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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晓]毒螫
　　作者：安连川

　　骗胁之一

　　“阿箐。”
　　“叫我干嘛？”阿箐回答得不耐烦。
　　被叫了名字的小姑娘似是心情不太好，更像是完全没觉得崔洋会唤他。
　　不过她总是这个态度。
　　明明是只小兔子，还非要露出根本不存在的獠牙来保护自己，崔洋觉得有趣。
　　阿箐一向不喜欢他，崔洋也一直觉得挺有趣的。
　　换作是晓星尘，他的阅历总是比阿箐来得多，见的人见的事都不会少，可晓星尘却不会有阿箐这样野生动物似的直觉——明明没有理由，阿箐就是能知道他是个坏蛋。这种直觉真是不可思议。
　　可他却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他也一样。
　　谁满怀恶意，谁表面凶恶却无害，光是看一眼他也一样能明白。
　　比如晓星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滥好人。
　　“不干嘛。”崔洋微笑道，忽然问：“骂你的那个臭丫头，长得可是好看？”
　　阿箐瞪着他这个方向空中的一点，怒道：“我又看不见，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像是气极，说得有些发抖。
　　“再说！就算她生得再怎么美，也不该看不起我啊！”
　　崔洋顿了一下，不置可否地耸肩，轻声道：“是么。”
　　阿箐听他轻描淡写地一句，就要跑开：“和你说有什么用！你不也一样只会说我丑！”
　　“别别，这还真不一样。”崔洋嬉皮笑脸道，“我骂你，那是专门为了气你，可她骂你，就是真的骂你了。你若是觉得不高兴，我去给你教训一下那个臭丫头？”
　　“谁要你帮！”阿箐一下跳下椅子，敲着竹竿哒哒哒就跑回了她的棺材。
　　晓星尘听见阿箐跑远，从厨房走出来问道：“怎么了？”
　　崔洋对晓星尘耸耸肩。
　　不过，对了，他看不见。
　　崔洋答道：“她每次一和我说话就自己把自己气跑了，我有什么办法？”
　　晓星尘沉声道：“你也谅着她点，她是个小姑娘，今天心情也不好。”
　　“是是是。”崔洋答应着，把削好的苹果推给他，“吃苹果吧？我削好的。”
　　跑开的阿箐一路跑到了棺材前，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腿肚子都在打战，一个站不稳，她跪倒在地，头也磕在棺材边上磕得生疼。可她顾不得疼，赶紧爬了起来，装作自然地回头张望着看崔洋有没有过来。
　　这点路她当然不会跑累，她是因为怕。
　　隔壁时不时传来一两句轻声的交谈。
　　阿箐钻进自己平时睡觉的棺材里，用稻草把自己埋了大半蜷成了一团，不自觉地放轻呼吸，甚至差点有想把棺材板也盖上的念头，只是想找一丝安全感。
　　崔洋还在和晓星尘说着话，阿箐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是周围一片寂静，她不想听也会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她想要睡一觉，想要明天快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要现在就拉着晓星尘道长告诉他一切，跑得远远的，跑到安全的那个大魔头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可不管她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脑袋里都是一团乱糟糟的浆糊。白天蹲了许久的双腿止不住的酸麻，额头的撞伤也一抽一抽地痛……
　　忽的，她听见晓星尘笑了。
　　崔洋像是说了什么俏皮话刻意逗他笑，晓星尘也喜欢同他这么说话。
　　和平时一样。
　　阿箐把额头上抽疼的撞伤抵在冷冰冰的棺材上，忽然无声地落下泪来。
　　那晚上她一直没有睡意，只是一直恍惚地听着那边的话声，时不时回过神来，掩饰地擦干净怎么都停不下来的眼泪。一直到他们两人都休息了，门那边透过来的鹅黄灯光消失在黑暗里，泪也流干了，把被打湿的稻草藏到了深处，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是白天那位陌生的道长惨死的脸，双目圆睁，眼里满是惊愕与痛苦，没有舌头的嘴里不断不断不断流着血。还有崔洋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她露出笑，像鬼一样。她想跑，双腿却一点也提不起力气，好不容易向后踏了一步，却忽然间落入了深渊，深渊里却是明亮的白光。她无助地扑腾，抓住了什么。
　　是棺材沿……
　　……是梦。
　　好亮。
　　她模模糊糊地想，终于天亮了。
　　光有些刺眼，她拿手挡着眼睛，过了一会才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里的是摇曳不定的烛火下恶鬼一样的脸。
　　那人微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言不发地看着阿箐。
　　崔洋……！
　　他在等阿箐睁开眼睛！
　　阿箐感觉仿佛一盆冷水倒在了身上，连心跳都快停止了，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几乎忍不住颤抖。
　　装作打哈欠……对！装作……
　　“别装了。”崔洋懒洋洋地道。
　　别慌，阿箐，他只是试探你，开口说点什么，说点被吵醒之后自然会说的话……
　　崔洋忽然一巴掌打在棺材边上，厉声道：“我说别装了！”
　　阿箐抖了一下，答道：“你这个坏家伙，你怎么——”
　　“你看得见对吧，阿箐？”崔洋说着，又恢复了他甜丝丝的笑容，凑近了打量阿箐的眼睛，“别装了，你说梦话，我都听到了。之前的事……你也看到了吧？”
　　可在阿箐眼里，那笑也只不过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她只觉得怕得说不出话来，本能地向后退去。
　　怎么办，他的秘密被知道了，他会杀了她……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道长这个恶魔的真面目——
　　她退一些，崔洋就靠近一些。
　　“救……”阿箐忍不住开口。
　　崔洋亲切地说道：“他睡了。你叫破喉咙他也不会知道。”
　　“你……你难道给道长下了咒？你这个恶魔！魔鬼！”阿箐骂着骂着，眼泪却忽然又落了下来。
　　“别哭呀。”崔洋伸手拭去了她的眼泪。
　　阿箐一动也不敢动，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要杀了我灭口？我死了道长一定会知道不对的，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道长早晚会知道你的真面目的，你这个白眼狼，道长对你——”
　　崔洋也不恼，一会儿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棺材旁，说道：“嗯，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阿箐瞪着他。
　　崔洋道：“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看得见，你演得可真像。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要告诉晓星尘你看到的东西，晓星尘就会知道你不是个瞎子。就不会再让你跟在他身边了。”
　　阿箐想也不想地怒道：“那也比让道长被你这个坏东西蒙骗来得好！”
　　忽然，阿箐的心思转了转，想到，也不知道崔洋给晓星尘下的什么咒，如果她喊得大声点，道长说不定会醒过来？
　　“想什么呢？”崔洋笑道，“放心吧，我没给他下什么咒，就是给他吃了一些安神的药，不过你也吵不醒他。别大吵大闹的，我不喜欢别人聒噪。”
　　阿箐一下子噤若寒蝉。
　　崔洋看她安静了，接着道：“你看，你也知道我是个大恶人，不过我杀了宋岚，是因为我和他有私怨。我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魔。”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阿箐反应。
　　阿箐半天才颤抖地说：“那位道长一看就是好人，你和人家能有什么恩怨，能有什么恩怨，一定要夺人性命？”
　　崔洋挑眉，说道：“那就说来话长了，我觉得你也不想听。”
　　阿箐说道：“你说啊。”
　　崔洋惊讶，道：“我的事你会感兴趣？你在打什么算盘，想拖时间？”
　　害怕过了头，反而不害怕了，可这话阿箐没说出来。
　　她自暴自弃地说：“死到临头，反正你都会杀了我！还不许我多拖一会？”
　　崔洋讶然，反而亲亲热热地在靠着棺材放松地道：“你想听，那我就说了。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你缠着要听故事，他给你讲了一个，我也讲了一个吗？”
