打帘子的小丫头高声说道。

    “不见。”陈氏皱眉。

    “呦，太太这是怎么了？脸色儿瞧着不大好呢。”却是四姨娘摇着扇子施施然的走了进来，茯苓面色大变，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太太不是说了不见么！”

    那打帘子的小丫头委屈的绞了绞手指，弱声弱气的说道：“姨娘她非要进来，奴婢们拦了，可却拦不住。”

    “这是什么地方，哪里有拦不住的，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若真有人闯了进来，只管打了出去就是了，既然拦不住还留着你作甚？！”茯苓一番连骂带打的，嘴中骂着是那丫头，可话里话外没少挤兑四姨娘。

    四姨娘卓氏面色难看的很，可却强自扯出一丝笑，道：“奴婢特意来给太太请安，却不知如何恼了茯苓姑娘，若是真有做不对的地方，还请太太多多体谅。”说着挺了挺肚子，甩了甩帕子，笑道：“奴婢如今毕竟是怀了小少爷，真打骂了奴婢，自然是奴婢命苦，可若是伤到了小少爷，怕是……”四姨娘话没说完，就笑了一身，道：“当然了，太太一向慈善，想来也不会同我们这些妾侍计较了。”

    陈氏沉默，没有说话。

    卓氏说了一番，陈氏却没如同自己意料的那般勃然大怒，顿时有些没趣味，讪讪的撇撇嘴，这才下意思的打量四周，瞧着陈氏手中的一柄孔雀翠羽扇，惊呼道：“太太手中的这柄扇子可真漂亮呢。”说着走到陈氏身边，竟是径自拿了起来端详，“瞧瞧这手工，这孔雀翠羽可真是难得一见呢。”

    陈氏皱了皱眉。

    卓氏看向陈氏，眼珠子动了动，笑道：“我听老爷说他曾经给太太买过这样一柄，可就是这个？”

    陈氏有些气闷，胸口有些难受，看到卓氏显得嫉恨的目光，突然就笑了，随手将扇子递给卓氏，道：“既然妹妹喜欢，就拿去玩吧。”说着重新拿出一柄美人团扇来，虽不似孔雀翠羽扇那般华贵，倒是显得素雅。

    卓氏面上带着笑容，显得格外高兴，却还虚伪的推辞了一番，陈氏不爱待见她，就让她离开，卓氏也没多留，拿着扇子直接就走了。

    回头看了陈氏的院子一眼，扬了扬眉，暗道，这陈氏也不过如此。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卓氏因着一个还没隆起来的肚皮儿，着实在林家狂妄了一阵儿，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儿掉了，阮欣笑一点儿也不奇怪。

    “太太，那卓氏的孩子没了，如今正闹腾的厉害呢。”阮欣笑看着赵氏绣花，笑着开口说道：“也不瞧瞧大太太那是何人，就敢去得罪她，真是不知所谓。”

    赵氏放下绣架，叹了口气，揉了揉眼角，才道：“你也觉得是大太太动的手？”赵氏只觉得有些不可能，她如今瞧着那嫂子，可不似先前那般同妾侍死磕，如今对于林嘉平的妾侍，陈氏最多也就是不爱搭理罢了。

    赵氏比谁都明白那感觉。

    阮欣笑眨了眨眼睛，继而笑道：“不管是谁动的手，可最后这孩子一定是被大太太弄没的。”她看向赵氏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先前大太太用齐国府压制老太太，老太太直接气病了，她不出这口气才奇怪呢。”

    阮欣笑预料的果然不差，那柄孔雀翠羽扇中被浸染了麝香，那扇子因着是卓氏从陈氏那儿抢来的，自然时常拿出来用着，时间久了，孩子就没了，可卓氏出身不高，并不懂这许多，知晓这其中关窍后，卓氏更是将陈氏恨的牙根痒痒的。

    陈氏顿时陷入残害妾侍，谋害子嗣的恶名中，老太太根本没多废话，当即就让林嘉平绑了这恶妇，直接关到柴房中，道：“我们林家清白人家，原本就子嗣艰难，可如今竟有这恶妇对妾侍腹中胎儿下手，这是要陷我们于不义，日后又如何有脸面去见林家的列祖列宗？！”

    老太太是铁了心的要整治陈氏，她被陈氏压制多年，心中早已恨极，此次又如何能允许她翻身？

    林菁冷眼瞧着，陈氏被关入柴房后，林元青、元良、微婉兄妹三人跪在林嘉平院子里，为陈氏求情，可林嘉平压根就不理会她们，冷声训斥道：“你们还有脸来替她求情？这般恶毒的妇人，又有何脸面做林家的当家主母？”他一脚朝林元青踢了过去，怒道：“给我滚回去。”

    “父亲，母亲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还请父亲明察！”林元青死死的皱着眉，目光炯炯的看着林嘉平。

    林嘉平却没有理会他，怒道：“你这畜生，如今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是不！”说着就朝林元青打去，被林微婉挡住，林微婉抿着唇，强忍着泪意，道：“父亲，这事母亲定是冤枉的，那扇子是四姨娘从母亲手中拿来的，并非母亲送给四姨娘，她又如何会给自己用的扇子上做手脚呢？”林微婉深吸了口气，又道：“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那扇子是从母亲手中拿来的，就算母亲要做手脚，也不会将自己放在这样被动的地方！”

    “这没有你说话的地方！”林嘉平皱眉，看向石榴二人，道：“扶你们小姐回屋，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根本就没给林微婉拒绝的机会，直接让人将林微婉带走。

    林微婉失魂落魄的离开前院，有父亲身边的丫头在，林微婉根本没有回去的可能，她望着灯火通红的庭院，只觉得心沉的厉害，这种被束缚的绝望让林微婉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突然想到了林菁，若是自己有她那样的身手，有她那样有仇必要的强势，如今是不是就不会这般无力了？

    她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林微婉甩来那两个丫头，朝着竹兰院跑去，她突然想见见赵子明，那个温和俊美的男子。

 第三十九章

    赵子明正坐在书桌前温书，看到林微婉猛的推开门，他惊讶的站起身来，“你这是怎么了？”林微婉看起来很是狼狈，满脸的泪水，衣裙上皱皱巴巴的，还沾染上些许泥土，赵子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别太担心，你母亲不会有事的。”他显然什么事情都清楚。

    “赵大哥……”林微婉眼泪突然就止不住了，她不知道该找谁来倾诉，除了赵子明，她想不到其他的人来，“父亲他根本就不听我们解释。”林微婉显得有些崩溃，“不该是这样的啊，他是我们的父亲啊，可此刻她却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我们？”她茫然的抬起头看着赵子明，声音喑哑看起来极为可怜。

    赵子明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的劝解道：“四小姐，你母亲会没事的。”

    “赵大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么？”林微婉突然觉得有些失望，她走近赵子明，眼睛直直的看向他，问道：“你如今还叫我四小姐？为何不能向对待五妹妹那样对我？”

    赵子明微微侧过头，林微婉又上前走了一步，问道：“赵大哥为何不敢看我？”她突然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苦涩，走到赵子明身边，眼泪巴巴的掉落，“赵大哥，我好害怕。”她将头轻轻靠在赵子明的肩膀上，微微的闭上眼睛。

    赵子明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他只稍微愣了片刻，就急忙将林微婉推开，面色涨红，道：“四小姐，失礼了。”说着往后退开了几步，林微婉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见他稍显的狼狈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对于赵子明，她的感觉略微显得有些复杂，刚开始不过是不想按照母亲安排刻意而为，她知道，赵家没落了，赵子明如果不过是借住在林府的可怜虫罢了，她被母亲精心教养，亦知道母亲是想要她嫁于高门大户，可高门大户又能如何呢？不过是母亲为哥哥们的前程拉拢的手段罢了，对于自己如同交易般的存在，她打心眼儿里感到厌恶与抵触。

    赵子明借住在林府，学识好长的又好看，这样的他自然就落到了林微婉的眼中，她接触赵子明不过只是想要气气母亲罢了，可母亲不问青红皂白直接罚她，又让她心中格外的恼怒，更何况赵子明对她终究是不冷不热的，这让林微婉心中越发的气恼，当初似是为了争一口而接触赵子明，可面对赵子明毫不留情的拒绝，林微婉这心中亦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林微婉只觉得有些难堪，她低垂着头，未语泪先流，“为何所有人都要这般对我？我只是想要有个哥哥，有个能够关心我爱护我的哥哥而已！”说着哭着就跑了出去。

    赵子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跌坐在椅子上，他望着双手，略微有些颤抖，额头上亦是沁出汗珠，轻叹了口气，才喃喃的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他面色有些复杂，或许刚刚自己反应太过于激烈了？毕竟微婉她母亲出事，正处于伤心的时候。

    赵子明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反应太大了，往外走了两步，猛然顿住，颓然的停了下来，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书桌前，可拿起书本，却再也没心情看下去了。

    林菁看着林微婉每天跪在林嘉平的院子外哭求，可林嘉平却并不打算理会她，心中有些不大好受，林微婉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她不像是自己，如同假小子似得，每天穿着漂亮的衣裳，带着华贵精美的首饰，华屋美食，她原本应该是骄傲而金贵的，就如同画里儿走出来一般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在那里凄凄惨惨的。

    林菁想了想，直接去了佛堂，陈氏如今被关在佛堂，老太太特意吩咐的，不准任何人去看她，可林菁凶残的名声早已经在整个林府传开了，那守门的婆子也精觉，也没拦着，直接让她进去了。

    林菁扬了扬眉，迈步走进佛堂，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地方了，先前赵氏没少来此，林菁打量了一下这佛堂，说起是佛堂不过是为了外头好听罢了，并没有供奉佛龛，只是在正堂处摆了个桌子，放上香炉，整个屋子显得有些昏暗陈旧，让人觉得压抑。

    在福荣院西侧还有个佛堂，那里修建的金碧辉煌的，正厅供奉个佛龛，边上还摆放着鲜嫩的花朵儿，每日里都要修剪一番，有专门的丫头在打理那佛堂，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并不大信奉这个，可临老了对此就越发的信奉了，每日里都要去佛堂念会儿经，听说林微婕为了讨好老太太，经常会为老太太亲手抄写经书，很是虔诚的样子。

    陈氏脸色有些灰败，嘴唇干裂，看到林菁的时候，眼神连波动都没波动一下，只是道：“你怎么来了？”整个人给人一种萧索的感觉。

    林菁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褪漆的房梁，才说道：“堂哥和堂姐都跪在大伯院子前为您求情。”

    陈氏面上这才有些神色，似是焦急一般，”他们如何了？“陈氏直起身子，希冀的看向林菁，片刻后又嘲讽的勾了勾嘴角，“看来老爷他并不相信他们。”她眼神恍惚了一下，喃喃的说道：“是了，我跟他夫妻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可结果呢？”说着跌坐在床上，重新闭上眼睛。

    林菁皱了皱眉，深吸了口气，才道：“这事儿是祝晴干的。”她说完这话就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朝外走去，反正该做的她也已经做了，其他的就看陈氏如何了。

    林菁从佛堂出来后，直接去了竹兰院，她手扶着门框，靠在门板上，眨了眨眼睛，道；“表哥？我去瞧了大伯母，她很快就能出来了。”说着走到赵子明身边，仰着头看向略微有些惊讶的少年，歪了歪头，道：“这样四姐姐也不会伤心了。”

    赵子明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问道：“为何这样说？”

    林菁想了想才道：“前儿我来寻你，正巧碰到四姐姐了。”

    赵子明略微有些慌乱，片刻后问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他只觉得有些羞愧，虽说同林微婉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面对表妹清澈的目光，他突然就感觉有些不自在。

    林菁仰起头歪着脑袋看着赵子明的眼睛，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表哥喜欢四姐姐还是喜欢菁儿？”

 第四十章

    林菁不待赵子明说话，就又问道：“表哥说过会娶菁儿做娘子的是么？”

    赵子明突然就笑了，摸了摸林菁的脑袋，点了点头，道：“会的。”他望着林菁单纯的面孔，心中有一种暖流，林菁是姑姑的女儿，身上也流着赵家的血脉，只有她才能是自己的娘子。

    “待我金榜题名时，就是我迎你进门的日子。”赵子明看着林菁，郑重的许下一辈子的承诺。

    林菁笑着点了点头，才说道：“我自然是相信表哥的。”说着她又扬眉笑道：“到时候我也会长成像四姐姐一样的大姑娘的。”说着还挺了挺自己还尚未有变化的小胸脯，直接将赵子明闹了个大红脸儿。

    赵子明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尖，道：“这话可莫要在外人面前说。”

    林菁连连点头，道；“我省的了，说了外人会笑话呢。”林菁歪着脑袋想了想，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赵子明，说道：“这是我亲自绣的荷包，既然你要娶我做娘子，我自然也要应该送你荷包的。”说着将一个针脚粗糙，歪歪扭扭，看不出绣的什么东西的荷包递给赵子明，扬眉道：“这是我第一次送荷包，你可不能嫌弃。”

    赵子明抽了抽嘴角，略微有些无语的看着这荷包，最后叹道：“看来姑姑说的果然没错啊。”见林菁纳闷的看着自己，赵子明笑道：“姑姑说教你女红，最是费劲儿，能把人气死。”

    林菁嘟了嘟嘴，拿起荷包仔细的打量了片刻，才道：“我觉得挺好的啊？”她指了指荷包上嫩黄色儿的一团道：“这是小老虎~~先前儿我在梨花坞外头那的林子里逮到过一只，就这模样儿。”说着还颇为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看起来很是满意的样子。

    赵子明脸颊抽动了一下，才干巴巴的说道：“你说这是老虎？”他还以为是鸡崽儿呢。

    “对呀。”说着拿给赵子明，替他绑在腰间，还拍了拍，道：“以后就给你戴着了，可不许摘下来。”她说着伸出手让赵子明看，“喏，你瞧，我娘非要我绣荷包，为了绣这个，还被那针扎了好几次呢。”她娇滴滴的抱怨道：“合欢说一点都不疼，就是骗人的，给手指上扎些小窟窿，哪里会不疼！”显然怨气极大的，“我这是被骗了呢！”

    赵子明动了动挂在腰间的荷包，他还从未见过有女孩子将荷包绣的这般丑的呢，关键是她自个儿并没有意识到，他失笑的摇了摇头，拉起林菁的手，仔细的看了一眼，着实有些小伤口，只是不严重，赵子明看着林菁，轻声说道：“既然不喜欢，日后就莫要再做了。”他看着那伤口，道：“若是被姑姑瞧见了，她也会心疼的。”

    林菁眨了眨眼睛，愣了片刻，才问道：“你是说你因为这伤口心疼我么？”说着她笑着摆摆手道：“其实不碍事，我不怕疼。”

    “哪有女孩子会不怕疼呢。”赵子明笑着摇了摇头，道：“人有擅长的东西，有不擅长的事情，你女红做不好，可你做的吃食儿很好吃呢。”

    林菁笑眯了眼，大大的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呢！”她觉得赵子明说的很有道理，日后也不打算在难为自己了，反正荷包已经送出去了呢。

    陈氏的反击来的很快，齐国公府的大管家亲自来姑苏城，强行将陈氏带离林府，林嘉平虽说不满陈氏，可却并不敢同齐国公府作对。

    林微妍的死讯似乎只是个开端，对外头说是林微妍自己失足落了水，救上来的时候就没了气息。

    她说起来是嫁入总督府为贵妾，可妾就是妾，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更何况林微妍死的不光彩，她是自个儿跳了湖寻死的，林微妍在陈氏手下讨生活，自小就养成了懦弱的性子，就算被嫁出去为妾，也没什么怨言，只按照林嘉平的安排被一顶小轿从总督府偏门抬进院子，做妾是没有嫁妆的，就算陈氏愿意给，可总督夫人也不会允许她带着嫁妆进门，她带去的只有一个装满金银细软的包袱罢了，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更没有亲朋送嫁。

    那总督大人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府上有十几房的小妾，在床第间爱玩些花样儿，有不少女人都死在床上，林微妍实在是受不住了，才会选择自杀，她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没什么好牵挂的，走到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可柳总督只嫌晦气，因此也恼了林嘉平，又有齐国公府相逼，林嘉平在官场上屡屡受挫，没几日就被寻了个错处停了职回家反省。

    林嘉平即使再痛恨陈氏，可却也知道，依着如今的林家，同齐国公府作对，那就是鸡蛋碰石头，除了服软，别无它法，更加上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受挫，更是让林嘉平意识到陈氏的重要，有陈氏在，就意味着他背后有齐国公府，那其他人看在齐国公府的份上，也不会去招惹他，可若是他得罪了陈氏，那也就是得罪了齐国公府，所谓墙倒众人推，有的是人想要看他的笑话呢。

    林嘉平气红了眼睛，可却不得不陪着笑脸，去请陈氏回府。

    陈氏并没有为难，她出来，只是想要给林嘉平一个教训，毕竟是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没有她，没有齐国公府，那他什么都不是，如今受了教训，陈氏自然也就回来了。

    和离，这太不现实了，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舍不得他们。

    更何况，大兄也不会允许她和离。

    一个和离的女人，回到娘家，还能有什么？

    “夫人，当初的事情我给你陪不是了。”林嘉平面露羞愧，“我亦是急怒攻心，这才让人钻了空子，委屈夫人了。”他平日里都是被陈氏捧着，何时这般低声下气的说过话，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妻子，以夫为天，林嘉平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够了，他虽然说着委屈，可心里着实恨毒了陈氏，若非是她利用齐国公府逼迫，自己如何能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还有总督府那儿，如今却连见上总督一面都不能，这让林嘉平如何能甘心？

    柳总督可是太子嫡亲的舅舅啊，可万万得罪不得，可如今林微妍已经死了，陈氏他又得罪不得，林嘉平一肚子的气只能撒在许姨娘身上。

    这个刚刚失去自己唯一的孩子的姨娘，没多久也去了。

 第四十一章

    林微妍究竟如何，林菁不关心，她所能做的就是陪着赵氏叹息了一番，其它的什么都做不了，毕竟她同林微妍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只知道这个堂姐不大喜欢说话，要说有多伤心那也是不现实的。

    更何况，对于死亡，林菁并不觉得有什么伤心的，死亡即意味着新生，着实没什么好难过的。

    她如今比较纠结的是阮欣笑，自从阮欣笑和陈五勾搭在一起之后，阮欣笑就不曾在因着林嘉全同祝晴争宠，可却不知为何，这段时间，阮欣笑竟然会将林嘉全留在自己屋子里几日，着实让祝晴眼热了一番。

    这反常的举动让林菁很是纳闷，直到林嘉全抱着阮欣笑宣布她有了孩子，林菁这才了然，她盯着阮欣笑的肚子，这孩子定然不会是林嘉全的，那只有是陈五的。

    这玩笑可开大了。

    也幸而这事没什么人知道，林菁只当自己不清楚，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林嘉全的种，她并不关心，在她看来，林嘉全连个陌生人都不如，父女关系做到她们这般程度也是让人挺意外的。

    林菁性子独，也不在意外头人怎么评价她，其实也没什么好话，林家早已经落魄了，也没什么人愿意同林家人相交，他们真正要巴结的是平安巷林家呢，如今正在扬州做巡盐御史的林如海。

    这才是真正有实权的人物呢。

    林家姑姥姥在前年儿的时候就去了，没了姑姥姥在，赵氏也不好在同扬州林府有过多牵扯，慢慢的也就断了，只听说那边太太自墨玉去后，身子骨也一直不大好，时常病着，没了嫡子，这一支怕是也长久不了。

    煊煊赫赫几百年的林家，似乎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这些念头也不过是偶尔在她脑中闪过罢了，她如今最关心的是她似乎终于开始发育了，身体抽长，原本脸颊上嘟嘟的婴儿肥也消退了，如今整个面孔更显得精致漂亮，就连原本平坦的胸前也慢慢的隆起两个包包，着实让林菁惊喜不已。

    合欢就着烛光将手中的肚兜最后的针脚儿缝密实了，这才拿起来仔细的看了看，将多余的线头儿减掉，笑着说道：“瞧，这是给姑娘新做的，先前儿园子里的荷花都开了，漂亮的很，正巧儿表少爷在画画，我就央着表少爷给画了几个花样式来。”说着还啧啧的叹了两声，显然很是满意。

    林菁眨巴眨巴眼睛，光着脚丫子跑到合欢跟前，拿起来看了一眼，就双眼发亮，道：“还是你的手艺儿好。”说着就开始解衣扣，合欢一看，满脸黑线，道：“姑娘，您这是作甚？”

    林菁很是无辜的反问道：“自然是要试一试呀？”说着不等合欢反驳，就将自个儿衣裳脱了下来，她皮肤白皙，上面只穿了一件象牙白绣荷花软缎肚兜儿，雪白的胳膊裸露在外头，在烛光的映照下似是发光一般，乌黑亮泽的长发披散下来，莹润的脊背在黑发间若隐若现，下面穿着一件品月色素绸裤，光裸着脚丫子，整个人充满了诱惑。

    合欢抽了抽嘴角，道：“姑娘，现下刚入夜，若是一会子有人来，你这衣衫不整的，岂不让人笑话了去？”

    林菁不理会她，整个人对着镜子臭美了一番，才对着走进来的冬青说道：“冬青，你看好看么？”说着还转了个圈圈，显然是极为满意自己的身材的。

    冬青看着林菁笑的憨憨的，“好看，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合欢暗自翻了个白眼，道：“你在这般奉承着，姑娘也会当真的。”说着赶紧的找了小袄想要给她披上，可林菁却不依，道：“什么叫奉承，咱们谁不知道，冬青从来都说的是实话，何曾说过假话的。”她喜滋滋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小包包，吩咐道：“明儿让厨房上多备些羊*，虽然味道腥膻了些，可也是管用的。”

    冬青噗嗤一声，乐道：“姑娘还在想着这事儿呢，先前儿是你年纪小呢，那儿还没长起来呢。”丝毫不觉得脸红儿。

    合欢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冬青的额头，道：“你这个小蹄子，浑说什么呢，没羞没臊的，这话是你个小丫头能说的么！”说着她还朝外头看了两眼，道：“你进来时院子的门可拴着了么？这若是有人来了，还不得吓坏了？”她颇为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我再去瞧瞧去。”

    这话还未说完，就听院子小丫头跑进来说道：“合欢姐姐，表少爷来了。”说完就见小丫头掀开帘子，赵子明直接走了进来，当下就看到林菁衣冠不整的样子，那莹白的胳膊直晃得赵子明眼晕，脸颊涨的通红，连忙扭头转身。

    “表哥？！”林菁双眼一亮，就准备朝赵子明走去，被合欢和冬青两人联手给拉到内室，合欢的脸都要青了，让冬青伺候林菁更衣，连忙走到外头，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见过表少爷。”

    赵子明此时倒是不似刚刚那般狼狈，面色瞧着也好了些，只是合欢眼尖的发现那隐藏在发丝间红彤彤的耳朵，只觉得越发的不好了。

    合欢强自扯出个笑，道：“表少爷坐，奴婢泡茶给您喝。”

    赵子明有些拘谨的摆摆手：“莫要忙活了。”慌乱的站起来，拿出两个话本儿，道：“先前儿表妹说要寻些话本儿来瞧，平日里我也没功夫瞧话本儿，今儿特意从书斋中给挑了几本给表妹送来。”他说的磕磕绊绊的，显得还没从刚刚的冲击中缓和过来。

    “哪里能麻烦表少爷亲自送来呢。”合欢连忙接过来，说道：“只吩咐丫头们一声，我们自己去取了来。”

    “不碍事的。”赵子明摆了摆手，道：“不过是顺道。”他脸颊发红，瞧着实在有些不大自在，合欢瞧着他那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这也不怪表少爷，只撞见这一幕，着实有些太过难为情了，赵子明差点就慌乱的给合欢行礼了，“既然表妹忙着，我就先走了。”说着似是背后有人在追一般，连忙走了出去，虽然强自保持着礼仪，可脚步却比平常慌乱加快了些。

    赵子明直到走出院子，才略微松了口气，站在门墙边上，脑海中又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抹莹白，整张脸又刷的变红了。

    “咦？原来你在这儿，我去找你，却不见人，只好来此碰碰运气了。”林微婉带笑的声音传来，她走进些才看到赵子明略微有些狼狈慌乱的样子，诧异的扬了扬眉，却做不知，抿唇笑道：“你这是特意来跟五妹妹告别么？”见赵子明不答，她用帕子遮着嘴角，轻叹了口气，道：“五妹妹该不会是还不知道你要进京吧？”

 第四十二章

    赵子明看到林微婉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说道：“还未来得及给表妹说起过。”

    林微婉轻笑了一声，“倒也是，五妹妹一向大大咧咧的，哪里会注意到这个呢。”说话间眼睛却直接看着赵子明，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五妹妹呢。”

    赵子明没问她羡慕什么，林微婉也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赵子明的回避，林微婉又如何不清楚，只是她不甘心而已。

    她的亲事早已经被陈氏提上了日程，这让林微婉有些焦虑，父母的悲剧让她对于嫁给一个陌生人下意识的觉得抗拒与害怕，母亲娘家势大，尚且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可她自己呢？

    因着齐国公府的原因，柳总督也没在难为林嘉平，总归是重新能够走进总督府了，这让林嘉平心中略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

    柳总督不大能瞧上林嘉平，没多大能耐不说，还有些酸腐，实在是入不了他的眼儿，可听说他有个嫡女，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教养也很是不错，这倒是让他起了些心思。

    “白瑾啊，你坐。”林嘉平字白瑾。

    林嘉平瞧着柳总督满脸的笑意，待他又如此的和善，想到林微妍做下的事儿，只觉得惭愧，“下官惭愧，妍丫头……不，是十姨娘……”他只觉得羞愧的张不开口。

    柳总督摆手，摆出不忍再提的姿态，道：“妍儿没了，本官亦是心痛难忍，你是她父，自是更为伤心，本官理解。”

    林嘉平连忙点头。

    柳总督叹了口气，似是很是忧愁的样子。

    林嘉平连忙问道：“大人可有烦恼，下官不才，可也原为大人排忧解难。”

    “不妨事。”柳总督摆摆手，可面上的忧愁却不减反增。

    林嘉平虽然迂腐了些，可却也不是笨人，连忙又一次问道。

    柳总督这才状似为难的说道：“说来也是一喜事，只还未曾给别人说起过。”说着他摸了摸脑门，叹道：“太子和四王爷去江南查贪墨赈灾款一事，不日就入姑苏。”

    林嘉平大惊，“这可是真的？为何下官从未听闻？”

    柳总督觑了他一眼，皱了皱眉，道：“自然是真事，殿下心系灾民，微服暗查，不想沿途官员打扰，这才没人知晓。”见林嘉平不敢在多说什么，柳总督这才又道：“只是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本官着实不忍。”他看了林嘉平一眼，又道：“本官想着，倒是摆上席面儿，也好让太子和四王爷好好歇歇才是。”

    林嘉平连连称是。

    柳总督皱了皱眉，也决定不再绕弯子了，道：“本官听说你府上四小姐贤良淑德，温婉聪慧，可是真事？”

    林嘉平并不傻，听到柳总督提到太子，又询问林微婉，只有种猜测，为了这猜测，只觉得心咚咚咚的跳的厉害，“实在当不得大人这般夸赞。”

    柳总督哈哈一笑，道：“林大人还是莫要谦虚了，在咱们姑苏城，四小姐的才名儿，哪有人不晓得？”说着他看着林嘉平叹道：“白瑾可生了个好闺女啊。”说着他看向林嘉平，道：“林大人，这可是个机会啊，飞黄腾达可在眼前呢，就看林大人能不能抓住这机会呢。”

    话已经说到此，林嘉平又哪里还不懂，他面上既惊又喜，只觉得矛盾异常。

    这话虽没错，可若是四丫头通过柳总督献给太子，这没媒没聘的，就算入了太子府又是个什么身份？倒是失了下乘。

    柳总督见他面色忽青忽白的，淡淡的开口道：“林大人可要想清楚了，这入了太子府，依着四丫头的才学，难道还怕得不了宠？”他见林嘉平犹豫，又道：“这姑苏城，多少人想要这机会呢，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得了太子的眼，你想着，这若是四丫头一朝得宠，你林大人还用得着每每去瞧齐国府的眼色儿么？”这话可说道林嘉平的心坎上了，他又压低了声音，道：“更何况，太子殿下圣宠在身，得圣人看中，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人百年之后，你林大人这造化儿可就大了。”

    林嘉平嘴唇有些哆嗦，显然是极为意动的。

    柳总督扬了扬眉，笑道：“当然，这事儿也不是林大人一个人能够做主的，回去和林夫人商量一番也是应当的。”

    林嘉平面色铁青，只觉得又羞又怒，可却不敢表现分毫，赔笑道：“妇道人家，哪里轮得到她说话。”

    “理应如此。”柳总督淡淡的说道。

    可林嘉平却觉得臊得慌，只觉得自己的脸面被陈氏那泼妇败坏的彻底，这让他更为厌恶陈氏。

    回到林府后，林嘉平的怒气几乎压制不住，可他不好同陈氏撕破脸，在书房砸了几套茶杯后，慢慢的气顺了下来，这才去寻陈氏商量。

    陈氏一心想让林微婉嫁入高门大户，这太子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若是没有柳总督的关系，婉丫头可是连选秀都没资格的，更不用说有机会进太子府了。

    依着婉丫头的相貌才气本事，林嘉平并不担心她不受宠的。

    陈氏似乎被这消息惊呆了，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林嘉平，道：“这样被太子瞧上了带入京城，可婉丫头已这样不光彩的手段，又如何能得别人看重，更何况，太子妃又岂是好相与的，这没名没分的，日后让婉丫头如何自处？”

    林嘉平皱了皱眉，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道：“夫人，婉丫头你花费了多少心血来教养，除了皇家？谁还能配得上？”他看到陈氏皱眉，又道：“机会可就只有这一次，千载难逢，咱们林家连选秀的资格儿都没有，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入皇家，可若是被太子瞧上，就算是侍妾又如何？皇家同寻常百姓家又怎能一样，若是婉丫头得宠，再生下孩子，还愁没有名分没有品阶么？这还不都是太子殿下的一句话么？！”

    陈氏仍旧有些犹疑，林嘉平虽然心中不满，可却也知道不能逼着她，又道：“你一心想让婉丫头嫁入高门，可就算是高门大户，比起皇家又如何？还不都是皇家的奴才么？”

    陈氏显然已经动摇了，抿了抿唇才道：“这事儿我们得要问问婉丫头。”

    林嘉平皱眉，甩袖哼道：“这事儿哪有一个小丫头插嘴的余地。”他面色一沉，看着陈氏冷声道：“怎么？如今我连自己闺女的亲事都做不了主了？”说完直接甩袖离开。

    陈氏连忙站起来伸出手想要说什么，可林嘉平根本就没有给她机会，陈氏抿了抿唇，才道：“罢了，茯苓，你去给老爷说，就按照他的意思办。”这前程虽说不明朗，可却并非没有机会挣一挣的，侍妾又如何？宫中的妃子娘娘们，说到底不也是个妾么。

    若是日后太子登基，那婉丫头就是妃子，就是娘娘！

    在陈氏同意后，林嘉平着实松了口气，他直接将林微婉叫了来，将这一事儿直接说了出来，到时候还要送她去总督府学学规矩，省的冲撞了太子殿下。

    林微婉根本没有想到父亲寻她来，是因着这事儿，她嘴唇有些哆嗦，“父亲，女……女儿过了年也才十二岁！”她瞪大眼睛看着陈氏，只希望他们是说着玩的。

    林嘉平皱了皱眉，道：“也不小了，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嫁人了。”说着走到林微婉跟前，慈爱的说道：“婉丫头，爹和娘都是为你好，那可是太子府，若不是总督大人器重我，哪儿有你这飞黄腾达的机会？”

    林微婉茫然的看了林嘉平一眼，嘴唇动了动，失魂落魄的从梧桐院离开。

    她只觉得天都是昏暗的，最差的结果的出现了，太子府……

    那又如何呢？说到底自己只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连妾侍都不如！林微婉只觉得心疼的厉害，她想不明白，林家明明是书香世家，父亲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的秀才，可为何会做出这般荒唐的事来。

    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林微婉木木愣愣的看去，只见林菁晃着脚丫子坐在藤椅上，阳光透过枝桠照在她精致的面孔上，爽朗的笑声传来，听起来那般开心悦耳，林微婉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只见她拿着一块玉佩正对着阳光把玩着，她认得这玉佩，赵子明从不离身。

    “四姐姐？”林菁扬眉笑道。

    林微婉恍惚了一下，强自扯出一个笑容，“五妹妹？这玉佩……”她声音有些干涩，“可是赵大哥的？”

    林菁拿起那玉佩笑着说道：“是啊。”她咧着嘴笑道：“表哥说这玉佩是舅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等他高中，就来娶我。”林菁显得极为高兴，她虽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赵子明说这话的时候，让她觉得舒服，觉得开心。

    林微婉看着林菁的笑容，只觉得格外的难堪，她匆匆从蔷薇院跑到园子里，坐在亭子中，望着湖面，忍不住伏在栏杆上哭了起来，为何林菁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可自己却要被当做玩意儿献给别人，她好不甘心！

    “呦，我当是谁呢，怎么独自一人坐这儿哭呢。”突然传来的调笑声，让林微婉猛的顿了一下，抬起头正巧看到林微婕笑意吟吟的模样，林微婉抿了抿唇，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你能来，我为何就不能来。”林微婕扬眉，哼道：“我刚刚瞧见你从蔷薇院跑出来，这是特意来瞧瞧的。”说着她啧啧的叹道：“真是可怜呐，心里想着别人，可别人却不将真心放在眼里，真是可悲呢。”

    林微婕的嘲讽让林微婉难堪极了，她怒道：“你来此就是来嘲笑我的么？”

    “可不就是么。”林微婕拍拍手，道：“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四小姐，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儿哭呢，这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呢。”她看向林微婉继续讽刺道：“你不是从来都瞧不上我么？怎么？今儿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哑巴了？”她拍拍手道：“也是，你外祖家是齐国公府，就连大伯都要怕上三分，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不是？”

    老太太扶持祝晴，没少同陈氏作对，陈氏不敢对老太太怎样，对祝晴可从来不会客气，故此，林微婕对于这个比自己好得多的林微婉可没有好脸色儿。

    林微婉看着林微婕趾高气昂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火气嗤嗤的往外冒，林微婕也是正好撞枪口上了，先是被林嘉平告知自己要如同玩意儿一般献给别人，又看到林菁开心高兴的模样受了刺激，如今又被林微婕火上浇油的讽刺，林微婉再也维持不了表面上那副温婉大气的模样，直接拽着林微婕的头发，两人推搡之间，林微婕竟是落了水。

    林微婉看着在水中扑腾的林微婕，突然觉得心中的那口郁气就没了，她勾了勾嘴角，左右瞧了一眼，匆匆离开。

    林微婉刚跑出拐角，就碰到林菁一行人，面色大变，躲到一边假山后，见到林菁朝着刚刚的亭子走去，这才从假山后出来，手指颤抖的厉害，她看着林菁的背影，连忙从后面喊道：“五妹妹，你这是去哪儿？”

    林菁回过头见是林微婉，才道：“我听到好像有人在喊救命，这才来瞧瞧呢。”说着拉着林微婉的手道：“大约是有人落了水，我们也去看看。”

    林微婉有些迟疑，故意侧着耳朵听了听，才皱眉道：“有么？”

    “往前走走就是了。”说着拉着林微婉朝亭子边走去，林微婉无法，只得跟在她身后，她浑身都有些颤抖，手指更是哆嗦的厉害。

 第四十三章

    林菁看到有人落水，根本就没想太多，直接跳下去将人救了上来，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她没有想到落水的人会是林微婕罢了。

    林微婕被丫头们抬走之后，林菁也没有想很多，毕竟她只是去救了人而已，可却没有想到林微婕被救起来之后，就染了风寒，一直不大清醒，没几人就去了。

    祝晴似是丢了魂儿一般，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林微婕从小就得祝晴的宠爱，一直是她自个儿抚养的，感情自是深厚，这一下子没了，着实让祝晴受了一番打击。

    可让林菁没有想到的是，在林微婕去后不久，老太太竟是带着人，直接让人将林微婉同她一起绑了起来，祝晴看着林微婉眼中的恨意似是要将她灼烧一般。

    林菁心中的怒气可想而知，赵氏强忍着咳意，忍不住问道：“老太太，您这是何意？”说着看向陈氏。

    老太太沉着脸，指着林菁和林微婉二人道：“我是何意？这话你们问问这两个丧门星，看看她们究竟做了什么！”说着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怒道：“还不快将人绑了！愣着做什么！”

    “慢着！”陈氏冷着脸，问道：“老太太，您这话可说清楚了，儿媳不大明白。”说着走到林微婉身边护着她，道：“婉丫头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惹得老太太这般生气？！”

    林微婉面色青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菁皱了皱眉，看着这老太太，心中格外的厌烦。

    陈氏抱着林微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

    老太太冷笑一声，“你难道真不清楚么？！”说着她双眼就留下了泪水，叹息道：“婕丫头多好的孩子，就这样去了，你问问这两个小畜生，她们夜里可能睡个安省觉！”

    林菁哪里还不明白她这是何意，不敢置信的叫道：“你的意思是林微婕死了，是我干的？！”说着她冷冷的看向老太太与祝晴，冷笑道：“若真是我干的，我何必还要救她！”

    祝晴刚开始有些回避林菁的目光，可片刻后就怒瞪着她道：“你还敢狡辩，这是婕儿亲口说的，难不成还能冤枉你不成！”她哭着说道：“我可怜的婕儿，你死的好惨，你才十一岁啊，就这样去了，日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我可怜的儿啊！”祝晴哭的好不伤心，她眼泪刷刷刷的流着，瞧着很是让人心酸。

    林菁皱着眉头看向祝晴，一字一顿，道：“她真的说是我推的她么？！”

    祝晴愣了一下，眼眸间的慌乱一闪而过，下意识的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面色一沉，走到林菁身边，道：“是你和婉丫头。”说着她看向陈氏，厉声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她又道：“总归要给婕丫头一个交代。”

    “不可能！”赵氏强硬的走了出来，她看向老太太，面色难看的很，“菁丫头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儿，若真是她推的婕丫头，又何必再去救她。”

    老太太压根不理会赵氏的反驳，直接让嬷嬷掌嘴，那嬷嬷瞧着林菁冷着的面孔，只觉得双腿有些颤颤的，竟是不敢动。

    老太太不想在林菁这碰这个钉子，让人将陈氏制住后，直接去到林微婉身边，看着面色青白的女孩，道：“婉丫头，这婕丫头究竟是怎么没的，想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她厌恶的看了林微婉一眼，道：“小小年纪就这般恶毒，日后可如何得了？也该请出家法好好的教教你规矩！”

