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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走过（到爱的距离）
　　作者：冰心独影

　　01

　　“喂？金老师，下午部里的会你替我去一趟，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今天早点儿走。”
　　挂上电话，凌远疲惫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臂横搭在腰腹间，另一只手在旁边的抽屉里摸索着常备的止疼药。
　　因为住院日的项目启动资金终于获批，凌远一个中午忙着应酬卫生部的领导和几位投资方，酒自然不能少喝。虽说这些年酒量锻炼得不错，但是肠胃的毛病却是自小从娘胎里带来的，凌教授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也始终调理不好。
　　由于还有事情要处理，饭局结束之后，凌远就让司机把自己送回了医院，路上胃就有些不舒服，本想回办公室躺着歇会儿，谁知道半路让念初给截住了。
　　林念初虽然看出凌远喝了酒，不过她对凌远的酒量有所了解，知道他远不至于喝醉，便忍不住想跟他谈谈廖老师和小玉家属的问题。
　　凌远忍着不适跟念初再解释了一遍，可惜听起来过于不近人情利益至上的理由是林念初无法接受的。凌远不想再多说什么，便借口下午还有会就匆匆离开了。
　　实在没力气起身接水，就着早已凉透了的水把药吃了，可凉水的刺激却让胃里猛地一阵收缩，凌远一手掩口快步冲向洗手间，俯下身子搜肠刮肚的吐了一通。
　　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倒是舒服不少。这次凌远不敢再嫌麻烦，从饮水机里接了热水，捧着坐在沙发上慢慢的喝了。缓了一会儿，也不再逞强，之前已经让司机把车开回了自己家，所以这会儿就直接打车回家了。
　　洗了热水澡，又睡了几个小时，晚上大约八点多钟的时候，凌远醒了过来。虽然之前的胃疼缓解了不少，但还是没什么胃口。正巧这会儿林念初下班回到家里，凌远本想借着晚餐的机会缓和一下中午的不快，但是念初却说自己今天并没有加班，已经跟秦少白在外边吃过东西了。
　　凌远尝试着找话题跟念初谈，又被念初以赶论文为借口堵了回去，只好抱着电脑继续完善下周要在部里做的关于电子病历的方案汇报资料。
　　各自忙到了11点多，才准备休息。哪知道这一晚注定是难以安眠。
　　凌晨两点半，凌远枕旁的电话响起，听到曲总护士长的声音，凌远立刻打起精神来，待得知高速公路发生重大车祸，伤者约有60人的消息后，凌远马上在电话中布置工作。匆忙间看到念初还没醒，也不想把她叫起来，独自一人开车赶往医院。
　　到了医院之后，先跟各科室的主任做了简单的交代，确定了各部门的调度协调没有出现问题，这时，李睿让郁宁馨把凌远请了过来，原来有一名伤者的情况十分严重，胸腹处被一块足有二三十公分长的铁片深深刺入，需要胸腹两部分联合手术。
　　与此同时，唐萍那边因为违规进食出现了肠坏死，也需要紧急手术。衡量两边的情况，一方面凌远曾是李睿的老师，处理起疑难病症来更有信心，另一方面李睿一直负责唐萍的情况，所以取铁片的手术就落在了凌远身上。
　　在凌远进行手术的过程中，新市的邢市长在金副院长的陪同下来到监控室观看手术进程。一场连金副院长都紧张的捏了一把汗的高难度手术被凌远有条不紊的拿下了，令手术室内外的众人赞叹不已。
　　凌远离开手术室，虽然知道大领导前来视察的消息，却没有直接前去“接驾”，而是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难受的蹙紧了眉头。
　　“凌远，怎么了？又胃疼啦。”韦三牛这边也是刚下了手术，本想出来透口气再出去继续奋战，却看到凌远脸色苍白一头虚汗的靠在沙发上，那收敛不住的大嗓门直吵得凌远眉头皱的更紧了。
　　“哥，我把药取来了。”
　　凌远还没拿出力气应付韦三牛的询问，凌欢已经取了一支654-2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凌欢把药给凌远注射的工夫，韦三牛再次唠叨起来：“知道自己胃不好还不说注意着点儿。是应酬那帮领导还是又忙得不吃饭了？每次我一回家，我老娘从来都不问问自己亲儿子饿不饿，第一句问的指定是小远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胃病犯了没有？连打电话都不忘嘱咐我提醒你按时吃饭，你说说你……”
　　药很快发挥作用，凌远也找回了力气，一边擦了擦头上的汗，起身把白大褂套在刷手服外，一边拍了拍韦三牛的肩膀说：“别废话，我想吃咱妈做的竹笋炖鸡了，这周必须让我吃到，否则以后的论文都你自己改。”
　　“哎，你小子！”被凌远一下子抓住软肋的韦三牛气得直想骂人，却被前来找他的护士给打断了，得，谁叫自己是人家手底下的兵呢，还得继续给凌大院长卖命去。