　　阿箐哼道：“记得，你想吃糖被人家骗了，怎么了？”
　　“你不是问那个小孩之后怎么样了吗？”
　　“小孩后来找到了骗他送信的人，想去要糖。可他没想过一个一开始就骗他的人怎么会履行承诺，也没想过那男人看到小孩就会想到仇家的事，只会烦上加烦，他满脑袋只有那盘甜甜的点心，还高高兴兴地追了上去，你说，他是不是笨呐？”崔洋说着，一边深感其不争地摇摇头。
　　“你……被打了对吧？”阿箐咽了咽口水。
　　她在认真地听。
　　这世上没几个人会认真听他说这些话。
　　阿箐把故事里的男孩说作崔洋，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接着道：“那个男孩呢，倒是没有被打，一个成人打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人看见岂不成了笑话？男人只不过把他踢开，这本来还不算什么，可那小孩太笨了，又追了上去。男人就夺过车夫的马鞭，把他抽倒在地，让车夫接着驾车。”
　　“他怎么会管那孩子倒在他车前呢，他怎么会管车轮碾过那孩子的手呢。”崔洋的话慢了下来，轻柔地说，“他怎么会管那孩子手骨全碎是多么疼呢？”
　　阿箐不说话了，她小心地看看崔洋。
　　“喏，想看？”崔洋举起自己的左手，竟是邀功一般得意地说，“就是这样，有趣吗？”
　　“一点也不有趣……”阿箐哼哼道。
　　“你不是说，要换做是你，就打打打……”崔洋学着记忆里阿箐的样子，学着学着噗嚇一下笑了出来，“你也不是不懂嘛。所以啊，因为‘这点恩怨’，我就杀了他的全家。”
　　他把“这点恩怨”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你也觉得，我是个恶人吧？”崔洋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可阿箐没在看。
　　她沉默许久，才问道：“那人……是那位道长的家人？”
　　“不是。”崔洋干脆地否认。
　　阿箐怒道：“那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什么要滥杀无辜，还，还，还让晓星尘道长……”
　　崔洋打断她的话，道：“可他碍了我的事！你觉得你和晓星尘刚找到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会身负重伤倒在野外？在世人眼里，我可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人，我身上的血债也多一点不多，宋岚砍了我一剑，我杀了他，对我来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儿。当然，我和他的恩怨，其实也不止那大不了的一剑，要不然他怎么一见到我就挥剑砍上来呢？他想抓我就范，还不许我还手了？”
　　阿箐没了声音，喏喏道：“……我早知道你是个大坏蛋。”
　　“对，阿箐最聪明了。”崔洋说着，笑眯眯地就伸手去摸她的脑袋。
　　阿箐觉得背后一阵恶寒。
　　“所以接着听我说，”崔洋道，“你已经知道我是个恶人了，恶人嘛，就像你说的，是魔鬼，白眼狼，就像我这个样子。那你觉得，善人是什么样的？”
　　阿箐喃喃两声，不回答。
　　崔洋道：“阿箐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想说谁。”
　　“……你到底想把道长怎么样？”
　　“我？我能把他怎么样？”崔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反问，“我没打算对他不利，我也打不过他。是，我是借他目盲经他的手杀人了，可是要是你不说，我不说，这件事谁也不会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想想，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阿箐皱着眉重复道：“会怎么样？”
　　崔洋耐心地道：“对，像他那样的善人，若是知道了自己亲手杀了无辜之人，甚至是自己的相识，那他会怎样？”
　　“他大概是会杀了我，为宋岚报仇吧，可这不是我想说的——我之后怎么样对他来说不重要，对你来说也不重要。”
　　“但你就真不想想，他会怎么看待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他的今生，可是还能有安眠？”
　　“他会满心愧疚，甚至一分一秒也不会原谅自己。”
　　“……说不定，无颜面对自己亲手犯下的罪，他会以死谢罪呢。”
　　说着说着，崔洋的勾起了一个天真的笑容。
　　简直就像是，因为那副想象的画面而开心极了。
　　“你——”阿箐像是被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崔洋嘟起嘴：“怎么了？你觉得不可能吗？如果我告诉你，那位道长与晓星尘志志趣相投，曾经交往甚密，是晓星尘唯一的至交好友，你还觉得不可能吗？”
　　“你……”阿箐想要指责，却忽然低下了头，声音也轻了下去，带着一点软弱的哭腔，“你怎能这样，他明明是一直信你的……要是道长，要是道长他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崔洋等她说完，深深的呼吸，作出一副肃穆的样子，才道：“所以，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不要告诉他。”
　　“你或许想让他远离我这样的大恶棍，但是我告诉你，他绝不会一言不发就走，他若是知道了我是谁，一定会来质问我，他会担心我有什么邪恶的企图，或者担心我迫害无辜的人，断然不会放任我一个祸害。对你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恶人干干脆脆地被诛灭——”
　　“但是不管你用什么说辞告诉他，只要他来问我，他就一定会知道真相。”
　　“你想，他会有多伤心啊——”
　　“相反，只要你不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今天这样的事，我保证不会有第二次——信我这一回。”
　　“宋岚的尸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也会带你一起去把他安葬。”
　　崔洋说了许多，阿箐才终于抬起头看他，崔洋也直视着阿箐的白瞳，等待她的回答。
　　末了，阿箐吐出一个字：
　　“好。”
　　说完，就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打算再说。
　　崔洋点点头，起身，像是不经意一般轻轻地道：“那就说定了，别想什么鬼点子……”
　　崔洋走后，阿箐沉默地扒拉稻草躺回了棺材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闭上了眼睛。

　　骗胁之二

　　第二天早晨。
　　阿箐闷闷不乐地盯着桌子发呆。
　　崔洋则坐在她身旁，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换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房间里的气氛真是沉闷，哪怕晓星尘看不见也有些诧异。
　　他端来了粥放到两人面前，奇道：“你们今天可真安静。”
　　“是吗？”崔洋无辜地回答，“你们今天不是要去买东西吗？所以又得我去买菜？”
　　晓星尘想了起来，问道：“阿箐，还在为昨天的事伤心吗？”
　　“……没。”阿箐答道，说完却抽了抽鼻子。
　　晓星尘伸手摸她的脑袋，安慰她：“你也别太在意了，人家说那样的话或许是无意的，不用放在心上。”
　　阿箐晃着脑袋，老实地答：“嗯。”
　　晓星尘道：“那就吃饭吧，你昨晚就没吃什么东西。”
　　阿箐勉强喝了几口粥，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一样，狠狠地瞪了崔洋一眼。
　　从刚才开始，崔洋就一直拿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她，看得她浑身都不舒服，阿箐却又敢怒不敢言。这下是被逼急了。
　　——像是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崔洋还是无辜地摊摊手，不怒也不说话。
　　可晓星尘看不见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潮，只听他们的木碗被拿起又放下，问道：“你们吵架了？”
　　“没啊。”崔洋自然地回答，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勺子沿着碗转。
　　阿箐忽然抬头，开口道：“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
　　晓星尘答道：“好，吃完饭就去，我答应你了。”