    林微婉看着凶神恶煞的嬷嬷，并且还拿着棍棒，她知道，林家家法的厉害，就算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她仓皇的摇着头，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老太太轻叹了口气，意有所指的问道：“哦？你是你干的，那是谁？！”

    林微婉被人抓着，她眼中只看到那些个嬷嬷手中的棍棒，她自小到大，陈氏虽要求严格，可却将她保护的很好，亦是没有受过什么委屈，此时陈氏被人抓着，她害怕的很，听到老太太这么问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准备说什么。

    林菁自老太太刚刚说那话的时候，就想明白这老货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这怕是再也容不得自个儿了，她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看到林微婉挣扎的厉害，林菁嘴唇微微动了动，手中的红线拉扯了一番，就见林微婉一把挣脱开嬷嬷，竟是因着挣脱太大，朝着老太太扑了过去。

    林菁看向离老太太不远处的红木桌子，微微勾了勾嘴角。

    老太太被林微婉撞了一下，一下子跌到在地上，竟是将头磕到了桌尖儿上，当下就满头满脑的血。

    几个嬷嬷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扑到老太太身边儿，七手八脚的将老太太抬了回去，林微婉愣愣的看向桌子下流着的一滩血，手指轻触，猛然间尖叫起来。

    林菁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看向林微婉的，问道：“林微婕是你推下水的么？”她只是有些不相信罢了，可祝氏看林微婉似是要撕了她一般，还说是林微婕口口声声说出来的，她将林微婕救起来，虽说一直晕迷着，可却也是有机会说出究竟是谁将她推下池塘的。

    林微婉只是尖叫着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跌下去的！”

    林菁看着林微婉，有些失望。

    老太太年纪大了，又失血过多，没有抢救过来，在后半夜的时候就咽了气，林微婉直接去关入祠堂，有专门的嬷嬷看着，谁也不能见，这是林嘉平下的命令，他一夜之间似乎是苍老了许多。

    林嘉全他一身素白，眼里没有泪水，看起来很是冷淡，似乎躺在那里的人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他看了一眼呜呜咽咽哭着的林嘉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一日，林微婉害死林家老太太的流言就传的满城都是。

    陈氏是林家当家主母，又想着被关入祠堂的闺女，自然是想要将这丧事办的体体面面，好让林嘉平放婉丫头出来，毕竟婉丫头也不是故意的，故此，陈氏为了这丧事，说是上了十二分的心，不敢出丝毫的差错，她每日里忙的连休息时间都没有。

    当陈氏听到这流言的时候，早已经满城风雨，无法阻挡，林微婉算是彻底的毁了。

    一口腥甜的鲜血从口中直喷而出，林微婉是她精心教养的闺女，想让她嫁入高门大户，诰命夫人，可如今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毁了，陈氏又如何能受得了这打击，直接晕了过去。

    林嘉平当初答应柳总督，将林微婉献给太子为妾，可如今林微婉名声毁了自然是不能了，柳总督又岂会这样轻易放过林嘉平？林微妍自杀，让柳总督大大的没脸，在这姑苏城，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他？又因着齐国公府，柳总督不得不看在齐国公府的面上放过林嘉平，可他不狠狠的教训林嘉平一番，又岂能甘心？！

    林家五个姑娘，如今只剩下凶名在外的五姑娘了。

 第四十四章

    当整个林府沉浸在老太太死亡的悲痛中的时候，阮欣笑却觉得格外的快活，她终于有机会同陈五肆无忌惮的相处了，两人虽都呆在林府，可一个前院，一个后院，虽近在咫尺可却又似是远在天涯。

    这又岂能让陈五满足，老太太的死亡正好就是一个契机，不管陈五做什么，阮欣笑打心眼里儿喜欢着这个男人。

    也只有他能够让自己重活新生，这种感觉是无与伦比的，她原本以为，林嘉全就是自己的良人，可却从不知，她曾经以为的美好，在陈五的面前全都化作了苦涩，她多想，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郎。

    阮欣笑靠在陈五的肩上，手指在他的身前无意识的划拉着，突然开口说道：“陈郎，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她目光柔和，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陈五的眼睛似是要发光一般，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渴望，“和我们的孩子一起，永远的离开这里好不好？！”

    “快了，等我筹够了银钱，我们就离开。”陈五看向阮欣笑的眼中充满了爱恋，他拉起阮欣笑柔软的手，在唇边轻吻了一口，才道：“阿笑，在等等，我一定带你走。”说着他重新翻身压在阮欣笑身上……

    被人直接堵在屋子里，是阮欣笑始料未及的，她看着面色铁青的林嘉全，害怕的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站在林嘉全身边的是一向同她不对付的小桃红，她眼中的恶意似是能将她击毙一般，让阮欣笑感到绝望。

    林嘉全的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你们在干什么？！”他似乎意料到自己问出了愚蠢的话一般，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的说道：“打死！”充耳不问两人的祈求声。

    两人被绑了起来，陈五虽吓的颤抖，可仍旧不忘喊道：“二老爷，一切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猪油蒙了心，才会强迫阮姨娘的！”他见林嘉全不为所动，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头道：“二老爷，阮姨娘怀了您的孩子啊！”

    “打！”林嘉全面色忽青忽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猛然看向阮欣笑，目光中似是淬了毒一般，“我对你那般好，你这贱人竟然背着我偷人！”说着一脚朝阮欣笑的肚子踢了过去。

    阮欣笑将将护住肚子，就被林嘉全捏着下颌，将她的眼睛对准一棍子一棍子打着的陈五，冷声道：“我要你好好看着，看着背叛我的下场！”

    “求求您，求求您了，放了他吧！”阮欣笑一手捂着肚子，强忍着疼痛，只顾给林嘉全磕头求情，她被林嘉全钳住下颌，被捏的生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五被棍子打死，那木棍拍打在肉垫上闷闷的响声，直到陈五的口中大口大口的溢出鲜血，不一会就没了气息，阮欣笑连扭头都不能，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刚刚还对她温声细雨的情郎，转眼之间就没了，这让阮欣笑痛苦异常，腹部的疼痛更是时不时的提醒着她刚刚所受的重创。

    阮欣笑愣愣的跪在地上，手上粘腻的触感让她看到了一片血红，她嘴角喃喃的动了动，一个孩子从口中溢出，轻柔的似是要从风中消散了一般。

    林嘉全看着阮欣笑，冷笑一声，道：“你瞧见了么？这就是他的下场！”他一巴掌甩在阮欣笑的脸上，看着她痛苦的面孔，只觉得越发的刺眼。

    阮欣笑愣愣的看着陈五的尸体，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林嘉全的目光中充满了悲哀，“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说着疯狂的朝拿着棍子的壮汉撞了过去，她状若癫狂的将人赶走之后，趴在陈五的身上，手握着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轻轻的吻了吻陈五被鲜血染红的嘴角，嘴角勾起了一抹怪异的弧度，轻声道：“我们一家三口永远都在一起了……”说完猛的一顿，嘴角流出一抹鲜红的血液。

    “老爷……阮姨娘咬舌自尽了……”

    小桃红被吓得惊叫了一身，面色惨白，若不是被人搀扶着，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她看着手拉着手的阮欣笑，面上露出一个似喜似悲的笑容，“死了……”就这样死了，她斗了一辈子的人就这样死了，小桃红说不清楚现在什么感觉。

    “将他们拉去喂狗！”林嘉全气红了眼，说完直接甩袖离开。

    林菁嘭的一声推开门，刚巧听到这话，林嘉全显然没有好心情理会她，似是没有看到她一般，直接离开。

    林菁站在门口，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以及拉着手早已经没了气息的两人，突然觉得有些难受，她看着被壮汉随意用破席卷了起来的尸体，愣愣的问道：“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五姑娘。”那汉子迟疑了片刻，对视了一眼，才道：“奴才们这就抬走，省的污了姑娘的眼儿。”

    “你在撒谎……”林菁声音有些发虚，她低垂着头，轻声说道：“人死了，就这样葬了吧……”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她想告诉他们，莫要喂狗了，太过残忍。

    可两人根本就没有理会林菁，直接将人抬走，就连刚刚还一片血红的地面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若不是空气中隐隐还传来血腥味，这个地方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林菁愣愣的呆了片刻，她抿着唇，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阮欣笑同陈五的感情，是她一手促成的，她怨恨阮欣笑威胁赵氏，所以就将她的姻缘拉给了一个最糟糕的人给她，可阮欣笑真有对不起自己和娘亲的地方么，也没有，不过是后宅女人惯用的争宠手段罢了，可自己却生生害了阮欣笑的命。

    若没有自己从中插手，阮欣笑仍旧是林嘉全宠爱的姨娘，她仍旧能够用自己的聪明劲儿让自己在林家后院中活的安安稳稳，不比她人差什么。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自己毁了。

    这是林菁第一次审视自己乱扯红线的后果，她只想到，能得自己拉红线的是天大的福分，可却从来没有想到，这随意的两个人，因着她的关系强行走在一起是否合适。

 第四十五章

    阮欣笑的死似乎在这个腐朽而枯槁的大家族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人们似乎早已经忘记了曾经有这样的一个人，林菁为此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她心里堵得慌。

    赵氏的身体自入了冬后就一直不大好，时不时的咳嗽，可因着守孝，对于赵氏的身体着实是个负担，林菁难免有些焦急，也没什么心情在去思考阮欣笑的事情了，她将所有的心思用在了赵氏的身子上，只是守孝期间连丁点儿的荤腥都吃不得，这身体又如何能吃得消呢。

    林菁无法，只得想法子从外头弄了些来，可赵氏却并不打算入口，她看着林菁，轻声说道：“我同老太太虽说并不亲厚，这些年也没少受她磋磨，可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她摸着林菁的脑袋，轻声说道：“人死如灯灭，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不怨恨她，可身为人子，孝期忌荤腥这是规矩，是教养。”她看着林菁，认真的问道：“你可明白？”

    林菁抿了抿唇，才点了点头，说道：“女儿明白。”

    自此之后，林菁只能更加的注意赵氏的身体，却不在提让她吃荤腥。

    林嘉平的官职不高，仅凭着月俸根本不足以支撑起整个林家的开支，入不敷出，全靠着陈氏在打点，在老太太去后，陈氏就将一些丫头婆子小厮裁减了去，就算林嘉平反对，却又无可奈何，他如今守孝在家，于庶务上并不精通，更何况，如今陈氏根本就不将林嘉平放在眼中，整个林府都在陈氏的把持之下，又如何会将这个男人放在眼中呢。

    曾经恩爱如斯，如今却形同陌路，甚至彼此仇恨，这不得不令人感慨有加。

    赵氏瞧着林府日渐欲下的状况，很是忧虑，她如今已经这幅田地了，却不得不为自己闺女考量，就算是子明不在乎什么，可她不想别人瞧不起菁儿，为此，她每夜每夜里睡不着觉，却没有个好章程。

    林微婉被祝晴毁了名声，陈氏又如何能放过他们，老太太走了，祝晴就没有任何威胁，可这没有任何威胁的人竟是让陈氏翻了个大跟头，陈氏恨极，她清楚的知道，如今祝晴所能倚靠的只有林元锐。

    她知道祝晴毁林微婉是为何，这是她亲自教养的女儿，可如今这个女儿竟然被牵扯到谋害祖母和堂妹的流言之中，别人又怎会看她，又拿什么眼光看元青元良兄弟俩呢。

    这一次，不止是毁了微婉，就连她同两个儿子亦是有了牵连。

    试想，元青真有这样不尊不孝的妹妹，他又如何能继承林家，成为族长，林家族人又岂会让这样一个人成为自己的领头人呢，这简直是笑话。

    她为了自己的儿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陈氏眼中似是淬了毒一般，她脸上没有表情，隐在角落里，在她的身上打下一片阴影，半晌后，陈氏才喃喃的说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完她才让茯苓附耳下来，这般吩咐了下去。

    茯苓面露诧异，虽然有些发冷，可却点了点头，她从来不会违背陈氏的意愿。

    林元锐念书虽好，可性情却有些狂妄，他自小就被老太太和祝晴宠着，又加上念书好，虽说是庶子，可却也是要什么有什么的，老太太死后，祝晴的情绪不甚稳定，林元锐着实有些害怕，他每日里都呆在屋子里，生怕惹得祝晴恼怒，虽说明白祝晴因着妹妹以及老太太的死亡才如此，可林元锐着实是有些无聊了。

    故此，当小厮撺掇着他出门走走的时候，林元锐是有些心动的，他显得有些迟疑。

    小厮眼珠子转了转才道：“我的爷，这老太太去了也有半年多了，平日里最是疼你了，若是她老人家知道您吃不好睡不香的，这在地底下也不安稳不是。”说着他看向林元锐笑嘻嘻的说道：“更何况了，咱们也不去别处，只去书斋瞧瞧，您就算是守孝，却也不能忘记念书了不是？”他看起来有些憨厚，“就算是姨娘省的了，知道你去书斋，也是要夸你的。”

    林元锐双眼一亮，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渴望跟着那小厮出了林府。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总是经不住诱惑，用两个漂亮的姑娘，毁了林元锐一辈子，陈氏做起来毫不手软，那小姑娘是陈氏专门从花楼里买来的，瞧着虽清纯，可却是染了脏病的，怕也是活不长久了。

    林元锐被发现染了脏病的时候，祝晴面色惨白，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陈氏，她知道是谁下的套，可那又如何，她儿子已经染了病了，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祝晴跌跌撞撞的离开，她望着湛蓝的天空，只觉得阴沉的厉害，什么都没有了，婕姐儿死了，老太太也死了，就连锐哥儿如今也成了这样一副样子，她该怎么办？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自林元锐染上脏病后，赵氏再也不打算将闺女留在这样一个家中，已经不能被称为家了。

    “莲蕊，菁儿不能留在这里。”赵氏强忍着咳意，眉宇间因为忧愁凝起一个疙瘩，怎么也化解不开，“你瞧瞧如今这林家，可还有丁点儿的规矩？”赵氏撕心裂肺的咳了一番，扶着莲蕊坐起身来，才道：“大老爷有嫂嫂强压着，不敢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儿来，可咱们爷呢。”

    莲蕊面上亦是有些忧色，“太太也莫要太过于忧心了。”

    赵氏摇了摇头，面色惨白，“莲蕊，你莫要哄我了，他在东院可没少饮酒作乐，他这可还在母孝期呢。”赵氏眼泪滴滴的落下，“这姑苏城里几乎没人不省的，老太太生前最是疼宠着咱们爷了，可如今老太太没了，他却是连一年的孝期都没能守满，就故态复萌，我真怕……真怕啊！”赵氏声音有些哽咽，“我真怕菁儿学了那畜生来！”她狠狠的拍了拍床铺，才又道：“我只能自个儿来教她，这样她才不会觉得那畜生做的是对的……”

    “太太，您也该放宽心，姑娘虽性烈了些，可也是明白事理的。”莲蕊替赵氏抹了抹眼泪儿，怕她被林嘉全气着了，只得转移话题道：“若是太太想着离开，可有想好去何处？”

    赵氏叹了口气，才摇了摇头，道：“不曾。”她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自从姑姑去后，我亦是许久没同表哥联系过，也不知道他现今如何了。”

    莲蕊心中一动，问道：“太太是想要……”

    赵氏摇了摇头，看向莲蕊，才轻声说道：“莲蕊，你跟了我一辈子了，却也把自个儿耽搁了。”赵氏拭了拭眼角，才又道：“每每想起此事，我总觉得心中愧疚。”

    “太太，您何必说这样的话！”莲蕊连忙摇头，故作恼怒道：“我要一辈子伺候太太和姑娘！”

    赵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的泪花一闪而过，她抿了抿唇，才道：“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晓得，若是能撑到菁儿成亲，倒也是好的，若是不成，你就带着她去寻林表哥，让他替菁儿操持亲事，算我求他了。”赵氏微微侧过头，轻叹了口气，道：“子明他就算是考了功名来，可他毕竟年纪尚小，赵家又没了，若是能有一门厉害的姻亲，拉扯他一番，这日后的路也好走些。”

    “可是……”莲蕊皱眉。

    赵氏摆了摆手，道：“你想说什么我明白，可菁儿终究是我的女儿，侄子与闺女之间，只会偏向自个儿闺女。”赵氏苦笑了一声，才道：“原先我想着，若是菁儿和子明成亲，我是子明的亲姑姑，只要有我在，菁儿就受不得委屈。”她低垂着眼眸，道：“可如今我这身子这般，怕是活不长久了。”

    “太太，您可千万不能这般想，姑娘还指着您呢。”莲蕊掖了掖赵氏的被角儿，颇为心酸，自家小姐这辈子实在是太苦了些。

    赵氏摇了摇头，又道：“若是我去了，子明就是菁儿唯一的亲人了，在深厚的爱情都比不过亲情来的牢靠。”她目光有些悠远，“比如我那嫂嫂，当初同大哥两人多么恩爱，可如今呢。”赵氏轻叹了口气，“这事儿不提也罢，我也是怕啊，菁儿的性子从不吃亏，子明他能容忍的了一时，难不成还能容忍的了一辈子么？”赵氏微微有些愣怔，她歪着头想了想才道：“所以，我不能去冒这个险，若是真有那么一日，菁儿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奴婢明白太太的意思，若是姑娘不同表少爷成亲，那姑娘不管是嫁给谁，表少爷都是姑娘的亲人，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也有亲人在背后撑着呢。”她抹了抹眼泪，有些明白自家小姐的想法，自家小姐这是吃多了没娘家人的苦了，是想着让表少爷看在自己小姐的面儿上，做姑娘的娘家人呢。

    赵氏面上露出了微笑，点了点头，道：“子明如今年纪还小，虽中了探花儿，可如今怕也只能在翰林院做编修吧，少不得要受些冷眼儿。”她看向莲蕊，又道：“这探花儿虽说名头儿响些，可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非进士不入翰林，能在翰林院供职，哪个不是进士出身的？子明什么都没有，在那样的地方儿，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赵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子明若是想要更进一步，为今之计，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表少爷的前程这马上就有了，咱们姑娘……”莲蕊舍不得，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

    赵氏摇了摇头，道：“京中派系众多，又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他少年成名，前程自然是不差的，少不得有高门侯府拉拢，若是子明直接拒了，怕是要得罪于人，他在官场上也难有进宜，若真因此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人，他的官途怕也会毁于一旦了。”赵氏咳了咳，又道：“若日后他常年郁郁不得志，就算将菁儿嫁于他，难免不会因此事而心生嫌隙，正所谓人心难测。”

    莲蕊叹了口气，只听赵氏又道：“给子明去信吧，只说丹晴郡主出身贵重，性情和顺，可聘为妻，让他莫要推拒。”说完赵氏低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才深吸了口气，对着莲蕊笑了笑，道：“去吧，若这亲事能成，子明的前程却也不必烦忧了，菁儿是他嫡亲的表妹，有子明在，菁儿日后也不怕的。”

 第四十六章

    赵氏没有想到，赵子明会在收到信之后直接回来，她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恼怒，连连问道：“你就这样回来，那差事怎么办？”他能回来说明心中仍是想着闺女的，可又怕他刚刚任职，就这样胡闹，惹得圣人厌恶。

    赵子明摇了摇头，忙道：“姑姑不必担心，侄儿明白。”他面容似是有些憔悴，看向赵氏道：“侄儿已同老师说过了，这才回来的。”

    “不耽搁你差事，这就好。”赵氏心中高兴，连忙开口道：“着实不必特意回来这一趟。”两人又说了会子话，赵氏见赵子明面露疲惫，知他是因着赶路劳累，连忙让人带他去休息。

    到夜里，赵氏亲自做了东西准备给赵子明接风洗尘，可却不想林嘉平特意请了翡翠楼的席面儿来，说是要给探花郎儿接风洗尘，都是自家亲戚，他这个做大伯的合该表示表示的。

    这让赵氏心中难免不喜，可却也不好拒绝。

    赵子明是今科探花郎，又在翰林院任职，这若是入了圣人的眼了，飞黄腾达也不过是眨眼儿的事儿。

    故此，林嘉平对他着实热情了许多，脸上也难免带了些谄媚，这让赵氏心中格外不喜，可赵子明是男孩子，这种应酬之事，在官场上只多不少，哪里总要她来护着，毕竟赵子明如今代表的可是整个赵家。

    林菁着实有些厌烦席面上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儿，对着赵子明眨了眨眼睛就开始专心致志的吃东西，毕竟这席面儿可少不得翡翠楼厨子的拿手菜儿，林菁倒也是乐乐呵呵的。

    林微婉面有些惨白，在老太太死后，陈氏长家，再也无人可牵制于她，故此，也就将林微婉给放出来了，可林微婉的名声毁了，就连原本柳总督说好的事儿也没了声息，林微婉整个人都显得沉默了许多。

    此刻，她看着被父亲交口称赞的赵子明，只觉得有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在心中。

    曾经她是高高在上的林府小姐，而他只是借住在林府的表少爷，曾经不被父母放在眼中的少年，如今却被父亲一口一个少年英才的称赞着，这种反差让林微婉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看着林菁埋头苦吃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回来，是因着她的吧。

    呵，这命运果然是不公平呢，她究竟比林菁差了什么？可为何她落得这般下场，而林菁却能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亲的宠爱，得到了她求之不得的亲事呢？

    林微婉心中什么打算，林菁并不关心，因着赵子明对于林嘉平等人并不热衷，借着身体不适离开后，赵氏也就没有多呆，带着林菁就离开了，回到蔷薇院，赵子明这才来拜见。

    林菁看到赵子明很高兴，娇娇俏俏的叫了声表哥，看着赵子明的小脸，林菁也跟着笑道：“当初大伯对表哥可没这般热情呢。”说着她嘟了嘟嘴，道：“这嘴脸可真是难看。”

    赵氏听了这话，抽了抽嘴角，面色故意一沉道：“怎么说话呢，好歹他也是你长辈。”

    林菁耸了耸鼻子，小小的哼了一声，对着赵子明做了个鬼脸，才跑到赵氏跟前儿，歪了歪头看向赵子明问道：“表哥回来可是为了我？”她眨了眨眼睛，“可有想我么？”

    赵氏瞪了林菁一眼，这闺女没羞没臊的，这话能那么问么？

    可真是让人头疼。

    “许久没见表妹了，自然是想着的。”赵子明莞尔，笑着说道：“先前儿我得了件稀罕物儿，我想着表妹应当是喜欢的。”说着将一个精美花纹的铁盒子递了过来，道：“此物名为八音盒，很是稀奇呢。”说着就将那盒子打开，送给林菁把玩。

    林菁没见过这东西，自然惊讶，连忙说道：“谢谢表哥。”

    “咱们之间，不必太过多礼了。”赵子明见她高兴，心中亦是开心。

    赵氏见女儿仍旧贪玩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才道：“菁儿，让合欢带你出去玩，娘有些事儿要同你表哥说。”

    林菁打量了他们一眼，想着赵子明突然回来，母亲的态度，下意识的觉得他们有事儿瞒着自个儿，不过听赵氏这般说，也不好强留着，扬了扬眉，点头道：“那女儿先出去了。”

    待林菁出门之后，她顿了顿，只听赵氏轻叹了口气，道：“子明，姑姑的意思，在信中已然说明了，何必在多跑这一趟呢。”林菁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在蔷薇院中伺候的丫头，扬了扬眉，朝外走了出去，绕过廊上，那有个夹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往，正巧方便她偷听，若是寻常人，怕是也听到什么，可林菁不一样，她原本就比别人耳朵灵性，站在这夹墙边上，倒也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姑姑，侄儿同那丹晴郡主并无干系。”

    “傻孩子，姑姑又岂会不知你的脾气秉性？”赵氏笑叹了一声，道：“姑姑听闻，丹晴郡主对你一往情深，这亲事若是推了，着实可惜。”

    林菁皱了皱眉，母亲难不成要为表哥重新择一门亲事？难不成自个儿不好么？

    “姑姑，表妹……”

    “子明，我们赵家只余你一人了。”赵氏似是有些感伤，“我知晓你想为赵家翻案，姑姑亦是不相信父亲和哥哥会贪赃枉法，可赵家的案子是圣人金口玉言，若想翻案，更是难上加难。”赵氏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即使赵家真的冤枉，可圣人却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你明白么？”

    “……”赵子明沉默了片刻，才道：“侄儿明白。”

    林菁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大好受，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外祖和舅舅，可娘和表哥都在乎他们，在乎赵家。

    “好孩子，姑姑知道你心中的苦，先前儿姑姑只想着，你与菁儿是表兄妹，若你们成亲，二人之间倒也可相互扶持，却是再好不过了的。”赵氏声音低哑，“可如今你入朝为官，林家早已经没落了，若是同菁儿成亲，林家帮不得你一丝一毫。”

    “侄儿不在乎！”赵子明连忙说道。

    “可姑姑不能不为你着想。”赵氏皱了皱眉，道：“你一个人在京中，又背负赵家罪名，即使入了翰林院，怕是也不敢有人与你相交太深，若没有姻亲扶持，你在京中，如身陷泥沼，若想再行一步，自是千难万难。”

    赵子明沉默不语。

    林菁听了片刻，无趣的摇了摇头，想来表哥此次回来，怕也是因着母亲给他提过这事吧，显然表哥是不同意的，她也不觉得母亲能够劝的了表哥，表哥的心志坚定在他念书的时候，林菁就深有体会。

    她心底隐隐有些发甜，想来这应该就是爱情了吧。

    林菁看着手中的红线，歪着头想了想，暗自琢磨着是否要给表哥同自个儿拉跟红线，想了片刻还是作罢。

    不管赵氏做出什么决定，林菁都相信她不会害了自己的，这么多年，赵氏从来都会为她考虑的妥妥当当的，故此，当听到赵氏所说的话，林菁虽然有些疑惑外，可却并不觉得赵氏会偏心侄儿。

    最后结果如何，林菁并没有询问，若是应该让她知道的，赵氏不会瞒着她，显然这事儿，赵氏并不打算告诉她。

    她以为，这件事情的结果无外乎两个，要么母亲说服了他，从而娶那个什么丹晴郡主，毕竟赵氏考虑的很有道理；要么就是母亲没有说服他，那么就娶自己。

    可却没有想到，竟然还会出现第三种结果。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林微婉竟然会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名声，设计一出她同赵子明有私情的局面，不过一个荷包，一把折扇，一本诗稿，却让赵子明百口莫辩。

    林嘉平同陈氏的逼婚更是让赵氏气的吐血，她为了侄儿的前程，诸多思虑，才忍痛让子明放弃同菁儿的亲事，她难道不知道子明前途好么？她难道不为女儿着想么？可却不想竟然被人如此利用，这让赵氏心中如何能不气恼？

    林菁风风火火的直奔品轩楼，林微婉端坐在小楼中，面朝着镜台，嘴角带着丝丝微笑，见到林菁，头也没回，对着镜中温婉的说道：“你来了……”她见林菁不说话，扭过头看向她，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菁深吸了一口气，扬眉说道：“表哥是我的！”

    林微婉也不气恼，似乎林菁在无理取闹一般，她继续看向镜中的女孩，声音轻柔细腻，“你看，我长的漂亮么？”

    林菁皱了皱眉，道：“我不管你长的漂亮不漂亮，总之，你离表哥远点！”说着她看向林微婉警告道：“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林微婉只是轻笑了一声，突然她笑容一敛，脸上露出些许苦涩，看着林菁，眼中的哀伤似是能够溢出来一般，“菁儿，帮帮姐姐好不好？”

    “……”林菁甩开她拉着自己的手。

    “菁儿，姐姐什么都没有了，名声早就没了，若没有赵大哥，姐姐会死的。”她眼睛直直的看着林菁，那双大眼睛中却显得绝望而没有神采。

    林菁沉默的看着她，道：“你的名声不是我毁的，也不是表哥毁的，毁了名声，亦不会死掉，你也不必拿你的命来威胁我，你死不死，同我没有关系。”说着她看了林微婉一眼，道：“表哥不会娶你的。”

    “哈哈。”林微婉大笑出身，她看着林菁，笑出了眼泪，“凭什么？！你凭什么比我好？你凭什么嫁给赵大哥？你配不上他！”林微婉癫狂的笑着，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这样疯狂的咒骂过。

    林菁静静的看了她片刻，才道：“你看看你的模样，真是难看。”

    “是啊，我是难看，我被祝晴那贱人毁了！她是你们二房的，为何毁的不是你！”林微婉眼角发红。

    “你杀了林微婕，这是你付出的代价。”林菁皱了皱眉，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么？因果因果，有因有果，既然做了坏事，自然要承担这坏事所带来的后果，很公平。

    “代价？”林微婉摇头冷笑，“我不信！”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林菁，冷声道：“若是赵子明娶你，我定要他身败名裂！”

    林菁摇了摇头，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弧度，道：“你不能的。”是的，她不能的，表哥就算不能娶自己，也绝不会让他娶林微婉，她已经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

    林菁看着手中的红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母亲说的对，只有丹晴郡主那样的身份，才能让齐国府不敢动他。”或许表哥的姻缘，真的不再自己手中，林菁顿了顿，才将赵子明的姻缘线绑在了丹晴郡主的身上。

    赵氏被气病了，一直起不来身，林菁知道她是心病，无奈的叹了口气，才道：“娘，让表哥娶丹晴郡主吧，这样大伯母也不敢逼迫了。”

    赵氏讶然，“你怎么知道？”见林菁没回答，赵氏也不在意，苦笑了一声，道：“哪有那般容易，若是被郡主省的了这事儿，郡主哪里还能嫁他？！”

    “没关系。”林菁倒是丝毫不担心，勾了勾嘴角，道：“让表哥进京吧，丹晴郡主喜欢表哥，自然是相信表哥的为人的。”

    赵氏想了想，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

    赵子明显得极为恼怒，他知道，自己是被林微婉给下套儿了，可看到林微婉娴静的模样，想到她如今彻底毁了的名声，他心中总觉得可悲，曾经这个女孩娴静温婉，一举一动似乎都是画儿一般，可如今她的眼神早已经不似当初的那般灵动，竟是如同死水一般平静无波。

    他觉得她可怜。

    他忘不了林微婉祈求自己的模样，忘不了她哭泣的模样，赵子明知道她的算计，可他竟然对这个算计他的姑娘不忍心，这让赵子明无法原谅自己。

    祝晴冷眼旁观，她看着陈氏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冷笑，一个被毁了名声的女人，难不成还妄想嫁给探花郎么？真是不自量力，就算是要嫁，也应该是自己的婕儿呢。

    婕儿呢，自己的婕儿呢，祝晴有些迷糊，连忙拉着身边的丫头道：“快去让婕儿来，问问她喜欢不喜欢探花郎呢。”她嘴角勾起一个笑。

    可却让南珠差点哭出来，自元锐少爷去后没多久，姨娘就经常恍恍惚惚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她是祝晴从娘家带来的，最是忠心，哪里会想到自己主子竟是被打击成这般模样。

    祝晴时而会梦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有时候也会梦到老太太，她的一双儿女俱是被陈氏害死的，她饶不了她！

    祝晴从睡梦中醒来，黑沉沉的目光紧紧的瞪着梁上，墙倒众人推，自祝晴的一双儿女死后，就连府上的丫头们也能给她脸色儿看，踩低捧高，自来就是如此，她也不怨她们，若非有南珍南珠二人护着，祝晴如今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她瘦的厉害，皮包着骨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没什么神采，看着着实让人瘆的慌。

    她紧紧的盯着灯火通明的梧桐院，眼中的恨意似是能够将人灼穿一般。

 第四十七章

    赵子明毕竟是在翰林院任职，林嘉平不可能拦着，更何况，在他看来，只要赵氏和林菁还在府上留着，他就不可能耍花招不认这门亲事！

    为此，他对赵氏母女二人着实客气了许多，赵氏虽然心有忧虑，可有女儿陪着劝解，倒也不好在多说什么。

    转眼到了年底，在外读书的林元青和林元良兄弟二人也都回来了，府上亦是张灯结彩，即便遣走了一些丫鬟婆子，可府上应有的规格还是有的，瞧着倒是比往常热闹了些。

    没有人会想到祝晴会在这个时候发难，如今的她被陈氏整治一番，身子骨早已经坏了，陈氏着实没将她放在眼中，可就是这个女人，却让林府彻底的没了。

    因临近除夕，众人都忙的很，这才让祝晴钻了空子，在厨房水缸之中投入蒙汗药，除夕夜，不管是丫鬟婆子，还是院里的护院，都得了赏，摆了席面，自然就中了招的。

    先前儿因着赵子明的事，赵氏着实恼了大房一家，更何况她身子一直不大好，也就借着这缘由不参加，虽说这除夕一家团聚，可她只有女儿，跟女儿在一起哪儿都是团聚，何必瞧着人家热热闹闹的，没得让人心寒。

    可赵子明如今的身份，林嘉平又如何会让赵氏独自过除夕了，知道的人说是她身子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当大哥的不待见弟妹呢，这才让弟妹除夕夜委委屈屈的一个人过呢。

    这可关系到他的脸面，自然不会因着她简单的两句话就应允下来的。

    可赵氏这么做，在林嘉平看来着实是有些不知好歹，这让林嘉平的面色格外的难看，对着林嘉全道：“她是你媳妇儿，如今连自个儿媳妇儿都管不住么？！”

    林嘉全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剥了颗花生扔到口中，吊儿郎当的翻了个白眼，道：“那就休了呗。”

    林嘉平顿时没话说了，他皱着眉头，颇为苦大仇深的样子，半晌后他才轻叹了口气，道：“咱们年级也不小了，如今连个嫡子还没有，这让外人如何瞧呢。”

    “我连个儿子都没了，还怕别人说么？”这话着实有些打脸，他面色一瞬间难看的厉害，眯了眯眼睛，才道：“连你也认为锐哥儿是你嫂嫂害的？！”见林嘉全没有说话，他似是受不得这般的打击一般，踉跄了一步，才悲苦的说道：“若你真这般认为，咱们这就将这毒妇休了去！咱家容不得残害子嗣的事情发生！”

    林嘉全眼中的火光几乎掩盖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强自扯出一个笑容，道：“哥哥误会了，嫂嫂意向慈悲，又哪里会做出这样腌臜的事儿来，这人品倒是落了个下乘。”

    林嘉平面色一闪，却附和着他说话，正巧有丫头来报，说席面儿都备好了，各房人也来齐了，就等着两位老爷了。

    林菁坐在赵氏身边，如今整个林府，满打满算才两个姑娘，自然不会分什么席位，一家人俱都坐在正席上，边上还摆了两张低矮的小圆桌，是留给陈氏以及赵氏的大丫头的，留下得宠的姨娘在跟前伺候着用餐。

    只赵氏一向不喜磋磨姨娘，同林嘉全的姨娘也没什么交集，也算是互不干涩的，唯一有些嫌隙的就是祝晴，可陈氏并没让祝晴来，赵氏让小桃红去伺候林嘉全，让莲蕊去吃饭，可莲蕊对赵氏一向尽心，自然是不愿的。

    林菁笑着说道：“娘，你就让莲蕊姐姐在这儿吧。”莲蕊是赵氏奶娘的幺女，跟着她母亲陪嫁到林府的时候也才七八岁的年纪，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四罢了，赵氏先前儿几个陪嫁大丫头，俱都没活长命，莲蕊同那几个大丫头俱都是赵家的家生子，后来一同在林府，她年纪小，几个大丫头自然是经常照拂她，后来几人死后，莲蕊也绝了成亲的念头，就一直跟在赵氏的身边。

    林菁在吃第一口饭的时候就直接吐了出来，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又接连尝了几个菜，都觉得不大对劲儿，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可心中却有些讶然，不过是些蒙汗药罢了，可这倒是有些本事，所有的菜俱都有问题，可又让人察觉不出来，林菁故作肚子不舒服，拉着赵氏撒娇，让她顾不得吃饭，眼珠子却下意识的转了转，若说这个府上谁最恨林家，怕是只有祝晴了吧，而她又绝对有这个本事做出这事儿，毕竟祝晴在府上这么久，又一直掌着权，如今就算被陈氏一巴掌给拍熄火了，可她毕竟经营了那么久，也是不容小觑的。

    林菁虽然发现了，可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林微婉如此，祝晴如此，陈氏亦是如此。

    不到一炷香，刚刚还闹闹哄哄的厅堂，顿时落针可闻，一身红衣，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祝晴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繁复漂亮的衣裙下，是她骨瘦如柴的身躯，脸上虽然擦着脂粉，可却仍旧挡不住她凸起的颧骨，她脸上挂着一抹怪异的笑容。

    林嘉平浑身发软，可神智却是清醒的，他面色铁青，看到这样的祝晴的时候，脸上更是难看的厉害，那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你做了什么！”

    祝晴笑了一身，只是自顾自的抚弄着自己的红衣，那是许多年前的老款式了，她看向林嘉全，娇笑了一身，问道：“全哥……你说我漂亮么？”见林嘉全闭了闭眼睛，祝晴也不需要她回答，低声喃喃道：“当我听姑姑说可以嫁给表哥的时候，我高兴坏了，这是我一针一线亲自绣出来的。”

    “……”林嘉全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为何又不能娶我了呢。”祝晴声音低低的，她茫然的歪着头，看向赵氏，道：“是因为她么……”她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一般，根本就是自问自话，她扯了扯自己的红裙子，脸上露出一个笑，“终于能穿这红衣裳了。”她走到林嘉全身边，依赖的看着她道：“全哥，你会娶我的是不是？我们说好了要成亲的呢。”

    不等林嘉全回话，她就看到面色狰狞的陈氏，祝晴面色一变，刚刚那种软软糯糯的氛围似乎一瞬间没了，她站起身来，竟是一把从腰间抽出一个匕首，一步一步的走到陈氏身边。

 第四十八章

    祝晴走到陈氏身边，蹲了下来，匕首放在陈氏胸口的位置上，道：“你这般狠的心，也不知那心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她面无表情的盯着陈氏，眼中的恨意让陈氏心惊，只是形势不比人强，陈氏强撑着问道：“你将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祝晴看着陈氏吓的苍白的面孔，突然嘴角勾起一丝怪异的弧度，呢喃道：“这样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也要你尝一尝我的滋味。”她用刀尖顺着陈氏的脸颊划过，直接指着林微婉，咯咯的笑道：“人道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的心是黑的，她的心也同样是黑的。”她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片刻就重新清明起来，刀尖顺着林微婉的脸颊划过，只留下一道狰狞的血丝。

