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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三]红线
　　作者：沈佥

 

文案
万花陆鸣商一心爱慕天策将军哥舒桓，无奈哥舒桓却一直回避他的真心只肯与他保持互♂相♂取♂悦的关系。为了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陆鸣商一念之差做了一件令自己悔恨终身的事，而当他赫然发现事实真相并不如他所想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已经太迟……
 
内容标签：原著向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哥舒桓，陆鸣商 ┃ 配角：李修然，洛无尘，月冷西，阿诺苏满，唐酆 ┃ 其它：策花，天策，剑三，剑网3


　　（1）

　　万花弟子陆鸣商暗恋的人是天策凉州营的将军哥舒桓。
　　久在都城之侧幽谷之中过惯了抚琴作画采药翻书的悠闲日子，却甘愿跑来这风沙荒凉之地做军医，整日跟些浑身臭汗的兵蛋子厮混一处，一驻就是三年，陆鸣商不是想不开，而是放不下。
　　三年前的七夕，他原本打算关起门偷个清净，却拗不过几个好热闹的小师弟小师妹被生拉硬拽去晴昼海。然后就在几个来谷中赏花的天策里一眼瞧见了哥舒桓。
　　陆鸣商原本就对天策府中人多有好感，哥舒桓又与其他天策格外不同。哥舒是突厥部落。当年太宗皇帝降服西突厥诸部，拔擢了不少突厥贵族及勇猛武将，除了赫赫有名的阿史那氏，武功卓绝的便是世居安西都护府的哥舒氏。哥舒桓的叔祖父正是威震西凉的常胜将军——西平郡王哥舒翰。身为西突厥贵族后裔，少将军哥舒桓除了身姿容貌比寻常唐人生得更高大英挺之外，气度上自然也十分不同。
　　虽然也多了许多纨绔子弟的坏毛病。
　　那夜七夕月明花好，本就是与同僚一道出门找乐子的哥舒少将军喝得酩酊大醉，眼花缭乱只看见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就把陆鸣商当成了姑娘，【听说这个形容词bad bad】一样黏着赶都赶不走，“花姐儿”长“花姐儿”短说尽了调笑轻薄话，还抓着陆鸣商要去结红线，生生追得陆鸣商一路从晴昼海逃上三星望月，最后退无可退，羞愤之下一针扎过去，拂袖直接把这发酒疯的癞皮狗给扔下了楼。
　　次日醒了酒的少将军才知道自己贪杯犯傻做了不得了的蠢事，连连地给陆鸣商赔不是，甚至跪在陆鸣商门前众目睽睽之下削发代首。
　　少将军说：“今番对大夫实在无理都是我犯浑，往后再也不敢冒犯了，大夫要如何责罚我都行，只要大夫一句话我听凭差遣。”
　　偏偏陆鸣商看着他这一副悔不当初痛心疾首的模样，非但半点没有释然，反而失落得愈发揪心起来。
　　那一瞬间陆鸣商就明白了，其实是他一眼初见便喜欢上了人家。哥舒桓醉酒追着他闹，他虽然惊诧心里的欢喜却骗不了自己，之所以抗拒，一半是紧张慌乱另一半却是羞耻心作祟。结果少将军酒醒了后悔了说认错了，声声道歉把头晚上种种蜜语甜言的追求彻底推翻个干净，他倒是跟失恋了一般，心里空落落的又酸又涩。
　　于是那天陆鸣商什么也没说，连正脸都没肯多露一个死死掩着门。
　　他是不想被人发觉他难过，哥舒桓却当他是生气不肯接受道歉，急得乱转差点没挠他屋门，愈发赌咒发誓地忏悔，愈是说得咬牙切齿反而愈戳得陆鸣商揪心抽痛。最后陆大夫忍无可忍扬手从窗户砸了个砚台出来，又正正在哥舒少将军那颗英气逼人的脑袋上砸出个青紫大疙瘩。
　　哥舒桓离开万花谷后，陆鸣商很是消沉了一阵子，觉得这误会大概再也没机会解开，却没想到天策府又来谷中给凉州营请军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鸣商已经自告奋勇接了这差事，几乎是本能，完全顾不得思考后果。他就是想再见见哥舒桓，哪怕也就只能见见而已，总比自己闷在谷里遗憾好。他放不下。
　　哥舒桓当然没料到来的军医竟会是陆鸣商，吃惊片刻后倒是十分高兴，以为陆鸣商终于原谅他了才肯不计前嫌前来相助，自此对陆大夫是十二万分得敬重，平日里那些王公子弟的轻浮作派凡举在陆大夫跟前也都收得服服帖帖，当真如同承诺再不敢造次，非但自己如此，还勒令全营务必恭敬陆大夫，谁敢犯着陆大夫直接打断狗腿。全营上下都知道将军敬重陆鸣商，外加陆鸣商医术着实精妙，那些兵蛋子们虽然偶尔借着这儿疼那儿热也赖在他医帐里磨蹭偷懒，但对他着实半点不敢冒犯。悬壶济世医病救人陆鸣商本就以为天职，对这军医生活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只是哥舒桓这样对他毕恭毕敬叫他心中惆怅苦闷，一腔爱意不敢泄漏无法抒发，愈加心结难解。
　　在凉州营待得久了，陆鸣商便发现哥舒桓当真喜欢的是软玉温香的妍丽女子。不知是突厥人本性豪放，还是少将军得了叔祖父的家传，哥舒桓好美酒好美女，闲来无事就和各色胡汉美姬厮混一处。哥舒桓有个同期入天策府的好兄弟叫李修然，两人多年战友意气相投，玩在一起也是出了名的。只是这位李军爷后来看上了位纯阳道长，竟认真起来一改风流故态，从此只追着那洛道长一人掏心挖肺，再不陪少将军胡闹了。有这么一层垫着，陆鸣商觉着若有一天他这点心迹真被发现，哥舒桓应该也不会嫌他恶心古怪。但少将军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接受他。哥舒桓从来不沾男风，即便是当年和李修然这个男女通吃的大军痞一起最胡作非为的时候，也从没碰过任何男色。想想七夕那夜，陆鸣商觉得哥舒桓也不过是因为醉酒错把长发及腰面容清秀的他当成了女子，才对他轻薄孟浪，如今知道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大概再也不会有任何那种念头。
　　陆鸣商心里清楚，他实不该对哥舒桓动情，然而情念已动又如何自禁？他每日在军营里看着心上人，每多看一眼都愈发无法克制。
　　曾有几次哥舒桓去巡边受了伤，来他医帐包扎换药，他每天看着那具精硕匀称的躯体，甚至可以用手触摸，简直心烫到打颤。染了血的破战袍少将军从来懒得缝补都是随手扔了换新的，于是陆鸣商便悄然收起藏好，夜深人静孤寂难眠时偷摸取出来，嗅着衣袍上残留的气味，贪恋得撒不开手。
　　【此处应有嘿嘿嘿】
　　然而陆鸣商已有小半年不曾见到哥舒桓了。
　　半年前少将军的挚友李修然忽然来找他——自然不是为了叙旧。详细情形陆鸣商并不清楚，什么流言八卦江湖大事他平日里也从来不关心。他只隐约听说这位李军爷是惹了什么事，来找哥舒桓大概是为了求助。当时陆鸣商还不以为意。他在凉州营待了三年，看惯了哥舒桓花天酒地，却从没见过他离职守。但没料想少将军竟就这么扔下凉州营一大摊子跟着李修然跑了，而且就此一走杳无音讯。
　　三个月前哥舒桓回来过一次，几乎不能算和陆鸣商见上面。
　　那天是夜里，陆鸣商心烦气躁地怎样也睡不着，在卧榻上辗转反侧，忽然就听见马蹄声。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心有灵犀，鬼使神差地一个鱼挺跳下地，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齐整，只随手扯了宽大外袍披上，赤着脚就冲出去。
　　但也就只看见那个纵马而去的背影。
　　模糊月色下，哥舒桓似乎听见有人追出来的响动，勒马回身看了他一眼。
　　仅此一眼而已。
　　陆鸣商跣足站在冰冷地上，直觉的寒气从脚底心贯上脑顶，张着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僵冷得动弹不得。
　　甚至没能问怎么回事，要去哪里。
　　哥舒桓把自己的印绶令牌全扔在大帐里。听说是李将军死在了玉门关。听说哥舒少将军和府里别的将军意见不合一时闹翻了。但都只是听说而已，没人知道究竟。
　　按着军纪，这算是逃军，报上去是要缉拿治罪的。全营上下都懵了，一时间乱成一锅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陆鸣商一力作保，请驻营主将将这事暂压不报，说自己一定能把人找回来。
　　于是就这么出去寻了三个月，终于在一处歌舞教坊寻着少将军人影。
　　陆鸣商知道哥舒桓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女人，但他不知道三个月的时间能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人憔悴颓废成什么样子。
　　哥舒桓看起来连抱女人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喝酒，不停地喝酒，根本没有清醒的时候，又似乎根本连醉都办不到。那双往昔常常带笑的眼睛里隐隐含着杀气，又有深刻地伤痕，仿佛能涌出血来。
　　陆鸣商完全无法了解，也无法体会，哥舒桓究竟受了怎样的打击。可他心疼。少将军那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让他焦虑得无法思考，当即就扑了上去，拖着衣领把人往外拽。
　　哥舒桓丝毫不抵抗，就同一滩烂泥一样任由他在地上拖着走。
　　他只是喃喃地问他：“大夫可有良药能让我什么也不去想？”说时哂笑不止。
　　“你是当真什么也不想去想？”陆鸣商觉得暴躁。仿佛身体里封眠的戾气尽数被这人的自暴自弃激活了，脑中一涨，等回神已将人扑在榻上。他扯下腰带将哥舒桓眼睛严严实实遮起来，又用乱扔在一旁的翎子将他双手绑了，低头狠狠一口就咬下去。
　　【—有缘者得肉吃—】
　　再醒神时，依稀听见有个陌生女子说话的声音：“将军这是发得什么脾气，多狠心把人折腾成这样……走开走开，粗手笨脚得一边蹲着烧热水去！”
　　根本是愤愤不平的痛骂。
　　【—特意来给严肃正直的医疗行为拉灯—】
　　“先生快别乱动！”那女子忙按住他，“我原是扬州秀坊出身，习得云裳医术，正巧在此地探视姐妹，看在这渣军痞苦苦求我的份上来帮把手，先生且交给我就是。”边说还边白了哥舒桓一眼。
　　“不劳……姑娘费心……在下，自己就是大夫……”陆鸣商面红耳赤，艰难挤出这么句话。
　　“呵呵，先生自己就是大夫还纵着这【哔】这么糟践你的身子。听闻万花谷的点穴功夫天下一绝，你难道真治不住他？”
　　治不住是万花谷技不如人，能治而不治是万花弟子自甘轻贱。
　　七秀冷笑一声，重手往陆鸣商屁股上就是一巴掌，打得陆鸣商身子一僵人都有些懵了。
　　这秀坊的侠女人长得美若天仙，嘴却比刀子还厉害，手上更不要提了，果然跟寻常女子是不一样的。只不知道这姑娘是多想了些什么，一副哥舒桓对他用强他又曲意【哔】的架势……陆鸣商难堪地抬手捂住脸，觉着师门清誉也都一并被他这不肖子弟败坏干净了。
　　被发配去蹲着烧水的哥舒少将军见陆大夫跟个孩子一样被打了屁股，一个憋不住蹲在冒气儿的水壶后头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还不快把这盆温吞水换成热的！”七秀冲着少将军吼，干脆利落地指挥着平日里前簇后拥被人伺候管了的王府公子哥儿干这个干那个。她直接把涂了药膏的手指【唉】，一边上药一边啧啧地对哥舒桓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一劲儿胡捣弄在里头，不然姑奶奶可真要替天行道骟了你那不省事的玩意儿！”嘴上虽仍不饶人，但也看得出陆鸣商并非真是被粗暴对待，心道怕是小两口初次【嘿】情难自禁又不知轻重猴急了，瞧两人的眼神也愈发含笑诡异起来，提溜住哥舒桓领子好一通训诫：“这位军爷可长个记□□，别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又讨人喜欢就胡作非为，你把他弄伤了，回头还不苦了你自己？你可三个月不许碰他，再弄得伤上加伤了没人好心给你救急。”再一转脸，又对陆鸣商道：“你也是，再怎么宠着他哪有这样作践自己的？他若是再胆敢这么胡闹，就该给他扎成个马蜂窝扔出去叫他下半辈子再举不起来。”说完还拿了一盒药膏递到哥舒桓手里，“每日替他勤洗勤换，无论大解小解之后都要立即清洗干净再重新抹上药，仔细沾着秽物邪毒侵体。这药膏的方子我留与你们，若是用完了你们可自行调配，常备一罐总有好处。至于内服调理的药汤这位公子自己掂量，我就不在万花门前见绌了。”
　　她俨然已把陆鸣商当作哥舒桓的情人，哥舒桓也不反驳，点头如捣蒜的应承道谢。
　　可怜陆鸣商又羞又耻，纵然明白七秀那些说话都不过是出于善意是医者该做的交代，还是羞得整个人躲进被褥里不敢出来，只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没法在哥舒桓面前抬起头了。
　　哥舒桓把七秀送走，掩好门回来，才到跟前试探着唤了一声：“陆大夫？”
　　陆鸣商哪里好意思应声，愈发往被褥里缩了缩，彻底只余下一缕青丝露在外头。
　　哥舒桓见唤不出人来，也不啰嗦，干脆从被褥下头把手伸进去，一把捞住陆鸣商脚踝往外一拽。

　　（2）

　　“你——”陆鸣商下意识想往回缩，又拗不过他力气大，紧张得撑起身子睁大眼盯着哥舒桓。
　　但他只觉着双足一暖。
　　哥舒桓拿了块在火上烤得暖烘烘的兔毛小毯，把他□□双脚裹得严严实实，一边还轻轻摁揉着他脚趾脚底。“我不懂穴道推拿啥的，这招是和府里的老兵学的，有时候赶路连骑许多天的马，浑身骨头都快疼散架了，这么按上一按再用热水泡个脚很快就好。可你现在沾不得地，只好这么给你裹起来，大夫觉着可还暖和舒服？”
　　那模样看得陆鸣商一阵恍惚。他只知哥舒桓人前威风凛凛的模样，几时见过这等体贴温柔，只觉得一双脚被按得又暖又舒畅，脸上不由又红了。“人这双脚上穴位密集，按得好了能健体解乏，按不好了倒是容易出麻烦。你们不谙医理就这么当个土法口耳相传，遇上机灵的学对了是好，万一手法不对反而危险。回头我抄一幅足经按摩图位给你，你可让同袍将士们都学记一番。”
　　双脚被捂得暖烘烘的，身上也干爽温暖早被擦拭收拾过了，连衣物被褥也都是干净新换的。陆鸣商撑起半身看着哥舒桓，想到自己不堪承欢晕过去之后这人照料了自己还去求人来替自己疗伤，非但如此，被那七秀误会责骂也不辩白，还护着自己的颜面，明明最初是自己强扑上去硬要做那事，反而……陆鸣商不禁心底一阵酥软，目光又无意识地跟着哥舒桓的动作流连起来。
　　这等直白注目哥舒桓岂会毫无察觉，当即抬头逆着他目光望回去。
　　四目相顾一瞬，陆鸣商就似被电火触着了，心尖刹那漏跳。
　　“为什么，陆大夫？”
　　他听见哥舒桓这么问他。
　　能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呗。这还用问？
　　陆鸣商脸上红欲滴血，镇静了许久，低低地反问：“将军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走？”
　　哥舒桓闻言静静回望他，眸色渐渐深沉，一言不发。
　　那目光令陆鸣商度日如年，“和我回去。你一个将门之后，难道真要背个逃军的骂名？”
　　哥舒桓一声轻哂，“大夫为了把我套回去竟舍得下如此血本？”
　　这好似轻狂调笑的嘴脸落在陆鸣商眼中，莫名又是一阵揪心，强撑起身子，紧紧拽住哥舒桓胳膊，“你若当真决意要走，就把你那名牌摘下给我，我会和他们说你死了，从此天宽地广，你爱去哪里都好。”
　　那块打从入天策府时起就带在身边的名牌，自始至终仍挂在哥舒桓脖子上，从未摘下来过，陆鸣商看见了。
　　将军其实并非当真想走，他根本舍不下。
　　果然哥舒桓又是良久不语，眼神却渐渐清亮起来。他翻手反抓住陆鸣商，重新把人扶着躺回原处，手却摸上陆鸣商紧实柔韧的腰就在不肯挪开了，整个人都顺势压上去。
　　“我若随大夫回去，大夫又打算如何留住我？”
　　这一句话轻飘飘在耳畔刮过，带着温热且潮湿的暧昧。
　　陆鸣商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其中意味，又羞又愤，再不堪忍受了，直接百花拂穴手把这厮打得滚出门去。
　　少将军义愤出走是因为无法认同同僚作为，眼看挚友受难却不能相助，一时想不开，受了打击寒了心。
　　话哥舒桓从没说出口过，陆鸣商自己猜的。
　　一旦两人之间的距离莫名就比将军与军医更近了一步，陆鸣商渐渐开始发现每当哥舒桓拒绝深入探讨某个问题，他就会很自然地用各种调笑带过去，简直就像是他穿在胸前的那块盔甲，又冰冷又坚硬，隔绝一切靠近的企图。
　　无数人可以在将军怀里嬉笑欢愉，却始终没人能真正走到将军心里。
　　陆鸣商多希望自己是可以替他卸下盔甲的那个人，却每每总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沉溺在那一点心痒难耐的怦然悸动之中。
　　哥舒桓原本想让陆鸣商多修养一阵，待把伤养好再回凉州。陆鸣商满心担忧，唯恐耽搁得久了主将不耐多等，要把哥舒桓报上去治罪，执意即刻启程。于是哥舒桓只得雇了辆车，在里头细细铺上软垫，好让陆鸣商能躺着休息，坚决不许他骑马。
　　一路上，哥舒桓当真如那七秀所叮嘱的亲手替陆鸣商擦洗换药。起初陆鸣商当然不肯，拗不过少将军的威逼诱哄，尤其他被哥舒桓按在车里，又不敢拼命挣扎，生怕弄出什么响动引得车夫好奇，再如何羞耻也只得把脸一埋。
　　按理，也就最初几天需要禁食，但陆鸣商为了减少尴尬，坚持只食流质，靠着一点米汤度日，连水也不大肯喝，原本柔软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皮。这小心思被哥舒桓发现了，当场笑出声来。
　　“我虽然不是个大夫，也知道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不吃饭都是会饿死的，更别说有伤在身需要调养恢复。想当年战场上那帮小兔崽子被火弹轰开了花的屁股我都收拾过，陆大夫你这么白嫩挺翘的屁股有什么好怕的。”一边说还一边笑着放手在陆鸣商屁股上揉过来捏过去，气得陆鸣商恨不得把随身的银针全插这军痞脸上，简直不知该骂什么才好。
　　“……将军，不要把‘屁股’挂在嘴边。”
　　“屁股人人有，啥不能说的？”
　　“……那也不要形容得那么下流。”
　　“不，我只是说个实话而已——”
　　算了，干脆扎了哑穴清净一天。
　　但不管怎么说，少将军还算是个知冷热会疼人的，一路也不着急赶路，把陆鸣商照料得十分好，待回到凉州营时，陆鸣商已几乎不觉得疼了。
　　可陆鸣商却是给打横抱进营辕的。
　　少将军一脸决绝沉痛对主将说：“陆大夫为了寻我受了重伤，我若是不从旁好生照料伺候岂不是让人骂咱们天策府不知报恩薄情寡义——所以我那擅离职守的五十棍子就先记着吧，等陆大夫好了再打也不迟嘛。”
　　陆鸣商被他掐着腰，浑身僵硬地看着帅位上的主将那憋笑发不出火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真怀疑是不是自己上辈子剥了这人脸皮所以这辈子只好上赶着跟他一起丢脸还债。
　　然后哥舒桓就被主将五花大绑扔出辕门结结实实揍了八十军棍，五十下是擅离职守，另三十下是擅离职守了还企图巧言蒙混逃避责罚必须从重处置。
　　把人抬回营帐扔上床，陆鸣商毫不客气往那被打开花的屁股上拍了张草药敷贴，看着少将军四爪摊平趴在那儿龇牙咧嘴嗷嗷叫的模样，心里忽然就想起那么一句话——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突厥人毕竟是马背上生龙活虎的民族，天生比惯于安居农耕的汉人健壮，更闲不住。没安静在床上趴几天，少将军又活蹦乱跳地满地跑马去了。
　　就好像他从来没走过一样。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一场颠鸾倒凤的意外，都未曾发生。
　　陆鸣商知道他是刻意回避。有许多次，陆鸣商都忍不住想问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他是后悔了，就和那个七夕时一样，一切都可以归咎于醉酒。又或许，还有什么别的……然而，只一回想起当事时哥舒桓那副颓废神伤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怎样也说不出口。如果可以，陆鸣商不想再看见那样的哥舒桓。

　　（3）

　　但那之后的相处，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微妙。
　　陆鸣商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每每循着视线望去一定能撞上一脸正直的哥舒将军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恰巧”路过。
　　就算谁都不开口，彼此心照不宣。
　　陆鸣商觉得好笑，一向标榜及时行乐的少将军几时需要这样偷偷摸摸。
　　又有何必要偷偷摸摸。倘若哥舒桓来找他，难道他还能拒绝吗？他只怕自己又要欢喜地当场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直到那天送走最后一个因为忍不住贪嘴尝了一把马食槽里的皇竹草来医肠胃的倒霉孩子，陆鸣商回到自己住处，推门便觉得屋里有人。
　　于是陆鸣商怔了一瞬，从容转身插上了门栓。
　　【—有缘者得肉吃—】
　　有那么一闪念，陆鸣商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可耻。明明是个大夫，只该救人，不该害人，却因为暗恋不成耐不住孤寂就仗着对方是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用【哎】引诱了他。
　　陆鸣商也说不清楚哥舒桓究竟为什么会愿意和他做这事。也许是少将军吃腻了换换口，也许是贪玩好奇，也许是纯粹的【嘿】。许多个激情上涌的瞬间，他甚至无法分辨，究竟是谁诱惑了谁，又是谁安慰了谁。
　　他所唯一清楚的，是他心里想要的，远比【哟】多太多。
　　可是哥舒桓喜欢抱着他，让他坐在怀里对面相拥，【so bad bad】，就好像亲吻深爱的恋人。如此亲密又温柔的体验让陆鸣商无从抵抗溃不成军，哪怕自欺欺人也好，只想就此沉沦永世不醒。
　　然而陆鸣商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了万花谷。
　　与哥舒桓之间的【嘿嘿嘿】让他很是沉迷了一阵，一度甚至有些分不清真假。或者说，是他根本不愿分清罢。若只论良宵，哥舒桓可称得上是个非常好的情人。自从有了那一宿，两人也就默契了，隔三差五关起门纠缠放纵。哥舒桓每每都弄得陆鸣商失神眼热【嗯哼】。陆鸣商心里清楚，除却【bad bad】之外，真正要命的是心里那股不可抑止的喜悦，因为是默默爱了这三年的人与他【嘿嘿嘿】才让他特别忘情悸动。他甚至越来越强烈地、无法自控地期待哥舒桓是不是也能和他一样，是不是也在这些欲罢不能的温存间对他多出了些许爱意，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和陆鸣商在一起的时候少将军是不去教坊找乐子的，常常连应酬也一并推掉，只因为陆鸣商曾经抱怨过一次不喜欢他身上沾染的脂粉味。如此入微体贴，难免让陆鸣商贪心起来，就像个管不住嘴的孩子，一旦尝过了一块糖的滋味儿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将整罐牢牢抱住。
　　然而当他终于忍不住问哥舒桓，他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少将军只是把玩着掌中马鞭，沉默良久后，定定看着他。
　　“我有个同期挚友，他的恋人是位纯阳宫的道长，陆大夫想必听说过。可是大夫知道他们俩这会儿是什么境况？一个客死，一个身残。”
　　“我生在将门，看惯了凯旋的勇士，也见过无数一去不回的烈士，那些被抛在身后的孤儿、寡母、痛不欲生的昔日爱侣，还有更多不愿独活相随相从的惨事。打小跟着叔伯兄长们去慰问烈属，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那时候我就决定了，终此一生我将不娶妻、不生子，我不想每次出征临行都牵肠挂肚，更不想有人为我伤心流泪甚至舍身犯险。”
　　“我是个随时都会死的人，陆大夫，我的身与心已都给了大唐，剩下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么多而已，如果陆大夫觉得不够……那还是回万花谷去吧。大夫这样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不愁良配美眷，本该有幸福安泰的生活，何必想不开搭在我身上。”
　　说这些话时的哥舒桓一脸坦诚，浑然不觉自己正吐出何等残酷的言语，而仿佛那是天地间的真理。
　　陆鸣商就似被他的枪尖蛰了，脸色惨白，几乎不能站稳。“将军是说，如果在下只想偶尔和将军【哇】排遣寂寞，就可以留下照旧；若是……在下不自量力，对将军心存非分，便要撵在下回万花谷。”酣梦骤醒的寒冷让陆鸣商止不住的颤抖，只能用力握紧了拳，指尖掐进肉里也无知无觉。其实心里一直明白，根本都是奢望，只是没想到真正听他说出来，竟这样疼。
　　陆鸣商惨然仰起脸，解下他作为军医的通行令牌，恭恭敬敬放在哥舒桓面前。
　　“将军曾问我为什么，陆鸣商今日回答过了。”
　　他当天就收拾行囊回了万花谷，任闻讯赶来挽留的众将士苦苦哀求也没心软半步。而他心里真正盼着能来挽留的那个人，自始至终也没出现。
　　回到万花谷最初一阵子，陆鸣商可谓心如死灰，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见客。走时收拾得匆忙，把哥舒桓那件旧战袍也一并带了回来，火红火红的刺眼，想扔了，却又始终舍不得。就算扔了又能怎样？自己已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得沾染了那个人的气息，他明明记得每一次触摸每一点体温每一丝甜蜜与痛苦，扔掉一件旧衣就能当作一切从未存在吗？
　　与陆鸣商交好的师妹是个脾气暴烈的姑娘，见他这样性情大变整日沉默便认定是师兄在那帮天策那儿受了什么欺负，不依不饶的闹起来定要上天策府讨个说法。最后惊动了谷主和药王。孙药王命首徒裴元来处理这事，陆鸣商什么也不肯说，只请大师兄放着他别管。裴元观他气息面色，临走对他说：“人之一世，本就此一个‘情’字最难勘破。有情人未必不会无情，无□□未必不是有情。师弟又何必自苦于此。”
　　陆鸣商默然苦笑。
　　裴师兄看出端倪，道他为情关所累，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正让他痛苦心伤的，并非哥舒桓拒绝了他，而是那个天策连正眼面对他的情意都不肯，就这样擅自替他做了决定，从没尊重过他想要爱他陪伴他与他同生死共进退的心。

　　（4）

　　那之后陆鸣商又过回了在万花谷抚琴吹笛采药翻书的日子，偶尔和同门一起给邻近百姓义诊，只是再不肯出谷半步。
　　师妹总愤愤地骂他，抱怨他没出息，不该这样等一个根本不会回头的负心人。
　　陆鸣商觉得难过。不想承认，他真的是在等，不死心地期待着，幻想着，那人是否会想他，会在分别之后念起他，然后骑着高头大马跑来万花谷找他，再如同从前那些日子一般温柔地抱他入怀与他亲昵笑语，拉着他的袖摆央求他回去。可他连一封信也不曾等来。仿佛一切思念与不舍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那个天策早已把他遗忘了，干干脆脆地抛在身后。
　　然而更不想承认，他竟然，并不后悔。
　　无数寂静夜晚，陆鸣商都会梦见哥舒桓，每一次都是背影。天策背对着他毅然决然走向战场。而他只能浑身僵硬地看着，无法阻拦，动弹不得。远处一片血海，震天杀声吞没了他的嘶喊。他总是猛然从这梦魇中惊醒，辗转反侧，再难成眠。
　　后来师妹要出谷了，邀他同行。他也拒绝了。
　　“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逼着你帮我抄师父罚抄的药经，被师父发现了连你一起责罚。那时候我觉得师兄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还立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师兄来报恩。可是到了现在，咱们真的都长大了，师兄你却并不想娶我吧。”师妹在花荫下朦胧的光晕里看着他，怅然罢了却是扬眉一笑，“但我觉得我没事，我还有很多珍奇名草要去找，还有大好河山没看够，还会遇见许许多多不同的人。我没事的。所以师兄你也会没事的。你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临走前，师妹轻轻地踮起脚抱住他肩膀，在他耳畔轻声地说：“傻师兄，别等了，山不过来，你便过去，心已不在此间，何必空留此身，我那个会不顾一切就追到凉州去的师兄在哪儿呢？”
　　陆鸣商呆磕磕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月光穿过湿润雾气洒了满身，才手抖着捂住了脸。
　　其实他早就想回去，恨不能生出双翼日行万里，回他朝思暮想那人身边。
　　可他终于还是没有回去。
　　再后来就起了兵乱，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范阳兴兵反唐，一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满目疮痍。声色犬马耽于安乐的神策军不堪铁蹄，仅一月便丢了东都洛阳，北邙天策府被狼牙军重重围困，却苦于敌众我寡兵力悬殊，已是危在旦夕。唐皇又偏信宦官谗言，斩了潼关守将，眼看西京长安也要不保，不得已，皇帝又想起昔日威名赫赫的不败战神西平郡王哥舒翰老将军，拜老将军重掌帅印再领唐军坐镇潼关。值此时，哥舒翰老将军已是古稀之年，为家国社稷安危只得再披戎装，族中骁勇善战者争先恐后，愿助老英雄一臂之力，哥舒桓作为宗亲子孙又是天策府的将军、青年将领中的佼佼者，自然责无旁贷，追随叔祖父驻守潼关对抗狼牙。
　　那时万花弟子也纷纷请命出谷，悬壶济世，救苍生于战火流离。每天都有师兄师弟甚至师姐师妹们拜别师门。陆鸣商看在眼里，心中如有血涌。
　　他知道自己想去什么地方。
　　诚如师妹走时所言，他心早已不在这儿了。可他又总怀着不安迷茫，不知他想去的地方究竟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终于是大师兄拿扫帚将他径直撵到了谷口。
　　“你还不走，莫非要等到悔之晚矣。”
　　瞬间惊悟如醍醐灌顶，陆鸣商再无迟疑，向着潼关方向策马狂奔。
　　待他日夜兼程到了潼关，关城早已被狼牙军围困多时。陆鸣商趁夜闯过敌阵，施展轻功上了城墙，身上中了三箭，背后两箭是狼牙射的，肩窝一箭却是弄不明白状况的守关唐军射的。幸亏被哥舒桓身边的校官看见，认出了陆大夫，否则怕是要被当成企图混入关内的细作当场乱箭射死。但城头当值的戍卫不认识陆鸣商，执意要哥舒将军亲自来领才肯放人。
　　于是时隔二载，陆鸣商终于又见着被喊来认人的少将军，却是被当作嫌犯压在地上，身上还插着三支羽箭。
　　原本来路上一直想，见了面要如何维持仪态，要有个万花弟子的模样，要从从容容说一句“将军别来无恙”，真到了这一刻，依然如此狼狈。想来是命中注定。
　　哥舒桓甚至没问他是来干吗的，只安静盯住他看了一会儿，对当值戍卫说：“他是我从万花谷请来的军医。”便一手拽起陆鸣商，拎兔子一样带回自己帐下。
　　他又找人来替陆鸣商处理伤口。原本军医营里还有一位万花谷来的大夫，姓月名冷西，是陆鸣商的师兄。怎奈营下二十万人，军医却就那么几个，成天忙得焦头烂额，哥舒桓匆匆派人去请时才得知月师兄正在几个营中巡诊，还要两天才能完事。哥舒桓不敢因私废公地硬把月冷西叫回来，便去另寻了个“帮手”。
　　不一时，来的这个“帮手”是个五毒青年，满身的银饰叮叮当当的，身旁还跟着个面无表情的唐门，面具遮了半张脸寸步都不肯离。
　　那五毒一边查看陆鸣商伤势一边就没停过嘴，拼命发着牢骚，变着各种说法也不过就那么几句话：“咱们还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你又不是个当兵的我连唐人都不算一个，蹲这儿跟天策抢什么为国捐躯的机会？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回苗疆？”
　　唐门默不吭声地听着他说，就只擦了擦手中的千机匣。
　　五毒瞥一眼那把隐隐闪着灵光的连弩，愈发咬牙切齿起来，把从陆鸣商背上□□的两支箭扔在哥舒桓身上，“早知拿了你们家藏的兵器这傻子就要来帮你们打仗我当年就应该让他一箭把你们爷孙俩都射死。李修然那个活得不耐烦的又跑来送死就算了。凭什么我家的人就老跟着你们这帮天策一起倒霉。”
　　他心情显然十分不爽，下手虽然干脆利落但可谓毫不温柔，疼得陆鸣商脸都皱了。五毒连止血都懒得动手，就把白纱、药膏全往哥舒桓手里一扔，哼道：“反正万花谷出来的医术都好着呢，剩下的你俩自己解决。”说时还看了一眼陆鸣商肩窝上那支没拔的箭。
　　“行了祖宗你赶紧走，有啥你俩另找地方闹去，别跟我这儿撒火。”哥舒桓气得都笑了。
　　五毒一脸“有本事一开始你就别喊我来啊”的表情白了哥舒桓一眼，拽着唐门就走，才出门又探回头来，“你可悠着点吧，一会儿李修然发现你从那个什么机密什么什么的会上开溜了找过来我肯定不帮你拦着！”言罢特别用力地一把关了门……
　　哥舒桓笑看五毒摔门跑远了才拿着绷带和药走过来。“这治箭伤的药还是按着从前你开的方子配的。”他拧了块干净的冷帕子，仔细替陆鸣商擦拭伤口。“陆大夫这两年可还好？万花谷的花海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吧。”他好像是有意无意在闲扯，不断提起些散漫话题。
　　这么久了重又与哥舒桓独处一室，甚至还靠得这样近，陆鸣商整个人都紧绷着，听见这天策一个劲儿问些可有可无的琐碎问题，也没办法好好回答，心思全都焦灼在哥舒桓这个人身上，视线更是下意识就跟着他的动作游走。
　　这幅紧张到肌肉僵硬的模样，哥舒桓看在眼里不禁哭笑不得。“陆大夫，你看着我。”他忽然凑上来，近得陆鸣商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还有他身上那股令人怀念的淡淡木质熏香味。他的手若有若无地抚在后背上，撩起一阵不能自已的战栗。陆鸣商几乎就要落荒而逃。否则他怕自己就要克制不住地扑上去吻住那在眼前一开一合的薄唇。
　　然而在他逃走以前，哥舒桓直接吻了他。
　　他只用了一只手就搂腰把陆鸣商紧紧箍在怀里，煽情搅缠唇舌，不断汲取陆鸣商唇齿间的甜蜜。
　　陆鸣商猛一下懵了。
　　突如其来，毫无防备，却也无法防备。
　　他只乏力地挣扎了一下，就陷进这阔别已久的亲吻中去，愈发贪恋地回应着，身体渐渐也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了哥舒桓臂弯里。
　　然后他骤然觉得左肩一痛。
　　其实比起方才那五毒拔箭时的痛法已经轻了太多，只是足够陆鸣商惊醒。
　　哥舒桓已经干干净净把他左肩窝上插的那支羽箭连根□□，没落下半点箭头残片在肉里，并且迅速用力压住了伤口。“还好箭头上都没淬毒。”哥舒桓看了一眼那支箭便扔在地上，开始替陆鸣商包扎。
　　陆鸣商呆了好一会儿，悟到那一吻不过是天策为了分散他注意力让他松懈下来好替他拔箭，顿时心中一阵波澜，一时不由红了脸，却又隐隐失落得没法说。
　　哥舒桓见他藏着脸不吱声，便也不再和他找话说，默默替他止血包扎毕了，又喂他喝了一杯药茶，不由分说把他塞到床上去用被褥裹了个严实。“你先好生休息一会儿，我还有些未了的事，办完了再回来看你。”他低声与他如是交代，临走还安抚地摸了摸陆鸣商额头，简直像在照顾个任性闹别扭的孩子。
　　论起年岁，明明陆鸣商还痴长了两岁。
　　陆鸣商缩在被褥里，心中愈发五味陈杂涟漪叠起，又是羞惭又是惆怅，却又似有甜意，无法逃避地从最心深出流淌出来，一点点涨潮，终于淹没了整个心房。
　　药茶的效力很快，他昏昏沉沉得睡了，抱着哥舒桓的枕头，一连几个昼夜狂奔赶路的疲惫焦躁全卸下来，觉得许久都不曾这么安心过。
　　【—兔必肯踢牛—】

　　（5）

　　醒来时已是次日，天光乍破。后背和肩窝处的箭伤让陆鸣商没法顺利平躺翻身，但意外睡得十分安稳。哥舒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把他抱在怀里，还给他腰下、后背、肩侧都仔细垫了羽毛软垫，让他足够舒适，原本该会出现的酸痛僵硬一点没有。但哥舒桓自己却似累极了，他就和衣半靠在床头，尽量让陆鸣商在怀里保持着舒适的姿势，想来根本没躺下过，以至于陆鸣商醒来的动静都没能把他惊醒。那张睡脸比起两年前似乎更多了几分成熟冷峻，又似乎什么也没变，只是疲倦憔悴得令人心疼。陆鸣商想起昨夜那个五毒一时嘴快说出哥舒桓是从军机会议上跑出来见他，而哥舒桓给他料理完伤势也立刻就回去办事了。都已到了后半夜将军们还在商议军情，看来这潼关之困着实严峻得很。陆鸣商并不懂行军打仗，他只知道这些年来从未见过哥舒桓如此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模样。印象里的少将军闲时贪玩，战时也总嘻嘻哈哈的，谈笑自若斩敌首于马下。
　　陆鸣商情不自禁抬手抚摸他所眷恋的眉眼，尚自无法满足，忍不住就凑上去浅吻。哥舒桓似乎感觉到了，人仍没醒过来，却本能扭扭脖子回吻了陆鸣商一下。
　　这反应惹得陆鸣商胸腔里一阵狂跳，激动欣喜之下，又忽得羞臊自责起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自己是作为大夫来助阵守关捍卫国都的，又不是来犒军的……怎能连正事都还没开口说一句就管不住自己尽行些轻薄孟浪之事！
　　心中慌乱如擂鼓，陆鸣商深深吐息了几轮，竭力让自己冷静，蹑手蹑脚想爬下床，谁料才刚往外钻了钻就被拽了回去。哥舒桓长手一捞，愈发紧得把他抱在了怀里，哪儿也不放他去，一面还皱着眉在床头屏风上蹭了两下，显然睡得不怎么舒服。
　　陆鸣商埋脸□□一声，无可奈何地去解了少将军腰间袖口的系带。
　　【—有缘者得肉吃—】
　　他还正抱着陆鸣商，那边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安禄山都要来爬床脚了还睡懒觉，你小子也有——”一个火红身影阳光一起大步闯进来，揶揄调侃的话还没说完，瞅见屋里这一番景象，直接把眼一捂脚底打个转又逃门口去了，“哎我的娘……兄弟你好歹闩个门！”
　　这厮分明就是故意来踹得门，还假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小模样，诚心损人先损自家人。
　　“滚！说得好像你跟我那儿赖着不走的时候闩过门一样！”哥舒桓咬牙切齿瞪着那靠门板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同僚，直接一个瓷枕头抡过去。
　　李修然赶紧双手接了给少将军恭恭敬敬送回去：“消火消火，咱现在啥物资不紧张，这玩意儿都是碎一个少一个了，摔了回头没得用跟谁讨去啊？”
　　其实都这会儿了，连能正经沾着床板的时候都少得可怜，谁还在乎有没有枕头。也就是哥舒桓这种王府里出来的公子哥儿还往床上摆个瓷枕好看。
　　不用耳朵听哥舒桓也知道自己又被这嘴皮子欠的损了。反正少将军和他的挚友多少年都是这么互相损过来的，早习惯了。“你就不能帮我挡过去？义气呢！”哥舒桓没好气地给了兄弟一个白眼。
　　李修然笑得不行，“我要没给你挡过去你这会儿还能好生生跟这儿待着？早被你叔公拖出去大棍子抽上了。”他一面说，一面把眼去看陆鸣商。
　　“眼睛往哪儿戳呢！”哥舒桓下意识就拉被褥把陆鸣商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
　　“我就看看他伤得怎样了。”那紧张劲儿惹得李修然又是好一顿笑，“要不是真有要紧事我才懒得来讨人嫌。你先跟我走，让诺诺替你照看一会儿。”
　　哥舒桓瞬间回想了一下头晚上那五毒“心狠手辣”还叨叨个没完的模样，“求你别，他正恨不得直接上牙咬死我呢。”
　　“我让阿尘盯着他，保你没事还不行吗！”李修然快笑坏了，急着把人往外拽。
　　哥舒桓衣服都还没穿齐整，只来得及替陆鸣商掖了一下被角确定万花睡得气息平稳，就被李修然拽出了门。“都围了小半年了啥事突然急成这样？”少将军一边提着腰带一边没好气地问。
　　李修然“呵呵”冷笑一声，“狼牙退了。”
　　“啥？”猛听见这么一句，哥舒桓大吃一惊，差点没把那还没系好的腰带掉地上。
　　打从正月里安狗派他儿子安庆绪来强攻潼关被揍回去，一连数月狼牙军把这关城围堵得水泄不通。围堵强攻都不算什么。潼关有地势之险，易守难攻，只要唐军坚守不出伺机而动，安禄山讨不着半点便宜。 这一点以兵马元帅之职坐镇潼关的哥舒翰老将军知道，但凡懂些兵法的人都知道，安禄山自然也心知肚明。若是安庆绪继续围攻潼关，再熬个数月，天气转凉，待到狼牙军兵困马乏物资不济士气跌落低谷，唐军便可以逸待劳一击制胜。然而现在安庆绪忽然撤了兵，只留了不足四千人马的羸弱残部囤在陕郡，大部精锐皆开走不知去了哪里。这等情势，明白人见了怕是心里都要犯几个嘀咕，不会轻易相信狼牙军这是看潼关久攻不下便干脆放弃了。
　　哥舒桓和李修然当然更是不信。安禄山久历兵马老谋深算，其子安庆绪也不是个缺心眼的草包，怎么看都是这父子俩眼看潼关不可强攻便以退为进设了个局，故意造出退军假相，又以老弱残兵为诱饵，企图引潼关唐军弃守出击，还指不定打着什么埋伏。倘若此时轻信上钩，那便是自投罗网，必定一败涂地有去无回。
　　然而真正令人担忧的不是敌军在谋划什么伎俩，而是这道理只有用兵者明白是远远不够的。
　　只听李修然说“狼牙退了”哥舒桓就心道不好了，再不敢耽搁，跟着李修然一路赶到帅帐，果然见几位将军早已在座，但谁也没开口讲话，反倒是一个身着赭紫长袍的人正捏着一把尖细嗓音骂骂咧咧，口口声声指责哥舒翰眼看敌军退去而不出关追击是贪生怕死胆怯避战，要上报朝廷将哥舒翰治罪。
　　只听那声音就知道，这是皇帝派来监军的宦官。少将军平日里最见不得这些狐假虎威的太监，半年来连这人到底姓张还是姓赵都懒得认真记明白，如今见此区区一阉狗也敢公然指摘军务辱骂他的尊长，顿时暴脾气就刹不住了，三步并做两步上去，一把揪住那厮后领，提溜鸡崽儿一样就给拎起来往门外扔。
　　那监军还正唾沫横飞，忽然天旋地转就给扔了出去，撞在门柱上“咔嚓”一响又“噗”得弹回地面，痛得惨叫连连，四爪并用刨了几下没爬起身，已被少将军一脚踩在脸上。
　　“你有种把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哥舒桓单手把监军两条胳膊绞在身后反拎起来，再使上点劲就能直接给卸了。他唇角挂着点嘲弄邪笑，还故意把“有种”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在场已有人闷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个久征沙场的将军们谁能受得了这阉奴的气，不过是碍于个御赐监军的头衔敢怒而不敢为。但少将军是突厥人，又是王孙，和这些打小习惯了君臣父子的汉人不一样，根本不买这宦官的账。之前李修然还没把哥舒桓喊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盼着少将军来收拾这狂妄阉奴，如今见哥舒桓果然一脚就踩上去了，各个都是一脸等看好戏的神色，自然也没人出来拉架。
　　那监军被哥舒桓摁在地上结结实实一顿揍，以为真要给折了胳膊，吓得差点没尿裤子，一口一个“圣上”的哭喊起来，说哥舒氏的人造反了要回长安去求圣上做主。
　　他不提皇帝也罢，一听他把皇帝抬出来，哥舒桓愈发是气不打一处来，拖起那阉奴就打算直接拎出去一刀砍了。
　　若是真让他这么一刀砍了监军，倒是闹大了。
　　在场众将军这才赶紧出声阻拦，劝少将军息怒别跟个阉人计较。
　　“我不是和他计较。”哥舒桓抬眼扫视众人，语声一冷，“只是放他到皇帝跟前嚼这舌根，没两天一道皇命下来，让咱们弃守转攻出关追击，那诸位将军还想活着回来吗？”
　　一句话，问得当场骤然僵冷，一时间众将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话。
　　不错，对驻守潼关的唐军而言，比起狼牙军退去何处有何阴谋，李唐皇帝的态度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前半年大军逼关，两相对垒无话可说，而今狼牙不战自退，若是皇帝分不清此中轻重，以为狼牙示弱就硬逼他们出关追击，则潼关危矣，驻守潼关的二十万唐军危矣！
　　打从哥舒桓出手，李修然就在一边看着，见这会儿没人敢吱声了，才缓声开口，“哥舒这话说得对。但是杀监军得有名头，不能随便拖出去直接砍了。”他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正门去路堵了，意味深长看一眼在场众人，“张监军方才对元帅出言不逊冒犯军威，这事在座都看见了，也不是胡编出来的——”
　　眼看他们这是真合计着要怎么名正言顺砍了自己脑袋，那张监军已然吓得面无人色，忙不迭讨饶，哪还有方才的威风。
　　帅位上哥舒翰老将军一直静观至此，终于叹了口气，冲哥舒桓命道，“你把张大人放了。”
　　“元帅，少将军和李将军所言……也不无道理啊。”立刻有人压低嗓音从旁劝谏。
　　哥舒翰剑眉一立，“就算你们把张大人杀了，安庆绪退兵的事圣上最多迟几天知道，又能迟几天？”虽说老将军此时已过古稀，又抱病年余，依旧是威风凛凛气压三军，“潼关暂时解围是好事，咱们可趁机补充军资，不必想得那么悲观。至于下一步如何，我自会上奏向陛下澄清利弊，相信陛下定有圣裁，不至于叫咱们白白断送于此。”
　　元帅既然如此发话，众将也不敢多嘴，又都默默起来。
　　偏就哥舒桓是个不服管的，冷笑一声哼道：“圣裁？要真有圣裁还能让好好的神策军败在杨钊手上？还能三十天丢了东都？我看贵妃和好国舅才是‘圣裁’呢！”
　　“你胡扯些什么！”这话着实说得造次，哥舒翰见他如此口没遮拦登时大怒，抄起案上镇纸就狠狠砸过去。
　　哥舒桓见老将军动了气，有那么一瞬间也慌了，但仍旧不觉自己有错，堪堪躲开那飞过来的镇纸，坚持道：“叔公，留着这阉狗始终是个祸害。潼关安危近关乎二十万人马的性命，远关乎京城国脉，咱们要早做准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未说完，老将军已一声怒喝，“谁是你叔公？在这儿我是帅你是将，信不信再满口胡言我先把你拖出去砍了！你这一早晨哪儿偷懒去了我还没问呢！”
　　拖出去砍头少将军不怕，可一听问他早晨哪儿偷懒去了他顿时就蔫了……垂下脑袋墨迹了两下没再敢出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撒开手放了那张监军，虽说没忘了补一脚踹着泄愤。
　　“都走。干你们的正事去。”事实上，这些道理，谁又能比老将军更清楚？恰是因为清楚，才更明白解决之道远没有这样简单。纵然年轻人有那么股子狠劲，想得终归是少了些。老将军心中烦闷苦涩，也懒得多费唇舌，摆摆手遣散众将。
　　那张监军讨回一条命立刻又神气活现了，吹胡子瞪眼地嚷嚷着要立刻回长安亲自面见皇帝。
　　哥舒桓憋了一肚子气，黑着脸跑去校场拼命耍了一套奔雷枪才缓过来。“合着咱们这条命原来不是给了大唐，而是给了‘圣上’？”他猛把手中□□往地上一扎，浑身是汗喘着气问李修然。
　　李修然看着他好一阵沉默，末了苦笑两声拍了拍他肩膀，“有些事不能多想，有些事呢，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兄弟倒是劝你，拧不过去的事就甭拧了，琢磨点有用的，该吃吃好，该喝喝好，还有啥想做的事想见的人都赶紧，省得徒留遗憾，赶明儿死了都死不安稳。”
　　听这人说得好像真明天就活不过去了一样，哥舒桓简直气得笑了，再懒得跟这没正经的胡扯，匆匆往自己麾下去查看了当天的操练值守情形，又命人统计了继续补充的军资情况往主簿处报备，便打算回去看陆鸣商。
　　他也不知为什么，方才李修然说莫留遗憾时，陆大夫的脸突然就在他脑海里冒出来，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哥舒桓隐隐觉得有点害怕。不知从啥时候起，比起上战场搏命，陆鸣商才是更让他觉得害怕的所在，就像是他心上的一团迷雾，不能触摸，不可深究，碰一碰就叫他焦躁的没办法，就算是陆鸣商回了万花谷的那两年也一点没好转。更要命的是，陆鸣商竟然又跑回来找他了。
　　陆鸣商这会儿和他一起在潼关，万一这潼关他要是真守不住了……
　　只一想到此处，心底便又是一阵烦乱翻涌，哥舒桓不由加快脚步，往自己住处走去。

　　（6）

　　背上的伤口隐隐有些疼，身上却温暖而舒适，有种懒洋洋的放松感。陆鸣商模模糊糊听见两个声音对话。
　　“反正我是不会放那个木脑袋在这儿送死的，他要敢不跟我走下辈子都别想我再理他。”其中一个声音就和出谷新莺一般好听，只是语声里带着愤愤的烦躁，是头晚上见过那个五毒。
　　另一人嗓音干净沉敛，“你总不能逼他。”
　　“我就逼他怎么了？”五毒不高兴地哼哼，“我就不信你真愿意看着李修然送命。”
　　另一人沉默片刻，一声轻叹，“他是个天策。”
　　“呵呵。”五毒冷笑两声，站起身就往床边走过来。
　　陆鸣商心下骤然一紧，已听见那五毒开口：“那个万花哥哥我问你，要是哥舒桓明天就得死在潼关了，你是任着他去送死呢，还是要他活？”
　　“你又胡闹什么——”另一人似想制止。
　　“没事，我听着他醒了。”五毒轻描淡写地笑道。
　　陆鸣商尴尬地撑起身子看过去，见除了那个五毒青年之外，还有个白袍如雪的纯阳道长正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那道长的左臂似乎有些与众不同，陆鸣商瞥见觉得奇怪不由多看了两眼。
　　“当年一时置气落下的一点旧伤，多亏贵谷良医妙手替我做了这义肢，天工之艺果然精巧无双。”那道长看出他疑惑，也不介怀，微微一笑作了解释。
　　陆鸣商闻言顿时微微红了脸，总觉自己似窥了他人私人，颇不好意思地向那道长颔首行了个礼，又忍不住看了看道长那左臂，问：“这是傅师兄的手笔吧。但道长每遇着阴雨日子是否会觉肩锁酸痛？”
　　道长略显出惊叹神色，点头道：“傅先生当年也和我交代过，一点酸痛并不怎么碍事。”
　　“我给道长写个方子，每到阴雨酸痛时道长只要按方调制药膏敷在肩胛处便可缓解。”陆鸣商说着就欠身想下地去找笔纸，被五毒一巴掌拍回原位。
　　“行啦，自己都还伤着呢就着急上别人了。你们万花谷那烈士脸都快赶超天策府啦。你不好生歇着，回头哥舒又要来怪我，那我岂不冤枉。”五毒嘴上虽这么牢骚着，凑上来摸了摸陆鸣商前额与脉相，确信他并没什么大碍，还是转身给他拿了纸笔过来。
　　“在下万花陆鸣商，不知两位怎么称——”陆鸣商写了药方递给那道长，才想正式打个招呼，就又被那五毒打断了。
　　“我叫阿诺苏满，他是洛无尘。我说你们这么端着说话累不累？怪不得你们两家是邻居。”五毒郁闷地抱膝盘坐在一边，轻轻一晃脑袋满身银饰就叮叮当当得响。
　　那位纯阳宫的洛道长是哥舒桓的挚友李修然将军的恋人，陆鸣商是听说过的。但这个五毒却是个完全陌生的角色。头晚上伤处正疼痛，加之一腔心思全在哥舒桓身上，陆鸣商根本无暇他顾，如今得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五毒真真是生了一张极貌美的脸，配着他打扮，活脱脱一个风情无限的异族美人。和哥舒桓那种野性喷张的感觉又完全不同。尤其是他那身衣裳，蛇首银钏下露出好大一段嫩藕般莹白的胳膊，直把习惯了里三层外三层裹到严丝合缝的陆鸣商看得面颊发烫。陆大夫自问活了近三十年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物，更是完全没听说过少将军竟还认识这样漂亮的人物，忽然之间心里就揪了一下，不知道泛起点什么滋味儿来。
　　少将军喜欢模样娇甜的美人，陆鸣商一直都知道。而他更知道他自己绝对不是这类型的。相反倒是阿诺苏满与少将军的喜好颇为相合。有这样姿容妍丽的人就在身边，还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陆鸣商简直管不住自己，心思一路向奇怪地方向滑下去，明知不该这么妄自胡乱揣度也于事无补。
　　他心事重重始终没法自如面对阿诺苏满，外加身上有伤精神并不怎么好，原本十分想一个人待着，但又怕疏于礼数要给哥舒桓的友人留下什么糟糕的印象，只好勉强撑着找些话说。好在他与洛无尘原本就都偏爱风雅，倒是很谈得来。 洛道长本不健谈，只是很少遇见投缘之人，也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如此一来，反而是阿诺苏满觉得自己被冷落了，百无聊赖地歪在一边玩着玉蟾云山雾罩地听这两人说些完全听不懂的，听得直犯瞌睡，终于忍无可忍把那只玉蟾直接扔到两人中间去，撅着嘴抱怨无聊。
　　“你要实在闲，就去军医营帮帮手。” 洛无尘如是劝。
　　阿诺苏满一口回绝，“我只是来抓唐酆跟我回家，又不是来投军的，被哥舒这么使唤已经是看在朋友义气，凭啥还要去受那份累？”他本就是个任性自我的主，又在恶人谷待了许多年，做事只问乐意不乐意，一向受不得束缚，更不管什么大义大道的，其实本心并不坏，只是这乖戾的性子容易闯祸。洛无尘见他牢骚上来了，唯恐他口没遮拦，连忙想把他扯开，但哪还来得及。阿诺苏满憋屈得久了，满腹不爽噼哩啪啦就跟蹦玉珠一般倒出来，“我真是不懂了，惊寂原本就是唐门所有，唐酆拿了也不过是物归原主，怎么他就弄得跟受了哥舒多大的恩惠一样，硬要这时候跑来这鬼门关送死。李修然想不开就算了，反正天策呗就那么回事。他一个杀手这会儿赶着来充什么英雄？你说他眼里还有没有我？”
　　神兵惊寂曾经在江湖上消失多年，被哥舒翰老将军藏于深阁，后机缘巧合为阿诺苏满的情人唐酆所得。唐酆敬重老将军，得知潼关危急，便带着惊寂前来助阵。然而战乱之险随时可能送命，阿诺苏满又哪能放所爱之人涉险而无动于衷？为着这件事已经不知道和唐酆吵闹了多少回。唐酆虽然舍不得还他嘴，但也坚决不肯随他离开潼关。阿诺苏满哪是受得了成天担惊受怕的人，气得只差没掉眼泪，心情脾气自然好不上哪儿去，说话便也愈发不中听。
　　这些前因后果洛无尘知道，明白阿诺苏满其实并无恶意，然而陆鸣商却完全不晓得。陆鸣商也不知道这五毒说的是谁，只觉得这一番话真真自私且自大，未免太辱没这些为坚守潼关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顿时脸色就变了，“你若是这样想走自己走就是了。既然不懂坚守于此的理由，只能说你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他原本心里对阿诺苏满就有些结缔，无意识就从话锋里流露出来。
　　阿诺苏满听得怔了，反应了一瞬觉得自己受了责难，眼底立时也散出几分邪气来，冷道：“是是，就你们万花谷和天策府最是同路人，我们这些南蛮子本来就是歪门邪道，哪入得了先生的眼啊。你们赶紧得多来救死扶伤吧，我们正好不多事哩。就怕最后救不过来啦连自身都难保，不过反正你们同路人嘛，天策府的要送死，那万花谷也陪着吧！”
　　“阿诺！”眼看他越说越离谱，洛无尘实在听不下去，狠狠拽了他一把。
　　但这架还怎么拉得住。陆鸣商的火气也已彻底被激起来了，“我万花弟子但凡修习医书皆立誓一世行医救人，如今国难当头，支援前线医救百姓都是医者本分！你我虽有汉苗之别，但既然同为医者济世之心就不该有别，你怎能说出这些凉薄的话？”
　　“我就凉薄怎么了？谁有本事博爱天下谁去，我区区一蛮夷没那么大能耐，除了我家的人我管得了那么多死活？”阿诺苏满最是不吃人教训的，瞥眼把陆鸣商上下一打量，扑哧笑出声来，“哎，这么说你原来还真是来潼关做军医的啊？”说时眼角流淌出的暧昧不言而喻。
　　陆鸣商心中一震，霎时脸红如血。
　　阿诺苏满是哥舒桓请来照看他的大夫，自然查看过他的身子，他早晨才和哥舒桓都做了些什么想来阿诺苏满也一清二楚。如今他人还在少将军床上就忘形了夸夸其谈起什么医者之道天下情怀，原来却是他自己可笑至极。
　　陆鸣商默然片刻，低头穿戴齐整便撑起身子往外走。
　　“……你不会是真打算现在就去军医营吧？你这么着过去，那人家是把你当大夫还是当病人呐？”阿诺苏满哪料到这万花脾气如此倔强，心里已有些开始后悔了，偏嘴上仍是不服输的。
　　陆鸣商着实箭伤疼痛，外带腰腿也酸软乏力得厉害，但又怎么肯还躺在床上丢人，咬牙一言不发就往军医营去了。
　　洛无尘眼睁睁看完这一场，哭笑不得，“你还真是应了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刚这么对阿诺苏满说了一句，忽然又觉得不太吉利，心情骤然复杂。
　　“谢道爷夸奖了，”阿诺苏满撇撇嘴，“得了，我看你俩挺像挺合得来的，你赶紧救命去给他请回来吧，不然一会儿哥舒非揍我不可。”说完就一脸委屈地抱着玉蟾蹲到一边不吭声了。