　　阿箐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继续说：“不，我是说，我们三个一起去吧。”
　　崔洋夸张道：“哎呀，你居然肯让我跟着，我真是受宠若惊。”
　　“别闹。”晓星尘略微训道，崔洋嬉皮笑脸地应是，他才接着说，“这样也好，毕竟不管怎么说……我的眼睛看不见。可你不能再戏弄阿箐了。”
　　崔洋没正形地笑着答道：“我也和你们去玩了，谁买菜呀。”
　　晓星尘道：“回来的时候一起去就好了。”
　　“好呀。”崔洋答。
　　阿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能看得出崔洋心情正好得很，可她却不明白崔洋在开心些什么。
　　察觉她的视线，崔洋也看了过来，露出一个微笑。明明昨天为止崔洋都一直以为她是个瞎子，但是，却这么快就习惯了她看得见这件事。
　　那笑容，阿箐只觉得……和昨晚从噩梦中惊醒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连忙低下头。
　　崔洋很快喝完了粥，收拾了碗碟走了，嘴里还哼着小调。
　　待崔洋走了，晓星尘忽然唤她：“阿箐。”
　　阿箐竟是吓了一跳，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随即回过神来，眼前的人是道长啊，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坏家伙。
　　她甩甩脑袋，装作轻巧地答道：“怎么了？”
　　晓星尘没察觉到她的异常，说道：“阿箐，他其实也很想和你好好相处的。”
　　他？
　　阿箐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晓星尘说的人是谁。
　　怎么可能……那个阴险冷血的坏家伙。她在心里诽谤着。
　　晓星尘接着道：“你也别总摆脸色给他看，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像今天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阿箐心情复杂，只觉得一团铁丝噎在喉咙里，说话都艰难极了，半天才道：“他……他不也总是嘲笑我，说我……”
　　“说你什么？”
　　崔洋洗完碗推门进来，随意地问道。
　　阿箐刚想开口解释，晓星尘先说道：“没什么。”
　　“哦……”崔洋答着，忽然心血来潮向晓星尘走了过去。
　　阿箐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做什么，他要做什么！自己是不是该喊道长小心？
　　像是知道她紧张，崔洋站在晓星尘面前，还回过头，对阿箐笑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在晓星尘的颊边，轻轻——亲了一下。
　　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发现似的，就那么毫不掩饰，大大方方地亲了他——
　　阿箐眨了眨眼。
　　“怎么了？”晓星尘问道，还伸手碰了碰崔洋亲过的地方。
　　崔洋答道：“脸上沾到粥了，替你擦掉。”
　　晓星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头道：“谢谢。”
　　崔洋竟毫不羞愧地承了谢道：“没事。”
　　阿箐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气闷得紧，趁崔洋去拿东西时跟了上去，挥着胳膊作势就要打他，低声骂道：“你个坏东西，你又欺负道长，你不是说你再也不做这样的事——”
　　她才是个十几岁大的孩子，又是个女孩，营养不良长得瘦瘦小小的，更没有修仙，被阿箐打几下，崔洋根本不疼不痒，任她出了会儿气，才轻轻抵住阿箐的胳膊，细声道：“你别这么大声。我欺负他了吗？你说我怎么欺负他了？”
　　阿箐说不出口，眼眶都憋红了，只是道：“你——你不要脸！你欺负他看不见！”
　　“我就是不要脸，”崔洋笑得十分得意，“你抱什么不平？我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他发现了，也就是训我几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要真觉得我欺负他，那我这就去告诉晓星尘我刚刚亲——”
　　崔洋话说到一半，阿箐连忙踮高了脚尖捂住他的嘴，仿佛害怕他的话一说出口，就会被晓星尘听到。
　　她没有眼瞳的白色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确定晓星尘还待在外面，才松开手，恶狠狠道：“不许乱讲！”
　　崔洋却反手抓住了她，阿箐一惊，慌忙地就要挣扎，崔洋顺势放开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笑道：“你也不要乱讲。”
　　阿箐一时站不稳，退了两步，愤怒地哼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们就一并出门了。
　　阿箐走得离崔洋远远的。
　　她原是想，崔洋肯定不会让她和晓星尘单独出去，反正也没机会和道长说，她也还没想好说辞，那干脆就让崔洋跟着一起出门，总比知道他肯定会在暗处看着要舒服些。
　　可真的三个人一起出去，她怎么都觉得别扭。
　　忽然她听见晓星尘唤她：“阿箐，你在哪儿呢？”
　　她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出神，都忘了拿竹竿敲着走路，连忙补了几下，道：“我在这，没丢。”
　　崔洋噗嚇笑了：“你能丢？”
　　晓星尘认真地道：“人这么多，说不好就走散了，阿箐，走近些。”
　　“怕什么，我牵着你们就是了。”崔洋说这，真牵起了阿箐和晓星尘的手，走在他们中间。
　　晓星尘道：“也好。”
　　阿箐下意识地想挣，崔洋任她挣，等她挣累了，又把她拉过来，一点也没让另一边的晓星尘发现。
　　他们这边在闹着变扭，过了片刻，晓星尘又道：“阿箐，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发簪的店，记不太清在哪了，你想去看看吗？”
　　崔洋接过他的话，道：“我看见了，在那呢，去看看吧。”
　　晓星尘却停了下来，侧过身蹲在阿箐面前，有些担忧地说道：“还在不开心呢？”
　　“……也不是。”阿箐别看脸。虽然知道晓星尘看不见，可她还是没脸直视晓星尘。
　　“那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晓星尘问，“你们昨天果然吵架了吧？他是不是也笑你了？放心，我在，他不会再笑你。”
　　崔洋不满地为自己申辩道：“我真没笑她。”
　　晓星尘回过头来。
　　虽然他的眉眼都被绷带包着，崔洋还是觉得被瞪了一眼，他示弱地说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是我不好。”
　　“走，走吧……”阿箐扯了扯晓星尘的衣袖，不想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
　　三人走进了店里，店员一看三人中两个都是瞎子，衣服也简陋，停住了本来想迎上来的脚步，满脸的嫌恶。那人的目光还在崔洋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仿佛是想看清这剩下的一个会不会也是瞎子。
　　阿箐猛然想起第一次偷偷跟在崔洋和晓星尘后面，看他们夜猎——
　　那被杀的“走尸”，也是之前嘲笑过他们的人。
　　「宋岚砍了我一剑，我杀了他，对我来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儿」昨晚崔洋说的话在她脑袋里冒了出来。
　　阿箐顿时觉得背后泛起一股凉意，赶忙拽住了崔洋。
　　崔洋也不知道明不明白她的意思，无辜地耸耸肩。
　　晓星尘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我……”阿箐结结巴巴地说，“我没进过这种店，店里是不是……有好多东西？我怕弄翻了。”
　　崔洋挑眉，牵过阿箐抓着自己衣服的那只手，大大方方地道：“碰翻了捡起来就是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他就把架子上的一个发簪取了下来，道：“你喜欢雕花的簪子，还是喜欢带坠儿的钗？我觉得这个挺好看的。”
　　他拿的是个上了红漆的簪子，乍一看朴素，雕花却十分精致。一边说，他还把阿箐拉到镜子前，挽起她的头发，把簪子虚插在阿箐的黑发之间，让她看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却说着：“你摸摸看这形状？”
　　“……光是摸，哪里能摸出好看难看。”看了一眼镜子，阿箐闷声道。
　　崔洋道：“那我便替你看了，我说好看，那就是好看。我觉得这个挺好看的。”
　　阿箐哼了一声，道：“就你看得见。”