    林微婉尖叫着哭喊出声，赵氏看着面有不忍，忙道：“祝晴，她还只是个孩子！”若不是被林菁强自抓着，赵氏早已经站起身来。

    祝晴顿了一下，看了赵氏一眼，眼圈中闪过狠厉，怒道：“你闭嘴！”说着她看着林元青，眼中似是透过他在看别人一般，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可怜的锐儿啊！你大好的前程却被这个贱人毁了个干净！”她双眼充血，狠狠的瞪着陈氏道：“我要他们为你陪葬！”说着那刀就朝林元青扎了过去。

    林菁双眼一瞪，手指快速的打了几个结，一道看不见的红线让祝晴身子一趔趄，那刀尖朝挣扎着扑过来的林元良胳膊上划过，血迹瞬间就浸湿了林元良的衣袖。

    陈氏目呲尽裂，嘴角咬的血肉模糊，可却半分力气都没有，她看着一双儿女受伤，只觉得心痛难忍，杀了祝晴的心思都有了，只是喊道：“你要杀要剐只管来寻我就是了，莫要伤了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林菁紧紧的拉着赵氏，不让她动弹分毫，她冷着脸看向祝晴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你今日能成此事，那也是天命如此，冤有头债有主，你何必要伤及无辜！”她看了陈氏一眼，又道：“元良元青兄弟二人，从来不曾得罪于你，你伤了他们也就欠了因果！”

    “因果？！”祝晴冷笑一声，“我如今什么都没了，还怕什么因果么？！”她眼神中似是有一团火在快速的燃烧着，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陈氏，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突然抚掌大笑，“你瞧瞧，你也知道痛么？你可知我的婕儿锐儿去的时候，我比你痛上百倍千倍！”祝晴破了音的哭喊，只让人觉得悲哀与绝望，她手上都是血，抚摸着陈氏的脸颊，柔声道：“没关系，我这就为他们报仇了。”说着一道扎在陈氏的胸口，瞬间就没了气息。

    众人似是被吓傻了一般，只林嘉全淡淡的看着，他眼中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四目相对间，祝晴受了蛊惑一般，走到林嘉全身边，声音轻柔，似是怕吓到他一般，又拉扯了自己红色的裙摆，娇羞的问道：“全哥……我穿红色儿的衣裳好看么？”她自言自语道：“在没嫁给表哥前，我有许多红色儿的衣裳，可后来，就再也不能穿红色儿了。”

    林嘉全抿了抿唇，道：“很好看。”他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吊儿郎当无所顾忌的纨绔样儿，专注的看着祝晴，道：“再也没有人比你穿红色儿更好看了，似是鲜血染红了一般。”

    祝晴眼角一酸，却是拉着林嘉全，“全哥……婕儿锐儿还小，他们会害怕。”她带血的手指轻轻盖住林嘉全，小声的呢喃道：“不疼的，一会儿就好了。”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一刀插进林嘉全的胸口。

    林嘉全猛的顿了一下，却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艰难的吐出一个好字。

    祝晴的眼泪再也没能止住，她拉着林嘉全的手，低低的说道：“你是他们的父亲，自然是要陪着他们的。”看着冲进来的护院，祝晴弯起了唇角，低低的说道：“我们一家四口，总是要在一起的。”那刀刃直接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等回了蔷薇院的时候，赵氏面色着实难看的紧，她紧紧盯住林菁，质问道：“是不是早先就知道那饭菜中被下了药的？！”

    林菁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赵氏却是似受了刺激一般，踉跄了一下，道：“为何不阻止大家？”

    林菁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的说道：“林微婕林元锐俱都因着陈氏母女而死，祝晴这么做也不过是讨回公道罢了。”她并不觉得祝晴这么多有什么错。

    赵氏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菁儿，就算陈氏她罪有应得，可却不能说你做的是对的，明白么？”她见林菁懵懂的样子，轻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这样的做法叫做袖手旁观，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林菁歪了歪头，看着赵氏道：“若是我先前儿就告诉大家这饭菜里有问题，那么祝晴她的计划定当难以实现，她想要报仇的结果也定然不会这般顺利。”见赵氏不说话，林菁又道：“那样一来，林微婕和林元锐岂不是白白死了？！”

    “那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林元锐的死同陈氏有关系？”赵氏抿唇，“说不得就是他贪玩呢。”赵氏抚了抚发丝，才叹道：“若真是如此，那陈氏和你父亲不就是枉死么？”

    “难不成明知道是她做的恶，可因着没有证据就没法子了么？！”林菁不满的抱怨道。

    赵氏走到林菁跟前，轻轻的抱着她，半晌后才道：“菁儿，不管怎样，娘也同样相信坏人会得到惩罚，可娘不能接受的是你眼睁睁的看着这悲剧发生而无动于衷，你明白么？”赵氏看着林菁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就算你认为陈氏有罪，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找寻她陷害锐哥儿的证据，在铁证如山下，让她无话可说，这样才叫做磊落。”

    赵氏说了很多话，林菁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可她也知道，赵氏因着这事儿恼了她。

    这让林菁颇为气闷，在以前，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人们看中的是结果，成功了是你的本事，失败了是你技不如人，不会怨天尤人。

    这事儿终究是闹得大了，瞒是瞒不住了，就连官府亦是来了人的，原本简单明了的事情，却不知为何竟是怀疑这背后是林菁策划，竟是要拉林菁去衙门问话。

    这可真是好笑，且不说林菁不过十一二岁，就只说她一个小姑娘，又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二太太，我们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只将姑娘带去询问一番而已。”那官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更何况，我可听林大人说，事发之时，五姑娘可没事儿，并且她似是还会些拳脚，这府上没人不知，若她同那祝氏没关系，当初祝氏欲刺杀林二公子，为何五姑娘说一句，那祝氏为何又会乖乖的听从呢？”

    赵氏气的阵阵发晕，只强自拦着，道：“简直血口喷人！你抓这十多岁的丫头顶罪，也不怕遭报应么！”说着她直直的看向林嘉平，道：“大哥，我们爷刚去，如今尸骨未寒，只余下我们娘俩儿相依为命，可如今却被人如此欺辱，大哥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么？！”

    林嘉平面色一闪，却是不看赵氏的眼睛，只皱着眉道：“弟妹，我们俱是被问过话，如今不过是走走程序罢了。”说着给那官员行了一礼，道：“还请大人多担待些，孤儿寡母不易。”

    那官员嗤笑一声，没理会林嘉平，招了招手，厉声道：“将人带走！”

    林菁又岂会任由他们抓自个儿，嘟了嘟嘴，当下就准备反抗，只听赵氏凄厉的喊道：“菁儿！”眼中似是有些惶恐有些忧虑，林菁皱了皱眉，知道赵氏的意思，这是让她莫要反抗的，当下心中就不大爽快，可却没在动手。

    赵氏踉跄的跑到林菁身边，紧紧的抱着她，看向那官员道：“我儿年纪尚小，我跟你们去！”她下意识的护着林菁，这几日赵氏连番受刺激，身子骨早已经被折腾的不大好，如今却强撑着护住自己的闺女，道：“我是她母亲，理应跟着她。”

    林菁抿了抿唇，没有在说话。

    那官员撇了撇嘴，暗自点了点头，这才又重新挂起了笑容，对着赵氏道：“早该如此了。”说着他似是抱怨一般，道：“我们不过是例行询问罢了，太太也莫要太过忧心了。”

    赵氏强忍着心中的悸动，紧紧的拉着林菁，生怕她被人带走一般，端庄的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她们娘俩儿既然一起来了，定然不会在分开，可却没有想到，刚行至衙门，林菁就要被人带走，赵氏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来人要将她们分开时，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可她却想不明白，这里是衙门，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不住的对林菁说着别怕，是想要安抚自己的闺女，也是想要安抚自己。

    “娘，你别担心，我跟着他们去去就来，你先回去吧。”林菁看着赵氏面色苍白的样子，知道她是担心自个儿，先前那股郁气也慢慢消散。

    赵氏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这不像是寻常问话的样子，如果只是问话，在衙门内有官员有差役，可如今竟是被带到了后宅，这哪里是问话该有的样子？

    林菁的直觉很准，这事情是针对她而来的，她的感觉没有错，如果她一个人，若是出事了，只管跑出去就是了，可赵氏在此，总是有诸多不便，当下就道：“娘，前头不远处就是丰泽斋，您去哪儿先歇歇，女儿一会儿就来。”

    赵氏颇为有惶恐不安，她看林菁坚持，又有莲蕊在跟前劝解着，只得点了点头，仔细叮嘱了林菁一番，这才作罢。

    却说林菁，跟着那官员走到一处精心布置的院落中的时候，那官员笑眯眯的对着她道：“姑娘先在此歇息片刻，本官尚且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林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唤我来不是因为家中之事么？”

    那官员满脸堆笑，道：“林家的事儿，清楚明了证据确凿，是祝氏为了给子女报仇，这才做下此等惨案，同姑娘又有何干系呢。”他看起来有些谄媚。

    “那你为何哄骗我来此。”林菁是真的有些奇怪了，她同这人素不相识，实在想不明白他找自己所为何事。

    那官员只是笑了笑，才道：“姑娘进去后，自然就晓得了。”说着他就将门关住，只留下林菁一人。

    林菁想了想，也没在意，直接朝内走去，不管是因为什么，总要去看看，更何况，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是有所倚仗的。

    刚走到穿过廊道，就看到一男子笑意吟吟的站在门口，林菁扬了扬眉，问道：“你是谁？”仔细打量了一眼，才道：“我见过你，你去寻过大伯。”

    那男子轻笑了一声，道：“姑娘好记性呢。”说着他走到林菁身边，道：“姑娘能够为了家族利益，牺牲小我，着实让在下感到佩服。”说着伸手对林菁做了个请的动作。

    林菁有些纳闷的听着那男子说话，只觉得脑筋有些不够用，只听那男子又道：“在下已经请了教养嬷嬷来，自然会将姑娘调教妥当，总督大人定当会满意的。”

    “等等。”林菁眯了眯眼睛，“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

    那男子似乎很是惊讶，“那姑娘因何来此？”

    “刚刚那当官的说带我来问话。”林菁皱着眉头，又道：“可在门口的时候，却说我进来自然就省的了。”

    男子一愣，哈哈大笑，道：“看来你还不省的。”那男子语气格外怪异，他看向林菁又道：“你伯娘死了，她出身齐国公府你可知道？”

    “自然。”

    “你觉得她这样死掉，齐国公府能够放过你大伯以及林家众人么？！”男子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看向林菁，充满了怜悯，“你大伯为防止齐国公府的报复，自然要重新寻一门靠山！可整个姑苏，甚至整个江南，除了咱们总督，谁还会乐意帮着他呢？”

    林菁面无表情的听着。

    “而你。”男子绕着林菁看了一圈，道：“你这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儿，整个姑苏城都寻不出第二个！”他顿了一下，看着林菁眼露痴迷，“林嘉平用你来换取整个林家的存亡，在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了。”

    林菁眯了眯眼睛，“你是说我被林嘉平给卖了么？”见男子点头，林菁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却被那男子拦住，道：“你走不了了，若你不从，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你陷入祝氏杀人案中，不能自拔。”男子眯眼，“倒是，你将会身败名裂。”

    林菁冷笑，道：“你以为我怕么？”她看向男子，又道：“我表哥是金科探花，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只手遮天么？”

    男子叹道：“既然能用你换富贵，咱们又岂不知你表哥是探花郎呢。”男子根本就没有将林菁说的话放在眼里，他摇头叹息，道：“总督大人是太子嫡亲的舅舅，你觉得是太子势大还是你探花郎表哥势大？”见林菁不说话，男子又道：“更何况，姑苏林家虽说听起来名头大，可如今不过只剩下个壳子罢了，说到底，林家如今不过一个六品小官的家宅，而你，虽说是林家五姑娘，可你父亲未曾为官，不过是姑苏城中一纨绔罢了。”

    “你且听我一劝，你貌美力强，这姑苏城没人不晓得，可但凡大家闺秀，将名声瞧的比性命更为重要，而你却因嚣张跋扈闻名于姑苏城，虽说比你堂姐强些，可你们同为林家姑娘，她没了名声，你以为你能不受任何牵连？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男子眼露不忍，毕竟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可将林五姑娘带到总督府，是他的责任，故此摇头叹息道：“今生，你受名声所累，必不能求得好姻缘，高门大户更是想都不必想了。”

    “总督大人虽妾侍多些，可他待女子也从来温和大方，你若入总督府，凭你相貌，自然受宠。”男子看向林菁，忽而叹道：“赵家贪赃枉法是被圣人金口玉言，根本不可能翻案。”他朝上拱了拱手，压低了声音，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圣人百年之后，太子登基，彼时你得宠于总督大人，还愁不能为赵家翻案么？”

    男子苦口婆心的劝诫着，见林菁不为所动，又道：“我此番前来，只因咱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不忍你被别人欺辱，这才想来劝诫于你，若你执迷不悟，后果不是你所能承担的，可结果却是一样，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菁看他挡着自个儿的路，扬了扬眉，道：“你要拦着我么？”说完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才道：“你虽然长得比我高，块头比我大，但你不是我的对手。”

    男子弯唇，道：“我知道。”说完侧身让过路。

    这倒是让她奇怪了，“你难道不是负责将我抓过去么？如今怎么又让我走？”

    “我拦不住你。”男子勾唇，“语气被你揍一顿，不如自己知趣儿些。”

    林菁这才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四五的年纪，面白无须，儒雅而又不失体面，倒是有一番风流姿态，林菁撇了撇嘴，道：“你做的事真是辜负了你这长相。”说完哼了一身，直接就走。

    刚走到门口，就两个差役拦住了路，林菁面色一沉，当下就准备动手，却见那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忙道：“放她走，莫要为难。”

    林菁这才解气，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向那男子，道：“你叫什么？”

    “邵洛。”男子扬眉回道。

    林菁点了点头，道：“我会记着的。”说完直接就走。

    从那院子出来后，林菁并没有耽搁什么，直接去了丰泽斋，她面色难看的很，林嘉平真是好样的，她从来没有招惹过这个男人，结果这个男人竟然以为她好欺负呢？

    “娘，我们回去。”林菁说话硬邦邦的，她从来不会遮掩自己的喜好，赵氏担忧了许久，看到闺女平安归来，心中着实送了口气，此时看到她面色难看的紧，又提起心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他们找你去是作甚么？！”赵氏有一连串的疑惑急需解答。

    “太太，您先坐下来，等姑娘慢慢说。”莲蕊连忙扶着赵氏，略微有些忧心，太太身子一直没好，这会子连惊带吓的，早有些支撑不住了。

    林菁抿了抿唇，在赵氏的逼问下，才怒气冲冲的说道：“林嘉平竟然想要用我跟总督大人换权势！”林菁几乎掩盖不住自己的愤怒，道：“我不过是他的侄女，他有什么资格！”

    “你……你说什么？”赵氏只觉得脑袋嗡嗡嗡的响，脸上苍白的厉害，嘴唇不住的颤抖着。

    莲蕊也惊呆了，连忙道：“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林菁抿唇，道：“自然。”她看向赵氏苍白的面孔，有些懊恼，“那个当官的将我带到一个很华丽的院子里，然后碰到了一个男子，他原先来过家中，我见过他，然后他就劝我入总督府做妾，否则祝姨娘杀人的事情同我脱不了干系。”

    赵氏面色涨红，一口鲜血竟是没能忍住直接喷了出去，她自己软软的倒在莲蕊身上，失去了意识。

    林菁吓了一大跳，连忙狠狠的捏着赵氏的人中，半晌后才幽幽转醒，她看着林菁，突然哭嚎起来，声音中的悲凉让林菁差点红了眼圈，赵氏紧紧的拉着林菁的手，她看着莲蕊，咬牙道：“菁儿……不能回去！”

    莲蕊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太太……”

    “莲蕊，带菁儿走，带她去扬州！”赵氏虚弱的厉害，她声音有气无力，“林大人是正二品大员，巡盐御史，所任命者，无不是圣人心腹之臣，如今只有他能护住菁儿！”赵氏手臂用力到根根青筋曝气，可见她心中是气急，“这是他欠我的！一定要将菁儿送去扬州！”

    “娘！我不走！”林菁看着赵氏虚弱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哭道：“我要陪着娘！”她头轻轻靠在赵氏肩膀上，哽咽道：“我不怕，林嘉平不是我大伯，我没有这样的大伯，我也不怕那什么总督，她奈何不了我！”

    “傻丫头。”赵氏摇了摇头，道：“走吧，民不与官斗，即使你本事再大，可柳总督是封疆大吏，又是太子嫡亲的舅舅，斗不过的。”她绝望的看着林菁，摸了摸她的脸颊，道：“菁儿，答应娘，你要好好的活着。”

    “我答应！”林菁哭着说道：“娘，都是菁儿不好，是菁儿惹麻烦了。”

    “好孩子。”赵氏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菁儿从小就乖巧懂事，从不给娘惹麻烦。”她挣扎的坐起身来，让莲蕊扶着，道：“莲蕊，去给我准备一身孝衣。”她眼中充斥着恨意，“林嘉平不是想要做官么，不是想要毁掉我儿么，那么我就毁掉她最在乎的！”

    赵氏一身孝衣，抱着林老公爷的牌位，招摇过市，围拢在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赵氏却似是没有听见一般，林菁被她哄睡了过去，有莲蕊看着她，赵氏却也放心。

    赵氏是林府的二太太，她敲门，门房上自然是不敢应的，周围喜好看热闹的人围了许多，在见到林嘉平的时候，赵氏就哭着说道：“大伯为何要这般逼迫我们孤儿寡母！”她自然是不会将林菁为妾的事说出来，这样一来，虽说能够彻底毁了他的名声儿，可对菁儿的影响也是极为大的。

    “陈氏残害祝氏子女，逼迫祝氏癫狂，这才酿成如此惨案，府上家丁侍妾俱都亲眼所见，可大哥为何诬赖我儿所为！”赵氏哭的伤心哭的绝望，她看向众人，道；“我儿虽性冲动些，可如今不过才十一岁，又如何能做出这般事情来！”她这么做，也是怕日后官府会因此缘由逼迫女儿，如今宣扬出去，就算日后官府出来说话，怕是也没几个人相信。

    她抱着林老公爷的牌位，哭道：“公公，您瞧瞧，我们二房，如今就剩下我们母女二人，锐哥儿被陈氏设计染病，夫君尸骨未寒，二房已然绝嗣！只留下个闺女，求老爷放过我们吧！”说着赵氏就给林嘉平跪下来砰砰砰的磕头。

    周围人听了这话似是都不敢置信一般，嗡嗡嗡的交头接耳，这二太太若说的是真话，这林嘉平的心却也着实狠了些，陈氏残害二房子嗣，不就是为了她的两个儿子么，据说二房那庶子念书可好了，陈氏做这事儿，难道他这家主能一点都不清楚么？若是不清楚，连自己府上的事都闹不明白，那是他窝囊没本事，若是清楚，那就是他刻意为之，这心也忒黑了些。

    赵氏只觉得头晕眼花，她身子早已经不中用了，就算是没出这事儿怕是也活不长久，林菁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软肋，林嘉平竟然妄想去动林菁，此刻被人强行拉着，赵氏知道，林嘉平是想息事宁人，可如今话都被她捅出去的，如何息事宁人？

    想要彻底让林嘉平在姑苏无法立足，再也无法混迹官场，那还需在加一把火。

    赵氏踉跄一下，差点跌倒，却趁机甩开拉着她的几个丫头，赵氏放下牌位，哭着说道：“公公，媳妇儿不孝，没能照顾好夫君，与其活着被人欺辱，不如死了痛快！”赵氏说完，竟是直接朝着那石狮子一头撞了过去，当下就没了气息。

    现场顿时静了下来，且不提林嘉平铁青的脸色，也不知是谁愣愣的看着被鲜血染红的石狮子，突然高喊道：“二太太被林大老爷逼死了！”

    林菁匆匆赶来，就听到这么一句高喊，她挤开人群，入眼的就是赵氏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的样子，林菁踉跄的跑到赵氏身边，崩溃的哭道：“娘，娘，您醒一醒啊，看看菁儿看看菁儿啊！”

    可赵氏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林菁面无表情的盯着林嘉平，她显然已经想明白了赵氏这么做的缘由，不能将她的苦心毁于一旦，可她却也不想放过林嘉平。

    莲蕊生怕林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她紧紧的抱着林菁，哭道：“姑娘……”

    林菁盯着林嘉平，恨不得生吞了他，可此刻，却不能，她不能将赵氏的苦心糟蹋了，林嘉平显然受的刺激不小，他连忙派人将赵氏的尸体抬回去，可却被林菁毫不犹豫的推了开。

    林菁手指上的红线尽数没入林嘉平的身体里，她嘴唇快速的动着，口中念念有词，半晌后才强自咽下口中的腥甜，显然是受了伤的。

    将赵氏安葬之后，林菁似是丢了魂儿一般，莲蕊熬了汤药，心下一酸，道：“姑娘，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太太她……”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划过脸颊。

    “我省的。”林菁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祠堂，似乎仍旧能够看到赵氏温和的笑脸一般，眼中满满的都是疼爱，林菁眨了眨眼睛，只剩下一室寂寥，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走吧。”

    莲蕊点了点头，道：“走吧，我们去扬州。”

    林菁抿了抿唇，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点头道：“去扬州！”

    在邵洛的帮助下，两人拿着身份路引趁着夜色离开，自林嘉平被赵氏这么一闹，出了大丑，这辈子他别想在有所成就，就连他的两个儿子，亦是跟着受牵连，算是彻底的毁了，他心中如何能不恨，只想过段时间，定要那小畜生为此付出代价。

    可却不想两人竟是不声不响的跑了。

    林菁带着莲蕊，两人一路上并没有停歇，莲蕊这一辈子都在大宅院中度过，她几乎没有出门过，林菁虽说会溜出来玩耍，可一路上需要赶路，她们走的匆忙，这一路上着实受了些苦楚。

    也幸而，姑苏离扬州城不远，好歹是到了，当看到扬州城门的时候，莲蕊激动的差点没流下泪来。

    “小姐，咱们终于要了！！”莲蕊拉着林菁的手激动的说道。

    “是啊。”林菁感叹道：“看来日后还是要多走走，否则连出门都不行。”忍不住抱怨道：“不过是瞧着咱们两个姑娘，欺软怕硬！”说完还哼了一声。

    莲蕊没好意思开口，要说那些劫匪，也真是倒了霉才去打劫自家姑娘的，被自家姑娘拽着领子狠揍，估计连自个儿亲爹妈瞧见了，都认不出那张猪头脸是谁了，想到此处，莲蕊抿着唇轻笑了一声，继而又有些忧愁，手指下意识捏了捏贴身放着的信封，也不知道日后是个什么章程。

    莲蕊抿了抿唇，这才似是拿定了主意，道：“姑娘，咱们走吧，说不定咱们今儿就能住在舅老爷家中呢。”

    林菁想了想，才点头道：“走吧。”

    林府很好找，在街上随便问了人就知道地方，两人走到门口，莲蕊看着高高门楣上挂着的林府，心中止不住的担忧，林菁倒是没这个讲究，直接上前叫门。

    有个穿灰衣小厮，打开门疑惑的问道：“姑娘来找谁？”

    莲蕊连忙上前，道：“我们是从姑苏林家来的。”说着将身份路引给那小厮。

    那小厮看了一眼，带着笑道：“原来是本家来的亲戚，我这就进去通报。”说完将门关住，莲蕊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安抚道：“姑娘别担心，我们定能进去的。”

    林菁弯唇笑了笑，道：“我不担心。”说着走到莲蕊跟前，道：“姐姐，表舅他真的会护着我们么？”说完撇撇嘴，又道：“就算他不帮着我们，我也不怕的。”

    莲蕊笑了笑，只听林菁又道：“我们走的匆忙，也来不及给阿宁和表哥通知一声。”说完她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姐姐，若是表舅不敢帮着我们，我们就去京城找阿宁，他会帮我的。”

    莲蕊也知她与阿宁关系好，不忍自家姑娘担心，遂点了点头，可心中却是忧心忡忡，若是连林舅老爷都不得相信，哪里还能去麻烦阿宁呢，这些年虽没见过，可当年阿宁离了姑苏时那尴尬场景还历历在目，莲蕊又如何能相信呢。

    两人并没有等待许久，就见林如海拄着拐杖匆匆走了出来，他面色有些晦暗，似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很是让人担忧了一番，见到二人，大惊，道：“菁儿？！这是怎么了？快快进屋里来！”

    莲蕊见林如海关心的模样，这一路上受了诸多委屈，一下子似是找到了发泄点似得，哭着说道：“表少爷，我们太太，我们太太去了！”

    林如海大惊，连忙站起身来，不敢置信的问道：“怎么会这样！”他瞪大眼睛，看向莲蕊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莲蕊于是这般将事情的经过给林如海一说，只见他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怒道：“欺人太甚！”他身子瞧起来有些单薄，晃荡了一下，闭了闭眼睛。

    林菁只是沉默的看着，此刻才抬起头，说道：“你中毒了。”这话不是疑问句，显得很是肯定。

    林如海大惊，就连莲蕊都惊讶的看着她。

    却见林如海旁边站着的大管家连忙问道：“姑娘说的可是实话？！”说完他眼重带着泪花，道：“我们老爷病了许久了，可却一直瞧不出什么问题，又如何能中的毒？！”

    林菁抿了抿唇，她看向林如海，认真的说道：“我娘很相信你，相信你能护着我。”

    林如海眼中带着泪花，他同赵氏也算是青梅竹马，自小就有的交情，就算不能结成夫妻，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亦是深厚，表妹临终将自己唯一的闺女托付于他，这让林如海心中又如何好受呢。

    可他自个儿的身子，又如何不知晓呢，早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想来黛玉如今已经在回扬州的路上了。

    “菁儿放心，不论如何，总是能护你周全的。”林如海不想在小辈儿面前失态，强自撑起笑脸道：“黛玉过几日就从京中外祖家回来，你们二人年纪相差不大，日后你们姐妹相互扶持。”

    莲蕊这才略微安了心，这是要将自家小姐当做亲闺女一般，若他身子不好，定是要将闺女安置妥当，那样一来，自家小姐也能有个妥当照顾了，当下莲蕊就跪下来，给林如海磕头道：“请舅老爷放心，莲蕊定会照顾好二位小姐的。”她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道：“咱们姑娘自小跟着梨花坞先生习武，这一路行来，全靠着姑娘，我们才能到扬州。”莲蕊这是想要告诉他，只要收留了我们，有她们主仆在，日后也不怕黛玉受别人欺负。

    黛玉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林菁瞧了一眼，就知道她这一路上没过好，虽说有主仆照看着，可瞧着她通红的眼眶，想来这一路上定然是忧着心的。

    林如海见到黛玉，显得极为高兴，看着自己闺女，面色也红润了不少，父母俩抱头痛哭，俱是说了不少的话，林菁待二人情绪平静下来，才端了药进来，道：“舅舅，该吃药了。”

    林菁虽然能瞧出是中了毒的，可却并不会解毒，她如今亦不过是*凡胎罢了。

    随着林如海的身体越发虚弱，莲蕊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早已经林如海是将黛玉安置在京中外祖家中，这半年多，虽说相信了林如海的为人，知道他定会安排好自家姑娘的，可有些事情，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不能安心。

    那贾府亦是来了人的，若是最后贾府不应允，那又如何是好？

    毕竟自家姑娘可没有这个立场随着黛玉姑娘一起去贾府，莲蕊因此事，急的满嘴都是口疮，疼的火急火燎的，她望着那被称为琏二爷的男子，抿了抿唇。

 第四十九章

    莲蕊虽是个丫头，可赵氏却从未将她当做丫头使唤，先前赵氏嫁入林家多年未曾有孕，都是她亲自教导莲蕊读书识字，将赵氏的气韵神态学了个十成，故此，她身上有种别的丫头没有的气质。

    她虽然一直未曾成亲，可如今也不过和贾琏的年纪差不多罢了，望着镜中的那张娇艳的面孔，莲蕊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拿定了主意。

    先前儿赵氏将自己的嫁妆全都折合成银票让她们二人来寻林如海庇佑，可见到林如海时，莲蕊就改了主意了，倒也不是说林如海不可信，只是林如海身子中了毒，这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而她们主仆二人，人单势薄的，若是被人知晓了她们有那么一大笔的银钱，少不得被人动了心思，就算是日后林如海不能安置自家姑娘，有了这笔银钱，却也是不怕的。

    可独身女子，在这时间生存何其艰难，依着莲蕊的意思，她仍旧是想要让自家姑娘同黛玉姑娘一起的，也好有个照应不是，毕竟黛玉外家也算是国公府，比大太太家怕是也差什么的，这样一来，就算是有人要寻自家小姐的晦气，也要瞧着国公府的脸面不是？

    莲蕊拿着绣帕，故意等在园子里，她知道每日晌午的时候，那琏二爷才会从外头回来，依着她的观察，怕是在扬州城养了个外室吧，这样的男子，着实让莲蕊瞧不上眼，可为了能让自家姑娘顺利跟去贾府，莲蕊什么都能做，这样的男子，却也着实好拿捏，贪财好色儿，这就给了她机会。

    尤其是莲蕊长的着实不错。

    贾琏神清气爽的从外头回来，正巧碰到似是在采花的莲蕊，花美人更美，贾琏一时有些失了神了，莲蕊似是刚刚发现他一般，被吓了一跳，见她紧紧的盯着自个儿，面颊羞红，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柔声道：“你这登徒子，怎地盯着别人直瞧呢。”说完又瞪了他一眼，飘然离去，似是没发现自己落下的绣帕一般。

    贾琏面上带着笑，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温软的话音一般，余音绕耳，见她离开才回过神来，正巧瞧见被莲蕊落下的绣帕，贾琏下意识的捡了起来，一股特属于女人的幽香袭来，贾琏望着莲蕊离开的背影，将那帕子放在鼻下轻嗅，只觉得心底如同被猫儿撩了一般，又软又痒的，他心中不由一动，这莲蕊虽说是个丫头，可比一般大家小姐也不遑多让的，比那扬州瘦马倒是更有一翻滋味呢，顿时倒是有些心思了。

    因着林如海的身子越发的差劲儿，贾琏也不好每日里不见踪影，正百无聊赖的在园子里闲逛，就恰巧瞧见在风雨亭上有个姑娘在哭泣，走进才瞧见是那府上客居的表小姐的丫头，贾琏看了看被自己贴身放着的绣帕，扬了扬眉，直接走了过去，道：“莲蕊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再此哭泣？”

    莲蕊抬起头来，眼圈红彤彤的，倒是惹人怜爱，她看到是贾琏，连忙扭头道：“琏二爷？您怎会在此？”说着她又似是恼了一般，“原是我这做奴婢的身份低，倒是招了琏二爷的眼儿了。”说着她就准备离开。

    贾琏连忙唤道：“姑娘误会了，我倒是没说什么，怎地姑娘这气性儿就这般大了。”他似是无奈一般，走到莲蕊身前，拿出那绣帕，道：“我是特意来寻姑娘的。”

    莲蕊脸颊飞红，连忙道：“这是我的帕子，你从何处得来？！”

    她又羞又恼的神情让贾琏大乐，道：“自是捡的。”说完才将那帕子递给莲蕊，道：“姑娘可是冤枉我了。”

    莲蕊抿了抿唇，却是重新坐了下来，眼圈发红。

    贾琏见她着实伤心，连忙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人欺负了？”

    莲蕊扭过头，不搭理他，贾琏又笑道：“平日里见姑娘都伺候林家妹妹身边儿，今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哭？可是林家妹妹责骂你了？”

    “莫要浑说！”莲蕊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有些不喜他对自家姑娘的称呼，可为了拉拢贾琏，只得说道：“我们姑娘是再好不过了的，又哪里会欺负我呢。”她抿了抿唇，见贾琏一副温柔小意儿的模样，还是叹道：“我只心疼我家姑娘。”说着她红着眼圈道：“我们太太去的时候，特意叮嘱我带着姑娘来寻舅老爷，可如今舅老爷身子不好，这眼瞅着就……”她眼泪滴滴的掉落，哽咽道：“我们太太将庄子铺子嫁妆产业全都变卖了，想让舅老爷瞧着这一大笔银钱的份上儿能好好照拂我们姑娘，可如今……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虽捂着脸哭泣，可眼睛却下意识的打量着贾琏，见他面色一动，又哭泣道：“我们姑娘年幼，我又是个女子，这若是离了林家，我们姑娘无异于幼童怀抱金砖，这日后哪还有安生日子！”

    贾琏面色狂喜，连忙道：“瞧姑娘这话说的，林家妹妹是表妹本家姐妹，姑丈待林家妹妹有如亲女，自会安置妥当的。”他眼珠子动了动，道：“姑姑去的早，表妹自几年前就被接入京中由祖母教养，此次因着姑丈病重表妹特意回来侍疾，待扬州事了，表妹也还是要回京中贾府的。”

    “那……”莲蕊嘴唇动了动。

    贾琏却是一甩折扇，笑道：“林家妹妹既的姑丈抚养，那同表妹亦是一样的，若姑娘愿意，同表妹一起回贾府亦是应当的。”

    “这可使不得。”莲蕊连忙摆手道：“府上是黛玉姑娘的外家，得府上老祖宗抚育，这是府上老祖宗心善。”莲蕊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道：“可我们姑娘同府上又没甚关系，若是随黛玉姑娘去，总归是不大好的。”莲蕊用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强自扯出一抹笑，道：“让公子笑话了，若舅老爷真的……”莲蕊抿了抿唇，擦了擦泪，道：“我们表少爷如今尚在京中为官，到时奴婢带着小姐去投奔表少爷去。”

    贾琏心中一动，故作不经意的问道：“在下虽然不才，可在京中尚有些门路，敢问姑娘，那表少爷姓什名什，若是在下省的，日后也好帮着姑娘寻人不是？”

    莲蕊忧心忡忡的说道：“我不知表少爷在京中住在何处，只知他名唤赵子明。”

    贾琏大惊，“可是金科探花郎赵子明？”

    莲蕊眨了眨眼睛，“公子认识表少爷？”

    贾琏大笑，道：“赵探花年少成名，又一表人才，在下又如何不省的？”他看向莲蕊，笑道：“想不到姑娘还是赵探花的妹子，是在下眼拙了。”

    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贾琏心中大喜，王夫人要他来扬州的意思，贾琏也明白。

    林家列侯之家，传承五代，姑丈林如海又连任巡盐御史，这可是肥缺中的肥缺，若没些积蓄他却也是不信的，王夫人对这笔钱财，不会不心动的，若是能捞些，他也是愿意的。

    若说表妹背后有姑丈的银钱，这位林家本家女，比表妹来说，却也不遑多让。

    林家本家虽说没落了，可那却是从前朝传承下来的世家，更何况，这位林姑娘的母亲，可是赵家女，先前姑姑曾给老祖宗询问过这赵家女，当年赵家老爷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给孙女儿指给没落的林家次子，因着愧疚，那陪嫁之物，可是轰动了京城的，可见有多么丰厚，那赵家女只有这么一个闺女，那陪嫁之物除了给这位林姑娘还能给谁呢，且先不提这位林姑娘背后的银钱，单说她是赵探花嫡亲的表妹，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就算贾琏不为官，可却也知道明白这能为贾府带来什么。

    定要让这林家本家女入贾府，这样一来，贾府同赵探花就能相交，若那赵探花真娶丹晴郡主为妻，那岂不是同裕康亲王也有了门路么。

    贾琏这般算计一番，当下就急急的将昭儿寻来，打发他速速回京给老太太回话。

    昭儿当天就走，莲蕊看了，只微微勾起个嘴角，知道这事儿算是成了，表少爷虽好，可先前儿被四姑娘毁了名声儿，也只有娶了丹晴郡主，表少爷才能不惧怕齐国公府的权势，日后才能得裕康亲王的提携，为官之路才能更为顺畅，故此，自家姑娘目前不能去投奔表少爷，从而碍了丹晴郡主的眼儿。

    林如海显然是活不长久了，为今之计只能是跟着贾琏进京入贾府，日后在做考量。

    舅老爷能将自个儿唯一的闺女送入京中贾府教养，想来，那贾府也是个好的，正因着如此，莲蕊才想让自家姑娘一同跟了去，毕竟自家姑娘若是跟了黛玉姑娘入贾府，那日后说起来，自家姑娘亦是得国公府老太太教养，这以后说亲事儿也不会给人挑嘴儿。

    就算自家姑娘不是贾府嫡亲的外孙女儿，可按着刚刚自己透露出的钱财以及表少爷所代表关系，想来贾府也不敢看轻了自家姑娘的。

    莲蕊可算是心满意足了，她为了这事儿，好几日没睡好觉，如今心事已了，当下就去寻自家姑娘，只见自家姑娘满脸的烦躁，对着黛玉姑娘凶凶哒，莲蕊顿时大惊，连忙问道：“姑娘怎么了？这怎么吵起来了？”

    林菁看到莲蕊，忍不住抱怨道：“表舅原就生着病，可她每日里就知道哭哭哭，还惹得表舅放心不下，又如何能安心？”

    莲蕊抽了抽嘴角，这话说的也忒直白了，连忙拉着黛玉的手，小声的说道：“姑娘，黛玉姑娘年纪还小，舅老爷又是她亲爹爹，这伤心也是难免的。”

    “我知道啊，可她自个儿都哭晕过去了，还想要去伺候表舅。”林菁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解，道：“这根本就是添……”

    莲蕊连忙捂住自家姑娘的嘴，瞪了她一眼，见她乖乖停嘴，莲蕊才对着黛玉抱歉的说道：“黛玉姑娘，您莫要生气，咱们姑娘一向有口无心，有什么说什么，她这是心疼姑娘身子弱，怕您累着呢。”

    黛玉眼圈红红的，暗自垂泪，道：“姐姐不必说，我自是明白姐姐的意思的，只是……只是……”她哭的欲发伤心了，却想要强自忍着，顿时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林菁看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苦着脸走到黛玉身边，道：“我错了还不成么？我知道你伤心，当初我娘亲走的时候，我也是哭了好久的。”她擦了擦黛玉的眼泪，眼圈亦是有些发红，道：“可我娘希望我好好活着，所以我就要好好的活着，你爹也希望你好好的活着，可你如今每日里这般哭着，他又如何能放心的下你？”