　　（7）

　　待哥舒桓回来，没瞧见陆鸣商，只见一脸愤懑的阿诺苏满抱着只肥壮玉蟾在刨他床脚，活脱脱不往里头埋点啥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泄恨的架势。再等慌忙追去军医营，陆鸣商已在哪儿一个多时辰了。洛无尘劝不动他。原本的老军医官既不敢怠慢也不敢真把他累着了，便请他先去帮着看一看几个不太重的伤员。反而是那些个兵，都这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在潼关闷了半年，忽然间听说来了个模样清秀又温柔的新大夫，心肝肺直痒痒全围过来凑热闹。哥舒桓刚进军医营就见一处营房前挤满了人，奋力扒开人群挤进去，果然是陆鸣商临时支了张桌子正替这些兵蛋子看伤。好些来起哄的分明全须全尾，哥舒桓见这些小狗崽子围住陆大夫嗷嗷乱舔就不痛快，上去统统轰开了拉起陆鸣商就走。
　　可陆鸣商倔脾气上来了死活不肯和他走。
　　陆大夫说：“我是来投军做军医的，当然该留在这儿。”
　　少将军又急又躁，“你自己就是个伤员，还瞎忙活什么！”
　　最后相持不下，哥舒桓一时恼了，哪还有耐心和他磨蹭，长手一捞干脆给人直接扛了回来，扔在床上，也不管一路上被人瞧见起哄。“你要想上军医营帮忙就赶紧先把自己养好，不然你就还回万花谷去！”
　　陆鸣商知道自己早已剩不下什么脸了，却还想负隅顽抗，“你就这样把我养在床上，让人怎么说？”
　　少将军翻个白眼，“爱说啥说啥，正是人多地头少呢，不养我床上养谁床上去？”气得陆大夫羞愤难当，大半天都没肯再开口搭理这人。哥舒桓倒是终于得空了，回头就追着那上梁揭瓦的五毒一顿猛打。阿诺苏满自然不乖乖受教训，逃两步还个手。两人一直打到外出探查军情的唐酆回来了才罢休，还不甘心地互相瞪着眼。
　　这么鸡飞狗跳一场闹腾，把半道杀进来看热闹的李修然笑得满地打滚。可怜洛道长实在管不了这么一群活宝，只能无语凝噎地扶住了额头。
　　事实两边心里都各自清楚，阿诺苏满那张嘴伶牙俐齿刻薄得紧，陆鸣商说那几句也没留情面。尤其他说阿诺苏满与唐酆“不是同路人”是真真的伤了阿诺苏满那点担忧焦急的小心思。而陆鸣商自己尤其明白。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格外轻易地就被挑动了怒火，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对哥舒桓所怀抱的那些复杂感情，一面竭尽全力地想要与那个天策并肩而立，为其化解伤痛，助其壮志得筹，一面却又因为可能到来的结局惶恐不已。
　　他真的太怕，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如阿诺苏满所言，他根本救不了他的将军。口口声声不怕死的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与将军一同赴死的准备，相反，他那么害怕哥舒桓会死，怕到连明显置气的几句争吵言语都能令他仪态尽失浑身发抖。
　　而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无法控制情绪的自己，陆鸣商觉得可耻透了。
　　后来离开潼关前，陆鸣商曾问过一次洛无尘，当年人人都以为李将军已不在人世你们本可顺势归隐从此安享太平再不为俗世所扰，为何还要回来？
　　洛道长怅然，“因为他始终是天策，值此国难，若不回来，他会一世难安。”
　　陆鸣商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呆立半晌，只觉满心凄凉。
　　那天晚上少将军又把陆大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陆鸣商起初还反抗，后来就连嘴硬的余力也剩不下了，只能任由那天策折腾得精疲力竭。
　　累得半梦半醒之际，他依稀听见哥舒桓在耳边说话。
　　“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为什么偏要追来这里？”
　　这人哪里来这许多“为什么”？
　　世上又哪有这许多“为什么”？
　　归根到底都不过一句话：因为喜欢。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放不下、丢不开、不能没有你。
　　陆鸣商心里模模糊糊想着，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回答了什么。
　　陷入昏睡前，他只记得自己似乎抓住了哥舒桓的手，然后就被拥进了温暖怀抱里，无数绵密亲吻落下来，温暖了他的眉眼脸颊，温暖得让他忽然想掉眼泪。
　　次日陆鸣商主动去寻了阿诺苏满。
　　听哥舒桓说了些前因后果，陆鸣商便觉得不妥。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将军的故友。而他不知详细深浅就妄加指摘也着实有些伤人。
　　但不料他寻着阿诺苏满却还是在军医营。
　　五毒引着疗伤碧蝶正替伤兵们止血喂药。与陆鸣商完全不同，阿诺苏满人虽然长得美艳绝伦，眉眼间却隐隐含着凌厉杀气，外加心情郁结更没个好脸色，排队来医伤的士兵们都一副恨不得赶紧脚底抹油的模样，各个吓得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陆鸣商把阿诺苏满请出来道了歉。
　　阿诺苏满似乎没想到这万花竟然会反过来主动与自己求和，略显出一瞬惊讶神色，但很快就被挥之不去的疲倦遮掩了。
　　“他骂我。他以前从来不对我大声说话，现在竟然吼我赶我走。我干吗要吃力不讨好管他的死活？我就该扔他在这儿自生自灭再也不理他。”他也不像是在与陆鸣商说话，反而更似喃喃自语，连眼神也是涣散的，显然是受了十分大的打击，连美貌也憔悴下来。
　　那副伤心至极的模样，陆鸣商看在眼里竟也不忍心了，愈发生出许多愧疚，可又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外人，根本没什么立场再多嘴，只得默然看着他。
　　“你就不会怕吗？”阿诺苏满抬眼看住万花，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睛湿漉漉的，好似再眨一下就要滚下泪珠儿来。“若是哥舒真的死了，你难道还能抱着那些大道理？”
　　“我——”陆鸣商如鲠在喉，失声许久，只得喟然长叹，“我没资格替将军做决定。”
　　他看见阿诺苏满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
　　但五毒只恍如自嘲地轻笑了一下，便转身又回去替那些伤兵换药去了。
　　明明成天嚷嚷着要走，却还是跑来这原本不想来的地方帮忙……
　　陆鸣商默默看着他比寻常中原人单薄细瘦的背影，忽然一阵揪心地难过。
　　哥舒桓并不与陆鸣商说战事。陆鸣商也从来不问，只从唐军士兵们偶尔的交谈中隐约知道，狼牙军退去，朝廷认为敌方疲弱不堪，想要元帅开关追击。军中意见不一，逐步分化成两派，一派认为安禄山强攻不成而退必是有诈，另一派则认为应当乘势出击反攻狼牙。陆鸣商对兵法一窍不通，并不知道这两派谁对谁错。他所知道的，只有哥舒桓一日比一日紧锁的眉头，一日比一日焦躁的脾气。
　　终于有一天，哥舒桓和李修然结结实实打了起来。
　　陆鸣商听说这消息时正在军医营忙得满头汗，慌慌张张赶去校场，两人已打得连枪都扔了，只徒手互相掐着满地滚，简直和红了眼的狼一样就差上牙咬。
　　这般阵仗，好奇围观的唐军早被轰散了，旁人拉不住也不敢呆在边上，唯恐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偌大一个校场除了这兄弟俩，就只剩已经放弃劝架的洛无尘，还有默默围观的阿诺苏满。把陆鸣商喊来的人，反而是唐酆。
　　“说到底你不过是念着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你难道以为你姓李就真和李唐皇帝是一家了吗？ ”
　　哥舒桓双目充血，嗓音已经嘶哑了。陆鸣商一直都记得，当年他以为李修然死了的时候难过得样子，所以从未想过，竟会见到他这样激动地冲着李修然嘶吼，刚想上前阻拦，却被洛无尘一把拽住。“让他俩打。不打个明白，始终有疙瘩。”
　　“我但凡有半点这样的意思，打从开始就不会和你做兄弟！”李修然也丝毫不示弱，照准哥舒桓脸上就是一拳狠狠揍过去，“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你最近到底有没有用脑子在思考问题？当初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可出关的是你，怎么如今听区区一个番将说几句你就变了？”
　　“这‘区区一个番将’是跟了我叔公多年的家将！”哥舒桓侧脸啐出一口血，“李修然你别忘了，我也是个突厥人，诺诺是个苗人，我们可都不是汉人！”
　　“你别胡乱给我扣帽子！”李修然满脸匪夷所思的嫌恶，“我只问你，安庆绪的布兵图，唐酆潜访了月余都查不到手，他火拔归仁哪儿弄来的？这种事你都不觉得奇怪？！你凭什么信他？就凭你小时候他逗过你玩给你买过糖吃？”
　　“你以为我想弃关出击？”哥舒桓哂笑一声，“皇帝的使臣已经又拿着金牌到了帅帐门口，你数过这是第几个？你以为咱们还能拖多久？只要杨钊和他妹子对着皇帝说一句‘哥舒翰抗旨不尊意在与安贼合谋反唐’，他们就能立马摘了我叔公的帅印砍我九族的脑袋！”他用力踹李修然一脚，转身一瞬，原本剑拔弩张的眉眼间尽是疲惫倾泻，“对，你就当我怕死，反正横竖是个死，我只求一线生机，很难理解？”
　　“你不是自己怕死。”李修然盯住哥舒桓背影静看了片刻，扯起唇角，“哥舒，其实你的问题很好解决，你让他走——”他忽然伸手笔直指住站在一旁的陆鸣商，“去哪儿我不管，总之只要他不留在潼关。但这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和潼关二十万大军的性命混为一谈！”
　　陆鸣商眼见这往昔里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两人如今打得不可开交，正犯愁焦急，忽然被李修然这么一指，顿时愣住了，旋即面上一涨，红了一瞬便唰得惨白下来。
　　李修然的意思何其直白，是说陆鸣商的存在影响了哥舒桓的判断，让他做出错误的决定。陆鸣商自认并没有这样的分量，然而面对如此指控，仍是遽然心惊。
　　脸上忽冷忽热得，连鼻梁也酸得发麻，陆鸣商沉默片刻，低低开了口：“有一批伤势较重的伤员已经没法在这里驻守了，留下反而消耗物资，不如转移到后方，过两天我就看护他们启程吧。”
　　哥舒桓猛抬头看住他，伸手抓了他衣袖一把，似乎想挽留，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哥舒桓去找了陆鸣商。
　　自从箭伤好转些许，陆鸣商便坚持不肯再待在哥舒桓那儿。但潼关地险人多，临时修葺加固的城防条件十分艰苦，他便在军医营支了个小帐住进去，方便随时查看病人。
　　哥舒桓摸进帐里一把掀开他被褥的时候，陆鸣商根本没睡着。
　　夜晚的潼关略有些凉，隐约还能听见山中飞鸟的鸣叫与野狼哀嚎。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只是本能地紧紧抱住了对方。
　　【—有缘者得肉吃—】
　　他不知道天策究竟是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说出口，不，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是他不敢揣测。那点模模糊糊的奢望让他羞惭，让他觉得自己自以为是，更让他害怕。
　　他害怕藏在他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不是人前温润谦和的万花大夫，而是贪婪的野兽，自恋又自大，轻狂而凶残，已为最原始□□的欲求熬红了双眼，就像在黑暗中弭耳俯伏的捕食者，随时可以为了满足口腹狠狠咬断猎物的喉管。
　　他在深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唇印在哥舒桓肩头。
　　哥舒桓慢慢侧过脸来，与他鼻尖相抵地轻缓厮磨。他仍旧抱着他，却伸出条胳膊从扔在一旁的衣物里摸出一块圆润光滑的东西塞到陆鸣商手里。
　　没有灯火，陆鸣商看不真切，只依稀摸出是块刻着文字的玉石，手感比常见玉石更凉更硬一些，上头刻的并不是汉文。
　　天策握着万花的手，将那块玉石攥在他掌心里，“哥舒其实是我的部族，是先祖归附天可汗之后以族为姓才成了我们的姓氏，哥舒桓是我的汉名。我的本名，叫作阿克步狸，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白色的狼’。”他低声述着，将陆鸣商另一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这块突厥玉，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父亲在我出生时亲手在上面刻下我的名字，她就是我的性命，是父亲和母亲为了我向腾格里祈求的吉祥。请你替我好好保管，待我退了贼兵，就去找你。”
　　天策胸膛上的狼首刺青随着他的心跳与呼吸有规律的起伏，陆鸣商不由自主地缓缓摩挲，一瞬恍惚，觉得那双狼眼中凌厉的杀意也全化作了温柔。他将那块玉握在心口，略抬起头，深深看定天策的眼睛，“陆鸣商此行是往安全的地方，请将军只管去做该做的事，无须挂怀。”

　　（8）

　　陆鸣商离开潼关的那天，哥舒桓没有去送，就好像那晚抵死缠绵的□□已是最后的告别。
　　跟着一起走的，是阿诺苏满。
　　一路上美丽的五毒青年都沉默着，全然没有往日盛放的姿态，好看的眼睛里尽是无法言明的眷恋哀伤。
　　陆鸣商无从知晓他是为何终于答应离开，也许是唐酆终于劝服了他，然而那张脸上落寞不安的神情始终叫陆鸣商隐隐心疼。
　　离开潼关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在途经的山谷驻地遇上一批逃难的流民，其中有个五毒姑娘，是出来游历的，与那些流民并不认识，却与他们结伴走了很久，一直照顾着老弱妇孺。姑娘看见阿诺苏满显得十分惊奇，拉住他用陆鸣商听不懂的家乡话说了许多。几天以来，陆鸣商终于看见阿诺苏满又露出了些许笑意。他笑着问姑娘：“你能不能留下给我帮帮忙，我只占用你六天。”
　　第六天晌午，即是他们离开潼关的第九天，阿诺苏满原本正帮伤员换药，忽然就捂着心口倒下去。十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瞬间凭空出现在他身上，撕裂骨肉，飞溅出鲜红热血。受到惊吓的伤员大声呼喊。闻讯赶来的陆鸣商只来得及一把将他抱住，眼看着他像是被乱箭穿心了一般的惨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阿诺苏满却一直笑着，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痛呼。他只是睁大了眼，直直望住潼关的方向，就再也没闭上。
　　陆鸣商想为他锋针吊命，却被那五毒姑娘拦住。“没用的，他这是种了生死蛊。你救不了他。让我带他回苗疆。”姑娘迅速地往阿诺苏满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将人用厚毯子裹起来抱上马背。“圣使交代过，如果他出了事就是潼关守不住了，你们多多保重各自逃命吧。”姑娘一拽马缰，才催马要走，忽然又扭回头来对陆鸣商喊，“你若是有命见着让他用了生死蛊的那个人——”她看着陆鸣商惊骇之下慌乱茫然的脸，咬了咬嘴，恨恨叹一口气，连着未说完的话消失在马蹄狂奔的尘土里。
　　陆鸣商满身沾染的血迹还残留余温，怔怔站在原地，只觉自己双手无法抑止地颤抖，甚至拿不稳惯使的银针。
　　满脑子都只有哥舒桓。
　　他忽然忆起来潼关前在万花谷无数午夜惊回的梦魇，将军浴血而去的背影恍惚就在眼前，忍不住心底压抑地尖叫嘶吼。
　　所有人都乱起来，没人知道潼关真正发生了什么，正因为不知道，反而愈加恐慌。
　　陆鸣商竭力强迫自己不断深深吐息，好容易才勉强稳住心神，“大家都把军服脱了，辎重旗杖全都扔掉，换上便装三四人一组，伤势轻的帮衬着伤重的，从山林里走，往长安方向自去寻营地落脚。”一开口，才发现嗓音已哑得不成样子。
　　没人想得到看起来文弱清秀的陆大夫能拿得了这样的主心骨，都呆磕磕抬头望着他。
　　良久，有人问，“那……大夫你呢？”
　　陆鸣商心尖一颤，几乎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你们走，我回去。”
　　士兵们被陆鸣商照料了多日皆对这个温润和善的万花大夫多有好感，如今情势危急，哪肯放他一人赴险，纷纷都要和他一起回去。
　　但陆鸣商根本等不下去。这些士兵只有少数是来护送的，多数都有伤在身，不能继续驻守潼关才要撤回后方，他一心担忧哥舒桓，恨不能立刻乘风生翼飞到那天策身边去，哪还能带上这些伤兵残将，顾不得阻拦，径自轻功就走。
　　那是陆鸣商身为医者一生所见的最惨烈的战场。
　　哥舒翰元帅屡次上书进言，劝谏唐皇坚守潼关，国舅杨钊与元帅久有不合，认定哥舒翰此举意在屯兵潼关与杨氏博弈，唯恐狼牙未到反而是哥舒大军先杀上长安以诛奸勤王之名摘下自己人头，故而日夜向皇帝吹风，言说安庆绪退兵，狼牙疲弱无备，潼关守备军应当立即出关将安贼一举剿灭。唐皇求胜心切偏信杨国忠谗言，置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坚守潼关奇袭范阳的规劝于不顾，执意逼迫哥舒翰弃关出击。潞州节度使王思礼劝元帅与其徒担虚名不如以三十精骑将杨国忠劫至潼关诛杀，举旗勤王，哥舒翰却认为此举名为勤王实为谋逆与安禄山无异，坚决不从。老元帅始终不肯反叛皇命，再三上表无果，泪洒潼关，不得已开关出兵，命王思礼与侄孙哥舒桓为先锋，领五万精兵在前开道，亲自率十万大军坐镇中路，另命李修然等领兵三万余沿黄河北岸助攻呼应，以为后援，家将火拔归仁引二万精锐轻装迂回，潜行抢占山中高地扫清路障预备合围。出关唐军号称二十万于六月初七在灵宝西原与叛将崔乾佑部遭遇。崔乾佑以羸弱残兵佯攻，企图将唐军诱入峡谷伏杀，先锋王思礼不识有诈领兵长驱直入，正中崔乾佑下怀。原本应为火拔归仁抢占的制高点不见半个唐军人影，取而代之却是满山狼牙军的燕国大旗，浓烟烈火，箭矢如蝗，滚石巨木齐落。五万先锋精兵如泥牛入海，眨眼被吞没无踪，血光冲天，一片哀嚎。哥舒桓阻拦不住又救援不出，只得领麾下人马暂退，亲往中军急报。但战场之上，兵阵既乱，形势已脱出掌控。待中军得知消息，已然无力回天。哥舒翰老元帅不肯临阵脱逃，亲自指挥突围，但二十万唐军面山背水，遭叛军伏击，又为内鬼背叛，进无可进，退又不能，早已军心大乱四散溃逃，哪还听得调度，为叛军击杀者竟不如互相践踏推挤者多，宽阔河面之上，血染波涛，浮尸累累，连潼关关城前原本挖来抵御狼牙攻城用的战壕都被狼狈逃回却不慎跌落的唐军残兵尸体填得满满当当。
　　陆鸣商沿着烽火涂炭的战场苦苦搜寻，不知自己翻找过多少尸体，救下了多少尚存一息的伤兵，又眼看着他们怒目含血咽下最后一口气，无数次险些被打扫战场的狼牙军所伤。
　　然而他找不到哥舒桓。
　　从最初又惊又怕，到后来已然麻木，陆鸣商觉得连自己都成了行尸走肉。心里已然痛到再无直觉。他只不断告诉自己，找不到才是好的，找不到便还有希望。可另一边心底却又有个声音惶恐地几乎要哭出来，他害怕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怕他连替将军收拾忠骨都办不到竟要让将军英魂含恨流落荒野不得安宁。
　　他足足找了十余天，才从救下的伤兵们破碎的转述中大致拼凑出些真相：唐酆为救元帅身中十数箭跌落黄河为巨浪吞没。李修然、洛无尘于乱军阵中不知所踪。哥舒桓拼死护老元帅突围，却身负重伤，又在返回潼关途中遭遇叛将火拔归仁。火拔归仁将老将军绑于马背之上，挟持祖孙二人至洛阳，交给安禄山做了归降大燕的投名状。
　　得知哥舒桓大概还活着时，一瞬间，陆鸣商竟是狂喜，紧绷了十余天的精神在一刹那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都瘫软地跌在地上半晌站不起身。然而狂喜过后，紧接着弥涨而上的，是更深浓的忧愁。
　　纵然陆鸣商不谙兵法党争也知道，安禄山定不会容哥舒祖孙二人好过，倘若元帅与将军不肯归降，依然只有死路一条。而哥舒桓……是绝不可能降的，尤其绝不可能降了安禄山。
　　哥舒是突厥贵族，世世功高，代代为王，哥舒翰老将军的母亲更是于阗国的公主，血统尊贵，天之骄子，而安狗不过区区一杂胡。当年同朝为将，老将军已瞧不起安禄山，曾当着皇帝的面痛骂之，何况今日安禄山公然谋逆已是乱贼，哥舒氏忠臣良将一世孤高，岂有向这胡儿低头之理？而安禄山对哥舒氏恐怕亦是早有怀恨，一朝得手，又怎可能轻易放过。
　　只一想到将军落在安禄山手里还不知要受怎样的屈辱迫害，陆鸣商一颗心都要痛得碎了，半刻也不敢耽搁，昼夜不休就赶往洛阳。
　　值此时洛阳沦陷敌手，沿途流民皆是从洛阳逃难而出，只有陆鸣商一人逆流而上偏要往那虎穴火坑里闯。
　　可他一生研习医道，只是个医病救人的大夫，就算到了洛阳，又该如何救将军出来？
　　陆鸣商想到劫狱。
　　万花谷一门两种心法，离经易道乃是悬壶济世的精妙医学，花间游才是打穴克敌的无双武学，陆鸣商自入门之日便专修离经，虽然熟识人体脉络奇穴，但毕竟武学造诣不深，同样招式让他使出来威力不及花间门下三成，自觉仅靠他一人之力想把哥舒桓从重兵看守之下救出来简直难于登天。
　　于是陆鸣商又在洛阳周围游荡了许多天，他找到逃出村落的流民们，不厌其烦的游说那些尚且精壮的男丁，说天策府的将军被狼牙抓了，求大家帮他救人。
　　洛阳地界的人能逃的差不多都已逃完了，少数没逃的，除了逃不了的，便是不愿逃还想留下与狼牙打游击的，其中不乏血性男儿，又还有江湖侠士，大家聚义一处结盟“屠狼会”，誓与安狗周旋到底。陆鸣商这么一个万花谷出来的大夫，看起来文弱无害，又有一身好医术，成天说着要去救被俘虏的天策将军，自然便有人来拉拢他入会。洛阳百姓原本对天策府就多有敬爱，外加又听陆鸣商说是哥舒老将军祖孙，当即拍胸脯应承相救。陆鸣商对这些结社盟会本没有什么兴趣也无概念，一心只想着谁能助他相救哥舒桓，既然得到应允便无二话，入了屠狼会，与众义士商议如何劫狱救人。
　　然而就在举事前夕却突然出了告示，狼牙军四处宣告，言哥舒氏祖孙不肯弃暗投明归降大燕皇帝，要于次日正午将哥舒桓凌迟于洛阳城前示众。
　　眼看万事将备却突生变故，陆鸣商措手不及，不得不与屠狼会众人改变计划，临时决定去劫法场。
　　【—兔必肯踢牛—】

　　（9）

　　次日正午，当陆鸣商混在被狼牙军赶来围观行刑的人群里一眼看见被囚车押送上刑场的哥舒桓，他只能靠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掌，才压住几乎破口而出的哀呼。
　　眼前所见哪里还是从前英姿峻拔跑马纵鹰的突厥小王爷，分明是个被铐在刑木上的血人，浑身上下根本看不到一寸完好皮肤，显然什么大刑早都伺候过了，若不是他高鼻深目的轮廓与汉人迥异，陆鸣商简直都不敢认。何止于伤，哥舒桓人都瘦得不成模样了，陆鸣商只一看就知道他必定是不肯吃安禄山那一口嗟来食，打从落在安狗手里就没吃过东西。可他竟还能撑住身子站得笔直，坚决不肯给安禄山跪下。这人就算不被打死杀死只怕最后也要死在自己这一股子傲气上。陆鸣商心疼得五内俱焚，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苦于不得屠狼会信号，怕要坏了大事，只好强忍等待。
　　那边刑台上，狼牙军把哥舒桓绑在柱上，又命几个狼牙兵将老将军按在一旁观刑。安庆绪亲自拿着刑刀，如同将要扑食猎物的豺，来回踱着步子。“听说你的长孙已经死在了武牢关，如今你和你的次孙也被绑在我大燕的刑场上。老将军当年羞辱我父亲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他把那把剔骨尖刀在掌心来回擦拭，眼中满是嘲弄。
　　哥舒桓的兄长哥舒翎是年轻一辈的部族长子，两人同在天策府效力，皆是族中佼佼者，老将军疼爱他们兄弟比自己嫡亲的孙儿更胜，族人也皆以他们兄弟为少主，认为老将军百年之后这兄弟俩便是新王。然而，安史叛乱一起，兄长哥舒翎奉命守卫洛阳，奋战至最后一滴血，壮烈在武牢关下。哥舒桓追随叔祖父驻守潼关，又落得如此境地。老将军看在眼里，如何不痛惜！然而纵使身在死地，身为哥舒部族的骄傲也绝不允许向这贼胡低头。祖孙俩听着安庆绪奚落，瞥瞥坐在高台上的安禄山，相视一笑。
　　“你是不是等着我说什么‘□□独守大唐魂’？”哥舒桓颇有几分邪气地扯起唇角。他的嗓音因为伤痛与疲乏沙哑至极，说出来的话却傲然坚定。他冷冷直视安庆绪的眼睛，一字一字反嘲，“我不降，和大唐没关系，是你们不配。”
　　话音未落，安庆绪眼中已是杀意暴涨，手起刀落，恶狠狠一刀就挑在哥舒桓右手手腕。
　　顿时血光一溅。
　　哥舒桓身子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虽然没发出声音，却是不由自主将头垂了下去，显然在强忍剧痛。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安庆绪阴恻恻地用刀尖挑在哥舒桓下巴上，“听说你的枪法好，突厥人赞你是草原上的狼，西凉汉人也都称你堪比当年马孟起，天策同期里没几个是你的对手。可你想过没有，以后再也不能拿枪了是什么滋味？”
　　哥舒桓却笑了，连肩膀都抖起来，“你都要杀我了，还替我操心这个？厚爱至此我可无以为报啊。”他吃力地挣扎着动了一下受伤的右手，眼底光芒反而愈发灼灼闪耀，“你要杀要剐赶紧动手，别那么多废话，爷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呵呵，”不料安庆绪也笑出声来，“杀你？太浪费。”他手上又是刀光一寒，却切开捆住哥舒桓的绳索。
　　哥舒桓眸光一震，紧接着就见几个狼牙兵将另一人压上刑场，竟是火拔归仁。
　　“火拔归仁，你身为家将却背叛主人实乃奸恶之辈，如今哥舒祖孙既然已归附我大燕，皇帝陛下自然要给老将军一个交代。”安庆绪拔高声量，大声喝道。说完不容分说便命人将火拔归仁当众凌迟处死。
　　情形忽然巨变，哥舒桓呆了一瞬，猛挣起来从嗓子里发出愤怒地嘶吼，连困在左手的麻绳竟也被他挣断了。早已守在一边的狼牙兵立刻扑上来，将老将军和哥舒桓强行拖了下去。哥舒桓一直激烈地挣扎，比起被压上死刑场反而从容尽失，可惜势单力薄反抗不得。
　　的确，不论是哥舒翰老将军还是哥舒桓，杀了他们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无非成全烈士忠义，愈发激起民愤。但要他们归降，或者说，只要让天下人都以为哥舒已降了大燕，结果便会截然不同。安禄山父子从一开始所打的主意，就不是要杀哥舒桓，而是要在这旧时东都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逼着哥舒“降”了。
　　哥舒桓因为重伤虚弱，原本嗓子就已嘶哑得不行，他们之前对话声量并不高，围观百姓被拦在百步开外，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这情形看来就和哥舒桓熬不过疼痛怕死屈节，安氏父子立刻杀了叛将火拔归仁来示好没任何区别。
　　一时间人群哗然。
　　陆鸣商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当然不可能信将军会归降安禄山。别人可以不懂，但是他知道，他看得见哥舒桓眼里燃烧的愤怒，屈辱，甚至绝望。那绝非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人此时会有的眼神。将军必是遭了安贼暗算！
　　但屠狼会的众人都没了动静。
　　原本按照计议，行刑一瞬往往是守卫以为大局已定心防松懈的一瞬，也是发难举事的最佳时机。但屠狼会并没有按照约定发出讯号。陆鸣商心里明白，这些人恐怕也都被这一场戏蒙住变了主意。他眼睁睁看着哥舒桓被狼牙兵拖走。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哥舒桓看见了他。混乱中四目相顾，一刻也似永生。
　　陆鸣商只觉脑海中哗得一白，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身就要冲上去。
　　哪怕是死在一起也好。
　　但他却被身边的两个屠狼会义士死死拽住了。
　　屠狼会将陆鸣商强拖回驻地，苦口婆心相劝，都说哥舒竟然降了安狗，何苦还冒死救他？
　　陆鸣商拼命辩解，说其中定有误会，说将军绝不是那样的人。
　　如斯固执倔强，终于惹恼了几个心直口快血气方刚的，连连顶他几句。
　　“突厥原是降唐异族，与安狗根本一丘之貉！”
　　“阿史那氏尚跟着安禄山叛乱，你凭什么说哥舒就一定不会？”
　　“你又算什么人？你和那突厥人什么关系？”
　　推搡间，哥舒桓那块突厥玉从陆鸣商怀里掉出来，碧蓝碧蓝的光泽闪耀，上头刻着的突厥文字骤然好刺眼。
　　有人“嚯”的怪叫一声，讥讽之意已不言而喻。
　　陆鸣商脸上一涨，面色却蜡白了，简直跟被蛰了一样，劈手将那块玉石夺回来紧紧攥在掌心，再不多说一字，转身就走。
　　“大夫可知道洛阳城内如今满地胡贼？那突厥人怕是已过上了好酒好肉声色犬马的日子，大夫何必为一叛将不爱惜性命？”背后有声音高叫。
　　陆鸣商头也不回，“你们既不助我，我生我死，干卿抵事。”
　　“但你当屠狼会是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去处？”应声，三五大汉已围上来拦住去路。
　　陆鸣商却冷笑一声。
　　那是陆鸣商鲜少与人瞧见的表情。
　　他少年便入万花谷求艺，拜在药王门下，习的是救命的医道，曾立誓普济苍生，人前的陆鸣商似乎永远温润如玉风雅从容，只有陆鸣商自己知道，他关在心深处的凶兽已愈来愈躁动，嘶叫着就要冲破牢笼。
　　“你们以为我不精武道便出不了这扇门，以为医者会救命就不会杀人。”他广袖翻飞一瞬，如乌羽展翼，几枚银针已刹那而出，悄无声息刺进软肉里。
　　几名壮汉顿时哀嚎而倒，痛得满地翻滚。
　　陆鸣商冷冷扫一眼在场，嗓音沉敛，温和眼眸里竟生出睥睨之色，“我不想杀人，也不会把你们举告给狼牙。但你们休想拦我。”言罢拂袖扬长而去，竟无一人再敢上前拦路。
　　他径直去了洛阳城外的牢城营。
　　自从狼牙强占了洛阳，在此地兴建牢狱关押拷问抓获的俘虏与反抗安禄山的义士，方圆百里的医馆就全关了。东都旧人不愿意替狼牙效力。狼牙军悬赏过，强抓过，甚至杀过，依然找不到肯入营供职的大夫。
　　陆鸣商孤身一人到了牢城营前，随手揭了城前“皇榜”，自报家门：“我是哥舒将军帐下的军医，你们既然说将军已然归附大燕，我便来追随将军，不知将军现在何处，什么时候可允我见面？”
　　营中管事足足盘问了他两个时辰，找不出半点破绽。陆鸣商不卑不亢，句句实言，又何来破绽可找。
　　“将军的手伤了，我要替他医治。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说将军已为你们的皇帝所用，为何迟迟不敢让我与他见面？”
　　管事见他不过是个大夫，又生得文质清秀，不以为有害，犹豫片刻，便带他去见哥舒桓。“你给他治治也好，省得死了上头还要怪罪老子。不过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就乖乖和他一起待在这儿，别想什么歪心思。”
　　陆鸣商看着那被锁在地牢里的一团血肉，险些当场落泪。

　　（10）

　　他废了好大劲才勉强将血污清理了露出些许肉色。许多伤口深可见骨，陆鸣商手抖得简直不知该从何收拾，好一番忙乱才勉强先处理了天策受伤的手腕。那一刀挑得极深，直接断了筋骨，又耽误了伤势，创口被血淤泥污弄得一团糟。陆鸣商把那些锁链撬开狼牙看守也不阻拦，估摸着都觉得反正这天策也已与废人无异，根本构不成威胁。
　　从头到尾哥舒桓都是昏迷的，只有那么短暂的片刻睁开了眼睛。可也就只是睁开了眼睛而已。他在陆鸣商抱起他试图唤醒时看了陆鸣商一眼，似乎听见了万花的声音，却面无表情得如同什么也没看见，而后又重重闭上了眼。
　　这副模样，显然是身心重创之下，精神已涣散了。
　　陆鸣商心中恨极。
　　他知道他不该有这种感情。他是个医者，他的心中只可以有善，不该有半点恶。然而他无法控制。眼前所见痛得他无法呼吸，恨意就在每一次强忍剧痛的吐息间从心底淌出来，混着血腥之气，无声蔓延在黑暗里。
　　他恨，不仅止于狼牙、安氏父子、出卖了将军的叛徒……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恨造成今天这局面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假如当年，他不曾自以为是地把将军追回来，或许将军此时根本不会身在此处。是他的贪念和奢望，将他所爱的人拖入泥淖。
　　陆鸣商几乎要被这阴郁恨意击溃了。
　　他趁着打水给哥舒桓擦拭伤口的机会在水井里投了迷药。
　　然后趁夜在伙房与主营两处先后放了火，趁着混乱在一片惨呼哀嚎中带走了哥舒桓。有几个狼牙兵发现了追上来，他用从前救人性命的银针狠狠刺进了他们太阳穴和哑门穴，没有半分手软。
　　动手那一刻他心里已知道，从此他再无资格以医者自居。
　　他带着一个重伤的天策，好不容易甩脱追兵，也不知还能去哪儿，万花谷又已封谷回不去了，只得一路躲避狼牙搜捕往深山里躲，与野兽为伴，住在人不敢涉足的洞穴里。没有现成的药材他便去山中挖去猎。
　　当初阿诺苏满问他嘲弄他与他争执不下，他曾自以为自己有大道理，如今才终于知此切肤之痛，任何揣测想象不能及其万一。他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将军死。
　　然而哥舒桓却像是已然没有了求生的意志，丝毫没有转好的迹象。陆鸣商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看着他一天天衰竭，拼命靠针灸和药物维持他身体机能，连泪也流不出来。
　　“你就这么放弃了吗？你把你的‘命’交给我保管，说好必会凯旋来取，难道要食言而肥？”他抱着天策渐趋冰冷的身体，将那块突厥玉合握在两人掌心，一遍又一遍唤，“活下去！哪怕你还有半点记得你我约定，求你活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天策终于有所感应，还是药效积累，终于渐有起色。陆鸣商欣喜若狂，却又在一瞬狂喜之后，为更巨大的忧虑阴影所吞没。
　　他明白，就算他能救回哥舒桓一命，也留不住人。
　　只要将军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他就会回去战场，洒尽热血，直至永眠。倘若他不回去，则势必痛苦煎熬。而更可怕的是，他将必须面对世人的误解，他倾尽一生所捍卫的家国、信念全都会化作利刃，再一次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除非他能忘却。忘了他是个天策，忘了他是哥舒部的少主是西凉战神的后人，忘了他的战场他的□□他的家国大义骄傲荣辱，忘了所能伤害他的一切。
　　如此他才有可能留下，平凡却安泰地活下去。
　　然而，如此，他也会忘了他，不记得曾经的相约许诺，不记得每一点温存相对，彻底完全地，再不记得陆鸣商这个人，如同他们从未相遇……
　　那天陆鸣商犹豫了很久。
　　直到日落西山，最后的光明将被黑暗吞噬，他才终于站起身。即将散去的光从身后投下，拉长了他的身影。他伸手轻抚那张他深爱的脸，反复触摸天策薄弱的吐息，终于将那颗头颅抱在心口，把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从天策脑后刺了进去。
　　干涸许久的泪水终于在此刹那崩溃涌落，视线一片模糊。
　　哥舒桓醒来的时间比陆鸣商预计的早了将近一个时辰。陆鸣商出去补给药草、食物和水源，回来一眼瞧见哥舒桓原本躺着的草垫上空空如也，惊得险些打翻了水囊，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上东西，就被人从背后箍住一把掐住了咽喉。
　　才从深度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哥舒桓全然不知状况，记忆的消退反而激发了最原始的野性本能，就像受了伤的野兽，戒备闯入领地的一切。陆鸣商能感觉到他混乱的吐息急促地喷在后颈，还有掐在脖子上的手，带着滚烫体温，不是常人惯用的右手，力道依然大得好似随便一转就能拧断椎骨。陆鸣商整个人被他这样往后扣着拎起来，双脚沾不到地面更发不出声音，连挣扎也办不到。
　　心里骤然惶恐非常。又觉得悲哀。终不过是自作自受吧。只是他人虽醒了伤却没好，若是自己就这么被他掐死了，他只怕也熬不过几天……这念头一瞬在脑海闪过，陆鸣商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消沉意志受了激发，抖出两枚藏在袖下护手中的暗针就要往后扎。
　　但哥舒桓却凑上来在他发间颈窝嗅了几下。“我记得，你的味道……”他喃喃地低语一声，缓缓松了手，后退两步，脱力般跌坐在地，却仍是仰着脸去看陆鸣商。
　　陆鸣商惊得胸腔里一阵狂跳，返身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抓住他，“你……记得我？”
　　哥舒桓一脸茫然地摇头，又忽地似想起了什么般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满满地困惑。
　　那模样分明是根本不记得的。什么也不记得。
　　陆鸣商眸光一暗，也说不上是难过揪心还是终于松了口气。他把被血汗和山中湿气浸染的草垫换了，重新铺上松软干草，将哥舒桓回去躺好，安抚孩童一般摸了摸天策的额头，轻声哄慰。
　　哥舒桓睁着眼，抿唇紧紧盯着万花，也不说话，只是眼底光华深深浅浅闪个不停，不知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抓住陆鸣商的袖子牵到跟前用力嗅了嗅，才像是终于安了心，抱着那截宽大羽袖又沉沉睡了过去。陆鸣商拽不回自己的袖子，坐在一旁呆呆看着他，心酸地双眼通红。
　　他以为自己早有觉悟，什么都想好了，临到阵前才发现自己怕得发抖。
　　将军真的把他忘了，这事实令他痛入骨髓。
　　然而，更令他终日惶恐的是有朝一日这个天策可能会想起来，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他那些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私心，甚至凶恶，就像鲜红心脏里淌出的黑泥，肮脏污秽，腥气扑鼻。到那一日，一切就彻底结束了，将军必不能原谅他，甚至还会恨他入骨吧……每每想到终有一日哥舒桓可能会那样痛恨他嫌恶他即便不杀他也绝不肯再与他相见，陆鸣商就控制不住颤抖。
　　所以，他绝不能让将军想起来。哪怕被遗忘也好，总强过怨憎。
　　开弓没有回头箭。
　　陆鸣商竭力让自己镇定，编了一套说辞，待哥舒桓再次醒来时告诉他。他说两人是师兄弟，哥舒桓是陪他来山里寻罕见的草药，不慎跌落山崖受了重伤，因为撞到脑袋有血块淤积所以影响了记忆。
　　其实并不是怎样严丝合缝的故事，但哥舒桓似乎没什么精神细细思量，沉默半晌，问陆鸣商：“那我……叫什么名字？”
　　陆鸣商立时怔忡。他只顾着琢磨个既能解释因由又好把哥舒桓留在身边的说法，却把这最重要的事忽略了。他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哥舒桓本名，这名字说出去迟早是要被认出来的。他更怕提起哥舒氏会勾起将军心中痛楚和记忆。他愣了好一会儿，想起离开潼关前哥舒桓给他那块突厥玉。“你是师父进山采药捡回来的，我也不知你原本姓什么叫什么。因为师父捡着你时你就跟个小狼崽儿一样，我们就都喊你阿狼。”
　　哥舒桓似乎对他那一阵卡壳似的沉默有所察觉，将信将疑地盯住他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因为伤势沉重打不起精神盘根问底。他一直抱着陆鸣商的袖子不肯撒手，好像陆鸣商身上的气味就是混沌茫然之中他所唯一熟悉的存在，只要嗅一嗅这气味就可以安心了。他把陆鸣商的袖子抓在唇边，半垂着眼听陆鸣商那些所谓的“往事”，听着听着便又睡过去。
　　这样醒醒睡睡的状况持续了近一个月才渐渐好转。哥舒桓真正要命的伤在心口往左半寸的地方，是被极薄的利器直接对穿了个透。那伤口十分细，被满身大刑碾过的痕迹所遮蔽，以至于在洛阳牢狱中陆鸣商仓惶之下竟未察觉，待到把人救出来细细查验才惊得面无人色。这样的伤口，不似战场上所能见的寻常兵器所致，倒像是遭了暗器冷箭。陆鸣商废了许多功夫才终于护住他心脉，但毕竟耽搁得久了，还是伤了肺经，待到身体与精神已经明显有了大起色，仍然时不时地咳嗽，偶尔还会带出两口鲜血。他右手筋骨又被安庆绪挑断了。那胡儿手段颇为狠辣，把伤处磋磨得不成样子，纵然陆鸣商医术再好，也没法把碾碎了的断口原原本本接回去。外加哥舒桓身体虚弱恢复得又十分缓慢，整只右手几乎只能勉强动动手指，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从前意气风发恣意纵横的一个人，竟衰颓成这个样子，甚至连记忆都一片空白，如同睁眼天地坍塌。如今的哥舒桓比之从前潇洒爽朗的少将军，简直判若两人。他变得沉默，不再像从前那般总是笑得神采飞扬，那双深刻眼眸里时常饱含不安与戒备，光华闪烁得如同脱离了狼群的孤狼，在陌生的黑暗里绷紧了每一根弦……陆鸣商常看见哥舒桓背对自己盯住右手发呆。虽然他什么也不说，但陆鸣商能感觉到，他心里一定难过极了。
　　只有嗅着陆鸣商身上的气味时，他的表情会渐渐放松下来。
　　然而这多少令陆鸣商有些尴尬。
　　为了照料哥舒桓的伤势月余来他常不眠不休，根本顾不上沐浴，住在这山洞里也没什么好条件，自己身上的气味不难闻已是万幸，想也不会好闻到哪儿去……偏偏哥舒桓总这样腻着他嗅个没完。纵然哥舒桓不觉得有什么，陆鸣商却是个面皮薄的，加之多年习医，实在是挂不住了，趁夜里哥舒桓又睡了摸出去，找了一处山涧，打算好好洗洗干净。
　　但才褪下衣袍，他就发觉有人在盯着他。

　　（11）

　　不知什么时候哥舒桓已悄悄跟了过来，躲在一块大山石后面半探着脑袋看他，跟山里的野兽一样走路没有声音。
　　陆鸣商衣服脱到一半，猛被这么一盯，顿时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堪堪僵在当场。
　　哥舒桓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满眼倔强不安，竟是一副唯恐被主人抛弃的模样。
　　“我以为你要走了。”他见陆鸣商没动静，便自己慢慢走上来，伸出双手环住陆鸣商的腰，低头把脸埋进万花顺直黑发里。
　　“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丢下你！”陆鸣商心尖一颤，安抚得反抱住他轻拍肩背。
　　哥舒桓执意埋着脸，粘腻地不肯撒手，低沉语声里似带着苦笑，“可是我现在，帮不上你什么，反而是个累赘。”
　　心中遽然一阵钝痛。陆鸣商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亦不敢承诺定能令他的伤势恢复如初就怕希望落空之后失望更锥心刺骨，沉默良久，终只得低低一句：“我不会丢下你。”
　　夜晚山风寒冷。陆鸣商将哥舒桓牵到火堆跟前勒令他乖乖烤火，不许着了凉。但哥舒桓根本不肯乖乖在边上待着，简直就像只粘人大狗，执意跟着陆鸣商滚进溪水里。
　　山涧流水刺骨，他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却是愈发紧紧抱住陆鸣商不肯撒手，近乎贪婪地在在眉梢耳侧嗅个不停。“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好温暖。”他呢喃着寸寸厮磨，突然何其自然地张嘴在陆鸣商耳朵上咬了一下，如同本能。
　　陆鸣商犹遭电击，下意识推开天策，仓惶踉跄一步，险些跌倒在水里。
　　哥舒桓猛被他推这么一把，也是一个踉跄，怔了一瞬，困惑地盯住陆鸣商，眼底现出些委屈，“……咱们以前……不这样吗？”
　　“你我……我……”陆鸣商百口莫辩，差点咬了舌头。
　　心里有一团湿冷黑雾，在阴暗里叫嚣着，就要冲破防线。
　　陆鸣商明白，藏在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就这样默认下去，甚至不需要欺骗，只要不反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眼前这苦思许久的人彻底据为己有，哪怕只是乘人之危，哪怕那人之所以对他百般依恋不过是因为他往他的脑子里刺了一枚银针。
　　陆鸣商恨透了如此贪婪卑鄙的自己。
　　“我……是你师兄。”他强迫自己背过身，不敢看那双火一样的眼睛。
　　然而哥舒桓截口否认，“你不是我的师兄。你给我的感觉，不像师兄。”他固执地追上去，强行扳住万花肩膀，“我觉得你很熟悉，很亲近，让我很安心，你这样地照顾我，就像……就像我的妻子——”
　　“我是男人。你没有妻子。”陆鸣商别过脸。
　　哥舒桓愣了一瞬，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只犹豫了一瞬。他单手把万花的脸扳回来，摩挲细腻清秀的脸颊，下一刻，在万花还企图逞强推开他之前，低头吻了上去。起初还只是浅尝，不断舔啄那两片湿润薄唇，很快便轻车熟路地撬开贝齿一路攻城略地。天策的舌头推搅着自己的，湿热柔韧的尖端在齿腭撩拨游走，陆鸣商被吻得心痒难耐手脚酥软，连气息也乱了，待回神时已被放倒在溪边滑腻的石板上。
　　“如果你不是我的‘妻子’，为什么会这样？”哥舒桓左手撑在万花脸侧，低头俯视万花的眼睛。
　　【—有缘者得肉吃—】
　　这几乎同时到达顶点的愉悦无与伦比，好似最极致的默契相通。两人皆是精疲力竭，相拥喘着粗气。哥舒桓浅浅啄吻着陆鸣商脸颊唇角，做着各种眷恋缱绻的小动作，好似叼到了心爱的糖糕，舍不得一口吞下更绝不肯松了口。“我虽然忘记了许多事，可是我对你……我对你的这种感觉，不会错的。”他揉着万花被汗水沾湿的凌乱长发，看定那双还蒙着雾气的乌黑眼眸，嗓音低哑却无比笃定，“鸣商，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多喜欢你。”
　　蓦地，陆鸣商心跳一漏，脑海骤然空白，整个人都怔在天策怀里。
　　那震惊无措的模样惹得天策笑起来，又张嘴亲昵地轻轻在万花鼻尖啃咬两下。
　　也不知这人究竟怎么回事，尽说些从前绝不会说的“胡话”也就罢了，连行为动作都粘腻得犹如发情野兽，莫非真被扎坏了脑子……陆鸣商伸手，指尖□□天策黑发里。就在他的指腹下，是那枚纤细银针深深刺入的地方。陆鸣商浑身猛地一颤，遽尔恐慌。
　　天策察觉他异样，略愣了刹那，便将他那只手拉到唇边细密亲吻，又似想要安抚他一般，再次将他拥进怀中。
　　那之后的哥舒桓很快适应了山中的生活，仿佛他本就该是生在山中的，与那些动物混在一处如鱼得水，甚至不知怎么的还和附近的狼群混熟了，时不时就有小狼来洞穴附近找他玩耍，偶尔竟还和三两只狼崽挤成一堆睡着了，待陆鸣商去寻他才醒过来，简直让陆鸣商哭笑不得。他躺不住每天在山里晃悠，还能给陆鸣商带些野味水果回来，连带身体也恢复得很快。
　　唯一就是手伤。
　　陆鸣商用万花天工技艺造出的机械替代了哥舒桓碎掉的一小段筋骨，对付生活是没大碍，遇上阴雨天气或是疲累过度就会酸痛难当。加之毕竟是右手，哥舒桓又是个闲不住的，陆鸣商总害怕这人忘起形来要伤上加伤。
　　但哥舒桓却似已接受了这只右手没办法再和从前一样好使的事实，又或者说，他原本也并不太记得从前究竟是怎么使这右手的吧。
　　陆鸣商觉得这人快要在山里长野了，难免多唠叨两句，要他好生休息别整天乱跑。哥舒桓却不怎么听劝，嘴上应付得好，趁万花不注意便又一溜烟没了踪影。
　　有那么一瞬间，陆鸣商想过是不是该去把人拎回来。每次哥舒桓跑没了踪影时陆鸣商便无法自控地觉得冷，心里似有寒气不住得往外冒，偌大深山如空余一人。他害怕哥舒桓会就这样一去不回。他甚至会忍不住怀疑一切都不过是水月镜花，是他思忆成狂的幻象，从始至终那个天策便根本不在他身边。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让他别去。也许不愿，也许根本不敢。
　　直到有天他忽然被那天策喊去。哥舒桓执意牵着他走了许久的山路，走过潺潺水流，走到一处桃林簇拥繁花遍地的谷地。在那些花影鸟鸣之中，陆鸣商看见了一间木屋，并不怎么大却也足够两人安稳生活，痕迹尚新，纤尘不染。
　　“我记得你是不是喜欢有很多花的地方？鸣商，你喜不喜欢这里？”天策略低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眸中欢喜兴奋夹着忐忑，就好似正等待主人夸奖。
　　“……你还想不想要你那只手！”陆鸣商扭头捂住半张脸，甫一开口，眼泪就再也克制不住地流下来。
　　哥舒桓乐颠颠地帮着陆鸣商把“行李”从山洞里挪到了花谷的小屋，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不过是一点衣物外加陆大夫随身的那些针啊笔的，还有他们到山中后囤下的食物和水。
　　收拾东西时，哥舒桓看见陆鸣商包裹里有件火红火红的袍子，那颜色大小一看就知道不是陆鸣商的，袍袖上还破了好大一个口，但被缝补的针脚细密。
　　这么件破旧衣裳还要收拾得这样干净整齐藏起来……
　　哥舒桓有点困惑地盯着那袍子看。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这衣裳是他的。
　　陆鸣商察觉他发呆，走过来瞧见那红袍顿时面颊涨红，劈手就夺回来。
　　哥舒桓愣了一瞬，笑得暧昧起来，一把又将万花搂住，咬着耳朵问：“你做什么藏着我的旧衣服？”
　　“……你又记得是你的！”陆鸣商有些难堪。
　　“……难道你还藏着别的汉子的衣服？！”哥舒桓故意瞪大了眼，轻轻用力一推，将万花按在石壁上。
　　这一句，堵得陆鸣商无话可说，只得咬唇垂下眼帘，不肯看天策那一脸戏谑。
　　哥舒桓凑上去在万花唇角颈窝亲吻浅啄，笑着衔住陆鸣商软嫩耳垂好一阵□□，直惹得万花腰都软起来，忽然却又伤感了，“原来鸣商你这么喜欢我，可我怎么就都忘了……”
　　陆鸣商黯然一瞬，双手捧过他脸，用吻堵住那张恼人的嘴。
　　他不是没想过该把哥舒桓那件旧战袍扔了以防万一，可他怎样也舍不得。万一……万一有天黄粱梦醒，这件旧袍恐怕便是他所剩无几的念想。他如何下得去手。
　　不知是不是这繁花谷地风景宜人，自从山洞搬来此处，陆鸣商渐渐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觉得好像真可以就这样平淡是真的好好在这儿过完一辈子。
　　哥舒桓对他好，好得他从前万万不敢想象，除了伤病复发时痛得不行了平日里皆事无巨细地宠着他，那模样，就好像……是要弥补他把他忘记了的过失。
　　陆鸣商满心愧疚却又为之情迷，反复挣扎也终还是沉沦下去。
　　哥舒桓喜欢动物，闲时依旧爱在山里转悠，三不五时还会把受伤的小动物带回来救治，待养上几日大好了再放回去。久了山中生灵便也不怕他们，每日都会有些小鸟小鹿之类跑来门前讨吃食，即便是狼和兔子在他们这屋前撞上了，也能各趴一边相安无事，俨然已成了此山中的公约——在这山谷桃源里不许见血厮杀。
　　这样的哥舒桓锋芒尽敛满怀温柔，半点戾气也无，哪里还有当年那个驰骋沙场的天策将军的影子？
　　陆鸣商看在眼里心中五味陈杂，却也不管他，只任由他□□做之事。
　　只是偶尔，陆鸣商会忍不住想，这人若非生在将门自幼从戎，是不是就会平平安安地长成现在这幅模样？
　　可后来有一天，哥舒桓抱回个失足摔落山崖的孩子。
　　那孩子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在山里干什么，但伤得十分重，浑身骨头断了七八根，不时口吐鲜血。
　　起初陆鸣商以为他又抱了什么回来，等走到跟前定睛发现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顿时愣住了，旋即脸色一白，大怒起来就让他赶紧哪儿捡回来就扔回哪儿去。
　　哥舒桓没想到他会如此生气，慌忙放下那孩子抱住他安抚，但怎么也不肯把那孩子扔了。
　　他问他：“为什么不肯救这孩子？”
　　陆鸣商有口难言，只死死咬着唇良久，低声拒道：“我不是大夫救不了人。”
　　哥舒桓诧异望着他，“……可是你都把我医好了？”
　　“那是因为是你！”陆鸣商焦躁不已，推开天策背过身，“总之我救不了，你把他弄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也不许管他！”
　　哥舒桓静静看住他好一会儿，一言不发将那孩子抱到卧榻上安置好。
　　“鸣商，为何这么说自己？”而后他走回来，扳过万花肩膀，强迫他与自己直视。
　　“你医术那么好，怎么不是大夫？”
　　“为何要折磨自己？”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连我也不能告诉？”
　　他定定望着万花的眼睛，一步也不退。

　　（12）

　　陆鸣商一口郁气结在心口，酸涩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没料到将军能看出他自苦。他一向以为他的许多心事，这天策根本永远不会明白。可纵然哥舒桓看出来了又能如何？他始终开不了口，他没法告诉他，他杀了人，还为一己私欲往他脑袋里插了一枚银针，做了为医道不容之事，愧对师尊，已没资格再自居为医者。他更没法告诉将军，他不想救这个孩子，是因为害怕这孩子会泄露他们的行踪。他害怕有人从山外找来，害怕哥舒桓会重新回到那俗世红尘，忆起往事，知道他所犯下的不堪罪行。他太想就这样把将军留在身边，这样亲他爱他无忧无扰，甚至打心底阴冷地盼着这碍事的小鬼快些死在山里干净利落。反正他的手已经脏了，就再多沾一滴血又如何。
　　陆鸣商别开脸死死咬着嘴唇，执意不肯施救。
　　如斯决绝逼得哥舒桓不得不松开手。
　　天策看着万花退了两步，走到那孩子身边，附身摸了摸渐渐冰冷的额头。
　　“鸣商，不救这个孩子，你心里不是会更难过吗……？”
　　陆鸣商蓦地浑身一抖，几乎不能站稳地双手撑住了门框，临到门前的步子，到底没迈出去。
　　陆鸣商救了那孩子的命。
　　小鬼在他俩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才下得了地，执著地认定陆鸣商是这山中的仙人，而哥舒桓是仙人养得大妖怪——因为哥舒和他们长得不太一样。
　　陆鸣商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盼到小鬼头能跑能跳，就让哥舒桓赶紧把他拎出去扔了拉倒。
　　哥舒桓乐呵呵地拿个麻编袋子把孩子一套扔回断崖上头去。
　　他让那孩子回去别和人说起在山中的事。
　　孩子懵懵懂懂问他为什么。
　　哥舒桓想了一下，“因为仙人都不喜欢被打扰的。你如果说出去，仙人大哥哥生气了，你刚长好的骨头就会‘咔’得全部又断掉。”
　　他还故意把“咔”得那一声说得特别凶残……
　　孩子吓得大哭着跑了。
　　留下天策在断崖边上闷笑半晌，然后转身回去找陆鸣商。
　　他抓着陆鸣商不撒手，坚持让陆鸣商晚上跟他去一个地方。
　　陆鸣商被那小孩子闹得快四个月没好好沾过床板，原本十分不想去，可看哥舒桓一副迫不及待的兴奋模样，仿佛连尾巴都要摇起来，又实在不忍心扫兴。
　　他跟着哥舒桓在山林中走，直走到眼看月上中天，才终于到了一处山石嶙峋的坪地。
　　一路上哥舒桓都紧紧握着他的手。万花甚至能感觉到天策掌心渗出的细密汗水，和着比平常时更高的体温，还有与心跳同在的脉搏，欢欣雀跃地，就似正期待着什么。
　　这天恰是月圆。
　　陆鸣商看见高低错落的山石上亮起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那是盘桓山中的狼群。
　　万花下意识从袖中推了几枚银针拈在指间。
　　哥舒桓却丝毫也不害怕，反而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一样。
　　他拉着陆鸣商趴在一块山石后头。
　　陆鸣商看见狼群中一匹毛色如雪的高头白狼从最高的山石上一跃而下，跳到坪地垓心。想必是狼群中的头狼。
　　紧随它身边的是一匹灰黑交杂的母狼，身形略瘦小些，但更矫捷灵动。
　　这一白一黑两匹在群狼簇拥下仰起头对月长啸，又在彼此耳边颈项轻嗅，似正确认气味，而后鼻尖厮磨。
　　陆鸣商心中一紧。一种如撩如拨的微妙情愫在胸腔里荡开来。他想起哥舒桓也总爱这样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然后用鼻尖与他磨蹭。“你……”他扭过头想问些什么。
　　但天策双手掐着他的腰凑上去，径直用吻堵了他的嘴。
　　“你知不知道狼是很谨慎的动物，需要小心试探再三确认才能定下自己的伴侣，因为一旦确定了，除非死亡，便是不离不弃相伴相随。”天策从身后将万花压在山石上，体温与心跳一起传导过来，在万花耳畔成了怦然巨响，“鸣商，你愿不愿意做那个与我不离不弃相伴相随的人？”他轻轻搓揉着万花的长发，温柔却不可抗拒地扳过万花的脸来，垂眼定定看住了。
　　陆鸣商脑子里“哗”得一瞬间血涌，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愿意啊，怎可能不愿意？
　　心里如是尖声狂叫着，却无法回答，亦无法思考，只能呆磕磕望着眼前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有缘者得肉吃—】
　　一连数个日夜，天策都这样抱着他，只要醒着便不肯放，不知疲倦，不知餍足。万花也不知自己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了多少次，又在转醒时再度被甜腻亲吻淹没……直到天策终于心满意足地罢了手，已然是第五日清晨。
　　陆鸣商透过微薄晨曦，看见激情难抑时在天策手臂后背留下的一道道新鲜抓痕，和那些旧战伤混在一处，莫名叫他心颤。
　　将军会真的爱他惜他想要与他相携相守是他奢望已久却从不敢以为能实现的事，而今将军待他至此，欣喜若狂之后，是汹涌而上的悔愧自责。
　　陆鸣商从没有这样矛盾过。甚至，他从没有这样厌恶过自己。他想他此生已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哪怕立刻去死。可他的无憾是拿将军的抱憾终生换来的，对此他百身何赎。他牺牲了一个天策的信义，牺牲了将军最重要的东西，只为成全自己的情爱之欲，又还有何面目以爱为名为自己开罪。他当不起将军如此真心。
　　激情过后的遽然清醒犹如火焰灼烧剩下的灰烬，滚烫又脆弱，碰一碰满手疼痛的残渣。
　　陆鸣商将脸埋进哥舒桓怀里，屏息良久，长叹一口气，“其实我——”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不待他说出口，哥舒桓已打断他。天策在半明半昧天光里睁开眼，定定看住他，眼神平静得丝毫瞧不见半点情潮褪去的余痕。他低声地说：“我虽然忘记了许多事，但并不是傻了。你敷衍我那些从前全是骗我的，我早就知道。”
　　陆鸣商一怔，猛地撑起身，瞬间从发梢凉到指尖。
　　他如鸟惊弓般遽然惶恐，却被天策一把死死扣住手腕。
　　天策按住他的力道之大令万花好一阵瑟缩，脑子似被烙铁捅了乱作一团，什么也不能想了就挣扎着企图逃开。动作激烈时，那些欢爱情浓时留在体内的东西顺着曲线流出来，触感清晰如岩浆烫过。
　　陆鸣商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整个人都无力地虚脱下来。
　　“你……知道我骗你，还说喜欢我？”
　　他难堪地抬手捂住了脸。
　　心里怕得要命，虽然这样问了，却根本不敢期待回答。
　　但哥舒桓用力拉过他的手。“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他把他拽到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再不许逃开，反问时低沉嗓音里透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我知道你对我好。而且，我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他低头抵住万花前额，望进那光华颤动的眼底时，浅浅扯起唇角，“我和你在一起就安心又欢喜，只想一直这样和你在一起，这种感觉是假不了的。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所以我想你大概有你的理由。所以过去的事再如何也都过去了，你等真正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如果你这辈子都不想说，那就算了，我也不是会被过去绊住的人。”
　　陆鸣商肩头轻颤，紧紧咬住了嘴唇。
　　这细小动作立刻被天策发现了，当即拖住他下巴，拇指轻轻一顶，不许他再咬。“鸣商，你看着我的眼睛，”他半强制地将万花那张沾染凄色的脸扳过来，逼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难道你看不到吗？”
　　陆鸣商睫羽颤抖，望见天策隐约泛着碧色的眼底满满得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蓦得，他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电火劈中了，下意识蜷缩起枝叶。
　　然而天策牢牢钳住了他，半步也不许退。
　　“你若不是没看到，便是瞧不起我。陆鸣商，究竟要如何你才会懂，我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想要我这样做，而是因为我自己想这样做。是我想留在你身边，和你在一起，是我没有你就不行——”
　　“我想要你留下！”尚不及思索，陆鸣商已脱口而出。
　　顽抗多年之后的城墙终于在此一瞬轰然崩塌。
　　原本以为是必死之局。万花跪在一地残瓦中，却出乎意料地感觉到瞬间松懈的畅快。
　　“我……想和你在一起，想一辈子这样和你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喃喃低语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忽而就笑了，倾身靠在天策肩头。
　　天策亦笑起来，低头与他交颈浅吻。
　　几乎是唇齿轻触的瞬间，陆鸣商就急不可耐地迎了上去，像一棵缺水许久的植物终于在狂风暴雨后破除了禁锢，饥渴地汲取甘露。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往日矜持隐忍。
　　哥舒桓吃惊不小，喘息当口稍稍拉开些许距离，盯住万花好一番打量，眸中笑意愈发深浓起来。
　　“陆大夫对我还真是意外地不会腻啊。”
　　陆鸣商舔一下被两人津液沾湿的嘴唇，唇角勾起的弧度映着眼底流淌的光，撩人如斯，简直这辈子从没这样笑过。
　　“你现在才意外……迟了。”
　　他伸手往哥舒桓心口上揉一把，就将人按倒在榻上，笑着沿体线肌理摸下去。
　　【—有缘者得肉吃—】
　　“鸣商……鸣商，我怎么这样喜欢你……”他把万花揉在怀里，嗅着黑发间迷人清香，哑声自嘲，“你到底用什么法子迷死了我，总有一天我要把命送在你身上……”
　　陆鸣商闻言心口遽然刺痛，默然良久，抬起酸软双臂，吃力地回抱住哥舒桓。“我不许你死。”他指尖游移，轻缓地按在天策脑后那埋下银针的地方，顿了一顿，眼中光华渐渐转暗，“你敢不给我好好活着……我定不会放你独闯鬼门。”
　　【—兔必肯踢牛—】