　　崔洋接着道：“那我替你把头发盘起来怎么样？”
　　阿箐诧异，看了看镜子里半俯着身子的崔洋，竟觉得他说的话有点讨好的意思。她挥去那点奇怪的感觉，说道：“你要会盘，那就盘啊。”
　　崔洋赔笑道：“说实话，我不太会，我试试。”
　　晓星尘静静地站在一边，听他们说着话。听着阿箐时不时抱怨一句，然后崔洋夸张地回几句俏皮话。等盘完发，崔洋去付了钱，他才牵起阿箐的手。
　　“好看吗，道长？”阿箐问着。
　　他答道：“我看不见，不过，应该很好看。”
　　崔洋凑过来说道：“你别总是摸，掉了我可没办法。”
　　阿箐不服地呸呸两声，道：“要是掉了，那就是你盘得不好。”
　　等他们又去买了胭脂买完菜，回到义庄时，已经过了正午。
　　崔洋一溜烟就带着菜钻进了厨房，留阿箐和晓星尘两人在外面待着。
　　阿箐有些诧异，道：“他怎么会自己一个跑去做饭了？”
　　晓星尘答道：“他路上就说了，你不记得了？”
　　阿箐默然。
　　她奇怪的不是谁去做饭，而是崔洋竟然留她和晓星尘在一块，他就不怕她说出点什么？
　　还是说，崔洋现在正在隔壁听着这边的动静？
　　“道长。”阿箐推了推晓星尘，“你去盯着他吧，那家伙做出来的东西能吃？谁知道他会煮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晓星尘失笑，也就顺势起身，道：“你也不用这么说他，做顿饭他还是会的。不过你都说了，我就去帮忙吧。等着，一会儿饭就做好了。”
　　阿箐点头：“嗯。”
　　等晓星尘走了，阿箐才垂下眼，放任自己叹气。

　　骗胁之三

　　隔日该去买菜了，晓星尘刚要出门，崔洋后脚就跟了上去。
　　“让我一块去吧。”崔洋亲热地说道。
　　晓星尘笑：“你平日不是一向讨厌出去买菜吗？”
　　崔洋装作惊讶地答道：“我哪有讨厌，我觉得挺好的，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一句“喜欢”说得自然无比，晓星尘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忽然笑了笑。阿箐是没听到这两个字，否则她一定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天之后，几乎是晓星尘到哪，崔洋也就跟到哪儿。
　　晓星尘发觉了，说道：“怎么忽然这么黏人，又不是小孩子了。”
　　崔洋甜甜地答：“和你比起来，我不就是个小孩子吗，让着我点儿，师兄。”
　　晓星尘无奈，却也不赶他。
　　阿箐自然是都看在眼里。晓星尘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崔洋是以防万一，要让她根本没机会和晓星尘说之前的事情才能安心。
　　一日他们夜猎回来，阿箐见晓星尘受了伤。
　　她立刻愤怒地瞪着崔洋，可崔洋理都不理他，扶着晓星尘进房间处理伤口。晓星尘更是看不见她无声的警告，一边还和崔洋道着谢。
　　崔洋很快走了出来，阴沉地说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敢只隔着一堵墙，就在晓星尘寝处的隔壁和阿箐这么说话，阿箐心里明白，他多半又给道长吃了“安神”的药了，她恶狠狠地骂道：“骗子！”
　　崔洋像是强压怒气一样拉过椅子坐下来，半天才道：“他今晚是被厉鬼伤了，阳气受损，现在需要休息，我让他好好睡一觉是为他好。”
　　阿箐说不出反驳的话，可又本能地觉得崔洋没安好心，只也找了椅子坐下来，抱着腿，像盯黄鼠狼一样盯着他。
　　“……我没护好他，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崔洋忽然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洋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说道：“没有下次，以后我说什么也会护好他，这样行吗？”
　　“谁会信你！”阿箐本能地反驳着。
　　崔洋皱起眉头。
　　她这才在心里暗叫不好。
　　崔洋突然转移了话题：“对了。”
　　“什么？”阿箐虚张声势地问道，想要掩饰自己心里的恐惧。
　　“宋岚，之前你见过的另外那个道长，我埋了。”崔洋的语气淡淡的，内容却让阿箐心里一紧，“在城外的墓园里，连剑一起葬下了，也立了墓碑，只是我不能在那上面刻宋岚的名字，你知道的，我怕他万一去了墓园，万一碰了那块墓碑……”
　　他们都知道崔洋说的“他”是谁。
　　崔洋接着说道：“你要是觉得不满意，逢年过节我也会给他烧纸钱作祭。”
　　阿箐压住心里的不安，说道：“你说埋了就是埋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埋了……”
　　崔洋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说我要怎样？你还非得去看那墓，然后让我把墓里的棺材挖出来打开让你看？万一你见了，想想又觉得我这样的祸害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人世间，脑袋一热去找晓星尘告状了，我怎么办？”
　　阿箐语塞。
　　崔洋冷哼，说着就站起身来：“你要看，那好啊，现在就去吧，我把他的尸体挖出来给你看。”
　　阿箐又怕又惊，拉住崔洋，说道：“……不用！”
　　崔洋打量着她，她在这视线下不自觉地放开了手，崔洋才不温不火地道：“不用最好，省得麻烦了。”
　　回过神来，阿箐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
　　之后的几个月，阿箐察觉崔洋竟然是一次，也没有让晓星尘和她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头几天她还会拼命想着，真的不告诉道长吗，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能让道长既远离崔洋，又不会知道真相的方法。
　　可她想不出来。
　　有时觉得这说法差不多了，她又会想起崔洋的话，说晓星尘一定会去质问他……
　　对，不管怎么想都会饶进这个死胡同。
　　她甚至有点痛恨起晓星尘来，他为什么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呢，别管别的，只要跑得远远的，自己没事不就好了吗？
　　可是她很快明白，就算她真的想出了什么完美的说辞，她也不可能和晓星尘说。
　　早在崔洋发现她不是个瞎子，知道他的秘密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看着晓星尘一无所知地和崔洋相处着，阿箐时不时会觉得心里，忽然像被绞碎似的疼起来。
　　第二年夏天，义城忽然流行起了疫病。
　　阿箐又是想也没想地瞪向了崔洋，崔洋也瞪回来，趁着晓星尘不在时不满地说道：“又怪我？什么事都怪我？你有证据吗？”
　　她只好忿忿地沉默。
　　义城的气候本来就潮湿，什么病都传得快，过了半个月，到街上走走，已经到处都是咳嗽的病人了。
　　晓星尘也有些忧虑，说道：“这病是不是有些太过凶恶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异？”
　　崔洋道：“这种地方，难免的吧，本来风水就不好。”
　　晓星尘还是难以释怀。
　　阿箐见状清了清嗓子，说道：“要不，我们到别的地方避一避？”
　　晓星尘回答：“这义城闹瘟疫，其他地方的人知道我们是从这里来的，只怕也是不肯收留。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事的。何况，疫病肆虐，病人死人多了，这里阴气重了，就算这病本身没什么蹊跷，也难免会出事，我留在这里，说不定也能帮些什么。”
　　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什么，又道：“我们修仙之人不容易染这些病，可你不同，阿箐，要不先让他带你到城外去避避，光是你们两个，也好行动些，我这样子，多少显得有些可疑。”
　　说完，他无奈地碰了碰眼睛上有些松开的绷带。
　　阿箐心说和你比起来，那个坏家伙明明要可疑多了，说道：“道长不走，我也不走，我也留下。”
　　但事与愿违。
　　阿箐乖乖听从晓星尘的叮嘱待在义庄里，不时略带不安地隔着窗户看看街上的情况，却被满眼虚弱的病人弄得心烦意乱。又烦又闷，偏偏不能出门，于是她索性窜回自己的棺材里，想说一觉睡到天亮，说不定忍一忍，过几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呢？
　　虽然她也知道这想法天真了，可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可第二天，只是刚到了第二天，她早上醒来时，就觉得脑袋沉得站都站不住。
　　喉咙一痒，阿箐咳了咳，却不解痒，又咳了咳，把一口痰吐到地上，忽然眼前一片眩晕。
　　她见到崔洋朝这里走过来，忽的又一低头，愣住了。
　　咦……那是，血吗？
　　倒在地上之前，阿箐模模糊糊地想。