　　02

　　凌远本想去急诊那边再看看抢救伤员的工作情况，却遇上从另一边手术室过来的护士，得知了廖老师被唐萍家属打了的消息。
　　顾不上刚刚还在痉挛的胃，一路跑向出事的地方，看到廖老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而神色更是从未见过的惨淡。
　　原来在李睿尚未赶到之前，廖老师便已经判断唐萍必须立即进行终止妊娠的手术，否则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顾不得理会犹豫不决骂骂咧咧不肯签字的家属，便直接把唐萍送进手术室。
　　一场漂亮的手术完成，绝对算的上是母子平安，只不过孩子毕竟早产了两个月，还需要在暖箱中护理，而且心脏有些杂音。廖老师原本想着把自己这张老脸豁出去，患者家属也不至于再闹什么，总比李睿去面对要好。谁知道唐萍的公公一口咬定廖老师在小玉那件事上害得人家两死一疯，是个庸医，口无遮拦不说，言语冲突间竟然伸手把廖老师推得撞到墙上摔倒了。
　　这时候念初正好在暖箱旁照顾宝宝，一时情急便去扶廖老师，谁知道宝宝险些出了事情，而念初的失职正好被一旁的记者录了下来。
　　“廖老师，我从没觉得你的理念过时了。无论到什么时候，您都是我们尊敬的老师，更是我们心中最好的大夫。可是，廖老师，正是为了让您这样的好大夫能够在更好的环境中救更多的人，我作为院长，才必须要有所取舍。廖老师，凌远……让您受委屈了。”
　　永远不畏人言只看结果的凌远，在廖老师面前却不想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懂得廖老师心中的理想与坚持，他也相信廖老师会明白他的难处与苦衷。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远啊……”这两年，廖老师一直叫凌远为凌院长，如今既然说着掏心窝子的话，从前的旧称也就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了，“我看得到的，咱们医院从环境到设备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检验科二十四小时值班，不知道比原来方便了多少，这可不都是你的功劳吗。就连小纯回来，看到咱们医院的变化，都说你这个院长有本事。只是，廖老师年纪大了，想再改变也难喽，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后悔，因为治病救人永远是我的信念。”
　　“廖老师，您得保重好身体，您好好的，才能指导这些年轻大夫们，把这信念一直传下去。”
　　廖老师的话让凌远整颗心都觉得暖暖的，可是看到廖老师毫无血色的嘴唇，对她的身体还是不放心。
　　其实凌远这也是光会说别人不会说自己，方才的一番快跑，让原本已经消停的胃又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凌远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唇，悄悄把手移过去压在胃那里。
　　廖老师可是几十年的临床专家，即便是身体不舒服，那眼神也是利得很，一下子发现了端倪，拍了拍凌远的腿，说道：“你也别说我了，又犯胃病了是不是？从前就总说你，这么大人了还是不注意。行了，我这儿没事儿了，你也快去歇歇吧。说不准哪会儿又得把你这个大专家叫过来救场呢。”
　　“我听您的。”凌远也不再遮掩，而是借机卖好撒娇，“但是您也知道，金副院长那边正应酬着上面来的领导，我自己去休息多不合适。不过，如果是陪咱们国宝级的专家廖老师去休息那可就不一样了，您说是吧？”
　　廖老师笑着被凌远扶着站了起来，一同向妇产科的方向走去。好容易将廖老师安排在休息室里歇下，凌远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顿了片刻，还是看着廖老师认真的说：“您在，我们就觉得自己还是学生，还是孩子。累了，还能在您这儿撒撒娇，歇一歇。廖老师，您得好好的，一直看着我们。”
　　说是沾光来歇歇，但凌远确实也没有时间再休息，赶回急诊室，了解到所有伤者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便立即和金副院长那边会合，给邢市长做了个精彩的总结，终于算是暂时打完了这场仗。
　　看看时间，原来已经将近十点钟了，一夜的劳顿还来不及消化，一位没有随着大部队一起离开的记者又给了凌远和陈局长一个“惊喜”。
　　念初的做法凌远并非不能理解，可是身为院长，又是在项目审批的肯节儿上，凌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徇私的事情来，于是，对念初的处理也只能是公事公办。
　　“你让我现在当个缩头乌龟，躲回家里去休息？凌远，我承认今天的事情是我的疏忽，你要怎么处分我，我都没有意见。但我起码还是个医生，你要让我回家，除非是认定我不再配当个医生。”
　　面对念初的激动情绪，凌远实在是无力再招架。高度紧张的进行了将近十个小时的抢救工作，再加上前一天还因为胃疼没有吃过东西，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念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刚做完手术不到一个月，原本就应当多休息的，正好……”
　　“什么叫正好？凌远，我现在绝对不可能回家。”
　　听到凌远提起他们两个无缘见面的孩子，念初的情绪更是失控，见凌远还想开口，念初立刻说道：“我累了，我要休息。你走吧。”
　　“念初……”凌远皱着眉头，一向伶牙俐齿的他此时却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你不走，我走！”念初不再理会凌远，径直走出了门口。