　　（13）

　　陆鸣商本以为，终有一日，那些前尘旧事会找上门来，他只得带着将军流离奔命，然而万万不曾想到，第一拨人冲上眼前时口口声声要找的竟不是哥舒桓而是他陆鸣商。
　　自从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哥舒桓便没法再闲着，隔三差五就要去猎些野味回来给陆鸣商，次数多了陆鸣商便也习以为常任由他在山林里游荡。那天哥舒桓又照常出去，陆鸣商一人在小屋给哥舒桓前几日抱回来的兔崽换药，忽然察觉有人盯住他。那视线冰冷如刀杀意毫不掩饰，陆鸣商将将闪身退到屋角，几把飞刀已刺过他方才站立位置插在墙上。
　　那天陆鸣商银针封穴击退了三个杀手。
　　来人虽不报名但也不蒙面，不但招招狠辣，更是理直气壮要摘陆鸣商项上人头，没有分毫犹豫，直至最后败走还双眼含恨，竟是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表情。
　　陆鸣商隐隐觉得不对，但根本顾不得深思细想，方有喘息立刻飞身去寻哥舒桓。
　　他怕这些人兵分两路围攻将军。哥舒桓如今虽说大好了，也只能应付应付寻常生活而已，毕竟重伤至此，右手又大不如从前，天策府出来的那一身好武艺也不知道还记得多少，如何抵挡江湖厮杀！
　　但当他浑身是汗手脚冰冷地找到哥舒桓时，那天策却正浑然无觉地扛着一只肥圆的野山猪往家走，步伐轻快还哼着小曲，显然什么也没遇上过。
　　这些人要杀的不是将军，而是他陆鸣商。
　　万花骤然松了口气，悬起的一颗心落回原地，立刻又被巨大的阴郁困惑吞噬了。
　　没有道理。
　　他自少小时便拜入万花谷习医，一向与人为善悬壶济世，若非之前为救将军情非得已他怕是一辈子也绝不肯出手伤人。将军为安狗陷害，蒙了叛将污名，或有激进侠士来袭尚且有所解释，可究竟能有什么人要恨不能生啖其肉地来杀他？
　　陆鸣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何时何地结了仇家，又不肯将事情告诉哥舒桓知道，便悄悄将痕迹掩了，不发一言。
　　之后便常有人来偷袭，皆是趁陆鸣商落单时下手，愈发坐实万花心中困扰，但都被陆鸣商应付掉了。
　　直到一日，陆鸣商被一招傍花随柳打落额前配饰，愕然盯着现身眼前的同门，惊骇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事实上，从陆鸣商带哥舒桓逃出牢城营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清楚知道，万花谷他是再也回不去了。即便掌门、师父和众位同门能宽容他为情势所迫，他自己始终也无法原谅自己愧对医道。然而，真正面对同门的杀机毕现，依然叫陆鸣商心口抽痛不已。一瞬间仓惶动摇，竟连躲也不躲了，只垂手呆在了原地。
　　来索命的花间弟子见他晃神，毫不手软阳明指照准陆鸣商太阳穴便打过来，谁知忽然后心一凉。那怒气喷张的天策已红了眼的狼一般竖着毛从门外扑进来，将人突倒在地，手中却没有□□，只握着一把打猎用的尖叉。
　　但那花间毕竟从打扮上就能瞧出与陆鸣商渊源，哥舒桓手中尖叉在他咽喉滞了一下，到底没刺下去。
　　就这么刹那空隙，花间已鱼跃跳起，迅速后撤到安全距离之外。天策原本也无心与他缠斗，回身护住陆鸣商，只把眼睛狠狠盯着那突然冒出来的花间，嗓音低沉如同威慑，“你和鸣商既是同门，为何要伤他？”
　　“同门？”闻言那花间竟扬眉嗤笑，“我万花只有侠士隐士，几时出过投敌叛国杀害忠良的孽畜！”
　　他骂得深恶痛绝，陆鸣商和哥舒桓听着皆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哥舒桓自然是不记得也不知道，而陆鸣商简直莫名其妙。他知道自己伤了人，但他真正下过杀手的只有那几个企图拦他去路的狼牙兵，绝没害过任何忠良义士性命，即便是在牢城营放得那一把火，他都事先看过，刻意避开了关押俘虏的牢房。如今这许多人冲着他杀气腾腾而来，甚至还有同门师弟，言之凿凿把如此大的罪名扣在他身上，其中必有什么误会。
　　但陆鸣商没有辩解。
　　与那时为哥舒桓与屠狼会众人争执不同，那时他满心焦灼愤怒已实在难控制情绪，而今眼看着面前这一副前来清理门户姿态的师弟，陆鸣商反而觉得从没有如此冷静过。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就认定了自己造此杀孽，但有一点陆鸣商清楚明白，即便他此刻辩白，这些人也一定不会信。
　　然而他忍得下这口气，哥舒桓却万万不能，当即大怒，“你满口胡言有什么凭证？”
　　果然那花间看一眼哥舒桓与中原人迥异的高鼻深眸，冷笑一声，“有你这突厥狗在跟前就是铁证！枉天策府英名赫赫也都败在你们这等贪生怕死的小人身上！可我看你这模样，连枪都不会拿了，也不像传闻得那样有本事。识相赶紧让开，我只是来收拾我师门败类，等着摘你人头的不缺我一个。”言语尖刻显是气愤至极，根本不是来讲道理的。
　　哥舒桓哪受得这种气，低吼一声就扑上去了，陆鸣商慌忙想拦，又哪还拦得住。
　　那小花间还正是年轻气盛，没半点飘然世外的淡然，血气方刚得简直不似个万花弟子，倒是一身武艺得了真传，一手点穴截脉、百花拂穴使得出神入化。哥舒桓脑子里原本就一团懵懂，哪还记得什么章法套路，又被气得跳脚，全凭本能行事竟然也能打个不相上下，只是出招入式难免稀奇古怪得很，一时胡搞乱打一般就差龇牙猛咬，冷不丁又冒出两招游龙步奔雷枪，唬得那花间错愕不已应接不暇，斗了数百回合分不出胜负，气得跳出战圈大叫一声：“你这狗贼使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枪法，莫非敢瞧不起我？！”说着少阳指商阳指内功劲气接二连三就照天策要害打过来。
　　哥舒桓闪身避开一二刚想还击，不料右腕骤然一阵锐痛，当即五指乏力根本握不住手中兵刃，那把猎叉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天策皱眉一把扼住自己右手，似在强忍极大的痛苦，踉跄一步半跪在地上。
　　这是陆鸣商最怕的事。他重伤初愈哪有那么快恢复如初，打得忘了形难免又触动伤情。眼看花间少明指又打过来，天策却还低头按着右手根本来不及躲开，陆鸣商再顾不得许多，扑身上前就将天策护住。
　　然而哥舒桓却忽然撞了陆鸣商一下。就在花间指尖劲气落下的最后一刻，他猛挣起身来，反将陆鸣商整个拥进怀里，背身挡下这一击。
　　天策府精于外家功夫，于万花这般注重内力修为的武学原本就互为相克，外加他重伤之下身子大不如前，后心硬吃了这一指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来，就手脚发软地倒在陆鸣商身上。
　　瞬间，陆鸣商只觉得脑中“嗡”得一涨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回神时，他指尖银针已抵在同门咽喉天突穴，只再往前刺出一寸便是封喉立毙。
　　死死掐住他手的是另一个人，不是哥舒桓，而是李修然。
　　“你若杀了他这事从此再无善了！”李修然一手拦住陆鸣商，另一手用煌龙颚枪尖将那花间隔开不许他再有动作，低声喝止。
　　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陆鸣商也不知这人是何时从何处冒出来，只怔怔盯着眼前一脸震惊、甚至可说恐慌的同门，良久，缓缓垂下手。
　　李修然是对的，陆鸣商当然懂。假如他当真伤了同门，无论他是否做过传言中的那些恶事都再无关紧要了，从此他就要背负恶名再无洗雪之日。但更让他震惊动摇的并非这从此自绝于师门正道的可能，而是方才那一片白茫茫之下他所做出的本能反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如此迅捷干脆地就对同门下了杀手。
　　陆鸣商又呆了一会儿，扭头看住倒在地上的哥舒桓。
　　哥舒桓已经晕过去了，被跟随李修然而来的洛无尘扶到一旁。
　　“我没有做你说的那些事。待合适时候，我自会回谷向谷主禀明一切。但在那之前，你还是不要再来了。下次未必这样好运还有人能拦住我。”陆鸣商走过去细细查看了哥舒桓伤情，头也不回地说。
　　话自然是说给那同门听的。
　　花间闻言眸光闪烁一阵，咬牙推开李修然□□，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陆鸣商把哥舒桓弄回床上安置好，行一套针替他平复血气护住心脉，待反复查看确定没什么大碍了，才转身掩上内室的门出去。
　　一方不大前厅里，手持□□身着甲胄的天策还等着他。李修然甚至连枪尖都不曾收回去，而是一副警觉备战的姿态，仿佛随时都能一□□过来要他性命，虽然方才确实拦下他叫他不至于铸成大错，但显然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哥舒桓。
　　总得有个交代。
　　陆鸣商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口：“你们……怎么找来的？”
　　他竟然如是问。
　　李修然似没料到，愣了一瞬，气得笑起来，“我倒是奇怪你已经被多少人杀上门前怎么还不赶紧避走逃命？你是真不知道屠狼会已广募天下义士悬赏要你人头？如今且不说浩气盟恶人谷，只怕但凡识两个字的人都知道你陆鸣商的人头值黄金千两，你还真跟没事人一样悠闲过日子呢？”
　　即便早知其中必有误会，但误会至此依然叫陆鸣商略吃了一惊，不由睁大了眼看住带来消息的天策。
　　“……他们为何悬赏我？”
　　“说你叛投狼牙杀害忠良。”李修然淡淡扯起唇角。
　　陆鸣商静了一瞬，问：“李将军可相信？”
　　李修然亦将万花细细打量片刻，“以我从前从哥舒口中所听到的，还有我在潼关时对你的了解，我是不信的。”他看一眼自己枪尖上隐隐泛起的红光，复又意味深长看住陆鸣商，眼中光华深浅明灭时嗓音渐渐沉敛，“但看你方才的出手——”话未出口，□□已携风而起，青锋一点直逼万花颈嗓咽喉。
　　陆鸣商眸光一炽，竟是不退不避，堪堪迎着杀气寒光，长身玉立站得笔直。
　　枪尖在万花喉骨前顿下，浅浅刺破皮肉，灼目鲜血立刻淌下来，映着枪身萦绕的赤红灵光。
　　陆鸣商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李修然就保持这个随时可以往前一送戳穿万花喉管的姿势盯住陆鸣商好一阵，终于缓缓收回煌龙颚。“他伤得多重，为何不归队？”他指的自然是哥舒桓。
　　陆鸣商怔了一瞬，忽然明白了。
　　这个天策果然是他此生所见中最敏锐的麻烦角色，就好像在潼关时被察觉了与将军之间种种端倪。纵然拿不出明证不知道详细，李修然已认定了哥舒桓明明还活着却没回天策府和他陆鸣商脱不开关系。
　　陆鸣商静了好一会儿，唇角不由自主上扬，竟扯出一抹冷笑来。“因为我不想让他回去。”他下意识回身往内室走了两步，不着痕迹地拦在天策与内室之间，就好像要阻止什么一般，“李将军也许不懂我的心情，不如问问洛道长的真心话。”
　　这一副如临大敌的尖锐模样与往常所见之谦和柔韧判若两人。李修然暗吃一惊，旋即轻声浅叹，“我不是来指摘对错的，更没想强行把你俩拆开。但有一件事，我觉着还是告诉你们知道的好。”说到此处，他骤然顿了一顿，眸色瞬间转深，连着嗓音也低沉下来，“安庆绪杀了他老子自立为帝，狼牙内部正是新旧更迭的动荡时候，我们打算趁机杀进洛阳去把老元帅救出来。此间厉害，你应该懂。”
　　陆鸣商闻言眸光一颤，整个人都倏地绷紧了，牙关咬紧。
　　他不知道在他因着贪恋把将军困在这世外桃源的短短一年间，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然而将军对叔祖父哥舒翰的敬重这许多年来他一直看在眼里知道的清楚明白。他更清楚安庆绪为人阴狠。当初安庆绪不杀哥舒祖孙俩是故意要造成哥舒降燕的假象，动摇大唐军心。然而他将将军救走，安庆绪并不知道将军失忆，必定担忧真相大白引火上身。这胡儿连亲爹都能杀，恐怕不会容老元帅好活。连李修然一个外人尚且有心去救，哥舒桓作为族亲子孙又岂有不去之理？他强留下将军不许回去战场不许回天策府已是自私，若是令将军对元帅不闻不救犯下此等数典忘祖的罪孽，一旦老元帅有所万一，莫说将军日后定要恨死了他，连他自己也再难原谅自己。
　　可若是真让将军回去……只想到哥舒桓恐怕很快就会想起前事，然后怨怪他、扔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再也不可能过这样朝夕相对的快活日子，陆鸣商顿时一阵揪心无力，踉跄退了两步，虚脱地抵住内室木门。
　　他要怎么打开这扇门亲手送将军离开……
　　那天直到傍晚哥舒桓才醒过来，一睁开眼就嚷嚷着饿。
　　陆鸣商给他煮了糖粥，默默坐在卧榻边看着他喝完，黯然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以前是个当兵的，外头那个使枪的要把我抓回去是不是？”哥舒桓把空碗往边上一放，抹抹嘴，看着陆鸣商。
　　陆鸣商怔怔回望住他，“你……你知道了？”
　　“你有时候会漏了嘴喊我‘将军’，所以我猜的。”哥舒桓唇角浅浅勾起，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
　　陆鸣商反应了一瞬才懂这没正经的天策指的是两人【嘿嘿嘿】时他曾不自禁唤出的【哎】，顿时涨红了脸，面颊简直要烧起来。“你脑子里还有没有点别的……”他心虚地往外屋瞥了一眼，唯恐被李修然和洛无尘听去了。
　　哥舒桓倒是一脸泰然，只是怕万花羞恼了要走，赶忙伸手一把拽住他袖摆。“我有点高兴。”他盯住陆鸣商眉眼看了一会儿，微笑浸着一抹暖色，“前阵子我总有些怀疑，莫非我以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所以你才不肯把真相告诉我，还要这么费尽苦心地把我藏起来，唯恐被人发现了行踪。现在我放心了。你这么好，若我配不上你该怎么办？”
　　这些话他说得认真至极，陆鸣商喉头一炽，几乎当场滚下泪来，忍不住扑身一把将他抱住，“你不是恶人。你是许多人终此一生也望尘莫及的英雄。可是我……不想让你再回去做那样的英雄。”他把脸埋在他肩头上，努力不肯被发现湿涨双眼，却还是被颤抖嗓音泄露了心绪。
　　“那我就不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的，我——”哥舒桓察觉万花似要哭了，慌忙将他脸捧过来，就要许诺哄慰，却被万花伸手捂住了嘴。
　　“不，你得回去，”陆鸣商垂着眼帘，低语时下意识与天策十指相扣，“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我不想你冒险——”哥舒桓还想劝阻。
　　陆鸣商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我要和你一起去，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休想再跑去我看不见的地方送死。”
　　那副紧张模样令天策好一阵心疼，便将他双手反过来握进掌心，安抚地亲吻摩挲， “那等把事情了了，咱们就再去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有山有水有你最喜欢的树和花，这次我要给你修大一点的屋子。”
　　陆鸣商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却是愈发鼻息酸麻。

　　（14）

　　潼关一役李修然受得伤并不比哥舒桓轻多少，只是这人天生祸害命压不折打不死，休养了半年便开始四处打听战友下落。
　　外间传闻风风雨雨说哥舒祖孙降了安禄山李修然当然不信，在东都暗访了许久，知道老元帅被安禄山软禁原本想营救，苦于势单力薄不能得手，便想先找着哥舒桓再做打算。
　　陆鸣商在洛阳牢城一把火救走哥舒桓的事狼牙吃了个大亏，大肆搜捕了一阵丝毫找不见踪迹，就杀了几个被俘虏的屠狼会侠士，放出话去说是陆鸣商劫狱时所为。不止于此，之后洛阳周边的屠狼会义士屡屡被狼牙抓捕围剿，当日那几个被陆鸣商扎了针的原本就心怀不忿，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便认定是陆鸣商为救哥舒桓出卖他们害了兄弟们性命。屠狼会对陆鸣商悬赏这件事，李修然是觉得有些古怪的，但他自当年离开浩气盟便对这些江湖组织看得淡了，不甚了解也无意靠近，只想抢先一步找着哥舒桓和陆鸣商问清楚便是。
　　谁知找着人才发现哥舒桓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修然隐隐觉得这事多半和陆鸣商有关系。
　　这个万花大夫看起来文弱清秀，骨子里却隐隐有股说不出的戾气，关键时刻行事狠厉毫不含糊。想当初他上潼关找哥舒桓，孤身闯敌阵上关墙中了三箭险些送了命，当时李将军就觉着，这万花远不像哥舒桓所描述的那样柔软。而陆鸣商险些扎进同门喉管的那一针更坐实了这猜想。李修然琢磨着，他的好兄弟哥舒桓大概并不似自以为的那般了解陆大夫，当然也不怎么了解自己。
　　但有一点李修然看得出，陆鸣商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哥舒桓。至于屠狼会那几条人命究竟怎么回事，李修然并不相信狼牙说辞。一贯浪荡随性不按牌理出招的李将军自己就是出了名的不安分守己，自然不会去做什么棒打鸳鸯坏人姻缘的古板事，陆鸣商是什么人于他而言无关紧要，只要他兄弟是真心喜欢那就怎样都好。他所关心的只是哥舒桓将来一旦恢复记忆，要如何面对这纷乱局面。除了老元帅的生死未卜，首当其冲还有加诸于身的叛国污名。出生入死福祸与共多年，哥舒桓的性子李修然简直太了解，毕竟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脾气大着呢，受不得多少委屈，之前为他在玉门关诈死的事尚且气得大闹了一场，如今轮到自己身上还不知是个什么反应。
　　而哥舒桓对李修然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好哥们亦是说不上来的复杂。他记不得天策府，自然也记不得李修然是谁，只是本能上觉得亲切，每每看到李修然那一身红袍银甲、还有手中那把煌龙颚都莫名一阵热血沸腾的激动。他隐约猜着李修然和天策府对他而言大概是很重要的，至少从前如此。而更要命的是，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陆鸣商对李修然的抵触。虽然万花一句话也没说过，但那种紧张且忧郁的情绪还是无法掩藏的迷漫过来，让哥舒桓不由自主地跟着揪心起来。哥舒桓有点困扰。对于自己缺失的过去他再如何豁达也并非毫不在意，然而清晰地意识到陆鸣商对此怀抱的情绪让他骤然洞察，他的过去与现在之间似乎有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令他无法两全。他所将要面对的，恐怕是根本无法给出答案的选择。
　　临走前李修然劝他们一把火烧了那桃源小屋，以免留下蛛丝马迹被人追查到行踪。陆鸣商怎么也舍不得。
　　这屋子是哥舒桓带伤替他修的，简直就如同定情信物一般，在这里生活的不到一年却比从前的近三十年还要幸福快乐，险些就要把他腻死在糖罐里，哪怕被人追杀上门，不到万不得已他都绝不肯离开，何况让他烧毁。
　　最后是哥舒桓亲手点了火。
　　一路上陆鸣商都郁郁寡欢地垂着眼，并不是故意摆脸色，而是那股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气怎么努力也无法掩藏。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跟着那间桃源小屋一起被烧掉了，灰败如同废墟。陆鸣商觉得他似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那一眼可望的死地就在前方。
　　可是他不服。
　　快七年了，从他第一次见到哥舒桓至今已然快七年了。他苦守痴缠处心积虑，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得与将军心意相通执手相携，事到如今无论有何缘由他都断然不可能轻易放手。哪怕是死。
　　除非一死了之，否则任是刀山火海他也定要闯过去。
　　哥舒桓在不远处和李修然一起一边升着篝火一边说话，陆鸣商坐在树下，看着两个天策勾肩搭背的身影，一瞬间错觉又看见当年。
　　自从李修然出现，哥舒桓就对那把煌龙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这把枪从前被哥舒老元帅藏在地宫中，哥舒桓当年也曾想要，可最终还是被李修然得了去。哥舒桓自己的枪在洛阳被狼牙缴了，陆鸣商孤身救他兼顾不了这许多，也没来得及替他抢出来。丢了枪的天策就像是丢了半条命，想必哥舒桓自己潜意识里也是知道的。有些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东西，怎样都忘不掉。
　　陆鸣商怔怔望着哥舒桓的背影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唤他，扭头见是洛无尘把水囊递到他面前。纯阳道长有张冷若冰霜的脸，眉眼间的神情却十分柔和无争。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透彻。纯阳与李修然之间的事，陆鸣商隐约听说过一些，他只不明白洛无尘如何能够忍受。
　　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落在洛无尘眼里一清二楚。洛无尘目光轻轻一转，扫过两个天策背影，“看着他们受伤流血很痛苦吧。”
　　陆鸣商略微一愣。
　　洛无尘唇角扯起了然弧度，“若有可能，我也不想他冲锋陷阵，宁愿把他藏起来做凡俗眷侣。可是那样他就会痛苦，而我更不想让他痛苦。”他静静看住万花，眼中满溢的深沉有三分无可奈何，却是七分坚毅。“你之前让他问我真心话，其实早在许多年以前我就与他说明白过，不明白的是你，陆大夫。你既然选择了天策，便是选择了这种痛苦，如果你无法忍受，就无法真正与他并肩而立。所以，并不是李修然不懂我的真心，而是你自己，并没有真正做好与一个天策共度此生的觉悟。”
　　空气中似有细小冰棱，顺着吐息扎进心里，冰冷刺痛。
　　陆鸣商默然良久，哑声问：“那么……难道李将军就忍心让道长痛苦吗？”
　　“我所承受的一切，他都给了我最美好的回应。”洛无尘微微一笑。他仔细看着万花，反问：“还是说你没有自信呢？你觉得哥舒不会给你这样的回应吗？”
　　陆鸣商胸腔里一阵紧缩，似被掐住了七寸的蛇。那些深埋心底羞于承认的胆怯如今就这样被人一剑挖了出来，血淋淋扔在眼前，丑陋又狰狞。可他无可辩驳。他是真的无法克制地害怕，怕一切幻象破灭，将军从没爱过他。
　　陆鸣商眼眶一热，立刻别开脸用摇曳树影掩盖了。
　　那边李修然正与哥舒桓说许多从前军中乐事，眼角余光恰瞥见万花藏进阴暗角落的模样，不由唏嘘暗叹。
　　“别的都先不管，你听我一句劝，”他忽然用力勾住哥舒桓脖子，一把将人捞近身前，在那颗脑袋上猛敲一下，“是男人就不要逃，有些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哥舒桓稀里糊涂挨了一下，全然不明所以。
　　李修然却不再与他多说，唇角噙着笑毫不留情把哥舒桓一脚踹开，兀自站起身招呼洛无尘烤火去了。
　　哥舒桓揉着脑袋呆磕磕看着李修然和洛无尘坐在一处亲昵甜蜜的模样，李修然一手烤着干粮面不改色就把另一只手捏到纯阳腰上。纯阳道长嗔他一句，眉眼却含着笑，始终没把那只不安分地狼爪甩开。
　　那景象看得哥舒桓心里也跟被火烤了一样暖得发痒，便跑去找陆鸣商。“鸣商你不冷吗？干吗一个人坐在这里？我也烤点干粮给你吃？”他挤到万花身边去讨好地蹭了两下。
　　陆鸣商扭头看见那双微微泛出碧色的眼睛，略有些小心翼翼又写满了期待的眼睛。万花心尖一动，伸手抚上天策脸颊。
　　这大胆动作惊的天策眸光一紧，当即咽了口唾沫。
　　“你跟我过来。”陆鸣商低低说了一句，起身时指尖在天策脸颊轻轻撩过。
　　哥舒桓就跟被勾了魂一样忙不迭地跟过去，才到背人处就急不可耐地一把牵住万花的手。“鸣商……”他低吟一声，将万花拉进怀里，收紧双臂环住了。
　　陆鸣商一言不发地望着哥舒桓，望住那些眼底化不开的眷恋痴迷，末了抬起手，纤长五指抚弄厮磨般□□天策发间，不着痕迹地按在了那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有缘者得肉吃—】
　　天策翻身靠在树干上，将万花拽进怀里，收紧手臂拥住，舒爽地喘着热气，冷不防却被狠狠推了一把。陆鸣商气得发抖，劈手一巴掌毫不留情扇在脸上，登时现出一个五指印，“你……你若是再敢说这种混话——”
　　哥舒桓整个人都被打懵了一瞬，醒悟过来见陆鸣商生气，慌忙拽住了连连地告饶哄慰。陆鸣商却是气急了，根本不许他近身，兀自穿整好衣物，却又不忍心扔下他不管，只好原地站下来，别开脸闷闷得不肯看他。
　　哥舒桓小心翼翼捱过去，又讨好地拉扯了半晌，简直似耳朵尾巴都耷拉下来。
　　陆鸣商心软，半推半就地任由他抓住，眼眶早熬得通红。
　　哥舒桓心知自己口没遮拦惹了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眼巴巴瞅着他，忽然却听见不远处一点细微动响。
　　他既觉察这异动，对方自然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当下先飞出六支袖箭来直袭要害，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灌木丛后头闪将出来，再扬手又是六支袖箭。
　　前后十二支箭撕裂山林寒风发出冷冽轻响。
　　哥舒桓只来得及回转身，下意识展开双臂将陆鸣商往身后挡了一下。
　　但万花的反应却比他快了一步。陆鸣商轻巧璇身跃上前去，反而将天策护在身后，十数枚银针在羽袖翻飞一瞬射出，将来袭袖箭尽数击落在半空，与此同时，另有三枚银针已精准正中对方中枢、悬枢、命门三穴。
　　那黑影哼也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陆鸣商上前拎起那人衣领。
　　没想那人却忽然诡异一笑，唇齿一开一合便将一枚索魂钉冲万花面门吐过去。
　　陆鸣商使一招太阴指急撤，却见哥舒桓扑过来徒手就将那索魂钉截在掌中，连出声喝止也来不及。
　　刺客藏在牙齿上的索魂钉若不是用于出其不意取敌手性命便是要用来了结自己性命，通常见血即化剧毒无比。陆鸣商见哥舒桓竟然就这么大喇喇一把抓了过去，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将他按住三两下封了他右手几处穴道阻止毒素扩散，但紫黑毒气还是从掌心伤口弥漫开来，犹似一朵狰狞狰狞绽放的毒芹花。
　　陆鸣商脑子里“嗡”得一响，反手直接掐住那刺客喉骨，“解药拿出来！”

　　（15）

　　那刺客被掐得根本无法呼吸，盯住万花发出怪笑，断断续续嘲弄，“没有解药，你心里清楚。要想救他的命，现在立刻砍了他右手或许还来得及。反正那只右手也已经废了，还有什么舍不得——”没等他说完，陆鸣商已两手一错，拧断了他的脖子。
　　待李修然和洛无尘闻声赶过来，正看见那脑袋整个冲反了方向的尸体被万花扔到一旁。这杀手下得又狠又快，哪有半点救死扶伤温文尔雅的万花大夫的影子，李洛二人皆吃了一惊，一时竟呆住了。
　　哥舒桓也怔住了，呆磕磕看着陆鸣商，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骤然一阵头晕，就站不住得往下垮。
　　“你调息静气，不要乱动！”陆鸣商上前一步撑住他，扶他就地坐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模样比之平常时的陆鸣商总觉得有哪儿不大一样。哥舒桓不由心忧起来，吃力拽了他一把，低低唤：“鸣商……？”
　　陆鸣商闻声怔忡刹那，眸光一震，竟似打了个激灵猛醒过来。“……那人伤了你。他没有解药，留他有害无利。”他垂着眼帘沉默片刻，沉声解释。
　　“死都死了还管他干什么。你不杀他他还要杀你，自找死的怨不得谁。”李修然叹一口气，截断他话头，“先把这毒逼出来是正事。”
　　陆鸣商点头，“我现在替他施针驱毒，只是不能被打扰，以免错了针法。”他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里头装着银针刀具。他撕了天策上衣，把刀在火上烧过了，在那受伤右手的掌心处十字划开，扶着天策半靠在自己怀里，在耳畔叮嘱，“你别乱动，不然我要把你绑起来。若是痛得厉害，你就咬我。”
　　哥舒桓才想胡扯说笑两句，遽然右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只觉得断骨也不过如此，根本没法分辨万花是把针刺在了什么地方，面上表情立刻就僵住了。他被陆鸣商箍在怀里，不敢乱动挣扎，又舍不得真扭头去咬万花，便自己咬牙忍着，实在痛得难熬，干脆一口咬在自己左腕上，顿时鲜血淋漓。
　　也不知过了多久万花才收了针。哥舒桓痛得浑身都是冷汗，简直以为自己整条右臂已经被卸掉了，扭头一看，只见放出来的黑血浸在泥土里，竟已汇成了一小块洼地。哥舒桓咧嘴长出一口气，略显虚脱地挤出个笑脸，“刮骨疗毒也就这样了吧。”
　　“得了，刮骨疗毒的后来败走麦城被斩临沮了，有力气说点吉利的别瞎贫。”李修然于心不忍地轻轻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回头对陆鸣商道：“咱们行踪已经暴露，要换个周全地方休养才好，陆大夫看这小子还能走上几里地吗？”
　　陆鸣商把哥舒桓右手伤处仔细包扎好，又把他左手咬伤也缠好，眼中尽是忧虑，“他体内还有些许余毒未清，又失了许多血，恐怕不能赶路。”
　　听他这么说，哥舒桓立刻不服地想站起来，谁料腿都还没站直了就两眼发黑得往下软。陆鸣商忙扶住他，不悦地嗔了一句，“这毒十分厉害我一次驱不干净，余毒少说还要月余才能排清。你别瞎折腾。”
　　哥舒桓见万花似又要生气了，忙不迭噤声老实下来。
　　那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的小模样看得李修然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把手中□□递给身边的纯阳道长，冲哥舒桓拍了拍肩膀，“没事，哥哥背你。你小子仔细别尿哥背上，敢淌一滴哈喇子看哥不揍你屁股。”
　　本就有伤在身又中毒放血，哥舒桓的耐受力明显比从前差了许多，半道便在李修然背上撑不住得昏睡过去。
　　李修然直背着他走出近十里，一路小心借用山势隐藏行踪确定没被人跟上来，才肯安营扎寨歇一口气，连声笑说陆鸣商都把哥舒桓喂出膘了死沉成这样，说笑罢了，神色却又沉下来，“你刚才替哥舒驱毒的时候我已查看过了，那人傍身兵刃使得暗器无一不淬巨毒，事败之后毫不贪生只求速死，不是为了赏金来索命的杀手，而是受人指使一心要取你性命。你再仔细想想，可有什么仇家？”
　　陆鸣商默默将哥舒桓安置妥当，低声道：“重要吗，反正如今想杀我者俯拾即是，若我想活迟早一身血仇。”
　　李修然盯住万花静看片刻，叹一口气，“我知道蒙受冤屈百口莫辩之苦，但你其实……没必要受这份苦。”
　　“我若没有受苦的觉悟，当初就不会再回去找他。”陆鸣商轻轻擦拭哥舒桓额角渗出的细汗。
　　李修然视线一转，看住哥舒桓紧蹙眉心，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他可曾告诉过你，天策府同袍众多，为何独独是我与他关系亲厚？”
　　陆鸣商微微一怔，抬起头。
　　他那神色，自然是从未听说的。李修然了然笑道：“旁人都说是因为我俩生性浪荡才臭味相投总玩在一处，但其实少有人知道，当年初领军令，我们一队十二人出去，回来的只有我和哥舒两个。哥舒总说是我救了他的命，其实若没有他扶持激励，我恐怕也早成了荒漠白骨。我和他走得近，一个碗里喝酒一把刀子吃肉，是因为已经一起死过了，互相约定也要一起好好活，就这么简单而已。”他一边说一边拧了块冷帕子仔细盖在哥舒额头上，再抬眼看住陆鸣商，眼底毫不掩饰得是化不开的隐忧，“哥舒其实特别重情，并不像外间传言那样风流薄幸。他总是刻意与人保持距离，总是推开那些对他怀抱好感之人，不是因为他凉薄绝情，而是因为他不想伤人。我曾经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你来潼关找他——我毕竟是个外人，有些话原本轮不到我多嘴，但是，在你之前，我从没见他能和什么人这样长久得保持亲密，你对他产生的影响或许比你自以为的要大得多。所以陆大夫，你其实大可以再多相信他一些。”
　　一番话说得平静无奇，陆鸣商听着却似被枪尖扎了一样，面颊一阵阵血涌发烫。他简直觉得已经被这个天策看了个通透，被发现了所有不欲人知的小小心思，甚至罪孽。这种强烈地危机感令他不由自主得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以至于忽略了对方话中所包含的其他深意。“李将军说的话陆鸣商记住了。”他十分疏离有理地回应，“跋涉多有劳顿，李将军和道长还请好生歇息一番，再过两个时辰，我需再替他驱一次余毒，休养两三日便上得路了。”
　　他们持续赶路的确十分辛苦，李修然也不同他客气，便招呼洛无尘先休息，留下陆鸣商照看哥舒桓不去打扰。
　　哥舒桓的伤情并不乐观，渐渐就发起热来，吐息粗重中夹着啰鸣之音，似十分痛苦一样拧着眉不断发出呻吟，时不时还冒出两句梦呓，一时喊着他大哥、叔公，一时又喊鸣商，陆鸣商附耳去听也听不明白，只能感觉到手腕上被抓住的力道，似是天策正承受的痛苦传导了过来。
　　陆鸣商轻轻将天策抱起来，拥在怀里，手指摩挲着，在脑后埋下暗针的位置犹疑不定。
　　他可以趁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拔了这枚针，然后将一切推说病理高深。
　　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却舍不得。
　　这种被将军爱护的幸福，他太贪恋，只一想到要失去便是锥心刺骨。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不断催促他，甚至痛斥他。他知道对错。心底残存地理智与良知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几乎要崩溃他的心智。
　　心中明昧不定，如有风暴呼啸。他不断替天策擦拭冷汗，安抚地紧紧抱住，几度犹豫，终于再次将指尖悄然抵在下针之处。
　　然而天策却倏然在这一刻睁开眼，大叫他的名字，如同天意。
　　“我做了一个梦，”哥舒桓挣扎起身，眼中一片混乱，“我梦见大哥和叔公来找我，我觉得我得和他们一起去，我不走不行了，可是你就这么抓着我不肯放开，我看着你，我又觉得……我走不了，我得留下来，我不能扔下你啊，鸣商——”他用力抓住万花的手，直捏得骨节泛出青白色都未察觉。
　　陆鸣商怔怔看着他，良久，捧住他脑袋用力按在心口，“你不许再这样拿命护着我。我没有那么脆弱，不需要你这么做。”
　　“可是——”哥舒桓挣了一下身子，似想分辩，但被万花捂住了嘴。
　　“你若有万一，我必不能独活，你舍命救我又有何意义。”陆鸣商睫羽抖了两下，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语声低哑犹如自语，“阿狼，你只当是为我好好活着，我自然也会为了你珍重自己。你信我……我便信你。”
　　哥舒桓闻言静静看着陆鸣商，眸中光华明灭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半晌撑起身子凑上去，轻轻衔住万花嘴唇。
　　连续不断地紧张焦灼让陆鸣商多少有些自顾不暇，以往柔软的嘴唇也因为干渴而起了粗糙的死皮。哥舒桓心疼地来回舔他薄唇，亲昵厮磨了好一阵，将脑袋抵在陆鸣商颈窝低哼：“咱们这趟去洛阳到底是要去救谁？早知道这样凶险我就不答应你一起来。”
　　“跟这个没有关系，不管到哪里那些人要杀我总是要来杀的。你的伤还没全好，我怎能不跟着——”陆鸣商本还沉溺，猛地顿住了。他并没有把针□□，何以哥舒桓会提及大哥和叔公？陆鸣商喉头一紧，一把抓住哥舒桓手腕，无意识间力道之大痛得少将军眉都皱起来，“……你刚才说你作了什么梦？你想起来什么？”
　　哥舒桓惊疑不定地盯住万花那张绷紧的脸，半晌开口：“我梦见我大哥和叔公啊……我应该还是有亲人的吧？”他说着小心翼翼掰了两下陆鸣商手指，静了一瞬，接道：“咱们不是说好的么，从前的事，你不想告诉我的时候我都不会问。”
　　陆鸣商心头一沉，反应过来，颓然松了手。大概是他心中有鬼，所以才太过激动。他又摸了一次天策脉相把煎好的药喂下去，便安置天策好生再睡一觉，自己寸步不敢离地在边上守着，守着守着便也困乏地睡了过去。浅眠惊醒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哥舒桓已将他抱在了怀里，双手紧拥得他连翻身都难。
　　四人到达洛阳时，眼前所见又比一年之前愈发惨淡荒凉，城郊荒野随处可见白骨，盘桓不去的秃鹫与乌鸦交替鸣叫着，催得人心下凄然。
　　如今洛阳早已是狼牙军地盘，陆鸣商和哥舒桓又还得躲着屠狼会等江湖人的追杀，李修然也不敢冒失，连北邙山都不敢去，只在洛阳城南寻了一处荒废道观暂且落脚，又让陆鸣商和哥舒桓乔装一番好掩人耳目。只是哥舒桓那张脸一看就不是寻常唐人，若要彻底遮起来反而更显的怪异醒目，气得李修然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干脆和洛无尘两个摸进城去杀了四个溜号赌钱的狼牙军把衣服扒了回来。“别白长了这么好一张脸，藏着也是浪费，不如咱们光明正大进去。”安禄山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而被安庆绪视为臂膀的阿史那承庆更是突厥王族，史思明父子也是本姓阿史那的突厥人，在狼牙军中胡人与突厥人的地位实则比中原汉人高出许多。李修然让哥舒桓扮作突厥领队，带他们四个混进城中禁苑去打探情况。陆鸣商心里并不赞同，但事已至此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依着他们去了。
　　自从潼关沦陷，安禄山父子便将哥舒翰老元帅软禁在洛阳禁苑之中，还假老元帅之名向元帅曾经的部将送去劝降书信，谁料非但无人来降还惹得骂声一片，安氏父子心知利用老元帅招降唐将已无望，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处心积虑，只将老元帅关在禁苑中不理不问。
　　去寻哥舒桓之前，李修然曾经冒险探访过好几次，见得老元帅一面。老元帅并不知道哥舒桓被陆鸣商救走的事，挂心侄孙儿安危，反而托李修然与洛无尘先寻访哥舒桓下落。李修然明白以二人之力恐怕很难救老元帅出洛阳城，便应承下来。又及他还另有些别的想法。老元帅一世名将，自当年临洮大败吐蕃威震天下后，麾下精兵良将渐至十余万，仅部族中能征善战勇士没有数万也有数千，而今老元帅被俘洛阳，这些骁勇之士正是群龙无首。李修然本以为只要把哥舒桓找回来，陈清误会洗刷污名，少将军振臂一呼重振旗帜便能收整人马，再与唐军大部配合，未必没有夺回东都的可能。只是没想到少将军是找着了，却似变了个人一样什么也不记得……李修然隐隐觉着哥舒失忆得蹊跷，定与那个姓陆的万花脱不开干系，但一则那两人彼此倾心情义相投是明摆着的事，兄弟两口子之间的事李将军一点横插一脚的兴趣没有，二来李修然觉着许多东西早已深入骨血，未必真那么容易忘干净了，兴许人回来了就会慢慢想起来。至少，要让哥舒桓和老元帅先见上一面。
　　而这恰是陆鸣商所担忧的。
　　每逼近洛阳城一步，陆鸣商的心都会沉得更深一分。他愈来愈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恐惧。他害怕将军想起来任何与从前有关的事，明知道对错也无济于事，因为一旦将军想起来……那个会笑着抱住他厮磨打滚的阿狼，大概就再也不存在了。

　　（16）

　　禁苑中的守卫起初是每两个时辰就要轮一班的，因为安氏父子常会前来说降，后来渐渐冷落便松懈了，三四个时辰换上一次，守卫常有疲倦松懈，而午时守卫疲惫饥饿，正是最容易趁其不备混入的时候。四人仗着哥舒桓有突厥血统，扮作送酒肉来犒劳的模样，竟然也真一路长驱直入。眼看已到了老元帅居所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冷不防一声细微箭响。
　　哥舒桓眼疾手快，闪身一把抓住，竟是一只漆黑□□，足有指粗。
　　与此同时，陆鸣商手中银针也已飞了出去，逆着□□袭来方向，“唰唰”消失在远处房檐上垂下的绿荫里，没有半点回响。
　　“算了，这不是狼牙用的箭，逗留无益，先进去再说。”李修然把那只□□从哥舒桓手里拿过来，看了一眼浓密树影，催他们快进屋去，转身扣死了屋门。
　　一进屋，哥舒桓便觉得不对。
　　即便是陆鸣商这个不惯于厮杀的大夫也能感觉得到，屋内四伏的危险杀意愤怒而凌厉，已然毫不遮掩。
　　这屋子里并非只有一个人，除了人之外，大概还有些别的东西。
　　两个天策对视一眼就要动手。
　　对方却快他们半步。
　　但见两条影子飞快游走，一青一赤，立起身足有一人高，嘶嘶吐着红信将两人拦住。几乎同时另一道细小黑影已“嗡”得一声扑陆鸣商眉心飞去。
　　陆鸣商惊得闪身后撤，袖中银针下意识去截。那黑影被银针射中却在瞬间化作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见陆鸣商遇袭，哥舒桓脸色已是煞白，就要返身去护，但赤红巨蟒飞快缠住了他手脚，威慑地长大血口，露出渗着毒液的獠牙。
　　“如果我是你们，就不会轻易乱动。”不注意时，一个人影已悄然现身，懒洋洋斜倚在堂前坐上，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却是好听得很，还十分熟悉。
　　定睛看清这人是谁，除了哥舒桓一脸茫然之外，余下三人皆是一震。
　　“诺诺……？！”李修然下意识就想上前，被青蟒逼得反而退了两步，眼中光华闪动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担忧，“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句“你还活着”他咽下去了。
　　陆鸣商更是一脸难以置信。
　　当日阿诺苏满因为生死蛊而替唐酆被万箭穿心而死他是亲眼瞧见的，虽然那个五毒女子立刻就带走了阿诺苏满，但已然断了气的人又还死得如此凄惨五毒教竟然都能救得回来，苗疆医术还真是奇诡非常……陆鸣商心中震撼，一时紧紧盯住阿诺苏满。
　　阿诺苏满亦是盯住陆鸣商，不悦之情全写在脸上，却也不说什么，只静看了片刻，转脸又望住李修然，“我还要问你呢，李修然，你在这儿是干嘛呢？”
　　那架势分明是戒备十足。
　　李修然略略怔了怔，眸色暗时一声哂笑，“你怕我也和那些江湖人一样，是来对元帅下杀手的。”
　　阿诺苏满似笑非笑地盯住李修然，挥挥手召回蛇王，“要不是我知道你李修然，就冲他刚才险些伤到唐酆，可没这么容易算了。”说着还又颇不痛快地白了陆鸣商一眼。
　　听他如是说，哥舒桓立刻冷了脸，“你们先动的手怎么能怪鸣商——”
　　“谁要你们一个二个打扮得这么奇怪还鬼鬼祟祟的？”阿诺苏满丝毫不嘴软，歪着脑袋看了哥舒桓一眼，忽然身形一闪，“我要真怪他，凭你现在这熊样能怎么着？”话音未落，他已一手扼住哥舒桓受伤的右手，另一手却不偏不倚按在了天策脑后。
　　“别碰他！”几乎同时陆鸣商就呵斥出声来。
　　这五毒的性子虽然不讨人喜欢但医术着实不赖，看这意思莫非是察觉了什么端倪……陆鸣商一颗心已堵在了嗓子眼，紧张得指尖湿冷。
　　然而阿诺苏满却只是按住哥舒桓脉门摸了两下，忽然用力在他后心一拍。
　　哥舒桓立时肩头一颤，“哇”得呕出一口黑血。血污中竟有一只半指粗长的小虫，已然是吸足了血，正圆滚滚地缓慢蠕动着。
　　“你什么时候对他下了蛊？！”陆鸣商见状骇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将哥舒桓扶住。
　　“他身体里的余毒已经清了，你这人怎么都不知道谢？”阿诺苏满从腰间取下一只白玉小瓶，将那只虫装进去，轻笑时意味深长看住万花，“我大仙教养蛊喂蛊的法门和你们太素九针一样都是不外传的，我不打听你的事，你干吗要打听我的？”言罢他便冷着脸转身，示意哥舒桓往里间去，“元帅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你们长话短说。”
　　哥舒桓还低头捂着嘴，又止不住得咳出两口血来，但色泽却是鲜红已再看不见毒素侵体的乌黑痕迹。陆鸣商照料他把血迹擦了，喂他含了一颗止咳顺气的药丸，又试了一回脉相，直觉心底有一块地方愈发阴冷地凹陷下去，沉入不可窥探的深渊里。
　　那些他苟延残喘也想竭力隐瞒的事，恐怕已经瞒不住了。
　　自潼关一役惨败负伤，哥舒翰老元帅原本就抱病的身体便彻底垮下来，安禄山父子也不曾给老元帅好生照料，只把人关在这禁苑中，逼降不成便不闻不问，而被蒙蔽的江湖人士听说哥舒叛国降燕，又前仆后继的要来诛逆……亏得死里逃生的唐酆赶往苗疆五仙教救回了阿诺苏满，又将阿诺苏满带来东都暗中看护了许久，否则老元帅沉疴积郁，即便不死在安禄山或是江湖刺客手上，恐怕也早已伤病不治。
　　哥舒桓进里间去见老元帅的时候陆鸣商没有跟进去。他始终心中有愧，总觉不知该如何面对哥舒桓的长辈，便随便扯了几个理由推诿了，不肯跟哥舒桓一起去见。他不去，阿诺苏满便也不去，懒洋洋靠在外间盯着他，让李修然他们跟着哥舒进去。
　　或许是因为阿诺苏满方才替哥舒桓驱毒的手法太过粗暴，又或许是身为医者的彼此忌惮，陆鸣商总觉这个五毒看他的眼神并不单纯。
　　阿诺苏满大概已经看出来了。以阿诺苏满的性子和跟李修然的交情，没立刻把这事嚷嚷出去还真是出乎意料……陆鸣商浑身的神经都绷紧到几乎快要断裂，唯恐阿诺苏满会对他不利。
　　然而他却听阿诺苏满轻笑了一声。
　　“你放心吧，我不会拆穿你的。”五毒显然看穿了他那些暗自纠结的心思，却是笑嘻嘻的，那双精致好看的眼睛里闪着琢磨不透的光华，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就是有点意外，想不到你下起狠手来半点不含糊嘛。所以外头对你那些传闻难道是真的？”
　　陆鸣商立刻懂了。“我没杀过屠狼会的人。信与不信，随便你。”
　　“就杀了又怎么着。”阿诺苏满撇撇嘴，“谁要是敢对唐酆见死不救，我非把他们剁了扔去喂蛇不可。”
　　“我没杀过。”陆鸣商静静垂着眼帘，面不改色。
　　阿诺苏满见他这副模样，静了一瞬，忽然愈发低了嗓音，“你想过吗，若有一日他想起来了，一定会怨怪你的。”
　　这种事又何须外人多嘴提醒。陆鸣商心头一震烦躁，抬起眼一言不发地看住五毒。
　　那眼神太过阴冷，阿诺苏满被吓了一跳，怔了半晌，“所以你……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想起来吗？”他似有什么话已到了嘴边，犹豫一瞬却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地摇头，“可惜这事你恐怕做不了主。”
　　其实陆鸣商心知肚明。
　　哥舒桓的记忆有逐渐恢复的征兆，之前梦中所见便是讯号。何况即便他不自己想起来，一旦被重新拉回这些旧人旧事中间，以将军才智，用不了多久猜出个七七八八也是必然的事。
　　从决定陪哥舒桓一起回来的那一刻起，陆鸣商其实就已经有所觉悟，当初埋下的那枚银针迟早是非拔不可的，或者可以说，拔与不拔根本无关紧要了。将军会想起前事，会察觉真相，然后会因此厌弃他、离开他、恨他……也都是必然。到那一天，黄粱梦醒，水月成空，一切虚妄散尽，那些曾让他沉迷心醉的情意与爱语全都会变成怨憎。而陆鸣商心中紧紧抓住不肯放的，也不过是希望那一天能来的迟一点、再迟一点，除此以外，别无奢求。
　　陆鸣商冷硬都别开脸，不愿再继续这对话。
　　阿诺苏满抱着玉蟾盯住万花上下打量，“我认识李修然那会儿就认识哥舒，算算年头也挺久的。”他一面说一面意味深长看着陆鸣商，“少将军从前出了名的会玩，没少惹事生非，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老老实实不再到处鬼混了？”
　　这种问题，陆鸣商从没想过。他不知阿诺苏满打得什么主意，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也不想回应，只默认听着。
　　他这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看在阿诺苏满眼里简直恨急。阿诺苏满一贯是直来直往爱憎分明的性子，最受不了就是这种默默付出隐忍承受的委屈相，忍无可忍连音量也不由拔高了，“连心里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敢承认，却假装已经满足了、活够了、死而无憾了。你们中原人管这个叫含蓄识大体啊，要我说，你们这叫有病！”他颇恼火地站起身，气得直跺脚，怒气冲冲直指着陆鸣商鼻尖，“我就是不明白，哥舒明明一副喜欢你喜欢得要死的样子，我们都看出来了，为什么你们自己偏一个不肯认一个不肯信呢？原本就是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别人珍惜都来不及，你们还要这样糟践。亏你还是个大夫，该吃药早吃药，别讳疾忌医啊！”
　　玉蟾也被主人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叫了两声焦躁地在阿诺苏满脚边蹦来蹦去。
　　陆鸣商愕然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五毒。他自幼读诗书受礼教，满脑子三纲五常四端，走到今时今日已自觉做尽了出格叛逆事，内心全是矛盾自责的煎熬，又何尝能理解苗疆人那些无拘无束的奔放直白，更勿论听劝。阿诺苏满说哥舒桓真喜欢他，他只觉无稽如天方夜谭。诚然这短短一年不到中将军已对他说了无数遍的喜欢，简直要把这世上能说不能说的甜蜜情话都说完了，然而那都不过是因为将军被他骗了，只是一无所有时产生的依赖，是随时都可能破裂的错觉……“你不明白。”陆鸣商黯然转身，“总之，我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外人插手。”
　　阿诺苏满碰了这软硬不吃的钉子，气得简直想挠墙。他与陆鸣商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也没什么喜爱或厌憎的想法，纯粹是看不过眼了，外加毕竟与哥舒桓相识一场。而今，这万花既然如此油盐不进不领他的情。“对，反正是你俩自己的事，我这个外人操什么闲心。”阿诺苏满心下不爽，嘴撅得老高，扭头哼了一声，踹一脚玉蟾的肥屁股就往外走。
　　还没推开门，忽然听见接连三声尖利枭鸣，一长两短，甚是古怪。
　　这鸣叫声不是寻常鸟类，而是唐门弟子传讯报警的哨音。
　　“不好！狗贼过来了！”阿诺苏满脸色一变，顾不得许多，回头一把抓住陆鸣商，就往里间疾走。
　　【—兔必肯踢牛—】

　　（17）

　　数月以来，阿诺苏满与唐酆在此看护老元帅周全，皆是阿诺苏满在内照料，唐酆在外暗处放哨护卫，两人曾约定依照情势严峻程度报讯。眼下唐酆这三声警报来得急促，一声长鸣喻意来敌强势，两声短鸣则代表来人不是寻常狼牙而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本人。
　　自从看清老元帅绝不可能归降，安氏父子便懒怠再费心劳力，皆是月余露不了一次面。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安庆绪突然亲自过来，未免有些蹊跷。又及这逆贼新近才弑父篡权，正是地位不稳忙于巩固的混乱时刻，何故突然想起来这偏冷禁苑见一个宁死不降的囚犯？
　　尤其安庆绪认得哥舒桓，万一不慎打个照面，想蒙混恐怕不可能。
　　众人一时揣摩不透，也来不及细细思考，阿诺苏满手快一步直接将哥舒桓拽到倚墙而立的屏风后，才勉强藏好就听见有人声破门而入。
　　这不是陆鸣商第一次见到安庆绪，上一次是在洛阳城门前的刑场上，这狗贼一刀断了将军右手的筋骨。
　　那时远远看着已是心中恨极，而今仇人就在眼前，陆鸣商顿时一阵气窒，忙竭力稳住阵脚，才没当场动手。但就是那一瞬间泄漏的恨意，已惊动了触觉敏锐的敌手。
　　众人簇拥之下的安庆绪虽然与老元帅貌合神离的寒暄着，由始至终，刀一样的目光却戳在陆鸣商身上。
　　“你不是这里的兵。”他忽然劈掌去钳陆鸣商手腕。
　　万花针法精妙全靠手上功夫，陆鸣商这一双手虽不至于细嫩柔软却也修长素净，和兵卒干活打仗练就的粗硬手掌截然不同。
　　狼牙兵卒是断然不可能有这样一双手的。
　　安贼这是瞧出了破绽。陆鸣商下意识躲开，闪身时指尖已拈两枚银针，就要动手。
　　但他却被人紧紧拽住了。
　　哥舒翰元帅长身立起，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将几个后辈护在身后，沉声对安庆绪道：“你既然来此，料想有备，何必还装腔作势。”
　　年逾古稀的唐军元帅，短短一月之中便经历了种种难以言表的痛苦，长孙战死，大军溃败，横遭亲信部将背叛，被软禁在这沦陷的洛阳城中逼降，世人皆以为英雄垂暮晚节不保，以为哥舒贪生叛国不过如此，寄予厚望的次孙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却又浑浑噩噩什么都忘了个干净……老元帅整个人都苍老了，唯有双目依旧炯炯如炬。
　　“哥舒桓人呢？”安庆绪也不再虚与委蛇，冷冷一笑直白问道。
　　听到哥舒桓的名字，老元帅眼底光芒骤然精盛，如同烨烨火光燃烧。他看着安庆绪，眉宇间唯有肃杀，应话时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潼关兵败被俘，受刑不降死在了洛阳。”
　　话音未落，陆鸣商已用力咬住嘴唇。
　　安庆绪自然是不信的，目光在屋内转了几转，便落在阿诺苏满和哥舒桓藏身的屏风上。“老将军客居洛阳已有一年，眼皮底下的事，难道真当我是瞎的。这屋里还有两人，请他们出来吧。”
　　眼见要瞒不住了。李修然毕竟是领兵多年的天策将军，当机立断给洛无尘和陆鸣商使了个手势。较之单兵作战，排兵布阵合围敌手更是天策长项。李修然那手势的意思，由他先手主攻，陆鸣商辅助，吸引安庆绪注意力，洛无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偷袭安贼要害。擒贼擒王，只要拿下安庆绪，便可以此为质全身而退。
　　然而，就在李修然拔出腰刀一跃上前刺向安庆绪的瞬间，安庆绪如早有意料，侧身险险避开，反给了李修然当胸一掌。这一掌内劲深厚，震得李修然双臂发麻心口疼痛欲裂，连刀也握不住了，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时一口鲜血便喷出来。洛无尘见状，也顾不得什么偷袭挟持了，清喝一声剑已出鞘直刺安庆绪后心。但他挂心李修然伤势，难免心绪焦躁急功冒进，反被安庆绪得了破绽一掌震退。
　　起止不过瞬息，已是巨变。陆鸣商瞳光一震，捏在指尖的银针立刻调转方向飞针替他二人护气止血。这针原本是打算喂给安贼封其大穴，如今生生改了招式，再想回护自己，到底慢了一招。陆鸣商但觉一阵阴寒掌风劈面而来，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就被安庆绪正正掐住了喉骨。
　　“李将军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若是四五年前，我或许还忌惮你三分，但如今你这一身旧伤沉疴，身手体力早都大不如前了。”安庆绪冷冷扫了还匍在地上咳血不止的李修然，回头再次紧盯住陆鸣商仔细打量。“我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吧……？”他故作沉思状顿了一顿，唇角竟扯出一丝笑来，“那群什么屠狼会的蠢人竟然真信你投靠了我，悬赏黄金万两要你人头。你说……要是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给他们送过去，这一万两金子他们给不给我？”他用力掐住万花脖子，强行把脸掰过来，逼迫万花看着自己，眼中竟流露出唏嘘之色，“可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莫说区区万金，就是十万金也赔不回来啊。”
　　安庆绪也是自幼习武的练家子，内外兼修武艺非凡，手上力劲非同小可。陆鸣商只觉喉骨都要被他掐碎了，连气也吸不进去，眼前一阵阵泛起眩晕白雾，连意识也几乎模糊。可他心深里始终念着不能再让将军落在安狗手里，竟然硬将脸向反方向扭开去，唯恐自己丧失意识时的视线要暴露了哥舒桓的藏身之处。
　　如此种种哥舒桓人虽然在屏风后面却看得清楚听得真切，眼见陆鸣商被死死扼住咽喉要害，又急又怒毛都要竖起来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忍气吞声躲藏下去，猛一把推倒屏风就冲出来。阿诺苏满根本按不住他，险些反被推倒。
　　“你放开他！”哥舒桓也没个趁手兵刃，下意识按住腰上胡刀一步上前，一脸冲安庆绪龇牙咧嘴恨不能扑上去生吞活剥的表情。
　　见正主终于出来，安庆绪冷笑一声，也不再纠缠旁人，就把已陷入半昏迷的陆鸣商往旁边一扔。“你若是还能再躲下去，我可真要以为你死在洛阳了。右手还疼吗？”
　　哥舒桓忙一把将陆鸣商抱住。他这几日虽然屡屡听李修然他们提及安禄山、安庆绪的名字但其实心里一片混沌根本记不得这些人都是谁，更谈不上认识，若非安庆绪出手伤他友人更伤了陆鸣商，于他而言“大燕”新帝也不过一个陌生路人。他将陆鸣商搂在怀里仔细查看了一番，确信万花并无大碍才怀疑地瞥了安庆绪一眼：“你认识我？”
　　虽说身在敌腹危机四伏队友主力也已伤了一地，但此时此刻的哥舒少将军眼中心上最在意的依旧是陆鸣商，除此以外任何人或事都只能往后靠一靠。
　　如此明显的漠视令安庆绪唇边噙着的笑意愈发冰冷下来。“我何止认识你，你忘了你这只右手还是我废的？”他凉凉地盯着哥舒桓，俯视般抬了抬下巴，“你是突厥人，我是胡人，你是将门之后，我也是将门之后，世人都称赞你骁勇善战，论骑射武艺我没有一样不如你——你最后还不是败在我手里了。所以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哥舒氏到底有什么可傲气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这怨恨来得毫不掩饰，哥舒桓整个人都不由怔了一瞬。从前的哥舒桓确实瞧不起安禄山父子，无论出身血统还是文韬武略他都自负甚高，根本不屑与这抱贵妃大腿的杂胡比较。若是从前安庆绪胆敢当面与哥舒桓说这种话，以少将军心高气傲不屑城府的性子，少不得要反唇相讥。但如今的哥舒桓对安庆绪毫无印象，只觉得此人出手凶残阴狠说话又神神叨叨的……
　　“……不好意思，我真忘了。”他侧目又瞥了安庆绪一眼，小心把陆鸣商交给阿诺苏满看护，直起身上前将众人尽数挡在身后，“如果你是要找我，就先放其他人走。”
　　“你脑子真的坏了吧，还跟他谈条件。”阿诺苏满嗤笑一声，挥手释出蛇王，傲然向安庆绪道：“你既然认得我们，又号称什么都知道，想必也该知道，深入虎穴不留后招这种蠢事我们是不会做的。不如你猜一猜，一支追命箭射穿你的脑袋需要多久？”其实阿诺苏满心里也没谱得很，纵然有唐酆在暗处相护，仅凭一人之力又能护得几多周全？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唱一出空城计。
　　安庆绪闻言静了片刻，只把一双眼盯住哥舒桓上下审度，神色深沉不知所思，末了又是轻轻一笑。“我也有点好奇，蜀中唐门，追命无声，例无虚发，出必见血，可惜从来没亲眼见识过，就不知道这么神乎其技到底能比普通羽箭快多少呢？”他说着转身几步走到窗前，只一只手轻轻那么一推。
　　阿诺苏满侧脸从打开的窗口望出去，遽尔脸色惨白。
　　窗外如鸦如林的盾兵弓兵早已严阵以待，密密麻麻得，连天光都遮得暗了下来。
　　一旦见血，没有人能从这间屋子里活着出去。
　　“你们……不是真的没留后招就混进来的吧？”阿诺苏满勉强清了清嗓子，低声问身边的哥舒桓。
　　少将军不负所望还给他一个“什么后招”的表情。
　　合着你们真是来干蠢事的……阿诺苏满差点没翻白眼，一咬牙，命蛇王守在门前，打算能撑一时是一时。
　　那安庆绪似也并不想立刻就大开杀戒的模样，只踱步退入盾阵之中，好整以暇地盯着哥舒桓，似在等待什么。
　　约莫是想等看少将军会怎样做。
　　“你若是与我有恩怨，放他们走，我留下与你了结。”哥舒桓疾步上前，冲出屋外朗声喊道。他将腰间胡刀往地上一插，一人一刀便这么拦在如雨将坠的漆黑箭阵前，眉也不皱一下。
　　然而安庆绪并没有回答。
　　在安庆绪答话之前，老元帅一手杵着半截断裂的枪杆，步伐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哥舒桓身边，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留下有什么用呢？”
　　老元帅竟微微露出了笑意。他冲安庆绪摆摆手，俨然斥退无知顽童，“不必如此麻烦。这几个孩子想救我出去，但我不会跟他们走。你也莫把不相干的人错认作我孙儿殃及无辜。哥舒桓一年前已死在洛阳牢城的大火之中，我哥舒部的子孙没有做逃兵的孬种。”
　　哥舒桓眸光一颤，扭头看住身旁的老者。
　　安庆绪亦盯着老迈负伤的元帅，抱臂冷笑：“老将军说这话，无非是想替他保命。我又不傻，岂能纵虎归山。”
　　老元帅唇角微笑渐渐冷冽，竟在瞬间凝成杀意，“纵与不纵，你也未必能说了算。”话音落时，他以那半截枪杆用力敲了一下地面。
　　金属与坚石猛烈撞击，在火光飞溅中发出尖锐鸣叫。
　　应声，数枚□□便携着劲风啸鸣，从安庆绪的身后裂空而来。
　　与此同时，十数道黑影凌空跃下，各个精兵强悍全副武装，目标明确，身形极快，各路杀招全扑安庆绪而去。
　　安庆绪神色大震一瞬，立时缩身藏进盾阵深处，命麾下调转箭尖，与黑影乱斗厮杀。
　　情势陡然□□，一片混乱。
　　哥舒桓下意识就去拔刀，却被老元帅一把扼住手腕。
　　“走！别再回来了！”老元帅狠狠将他往屋内一推，反手用力顶住了大门。