　　“……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我去叫她时就看她站也站不稳，倒在地上了。”
　　“怎么会……她昨天还好好的，一天都待在家里，不该染上病才对……”
　　“……水盆放在这里，你照顾她，帮她换换毛巾，否则我怕她会烧得太厉害了。”
　　“好。麻烦你去抓点药了。”
　　“现在到处都是病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药，不行的话，我就给你们带些吃的回来，然后出城一趟。”
　　“……好。你也小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箐醒了过来，听着他们的对话。
　　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她就是睁不开眼睛。
　　她最后听见崔洋关门离开，才觉得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奇怪——她为什么要担心呢。
　　晓星尘不知道帮他换了多少次毛巾，她才听见崔洋回来了，一边说着“我去煎药”一边就匆匆忙忙地走向了厨房。
　　奇怪——他又在紧张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又慢慢失去了意识，在梦里也时不时咳嗽几声，喉咙实在难受得紧，咳得多了，连呼吸都难受了起来，觉得快死了，反倒终于醒了过来。
　　一睁眼，阿箐便看到晓星尘守在自己身边。
　　阿箐开口唤道：“……道长。”
　　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一开口，喉咙里更像是吞了千把针似的刺痛。
　　晓星尘立刻握住了她的手，答道：“我在。”然后一边向另一个房间轻喊着“阿箐醒了”。
　　“等我一下。”那边，崔洋的声音回应着。
　　晓星尘回过头，想安慰阿箐，阿箐却突然开口，问道：“药……是那家伙买的吗？”
　　晓星尘不明所以，只是答道：“是。”
　　“没什么，只是我听到你们说话，我还以为是做梦。”阿箐补了两句，不想让晓星尘介意。
　　可话说得多了，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晓星尘连忙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
　　好不容易静了下来，阿箐又开口问：“也是，他煎的药吗？”
　　这句声音更轻了。
　　没等晓星尘回答，她接着说：“道长，我可能快死了，我不想喝药。”
　　晓星尘板起脸，斥道：“瞎说什么呢——”
　　这时，崔洋正双手端着药碗从厨房走过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他只是看了阿箐一眼，随即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低声对晓星尘说：“扶她坐起来。”
　　末了把药碗放在桌上，又补充一句：“药烫，又苦，我去拿点糖来。”
　　晓星尘虽是看不见，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地望向崔洋离开的方向。
　　“阿箐。”他一下一下抚着阿箐的头发，柔声说道，“没事的，把药喝了好吗？不苦的。”
　　阿箐只是摇头。
　　晓星尘接着道：“你会没事的，不会死的，我们的阿箐一直都那么健康，对不对？”
　　阿箐把脑袋摇得更厉害了。
　　“我和她说。”不知何时，崔洋站在了晓星尘身后。他冷冷地说道。
　　——别让我和他待在一起。
　　阿箐的手攥紧了被子。
　　可晓星尘是无论如何都听不见她心底的声音的。
　　晓星尘顺从地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了崔洋，道：“你别凶她。”
　　“她这样子，还不能教训几句了？不想喝药，又不是小孩子了。”崔洋阴阳怪气地说道。
　　晓星尘皱眉，厉声道：“让你别凶她。”
　　崔洋不甘地瞪着晓星尘，可是只是片刻，就败下阵来，服软道：“是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和她说。”
　　听了这话，晓星尘才点头，然后竟是径直离开了房间。
　　——别让我和他待在一起……
　　阿箐抿着唇，只觉得眼眶忽然间就热了起来。
　　崔洋在阿箐的床边坐下来，试了试那碗药的温度，才柔声对她说道：“你犟着不喝药，是在和谁赌气？”
　　阿箐说道：“我不想死。”
　　语气也冷冷的。
　　因为，她不想在这时哭出来。
　　崔洋叹气道：“好好吃药，只是生病了而已，你不会死。”
　　“你？你对我说这话？”
　　阿箐把自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怕那边的晓星尘听见，可却一点不掩饰自己话里嘲讽的意思。
　　崔洋沉默了。
　　他端着那碗药，似乎放下也不是，继续这样端着，也没有意义。
　　那碗药，他是不是煎了很久——阿箐莫名地忽然想着。
　　她竟然破天荒地，觉得此刻的崔洋有些……无助。
　　半晌，崔洋才自言自语似的，用轻得听不清的声音，开口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做什么。”
　　阿箐闭上了眼睛。
　　……再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就会，忍不住相信他说的话吧。
　　“趁药温着喝了吧，别让他担心了。”
　　黑暗中，她听见崔洋的声音。
　　她咽下喉咙里近乎哽咽的感觉，不成声地答：“好。”

　　毒螫之一

　　阿箐跑着跑着忽然慢了下来，她远远看见前面是崔洋，正提着菜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寻了处树丛把自己藏起来，却觉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是不是做错了？！刚才那位道长和坏东西有仇？
　　那他们见面，真打起来了，要是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可怎么办？
　　正想着，阿箐便听见宋岚冷冷的声音传来：“崔洋。”
　　阿箐从树枝的缝隙里看去，看崔洋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无比，而且，他刚回了一句话，宋岚立刻提剑向他刺去，崔洋竟也抽出剑来挡——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崔洋拔剑，从前她还以为只有道长带着剑，崔洋只不过是个半吊子没有自己的剑呢。
　　呸呸呸，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肯定是深仇大恨！
　　完了完了完了，得告诉道长才行！
　　阿箐刚在树丛里挪了一步，忽然想到两人都是修仙者，她若是这么站起来走动，一定会发现，一下子觉得手脚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心底也拔凉拔凉的。
　　就是这么一愣，她看见宋岚刺出一剑，崔洋一个格挡不及，手臂被生生地刺穿。
　　好疼！光是看着阿箐，就觉得手臂一酸。
　　那坏东西明显就打不过另外那个道长！
　　这么下去，怕是等不到她抓住机会回去把道长叫过来了！
　　阿箐心里着急，又灵光一现，忽然大喊道：“救命啊！！！杀人啦！！！！”
　　她窜出了灌木丛，往义庄的方向胡乱跑去，还手舞足蹈地继续不断喊着“杀人啦！”，生怕没人听见，没人看热闹。这义城里是没什么人气，但还没冷清到大街上杀人放火还没人敢管的地步。
　　正在打斗的两人都愣了愣，只是一瞬，然后，崔洋忽然笑了。
　　宋岚没发现。
　　崔洋没等他多想，就又是一剑挥去。宋岚虽一时愣神，但抽剑格开却一点也不慢，反倒是剑乍一拔离，崔洋手臂上的伤更大了，他的手一时没了力气。
　　“死性不改。”宋岚冷冷地道，“说！你在他身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崔洋一点也不为之所动，笑道：“宋道长真是心系挚友，薛某都感动了。”
　　宋岚的剑夹着剑风刺向崔洋的脖颈，被他侧身躲开，他反手又是一挥，剑锋在崔洋的颈前留下一线血痕，他才道：“你难道以为你不说，我就不会对你下死手？对我来说，直接把你杀了也无妨。”
　　“是吗，我可真是害怕。”崔洋没有半分诚意地笑道。
　　纵是宋岚的剑已经在他颈边，他也像是半点不知道痛，也不知道怕似的。
　　阿箐拉着晓星尘回来时，这里已经围了一圈议论纷纷的人，议论声吵得她的头都大了，她大喊“让开让开，让开一下”，一边拼命拽着晓星尘往人群中间钻去。可很快，晓星尘便走到了她前面，她见到晓星尘已经把手放在了霜华上。
　　“阿箐，你留在这。”晓星尘头也不回地交代一句，松开了阿箐的手。
　　阿箐一个人在人群里一时有些找不到方向，又是努力挤了一会儿，她才终于见到人群中间的两人。
　　宋岚正把剑从崔洋的腹中抽出，崔洋闷哼一声，无力地跪倒在地。
　　宋岚又举起了剑。