　　03

　　凌远无奈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定，陈局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虽然这位曾经的老师也理解凌远的不易，但是身在其位，不能不顾全大局，必要的牺牲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无法避免的。
　　“嗯……”
　　负气的把手机扔到一旁，凌远疲惫的趴在桌子上，一手死死的抵着胃，一时间疼得有些熬不住了。
　　待疼痛带来的眩晕稍稍散去一些，凌远才敢把身子直起来，到抽屉里翻找着止疼药，却没能找到。目光扫过左侧的一排柜子，在饮水机旁看到了药瓶。
　　凌远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微微弯着腰，走到柜子旁边。把药放进嘴里，才发现饮水机里没有水了，旁边倒是有果汁，但是凌远也不敢用凉的果汁送药，以免再引起不适，干脆直接把药片嚼碎咽了下去。
　　离开会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饶是凌远脑子里惦记着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可实在太累了，歪在沙发上合上眼睛，来不及多想就睡着了。
　　“哥，你好点儿了吗？”
　　凌欢趁着换班休息的工夫，想来看看他的院长哥哥有没有好些，从窗外看到凌远像是睡着了，担心他着凉，就想悄悄进来帮他盖个毯子。哪知道凌远向来浅眠，稍有点儿动静就醒了过来。
　　“嗯，没事，睡了会儿，舒服多了。”凌远看了眼手表，才睡了不到一小时，不过离开会的时间也不远了，“等开完总结会，你早点儿回家去。爸最近心脏不太好，你多抽时间在家陪陪他。”
　　“哥，你又不是不知道。爸最惦记你了，你才应该多回家看看，爸见到你就什么病都好了。念初姐也好一阵子没回去了，爸前两天还在念叨着，说担心念初姐的身体没有调理好，万一你们以后再想要孩子可怎么办。妈总说爸爸就是操心的命，干脆每天来医院盯着你们俩才好。”
　　凌欢从小跟凌远这个二哥亲近，虽然现在哥哥变成了领导，但是不涉及工作的时候还是可以抱住哥哥撒撒娇什么的。而且小丫头十足的遗传了妈妈爱唠叨的本领，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了。
　　一提起念初，凌远又是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说这个问题。其实凌远心里也很迷惘，和念初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是不是真像念初说的那样，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枕边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行了，别唠唠叨叨的了。一个小姑娘家，当心以后没人敢娶你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我换个衣服就过去。”
　　之前从手术室里穿出来的衣服一直没时间换下来，刚才还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么不注意形象的状况在凌远身上还真是不多见。
　　等凌欢出去之后，凌远迅速换了干净衣服，本想抓紧时间吃两口东西，却发现办公室之前准备的小零食早就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似乎也都过期了。
　　“凌院长，我想知道市长对我们医院的医生被患者家属打这件事是怎么看的？是不是以后咱们做完手术跟病人家属沟通的时候还得让老葛派人保护着才行啊？”
　　各科室领导汇报完抢救过程的大致情况之后，凌远本来已经打算宣布散会让大家抓紧回家休息了，谁知道韦三牛听说了廖老师被打的事情，正憋着一肚子气，一番含枪带棒的话说出来，王东、郁宁馨几个犯着困的瞌睡虫一下子都被惊跑了。
　　“市长高度肯定了我们昨天的抢救工作，至于廖老师的事情，并不在这个范畴内，何况那个时候市长还在监控室看手术，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廖老师也向我解释了，并不是打，只是言语中有了误会，不小心……”
　　凌远甚至韦三牛是什么脾气的人，心里盘算着他这关自己今天可不好过，不过最好能先把其他人打发了再说，要闹腾他一个人陪着就够了。
　　凌远话还没说完，韦三牛就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着凌远说道：“不小心？什么叫不小心！凌远，廖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比谁都清楚，可咱不能让廖老师平白无故的受了这委屈。况且，若不是之前患者家属闹事，你为了什么狗屁项目的审批息事宁人，撤了廖老师的主任职务，她会被家属质疑吗？”
　　“凌大院长，要么现在你就跟我一起去找廖老师和那一家子王八蛋把话说清楚，要么——老子也不干了，这份罪谁他妈爱受谁受去！”
　　韦三牛一边说着一边把兜里装着的听诊器狠狠的扔在地上，扔完之后，还觉得不解气，又要把白大褂往下脱。
　　凌远不想让他再继续闹下去，便要上前阻止他的动作，可是这头倔牛正在气头上，哪还顾得上凌远这个被他评价为“弱不禁风，小腰不盈一握”的身板，十足的力气险些把凌远推倒。