　　（18）

　　意识似悬浮在半空，脑袋重得要命，周遭一片沉闷朦胧，如同沉溺水中。
　　陆鸣商才挣起身子，立刻被一双手按住了。掌心的温度熟悉且温暖，陆鸣商瞬间安心下来，下意识握住那双手，视线渐渐清晰。
　　他看见哥舒桓热切的眼睛。
　　第一反应，是看他们身在何处。
　　万花很快就发现，他们并没有身陷囹圄，而是回了落脚的城南道观。
　　“咱们怎么出来的……你受伤了？”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血腥气，分不清是那儿传来的，只是闻着愈发焦躁得头疼。陆鸣商用力按了几下太阳穴，抓住哥舒桓的手。
　　“我没什么事。”哥舒桓立刻安抚地反握住万花的手，似有些犹豫地扭头张望了一下，“李修然和洛道长受伤了。还有几个……朋友……也受了伤。”
　　时值浓夜，道观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太真切。顺着天策视线，陆鸣商隐隐约约看见除了李修然和洛无尘之外还有七八个模糊人影皆倒卧在地上，阿诺苏满正挨个替他们料理伤情，忙得焦头烂额。
　　血腥气，大约便是从那些人身上来的。
　　“……这是什么人？”陆鸣商不由皱起眉头。
　　哥舒桓半晌不语，犹豫良久，才低低地应道：“大概……是我的族人吧……”
　　陆鸣商心尖一揪，双拳蓦得攥紧，指尖竟掐进肉里。
　　他也顾不得自己了，翻身两三步跑过去，抓住一人仔细查看。
　　比中原汉人高壮些许的身形，常年鞍马游牧练就的肌肉，同样高鼻深目的轮廓，还有象征着图腾的狼头刺青……这些人确实是将军的族人。
　　部族中人既已找了过来，一切恐怕很难再受自己掌控。将军终会被这些过往带走，离他越来越远，无论他愿或不愿。
　　陆鸣商黯然垂下眼帘。
　　哥舒桓见他这精神恍惚的模样，不知他是怎么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唯恐他是受了什么伤又硬撑着不说，担忧得不行，一定要喊阿诺苏满先过来替他看看。
　　阿诺苏满正为这躺了一地的伤兵残将抓狂，黑着脸被哥舒桓拽过来掐住陆鸣商手腕摸了摸脉息，就问陆鸣商：“你还要歇会儿吗？”
　　“我没事了。”陆鸣商收拾好情绪站起身，也不和哥舒桓说什么，便和阿诺苏满一起去给伤员疗伤。他也不知道该和将军说什么，该从何说起。他只知道，他该做的决断终于是到了不得不决断的时候，否则恐怕此生他都再也不会有决断的机会。
　　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落在哥舒桓眼里，明知他心事沉重，问也无益，便也不敢怎样缠着他。又及，哥舒桓自己也是有心事的。
　　在禁苑中面对安庆绪时，有句话老元帅说了两次——哥舒桓已经死了。
　　而这个“哥舒桓”，应该就是自己。
　　虽然并不真切记得，但其实心里是有点隐隐约约的模糊感觉的。哥舒桓并不傻。纵然安庆绪坚称老元帅如是说不过是为保他性命，但哥舒桓才是真的明白，不完全是。
　　他的叔公是威名远播的名将，他的家长、同族不乏勇士英烈，甚至从前的他大概也是盛名在外的。而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逃兵，在这家国危难之际，贪恋着安逸与温柔，把职责与信义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与其如此辱没门楣，毋宁一死。
　　与李修然一起去见老元帅时，明明是族亲祖孙，劫后余生，久别重逢，却是无言以对，无话可说。老元帅并没有认他，也不曾与他多说几句，纵然李修然一直把他往前推，老元帅也只是在与李修然说话，询问战事，担忧军情，挂心着有朝一日重振王师反攻东都光复山河……从头至尾，他都只是李修然带来的附属品，可有可无的杵在那里，被忽略也无关紧要。
　　老元帅说他已死了，是真当他已死了；老元帅叫他走，也是真的，不用他再回来。
　　这些事，没和他一起进去的陆鸣商不知道。他也无从与陆鸣商说起。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只能自己去解决。他不应该太过依赖陆鸣商，不该把这些推给鸣商。因为内心深处是清楚明白的，不论从前的他是谁，背负着怎样的使命，他想和那个万花在一起，想留在万花身边的感情真切且炽热，毫不掺假，也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而改变。
　　是他自己，不想离开鸣商。
　　所幸这世上还有一个陆鸣商，否则他又该如何是好。
　　哥舒桓独自坐在湿冷角落里，怔怔看着万花忙碌的身影，看他替那些受伤的突厥勇士施针疗伤时微微散乱的乌黑长发，忽然用力按住了心口。
　　酸涩，疼痛，近乎窒息的肿胀感，复杂到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只能焦躁地拼命压抑着。哥舒桓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黑暗中，有人在他身旁盘膝坐了下来。
　　“他就是步狸哥你瞧上那个大夫？”
　　说话人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哥舒桓扭头看了一眼，看见这几个突厥勇士的头领。说是头领，其实看着年纪也不大，才二十上下的样子，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郎，似乎是叫巴尔斯。哥舒桓记得他，从安庆绪的重重围堵中杀出来那一路也是他一直跟着自己，还救了自己好几次。但除此以外，从前的事却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哥舒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保持着距离。
　　这种微妙的疏离感让巴尔斯略吃了一惊，立刻紧跟着又往哥舒桓肩膀边上挤，继续压低嗓音说开来：“你之前写信来，说找到了认定一生的人，如果有幸不死，打完这仗就要带他一起回去拜祭姑姑和姑父，再带他去看看咱们的茫茫草原和雪域千泉。我就在想，这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你终于收心了！
　　“起先我以为是那个苗疆小美人，还心说为这张脸也值了。谁知道你口味倒是变得奇奇怪怪的。论模样身段这个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又不是怀了你的儿子，怎么就让你鬼迷心窍了？竟然就这么一声不吭跟着他跑了，一消失就是一年！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们是怎么过的？比古大哥死了，舅公被抓了，外头传得那么难听，你又没个人影，大家一下都乱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亏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来找舅公——”他一口气发了好大的牢骚，气呼呼地白了哥舒桓一眼，却也不是认真生气的模样。
　　这小子听来是自己母亲家的表兄弟。哥舒桓心里反复揣度了半天，开口：“……我以前给你写的信，能给我看看吗？”
　　巴尔斯愣了愣，把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摸了个遍，好容易才翻出一张已经旧了的羊皮卷。“我收着你的信立刻就带人往潼关赶了，想去给你们帮忙。结果大队还没到潼关就没了，只好去投临近的唐军。谁想到那些不讲理的硬要说咱们是叛徒，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竟敢在酒里下毒算计我们！我一生气，就把他们都杀了，带兄弟们回了关外！”
　　“……你把谁杀了？！”哥舒桓手一抖，扭头瞪着身边的突厥少年。
　　巴尔斯撇嘴想了一下，不耐烦地一摆手，“反正是神策，领头那个姓啥名啥的我也不记得了。是他们先要杀我们的，我不还手，难道让他们白白冤死我？”
　　“算了……”哥舒桓无奈捂住半张脸，只觉得一股郁结寒气从心底蹿上来。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太知道，也不太想知道。反正事已至此，一切早就乱套了。
　　“步狸哥，你回来就好了！你跟兄弟们回关外吧，反正咱们本来就是在草原上过日子的，天宽地广，逍遥自在，干吗还在这受这窝囊气！”巴尔斯倒是高兴地很，用力抓着哥舒桓的胳膊。
　　哥舒桓也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好，只拍了他两下，默默展开那张羊皮卷。
　　信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确是他自己写的。但其实那封信的意思并不像巴尔斯擅自“解读”的那样乐观。当初他在信里清楚写着，他有一个爱慕之人是个万花军医，名叫陆鸣商，身上带着他的突厥玉作为信物，如若潼关沦陷他不幸战死了，请巴尔斯替他关照陆鸣商周全。
　　哥舒桓忽然有点着慌，一把按住巴尔斯，“除了那些个神策，你还动过别的什么人没有？”
　　巴尔斯完全不懂他在紧张什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道：“你交代我替你照顾嫂子，我找不着你的人，只好去找他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打听他呢就老有人骂我突厥狗要杀我——那我就只好把他们都杀了呗，不然还能咋地？我招谁惹谁啦！”
　　他说到负气处，还很不开心地鼓着腮帮子吐苦水。哥舒桓越听心里越是拔凉拔凉的，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干脆一巴掌捂住那张嘴。
　　大概已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屠狼会说鸣商投敌卖国杀害忠良，悬赏要鸣商的人头，无论最初的起因是什么真相又如何，这杀人的罪名也已经被巴尔斯坐实了。
　　“我暂时不能和你们回去。至少要先把……把元帅救出来。”太阳穴突突得疼，哥舒桓只得无奈地用力按住。
　　“你干吗不跟我们回去？”巴尔斯明显不高兴起来，“舅公说他出不来了，姓安的小杂胡不会放他，叫咱们别白折腾送死。”
　　“那咱们就能扔下长辈不管自己跑回去过逍遥日子？”哥舒桓略皱起眉，目光不由转向一旁正闭目调息的李修然和还在一边替伤员包扎一边发着牢骚的阿诺苏满，“外人尚且有心援救，咱们做子侄的怎么能逃。”
　　“反正你都逃了一年了。”巴尔斯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然后立刻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偷瞄哥舒桓一眼，吐了吐舌头。“那个天策是为李唐卖命，打的是洛阳的主意，又不全是为救舅公。可咱们现在已经这样了，难道你还把自己当李唐的将军？就算你想尽忠，人家也不要你啊。”他扒着哥舒桓肩膀，一气儿怂恿，“不如跟我们回去，把你家那个也带上，从此天宽地广自在快活！”
　　闻言，哥舒桓怔了一瞬。
　　此时的哥舒桓心里还蒙着一层浑沌。巴尔斯说得这些，他并没有往深了想过。“先别管我，你管好你该管的。”他把那张羊皮卷仔细叠好，想了想，重新递给巴尔斯，“这个你拿好，上头说的都算数。万一我不在了，你就送他回秦岭万花谷找他那个叫裴元的师兄。就这一件事，我拜托给你。我也没别的人可以找了。”
　　巴尔斯接过羊皮卷想了想，“那要是你没了他不肯听我的咋办？我给他绑回去？”
　　这小子脑子里真的除了打打杀杀就没别的了。哥舒桓哭笑不得，“你把这封信给他看，他会懂的。”
　　“哦。”巴尔斯不甘不愿地哼哼两声，忽然又一把用力抓住哥舒桓，“步狸哥，我觉得你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一年前你为啥不回来找我们？你跟着那个大夫去了哪里？”他疑惑地盯住哥舒桓，来来回回打量。
　　巴尔斯是哥舒翰老元帅托信找来的。李修然上次孤身潜入与老元帅面谈一次之后，老元帅有了重夺洛阳的念想，便请唐酆替他传了一封信出去给族中旧部，想着重振兵马再战东都。哥舒桓失忆这件事，老元帅也是刚刚得知，巴尔斯更是尚不知情。而哥舒桓并不想说。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总不能开口说其实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在亲友族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把大家全都忘了个干净，每天躲在世外桃源，过着幸福无忧的生活……
　　哥舒桓默然良久，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执意不肯开口，气氛便骤然尴尬了。两兄弟相对无言坐在暗影里，各自想着心思。好在没多久出去查探消息的唐酆回来了，说狼牙已经封城戒严，所有巡街守门的兵力皆翻了一倍，在洛阳城内挨家挨户搜查。巴尔斯恨恨地又把安庆绪大骂了一通，也没个主意，只说要跟着哥舒桓。哥舒桓看看这满地伤兵残将，于是与唐酆和李修然议定，无论救人还是夺城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先让大伙休养几日，待伤养得好些了，再从长计议。
　　然而当时的少将军根本顾不得多想，这世上有许多事，纵然他想从长计议，也是根本办不到的。
　　那天天光将明，终于从一众伤员中间缓过一口气的陆鸣商拖着疲惫倦容靠在哥舒桓肩头的时候，哥舒桓忽然有种异样得慌乱感，就好像重伤之后在深山洞穴中昏睡转醒发现万花不在身边以为自己被抛下时一样，却又不完全相同，夹杂着更深的恐惧，如寒意点点在心渊弥涨，冰冷彻骨，难以言表。他下意识就抓住万花的手，低低唤了一声：“鸣商？”
　　陆鸣商不看他，只静静靠在他肩上，低垂着眼帘，死寂得连吐息也没有，许久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其实我早就该知足了。从前不敢奢望的都已尝过了，多年梦寐以求的你也全都给了我，我竟然还胆敢贪图更多，简直是欲壑难填丑陋至极。若不是我一错再错拖累了你，你也不会落到今日这等境地，背上贪生怕死的污名。可是偷来的毕竟是偷来的……”他终于抬起眼，却根本不给质疑反驳的机会，只定定看进天策眼底，“我只想再听最后一次，说你爱我，再说给我听一次。”
　　说这话时的陆鸣商眼角已然微红，泫然似随时都会落泪。哥舒桓心慌意乱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如同擂鼓的声响，想要安慰万花，却在发出声音前被倾身凑上来的万花堵住了嘴。湿软触感如此熟悉，又带着不知名的陌生苦涩。唇舌搅缠间，哥舒桓依稀察觉万花把什么东西度到了他嘴里，尚来不及问个明白，便被席卷而来的强烈困意灭顶淹没。
　　陷入沉睡之后，哥舒桓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万花背对着他推开了一扇门。那一瞬间刺目阳光全涌进来，崩塌般将一切吞噬殆尽，连同万花垂顺及腰的乌黑长发，也被染得如雪苍白。

　　（19）

　　醒来时自己躺在一间偏僻清净厢房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衣袍摆在枕边，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块光泽温润的玉石，碧蓝如草原天色。那是他临别前送给万花的突厥玉，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玉石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丝毫损伤，只是玉扣上多了一根红线，该是万花后来系上去的，已然磨得有些旧了，显然是常不离身得那么戴着。
　　头还晕沉沉得，不时隐隐作痛。哥舒桓勉强坐起身，怔怔将那块玉捏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忽然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鸣商！”手脚都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每一步都是天旋地转，连声音都在发抖。哥舒桓猜想自己这模样肯定狼狈万分，但是无所谓，他得立刻去找陆鸣商。
　　鸣商竟然把他的突厥玉还给他了。
　　哥舒桓一直都知道，这个万花看起来柔软无争，总是委屈隐忍着一言不发，其实骨子里的执拗刚烈超乎想象。一旦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凶险他都会义无反顾。就像他追着自己远赴边关，又独闯敌阵上潼关见自己，就像他……孤身入敌营救自己一命。这些事，他想做便去做了，做了便也就做了，无论成败生死，都不会与任何人交代解释。
　　“鸣商！鸣商！”身体摇摇晃晃地没法立刻找到平衡点，哥舒桓控制不住地猛一下撞在门框上，半个身子都摔出门去。头疼得裂开了一样，眼前所有的东西都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逼得他一阵阵恶心干呕。可他就是不死心地想爬起来，拼命用没受伤的那只左手撑起身体。
　　这阵仗把端着药罐回来的阿诺苏满吓坏了，当机立断，直接招来玉蟾给人叼回了床上去。
　　“嚷得跟死了人一样是要干吗！你好了吗就满地乱爬！活腻了你且自己一边死去，别坑我浪费心血照顾你啊！我可是三天没合眼了好吗！”五毒大夫气得把药罐子往桌上一砸，恶狠狠命玉蟾把这不知死活的天策压了个结实，伸手去摸脉息。
　　“鸣商呢？他去哪里了？！”哥舒桓头疼得连脖子都动不了，仍念念不忘地要找陆鸣商。
　　阿诺苏满气得笑了，撒开手抓过药罐，毫不温柔地往天策嘴里灌，一边灌一边笑道：“能去哪儿？没日没夜的给你扎针煎药熬垮了呗，他可是还带着伤呢，我看他那模样再撑下去怕是得要了命，喂了他一只眠蛊让他睡去了。”
　　哥舒桓闻言呆了好一阵才想明白，顿时牙关一松，整个人都无力瘫软下来，冷汗也泼水一样全出来了。
　　鸣商只是操劳过度休息去了，并没有离开，更没去做什么傻事。可是他为什么把玉还给自己了……？
　　“你让我看看他。”哥舒桓废了老大劲，扭过半个脸，恳切地看着阿诺苏满。
　　“他睡觉呢你去看他干吗？你这会儿能动？你头不疼啦？不晕啦？看你那虚汗出的，刚才折腾一趟还不够你作死的。”阿诺苏满一脸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凶神恶煞地反把哥舒桓往床上按了一把，板起脸，“你知不知道你脑袋上有个针眼啊？长进肉里去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说拔就拔。不乖乖躺着养够了日子，回头死了也就算了，万一变成什么瘫子废人了可别怪我没看好你啊。”
　　“……你找个人把我抬过去。”这五毒说得跟吓唬小孩儿似的，哥舒桓哪里肯死心。
　　他觉得阿诺苏满是吓唬他，阿诺苏满却觉得这天策是脑子坏了任性撒泼使上了王孙公子的性子，简直哭笑不得。
　　“睁眼见不着陆鸣商可真要你命了，我上哪儿找人抬你去？”
　　“你喊唐酆……”
　　“出去查探敌情去了——再说了，我家的人凭啥给你使唤？”
　　“喊李修然……”
　　“他自己都还吐血呢，你也不怕压死他洛无尘跟你拼命，那可是个舍得一身剐的主。”
　　“……那你把巴尔斯喊过来。”
　　“出去弄吃的去了，那么多张嘴还等着喂呢。”
　　“……”
　　两人斗嘴一般争执了半天也没个结果，阿诺苏满黑着眼圈拍拍哥舒桓，笑得恨不得咬人，“我就跟你说吧，这会儿除了伤了残了的，就只剩下我一个——要不我至于三天没合眼吗！将军您这么人高马大英武非凡的，竖直了我也就刚到您老肩膀，就算您老舍得压死我，我也抬不动啊。”话才刚说完，却看见哥舒桓一脸认真地盯着那只还蹲在他腿上的玉蟾……
　　“哥舒桓你是不是脑子真的给扎坏掉啦！”阿诺苏满简直难以置信，终于还是拗不过，只得又让玉蟾把哥舒桓叼到了陆鸣商那儿。
　　终于见到陆鸣商确实安安稳稳睡在那儿，哥舒桓这才不闹了。阿诺苏满安置他在陆鸣商身边躺好，他还忍不住抬手去将万花揽住了才肯乖乖闭上眼，不多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此情此景这一脸呆相，谁想得到这人曾是个威名赫赫百战不殆的骁勇将军……
　　“这么在乎，也没见你让他多安心。所以你们这些天策啊……就是烦人。”阿诺苏满盯着天策又昏昏睡去的脸，转身摸了一下莫名有些发酸的鼻梁，拍了拍玉蟾的脑袋。
　　又过几个时辰，陆大夫好不容易勉强睡个饱觉，睁眼就看见正紧紧揽着自己不肯撒手的少将军，还有一脸无辜歪头歪脑蹲在床边的玉蟾。玉蟾脑袋上还贴着张字条，上头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才学会写汉字没多久……那字条上说——
　　他不抱着你就要死了，我管不了，还是你自己管吧！
　　之后哥舒桓又沉沉睡了两天，怎么摆弄也醒不过来。陆鸣商每天施针煎药，然后用药水仔细擦拭天策的身体。那景象看得阿诺苏满心里毛毛的，总疑心是不是自己那么一小会儿没看住让哥舒桓爬下地来就落了毛病。
　　好在少将军终于还是醒了过来。
　　第三天清晨时，趴在枕边小憩的陆鸣商忽然察觉哥舒桓动了一下手指，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忙俯身去查看情形，就在那一瞬间，对上了天策陡然睁开的眼。
　　那隐隐泛着碧色光泽的深邃眼底清澈且安静，就好像已等了许久，只等着这刹那相顾。
　　“将军……？”陆鸣商试探唤了一声，下意识收紧五指，抓住了天策的手。“你别赶我走……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是我……我——”他也不敢等天策发话，抢先想说点什么，才开了个头，又说不下去了，只望着天策的眼睛，呆呆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是没动过逃得念头，就这么一走了之，不用面对一切痛苦绝望。可是内心深处更清楚地知道着，他根本逃不了。他曾经从将军身边逃走过一次，那一次他独自伤心痛苦了两年，挂怀了两年，结果还是回去了。从那时候他便明白了，他根本忘不了。他更答应过将军不会扔下将军离开，只要将军不赶他走，他便哪儿也不去，只要将军还肯留他在身边……哪怕将军可能已根本不在乎这个誓言了，他也绝不背弃自己的承诺。“我想留在你身边。”陆鸣商深吸一口气，阖目时听见自己止不住颤抖的嗓音，“我可以替你解释清楚的，我去找李府主澄清，去找屠狼会也可以，我和他们说清楚，你受了伤，是我拖住了你才——”
　　“你冷静一点。”他这一副心绪狂乱眼眶发红的模样似叫天策好吃了一惊，截口便打断不让他再说了，“鸣商，你在说什么？”
　　陆鸣商浑身一震，“……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哥舒桓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鸣商，是发生什么事了么，我怎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我——”话到嘴边却忽然怔住了，陆鸣商猛觉得不对。从前的将军不会喊他鸣商。心骤然一沉，陆鸣商惊疑地一手掐住天策脉门，另一手已扶住天策那颗还正不老实得歪着的脑袋。“将军，你……你可都想起来了？”
　　“我该想起来什么？”哥舒桓眸光微微闪烁，却是扭脸十分依恋地蹭了蹭万花掌心，舔了舔干燥嘴唇勾起唇角，“你怎么突然对着我‘将军’、‘将军’的，感觉怪怪的……我还是喜欢你喊我‘阿狼’。”
　　这反应令陆鸣商好一阵失语，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哥舒桓的脉象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还算平稳，脑袋上没有肿块，眼睛也黑是黑白是白的，并没有明显的颅内出血迹象……可他说得这些话，分明是脑子还不太清楚并没有恢复记忆一样。莫非是他之前醒来时那一通折腾真伤了本？还是他施针出了什么差错，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只一想到这些可能，陆鸣商顿时揪心起来，脸色也不由白了。
　　从前他千方百计地不想让将军想起来，而今忽然惊觉将军可能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非但没有觉得轻松，反而似被泰山压顶，沉重地喘不过气。
　　那万花满脸凝重地愣在原地，眸色明昧不定，一副快被压垮的模样。天策静静看了万花一会儿，叹了口气，“如果你是指我从前是个天策将军，潼关战败被俘之后遭了陷害，又擅自做了一年逃兵，如今外头都传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叛徒——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他似想宽慰万花一般，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万花脸颊，“但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怪你？”
　　指腹与脸颊接触的感觉亲昵非常，陆鸣商语塞地看着天策，颤抖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哥舒桓见陆鸣商不肯回答，便也不勉强，却将那块系着红线的突厥玉又摸了出来，“这块玉怎么回事？”
　　陆鸣商气息顿时一窒，由不得往后瑟缩了一下，“此玉是将军当初让鸣商代为保管——”
　　“那你这是不肯再替我保管的意思？”哥舒桓哪里肯放他逃走，一把反抓住他手臂。
　　“不，我只是……此玉对将军意义非凡，我——”陆鸣商眼中现出一丝慌乱，竭力挣扎着想为自己找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仓惶中，他却听见天策一字字斩钉截铁地对他说：
　　“你不许再把她还给我。”
　　陆鸣商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哥舒桓已一把将他拉近身前。
　　“我当初把她给你就是……一定是想让你一直戴着她的。”天策轻轻撩开万花长发，将玉重新系回那段白皙颈项上，恋恋不舍地摩挲了好久，低声道：“不过这红线都磨旧了……回头换一根吧。”
　　“不——”陆鸣商下意识就握住了垂在心口的玉坠。将军大概不记得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这根红线，是初次见面时将军喝多了硬系在他手上的，当时他羞怯难当还一时冲动把醉得人事不省的将军从三星望月的高台上打了下去……那已经是多少年以前了？回首往昔，唏嘘恍如隔世。时至今日，沧海桑田，无论是将军还是他自己，或许都已再也回不去了吧……
　　“我会治好你的……无论如何，一定会治好你。”陆鸣商回过身，定定看住天策的眼睛。
　　那天策眼帘扑扇了两下，没应话，只摩挲着万花脸颊，将嘴唇贴了上来。

　　（20）

　　之后三天，出城探查的唐酆带回令人振奋的消息。唐军兵马副元帅郭子仪已率朔方大军接连收复长安与潼关，就要挥师洛阳。
　　闻此讯，李修然立刻便决定要与郭元帅联络，里应外合夺回洛阳。他向哥舒桓借兵。
　　巴尔斯收到哥舒翰老元帅书信后从关外带来的人马一共有百余骑，原本是为了接应哥舒桓回部族的，之前带去禁苑的不过是零头，大队人马都还乔装驻在城外。这百余骑各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突厥勇士，从小鞍马骑射，有扑虎搏熊之能。如若有这百余悍将相助，趁夜入城潜伏，待开战时从城内攻开城门放唐军精锐入城，何愁不能直取洛阳！
　　但面对这要求巴尔斯却跳着脚不乐意。“上回我们去投唐军，唐军还想要我们的命！他们把我们当异族逆党，你还想叫我们再倒贴性命去帮他们夺城？”
　　李修然一心想夺回洛阳驰援天策府，自然拼命游说，直言郭元帅也算正直将才，自然会明是非讲道理，不会错冤好人。巴尔斯哪里肯听这些辩解，一口咬定只听哥舒桓调遣，除非哥舒桓也还愿意替李唐打这一仗，不然他们便绝不出一人一马。“步狸哥，你难道忘了当初那潼关是怎么丢的？就算是我可也听说了，要不是李唐皇帝逼着舅公开关，二十万大军能就这么折了？咱们跟着去守潼关的兄弟可是一个都没回来！”虽然说是听哥舒桓决断，巴尔斯打心底却是不乐意再给李唐卖命的，就盼着哥舒桓一口回绝了这事好带着弟兄们回关外逍遥快活去，一气儿煽风点火。
　　安庆绪在洛阳囤有重兵以逸待劳，如没了这支突厥精兵的支援，唐军要想夺回洛阳恐怕是一场攻坚硬仗，死伤就不好估量了。李修然唯恐哥舒桓听了那突厥小子的游说不肯随他去投郭子仪，心中焦急难免嘴快，脱口而出道：“潼关惨败也不全怪圣裁不当，那火拔归仁叛国投敌出卖军情难道就没点责任？”
　　“哦，你这意思是潼关丢了怪我们族中出了叛徒，所以是我们欠了你李唐的，合该还债是吗？”火拔归仁乃是老元帅的家将，家将反叛哥舒部族都觉得又羞又恨脸上无光，李修然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巴尔斯顿时就涨红了脸，火气噌噌往上窜出三丈高，“锵”得就将腰间胡刀□□了，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李修然哪肯为这种事跟他内讧，外加又还带着伤，当即往后退了两大步避开。巴尔斯却跟只发了怒的小老虎一样，嗷嗷叫着就扑上去了。
　　眼见这是真要动手，哥舒桓忙一把按住巴尔斯，狠狠瞪了一眼，怒道：“李将军是我性命相交的兄弟，你对他无礼，是不信我还是不服我？”
　　突厥人常年在草原上游牧，养成了狼群一样的习性，一向唯首领是从，谁若是胆敢挑战首领权威需得堂堂正正提出决斗，待胜过首领取而代之才有资格说话。哥舒桓这样怒斥他是否不服顿时就让巴尔斯跟被霜打了一样蔫下来，却又还是不忿得很，只得不甘不愿地收了刀，鼓着腮帮子把脸扭向一边。
　　哥舒桓见巴尔斯不闹了，便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转而看向李修然，斟酌一瞬，沉声问：“那郭子仪……你见过没有？”
　　李修然顿时明白了。
　　哥舒桓是怕就算他有心去投郭子仪也根本不肯接受他。自从潼关失陷哥舒祖孙被俘，外间传得风风雨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都说哥舒贪生怕死为求苟活跪地降了安贼。外加潼关大败火拔归仁投敌叛国在前，巴尔斯那小子又杀了神策驻军出逃在后。如今唐军军中草木皆兵，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异族之人百般警觉。哥舒桓会有顾虑也在所难免。
　　“我听说郭元帅平定河套收复长安是向回纥人借了兵的，想来应该是个顾大局明事理的人，该不是人云亦云糊涂蛋。你若是不放心，不如我先混出城去拜见郭元帅一回，试试他的心思，若能成事，再回来找你。”李修然想了想，如是对哥舒桓说。
　　哥舒桓闻言半晌不语，只余一双深邃眼眸明明灭灭闪烁不定。良久，他却是抬眼望向了正在不远处尝试草药的陆鸣商，而后才重又静静看住面前的同门，“关乎我族中弟兄生死的事，怎能让你一个人去。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位郭元帅。”
　　哥舒桓要和李修然一起去见郭子仪，这一件事万万不敢和陆鸣商实说。若是说了，鸣商少不得坚持要与他同去。然而，来回出入洛阳城的凶险姑且不提，那郭子仪是个什么人物也是未知，万一谈不妥当，能不能平安脱身实难预料，他又怎么能让鸣商跟他涉险。
　　但李修然却叫他还是与陆大夫交待清楚地好，说是曾经一念之差险些铸成大错，不想他重蹈覆辙。
　　可哥舒桓纠结再三到底没说出口。
　　这几日陆鸣商一心扑在医药上，说要尽快医好将军的伤，除此以外什么也入不了心。哥舒桓去与他道别，含含糊糊地说要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他也没放在心上，还念着等他回来了要吃药，待煎好的汤药冷了又热又放冷也还是不见人影，才惊觉有些不对了。
　　陆鸣商下意识就先找李修然，果然见李修然也没个踪影，心底顿时一阵发冷。
　　将军定是去做什么危险之事，怕他执意跟随，便没有与他说。
　　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连生气也顾不上了。陆鸣商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心口，闷闷地生疼，连吐息间也带了一丝血腥气。
　　且不说新伤旧患前途未卜，这人若是肯好好与他交代个明白，哪怕不让他跟去，至少能把外敷内服的药备齐了，如今就这么偷摸跑了，陡然断了疗程可怎么才好……
　　陆鸣商独自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绪，就去找巴尔斯。
　　他也不愿再去找洛无尘或是阿诺苏满打听，总觉得哥舒桓跟着李修然跑了，唐酆也不在，这事那两人多半是知道的，明知道却只瞒着他一个，他便也没什么好再去求问的了。但巴尔斯不一样。巴尔斯是将军族弟，总该多替将军顾虑几分才是。
　　果然巴尔斯起先犹豫了几下，听陆鸣商一通威逼利诱说哥舒桓服的那药不能断云云便经不住吓得招了供，道出哥舒桓出城见唐军郭元帅去了。
　　陆鸣商得了这信哪还耽搁，当即就要去追。巴尔斯吓得抓住他不肯放，直说若是让陆鸣商出了什么闪失步狸哥非揍死自己不可……陆鸣商料到巴尔斯必会阻拦，翻手给了两针。那突厥少年登时双臂酸麻，嗷嗷叫唤着不得不撒开了手。
　　“我虽没多大本事，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弱。你不让我去，我怕他没命回来揍你。”陆鸣商得了空隙便走。
　　不想未到门口，却从檐下暗影里游出两条巨蛇，挺着足有一人高的身子，嘶嘶吐着红信将大门守得严严实实。
　　“你别拦我的路。”陆鸣商暗暗捏住藏在袖中的银针，咬牙盯住半倚着那青色大蛇的五毒。
　　“我倒是不想拦你。”阿诺苏满撇撇嘴，一脸轻描淡写。
　　这看似无所谓的模样登时把万花强压的怒火尽数点燃，“你们明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阿诺苏满摸了摸蛇身上的鳞片，“我方才看你煎药才知道哥舒原来没和你交代明白。但这是该他告诉你的事，他都不说，轮得到谁多嘴？”
　　陆鸣商顿时心中一阵淤塞钝痛。
　　这五毒说得倒也不错……将军不愿与他实说，他又能去怪谁？或许，只能怪他自己不得将军十足倚信。
　　陆鸣商苦笑一瞬，仰起脸，哑声道：“你让开。”
　　“你若执意要去，我也懒得拦着。反正如今这洛阳城内狼牙遍地，出了这扇门便是生死自负。倘若你真死在外头了，那也只怪哥舒桓那个傻子自己作的，怨不到我头上。但是——”虽是这么说着，阿诺苏满却是半步也不曾让开，反而抬手指了指还在不远处哼哼的巴尔斯，压低声线，“倘若那郭子仪不善，扣了哥舒桓不肯放人，这小子怕是彻底无人弹压得住了。反正我不是唐人，他反不反李唐有所谓的也不是我。不过若有意外，有这小子一起去帮你要人，总比你自己一个去要好得多吧。”
　　陆鸣商眸光一震，不由自主垂下手。
　　无可反驳。
　　阿诺苏满的意思，是要他留下看住巴尔斯，一则免得巴尔斯胡闹——毕竟将军也定不愿再见巴尔斯闹出什么事端，一则如若将军他们与郭子仪谈不拢了，便可以借巴尔斯那一百突厥勇士去把人救出来。好过他如此冒失就追上去，徒添负累。
　　陆鸣商承认阿诺苏满所言是上策，是他关心则乱根本无暇细思。可是，叫他坐在原地空等将军回音，他又如何放心得下？又要等到何时才是个头……
　　“三日。我只等得三日。”陆鸣商咬牙低声道出个期限，下意识攥紧双拳。
　　这意思便是暂时不走了。
　　阿诺苏满见状满意地勾起唇角，拍拍大蛇脑袋。那双蛇王便得了号令一般懒散下来，收起红信身子打几个转，悠闲地盘在了门前。阿诺苏满走上去轻拍了两下万花肩膀，“三日之后他们要是还不回来，我也要去找那郭子仪的麻烦，还不一定让你抢这个先呢。”他说着努努嘴示意万花去看巴尔斯。
　　突厥少年还抱着胳膊坐在地上，委屈得没法说。
　　陆鸣商轻叹一口气，拂袖替巴尔斯拔了刺中穴位的那两枚银针，黯然回身，再没多言一字。
　　【—兔必肯踢牛—】

　　（21）

　　洛阳城东南角有一处薄弱死角，是唐酆来回出入时发现的。三人趁夜绕过巡城守卫从此处出了洛阳城，半口气也不敢歇，也不敢大喇喇策马官道，一路轻功隐行，到得郭子仪大军驻扎之处已是夜幕将至。
　　自从收回长安与潼关，太子便命郭子仪大军开拔马不停蹄奔袭洛阳，誓要光复东都。眨眼这大军驻地离洛阳城也不过一日之遥，想来只待议定攻城之策便要擂响战鼓。
　　三人在辕营远处观望了片刻，李修然便说不如他先过去试探一番，如若能成再喊哥舒桓去见那郭子仪不迟。毕竟，比之哥舒桓如今蒙受污名，李修然还是天策府的将军，更有舍身护国的功绩，那郭子仪或许能给几分薄面。
　　谁料哥舒桓默默盯住那辕门上方迎风招展的郭字看了一会儿，倏地站起身，大步就直奔了过去。
　　“突厥人哥舒桓有事拜见郭元帅！”他把腰间胡刀抽出来狠狠□□地里，双手摊开高举。
　　守门的唐军卫士立刻便端着□□围了上来。哥舒桓那把胡刀被他深深没入地面，两个唐军卫士合力拔了一下竟然不能拔出。
　　棋慢一步的李修然忍不住骂了一声，只来得及给唐酆使了个眼色就跟了过去。
　　那唐酆本是唐门的杀手，后来金盆洗手了只陪着阿诺苏满游山玩水，偶尔替门中处理些寻常事务，对李唐江山其实没甚么想法，此番前来纯为报答哥舒翰老元帅知遇情义，并不想和唐军有所深交，对什么郭子仪更是毫无兴趣，会了李修然的意便一闪身藏进营地周围木丛中不见了。
　　众唐军听得哥舒名号，根本不允他进门，□□在前弓箭在后，就是要将人射杀当场的架势。李修然大喝一声冲上去，横枪拦在哥舒桓身前不许他们动手。李修然手中那杆煌龙颚乃是稀世神兵，杀气非凡。守门唐军被他气势所慑，外加毕竟忌惮那一身天策盔甲，便也不敢妄动，就这么僵持下来。不一时，中军传来号令，命将哥舒桓押至中军帐下审问。
　　待入得帐中，其余人等早已被屏退，只余一员大将正襟坐在帅位。哥舒桓抬头去看，那将领约摸五十余岁年纪，两鬓已染霜色，却是戎装矍铄，自有英武之气，想必正是郭子仪本人。
　　两个天策抱拳向郭元帅行了礼。李修然唯恐哥舒桓又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再说出点什么，不敢给他开口的机会，便抢先将他们连日来如何潜入禁苑想救出哥舒翰老将军之事连同合力夺回洛阳的计议一并说了。
　　那郭子仪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细细将二人打量一番，而后看定哥舒桓，沉声发问：“你是大唐的军人、天策府的将士，为何来见本帅却要自称突厥人？”
　　既有此问，显然是对哥舒身为突厥异族的身份有所疑虑。李修然张嘴还想替兄弟辩解，却被一把拦住。哥舒桓摇头按住同门肩膀，意思是不许再多替他说了，而后上前一步，坦然昂首应道：“时至如今，皇帝陛下想必早已革了哥舒的将职。是不是大唐的将军，不由我做主。但哥舒生为突厥人，却是无论何时也改不了的。”
　　郭子仪当即反问：“圣上革你将职，你可有不服？”
　　哥舒桓面不改色，“败军之将，不敢不服，但心有不甘。”
　　郭子仪追问：“你有何不甘？”
　　闻此一问，哥舒桓下意识紧紧掐住了自己受伤的右腕。他默然片刻，深深吐息一轮，才哑声答道：“叔祖一生戎马，无有败绩，古稀之年抱病出征，却遭谗佞相逼兄弟阋墙，身陷囹圄为奸贼构陷，晚节蒙污，英名尽毁。末将年少从军，曾以为……此生已献予我大唐，愿为□□铁骑，只求报效家国，再无他志，而今，空余这一腔热血一条性命，却连能去哪儿也不知道。我欲为国捐躯，国却不与我信义，如何能够甘心！”
　　一番陈词，慷慨泣血，孤高有恨，着实不忍猝闻。郭子仪闻之半晌不语，只有一下无一下地轻敲着面前长案，似陷入沉思，末了又问：“你既有心报国，为何降敌？”
　　哥舒桓断然反驳：“哥舒不曾降。”
　　“你既未降，潼关失陷以后，又去了哪里？”郭子仪不愧国之将才，心思缜密，步步盘问直中要害。
　　哥舒桓听他提到潼关惨败后那一年，眉心不由细微拧了一下。“我重伤在身，蒙挚友相救，藏身山中修养了一年，才近伤愈。”他说时一把扯开衣襟，露出那一身新旧伤痕。
　　这天策前胸后背大小伤疤密布，有战场上落下的，更多是酷刑凌虐烙下的痕迹。可他依旧站得笔直。那双眼底燃烧的火光，就如同胸膛之上累累疤痕之下的那只苍狼，依旧锐不可当，永不会被黑暗所遮蔽。
　　郭子仪又一次深深看定天策，陷入长久的寂静，尔后缓缓问道：“你所谓的‘挚友’，可是那个被屠狼会悬赏诛杀的万花逆徒陆鸣商？”
　　似乎并未意料这人会这样提及陆鸣商的姓名，哥舒桓明显怔了一下，终于流露出一丝无法压抑的焦躁，忍不住辩白：“鸣商并不曾叛投安狗杀害忠良，江湖流言多是谣传，其中必有误会，元帅怎么当真呢！”
　　不料，郭子仪却轻笑一声：“你自己尚且满身污泥洗不干净，替他辩解又有何益？”
　　“你族中之人残杀神策陕州卫军之后叛逃出关，你作何解释？”
　　“你凭什么让本帅信你不是安贼抛出的诈降棋子？”
　　一连三问，咄咄逼人。哥舒桓一瞬被他乱了阵脚，不由哑然。
　　一旁李修然实在看不下去，抱拳一步跪拜在帅位前，斩钉截铁誓道：“郭元帅，我与哥舒相识近二十载，愿以项上人头替他担保——”
　　话音未落，郭子仪已拍案一声怒斥：“他若是个叛将，我大唐数十万军危矣，社稷黎民危矣，要你一颗人头何用！”
　　饶是李修然这等久经阵仗尤善四两千斤之人，也被这一声震住了，半晌没应上话来。
　　确实，倘若哥舒真是叛将，所危及何止一人性命，以命相保真真毫无意义。郭元帅连番盘问，审慎处置，也是理所当然。然而，哥舒并非叛将，事实如此，如若不信，又奈若何。
　　李修然低头侧目看哥舒桓一眼，心中竟一瞬酸楚。
　　哥舒桓却是连半步也不曾退，眼中火光复又灼灼，渐成燎原之势。
　　“安庆绪将我叔祖囚禁在洛阳城中，我助元帅夺城，元帅助我救出叔祖，之后……我定设法提安庆绪狗头，祭我潼关二十万英灵。”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紧紧盯住高坐帅位之上的唐军兵马副元帅，竟是挑眉扬起一抹笑意，“其实郭元帅打从一开始屏退众将，不就是已经信了哥舒吗？”
　　潼关之败，郭元帅心中另有一杆秤。当初唐皇下诏出关，郭子仪也曾上书力阻，无奈皇帝偏信杨国忠，执意逼迫哥舒翰开关出击，终至潼关惨败，葬送二十万将士性命。哥舒降燕的传闻，郭子仪并不尽信。如今亲自与哥舒桓面谈，问答之后自有计较。
　　于哥舒桓而言，不过是赌命一搏。
　　一旦确定，彼此心照不宣。三人也不耽搁，议定攻城之策后便让两个天策速速赶回洛阳准备。
　　人却是从唐军大营中被赶出去的。哥舒桓自陈反正一身污名也洗不尽了，不如便将这苦肉计做得十足，免得风声走漏，惹安贼怀疑。郭子仪也不推诿，便命麾下当众将哥舒桓乱棍打出辕门，又故意大骂突厥狗与安贼一丘之貉，还令人捉来一只野狗斩首剥皮，连血带肉扔在哥舒桓身上，要他滚回去与安贼报信云云……
　　李修然一直从旁看着，想起当年自己在玉门关受那一番苦时哥舒一直拼命护着自己，而今异位而处，他却护不得哥舒几多，难免心中凄凉。
　　哥舒桓原本就一身新伤旧患，之前又还中了杀手的毒，虽说余毒已被阿诺苏满拔清了，毕竟身体虚弱，挨了那一通棍棒当场呕出几口鲜血来连路也走不动了。李修然便搀扶着他，两人得了唐酆接应，不敢硬撑着赶路，便先寻了一处僻静安全之所休整。
　　其时晚秋，天已深凉。哥舒桓唯恐被狼牙探子发现，不许生火取暖，就连咳嗽也拼命压低了声响，一手捂着口鼻，染得掌心一片殷红。李修然虽然心疼兄弟，毕竟也是个天策，心深里总还是觉得这事比性命重要一点，便只将自己外袍脱了替哥舒桓挡着些冷风。最后是唐酆侧目盯住这俩不要命的天策看了半晌，闷声拾来堆干柴升了篝火。“我俩都不是大夫，治不了你的伤。你先留着这条命回去不比别的重要？”难得多说上两句话的唐门一脸“狼牙敢来便来，来一个宰一个”的神情将手中惊寂上了镗，便找了个隐蔽树冠居高临下去了。
　　李修然闻言好一阵失笑，到底还是就着火温了点干粮和水递给哥舒桓。温暖火焰渐渐让疲惫紧绷的面孔舒缓了许多，连带着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
　　李修然盯着哥舒桓吃喝了点东西总算恢复了些血色，不由感慨：“你倒是心宽，真以为那郭子仪敢孤身与你面见便是信你。就不怕他是仗着你我在他地头，说不定还藏了刀斧手在帐外，只等一声号令就要把你剁成肉泥？”
　　哥舒桓轻轻嗽了两声，笑道：“说要来投他的是你，怎么你又尽编排人是非了？”
　　“哎，我看他下手这么狠！”李修然叹一口气，忍不住发个牢骚，“就算做戏做足，好歹也顾惜点同袍之情吧。果然咱们是今不如昔啦，洛阳没守住，潼关也丢了，府里被围那么久，也不知统领、军师、杨教头他们都是死是活。你我这种侥幸捡回条命的，上赶着给人送功劳还送得跟丧家犬一般……”他忽然不说了，唏嘘良久，终又是一声长叹：“你这样拼命，也没人会知道，还是要口口声声地骂。”
　　“你以为我真在乎？”哥舒桓嗤笑一声。
　　“我知道你并不图这个。”李修然却是苦笑。
　　一世天策，生死也可置之度外，一点虚名又算得了什么。然而，不贪图归不贪图，却不是就能任人涂抹。就算哥舒桓自己不说，李修然心里也清楚，哥舒有委屈。想当初何等荣耀，一朝跌落泥淖便是什么人都能上来踩两脚，人人都似当真亲眼瞧见哥舒降燕了一般，流言秽语从不管你昔日如何征战四方功勋累累……李修然一向自诩看得通透，此时竟也心下一片惨然。哥舒桓一句“我欲为国捐躯，国却不与我信义”刀子一样割在心头，叫他简直想要纵马狂奔怒吼。眼前一幕幕光影闪过，恍惚又回到十多年前初执□□，他与哥舒两个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伤挤在火堆边，不知自己还能再看几个旭日东升。然而当年满心热血激越，又哪似此情此景凄凉凋敝。
　　也就亏得许多从前旧事哥舒似乎都不怎么记得了，否则心中又该是何等痛苦煎熬……但即便是不记得了，能有如此言行，足见天策军魂犹在，他李修然果然不曾看错兄弟！
　　李修然想宽慰哥舒桓点什么，想来想去，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下意识抚了一把手边□□。
　　李修然那把煌龙颚原本藏于哥舒翰老将军的藏兵阁中，当年哥舒桓也十分钟爱这把罕见神兵，但老将军最终却把煌龙颚赠与了李修然。
　　“待夺回洛阳，救了老将军，咱们就跟郭元帅借一支兵马回去支援天策府，可好？”李修然盯着眼前烨烨升腾的篝火，定定地问。
　　哥舒桓没立刻应话，只是默默伸手握住煌龙颚枪身，撑着□□站起身，甩两下枪尖。
　　他重伤在身，也没使上什么力道，动作多少有些轻飘飘的。但李修然立刻便认出来。那是天策羽林枪法的招式。
　　枪尖血色红光映着熊熊火光，犹如在天策手中燃烧的龙骨。
　　而哥舒桓使得是左手。
　　李修然怔了一瞬，猛一下跳起来。
　　“哥舒，你——莫非你——！”
　　哥舒桓眸光陡然锋利，堪堪盯住面前战友。
　　李修然又怔一瞬，已到了嘴边的问话终于还是咬牙全咽了下去。“……你可知道无尘那条手臂是怎么没的？”他似反复斟酌了许久，才艰难开口，“只因我当年自以为是，总自认是为了他好便将他抛在身后，如今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你若当真对陆大夫有心，就该好好与他说个明白，也多听一听他的想法，切莫重蹈覆辙……我的意思，你可都听明白了？”相劝时，他不由抬手按在哥舒桓左肩上。
　　哥舒桓回看他一眼，默然点点头，反过来安抚一般，拍了拍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

　　（22）

　　三日煎熬，长胜三秋。
　　自从被阿诺苏满拦了回来，陆鸣商便将自己关在后面的厢房里，除却为伤员换药施针，根本不露面。阿诺苏满故意当着他面嫌辛苦，他也没半点反应，浑然一颗心早已飞远了。
　　待到第三日清早，他便要去寻哥舒桓。
　　阿诺苏满早料到他这一出，逼着玉蟾把他那房门堵死了不许他出去，从外头嚷嚷着让他好歹等到晚上再说，这天光大亮的，别说里头的想出城艰难，外头的想进城也不容易。
　　于是就这么僵持了一整天，将近子夜，阿诺苏满自己也没什么底气了，心里开始毛毛得打鼓，忽然听见墙外一声枭鸣，顿时双眼一亮，哪还顾得上管陆鸣商，撒腿就奔出去。
　　那玉蟾见主人跑了，蹦了两下也想跟过去，偏又被门卡住了，肚皮鼓了又瘪好几轮，好半晌才挤出去，蹦蹦跳跳去追主人。
　　陆鸣商呆愣一瞬，踉踉跄跄跟上，才出门，就见李修然搀着哥舒桓过来了。稍远一点的地方，阿诺苏满撅着嘴拽着唐酆似正抱怨什么，玉蟾也“呱呱”地鼓着腮帮子，围着两人跳个不停。
　　“我琢磨着你们要再不回来，这万花要不把自己折腾死就该飞升成仙了。他已经绝食三天了哥舒你知道吗？”私房话说完了，阿诺苏满才跑回来，懒洋洋抱臂靠着门框。
　　陆鸣商正安置哥舒桓躺下，闻声不由怔了怔，低头却见哥舒桓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脸，顿时一阵尴尬。确实这几天他没怎么进食，但只是心有挂念根本没什么食欲，并不是阿诺苏满说的那样。被这五毒两句添油加醋，反倒显得自己矫情。
　　阿诺苏满盯了陆鸣商三天，觉得自己操心地毛都要秃了，好不容易等到哥舒他们回来，总算报了这“仇”，扔下一句“你们以后可都省点心吧”，开心地拉起唐酆就跑。
　　李修然瞅瞅无尘还在外头等着自己，便拍了拍哥舒桓肩膀说：“你先歇着吧，其余事有我安排。”
　　才说着，后知后觉地巴尔斯终于一脑袋撞进门来，一看哥舒桓又受了伤，气得就跳起脚来“哇哇”嚷个不停，要去找姓郭的算账。
　　哥舒桓拦住巴尔斯训斥了两句叫他凡事听李将军安排，巴尔斯这才委委屈屈地跟着李修然走了。
　　终于只剩两人独处，反而骤然安静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陆鸣商默默地生火烧了些热水来替哥舒桓擦洗换掉那身满是血污的脏衣，又替他施针喂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万花不说话，天策便也不说，一边端着药碗一边拿眼直直望着万花。
　　药汁滚烫苦涩，和着颈嗓里的腥气，实在难以下咽。哥舒桓忍了又忍，反而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喉头又涌上一股血腥，赶紧拿手去捂。
　　“吐出来！”陆鸣商见状慌忙抚住他后心，替他顺气。
　　哥舒桓却摇摇头，硬将那一口混着血的药汤咽了下去，小心翼翼抬眼望住万花，绽出个笑来，“你辛苦替我熬的药，我哪舍得浪费。”
　　“你……！”陆鸣商一时气结，连骂都骂不出，转身要走。
　　哥舒桓连忙一把拽住他袍袖，“鸣商，我知道错了，你别恼我……”
　　就这么低声软语的一句，瞬间将连日淤积的焦虑和委屈全冲散了。
　　其实，打从瞧见这天策一身伤地回来那一瞬，有再大的怒火也都发不出来了，满心里只剩下潮湿的疼痛。
　　陆鸣商匆匆揉了一把眼睛，重又仔细替哥舒桓诊脉，反反复复问他这几日可曾有所不适。
　　“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哥舒桓连连地否认，干脆一把将万花抱住了不许他再折腾，“鸣商，我哪儿都好着呢，你就别再替我担心了。”
　　心里其实虚得发慌。哥舒桓用力把脸埋进万花柔顺长发里，不愿被窥破了如麻心绪。
　　他懂陆鸣商之所以如此揪心一多半是担忧他的失忆之症有了什么异变再也不能好转。他眼看着鸣商为此心苦自苦，可却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说破。
　　其实他都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前因后果，知道他为何身在此处，更知道他该去做什么。
　　他甚至隐约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一年之间浑浑噩噩记忆全无。
　　睁开眼那一刹那，无数过往如洪流席卷，他瞬间就懂了鸣商那些隐隐不散的不安与哀伤都是所为何来。
　　按理说，他似乎是应该生气的。那万花连问都没问过一声就擅自替他做了那么大的决定，说不震惊是假的，可是当他睁开眼一瞬看不见万花人影只剩下一块被退回的玉石的时候，失去的恐慌顿时便将他吞没了。也就是那一刻，他彻底懂了。许多从前不愿承认的感情，即使他想假作不知也根本无济于事。他对抗不了发自内心地本能。而陆鸣商就是他的本能。他从来没有这样地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相携白首，过幸福静好的生活，那种他曾经以为此生与自己无缘的生活。山中一年，鸣商其实给了他内心深处渴望至极却又不得不舍弃的一切，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资格责怪鸣商？所有的问题都是他自己的，若不是因为他，鸣商多半还在鸟语花香的万花谷中过着悠闲恬淡的日子，何必来这狼烟战火之中吃苦受累。
　　然而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鸣商说。他原以为，既然鸣商不愿让他想起来，那么他就假装不曾想起，至少在他和鸣商之间，他还可以做那个会讨鸣商欢喜的阿狼，谁料想，反而让鸣商愈加痛苦。他不想让鸣商难过，却又仿佛怎么做都还是让鸣商难过了。他觉得自己不该责怪鸣商，却又无法就这么坦然接受那贪图安逸沉沦享乐的一年。一时之间，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如何，都是覆水难收。
　　李修然劝他与鸣商交代个明白，当真是说得轻巧，倘若真那么容易交代个明白，他又何尝愿意被困在这进退维谷的境地。哥舒桓在心底哀叹一声，拨开万花乌发，将唇贴在那白皙颈项。
　　薄唇与肌肤相触的刹那，万花身子微微一颤，旋即便放弃挣扎地回手环住了天策。
　　哥舒桓立刻顺势将人往后带了一把，两人滚倒在一处。陆鸣商唯恐这不省心的天策贪凉，仔细把被褥替他盖好，却不想把自己也紧紧裹在了一起。哥舒桓便四爪并用地将万花搂在怀里，哧哧坏笑个没完，笑着笑着又亲上去。
　　久违的体温与熟悉的怀抱终于令万花连日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陆鸣商不由自主地游移双手，指尖抚过的，全是天策脊背上无法消退的疤痕……陆鸣商心尖儿一酸，愈发收紧双手，将那具温暖身体抱得愈紧。
　　结果反而是陆鸣商一颗心终于落地，任由哥舒桓抱着足足睡了一个饱觉。待醒转时，瞧见天策正望着自己，笑得跟得了肉骨头的狗崽一样，就差没伸出舌头舔两舔。
　　陆鸣商被他盯得脸红，便打发他背身让开，想起身收整收整。
　　哥舒桓哪里肯，一爪子搭上万花前襟，“我早晨出去找李修然他们已经被撵回来一回了，都叫我乖乖歇着赶紧养好伤，结果我回来你又要撵我，这可让我上哪儿去？”他一边委屈地在万花耳边哼哼，一边有意无意拉扯着万花衣襟。
　　这意味明显的举动撩拨得陆鸣商心口上又酥又暖，慌忙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你现下内外皆伤，正是体虚气弱，昨晚上还咳了血，不宜损耗元阳。”
　　说得这么文绉绉的，无非就是三个字——不许做。哥舒桓舔舔嘴唇，反握住万花微凉的手，在掌心里搓揉，低低地问：“这么久了，难道你就不想我……？”他伸出舌头去舔万花柔软耳垂，湿滑地沿着秀气轮廓来回厮磨。
　　陆鸣商顿时就软了腰，无力抵抗地拧着身子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开，急得张嘴要骂，溢出的声音和想说的话却全不是一回事了。
　　身体的欲求总比理智要更坦诚许多。将近半月以来，他俩的确各自剑拔弩张乱子一个接一个地出，连一口喘息余地都要靠抢，压根没什么亲密独处的机会。眼下好容易稍作修整，却又伤成这样。陆鸣商拼命推开天策那颗黏着自己磨蹭的脑袋，急声斥道：“你不要命了……！你是病人，我是大夫，我说不行你难道不尊医嘱？！”
　　带兵打仗的知道，不尊将令是要死人的，殊不知这医帐里的事也是一样，任平日里再如何威风凛凛，到了大夫手上还是得乖乖听令，让吃药便吃药，让扎针便扎针，让躺好就不能随便下地乱走。哥舒桓见万花是真有些急了，也晓得事有利害不好勉强，只好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缩在床边去，却又百爪挠心地不甘。
　　那万花见他背冲着自己不说话了，以为他闹起了脾气，便凑上去想宽慰两句，谁知才送上门就被抓了个正着。
　　【—哈啰我是知道你们不想看见我但我也还是要出现的拉灯—】
　　“好啊。”陆鸣商靠在他肩头喘了两口气，扯起唇角，麻利扒下天策衣服裤子，毫不留情翻手就在肚脐往下约摸三四寸的地方给了一针。
　　哥舒桓顿时觉得一股热流沿着耻骨上窜，整个人都不由僵住了。“鸣，鸣商……这个，什么意思？”
　　“你要是想下半辈子都再也不用做那事了呢，就自己拔了。”万花斜睨天策一眼，任凭他撒娇耍赖还是哀声求饶都不理睬，径自穿衣梳洗去了。
　　接下来四五日哥舒桓都郁闷地躺在床上哼哼，陆鸣商啥也不许他干，每日就当他是个药罐子人桩子一样喂药扎针，倘若天策憋屈紧了敢摸个小手什么的都少不了一针扎过去。
　　巴尔斯听了李修然吩咐次日便潜出城去收整人马去了，临走来看哥舒桓，老大不开心地撅着嘴。“步狸哥，你当真还要替李唐皇帝卖命吗？大唐早已不是天可汗的大唐了，他们是如何对咱们的你难道都忘了？”他抓着哥舒桓的胳膊不肯撒手，两只眼睛烧得火一般明亮。
　　“我从来都没有替李唐皇帝卖过命。”哥舒桓让巴尔斯捞个软枕替他把腰背垫起来，半靠在床头，眸光里点点温柔坚毅，堪堪望定地却是在一旁收拾草药和万花，“我要守的大唐，不是李家的大唐。”
　　“我……步狸哥，我不明白？”巴尔斯困惑地眨了眨眼。
　　哥舒桓看这同族少年一眼，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咱们突厥人生来是草原上的狼，一向过着牧马放羊四处游猎的生活，自由自在惯了，为什么先祖却要归顺天可汗为□□镇守边防？”
　　少年瘪瘪嘴，不忿道：“因为天可汗把咱们打败了啊！”
　　哥舒桓微笑摇头。
　　“因为先祖打心眼里佩服天可汗的威武？”巴尔斯眼珠轱辘轱辘地转。
　　“不。是为了让咱们的族人能过上更安定幸福的生活，免于饥寒，免于流离，免于战火。”哥舒桓轻叹一口气，眸色渐渐深沉下来，“先祖袭扰中土，所为的不过是让我们的族人能在寒冬草枯之时吃饱穿暖，然而却也使两国黎民深陷战乱之苦。财富可以掠夺，但幸福和文明无法掠夺，抢来的金银美酒终有一日耗尽，想要获得长久的安定富庶，和解是唯一的双赢。”
　　“我生于大唐沃土，一直都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咱们擅长游猎骑射，中原人擅长农耕织作，各取所长，各司其职，同在一片天地，彼此和乐美满，不用再去管谁是突厥人谁是汉人，不必在战火鲜血中彼此仇视惊恐度日——这样的生活，是先祖归附天可汗时对我们的寄望，也正是这样的大唐，才是我想要守护的大唐！”
　　“所以，皇帝姓甚名谁于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我手中的枪，只为天下想要幸福安平之人而战！”
　　“天已凉了，眼看黄河就要封冻，你图得一时痛快带着大伙回了草原，想过今后怎么过吗？就算你们从凉州带走的物资可以撑过一个冬天，那么第二个、第三个……以后的每一个冬天怎么办呢？咱们的兄弟久居汉地，许多人都早已习惯了汉人的生活，甚至与汉人至亲至友，你这么囫囵个跳反起来，又将他们置于何地？眼下大家都还肯跟着你，一是因为信任你，二是因为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但天长日久以后呢？这些问题，你都考虑过吗？”
　　说这一番话时，哥舒桓一直平静地看着同族的少年，丝毫没有埋怨或是逼问。偏偏巴尔斯就是一句话也应不上来，只呆磕磕张了几下嘴，就委顿下来。他默默站在那儿，盯着自己的靴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尖刀的把手，良久吞吞吐吐地嘟噜道：“可是……那只是你想守护的大唐啊……”
　　哥舒桓骤然愣了一瞬，旋即笑出声来。“没错，那只是我想守护的大唐。”他点点头，推了少年早已长得坚实牢靠的肩膀一把，“你先去吧，过两天我就会去找你们。到时候，不愿跟着我的，我一个都不会勉强。”
　　巴尔斯踉跄后退两步，一扭身跑没了影。
　　哥舒桓侧了侧身，向陆鸣商看过去，恰逢万花收拾起草药熏过的银针，把新煎好的药给他端过来。
　　汤药苦得没办法，哥舒桓皱着眉咽了老半天好容易喝干净了，把磕了边的空碗扔到万花手里，看见万花笑得揶揄。
　　“你守护大唐的慷慨激昂到哪里去了？一碗药就能放倒你。”
　　“我说喜欢你的时候，可没说喜欢你的药……”天策愤愤地翻了个身，不给万花看他被药苦到皱起来的脸。
　　而后他忽然听见万花轻轻地问了一句。
　　“那你想守护的大唐里……有没有我？”
　　万花指尖微凉的触感若有若无地从面颊拂过。
　　天策怔了一瞬，回身一把将万花搂进怀里。
　　“有啊！没有你，我的大唐能在哪里……？”