　　下一剑，
　　一定，
　　会杀了他。
　　——阿箐的心跳都差点停了。
　　可在那之前，晓星尘用霜华挡住了那一剑。毫无犹豫地挡在崔洋身前，为了保护他。
　　铿锵地一声——
　　那一剑一定很重，晓星尘却挡住了，挡剑之时，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可把剑挡下之后，他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剑都握不住似的，慢慢垂下了手。
　　“子琛……是，是……宋道长吗？”晓星尘轻轻地，小心地开口问。似乎眼前的人是一团幻影，声音重了些，就会散去一般。
　　宋岚也如遭雷击，张开口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
　　阿箐不明白情况，却忽然往人群里缩了缩——她想起来那另一个道长不让她告诉晓星尘。他该不会找她出气吧？晓星尘会保护她的吧？
　　可宋岚根本没想起来阿箐，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晓星尘。
　　“宋道长——”晓星尘似乎想问什么。
　　可他身后的崔洋忽然咳嗽起来。
　　晓星尘一下急了，转身把崔洋扶起来，想要确认他的伤势，却又不敢乱碰，只好低声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伤得重吗？”
　　宋岚看着这一幕，惊愕早就多过了愤怒，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以至于他也没有想，刚才无论怎么受伤都一声不吭的崔洋，为什么现在忽然咳嗽了起来。
　　崔洋不说话，或者说，他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虽然好像拼命想说话，却止不住似的不停咳嗽着。末了，还痛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晓星尘更着急了，放下了剑顺着他的背，一边沉声，艰难地说道：“这人是我的朋友，他若有什么冒犯得罪之处，还请宋道长……原谅，晓星尘，代为赔罪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崔洋似乎是终于坚持不住，昏了过去，宋岚才开口，说道：“……他是崔洋。”
　　他们一起回了义庄。
　　阿箐还是弄不明白状况。想找个机会问问晓星尘，却不敢在三人面前露面。何况，她也觉得这不是个该她问的问题。
　　晓星尘却没忘了她，背起崔洋之后唤了她一声。
　　……阿箐乖乖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然后一下蹭到晓星尘身边，离宋岚远远的，还拼命让自己藏在晓星尘身旁，不想让宋岚看见她。
　　离得近了，满鼻子都是锈味。
　　坏家伙真是流了好多血，把晓星尘的道袍都染成了一副凄惨的样子，更别提他自己。该不会还没等回去……就死了吧。
　　他们一路上都不说话。
　　阿箐不禁想着，难道道长和他也是仇家？那她不就犯了大错了！
　　虽然她直觉那个人该和道长一样是个好人，可是刚才宋岚挥剑是冷酷暴怒的样子，却又盘旋在她的脑袋里。
　　她只得又往晓星尘身边贴近了点。
　　崔洋原本想装昏。
　　但后来，他是真的昏了过去。
　　这不怪他啊，硬抗宋岚的剑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是他想不昏就能不昏的。
　　他一醒来，便看到阿箐正拿着布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他惊讶地挑眉，问：“阿箐？”
　　略微动弹了一下，崔洋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伤口倒是稍微包扎了，衣服也换了一套，可这不代表他不能明白自己现在正像个俘虏丢在仓库。
　　好吧，他就是个俘虏。
　　他又挑眉，倒不显得不悦。
　　阿箐稍微吓了一跳：“道长让我偷偷来照顾你……你别怪他不来看你，他好像挺怕另外那个道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崔洋点头：“嗯。”
　　晓星尘会防备他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阿箐小心翼翼地问：“这儿有些粥，要不我喂你喝了吧？你……你没事吧，流了好多血。”
　　崔洋撇撇嘴，轻声说道：“谢谢啊。”
　　末了又补了一句：“没事的，别多想。”
　　阿箐听得愣住了。
　　崔洋见她这样，笑了，说道：“你个小丫头片子不会被吓傻了吧。我暂时应该不要吃东西比较好，我的肚子上可是开了个口子啊。你回去吧，既然他让你偷偷来，你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阿箐顺势点点头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说这话的崔洋，竟然有点像晓星尘。
　　阿箐一走，仓库里又恢复了寂静，崔洋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三人住在一起，平时倒也没有太多东西，放房间里就是了，用不着这个仓库。仓库原来放的是些做棺材用的重木，这么多年闲置下来，不知积了多少尘土，木头更定是受潮生霉了，说不定都有老鼠在这里做窝了。
　　啊……好静啊。
　　崔洋阖上眼，想小睡一会。
　　可没过多久，他便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真是，扰人安眠。
　　来人是晓星尘。
　　遮在他眼前的布条已经隐隐晕出了两团血色。崔洋头一年与他和阿箐二人生活时，提到往事，晓星尘眼伤偶尔会渗血，想来是心力交瘁吧。可现在却见得少了，他都不记得上次见到晓星尘这样是什么时候。
　　然后他才看见，晓星尘……带着霜华。
　　像是要读出他在想什么似的，崔洋直勾勾地看着他。
　　晓星尘走到他身边，犹豫地开口：“你……没事吧？”
　　不知为什么，崔洋的话语忽然尖锐起来：“……她也就算了，怎么你也问这个？我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刺耳极了。
　　晓星尘紧抿下唇，似乎是想用灵力确认一下他的伤势，可他一伸手，崔洋就侧身躲开了。
　　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
　　晓星尘像是触了电一样收回手。
　　崔洋仿佛觉得好笑，嘿道：“怎么了道长，我疼，还不许我哼哼两声？”
　　晓星尘半跪在他面前，许久才问道：“你是崔洋？”
　　“怎么，不相信你的至交好友，还非要来找我问一句？”
　　“你是吗？”不理他的嘲讽，晓星尘追问道，“……你，是吗？”
　　被逼得紧了，崔洋才终于吐出一句暧昧的话，道：“……我若，说是呢。”
　　晓星尘当他承认了，接着问道：“你这些年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你的声音——”
　　可崔洋却打断了他的话，恶狠狠地道：“是不是你只要凭崔洋这个名字，就可以定我的罪。”
　　“是不是你只要确定我是崔洋，就能大义凛然地为世人除害，一剑杀了我？”
　　“我若说我留在你身边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为，你信么？”
　　“我若说我和常慈安的恩怨远不是‘一点嫌隙’可一言而尽的，你信么？”
　　“你若是不信，不打算听，那你问这些做什么？”
　　“反正你的好友也不会对你撒谎，我这样十恶不赦的魔鬼才定是满嘴谎话，纵是问了也不会坦白，问也没有意义，所以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还省得你费心费力去辨哪句真哪句假了，不是吗？”
　　崔洋的话是凶狠，可他却怎么都不肯用原来的声音。
　　晓星尘却不回话。
　　崔洋打量了他许久，许久，竟是愣然道：“……你是真的不信。”
　　“呵。”
　　他轻笑一声，随即笑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止不住地似的，一边喃喃道：“你不信啊……也是，你不会信的。反正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一概都是谎话，呵。”
　　说是笑，却比哭还难听。
　　霎时间，他又收了声。
　　仿佛刚才的喜和怒，笑或泣，都是没发生过的一般。
　　“好啊，晓星尘，你想听啊——我是崔洋。这样够了吗？”
　　崔洋平平淡淡地说。
　　——用他过去的声音。
　　崔洋眨眼也不眨地盯着晓星尘，看他站起身来，抿紧了嘴唇，看他把手放在剑鞘上，带着颤抖拔出了霜华。
　　他终于移开了视线。
　　真是一把绝美的宝剑。
　　可他想错了，赌输了。

　　毒螫之二

　　他听见霜华挥下的破风声，怕疼似的一缩。