　　04

　　“韦三牛！”凌远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何况从大学认识到如今，两人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论起气凌远这门技术，韦三牛绝对称得上是骨灰级的专家，“你别忘了自己还是个大夫，就算你要辞职，今天也得把班给我值完。”
　　连名带姓的嚷了一句倒是痛快，但是刚才撞得那一下已经让凌远觉得眼前一黑，咬紧了牙才撑住没让别人看出异常来。可他韦三牛恰恰不是别人，凌远一点点细微的表情他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真的把人给气着了，韦三牛又不禁有点儿后悔。虽然他不认同凌远的许多做法，可却并非真的不理解。一辈子的好兄弟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韦三牛也不会弃凌远于不顾的。
　　一晚上没睡觉，连口安生饭都没空吃，再听说带自己走出农村当上医生的廖老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韦三牛才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股子邪火全发在凌远身上了。
　　这会儿看到凌远的样子也有些后悔，可是在这么多小辈儿面前服软又实在下不来台。多亏凌欢机灵，不知道在哪儿随手拿了一本病例就假装跑过来，说是韦主任负责抢救的病人出了点儿状况，请他赶紧过去看看。
　　韦三牛借坡下驴，佯作镇静的离开了。凌远舒了口气，让大家该回家的回家，该上班的继续上班。而他自己也真是不放心廖老师，趁着这会儿还有点儿时间，就再去妇产科那边看看情况。
　　凌远进到妇产科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廖老师并没有遵他的“医嘱”在休息，而是坐在办公桌前皱眉研究着小玉的病例。虽然因为小玉的事情让她承受了许多的压力，但是心里始终装着治病救人信仰的廖老师是不可能置病人于不顾的，而小玉的肿瘤治疗方案始终定不下来也是廖老师现如今最大的心病。
　　“廖老师，我还是让小纯陪您回家吧。”
　　凌远看着廖老师仍旧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心知自己是劝不动了，就想着赶紧把苏纯找回来，别的事情他都可以找人替苏纯，可是做女儿的责任却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放心吧，我没事的。再者说，我离退休也就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以后有的是工夫休息，小玉的这个病情啊，我……”
　　直到凌远开口，专注工作的廖老师才发觉日理万机的大院长又跑来自己这边了。廖老师一边笑着开口，一边想要起身赶紧把领导劝走，哪知道刚一站起来，心口就是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来不及褪去，就突然凝结住了，身子一软，突然往地上倒去。
　　医生的本能反应超过了头脑的思考，凌远立刻眼疾手快的上前一步接住廖老师的身体。直到廖老师一直有冠心病，所以凌远丝毫不敢松懈，马上小心的让廖老师平躺在地上，根本来不及喊人，一刻都不敢耽误的给廖老师做起急救来。
　　“妈，我好饿啊，咱们……妈！您怎么了！”
　　苏纯刚下了手术，觉得特别饿，就想起妈妈之前说要带她到楼下去吃小笼包的事情，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办公室。谁知道刚一进门，就看到妈妈毫无声息的躺在地上，而凌远正在给妈妈做着心肺复苏。
　　“凌院长，我……我妈……”
　　苏纯也是有着十年以上临床经验的主治医生了，新人们见了都要尊称一声老师的，可是真到自己最亲的妈妈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苏纯一时间慌乱的和任何一个病人家属没有分别。
　　苏纯惊慌的喊叫声很快引来了妇产科的同事，幸好秦少白惊慌中还存着一丝理智，立刻让护士打电话到心内，很快把心内的于主任请了过来。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韦天舒和李睿也到了这边。
　　虽然凌远的专业不是心内科，但是这位天才院长做起急救来丝毫不逊于心内的专家。所以于主任赶来之后，只是带着人把一切抢救设备安排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呃……”
　　不过短短15分钟的时间，却让众人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每个人都不由得屏着呼吸，生怕他们尊敬的老师会这样撒手人寰。
　　廖老师轻轻的一声低吟听在大家耳中真是宛若天籁般美妙，凌远紧绷着的一根弦也终于能松下来。将抢救工作交给于主任，凌远想要起身，才发觉膝盖一直跪在地上承受着身体全部的重量，以至于几乎已经没了知觉。
　　“小睿，扶我一下。”
　　凌远也不再逞强，见李睿站在身旁，小声对他说了一句。至于另一边的韦三牛直接被凌远给忽略了，刚才的账还没跟他算呢。
　　起身已经尽量的慢了，但是站直之后眼前还是花白一片，凌远暗自做了几次深呼吸，好在此时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在廖老师身上，让他有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
　　待确定廖老师的情况已经初步稳定下来，就把人抬上了担架车。这时候廖老师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喘着粗气看向凌远，只是一时间没力气开口。
　　“廖老师，您放心，小玉的治疗方案我会请二院的王主任来会诊，我跟您保证，一定让她得到最适当的治疗。”凌远明白廖老师心中挂念着什么，“不过，我也要以院长的身份告诉您，从现在开始您必须好好休息，配合于主任的治疗，没有于主任和我的批准，您决不能再回到工作岗位了。廖老师，我说到做到。”