　　（23）

　　少将军只在床上多躺了两日便坚持不肯再歇了，跳下地就要出城去找巴尔斯。
　　他让陆鸣商和他一起去。
　　起初，陆鸣商愣了一下。
　　这是将军第一次让他跟着，而不是要他留下。
　　以往即便是遇上小股袭扰边民的马贼，将军也是一句“你一个大夫上前线干啥”就把他留在了营地，更不曾带他去与什么亲族见过面。当初不断将他推开的将军而今无论是备战也好还是去与族人重聚也好竟然一次都带他去了。忽然反应过来这其中不欲明言的差别，简直叫陆鸣商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直觉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哥舒桓一见万花那副样子顿时以为自己失言又让他伤了心，慌忙抱住他哄慰。陆鸣商却忽然又笑起来，反过来安抚地握住了天策的手。
　　两人趁夜溜出城去，待入了北邙山天际已然泛出鱼肚白。
　　一路上，天策始终不曾放开过万花的手。
　　陆鸣商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个正紧紧抓住他不放的天策与从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将军是不一样的，与山中粘着他打滚个没完的阿狼也是不一样的，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指尖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且炽烈，连呼吸都带着热度，叫他从未有过得血脉沸腾，仿佛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在灼痛。但他却不想放开手。他想就这样一直狂奔下去，直至天荒地老，永不停歇。
　　自从到了洛阳，巴尔斯从关外带回来的一百突厥勇士便乔装山匪藏在北邙山中一处隐蔽山谷。
　　哥舒桓依着巴尔斯留下的地图穿过山林乱石寻到驻地时，正见巴尔斯与几个族人扭在一处摔打玩闹，见哥舒桓来了，立刻兴奋地扑上来，满嘴叽哩哇啦的，说得飞快，全是陆鸣商听不懂的突厥语。
　　哥舒桓静了一瞬，也回了他几句。
　　巴尔斯立刻回头对着族人吆喝。
　　见到头领回来的突厥勇士们也十分激动，纷纷或站起身或围上来，右手按在心脏的位置行礼。
　　但哥舒桓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严肃下来。
　　“鸣商，你靠后，稍微等我一下。”他低声说着，将万花往后推了一把。
　　陆鸣商立刻察觉不对了。
　　巴尔斯却笑着向万花走过来，一边说道：“陆大夫你来了正好，我猜步狸哥大概也舍不得你，既然来了，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去——”
　　“巴尔斯！”哥舒桓厉喝一声，径直上前堵住突厥少年去路，不许他再靠近，又沉声用突厥语说了些什么。
　　陆鸣商仅会的那一点突厥语都是哥舒桓有一搭没一搭教的，这回依稀辨别出几句，知道哥舒桓是在质问巴尔斯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照实对大家说明合力夺回洛阳救出老元帅的计划，然而巴尔斯激动地反驳了些什么却完全听不懂了。唯独只有最后一句，巴尔斯说得特别慢，一字一顿，仿佛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个明白的。
　　他说：“阿克步狸，你离开草原太久了，你因为爱上了一个汉人，就把心都偏给了汉人！”
　　他抬手狠狠指住哥舒桓身后的万花。
　　陆鸣商面色骤白，顿时觉得几十近百人的目光都剑一样戳在自己身上，想上前解释点什么，却被天策一把拦住。
　　“拔你的刀。”哥舒桓平静地看了巴尔斯一眼。
　　巴尔斯这才略微退了半步，眼神闪烁间似露出些许犹豫。“以你现在这一身伤的模样是当真要这样吗？步狸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回去！”
　　哥舒桓却是一脸肃穆，沉声又重复了两个字：“拔刀。”
　　没有人再敢出声。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眼也不敢眨地望着，也分不清究竟是胆大的少年挑战了将军的威严，还是重返族群的狼王要从年轻的头狼手中夺回主导权。但所有人都在等，等一战胜负来决定前路所向。
　　巴尔斯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终于缓缓抽出弯刀，“你废了一只手，又没有趁手兵刃，我让你三招。”
　　哥舒桓闻言勾起唇角，却将左手背到身后，只单把受伤的右手勾了勾，根本连腰间麒麟刀的刀柄也没去碰。
　　这种无异于挑衅的行为瞬间激得巴尔斯头脑一涨，面红耳赤地大吼一声便举刀扑上来。
　　巴尔斯的本事在族中也是一等一的，身手敏捷，尤善使刀，且不乏实战经验，当日从安庆绪重重围困之下杀出来，巴尔斯是十余个突厥勇士中唯一没挂彩的。反观哥舒桓不但一身伤病，惯用的□□也不在手边，还要这样与巴尔斯对决，以任何旁观者看来都觉未免冒险。
　　巴尔斯出手的刹那，陆鸣商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险些就想出手帮将军一把。然而哥舒桓的表情却非常轻松，轻松到仿佛这根本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决斗，而只是平常游戏。
　　巴尔斯出刀极快，道道刀光如同银月，然而无论如何快，那柄弯刀始终不能靠近天策周身。每一次出刀都在半路被天策精准拍开，任他如何动作也逃不过天策的眼睛。
　　由始至终，哥舒桓只是在背着左手用那只受过伤的右手拍打他的刀面。
　　从前兄弟俩也曾无数次切磋技艺，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打法。以往的哥舒桓会认认真真与他见招拆招，告诉他这样如何那样又如何，然而此刻的哥舒桓却只是静静地拍打他，嘴角还噙着笑，甚至连步子也鲜少移动，就像他手中的刀不过是被风吹落的树叶。
　　而这样的哥舒桓，巴尔斯只见过一次。
　　那是他才只有十岁出头时的某一天，误打误撞跑进哥哥们练武的地方，正看见哥舒桓背手站在那里，面对着一只不停射出细箭的连弩。连弩速度极快，不断变换角度方向，每一支箭都细如银针，疾驰中把风也撕裂了，发出“嗖嗖”轻响。巴尔斯拼命揉着眼睛也还是看不清楚。哥舒桓却是一脸轻松惬意，如同游戏般，将不断扑面射来的□□一支支拍落。
　　这样的训练，一招失误怕是也要立刻血溅当场。
　　所以对这个天策而言，如今这一切，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场形如游乐的练习。
　　实力差得太多了，根本毫无胜算。其实巴尔斯从来都打心底承认，虽然他自负已算是一流的勇士上得沙场斗得虎豹，但他从不曾向步狸哥那样练习过武艺。他绝不会去那样堵上鲜血与死亡来训练自己，是因为他从不真正觉得自己需要面对鲜血与死亡。而哥舒桓是不一样的。鲜血与死亡不过是那个人的日常。
　　思绪瞬间飘远，巴尔斯顿时一阵心血翻涌，无法控制地气息紊乱。他忽然有些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他而言，哥舒桓一直是头领、是兄长、是自幼憧憬的目标，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不服的。可他又很愤怒。恰是因为哥舒桓对他而言如此亲密又高大，他才格外的愤怒。
　　你明明是草原上的狼王，是我们的英雄，为什么却要偏向那些不识好歹的汉人，心甘情愿地委屈臣服？！
　　一瞬分神已足够让他手中的刀钝下来。
　　哥舒桓上前一步，只一招便扼住巴尔斯右手小臂，借力一拧，便将他手中弯刀卸了。
　　“还玩吗？”天策扬眉笑看着已被自己牢牢钳住的突厥少年。
　　脑海陡然涨起一片白雾，巴尔斯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待回过神时左手护腕里暗藏的匕首已推到了掌心。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怪声，就将匕首径直捅了过去。
　　两人几乎贴身而立，距离实在太近。
　　陆鸣商眼见寒光一闪，连疾呼都来不及匕首已从哥舒桓侧腹没根刺了进去。
　　哥舒桓似也震了一下，低吼一声，却不去拔那匕首，而是抬腿以膝盖撞了巴尔斯一下。
　　巴尔斯被他正正顶在心口，浑身一颤便松了手。哥舒桓当即侧身用力，将巴尔斯整个人压在地上，顺势抽出腰间麒麟刀。
　　刀光映进眼角的时候，巴尔斯抑制不住地嘶声大叫起来。
　　但麒麟刀的刀锋却只擦着颈项插在了他的脑袋边上。
　　起止不过刹那。
　　巴尔斯大张着嘴不断喘着粗气，良久才睁开眼，从刀锋折回的寒光里看见自己血红的眼睛。脑袋还在。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满身冷汗一起流走了，根本无法再站起来。
　　天策缓缓直起身，这才一手扶住那把还刺在侧腹的匕首。热血立刻就从指间渗了出来。
　　“将军……！”早已脸色惨白的万花几乎是扑上来，就要查看他伤势。
　　哥舒桓却轻轻推了万花一把。
　　他低低地轻喘了一口气，竟就这么自己将那匕首拔了出来。而后，他将染着自己鲜血的匕首高举过头，傲然看住一众同族，朗声高喊：“夺回洛阳，救出元帅，愿意跟我去的，上我面前来！”
　　山谷中只寂静了一瞬，便被如雷呼声淹没了。
　　震耳欲聋中，陆鸣商看着天策背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只能用力环住天策的腰，双手按住不断涌血的伤口。
　　哥舒桓并不曾回头看他，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左手覆在了万花的手背上。

　　（24）

　　自从郭子仪大军向洛阳逼近，洛阳狼牙守备日益严密，想必自有信报。然而自哥舒桓、李修然去见过郭元帅后，唐军停了两日忽然开拔转回去打了陕州。这一手打得出其不意，原本已坐等唐军上门攻城的安庆绪不得已亲自领兵驰援陕州。而就是这东都无主的数日，已足够哥舒桓养精蓄锐，将麾下百人分批趁夜转移入城潜伏。
　　那日打了一场后，巴尔斯便一直闷声躲在角落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想被人看见。在狼群中，力量是唯一的权柄，战败者会被整个群落驱逐。但人毕竟不是狼。巴尔斯虽然年少，却也一直是受族人敬重的勇士，自从老元帅被俘，哥舒翎、哥舒桓两兄弟战死的战死失踪的失踪，族中大小事巴尔斯也出了不少力，与哥舒桓这一场决斗虽然落败，但同族们并未因此就瞧不起他。只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开。
　　一直窝到山谷中还剩最后十人时，他终于被哥舒桓抓着后领拎猫崽儿一样从石堆里拎出来。
　　哥舒桓说自己要在城外多留一天，让巴尔斯领这最后十名突厥勇士趁夜入城去与李修然他们会合，俨然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
　　巴尔斯怔怔望着哥舒桓，呆了良久，才结结巴巴地问：“步狸哥……你，你不赶我走吗……？”
　　“我为何要赶你走？”哥舒桓见这小子一脸呆相，气得笑起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可是……可是……”巴尔斯垂下头，偷摸拿眼在哥舒桓身上扫了又扫。可是我又让你受了伤。这句话巴尔斯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你别忘了，我还有事拜托你。”哥舒桓眸色略见深沉，顿了一下顿，又在巴尔斯后背拍了一巴掌，叫他快走。
　　巴尔斯又怔怔望住他看了一会儿，揉一把眼睛，撒腿向早已等候的族人们跑了过去。
　　哥舒桓静静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夜幕树影里，听见身后的万花轻声叹息。
　　“……你这是伤还没好也不记得疼。”
　　哥舒桓闻言笑着回身将万花拥进怀里，“巴尔斯毕竟是我弟弟，我好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虽然偶尔有些任性莽撞，但心地不坏。”他还试图替兄弟辩解两句。
　　“心地不坏还捅了族兄一刀子，这心地要是坏了得坏成什么样。”陆鸣商冷笑一声。
　　“鸣商，你别这样……”哥舒桓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年月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万一……有个什么，我还想让他替我多照顾照顾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话没说完，万花立时瞪了天策一眼，白着脸打断他。
　　游牧民族与中原汉人习俗不同，丈夫亡故以后多有让兄弟甚至长子续娶遗孀的事。陆鸣商虽然对哥舒桓爱慕入骨，对这种妻兄嫂、妻庶母的事还是实在接受不了，总觉同野兽一般有违人伦，又或是将未亡人视作了与牛羊马匹无异的遗产……如今听哥舒桓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以为他意有所指，顿时冷了脸发起怒来。
　　哥舒桓见万花忽然发了好大的脾气，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万花误会了什么，简直哭笑不得，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他猛地顿了一下，眸光柔软下来，十分眷恋地看住万花，伸手理了理万花额角些许散乱的发丝，柔声道：“我怕你想不开。”
　　此言一出，万花的眼神也暗下来。然而心中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似泼了油，愈发烈烈升腾，烧得他心深处一片灼痛。“你若是当真在乎，就不要离开我。”他低低吐出这句话，便咬紧了牙。
　　然而哥舒桓却只是静了片刻，愈发将他抱得紧了，始终没有应他。
　　陆鸣商只觉得鼻息一酸，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他知道将军不会应他，这种无法做出的承诺天策不会做，哪怕是骗骗他哄他开心。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陆鸣商收起双臂，回抱住天策，将脸深深埋进温暖胸口。
　　“鸣商，你跟我来。”他听见天策轻声唤他，来不及应已被拽着跳上马背。
　　哥舒桓骑马带着他在山中一路小跑，不一时便到了一处面朝瀑布飞流的小坪地。
　　坪地上用以燃烧篝火的干柴已堆成小山，显然是早有准备。
　　哥舒桓把陆鸣商放在铺好的干草垫上，打了些清水来让万花饮用，又升起篝火，说着让陆鸣商稍等一会儿就翻身上马跑的远了——不一时又回来，手里拎着两只刚断气的野兔。
　　这大晚上四下里黑漆漆一片，他是跑去哪里掏了兔子窝……陆鸣商失笑看天策将兔子洗剥干净架上火烤了起来。
　　“我一直都想让你尝尝这个。”天策一边烤着兔肉，一边笑着说，“可惜没有羊肉，也没有好酒，不然比这个还要好！”
　　烤肉的香气很快就四溢飘散，油花也滋滋得冒出来。
　　哥舒桓拔出一把剔骨小尖刀，将烤熟的兔肉薄薄切一片喂到万花嘴边。
　　陆鸣商张嘴叼住，只觉得香味顿时从舌尖化开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瞬间，万花几乎错觉他根本还没有离开山中幸福无忧的生活。哥舒桓就坐在他身边，微笑着看着他，好像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就满足了。
　　吃完烤肉，天策又给万花摘来些野果清口，然后愈发把篝火升得旺旺的，就抱着万花靠在火堆边上，仰头看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陆鸣商就静静靠在天策怀里，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许久许久，长叹一口气。
　　“阿狼，你……这是怎么了？”
　　太奇怪了。明明大战将至，却要多耽搁一天带他来这里，千方百计地哄他逗他让他开心。不过短短数日，这个天策却已做了太多从前绝不可能做的事。陆鸣商心里觉得，他大概知道天策的意思。他知道，将军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自己是否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无论接受，或是追随。他又下意识将掌心贴在了天策心口的位置。
　　天策依旧静静仰望着天幕，良久，用力握住万花的手，“不管将来战况如何，我只希望你记得，我对你的心意，可昭日月。”说这句话时，他忽然坐直起身，定定看住万花双眼，就如同立誓。
　　“……嗯。”陆鸣商低低应了一声。
　　胸腔里一阵一阵的闷痛酸楚，就像有无数双手，疯狂撕扯着一片荒芜中负隅顽抗的蓬蒿。陆鸣商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再说点什么，诸如此情不渝无惧无悔之类表决心的，又或是能替将军宽一宽心的，偏堵得发慌，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安不下心。
　　回过神时，他已欺身扑了上去，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爱的人。哥舒桓拽着他的后领将他拉扯开，他便又自己扑上去，愈发用力的撕开天策衣襟，烙下一串混乱齿痕。
　　心底积压了太多情绪，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终于就这样压不住了。
　　【—社会主义好呀社会主义好—】
　　不知明日还能否紧紧相拥，只能在此刻倾尽所有。
　　陆鸣商赫然想起当初，他随护送伤员的队伍离开潼关以前，那个夜晚，将军也是这样用尽全力地抱住他，仿佛要至死方休。
　　心底顿时酸楚。巨大的不安顿时将万花吞没了。陆鸣商下意识紧紧抓住那枚挂在心口的突厥玉。
　　不料手指绞缠之下，后颈却骤然微凉刺痛。那系住玉石的红线竟就这么断了，从两侧无声垂落。
　　万花瞳光一涨，怔怔盯住那断裂的红线，一瞬窒息。
　　陆鸣商是个大夫，只信耳听眼见，从不笃信鬼神，对所谓吉凶预兆亦是全当作笑谈。然而正是这样的陆鸣商，此刻，却呆呆望着陡然断裂的红线惊得心慌意乱。胸中涌动的全是仓皇不安。他从没有这样害怕过。即便是当初在潼关，明知前途有百万险阻，也不曾如此惊惧。
　　别去！
　　他下意识用力抓紧天策的手臂，几乎就要将那两个字嘶喊出声。
　　然而天策却缓缓握定他的手，将几乎掐进血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看，这样就不那么容易断了。”他把那根红线重绕了几绕，系在他手腕上。
　　陆鸣商眼眶一热，来不及抬手去掩已湿了面颊。
　　夫复何求。
　　“鸣商……”哥舒桓复将万花拥进怀里，衔着眼角泪水不断轻声哄慰。“我只后悔过去累你伤了那么多的心。”他将陆鸣商搂在心口上，低声说。
　　陆鸣商闻言微微怔了一瞬，赫然抬起头盯住天策，良久却是软了目光，低声嗔一句：“……别说这种话。”
　　天策依言轻啄了啄万花眉梢唇角，却是翻身将他牢牢压住了，温柔且坚定地挺进。
　　快感随着体温与激情蔓延，瞬间侵袭了四肢百骸。更多的却是无以名状的欢喜与充实。这种感觉，与平常时的温存厮磨截然不同，而是更深入的交融。陆鸣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放纵自己随着最直白的欲求不断需索沉浮，好像如此便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也不会发生。
　　一昼夜缠绵缱绻，两人便像是要将余生凝于一日般依依不舍地拥抱一处，一瞬也不肯挪开凝望彼此的视线。待收拾心情潜回洛阳城中与大部会合时，苦苦蹲等一天的巴尔斯已经恨不得要在地面刨出一个大坑来……
　　巴尔斯曾经抱怨为何不趁安庆绪不在洛阳空虚直接杀进杀出救了老元帅就走，被哥舒桓训斥了一句便不敢再提。
　　以百余突厥勇士之力，救出哥舒翰老元帅不是难事，但想要夺回洛阳却是痴心妄想，更不谈守城。而倘若他们抢先动手救了老元帅，又势必引致洛阳狼牙警觉，暴露了唐军的夺城计划，使得郭元帅收复洛阳难上加难。两个天策都坚持要等郭子仪大军相互配合，以此一举光复东都。
　　按照约定，次日便是战鼓擂响。
　　黎明之前，出城查探的唐酆回来了，说陕州大捷的郭子仪唐军已如约复返洛阳，在洛阳戍卫清晨换岗时分便可以发起攻势。然而，自陕州一战后，却再没有安庆绪的消息。
　　论文韬武略安庆绪也是双全将才，并非酒囊饭袋之辈，如今刻意隐藏行踪多半有所图谋。李修然听闻此信怎么也放不下心，劝说哥舒桓不要分头行动，不如一起先夺下北门，开城迎郭元帅大军入城，待尘埃落定再一起去救老元帅。但哥舒桓却不肯答应。
　　李修然是汉将，除了哥舒桓这个兄弟之外与朝中异族并未有多少深交，加之他少年时便入得天策府，后来又被调派南屏浩气盟做统领，所涉多是江湖事务，对安禄山、安庆绪父子虽有所耳闻也未必能深入了解。而哥舒桓不一样。哥舒桓心里十分清楚，安庆绪心性狠辣凶残，如若守不住洛阳，逃亡之前必会将所俘唐将统统杀害，绝不可能留下活口给唐军。等夺回洛阳再行营救，叔祖一定凶多吉少。
　　巴尔斯的意思，是要哥舒桓尽孝，以营救老元帅为优先，而李修然的意思，即使不直白明言也十分浅显易懂，是要他尽忠报国以光复洛阳保全实力为第一要务，至于老元帅，若能救回自然是好，实在不能也不应为此拼命。自古忠孝难两全，这道理哥舒桓从来明白，然真正面临抉择，到底无法取舍，偏想要赌这一口气，想要为两全搏一次命。
　　是以无论李修然如何苦劝，哥舒桓也还是坚持要兵分两路，将自己这一支突厥精兵大部都交给了李修然带去奇袭城门，自己只挑选了十人，要趁城门打响狼牙混乱之时去援救叔祖。李修然劝他不住，只得要他再多带些人手。但夺城门又岂是小事，如有闪失莫说李修然这一路人马有去无回，郭子仪所率唐军要有几多死伤更是难以估量，哥舒桓又怎肯因私废公。李修然苦劝无果，只好请唐酆随哥舒桓过去相助。唐酆本就是为救老元帅而来，自然义不容辞。
　　临分别之前，跟在唐酆身边的阿诺苏满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喊住正要动身的李修然，闷闷盯紧看了半晌，咬牙道：“我可再没有救命的凤凰能给了，你……你和道长自己小心。”
　　李修然回身见五毒那张俊俏的脸上满是心神不宁的憔悴，怔了一瞬，不由惆怅，便放软声哄他：“我们很快就跟郭元帅的主力会合，不会有事的。反倒是你们那边——”
　　“呸，你就不能咒我点好的？”阿诺苏满立刻不痛快地打断他，斜飞眉梢染满落寞。
　　李修然了然笑了，抱拳郑重一礼，“明日此时，我请诸位喝庆功酒！”
　　【—兔必肯踢牛—】

　　（25）

　　一行人到禁苑附近时，城门那边已经打响了，城中一片兵荒马乱，果然禁苑门前的狼牙守卫也乱作一团，早已各自奔逃，接近不费吹灰之力。
　　临破门前，巴尔斯忽然一把拽住哥舒桓的胳膊，神色紧张地反复追问：“舅公上次说让咱们别再回去了，咱们真的还要去吗？万一……万一救不了舅公——”
　　这小子也不知究竟在犹豫什么，明明之前说不如趁安庆绪不在城中去把老元帅抢出来的也是他。
　　哥舒桓扭头看了巴尔斯一眼，安抚地在少年脑门上敲了一下。“如果救不了，你们就赶紧走，一刻也别多耽搁。”
　　“那……”那你呢？巴尔斯其实想这么问，但到底没问出口。他看见哥舒桓眼底烨烨的火光。那是已然立誓的决绝，没有任何置喙余地。
　　而哥舒桓知道巴尔斯正看着他，他更知道，陆鸣商也在这样地看着他。至亲至爱，所思所忧，他不是没考虑过。相反每一步、每一招他都已想得清楚透彻。如若能够，他又何尝不想就此罢手，带着鸣商和族人远走高飞，去安乐的地方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但逃走的幸福始终是偷来的。他见过鸣商自责且担忧的模样，更知道愧悔与痛心的滋味。他不想鸣商再跟他受这种苦，否则他大可以躲回山里根本不必出来。救叔祖，夺洛阳，杀安狗，平战乱——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唯有如此，他才能给族人一个交代，给天策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更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而后他才能安心牵鸣商的手。
　　万一此行，当真终是救不了叔祖，至少……他要手刃仇敌，摘安庆绪狗头祭潼关二十万忠魂！
　　安庆绪从陕州败退就一直藏匿行踪，必然有所谋划。哥舒桓心里猜测，这谋划多半就在禁苑里。他并不畏惧与安庆绪对决，他所唯一挂心的，只有陆鸣商的安危。
　　“你记着我交代你的事。”
　　他突然低声又叮嘱巴尔斯。
　　巴尔斯猛抬起头，眼神闪烁一瞬，侧目看了一眼紧随哥舒桓身旁的陆鸣商。
　　进入禁苑之后一路可谓长驱直入。每走一步，哥舒桓心中都要沉下去几分。直至看见哥舒翰老将军孤身正坐在正院空地上，手边那把已然断裂的夺魂惊龙枪斜插着。老将军双目紧闭，形容憔悴，印堂一点乌紫即便不通医术之人也能瞧得出蹊跷。
　　巴尔斯一下跳起来就想冲上前，被哥舒桓死死摁住。天策将众人往后拦了一把，率先一步踏进院中。
　　与此同时，便听见一阵大笑。
　　“我就说他一定会来。哥舒老将军，这一回你又输给我了。”
　　笑声里，一名全副披挂的胡将推门从屋内出来，正是安庆绪本人。只见安庆绪不紧不慢踱步走到哥舒翰老元帅身边，蹲下身去，状似遗憾地摇摇头，叹息，“看来这解药，是命中注定用不上了啊。”他说时将一只白玉瓶在手中来回掂量，就打开瓶盖，将其中药水缓缓倾倒，惋惜地在老元帅肩头拍了一下。
　　不过轻轻一拍而已，老元帅却浑身一颤就喷出口紫黑淤血来。但他硬是撑住手边惊龙枪，决不允许自己倒下，只是再也无力站起来。
　　这狗贼早已给老元帅下了毒，竟还要如此作态！
　　“你……你这卑鄙无耻的胡狗！”巴尔斯震惊之下勃然大怒，连双眼也气得赤红。众突厥勇士也是各个怒不可遏，若非不得头领号令，只怕早已争先扑上前去按住仇人撕咬。
　　“在我面前用毒，就凭你？”一旁阿诺苏满冷笑一声，扬手已将蛊虫从指尖弹出，旋身时笛音转起，又将一双蛇王唤来，紧紧盯住敌手，发出威慑的嘶嘶声。
　　见有人替老元帅解毒，安庆绪竟也不怪，依旧挂着笑。“我杀一个阶下囚，为什么一定要用毒呢？”他看阿诺苏满一眼，骤然将掌中白玉瓶往地面一摔。
　　碎玉惊声骤起，应声从屋内杀出的狼牙卫士已拉弓挽箭刀剑如林，足有五十众，黑压压扑上前来。
　　若不是有伤在身，以一挡五并非难事。只不知道这胡贼还埋伏了什么后招在暗处。哥舒桓当即示意麾下严守大门退路，暗暗握紧了双拳。
　　安庆绪抬手喝止卫士，冷冷盯住面前的天策，“你倒是不意外。”
　　哥舒桓面色沉冷，“郭元帅大军已至城下，你不去守城，却在这里磨蹭，是怕死吗？”
　　安庆绪冷哼一声，“洛阳，我今天送给你们也没所谓。我能打下洛阳一次，就能再打下第二次、第三次。但是——”他死死盯住哥舒桓，眼中刹那显出阴狠，却反而笑得愈发狂傲，“能要你们祖孙一齐死在我脚下的机会可是不多啊。”
　　“承蒙你看得起。”哥舒桓不由嗤笑。他如同看不见面前黑如鸦云的狼牙卫士一般，径直上到老元帅面前，单膝跪下，虔诚捧起叔祖右手行碰额礼，低头以突厥语敬道：“叔公，步狸来接您回家。”
　　闻得此言，老元帅才终于缓缓睁开眼，望住拜在身前的侄孙儿，良久，喟然一声长叹：“我叫你不必再来，为何不听帅令？”
　　“步狸不能弃您于不顾。”哥舒桓后退一步，立起身，向着安庆绪沉声质问：“你要如何才肯放人？”
　　“你知道我不会放的。不过，也未必不可。”安庆绪已退至卫士簇拥之中，盯着哥舒祖孙，悠闲把玩着腰间胡刀上的玉饰。他把随哥舒桓而来的这十余人一一打量，如同搜寻猎物的花狸，忽然扯出一抹阴冷嘲弄，伸手一指，“放一人，留一人，一命换一命——你把他留下，我就放你们走。”指尖所向，竟是陆鸣商。
　　他竟然要陆鸣商留下，众人皆是错愕，不明这胡贼意欲何为。哥舒桓下意识将万花往身后护了一把，“他是个大夫，两军交战不伤平民，何况是治病救人的医者。你好歹也算为将多年，当真要如此下作？”
　　“一将功成，必枯万骨。平民如何？医者又如何？既然身在战场，不臣皆逆，阻我皆杀！你也为将多年了，还真信什么不伤平民的笑话，难怪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安庆绪仰天大笑，挥手命狼牙卫士摆开阵势，眼神愈发阴狠，“哥舒桓，你可想清楚，他不过是个汉人，无足轻重，我要他留下也未必就要他死，但老元帅却是你叔祖父，是你族中英雄，难道你当真要为了一个汉人数典忘祖到如此地步？就不怕这些誓死追随你的族人心有不服？”
　　这显然是诚心挑拨。
　　十个突厥勇士皆是面不改色，却齐齐把眼盯住哥舒桓，只等号令。巴尔斯看看哥舒桓，又看看陆鸣商，紧张得满手是汗，已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除开藏于暗处以便策应的唐酆，在场者数十众竟当真只有陆鸣商一个是汉人血统。
　　阿诺苏满见状忍不住哧哧笑出声来，催动笛音命蛇王守在阵前，一双妙目睨着安庆绪，“我听说你爹当年老大不小的年纪还觍着脸把自己打扮成个奶娃娃追着杨妃喊亲娘哩，算下来，你可是汉人的孙儿，怎么跟爷爷奶奶这么大仇？莫非是上元灯节少了你的压岁钱？”他素来是个乖戾张扬的性子，仗着自己生得美貌夺目蛊毒功夫又是一绝，刻薄起人从不嘴软，如今又还有唐酆相伴相护，愈发有恃无恐。
　　那贵妃洗婴的街坊笑谈安庆绪原本就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听阿诺苏满这么大喇喇当众说出来，又见这胆敢嘲讽他的苗人身形纤细一张脸比明丽少女还娇俏，气得顿时黑了脸，就要发作。
　　对方以多欺寡，如果混战起来难免死伤。阿诺苏满在恶人谷久了，又追着李修然许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加之又颇为自负，根本不在乎激怒敌手，心里还巴望着赶紧开打来个痛快，打得过最好打不过就撤，有什么了不起。然而陆鸣商却完全不同。陆鸣商原本就是个谨小慎微柔肠百结的人，虽然也是随军多年的军医，其实却被哥舒桓保护得很好，从不让他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一直被留在后方，见得全是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看了太多血肉模糊的惨景和回天乏术痛苦死去的战士。如若对陆鸣商说有办法可以兵不血刃止息干戈，他是第一个赞成的。
　　果然见安庆绪被阿诺苏满气得额角经脉突起，就要发难，陆鸣商当即一步上前，朗声道：“我可以留下，但你要说话算数。”
　　“鸣商！”哥舒桓立刻把人往回拦，唯恐安庆绪抢了先手。
　　“将军，我不怕死。”陆鸣商安抚握住天策手臂，压低嗓音掩不住心中激荡。安庆绪出现时，将军并未有半点惊诧，陆鸣商当时便明白了，将军大概早有意料。可将军却也不得不来。既已走到这一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打从追着哥舒桓到了潼关的那一刻起，陆鸣商就没在乎过自己生死。但他在乎哥舒桓。
　　他在乎哥舒桓，哥舒桓又如何不在乎他。陆鸣商并不知道安庆绪是什么人，想得如此简单。哥舒桓见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站出来哪里肯依，顿时生出一万个后悔的念头，恨不能让巴尔斯立刻将这万花带走。才想开口，却听老元帅忽然乐呵呵笑出声来。
　　“你这小娃娃，说你不怕死，好像老夫却是个怕死的一样！”哥舒翰老元帅笑着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淤血，吃力撑着那半截夺魂惊龙枪缓缓站起身，分明苍老虚弱难以遮掩，依然将腰杆挺得笔直。他笑着看住陆鸣商反问：“哥舒翰一生戎马，所谓战功赫赫都是拿命打下的，难道会要你一个小辈替死？”眉目间满是慈爱，不似威严大将，倒似和善尊长。
　　“元帅，我——”陆鸣商喉头一烫。
　　老元帅摆手让万花不必多说，只示意哥舒桓扶了自己一把，持枪站定，喟然一声长叹：“自从潼关落败，同袍含恨浴血，哥舒翰多活一日都是难安，留此残生不过是想有朝一日得见山河光复国贼尽诛！”
　　“而今，长安、潼关已复，洛阳指日可待，我已别无他求。我这一生，但求无愧天地社稷，临到死，虽不敢称无悔无憾，却也尽了全力。今日一死，若能取你首级，可祭泉下二十万英灵矣！”言罢，老元帅竟将半截残枪一摆，傲然拉开迎敌之势，七旬老将依旧铁骨铮铮！
　　“不错，我哥舒部骁勇之名却不是耍嘴皮子耍出来的，若要避战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走这一趟！”哥舒桓闻言亦是扬眉笑起来，腰间麒麟刀出鞘，却是将陆鸣商又往身后护了一护，头也不回沉声道：“阿诺苏满，当年叔公将惊寂给你们不过物归原主，称不上什么恩情。你们高义相助，哥舒感念于心，但你们却没有必要为此冒死，不如就请后退吧。”话却是对阿诺苏满和唐酆说的。他忧心陆鸣商安危，怕动起手来自己照顾不暇，巴尔斯又是个急功冒进的少年容易有所意外，便想让阿诺苏满和唐酆守好退路，一旦情势不对便可以带着陆鸣商先撤。
　　这点心思阿诺苏满如何不明白，但以圣使乖张的性子又哪能老实任他差遣。果然阿诺苏满立刻挑眉撅起嘴，“你烦不烦？我阿诺苏满要做什么，你以为你管得了吗！”他如是嗔怪一句，扭头瞅万花一眼，“反正你无非是想我替你照看着他嘛。待我先送这胡儿一份大礼再说不迟。”说着他冷不丁又绽出个狡黠冷笑来，轻轻摸了一下垂落肩头的银耳坠。
　　就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动作，一只通体晶莹的细小蛊虫已从他指尖飞出去，急速扑安庆绪颈嗓咽喉而去。
　　安庆绪喉骨一痛，下意识抬手去捂，却是骤然内息大乱，顿时睚眦欲裂，虎目圆瞪住这看似瘦弱的五毒。
　　“你竟敢在重围之下对我下毒！当真不怕被剁成肉泥？”
　　“毒？没见识的胡儿可别辱没了我的枯残蛊。”阿诺苏满冷笑一声，“你也别老死不死的吓唬人了，我倒是觉得在场这么些人里头，最怕死的大概是你自己吧。”他将青笛贴在唇下轻轻一吹，不动声色引双生蛇王分别守在自己和陆鸣商近侧，而他那只足有半人高的硕大天蛛早已俯伏门前，吓得企图封死退路的狼牙面无人色，半步也不敢靠近。
　　不畏死者，何以死惧。
　　果然到最后这些人也是无法以死臣服的。
　　安庆绪面色渐渐转沉，鼻翼微微煽动，已然压不住怒气喷薄，眼中再次显出凶恶来，“既然你们找死——摘得哥舒祖孙首级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26）

　　应声早已刀箭渴血的狼牙卫便嘶吼着围杀上来。
　　哥舒桓武艺虽好，苦于有伤未愈又不得趁手兵刃，只有一把麒麟腰刀勉强可用，偏偏狼牙兵受了重赏鼓惑，余者皆不放在眼中，争先恐后前仆后继要扑杀他，战得甚是艰难。
　　陆鸣商见哥舒桓苦战，深恨自己不曾精习花间游，乱阵之中帮不上将军什么。然而他虽然并无甚高深武学，却熟谙打穴之法。只见他指尖几枚银针翻飞，羽袖如翼，收放之间，针已无声飞出，刺在狼牙头颈穴道，数次将接近哥舒桓的狼牙兵击退。
　　两人互不言语，却是配合默契，重围之下竟也护着老元帅且战且退。
　　这景象引得安庆绪大为惊异。
　　安庆绪也算知兵识略，立刻便看出是这万花几次三番救了哥舒桓性命，当即高声大吼：“先杀那个穿黑衣的万花！”
　　众狼牙得令愣了一瞬，便纷纷调转刀口，全向陆鸣商砍过去。陆鸣商毕竟是个专修离经的大夫，哪受得这等阵仗，顿时被步步逼退，自顾不暇起来。
　　阿诺苏满见状催动笛音，命蛇王援护陆鸣商，然而厮杀混战之中杀气汹涌，那双生蛇护主本能竟违抗笛音驱使，坚决不肯离开主人左右。
　　“巴尔斯！”见陆鸣商危紧，哥舒桓大喊着四下扫视，果然见巴尔斯跟红了眼的小老虎一样杀得老远，正拼命往安庆绪跟前撕咬，待听到兄长呼唤，惊觉自己是忘了什么事，想突破重围杀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果然这小子略不靠谱……
　　哥舒桓恨得牙都要咬碎了，想抽身去救陆鸣商，又顾虑叔祖不敢撒手，刹那晃神，身上便挨了几下，鲜血一下便涌出来。
　　“你们走！”迟疑瞬间，老元帅大喝一声怒扑上前，不惧不退以枪格住狼牙刀斧，气势慑人，震得众狼牙倒退两步。
　　得这一息空当，哥舒桓两步疾跑到万花身边，将围住万花的狼牙尽数击退。“你快走！”他一面护住万花，一面急促催道，又大声唤巴尔斯来接应。
　　但陆鸣商哪肯听话逃走，手上不停，反而又出针击退两个举刀企图从背后偷袭天策的狼牙。
　　见麾下数十狼牙兵竟然折腾恁久连一个武功平平的大夫都杀不了，更不提哥舒祖孙，安庆绪不免心焦气躁，虎吼一声，夺过身边侍卫的弓箭，搭弓就是三支羽箭，瞄准哥舒桓便射。
　　哥舒桓听得这穿云之响，下意识挥刀去截。
　　麒麟刀才将三支羽箭截断半空，后三支却又到了。
　　安庆绪自是骑射好手，箭无虚发。
　　哥舒桓深陷重围又还要应付暗箭，身上几处旧伤都裂开了口，浑身被热血染得赤红，动作稍有迟缓左肩便中了一箭。他右手手腕筋骨本就被安庆绪伤过，如今强撑至此已渐渐显出乏力。他抬头看向百步开外的安庆绪，见安庆绪射中他后，已不再急于挽弓，而是将一支羽箭在掌心来回把玩，似在倾听城外战鼓。
　　也不知李修然那边战况如何，郭元帅的大军进城没有……若是能拖住安贼，未必没有生擒之的可能！可是……叔祖重伤年迈，带来的族人死伤过半，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再恋战恐怕凶多吉少！
　　哥舒桓迅速在刀影杀声中辨别着队友方位，向不远处的阿诺苏满比出一个手势。
　　阿诺苏满当即会意，奏起一声尖利笛响。
　　应声唐酆子母爪便到了，将陷于混战的老元帅一钩拽出门外。与此同时，阿诺苏满留于门前的天蛛已吐出层层银白蛛丝，将主人连同近处队友牵拉至身后。好不容易拼老命杀回来的巴尔斯，正想往陆鸣商身边蹭，也被天蛛一股银丝卷过来。
　　“你拽我干吗……！”巴尔斯哭丧着脸挣了两下胳膊，被阿诺苏满扔回一个白眼。
　　“早干吗去了，跟撒了手的狗一样。”阿诺苏满又命天蛛去拉哥舒桓和陆鸣商，但他两人陷于重围深处，天蛛一时竟不能够到。阿诺苏满心中焦急，逼着天蛛深入去救人。那天蛛却感觉危险，怎么也不肯上前，反而回身伸长了腿将主人往门外猛推，催促他们快走。
　　“酆哥，你先带老元帅撤吧，去引李修然他们来接应，我们就跟上！”阿诺苏满推唐酆一把。唐酆犹豫一瞬，却见他一脸坚持，心里也明白迟恐生变，便不二话，背起重伤的元帅就走。
　　两个被天蛛救出来的突厥勇士见哥舒桓被围得寸步难行，又反身杀回去相助。巴尔斯也想去，被阿诺苏满一把拽住。“硬拼赢不了的，能活一个是一个！”阿诺苏满急得不行，见安庆绪又搭弓瞄准了哥舒桓就要放箭，当即催动枯残蛊。
　　安庆绪原本中了枯残蛊已是内息大乱修为折损，被蛊虫啃咬得腑脏一阵绞痛，一箭射偏反而射死了麾下一员狼牙，眼看哥舒桓又要杀出重围，不由大怒，也不顾自家狼牙也在混战之中，就命身边卫士齐齐放出乱箭。
　　一时箭雨如蝗。
　　哥舒桓见势不好，再顾不得许多了，抓起陆鸣商就往门外推。他将陆鸣商死死护住，后背霎时又中了二三箭，其中一箭从肩窝斜穿过来，已经可以看见滴血的箭头。
　　陆鸣商眼看他伤势愈来愈重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顿时一阵心血狂涌，脑海一片空白。
　　回神时，他已将藏于袖中大针推了出去。
　　万花谷离经一脉有一力挽狂澜的神技名作听风吹雪，便是垂死之人也能救他完好如初。然而此招其名风雅，神乎其技，却是个自损的禁招，盖是因为这一招听风吹雪须得将自身内力修为凝于针上灌注给伤者，虽能救得伤者一命，却是要折掉自己半条命去换，故此万花谷虽有此神技，谷中弟子却轻易不肯动用。而今陆鸣商见哥舒桓重伤至此，竟是不假思索将这一招听风吹雪使了出来！
　　针尖才刺入天策穴道，万花便觉身子一轻。
　　“将军！”陆鸣商不禁大喊一声。
　　哥舒桓却倾尽全力狠狠将他一推，就将他推出门外。
　　几乎同时天蛛银丝已缠上天策手腕，将人猛得一拽。
　　然而当空里一支疾驰箭来，只在天策几乎就要被拉出门外的刹那，将那一缕银白蛛丝硬生生斩断。
　　身后刀光箭雨，杀声转眼即至。
　　天策盯住被自己推开的万花看了一眼，只一眼，反而抬手从内侧扣住两扇门板，将门紧紧关死。
　　只此一瞬，已听见各种刀斧砍在门上的声响，还有箭雨落下的惊声。
　　阿诺苏满本已准备等他出来就舍了天蛛在此拖住狼牙，全然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做，惊得一时间愣住了。巴尔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反扑回去就要撞门。阿诺苏满醒得快，镇定下来命天蛛守死这扇门，拽起陆鸣商和巴尔斯就跑。
　　而陆鸣商早已痴傻了一般，半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死死盯着哥舒桓最后消失的那扇门，脸上血色褪尽，凄惨如同死灰。
　　李修然带领的突厥勇士奇袭城门大获全胜，大开城门迎接郭子仪唐军主力入城。守城狼牙腹背受敌，被打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不到一个时辰便节节溃败。入城唐军迅速占据了压倒性的上风，胜局已可望见。李修然见大局已定，唯恐哥舒桓那边有闪失，便领了一路突厥骑兵撤下来，火速赶去支援哥舒桓。
　　半路上正遇着带老元帅逃出来的唐酆。
　　见唐酆只身一人背着老元帅，李修然当时便觉得不好了。以唐酆之谨慎与对阿诺苏满之情深，如何能肯扔下阿诺苏满先走。想来情势紧迫已由不得人选择。
　　于是李修然立刻分出几个人手护送老元帅回那废弃道观暂避，领着剩下人马与唐酆一起加速往禁苑赶。
　　才到禁苑路口，就看见阿诺苏满一手拽着一个没命地奔出来。
　　“诺诺！”唐酆立刻就迎上去。
　　阿诺苏满两手一扔，就一头扑进唐酆怀里，紧紧抱住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唐酆见他这样也不敢问，倒是李修然急得不行连连逼问了几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如何哥舒桓人在哪里？
　　阿诺苏满被他逼得不行，抬起头怒吼：“什么情况还用我说吗？”
　　李修然被他吼得一愣，继而暴怒到脸色都变了，却又不愿跟阿诺苏满闹，便强压住怒火，要自己进去看个究竟。
　　“你别去啦……”阿诺苏满见状急得也顾不得怄气了，一把拽住他马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真死了……也总得要收尸吧！”李修然双眼已显出血色，扬手几乎就要一马鞭抽下去，目光却下意识望一旁的陆鸣商身上瞟过去。
　　这一望，顿时心惊。
　　从被阿诺苏满推开，万花就一直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木然得半点表情也没有，视线也全无焦点，好似蒙了一层黑雾。
　　那副模样恐怕是大受打击之下已懵了心智。
　　李修然心中一钝，低声对阿诺苏满道：“你照顾好陆大夫，我们进去看看。”
　　“我觉得……还是不要看的好。”阿诺苏满背过身去，到底还是松了手。

　　（27）

　　李修然没有在禁苑里找到哥舒桓。
　　找到的，只有烈火焚烧过后，满地千疮百孔的尸体，其中许多已经残破不全，遍地被斩断的肢体肉块插满羽箭，都被烧得焦黑，血腥气混着黑烟直冲九霄。
　　这根本不是战场，而是虐杀现场。
　　万万想不到这安庆绪竟然对自己的手下也能下如此毒手。
　　纵然早已见惯了沙场白骨如李修然，也是骤然心中抽痛，不由便紧蹙眉头。
　　然后他就回身看见了被无数利斧刀剑钉在门板上的那具尸体，满身箭杆活脱脱像个刺猬，手脚也全被斩断，连头颅一并割去。
　　到底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恨，就连对一个已死之人也要凌虐至此。
　　李修然气息一窒，狠狠一拳砸在门上，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地滚下来。
　　遗骸是李修然亲手抱回去的，用一面天策大旗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尾没敢让陆鸣商看见。
　　仵作来验过骨，断言这尸体是个突厥族男子，年纪约摸二十五到三十来岁。
　　巴尔斯怎么也不肯接受哥舒桓会就这么死了，大哭大闹地四五个人都拉不住他。
　　而陆鸣商由始至终都一个人呆呆地躲在无人角落里，就仿佛他自己的生命也已在那一个瞬间流失殆尽了一般，整个人犹如冰封。
　　天宝十六年，长安、潼关、洛阳先后光复。安庆绪领残部逃亡邺郡，留下战火涂炭后的空城，还有血海之中数以万计的尸骸。
　　眼前所见种种，纵然心中不愿相信，也找不到半点哥舒桓还有可能活着的证据。
　　当第一道曙光划破夜幕时，一直蹙眉阖目静卧的老元帅忽然睁开眼，让跪在病榻前的巴尔斯去开门。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巴尔斯将信将疑推开门，赫然看见不知何时起便静静立在门口的陆鸣商。
　　万花一言不发地进屋，行过礼，默默在老元帅跟前跪下。
　　相对无言时，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寂静如同这世界已没有了声音。
　　良久，老元帅终于长叹一声，吃力抬手轻轻摸了摸万花的头。
　　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已沉疾添重伤的哥舒翰老元帅也只多熬过一个寒夜，在次日清晨与世长辞。
　　初步安定洛阳的郭子仪闻讯赶来，说愿请老元帅祖孙遗体回长安，亲自向新帝奏明真相，替哥舒洗雪冤屈。无奈对李唐皇室与这些唐军将领已无半点信任的巴尔斯执意不肯，坚称事已至此无可追悔，既然当初没能阻止皇帝逼迫潼关弃守出击，如今就不必惺惺作态多此一举，李修然从中调停也无济于事。
　　巴尔斯带领所余族人依照突厥习俗举行了简单葬礼，将李修然带回的遗体与老元帅一同火化。
　　烨烨火光中，曾经天真冲动的突厥少年仿佛在一瞬间完成了蜕变，眼中逐渐汇聚的光芒开始愈来愈显出猛兽一般的精悍。还有历劫之后的沧桑。
　　流泪恸哭时，他拔出尖刀，在脸侧狠狠划了三刀。鲜红热血一下便涌出来，合着泪水流进嘴里。他盯着渐渐消失在火焰深处的骸骨，哽咽着一字字誓道：“步狸哥，你交代我的事，我记得清楚。从前犯过的错，我都不会再犯；若是我做不到，就把这条命赔给你！”
　　葬礼罢了，巴尔斯将骨灰封坛，命族人护送回家乡安葬。他问陆鸣商是否要留点念想。陆鸣商只看了他一眼，便漠然转身将自己关回了哥舒桓曾经住过的那间角落小屋，任谁敲门也不肯打开。
　　他一共把自己在屋里闷了五天。
　　五天里，李修然跟郭子仪借兵，想趁胜取武牢关驰援被令狐伤、阿史那从礼等人领兵围困的天策府。然而郭子仪担忧安贼去而复返重取洛阳，拿下武牢关之后便不支持继续深入北邙，反而劝李修然跟随他麾下相助。李修然无计可施，只好向巴尔斯借。
　　巴尔斯从关外带来的一百精骑兵死伤过半，许多连遗体也不能找回。然而他却也没有像从前那般一口回绝。“我对你们李唐的战争没有什么想法，但如果是步狸哥一定会亲自率军与你同去。”他让族人们自己选择，有愿跟随李将军者便可自愿同行，行事间竟隐隐已有几分哥舒桓当年的风采。经过洛阳一役这些突厥勇士已对李修然与天策军人十分折服，更对狼牙军恨之入骨，纷纷请战。李修然担忧府中同袍，不敢再多耽搁，当日便要启程。
　　临出发前，他想去与陆鸣商辞行，连门都还没来得及敲就被洛道长硬拽回来。
　　“若换了是你死，难道你以为我会想听什么外人劝我节哀顺变？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能想开是好，真要想不开……也就想不开了。”纯阳道长一脸叹惋哀色。
　　“他本就受了伤，又还动用了禁术，如今已经快七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了，再没个人给他弄出来出事怎么办？”李修然心焦叹气。
　　“放心吧，屋里头是活人还是尸体我心里有数。”抱着蛇蹲在墙角的阿诺苏满没精打采地撇了撇嘴，垂下眼帘时伤心还是从眼角泄露出来。“再说，那不是还有他盯着么。”他指了指坐在门前台阶上的巴尔斯。
　　李修然看看阿诺苏满，再看看巴尔斯，暗自又是叹息，只得与洛无尘转身离去。
　　就在转身刹那，他听见屋门推开的声响。
　　还有万花因为极度虚弱疲惫而低哑的嗓音。
　　“李将军，若是有幸得见府主，请务必代为澄清——哥舒不曾违背誓言，不曾愧对天策大义。”
　　李修然猛回过身，却是遽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半晌应不出声来。
　　只见陆鸣商长身立在门口，那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竟全白了。散乱发丝从肩头垂落下来，衬着一身黑衣，如同寒霜落雪。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似浑然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
　　“陆大夫，你……”李修然一阵揪心，想开口劝解点什么，又想起洛无尘那一句话，终于还是咬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下去，只抱拳行了个礼，应道：“李修然定不会辜负兄弟。”
　　听他如是应承，陆鸣商脸上才恍惚恢复了一丝暖意。“将军此去珍重。陆鸣商还有别的要事，恕不能相助了。”他颔首回了一礼，淡淡如是说了一句，也不再退回屋内，而是径直走出来，一一越过众人，向外走去。那双眼睛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光华暗淡得没有焦点。
　　“陆……陆大夫，你去哪儿？！”巴尔斯瞪着眼跳起来，唤了一声便撒腿追上去。
　　一旁的阿诺苏满盯住万花远去背影静看了半晌，神色凝重，末了“啧”地皱起眉，却是拍了拍蛇王脑袋，也快步跟了过去。
　　陆鸣商默默离开了洛阳城。
　　不过短短数日，城中已然井井有条，只有尚未来得及修葺的断壁残垣和洗刷不尽的血痕依然如战争留下的伤疤，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陆鸣商一直静静走着，那张依旧年轻清秀的脸与满头如雪白发衬在一处，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然而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偏过，没有半点游移，就仿佛这天地间唯余下他一人，在向着某个不知所在的目标前行。反倒是黏在后面的巴尔斯跟护主的狗一样，嗷嗷地把那些胆敢多盯万花两眼的路人一通恐吓。
　　就这么一路向北走了大半日，眼看天光已暗，正巧路过道旁一家客栈。陆鸣商终于走进客栈去在桌边坐了下来。
　　小二麻溜上前来招呼。
　　陆鸣商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一坛子酒，待酒菜上了桌，这才叹了口气，“过来坐，跟了一路累了吧。”
　　他这一路上一直对巴尔斯不理不睬，任巴尔斯怎么追着他唧唧喳喳跟条尾巴一样都无动于衷，如今竟然主动唤人过去用饭歇息。巴尔斯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蹭过去，才要坐下，就听万花淡淡说了一句：“我没叫你。”
　　“啊……？”顿时巴尔斯刚摸着凳子的手就蔫蔫地缩了回去。你不叫我是叫得谁，咋不能体谅一下我也挺累挺饿的啊……巴尔斯瞥一眼那满桌子好菜，皱了皱鼻子，委委屈屈地把眼四下打量，这才看见似笑非笑靠在门口的阿诺苏满。
　　这五毒人虽长得貌若天仙却带着一双巨蟒，那店小二想迎他进来却又害怕他的蛇，面有难色地僵在一旁。
　　阿诺苏满却也无需人迎，把蛇王放去门外守护，便自自在在进门与陆鸣商对面坐下。“我觉得这小子对你挺尽心尽力的，怎么说也是哥舒的兄弟，你也不必太绝情吧？”他也不客气，兀自倒了一杯酒摆着，也并不喝，只勾勾手让巴尔斯来坐。
　　这一回陆鸣商倒是没阻拦，另拿出三个酒杯斟满，又对阿诺苏满道：“请唐兄也进来歇一歇吧。”
　　“……也好。”阿诺苏满一手托着下巴，歪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扯起唇角，就招呼唐酆来一起喝酒吃饭。
　　待四人各自坐定，陆鸣商将一杯酒水让到唐酆面前。
　　巴尔斯眼巴巴瞅着万花，心里揣度那另外一杯酒会不会是要给他的——还正猜着，就见万花静静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浇在了地上。
　　顿时，巴尔斯就跟被霜打了一样，连耳朵都耷拉下来。
　　陆大夫不喜欢他……巴尔斯大概知道了。他甚至觉得他隐约知道是为什么。陆大夫讨厌他也是合情合理。莫说陆大夫，就算是他自己，每当想起自己从前犯过的错也都恨透了自己。可他却也不甘心就这么认了。他只想要一个改过的机会。
　　陆鸣商祭完一杯薄酒便端起剩下一个杯子，向唐酆和阿诺苏满敬了一敬，敬罢仰头一饮而尽。他又伸手去摸酒坛。
　　“诶！”阿诺苏满手快一捞就将酒坛子抢过来。他笑着看一眼一脸冰冷的万花，也不劝，却把酒坛往垂头丧气的巴尔斯面前一放，拍了拍突厥少年的肩膀，“剩下都是你的。”而后拉着唐酆各自把杯中酒干了。
　　巴尔斯睁大眼，忐忑不安地瞧了瞧陆鸣商。
　　阿诺苏满见他那一副小心翼翼的小模样，气得都笑了，又用力拍他两巴掌，指了指对面的万花，“你赶紧都喝了，一滴都别给他剩。”
　　听得这话，巴尔斯愣了一瞬，会意过来五毒是不想让陆鸣商借酒浇愁，立刻便一把抱起酒坛“咕嘟咕嘟”眨眼灌了个干净。
　　突厥人多是酒量豪爽，巴尔斯一口气豪饮一坛连眼都没眨一下。阿诺苏满拍手笑着起哄，一个劲撺掇巴尔斯不如把这客栈的酒窖全喝空了。
　　陆鸣商冷眼看他俩闹了一会儿，浅浅叹了声，“你放心，我不会那么作践自己的。”
　　阿诺苏满闻言动作一滞，这才扭过头深深看住万花。
　　这万花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的光却全是黑的，就好像他已看不见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从此天地间再无什么能入他的眼。
　　“我怎么……不太信你呢。”阿诺苏满撇撇嘴。
　　陆鸣商淡然回他一句：“将军拼尽全力救下我这条性命，我不会随便糟践。”便拿起筷子吃饭。
　　阿诺苏满看着他按部就班把饭菜塞进嘴里如同完成什么任务，不由与唐酆对视一眼，心愈发沉了下去。“你既然有心爱惜性命，何必还要进这家店。”他看着万花吃完饭，忍不住摇头。
　　陆鸣商放下手中碗筷，仔仔细细擦了擦嘴，抬起眼。
　　“因为我不想让人再这么跟着我。”
　　话音未落，他已倏然出手。
　　但见广袖翻飞，一枚银针已从他指尖飞出，正正从店小二太阳穴钉进去。