    黛玉抹着眼泪儿点了点头。

    却不知，她们这一幕，正被林如海瞧了个正着，他面色蜡黄枯瘦，被大管家搀扶着，早已经没了当初中年美大叔探花郎的风采了，见黛玉慢慢的停住了哭泣，林如海欣慰的点了点头，拍了拍大管家的手，道：“一会子让黛玉菁儿和琏儿一起来见我，我有话要交代。”

 第五十章

    林菁同林黛玉的关系说不上有多好，只是如今被林如海抚养着，黛玉是他闺女，看到林如海的面儿上，怎么着也不会欺负她就是了，更何况，在林菁的眼里，黛玉不过就是一根仙草儿罢了，委实不比她的等级高，就有些瞧不上每日里哭哭啼啼的模样，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开口说么，非要先哭上一通，就好似谁欺负了她一般，这让林菁委实有些头疼，故此，可没少因着她哭从而发脾气。

    故此，在林如海派人来寻她们二人的时候，林菁就略微的有些心虚，虽说她自个儿吧觉得自己没错，可莲蕊说的也对，黛玉毕竟才是林府的小姐，而自个儿不过是客居罢了，哪有客居的小姐去欺负人家正经儿的小姐呢。

    林菁进门就打眼瞧了林如海一眼，他半靠在床上，虽然一脸病容，可神态却显得很好，似是没有生气的模样，林菁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她轻叹了口气，才同黛玉一起给林如海请安。

    “都起来吧，莫要多礼了。”林如海抬了抬手，手指有些颤抖，显然是他强自忍着的。

    林黛玉眼圈有些发红，却并没有哭，道：“爹爹有事儿只管让大管家吩咐就是了，怎地还起来，您身子可还受得住？”说话间走到林如海身边，拿了些靠枕想要放在林如海身后。

    林菁走到黛玉身边，默默的帮着她扶着林如海靠好，才重新走了回来。

    林如海面上带着笑，抬了抬手示意二人莫要忙活了，这才开口说道：“你们也瞧见了，我身子怕是不中用了，倒是辜负了表妹的托付了。”最后这话是对着林菁说道。

    “不辜负。”林菁抿唇说道：“这半年多以来，表舅事事想着菁儿，再没有不周全的，若是娘亲省的了，定然是感激表舅的。”说着她看了黛玉一眼，终究还是给林如海跪下来磕个头道：“我给表舅磕头，是为了黛玉妹妹。”她皱着眉头，却仍旧看着黛玉，认真的说道：“并非是因为我不喜欢黛玉妹妹，才时不时训斥于她，只是因着我脾气急，看她哭伤了身子，有些着急，这才……”

    “姐姐莫要多说，妹妹岂会有不晓得？”黛玉连忙说道，她眼睛尚且还有些红肿，“妹妹也省的自己不该如此，可每每瞧着父亲如此，总是忍不住。”

    林如海拉着黛玉的手，安抚的拍了拍，才看向林菁道：“且不必如此，你是为了黛玉好，我又岂会不清楚。”他看向黛玉，轻叹了口气，道：“黛玉自娘胎里就带了弱症，自小身子就不好，她虽聪慧却生性敏感，小小年纪就送入京中外祖家，自是越发的谨慎了。”林如海轻叹了口气，“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

    黛玉嘴唇微微动了动，眼中带着泪意，颤抖的说道：“父亲……”

    林菁略微有些疑惑，歪了歪头道：“京中不是妹妹的外祖家么？既是亲的，难不成还能受什么委屈么？”她怎么瞧着林如海和黛玉的表情似是不是这么回事呢。

    “自是不会受什么委屈。”林如海轻叹了口气，“只是自己的闺女是什么性子，这当爹的又岂会不清楚？她外祖母自是对她千好万好，只是她外祖家毕竟是国公府，黛玉偏又生性敏感多愁，就是旁的丫头婆子说了什么，怕也会伤心许久。”林如海拉着黛玉的手，显得是极为不放心的。

    林菁皱着眉头，说道：“表舅的意思是……”

    林如海拉着黛玉的手，看向林菁，道：“你母既将你托付于我照顾，只是惭愧，我这身子怕是不中用了，愧对于你母亲信任。”林如海摇头叹息，“趁着我尚还清醒，总归也是要将你安置妥当，我才能安心。”

    “我想让你与黛玉一同进京，你可愿意？”林如海轻声问道。

    林菁自然是没有不愿意的，莲蕊为了她进京的事儿可是操碎了心的。

    林如海见她答应，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半晌后苦笑了一声，道：“其实也是表舅私心。”他看向林菁，拉着黛玉的手，道：“表舅只想，日后你能帮着你这妹妹，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了。”说着他示意了一直站在身旁的大管家，只见他拿了一个红木盒子过来，瞧着并不打眼，打开后，却是厚厚的一叠银票。

    “这是五百万两的银票，如今给你们姐妹分了。”林如海说完，就是一阵急剧的咳嗽声。

    “父亲！”黛玉却没有看向那些银票，林菁却是有些惊讶，这银票倒也着实不少了，到是没有想到，林如海表面上瞧着不显眼，可光是手中的银票就能拿出五百万两，着实有钱的紧，难怪平日里都说巡盐御史是肥缺，想来也是，他连任几年，不算其他，就光说每年按着规矩收的炭敬、冰敬、节敬、生辰庆贺等等常例钱，这积年下来，也是一个叫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了。

    赵氏留给她的银钱虽说没有林如海的多，可赵氏的陪嫁这么多年消耗了不少不说，更有许多东西原是大内之物，变卖不得，可却也足够她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了。

    “表舅，这钱我要不得。”林菁板着脸，道：“全都留给黛玉妹妹吧。”

    林如海摆摆手，苦笑一声，道：“若不是有你在，我却也不会将这银钱留给黛玉，毕竟她也守不住这银钱，将银钱留给琏儿，贾府看在这笔钱的份儿上，也不会难为黛玉。”林如海看着有些疲累，他又道：“可你不同，你性子强势，又有拳脚傍身，寻常人怕也欺不了你，银钱你们自己带上，到京中时，在拿出些交给老太太，平日里的花费儿全当是自个儿拿的，这样一来，也不敢有人用你的身份说嘴儿了。”见林菁皱眉，林如海又道：“只这笔钱，数目庞大，钱财动人心，难免有人眼红，做出些不利于你们的事儿来，莫要被人省的了。”

    “菁儿明白。”林菁回答，却是摇头道：“我省的表舅的意思，只是这钱我不该拿，这是你为黛玉妹妹留下的，就该全部是黛玉妹妹的。”见林如海想要说什么，林菁又道：“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拿走分毫，由己推人，这些银钱是表舅为黛玉妹妹留下的，我也不会去占这便宜儿。”

    林菁是骄傲的，她不稀罕别人的东西，就算这是一大笔巨款，可对于林菁来说，却什么都不是。

    林如海想要说什么，却听黛玉开口道：“姐姐，你且拿着吧。”她微微蹙起眉头儿，道：“日后，我吃住在贾府，就连贴身伺候的丫鬟，亦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儿，这银票留在我身边，却也是守不住，只姐姐拿着，父亲才安心。”说完她看着林如海，却是乖乖的不再多说话。

    林菁打量了黛玉一眼，见她是真心话，抿了抿唇，道：“你不必担心，既然我应了表舅照顾你的事儿，自然不会让你受欺负。”说着她看向黛玉，道：“只是这银票还是妹妹的，我不会要。”

    林如海苦笑了一声，道：“只当你替黛玉收着就是了。”说着让黛玉将那红木盒子交给她。

    林菁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林如海，道：“这么多银钱，你不怕我贪了去么？”

    “我信你。”林如海只是看着她，轻声说道。

    林菁嗤笑了一声，看向林如海，道：“你认识我才不过半年之久，你又为何信我？”她摇了摇头，却是扬了扬眉，笑道：“不过我喜欢你这话。”说完她将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道：“我林菁从不说假话，应下的事儿就会做到，就当是为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只要我没死，我就不会让黛玉妹妹受委屈。”

    林菁最终还是帮着黛玉将银票收起来，林如海望着她们二人离开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大管家疑惑的问道：“老爷何必要表姑娘插手呢。”

    林如海知道他想要问的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除了她，还能有谁？黛玉的性情你并非不了解，就算是将所有的银钱都留给她，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能守得住呢？”他轻叹了口气，才道：“我终究还是私心，这笔钱虽说能给黛玉保障，可最可能是却是无尽麻烦，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所以这银钱，不能让黛玉拿着。”

    “那琏二爷那儿……”

    “这十万两就让琏儿拿去吧，琏儿需要张罗着葬礼，且要送灵回苏州，麻烦他了。”林如海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样一来，琏二爷怕是不甘心白白走着一趟呢。”大管家皱了皱眉，忍不住说道。

    林如海哼了一声，面色难看，道：“还能如何？十万两白银他还要如何？”他也知道大管家说的有理，沉默了片刻，才苦笑道：“到了京中，由菁儿将她们平日里的花费儿交给老太太，想来大家也都明白了……”

    大管家轻叹了口气，道：“老爷为了大姑娘，真是操碎了心。”若是老爷有儿子，又何须如此费心呢。

    林如海终究还是没有熬过这年秋天，于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贾琏带着林菁同黛玉二人送灵到苏州，黛玉瘦了好大一圈，将林如海安葬后，她却没有在哭泣，这让差点被她哭毛了的林菁慢慢的放下心来。

    她看着林黛玉道：“以后我就是你姐姐，我会照顾你的。”见林黛玉点头，林菁带着她又给林如海磕了几个响头，这才离开。

    一行人最终赶在年底进了京。

 第五十一章

    也不知因着何事，本该出月进京，可最后贾琏却一脸喜色，昼夜兼程的赶路，即便是林菁身子强壮，也被这一路上赶路给折腾的够呛，更不用说身子比较弱的黛玉了，面色瞧着更是难看。

    从马车上跳下来，林菁瞧着绵延数里的荣宁二府，对着黛玉扬了扬眉道：“这就是你外祖家？瞧着倒是气派。”见黛玉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林菁弯了弯唇，道：“你这身子也忒差劲了，不过这一路辛苦，回去也好好歇着。”

    “倒也不妨事，不必折腾。”黛玉抿了抿唇，才开口说道：“这刚刚进了京，若就生病了，还不得折腾的人仰马翻的，倒是麻烦。”

    “你是主子，伺候你是应当的，哪里谈得上什么麻烦。”林菁翻了个白眼，看向伺候在边上的婆子，扬眉道：“你说，我说的可对？”

    那婆子赔笑道：“姑娘说的自然是都是对的。”话虽然如此，可林菁总觉得不得劲儿，道：“你在敷衍我？”她对人的感觉本就敏锐，当下就乐了，“你这婆子，就算是敷衍我，好歹也别让人瞧出来，真是倒尽了胃口！”

    林黛玉连忙拉了拉林菁，对着那婆子笑道：“周姐姐，她那是说笑呢，可莫要在意了。”

    “呦，姑娘说的哪里的话，倒是我是那小性儿的人一般的呢。”周瑞家的牙疼似得挤出个笑，心中可是气狠了的，原也不该是她来伺候，只因着老太太说毕竟是林家本家的小姐来，总要显得咱们府上的气度来，原是让太太亲自来接的，可太太不喜林姑娘，又哪里会甘愿自个儿亲迎她们，不过是小辈儿，哪儿来那般大的脸面。

    黛玉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她并非不知道贾府的人背后说她拈酸小性儿，这周瑞家的可不就是指着她说话的么。

    林菁瞧着那什么周瑞家的就不顺眼儿，本来这一路上乏累，谁还乐意去瞧别人的冷脸儿？这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俱都木着个脸面，瞧着似是规规矩矩的，可林菁总觉得这是在给她施压呢，心中也就不大爽快，也没看自己一脸的褶子，叫她姐姐也不嫌臊得慌。

    莲蕊见自家姑娘变了脸色，连忙上前给那周瑞家的行礼，道：“给姐姐请安，还劳烦姐姐亲自在这边上候着呢，赶明儿请姐姐们吃酒，只是咱们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琏二爷怕是也累了，咱们在这儿站着，让外人瞧见了也不像话不是？”说着她眼睛瞟了一眼正在嘱咐小厮们牵马的贾琏。

    周瑞家的撇了撇嘴角，微微抬着下颌，看向林菁，道：“咱们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俱都等着了，还请姑娘上轿。”这事算是揭过去的，不过是个没落世家的小姐罢了，脾气还忒大，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那个脸儿，还不得倚靠着咱们府上，日后且要好好清算一番呢，周瑞家的暗自忍下这一口气，只道是来日方长。

    从角门进的时候，林菁并不觉得什么，可莲蕊当下就变了脸色儿，这好生没规矩，自家姑娘怎么着也算是远客，这府上没主子来迎倒也罢了，怎地走的却是让下人们走的角门儿？

    莲蕊抿了抿唇，看了两顶小轿一眼，最终没说话，自家姑娘并不在意这些俗礼，这若是闹腾起来，倒是让主人家的没脸，倒也不好收场，还是先瞧瞧再说，若是这府上不是长留之地，总归是要带姑娘离开的。

    两人跟在贾琏身后，去荣禧堂给老太太请安，黛玉怕她生份儿，小声的将待会儿将要遇到的人说与她听，心中却忍不住有些担忧这姐姐的暴脾气。

    林菁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道：“不必那般麻烦，我不过是在这府上借住罢了，自然不会去招惹别人。”她安抚的拍了拍黛玉的手臂，笑着说道，只是这话却更是让人忧心了。

    荣禧堂是整个荣国府正堂，自然是大气辉煌，院子里有几个丫头在扫洒，廊下坐着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正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瞧着她们来了，走出一个鹅蛋脸的小丫头，给她们行了礼，就匆匆走到门下，打帘子，朝着里面笑道：“老太太，太太们，琏二爷并两位林姑娘来了！”

    只听里面说了声快让人进来，那打帘子的小丫头才笑着说道：“琏二爷姑娘们快进来吧，老太太早等着您们呢。”

    林菁同黛玉二人，跟在贾琏的身后，刚准备行礼，就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红光满面的老太太走了过来，当下就抱着黛玉哭道：“我可怜的玉儿啊，你受苦了，瞧这小脸儿瘦的，让你二嫂子多备些人参燕窝来，好好补补！”

    “还用老太太您吩咐么！”王熙凤甩了甩帕子笑着说道：“早就备下了，只等妹妹进门呢。”

    贾母同黛玉哭上了一通，这才拭了拭眼角，看向林菁，面上虽然带着笑，可却显得疏离了许多，“这位就是林姑娘吧。”她看向黛玉，道：“我听你父说起过，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拉着黛玉看向林菁，笑道：“就把这儿当做自个儿的家住着就是了。”

    如果说对黛玉，那是一个爱护小辈儿的祖母，可面对林菁的时候，就是高高在上的诰命夫人。

    原就同自个儿没关系，林菁又岂会因着她的态度而生气，笑着说道：“那可就叨扰老太太了。”说着她看向黛玉，道：“只是表舅临终前，特意嘱咐我同妹妹相互扶持，这府上我也不识得什么人，只认得妹妹，老太太瞧着，可否将我的住处同妹妹安排在一处去，这样一来，也好相互照应不是？”

    “瞧妹妹这话说的，就算不在一处儿，妹妹还能受委屈不成？”王熙凤听了这话，用帕子捂着唇笑道：“老祖宗，我这可委屈死了。”

    “你这凤丫头！”贾母笑点着王熙凤，道：“林姑娘说的又哪里是那个意思，你这是想岔儿了。”却决口不提黛玉的事儿。

    “是哪个说要将林妹妹搬走！”外头突然传来一身清脆稍显恼怒的声音，道：“林妹妹这一走大半年，这会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让人亲近亲近，就要让妹妹搬走！”只见气冲冲的走进来一男子，满脸的怒容。

    林菁心下不喜，下意识的扬了扬眉，道：“这倒是让人开了眼了。”这凉凉的语气，让老太太面色越发的不虞。

    “宝玉，说什么混话。”老太太嗔怪的瞪了宝玉一眼，道：“这是从苏州来的妹妹，同你林妹妹是本家姐妹。”说着给宝玉介绍她，“日后也是一同要住在府上的。”

    林菁这才看向那唇红齿白的少年，只是她胸前的那块宝玉倒是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眼球儿，仔细打量了一眼，也不甚在意，不过是女娲炼就的无补天之才的破石头罢了，倒是被人心心念念的当做了宝贝儿了。

    “这姐姐我似曾在哪里瞧见过！”贾宝玉呆呆的盯着林菁直瞧，口中说出的话，却让林菁高扬起眉头，“你是不是瞧见谁都说似曾瞧见过。”没见过这么呆的人，见他仍盯着自个儿瞧，林菁眯了眯眼睛，道：“你若是在看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林菁长得好，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惯了，性情倒是比那精致的容貌更是吸引人一些了。

    可即便如此，她那彪悍的话一出，顿时唬的众人心中一跳，贾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王夫人更是气的直哆嗦，“你这丫头，如何说话呢？”

    林菁眯了眯眼睛，指着呆呆愣愣的宝玉，道：“我如何说话？你瞧瞧这副呆相儿，可是待客之道？”林菁撇了撇嘴，道：“这样直盯着别人瞧的，可有礼貌？”林菁冷哼一声，“既然你们本就没当我是客，又何必强求我以礼待之？”

    “好好好啊，原是我们贾府……”贾母冷着脸说话，却被贾琏打断，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贾母才慢慢的压下气恼，强自扯出一抹笑，“宝玉还只是个孩子，还望姑娘莫要同个孩子计较。”说着她对王熙凤，道：“去，将含芳阁让林姑娘住。”见林菁囧囧的看着她，贾母顿了一下，道：“黛玉也一起吧。”

    林菁这才满意，她知道刚刚贾琏在贾母耳边说了什么，不过是因着林如海留下的遗产罢了，贾琏只从林府得了十万两银子，他不过是告诉老太太林如海留下的这笔钱很有很可能是在她手中握着的，这也是为何贾母非要留下她的原因。

    从荣禧堂出来后，林菁就同黛玉一起来到含芳阁，她不挑剔地方，只要能住人就是了，黛玉面容有些不逾，待没人处，黛玉才恼道：“姐姐何必同老祖宗呛声儿，日后姐姐要在府上长住，惹得老祖宗不喜，姐姐在府上又如何能够好过？！”

    林菁俯下身子，歪着头打量着被气红了眼圈的黛玉，道：“你在担心我？”说着她撇撇嘴，道：“妹妹真是糊涂，难不成你日后想要嫁给宝玉？”

    “什么？”黛玉侧过身子，不理会她，“说什么混话，我在担心姐姐，你倒是拿我打趣儿，日后看我还理不理会你。”

    林菁见她恼了，撇嘴道：“你可真不禁逗儿。”说着她直接往床上一趟，用手侧撑着头，道：“你若还住在碧纱橱，日日同那宝玉嬉笑，日后除了她你还能嫁给谁？”说着从桌上拿了一个桃酥扔到口中，嘟囔道：“也不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这女孩子失了名声儿，可算是毁了。”她家四姐姐可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我听雪雁说你的诗稿荷包手帕那宝玉俱都是能拿的，你可有想过，若是有心人，这只一件儿东西，可就让你失了名节儿。”林菁咬着桃酥嘟囔道：“你若是喜欢那宝玉，我自然能让你嫁于他，只是吧，我瞧着那宝玉也不过如此。”她颇为不以为然的撇嘴，道：“除了直勾勾的盯着人瞧之外，瞧见人就问……”林菁捏着嗓子将宝玉那模样学了个惟妙惟肖，“这姐姐我似曾在哪里瞧见过！”

    直惹得雪雁大乐，拍手道：“姑娘学的可真像！”说着她嘟了嘟嘴，抱怨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姑娘当初来的时候，宝二爷也问过一样的话儿，今儿是姑娘将他吓住了，那脸儿都白了，若不然，指不定宝玉还要问姑娘有没有玉呢。”

    雪雁显然是压抑的久了，平日里身边都是对宝二爷赞誉有加，她也没敢说，这会子有菁姑娘在，她倒也是不怕的，道：“当年姑娘一个人来，结果宝二爷问姑娘是否有玉，姑娘想着那玉是个稀罕物儿，自然说是没有的，可谁能想到，宝二爷竟是不敢不顾的发起痴狂病来，将那玉狠狠的摔了，直说什么神仙似的妹妹有没有，他也不要有这玉儿，惹得咱们姑娘夜里直淌眼抹泪的。”

    林菁听了这话嗤嗤的笑道：“也是你们姑娘心思重，若是我，他摔他的，我自睡我自个儿的，反正是他的玉也不是我的玉，摔碎了我也不心疼。”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雪雁一拍手乐道，王嬷嬷也跟着凑趣。

    黛玉嗔怪的瞪了雪雁一眼，道：“莫要浑说。”说着她看向林菁，叹道：“姐姐有所不知，那玉是有些来历的。”

    林菁一招手，道：“得，我也不乐意听什么来历儿，在我瞧来，不过是块破石头罢了，本就不必在意。”说着翻了翻白眼，捏了捏黛玉的脸颊，嘟囔道：“表舅走了，这一番折腾你这小脸儿上可没什么肉，我可答应表舅好好护着你的，明儿起，每顿吃两碗饭。”

    雪雁笑道：“姑娘若是能让我们姑娘每顿吃两碗饭，明儿我就给姑娘做个牌位，每日里给姑娘烧香磕头儿！”

    正说笑着，突然听到一声咳声，雪雁顿时就不笑了，道：“是紫鹃姐姐。”说着就朝外迎了去。

    林菁扬了扬眉，“这人是谁？也是表舅给妹妹指的使唤丫头？”

    王嬷嬷说道：“当初从扬州过来，只我和雪雁两人跟着姑娘，紫鹃原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后姑娘来了，老太太就将她指给姑娘使唤了。”

    紫鹃笑着走进来，道：“姑娘瞧谁来了。”说着却是将贾宝玉引了进来。

    林菁面色一变，随手从床上扯了个荷包朝门外砸去，只听哎呦一声传来，林菁早已经坐起身来，在莲蕊的伺候下将衣裳打理整齐，冷着脸瞧着门口。

 第五十二章

    紫鹃扶着宝玉一脸心疼的走了进来，道：“谁扔的荷包？”见林菁冷着脸坐在床上，紫鹃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面色有些难看，却扯出一丝笑容，道：“姑娘怎地还不休息？”

    “知道要休息，为何还要他来这里？”林菁不客气的伸手指着捂着额头的宝玉，哼了一声，道：“我这院儿里住的都是姑娘家，你带个男的进来作甚，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紫鹃默了一下，见黛玉不说话，在收拾东西，对着黛玉笑道：“姑娘，宝二爷听说姑娘回来，心中欢喜，这才来寻姑娘呢。”说着连忙对宝玉使了个眼色。

    宝玉也顾不得额头疼了，他是有些害怕这个漂亮姐姐的，可对于女孩子，他总是比男子多了几分耐心，更何况是这般明艳动人的漂亮姐姐，也不在意做小伏低，忙给林菁作揖道：“姐姐误会了，我来此是特意给妹妹送东西的。”见林菁瞧她，宝玉又道：“也来瞧瞧姐姐这儿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没有，我也好让凤姐姐备些送了来。”

    林菁见他乖觉，也不好在多说什么，毕竟她刚来，宝玉又是这府上的凤凰蛋儿，她却也不好太过招惹，遂点头道：“你要同黛玉说什么？”有她在边上瞧着，也不怕这家伙胡来。

    宝玉在林菁的目光下，颇有些不自在，从手上褪下来一个鹡鸰香念珠手串儿，道：“林妹妹，这是前儿北静王送与我的，说是圣人赐下的，我瞧着好，特意来给你送来。”

    黛玉手一顿，微微侧过头，叱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说着就不再理会宝玉。

    宝玉见黛玉不取，只得收回，见林菁在边上瞧着，他也不好在多留，起身告辞。

    紫鹃见宝玉起身离开，面露焦急，追着走了一步，又瞧了一眼黛玉，遂停了下来，想要说什么，可想着菁姑娘在此，只得按下忧心，不提此事。

    林菁翻了个白眼，心情大好，翻身睡下，暂且无话。

    次日，林菁养足了精神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站在院子里，阳光热热闹闹的洒在脸上儿，舒服的林菁眯了眯眼睛。

    “雪雁，你们姑娘起了么？”正巧碰到雪雁提了个食盒走了进来。

    雪雁笑着说道：“菁姑娘醒了？咱们姑娘早些都醒了，只是身子不大爽利，似是累的狠了，这会子又有些咳嗽。”雪雁面露忧色，叹道：“只是姑娘也不让人去请大夫，只说如今府上大喜，请大夫来怕是不大吉利。”

    林菁皱了皱眉，听着远处闹闹哄哄的样子，遂问道：“府上有什么喜事儿，这人来人往的，似是要大动干辄的样子呢。”

    “菁姑娘还不省的？”雪雁很是惊讶，继而又笑道：“是了，姑娘刚来，身边儿也没个贾府的丫头，怕是许多事情不省的的呢。”雪雁笑起来脸颊上有一对儿小酒窝，看起来很是好看的样子，“府上大小姐前些日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当今仁善，特降谕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准其省亲，现在京中在宫内有贵人的人家大多修盖了省亲别院，咱们家自然也是要预备接大小姐的。”

    林菁抿着唇思虑了良久，她在扬州将近一年时间，林如海又躺床上将近一年不能动弹，也没人会给她说这样的事儿，故此她并不省的老圣人退位的事情，如今老圣人退位，当今圣上是老圣人四子，并非是先前太子登基，这么说起来，太子怕是失了势了，柳总督也没什么心力同自己计较了吧。

    林菁心情大好，这才想到黛玉又病了，遂道：“你去请大夫来，我去瞧瞧她去。”

    黛玉斜靠在贵妃榻上，整个人显得恹恹的，眼窝发青，瞧起来不大好的样子，林菁走了生前，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不烧，该是路上走得急，累着了。”她将食盒打开，将菜碟摆了出来，笑道：“你身子弱，平日里也莫要经常吃药儿，是药三分毒，吃的多了，这人的精气神儿怕是也没了。”她将筷子递给黛玉，道：“我知道你不舒坦，可好歹也吃些东西。”

    黛玉原想拒绝，可林菁却执拗的递着筷子，无法，只得接了过来，小口小口的喝着粥，胃暖暖的很舒服。

    林菁见她吃了东西，又道：“我瞧着含芳阁边上有个小厨房，赶明儿找个婆子来拾掇拾掇，我给你做药膳。”林菁弯了弯唇，笑道：“你也别怕麻烦人家，我们吃穿都是自个儿掏了钱的，不曾用他们府上一丝一毫的东西，俱都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放心的用吧。”

    “可……”黛玉想要说什么。

    林菁扬了扬眉，又道：“若你还为此事忧心着，咱们明儿就自个儿去买些丫头来，这样你吩咐人，岂不是自在？”

    “莫要如此。”黛玉连忙说道：“有紫鹃雪雁他们，俱是够了的。”她看向林菁，轻声道：“我们若单买了人，岂不是让风姐姐没脸儿，让老太太以为下人们伺候不妥当，没得让人说我们轻狂。”

    林菁撇了撇嘴，知道黛玉她是不想着麻烦人家，也不在言语，只道：“买丫头倒也罢了，不过这小厨房定是要给我准备妥当了。”林菁挠了挠头，憨笑，道：“平日里除了舞刀弄枪的，我就喜欢自个儿做些吃的，虽比不上大厨房来的精致儿，可却别有滋味呢。”

    两人说了会子，就见王熙凤李纨薛宝钗并迎春探春惜春等人一起来了，王熙凤嗓音亮，远远的就听到她的说话声儿了，先是问了两位妹妹好，之后才笑着说道：“还是妹妹这儿清静，昨儿想着妹妹们刚回来，这一路上难免劳累，咱们也就没过来打扰。”说着却是意味深长的看向林菁，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对着黛玉笑道：“宝玉他自妹妹离开，就一直念叨着，昨儿定是来叨扰妹妹来了吧。”

    林菁知她的意思，也不在意，扬眉道：“可不是么，宝二爷是想着妹妹了，可我怎么听说宝二爷在院儿里可发了好一通脾气，说什么林家再来了人，直接打发出去，莫要让瞧见妹妹的面儿了？”

    这话一出，整个含芳阁没人敢说话，王熙凤面色难看的很，可她毕竟是风风光光的管家奶奶，笑道：“菁妹妹这话说的，我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她拉着林菁的手，亲昵的说道：“定是有丫头胡说，若是被我省的了，看我不撕烂她的嘴！”她笑着说道：“更何况，林家是黛玉妹妹的家，宝玉自小就同黛玉亲厚，当林家是自个儿家一般亲厚，哪里能说出这样不懂事的话来呢。”

    林菁不置可否，“希望如此。”见黛玉红了眼眶，林菁对着王熙凤笑道：“我听说凤姐姐年纪轻轻就是当家奶奶，府上的丫头婆子们没人不服的。”

    “嗨，不过是瞧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子上给我这个脸面儿罢了。”话虽是如此，可王熙凤显然是极为得意的。

    “正巧凤姐姐来，我倒也不必多跑一趟了。”林菁笑眯眯的说道：“我瞧着含芳阁原先有个小厨房，不过似是许久不用了，倒是要劳烦凤姐姐寻人来给我拾掇一二呢。”

    “这……”王熙凤拿捏着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儿，还需请示老太太，太太知道。”

    林菁扬了扬眉，拢了拢发丝，似是不在意的说道：“我听说旺儿嫂子……”

    “不过一个小厨房而已，这点小事儿我给妹妹办妥当了。”王熙凤额头上隐隐有些冷汗，她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可却不得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道。

    林菁这才满意，笑道：“还是凤姐姐心疼我们姐妹俩儿。”她亲密的拉着王熙凤的手，看向另外几人，道：“昨儿匆匆瞧了一面，倒是没好好同各位姐姐妹妹们说话，今儿可算是有机会了。”

    李纨一身素服，刚刚她冷眼瞧着，这菁姑娘好生厉害，竟是让凤丫头都无话可说，笑道：“咱们一大早就来叨扰，妹妹可莫要见怪呢。”她虽说是贾府的大奶奶，可毕竟是守了寡的，并不想与人生隙，见王熙凤没心思说话，就拉着林菁将几人介绍给她。

    林菁虽然不喜礼法儿，可该有的规矩并不少，自然是众人都带了礼物的。

    一行人开开心心的分发礼物，王熙凤却是有些坐如针毡，幸而平儿机灵，出门转了一圈，笑着赔罪道：“倒是扰了姑娘们的雅兴儿了，如今府上张罗着修园子，有管事婆子不懂规矩，竟是寻摸到这儿来了。”

    王熙凤笑着说道：“倒是我的不是了，赶明儿请妹妹们吃酒。”被诸人打趣了几句，这才离开。

    走出含芳阁，王熙凤面色铁青，一巴掌扇向平儿，道：“你这贱蹄子，旺儿嫂子那事儿，她怎么会知道！”她目光沉沉的盯着平儿，道：“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平儿自然是连忙喊冤。

    王熙凤瞧她不似作伪，紧紧的咬着下唇，回头盯着含芳阁，目光似是淬了毒一般，让人心惊，咬牙道：“给我查，看看是谁吃里扒外露了音儿！”

 第五十三章

    王熙凤不可能查出林菁究竟是怎么得知那隐秘事儿的，她发作了几个丫头之后，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她并不是笨蛋，在不了解林菁究竟如何能知晓的时候，她并不想太过得罪林菁，只是林菁的存在似乎是头上悬挂着的一把刀，让她无时无刻的感到威胁。

    王熙凤因着修省亲园子的事儿忙得很，各处都有人来寻她想得个差事儿来，这倒也好办，只是修园子的银子从哪里来，王熙凤心中着实烦恼，老太太如今不管事儿，只添了银子给她，可那终究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她也没脸去寻老太太，这若是传出去了，还不得说她王熙凤没本事，连个家都当不好，落了亏空儿，反倒来寻老太太救济来了。

    平儿瞧着王熙凤着急上火，心中有些不落忍儿，道：“奶奶，若不然，咱们去瞧瞧老太太，将奶奶的难处给老太太说说，老太太一向疼奶奶，那里还用得着奶奶自个儿费心思量的。”平儿皱了皱眉，看了王熙凤一眼，又道：“就算老太太没法子，可还有太太呢，大姑娘可是太太嫡亲的闺女，她能不上心么？这园子若修的不好，丢了大姑娘的脸面，太太就能有脸么？”所以她说，最着急的也不应该是自个儿奶奶。

    王熙凤凤眼一眯，握拳道：“你真以为老太太、太太什么事儿都不省的？”她翻了个白眼，嗤笑了一声，道：“如今老太太、太太不说话，那定然是还没有好法子，这还刚开始，这修园子，哪样儿离不开银钱？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缦的使费，园子里栽树移花的花项儿，以及梁上柱子的彩绘雕花儿的费用，还有各事项儿的采买，这那一项银子动哪一处都要有个章程，可如今就府上可用的银钱，又哪里会够用呢。”

    平儿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奶奶，梨香院那儿……”

    王熙凤连忙示意她禁声，摇了摇头道：“薛家是有钱，太太是我嫡亲的姑妈，可姨太太也不是不亲的，人家孤儿寡母不容易，我又是做小辈儿的，这话不该提。”

    “奶奶不提是正理儿，可太太呢。”平儿皱了皱眉。

    “呵，太太要做什么，我这当小辈儿的哪有那个资格说话呢。”王熙凤扬了扬眉笑道，“先前儿姨太太来府上，只说宝丫头要选秀入宫，一门心思儿的备选，可如今怎样？落选了却还住在府上，若是姨太太没别的心思我却也是不信的。”王熙凤示意平儿捏着腿，又道：“早前儿老太太只想着将林妹妹许给宝玉，可太太又哪里会愿意，宝丫头刚巧就入了太太的眼了，如今太太若是拿宝玉媳妇儿说事儿，也不怕姨太太不心动。”

    平儿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道：“奶奶是意思是……”她微微打量着王熙凤的神色，想着菁姑娘那般强势，能回愿意奶奶的算计么？

    “我的意思？”王熙凤歪了歪身子，笑的风情万种，“我虽是太太的亲侄女，可毕竟是大房媳妇儿，若是宝丫头真同宝玉成亲，哪里还有我的份儿，依着老太太宠爱宝玉的样儿，这管家媳妇儿定是宝丫头了。”王熙凤叹了口气，又道：“可黛玉却不一样，黛玉一向不耐烦这些俗物儿，她自小就在老太太身边长大，也没人教她这些个，到时候，这管家权还不得落到我身上？”

    “还是奶奶想的明白。”平儿笑着奉承道，转眼又凝起了眉头，道：“可如今再加上菁姑娘……”

    王熙凤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让平儿附耳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不必管这事儿，菁姑娘的事儿自有老太太操心呢。”

    平儿疑惑的看着王熙凤。

    “我的傻平儿，你以为老太太为何会留下菁姑娘在府上。”她嗤笑了一声，扬了扬眉，笑道：“你二爷去了扬州一趟，才得了十万两银子，虽说听着不少，可当初太太算计着，林家大约要有二三百万两，这林家就剩下林妹妹了，可林妹妹一团稚气，这银子哪去了？”

    平儿大惊，忙捂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奶奶的意思是那银子都在菁姑娘的手中？”

    “怕也是差不离了。”王熙凤眼中精光一闪，道：“没得到这笔银子，太太是不会容许菁姑娘离开府上的。”

    “那老太太那儿……”

    “老太太别瞧着如今不管事儿了，可这府上，哪里有她老人家不省的事呢。”王熙凤揉了揉眉心，又问道：“你出去瞧瞧，看二爷现在何处？”

    平儿出去寻了一圈，并没有瞧见贾琏，问了婆子才晓得，说是秦相公不中用了，同宝二爷一起去瞧了，平儿唬了一大跳，连问道：“先前儿我还瞧见秦相公呢，怎地就不中用了？”

    “我们却也不省的，只说是吹了风，没几日就起不来身了。”那婆子唏嘘道。

    平儿亦跟着叹了一身，道：“待二爷回来，打发人来给我说一声，奶奶有事要寻二爷。”

    “得嘞，平姑娘，待二爷进门，我就让人去回奶奶。”那婆子笑着说道。

    平儿扯了扯嘴角，也没在多说什么，朝王熙凤院子走去，正巧远处一阵笑声传来，平儿面有不虞，疾步朝那走去，远远就看到两位林姑娘并三春姐妹坐在一处说笑。

    平儿走进，才瞧见是迎春在抚琴，菁姑娘却是拿着一柄长剑，在梨花树下舞剑，三月份的梨花开的正好，絮絮扬扬的很是好看，平儿呆了一下，就听一阵喧哗，却见那薛大傻子木木愣愣的站在角门处，看着林菁的眼睛都快要发光了。

    平儿心下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那菁姑娘竟是用剑挑着薛大傻子的衣衫给扔了过来，绣着明珠的绣鞋直接踩在薛大傻子的脸上，扬眉问道：“你偷看我？”

    薛大傻子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还挂着让人瞧不顺眼的笑，道：“姑娘好看。”说着他才想起来，连忙问道：“姑娘是谁？怎地我从来没瞧见过姑娘？”

    林菁仔细的瞧了他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坏心思，面色有些怪异。

    薛宝钗带着香菱和莺儿走来，正巧瞧见被林菁踩在脚底下的薛蟠，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走了过去，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膛目结舌的看着自家哥哥虽然被人踩着，可脸上却还挂着痴痴的笑，顿时有些不忍直视。

    林菁眨了眨眼睛，脚动了动，道：“他是你哥哥？”

    薛宝钗只觉得有些尴尬，却仍旧点了点头，给她行了礼，道：“菁姑娘，若是哥哥他有什么冲撞姑娘的地方，我给姑娘赔罪。”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自家哥哥一眼，却没想到竟是瞪给了瞎子看，哥哥他满眼瞧得都是林菁，哪里会看到她的眼色儿。

    林菁噗嗤一声，笑道：“既然是你哥哥，那就带回去吧。”说着才将脚从他脸上拿了下来，她迟疑了片刻，走到薛宝钗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有个这样的哥哥，难为你了。”平日里听黛玉说起宝钗哥哥时满心的羡慕，如今瞧来，真是让人吃惊，宝钗哥哥的脑袋竟然是坏掉的。

    薛宝钗面色通红，让香菱和莺儿扶着薛蟠离开。

    在薛蟠离开后，探春才大笑出声，道：“今儿这薛家哥哥可是丢了脸面了。”她眼瞧着林菁，心中却是有了计较，从刚刚薛大傻子的神态瞧，怕是一眼就瞧上这位菁姑娘了，原先她算是府上姑娘里头的第一人了，就连林妹妹和宝姐姐因着宝玉也会给自个儿些脸面，可这菁姑娘却是油盐不进，这让探春心中难免气闷。