　　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崔洋不确定地回过头，只见晓星尘刚俯下身，在替他把剩下的绳子解开。
　　——晓星尘刚刚，拿霜华，割断了绑着他的绳子？
　　崔洋一时间愣住，半天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晓星尘已经把缚着他的绳子尽数解开，途中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崔洋装作疼得厉害地发出一声“嘶”声。
　　晓星尘的动作一下就放轻了。
　　“疼？”他问。
　　“疼。”他答。
　　可怜兮兮地。
　　晓星尘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犹豫地问：“你能走吗？”
　　“能。”崔洋答，露出笑容，“道长，你要放我走吗？”
　　“道长，你真善良。”他接着说。
　　晓星尘沉声道：“……你走吧。”
　　崔洋活动着手腕，一点也不急。
　　晓星尘却有些着急，说道：“快走。”
　　“你现在要赶我走，我说不定就死在外面了。”崔洋悠悠地回答，“还是说道长你觉得这样正好？不会脏了你的手？”
　　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撒娇的样子——话却让人听不下去
　　晓星尘一下子愣住了，根本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
　　崔洋嗤了一声，道：“开玩笑的，我巴不得快点离开这里，省得你的好朋友把我杀了。可晓星尘道长，你是心善悲悯，你能不在乎你的眼睛因我而瞎，那你有没有从宋岚那里听到，我这些年，对你做了什么？”
　　晓星尘猛地一颤。
　　崔洋没有半点怜悯，厉声道：“我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让你痛苦！你知道你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鲜血吗？你知道你道貌岸然地把霜华捅进活人的胸膛里的时候，我在一旁看得多开心吗？”
　　“你对宋岚说我是你的朋友？知道了我是谁，你难道还把我当你的‘朋友’？晓星尘，我和你可不是无冤无仇，你为常家主持公道，真是大义凛然，感人肺腑，你怎没想想你害我在地牢中被关押数年，说到底我会身负重伤在荒野中等死，也都是，多，亏，了，你。究竟我和常家的恩怨，你知道的可有半分？何况我崔洋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自命不凡，自以为是正义的大善人。我和你说过的吧，咱们走着瞧。”
　　“好一出放虎归山。你想放了我？你自己做惯了善人脑子坏了，你可有没有问过你那位挚友，问他会不会放过一个十恶不赦，不择手段，还杀了他同门的大魔头？”
　　“你……你……”晓星尘像是怒极，又像是气极，像是不相信他竟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怎么了，你——”
　　崔洋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晓星尘却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也不管他身上带伤。崔洋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可却也忍着一声不哼，眼眶却疼红了。
　　——还好，晓星尘看不见，不然，就太丢脸了。
　　“我让你走！”晓星尘拽着他的伤手，在他耳边吼着。
　　崔洋愣愣地被他吼。
　　这么久了，他一次也没见过晓星尘这么失态的样子，以至于他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不知道晓星尘说了什么。
　　“……你还让我走？”崔洋觉得滑稽极了，可是看着晓星尘的表情，他又怎么都笑不出来。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阴测测地说道，“晓星尘道长……你该不会，不知道你那位至交好友，正在门口，看着你吧？”
　　晓星尘闻言猛地转身，几乎带着一丝恐惧问道：“子……宋道长？”
　　崔洋这下真笑不出来了。
　　方才，他见晓星尘过来，本来是没想什么，然后他见着晓星尘身后跟着的宋岚。
　　……完了，全完了，赌错了。他想。
　　没有退路了。
　　晓星尘会带着宋岚一起来见他，那一定是，要给他一个了断了。
　　说实话，他那时觉得真是不公平，他本来以为晓星尘还会听他辩解，他都做好了晓星尘会不信的准备，可总归该听他说几句话吧？就算他确实是个满嘴谎话的流氓，也至少听他说几句话吧……
　　真不公平……
　　他为什么要赌呢，白天直接把宋岚杀了多好。
　　失望极了，他方才其实连一句话都不想同晓星尘说。
　　只是心里总窝着一股气，闷得慌。索性自暴自弃，把想说的全说了。谁管这个平时总是轻声说话的人会用什么样的语气指责他，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反正，他也没以后了不是吗？
　　可是。
　　晓星尘……竟不知道宋岚跟在他身后吗？
　　崔洋，你真可笑。
　　他自嘲地想着。
　　宋岚的手一直放在剑鞘上。可晓星尘唤他，他却不答。
　　看着这一幕，崔洋皱起眉头。
　　晓星尘看不见，自然不知道现在的景象是多么怪异，他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宋岚仍是不答。
　　“我骗你的。”
　　崔洋忽然开口道。
　　晓星尘回过头，道：“……有意思吗？”
　　他的声音也低极了。
　　生气了。
　　崔洋事不关己的想。
　　“没有意思。”他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理自己的衣服，没有说别的话的意思。
　　要是没人说话，这仓库里未免太静了。
　　许久，晓星尘开口道：“……我会，去向宋道长请罪。”
　　崔洋像是早等着他说话一样，立刻接着道：“你？你怎么请罪，罪魁祸首又不是你，你放了我，对得起他——”
　　“闭嘴。”晓星尘不轻不重地喝道。
　　崔洋立刻缄口结舌。
　　“……你要留到什么时候。”晓星尘道。
　　崔洋又理了一遍衣服上的褶皱，按了按手上的勒痕，最后四周看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才不情愿地开口，弱声道：“你真要放我走？”
　　晓星尘默认。
　　崔洋往门边走了一步，又一步，回过头再次问：“真要放我走？”
　　不知在问晓星尘，还是在问宋岚。
　　门口那人抱剑静立，一言不发，似乎也是默认。
　　崔洋接着走，和宋岚擦肩而过。
　　到了宿房，见降灾放在桌上，他便也拿了起来，回头看看仓库那边，谁也没有追过来。
　　最后，他走出了义庄的大门。
　　走了不知多久。
　　再回头，早已经看不见义庄。更别提，妄想要听到那里的一言一语了。

　　送魂

　　他的腹上有一记黑色的诅印。
　　是被晓星尘救起之后，崔洋在检查自己的伤口时忽然发现的。
　　他皱着眉琢磨——总不会是晓星尘下的，那家伙不是这类的人，救了就是救了，多半是真没认出他是谁。
　　可在被金家的人打伤时，他也不记得有谁对他下了恶诅。
　　那这是什么？
　　崔洋用灵力谨慎地探查诅印，竟然觉得这诅印不仅没有半分恶意，还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是谁下的诅印，又是为了什么？照理说，能无声无息对他下恶诅的人，肯定一样有能把他杀掉的能力。何况若不是偶然遇到晓星尘，他今晚说不定就已经咽气了，对他下恶诅又有什么意义？他想不明白。
　　这处义城附近没有什么修仙之人，也没什么明显的作祟，只要晓星尘一日不认出他，他留在这就是安全的。
　　想到这儿，崔洋便放下心来，细细地琢磨这记诅印。
　　第二天清晨，晓星尘从城里买来了伤药，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
　　崔洋看着晓星尘直皱眉。
　　听他闷闷不言，晓星尘还问道：“弄疼你了？”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崔洋愣住了。
　　“……没。”半晌才答道。
　　他昨日对着诅印，本已经隐隐有了些推测。
　　这诅印确实与晓星尘有关。
　　——准确地说，直到刚才他还只知道这诅印与某个人有关，当晓星尘走来时才明白那人是晓星尘，讶异得怀疑起了自己的推测。
　　因为，他探这诅印上栖宿的，是某个人的一缕残魂。
　　属于晓星尘的——一缕残魂。
　　这照理是不可能的，晓星尘还活着，就是他眼前这个家伙，若是被人拿来做恶诅的引，那他肯定早就死了。没理由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却独独失了一片魂魄。而且那残魂还是如此地虚弱无生气。
　　再说为何他身上被下了的诅印，偏偏会与晓星尘有关？
　　可他一次又一次地探着诅印，却找不出别的答案。
　　说起这诅印，解咒方法他也知道。他过去曾在东洋的书上见过这种邪术，甚至还多少有过钻研。