　　（28）

　　那店小二只来得及将藏于怀中的刀摸出来一半，便直挺挺栽倒。
　　这杀手出得稳准狠快，纵然阿诺苏满与唐酆早已察觉这客栈有异也被震得神色大变。
　　至于巴尔斯，当即吓得跳起来，眼睛圆瞪得就如一头受了惊得小老虎。
　　“陆鸣商你这投敌恶贼好嚣张！”几乎就在店小二倒下的同时，本还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掌柜已翻身跳上前来狠狠瞪住万花，手中一块铁算盘武得哗哗作响，“你们已中了我的百步穿肠散，若还想活命就乖乖束手就擒！”
　　原来这店子是屠狼会开的。
　　这人说得义正辞严，阿诺苏满瞬间“噗哧”笑出声来，就似看见了逗趣的傻子一般。“百步穿肠散是什么玩意儿啊，路边小摊上多少钱买的？”他一边笑着，一边又从桌上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时冲那掌柜勾了勾手指，催问：“还有酒吗？再来一坛那个什么百步穿肠散味的？”
　　那掌柜一愣，手中算盘不由自主顿下来，也像看疯子一般瞪着五毒。
　　“你们不要插手，否则他们一样会追杀你们。”陆鸣商低声嘱道。
　　“哎，晚啦，早说不用我刚才就不帮你俩解这毒了啊。”阿诺苏满撇撇嘴，玩弄飞镖般玩弄着手中筷子，忽然轻轻抬手一扔。那双木筷便“嗖”得飞出去，正正打落了掌柜的帽子插在发髻上。阿诺苏满歪着脑袋盯住那滑稽发型看了一眼，懒洋洋对身边的唐门道：“酆哥，你说……夺魄箭能不能正好从那两根筷子中间穿过去？要不试一下？”
　　唐酆倒没听他的就这么一箭射过去，只冷着脸拉了一下手中惊寂的机括。
　　这是一个将□□上膛的动作，无需箭矢发出，只一声“咔嚓”脆响已令人不由自主冒出冷汗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何时解的毒？！”那掌柜的却依然不肯退去。
　　“呵呵，你猜？”见这人竟然连自己都不认识，阿诺苏满顿时露出一脸懒得跟江湖路人动手的无聊，意兴阑珊地翘起腿抱起双臂。
　　那掌柜的见状自觉受了辱蔑，被怒气涨得面红如血，高喊：“弟兄们还不动手？要这几个贼人血债血偿！”
　　应声从内室又打帘冲出三个伙计打扮的汉子，各个手持钢刀就嚷嚷着先向万花扑过来。
　　陆鸣商连半步也未曾闪躲，只从指尖弹出几枚银针。那三个伙计顿时闷声折在地上，竟无人能靠近万花三步之内。
　　阿诺苏满一脸不忍心看地表情扭头捂住了眼睛。
　　掌柜的见势不好，大喝一声也扑将上来。
　　陆鸣商翻手连出三针，正刺中他中脘、气海、元关，那人顿时一声闷哼便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跪下地去。
　　“我不会跟你们走，更不能让你们杀了我。话我只说一次，你们指责我的种种罪行，我都没做过。信与不信由你们。但我，不会让任何人拦我的路。”万花依旧是那一脸毫无波澜的冷漠，就仿佛此刻所说的也并不是他自己的事，而只是无关闲话。他不再看这一地死伤，拂袖就出门去。
　　这才如梦惊醒的巴尔斯用力拍了自己的脸几下，慌忙去追。
　　阿诺苏满静了一瞬，猛一下站起身。
　　“……陆鸣商，安庆绪身边有重兵猛将，可不是那么好杀的，你别冲动乱来！”
　　他足尖一点，已施展轻功纵身落在万花面前，轻灵如蝴蝶翩然。
　　然而，万花只是再一次漠然越过了他。
　　“你既然知道，就别再跟着我了。”
　　这万花被屠狼会悬赏了人头，重金之下杀手必然前仆后继，若他当真还要去找安庆绪寻仇，前路只怕一片凄凉血光，再这么跟下去少不得各种恶斗……偏他还如此不领人情。
　　阿诺苏满定定静了一瞬，终于苦笑一声。“没错，人生苦短，我又何必。”他再次深深看了万花一眼，扬手抛出一只细幼小虫，“这蛊虫宜于气血，若是真受了伤，可保你恢复得快些。余下的，你就自求多福吧。”言罢转身便拽起唐酆飞快地消失在官道两旁的树林中。
　　最先侵入意识的是一阵异香，夹着不同脂粉的馥郁，还有年轻女子的体香，混合一处，叫人昏昏沉沉如同溺水。
　　哥舒桓下意识挣扎了几下，猛吸入一大口气，睁大了眼。
　　“陛下，他醒了。”有女子窃笑着细声低语。
　　哥舒桓心头一震，下意识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颈项全被铁链锁死了，整个人都被固定在硕大床板上。
　　周身残留的大小伤口依然隐隐作痛，铁链用力勒住喉骨的窒息感令哥舒桓一阵无法自抑得咳嗽。
　　记忆始终十分模糊，脑海里只有依稀残影，是有人在最后一刻扑身护住了他。而后城头战鼓金戈疾鸣，安贼便命人纵火烧城溃逃，将他一并裹挟而走。哥舒桓开始努力回想最后望向陆鸣商时的情形。有阿诺苏满和巴尔斯在，鸣商应该没事才对……想到这一点，天策心中顿时宽慰了少许，深深吐息一轮，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迅速将视线所及之处扫了一遍。
　　摇曳朦胧的灯光下，几个近乎□□的妖娆女子正团团围住他。越过那些白嫩肉体，是安庆绪如野兽般在暗夜中闪烁不定的眼睛。
　　此刻的大燕皇帝陛下浑身精赤毫无防备，正在群花簇拥之下，左搂右抱地与天策靠卧在同一方床榻上，足尖几乎相抵，近得只要一扑就可以掐住咽喉。天策甚至睁开眼就能看见那胡人身上浓密的棕黑色毛发。
　　哥舒桓喉结上下滚，用力咬紧牙关，才克制住挣脱束缚大打出手的冲动。
　　然而这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模样却也让安庆绪快意地笑出声来。
　　“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当时你若自顾逃命，以你的本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为何宁愿舍命也要堵死那扇门？”安庆绪懒洋洋靠在美人胸脯，将一双豹眼狠狠盯住天策，见天策没什么反应，便愈发扯起唇角，“你不怕死，我便不让你死。可是——你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怕，对吧？”
　　哥舒桓心下一紧，死死看住面前敌人。
　　安庆绪冷笑一声拍拍手。
　　应声，一个衣衫凌乱长发披散的人影便被推搡进来，那身形容貌赫然竟是陆鸣商！
　　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真切，反而显得愈发逼真。
　　那人低眉略抬起眼，哑着嗓音唤一声：“将军……”竟连嗓音也庶几相似。
　　有那么一瞬间，哥舒桓整个人都懵住了，遽然一阵恐慌。
　　然而他看见安庆绪将那人黑发蛮恨抓扯住时那张极熟悉的脸庞上陌生的表情——那种惊恐脆弱和呼痛哀声反而在刹那令他整个人都沉冷下来。
　　“你干什么？”他低声质问。
　　“难道不是很明显吗？只要你归顺我，乖乖做我的奴仆，我就把他还给你。”安庆绪恶质地掐住人质纤细的脖子，将那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钳在一处，“为了保他一条生路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总不会是为了看他这样——”
　　安庆绪还冷冷说着，仿佛不过陈述什么稀松平常之事。那被他掐住的人却是惨叫一声，双手被狠狠向反方向硬折过去。
　　“安庆绪！”腕骨折断的声响与眼前凄惨的画面何等惊心，哥舒桓无法自控地大吼一声，捆绑在身的铁锁几乎勒进骨肉。
　　如此肆意凌虐的场景早已将周围几个女子吓得瑟瑟发抖，那胡人却依旧笑着，似十分享受般将才折断一人双腕的那只大手在身边美姬的胸脯上擦了擦，冷冷曼声道：“没关系，我不着急。反正人身上的骨头那么多，一根一根来，不知道折断多少根人才会死呢。”
　　鸣商不可能在安庆绪手里。这胡贼当时虽然强势，实则已是外强中干，毕竟被几十万唐军打得仓惶逃出洛阳，不可能还分出得功夫去找鸣商麻烦。
　　哥舒桓眼神明灭不定，瞪住安庆绪良久，沉声道：“你先放开他……”
　　安庆绪闻言冷笑，就将人往天策身上一摔。
　　那具纤瘦身体立刻软绵绵跌过来，如同骤然得脱虎口的兔子，慌不择路地想逃，却是四肢虚软，只能无力地匍匐扭动。
　　鼻息间传来一股草药香气，混着别的什么香料的味道。
　　哥舒桓不动声色地屏住了鼻息。
　　不一样。
　　鸣商身上的药香是长久与药为伴染上的体香，若有若无，十分清淡，于这种刻意熏上去遮盖原本气味的拙劣截然不同。
　　何况，陆鸣商更不会在敌人面前露出那样一脸惊惧懦弱的表情哀叫嚎哭。那个万花是个大夫，却从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人的容貌、声音、气味甚至行动坐卧皆可以模仿，唯有灵魂绝无仅有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稍有不慎就会从眼角眉梢落下痕迹。
　　“将军……我不想再打仗了……不想再打仗了……”那扑在自己身上的人还哭得凄恻悲凉。
　　哥舒桓只觉得胸膛里一颗心已无声无息地沉入深潭。他静静盯住那与万花几乎毫无差别却早已满是泪痕的脸看了许久，终于张开干裂的嘴唇，缓缓应了一个字。
　　“……好。”
　　【—兔必肯踢牛—】

　　（29）

　　哥舒桓给安庆绪提了三个条件：
　　一、要将“陆鸣商”留在身边，请最好的大夫来医治；
　　二、不献计，不杀人，不帮狼牙与唐军对战；
　　三、不使人知道他真身。
　　天策说，只要安庆绪答应这三个条件，他就可以归顺，无论安庆绪要他做什么，只要不违背以上三条，哪怕充作下仆也无所谓。
　　宁愿为奴，不肯为将——这意思是说，即便迫于威胁归顺，也绝不会助狼牙篡夺江山涂炭黎民。
　　安庆绪当即痛快答应了。
　　哥舒桓右手筋骨的伤是安庆绪亲自动的手，伤有多深这胡人心里清楚。纵然万花医术再如何绝世无双，哥舒桓这右手也再无可能恢复如初了。他伤了这右手战力自然大不如前，若非如此，之前在禁苑恐怕也擒他不住。事到如今，安庆绪其实早不在意哥舒桓是否能有助于他大燕兴国之业了。这胡人咽不下的始终还是多年以来因着出生血统被这些突厥贵族瞧不上眼的那一口气，所以比之让哥舒桓替他打江山，眼见哥舒桓跌落深渊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意志低靡只能跪在自己脚边听从摆布反而更加快意——尤其，当哥舒桓表现出不愿被人知道今时处境的屈辱时，这种通体舒爽的感觉简直要直达巅峰令血脉都按捺不住得喷张起来。
　　而这胡儿如此心思，哥舒少将军也早琢磨得一清二楚。
　　哥舒桓找安庆绪要一张鬼面，称不肯让狼牙中人看见他的脸。安庆绪立刻就命工匠打了一张精雕细刻的青铜鬼面，又赐了一身胡服，还要亲自送过来看着哥舒桓穿戴好。对外只说哥舒桓是他新收的突厥奴仆，名叫步狸。
　　洛阳城破那日安庆绪带在身边的狼牙卫士死伤惨重最终就只抓了这么一个人回来，军中早有各种猜测。然而“步狸”这名字在突厥人中却也十分常见。又及安庆绪对这新鲜玩物似十分看重，每日炫耀一般不离身地带着，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安庆绪性情阴狠，对生父尚可以下杀手，对手下更是凶残，动辄凌虐残杀。众人不敢胡乱嚼舌，就怕惹恼了皇帝陛下要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狼牙之中，唯有一人会直视着安庆绪的眼睛谈笑风生，而这人，正是安庆绪的儿时好友——史思明之子，史朝义。
　　史氏乃是生于宁夷的一支突厥血脉，本姓也是阿史那氏，后因战功为唐皇赐了汉姓，这才改姓史。史思明从安禄山征讨契丹时起便在安贼左右，虽是叛臣，却也曾是朝中将才。而史朝义此人又有些微不同。
　　安禄山父子与史思明本人皆是暴躁狂妄的个性，而这个史朝义却素来谦恭谨慎体恤属下，颇有些“贤长子”之名。史思明溺爱幼子，对史朝义这个长子常有微词，认为史朝义怯懦，不似他这个父亲与他不是一条心，然而史氏的家臣与麾下将士们却多心向着史朝义。
　　从前同朝为将，又同为突厥人，哥舒桓也曾与史朝义有过少许接触。以哥舒桓的判断来看，安史父子四人中，唯有这史朝义一人才是真正的麻烦。凶恶无谋不过悍匪而已，孔武之将往往不敌机智之将，不是因为武艺不高势力不雄，只是败于谋略，而史朝义正是典型的智将。安庆绪也有谋略，毕竟生于将门领兵多年，又善于弓马，但安庆绪心性张狂凶狠，始终不善御人。而史朝义不同。史朝义外表温良俊雅，凡事皆不外露于形，又极善笼络人心，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安庆绪领着残部从洛阳败退邺郡并不算什么，只要唐军乘胜追击，不愁拿下邺城剿灭安贼，但假如此时的安庆绪身边忽然多出一个史朝义，形势便会截然不同。
　　以安庆绪与史朝义幼年竹马又同举反旗的交情，此时困于邺郡，安庆绪会向史朝义求援毫不令人意外。而当哥舒桓亲眼看见从范阳赶来邺郡与安庆绪会面的史朝义时，这种担忧便在瞬间坐实。急剧扩大的危机感中更夹杂着几许难以言明的感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说，安庆绪弑父自立是猎杀螳螂的黄雀，哥舒桓觉得史朝义则更像是黄雀之后，那只于树荫之上弭耳俯伏的黑豹，正微笑着将锋利爪牙收藏得干干净净，却不知何时就会猛扑下来。
　　同样的，史朝义也看见了哥舒桓。即便哥舒桓已改换装扮又还戴着鬼面，但彼此相识又互相忌惮的人之间总会下意识多几分警觉。史朝义一眼认出安庆绪这个所谓的突厥奴仆正是哥舒桓，当即便笑出声来，指着哥舒桓问安庆绪：“仁执，瞅你那点出息。就这样，你就爽了？”
　　他与安庆绪自幼便是好友，直呼安庆绪乳名也无所顾忌。安庆绪懒散半躺在美人怀里，一手拎着酒杯，拿眼角瞥一眼半跪在旁的哥舒桓，得意洋洋露出一脸“老子就爽怎么着”的表情。
　　“你看他的眼神。他戴着面具，都不需要假作表情来讨好你。”史朝义“啧啧”摇头，想了一想，又笑道：“不过，他要不戴面具跟在你边上，衬得你那张脸就更没法看了。哎，这么想想这办法倒是好啊，不然回头我跟你一起出去的时候也找个面具戴上？”
　　他这是嘲讽安庆绪的长相。
　　哥舒桓生得高鼻深目英武非凡，相貌好在这一群王公子弟中是出了名的。叔祖父哥舒翰年轻时也曾迷倒芳心一片，否则也落不下那些风流浪荡的毛病。从前朝中贵胄之女想与哥舒攀门亲事的俯拾即是，无奈哥舒桓自己死活不应，说什么不娶妻不生子，加上贪玩的名声又胜，久而久之，才绝了那些人的念想。
　　而史朝义自己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虽然也是突厥血统，身形容貌上却更似他的汉人母亲，虽不如其他突厥族人强壮，却是潇洒俊雅。
　　反观安庆绪，肤色黝黑，肌肉发达，毛发旺盛，其实倒也不是长得有多丑，就是这健硕体格配上豹头环眼凶光毕露的一张脸，怎么看怎么像个山大王。
　　三人外貌有云泥之别安庆绪打小就知道，心里本就不痛快，如今又被好友这么损起来，登时黑了脸。那边史朝义见他面露不悦，忙就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脸好不好这个事呢都是命，你就想开点，别难过啊。”一边劝一边乐呵，怎么瞧还是故意拿他长相逗趣。
　　安庆绪被他气得差点要翻白眼，当时就从温香软玉的美人怀里坐直起身来，若不是有求于人，只怕已经开骂了。
　　史朝义见再逗老虎就该炸了毛了，赶紧话锋一转，瞧两眼哥舒桓，再瞧瞧气得獠牙都龇出来的安庆绪，一声叹息，拍了拍好友肩膀，“其实要我说吧，一个是东平郡王的儿子，一个是西平郡王的侄孙儿，将门虎子，王侯后裔，被些闲人茶余饭后拿来嚼嚼舌根打发打发空虚寂寞也是正常嘛。你俩要是一男一女，正好门当户对旗鼓相当还能成就一段良缘佳话呀。干嘛这么水火不容你死我活得非较这个劲呢。”他还做出那么一副语重心长地扼腕姿态。
　　至此，就算是幼时好友，安庆绪那暴脾气也再绷不住了，愤然一脚踹翻酒案，低吼起来：“‘东平郡王’是什么玩意儿？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惹人烦的！”
　　当初唐皇敕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哥舒翰为西平郡王，东西二王皆是异族名将，偏生哥舒翰瞧不起安禄山，不屑与这胡人同提并论，安禄山主动示好还曾被哥舒翰当众羞辱。而今安氏父子既已建国称帝，如何容得人再当面提起什么“东平郡王”。史朝义非要拿这东西郡王来打趣，简直就是明知安庆绪忌讳还要戳他的心窝子。
　　史朝义是故意的，安庆绪当然心知肚明。然而如今退兵邺郡，他必须联合史家才能自保。史朝义应该也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能如此风轻云淡随随便便激怒如今的大燕皇帝也毫不在乎。
　　哥舒桓将史朝义细细打量，果然见那人一脸戏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诶！陛下息怒，微臣自掌嘴了！您是万圣至尊，看在多年情分，千万别跟我这个不会说人话的计较！”嘴上服软讨着饶，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胆怯。
　　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两人自幼好友关系是真好到能这样口没遮拦也无所谓的地步。然而哥舒桓却觉得，安庆绪姑且不提，史朝义其人恐怕没有如此简单的“友情”。
　　他还暗自揣度，忽然视线一灼。正与安禄山告饶打诨的史朝义目光微微一转，已堪堪正对上他双眼。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尽在掌握的眼神，丝毫也不避讳，就好像早已将一切都算好了。
　　哥舒桓心下大紧，却并没有将视线挪开。
　　两人对视，各怀心事，片刻，史朝义竟是挑眉勾起唇角，轻轻笑了。
　　安庆绪与史朝义商议如何连手对抗郭子仪唐军，史朝义笑着满口答应，直说全包在他身上，然而对具体如何部署如何调兵却口风甚严只字不肯提，只说让安庆绪全权听他安排就是。整个谈话过程中这人时不时就要拿眼去瞟哥舒桓，俨然这许多话根本不是对安庆绪在说，而是说给哥舒桓听的。
　　最后是这眉来眼去的小意思被安庆绪瞧出来了，立刻变了脸，颇为不耐烦地叱问史朝义是要干嘛。
　　史朝义见这人一脸生怕到嘴的肉骨头被抢走的模样，笑得只差没倒在地，嘴上却偏不肯放过安庆绪，又假作认真地问道：“其实你既然这么恨他何必还偏要留在跟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如……赏给我得了？”
　　“滚！”安庆绪想也不想就一脚踹过去。
　　史朝义笑得跟筛糠一样乱颤，顺势滚出门去，回头还没忘了补一句：“我认真的呢，不然你再考虑考虑？”说完兔子似的撒腿飞跑。
　　安庆绪气得“哇哇”乱叫，追着史朝义背影把刚踹翻的酒案整张砸出去。
　　屋内的侍女和屋外的侍卫各个都早已习惯了，一脸淡定地把一地狼藉收拾了，又换上新的来。
　　安庆绪命哥舒桓坐下陪他喝酒。
　　哥舒桓戴着面具始终连面前酒杯都不肯碰一下。
　　于是安庆绪便命舞姬美人挨个去劝。
　　然而哥舒桓却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任那些妖娆女子如何软声蜜语俯身逗引竟连手指头也没动一下。
　　安庆绪盯着他这扫兴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将跪了一地的美姬全都招回来通通揽在自己身边，咧嘴笑道：“你从前不是挺会玩得？怎么，不行了？”
　　哥舒桓闻声也不搭理。
　　安庆绪等不到回应，不悦地皱了皱眉，做出个满不在乎地嘲讽姿态，“难道你还当真要对那个万花一心一意了？他到底有什么好，我怎么没试出来？也不过就是性子拧点，操得软了还不是一样□□唤个不停。”
　　安庆绪没可能碰过陆鸣商一根头发，刻意说出这种话不过是想占点口舌便宜激将哥舒桓罢了。然而，即便明知如此，听他拿这等污言秽语来说陆鸣商，还是让哥舒桓好一阵怒从心起，不由自主把眼瞪过去。
　　见哥舒桓眼中终于流露出些许愤然，安庆绪简直跟舔着了肉一样撒欢起来，自得之色无法掩藏。“这不是看你重伤昏睡不醒，哥哥就替你照顾照顾，顺便好生□□两招嘛。”他讪笑着继续说道，话间略一顿，忽然眸光转寒：“你这几日就没觉着他有什么不一样？亏哥哥我还精心备了份大礼给你。”
　　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对那“陆鸣商”的身份深信不疑。哥舒桓立刻就反应过来。这胡儿虽然无耻，却并不蠢，刻意将话往那些私下里的事上引，除了想羞辱他之外，更是企图扰乱他心绪进而刺探虚实。倘若他已对那假扮的“陆鸣商”起了疑心，便不会多做亲密接触，对安庆绪所说的什么“大礼”自然也无从了解。
　　哥舒桓再看安庆绪一眼，淡淡将目光收回来，冷冷反问：“……你把他两只手都掰断了，难道不用养伤？我是人，不是禽兽。”
　　这一句责难语中含恨，安庆绪听完死死盯住哥舒桓静了半晌，似极力想要寻找破绽，末了终是“呿”了一声，“手断了而已，又不是别的不能用。再说我不是派了大夫去给他治吗？”他说得轻描淡写，就似断人双手不过儿戏一场，还居高临下地摇晃着姬妾才替他斟上的葡萄酒，斜睨着哥舒桓，“我可是请了我大燕最好的御医来替他接骨——你怎么不谢我？”
　　“嗯，多谢你。”哥舒桓在心里冷笑一声。不管那假扮鸣商的是什么人，都是替安庆绪卖命，想不到安庆绪竟然如此残忍，随随便便就断人一双手，也不知这人此时究竟是何种心情。
　　然而他这一声谢倒似极大地满足安庆绪。那胡人便也不再与他纠结，只一个劲劝他喝酒吃肉。
　　也不知喝了多少，安庆绪似是有些醉了，就不管不顾拽着哥舒桓的胳膊开始撒起酒疯来。 “你，老觉得你们这些突厥贵族比我们，上等。那你告诉我，你干嘛对汉人那么好？”他恶狠狠地逼问哥舒桓，“汉人，样貌，本事，哪一样比咱们强？哪一样比咱们强！汉人，都是两脚羊！咱们，是狼！狼凭什么对羊俯首称臣？一群两脚羊，就想霸占天下，这才是最下等的！”
　　也不知这人是真醉还是解酒装疯，满嘴全是胡话。安庆绪天生蛮力可以徒手拆牛，哥舒桓推了几下实在推他不开，忍不住皱起眉，“你误会了，汉人、胡人、突厥人，我从来没觉得谁高贵谁低贱。我就是单纯觉得你——”话说到这儿，他也就不再往下说了。

　　（30）

　　安庆绪估摸是还没醉到听不懂这骂人不吐脏字的地步，却并没有立刻就暴怒起来，而是阴惨惨慢慢撒开手，往远离哥舒桓的地方挪了两屁股，也不说话，就侧脸盯着哥舒桓，时不时“呵呵”地笑。
　　这模样怎么看都是喝多了。
　　这胡儿声色犬马豪饮多年，若是真能喝成这样，也实属不易。
　　哥舒桓静了片刻，便站起身，让侍女们把安庆绪弄去睡觉。
　　几个姬妾才近身安庆绪立刻就配合得左搂右抱上下其手去了。哥舒桓看着他摇摇晃晃在美人簇拥之下转进内堂，才回身往自己落脚处走。
　　因着有假扮陆鸣商的一层关系，安庆绪倒是颇为大方地在府中辟出一处宽敞跨院让哥舒桓居住，除了要人早晚来拜见，并不将他当作囚犯对待。哥舒桓进了院，方行至房门前，尚没来得急伸手去推，忽然听见些许细微风声。
　　时已至午夜，四下里火光微弱。
　　哥舒桓神色一紧，侧身就躲。
　　几乎同时掌风便擦着面颊而过。
　　哥舒桓动作凝滞一瞬，右臂略略倾斜，以肩去撞那偷袭之人。
　　那人却不躲闪，反而一招擒拿手抓住天策右臂，反向一拧。
　　哥舒桓被他扼住右腕便没再挣扎，自卸了力道，扭头看住那人的脸。
　　果然是史朝义。
　　“听说你的右手废了，原来是真的？”史朝义趁夜偷袭两三招制住了哥舒桓，却露出张震惊不已的脸。他松开劲力，只将天策那只伤过的右手拽着，来来回回查看。
　　手腕上一道狰狞伤疤仍在。哥舒桓甩开史朝义，将右手藏至身后，低声问了句：“你干什么？”
　　史朝义似没什么防备，被他用力甩开，踉跄就退了两步，险些跌倒。但他却是一脸焦急惋惜之色，连连叹息，“想不到仁执竟然当真这么待你，未免也太过了……”
　　哥舒桓静静看他一眼，没应声。
　　史朝义垂眼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才抬起头。“仁执这个人呢，你也是知道的。做朋友的只好多帮着点。但是，恨你的是他，不是我。”他缓声解释着，停了一瞬，又接道：“好在他总还肯听我的，你若是不介意，我帮你劝劝他。”言辞间至诚恳切，敛眉正色，再没有方才与安庆绪嬉笑一处的轻狂。
　　哥舒桓盯住他又看了片刻，沉声开口：“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也不先请我进去坐会儿？”史朝义顿时失笑。
　　“就在这儿长话短说吧。”哥舒桓非但不让他进门，反而一手按在门上将之扣死了，“我屋里有人得好生歇着，怕吵。”
　　史朝义见他这样，露出一脸早有意料的笑，也不勉强，便在这小跨院里缓缓踱了两步，忽然回身问他：“你觉得，这燕唐之战，到底谁会赢？”
　　作为挑起战乱的魁首之一，他竟然问出这种问题。哥舒桓全然没有料到，不由怔了一瞬，旋即冷笑出声来。
　　“你觉得大唐会赢。”史朝义倒是毫不意外，就似不过明知故问。他站在月下，定定看住哥舒桓，眸子里莹莹光华好一阵闪烁，“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大唐富庶丰饶，地大民多，打起持久战来，谁拖得过大唐。可惜我当初劝不住家父和仁执，为人子，为兄弟，我也只有走一步是一步啊。可是如今……长安丢了，洛阳也丢了，我手上那么点人马，守住一个范阳又能怎样呢，粮草迟早是要耗光的，郭子仪二十万精兵已轻取洛阳，随时都能直奔邺郡，仁执却还想我帮他反攻洛阳……”他语声急促，显得颇为忧愁，又似斟酌措辞般默然良久，才缓缓又开了口。他问哥舒桓：“那么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吗？”
　　若按兵法常理论，史朝义所言俱是事实。而今战局着实于大唐利好。安庆绪接连落败残喘于邺郡，却仍纸醉金迷不知体恤下属振奋军心，狼牙之中萌生退意者不是少数。此人所言竟是句句不得破绽。哥舒桓心下一时琢磨不透，便不咸不淡反问他一句：“你们父子重兵在握，若是真心归顺大唐，唐皇怕是求之不得，还用问我这区区一叛将？”
　　史朝义微笑听着，不置可否。“那么你……就没有什么别的人想让我捎带个信过去？”他只略略抬起眼，深深看着哥舒桓，唇角扬起的弧度似有无限深意，“我听说，你的族人和那帮唐人都以为你死了。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倘若信以为真，要为你肝肠寸断寻死觅活，岂不可惜。”
　　“不必了。”哥舒桓眼皮也不抬一下，当即一口回绝，“你若当真有心，就让你那好兄弟别再碰鸣商一根手指。”言罢，他只冲史朝义摆了一下手，算是送客，便兀自进屋去反插上了门。
　　史朝义安静站在屋外夜幕里，盯着屋内亮起灯火后的人影看了许久，直到看不见了，才悄无声息转身。
　　返回正殿内堂时，浑身酒气的大燕皇帝陛下早已等候多时了，满脸不耐烦的焦躁，吓得环绕周围的莺燕们皆是大气不敢喘。
　　“如何？”见史朝义回来，安庆绪立刻问，显是迫不及待。
　　史朝义神色不定地静了好一阵，似仍在细细思索，而后终于一笑，“虽然他不上我的套让我觉得有点无趣，但是我觉得，他对那个叫陆鸣商的万花还真是死心塌地。你只要好生给他一个陆鸣商，他也就真的死心了。你也就……可以放心了。”他这才松了一身架子，撒开手脚上到安庆绪跟前坐下，也不客气，径直就拿起安庆绪的酒杯，一饮而尽。
　　安庆绪沉着脸忖度，冷不丁爆出一句：“……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和他联手来蒙我？”
　　话音未落，史朝义倏地便站起身。他剑眉倒立，一脸怒容，将手中酒杯狠狠一扔，指着安庆绪鼻子就骂：“当年你打潼关久围不下，我说只要你退，唐皇一定逼哥舒翰出关，事实果然如我所言。你爹想废了你，要不是有我，你现在还能美酒美人坐拥这半壁江山？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他骂得理直气壮，安庆绪竟是骤然心虚气短地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烦躁地用力一拳垂下，将半边酒案震得粉碎。
　　这种种反应史朝义全冷冷看在眼里，一直等着他气彻底泄了，才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地将一只手搭在他宽阔肩头，凑过去哄慰般低声细语：“仁执，你且听我的。区区二十万唐军算什么，就算四十万、六十万我也保他郭子仪有来无回！”
　　史朝义这是打算诈降。如今安庆绪败退邺郡，残部战力不足，倘若唐军即刻来攻恐怕无法抵抗。安庆绪也自知如此，正加紧募集新兵，所需要的正是喘一口气休养生息。
　　而史朝义正是要去替安庆绪争这一口救命的气。
　　倘若史氏父子表忠心愿归降大唐，唐皇必定大为欢喜，更会以为安庆绪就此痛失臂膀不足为虑，从而松懈下来。以史朝义的心思和手段，这种情况之下，倘若仅仅只是替安庆绪拖延时间，怕是还要多谢他仁慈。
　　如此仔细思量之后，哥舒桓顿时忧虑起来。
　　打从一开始，史朝义就是话中有话，那些所谓“弃暗投明”正是想试探他反应，一则想看他是否可信，二则是想看他是否可利用。虽然他当时警醒没往设好的套里钻，但不代表史朝义会就此放弃计划。而一旦史朝义当真诈降，对唐军可谓大大不利。
　　这个消息无论如何也要送出去才行。
　　第一个瞬间，哥舒桓想到是去找李修然。
　　但很快他便否决了自己。
　　安庆绪还没有完全信任他，明里暗里安插了四五个眼线早晚死死盯住他不放，如果这时候他要跑出去送信，被抓住几乎是一定的。
　　所以他不能直接去找李修然。他必须想一个更安全的办法，足以骗过安庆绪，以此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于是，哥舒桓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陆鸣商的师兄，万花杏林门下，月冷西。
　　关于这位月师兄，哥舒桓其实并无深入了解，只知道是陆鸣商十分敬重爱戴之人，早年曾经与恶人谷有所瓜葛，一身花间游的功夫绝世无双，后来却因着种种变故转习了离经易道，弃杀从医。
　　然而哥舒桓初次结识月冷西，却并不是为陆鸣商所介绍，而是因为他与李修然的另一个同袍好友，也是李修然离开浩气盟后的继任浩气统领将军——天策凌霄。
　　当年潼关，月冷西随凌霄一起前来助阵，留在营中为军医。后来潼关惨败，狼烟之中唐军溃散，月冷西便也与凌霄一起于战场中失去了踪迹。
　　潼关以后，李修然四处寻找战友，寄希望于光复东都，在找到哥舒桓与陆鸣商之前就先寻到了凌霄和月冷西，无奈当时凌霄伤势还十分沉重，李修然便没带他在身边，只叮嘱他好生养伤尽早康复等待联络。与郭子仪议定重夺洛阳计策之后，李修然便传书与凌霄，让他先赶往郭元帅处投奔，一齐于洛阳会合。而那月冷西自然是要与凌霄共进退的。
　　月冷西其人，如果哥舒桓有的选，断然不想多与之往来——与其说不想，不如说是不敢还来得更贴切些。因为哥舒桓心里清楚，月冷西不怎么喜欢自己。
　　虽然月冷西从未对他口出恶言，虽然哥舒桓自己也不知这是为的什么，而鸣商更是言之凿凿说是他多心，说月师兄为人随和在谷中时常对师弟妹们多有照顾。但与月冷西为数不多的每一次会面，哥舒桓都能十分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万花身上所散发出的寒气。与鸣商温暖的气息截然不同，那种拒绝靠近的冰冷疏离，毫不掩饰地表达着一种情绪——排斥。
　　可如今，正是这个月冷西，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那天相谈之后哥舒桓便没再在邺郡看见史朝义，听说是连夜又回范阳去了。
　　狼牙接连大败，士气低迷，军心一片动荡，不少伪朝将领都生了再次叛降的念头。安庆绪一边四处征集兵力，一边设法压制内乱，也十分自顾不暇。去军营的时候，安庆绪是不敢带哥舒桓的，想来还是有所忌惮，唯恐被窥破什么军机。多亏如此，哥舒桓反而得了些许空闲。

　　（31）

　　若不趁此时机将消息送出去，待安史二贼各自落定就太迟了。
　　哥舒桓思来想去，决定铤而走险。
　　自从被安庆绪断了双腕，那假扮鸣商的家伙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不说话，一副消沉模样。安庆绪派了大夫来给他医治，又送了许多侍婢，他也只是安静受着。每当哥舒桓假作关怀地靠近他，他便会在勉强应对前的瞬间流露出无所适从的惊疑，而后称说困倦地回避接触。也不知究竟是谁更想躲着谁。这个人，做这件事，大概也并非出自本心，而是被逼来的。
　　安庆绪派来的大夫虽说号称大燕最好的御医，其实医术平平，医治不得要领，伤势恢复很慢。
　　于是那天等这大夫走后，哥舒桓就说了：“我听说万花谷自有接骨奇药，以你自己的医术，何必让那种人摆弄。”
　　那假陆鸣商眼神闪烁片刻，低声道：“我如今身边已没有药了，何况……医者不自医……”
　　哥舒桓静待一瞬，继续开口：“我从前与你提过的那位月大夫你可还记得？”果然见那人面露迟疑，立刻又接了一句：“就是之前来凉州营里找我的你那个同门，你与他熟吗？”
　　这说得已没半个字真话了，但天策演得十分逼真，“陆鸣商”低头想了一想，道：“从前在谷中见过几面，倒是……不算熟。”
　　“你如今这样，万花谷也没个人想着你。”哥舒桓故意半跪下去，抚上“陆鸣商”手腕时紧紧盯住他眼睛。
　　这种被死死盯住的压迫感立刻让“陆鸣商”心虚起来，唯恐被瞧出破绽，忙转开脸道：“我们这些出谷的弟子都走得散了，彼此没什么联系。何况门中弟子何其多，哪能各个都关照得到。救治苍生尚且忙不过来，我这事想来谷中是还不知道的吧。也不必拖累师门了。”
　　哥舒桓见差不多了，便说道：“你那月师兄医术也颇高明，当初他来凉州营我就见识过他接骨的本事，一定有你需要的药。之前在洛阳时我瞧见他了，不如我去找他，给你弄点好伤药来。”说完也不等回话，就作势要走。
　　“将军别去！”那“陆鸣商”听了这话陡然慌了，惊地扑身就去拦住天策，动作时不慎撞到了手，疼得一阵瑟缩，顿时眼泪都涌出来。
　　“你的伤不能再耽搁了。”哥舒桓做出一脸心疼的表情，将人抱起来却是不容抗拒地按回榻上。
　　“安……安庆绪不会放你走的！太危险了！”那“陆鸣商”愁眉苦脸地哀求。
　　“你别担心，那胡儿这几天忙着呢，我找机会偷溜出去。”哥舒桓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起身就走。
　　“你……你别和月师兄提我！我……不想被人知道……”眼见是根本拦不住了，那人只得如是恳求。
　　“我知道。”哥舒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柔声叮嘱：“你好好在屋里等我，千万别出去，别让那胡儿发现了。”而后打开窗向外观察了片刻，一猫身就从窗口跃出去。
　　事实上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即便这假陆鸣商不说，也会有别的眼线说。安庆绪插下的暗哨早从四面把这跨院盯死了。
　　这道理哥舒桓心里知道，作为安庆绪派来的人更是心知肚明。
　　于是天策才前脚离开，那“陆鸣商”只犹豫了片刻，便唤来侍婢，命她们去向安庆绪报信。
　　安庆绪是多疑之人，插下这么多暗哨，想必是对他可能偷溜出去早有意料，正是要等看他如何动作。只要他人在视线之内，安庆绪就不会急。倘若他把尾巴都甩得干净了，恐怕反而要一秒封城围剿起来。于是哥舒桓一路只躲开狼牙守卫，假作不知状并不把身后眼线当回事，就任由他们跟着，果然那几个盯梢的便也只是不远不近跟着，并不上前阻拦。他也不敢停歇，出城立刻就近买了匹马一路狂奔，待到了洛阳果然见唐军大部都还在洛阳没动。
　　以郭子仪将才，如何能白白放着安贼休养生息重整兵马！
　　哥舒桓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便默默绕开哨卡往军医营去，不多时便寻到那月冷西所在。
　　万花弟子与别的医者不同，一身装束在军中总十分显眼，何况这月大夫还带着个小徒弟。哥舒桓俯身躲在屋檐交错的暗影里，一直等到入夜，军医营中的人早散尽了，只剩下月冷西与他那个小徒弟淮栖正收拾药草药具。
　　“师父今日怎么这么晚，再不走凌将军又要找过来了。”那小万花抱着理好的药箱，略疑惑地抬头看向师父。
　　月冷西看看徒弟，静了一瞬，转身抱起晒在院中的草药，“你先回去，我把这些药理好了就回。”
　　“那我给师父帮忙。”淮栖不明就里地跟过去，却被一个眼神拦住。
　　“你先去。和将军说一声，让他不用担心，等我过去吃饭。”月冷西声线里带着一丝命令意味，只在提到凌霄时才稍稍放缓和些许。
　　淮栖不敢违抗师命，立刻抱着药箱先走了。
　　哥舒桓看着月冷西将院中晒的草药都收好转身进了诊室，仔细四下扫视一圈，见没有别的闲人在了，这才纵身跳下地去，就要推门而入。
　　诊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明摆着刻意留下这一道缝。
　　哥舒桓心焦如焚，整个人都绷得紧紧得，只想快些避过耳目将消息传给月冷西，一步进门才猛然惊觉这万花分明是早已发现他了！
　　常年征战搏杀养成的应变能力在瞬间令哥舒桓先于思考就旋身向左做出了躲闪的动作。几乎同时，万花几枚银针也已无声而至，正钉在天策进屋后掩住的门板上，其中一枚还是险险擦破了哥舒桓脸颊。
　　若这人真想杀自己，恐怕便不是擦破脸这么简单了。然而这一出手，纵然留情三分却也没甚和气可讲。显然月冷西并不乐见他出现在这里。
　　“月师兄——”哥舒桓略有些局促地开口，才唤了一声，就见那万花一脸“谁是你师兄”的高傲，只好生生改口重喊了一次，“月大夫……”
　　“你不该在这儿。”见一个本该已经死掉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月冷西竟也丝毫没有震惊，依旧是冷冷看着哥舒桓。然而那眼神倒也不是漠然生死，甚至隐隐还有些许怒意。
　　哥舒桓出生富贵，又是武将，除了自家长辈和军中统领一向没怕过什么人，偏生就是陆鸣商这个师兄，每次见面都免不了叫他心里一抖，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何时做错了什么惹得这位月师兄至今还在生他的气。然而此刻却也不是纠结这些私事的时候。哥舒桓略略稳住心神，暗自抹了抹掌心里的汗，开口：“我……来是想求些医治断骨的伤药。”
　　月冷西看他一眼，竟也不多做追问，只如寻常问诊般道：“伤在何处？”
　　“手腕。”
　　“怎么伤的？”
　　“被人掰断的。”
　　“已接好了？”
　　“差不多。”
　　“伤者男女？年龄几何？”
　　“男人，二十来岁吧。”哥舒桓刻意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胡人的郎中没好药，骨头长不好。”那似乎是想掩饰尴尬的举动带着些许羞惭。
　　闻言，月冷西整理草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小罐药膏，又写了张方子，一起递给哥舒桓，嘱道：“外敷内服，照这方子来。”
　　哥舒桓双手郑重接过，道了声谢，也不多说别的，转身就走，到得门口忽然又停下了。“月大夫，我来这件事……求你不要说出去……”他仿佛恳求地低着头，根本不看月冷西的脸。
　　月冷西微微点了一下头。他静静看着这天策走，而后继续收拾草药，俨然根本从没人来过一样，待各种收拾停当，便往营房去找徒弟和凌霄吃饭。
　　那边凌霄早已等得火急火燎了，偏生淮栖一来就一脸严肃笃定师父让他俩原地等着。凌霄不敢去找，却又等得心焦，只好在营房前头伸着脖子张望，急得跟见不着主人归家的狗一样，好不容易终于瞧见月冷西宽袍大袖的身影映入视线，老远就嚷嚷着扑过去，“阿月！阿月！你可算回来了！咋这么晚！”
　　“收药耽搁了。”瞧见凌霄，月冷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才回暖一般有了一丝微笑，“饿了吧？”他招呼凌霄先进屋坐下吃饭。
　　淮栖早已将碗筷摆好。
　　师徒两个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桌上只有凌霄一个人说个没完，俨然好不容易逮住个和月冷西说话的机会，要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挨个都数落到了，说着说着就愤愤起来，不快地抱怨怎么还不趁现在安贼立足不稳出兵去攻打邺郡。
　　月冷西就静静听着，偶尔开解两句，一直等到凌霄吃饱了牢骚也发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凌霄，你今晚可有别的安排？”
　　“修然哥说要来找我喝酒，倒也没别的了，怎么了？你干嘛问——”凌霄愣了一下，才想到这话里可能隐藏的含义，顿时憋了个大红脸，那么大个军爷忽然就扭捏起来，“那个……阿月……不然，我让修然哥别来了？”
　　“让他来啊，倒是正好，我也有阵子没见着李将军了。”月冷西一脸淡定正直，好似就没发现身边的军爷已经兀自在心里误会了一个来回。
　　“哦……”凌霄才刚期待起来又被一盆冷水浇得又蔫了下去，就跟送到嘴边的肉骨头又被生生抢走了一样，耷拉着耳朵坐在万花身边看万花翻阅医书，心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委屈也不敢吭声。
　　不一时拎着酒坛扛着枪的李修然过来了，枪尖上还挂着二斤下酒的熟牛肉，进门瞧见月冷西在吃了一惊便笑起来，“月大夫在啊，那我就不瞎凑热闹了。这个……酒肉给你们留这儿。”说着把酒坛往地上一放，就打算脚底抹油。
　　“李将军留步。”月冷西当即喊了一声，将手中医书一合，站起身，“怎么，只肯和凌霄喝酒？”
　　李修然一条腿已经迈出门外去了，闻言顿时步子一滞。
　　这事倒是来得奇怪了。
　　月冷西是什么样的人物李修然虽不敢自称了解有多深入，却也知道的不少。当年大杀四方叫浩气盟头疼万分的大恶人冷月也好，如今不卑不亢随军助阵的军医月冷西也好，无论哪一个，都绝不可能这样与他说话，更不会主动要与他喝酒。
　　事出反常必为妖。
　　李修然眸光一敛，回身就又大笑起来，“月大夫这是说哪儿的话呢，来来来，算是李某不敬，我先自罚三杯！”
　　两个军爷一个军医，三人围坐饮酒。起初凌霄还觉得怪怪的，没几杯下肚酒劲就上来了，身边又皆是亲近之人，便也没顾忌起来，又愤愤拉着李修然发牢骚，说皇帝派来监军的宦官碍事，一个劲儿追问到底啥时候才能出兵邺郡。
　　“你小点声，也不怕隔墙有耳，被阉党听见了明儿就找你麻烦！”李修然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是笑得乐呵呵的，并不怕他嚷嚷的样子。
　　然而，只说到“隔墙有耳”这四个字时，梁顶上一阵轻微响动还是引起了李修然的注意。
　　屋顶上有人，且显然正是在偷听的。
　　李修然了然与月冷西对视一瞬。
　　余下时间里，李修然一直在劝凌霄喝酒，月冷西便拦着不许，挡掉李修然递到凌霄嘴边的酒杯。但凌霄又哪肯让月冷西替自己挡酒，愈发抢得卖力起来。最后凌霄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就被灌了酒到底被灌了几杯，心里老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一旁的淮栖看着三个一反常态的大人简直觉得毛骨悚然，连瞌睡都精神了。
　　然而这情形，在不知底细的外人看来也不过就是三个交情甚好的朋友在一起喝酒罢了。
　　待将两坛子酒倒了个底朝天，凌霄已被灌得趴在桌上。月冷西把还哼哼唧唧磨磨蹭蹭的凌霄弄上床，让淮栖去煮醒酒汤。李修然见状说喝得也差不多了，该回去歇了，不然明儿要误事，就和月冷西告了别。
　　之前李修然领着跟巴尔斯借来的突厥精骑想去支援被围困的天策府，无奈赶到时天策府已被狼牙重兵攻破，更惊闻杨宁将军壮烈战死。李修然一身枪法多是杨教头传授，闻此噩耗悲痛欲绝，险些立时冲上去拼命，幸亏被洛道长死死拦住。如今天策府既已城破，区区数十骑兵简直杯水车薪，别无他法，李修然也只好带着人马重新退回洛阳找郭子仪从长计议。就是在回洛阳的路上，从狼牙兵手中救下了两个孩子。李修然喜欢小孩，一时又找不着合适人家送养，干脆顺手带回了军营。
　　李修然回到自己营房时，洛无尘还在焦头烂额的哄两个哭闹不停的小家伙，见这天策一身酒臭的进门，气得根本不想和他说话。李修然似乎也不想说话，随便抓住洛道长哄了两句，再挨个把两个孩子的脸捏了几下，捏得俩小东西愈发“哇哇”哭得惊天动地。
　　“李修然你发什么酒疯！”纯阳道长惊得目瞪口呆，以为这天策脑子喝坏了。
　　李修然却醉着一张脸摆摆手，连鞋袜也不脱就滚上床去，面冲墙壁躺得跟死狗一样。
　　待被床帐遮得严实了，他才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十分细小的纸条，就着帐外透进来的细微灯光展开。
　　纸条是方才拉拉扯扯灌酒挡酒的时候月冷西不动声色塞给他的。
　　然而上面的字却是哥舒桓的。
　　内容十分简单，不过八个字：
　　史欲诈降，速取邺郡。
　　看到这笔迹的一瞬间，李修然整个人都愣住了，几乎无法克制双手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这八个字来回得看，简直要把那小小一张薄纸看穿了，末了却将之一揉，就塞进嘴里囫囵咽下肚去。

　　（32）

　　趴在房梁上的偷窥者半夜里便走了。次日一大早，李修然确信再无人跟踪便匆匆又去寻了月冷西，证实了一宿辗转难眠的猜想。
　　哥舒桓还活着，但怕是被安庆绪盯得死死得，根本不得脱身机会，故而才假托求药，趁接过药罐的机会通过月冷西把军情传递过来。哥舒桓刻意提起“胡人”时月冷西便明白了，他来这一趟多半与“胡人”脱不开关系。
　　军情信报，自然是要直接交给李修然。可既然哥舒桓人都已入了洛阳唐军大营，何必还要回去！安庆绪看守得如此严密，如此费尽心机才能送出这寥寥八个字，想长期潜伏贼侧传递消息根本不可能。除非……哥舒桓还有别的打算。
　　李修然想来想去，愈琢磨心中愈冷。他赫然想起与哥舒前去拜见郭子仪那晚，哥舒眸光灼灼斩钉截铁向郭元帅立誓，说定取安贼首级祭潼关二十万英灵……哥舒桓恐怕是已打定了主意，要顺势俯伏设法杀了安庆绪！然而虎穴孤身斩敌首又岂是易事，且不说安庆绪本人神力盖世，身边守卫严密各个善战，就算侥幸真得了手，又要如何从敌军重阵腹地杀出一条生路？
　　根本是死局。
　　原本以为已不在人世的战友突然活着送来了消息，尚来不及相拥欢庆，种种迹象就表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再去死一次。
　　大喜大悲的落差让李修然整个人都静在原地，长久地发不出声，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沉默如同雕像。
　　而最令他感到窒息般痛苦的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郭元帅。
　　郭子仪并非不主战。打从夺回洛阳那日起，郭子仪就一直极力进言，恳请唐皇下诏全军追击安贼挥师邺郡。犹豫不决迟迟不肯敕令出兵的是皇帝。郭子仪连收三城大胜叛军，倘若这次让他再一举拿下邺郡诛杀安贼，莫说军中其他将领会心怀嫉妒为争夺功劳横生阻挠，就算是皇帝，恐怕也不乐见郭子仪一人如此大功独揽。
　　功高盖主，自古大忌，像郭子仪这样的乱世将才，重兵在握，万民翘首，军心归服，一念之差便是下一个安禄山。
　　若非如此忌惮，皇帝又何至于将郭子仪进言搁置不议，却另派了宦官近臣充任监军。狼烟未消，暗流已涌，坐在权力巅峰上的人所在意的永远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生死，而是自己手中的权力是否能握得长久。只要能暂时制衡郭子仪，就算放着安庆绪在邺郡残喘疗伤也无所谓。
　　唐皇这是在走潼关的老路。
　　这个时候，如果史思明、史朝义父子前来归降，唐皇一定满心欢喜顺水推舟，将这没打完的仗继续拖延下去。他李修然是什么身份，区区四品武将，上沙场是将军，上朝堂不过一枚人微言轻的卒子，就算他说史氏父子不是真心归降又有谁会信？纵然所有人都信，只要皇帝不信，又能如何？事实真相对不肯睁开眼的人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哪怕他豁出命去咬定有卧底信报为证史思明、史朝义就是诈降，又如何呢？唐皇非但不会信他，反而会层层盘问逼他交出所谓卧底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即便他封口不说，史朝义那只狐狸查到哥舒桓身上也是迟早的事。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去，无异于亲手将哥舒桓置于死地，除此之外，对战局情势却没有任何意义。
　　哥舒桓既然决定来送这情报，想必心里早已清楚明白，这是在刀尖舔血，拿自己的命赌唐皇能不能英明决断。拼命至此，是身为天策的忠义和本能，哪怕九死一生却注定徒劳，依然不悔。
　　可是作为十多年并肩浴血的战友，他李修然又如何能让兄弟死得如此冤枉！
　　将军百战，不畏死国，然壮士死国，要死得其所。与其让哥舒桓冒险枉死，不如豪赌一把，且看他能不能摘下安庆绪的人头！
　　那天与月冷西面谈之后，李修然人已走到了郭子仪帅帐跟前，又在通传的戍卫出来回话之前生生跑了。
　　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干什么，茫然地在大营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觉得特别想看看洛道长，看看两个孩子，于是脚步一转，连走带跑得往回赶。
　　然而，当他终于看见一脸倦容靠在两个呼呼睡去的孩子身边小憩的纯阳的那一瞬间，他却又站住了。心中倏然凄凉，迈不开步子。
　　至少他还可以每天看见无尘，还有这两个命大的小家伙，好好将他们守在身边。可是哥舒呢，哥舒桓现在人在哪里？还有那个心碎欲绝一夜白头的万花，又在哪里……？
　　打从入天策府第一天起，李修然心里便清楚明白，从此往后，他便不再是个普通人了，他生命存在的意义便是守护，守护大唐社稷，守护天下黎民。为了这一个“守”字，他们就必须舍，舍弃自己的性命换天下人活，舍弃自己的团圆美满换天下人不必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用问原因，不需要理由，只因为他们是天策。
　　这些道理，明明许多年前就早已明白得透彻了，为何此时还会悲从中来……？
　　许是浅眠警醒，洛无尘陡然惊觉，猛睁开眼，见是李修然一脸悲怆地立在门外，怔了半晌，低低地问：“……修然，你怎么了？”
　　那天策却两步上前，只一把将恋人紧紧拥住，到底什么也没说。
　　眼前依旧是残破的村落和凄切哀哭的流民，连日以来，目之所及，就仿佛永远不会有什么改变。
　　巴尔斯有点忧愁。
　　步狸哥让他照顾那个万花，送万花回去万花谷。
　　可是那万花根本不听他的话。且也不像需要他照顾的样子。
　　一路走来，已不知遭遇了多少回明暗杀手，有气势汹汹直扑上来的，也有乔装雌伏企图下黑手的，有屠狼会的人，有为求赏金的江湖人，也有狼牙兵，有许多次甚至巴尔斯自己还浑浑噩噩没明白，那万花已干脆利落叫来敌毙命当场，真如风扫枯叶，不，是凛冬飞雪。
　　这个名叫陆鸣商的万花，和从前已判若两人。
　　但他总会在这些流民聚集的村落长久驻足，沉默地医救伤患病者，遇上狼牙前来烧杀抢掠就帮忙击退。
　　巴尔斯曾经劝他，自己已经一身泥了何必还做这些多余的事。然而陆鸣商就似没听见一般。
　　陆鸣商不愿意搭理自己。坦白说，巴尔斯不太懂这是为什么。按照他们突厥人的习惯，既然哥舒桓死前将人交待给他了，陆鸣商就应该跟着他了。可陆鸣商眼里就好像没有他巴尔斯这个人，别说听话听劝，就连正眼瞧一下都从来没有。巴尔斯心里琢磨着，这万花大概是还在生气，气他捅了步狸哥那一刀，所以不喜欢他。对于这怒意，巴尔斯并不觉得委屈。他从前犯过的错，又何止一刀，无论陆鸣商要如何生他的气，哪怕是恨他，他都没什么好说的。可再怎么生气怎么恨，总得有个反应吧！气完了恨完了不就该好了吗？哪怕是要他做些什么来补偿，只要陆鸣商开口，刀山火海他也没有二话。可陆鸣商偏就是这么一声不响的全然无视了他。这样下去啥时候才是个头……巴尔斯简直要担心死了，万一这万花始终不肯理他，不听他说话，更不肯依靠他，他答应了哥舒桓要好好照顾这万花的事还怎么做得到。
　　巴尔斯唉声叹气地蹲在一边，看着万花替一对流民祖孙看诊的背影，三千白发及腰，看在眼里，莫名叫人好难过。
　　这祖孙俩为逃壮丁从邺郡逃出来，原本是一家出逃，儿子半路还是让狼牙给抓走了，儿媳当场被残害致死，只剩下伤了腿脚的老者带着小孙儿躲在树丛中侥幸逃脱，后来被屠狼会救助，才暂且在这村落住下。但孤老幼童值此乱世如何谋生？自然是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陆鸣商替老人仔细理好伤处，又给了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一块干粮。老人一直流着眼泪，问恩人姓名，问这仗要打到何年何月才算完，问老天为何如此残忍。陆鸣商默默听完，缓缓抚着老者后背顺气，一边轻声地问邺郡如今情形。
　　老人听他说要去邺郡，用力抓住他的手不肯放，连连劝阻，直说恩人千万别去，邺郡如今风声鹤唳狼牙遍布，但凡十三以上六十以下的男子全要抓去充军。
　　陆鸣商只静静打听完，拿出舆图请老者替他指了些狼牙驻地的大概方位，便毅然起身告辞。
　　巴尔斯见他要走，忙跳起来跟上去。才迈出一步，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马蹄声。
　　“陆大夫！”巴尔斯忽然紧张地唤出声来。
　　陆鸣商也听见了，当即回过身，那马蹄主人已到了眼前。
　　眼前所见，是个一身戎装的少女，□□如龙，红衣如火，护额上一个硬朗“天”字便是身份象征。这小军娘端着□□，一脸肃杀地将万花和巴尔斯来回打量，开口就问：“你就是陆鸣商？”嗓音生脆里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甜美，语气却是毫不客气。
　　这是自从离开洛阳以后，巴尔斯第一次看见陆鸣商那双死水深潭般的眼睛终于又燃起了火焰，哪怕只是刹那雀跃便又熄灭了，却如同冰雪覆盖的生机在那一瞬间冲破严寒，绽出希望的光。
　　那小军娘见这打扮古怪的万花神色异样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忍不住又追问一句：“你到底是不是陆鸣商？”
　　话音未落，万花竟忽然笑了。许久以来，他又重露出温暖和煦的微笑，就似当年在军营中给那些摸爬滚打得跟小泥猴似的天策少年少女们医伤看病时一般，却是低如呢喃地吐出一句自语。
　　“陆鸣商……已经死了。”