    迎春抿唇轻笑。

    林菁却没怎么理会探春，走到迎春身边，歪了歪头，笑道：“你这首曲子弹得真好。”她看着迎春，突然有些低落，抿了抿唇，才道：“我娘这首曲子弹的也很好。”

    迎春见她心情不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颇有些手足无措，倒是探春机敏，走到林菁身边，笑着说道：“瞧姐姐，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子又似是要哭了一般，这若是太太问起来，可饶不了我们呢。”

    林菁抿唇，她不喜欢探春，总觉得她接近自己似是有什么算计一般。

    她着实不大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见探春有些尴尬，黛玉笑着说道：“你也别理会她，一会子自然就好了。”走到林菁身边，扯了扯她袖子，嗔怪道：“不过是首曲子罢了，你若想学，我教你就是了。”

    林菁知她是在安慰自个儿呢，扬了扬眉，道：“还需你教？我会的可比你多多了。”说着走到迎春身边，见她面带忧色，林菁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道：“你可别多心，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娘了。”她只是觉得迎春那种平淡温婉柔和的样子很像赵氏罢了，一时有些晃神儿而已。

    却说，薛宝钗带着薛蟠回到梨香院，当时就怒道：“哥哥想要做什么？就被人那样踩在脚底下，哥哥可还有脸面？纵使哥哥不在意，可我呢？”薛宝钗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泣道：“妹妹平日里要同姐妹们在园子里呆着，你这样，让妹妹有何脸面再去园子里？”

    薛蟠皱着眉梗着脖子站在薛宝钗跟前不说话，他虽疼宠妹妹，可却也不会任由妹妹指着鼻子骂，“是，都是我连累了你，赶明儿我直接死在外头，不连累你了，反倒落在清净！”

    薛宝钗一听这话，只觉得委屈的厉害，哭道：“瞧瞧，这说的哪里的话！”她哭的厉害，薛姨妈见闺女委屈的厉害，也知道是刚刚儿子的话伤了女儿的心了，直拉着犯倔的儿子，道：“还不给你妹妹道歉，说的什么话！”说着直捶儿子，只希望闺女别气坏了身子。

    薛蟠直躲着母亲的拳头，虽然不疼，可却也觉得不爽快，他什么都没做，可却被妹妹吼了一通，母亲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他，他也是有脸面的。

    见宝钗哭个不停，薛蟠心中又有些过意不去，见母亲问缘由，薛蟠脸突然红了，直直的给薛姨妈跪了下来，这倒是让薛姨妈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打他，就连宝钗都停下了哭，眼睛红红的看着哥哥。

    薛蟠见二人停了下来，面色发红，心中打鼓，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待薛姨妈问的急了，才闭着眼睛吼道：“娘，儿子要娶菁姑娘！”

 第五十四章

    这话一出，顿时让薛姨妈愣住了，颇有些瞠目结舌，她嘴唇动了动，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了一般，“什……什么？”她抓着闺女的手问道：“你哥哥刚刚说什么？”

    薛宝钗看了母亲一眼，连忙走到薛蟠身边，连声问道：“哥哥说的可是刚刚在园子里遇到的菁姑娘？”她没听错吧，刚刚虽说觉得哥哥有些丢了脸面，可菁姑娘眼瞧着就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

    薛蟠有些脸红，娇羞的低下头吱吱呜呜道：“就是刚刚在园子里瞧见的。”

    薛宝钗看着薛蟠难得羞涩的模样，脸都要绿了，这还是她那憨憨傻傻混不吝的哥哥么，这模样儿可真让人胃疼，薛宝钗皱了皱眉，直接摆手道：“不行！我不同意！”

    “为何！”薛蟠皱眉吼道：“再说了，母亲还未说什么呢。”你又有何资格插嘴，当然这话在看到妹妹目光炯炯的盯着自个儿的时候没敢说出来。

    薛姨妈只觉得有些头疼，拉着宝钗连声问道：“这菁姑娘是不是就是先前儿差点将你姨妈气昏过去的那位儿？”

    薛宝钗艰难的点了点头，她拉着母亲的手，小声的说道：“妈妈，那菁姑娘可不是哥哥能随便招惹的女子。”说着她见哥哥不爽快的面孔，只觉得愈发的头疼，揉了揉眉心，这才将刚刚在园子里的事儿给母亲讲了一通。

    薛姨妈当下就气愤的说道：“好嚣张的丫头。”她快步走到薛蟠的身边，连忙查看道：“我的儿啊，让妈妈看看，可有伤到你的地方？”

    薛蟠后退了两步，躲开薛姨妈的手，皱着眉头说道：“我没事。”见薛姨妈似是因着他恼了菁姑娘，连忙说道：“反正我就是要娶她。”直接坐在椅子上扭头不看她们母女俩，一副非她不娶死乞白赖的模样。

    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将薛宝钗气个好歹，连连抚了抚胸口，才苦口婆心的说道：“哥哥，你也瞧见了，那菁姑娘一身儿的武艺儿，那扔你跟扔个树枝儿一般，平日里你喝个花酒儿母亲不说什么，香菱也不敢管你的事儿，可菁姑娘不一样，你惹了她，她一不爽快，揍了你也是白揍！母亲纵使心疼你，就算拿出当婆婆的款儿来，又能奈何的了她么？”至少薛宝钗可不觉得自己母亲能拿捏住那位表小姐，她顿了一下，又道：“就连凤姐姐也奈何不了她。”也不知捏着凤姐姐什么短处，没瞧见连她都小心的奉承着，自己母亲在那菁姑娘跟前儿白给都不够。

    总之，不管母亲和妹妹说什么，薛蟠只认准了一点，就是要娶林菁为妻，这让薛宝钗格外的头疼，可却也无可奈何，自己哥哥什么性子，她不说了解，却也清楚，这位认准了事儿可决不罢休的，比如香菱。

    薛家母子三人如何商议，林菁并不清楚，她如今正忙着见客。

    自来到京后，林菁就因为身有母孝一直没出门，也没想着让莲蕊去联系赵子明，故此，在瞧见一身华贵的丹晴郡主的时候，林菁才有些诧异，却也并不觉得惊讶，毕竟赵子明是她表哥，两人关系又一向亲密，更何况，丹晴郡主可是林菁亲自为赵子明选的妻子。

    故此，在见到丹晴郡主的第一眼，林菁就知道她是谁，给丹晴郡主行礼后，就笑着问道：“是表哥让你来的？”

    贾母见她态度随意，面有不喜，丹晴郡主出身宗室，就算是贾家也没有哪个命妇能同亲王府有牵连，她生怕林菁得罪了丹晴郡主，嘴角扯出一丝笑，对林菁道：“菁丫头，郡主身份尊贵，莫要失了礼数。”

    丹晴郡主第一眼见林菁是有些惊艳的，她面容姣好，肤如凝脂，尤其是那双水眸，似是会说话一般，波光潋滟。

    “无碍的。”丹晴郡主笑着摆了摆手，走到林菁身边，拉着她的手笑道：“菁儿是文瑾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一家人没有那么多的礼数。”文瑾是赵子明的字。

    王熙凤的身份显然是有些不够，丹晴郡主虽瞧着满脸笑容，可却贵气逼人，除了同贾母说话，其他人俱都不大理会，若不是因着文瑾表妹再次，她却也不会来荣国府。

    她是知道文瑾曾经同这位表妹议过亲，虽然知道她们如今不可能，可仍旧想来看看她。

    丹晴郡主对着大丫头示意，自然有几人捧着礼品送给贾母，之后就要求去瞧瞧林菁的住处，从荣禧堂出来后，林菁就忍不住笑道：“可还从未瞧见过老太太对谁这般客气过呢。”她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丹晴郡主片刻，才道：“你是特意来看我的？”

    丹晴郡主心下一惊，却是笑道：“文瑾他很担心你。”说着她看向林菁，又问道：“既然进京为何不来找文瑾呢。”

    林菁噗嗤一声笑道：“你们还没成亲么？”

    丹晴郡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林菁却是摆了摆手道：“想来我同表哥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啦。”两人边说话边走路，不一会就到含芳阁，林菁笑着说道：“进来坐会儿，我同妹妹一起住在此处，倒也清静。”

    “可是巡盐御史林大人家小姐么？”来之前，丹晴郡主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却仍旧问道。

    “是啊。”林菁笑着说道：“她可不比我，身子说是弱了些，变了天就要在床上躺几天，可真是愁死人了。”说话间就见黛玉匆忙走了出来，嗔怪的瞪了瞪眼，道：“姐姐惯会在背后说我呢，这可不，被我听着了不是？”

    林菁乐道：“即是听到了，何不如快些养好身子，这样一来，我自是不会这般说你了。”

    丹晴郡主瞧两人说话自在，也知道她们过的不差，不过依着林菁的性子，想来在哪儿也受不得委屈，这样一来，倒也好叫文瑾放心。

    林菁也知道丹晴郡主来此的意思，轻叹了口气，才让莲蕊拿出一封信来，道：“这是我娘给表哥的信，只是先前因事耽搁了下来，故此一直没机会送出。”她低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轻叹了口气，看着丹晴郡主，道：“我以为我做的已经很明显，不是么？”

    丹晴郡主沉默，半晌后才笑道：“是我误会了，我给你道歉。”

    林菁笑着开口道：“不用道歉，表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这一点怎么也不会改变。”

    “自然。”丹晴郡主笑着开口道：“既然是一家人，日后我们成亲，你搬来一起住吧。”这荣国府终究不是长处之地，若是林菁日日住在荣国府，文瑾他就算不想，有心人也会将他与荣国府牵连在一起，这样一来，对文瑾不好。

    林菁抿了抿唇，皱了皱眉，道：“不行，黛玉在这里。”她看向丹晴郡主认真的说道：“我答应表舅要好好照顾黛玉。”更何况，丹晴郡主显然有些怀疑她，毕竟当初娘可是打算将自己嫁给表哥的，丹晴郡主不可能不对自己有心结。

    丹晴郡主看了林菁一眼，才似是不在意的问道：“妹妹今年也有十三四岁了吧。”

    林菁笑着点头道：“过了年就十四了呢。”

    “那快要及笄了呢。”丹晴郡主看着林菁轻笑道：“妹妹可有想过日后该如何？”借居在荣国府终究不是长法。

    林菁扬了扬眉，轻笑了一声，才道：“我母亲孝期还有两年，待两年后才考虑也不迟。”她根本就不担心，如果真有喜欢上的人，她自然是有法子的。

    “倒是我多心了。”丹晴郡主笑了笑，又道：“妹妹且放心，有文瑾在，自然不会委屈妹妹的。”说着她面色微微红，轻咬了咬下唇，道：“就是我，心中也是想着妹妹的。”

    “那就谢谢表嫂了。”林菁笑着打趣道。

    赵子明与丹晴郡主的亲事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又是林菁亲自牵的线，绝不会有什么变故的，故此，林菁这才唤了她一声表嫂，就是想让丹晴郡主放心，她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姑娘了，既然赵氏觉得赵子明会是她日后的倚靠，那么她必定是要同丹晴郡主打好交道的，这样一来，有丹晴郡主在背后撑腰，倒也没人敢随意欺了她去。

    丹晴郡主并没有待许久，她只是应了文瑾的请求，来看看表妹过的好不好而已，如今瞧她过的自在，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两个嬷嬷伺候她，她瞧着是个宽心的，有些内宅阴私怕是不晓得，有嬷嬷在，倒也不怕荣国府的人耍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想来，这样文瑾该是宽心了。

    林菁在丹晴郡主走后，才轻叹了口气，黛玉站在门口，咬着帕角，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何不将昨儿的事告诉丹晴郡主？”她走到林菁身边坐下，道：“我打眼瞧着，她也是真心的想对你好的。”

    “那是自然，表哥只有我一个亲人了，若她是个聪明的，自然不会为难于我。”林菁倒也放心，她歪歪的倒在软榻上，皱着眉头思虑了片刻，才看向黛玉，问道：“你说会是谁趁着咱们都不在屋里来翻东西的？”见黛玉低头不说话，林菁扬了扬眉，又问道：“又想要翻什么？！”

 第五十五章

    林菁并没有指望黛玉回答什么，她只是想要告诉她荣国府并不似表面上表现的那般无害罢了，对她定有所图，而图的是什么，是需要黛玉亲自去寻找答案的。

    这边刚说着话，就见宝玉带着人朝这边走来，林菁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懒洋洋的说道：“喏，是来寻你的。”说着她不顾黛玉的羞怯，道：“我可不来碍你们的眼儿。”说着就准备离开。

    宝玉见到林菁，下意识的唤了一声，待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时候，贾宝玉又觉得害怕，唯唯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袭人从后面急匆匆的跟了过来，手上还拿着荷包玉佩等东西，嗔怪的说道：“你原先挂着的又是被那起子没脸的东西解了去？”说着就准备给宝玉重新佩戴挂饰，很是亲昵的样子。

    林菁原先是打算离开的，宝玉来寻黛玉，他们又是自小的情分，虽说觉得宝玉一团稚气的，可两人总归也是两小无猜，林菁可做不来这棒打鸳鸯的事儿，可这是个什么局面，瞧着黛玉微微蹙起的眉尖，林菁就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这还没当上姨娘呢，就开始打情骂俏了。”见袭人面色憋得通红，林菁扬了扬眉看了黛玉一眼就出了含芳阁。

    虽说林如海让她顾着些黛玉，可她同宝玉的事儿是她自个儿的私事，她可没插手的兴趣，她只需要保证没人能欺负黛玉也就是了，其他的倒也不必她过多的理会。

    莲蕊跟在林菁身边，轻笑了一声，道：“奴婢瞧着，那宝玉对黛玉姑娘的心思可不简单呢。”说着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若是舅老爷还活着，倒也无妨，可如今舅老爷没了，那二太太瞧着可不像是好相与的呢。”

    “不是说那二太太最是慈善的么。”林菁打趣道。

    莲蕊笑着说道：“或许如此吧。”

    “这园子修的倒也真是好呢。”林菁边走边笑，道：“只是不知道这银子是从何处而来。”她讽刺的勾了勾嘴角，道：“那王熙凤手下可不干净呢，为了修这园子，也不知又盘剥了多少出来。”

    “姑娘，这何须咱们操心呢。”莲蕊笑呵呵的说道：“梨香院那位儿可是王夫人嫡亲的妹子，又出身金陵薛家，那薛家皇商出身，又哪里会缺银子呢。”

    “是这个理儿。”林菁抿了抿唇，她微微侧过头，略微迟疑的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昨儿的事不是王夫人所为？”

    “这倒也未必。”莲蕊轻轻的晃了晃脑袋，噗嗤一声笑道：“谁也不会嫌弃银子多不是？”莲蕊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又道：“不过，这荣国府的人可真让人瞧不上，咱们林家虽说乱了些，倒也不会明目张胆的乱翻别人东西不是？”

    “我瞧着这园子也修了多一半了，这银子怕是也用的差不离了。”莲蕊打量了一圈，走到林菁身边，小声的说道：“奴婢瞧着，老太太怕是也要有所动作了，毕竟是府上的大姑娘，省亲又是个体面事儿，老太太定然会给大姑娘挣脸面的。”说着莲蕊皱了皱眉，轻叹了口气，道：“这耗费了巨大财力的院子，到时候贤德妃也不知能待几时，可不就浪费了么。”

    林菁面色一闪，正巧瞧见自己身后跟着的两个嬷嬷，笑着说道：“嬷嬷在这儿住的可还习惯？”她们是丹晴郡主留下来伺候的人。

    “一切都好。”两人连忙躬身行礼，瞧着就是重规矩的。

    林菁笑了笑，“嬷嬷们先前一直都在丹晴郡主身边伺候着的么？”她拢了拢发丝，故作好奇的问道：“京中闺阁小姐们平日里可有何玩乐之事？”她笑着解释道：“先前在姑苏时，姑苏城中的小姐大多会下帖子邀约游园踏春赏景儿，三月里正是花开时节，此时踏春游湖再好不过了的，可我在荣国府这许久，却未曾瞧见府上姑娘出门游玩，想来京中闺阁小姐似是不喜好这个？”

    “并非如此。”李嬷嬷听了她的解释，笑着开口说道。

    “哦？”林菁眨了眨眼睛，故作不解的问道：“可荣国府乃是国公府的规格，四王八公的名声咱们在姑苏都是听说过的，有权有势，又得圣人的欢喜，如今府上大姑娘更被册封贤德妃，得以回府省亲，可见其恩宠。”林菁顿了一下，才道：“按理说，似是荣国府这样的人家，府上姑娘理应会收到花贴儿吧？”

    李嬷嬷看了裴嬷嬷一眼，这才开口解释道：“这其中有些缘由，姑娘刚来想来也不是很清楚。”她顿了一下，又道：“有些事儿并非是奴婢能多嘴多舌的，只来之前，郡主交代奴婢们知无不言。”

    裴嬷嬷抿了抿唇，才轻声开口道：“荣国府如今虽说是国公府的规格，可却早已不和规制，老国公爷死后，荣国府赦大老爷降等袭爵，不过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故此，荣国府早已不该是国公府的规制了，这就是逾制。”裴嬷嬷顿了一下，又道：“且二老爷因着老太太偏宠，窃居府上正堂，而袭了爵位的赦大老爷却偏居一隅，这在京中早已经不是秘密了。”

    “有规矩的人家，自然不喜与之结交。”李嬷嬷接着开口道：“况且赦大老爷诸事不理，每日里寻欢作乐，政二老爷虽说在工部为官，可几年来却未曾有任何升迁，且为人又迂腐守旧不知变通，故此，与之交好官员并不多。”

    “这闺阁小姐之间的相交，也就有迹可循了。”

    林菁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说……这荣国府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这般……花团锦簇？”她不等那嬷嬷回答，眯了眯眼睛又道：“你们郡主先前问我日后想要如何，可是不想我继续住在荣国府？”

    李嬷嬷连忙说道：“郡主只是忧心姑娘。”

    林菁仔细的打量了她半晌，才道：“我知道了。”说着就让她们二人离开。

    莲蕊眉头似是能凝起一个疙瘩一般，她看着林菁，道：“姑娘，看来这荣国府怕不是长待之处。”

    林菁抿了抿唇，道：“不妨，我们先瞧瞧再说。”

    总要走出荣国府才能了解更多，只是她对这荣国府并不甚熟悉，原本以为，她不过是借居在此，只要言明她在京中有铺子，想要出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可却没有想到，守门的婆子虽说笑呵呵的，可却并不打算放林菁出门。

    这让林菁心中格外的不爽快。

    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来的时候，就皱着眉问道：“是谁要出门？”说着她看向林菁，脸皮扯了扯，道：“原来是菁姑娘啊。”说着她皱着眉头训斥了那婆子一番，才道：“姑娘有所不知啊，如今府上正忙着修园子，生怕那工匠低贱冲撞了府上的姑娘，这才加了门禁。”她打量了林菁一眼，又笑道：“只是咱们荣国府规矩大，不比其他小门小户的，府上的姑娘们俱都是娇养着，哪里会随随便便的出门呢，这说出去也不成体统不是？”她面上虽然带着笑，可话里话外却又挤兑林菁的意思，又道：“如今菁姑娘养在荣国府，自然也是要守这规矩的，若是被人省的姑娘经常出门抛头露面的，外头人该以为咱们府上的姑娘没有教养呢。”

    林菁扬了扬眉，却道：“王夫人的意思是……要软禁我？”

    “瞧姑娘说的。”王夫人连忙摆手道：“我这一心为了姑娘好，哪想到姑娘竟是误解我至此呢。”她笑眯了眼睛，“我又哪里敢软禁姑娘呢。”

    “若我非出门不可呢？”林菁眯了眯眼睛。

    “姑娘可莫要为难我了。”王夫人笑着开口说道：“若姑娘要出门，总是要老太太点头才行的。”她伸手想要拉林菁，却被她一闪躲了过去，道：“姑娘也去打听打听，这大家姑娘，哪有总想要出门的。”

    林菁似笑非笑看了王夫人一眼，才道：“那太太的意思是我娘留给我的铺面儿也不必理会了不是？”

    王夫人眼眸一闪，笑道：“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她脸皮儿有些松弛，笑起来一颤一颤，那眉宇间透着算计，“商贾之事自来低贱，这京中大家闺秀，又有哪个是自个儿去操心这事儿，俱都是打发信得过的管事儿去瞧着，每月里瞧瞧账本儿也就是了。”

    “可我自扬州来，身边就带了莲蕊一个。”

    “这算什么难事儿。”周瑞家的看了王夫人一眼，笑着开口道，“早先前儿琏二奶奶就给姑娘指了丫头去，只姑娘嫌弃她们粗笨，不愿使唤罢了。”说着她看了林菁一眼又道：“一会子奴婢就挑两个伶俐丫头过去给姑娘使唤，姑娘有事儿只管吩咐就是了。”

    林菁冷着脸一巴掌扇到周瑞家的脸上，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做什么事儿哪里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的指挥我？”她看向王夫人，又道：“太太一向是个慈善人，怎地身边的奴才却这般不知好歹，不讲规矩。”

    见王夫人面色铁青，林菁好心情的扬了扬眉，道：“这说的好像凤姐姐故意挑了粗笨不能用的丫头来给我使唤，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凤姐姐瞧我不顺眼儿，才故意这么做呢。”

    林菁见王夫人面色难看的很，她故作委屈的看着王氏，又道：“难不成我说错了不成？”

    “没有。”王氏的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下去，这丫头嘴上打骂周瑞家的，可不就是在杀鸡儆猴么，瞧着一句句的，不就是说她不该过问她的事儿，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没有就好。”林菁娇羞的低下头，轻叹道：“这刁奴在凤姐姐背后搬弄是非造谣生事，挑拨离间，若我真信了她的话，这可不就冤枉凤姐姐了么？”林菁看着周瑞家的皱眉道：“也是太太慈善，才能容得下这样的奴才。”这话可真有些意味深长了。

    林菁见王夫人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慈祥的假象儿，暗自发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歪了歪头故作懵懂的问道：“那依着太太的意思，我娘留给我的铺子该让谁来打理比较妥当呢？”

 第五十六章

    王夫人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可她却不能让林菁有机会离开府上，贾琏从扬州走一趟却什么都没得下，虽说十万两银子不少，可除却林如海的丧事儿，也不剩下什么了，王氏并不放在心上。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琏儿所说的其他家产，林家五代袭爵，列侯之家，若说没私产王氏是决计不会信的，黛玉自小在荣国府长大，她又是个目无下尘，对俗物不在意的，故此，可这银钱最有可能是落在了林菁的手中。

    她费尽心机也没能查探出丝毫那银钱的下落，这让王氏如何能甘心？元春身处深宫之中，能得封妃位，那可是用银子堆砌而成的，被封贤德妃回府省亲，这是多大的脸面，也算是这些年的银子没打了水漂儿，得偿所愿了，故此，王氏绝不会因着银钱之事委屈了娘娘，这省亲院子可关乎着娘娘的脸面儿，王氏自然会尽心竭力。

    可如今的贾府是个什么光景儿，王氏没有不省的了，若非她机警，将管家的权势儿交了出去，还不知她要往里头贴补多少呢，为了有银子供养元春，她连利钱都能放，如今这省亲园子修了一半儿，却是决不能停下来的，若真因着没了银子而停了下来，娘娘在宫中也没脸见人了，就是她也臊得慌。

    更何况，娘娘是国公府的嫡长女，若她没了脸面，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既然所有人都因着娘娘身居高位而受益，那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如今这两丫头，吃住都在荣国府，受着荣国府的教养，这说出去同娘娘可是一样的教养了，可她二人不过是嘴皮子一碰说声恭喜，半点儿实事儿都不抵，就连她娘家王家也是送来了贺封，好处她们是尽得了，却一点力都不打算出，这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儿呢。

    可王氏却也不想想，纵使元春得封贤德妃，却也是她们贾家的，是她们四大家族的，同林家可没甚关系，同林菁更是没了关系，凭什么贾府耗资费力修省亲园子而需要林家分担银子呢。

    王氏却是想不到这些的，她如今只想要多些银子，好让省亲之事儿圆圆满满的，也算是她这个做娘的为了闺女尽的心了。

    “姑娘若真要人帮衬着打理铺子，我这儿倒是有几个人选。”王氏笑着开口说道：“都是信得过的人，先前在金陵也是做惯了的。”

    林菁眯了眯眼睛，道：“那还请太太多费心了。”

    王氏听了这话，顿时笑的跟朵花儿一般，道：“菁儿既然信舅母，自然也不会让菁儿失望的。”说着她看着林菁，问道：“菁儿常年在姑苏，在京中也有铺面儿么？”

    林菁笑着点头道：“是鼓楼西大街的一座银楼。”

    王氏皱着眉头想了想，只觉得有些不大可能，却见林菁笑眯眯的说道：“宝丰楼。”

    王氏大惊，那银楼在鼓楼西大街可是有些名气的，她原以为这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可却没有想到竟是这丫头的，王氏心中难免有些犯嘀咕，生怕这丫头是在诓她，若是她这样不管不顾的去了，若不是她的产业，可不就闹出大笑话了。

    莲蕊见过不要脸面的，可从未见过如同王夫人这般的，当下就气愤的说道：“那宝丰楼原是我们太太做姑娘的时候闹着玩的，后来成亲就一同陪嫁到林家了，只先前儿我们一直在姑苏，宝丰楼也就只留了掌柜的看管着。”她顿了一下，虽不知道自家姑娘在打什么主意，却道：“如今自然是我们姑娘的了，你若不信不管瞧瞧房契就是了。”

    这话虽说不假，可其中却有些内情。

    这宝丰楼虽说是太太的陪嫁，可如今却不是自家姑娘的，只是这房契仍旧在姑娘手中拿着就是了。

    赵氏在京中并没有多少产业，也就这一座银楼罢了，当初表少爷进京赶考，金榜题名时，太太就将京中这银楼留给了表少爷。

    这么些年，这银楼能保留下来，并有如今的辉煌，说起来却是穆宁少爷的功劳呢。

    当年穆宁少爷回京，太太怜惜他孤苦，就叮嘱他若有事可寻宝丰楼掌柜的帮忙，当年因着赵家抄没，宝丰楼难免受些影响，就算穆宁少爷真的有事儿相求，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只知道穆宁少爷刚回京时，在宝丰楼账上支走了一百两银子，后来有穆宁少爷看顾着，宝丰楼才有了如今的境况。

    太太原想着，若没有穆宁，说不得宝丰楼早就没了，就想直接将宝丰楼赠与穆宁少爷，只是穆宁少爷却并未收取，太太因着穆宁同自家姑娘的关系，也并未强求。

    在表少爷进京时，太太才决定将宝丰楼留给表少爷，毕竟这宝丰楼原本就属于赵家的，而表少爷是唯一一位赵家子嗣，如今却什么都没有，太太每每瞧着，就觉得委屈了表少爷，为他心疼不已。

    这其中的内情莲蕊清楚，自家姑娘也是清楚的，可如今却听姑娘这般说，莲蕊只能顺着姑娘的话来说。

    王氏又对着林菁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莲蕊连忙问道：“姑娘，这宝丰楼……”

    “不必理会她。”林菁皱了皱眉，撇嘴道：“吃相难看，也不怕撑着自个儿了。”她哼了一声，又道：“我们且不必理会她，只要她打发人去了宝丰楼，那阿宁和表哥自然会省的怎么回事儿。”林菁得瑟的晃了晃脑袋，感慨道：“也是许久没有见过阿宁了啊。”

    “姑娘原先不是说不想见阿宁公子的么？”莲蕊笑着打趣道。

    “你懂什么？！”林菁嘟了嘟嘴，别扭的哼了一声，才道：“我这刚来京中，又是借住在别人家的，阿宁的身份又特殊，我不想给他惹麻烦呢。”

    “阿宁公子才不怕姑娘的麻烦呢。”莲蕊抿唇轻笑，道：“当初在梨花坞时，姑娘可没少给阿宁公子惹麻烦。”若是有可能，自家姑娘同阿宁公子也是好的，自小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只可惜，两人的身份却是千差万别，阿宁公子纵使是庶子，也是出身东平郡王府的，可自家姑娘呢，不提也罢。

    “那怎能一样。”林菁气闷的说道：“阿宁如今是当今身边的一等侍卫，他来寻我，知道的说我们是旧识，不知道的还不知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呢。”

    “姑娘如今倒是想得多了。”莲蕊有些笑不出来了，略有些心酸，姑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先前是个什么性情，如今经了这么多事，倒是学会了多思多想，这自来就是太太的愿望，如今姑娘真的这般做了，莲蕊又觉得心疼，还不如当初那个大大咧咧爱笑爽利的姑娘呢。

    林菁瞪了她一眼，道：“说什么混话呢。”她只是学会了避嫌，学会了不给别人惹麻烦而已。

    王氏自瞧见房契后，当下就遣人去了宝丰楼。

    入夜，林菁猛的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当下就同一人缠斗起来，林菁满脸都是兴奋，因着不想打扰到旁人，两人不过一个回合就停了下来，笑着说道：“阿宁，你可还不是我的对手呢。”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很是嘚瑟的说道：“你的拳脚还是我教你的呢。”她给阿宁留了一根红线，故远远的就知是他来了。

    “菁儿……”穆宁一身锦衣华服，剑眉星目，俊朗冷肃，可在见到林菁的时候却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让他原本冷肃的面孔柔和了不少。

    “阿宁，你怎地这个时辰过来？！”林菁走近穆宁，亲昵的问道：“我以为你明儿才能过来呢。”

    穆宁这才注意到林菁只披件外衣，里面却只穿了肚兜和亵裤，黑发披散在背后，一张精致小巧的面孔上满是笑容，穆宁轻咳了一身，才微微侧过身，道：“刚从宫中出来，就听人说了这事儿，我想着，大约是你受了什么委屈。”

    林菁张着嘴笑却并不出声，摆手道：“若是我不愿，谁还能给我委屈不成？”说着对穆宁眨了眨眼睛，道：“那若我真受了委屈，你待如何？”

    穆宁却没有笑，只道：“若你真有人给你委屈受，我给你报仇。”说着他看向林菁认真的说道：“待你离开这里可好？”

    林菁愣了一下，突然有些不自在，拍了拍穆宁的肩膀笑道：“这怎么成呢，我答应表舅要照顾黛玉呢。”

    穆宁皱了皱眉，抿唇道：“可你也不过是女子，又如何照顾？”

    林菁扬眉，眯眼道：“阿宁不信我？”

    “不。”穆宁摇头，迟疑了片刻，才道：“黛玉不是你的责任。”我只是心疼你，不忍你负担这么多。

    “怎么不是？”林菁有些不大理解，看着穆宁疑惑的说道：“我答应了表舅要照顾黛玉妹妹，自然就是我的责任了呀。”

    穆宁抿了抿唇，却没有说话，在林菁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不得不点了点头。

    林菁这才满意的拍了拍穆宁，道：“这就对了嘛，既然应下了，自然就要做到的。”说着她比了比穆宁的身高，颇为羡慕的撇嘴道：“几年不见，阿宁倒是长高了不少呢。”她喟叹道：“若是我也能长的如同阿宁一般高就好了。”

    穆宁忍不住看了林菁一眼，想到她同自己一般高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违和，斟酌着说道：“这样就很好。”同他倒也是刚刚好的。

    林菁哼了一声，却是对着阿宁伸手道：“拿来。”

    穆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林菁指了指穆宁手腕上带着的一段红绳，瞪眼道：“自然是当年我送你的红线呀。”那可不能随便送人，当年是因为穆宁进京前途渺茫，这才想要送红线护他一护，如今他身居高位，又得当今圣人看重，已不在需要，她自然是要收回的。

    穆宁瞪眼道：“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去的道理！”他下意识的握住手腕，眼眸暗深，这红线可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若遇毒，这红线发黑，当初只说是药水浸泡过的，可他却查探不出这究竟是何种药水所致，故此自这红线绑到手腕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更何况，这红线，让他觉得在陌生的郡王府不在是孤零零的，有这红线在，似乎就好像林菁在自己身边一样，让他觉得安心。

 第五十七章

    林菁瞧了他片刻，嘟了嘟嘴抱怨道：“好吧，你且先拿着，不能丢了。”见穆宁点头，林菁又忍不住凶狠的叮嘱道：“若是丢了，我揍你哦！”

    穆宁面上这才露出一个笑容，却是苦笑的抓住她威胁自个儿的手指，道：“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么？”

    林菁想了想脸上这才露出微笑，点头道：“我自是信你的。”说完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指，道：“还不快松手？！”见穆宁乖乖的松开，林菁才说道：“快来说说，那些人去了之后都说了什么？”

    穆宁也不恼，握了握手心放在背后，才笑道：“去的是周瑞和他那女婿冷子兴，这冷子兴在京中经营一家古董铺子，倒也赚了不少银钱。”见林菁皱眉，穆宁又道：“这原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说出来倒也是污了你的耳了。”

    “周瑞家的是荣国府府上二太太的陪房，一向势大，她这女婿那古董铺子，精品倒也是不少的。”

    穆宁这么一说，林菁就明白了，目光一闪，诧异道：“你是说周瑞家的用赝品换了荣国府的真品在她女婿那儿寄卖？”否则也不过是个管事嬷嬷，哪里就能得来那许多真品呢，见穆宁点头，林菁啧啧叹道：“这可真是胆大包天了，她也不怕被人发现了？”

    “哼，你当这是谁的主意？若没二太太授意她哪里有那般大的胆子？！”穆宁无奈的摸了摸林菁的脑袋，说道：“那周瑞因着他婆娘一向被人奉承着，只以为宝丰楼是你的产业，一个借居在荣国府什么都没有的小姐，吃穿用品俱要仰人鼻息，哪里还用得着谨慎。”穆宁眯了眯眼睛，又道：“故此也就格外的嚣张了，去了就说要辞了掌柜的，只说日后宝丰楼归他打理了。”

    林菁哼了一声，道：“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穆宁见她生气，却也不再说这个，又道：“我原以为你会亲自去瞧瞧的，怎地是二太太遣人去了呢？”

    “别提了。”林菁嘟了嘟嘴，抱怨道：“那王氏说大家闺秀不该每日里想着怎么出门，我若是出去了，被人瞧到了，会连累荣国府府上小姐们的名声呢。”

    “简直胡说八道！”穆宁面色难看，皱眉问道：“她不想你出门？为何？”

    林菁抿了抿唇，穆宁见她似是不想说，故作委屈的问道：“难不成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自然不是。”林菁连忙反驳道，迟疑了片刻，才道：“在前几日，我同黛玉的屋子不知被谁翻过，我想着，是有人想要找什么东西。”话已经说出来了，林菁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扬了扬眉笑道：“也不瞧瞧我是谁？想从我手里翻出东西来，简直是做梦！”

    穆宁面色铁青，猛的站起身来，道：“既然这样，你何必还要留在这儿，徒增烦恼罢了。”见林菁不说话，穆宁又道：“若是放心不下黛玉，只将她一同接走就是了。”

    “若只是我，我自是不怕的。”林菁瞪眼，又道：“可黛玉年纪还小，日后还要嫁人，我只带她出去，也没长辈教养，又如何说亲？”她缓和了语气，拉着穆宁坐下，才道：“更何况，这里毕竟是黛玉的外祖家，就算二太太有些要不得的心思，可我瞧着，老太太是真心疼她，也是真心的宠爱她，她怕也是不愿离开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穆宁见她只想着别人，颇为气闷的说道。

    “我？”林菁扬眉，指了指自己笑道：“你觉得我会嫁人么？”

    穆宁心下一颤，抿唇不答，只听林菁又道：“若我喜欢上谁，我才不在乎这许多，用尽手段也是要得到他的。”林菁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很是好看，此刻听她这似是狂妄的言语，穆宁心中总有些不得劲儿。

    林菁接着叹道：“可我觉得，这辈子怕是也不会喜欢上谁的。”说着弯唇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像我这样的身份，想来也没谁会喜欢。”

    穆宁唇角颤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夜已深，林菁小小的打了个呵欠，穆宁身子动了下，拿出一道食谱，抿唇道：“这是我寻御膳房大总管拿来的，送给你。”见林菁瞪眼，穆宁板着脸不自在的说道：“听文瑾说先前你正在学做羹汤。”他耳根有些微微红，越发觉得不大自在，将食谱塞入林菁的手中，就翻身离开。

    林菁探出身子瞧了一眼，才笑着摇头嘟囔道：“还头一次听说有人送食谱的呢。”不过她倒是很喜欢。

    次日，林菁歪靠在圆椅上看书，黛玉站在桌前作诗，紫鹃匆匆的跑了过来，行礼道：“老太太说先前儿各院儿为了园子里的事儿都忙着，今儿老太太瞧着天好儿，特意摆了席面儿让姑娘们去吃酒呢。”说着她走到黛玉身边，笑着说道：“老太太还让人接了史大姑娘过来，说是许久不见了，也一起热闹热闹，这会子都在老太太屋里呢。”

    林菁瞧着黛玉站在那儿愣怔着，笑道：“这是怎地，半晌也不说话。”

    黛玉听了这话，抿唇一笑，道：“前几日病着，也没怎么出门，倒是让姐姐也跟着我一起在屋子里呆着。”说着她走到林菁身边，拉着她起身，道：“姐姐也还没见过云妹妹，她最是爱玩闹的。”

    林菁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道：“人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我这个外人又何苦去凑这个趣儿去。”摆手道：“你只管去玩着，且不必理会我。”

    莲蕊从外头走进来，放下手中的铜盆，笑道：“姑娘也莫要在院子里拘着，咱们如今在府上住着，老太太打发人来请，若是不去，倒是显得不大好看了。”她看了紫鹃一眼，又道：“若是姑娘觉得不自在，就当是去吃吃果子听听戏就是了。”

    林菁想了想，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总归也不认识什么人儿，我只当去吃午膳就是了。”

    黛玉笑着点头道：“原是这个理儿。”她走到林菁身边，又道：“我同姐姐也是一样的，若非老太太体恤，如今还不知什么样呢。”

    林菁看了她一眼，才问道：“若是哪日我离开荣国府，妹妹可愿同我一起？”

    黛玉似是有些惊讶，瞪眼道：“姐姐要去往何处？”她眼圈发红，“原也是我为难姐姐了，姐姐还有表亲在京中，若是姐姐想去，却也不必管我。”