　　05

　　凌远头一次在廖老师面前摆起了院长的姿态，但是他的关心与担忧所有人都是明白的。廖老师轻轻的点了点头，安心的合上眼睛休息。苏纯感激的看了凌远一眼，随着于主任一起陪廖老师去了心内科。
　　目送廖老师离开，凌远一口气松下来，一时间觉得身子软得快支撑不住了。心道自己千万别这么晕倒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实在是太丢人了。
　　再怎么说韦三牛那也是跟凌远从大学上下铺积攒下来的交情，他也比李睿更了解凌远最近的身体状况，一见他情况不对劲，也顾不得院长大人是否会怪罪他越俎代庖，直接赶走了还围在办公室门口没有散去的同事们。
　　“凌远，我想跟你说说小玉的病情，廖老师……”
　　秦少白一贯的粗线条，根本没有发现凌远的异样，还想着抓紧时间替廖老师安排好小玉的事情，等廖老师醒过来的时候也能真正放心下来。
　　谁知道秦少白的话才说到一半，凌远忽然倒在了早有准备的韦三牛怀里。对秦大嘴嗓门十分了解的韦三牛非常有先见之明，赶紧提醒这个姑奶奶千万收敛点儿，别让咱们好面子的凌大院长事后跟他们算账。
　　韦三牛和李睿一边一个把凌远搀扶到不远处的沙发上躺下来，秦少白赶紧挂上听诊器给凌远检查，李睿拿了血压计过来给凌远量血压，韦三牛手法娴熟的伺候院长大人抚着胸口顺气。
　　“咳咳……我没事，就是有点儿头晕。”
　　凌远只是一时间失去意识，很快缓过气来，不过还是感觉眼前天旋地转的。
　　“心率110”
　　“血压50/70”
　　两位大国手检查完之后都是眉头紧锁，这个体征头不晕才怪呢？可是这人刚才还给大家开总结会，传达上级领导的精神，这才一会儿的工夫，怎么就严重成这样了？以他们日常的工作量来衡量，十几二十分钟的抢救虽然累，但也不至于这样啊。
　　“我就是从昨天开始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歇一会儿就好了。”
　　虽然凌远一再强调自己“没事儿”，但无论是苍白的脸色，额头上的虚汗，还是虚弱的气声，别说是三位医学专家，就是普通人也糊弄不过去。
　　看到凌远不自觉的把手臂压在了腰腹前，韦三牛就知道他这胃还难受着，皱着眉头瞪着跟前的人，说道：“凌远，你少来。我告诉你，这回你甭想糊弄过去。你上回做胃镜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今天必须跟我去检查，不然我就给你去凌教授那儿告状。”
　　“就是啊，老师，虽然你学生这业务水平尚不及你，但是干咱们这行的，哪有说饿几个小时就能成这样的，我可不信。”
　　李睿有点儿担心凌远和韦天舒之前还闹着矛盾的事情，显然对这两个常年打打闹闹的关系认识的不够透彻，但是对这位曾经的老师的担心却是一点都不少的，所以才故意插科打诨的哄着凌远正视自己的身体问题。
　　“别废话，凌远，你是自己去消化科，还是我打晕了你让三牛把你扛过去，你自己选。”
　　秦老虎向来都是女汉子那一类的，在她这儿从来就没有委婉那个选项，美目一瞪，大有凌远敢说个不字，就直接把人打晕的意思。
　　“我怕你们了还不行，不过，先让我缓缓……”
　　凌远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个详细的检查，最近胃疼的太频繁，止疼药都快压不住了。但是，无论如何他这会儿实在是没力气，他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扶着或是坐着轮椅过去。
　　“你就逞强吧！总是这个臭毛病，那面子能当饭吃啊！”
　　“可不是，院长怎么了？院长也不是超人，就不兴生个病了？”
　　秦少白和韦三牛在数落凌远的问题上达成了高度的一致，一唱一和的让本就头晕的凌远几乎想直接昏过去了。
　　不过骂归骂，到底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既然凌远非得死要面子，那他们作为朋友也得帮他撑着。
　　想着凌远长时间没进食，恐怕血糖低也是头晕的原因之一，办公室里虽然没有葡萄糖，但是秦少白作为女人，抽屉里还是备着点儿红糖什么的。
　　看着递到自己嘴边冒着温乎气儿的红糖水，以及韦三牛和李睿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凌远也实在懒得再挣扎了，直接无视他们，小口小口的把这女人专用的甜水喝了下去。
　　还别说，这倒不比挂水的效果差，很快凌远就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至少自己走路应该没问题了。
　　秦少白和李睿还得在妇产科和普外盯着主持工作，毕竟昨天刚刚应对了一场大抢救，今天保不齐还会继续出什么状况，而韦三牛就义不容辞的陪着领导去看病了。至于什么斗气吵架以及“老子不干了”的旧账，两人都闭口不提，韦三牛是心疼凌远，怕再气着他，而凌远就不知道是不是准备着秋后算账了。