　　（33）

　　“哦。”小军娘闻言一愣，甩甩枪走了，过一会儿才气势汹汹又跑回来，枪尖直直戳着万花鼻尖，“你这贼人竟然骗我！”
　　“……你才反应过来啊！”巴尔斯憋不住笑，一不留神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了。
　　说完发现不好了。小军娘脸上一红，举枪就刺。巴尔斯连忙躲开。两个人当场就打起来。突厥少年被小军娘□□战马追得满地跑，连蹦带跳到处躲。那小军娘年纪不大，枪法倒是不错，巴尔斯虽不至于落败下风，却也讨不着什么便宜，又自恃男子汉不想当真和女人动手，一边逃一边把眼瞅着陆鸣商嚷嚷：“陆大夫你好歹也帮帮我啊……！”
　　他这么一嚷嚷，小军娘才惊觉自己追错人了。明明正主还在边上站着呢，追着这无关紧要的突厥小子打个什么劲！小军娘反应过来，当即枪头一转，就一个猛子冲陆鸣商扎过去。
　　这一枪，才真把巴尔斯吓着了，赶忙扑身去护。然而那小军娘枪法之快，根本轮不到巴尔斯动作枪尖便已到了万花胸口。
　　“陆大夫！”巴尔斯情急大喊。
　　陆鸣商却不避不退，只微笑着定定望着那小军娘，甚至连眼也不眨一下。
　　这诡异情状吓得小军娘□□一软，硬生生抵在万花心口停下来。
　　但枪尖到底还是刺进去了些许，鲜红热血顿时就涌出来。
　　只一瞧见陆鸣商受伤，巴尔斯彻底忍不住了，急得嘶吼一声，抓住那枪杆一甩，就将小军娘掀翻出去。
　　小军娘似乎没料到这万花竟然就这么直挺挺站着吃了自己一枪，整个人都怔住了，被巴尔斯一招掀下马，打了两个滚才稳住阵脚，却仍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紧盯住陆鸣商，满脸都是惊诧。
　　巴尔斯也顾不得管这小丫头了，慌忙想去查看陆鸣商伤势，一边恼恨地骂起来：“别人要杀你你知道先下手，他妈的天策要杀你你连动都不会了？！”
　　那万花却拿手在心口抹了一把，低头看着掌心沾染的殷红，再抬起头，依旧微笑着看住小军娘，“我说过。陆鸣商已经死了。”他又静静将小军娘上下打量了片刻，竟走上前去俯身按住小军娘手腕脉门，低低问了一声：“你受伤了？”
　　“陆大夫！她要杀你，你还帮她看伤？！”巴尔斯毛都要炸了，气急败坏地抓住万花胳膊就想拽走。
　　万花却只将巴尔斯轻轻推开。“这里离狼牙驻地已不远了，你这身打扮孤身在附近行走很危险。”他依旧看着小军娘，从针囊中取出银针替她施针疗伤，眉眼间全是温柔关切，就好像这少女方才那一枪根本从未刺在他身上。
　　“我……”眼中所见种种与传闻所说全然不同，那小军娘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显出一阵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慌乱，就呆磕磕任由万花手中的银针把自己扎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万花收起最后一枚银针之后又柔声地问。
　　“艾……艾小塔……”小军娘下意识回答，一骨碌爬起身，竟然觉得身上那些旧伤疼痛当真减轻了许多，便露出一脸惊讶，困惑地看住万花，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唰”得又端起手中□□。“你……你到底——？”她忍不住想问个究竟，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开了个头便发不出声音。
　　陆鸣商却根本不理会她疑惑，只平静道：“你身上几个伤都没养好，我再替你施针调养几日，然后给你开个方子，你按着每日服药，不出一月当能痊愈。之后你可就近往洛阳去寻李修然李将军。”
　　“李将军在洛阳？”小军娘双眼一亮，继而又警觉起来，侧目盯住万花琢磨半晌，沉声又问一遍：“你到底……是不是陆鸣商？”
　　她如此再三追问，万花终于动作略滞一瞬，低声反问：“……很重要吗？”
　　艾小塔紧了紧手中枪，“我看过屠狼会的悬赏檄文，你如果是陆鸣商，我就要为我唐正道除害！”
　　那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落在眼底，看得万花好一阵失神，方才恢复了些许光华的双眼渐渐又黯淡下来。“我没骗你。陆鸣商的确已经死了。”良久，他终于又浅浅勾起唇角，竟是轻松莞尔，“我驻留此世，不过是余愿未了。待我了了该了的事，自然会去该去的地方，又何劳各路侠士动手。”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了一顿，略偏过脸，直直盯着少女那还染着血迹的枪尖，却是静如平湖。
　　他只淡淡地说：“何况，你现在也杀不了我。”
　　一瞬间，艾小塔彻底怔住了，只能仰头看着面前的万花，良久无法发出声响。
　　不知为何，陆鸣商最后看住她的眼神叫她心惊，甚至是恐惧。身为天策，她上过战场，见过生死搏杀，知道当面对鲜血求生之人是什么样，求死之人又是如何。然而她却从来没见过如眼前这万花一样的人。
　　那种生无可恋的漠然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好像什么也没有，却又似有无限悲悯。
　　他竟然悲悯一个誓要杀他的人。
　　艾小塔没有走。她原本是因为负伤与撤离天策府的同门走散了，正四处寻找落脚处，偶尔听说被屠狼会悬赏的万花叛徒陆鸣商在附近出没，便来仗义诛逆。江湖中对陆鸣商的传言风风雨雨，都说此人修习邪术走火入魔才落得青丝成雪神智颠倒，更说陆鸣商杀人不眨眼，前来讨伐的侠义之士死伤已无可计数。然而，陆鸣商却没有杀她。非但没有杀她，反而替她疗伤救了她的命，甚至无微不至地关怀她，指点她出路。艾小塔忽然有些好奇，陆鸣商究竟是谁？这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万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觉得奇怪的不止艾小塔。
　　巴尔斯也一样不懂，甚至有些愤怒。这个突然出现的天策少女轻而易举就把多日来他竭尽全力想要打破的一切打破了。陆鸣商对艾小塔格外地好，甚至肯为她暂时停下脚步，在这村落里逗留了好几日，仔细调理她的战伤。明明这小丫头还听信谣言刺了万花一枪。
　　巴尔斯觉得特别不可忍受。
　　自己那样低声下气地跟在后面，做尽了讨好倒贴的事，真是就快和狗没什么两样，陆大夫也完全当没看见，为什么却要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这样好？难道就因为她是“天策”？因为她和步狸哥一样都是天策，所以就可以被温柔对待，而不是天策的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被无视被冷落……这未免也太不公平！天策到底有啥好！
　　万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巴尔斯根本半点也不懂。他只觉得委屈，特别的委屈。自从洛阳一战积压的委屈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再也无法隐忍，终于彻底喷发出来。
　　他在万花又一次替小军娘疗伤之后气急败坏地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抓起万花的胳膊，一边拖拽一边吼：“你如果不想回万花谷就跟我回关外去。这么耗着到底算什么！”
　　“步狸哥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这样有意义吗？你这么折腾自己，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去白白送死难道就能让他活过来吗？”
　　“陆鸣商！你还活着！死了的是哥舒桓！哥舒桓才是真的已经死了！！！”
　　他一直嚷嚷个没完，其实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想说什么，只反复颠三倒四地说这些活的死的，说着说着自己竟先涌出泪来。咸涩泪水渍进面颊伤口里，热辣辣的疼。巴尔斯却拼命瞪着眼，死死抓住陆鸣商不松手。
　　他一个劲说哥舒桓已经死了。长久以来，陆鸣商才终于缓缓扭过脸看了他，却是看个怪物一样冷冷看着他，沉声呵斥：“走开。”
　　“我不走！”巴尔斯激动地大叫，“你凭什么叫我走？你是步狸哥交待给我的，我——”
　　他本想说，你是步狸哥交待给我的，我就能给你做主。
　　然而陆鸣商根本没给他机会说出口，而是面无表情翻手一个耳光就抽了过去。
　　这一巴掌正正扇在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力劲之大毫不留情，新痂顿时又裂开了，鲜血合着眼泪瞬间横流满脸。
　　呆在一旁的小军娘给这景象吓得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巴尔斯更是整个人都懵住了，脑子里一片嗡嗡叫，连疼也感觉不到，只觉得慌乱。
　　“我没胡说！”他忽然开始满身上下翻找，翻了许久才终于从护腕内的缝线里找出一卷叠的小小的羊皮卷，“不信你看这个，这可是步狸哥亲手写的！他还跟我说过，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就让你看这个！”他把羊皮卷塞进陆鸣商手里。
　　那羊皮卷已被揉得十分破旧了，上头字迹一片模糊，好在勉强可以辨认。
　　确实是哥舒桓亲笔。
　　陆鸣商手上一抖，就像捧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努力了几次才终于将之展平在掌心。
　　然后他终于看见熟悉的字迹，写得潦草，显然是在阵前匆忙而成，却仍是力透纸背，依旧带着那天策笔锋里的刚毅。
　　手书上言：
　　……
　　兄有一倾慕之人，师出青岩万花谷，姓陆名鸣商。
　　陆大夫为人温良，乃悬壶济世之君子，在我军中为医数载，尽职尽责，更常解我心忧导我向善，于我有再造之恩。
　　鸣商待我，情深赤诚，然我旧年言行放浪，常有劣迹，恐伤他至深，每每思及，痛心万分，追悔莫及。
　　我尝立誓报国，自恃大义为先，余者皆不以为意，时至今日，方知情之所至，实难自禁，爱之跗骨，虽深恨亦无能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余此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君民，无愧亲族，无愧师门，所亏欠者，唯陆鸣商一人矣。本当负荆请罪，琼瑶相报，奈何时不允我。而今大战将至，诸多负疚恐再无机会弥补，不得已请贤弟代为照护周全……
　　……
　　陆鸣商怔了一瞬，就只一瞬，脑子里就似骤然炸裂开来一般，痛得撕心裂肺，一片空白。
　　【—兔必肯踢牛—】

　　（34）

　　初回过神是艾小塔焦急唤他。耳畔依旧嗡鸣不断，听不真切人声，万花下意识伸手撑了一把，抓住了天策少女的胳膊。
　　小军娘将万花扶到一边坐下，一面一遍遍用力将企图凑上来的巴尔斯推开，凶着脸吼：“你远着点！还嫌惹出来的事不够大！”
　　巴尔斯便心虚气短地不敢靠近了，只缩手缩脚地蹲在远处，望住万花的眼睛里满是忐忑不安。
　　哥舒桓那信是用汉文写的，巴尔斯其实只看得懂大概，知道是把一个叫陆鸣商的人托付给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按着自己理解记下了。他以为只要看到这封信陆鸣商也就会和他所想的一样，就算不能乖乖顺服，至少也不会再与他闹脾气。然而他不知道，那些他觉得文绉绉的根本看不明白的字句，落在陆鸣商眼里简直翻天覆地。
　　对于和哥舒桓的这段感情，长久以来，陆鸣商一直有种卑微的无望感。就好像一场无尽的追逐，始终无法真正面对面抓住那个天策的手。
　　陆鸣商常常会想，也许是从最开始就错了。当年，他一时情切失控地扑了上去，与将军有了那样的关系，每每回首，总自耻难当。他觉得自己像个毫不知羞的妓子，怀抱私欲趁虚而入地以肉体之欢勾引了将军，而后，竟又在将军重伤昏迷之时，为了把将军留在身边，就擅自做了那样不可饶恕的事，简直有辱师门，下作至极。
　　那是他藏于内心深处羞于人见的肮脏阴暗，是蚕蚀灵魂的凶兽，每当理智崩裂的时候便面目狰狞地露出獠牙，啖肉饮血。陆鸣商恨透了这样的自己，却始终无法抹杀，这就是他的欲孽。什么离经易道济世苍生，早已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伪装，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不过一人，只为那人能多看他一眼，他就可以抛弃底线遗忘誓言，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厌恶鄙夷的人。
　　所以他从不敢相信哥舒桓会真的爱上他。
　　连自己都常觉得自己一身污泥令人作呕，这样的他有哪一点值得将军喜爱？所以将军从前拒绝他才是真的，之后那些甜如美梦令人沉沦的日日夜夜都是他不择手段骗来抢来的，一定是假的。
　　正是这种强烈的羞耻感，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让他不敢相信。不是不信哥舒桓，而是不信他自己。他觉得自己不配。
　　直到他看见这封信。
　　如果只是为了与族弟通信，大可以用突厥文简单写明就好。然而这封信哥舒桓却是用汉文写的。明知巴尔斯不精汉文，依然用汉文写了，还写了那么些根本不必告诉巴尔斯知道的事。第一眼看时陆鸣商便立刻明白了，将军其实是写给他看的。因为将军知道，终有一日这封信会以这样的方式送到他手里。
　　信中字句，情深似海，重如千钧。
　　万花甚至觉得他能看见那个在潼关决战前夜匆忙书写的天策，那些浓到化不开的悔恨与眷恋，还有衷肠难述被迫寄托鸿雁假手他人的无奈与遗憾，全浸在笔墨里，烫得让他五内俱焚。
　　明明是他罪孽深重，将军却说他是君子。
　　明明是他罪无可恕，将军却说今生所负唯他一人。
　　那时将军赠他那块玉，那句说到一半终未言明的话，是定情。将军甚至如此满怀爱意地赞他“导我向善”、“有再造之恩”，他却转身就为一己之私害得将军亲族离丧背负骂名。
　　然而即便如此，将军也丝毫没有责怪他，只是一遍遍说爱他，说可昭日月。他却自顾自地龟缩在阴暗角落里自怨自怜，从未真心相信。
　　如若他当真是将军信中盛赞爱慕的那个万花，不曾自私自利地做下那些无可挽回的错事，将军或许早已洗清冤屈，不会那般孤立无援，不必再三搏命犯险徒受那许多伤害。
　　如此一来，将军一定不会死……
　　然而，大错铸成，百身何赎，覆水难收，逝者难追。
　　一切都太迟了。
　　安庆绪不过是把刀而已。是他，是他自己那些无耻阴暗的心思一步一步将将军推入了死地！
　　而他竟然要去向一把刀寻仇，做出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模样。分明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
　　这太可笑了。
　　哥舒桓赠他的那枚突厥玉还系在手腕，握拳时下意识被攥紧在掌心。绷紧的红线深深陷入骨肉，将手腕勒得鲜血淋漓。然而，他却低低地笑起来，如同疯魔了一般，笑得浑身发抖。
　　“……陆大夫？”这凄惨笑声吓得艾小塔面色苍白，忍不住伸手在万花肩头拍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地一拍。陆鸣商遽然被懵住了，笑声戛然而止，面上神情也褪色般逐渐散去，终于凝结成一片空白，仿佛连气息也一同消散。
　　小军娘几乎要以为他已断气了，瞪着眼犹犹豫豫又伸出手想去试他鼻息。
　　那万花却忽然哑着嗓子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压抑了十数日的泪水，终于在此瞬间，决堤崩溃般横流满面。
　　“你们，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他木然站起身，转身走出去。
　　“陆——”巴尔斯嚷了半声，跳起来想去拦，却被艾小塔抢先一步挡在身前。
　　艾小塔问巴尔斯，万花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巴尔斯挠头想了半晌，自己也想不大明白，只好把知道的全说了——包括会错了意的部分。
　　小军娘默默抱着枪听完，侧目盯住突厥少年琢磨了半晌，觉得这人大概……没本事撒谎，于是抬起一脚，狠狠给他踹翻在地。
　　“……你是个猪脑子啊？哥舒将军的意思，是让你好好保护陆大夫的周全，不是让你占陆大夫的便宜！怪不得大巴掌扇你一脸。”
　　“这怎么叫占便宜呢！”巴尔斯抱着屁股爬起来，又委屈又不服气地嘟囔，“他心里老这么惦记着步狸哥，啥时候才能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啊？再这么下去，脑子真要出毛病了！我就是为了照顾他……我占啥便宜啦，他又不能生——”
　　“呸！合着你还吃亏了……？！”眼看那傻小子又要胡扯八道了，艾小塔哪能真让他说出口，举起□□照脑袋就是一通乱揍。
　　“我本来就——”巴尔斯本来还想嘴硬，被小军娘戳得满地逃，只好抱着屁股嚷嚷：“这事到底有啥吃亏占便宜的啊，我们突厥人本来就是这样啊！”
　　“你是突厥人，可陆大夫是个汉人。你有你的习以为常，但你也得尊重陆大夫的想法。”艾小塔差点被气得笑了，打个呼哨骑马撵上去，一蹶子给巴尔斯踩在地上，静了一瞬，拿枪尖拍了拍突厥少年的脑袋，“我虽然没见过哥舒将军，可是我觉得，能写出这样的信，一定是用情至深。他此刻若在这里，也会尊重陆大夫自己的想法的。”
　　他要在这还有我啥事儿啊……巴尔斯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敢把这话说出口。他用力扒拉开小军娘的马蹄子，一骨碌爬起来，吐了满嘴沙土，闷声哼道：“你们汉人麻烦死了，谁弄得明白你们到底想啥。反正步狸哥让我照顾他，我就得让他跟着我过好日子。”
　　那模样生生把小军娘逗乐了，“你要真有这本事让陆大夫乐意，倒是也行啊。”
　　“我哪儿不好了？他到底有什么好不乐意的啊？！”巴尔斯一脸不服地吼着蹦起来。
　　艾小塔笑得根本不想和他说了，拍马溜达出去，打算把陆鸣商找回来。
　　杀安庆绪是件难事，更是大事，做成了功在社稷，做不成必定粉身碎骨。与其唐突冒进，不如从长计议谨慎行事。这个陆鸣商与谣传中的根本不一样。如果可能，她想劝一劝他。
　　小军娘放开马缰一路找寻，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万花该如何开口。忽然，她□□战马步伐一滞，不肯向前地打了个鼻响。艾小塔顿时心中大紧，忙定睛看过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陆鸣商那一头醒目白发。
　　紧随其后的，却是三尺剑锋，寒光四溢，正直直抵在陆鸣商咽喉。
　　而那持剑之人，墨衣黑发广袖如羽，赫然竟也是一名万花弟子！
　　那万花手中长剑朴实无华，却是光泽温润，内敛中锋利无可隐藏，正是大巧如拙，显然并非一般兵器。剑身上深深刻着两个字——罚恶。
　　艾小塔眉心一跳，就听见那万花高声呵斥：“陆鸣商，我再问你一次，你可认罪领罚？”
　　他问得严厉，手中长剑就要划破陆鸣商颈项。陆鸣商却是一脸浑浑噩噩的茫然，似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困惑地望着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同门，自语般低声问：“陆鸣商……在哪里？”
　　“你——”那万花显是没料到会有这种反应，整个人都愣住了一瞬，又是急又是恨地唤了两声，“陆鸣商……陆，陆师兄！”
　　他到底还是喊了陆鸣商师兄。
　　但听得这一声陆师兄，陆鸣商眼中溃散的光华终于稍稍重新汇聚些许，又望住面前同门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了人来，露出些茫然疑惑问道：“听……枫？你怎么在这里……？”
　　“我——”万花师弟被这一问噎得简直说不出话，竭力忍耐着，强迫自己镇静了好一会儿，复又沉声质问：“……陆师兄，你当真不知我所为何来？”
　　陆鸣商却依旧一脸不知所措，只呆磕磕望着对方，“听枫，罚恶剑久未出世，你不是去助颜师叔抗击狼牙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好像是真的不明白这突然出现的师弟为何要与自己拔剑相向。
　　万花师弟一脸凝重，良久盯死了陆鸣商，剑尖缓缓下划，点在他正心口，语声低沉，一字字开口：“陆鸣商，你身为万花杏林弟子，不尊医道，妄动杀孽，不但勾结异族投敌叛国，竟还对同门动手，我如今奉谷主命给你送来这罚恶剑，你认是不认？”
　　一番质问，句句铿锵，俨然如同审判。陆鸣商却并未完全听懂一般眨了两下眼，疲倦面容上浮现的，依旧是懵懂困扰之色。他只在听到“陆鸣商”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细微地垂下了眼帘，呢喃犹如梦呓。“陆……鸣……商……？”他缓慢地念这个名字，仿佛在念叨什么别的人，反反复复，末了竟浅浅扯起唇角，笑着抬起手，握住了抵在心口的罚恶剑。
　　“陆鸣商有罪，该死。”他笑着说。
　　握住罚恶剑的瞬间，鲜红热血便从他掌心指缝涌了出来，沿着剑锋一滴滴落在地上。
　　这动作突如其来毫无章法，更与万花武学飘逸灵动之精髓南辕北辙。万花师弟被他震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就想将剑收回，岂料竟被牢牢定住了动不得分毫。陆鸣商死死将剑刃握在掌中，仿佛随时都能用力朝自己胸膛送下去，面上笑容没有丝毫疼痛。
　　那模样分明是一心求死已然疯了！
　　驻足静看了半晌的小军娘心下大呼不好，忙强行催马冲上去，抱拳问了一声：“阁下可是‘枫上听琴’宋先生？”
　　那万花见突然有个天策少女上来搭话，侧目扫了她两眼，反问：“你一个小丫头，也知道宋某？”
　　却也算是默认了。果然是罚恶剑与宋听枫！
　　万花谷虽为大唐三大风雅地之一，隐士云集，超然世外，然而万花谷却也是正道高门。万花谷有剑名罚恶，只送于大奸大恶罪无可恕者，罚恶剑出，便是万花侠士要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万花罚恶剑，曾经一度是浩气盟长空令之外令黑道恶徒最闻风丧胆的存在。而宋听枫，是书圣颜真卿的得意弟子，也是这一代执掌罚恶剑之人。别看他有个江湖雅号名为“枫上听琴”，似乎十分风雅婉约，其实嫉恶如仇，经他送出的罚恶剑还从未失过手。
　　竟然劳动宋听枫亲自手持罚恶剑前来，看来事涉同门，万花谷也相当慎重，只是依着这位宋大侠的威名，恐怕却难有善了了……
　　艾小塔小心翼翼将眼前这面容冷峻的万花上下打量，暗自先寻了个有利位置站定，才答道：“我想陆大夫是万花谷中人，罚恶剑既出，向来不会草率对待，必定是宋先生亲自出手。再说，陆大夫方才喊你了。”
　　这小军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年纪，还青嫩得很，胆子却着实不小。宋听枫奉命携罚恶剑而来，却见陆鸣商成了这副模样，正心焦意乱，也不想为这天策小姑娘多费神，便又冷冷开口：“你身为天策，为何与我陆师……与这被屠狼会悬赏的逆贼在一处逗留？”却是想要她自己退去。
　　谁知艾小塔半步也不退，反而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我原本也是来领赏金的，没想到，反而被陆大夫救了。”她瞅着宋听枫眉眼，想了想，试探问道：“陆大夫被屠狼会悬赏这事其中恐怕有许多误会，先生何不先将陆大夫带回万花谷，待详查之后再作论处？”
　　话音未落，宋听枫已冷哼一声。“陆鸣商是我万花谷中人。我谷中私事，不劳外人插手。”言外之意，是嫌屠狼会也多事的很。
　　原来这位宋大侠看起来冷冰冰凶巴巴的，其实还挺护短。艾小塔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35）

　　她这一笑，宋听枫顿时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罚恶剑既然送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他虽如是说着，却是将手中剑往回抽了一下，想先收剑回来。怎奈陆鸣商硬是紧紧抓着不放。宋听枫当然不肯放了陆鸣商，却也似乎并不怎么想伤了他，更不想他就不明不白死了，一把罚恶剑进退维谷也就罢了，偏偏边上还有个偷乐不停的天策小姑娘在看热闹，简直尴尬得险些要挂了相，当即又冷着脸清了清嗓子。
　　艾小塔见状连忙识趣，生生把笑都憋回肚子里，摆出个义不容辞的姿态，朗声道：“陆大夫替我疗伤有恩于我，宋先生你若是要对他动手，我恐怕不能睁眼看着！”
　　“你一个小丫头，我不欺负你。”宋听枫一手抓着罚恶剑，也不知道究竟是打算刺陆鸣商，还是防着陆鸣商先把自己刺穿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依旧一脸高傲清冷。
　　“我也觉得，以宋前辈威名，不会为难我们小辈的。”艾小塔忙不迭赔笑，一边就把跟在身后的巴尔斯往前踹了两脚，压低嗓音嘱道：“看你派用场的时候到了，好好表现，可别往后缩。”
　　“这人谁？不就是跟他打吗我有啥好缩的？”后一脚跟过来的巴尔斯也探头探脑地盯住宋听枫看了有一会儿了，听小军娘这么说，满头雾水地挠了挠耳朵，“可是他这打扮……不是陆大夫同门吗？真打啊？不是同门吗，他干嘛拿把剑戳着陆大夫？！”
　　“……你就不会克制着点的真打吗？”艾小塔忽然有点心虚。
　　“都打了还克制个啥！”果然巴尔斯露出一脸“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往死里揍”的“豪迈”，无比爽利地一甩弯刀，就跳上去了。
　　等等！真打你可能……打不过啊！
　　艾小塔伸手捞了一把没来地急拦住，只好沉痛地一拍马屁股，也赶紧挺枪跟了过去。
　　罚恶剑只罚恶人，给自家师兄送来这一把罚恶剑已非本心所愿，何况再把两个半路杀出来的后辈牵扯进去。宋听枫根本不愿和他们动手，无奈巴尔斯是个好战的，打起架来就眼红。宋听枫见他是个突厥人，又跟陆鸣商在一起，身边还跟着个小军娘，猜也七七八八猜知他身份了，一直不肯与他正面交锋，只退避着不让他近身。
　　直到巴尔斯忽然从腰间取下一只形状奇特的□□，情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巴尔斯也是经得战阵的勇士，论武艺绝非泛泛之辈。突厥人善使的弯刀锋利无双，只轻轻一划便可削肉断骨，倘若不慎让他近身便十分棘手。
　　而万花武学皆是隔空打穴以气制敌的路数，并不擅长近身肉搏。原本宋听枫且战且避，以为只要远着这突厥小子就好，谁料他却又突然从腰间摸出这么一把□□来。
　　只见巴尔斯左手持弩右手弯刀，被拉开距离时以□□遏制宋听枫动作，寻得机会便迅速贴身，右手弯刀立刻跟上去，左右配合竟周密毫无破绽。宋听枫还顾虑着陆鸣商，几次竟险些被这突厥少年的弯刀割伤，不由稍稍认真起来，大喊了一声：“好！”
　　然而宋听枫毕竟是宋听枫，“枫上听琴”也非浪得虚名，江湖成名十数载，年纪轻轻就能执掌罚恶剑自然有相应的实力。虽说，与一个不及冠年的孩子认真动手说出去着实略有些丢身份，认真起来的宋听枫要治一个巴尔斯还是绰绰有余。果然一旦宋听枫招式大开，巴尔斯接连挨了几下阳明指，节奏便渐渐乱起来。但巴尔斯一向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性子，反而愈挫愈勇，反而更是性起了，打到兴奋时还忍不住嗷嗷地吼。
　　眼看这两人是真打上了，小军娘急得不行，纵马上去拦架，和稀泥一样在中间左一枪戳戳右一枪挑挑。
　　一时之间这三人就混乱地打成了一团：巴尔斯认死理地追着宋听枫狂殴乱打；宋听枫一边还手一边还抓着陆鸣商不放；艾小塔为了拦架一个劲儿捣乱，到底还是揍巴尔斯的时候多……场面简直乱得惨不忍睹。
　　也不知打了多久，一直死死抓着罚恶剑发愣的陆鸣商忽然被惊醒了一样，遽然松开手，紧接着就是三针飞出去，正扎在巴尔斯左肩上。
　　“陆大夫……！”
　　谁也没想到陆鸣商会突然出手。而且还是对巴尔斯。
　　巴尔斯左臂一麻，□□端不住了，整个人力道都被卸下来，又吃惊又委屈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我，我……他们打我也就算了，连你也打我？！”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望着陆鸣商。
　　陆鸣商也不说话，只拂袖上前一步，竟反而将宋听枫往身后护了一护。
　　那意思大约就是说——不许对我师弟出手。
　　“行！”巴尔斯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狠狠将弯刀往腰间一插，委屈地大喊大叫：“我不干了！我到底图个什么啊？你既然这么讨厌我，我走！我走可以了吧！”嘴上虽然这么说了，却也不马上走，就站在原地瞅着陆鸣商。
　　他这是盼着陆鸣商好歹能拦一拦他，要他别走。
　　可陆鸣商半句也没挽留他，依旧一脸漠然地摆出那副嫌他的架势。
　　这万花眼里有天策、有师弟，就是没有他，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反正就是没有。他永远都不可能在陆鸣商眼里留下点分量，就别提替代步狸哥了。
　　巴尔斯心里简直凉得跟被冰水泼了一样。话都嚷出去了，再死皮赖脸不肯走脸还往哪儿搁。他伤心地又看了陆鸣商一眼，恨恨转身大步就跑。
　　艾小塔见状还想拦着，却又放心不下陆鸣商和这罚恶剑，犹豫一瞬，也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跑得眨眼就没了影。
　　“宋先生是当真要杀陆大夫吗？这情形，宋先生也全都看见了。”艾小塔转脸紧张地问宋听枫，一边就下意识往两个万花中间插了一脚，用□□隔开陆鸣商与宋听枫。
　　陆鸣商这分明是心智迷失的症状，想必是有什么事让他受了极大的刺激。纵然宋听枫不是离经弟子不习医术，也能看出来。何况，他又哪里是真心想杀了同门师兄。“万花罚恶剑从不冤杀好人，我自然会等他好转些问个清楚再行决断。”宋听枫将好不容易抽回来的罚恶剑收好，冷冷瞥了小军娘一眼，如是严肃说道。说完，他便拉起陆鸣商，又问艾小塔：“你们眼下在哪里落脚？”
　　“村西的空屋。也就勉强有个瓦遮风挡雨。这村子因为兵乱荒了一半了。”艾小塔撇撇嘴，流露出些许气愤。
　　宋听枫拉着陆鸣商走了几步，忽然沉声道：“你下马。”
　　“哎？”艾小塔一愣。
　　“你全须全尾地占着匹马干什么，让陆师兄骑。”宋听枫不悦地皱了皱眉。
　　“哦……”艾小塔差点直接从马上摔下来，“我可以和陆大夫一起骑啊，你看陆大夫现在这样……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小绿驮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乖乖把马让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努力挣扎了一下。
　　宋听枫闻言认真地想了一瞬，似乎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将陆鸣商扶上马背之后自己也翻身上去，居高临下地对小军娘道：“带路。”
　　“……”艾小塔一脸悲愤地把差点喷出来的一口鲜血咽回肚里，一边往前走，一边咬牙切齿地笑，“宋先生，那个，江湖上都说你……爱慕谷姑娘，可是谷姑娘呢，一心向着纯阳宫的紫虚子道长，这种事嘛……肯定是江湖谣传对吧，哈哈哈。”
　　“与你何干？”宋听枫四平八稳地冷声反问。
　　唉，不愧是宋大侠，都被这么故意踩痛处了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艾小塔偷偷吐个舌头，愤愤腹诽：
　　难怪谷之岚宁愿要灭门仇人也不要你……有这种自己骑马让小姑娘走路的男人吗——不，重点是竟然抢天策的马……咒你一辈子讨不到媳妇！
　　陆鸣商的情形不怎么好。
　　从回到暂住的空屋，他就独自在角落呆愣愣坐着，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静得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他所能感知到的，只有一件天策军袍，一块被红线系在手腕的突厥玉，还有一卷羊皮信笺。他就默默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口位置。军袍已洗得很旧了，边角都有些褪色，但缝补得干净整齐。艾小塔瞧在眼里，心里觉着，那大概是遗物吧……
　　这样的陆大夫，比初见时更叫人心惊胆战。
　　宋听枫把陆鸣商身上所有的银针全收走了，与艾小塔两人轮流盯着。明明是奉命来“清理门户”的，结果反而要这样严防死守地看着送罚恶剑的对象，免得一错眼这人就自行了断了……人生三十载，宋听枫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心情复杂过。
　　艾小塔把从巴尔斯那儿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而巴尔斯所知道的本就不详尽，等再传到宋听枫这里，只让人更觉蹊跷。
　　宋听枫觉得，以他对陆师兄的了解，他也不信陆师兄会投敌叛国杀了屠狼会的义士。可是后来，言之凿凿说陆鸣商杀人者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更还有同门后辈口口声声说见着陆鸣商本人不仅打了起来还险些被杀……人证之多，实在无法忽略，直到近一个月，陆鸣商简直已被传成了大杀四方的白发魔头，谷主终于也下了令，宋听枫才逼不得已，亲自带了罚恶剑来寻陆鸣商。他始终想不明白，之后的事或许多是被寻上门的冤冤相报你死我活，然而最开始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陆鸣商当年在洛阳牢城营只是要救那个天策将军，为什么屠狼会的人会死了？还有陆鸣商销声匿迹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没有投敌杀人，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不出来澄清真相？
　　“陆师兄，你应该知道，依照如今这些‘罪名’，就算我不杀你，也得把你带回聋哑村，逃不过刺耳割舌的刑罚。你若是受了什么冤屈，为何不肯说明啊？难道我万花谷还不能替你讨回一个公道吗！”眼看同门这般模样，宋听枫简直心急如焚。
　　可陆鸣商却是已经根本听不进他说话的模样，逼得紧了还会喃喃自语些颠三倒四的，也无外乎是些认罪求死的胡话。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拖得久了，一旦再有屠狼会的人找过来，一定会说是万花谷和宋听枫徇私护短，想要轻纵门下弟子。
　　江湖人言，宋听枫自己倒是不在乎，但万花清誉岂可容人随意涂抹。
　　生平头一次，宋听枫觉得手中这把罚恶剑实在为难。
　　然而，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巴尔斯突然又回来了。

　　（36）

　　“你这个喜欢把人抓回去割舌头割耳朵的坏蛋，陆大夫一根头发你也别想碰！”突厥少年就跟回窝的小老虎冲着来掏窝的猎人嗷嗷叫一样对着宋听枫龇牙咧嘴。
　　“我倒是也不想做这种‘坏蛋’。但他现在这样，怎么办？”宋听枫沉着脸，哭笑不得。
　　巴尔斯狠狠盯着宋听枫看了好一阵，似正下什么决心，末了，却是扭脸望了陆鸣商一眼，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这样，无非是不想活了。但我有办法让他想活下去。”
　　巴尔斯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惊天秘密，和谁也没说过，尤其是哥舒桓。
　　因为太羞愧了。更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是能兄弟俩随便打打闹闹就既往不咎的那种，比眼红刺了步狸哥一刀糟多了，甚至，比那时一怒屠了陕州的神策唐军还要糟糕。他怕哥舒桓知道之后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被陆鸣商那三针扎得郁气难消时，他是真想一走了之。虽然步狸哥把这万花托付给他了他就该对这万花负责到底，可人家就是瞧不上他他又能咋的？总不能五花大绑强拖回去……
　　陆鸣商和别的汉人不太一样。巴尔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从前那个跟在步狸哥身边的温柔大夫，还是悲痛之下性情大变的白发万花，都让巴尔斯莫名有种不敢亵渎的疏离感，仿佛随便碰一下就会玷污了。他其实不怕陆鸣商那些银针。陆鸣商毕竟是个专注医道的离经弟子，半路硬转来做这双手染血的事，杀人的功夫与宋听风、月冷西这些花间好手比起来还是逊色得多了，先手出奇治那些江湖杀手能行，以巴尔斯的见识和身手，了不起对上个数十百招，到底还是要输的。巴尔斯怕的是陆鸣商要讨厌他。
　　然而，假如他把这个秘密彻底说出来，陆鸣商一定会讨厌他。不，不止讨厌，应该是恨。
　　巴尔斯不是没有犹豫过。当陆鸣商站在宋听枫那边对他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满心委屈不想干了。可是当陆鸣商那副万念俱灰但求速死的模样在脑海一晃而过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回了身。
　　巴尔斯知道自己是个容易冲动误事的人，但脾气上来就犯浑的坑他不能明知道还老往下跳。他不能再对不起步狸哥了。
　　巴尔斯低头望住陆鸣商看了好一会儿，在跟前俯身，用力掐住了万花的手，只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掐得鲜血淋漓。艾小塔想拦他也被一把推开。
　　“陆大夫，你听好了，安庆绪才是你的仇人！”他强行将万花的脸掰过来，逼着万花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字沉声说道：“潼关被攻破之前，安庆绪曾经找了一个杀手去暗算步狸哥，步狸哥就是因此受了重伤才会被火拔归仁挟持。如果不是受了这伤，他根本不会被俘，后面所有的事就都不会发生。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那姓安的狗杂种才是幕后真凶——你听明白了吗？”
　　此言一出，一旁听着的宋听枫和艾小塔皆是脸色骤变。
　　“你别跟陆大夫胡说些有的没的！”艾小塔紧张地就想上前将这突厥小子拽开。
　　然而巴尔斯却愈发抓紧了陆鸣商。
　　“那杀手用的是特制的马□□，从远处高地上射中了步狸哥。□□是银片打的，特别轻薄锋锐，当时就直接把胸口对穿了。那种伤口与任何普通兵刃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你一定见过。”他嗓音已近嘶哑，拉过陆鸣商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心口往左半寸。
　　艾小塔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抬手捂住了嘴。
　　巴尔斯却勾起唇角笑了一声。他只紧紧盯着陆鸣商眼睛，似已用尽全身气力，“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你要替步狸哥报仇，就得好好活着，然后才能去杀你的仇人！”
　　陆鸣商被迫看着突厥少年的眼睛，由始至终没什么表情。他只在长长的沉默尽头，淡淡地问：“安庆绪找杀手的事，你怎么知道？”
　　巴尔斯没有回答。
　　陆鸣商看着突厥少年，深潭般乌黑的眼睛里，满溢的全是疲惫，“你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连将军伤在哪里，被何种暗器所伤，都一清二楚？”
　　巴尔斯默然低下头去，将视线别开了。
　　他不说话，陆鸣商便直勾勾盯着他。
　　空气里骤然冰冷，如同凝结。
　　良久，陆鸣商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是将军的弟弟。”他闭起眼，叹息般一声长吁，“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拂袖将巴尔斯推开了，攥起的拳紧到刺破掌心。
　　巴尔斯便沉默地任由他推了个踉跄，而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闷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百步开外时，他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巴尔斯！”小军娘大喘着气追上来，一脸焦急诧异。她瞪着眼逼问他：“你怎么想的？！”
　　“重要吗？”巴尔斯模糊地扯了扯唇角，“步狸哥跟我说过，陆大夫有个姓裴的师兄一定会照顾他的。你能不能帮我，送他回万花谷？”
　　“那你……打算去哪儿？”艾小塔狐疑追问。
　　“你别管。”巴尔斯摆摆手转身就走，忽然步子一顿，又回过头来，低声叮嘱：“别让陆大夫真去找安庆绪。”
　　从邺郡到洛阳，一路都无甚阻碍，只有几个自以为藏得万无一失的尾巴跟在后面盯梢而已。然而私逃这件事无论如何不可能瞒过安庆绪。明知他逃走却不加阻拦，安庆绪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就是想看他究竟去做什么。哥舒桓心里清楚，安庆绪恐怕早已在等着审他了。正因为如此，他才只能去找月冷西，演这一场暗渡陈仓。
　　自从进了邺城，哥舒桓便不着痕迹地刻意放慢了步子。待回到住地，还没进院，果然就听见一阵凄厉哀叫声。
　　许是因为极度痛苦，那声音已有几分变了调。
　　纵然哥舒桓明知屋内那人是安庆绪为了控制他令人假扮的，听见如此痛呼仍是不由自主微微了变脸色。
　　他几步奔过去猛推开门，才转过屏风就见安庆绪将“陆鸣商”压在身下。
　　那假万花已被扒得精光，趴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紫红瘀伤，满脸泪水不像作假，显然已是饱受□□。安庆绪也□□着身子，正干得兴起，异于常人的浓密毛发一眼可见。
　　见哥舒桓回来，安庆绪眉毛也不动一下，而是邀约般招呼了一声，竟在身下那条白嫩肉体上大力拍了两巴掌，兴致更胜。
　　那“陆鸣商”似乎十分羞愤，竭力挡着自己的脸，不肯让闯进来的天策看见。安庆绪却一把掐住他下巴，硬将那张泪湿透了的脸掰过来，逼着他面对哥舒桓。那人已痛苦至极，却又逃脱不能，便紧紧闭着眼睛，泪水不断涌出来。
　　那张脸就这么远远瞧着，还真是像绝了鸣商……这人的易容术即使不说出神入化，也足够称道一声好了，若非足够了解陆鸣商，恐怕还真会被他骗住。
　　哥舒桓曾经听说过，安氏父子养了一批杀手，皆是貌美如花的少年男女，专门替安禄山行些乔装暗杀的勾当，其中又以西域第一剑客令狐伤的徒弟苏曼莎最为出名。这人或许也是其中一员。可安庆绪却直接断了他双手，更还如此羞辱他。
　　有这样本事的人，何至于任凭安贼如此糟践……
　　哥舒桓一个箭步上前，出手时掌中已多了一把剔骨尖刀，径直就往安庆绪咽喉插过去。
　　但他用的是右手。
　　安庆绪将假陆鸣商往边上一推，反手一把就拧住天策右臂。
　　几乎同时，几个暗卫已冲出来齐齐将哥舒桓按住。哥舒桓挣扎了两下，终于脱力，尖刀从掌中掉下来。
　　安庆绪一脚将天策踹翻，照心口狠狠踢了两脚，就扯开天策衣襟唤人来搜身。搜了半晌，除了一罐续骨的伤药和一张药方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要什么伤药，还非得跑去洛阳弄？”安庆绪满脸狐疑，死死盯住天策的眼睛，企图寻找破绽。
　　哥舒桓冷冷嗤笑，“你倒是得有好药和好大夫。”
　　那几个盯梢的眼线早就回报过了，哥舒桓这次逃去洛阳，只见了一个万花军医，拿了这罐伤药，除此以外没见过任何人也没去过任何地方。安庆绪心里固然不信哥舒桓当真能老老实实归顺，然而折腾了半晌不得突破，实在没有证据，只能将信将疑将哥舒桓放开。“下次你再打算乱跑，最好带上他，至少可以死在一起。不然我就不知道会对他做什么了。”他瞥了一眼跌在一旁的“陆鸣商”，威胁地冷哼一声，恶狠狠对哥舒桓道。
　　“你要还是个人，就别再做禽兽才会做的事。”哥舒桓皱起眉。
　　这状似愤怒的唾骂反而令安庆绪心情大好起来，洋洋得意地命手下愈发将这跨院看守严密，便大笑着走了。
　　侍女们抬了热水进来，让那假陆鸣商沐浴。
　　那人却扯着一段勉强蔽体的红纱，把她们都赶出去，坚决不肯让任何人碰自己。
　　他让哥舒桓也出去。
　　哥舒桓抱臂靠着墙，盯住他看了一会儿，非但不走，反而径直上前去，将他抱进木桶里舀起热水替他清洗身体。
　　那人顿时像受了惊一样，往木桶深处一阵瑟缩，然而毕竟手上有伤，连躲闪都很是不便，最终还是默默顺从了。
　　哥舒桓也不与他说话，只替他清洗干净，将他抱回床上安置好，取了那罐伤药来，抓住他双手，在断腕处仔细涂抹。
　　从头至尾，哥舒桓都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之事，再自然不过。
　　然而这样温柔地照顾，虽然并不如何亲密，与方才遭遇的粗暴却有天渊之别。
　　那人起初只是默然接受着，渐渐地，盯住哥舒桓的眼睛里愈来愈深的疑惑就如洪水决堤般满溢出来。
　　“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他终于长叹一口气，如是问。

　　（37）

　　哥舒桓就似没听见般，只笑了一下，没什么别的反应。
　　“是我把你逃走的消息告诉二爷的。”那人见天策不应话，眸光略一沉，咬咬牙，又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我不是你的那个人。我不是陆鸣商。”
　　果然，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彼此最心知肚明。就算能骗过安庆绪，要让一个心怀异志又时刻抱持警觉的“眼前人”全然相信自己已把他当作自己的恋人，始终还是太难了，稍有破绽便会被对方察觉。这许多日以来，哥舒桓始终与这假陆鸣商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感，同样是温柔对待，却从没有情人之间该有的自然亲昵。虽然推说是因为顾虑他的伤势，但哥舒桓心里大概也有所准备了，这人多半不会完全相信自己。
　　哥舒桓没想到的只是，这人竟然会就这么直截了当把话说出来。
　　窗户纸捅穿了就是个洞，再想无视，也不可能了。
　　“……这个你没告诉安庆绪？”哥舒桓沉思片刻，抬起眼看住面前的人。
　　那人闻言却凉凉自嘲，眉眼间流露的哀伤多少有些凄凉，“二爷如果知道你发现了真相，我就彻底没用了。你觉得，二爷会怎么弄死我？”
　　哥舒桓心里微微钝了一下，没有应声。
　　没错，如果安庆绪知道这假鸣商已经漏了陷，一定会杀了他。这人为图自保暂时应该也不至于拆穿自己。只不过……依着安庆绪的做派，弄了这么个假冒的出来，必定不会放着真正的鸣商那边不理。好在安庆绪如今元气大伤，不会为鸣商花费多少兵力，加上还有巴尔斯在，只盼着那小子别又出什么纰漏，早些把鸣商送回万花谷才好……
　　哥舒桓心里自思忖着。那人见他神情，竟似早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是自嘲一笑，轻声道：“你不用担心，虽然二爷派了很多人去杀陆鸣商，但是一直得不了手。他很厉害，还有很厉害的帮手，二爷派去的人大多都被他们杀了。”
　　他原本是真想宽慰天策两句，然而哥舒桓听了这话反而愈发忧心起来。
　　这人说鸣商出了杀手，甚至还夸赞鸣商“厉害”。
　　在哥舒桓的认知里，陆鸣商是个悲天悯人的大夫，哥舒桓几乎没怎么见他动过手——除了自己被杀手所伤的那两次。如果这人所言非虚，鸣商的状态恐怕不太好……
　　只一想到陆鸣商，哥舒桓顿时焦急起来，下意识追问出声：“你知道鸣商现在在哪儿？”
　　“不远了，看样子他是打算来邺城。大概想替你报仇。”那人叹息一声，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紧紧盯着天策，反复揣度。他问哥舒桓：“你……既然有能耐逃出去，就去找他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吧。为什么还要回来？”
　　哥舒桓心下微微一紧，看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一边继续给那人包扎手腕，一边淡淡叮嘱：“这是万花谷的良药，对续骨生肌有奇效。要不了多久，你的手就会好的。”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那人穷追不舍地又问一句。
　　避而不谈似乎是不行了。
　　哥舒桓放下手中药罐，嗓音渐渐沉冷下来。
　　“安庆绪拿什么胁迫你帮他？”
　　不料那人竟又笑了。
　　“……二爷没有胁迫我。我是自愿的。”他眼中流露出早已习惯了被如此揣测的了然，却并没有半点暖色，而是充满了哀伤的寒冷。“你不会理解的。你是将军，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爱你的人那么多，怎么会懂像我这样生在阴暗里一无所有的人。”说这些时，他一直遥遥盯着远处，仿佛正看着什么已然消逝的过往，或是不存在的人。良久，他才又垂下眼帘，低低道：“二爷是我的主人，我的命是二爷给的。除了二爷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了。”
　　天策静了一瞬，反问：“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把这些告诉我？”
　　那人怅然苦笑，“我和你没有仇怨，并不想害你。可是，你明明都逃出去了，却又去而复返，是想俯伏于此伺机杀了二爷吧……”
　　果然是瞒不过的。莫说这个人，就算是安庆绪本人，恐怕也是时时刻刻在心里怀疑着。从决定要杀了安庆绪的那一刻起，哥舒桓原本也并没有奢望过能完全取得安贼信任之后再动手。
　　哥舒桓再次将面前那张肖似陆鸣商的脸细细打量一番，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那人明显愣了一瞬，似完全没想过他会这么问。“自从我开始跟着二爷做事，二爷让我变成谁，我就叫什么，名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就不重要了。”他又露出那一副遥望从前的表情，竟似当真正努力思索，而后，突然浅浅勾起唇角，“就当我叫阿九吧……从前二爷是这样叫过我的。”
　　哥舒桓将药罐推到他面前，“阿九，好好养着你的手，不然手废了，人就废了。”
　　阿九垂眼盯着那药罐，还有自己手腕上新缠好的白纱，悠悠地叹息出声。他重又抬起眼，紧紧盯住哥舒桓，“你的那些心思，二爷早就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要我这样混在你身边。你要杀二爷，除非先杀了我。我虽然被你识破身份，但也不能让你伤害我的主人。”
　　那死志坚定的模样，就仿佛他生来就是要为安庆绪死的。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长相，全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他的“主人”而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仅如此，还要被他口口声声称作“主人”的家伙当众凌虐侮辱，可他竟然还要为这个“主人”去死。明明连泪痕都还未干。
　　哥舒桓静静看着这个大概是叫作阿九的人，一瞬间，竟不知是该厌恶他，或是同情。
　　“所以才叫你先养好伤。”天策在心底暗暗叹一口气，拿起月冷西给写的那张药方，“我不是你的二爷，我不欺负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言罢，便找人抓药去了。
　　阿九说陆鸣商要来邺城，不仅要来，还要杀安庆绪报仇。简直让哥舒桓坐卧不宁心焦万分。
　　这和他心里所预设的也差太远了。
　　他当然知道，倘若他“死”了，鸣商一定肝肠寸断伤心欲绝，恐怕没办法立刻释怀。外加屠狼会又对鸣商误会重重，想必有得麻烦。所以他才要留下巴尔斯去照应。以巴尔斯的本事，护送鸣商回万花谷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回了万花谷，便没什么人能轻易伤到鸣商。他便也可以放心了。
　　可鸣商却没回去万花谷。只是没回去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要来邺城复仇……也不知道巴尔斯那小子到底都在干什么，怎么就这么靠不住……
　　好几次哥舒桓几乎按捺不住去找陆鸣商的冲动。他真想就这样什么也不管了，带着鸣商远走天涯，去任何人都无法再让那个万花受伤害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开心幸福的生活。
　　可是他不能。
　　作为哥舒桓，陆鸣商可以是他的全部，是唯一，然而作为天策，作为哥舒部族的少将军，他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做，且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边是此生挚爱，一边是家国大义，孰轻孰重，他从来不想将鸣商与他的抱负相比较。如果给他选择，他当然也想两不相负。但老天从来不给他如果。
　　但愿巴尔斯别又一时脑热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接连几日哥舒桓都无法入睡，整夜整夜强压焦躁地仰头盯着如墨星空，在心里默默祈求神明有灵，保佑那个万花平安无事逢凶化吉。
　　身为军人，一生征战杀伐，哥舒桓很少相信天命鬼神，比起那些玄而又玄的虚无缥缈，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掌控命运才是最可靠的。然而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想寄望于天，想求老天开眼，替他眷顾那个叫他如此挂念的人。
　　然后，他就真的见到了陆鸣商。
　　为了征兵买马重整旗鼓，安庆绪不断对周边地方势力威逼利诱，企图吞并吸纳，终于又收整了六万余人，为彰显恩威，便在邺郡大营设宴犒劳动员，还特意将在范阳的史朝义也拽来撑场面。
　　就是在这宴席上，哥舒桓看见了巴尔斯。
　　突厥少年做一身狼牙打扮，借舞刀献艺的机会突然就跳上前向安庆绪砍去。
　　那一刀本已几乎砍在安庆绪颈子上。然而当巴尔斯一眼看见坐在安庆绪身边的阿九，顿时被那张与陆鸣商几无二至的脸惊呆了，动作顿时一滞。就那么一瞬间的破绽，便被安庆绪一掌击飞出去，立刻被涌上来的卫士按住了。
　　安庆绪轻蔑地俯视着被压在高台之下的突厥少年，“你现在要来杀我也没意思啊。当初是你自己做了选择，可不是我逼你。”
　　“……是你骗我的！”巴尔斯挣扎着仰起头，愤怒地大吼，通红双眼却仍是惊疑不定地一个劲往阿九那张脸上瞥。
　　但他没认出另一边戴着鬼面的哥舒桓。
　　“两军交战，以智取胜何错之有？”安庆绪摸一把脖子上划出的血，冷笑一声，“杀了他。”喝令时，竟还将酒杯递到哥舒桓眼前，示意哥舒桓替他斟酒。
　　卫士们应声就要当场将巴尔斯乱刀砍死。
　　刀斧劈下的刹那，巴尔斯仰天嘶声长啸起来。
　　哥舒桓险些就要动手。
　　可是他看见那个万花如乘青鹏从天而降的身姿。
　　不过才分别多久，陆鸣商竟已变得险些要他认不出了。
　　眼前所见之人玄衣白发，黑纱幂篱掩面，却是浑身散发着寒冷凛冽的杀气。只见他广袖翻飞，已抛出数枚银针将向巴尔斯劈下的刀斧尽数打散，但凡有围上来的狼牙也尽数被他银针刺穴，眨眼倒了一地，举手间干脆利落，绝无半点犹疑。
　　这个人……竟然是鸣商……！
　　哥舒桓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跟在陆鸣商身后的是一个小军娘和另一个手持长剑的万花弟子。这两人哥舒桓并不认识，却也识得那万花手中的罚恶剑。
　　那两人也看见了阿九，皆是大惊。却也只是看见而已，很快便镇定下来。小军娘冲上前拽起巴尔斯，与宋听枫配合着后撤。
　　只有陆鸣商站了下来。
　　陆鸣商当然也看到了高台之上，在安庆绪身边的人。然而阿九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反应，就像看见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只在视线缓缓移向旁边那个戴着鬼面的高大男子时，难以察觉的颤抖了一下，而后痴痴地笑起来。
　　他竟然就这么在乱军重围垓心低着头笑了，从细微轻笑到仰起脸笑得无法停下，却是默然无声，只是泪都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忽然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玄色鹰隼，直袭阿九。
　　阿九眼中精光一闪，挥臂挡掉飞来银针，却是摆开架势挡在安庆绪面前。哥舒桓已经看见他藏在袖中的一双臂刃漏出的寒光。
　　阿九是身怀绝艺的死士，不能让他与鸣商这么正面打起来。不然鸣商一定难以全身而退。