    “说什么混话。”林菁嗔怪的瞪了她一眼，“我倒还没说什么，你这泪珠子就落下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不成？”说着她轻叹了口气，摸了摸黛玉的脑袋，道：“妹妹只听我一句，就算姐姐要离开这儿，也总要将你安置妥当了。”她眯了眯眼睛，才开口道：“先前儿我不给你说，也是怕你伤心，翻包裹那事儿约是二太太所为，虽说如今没什么证据，可却也差不离了。”见黛玉不说话，林菁又道：“你同宝玉自小的情分，感情好，我也不好说宝玉的不是，只是……”

    林菁抿唇，看着黛玉认真的说道：“我打眼瞧着，二太太喜欢宝钗似是多于你。”见黛玉垂眸，知她明白，遂又说道：“二太太是宝玉母亲，她若是不喜你，你同宝玉怕是也成不了。”

    “姐姐，说什么混话！”黛玉气红了眼，不依的扭过头道：“我只当他是哥哥看待，姐姐若是说混话，我再也不理会你了。”

    林菁笑了笑，又道：“是不是混话倒也不重要，我只想你知道，莫要在宝玉身上失了心。”

    两人刚刚来到荣国府，远远的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笑闹声，小丫头早已经掀开帘子朝里面喊话，给老太太请安后，才将林菁介绍给大家认识。

    东府的尤大奶奶林菁见过，坐在她边上的妇人瞧着面善，只却不识的，老太太笑着说道：“这是你二舅母的娘家嫂嫂，坐在她边上是我侄儿媳妇，是你云妹妹的婶婶。”老太太瞧起来很高兴，按着黛玉的叫法给她介绍，林菁性情虽然莽撞，可该有的规矩却是一丝也不差的，毕竟她是赵氏亲自教养着，当年赵氏在京中也算是高门大户。

    她同黛玉给众人依次行礼，好话一箩筐的往二人身上扔，只她们嘴上说的热闹，心中如何想着，就没人知道了。

    林菁只当自己没瞧出她们的虚情假意，行礼后就乖乖的退到一旁，湘云因着没见过她，直喊爱哥哥给介绍。

    林菁如今也算是大姑娘了，黛玉性子安静，两人倒也能说笑在一处，可湘云却显得有些闹腾了，这让林菁有些不喜，只她不比湘云是老太太正经的亲戚，倒也不好给她没脸，只当自己没听见。

    因着人多，又有人跟着凑趣儿奉承老太太，她看起来很是高兴，说起贤德妃，众人没有不称赞的。

    林菁慢慢的夹菜，暗自思附，这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贾家出了个贤德妃，其他三家显然是极为高兴的，今儿来，难道只是简单的吃饭么，怕也是不能的吧。

    果然，待老太太说起省亲时接驾的排场时，王子腾之妻史氏笑道：“这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是咱们亲自看顾着长大的，如今能有这个造化，也是咱们四家的荣耀。”说着她拿出一个礼封，笑道：“这也算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点心意了。”

    老太太面露满意，笑着替元春感谢了一句，接下来薛姨妈和史苏氏也一并上了礼封，众人笑说着恭维话儿，林菁慢慢的放下筷子，冷眼瞧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幕，心中冷笑不已。

 第五十八章

    贾母打的什么主意，她明白，黛玉显然也明白，微微咬着下唇看向她，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直到宝玉凑趣的给老太太送出了五十两银子，让贾母欢喜的直喊着心肝肉的，搂着宝玉亲昵的责怪道：“你平日里能有几个钱，也想着你大姐姐，也不怪她小时候疼你一场。”

    宝钗和湘云也跟着凑趣表了自个儿的心意，黛玉强自扯了个嘴角，站起身来，笑道：“我这儿倒也有二百两……”

    贾母面上虽然还带着笑，可看向黛玉的目光却不似先前儿那般亲昵，林菁倒是瞧得明白，先前儿说老太太是真心的待黛玉，可如今纵使黛玉在小辈儿中拿出的最多，可显然仍旧没让老太太满意，还不是觉得黛玉有银子，合该多拿么。

    对黛玉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林菁看黛玉有些尴尬，笑着站起身来，从黛玉的手中拿过那二百两银子，道：“这银子你也存了许久，且收起来吧。”说着她看向王熙凤笑道：“出月的时候，我刚给了凤姐姐五百两银子，原想着让她给你多裁些衣裳，不过现下却也不用了，那五百两银子只当是咱们孝敬娘娘了。”她看了老太太一眼，弯唇轻笑，“老太太，我与黛玉妹妹身上毕竟还有着孝呢，娘娘省亲，这原也是大喜事儿，我们却也不方便参加，若是冲撞了娘娘，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贾母看了眼面露尴尬的王熙凤，责怪道：“玉儿要裁衣裳哪里还用得着她自个儿掏银子！你这当嫂嫂的，还能收自个儿亲妹妹的银子么。”训斥完王熙凤，贾母不得不强撑着，笑道：“还是菁丫头周全，若是要裁衣只管让凤丫头就办就是了，提银子作甚，倒是伤感情不是。”她嗔怪的瞪了林菁一眼，拉着黛玉的手道：“玉儿，若是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打发人取就是了，你是咱们府上正经的姑娘，你只管吩咐就是了。”

    黛玉眼圈一红，点头道：“让老太太记挂了。”

    林菁也不在乎贾母这一番做派，她每月里给王熙凤送她同黛玉的花费银子，也不过是不想要白白占他们府上的便宜罢了，可即便是这样，仍旧有丫头婆子背后嚼舌根子说她们吃住都在贾府，下人们不省的，难道贾母她们都不知道么？可她们却任由这流言肆意的传了出去，这让林菁心中如何能甘心？

    如今倒是好了，这宴会究竟意在谁，她如今可算是瞧明白了，按理说，王家史家来人，让黛玉来倒也罢了，可她同四大家族可没甚关系，论理，府上来了亲戚，她这客居的小可怜就应该安安分分的呆在屋子里，可谁想到老太太竟是专门打发人来请了呢。

    这么说，或许是有些没心肝儿，人家抬举你，你倒还拿起乔了，少不得要被人说声不识抬举。

    可林菁有些腻歪这一大家子，不介意用最恶毒的心思去猜测，终归她也不打算在此长住就是了，若是黛玉真喜欢宝玉，她倒也可以帮衬着，让她得偿所愿，到时林如海留在她身边的银子尽数给黛玉做嫁妆就是了。

    可她在府上这段时间，也瞧出了宝玉不是良人，黛玉跟着他怕是要受些委屈，这宝玉终究是不能护着她的，故此，林菁也就没打算插手，只等黛玉自个儿看清就是了。

    今儿这事，倒是让林菁拿定了主意，原先她以为，只王夫人对林家的财产有企图，可如今瞧着，这贾母心里怕也是门清儿呢，她心中指不定也认为黛玉的东西就该是留给宝玉的呢。

    因着林菁这一番话，倒是让整个气氛有些尴尬，王氏看着林菁的目光都有些嘲讽，这丫头简直不自量力，这般得罪老太太也不怕在府上住不下去了，薛姨妈倒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瞧着姐姐的神色最终也没有开口，倒是那王史氏笑着转了话题，才给了老太太台阶下，因着众人的恭维，一时之间倒也热热闹闹的。

    林菁看黛玉情绪不高，知她又多想了，拍了拍她的手臂，微微的摇了摇头，又有宝玉在跟前插科打诨的哄着，没一会儿倒是重新开了颜，这一点宝玉倒是有些本事，他也乐意做小伏低的哄着女孩子，难怪府上的小丫头俏姑娘的没有不喜欢他的。

    这边正笑闹着，就见庆儿从外头跑进来磕头请安，道：“老太太，前头赵编修来了，政二老爷在陪着，二爷打发奴才来给老太太报信儿，一会子进来给老太太请安。”

    “赵编修？”贾母一时没反应过来，却是王熙凤一拍手笑道：“老太太，该是探花郎赵编修，就是被圣人赐婚迎娶丹晴郡主的那位儿。”说着大大的眼睛看向林菁，老太太自然也意识到了，史氏苏氏二人对视了一眼，倒是对林菁热情了许多，就是薛宝钗若有所思的看向林菁，不知在计较什么。

    庆儿一脸喜色，又道：“赵编修带了几个嬷嬷进来，说是表姑娘来时也没带什么东西，特意备了些日常用具进来，奴才请老太太示下，是否先将东西抬到表姑娘住的含芳阁。”

    贾母连忙说道：“这是自然。”说着看向身边的丫头道：“鸳鸯，你去带路，将东西送去后，好生招待着。”

    鸳鸯走后没多久，就见贾政带着一人，朝荣禧堂走来，贾政显得极为高兴，他对读书人一向礼遇，更何况是探花郎呢，直叹赵子明年少有为。

    因着有外男在，姑娘们俱都躲在屏风后头，只林菁留了下来，她许久没见过赵子明，自然是想的紧，先前虽说同赵子明议过亲，可也只是赵氏提过，并不曾被人知晓，而赵子明对于林菁来说，如今只是亲人，相依为命的亲人。

    贾母毕竟有诰命在身，赵子明恭恭敬敬的给老太太行礼，贾政显然对赵子明是极为推崇，没少在贾母跟前说好话。

    林菁亦是一副大家闺秀做派，全完不似先前疯丫头的模样，赵子明并不敢多看，只见表妹尚好，特意对贾母表示了一番感激，又说了送嬷嬷丫头过来伺候，并不敢太过劳烦府上。

    贾母虽说因赵子明的做派心中不舒坦，似是她林菁住在贾府就委屈她了一般，可见赵子明坚持，脸上倒也淡淡的，没在强求。

    赵子明虽说对着贾母恭敬，可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却也一分都不少，待将嬷嬷送入林菁身边，就看向老太太道：“今儿来，除了给老太太请安外，还有一事不明，需请教府上二太太。”

    贾母一愣，看了王氏一眼，见她似面有疑惑，遂温声道：“若有何事，只管说来听听就是了。”

    赵子明给贾母一行礼，这才将周瑞和冷子兴去宝丰楼的事儿娓娓道来，贾母面色难看的很，王氏匆忙说道：“老太太，媳妇儿也是好心想帮衬着菁丫头，这才遣了人过去。”

    “原是这样，倒是误会二太太了。”赵子明连忙说道，他面色一沉，道：“只那周瑞一走进宝丰楼，就说要辞退掌柜的，日后这宝丰楼就是他做主了。”赵子明温声说道：“当时我正巧在铺子里，只以为有人来闹事，且口口声声说是府上二太太让他们来接手铺子，甚是疑惑，这才有此一问。”

    贾政只觉得丢人现眼，当下大怒道：“王氏，瞧你做的好事！”说着他连忙给赵子明赔罪，道：“都是下官治家不严，这才有此愚妇，妄图……”他只觉得臊得慌，掩面赔罪，他扭头对王夫人骂道：“你可知那宝丰楼是谁的产业就敢肆意……”

    “贾大人。”赵子明淡淡的打断他的话，笑了笑，道：“这宝丰楼确实为表妹所有，想来二太太也是一片好心。”这话越发让贾政难堪，直骂那王夫人愚不可及，王氏自然喊冤，可贾政又哪里会听她的。

    赵子明并没有多留，只私下告诉林菁下月初八是他与丹晴郡主大婚之日，他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原本以为，他这一生会娶表妹，两人相依为命，可天道弄人，最终成为他妻的会是丹晴郡主，她本是天之骄女，可却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即使他们的成亲是因为他的走投无路，是因为他需要依附裕康亲王府的权势，可那女子却丝毫不在乎。

    赵子明知道，这辈子丹晴郡主就是他的妻，是他携手共度一生的人，而表妹，只是自己的亲人，是他仅有的亲人。

    他会如同姑姑所期待的那样，成为表妹最有力的保障，护她一生顺遂平安。

    在赵子明离开之后，林菁独自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他的姻缘是她亲自牵线的，她本以为，他们走到一起，她会高兴，可如今听到他们即将大婚的消息，她确实也高兴，只是……

    林菁摸了摸胸口，只觉得有一股郁气萦绕在胸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有些闷闷不乐，当初知道自己或许会成为赵子明的妻子，林菁放任了他对自己的体贴，放任了自己对他的依赖，她本以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男女情爱，可如今，林菁却已然明白，即使没有情爱，赵子明已然在自己心中占据了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

    莲蕊站在远处，看着沉默不语的姑娘，轻叹了口气，她想，或许姑娘需要独自呆不会，将手中的绣线放下，莲蕊走了出去，正准备合门，就瞧见王夫人带着几个丫头怒气冲冲的走来。

 第五十九章

    莲蕊大惊失色，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她快走了几步，连忙对着林菁喊道：“姑娘，您快来看，是王夫人来了。”说着连忙走到林菁身边，忍不住对着自家姑娘嘀咕道：“这二太太气势汹汹的，不会是来问罪的吧。”

    林菁翻了个白眼，道：“管她是来作甚，她自己丢了人难不成还怪我？我当初可没欺骗她什么。”说话间就迎着王夫人走了过去，她虽然做不到八面玲珑，可却也面带笑容，礼仪规矩不差分毫。

    王氏皱着眉头，待林菁行过礼之后，才质问道：“你是故意的？”

    “实在不知二太太所为何事。”她看着王氏憋闷的面孔，才扬眉问道：“二太太询问铺子的事儿，我自然不敢隐瞒，如今二太太怎地又怪起我来了呢？”

    王氏暗中咬牙，却也无话可说，只冷声道：“你得罪于我，对你有何好处？”她看向林菁的目光中有些审视有些轻蔑，她冷声说道：“你莫要以为赵探花是你表哥，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不将别人放在眼中。”

    林菁莞尔，只当没听懂她的话。

    王氏又道：“不过一个探花郎罢了，这京中最不缺的就是官员了，你如今这般作为，只要我想，你觉得他一个探花郎还能在京中生存下去么？”

    林菁看着王氏沉默了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是好大的口气呢。”她笑望着王氏，又道：“我知道二太太娘家得势，可竟是没想到会是这般得势呢，朝廷中的官员，说威胁就能威胁的呢，可真是让人心生畏惧呢。”

    王氏对于娘家得力，一向颇为自负，扬眉冷笑道：“不要以为有裕康亲王府在，我们王家就不敢动你。”说着她走到林菁身边，饶有趣味的打量了她一眼，娇笑道：“丹晴郡主毕竟是女人，而你却是探花郎的青梅竹马的表妹，这表哥表妹的，难免让有心人多想，若是丹晴郡主听到一二句闲话，她还能不恼怒？”

    林菁眼眸一闪，她如今住在荣国府就是为了能安丹晴郡主的心，如今被王氏点出来，她轻笑了一声，道：“你想要如何？”她倒是有些好奇王氏此次来寻她究竟想要作甚了。

    王氏见她不知道，以为她害怕了，笑道：“你毕竟是林丫头的本家，就算是看在林丫头的面儿上，我却也不会难为你，只要你莫要寻不自在，一切都好说。”说着她看向林菁的目光中有些贪婪，道：“你们姊妹俩吃住都在府上，可怜见的，也没个人替你们操持着，这眼瞅着年纪渐长，也到了该说亲事的时候了。”

    林菁回过神来，就看到王氏似是感叹的说道，一副为她操碎了心的模样，这让变脸的速度简直让林菁叹为观止，只说着要她拿出银子来，帮着她采买嫁妆，否则一个姑娘家，没个嫁妆傍身，日后成了亲到了婆家也让人小瞧了去。

    “嫁妆之事不劳二太太忧心了。”林菁也知道她的意思，顿时就不耐烦同她多说话，皱了皱眉直接让莲蕊关了门。

    王氏在林菁跟前儿碰了一钉子，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坐在院子里直生闷气，变着法儿的敲打了几个丫头一番，恰巧碰上宝钗寻来，王氏纵使生气，却也耐着性子同外甥女说话。

    宝钗自是瞧出王氏的气恼，原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只是王氏自觉受了委屈，只觉得自己原是好心，却竟被人曲解成这般，心中颇为不得劲儿，同宝钗抱怨道：“她们姐妹二人在府上住着，原就没个长辈教养着，菁丫头眼瞅着就要及笄，可如今却还没相看亲家，我心中比谁都要着急，这好好的丫头耽搁成了老姑娘可如何是好？”王氏叹了口气，眼中似是有些泪意，道：“我就想着先为她准备些嫁妆，原姑娘家的嫁妆俱都是成出生就要准备的，她这本就是迟了，可谁知，刚提起这话茬，她就恼了。”

    宝钗心中思量了片刻，笑道：“怕是菁姑娘不想麻烦姨妈的。”说着她微微侧过头，试探的说道：“姨妈心善，能想着她们已是不易了，就算不给她相看，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原是这个理儿。”王氏拉着宝钗的手，似是找到了知己一般，道：“可我总想着，我那小姑子就黛玉一个闺女，林姑爷又特意央求老太太帮衬着菁丫头，心疼她没娘教养，这到了说亲事的时候也没个人给相看着，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心疼的很，可谁知道竟会被那丫头误会我要侵占她的财产？！”她似乎颇为不可思议的样子，瞪起眼睛拉着宝钗的手哭诉道：“这可真是让人心寒，我若是知晓她有这般大的气性儿，何苦还要同她说这事儿，好事儿没落着儿，倒是惹得一身的骚气儿。”

    宝钗心中一动，暗自琢磨着，这林菁手中握着的银钱怕也是不会少的吧，否则姨妈又何必想方设法的从她那儿下手呢。如今哥哥又似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非要她不可，宝钗打眼瞧着，林菁似乎根本就没有成亲的意思，否则她如今这般的年岁儿，又没长辈的相看，合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儿着急，可她却从未瞧见过林菁流露出一丝丝恨嫁的模样。

    这思量也只是一瞬，她思虑的片刻，就笑着劝诫道：“这说的可就是混话了。”她拉着王氏的手，叫了声姨妈又道：“且先不说咱们荣国府不缺这三瓜两枣的，就单说舅舅王家，如今正的圣人看重，官位一升再升，又哪里会在乎一个落魄小姐的那丁点儿的财产呢。”她温声说道：“菁姑娘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姨妈也莫要同个丫头计较，没得失了身份不是？”

    王氏拉着宝钗叹道：“可见是宝丫头明白我，这可算是说到姨妈的心坎上了。”王氏擦了擦眼泪，哭泣道：“也没枉费我白疼你一场。”她拍了拍宝钗的手，感慨道：“终究不是自家的人，就算是对她再好，却也无法交心，让人心寒。”

    宝钗又跟着劝诫了几句，从王氏那儿离开后，正巧见薛姨妈正在做针线，见到宝钗，笑道：“来，快来瞧瞧，我新给你缝了件衣裳，看看合身不合身。”

    宝钗走到薛姨妈跟前，配合着母亲换了衣裳，开口说道：“我刚刚去瞧了姨妈，被菁姑娘气的吃不下饭，宽慰了几句。”

    薛姨妈轻笑了一声，才道：“也是你想着你姨妈。”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道：“平日里她也疼着你，若日后你跟宝玉……”

    “妈！”宝钗嗔怪的瞪了母亲一眼，抿唇思附了片刻，才道：“妈妈这话日后莫要浑说了，被人听了不好。”

    “有甚不好的？”薛姨妈不甚明了，皱了皱眉，道：“这是你姨妈亲口应承下来的，这宝二奶奶只能是我儿。”说着她抚摸着宝钗的脸颊，显然很是满意闺女，轻叹道：“宝玉虽说是个有大造化的，可如今却还未瞧出什么，若非她是你姨妈，又有个在宫中做娘娘的嫡姐，却也是配我儿不上的。”

    宝钗虽然稳重圆滑，可终究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此番说起终身大事，却也是羞红了脸，嗫嚅了半晌，才低声说道：“可女儿瞧着，宝玉他……”宝钗抿了抿唇，才皱眉说道：“对林妹妹却是大不同的。”

    薛姨妈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叹了口气，摸着闺女的发丝，低叹道：“总是宝玉他心中有林姑娘，那又能如何呢？”薛姨妈扬眉笑道：“我那姐姐自嫁入贾家，就同她那小姑子不对付，更何况如今林姑娘不过是个孤女罢了，吃住都要倚仗贾府，对宝玉不能帮衬分毫，她身子又病病歪歪的，姐姐定然不会愿意林姑娘做儿媳妇的。”见宝钗仍未开颜，薛姨妈笑着说道：“我儿倒是参不透了，这婚姻大事，自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宝玉他说个不呢。”

    宝钗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虽知道母亲说的在理，可心中却有些不得劲儿。

    她抿了抿唇，将这种不舒坦压入心底，才道：“妈妈如今还是莫要太忧心我了，且说哥哥如今该如何是好？”她眼中有些忧虑，“哥哥先前每日里不着家在外头吃酒应酬，如今虽说每日里都在家中，可我瞧着，却没什么精神，得空就想着往园子里去。”

    薛姨妈闻言也是有些忧愁，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那林菁家世终究是薄弱了些。”她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我听你姨妈说，那林菁有个表哥倒是有些能耐的。”

    “是有这事儿。”宝钗点头，给予肯定，道：“圣人亲自给指的婚，就是裕康亲王府上的丹晴郡主，有裕康亲王府，也不怕她那表哥出不了头儿。”

    薛姨妈心中一喜，道：“这样说来，这亲事却也不是不能结的。”她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林家表哥只林姑娘一个亲人，若是林姑娘同你哥哥成了亲，日后少不得要帮衬一二呢。”

    宝钗闻言皱了皱眉，道：“妈妈这话可莫要说给哥哥听。”她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总归也是要探探菁姐姐的口风儿才好的，若是她不愿意，依着她的性情，我们谁也强迫不了的，到时候别亲事没结成，倒成了仇家了。”

    薛姨妈颇不以为然，道：“就她那样的出身，还指望挑剔什么？”撇了撇嘴，道：“父母俱是没了的，被讲究的人家说句克父克母也不为过，咱们家不在意这个，她还能不愿不成么？”

    母女俩如何思量，林菁并不清楚，她如今被阿宁带着去逛了京城，姑苏虽然繁华，可却比不得京师重地，皇城脚下，总归是与旁处不同的。

    “想吃什么？”穆宁看着林菁欢快的模样，笑着问道：“城东的太白楼，那儿的大厨是宫里头出来的，做出来的东西简直一绝，总是要早几日才能订到位置呢。”

    林菁双眼一亮，连连点头，她总好个口腹之欲，虽说贾府厨上的饭食儿也精细，可那真正花了心思的，哪里能轮的到她呢，更何况，她频频得罪府上掌权人，下人们踩低捧高看人下菜碟儿一向是传统，也亏得她不在意这些个，若真是那些心思细敏感的人，指不定该怎么难受呢。

    林菁吃饱喝足，趴在窗台前，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太白楼生意做的好，位置也是上乘，从窗台上望去，隐隐传来叫卖声，熙熙攘攘的人群总让人心情舒爽，林菁打眼瞧着，也没什么目的，她在姑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铺子的窗台前瞧着来往的人群，轿子上坐着的闺阁小姐儿，绑着头巾提着拦着在街市上叫卖的农家女，抬泔水的好汉，拿扇高谈的书生等等，百态人生，别有一番滋味。

    正巧一顶小轿在前头胭脂铺前停了下来，想来是哪家小姐来买胭脂，边上跟着个小丫头，此刻掀起帘子，扶着自家小姐从轿上走下，当瞧见那小姐的时候，林菁就皱了皱眉，因那小姐低着头，她瞧不大清楚，等那小姐抬起头的时候，林菁却是大惊，当即站起身来，朝外走了两步。

    穆宁惊讶的看着她，询问道：“怎么了？”说着亦是朝外瞧去，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吸引目光的存在，问道：“可是看到熟人了？”

    林菁抿唇，沉默的点了点头，半晌后才皱眉说道：“是四姐姐。”

    穆宁扬了扬眉，疑惑的问道：“不是说四姑娘被伤了脸儿，有些疯癫了么？”可顺着林菁的目光瞧去，那姑娘并没有丝毫不同寻常的地方。

    林菁亦是解释不清，摇了摇头。

    “那轿子是镇国公牛家的。”穆宁看了一眼后，淡淡的开口说道，“瞧着年纪应是牛家大姑娘，先前只听说牛家大姑娘身子不大爽利，一直不曾出门见人。”他顿了一下，才又开口说道：“明年就是大选，牛家大姑娘也在应选之列。”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林菁眯了眯眼睛，沉吟的点了点下颌，道：“难不成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人么？”她却是不信的。

 第六十章

    林菁听穆宁这般一说，当下就跑了下去，她倒是要瞧瞧，这牛家大姑娘同林微婉有何关系！

    在那主仆几人从胭脂铺出来后，林菁就走了上前，很是惊讶的叫道：“四姐姐？！你怎会在此处？”她似乎没有看到其他的人一般，只是仅仅的盯着林微婉。

    林微婉眸光一闪，却是端起笑容，似是什么都不懂一般，道：“姑娘可是认错人了？”

    林菁一顿，抿唇看向林微婉，却见她眼中似是真的不识的她一般，轻笑道：“听姑娘这般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难不成姑娘的四姐姐同我长的很是相似？”

    林菁又打量了姑娘一眼，才扯了扯嘴角，道：“倒是我唐突了，着实是姑娘同四姐姐太过于相似，这才错认了姑娘，还望姑娘莫要怪罪才是。”

    “自是不会。”林微婉摇头淡笑，并没有多留，就带人离开。

    林菁望着林微婉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这人是林微婉无疑了，只是林微婉又缘何会成为牛家大姑娘呢。

    林菁皱着眉头思虑良久也没个章程，既然林微婉来到这里，那林嘉平呢？是否会因着林微婉成为牛家大姑娘而东山再起呢。

    林嘉平逼死赵氏，这从来都是林菁心中的一根刺，她每每想到赵氏因她而亡，心中就有一股戾气。

    穆宁看着林菁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打算如何？”他顿了一下，又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开口就是了。”

    林菁想了想笑着晃着脑袋道：“不用了，不论如何，我同林微婉也没什么干系了，就算那牛家大姑娘是她又能如何呢？”她低垂着眼眸并不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穆宁皱眉思虑了片刻，点头笑道：“无论你要做什么，只需知晓，我都在你身后。”他唇角微婉，露出一对小巧儿的梨涡儿，煞是好看。

    林菁看着穆宁的笑脸，微微有些愣神，恍然伸手抚摸着穆宁的脸颊道：“你真好看。”她傻兮兮的笑着，穆宁莞尔，摇头了摇头，伸出食指弹了她一个脑崩儿，见林菁回神怒视，穆宁才笑道：“你说什么呢？”

    林菁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被弹的脑袋，连忙摇头说道：“我什么都没说。”说完就赶紧朝远处走去，心中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慢慢升腾起来，说不出什么感觉，似乎有些羞怯，又有些甜滋滋的，倒也不觉得难受，林菁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穆宁，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就算回到贾府见到没眼色的憨子也改变不了她的好心情，难得的扬眉道：“你是薛家大公子？”她打量了一眼满脸激动笑容的薛蟠，笑道：“你是特意等我的？”

    薛蟠连忙点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好，急的抓耳挠腮的，看起来颇为好笑。

    林菁又打量了薛蟠一眼，他看自己的眼睛都在放光，又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倒也没生气，饶有趣味的问道：“你等我作甚？”

    薛蟠急的脸颊通红，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才说道：“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一出，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一般，呐呐的开口道：“所以在此等候。”

    林菁绕着薛蟠踱步，半晌后撇撇嘴道：“你喜欢我什么？”她弯腰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薛蟠，道：“你不是已经有了香菱了么？”她用手点了点下颌，又道：“听说你还是翠红院的常客呢。”

    薛蟠臊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道：“不，不是的。”说着他连忙说道：“我跟香菱没有关系。”他急于解释先前的荒唐，生怕林菁会因此不理会他，忙道：“翠红院也是因着好友相邀，并不曾做过丝毫不规矩的事儿来。”他额上因为着急沁出汗珠，却顾不得擦拭，道：“不信，你可问宝玉，他也一起去的。”

    “宝玉也去了？！”林菁瞪眼，显得极为气闷，枉费她还想着宝玉喜欢黛玉，她也好帮帮她们，可谁成想，这宝玉表面上瞧着一团稚气，可在这方面却也不落人后，倒也真让人瞧不上。

    薛蟠额上青筋跳了跳，道：“难不成你也欢喜那宝玉不成！”他连忙快走了几步到林菁身边，气急败坏的说道：“那宝玉究竟有何好的，这园子里的大丫头小姑娘俱都瞧上他了！”

    林菁微微抬起下颌，问道：“我欢喜谁同你有何干系？！”简直莫名其妙，说完她扭头就走，却被薛蟠下意识的拦了下来，林菁眯了眯眼睛，一个闪身就从薛蟠身边离开，“不要再来招惹我了。”留下这话，林菁也不在理会薛蟠回到含芳阁。

    薛蟠望着林菁离开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急匆匆的回到梨香院，正巧见薛姨妈宝钗香菱俱在，当下就给薛姨妈跪下来磕头道：“娘，儿子一定要娶菁姑娘为妻。”说着他看向香菱，皱眉道：“赶明儿还请母亲送香菱离开。”

    薛姨妈诧异的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大明白他在发什么疯，香菱眼圈当下就红了，连忙磕头道：“还请大爷饶命，莫要赶奴婢离开！”她心中焦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格外的可怜。

    宝钗瞪大眼睛，放下手中的针线，惊讶的问道：“哥哥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不成还真的因为菁姑娘而改了这一身儿的毛病不成么？！

    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是哥哥的造化了。

    若哥哥同菁姑娘真能成，宝钗却也是乐于见其成的，菁姑娘厉害，又得哥哥喜欢，这样一来，有菁姑娘管着哥哥，也不怕□□后在闯什么祸事，母亲同自己也算是有个倚靠的。

    宝钗望着薛蟠眼眸微闪，半晌后才勾起唇角，微微讽刺道：“哥哥可莫要说这话惹妹妹发笑了。”说着走到薛姨妈身边，坐下来，道：“哥哥做事一向冲动，妈妈也不必理会他这混话，过两日想来这疯劲儿也就下去了。”

    薛蟠大怒，可想到自己先前的行事作为儿，顿时涨红了脸，强自说道：“妹妹何必这般看轻了我去！”

    宝钗眼珠子转了转，唇角微勾，才道：“既如此，若哥哥真有心改了这荒唐行事儿，妹妹就算是不要了这张脸皮儿，也是要帮衬着哥哥的！”她站起身来，走到薛蟠身边，认真的开口说道：“妹妹有言在先，菁姑娘虽是女子，可妹妹瞧着，她性子爽利，又有功夫在身，若是日后哥哥真有做不对的，妈妈和我却也帮不了哥哥的。”

    薛蟠满脸喜色，连忙对着宝钗点头道：“妹妹且安心，这我自是省的的，我想娶她，自是想要好好爱护的。”纵使薛蟠脸皮厚，说起这情话儿来，却也羞涩不已，见妹妹应了下来，薛蟠很是安心，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薛蟠走后，薛姨妈才满脸忧色，道：“我的儿啊，那菁丫头不过一个孤女，又得你姨妈厌弃，你缘何要应了你哥哥，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过了这劲儿也就罢了，如今你应了他，难不成还真要为你哥哥聘那孤女为妻么？！”

    薛姨妈显然是有些瞧不上的。

    宝钗只对薛姨妈使了使眼色儿，才对着哭的不能自已的香菱笑道：“香菱啊，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她走到香菱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笑道：“瞧把你委屈的，哥哥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哪里真会将你发卖出去呢。”

    香菱哽咽的抬起泪眸，眼中满是祈求，她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慌忙跪了下来，拉着宝钗的手，道：“还请姑娘救救奴婢，奴婢当牛做马报答姑娘！”她是知道薛蟠的意思的，这就是个混人，只若是他一心拿定的主意，怕是在不容人改什么，就算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如今怕是也只有姑娘的话，大爷许是能听上一听了的。

    这薛家虽不是良善之家，可也只有这里才有自己容身之地，若真是被发卖了出去，还不知道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故此，她不愿离开薛家，也不能离开薛家。

    宝钗连忙拉起香菱不让她跪下来，略微凝眉，似是有些苦衷，道：“你这是做什么，自你入了我们薛家，每日里伺候妈妈，照顾哥哥，从未有过差错，我和妈妈自是知道你的好的，我们又哪里舍得将你发卖出去呢。”她拍了拍香菱的手臂，叹道：“只是哥哥如今一门心思的想娶菁姑娘，你去过园子，自也是晓得菁姑娘的脾气秉性的，她是决计不允许通房丫头的存在的。”

    香菱只觉得有些恍惚，她咬了咬下唇，眼泪似是落线的珠子一般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宝钗看了她一眼，却是话音一转，道：“只是这事儿八字还未有一撇呢，也是哥哥一头热，究竟成与不成还未可知呢。”这话似有些意味深长，香菱只觉得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送走香菱后，薛姨妈才疑惑的皱眉道：“宝丫头，你这又是为何？”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叹道：“你究竟是想要促成这门亲事还是不想呢，我都瞧糊涂了。”说着她摇了摇头，道：“你应承了你哥哥帮他，如今又让香菱从中破坏，究竟意欲何为？”

    宝钗淡淡一笑，走到薛姨妈身边，轻笑道：“妈妈不是一向不喜菁姑娘的么。”她眯了眯眼睛，笑道：“有香菱在，这岂不正和了妈妈的意么~~”

    薛姨妈嗔怪的瞪了她一眼，“这孩子。”说完轻叹道：“我是不喜，可你哥哥喜欢，我又有何法子。”

 第六十一章

    宝钗淡笑不语，直气的薛姨妈在她身上捏了一把，才开口说道：“妈妈，若是哥哥真的因着菁姑娘的缘由能够晓得上进，那于我们薛家来说，也算是大造化了。”见母亲不说话，宝钗又笑道：“妈妈怎么不想想，姨妈恨的她牙根痒痒的，可却为何仍旧不愿远着她呢。”

    薛姨妈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才问道：“宝丫头，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宝钗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薛姨妈有事儿瞒着自个儿，顿时问道：“妈妈是不是有事瞒着女儿？”追问道：“可是因着林菁的事？”见母亲眼神躲闪，宝钗眼眸一闪，扬眉道：“妈妈不说，我也能猜的出来。”

    “哦，你倒是说说。”薛姨妈看着微微昂着下颌，笑着打趣道。

    宝钗撇撇嘴，道：“妈妈平日里在园子里，也只同姨妈相交，从姨妈口中又能对菁姑娘有何好话呢。”宝钗叹道：“怕是也只有妈妈愿意相信姨妈的话了。”

    “此话怎讲？”薛姨妈大惊，连忙央求宝钗说说，道：“我原想着你姨妈也是好心，她一个孤女，有你姨妈为她保媒也是她的造化，哪想到她是个心思大的，也难怪你姨妈生气。”

    “什什么？”宝钗难得的有些发懵，连声问道：“你是说姨母打算为菁姑娘保媒？”她拉着薛姨妈的手，诧异的问道：“可是姨母亲口对妈妈说的？”

    “是啊。”薛姨妈被她的样子逗笑，瞪了瞪眼睛道：“这还能有假？”说着叹道：“只是却不想你哥哥竟是瞧上了菁姑娘，这话我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摇了摇头，“若被那浑人知道了，还不定要闹出什么笑话呢。”

    宝钗却是暗自思附，她这姨母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又起的是什么心思？

    先前因着铺子的事儿好大一通没脸，虽说因着老太太的干预，并没有传说什么闲话，毕竟是在娘娘省亲的关键时候，若是让人省的娘娘的生母图谋孤女的铺子，于娘娘的脸面也不大好看。

    这表面上虽说是风平浪静的，可这梁子毕竟是结下了，既有了这龌龊嫌隙，姨母又怎会愿意为一个孤女保媒呢。

    宝钗见母亲不明所以，突然眉心一动，连忙问道：“妈妈可曾在姨母跟前儿说起过哥哥心悦菁姑娘的事儿？”

    薛姨妈笑着摇头道：“自是没有的，这事儿毕竟也只是你哥哥一厢情愿罢了，哪里就能背后拿人名声说事儿，这女孩子的名节儿最是重要不过了的，万不能有丝毫的马虎。”薛姨妈说完，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先前儿周嫂子倒是话里话外提起菁丫头。”

    宝钗这才点了点头，“这就是了。”这样一来，倒也是明白了，哥哥表现的那般显眼，姨母不可能不省的，既然省的，她在母亲跟前提起的话茬，怕是不想哥哥同菁姑娘沾亲吧。

    宝钗轻叹了口气，如此一来，香菱怕是不能赶了出去了。

    梨香院如何思量，林菁自是不清楚的，她如今却被眼前的这一幕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宝玉面有红晕，正拉扯着黛玉的手帕，歪缠着她想要去吃一吃她嘴上的口脂！她虽听说过宝玉喜欢吃丫头们的口脂，可却只以为是谣传罢了，毕竟宝玉也是堂堂国公府的少爷，就算是娇气了些，可该有的礼数却也不会少的，哪曾想，竟是被她亲眼瞧到了这一幕。

    四姐姐因着什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林菁清清楚楚，如今黛玉若真被那宝玉占了便宜，日后她的着落又在哪里。

    当时，林菁就直接走到宝玉的身边，一手挥开了他拉扯着的丝帕，怒道：“你想作甚？”提起宝玉的衣领，朝外头哄了出去。

    袭人虽满心怒火，可却强自忍着，只道：“姑娘这是作甚！有什么话好好说，怎地就动起手来了！”说着朝着碧痕等人嚷道：“你们傻站着干甚，若今儿真被这般轰了出去，日后我们二爷的脸还往哪儿搁着！”这话虽是骂碧痕，可却也是在警告林菁，若真将这凤凰蛋儿从含芳阁轰出去，府上太太老太太又岂能善罢甘休？！

    林菁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道：“你们二爷如今又哪来的脸面！被些小娼妇勾搭着，整日里不学好，只知道寻丫头们嘴上的胭脂吃，在这京中可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说着看向袭人，冷笑道：“别以为你们做的哪些勾当我不省的，你勾着你们二爷不学好，做些龌龊事儿，你说说，若是你主子知道了，还能不能容得下你来！”

    袭人大骇，尤其看到晴雯等人的神色，连忙说道：“姑娘这可是误会奴婢了，二爷冒犯了林姑娘，奴婢这就替二爷给姑娘陪不是。”说完她福了福身子，做足了姿态。

    这还没成姨娘呢，倒是先摆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林菁嗤笑一声，却不欲多说什么，今儿纵使将事儿闹了出来，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罢了。

    宝玉在林菁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如同鹌鹑一般躲在袭人身后，让林菁厌烦不已，她原本以为，黛玉与宝玉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自是情投意合，只要有她在，自是没什么金玉良缘的事儿了，可如今瞧着宝玉的行事作态，他却也不是黛玉的良人。