　　06

　　“溃疡复发一个多月了，你还敢喝酒，还敢一整天不吃东西，还敢在这儿跟我大动肝火，居然把自己给折腾得胃出血！我的凌大院长，您这还医生呢，要是让病人知道，谁还敢找你看病啊！”
　　听到消化科的杨主任给出的诊断结果，再得知凌远五周以前已经做过检查，根本就是知道自己溃疡复发的情况，还敢这么作。想到自己刚才在会议室险些把他推到，韦三牛甚至都有些后怕，这要是真的撞得严重了，破溃大出血，自己非得后悔的撞墙不可。
　　一通检查折腾之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凌远想着不过就是输液而已，还是回自己的办公室踏实。就选了条很少人走的路，被坚持扶着他走路的韦三牛给搀了回来。
　　一路上一言不发，把人仔细安置在沙发上躺好，盖了毯子，扎上点滴，塞了一杯温热的糖水在手里，盯着喝了大半杯，一切妥当了之后，韦三牛瞪起眼睛，对着凌远就是一通嚷嚷。
　　“别大惊小怪的，你这么多年什么重症没见过，就是有一点出血，又没多严重，我这不……”
　　凌远被韦三牛瞪得越说越没底气，身子也确实难受，就干脆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韦三牛还想再接着说，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李睿的电话，7床的老爷子突然出了状况，要进行紧急手术，李睿叫他一起去帮忙。
　　“我和李睿去给7床手术。你好好歇着，我会叮嘱护士到时间来给你拔针。”韦三牛不放心的又加了一句，“我和李睿下了手术就过来检查，再敢乱跑，我真给你告状去！”
　　凌远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护士什么时候进来拔的针都不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凌远把手背上的胶布撕掉，一边揉着，一边在心里念叨：该死的韦三牛，居然敢瞒着他加镇定剂。不过骂归骂，托了镇定剂的福，凌远难得的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拿起身旁茶几上放着的手机，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想着韦三牛之前说要给7床手术，再加上现在还没有回来，凌远才想着恐怕是7床的病情急剧恶化，所以只好说服家属放弃保守治疗的想法，冒险进行手术了。那么这手术应该还得做上一阵子才能结束。
　　醒了醒神，凌远掀开毯子坐了起来，摸摸之前闹腾不休的胃，已经不那么疼了，这会儿反倒觉出饿来了。
　　还没等凌远费心琢磨有什么能先垫垫肚子，就发现茶几上居然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却看着分外眼熟的保温桶。
　　打开保温桶，竹笋炖鸡的香味带着热气儿扑面而来，还没喝下肚，就暖得凌远整个人都熨帖了不少。
　　想来这韦三牛跟自己闹归闹，上手术之前还是打电话让“咱妈”做了竹笋炖鸡。
　　大约是考虑着凌远太长时间没有进食，所以保温桶里大半都是汤，鸡肉和笋丝也炖的烂烂的。
　　凌远吃着‘爱心宵夜’，再想到向来嘴硬心软的韦三牛，以及在自己处理了江老师之后难得对自己直接表露关心的李睿，忽然想起少年时读金庸的《天龙八部》，看到杏子林的那一段，有感于乔峰一时间面临身世谜团帮中长老反目的困境，但是身旁一有段誉这个惺惺相惜的义弟支持，二有阿朱这个敬他重他的姑娘为他辩解，可谓是兄弟并肩美人在侧，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而自己如今虽然才被大学时追到的“美人”甩掉，但这并肩的兄弟却是两个，也算是幸运了吧。
　　两碗汤下肚，又吃了些鸡肉笋丝，凌远轻揉着自己的胃帮助消化，整个人都是暖融融的。
　　瞥了一眼办公桌上堆放着的文件资料，凌远难得成功压制了自己的工作狂属性，想到还在饿着做手术的两个好兄弟，决定纡尊降贵给这两位得力干将买宵夜去。
　　凌远先是往普外打了个电话，因为他好像记得听李睿念叨过郁宁馨帮他找到了几年前吃过一次就一直惦记着的奥灶面，正好郁宁馨今天值大夜班，凌远问清楚地址之后就出了门。
　　开车过去倒也并不算远，不过大排档的环境还是引得凌远频频皱眉，买了两份奥灶面之后，想着韦三牛估计也不会嫌弃这里的条件，就又点了些其他的吃食。回去的路上路过自己常订外卖的一家粥店，又进去买了几份粥。
　　在凌远和韦三牛几个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到妇产科轮转，廖老师跟他们说自己这生物钟一上班就能随着工作表调整，有时候临时调了班，在家也是睡不踏实的。而值夜班的时候最大的享受就是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粥。
　　凌远白天那会儿为了想给廖老师调休，看了她的值班表，虽然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是不是还保持着原先的作息规律，但还是想过去看看。即便廖老师已经睡了，让苏纯或是其他同事沾沾光也是好的。