　　（38）

　　情势紧迫，根本无暇细思。
　　哥舒桓抢先一步冲出去，在陆鸣商靠近之前将人拦下来。
　　众目之下，四面八方是数以万计的敌军。哥舒桓唯恐伤了陆鸣商，出几个虚招连半成力道都不敢用。可他更不敢耽搁。
　　不远处巴尔斯还一副双眼充血龇牙咧嘴想扑回来的模样，被小军娘强拽着一路厮杀奔逃。只有那个罚恶剑万花且战且退，一面援护小军娘和巴尔斯逃走，一面却是还在等着陆鸣商。
　　这人看起来是个有能耐的，有勇有谋，知道这么硬闯进来刺杀根本不可能成事，所以奇袭只为救人，救完立刻就走。若不是阿九易容成鸣商的模样让他们都大吃了一惊，恐怕这会儿已经依照计划撤没影了。再有能耐的人，又能在万军阵中独撑多久……？
　　“陆师兄！”哥舒桓听见那罚恶剑冲陆鸣商喊了一声。
　　几乎同时，陆鸣商却是怔怔盯着天策。寒风将黑纱白发撩起，露出半张憔悴痴狂的脸。“将……军……？”他梦呓自语般低低吐出这一声唤，嗓音嘶哑得不忍猝闻。
　　这声音落在耳畔，哥舒桓胸膛里骤然一阵紧缩，简直疼得都要碎了，却还是不得不狠心一掌推过去，将陆鸣商推到同门师弟身边。
　　宋听枫得了这便宜，顺势抓住陆鸣商用力拉一把，轻功就走，哪还给机会让人再挣回去。
　　陆鸣商被用力拽着，强转回身死死盯住哥舒桓所在的方向，张嘴似要嘶喊，却终于还是，没发出任何声响。
　　安庆绪立刻下令封城围剿，到底还是没抓到人。
　　这一回筵席生变，安庆绪突遭行刺依旧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气势令麾下将卒和伪朝官员又添了许多信心，士气大涨起来。
　　然而鲜少有人瞧见散席落幕后的燕皇陛下为跑了那四个刺客而大发雷霆咆哮不止的模样。
　　安庆绪一口咬定哥舒桓私逃之后巴尔斯便紧随其后带着人来刺杀，此事一定与哥舒桓脱不开关系。何况哥舒桓最后一掌直接将那陆鸣商推到宋听枫身边，太明显是故意助他们逃走。
　　那个黑纱掩面的白发万花是陆鸣商本人，这件事安庆绪心知肚明，他所不确定的只是哥舒桓是否已经看出端倪。
　　更让安庆绪恼怒的是，阿九以假扮陆鸣商的身份却在当时下意识做出了要保护他的姿态。真正的陆鸣商怎可能会保护他安庆绪……仅这一举就足够露馅个彻底。
　　一旦哥舒桓知道真正的陆鸣商并不在他手中，他便失去了控制哥舒桓的筹码。如此一来，他便只能立刻杀了哥舒桓，否则哥舒桓要么逃走，要么迟早对他不利。
　　而安庆绪早已察觉，他其实发自内心地不想杀了哥舒桓。比起让哥舒桓威武不能屈的壮烈死去，他更乐于享受将这个从不肯正眼瞧他的天策生生踩在脚下的快感。
　　于是安庆绪借口哥舒桓串通族弟行刺，发泄怒火一般地折磨了阿九，用尽了各种残酷手段，将哥舒桓绑在一边看着，以此观察哥舒桓的反应。
　　阿九原本就有伤在身十分虚弱，熬不了多久就晕厥过去。安庆绪便命人用药将他熏醒，再继续。反复几次，阿九整个人已像从血池里拖出来的，意识也近乎要崩溃，不成调地哀求，一会儿说做错了不敢了，一会儿又嘶声求安庆绪快杀了他。
　　安庆绪见他已丧失了神智，再折腾下去恐怕就要出纰漏，这才恨恨地命施刑的狼牙退下。他一手掐着阿九脖子将人拖拽到哥舒桓面前用力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杀我。但你以为巴尔斯可信？他大概还没告诉过你吧。你在潼关被人暗箭重伤是他做的。不然我也不能如此顺利就拿下你。他一向对你偏心汉人心怀不满，我和他说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帝国，从此不用再向汉人低头，让他帮我，他就乖乖信了，将援军行程押后，自己提前跑去给了你一箭。你为汉人卖命，忘了自己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所以才连你的兄弟都想杀死你。你保不住这些汉人，保不住李唐的江山，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阿九从头到脚都给血水浸透了，被安庆绪毫不怜惜地拽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鲜红痕迹。哥舒桓盯着眼前这一团模糊血肉，怒目瞪住安庆绪，却始终不肯应声。
　　安庆绪是在挑拨离间，成心想激怒他，让他丧失自控能力。哥舒桓很清楚。巴尔斯还是个半大孩子，偶尔就会犯犯蠢犯犯错，当真受到煽动行差踏错一点也不奇怪，但无论如何巴尔斯都不可能真心想杀死他。没有不相信自己的兄弟却要信这胡贼的道理。
　　如斯反应愈发让安庆绪狂躁不已，抓起阿九又要下手。
　　最后是史朝义出面拦下了暴怒的安庆绪，才救了阿九剩下半条命。
　　史朝义就像给发狂的猛兽顺毛一样安抚安庆绪，连哄带骗把人弄走了。
　　他亲自送哥舒桓和阿九回住处，找来大夫替阿九细心疗伤，待安定妥当了，又命侍女仆子好生照料着阿九，只请哥舒桓和他到别处说话。
　　哥舒桓便跟着他去了。
　　史朝义领着哥舒桓不紧不慢地走，寻了一间僻静无人的屋子进去，两人对坐，煮好新茶，才缓缓开口。
　　“仁执其实是在自欺。他只是不服输，一心想和你争这一口气，打心底并不想杀了你，所以任如何都能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可是在我看来，根本已再明显不过了。”他一手端着茶杯，看着哥舒桓，淡定微笑，“你去洛阳不是为了求药，而是去送信吧。”
　　史朝义之精明城府，哥舒桓自知不能望其项背，所以就算被看穿也在意料之内。哥舒桓原本就是在赌。若唐军收了他的信报对史朝义有所警惕，这是万幸；若唐军不信，史朝义也不察觉，也算是和局；但若是史朝义一眼识破了他……哥舒桓觉得史朝义不会做什么，更不会向安庆绪告发他。因为史朝义对他有所图。
　　而史朝义此刻与他如是说，恐怕是要摊牌了。
　　果然，见哥舒桓不应声，史朝义不急不恼，依旧淡然微笑着，兀自接道：“没关系。就算你去和他们说，他们也不会信，于我而言毫无妨碍。而且，你的那位同门挚友恐怕根本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他是为保你性命，不愿你无谓枉死，你这封信却是白送了。”
　　“我做了我该做之事，只求问心无愧。”哥舒桓不由暗自叹息。就算不愿承认，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地方清楚明白地知道，史朝义所说句句不差。唐军至今按兵不动，安庆绪喘上这一口气邺郡便轻易打不下来了。如今再要来打，必然是劳民伤财的持久拉锯，加上有史朝义这一手诈降复叛，待到唐军围困日久攻城不下之时倒戈一击，唐军恐怕又是一场惨败……
　　“其实你又何必呢。”史朝义侧脸笑看天策眉目间的凝重抑郁，抬起一只手，推心置腹状搭住哥舒桓胳膊，语重心长诱哄：“我是真的爱惜人才！哥舒一族骁勇，老元帅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你与你大哥也皆是大将之才，然唐皇如何待你们，你心里想必自有思量。多少忠心碧血，到底抵不过一句‘非我族类’啊……你且细想，李家是汉人，你我都是突厥人，我原本的姓氏是阿史那，咱们才是真兄弟。老元帅含恨而终至死蒙冤，令兄也已血洒洛阳，难道将军你当真还要白白牺牲下去？倘若将军愿意助我大业，我定不负将军！”
　　他做这循循善诱之态，抽丝剥茧，字字如刀，专挑要害戳下去，句句直指唐皇昏昧不值得效忠。
　　哥舒桓闻之喟然扯起唇角。
　　“你想要的不是我，是我族中精兵铁骑。你现下囤兵范阳，李唐有郭子仪、李光弼知兵识略，想重夺两京吞灭大唐实在艰难。但如果有我领兵南下，与你夹攻呼应，唐军措手不及腹背受敌，形势就会瞬间逆转。”
　　“将军果然懂我！”史朝义轻拍一记桌案，紧追不舍，“既然如此，将军这可算是应承我了？”
　　“你说呢？”哥舒桓不置可否瞥他一眼，反而自斟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喝了起来。
　　这是近一月来，这天策在日复一日的隐忍抗拒之后，第一次出其不意地展露出锐不可当的进击姿态。
　　而最为微妙的，是这□□所向，竟不知是谁。可以是李唐，却也可以是狼牙。对于抛在眼前的邀约，哥舒桓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相反，他将饵勾抛了回来。
　　史朝义整个人都怔了一瞬，似受了极大的震撼，却又一时揣摩不透，双眼都意兴盎然的亮了，就仿佛在一场乏味又冗长的游戏中昏昏欲睡时突然寻见了乐趣。
　　那天哥舒桓与史朝义私谈许久，直到天角泛白，待返回住所时，却见阿九正倚在床头屏风上，一脸紧张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走……？”那阿九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勉强撑着身子，连吐息都艰难，却挣扎着用尽全身气力扒住哥舒桓，喘息着嘶声道：“去找陆鸣商吧……他一定在等你……你难道，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被这样一张与鸣商极似的脸如是反问，一瞬间，几乎要叫哥舒桓心痛出血来。
　　他是真想去。
　　宴席之上，重围之中，匆匆相望，他有满腹疑问，万千揪心。洛阳一战以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鸣商为何竟成了那副模样？！假如能够，根本无需任何人说，他早已飞身奔去那万花身边再也不离开。
　　然而，再如何归心似箭，也不能够。
　　他不能为了鸣商抛弃责任。如果他这样做，鸣商也会责怪他，更会满心负疚地责怪自己。
　　所幸已有万花中人寻着了鸣商，看起来倒是有能耐且也有心照顾周全的模样。
　　哥舒桓面无表情应道，“我逃走，你也活不了。”
　　“姓史的找你说了什么……？那个狐狸，阴险狡诈……他利用完你，就会杀你！”阿九眼神惊疑地盯死天策，忍不住追问。
　　哥舒桓看阿九一眼，暗叹摇头。
　　阿九其实不在乎自己活不活，只是害怕他留在这里会暗算安庆绪。同样，阿九担心的，也不是史朝义会杀他，而是史朝义有朝一日会对安庆绪下手。
　　而史朝义对安庆绪下手，恰是哥舒桓所寄望且将要极力促成的。
　　安庆绪身边护卫重重，其本人也是善战高手，又疑心慎重时常戒备，哥舒桓觉着，如果就这么直扑上去刺杀安庆绪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就算赔上性命也绝无成功可能。
　　这世上唯有一人有杀安庆绪的本事——那便是史朝义。
　　要杀安庆绪，必须要借史朝义的刀！
　　天策低头再看一眼正焦急游说又想从自己这儿套出些讯息的阿九。这人对安庆绪忠心赤诚，为了这所谓的“主人”毫不顾忌自身，手上使不得劲还要用手臂勉强勾住自己，连几处伤口崩裂又被鲜血染得通红也毫无察觉。只可叹，那安狗丝毫也不珍惜。
　　“安庆绪这样对你，你还心心念念替他着急。”哥舒桓不忍，略皱起眉，将阿九安置回榻上躺好，顺嘴劝道：“那史朝义与安庆绪自幼就是好友，还能做什么？就算真的翻脸，了不起软禁闲置，下不了杀手。你就姑且把你家二爷忘一忘，先养好自己的伤吧。”
　　说到一个“杀”字时，他明显看见阿九眸光颤了一下。但阿九实在伤得太沉，被他强按回去，不一会儿便睡了，睡梦中仍是眉头深锁，露出一脸十分痛苦的表情。
　　哥舒桓坐在一旁，低头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刹那恍惚，险些忍不住伸手轻抚。
　　这种为一个人心焦心忧牵肠挂肚的心情，他又何尝不懂？
　　疲乏日久，不敢懈怠，满心牵挂难述……他大概也快要撑到极限了……
　　哥舒桓猛醒了醒神，倏地收手站起身，疾步推门走出去。
　　仰面天际已泛出金红光泽。
　　天策反复深深吐息，直到将胸腔里沸腾翻涌的情绪尽数又压回去，直至平湖无波。
　　而后他抬起手，低头时用力按在心口，默默祈念：
　　鸣商……对不起……你一定要平安地等着我！
　　【—兔必肯踢牛—】

　　（39）

　　步狸哥究竟为什么要对汉人那么好，巴尔斯一直不懂。
　　从前他觉得哥舒桓未免软弱得太奇怪，突厥人比汉人强健，哥舒桓本人更是骁勇善战，有什么必要对那些瘦弱的汉人低声下气？后来哥舒桓跟他说，这不叫“软弱”和“低声下气”，而是“以和为贵”和“取长补短”。哥舒桓说汉人也有许多长处胜过突厥人。那时候巴尔斯是压根不信的，只觉得十二分不服。
　　安庆绪最初找上他时他也曾不屑。安禄山谄媚唐皇与贵妃的那些事巴尔斯很看不上。然而那时候安庆绪对他说的那些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年少的心中引起了共鸣。
　　安庆绪称说要建立属于草原人的自由帝国，让那些羸弱的汉人俯首称臣，还说哥舒桓早为了贪图汉人给的荣华富贵背叛了草原，要巴尔斯帮他制住哥舒桓，不然哥舒桓那么偏心汉人一定会死战潼关，阻碍大业。
　　他说得极具煽动性，巴尔斯又正是热血少年心性不稳，便信了，偷偷单骑兼程赶至潼关，给了哥舒桓那一箭。
　　然而，到底是兄弟俩，血浓于水，巴尔斯哪里真下的了手去杀哥舒桓，那一箭偏了半寸，留了哥舒桓一条性命。巴尔斯连夜跑去洛阳见安庆绪，要安庆绪把老元帅和哥舒桓还他，不料安庆绪却翻了脸，非但不放人，还要杀巴尔斯。巴尔斯这才晓得自己被骗了，又惊又怒却孤身难敌，拼死才逃出性命，险些把自己也折进去。
　　巴尔斯救不出祖父兄长，一下没了主心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先回去与族人会合。他领着族人去投唐军，谁知那神策将军见他们是突厥人就刁难苛责，口口声声说异族不臣必为叛逆一定是故意丢了潼关，不但指名点姓地对哥舒祖孙百般辱骂，更还密谋要对巴尔斯他们动手。巴尔斯本就因为在潼关暗算了哥舒桓而心虚不已，又一向对汉人心怀芥蒂，这一下算是新仇旧恨被激惹得狂性大发，一时失控，盛怒屠营，杀得那支神策驻军血肉横飞。
　　如此一来，李唐是呆不下去了，只好逃出关外。
　　收到老元帅书信急招时，巴尔斯原本不想回来。可架不住心中的又是愧疚又是喜悦的矛盾，终于还是来了。他一心劝哥舒桓早早随他出关去，不愿哥舒桓和安庆绪死磕，除了对李唐和汉人早已愤恨厌倦之外，更多的，是怕哥舒桓一旦和安庆绪对上他就要露馅了……他实在是害怕步狸哥知道他都犯了些什么蠢，只盼着哥舒桓这辈子也别知道才好。
　　后来，哥舒桓与他说了那一番为天下为部族的话。他不甚明白，也没心情去明白。
　　再后来，他眼睁睁看着步狸哥为给他们多留一线生机而扣死了那扇门。他终于自己把事情说了出来，告诉了一个他一向最讨厌的汉人。
　　直到陆鸣商亲自来救他，巴尔斯都觉得自己已经死定了。
　　刺杀安庆绪是条绝路，打从立定主意，巴尔斯就没觉得自己还能活。他只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错事，总要做一件对的，为这个死也不怕。
　　可陆鸣商竟然和艾小塔、宋听枫一起来把他救了。当时艾小塔怀疑巴尔斯要孤身去杀安庆绪，忧心忡忡地与宋听枫商量，宋听枫原本不想管这闲事，是陆鸣商突然就像清醒了一般走过来，说要去将巴尔斯救出来。他说巴尔斯毕竟是将军的弟弟。
　　巴尔斯以为，知道了他那些蠢事的陆鸣商应该已对他深恶痛绝了。陆鸣商明明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他，为什么还要来救他？
　　巴尔斯怯怯地蹲在门口，偷摸拿眼去瞅屋里的陆鸣商。
　　自从往邺城去了这么一趟，陆鸣商的状况愈发不好了，就好像彻底什么人也不认识了一样，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自己独自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喃喃自语。宋听枫想上去劝。起初陆鸣商一直躲着，而后再看见那把罚恶剑之后忽然又紧紧抓住宋听枫的手，又哭又笑个不停，“你也看见了吧，我告诉过你，陆鸣商有罪，该死，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他颠三倒四地重复这句话，宋听枫不习医术，劝不住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不停地哄。
　　他们几个谁也不知道安庆绪身边那个看起来与陆鸣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艾小塔后悔得不行，直说就不该让陆大夫跟着去，又怪巴尔斯胡闹惹事。巴尔斯正是心虚混乱，也不知道反抗，任由小军娘抓着捶打。
　　宋听枫想把陆鸣商带回万花谷去。陆鸣商怎么也不肯乖乖听话，就和师弟打起来。他如今连宋听枫也很难认出来了，只是本能的不肯走，与宋听枫大打出手，嚷嚷着要回去邺城，要去杀安庆绪，杀陆鸣商，必须要去，把这些人都杀了，将军就能回来了。
　　宋听枫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怕伤了他，更怕他伤了自己，不敢真和他动手，只得应付着出招。
　　但宋听枫和陆鸣商打起来巴尔斯哪儿能在一边看着，立刻也跳起来插手进去，要把宋听枫和陆鸣商隔开。
　　陆鸣商眼里已分辨不出别的，只见得又凑上来一个人，不由分说便连着巴尔斯一起揍。
　　艾小塔拉不住架，眼看他们三个乱打成一团，差点哭出声。正心急如焚，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远远走来，眨眼却已形如魅影般到了跟前。
　　那人广袖黑衣长发如墨，显然也是一名万花门下。这万花面容俊美却冷如冰霜，并不见如何杀气凌厉，却是自有一种震慑之力，叫人不由自主就不敢靠近。艾小塔震惊地瞪大了眼，呆磕磕看着，只见这万□□直走上前去，无声无息伸手，一下便搭住宋听枫肩膀，轻轻一拍。
　　不过就这么一拍，宋听枫却骤然似被千钧之力压住了，顿时浑身一软委顿在地。
　　“月……！”
　　是月冷西。
　　宋听枫抬头，惊得脸色一变，不待唤出口，已被月冷西制止。
　　月冷西这个师兄，平日在谷中对同门是颇为和善的，这样一言不发就动手对宋听枫而言还属头一遭。宋听枫隐隐觉得事态严重，便乖乖噤了声。
　　然而巴尔斯是个外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月冷西紧接着再一挥手，直接将巴尔斯整个人掀飞出门外去。
　　巴尔斯还没明白为何忽然又多出个万花来，就被这么猛得一扔，重重摔在地上竟砸出个不浅的土坑来，险些以为全身的骨头都被这万花摔折了，瘫在坑底哼哼半晌依旧脱力得爬不起来。
　　“你是谁？要对陆大夫做什么！”巴尔斯疼得头晕眼花，还没忘了在坑底嗷嗷。
　　倒是陆鸣商，看见月冷西反而安静下来，就似见了亲人一般，连紧绷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月冷西伸出手，在陆鸣商头顶上安抚的轻拍了两下，沉声问：“我是谁，你可还认得？”
　　“……月，月师兄！”陆鸣商眨了两下眼，看住月冷西时眸光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月冷西点点头，又问：“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我……我……”陆鸣商闻声却又困惑起来，垂头吃力地想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应：“我是……鸣商，我记得，他喊我鸣商……”
　　月冷西略皱起眉，继续问：“你姓什么？是哪里的人？”
　　这一回陆鸣商愈发露出一脸茫然，沉默了许久。渐渐的，月冷西瞧见他眼里浮现出异样色彩，如同光影变迁。
　　“幽冥忘川水，一觞饮奈何……”他颔首低吟了些什么，再缓缓抬起头时，竟似好了许多一般，已不再疯疯癫癫语不成调。他静静地回答月冷西：“我叫冥觞，家住南山桃源中。”
　　月冷西面色已沉如寒潭，眉头紧锁，“……鸣商，你告诉我，你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我来找阿狼……阿狼去打猎就没回家。他身上还带着伤呢，我得把他找回去……月师兄，你见着阿狼了么？”陆鸣商轻声说着，眼中又添几分焦急之色，额角已全是绵密汗珠。
　　“……”
　　就算是宋听枫和艾小塔也觉得完全不对了。
　　陆鸣商这状况实在糟糕至极，竟然在意识中给自己换了一个身份，还造得有头有尾，想来是接连遭遇变故大受刺激，已然无法再接受自己作为陆鸣商的存在，而将自己与陆鸣商生生撕裂开来。
　　只是没人知道，他如今所说的那些，全是之前一年与哥舒桓在山中的事。他把自己关在这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那一年里，以此隔绝无法承受的伤痛。
　　然而如果长久这么下去，他只怕就真的心智受损无可挽回，要彻底疯了。
　　月冷西原本是知道哥舒桓还活着，实在放心不下这个心重自苦的师弟，便来寻陆鸣商。谁知陆鸣商竟已成了这副模样……月冷西与陆鸣商俱是杏林弟子，自幼便在一起读书习艺，脾性也颇有些相近相投，彼此间比其他同门还要亲厚些。哥舒桓当年那些风流名声，月冷西也略有耳闻，一直对这天策无甚好感，觉得此人薄情，辜负了陆师弟情深义重。虽然后来在潼关相处一阵，看哥舒桓对陆鸣商还算尽心，稍稍有了些改观，但是如今，见从前恬淡温润的师弟落得如此凄惨，月冷西心中已然怒意暗涌，对哥舒桓的厌恶之情堪称痛绝。天策自有大义不假，家国大事总比私情重些也不假，月冷西自己也有个身为天策的恋人这些道理自然都懂得透彻，可陆师弟又有什么错呢，为何就要受这许多伤害？
　　“鸣商，我是你师兄月冷西，你可信任我？”他不由叹一口气，用力扶住陆鸣商肩膀。
　　“月师兄……？”陆鸣商只困扰地看着他，似不太明白他为何要这样问。
　　月冷西略顿一下，接道：“我带你回家可好？”
　　到底还是亲疏有别，月师兄要带他回家，陆鸣商是不抵触的。陆鸣商心深里对月冷西十分信任依赖，下意识便跟着月冷西走。可走出几步，忽然又疑惑地站下来。他紧紧抓着月冷西袖子，连连追问：“阿狼……阿狼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去？”
　　月冷西安抚地摸摸他后背，柔声宽慰：“你先和师兄回去。你要找的人，师兄帮你去找他。”
　　“师兄，帮我。”陆鸣商来回念了两遍，眉眼一舒，就似终于得了依靠宽了心一般，笑了。
　　他就像个迷了路的孩子，紧紧跟着月师兄。月冷西便仔细护着他，缓慢往回万花谷的路走，不让任何人靠近打扰，唯恐惊醒了他。一路上遇上几波屠狼会的杀手，也都被月冷西轻松逼退了。连宋听枫几次想凑上来，都被月冷西冷冷看一眼便又缩了回去，只好默默在后头跟着。更不要提巴尔斯，自打月师兄出现，便再没能靠近陆鸣商百步之内，只要胆敢越界，少不得被扎得满头是包浑身疼得不敢动弹。

　　（40）

　　如是终于又回了万花谷。
　　月冷西让宋听枫自己带着罚恶剑去向谷主复命，径直就把陆鸣商带去了师兄裴元那儿。
　　这些年战乱，裴元隔不了几天就能见着重伤被送回谷中的同门，原本也算见怪不怪，然而却没见一个是像陆鸣商这样的。陆师弟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皮肉伤，心里的伤只怕早已千疮百孔。
　　见到裴元，陆鸣商依旧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怯怯地抓着月冷西，惊恐地看着周遭“陌生”的人和事，细声询问：“月师兄……不是说，带我回家么？”
　　“这就是你家。”月冷西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上次见面时，这些冰冷白发还是墨一般乌黑的。月冷西一阵伤感，心疼地软声哄慰：“鸣商，不用怕了，回了万花谷，便没有人再能伤你。”
　　不料只听到“万花谷”三个字，陆鸣商遽尔神色大变，如同受了惊吓般浑身都发起抖来，“不，不……我不是——”他用力抓住自己的头，痛得整个人都蜷成一团。
　　“陆鸣商，”月冷西见状用力压住他，不许他伤着自己，“你为心中执念坚持了这样久，付出如此深重代价，便到此为止了么？”
　　果然陆鸣商闻言不动了，整个人就像是僵了，定定地缩在月师兄怀里，许久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细微呜咽。
　　“师兄……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我……受不了……”
　　起初他只是流泪啜泣，渐渐哭声就大起来，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山洪决堤般彻底倾泻下来，抓着月冷西哭得泪水横流撕心裂肺，把月冷西的袍袖都扯破了，语无伦次地和月冷西哭诉，说心底那些爱与悔、痛与恨。月冷西便静静听着，不出声，不劝解，只是安静地做那个倾听者。
　　陆鸣商求月冷西帮他解脱。一切让他痛苦难熬的，他都不想再感知到，不看，不听，不说，不碰，不想。
　　裴元当即出声反对：“封闭五感人便成了行尸走肉，与死了又有何分别？”
　　陆鸣商含泪哑声道：“陆鸣商品行有亏一身杀孽，竟已到了须要惊动罚恶剑的地步。万花谷若是包庇鸣商，屠狼会恐怕不能善罢甘休，只会给师门徒添羞辱。陆鸣商愧对师门，就前去聋哑村了此残生，以赎罪恶吧……”
　　月冷西肃穆沉吟片刻，“你想好。这几针刺下去，将来若是反悔，什么结果就未可知了。即便还能恢复，也不知要多少年。”
　　陆鸣商却不肯再言语，只毅然跪下，俯身向三星望月方向拜了三拜。
　　最后一眼望的，是晴昼海那棵生死树。
　　遥想当年，与将军初遇，他就是默默站在那树下，看着与众同门欢歌笑语畅饮开怀的将军，想靠得近些却又情怯不已。然后将军抬起头，一眼看见了他。
　　转瞬这么多年了，生死树的枝叶依旧浓绿繁茂，他却已变了那么多，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
　　“你当真认为这样是最好的么。他如今这情形，自己还能做什么主？”
　　取针的时候，裴元于心不忍地抓住月冷西。
　　月冷西静默一瞬，缓缓推开裴元的手。
　　“师兄宽心，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自从月冷西带着陆鸣商和宋听枫进了万花谷之后，巴尔斯便一直在谷口赖着不肯走，嗷呜叫唤个没完，一会儿要见裴元，一会儿要见月冷西，一会儿又要万花谷把陆鸣商还出来。一旁的艾小塔根本劝他不住。越劝巴尔斯反而愈生气，干脆坐在凌云梯入口骂骂咧咧。
　　这么个突厥浑小子成天堵在谷口瞎嚷嚷成何体统……迎客使李东流不堪其扰，只好一遍又一遍去禀报裴元师叔。接连报了三天，裴元终于也烦了，叫月冷西出去把招回来的这尾巴撵走，不要再来打扰陆师弟休养。
　　月冷西根本不愿意搭理巴尔斯，得了师兄这指令才只好往谷口去。
　　巴尔斯却早已心焦火燎，一看见姗姗来迟的月冷西就跳起来想扑上去，但又怕月冷西扎他，犹豫了几下，戒备地躲在几步开外，却仍是一脸凶悍。他嗷嗷地气鼓着脸，质问月冷西：“你把我家陆大夫弄哪儿去了？！”
　　“你家陆大夫？”月冷西冷笑一声，连出针扎他都懒得动手，“陆师弟于谷中就医调养，不见杂人。你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和哥舒桓交待吧。”言罢交待李东流不要理睬这突厥人，便拂袖回去了。
　　听月冷西这样提到哥舒桓，巴尔斯顿时被霜打了一样，整个人都蔫下来。又想到月冷西说他不过是个杂人，陆大夫断然不可能见他，不免心下凄然。他继续在万花谷外头徘徊了两天，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想起步狸哥交代他好生照顾陆大夫他却把陆大夫照顾成这样，心里便一阵阵发虚，觉得对不起兄长。
　　耽搁了这许多日子，艾小塔见尘埃落定，打算去洛阳前线投军，邀巴尔斯同行。巴尔斯也没处可去，迷茫之下便跟着艾小塔到了洛阳。到的时候，李修然恰好不在，出来会面的是个巴尔斯和艾小塔都不认识的年轻唐军将领，好大派头地令巴尔斯在外头等着，只让艾小塔一个人进去问话。谁知道，艾小塔进去与这唐将说了一会儿之后，里头忽然传下军令来，要将巴尔斯拿下立刻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艾小塔是个天策，对大事不会隐瞒谎报，自然是将巴尔斯身份来历前前后后都说了，虽然她一力替巴尔斯陈情担保，那唐将却执意不听，言之凿凿说巴尔斯是残害大唐同袍的突厥叛逆，定要将巴尔斯正法。
　　到了这一步，巴尔斯满心积累的怒火与怨恨也再无可忍耐，彻底喷发出来。
　　他确实曾经犯过错，这一点巴尔斯从不否认，他也一直是真心想改过的，他只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一个二个都不肯给他机会。既然此处不留他，他也没必要死乞白赖，堂堂草原男儿自有天宽地广。他对这些李唐汉人早死心了，这些人都瞧不上他想要他死也没关系，突厥人是从来不怕打仗的，待他回了部族，自有精兵铁骑，谁死谁活可还说不准呢！
　　怒意仇怨实难平息，更不肯坐以待毙，巴尔斯愤而打伤了前来捉拿的唐军，夺了匹战马一路往北，头也不回地奔上了出关的路。
　　那唐将没拿下巴尔斯，又回头责怪艾小塔与突厥叛逆私相授受，要责罚她，所幸被闻讯赶回来的李修然救下了。
　　李修然带艾小塔去见郭元帅，力保小塔，这才免了刑罚。艾小塔将一路经过全与李修然说了，说到巴尔斯，气得李修然又与那赶走巴尔斯的唐军小将拍着桌子大吵了一架。且不说巴尔斯与哥舒桓那一层关系让李修然心里对他总还是有几分亲厚，更重要的是，值此兵荒马乱飘摇动荡之时，中华大地水深火热自顾不暇，周边小国各个蠢蠢欲动，皆想趁机从大唐身上撕一块肉。才被强兵镇压的南诏已然又趁火打劫进来了，吐蕃也打进来了，此时的唐军哪怕不联合巴尔斯那一族势力携手抗敌，又有什么交恶挑事互添仇怨的必要？当初陕州神策生生逼反了巴尔斯已经愚不可及，如今这突厥少年内心彷徨走投无路正是重新安抚笼络的大好时机，偏偏又闹腾这么一出。祖父兄长冤屈未雪，自己又几次三番受辱险些丢了脑袋，巴尔斯再度负气而走，万一一时想不开，当真率领铁骑挥兵南下可怎么是好！
　　该速战速决乘胜追击的迟迟不肯出兵，不该动手的反倒喊打喊杀得特别带劲，大好河山就交给这些混账东西手里可如何才能守得安稳！
　　李修然也是一口恶气实在憋屈了太久，当着郭子仪的面就把那不知轻重的糊涂小将痛骂一顿，而后领着艾小塔回了自己营下。胸腔中沸腾翻滚的嘶吼如同悲鸣，前所未有，他忽然特别地思念战友，想心有灵犀配合无间的天策弟兄们。然而，那些曾经生死与共醉卧沙场的手足，已经一个接一个毅然冲入无边黑夜里，再也没有回来。如今还在身边并肩的，除却生死不明前途未卜的哥舒桓，竟只剩凌霄一人……

　　（41）

　　唐至德二年末，史思明、史朝义父子降唐，唐皇大喜，封史思明为归义王兼任范阳节度使。
　　乾元元年，降唐的史思明、史朝义父子被名将李光弼拆穿暗中密谋囤积兵力的阴谋，果然复反！
　　直至九月，唐皇才终于命九路节度使一齐攻打邺城讨伐安庆绪。然而九路人马不设主帅无法统一部署调度，宦官监军又搅在中间挑事，令唐军内忧外患，战力大减。唐军久围邺城不下，直至乾元二年，屡屡战败。郭子仪这样的将才始终掣肘颇多，无法定夺大局。李修然与凌霄跟随郭子仪出战，每每眼看该赢的仗因为唐军内部混乱而生生输了，气得简直要吐血也无可奈何。
　　而这一年间，狼牙内部也始终不消停。
　　哥舒桓自与史朝义一番“勾兑”，便做出投诚姿态，却又屡屡假称被安庆绪挟制，无法联络关外族人南下。
　　史朝义自诈降李唐，与安庆绪离得远了，又不得不时时提防唐军察觉他算盘，无法面面兼顾，渐渐便对安庆绪生出厌烦，觉得安庆绪未免太隐私废公。何况史朝义原本对安庆绪便不是尽信无疑的兄弟心态。于史朝义而言，安庆绪不过是棋子，过河之桥迟早是要拆掉的，久而久之，便流露出想要尽快撇开这碍事的胡儿，取而代之的意思。
　　如此心思一旦起了，安庆绪又岂会全然不察。更何况，哥舒桓与史朝义互有往来从交过密，这事早气得安庆绪哇哇大叫，心说这史大郎可真是好兄弟，他一心纠结了这么久始终不肯正眼瞅他一眼的人，怎么随随便便就被这姓史的勾搭走了！于是史朝义越说让哥舒桓联络部族南下夹攻李唐，安庆绪便和生了反骨一样越不肯好生配合。一度气得史朝义忍无可忍，简直不想和这肌肉发达智力衰退的胡儿说话。
　　再加上，还有阿九。
　　阿九一向不信任史朝义，觉得史朝义迟早会对他主人不利，只要逮住机会便会劝谏安庆绪提防，哪怕被安庆绪不许他说也一样。一句话在耳边说千百遍，难免听者有心。
　　而眼看安庆绪在与唐军对战中日渐消耗，史朝义却坐大范阳，愈来愈显露出对安庆绪的不耐与不屑，哥舒桓这个与安庆绪仇深似海之人竟还频繁表现出早已与史朝义联手只等摘安庆绪人头后快的架势。阿九终日心焦，甚至还数次自作主张想要暗杀史朝义，以先下手为强。
　　这等尽忠护主的举动，又反过来愈发加深了史朝义与安庆绪之间的裂痕。原本总算是儿时好友的两人，如今虽然依旧看似和睦，却早已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至于史思明则更是自恃兵力雄厚，更飞扬跋扈不把安庆绪放在眼里了。
　　乾元二年正月，史思明公然自立，安史彻底决裂。安庆绪愤而大怒，苦于强弩之末，无法发作。
　　哥舒桓觉得终于是时候了。
　　安庆绪本就一息残喘，又被唐军围困日久，在拉锯战中消耗了大部人马粮草。如今史氏父子军力早已强过安庆绪百倍。安庆绪若不向史朝义低头求援，必亡于唐军之手，然而，以今日情势，安庆绪若向史朝义求援，则必死于史氏父子刀下。无论最后是谁杀了安庆绪，这仇已然报了。
　　哥舒桓也曾经恨到极点，想要手刃安贼以泄愤。只是他心里清楚知道，若他亲手斩杀安庆绪，恐怕便再也不能活着离开邺城了。然而他却如此渴望活下去。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放不下那个为他倾尽心血的万花。
　　他一定要活着回去找陆鸣商！
　　乾元二年二月，史朝义随父出兵邺城，在城南安营扎寨，修书一封与安庆绪，劝安庆绪交出权柄，如此便助安庆绪解邺城之围。
　　安庆绪晾了史朝义三日，复信称说可以交权禅位，要史朝义看在当年旧情，勿伤他性命。
　　双方相约歃血，其实各自都已备下杀手，打算结果了对方。
　　约见前夜，阿九忽然暴起，说明日之约必有凶险，为了主人完全，不能留哥舒桓与史朝义联手算计主人，要取哥舒桓性命，反而被哥舒桓一举拿下按在当场。
　　哥舒桓并不杀阿九，只将阿九放开，与他说道：“你不过是不想我去参合这事，我可以答应你。反正那等凶险厮杀我也不想去参合。”
　　哥舒桓教阿九易容成自己的模样陪安庆绪前去赴约，说这么久以来史朝义早已对他深信不疑，如果阿九易容成他便有机会刺杀史朝义保住安庆绪。
　　阿九将信将疑恨道：“……我应该先杀了你再易容成你！”
　　哥舒桓轻笑：“那也要你杀得了才行。你非要杀我，我只好先杀了你。何必呢，不如留下性命明日去保护你的二爷。”
　　阿九易容之术如鬼斧神工，但本身武艺并不精湛，出其不意伤史朝义一下或许可以，但要说杀了史朝义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他忠心情切早被蒙蔽双眼，根本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局势。哥舒桓知道，阿九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次日，阿九果然依他所言易容成了他的模样，并在盟会时突然行刺史朝义，被史朝义反杀。安庆绪带出三百亲卫，然而围城日久，安庆绪麾下缺粮严重，战力早已大打折扣，终不敌史氏父子以逸待劳，被当场斩杀。史思明杀了安庆绪，又命人去搜安庆绪那四个弟弟出来斩草除根。邺城狼牙一片混乱。哥舒桓趁乱偷了战马兵刃逃出城去，快马加鞭就往洛阳赶。
　　岂料半路上忽然被杀出的一路人马拦住了去路。五个狼牙武将护着个华服公子，赫然竟是史朝义本人！
　　那史朝义看见哥舒桓，明显微微愣了一瞬，旋即放声大笑。“金蝉脱壳，借刀杀人，哥舒将军好手段！史某自诩精明善谋，骄傲一世，没想到竟被你算计了这么久！”他虽然吃惊，却并不见得生气动怒，反而拍手叫好。
　　哥舒桓暗暗攥紧手中□□，勒马叹道：“你能看穿阿九的易容术，也实在厉害得很。”
　　“说来惭愧，我并没有看穿。”不想，史朝义却摇头，“我只是看那忠心护主的小九儿竟然不跟在仁执身边，觉得有些奇怪，就多留了个心眼罢了。没想到，拦下的却是你呀。”他含笑叹一口气，挥手命身边几个武将上前，语声瞬间转冷，“但我既然拦住了你，便不能让你走了。你身负旧伤，早已不是从前的哥舒将军了，何必自讨苦吃呢。不如下马就擒吧。”
　　的确哥舒桓的右手自从被安庆绪伤过，便再无法向从前那般自如使枪了，史朝义第一天在邺城看见这天策时便试探过。
　　然而哥舒桓只是微微一笑，真好像屈服放弃了一般，放松缰绳调转马头。
　　两个狼牙立即跟过去，看押囚犯一般，眼看就要撵上哥舒桓的马屁股。
　　忽然，哥舒桓俯低侧身，一支乘龙箭电掣射出，旦听一声弓弦裂响，已将其中一名狼牙射杀马下。他紧接着回马提枪，就向另一名狼牙刺过去。
　　那狼牙震惊之下匆忙招架，不料却挡了个空。
　　天策手中□□也不知是怎么一转，竟就从他右手到了左手。他左手持枪，稳准狠快，往前一送，便从敌手扑空漏出的空当刺进去，当场将人捅出个血窟窿。
　　不过一个回身，他竟已连斩二将！
　　众狼牙皆是惊骇。也不知谁先呼喝了一声：“保护少主！”剩下三名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狼牙才忽的全缩回去，将史朝义严实护在垓心。
　　“你……你原来善使左手？！”史朝义瞪大眼，满脸震惊实在无法掩藏。这一年多之中，他无数次试探过这个天策，竟从没有一次发现破绽。
　　哥舒桓从容将枪尖血污甩掉，动作刚健有力，干脆利落，全没有半点生涩，依旧是浅浅扯唇笑道：“我是不是从前的哥舒桓不重要。但哥舒桓从戎至今，屡遭强敌而不死，没点杀手锏怎么行呢。”
　　“不，不可能……”哥舒桓枪法精绝是出了名了，若不是以为他废了右手已不能使枪，史朝义也不敢就带这么几个人与他动手。可如今，既然已眼见他左手持枪依然有此游龙奔雷之势，单凭这区区三个狼牙，恐怕拦他不住。史朝义心中已不由自主生出一丝恐惧，却仍是不甘地咬牙，“为将者阵前厮杀多少眼睛都看着，你若善使左手，一定会有传闻，怎可能藏得这样好！”他始终尚有一丝侥幸，揣测这天策是否虚张声势。
　　哥舒桓却冷冷笑了，“那是因为我不太喜欢让人看见。看见过的人，除了我的至交好友之外，都已经死了。”他沉声扔下这个“死”字，一刹那杀气暴涨，摆枪跃马就向史朝义杀过去。
　　那三个狼牙见状，当即留下一人迎上来断后，另两人护住史朝义就走。
　　然而哥舒桓却是虚晃一枪，根本不和他们打，只冲开一条路，狠狠夹跨下战马，朝洛阳方向狂奔而走。
　　史朝义见他跑了，情急抓过一名狼牙的弓箭就射，但一连三箭皆是不中，那天策一人一骑早已消失在马蹄烟尘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莫不是使诈……少主，追吗？”三个狼牙面面相觑，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史朝义默然沉吟片刻，摆摆手，号令回城。
　　哥舒桓不与他们缠斗是担忧他还有援军将至。这天策艺高胆大有勇有谋，无怪盛名在外，更不愧是名将之后。而史朝义心里也很清楚，他方才血洗安氏，邺城人心未定，这时候增派人手去追一个逃走的天策是不明智的。
　　哥舒桓他只能放走了。
　　好在从前安庆绪给下的绊子还在，以李唐皇室的脾性，哥舒桓就算回去，恐怕也再不会受唐军倚信，要想在战场上再看见这天策怕是没有机会了。
　　史朝义阴沉着脸回头，盯住天策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一眼，心下冷嗤。
　　既然不可能成为阻碍便放你走也无所谓。
　　反正，即便我放了你，李唐皇帝也未必啊。

　　（42）

　　一个尚未洗清叛国投敌罪名的死人忽然从敌营跑了回来，这种事说出去怕是十人有九人不能信任他。哥舒桓知道，若他此刻直接去投唐军，就算郭子仪愿意保他也未必保得了，至于李修然就更别提了。所以他根本不敢去。
　　自逃出邺城甩脱史朝义，他一路避开唐军营寨和斥候，乔装赶路，暗中打探消息，径直去寻了李统领和朱军师。
　　当年天策府陷落，李承恩、朱剑秋、曹雪阳不得已领天策残部暂退，保存火种，某图光复。
　　哥舒桓的突然出现，是不在意料之中的。
　　洛阳一战之后，李修然曾设法拜书与统领军师，告知哥舒“降燕”始末，替哥舒桓洗刷冤屈。然而哥舒桓并未战死而是蛰伏邺郡这一件事，李修然对谁也没说过。
　　如今见得力麾下奇迹生还，李承恩、朱剑秋皆十分欢喜，又仔细询问了哥舒桓一番。
　　然而，很快哥舒桓便察觉了，朱军师真正所关心的，并不是他，而是他那个不省心的族弟巴尔斯。
　　军师是怕巴尔斯要南下侵唐。
　　而今史氏未灭，吐蕃乘虚而入，河西、陇右、安西四镇尽失，南诏也已蚕食西南大片疆土，若是突厥铁骑再杀进来，大唐如何能够承受……！
　　统领与军师心中所想，哥舒桓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
　　心中遽然感慨万千。
　　若是当年，他恐怕会满心里觉得不公，愤愤然跳起来摔枪而走。当年，李修然被当作一枚棋子扔出浩气盟受尽冤屈险些送命的时候，他就曾经怒气难平地几乎犯下逃军大罪。
　　因为当年的他，出身显贵，鲜有败绩，其实并没有经历过多大的事，也没真正吃过多少苦。
　　所以，当年的他，没有那份觉悟。
　　而如今的他，时过境迁，失败、痛楚、屈辱、绝望全都经历过了，已然懂得沧桑滋味，早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年轻气盛的少将军，而只是天策哥舒桓。
　　尽诛宵小天策义，□□独守大唐魂——这一个“守”字究竟是守得什么，如今他已想得明白通透，再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而动摇。
　　他在朱剑秋开口以前抢先说了：“统领军师放心。我去关外，保西北无事。”
　　他只向李承恩求了一样东西，求李统领手书一封，带去青岩万花谷寻一个人。
　　从邺城出来之后这一路打探，哥舒桓早听说了。江湖中传说陆鸣商被罚恶剑带回了万花谷。起初屠狼会以为万花谷有意包庇弟子，专程派人前去万花谷交涉，最后是亲眼看见陆鸣商在聋哑村受罚赎罪才肯走的。
　　这消息简直让哥舒桓五雷轰顶，恨不能立刻飞去万花谷将鸣商抢出来。
　　可这么做没用。万花谷不是他可以随便闯的地方。尤其，毕竟是鸣商师门。
　　所以他只能求李承恩一封书信交予东方谷主，替鸣商陈情洗冤。然后他就要带鸣商一起走。两年不见，日思夜想的煎熬他已受够了。他想，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绝不再假手于人。他不许鸣商再离开他半步。
　　然而，当哥舒桓终于又见到陆鸣商时，如有晴天霹雳，一切都崩塌于一瞬。
　　他匆忙赶到万花谷，直接就去拜见东方谷主，请谷主放陆鸣商跟他走。谁料谷主却百般搪塞推诿不允他与鸣商想见。
　　他又去寻孙药王和裴元，也都吃了闭门羹。
　　谷中弟子谁也不肯与他说鸣商身在何处境况如何，只是面带难色地回避，若是他问得急了，还会流露出几分恼怒催他快快离谷。
　　哥舒桓心下奇怪，总觉这万花上下但凡听说他是来找陆鸣商便一副嫌他的模样，没一个肯搭理他。他焦心鸣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随便在谷里乱走，怕冲撞了人家的禁忌会让鸣商为难，干着急也没办法。
　　最终是宋听枫给他指了明路。
　　“你且去晴昼海生死树下，陆师兄就在那里。”宋听枫欲言又止，一脸惆怅，说完转身便走。
　　哥舒桓呆了一瞬，忽然莫名慌张起来。
　　鸣商……鸣商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他一口气狂奔去生死树下。
　　而后他便看见静静立在树下的陆鸣商，白发如雪，面容沉静，依旧美得夺目叫人心悸，手腕上红线缠绕系着他那块突厥玉，正被万花轻柔握在右手掌心。
　　“鸣商！”
　　看见陆鸣商的刹那，强烈的狂喜将哥舒桓吞没了，什么也顾不得，就扑上去将万花拥进怀里。
　　之后才觉得不对。
　　万花就像个人偶，依旧静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鸣商……？！”哥舒桓陡然一阵慌乱。从未觉得如此害怕过。他用力抱紧万花反复地唤。
　　但陆鸣商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他根本不知道他终于回来了，就在他身边，正真真切切地抱着他。
　　震惊心慌之后，紧随其后的是无助，还有为了驱散这无助而生出的无法控制的狂怒。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哥舒桓这才看见守在不远处的月冷西，几乎是肝胆欲裂地厮吼起来，上前一把揪住月冷西前襟。
　　“难道不是你对他做了什么？”月冷西冷冷反诘，拂袖推开天策，牵起陆鸣商。“人你已见到了。请回，不送。”
　　“鸣商……！”哥舒桓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伸手想拉住陆鸣商。
　　陆鸣商却只对月师兄尚有简单反应，乖乖巧巧地跟在月冷西身边，越过哥舒桓，往回聋哑村的小路走。
　　哥舒桓呆怔许久，猛又飞身去追，被月冷西毫不留情飞针扎回来。
　　“究竟怎么回事？！鸣商怎么会变成这样！”哥舒桓根本感觉不到银针刺入肌肉的疼痛，强冲上去抓住陆鸣商，执意追问真相。
　　但月冷西根本不理睬他，只护着陆鸣商不许他再靠近。
　　于是哥舒桓先动了手，结结实实与月冷西打了一架。
　　难解难分时，一扫眼却看见鸣商，依旧是面无表情地静静站在一边，仿佛这天地间发生任何事都不再与他有关，而他的世界早已风静无痕。
　　那一瞬间，哥舒桓的手便垂了下来。
　　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与月冷西撕打，无论输赢，难道能让鸣商好起来么……？
　　哥舒桓无力地仰天沉入花海里，直觉得那一口强提了太久的气终于散尽了，所有的气力也都跟着在瞬息流失于指尖。他张着嘴拼命吐息，依旧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暗，有种窒息的眩晕感，堵得心口阵阵闷痛。他勉强抬起手，自己当胸给了自己两拳，才猛将那一口阻窒气息的淤血吐出来……
　　月冷西那一句质问深深穿刺心底。
　　哥舒桓觉得自己心深里是明白的。他根本没资格质问别人鸣商为何变成这样。他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他的过错。
　　他在花海呆愣了一宿，次日清晨双眼通红地去求孙药王救治陆鸣商，又在三星望月下苦苦跪了一日夜，始终不得见药王尊颜。
　　然而毕竟是天策府的将军，又是携李大统领书信前来谷中，到了如此地步，裴元终于不得不以药王首徒身份出来见他。
　　“陆师弟这是心病难医。既然他自己已做了选择，将军还是放开怀抱吧。”裴元简略将当年之事与哥舒桓说明一二后，叹息劝道。
　　哥舒桓听闻竟是陆鸣商自己决定封闭五感变成一个活死人来承担罪孽隔绝痛苦，简直心痛得五内俱焚两眼发黑，险些当场厥过去。
　　他究竟把鸣商伤成了什么样子……
　　他步伐不稳地又找去聋哑村，求再见陆鸣商一面。
　　宋听枫原本已软了心肠，想放天策进来，但月冷西坚持不让。宋听枫拗不过师兄，无奈之下，只好让哥舒桓回去，话里有话委婉暗示：“陆师兄现在只‘听’月师兄的。月师兄每个月会回来看他一次，替他施针调理。这几天，陆师兄脸上就会稍微有一点表情，尤其是月师兄带他去生死树的时候。你若想见陆师兄，便去生死树下等吧。”

　　（43）

　　于是哥舒桓又失魂落魄地回到生死树下，眼巴巴地等着。
　　一天过去，陆鸣商没有出现。
　　两天过去，陆鸣商仍没有出现。
　　三天，四天，五天……
　　哥舒桓就那么呆怔怔地在树下等着，滴水不进，粒米不沾，整个人都急剧地消瘦憔悴下来，和刚进谷时那个满怀期待一脸欢欣的军爷简直判若两人。
　　陆鸣商不来，他就靠在树下仰头呆呆盯着浓绿树叶。
　　阳光和月光交替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灼目得令人眼眶湿润。
　　他开始一点点地回想，这些年与鸣商聚少离多的坎坷，相处点滴，直到最初那一眼。那时他尚年少轻狂，与几个同僚缠着派驻天策府的军医带他们一起来万花谷，在晴昼海对月赏花饮酒欢歌切磋为乐，然后他就一眼看见了不远不近独自躲在那棵生死树下的鸣商。那时月色如练，佳人静好，如诗如画，他还酒气上脑装疯使浑得犯了许多蠢。待酒醒之后，真悔得肠子都青了，唯恐鸣商从此要厌恶他。所以后来，当他发现从万花谷请来的军医竟是陆鸣商时，简直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也许早从第一眼起，就在不察觉间，对这个万花再也不能放下。
　　可他却把鸣商伤成了这样……这么多年了，鸣商待他情深义重，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以大义之名辜负了鸣商，口口声声说什么爱之重之，却依然将鸣商抛在身后置之不理。若不是因为被他如此苛待，鸣商何至于沦落至此？他简直罪大恶极，百身何赎……！
　　他一共在生死树下颓然等了七天，等得形容憔悴，才终于又见到陆鸣商缓步走来的身影。
　　鸣商身边依旧是月冷西仔细陪伴着。
　　“除非陆师弟自己愿意跟你走，否则你等到死也没意义。”
　　月冷西将陆鸣商牵到他面前，冷冷对他说。
　　哥舒桓想问月冷西，当初明知道他并没有死，为什么不告诉鸣商？为什么不肯给鸣商留一线希望？可是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该把这消息告诉鸣商的根本不是月冷西，而是他自己。然而，他不也是什么都没让鸣商知道吗……
　　可笑他当初自诩大局为重做了选择，而今竟没有勇气面对后果。
　　他如今要去的地方，常年风霜凛冽，夜晚苦寒，资源极度匮乏，更常需要四处游牧，居无定所，生活困顿，即使是体魄强健之人也常常无法忍受。以鸣商如今这状况，纵然愿意跟他一起去，他又于心何忍！若是硬要将鸣商带走，他怕鸣商根本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他不能带鸣商走了。而他也不能为鸣商留下。
　　此去一别，怕是今生无再见之期……
　　本以为终于云开雾散苦尽甘来，从此可以与心上之人朝夕厮守，却不想竟还是这样结局。果然天不遂人愿，造化弄人。
　　视线早不知从何时起已模糊一片。哥舒桓苦笑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鸣商脸颊，轻柔地摩挲。
　　陆鸣商便呆呆地站着，双眼茫然地越过他，空无一物。
　　然而，就在天策黯然要收回手前，万花忽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忽然闭起了眼睛，好安心地将脸在天策掌心蹭了蹭。那模样，竟似想反过来宽慰天策一般。
　　瞬间，哥舒桓简直心如刀绞。
　　“哥舒桓这一生亏欠你太多，就算赔上这条性命也已无从报还。然而我这条命却也不是我自己的……好在你有师门照料，万花医术博大精深，一定能医好你……”话到一半，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若今生不能执手相惜，空谈来生至多是个笑话。
　　哥舒桓心都碎了，咬牙狠心撒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就走。
　　直看着这天策走得远了再也不能看见，月冷西才轻轻拍了拍陆鸣商后背。
　　“回去吧，鸣商。”
　　陆鸣商却毫无反应。
　　月冷西又安抚地摸了摸他后背，扶他转过身来，却是遽然一惊。
　　陆鸣商微微张着嘴，寻不着焦点的眼中一片混乱，泪水早已淌了满脸。他似是拼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努力了许久也只能吃力发出些许古怪气声。
　　那怪声落在月冷西耳中，焦急又悲伤，像极了哭泣。
　　陆鸣商什么也看不见，找不准方向，却是想抓住什么一样伸直了双手，毫无章法地乱抓，跌跌撞撞着往前走，似要去追上谁，然而才走了几步便被树根绊住了，重心不稳地摔下去。
　　月冷西忙伸手将他扶住。他却抓着月冷西的手臂挣扎了一会儿，便摸摸索索地扶住了生死树的树干，眼泪愈发汹涌溃落。
　　陆师弟这是要去追谁，月冷西心里清楚。
　　他只是惊诧，一个自求封闭五感的人，事到如今竟然真的还能有意识，甚至有复苏的迹象。
　　更多的，还是感慨，和满心悲凉。
　　这一年多里，月冷西每月回谷中探视，总还是会和陆鸣商说说话。哪怕理智上知道，陆师弟根本听不见，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却还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证实师弟还好好活着。潼关一战，月冷西也失去了许多。友人，手足……幼时在谷中习艺关系亲近的师兄弟，如今一个下落不明恐怕已埋骨潼关，一个成了眼前这副模样。虽然月冷西不爱说出来，不喜欢将内心剖开给人看见，但不代表他没有感情没有心。
　　由始至终，月冷西都不喜欢哥舒桓，不认为那个天策是适合陆师弟的人。陆鸣商一切的痛苦都因哥舒桓而起。然而，陆师弟却也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诉说着，他所唯一痛苦的，只是不能与那个天策携手并肩相伴相守。
　　“我当初和你说过，如有一日你要后悔了，结果尚未可知。能恢复几成，要耗费多久时日，我皆没有把握。若一招不慎，只怕你会真的从此变成个废人。可你……当真还要再为此人冒一大险？”
　　月冷西在心底暗自长叹。
　　陆鸣商却似是听见了，陡然用力抓紧了师兄的衣袖。
　　广德二年夏，正是牧草繁茂时节。
　　哥舒桓骑着马，遛着两只獒犬，赶着羊群，在蓝天白云下慢慢地走。
　　忽然，那两只正撵着羊群撒欢的狗儿一齐警觉地立起耳朵。
　　哥舒桓抬头，见一骑火红身影踏着如波绿草由远及近，眨眼到了跟前，是个天策军娘。
　　那军娘就在马上抱拳对哥舒桓行了一礼，笑着喊：“哥舒将军！”
　　“小塔，我已经不是大唐的将军了。你怎么就改不了口。”这小丫头比三年前刚到凉州时候又更精健了，果然不愧是天策府养出来的姑娘。哥舒桓笑着迎上去，与她马头相碰。
　　“那也是我大天策府的将军。”艾小塔笑着哼一声，半撒开缰绳与他并肩缓行。
　　哥舒桓看军娘一眼，笑问：“怎么，又偷闲来找巴尔斯？他跟人跑马去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野呢。”
　　“找他干吗。”艾小塔笑着撇撇嘴，却是一脸雀跃，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帖递给哥舒桓，“我是来给将军送信的。统领调了李将军来凉州大营镇守，三日前刚到的，才安顿好立刻就派我来给送信啦，要请将军您过去喝酒！”
　　“……哪个李将军？”哥舒桓心里咯噔一下。
　　“您自己看呀。”艾小塔笑眯眯地催。
　　哥舒桓匆匆翻开书帖，略过那些文绉绉的官方辞藻，直接一眼看见最后落款——大唐天策府凉州营统领李修然。
　　“修然来凉州了？”哥舒桓顿时一喜，旋即却又忧愁起来。
　　从他出关至今，已然五年飞逝。
　　五年间，据说史朝义弑父自立之后终于为大唐所灭，八年浩劫总算落幕，但战乱留下的问题却远远没有解决。
　　自从吐蕃趁乱而起强占走安西四镇和河西大部，凉州就成了前沿重镇，是西北仅余的最后一道防线。
　　哥舒桓领了天策府大统领李承恩的令出关，先找到巴尔斯，重整哥舒部族，又花了一年时间将散落在关外的几个临近突厥部族拧到一起，之后便向坐镇凉州的大唐河西节度使递书结了盟，一面帮助大唐抵御吐蕃东进，一面死死盯住北边的铁勒余部和回纥等，俨然成了大唐西北边疆的一道屏障。
　　然而，李唐在安史之乱中元气大伤，边疆精锐多数调入内陆，直接导致战力衰颓，终至吐蕃长驱直入。之后朔方节度使固怀恩又反于武灵，大开边关引吐蕃、回纥南下，将西域诸镇与大唐联络彻底切断，凉州也是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眼下李修然被大统领派驻凉州，显然是刚啃完安史这硬骨头，一口气没喘完，又被扔来西北边疆扛枪了。
　　战局想来不容乐观。李修然约他喝酒，多半也不只是为了叙旧。
　　哥舒桓匆匆收了羊群，回部族驻地找到巴尔斯交代了几句，便跟着艾小塔快马赶往凉州。

　　（44）

　　到得天策凉州大营时天已黑了。
　　旧时辕营看起来仍和当年一样，没什么大变化。哥舒桓想起当年在此驻扎，不由感慨万千。
　　那时，鸣商也在……
　　想到陆鸣商，哥舒桓遽然一惊，定睛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就走到了当年的军医营。
　　那时温柔得春风一般的万花大夫在这里细心照料伤兵的模样还犹在眼前。
　　哥舒桓顿时一阵怅然失落，忙将那些物是人非的伤感从脑中挥出去，回身却看见李修然在身后抱臂看着他乐呵。
　　“你这什么毛病？我还在中军等你，你就给我跑这儿蹲着发呆了。”
　　挚友重逢，无需多言，两个天策上前用力抱了彼此一把。
　　李修然把哥舒桓拉回中军帐坐下，命麾下取了酒来，两人对坐痛饮。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多是李修然在说说笑笑，哥舒桓便听着，偶尔回应一二。
　　当年的少将军，经过这许多年许多事，已然变了，轻狂不在，平添深沉。
　　李修然一边说一边看着挚友眉间那一点始终展不开的忧郁，忽然就不说了，只紧紧盯着哥舒桓反复端详，直盯得哥舒桓浑身不自在，抬腿一脚给他踹翻在地。
　　挨了这么一脚，李修然反而乐得跟吃上了肉似的，又嘻嘻哈哈笑闹了一番，才终于稍稍坐正身形，收敛起神色。“其实军师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哥舒桓，沉声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想要回来，就回来。”
　　哥舒桓心下微微一动，却不接他话茬，只静静看着他。
　　李修然见他不应声，摇头叹一口气，拎着酒坛子挪过去，一手勾住兄弟脖子，“刚才那个是军师说的。我也说个私心的。这些年巴尔斯也该长大了，有些事交给他就交给他呗，你不如回来帮我。”
　　没错，以凉州目前情形，李修然确实是缺帮手，而哥舒桓恰恰是能助他的那个人。
　　打吐蕃人，哥舒是老手了。当年哥舒翰一战成名，打得吐蕃人数十年不敢东进，至今依旧畏惧哥舒威名。又及哥舒在凉州驻扎多年，对地形民情烂熟于心，更在当地呼声甚高深得民心，哥舒部当年许多不愿跟着巴尔斯逃亡关外的族人也都还在凉州。
　　如果巴尔斯真能牢靠镇住关外种种，这时候让他哥舒桓重回凉州倒确实不错。经过这几年历练摔打，巴尔斯也着实比从前沉稳干练多了。但弟弟毕竟是弟弟，做兄长的从来很难完全放下心来。又何况……如果单纯只是出于局势所需，要让他回来凉州，统领和军师直接下令就是了，怎么说得这么婉约曲折，总好似另有深意……
　　哥舒桓心中思虑重重，迟疑良久，才开口说了一个：“我——”就被李修然打断了。
　　“没事，你要不放心巴尔斯呢，咱们就把小塔嫁过去管着他！”
　　李修然一脸没正形的戏谑。
　　哥舒桓半晌无语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说笑呢还是认真的。
　　李修然却也不逼着他当即决断，见他迟迟不肯应承，便又嘻嘻哈哈拉着他喝酒说别的去了。
　　直到次日，哥舒桓又要赶回关外去。临行前，李修然亲自把他的马给他牵过来，又紧紧拽着他胳膊，附耳笑道：“其实我这次来，可是给你带了个厚礼，等回去你就知道。所以我说……让你回来那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这人神神秘秘话里有话的，必是有所算计。
　　哥舒桓心中疑惑却又猜不透，只得先赶回部族驻地，还没到跟前，就远远地瞧见许多人都挤到一处，比起平常时不是一般的热闹。
　　“巴尔斯！”哥舒桓高声唤了一嗓子。
　　“哎……步狸哥，步狸哥！那个……那个……来，来找你了！”应声巴尔斯就慌慌张张从人堆里钻出来，神色惊恐地往他跟前跑，张口结舌前言不搭后语得说不出句囫囵话。
　　哥舒桓眉头紧锁，翻身下马。
　　第一眼瞧见的，是个一身天蓝军装的军爷，人高马大的半点不输突厥人，正把个族中的孩子驮在肩膀上，玩得开心。
　　“凌霄？”哥舒桓一怔，心下愈发惊疑，琢磨着：这算什么……？李修然说的“厚礼”，就是把凌霄给我扔过来了？同袍战友，多年不见，来看看我是挺高兴地，但也没到“厚礼”这么严重吧……
　　再顺着看过去，就看见站在凌霄身边的月冷西。
　　月大夫依旧是当年那副高傲模样，黑衣黑发，一脸冷峻。
　　哥舒桓整个人都愣住了。
　　到底啥情况？
　　凌霄就算了，月冷西来我这儿有啥可称得上“厚礼”的……除非——
　　心尖遽然一颤。
　　哥舒桓慌乱地两三步冲上前，险些被自己的步子绊倒，狼狈地连手都颤抖个不停，奋力扒拉开拥挤的人群。
　　簇拥之中，果然是那个万花，虽然比从前清减了许多，却依旧眉目如画，神态温文，那一头再也回不去的如雪白发长及腰后，引得族人好奇万分地将他团团围住。
　　“鸣，鸣商！”哥舒桓只喊了一声，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喉头滚烫得无法发声，总觉再开口怕是一定会带出哭腔来。
　　万花闻声回头也看见了他，顿时眸色一热，熟悉眸中全是粼粼波光。
　　“将军……”
　　只听见这一声熟悉轻唤，哥舒桓便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把将陆鸣商拽到身前，抱起来大步就往自己的毡蓬走。
　　族中男女老少见了都笑起来，起着哄大声呼喝。
　　万花面上一红，下意识用力抓住哥舒桓肩头搭的狼皮。
　　哥舒桓却是满脸欢喜兴奋，在一路此起彼伏的笑声里昭告所有权一般愈发将万花抱得紧了。
　　进了毡篷，他才把陆鸣商小心翼翼放在毛毯上，却仍不肯松手，而是再一次双手相交得拥进怀里，唯恐一个不慎这万花就要烟消云散。
　　终于再一次将陆鸣商抱在怀里，感觉到熟悉的体温、呼吸，确信这万花是真的，真的又回到了他身边……哥舒桓竟然在一瞬间觉得，安心了。
　　他本以为今生再也无缘重逢，再也不能像这样将鸣商抱住。
　　可鸣商又一次找到了他，追上了他，就像从前在潼关，在洛阳，在邺城……
　　惊喜来得太突然，叫人心血沸腾得想哭。
　　哥舒桓反反复复仔细看陆鸣商，一遍遍摩挲他的脸，直到确信一切都是真的，才浑身发抖地把脸埋在万花心口。
　　太久的分离，太多的绝望，一朝拨云现日失而复得，犹如重生，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剩下声声心跳此起彼伏。
　　但是没关系，哥舒桓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有余生那么长的时间，来将那些遗失的岁月慢慢填满。
　　当初黄卷相逢，后来红线相从。
　　此去白头相守，榴花无限薰风。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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