    如此一来，她们根本不必呆在这贾府！

    林菁这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黛玉，沉默了片刻，林菁这才问道：“你想要成为贾府二奶奶么？”

    黛玉面色一红，却是微微蹙起眉尖，那双明眸中亦是染上了愁绪，“你我吃住俱在贾府，又都是父母双亡，孤苦无依……”

    林菁打断她的话，又开口问道：“你不必多思多虑，只需说明白你喜欢宝玉么？”这并不是林菁第一次开口问黛玉这个问题，却是她最后一次问黛玉这个问题。

    “……”黛玉没有回答。

    林菁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才开口说道：“在贾府已叨扰许久，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你要走？！”黛玉惊讶的瞪大眼睛，她快走几步，紧紧的盯着林菁，瞬间红了眼眶，道：“却连你也要丢下我离开么？？”说着扭过身不看她。

    林菁走到黛玉身边，道：“自然是要带着你一起的。”她见黛玉疑惑的看向她，才皱了皱眉说道：“宝玉对你如何，我想你心中亦是清楚的。”

    黛玉这才不继续沉默，微微的颔首，道：“姐姐什么意思，我自是明白，也只有你会为我考虑这许多。”她抬头，轻声说道：“妹妹对宝玉并无其他的心思。”说着扭过头，手指却是下意识的绞着帕子，显得略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林菁面上这才带出了微笑，只道：“你莫要嫌弃我说话太过于直白难听，宝玉虽说对女子温柔体贴，可却是对所有女孩子的，在他的眼中，姑娘丫头们是一样的，你同袭人晴雯也没多大区别的，可尊就是尊，卑就是卑，尊卑不分，只能乱了体统。”林菁顿了一下，这话她说起来有些不大自在，可事实确是如此，林菁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道：“我曾听闻宝玉说过女儿未嫁是宝珠，嫁人之后是死珠子，再老就是鱼眼睛，他可曾说过这话？”

    黛玉轻咬锦帕，微微点了点头。

    林菁才道：“这再美的鲜花尚且有凋零的一天，更何况是女孩子？”其余的话却也不必多讲，黛玉是顶顶聪明的女子，有些事情，她看的比别人更清楚，也更明白。

    见黛玉虽然略显惆怅，却并未反驳什么，林菁略微也安心一些，只道：“我们搬出荣国府，并非就离了你外祖母，若是你想她了，亦是可以来看看她的。”她观察的黛玉的神色，又道：“就如同史姑娘一般。”

    “更何况，就算老太太对你亲厚，可在贾府，我们只是寄居在府上的孤女，虽说我们带足了花费儿，可在丫头婆子们眼中，我们却是无根的浮萍，只能依靠着贾府，而不比薛家，还有那薛大傻子顶门立户。”林菁一拍桌子，显得很是气闷。

    黛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老太太定然不会应承我们搬出去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她们俱都是姑娘罢了。

    林菁扬了扬眉，道：“妹妹只需同意就是了。”见黛玉侧头，林菁才冷声说道：“如今也就你我二人，若不再为自个儿考虑，我担心早晚有一天，你爹爹留给你的身家财产，全被人图谋了去！”

    黛玉瞬间白了脸庞。

    在荣国府所遇到的这一桩桩事情，林菁从来没有瞒过她，黛玉每日里在园子里呆子，这省亲园子又修盖的如此奢华，纵使她不将银钱放在心上，可这如同流水一般的花费也让她心惊。

    “一切全凭姐姐做主。”黛玉终究还是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林菁点了点头，她知道，这让黛玉为难，毕竟一个是自己的外祖母，一个却只是本家姐妹，她又自小被老太太抚养，让她离开熟悉的地方，这种选择着实艰难了些。

    姐妹二人如何商议暂且不提，且说被林菁轰出含芳阁的宝玉等人，此刻却显得不是那般和谐。

    宝玉整个人都显得傻愣愣的，双眼无神，脖颈微缩，走路跌跌撞撞似是失了魂儿一般，袭人心中大骇，连忙问道：“这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子怎地就不好了呢！”说着连忙伸手拉扯宝玉，叫道：“宝玉，宝玉……”

    “袭人……”宝玉扭过头看了袭人一眼，似是不明所以。

    晴雯略微放下心来，冷哼一声，可心中不得劲，忍不住拿话刺道：“可真被菁姑娘说着了，这还没当上姨娘呢，就宝玉宝玉的开始叫唤了。”

    “你又是发的什么疯！”袭人皱着眉烦躁的说道：“也不瞧瞧如今什么时候，却还说这起子没脸的话！”顿了一下又道：“平日里俱都是这般唤他的，今儿缘何我就不能了呢。”

    晴雯一甩帕子，怒道：“你打量着有人给你撑腰，如今且就开始拿捏起我们了！”直接拉了从外头走进来的麝月，道：“走，我们也不必在这儿伺候了，省的碍着别人的眼儿了！”

 第六十二章

    麝月左右看了一眼，叹道：“晌午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这会子怎么就吵了起来？”说着将铜盆放下，走到宝玉身边，道：“刚刚嚷嚷着热了，我烧了水来，巴巴的给二爷送来，这会子怎么就不动弹了呢。”

    宝玉愣愣的看了麝月一眼，又看向晴雯道：“妹妹别生气，这是我新得的手串儿送给你。”

    碧痕一听这话，呛声道：“也是晴雯姐姐有本事，被二爷放在心尖上了。”

    晴雯大臊躲了躲脚，恨恨的说道：“谁稀罕你那手串，只管去送你林妹妹去，何苦拿我出来做筏子！”说完直接扭头跑了出去，面上显然有些怒气，却不得排解，被正碰上来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狠狠的发作了一番才作罢。

    “林妹妹……”宝玉看着晴雯跑远的身影，下意识的跟了几步，手指微微伸着，直到晴雯瞧不见人影，他才愣愣的放下手臂，坐在椅子上一言不语，视线微微下垂，显得有些呆滞。

    袭人连忙走了过去，摸了摸宝玉的脸颊，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慌忙喊道：“作死的贱蹄子，偏生提起那位祖宗，这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若宝玉真出了事儿，瞧你们如何给老太太，太太交代！”说着招呼碧痕将宝玉带到床上躺着，且拿话呼喊宝玉，可宝玉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一般，只喊着林妹妹，并不做声。

    麝月眼中亦是流露出慌乱，拉了拉袭人，道：“怕是瞒不住了，得快些禀告老太太，太太知道，否则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袭人满脸焦急，眼中都有些泪意，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是了，就说宝玉犯癔症了，还需请了太医来。”

    麝月点了点头，就朝荣禧堂跑去。

    袭人咬着唇想了片刻，一跺□□代道：“你们看着宝玉，我去禀了太太去。”说着不等人说话，就慌忙跑了出去。

    因着袭人的关系，金钏儿等人俱是熟了的，一听有关宝玉的事，就直接带袭人去见了王夫人，袭人满脸泪，当即就跪了下来磕头道：“奴婢有负太太嘱咐，今儿宝玉去含芳阁同林姑娘玩耍，却不知因何得罪了菁姑娘，当时就摔了杯子，宝玉从含芳阁回来就不大好了，这会子似是犯了癔症了，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袭人竹筒倒豆子一般直接将话吐了个彻底。

    王夫人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怒道：“你说宝玉怎么了？”说着就带着人朝外走去。

    待贾母，王夫人行至宝玉处，只听见小丫头哭喊声，贾母皱眉怒道：“哭喊什么，好好的人都被你们哭的晦气。”说话间就走到拔步床前，只见宝玉眼窝深陷，双眼无神的盯着床罩，傻傻愣愣的。

    王夫人大哭，“我可怜的儿啊，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贾母看着王夫人不管不顾的哭着，难免烦躁，怒道：“你这会子哭什么，还不快起来让太医好好瞧瞧，若是耽搁了我的宝玉，我却也不饶你！”

    王夫人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却是唯唯诺诺的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不敢反驳。

    见王夫人离开，贾母才走到宝玉身边，满脸的担忧，待唤了几声，却不见宝玉回应，只迷迷瞪瞪的躺着，贾母这才大哭道：“我的心肝儿啊！你这是要了老祖宗的命了啊！”说着看向袭人等人怒道：“说，究竟怎么回事？早起的时候还去荣禧堂请安，这会子怎地就成了这般模样？！”

    袭人慌忙跪了下来，却是不动声色的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心中一跳，只觉得手脚冰凉，脸色发白，只听袭人磕头道：“还请老祖宗恕罪。”只是磕头却不说其他。

    王夫人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却是对着老太太哭道：“定是那林丫头！”她用帕子捂着眼角，未语泪先流，“我可怜的儿，今儿只去了林丫头处，从那回来就成了这般模样，除了她还能有谁！”

    “你是说林丫头？”贾母皱了皱眉，疑惑的看向王夫人。

    却在这时，只见宝玉突然坐起身来，道：“林妹妹？林妹妹在哪里？”

    贾母连忙安抚道：“好好，老祖宗这就唤你林妹妹来。”说着就让人去请黛玉过来。

    王夫人仔细的看了儿子一眼，刚刚慌乱的心慢慢的平复下来，试探的问道：“还有菁姑娘……”

    “不要！打出去！别过来！”宝玉张牙舞爪的挥舞着胳膊，似是凭空有人在拉扯他一般，半晌后才缩在床上，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贾母连忙安抚的拍了拍宝玉，“别害怕，老祖宗在这儿！谁也不敢吓唬宝玉。”看向袭人等人，皱眉道：“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她面色已然发沉，虽然王氏含糊不清，可除了那林菁，还能有谁？两个玉儿关系自来是好的，就算是吵了嘴了，也不会将宝玉吓唬成这般模样。

    王夫人却似是没有听出贾母的意思一般，只哭道：“老祖宗，宝玉自小是在您身边养大的，也是个有大福气的，可自从那林丫头来此后，这宝玉就没断了这小灾小难的。”

    “你这是什么话！”贾母显得极为生气，怒道：“林丫头在府上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怎么现在就冲撞了呢。”

    王夫人却决口不提林菁，还是周瑞家的说的对，何必要同那个灾星硬碰硬呢，她收拾不了林菁，还不能拿黛玉做筏子么，毕竟她可是黛玉的亲舅母呢。

    更何况……

    王夫人忍不住勾起一抹奸诈的微笑。

    这林菁似是天不怕地不怕，似乎对什么也不在乎，可却唯唯对黛玉的事情上心些。

    若是拿捏住黛玉，却也不怕那小娼妇不听话！

    林菁并没有进门，只是在外头的时候就被守门的小丫头拦住了，她只是皱了皱眉，看着黛玉安抚的说道：“没关系，你进去吧，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唤我就是了，我就在门口呆着。”说着也不看边上虎视眈眈的小丫头。

    黛玉心中有些愧疚，只觉得若不是她，菁姐姐也不会在此受这些委屈，这些怠慢，心中难免就因着她将宝玉埋怨上了。

    屋里站着几个丫头，俱都敛神静气，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在此刻得罪了主子，故此，老太太愤怒的声音以及王氏的哭声格外的明显。

    黛玉抿了抿唇，这才对着小声催促她的丫头略微的颔了颔首，径直朝内走去。

    见到宝玉的时候，黛玉略微有些惊讶，用帕子轻掩口，却是红了眼圈，走到老太太身边，当下就准备行礼，直接被贾母拉起，道：“好孩子，这会子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说着将她拉到宝玉身前，拭泪道：“平日里你们这小冤家玩的最是要好，如今宝玉病了，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就是连太医都是不能近身的。”说着就哭道：“宝玉她就是我的命根子，若是谁伤了我的命根子，我却是再也不能饶她的！”这话音透露出的恶意让黛玉心惊。

    她不敢多看贾母，只胡乱的点头道：“老祖宗且放心，宝玉是有大福气的。”微微攥紧双手，行至床边，微声唤道：“宝玉？宝玉。”

    过了片刻，贾宝玉才扭过头，看向黛玉，脸上露出一个傻笑，“林妹妹？林妹妹你来看我了！”宝玉惊喜的坐起身来，一把拉住黛玉的手，道：“妹妹却是再也不走了么？”

    黛玉面色微红，微微用力想要抽出手指，却被宝玉攥的死紧，分毫不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些尴尬。

    王夫人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明知故问，道：“怎么没瞧见菁丫头？”

    宝玉面色一白，黛玉趁机缩回手，看到宝玉又是双眼发直，似是害怕的直打哆嗦的样子，眼圈微微发红，这次却也不是因为担心，而是被气的。

    姐姐被拦在门外，如今怕也是因着他了。

    那般有劲儿，身体怕也没什么大碍的。

    “你出去！”贾母指着王氏恨恨的骂道：“你何苦要提她，不吓着宝玉，你却是不甘心么？！”说着连忙抱着宝玉安慰道：“别听你娘的，有老祖宗在，有你林妹妹在，没人敢来！”

    黛玉突然站起身来，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贾母看向黛玉的眼中有些不解，亦是有些薄凉与威胁，她拉起黛玉，让她坐在床头边上，虽说瞧着不显，可却不容黛玉反抗。

    王熙凤眼睛转了转，不想太过于尴尬，笑着走上前，道：“如今有林妹妹在，想来宝玉不日就能恢复了。”说着她走到宝玉身边，对着乖乖的拉着黛玉的手的宝玉笑道：“宝玉，有你林妹妹陪你，可好？”

    宝玉傻笑一声，却是连连点头。

    王熙凤轻笑了一声，才对着贾母说道：“老太太，快别愣着了，有林妹妹在这儿，快些让宋太医给宝玉瞧瞧，可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说着她又看了宝玉一眼，才回过头来道：“总是身体要紧的。”

    自有小丫头请了太医来，王熙凤扶着老太太，微微拧起细长的眉头，对着平儿使了个眼色儿，这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陪着老太太看顾着宝玉。

    她又看了一眼紧拉着黛玉的宝玉，暗叹了口气，这算是哪门子事儿呢，宝玉这般的行事，怕是连林妹妹都要恼了的，更遑论那炮仗呢。

    那还不得是不点就着么……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王熙凤所料不差，林菁原本安安分分的呆在外头，她也不想为难那些小丫头们，对于她来说，在内在外本就没有区别，只要她想，这一墙之隔根本没有丁点儿的用处。

    在黛玉站起来的时候，林菁就皱了皱眉，此刻听到王熙凤这般说，直接就走了进去。

    王熙凤一看到林菁，心中一突，生怕她不管不顾的闹腾起来，到时候谁的脸面也不好看，连忙迎了上去，拉着林菁低声说道：“菁姑娘，就算是为了林妹妹你也不能同老太太闹起来，否则林妹妹的名声可就毁了。”

    林菁看了王熙凤一眼，扬了扬眉说道：“不会。”

    王熙凤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她口中的不会是不会闹起来还是不会毁了名声，她晃了晃脑袋，暗自骂了一声，跟在林菁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她要做的，只是别让风波波及到自个儿罢了，如今该说的也说了，该做的也做了，就算林菁发疯，也碍不着她了。

    王熙凤稍稍安心。

    林菁只是不耐烦耍心机，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进门后，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来，只那一眼，就让林菁明白，那老太太怕是要恨毒了她的，只见她瞧着自个儿的目光似是淬了毒一般。

    林菁暗自哂笑了一声，却从不将她放在眼中，她没有什么害怕的，那老太太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用黛玉来威胁她罢了。

    可这样一来，她就是亲手将自己外孙女往外推，只会让她们祖孙俩将行渐远，往日的情分消磨殆尽。

    这倒也是好事了。

    林菁皱了皱眉，走到老太太身边，一眼就看到黛玉微红的眼圈，眼神中有些恼怒有些忧虑。

    林菁心中一动，却是乖乖巧巧的给老太太行了礼，道：“我听说宝兄弟身子不大爽利，心中甚是忧虑。”不顾老太太难看的面色，请罪道：“菁儿不请自来，还请老太太原谅。”

    贾母心中老大的不爽利，哼了一声，扭过头没说话。

    林菁也不在意，想要往前走一步，却被贾母冷声喝道：“站住！”站在老太太身边的小丫头吓了一大跳，轻颤了一下，面色发白。

    贾母见林菁面上没什么表情，站起身来，扶着鸳鸯的手，慢慢的走到林菁身边，道：“菁姑娘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虽然落魄了，可世家姑娘该有的气韵风骨却也是不能丢的。”

    林菁微微皱眉，却没有开口说话，有些事情她心里明白，估摸着在贾家众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能有什么脸面？

    贾母看了黛玉一眼，又道：“我可怜的敏儿去的早，林姑爷也是有心黛玉小小年纪没母亲教养，这才不远万里将玉儿送来给我这老婆子。”贾母说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道：“这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玉儿日后说亲，夫家嫌弃玉儿母亲早逝，没有人教养的么？”

    王夫人走上前，意有所指的说道：“有老祖宗想着，外甥女的教养指定差不多的。”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瞧着林菁的目光中隐隐的带了些不屑。

    林菁面色难看的很，平日里她从不将这些细碎的口角放在眼中，她们如何编排自己，背后骂自个儿，林菁不是不清楚，可她却从未在意过，可贾母同王氏这一唱一和的，不就是在骂林菁缺爹少娘，没有教养，顺带嘴儿的还将赵氏骂了出来，这让林菁心中如何能愿意？

    她嘲讽的看了王夫人一眼，却是朝前走了一步，视线正巧与躲在袭人身后的宝玉对上，林菁心中一动，扬了扬眉却说道：“这教养一事，着实重要，一般大家子弟，大多还未出生时就选好了教养嬷嬷，识字先生，不管是念书识字，还是说话走路，就连睡觉都是有规矩有礼仪的。”

    贾母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林菁弯唇，见贾母脸上显露出来的得意，动了动嘴角，又笑道：“我来京中时日虽短，可因着有铺子在，倒也听说了一些好玩的事儿。”

    贾母心中一动，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可一想到这丫头平日里从不将在自己放在眼中，更是随意顶撞，着实让人恼怒，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在贾母的心中，这世家小姐说话做事，无不委婉通透，这说句话又有哪个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哪儿有人会直来直往的，有时候会噎的人心口疼。

    故此，这老太太着实有些不将接她的话的，可却不想王氏那个蠢货直接问道：“什么好玩的事儿还有我们不曾知道的？”

    林菁也不废话，只道：“说是有个大家公子，自小就受府上老祖宗宠爱，疼的跟眼珠子似得，生怕受丁点儿的委屈，身边光是伺候着的大丫头就有八个，更不用说还有诸多丫头小子了。”

    贾母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只听林菁又道：“也幸而那大家公子也是个有才的，据说那诗词歌赋是样样都会的，老太太只觉得她那孙儿是有大造化的，故而更加的疼宠了。”说完林菁顿了一下，眼眸微闪，轻声说道：“可叹老太太一片慈心，却不知惯子如杀子的道理。”林菁摇了摇头，语速加快，道：“那公子长大后，每日里混迹在脂粉堆儿里，被大丫头带累，早早的泄了精元，伤了身子。”说着她意有所指的看了袭人一眼，只那一眼，就让袭人恨不得昏死过去，瑟瑟发抖，林菁没有理会她，又道：“这公子曾说过一句话，想来老太太也是格外的熟悉的。”

    贾母面色铁青，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什么？”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林菁嘴角弯弯的，可那笑容在贾母眼中却充满了邪气，若是贾母识得林老太太，想来她们会很有共同话题的，毕竟这样让人心口发凉，浑身发冷的笑容可不多见呢。

    贾母气的直喘气，如同破风箱似得呼哧呼哧的，满屋子的丫头婆子俱都被林菁那大胆的言论吓破了胆儿，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此刻当了那出头的椽子被发落了。

    若说菁姑娘这些话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外头谁不说宝二爷的荒唐事儿，只是大家心知肚明，可却是谁也不敢在主子面前说出来罢了。

    此刻，被菁姑娘这样大大咧咧的说出来，怕又是一场风波呢。

    “混账东西！”贾母在鸳鸯等人第忙碌下，才慢慢第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怒骂道：“好恶毒的丫头，如今吃住俱在我们府上，不知感恩且不说，如今倒是编排起主子们第闲话来！”

    林菁面上一下子难看起来，冷笑道：“老太太说话前可要想仔细了，谁是主子？谁在编排？”她目光冷冷第扫向众人，哼道：“我与妹妹不过是借住在府上，吃穿花费具是交了银钱的，可府上却是隐隐传出我们姊妹白吃白住着府上，敢问，这就是老太太的理家之道么？”她顿了一下又道：“倒也真是让人长了见识了。”深吸了口气，林菁又道：“如今老太太算是说出了心里话儿了，我这就同妹妹搬出去，省得再留在这儿碍着别人的眼儿了，到时候切还不知道什么脏的臭的要愿望在我们姊妹俩的身上呢！”

    “你！”贾母手指哆嗦的指着林菁，似是要气厥过去一般。

    林菁扬眉，看了一眼只顾着哆嗦的宝玉，很是不屑，伸手拉过黛玉，道：“雪雁，收拾东西我们走！”

    “你敢！”贾母咬牙切齿，王熙凤被林菁毫不留情面的说辞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此刻见老太太气的狠了，连忙劝解道：“好好的怎的就吵起来了。”她快步走到林菁身边，连忙说道：“这是做什么，老太太毕竟是长辈，又是林妹妹的亲祖母。”说着瞪着眼睛，道：“走？你们往哪儿走？”她拉了拉林菁的袖子，又不敢深劝，只说了两句，就走回到贾母身边，安抚道：“老太太，菁姑娘什么性情儿，您还不清楚么，不过是话赶话儿，哪里就是那个意思呢。”说着她看向了宝玉，心中难免泄气，今儿这事儿，却都是因他而起，若是他能开口说两句，怕也是闹不到这般境地的。

    黛玉自刚刚起一直就没有说话，老太太都能听说这说的是宝玉，而她又如何能不清楚呢，她脑中乱乱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萦绕在心头，宝玉的大丫头……

    黛玉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袭人，却又觉得合该如此的。

    可宝玉对着自己指天发誓的样子似是还在眼前，而如今却听到他早已与别人有了关系，又让她如何能不失望呢。

    王熙凤见贾母自顾自生气，而林菁又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主儿，只得拉扯着黛玉道：“我的好妹妹呦，这是发什么愣儿呢，还不快劝劝你姐姐。”

    贾母突然高声喝道：“劝什么，你让她们走！”说着一甩手坐在炕上扭头道：“她们自是本事大的，哪里还会将我们贾家放在眼里！只当我看错了人，白白的疼了她们姐妹一场了。”说着就开始拭泪。

    王夫人眼珠子一转，却是对着黛玉哭嚎道：“你就是这样看着个外人欺侮自小疼你的祖母的么？”她拿着帕子拭泪，哭道：“你自小就来京中，不管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具都是先紧着你的，待你的心，比宝玉却也是不差的，就连娘娘当初亦是比不过的。”

    林菁听了这话，面色一冷，眯了眯眼睛。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黛玉瞪大眼睛，似是很不敢置信一般，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后才哆嗦着嘴唇问道：“在太太眼中我就是如此的么？”她将目光转向贾母，眼中那浓烈的希冀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平日里疼爱她的祖母，此刻却面无表情，看向她的目光让黛玉心中一疼，眼泪刷刷的就流了下来.喃喃的叫道：“祖母……”

    林菁实在是有些厌烦，只安抚的拍了拍黛玉的后背，轻声说道：“莫要伤心了，有些人不值当的。”她看了一眼王夫人，轻飘飘的，眼中充满了不屑与讽刺。

    王氏当即大怒，“什么叫不值当？”她声音尖利，显然是极为生气的，“我说的可曾有错？”说着走到黛玉身边，冷哼了一声，道：“老太太是如何对她的，府上谁都清楚，就连宝玉对她的心也没有人不知道的。”说着手指指向黛玉，道：“可她呢，她又是如何回报的？”说着就对着贾母，哭诉道：“老祖宗，却也并非是媳妇儿说话难听，故意为难他们，媳妇儿只是着实为老太太不值罢了。”她用帕子拭了拭眼泪，嘟囔道：“就算是养个畜生，这么些年了，也该养熟了，何况是人呢。”

    黛玉差点没气厥过去，虽然平日里没少有丫头婆子说她牙嘴尖利，可却也是对着同辈儿的，王氏怎么说也是她的长辈，她就算是有千言万语又如何是能说出来。

    林菁可没那么多的顾虑，摸了摸黛玉气的直颤抖的脊背，淡淡的开口说道：“你也不必这般伤心，只当是被条狗咬了就是了，被狗咬了一口，难不成你还要在咬回来不成？好歹你是正二品大员的嫡女，没得失了身份。”

    “你你你！！”王氏手指着林菁，咬牙切齿的哆嗦着，她没有想到林菁就真敢这么不管不顾的骂出来，指着她的手指直哆嗦，林菁扬了扬眉，略微有些挑衅。

    王氏头往后一仰，直接晕了过去，伺候着的丫头们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的托着王氏，生怕她摔到了脑袋，一时之间，拿水的，打扇的，喊人的都有，还是鸳鸯镇定的走了过去，在王氏人中处狠狠的掐了一下，这才幽幽转醒，捂着心口直叫唤。

    贾母面色黑的厉害，黛玉见王氏晕了过去后，也顾不得伤心，咬紧下唇，下意识的绞着帕子，很是担忧。

    “老太太，还请您为媳妇儿做主啊！”王氏也顾不得狼狈，直接翻身跪下来磕头道：“这若是传出去，媳妇还有什么脸面！却也不必活着了！一头撞死了倒也落得干净！”说着就打算桌角撞去，被丫头们苦拦着，这才作罢。

    邢氏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强忍着才不至于让自己当下失态，不轻不重的劝诫了几句，在贾母愤恨的目光下这才讪讪作罢。

    “够了！”贾母厉声说道：“还嫌闹得不够么！”

    王氏见贾母生气，这才噤声，可心中却很的林菁压根痒痒的。

    贾母看向林菁的目光很是复杂，自这丫头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不甚喜欢，可这丫头是林如海送来的，就算不喜，可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丫头罢了，贾府却也不缺这一碗饭的。

    王氏为何处处同林家姐妹作对，她又如何不知？不过是当做没有看到罢了，元春在宫中，哪一样不用银子，如今得以晋封妃位，那是多少银子堆出来的，又有多少人家，如同她们一样，扔进宫中的银子，就如同打了水漂一般，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元春能有今日成就，这银子就没白花！

    圣上仁慈，允宫妃省亲，这可是大体面，府上又如何不想给娘娘做脸面儿，可如今贾府什么局面，老太太心知肚明，想要将这园子修盖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呢，故此老太太也就默许了王氏的所作所为。

    在贾母看来，黛玉拿银子出来，这原也无可厚非，毕竟黛玉也要唤娘娘一声表姐，有娘娘照拂，黛玉这辈子也算是无忧了。

    可谁知，黛玉竟是这般听从那林菁的话语，自己养她多年，竟不敌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林氏女，这让贾母格外的心凉。

    贾母阴沉沉的盯着林菁看了片刻，才抬手道：“罢了，我也老了，原想着有贾府的照拂，你们姊妹二人只需如同寻常大家小姐一般，吟诗作画，什么都不必忧心，也没人当你们是孤女，只要有我在，也没人能欺了你们去！”说着贾母轻叹了口气，倒是显得有些萧凉。

    黛玉掉了泪儿，偷偷的抹掉，眼圈却是红着了，她走到贾母身边，想要伸手，却迟疑了下来，手指搓了搓，低声说道：“老祖宗，都是玉儿不孝。”说着她拉着林菁，上前道：“姐姐她一向是敬重老祖宗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你们走吧。”说着在鸳鸯的搀扶下，坐在福寿康泰雕花椅子上。

    黛玉的眼泪掉的更凶了，林菁皱了皱眉，拉着黛玉就准备离开，却不想那贾宝玉突然发作起来，大喊着说道：“谁也不许带走林妹妹！”他瞪着眼睛，额头上沁出些许汗珠，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贾母顾不得刚刚的作态，连忙上前嗔骂道：“我的祖宗呦~~你赶紧回来，你林妹妹有自个儿的家了。”听老太太这话，那满腔的愤怨似是能溢出来一般，可见刚刚也不过是惺惺作态，想要黛玉愧疚罢了。

    “什么家？！”宝玉可听不懂贾母的意思，只骂道：“什么林家人，来了全打出去！”他拉扯着贾母，急匆匆的说道：“老祖宗不是说林姑父去了，林家没人了，妹妹就可以一直呆在贾府了么？”

    贾母似是当做林菁二人不在身边一般，直接说道：“老祖宗是说过这话，可如今你林妹妹有了姐姐了，自然就是要回去的。”

    宝玉不管不顾的喊道：“老祖宗~~我不管，我只要林妹妹！”

    林菁可不管贾母打的什么盘算，只刚刚答应的事儿，转眼就打算反悔，林菁着实有些不耐烦，她速度很快，压根没给人反应机会，就将宝玉脖子上戴着的通灵宝玉摘了下来，拿在手中百无聊赖的晃荡着。

    贾母瞪大眼睛，紧紧的盯着林菁甩来甩去的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那轨迹一晃一晃的，连忙说道：“你想要作甚！”那玉是个灵物儿，是宝玉的命根子，若是没了这命根子，这孩子指不定会如何呢？

    故此，贾母绝对不允许那玉有丝毫的损伤，更遑论是落在了林菁的手中，她面色黑沉，手指紧紧的扣住鸳鸯的胳膊，鸳鸯因为发疼微微咬牙，却不敢惊动暴怒中的贾母，想来胳膊那处怕是要青紫了。

    林菁见没人说话了，才开口道：“老太太，您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扬了扬眉，开口道：“想来在您老人家心中，我们如何可比不过这块宝玉万一呢。”

    贾母没有说话，只沉声说道：“你要做何？”

    “老太太您何必明知故问呢。”林菁嗤笑一身，撇撇嘴，道：“我带黛玉离开，日后也莫要传出什么有损黛玉名声的言论来。”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宝玉，道：“这个交易您可不亏呢。”

    贾母嘴唇颤了颤，半晌后，道：“玉儿是我外孙女，自然不会。”

    “如此甚好。”林菁脸上没了笑容，冷声说道：“希望老太太能遵守诺言。”直接将那玉扔了过去，被众人手忙脚乱的接住了。

    林菁抿了抿唇，拉着黛玉直接离开。

    在云丰街上，林菁有一处二进的院子，原是赵氏的陪嫁，只因着那地界儿偏，院子又小，这才闲置了起来，林菁进京后，就让人休整了一番，此时二人住进去，倒也使得。

    “你别担心，这处虽然偏些，在东边有一处桃花林，西边还有个梅园，园子里还有一处小温泉，当初母亲就是因着这个，这才要了这处院子来。”她帮着莲蕊，雪雁两人帮着东西，边说道：“闲暇时你可以到处走走，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黛玉一直没有说话，略微有些怔怔的，她只是静静的听着，半晌后才摇摇头：“姐姐莫要在说了。”

    林菁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我省的了。”说完将东西放下，轻叹了口气，“今日天气也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直接扭头离开。

    “哎~~”雪雁想要说什么，见林菁离开，就连忙跑到自家姑娘跟前，眼中露出焦急，道：“哎呀，姑娘，您这般，菁姑娘怕是要伤心了。”

    黛玉扭过身子，没有说话。

    雪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劝诫道：“我知道姑娘心中难过，可有些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雪雁知道黛玉的性子，也没理会，继续说道：“虽说跟着菁姑娘难免艰难了些，可菁姑娘待姑娘的心是好的，在贾府，姑娘时时忧心伤感，对姑娘的身子难免有些影响，奴婢想着，若是老爷仍在，想来他也是不愿看到姑娘这般时时作践自个儿的。”见黛玉不说话，雪雁又道：“就算姑娘不相信菁姑娘，可也总该相信老爷的吧。”她见黛玉申请略微有些松动，叹了口气，才道：“老爷能够将姑娘和整个林家托付给菁姑娘，想来是极为信任菁姑娘的。”

 第六十五章

    “我……我并非是不相信姐姐。”黛玉轻咬下唇，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才开口说道：“只是老祖宗她……”说着黛玉眼圈又有些发红，默默的垂泪。

    雪雁轻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什么，却在此时，莲蕊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姑娘可收拾妥当了？”她似是没有看到黛玉微红的眼圈一般，爽朗的笑道：“姑娘今儿可是有口福了，我们姑娘刚刚在厨上烫了锅子，这会子也该好了，姑娘且不必忙着，一会子奴婢来拾掇。”说着就张罗雪雁带着黛玉去厅堂。

    黛玉避着莲蕊拭了拭眼角，心中有些愧疚，道：“姐姐亲自下厨了？”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抿了抿唇，因着面皮儿薄，却说不出道歉的话来。

    莲蕊面上的笑容越发的真诚起来，她走到黛玉身边，笑着说道：“姑娘平日里就好个口腹之欲，姑娘的手艺儿可是跟着我们太太学的呢，再好不过了呢。”

    黛玉见她说话大方，也不似先前那般尴尬，微微颔首，轻声细语的说道：“只要姐姐莫要嫌弃玉儿就好了。”

    “姑娘千万莫要说这样的话来。”莲蕊嗔怪的瞪了瞪眼睛，叹道：“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日后合该相互照顾，互相扶持才好呢。”

    黛玉微微勾起嘴角，轻轻的点了点头，刚刚那飘摆不定的心似乎也安定了下来，被莲蕊带到雪亭的时候，黛玉就看到林菁正招呼着小丫头摆放果盘，见到她来了之后，连忙招呼道：“快些进来坐着，也不知带上暖炉来。”说着摸了摸她的手，又道：“你就是身子太弱，先前在园子里也不常走动，吃的也少，如今也没人拘着，每日里多走走，却也是好的。”

    雪雁笑着说道：“姑娘放心吧，奴婢定会好好督促着呢。”

    黛玉笑了笑，说道：“姐姐莫要忧心于我，先前是妹妹的不是，不该对着姐姐发火。”

    林菁扬了扬眉，笑道：“不碍事的。”说着就拉着黛玉吃她做好的锅子，味道虽说比不得贾府的厨上，可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林菁笑道：“说起来，我也只有这锅子以及煲汤做得好些，其它的却也是拿不出手的，日后还是厨娘来操持饭食的好呢。”

    黛玉轻笑了一声，道：“想来定是好的。”说话间，从黛玉手中接过小碗，被莲蕊笑眯眯的打断道：“我的姑娘呦，您们去歇着就是了，这点儿活计儿，哪里用姑娘们亲自动手呢。”

    林菁轻舒了口气，笑道：“姐姐说的对。”说着她就拉着黛玉的手朝外走去，边道：“昨儿我从人牙子处买了几个丫鬟婆子，想来一会子就要送来，你且挑上几个伶俐的，也好使唤，如今是在我们自个儿的家中，没那么多的规矩。”

    她知道黛玉这是想通了，心中难免松快些，她却也不想好心办坏事，虽说自己是觉得从贾府离开好些，可贾老太太毕竟是黛玉的亲外祖母呢，这层关系却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更遑论在外人眼中，那贾老太太对黛玉可没什么不好的呢。

    黛玉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思的多想的多，又肯为别人着想，虽说先前有些伤感，可如今这院落真的只余下她们二人，她心中倒也是松快些，不比先前在贾府时，总要处处小心，事事留意，生怕行差一步，惹人笑话。

    瞧着天色还早，林菁带着黛玉在院子里逛了逛，后院的一处院落里，栽种了几株梅花，如今正是开的好的时候，莲蕊做糕点最是拿手，少不得要采些来的。

    二人暂且安顿了下来，虽说偏僻了些，倒也幽静，黛玉渐渐的放下了心思，每日里看书赏花，因着没了些许烦心事，又有厨娘汤水养着，瞧着倒也圆润了不少。

    这几日，林菁差点愁白了头，若说先前儿她只觉得她带着黛玉生活容易，毕竟她不为自个儿的婚姻大事儿发愁，可黛玉不一样，黛玉日后可是要嫁人的，她心思纤敏，若是不婚，怕是经不住流言蜚语的。

    只是找什么样的人家呢，林菁着实没有个章程来，她倒是有这个自信，能够给黛玉牵一个好的姻缘来，可这姻缘也讲究门当户对，如今她带着黛玉独自居住在庄子里，虽说荣国府没传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儿来，可没有母亲教养，终究是个短板，在外人瞧来，黛玉若真嫁入高门，那酸话可就不怎么中听了。

    若她是个男娃娃就好了，林菁握着个毛笔，懊恼的趴在桌子上画圈圈。

    穆宁来的时候，正巧瞧见她这气馁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道：“这是怎么了？这般垂头丧气的，可不常见呢。”

    林菁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翻身趴在椅子背上，双手撑着下颌，叹道：“若我是男子就好了。”

    穆宁一愣，继而大笑，道：“怎么突然这般想？”

    林菁撇撇嘴，“这样一来，我也能去考科举，绝对能中个状元回来！”林菁握了握拳头，信誓旦旦的说道：“这样一来，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穆宁一愣，想了想才道：“有谁欺负你了？”

    林菁娇俏的哼了一声，道：“没有人能欺负的了我。”说着她撇了撇嘴，哼道：“这京中的治安也不怎么样，我瞧着还不如姑苏呢。”

    穆宁皱眉想了想，才迟疑的问道：“这几日被人绑了送入官府的那些贼人不会是你做的吧？”见林菁笑呵呵的点头，穆宁才咬牙切齿的问道：“那他们是被谁扒光了衣服的？！”

    林菁皱着眉头摸了摸穆宁的脑袋，“你昏头了不成？自然是我喽，难不成你觉得我收拾几个贼人还需要别人帮忙的么？”

    穆宁面色黑了青青了黑，五颜六色的好不难看，半晌后才气急败坏的说道：“你是个姑娘！岂不是说你将他们都看光了不成！”

    林菁略微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哼唧道：“丑死了，我才没有看。”

    穆宁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总觉得若是再说下去，他就要被这家伙气死，半晌后才道：“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么？”

    林菁扭过头，不说话。

    穆宁见她的态度，就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只说道：“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来，就来寻我！”他见林菁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才又有些不自在的开口道：“或是寻子明。”