　　07

　　先把一部分东西放回到自己办公室，然后带着热腾腾的粥来到了心内科的病房。让护士不用理会自己，悄悄推开门，借着窗外的月光，正巧对上廖老师清明的眼神，显然是还没能入睡。而一旁的苏纯倒是因为劳累和一天的担惊受怕睡得很熟。
　　“难为你这么多年还记得。”
　　廖老师躺在这里睡了大半天的时间，这会儿一半是生物钟所致，一半是身体恢复了不少，所以一点都不困。
　　看到凌远献宝似的把手里的粥凑到自己跟前，廖老师笑得十分欣慰。看着曾经的学生如今有了这么大的成就，做老师的怎么会不高兴呢。
　　凌远把粥放在小柜上，帮廖老师把床往起调了调，让她靠着舒服些。然后才打开粥碗，用勺子舀出一些来，递给廖老师。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因为错过了饭点胃不舒服，后来您在家里熬汤煮粥的时候总是想着我，尤其是大夜班的时候，我可没少蹭您的宵夜吃。”
　　躺了一天，倒也不太饿，廖老师吃了一小碗，就不再吃了。听到凌远说起从前的事情，廖老师也是心有感触。凌远那时候因为一路跳级，所以年龄是一群实习生里最小的，但也是最聪明最用功的那个。至于凌远生母的事情在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廖老师也是打心眼儿里心疼这个孩子。
　　“你呀，一直就是个好孩子。我那个时候就在想，要是我早几年生小纯，一定招你做个女婿。”廖老师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看了看躺在旁边床上安稳睡着的女儿，“不过，念初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脾气和你一样倔强，有时候，这夫妻两个过日子，还是要多忍让，多为对方想想的。”
　　身边有秦大嘴在，院长夫妻俩的事情在廖老师这里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了，这会儿逮到机会就忍不住想要规劝凌远几句。
　　“小纯看不上我那是他的福气，我自己都把自己照顾的乱七八糟的，念初怨我也是应该的。”
　　凌远苦笑了一下，说起念初来，他真是一筹莫展。不过，凌远这句“看不上”倒并不是实情，谁不知道苏纯当年对他这个天才学长有多么的仰慕，可以说苏纯之所以选择当医生，一方面是从小受母亲耳濡目染，而另一方面绝不能说没有凌远的功劳。
　　“你们都长大了，我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不过，什么时候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像我似的，还得被院长大人勒令躺在这里养病。”
　　经历了一番生死，廖老师也是看透了不少的事情，想起女儿的担忧，学生们的关心，廖老师哪还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呢。
　　“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我这病人一早可以赖床继续睡大觉，你这院长可是没这个福气的。”
　　“那您好好休息，等明天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我再过来看您。”
　　凌远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两位下了手术又被吓了一遭的大医生正在形象全无的大快朵颐。
　　韦三牛和李睿一下手术就第一时间赶来看凌远的情况如何，谁知道推开门却发现病人整个不见了，着实吓了一跳。待看到桌上摆着的宵夜，已经保温桶内的汤少了一半的时候，这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既然是领导的关心，那自然不能客气了，该吃吃，该喝喝。
　　“我去了廖老师那边。”
　　凌远脱下外衣扔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出去跑了一圈多少还是有些累的，但是看到廖老师好好的在那里跟自己说着话，眼前这两个还能没规没距的在这儿吃东西，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什么啊？赶紧吃，吃完了该去哪儿去哪儿，这可是你们领导休息的地方，老这么占着合适吗？”
　　听凌远提到廖老师，韦三牛和李睿也不由得停了下来，等着凌远继续说下去，不过凌远可不会让他们如愿。
　　“嘿，我说凌远，你这可是卸磨杀驴啊！”
　　“哎哎，韦老师，您骂自己就算了，可别把我给捎上啊。”李睿被韦三牛这话逗得一乐，吃着领导特意买回来的宵夜，心想还是得说两句好话的，“领导真是太贴心了，知道我好这口，那大排档的环境可不怎么样，难为您还真过去排队了。”
　　“敢情我还是沾了李睿的光了？我说凌远，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也没见你惦记惦记我爱吃什么呀。”
　　“有咱妈惦记着还不够啊？”凌远颇为嫌弃的看向韦三牛的肚子，“你自己看看，这几年你是长了多少肉，我再惦记着，你得成什么样啊？”
　　“你小子！不知道这年头说‘你胖了’比骂‘你大爷’还让人伤心啊！”
　　受到“重伤”的韦三牛夸张的做了一个西子捧心的动作，不过看到被他们的“吃相”勾起食欲的凌远正在从保温桶外出倒汤的那双细瘦的手腕，韦三牛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胖了’作为报复，凌大院长能不能考虑满足一下啊？”
　　“小睿，你听过东施效颦的故事吗？没有的话可以直接看咱们韦主任。”
　　凌远一边喝着人家妈妈炖的汤，一边调侃人家儿子，却半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那倒是，韦老师确实比不上您这个西施。”
　　论起补刀的功力，李睿也是不遑多让的。想起凌远下午晕倒的虚弱模样，这个“西施”的叫法还真是不夸张的。
　　“好样的，李睿。以后跟凌远吵架这个重担我可就交给你了。”
　　韦三牛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被人嫌弃，而是抓紧机会跟李睿制定攻守同盟，共同对抗凌大院长。
　　“还是算了吧，有您一个在，咱领导都被气病了，要是再加上我，领导这儿有个万一……咱俩以后还不得活活累死在手术台上啊。”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让我给气病了……”
　　“好了，你们俩差不多了啊。做了一晚上的手术还不累？吃完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凌远一边听着他们斗嘴胡扯，一边竟然几乎吃光了整桶的竹笋炖鸡，不过吃得太饱的后果就是觉得十分困乏，着实没精力再跟这两个壮的跟牛似的人一起胡闹了。
　　“我们俩是得休息，你呢？不会还打算睡在办公室吧？这样，我吃点儿亏，今天给院长大人当司机，送你回去。”
　　韦三牛也注意到凌远一脸的疲惫之色，收起了那些没正形的话。不过凌远却是面露犹豫，明显是不想回家的。
　　“还没跟念初和好啊？”韦三牛心道自己真不是八卦，只是关心朋友而已。
　　“要不这样，我也下班了，领导屈尊上学生家里歇一晚上？”李睿很有眼力价的收拾着桌子，见凌远不准备理会韦天舒的问题，就提了个更加有建设性的建议。
　　“诶？你跟小仙女又吵架啦？她不要你啦？”韦三牛这回很痛快的承认自己的确是在八卦。
　　“许楠带着学生去外地演出了，明天晚上才回来。”李睿也就是腾不出手来，否则非得锤韦三牛一下子不可。
　　“凌远，你就让你学生尽尽孝心呗。李睿家离医院可比你那儿近多了。不过，小睿啊，你也不能厚此薄彼不是？韦老师我也懒得回家了，不如一块去你那儿吧。”
　　“走吧。”
　　凌远实在是倦得厉害，想来他们俩不把自己劝离医院是不会罢休的，那干脆就别多费唇舌了。