　　解法不难，可问题是解了诅印，那缕残魂必然会被放出——是孤魂也就算了，魂魄的主人是他现在必须倚仗的人，事情就复杂了。
　　话又说回来，那本东洋之书见过的人应该不多。
　　能见到的人他心里都有数，可他想不出那些人里有哪个非要费尽心机给他下恶诅。
　　可由不得他不解咒。
　　因为到了第二天，他可以确定，他身上的伤口，连一点点也没有愈合。
　　放任这恶诅不解，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虚弱而死。
　　晓星尘也发现了这件事，第二次给他换药时迟疑地问：“……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诅咒？”
　　其实这话由他来问显得可疑，换了是个别人在这种情况下问，崔洋肯定觉得就是那人动了手脚。
　　可晓星尘问起，却像是问了就是问了，只是因为关心。
　　“……恐怕是。”崔洋也迟疑了一会，最终以实相告。
　　晓星尘问道：“你对解咒有头绪吗？或者知道是什么样的咒吗，若是告诉我，我也说不定会知道些。”
　　崔洋沉默得更久了。就在晓星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他才道：“多谢道长，我知道这咒的解法。”
　　晓星尘这才对他点点头。
　　崔洋心想，晓星尘这些天继续照顾自己的话，他的咒有没有解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话已经说了，他说他会解，那么不管这咒是或不是晓星尘下的，他都得解开。
　　解就解罢。我倒是想看看，下这咒的人会耍什么花样。
　　想着，他便沾了伤口的血在符篆纸上描画起来。
　　那边的晓星尘刚走出宿房，脑中忽然猛地一疼，像是被千百根针硬生生钉穿似的刺骨地疼，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阿箐听见倒地声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把晓星尘扶起来在他耳边问：“道长道长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晓星尘却觉得眼前一片恍惚，连耳边阿箐的声音都好像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半天没有反应。
　　宿屋里，崔洋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脑中凭空多了许多片段。
　　晓星尘替他换药。
　　晓星尘用霜华杀了染了尸毒的人。
　　他们还有阿箐三人坐在桌边一起吃饭。
　　晓星尘在他手心放了一颗糖。
　　……晓星尘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全部，都是那个家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过了半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听见阿箐在外面叫嚷。
　　又听见晓星尘哑声道：“……我没事，阿箐。”
　　他的声音疲惫极了。
　　一幅画面忽然又跃进了崔洋的脑海里，是晓星尘跪倒在地，眼伤的血流了满脸，呜咽地说“饶了我吧。”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洋怒不可遏地一拳打在墙上，半点也不管伤口因此裂开。
　　……这些到底！算什么！
　　崔洋明明觉得自己只是烦怒极了，可是想着想着，却觉得眼眶一热。
　　“这算，什么……”他愣愣地伸手去碰，觉得眼里湿润得像是要落下泪来。
　　这时，晓星尘在阿箐的搀扶下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看不见，崔洋此时的样子，就像一个找不到归路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
　　崔洋怔怔地问：“晓星尘？”
　　他不知自己在问什么。他完全不明白了。
　　“是我。”晓星尘沉声道，“……你，又是谁。”
　　崔洋又怔了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低低地笑起来：“啊，是这样啊，你知道我是谁了。对，我是崔洋，我是。”
　　晓星尘平淡地接着问：“我刚才忽然觉得脑中多了一段记忆，和你有关的，你有头绪吗。”
　　崔洋自暴自弃地摇头，随即想起来晓星尘看不见，开口说道：“和我身上的恶诅有关，但我不知道是谁下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下的，你别问我，我也一样……”
　　说着说着，他止住话头，自嘲地道：“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你要怎么办？晓星尘道长？”
　　晓星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等你伤好了，就离开吧。”
　　崔洋睁大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地高声道：“晓星尘，你听清楚了吗，我是崔洋，你还——”
　　“听清楚了。”晓星尘打断他，道，“所以等你伤好了，就离开吧。”
　　晓星尘这么说，就好像即使眼前的人是崔洋，收留重伤的他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到崔洋一时间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晓星尘走了半天，他才噗嚇一下笑出了声，像是想着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自言自语地笑道：“好啊，好呀。”
　　没了那恶诅妨碍之后，崔洋伤好得不慢，很快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琢磨着晓星尘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该赶他走了。
　　说真的……那家伙真的只是打算“赶他走”？他的脑袋有没有问题？失去了双眼之后万念俱灰了吗？
　　崔洋兀自摇摇头。
　　那边晓星尘正要出门夜猎。
　　“道长，今夜捎上我怎么样？”
　　鬼使神差地，崔洋看那人要走，不自觉就开口道。
　　晓星尘脚步一滞。
　　崔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刚才说了什么？
　　……和那人待久了，他脑袋也坏掉了吗！
　　晓星尘的语气中有些厌烦：“……你在打什么主意？”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想。我也猜你‘记得’，可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再耍什么花招不是？反正也没法得逞。”崔洋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嬉笑地为自己辩解起来。
　　“再说，不是还有阿箐替你看着我吗？”
　　对了，阿箐。
　　说起来，晓星尘若是信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他也该知道阿箐看得见。
　　崔洋这几日观察过阿箐，他有八成把握，阿箐是真看得见，真让人不敢相信——下那个恶诅的到底是何方人士？
　　可晓星尘，却一次没问她。
　　见晓星尘被他一阵反驳堵得哑口无言，崔洋觉得有趣极了，就差搬个小凳子欣赏他的表情了。
　　晓星尘刚想开口，崔洋又忽地添了一句：“道长，信我一次吧？”
　　于是晓星尘又是神情古怪地半天不说话。
　　这人真是太有趣了。崔洋看着，都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他有点明白“记忆”里的自己为什么一直折腾晓星尘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晓星尘忽然没半点征兆地开口了，说道：“……好吧，信你一次。”
　　……？
　　他说了什么？
　　饶是崔洋，也瞠目结舌。
　　“……道长，我刚才是逗你的，我都打算走了，就算是我也不至于天真到说这种话，你居然认真考虑了也就罢了，你居然还答应了……！你，你这人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话都有些结巴了。
　　晓星尘愠怒，低声道：“……那你现在就走……”
　　崔洋抢着打断他的话，说道：
　　“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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