    林菁说不清楚自己此刻什么感觉，不知是期待亦或是失望。

    “你在宫中可还顺利？”林菁将那陌生的情绪甩出脑中，才问道。

    穆宁点了点头，道：“侍卫虽说是苦了些，可晋升却也快，若能够到御前，也算是造化了。”穆宁的眼中有些忧虑，虽说穆莳对他尚可，可这些年他帮着穆莳对抗嫡母高慧大长公主，如今早已经被高慧大长公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故此，他不能踏错一步，否则他所面对的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你也别太担心了。”林菁沉默了片刻，才安慰道：“再艰难的时候都已经走过来了，如今这点小坎坷，又算得了什么？！”她喜欢看阿宁伤感失落的样子，遂道：“不管怎么说，有我在，总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穆宁轻笑了一声，他是喜欢林菁大大咧咧的性子的，有她在身边，总能让他轻易的走出阴霾，“你说的对。”说着他又看向林菁，问道：“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林菁扬了扬眉，道：“自然。”

    那一瞬间，那张白皙的脸蛋上散发出来的自信与得意，让穆宁微微的晃了晃神，手指下意识的抚摸上林菁的脸颊，光滑的触感让他沉迷，他望着林菁的明亮漆黑的眼睛，似是要被吸进去一般，不能自拔。

    林菁有些许的不自在，微微动了动身子，扯了扯嘴角，“你…你在看什么？”她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这种感觉很新奇，她想，或许有些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太一样了，只是她暂且没有发觉而已。

    穆宁似乎被惊醒了一般，眼神有些慌乱，她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甚至有些踉跄，仓皇离开。

    林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下意识的扬了扬眉，眨了眨眼睛，将那种陌生的情绪甩开，伸出手指看了看穆宁的姻缘线，却显然没有任何变化，顿时失笑的摇了摇头。

    却说穆宁，从林宅仓皇逃离后，却是怎么也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在演武场待到大半夜直到精疲力尽才作罢，他躺在床上，心绪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手指慢慢的摩挲着，那种光滑细腻的触感却怎么也无法消散，林菁那双漆黑无辜的双眼，她的一颦一笑，总在眼前闪现，穆宁气闷的翻身，将头埋入被子之中，脸憋得通红才抬起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行动，如今的他又哪里有这个资格呢。

    穆宁苦笑了一声，他暗中握了握拳，那双眼睛中满是坚定，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

    自那之后，穆宁再未踏入林宅一步，只是让衙门抓紧了对林家附近的巡逻，想来没有什么人再敢不怕死的招惹林宅了。

    当他得知背后买通那些混账之人竟是出自贾府之后，穆宁眼中隐隐有红光闪现，他定要让贾府众人为此付出代价！

 第六十六章

    林菁原本在听婆子们理账，被远处传来的尖叫吓了一跳，她飞快的跑到黛玉跟前，就见雪雁满脸苍白，指着草丛中的一截断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林菁面色凝重，看到边上扔着的花锄，脸色难看的厉害。

    黛玉面色青白，微微咬紧下唇，显然被吓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姑……姑娘，这园子里怎么会有蛇？”雪雁强忍着害怕，声音仍旧有些哆嗦。

    林菁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原也不应该出现这东西，这园子一直有人看守，先前也是让人修缮过的，园子周边上更是撒过药粉的。”她不是解释什么，只是颇有些纳闷。

    黛玉此刻也不似刚刚那般惊惶，稳了稳心神才道：“姐姐莫要忧心，这处儿毕竟偏僻，想来是从哪里爬进来的，日后且多注意些，想来是无甚大碍的。”

    林菁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妹妹且放心，只管安心住着就是了，今儿我再让人扫洒一番，定是不会在出现这等状况了。”将黛玉送入房间后，林菁才带着莲蕊离开，她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巧合，这段时间，她的园子里可发现了不少这等小玩意儿，这行事可真是够下作的。

    林菁整整守了五夜，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抓住一个偷偷摸摸的家伙，当下就把那人给揪了出来，直接扔到地上，怒道：“说！谁派你来的！”只见那人的布包中有几只老鼠，黑乎乎的，看起来格外的恶心，这究竟作何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那人哆嗦了一番，却也不是个硬骨头的人，不过是拿钱办事，遇到了个凶悍的小娘子，自然不会为了别人搭上自个儿的性命不是，当下就说道：“是周瑞家的那口子吩咐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还请大姑娘莫要将小的送官啊！”那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当下就把周瑞家的供了出来，他狠狠的咒骂道：“小的当初就说不做这事儿，这处宅院，谁不知道啊，每日里都有衙门的人来巡视，可那老婆娘是荣国府的，又向来是个体面人儿，她只说出了事儿有荣国府在，更何况，只是放些小东西进去，小的这才被鬼迷了心窍了，被猪油蒙了心了，被钱财蒙了眼的，还请大姑娘大人有大量，就当是个屁放的小的吧！”

    林菁冷哼一声，一脚踩在他的手腕处，冷声道：“既然知道这事儿做不得，你还敢来招惹姑奶奶！”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如同杀猪般的嚎叫起来，一脑门的冷汗，“今儿暂且废你一只手，只当是你的报应了！”说完一瞪眼，怒道：“还不快滚。”

    那人也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似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他一般，就连摔倒了也不敢吭一声。

    莲蕊满脸的不可思议，道：“这二太太也忒下作了些，这样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见林菁当下就往外走去，莲蕊连忙拦着说道：“哎呦我的姑娘呦，您这大半夜的是往哪儿去啊，就算是要报仇，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啊。”

    可莲蕊又哪里能拦得住盛怒之下的林菁，她的身形在黑夜里如同鬼魅一般，让人瞧不真切，就连打更人瞧见了，都只当是自个儿眼花了。

    总是荣国府是高门大院，可如今当真没有能够拦得住她的院墙，林菁闪过巡夜的婆子，直接来到王夫人处，当下就揪住睡的正熟的王氏，一顿好打，她用红线绑住她的手腕，那细线竟是有灵魂一般，慢慢的切割着她的血肉，她似乎能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白骨一般，这让王氏惊吓异常，红线慢慢的没入王氏的体内，可那被划破的手腕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依旧白净干爽，哪有那血肉模糊之样儿。

    当林菁离开后，王氏就惊叫一声，大汗淋淋的坐起身来，她惊惶的看着手腕，连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值夜的丫头慌忙跑了进来，点灯后，才看到王氏狼狈的模样，道：“太太？您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说着就准备将王夫人扶起来。

    可在丫头们的手碰到自己的时候，王氏痛叫出声，道：“啊，别碰我！”她身上似乎被鞭打了一般，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出声，王氏慌忙查看着自己的身上，可皮肤上并没有任何溃烂，然后一碰却疼痛如此，王氏当即就被吓得眼一翻晕了过去。

    丫头们手忙脚乱的将王氏抬到床上，王氏当夜就开始发起了高烧，口中时不时的说些胡话，只说有人要害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如同疯魇了一般。

    贾母是第二日才被人告知，虽然不满意这个儿媳，可如今娘娘在宫中，王氏定是不能出任何的差错的，她见到王氏的时候，只见王氏脸色蜡黄，额上有点滴冷汗，眼窝深陷，只叫嚷着身上疼，寻大夫来瞧，却也瞧不出什么结果，说是染了风寒，也只是开了方子罢了。

    王氏眼见着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难免害怕，当下大怒，只责骂一群庸医，贾母虽说面色难看，可却不得不让人好好安抚太医，生怕传出什么闲话来，连累了宫中的娘娘。

    当太医走后，贾母当下就没了好脸色儿，只瞧着王氏可怜，没有多说什么罢了，没得在丫鬟婆子们面前给她没脸。

    直过了三日，仍旧不见王氏有好转的迹象，周瑞家的才战战兢兢的给贾母提道：“奴婢瞧着太太怕是中了邪祟，少不得要让人来瞧瞧。”见贾母皱眉，知晓她是听了进去，当下又道：“这几日来来往往也瞧了几个太医了，俱是没什么大碍，可太太却嚷嚷着浑身疼的很，奴婢瞧着，心中甚是难受，这才想着，太太怕是被冲撞了也未可知。”

    贾母考虑了片刻，就让周瑞家的去操持。

    贾母众人如何思量暂且不提，却说林菁听闻周瑞家的寻马道婆给王氏驱邪，倒是有些好奇了，以为那什么马道婆有几分本事儿，只跟着周瑞家的去瞧了一眼，且就安了心，那马道婆也不过是仗着些许花言巧语，在大户人家装神弄鬼罢了，并没什么真本事儿。

    又看了看王氏惶惶不安的惨样，林菁心中倒是满意了，她并不想要王氏的命，不过是想给她个教训罢了，如今她受了这般苦楚，不过挨上十日，却也没什么大碍，林菁顿时却也不再关心贾府如何了。

    林菁是个闲不住的，赵子明在林菁进京后，就陆续为她置办了许多产业，自她搬入京郊后，更是时常来看望她，知她忧心妹妹的教养问题，更是托付丹晴郡主挑选几个因着年岁大出宫的教养嬷嬷送入林宅。

    赵子明对于这个表妹，心中始终觉得有些许愧疚，他知因着赵家覆灭，姑姑在林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可即便这样，姑姑却也护的他周全，若没有姑姑，他赵子明却也走不到今天。

    林菁是姑姑唯一的骨肉，更是他赵子明唯一的亲人了，他又如何能看着表妹落得如今这般地步呢？

    每每瞧着表妹满心不在乎的笑颜，赵子明只觉得心酸，若非是走投无路，又何至于此呢，两个姑娘，就这样住在京郊，家中也没有长辈操持，这难道叫好么？

    可林菁的性子执拗，又不喜约束，更不喜给人添麻烦，若多说几句，怕是会直接翻脸的，这让他心中如何能放心的下？原想着将她认养在别处，好歹也算是有长辈照拂，可刚提起这话茬，就被表妹一口否决，让赵子明气闷不已。

    因着林菁姊妹俩的事，赵子明更是几夜不曾睡个安心觉了。

    丹晴郡主心中原有些不满，可瞧着夫君夜夜不能安睡，难免心疼他，思索了几日，丹晴郡主才略微有些不情愿的开口道：“老爷，如今咱们府上也只你我二人，若不然，将妹妹们接来同住，倒也热闹。”

    “且别提这回事了，表妹心气儿高，在贾府受了些委屈，却是不愿来打扰我们。”赵子明原听丹晴郡主提起，心中难免熨帖，可一想起林菁的话，又有些头疼，摆手道：“她定是不愿的。”

    丹晴郡主心中稍稍舒了口气，见林家表妹心气这般高傲，怕是不会出现她所忧心的事情的，当下就甜甜的笑道：“老爷若是不试试，又怎会知道表妹不愿意呢。”丹晴郡主嗔怪的瞪了瞪眼睛，依偎在赵子明身边，轻声说道：“我瞧见老爷因着表妹之事，日日烦忧，却无法为老爷排忧解难，心中甚是愧疚。”见赵子明叹气，当下撑起身子，看着赵子明认真的说道：“老爷何不让我去试试呢。”

    赵子明想了想，拉着丹晴郡主的手，轻叹道：“只有麻烦夫人了。”他说话间搂着丹晴郡主，道：“原受姑姑诸多恩惠，本无以为报，如若是连她唯一的骨肉都无法照拂，我心甚愧。”

    丹晴郡主用脸颊蹭了蹭赵子明的肩膀，温声说道：“老爷且安心，表妹她定是明白老爷的用心的。”

    芙蓉帐暖，一度*。

    次日，丹晴郡主在奶嬷嬷的念叨声中，来到京郊林宅，她微微凝起细长的眉梢，道：“嬷嬷莫要多言，我既自请了这档子事，自然会做的圆满，让老爷挑不出一丝儿错来。”

    奶嬷嬷心疼的说道：“主子又何必这般委屈？”明明不愿接二人进府，可偏偏还自己亲自讨了这差事儿来。

    丹晴郡主微微抿了抿唇，才摇头说道：“这事儿原是我深思熟虑过的，老爷因着她这表妹，心中甚是忧虑，我若是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时日长了，老爷心中难免恼怒，毕竟那林家表妹，可是老爷唯一的亲人了。”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是两个丫头罢了，就算是进了府又如何？”丹晴郡主双眼一眯，道：“我知嬷嬷忧虑何事，我又何曾没有想过，只是听闻表妹性子倔强，最是不愿麻烦别人的，如今将她接入府上，只当是个贵客供着，这样一来，老爷就欠我一个人情儿，日后定会想着我的好来，何乐而不为呢。”

 第六十七章

    </script>

    “主子心中有章程，老奴也就放心了。”奶嬷嬷笑着夸捧了一句，又道：“老奴只是忧心那表小姐心中生出些不该有的妄念来，到时候惹得主子不快。”

    丹晴郡主微微眯了眯眼睛，半晌后才扬眉道：“不碍事的，她不过是客居，在府上无依无靠的，有嬷嬷看着，若是心大了，寻门亲事嫁出去也就是了。”

    “主子说的是。”奶嬷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丹晴郡主先前瞧见过这位林家表妹，也知她容貌不俗，可再一次见到，丹晴郡主心中仍有些疙瘩，尤其是边上还站着同样清丽脱俗的黛玉，那心中更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丹晴郡主心中虽有些动摇，可她早先前在赵子明跟前揽下这事儿，若是办不妥当，倒是让人觉得她办事能力不足，怕惹赵子明生气，当下就扬起笑容道：“倒是有些时日不见表妹了，如今却是越发标致了。”说着拉着林菁的手很是亲密的说道：“我原想着，表妹从荣国府搬出来，总会来嫂嫂这儿的，那想着我左等右等的，总是不见表妹的人影儿呢，这不，就带着嬷嬷寻了过来。”

    林菁微微有些愣神儿，有些闹不明白她这唱的是哪出儿，虽说她们二人见过面，可先前儿这位郡主可清高的很呢，并也不似如今这般热情。

    还不待林菁说话，丹晴郡主看着黛玉又道：“想来这位就是黛玉妹妹了。”说着拉着黛玉的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叹道：“总听人说荣国府贾老太太外孙女儿容貌标致，清丽脱俗，我原也是不信的，今儿瞧见，可真真儿的见识到了。”

    黛玉略微有些羞涩，却并不扭捏，大大方方的给丹晴郡主行了礼，同林菁站在一旁，丹晴郡主心中有些酸涩，她总觉得自个儿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过她一向自傲，很快就将这种酸涩之感抛之脑后。

    她毕竟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姑娘，即使心中不满意却也不表现分毫，只如同一个长辈一般，略显矜持的同二人说话。

    林菁本就不是个爱琢磨人性子的人，见丹晴郡主时不时的说着闲话，虽然不解她的意思，可却亦是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遂说道：“郡主今日来可是有事？”

    丹晴郡主顿了一下，略微有些无语，却扯了扯嘴角，道：“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这般见外呢。”她笑着拉着林菁的手道：“妹妹唤我声表嫂亦是使得的。”这倒是丹晴郡主的私心了，她不过是想要通过这称呼，时时的告诫她才是赵子明的正妻，是她名正言顺的嫂嫂呢。

    可想来，丹晴郡主这番苦心算是抛给了瞎子看了，林菁压根就没想到这茬儿，称呼什么的，对于她来说不过只是个符号罢了，没有丝毫犹豫的唤了声表嫂，这倒让丹晴郡主心中满意了不少。

    若她知道林菁压根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她这般上上下下不着不落的心思怕是白白的忧心一场了。

    丹晴郡主原本想要能拖一刻是一刻，如今被林菁这般显白的问出来，倒也不好在拉扯其它，只得不甚情愿的说道：“我想邀请妹妹们去府上小住些时日。”

    林菁这才细细的看了丹晴郡主一眼，眨了眨眼睛，疑惑的问道：“你明明……”

    黛玉一听林菁说话，暗道不好，连忙拉了林菁一把，笑着说道：“郡主有心了。”说着她上前走了一步，才轻笑道：“改日我们定当登门拜访。”

    丹晴郡主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一行人走后，林菁才看着黛玉说道：“你却也不必那般委屈自个儿。”她倒也是悠闲，扬了扬眉，道：“明明知道她不是真心相邀，何必还要给她那个脸面。”说着还撇了撇嘴，颇为不屑的说道：“这丹晴郡主却也不过如此。”而后微微抿了抿唇，半晌后才嘟囔道：“不过她待表哥的心倒是真的。”

    黛玉嗔怪的瞪了她一眼，道：“如今只你我二人，总不好在得罪了丹晴郡主，否则这京中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林菁不爽的皱了皱眉，扬眉道：“我定是能护的你周全的。”至少没谁敢来得罪他们。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知姐姐武艺高强，只是女子在这世上何其艰难，又无男子顶门立户，单单就我们二人，何必去招惹别人呢。”

    道理林菁何曾不了解，只是她总不愿意因着这莫名其妙的规矩委屈自个儿，她只想要开开心心的过这一世，而后早早的回去，何必要留在这里呢。

    只是这话却不好说与黛玉听，她们二人其实是一样的，这一世过后，总归是要回归原位的，她早已经将绛珠仙草下世的命运改变，今后如何，却也不是她能够参透的。

    “你且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林菁看着黛玉认真的说道：“有些事情先前不曾与你说过，如今说来也是一样的。”说着她扬了扬眉，才解释道：“我知道郡主来此处的意思，她话里话外可不就是在防着我们么。”撇了撇嘴，又道：“先前母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有过让表哥与我结亲的意愿，只是后来被我那堂姐破坏，可母亲并不想表哥同堂姐有任何瓜葛，后来表哥金榜题名，刚巧丹晴郡主又心悦于他，母亲这才为表哥做主，应了这门亲事。”林菁微微垂着头，想起赵氏，心中又有些不得劲儿。

    黛玉眨了眨眼睛，才道：“如此说来，郡主怕也是知道了这茬，心中才有些不得劲的吧。”

    林菁点了点头，猛然间想起那个同林微婉很相像的牛家姑娘。

    不过也是一瞬，却也没在将她放在心上，不论郡主是否知道她曾经与表哥有过亲事，如今同她也没什么干系了，表哥的姻缘是她亲自牵出来的，故此，丹晴郡主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黛玉如今有教养嬷嬷教导着，也开始学着管家，虽说她们院子里没多少人，可诸多丫头婆子以及铺子里的账册等等，林菁通通交予黛玉理着，故此，黛玉很是忙碌了一阵子。

    转眼，就到了元春省亲的日子，林菁曾远远的瞧过一回，那园子修的很是奢华，林菁微微眯了眯眼睛，这王氏倒也真是能耐。

    原以为，当初同贾府早已经撕破了脸面，可谁想到府上竟是遣了婆子来让她们参加贤德妃的省亲宴，黛玉似乎有些愣怔，林菁直接皱着眉头回了句不去。

    那婆子似乎没听到林菁的拒绝，扬起脑袋，颇为自得的说道：“也是咱们太太心善想着你们，太太说了，让你们去是咱们娘娘的意思，容不得你们拒绝。”说完也不顾林菁难看的脸色，哼了一声带着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莲蕊气的直咬牙，却也知道自家姑娘是争不过贤德妃的，那可是贵妃娘娘，若是得罪了贵妃，还不知会有多少人等着收拾姑娘呢。

    黛玉抿了抿唇，拉着林菁的手微微叹道：“姐姐莫要气恼，不过是走一遭罢了，咱们只当是去拜访祖母罢了。”说着她拉了拉林菁的手，道：“更何况，咱们是外人，府上太太奶奶姑娘小姐们俱都是在的，哪里就能挨着我们去见娘娘呢。”

    “是这个理儿。”林菁想了想，就点了点头，只是有些话却不想说出来让黛玉忧心。

    她揍了王氏一顿，虽说没什么证据，可这种事情可不是需要证据的，她瞧着，王氏这般行事，怕是来者不善，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的。

    林菁眯了眯眼睛，眼中雾蒙蒙的让人瞧不出神色。

    元宵节之日，元春乘坐绣凤金銮大轿，前呼后拥来到大观园。

    林菁同黛玉二人先去见过老太太，贾母神色淡淡的，没有什么热络劲儿，这让黛玉心中难免有些难受，可却也知道，当初是她们伤了老祖宗的心，合不该奢求这许多的。

    因着贾母的态度，其它诸人更是不会去同她们二人说话，林菁没什么不舒坦，倒是乐的清闲，她只是害怕黛玉面对这种冷遇心中不舒服而已。

    林菁二人压根没有进到内室，连元春的面都没能瞧清楚过，这让林菁稍稍放下心来，她想或许过会子就能离开了，心情也稍微松快些。

    可谁知，没过多久，竟是有婆子来寻她们，说是娘娘召见，让她们二人这就跟着去给娘娘磕头请安。

    林菁微微凝起眉头，心中有些抗拒，可她却没有拒绝的权利。

    当看到站在元春不远处的王氏的时候，林菁知道，她这是来寻仇的，眼中的恶毒似是能穿透皮肤一般，让林菁下意识的扬了扬眉。

    “大胆！见到贵妃娘娘还不下跪！”林菁思绪纷飞间，只听一女子厉声喝道。

    黛玉心中一突，连忙拉着林菁跪了下来，磕头道：“民女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话音刚落，却不听起声，两人只得将脑门碰地，伏在地上不能动弹。

    一时之间，整个大堂倒似是落针可闻一般，让人喘不过起来。

    林菁趴在地上，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恼怒掩去，她虽趴在地上，可却能够知道王氏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以及贾母微微上翘的嘴角，更遑论众人或多或少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情。

 第68章 完结

    </script>    林菁知道，这是元春给她的下马威，可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她也只得受着，毕竟她是贵妃，她是民女而已。

    王氏挑选的时机真的很对，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有丝毫的反抗，就是对贤德妃娘娘的不敬，这样一来，她又如何敢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呢。

    一个贵妃，想要收拾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那简直在容易不过了，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那又如何呢？还不是要乖乖的任人拿捏么。

    林菁是被人按着扇了几个耳刮子才从荣国府出来的，她望着荣国府高高的门楣，眼中充满了恨意，看着黛玉忧心的模样，林菁摆了摆手，道：“不妨事。”黛玉能跟着她离开，林菁心中是感激的，毕竟当时的场面很是难堪，黛玉一向面皮儿薄，可她仍旧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即使贾母勃然大怒也没让她改变分毫。

    林菁思虑了良久，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这样什么都不作为，等着别人欺辱上门而无还手招架之力，想要搬到荣国府甚至是贤德妃，她能想到的唯一的一个人就是皇帝，也只有皇帝做靠山，那么谁也不敢欺辱于她。

    可如何能够见到皇帝呢，林菁她有些气闷，一个女子想要同皇帝接触，那么只能进宫，难不成她要进宫当妃子不成？

    这样一来，原本在林府的时候，她就不耐烦应付这些，而皇宫之中，规矩又多的很，她又能坚持多久？

    林菁一身男子装扮，慢悠悠的在街市上闲逛，脑中忍不住思虑着，若她是男子就好了，这样一来，或许母亲就不会死，或许她同黛玉也不必走到今日这般尴尬的境地。

    林菁心中突然一动，或许她可以试试呢。

    林菁直接找到穆宁，根本没有任何的寒暄，直接说道：“阿宁，我想要见皇帝，希望你能帮我。”

    穆宁惊讶的瞪大眼睛，“见圣上？所为何事？”

    不怪穆宁惊讶，只因林菁从不曾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如今却这般执拗的想要见到皇帝，这让他如何不多想呢。

    “你不必管这些，你只需说你帮不帮我。”林菁抿了抿唇，却并不打算说出缘由。

    穆宁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沉默了半晌后才道：“菁儿，这事儿我帮不了你。”说着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得讪讪的放下。

    林菁眼眸一闪，似乎很是失落的样子，半晌后又问道：“那你可知皇帝一般什么时候会出宫么？”

    穆宁最终摇了摇头。

    林菁看了穆宁一眼，转身离开，完全不顾身后穆宁在说些什么，她知道那是穆宁的责任，她原也不该这么责问他的，只是终究没有忍住罢了。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林菁原本以为她想要见到皇上会是件很难的事情，可却没有想到她在跟踪穆莳将近一个月后见到了皇帝，当看到那个男子的第一眼，林菁就恍然大悟，感情她曾经是见过这位皇帝陛下的啊，偏巧还捉弄了他们一番。

    变故发生的很快，偏巧就遇到了刺客，林菁双眼一亮，很是兴奋，想来这些刺客也是做了一番部署的，转眼徒弘斐身边的侍卫就有些力不从心，只有一人武功很是高强，堪堪将他护住。

    林菁此时方冲了过去，她功夫一向不弱，那些人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将刺客制服，只可惜那些刺客口中藏毒，俱都毙命，这让徒弘斐的面色很是难看。

    徒弘斐看向林菁的时候，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只见刚刚护住他的男子冷着脸谢道：“方才多亏公子相助。”其余的话一概不说。

    倒是穆莳皱了皱眉，道：“怎么是你？”

    徒弘斐扬了扬眉，疑惑的问道：“阿莳识的这位……”说着又看了林菁一眼，才道：“这位小公子？”

    林菁顿了一下，想来这徒弘斐已然瞧出她是女扮男装了。

    穆莳躬身回道：“只见过一两次面。”

    倒是那冷面男子开口道：“他功夫很是不错。”

    林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了那冷面男子一眼，眼中雾蒙蒙的，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冷面男子皱了皱眉，走到徒弘斐的面前，轻声耳语一番，徒弘斐面有异色，疑声问道：“此话当真？”

    冷面男子点头。

    林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暗道成了，那男子说话声音虽小，可林菁却听了明白，那男子只说自己的武功在他之上，这样一来，却也不怕徒弘斐不上钩。

    他先前曾听闻，徒弘斐先前曾经历过数次刺杀，很是惜命，伺候的侍卫大多武艺高强呢。

    林菁能不能成为侍卫，是男是女，对于徒弘斐来说，也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果然，只听徒弘斐又问道：“小公子家中还有何人？”

    林菁这才开口说道：“家中只有一妹妹。”

    徒弘斐又问了林菁做何营生，家住何方，这才笑着开口道：“小公子一身的武艺，只做个商户倒是埋没了，何不如跟着我这侍卫，也不枉费这一身的本事呢。”

    林菁抿了抿唇，只听徒弘斐又道：“你识得穆莳，想来应该知道我是谁了？”他虽是疑问话，可却亦是肯定，林菁点了点头，才道：“可我是女子。”

    徒弘斐扬眉，大笑出声，道：“男子女子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眼中闪过嘲弄。

    林菁这才露出了笑容，她喜欢徒弘斐的性子，也只有他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的了你。”林菁声音很是自信，她要的就是这个，自然不会拒绝，这句话是她对徒弘斐的承诺。

    徒弘斐笑了笑，没有说话。

    事后，林菁被那冷面男子带走，林菁这才知道，他是徒弘斐的暗卫统领，名唤季一，很得徒弘斐的信任。

    因着林菁是女子，季一教了她许多的东西，大多是有关毒的，只是这东西难不倒她，只要经过她手的东西，林菁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是否有异。

    季一让林菁去宫中做徒弘斐的贴身女官，这让林菁有些犹豫，道：“那岂不是要卷入后宫之中么？”林菁满脸的不愿意，道：“不过是个宫女，若是后宫哪位娘娘召唤，我还能不去么？到时候还不得任由人宰割？”

    季一莞尔，轻笑了一身，才道：“你不止是女官，更是陛下的暗卫。”这话说的淡淡的，可话音中充斥着强大的自信，“这宫中没人敢轻易得罪你，你若是不愿在人前，只管在暗处就是了。”他看着林菁，那双冷漠的瞳孔中有些许的暖意，道：“至于贤德妃……”

    林菁连忙抬起头来，道：“她会如何？”

    季一皱了皱眉，训斥道：“不管你多恨她，莫要让人抓住了把柄。”

    林菁嘟了嘟嘴巴，嘀咕道：“我这不只是在你跟前说的嘛。”

    季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让你妹妹进宫吧。”

    “什么？”林菁瞪大眼睛，道：“我只这一个妹妹，原只想着给她寻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过着一生，有我照应着，也不怕她在别处受委屈，若是进了宫，依着我妹妹的身份地位，还不得被那些宫妃们蹉跎死！”

    季一面色乌黑，强忍着敲她的脑袋，恨声道：“简直就是榆木脑袋！”

    “你骂我！”林菁瞪眼。

    “你又知普通人家没有内宅龌龊事儿？就连公主下嫁，也不能保证能一声顺遂，更何况是林氏一个孤女子？”

    “妹妹不是孤女。”林菁黑着脸道：“我还没死呢。”

    季一冷哼了一声，皱了皱眉，有些怀疑自己将她送入宫中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只是……

    “你只需保证，不管是皇上的吃穿用度最终经手人必须是你。”季一思虑了片刻，才道：“其它的事情你都不必理会。”

    这倒也是好事，林菁乖乖的点了点头，又抿了抿唇，问道：“妹妹一定要入宫么？”

    季一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暗卫。”

    林菁眨了眨眼睛，半晌后才道：“可我吃药了呀。”她知道，让黛玉入宫，不过是挟制她的一个把柄罢了，“若是让黛玉入宫，那又如何保证妹妹能过的顺遂？又如何保证后宫诸人不会为难妹妹。”

    “这个自然无需你忧心。”季一板着脸说道，或许是因为语气太过严厉，季一又道：“更何况，你能拒绝么？”他紧紧的盯着林菁的眼睛，又道：“皇上一向护短，只要你认真办差，得皇上器重，还怕你妹妹受欺负不成？”

    林菁眼珠子转了转，半晌后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不过一瞬，林菁却早已经将方方面面思虑妥当，她从来不相信什么帝王的承诺，可如今想要不被别人欺负，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

    对于那什么挟制暗卫的宫廷秘药，对于林菁来说，根本无甚用处，倒是黛玉难办了些。

    林菁经过一整夜的思虑，这才用红线将黛玉与徒弘斐紧紧的牵在一处，黛玉并非是凰命，徒弘斐却是真龙天子，她不知道这样的姻缘会让她遭受如何的反噬，可却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安。

    她想，她终于可以偿还林如海对她的信任，有了林如海事事为她考量的因，得到她庇佑黛玉的果，如今送她一份别人第六十八章

    林菁知道，这是元春给她的下马威，可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她也只得受着，毕竟她是贵妃，她是民女而已。

    王氏挑选的时机真的很对，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有丝毫的反抗，就是对贤德妃娘娘的不敬，这样一来，她又如何敢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呢。

    一个贵妃，想要收拾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那简直在容易不过了，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那又如何呢？还不是要乖乖的任人拿捏么。

    林菁是被人按着扇了几个耳刮子才从荣国府出来的，她望着荣国府高高的门楣，眼中充满了恨意，看着黛玉忧心的模样，林菁摆了摆手，道：“不妨事。”黛玉能跟着她离开，林菁心中是感激的，毕竟当时的场面很是难堪，黛玉一向面皮儿薄，可她仍旧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即使贾母勃然大怒也没让她改变分毫。

    林菁思虑了良久，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这样什么都不作为，等着别人欺辱上门而无还手招架之力，想要搬到荣国府甚至是贤德妃，她能想到的唯一的一个人就是皇帝，也只有皇帝做靠山，那么谁也不敢欺辱于她。

    可如何能够见到皇帝呢，林菁她有些气闷，一个女子想要同皇帝接触，那么只能进宫，难不成她要进宫当妃子不成？

    这样一来，原本在林府的时候，她就不耐烦应付这些，而皇宫之中，规矩又多的很，她又能坚持多久？

    林菁一身男子装扮，慢悠悠的在街市上闲逛，脑中忍不住思虑着，若她是男子就好了，这样一来，或许母亲就不会死，或许她同黛玉也不必走到今日这般尴尬的境地。

    林菁心中突然一动，或许她可以试试呢。

    林菁直接找到穆宁，根本没有任何的寒暄，直接说道：“阿宁，我想要见皇帝，希望你能帮我。”

    穆宁惊讶的瞪大眼睛，“见圣上？所为何事？”

    不怪穆宁惊讶，只因林菁从不曾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如今却这般执拗的想要见到皇帝，这让他如何不多想呢。

    “你不必管这些，你只需说你帮不帮我。”林菁抿了抿唇，却并不打算说出缘由。

    穆宁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沉默了半晌后才道：“菁儿，这事儿我帮不了你。”说着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得讪讪的放下。

    林菁眼眸一闪，似乎很是失落的样子，半晌后又问道：“那你可知皇帝一般什么时候会出宫么？”

    穆宁最终摇了摇头。

    林菁看了穆宁一眼，转身离开，完全不顾身后穆宁在说些什么，她知道那是穆宁的责任，她原也不该这么责问他的，只是终究没有忍住罢了。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林菁原本以为她想要见到皇上会是件很难的事情，可却没有想到她在跟踪穆莳将近一个月后见到了皇帝，当看到那个男子的第一眼，林菁就恍然大悟，感情她曾经是见过这位皇帝陛下的啊，偏巧还捉弄了他们一番。

    变故发生的很快，偏巧就遇到了刺客，林菁双眼一亮，很是兴奋，想来这些刺客也是做了一番部署的，转眼徒弘斐身边的侍卫就有些力不从心，只有一人武功很是高强，堪堪将他护住。

    林菁此时方冲了过去，她功夫一向不弱，那些人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将刺客制服，只可惜那些刺客口中藏毒，俱都毙命，这让徒弘斐的面色很是难看。

    徒弘斐看向林菁的时候，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只见刚刚护住他的男子冷着脸谢道：“方才多亏公子相助。”其余的话一概不说。

    倒是穆莳皱了皱眉，道：“怎么是你？”

    徒弘斐扬了扬眉，疑惑的问道：“阿莳识的这位……”说着又看了林菁一眼，才道：“这位小公子？”

    林菁顿了一下，想来这徒弘斐已然瞧出她是女扮男装了。

    穆莳躬身回道：“只见过一两次面。”

    倒是那冷面男子开口道：“他功夫很是不错。”

    林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了那冷面男子一眼，眼中雾蒙蒙的，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冷面男子皱了皱眉，走到徒弘斐的面前，轻声耳语一番，徒弘斐面有异色，疑声问道：“此话当真？”

    冷面男子点头。

    林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暗道成了，那男子说话声音虽小，可林菁却听了明白，那男子只说自己的武功在他之上，这样一来，却也不怕徒弘斐不上钩。

    他先前曾听闻，徒弘斐先前曾经历过数次刺杀，很是惜命，伺候的侍卫大多武艺高强呢。

    林菁能不能成为侍卫，是男是女，对于徒弘斐来说，也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果然，只听徒弘斐又问道：“小公子家中还有何人？”

    林菁这才开口说道：“家中只有一妹妹。”

    徒弘斐又问了林菁做何营生，家住何方，这才笑着开口道：“小公子一身的武艺，只做个商户倒是埋没了，何不如跟着我这侍卫，也不枉费这一身的本事呢。”

    林菁抿了抿唇，只听徒弘斐又道：“你识得穆莳，想来应该知道我是谁了？”他虽是疑问话，可却亦是肯定，林菁点了点头，才道：“可我是女子。”

    徒弘斐扬眉，大笑出声，道：“男子女子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眼中闪过嘲弄。

    林菁这才露出了笑容，她喜欢徒弘斐的性子，也只有他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的了你。”林菁声音很是自信，她要的就是这个，自然不会拒绝，这句话是她对徒弘斐的承诺。

    徒弘斐笑了笑，没有说话。

    事后，林菁被那冷面男子带走，林菁这才知道，他是徒弘斐的暗卫统领，名唤季一，很得徒弘斐的信任。

    因着林菁是女子，季一教了她许多的东西，大多是有关毒的，只是这东西难不倒她，只要经过她手的东西，林菁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是否有异。

    季一让林菁去宫中做徒弘斐的贴身女官，这让林菁有些犹豫，道：“那岂不是要卷入后宫之中么？”林菁满脸的不愿意，道：“不过是个宫女，若是后宫哪位娘娘召唤，我还能不去么？到时候还不得任由人宰割？”

    季一莞尔，轻笑了一身，才道：“你不止是女官，更是陛下的暗卫。”这话说的淡淡的，可话音中充斥着强大的自信，“这宫中没人敢轻易得罪你，你若是不愿在人前，只管在暗处就是了。”他看着林菁，那双冷漠的瞳孔中有些许的暖意，道：“至于贤德妃……”

    林菁连忙抬起头来，道：“她会如何？”

    季一皱了皱眉，训斥道：“不管你多恨她，莫要让人抓住了把柄。”

    林菁嘟了嘟嘴巴，嘀咕道：“我这不只是在你跟前说的嘛。”

    季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让你妹妹进宫吧。”

    “什么？”林菁瞪大眼睛，道：“我只这一个妹妹，原只想着给她寻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过着一生，有我照应着，也不怕她在别处受委屈，若是进了宫，依着我妹妹的身份地位，还不得被那些宫妃们蹉跎死！”

    季一面色乌黑，强忍着敲她的脑袋，恨声道：“简直就是榆木脑袋！”

    “你骂我！”林菁瞪眼。

    “你又知普通人家没有内宅龌龊事儿？就连公主下嫁，也不能保证能一声顺遂，更何况是林氏一个孤女子？”

    “妹妹不是孤女。”林菁黑着脸道：“我还没死呢。”

    季一冷哼了一声，皱了皱眉，有些怀疑自己将她送入宫中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只是……

    “你只需保证，不管是皇上的吃穿用度最终经手人必须是你。”季一思虑了片刻，才道：“其它的事情你都不必理会。”

    这倒也是好事，林菁乖乖的点了点头，又抿了抿唇，问道：“妹妹一定要入宫么？”

    季一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暗卫。”

    林菁眨了眨眼睛，半晌后才道：“可我吃药了呀。”她知道，让黛玉入宫，不过是挟制她的一个把柄罢了，“若是让黛玉入宫，那又如何保证妹妹能过的顺遂？又如何保证后宫诸人不会为难妹妹。”

    “这个自然无需你忧心。”季一板着脸说道，或许是因为语气太过严厉，季一又道：“更何况，你能拒绝么？”他紧紧的盯着林菁的眼睛，又道：“皇上一向护短，只要你认真办差，得皇上器重，还怕你妹妹受欺负不成？”

    林菁眼珠子转了转，半晌后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不过一瞬，林菁却早已经将方方面面思虑妥当，她从来不相信什么帝王的承诺，可如今想要不被别人欺负，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

    对于那什么挟制暗卫的宫廷秘药，对于林菁来说，根本无甚用处，倒是黛玉难办了些。

    林菁经过一整夜的思虑，这才用红线将黛玉与徒弘斐紧紧的牵在一处，黛玉并非是凰命，徒弘斐却是真龙天子，她不知道这样的姻缘会让她遭受如何的反噬，可却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安。

    她想，她终于可以偿还林如海对她的信任，有了林如海事事为她考量的因，得到她庇佑黛玉的果，如今送她一份别人求之不得的姻缘，日后回归，说不得也是大造化。

    林菁站在角楼顶部，望着庄严肃穆的紫禁城，微微的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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