　　08

　　各自回去换好衣服，在停车场聚齐之后，由李睿开车回了家。路程真算不上远，可凌远还是在半路上就靠在椅背上睡熟了，李睿在叫醒凌远下车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股冲动，倘若韦天舒不在旁边的话，他真想直接把凌远给报上去。想来这人虽然个子比自己略高一些，但是常年被肠胃病困扰，份量一定不会重的。
　　凌远睁开眼，看到李睿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是奇怪，不过还没睡醒的脑子没有了平日里的精明，也懒得去思考了。
　　到了李睿家里，韦三牛还饶有兴致的说要找找李睿和小仙女的“爱的痕迹”，凌远直接去客房休息了。
　　凌远向来习惯早起，虽然折腾到半夜才睡下，不过睡眠质量倒还不错，所以起床的时间只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简单的洗漱之后，走到李睿家的厨房，看到准备的食材还算丰富，就打算做顿早餐来感谢李睿昨晚的“收留”。等到韦三牛和李睿睡醒的时候，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刚煎好的鸡蛋饼，以及两三样清淡的小菜都已经端上桌了。
　　“哎呀，凌远你真是贤惠啊。我在家都享受不到媳妇儿这么周到的服务。看来这回我得好好劝劝念初，这么好的老公不要岂不是走眼了么。”
　　韦三牛嘴上说个不停，一碗粥也很快下肚，自觉地去盛第二碗，全然把昨天那个“你胖了”的打击给抛在脑后了。
　　“领导，回头许楠出差的时候您再抽空来视察视察下属的生活呗？”李睿也掺和到“调戏”凌远的队伍中。
　　在以一敌二明显吃亏的情况下，凌远很明智的选择了沉默是金。难得这会儿胃不太难受，还是踏实的吃顿饭比较重要。
　　吃过早饭，本该刷碗的李睿把碗留在了水池里，心想自家小仙女脾气那么好，肯定不会介意的。
　　回到医院之后，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不过，这日的“忙碌”却与往日不同。
　　一早，老金就跑来向院长请示是否可以“越俎代庖”替院长大人出席晚上和几位投资商的聚餐，原因是担心如果不能为领导分忧自己这把老骨头很有可能在退休之前就被韦三牛给拆散了。
　　上午，处理完手头的一些行政工作，本来都走到手术室门口了，却被告知自己的一台手术竟然被李睿先斩后奏提前做了，简直完全无视他这个院长的存在。据说配合手术的大夫们一听说凌院长身体不适，再加上李睿的群众基础十分良好，就都毅然决然的成为了“欺君罔上”的共犯。
　　中午，凌远还没觉察出饿来，韦三牛就提着“咱妈”的爱心午餐跑过来跟领导共进，美其名曰要抓紧时间谈谈工作发展的问题。
　　到了下午，值完班准备回家的凌欢特意跑来提醒凌远抓紧睡个午觉，还威胁他胆敢不从的话等她回家就要告状。
　　下班时间刚到，秦少白就借口自己的车送修了，让凌远顺路送自己去接孩子，让凌远彻底断了加班的念头。
　　于是，在被众人当成国宝大熊猫关照了一整天之后，凌远终于妥协，老老实实的请了三天假，并表示自己一定会积极配合治疗，最终在凌远答应把复查结果公诸于众之后，以韦三牛为首的“凌远护卫队”才宣布暂时解散。
　　凌远请假的这几天并没有回自己家里，而是住在了爸妈那边。一来他跟念初的关系还处于冷战的状态，他暂时也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处理这个问题。二来凌欢还是“不小心”透露了凌远近来的身体状况，凌教授非常担心他。
　　在凌教授的“监视”下，凌远彻彻底底的休息了三天，期间除了打电话听老金汇报一下院里的工作之外，甚至连一封电脑邮件都没有查收过。每每想动一下电脑，就会立刻收到凌教授瞪过来的眼神，凌远只好乖乖听话了。
　　在凌远已经无聊到去荼毒凌教授养的花花草草的时候，他的好学生李睿倒是给他找了点儿事情。
　　那天，许楠出差回来之后知道李睿还在加班，就准备了宵夜来医院找他，哪知道却看到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刘茂然。
　　在廖老师被撤职之后，妇产科主任一直暂时空缺。而廖老师冠心病发作接受治疗，其实也不过是提前几周退休罢了。在放假之前，凌远就已经把在生殖研究方面颇有名气的刘茂然挖角调来了第一医院。
　　刘茂然显然也认出了许楠，满嘴的污言秽语骂的十分难听，许楠害怕会因为自己害得李睿声名尽毁，所以就决定离开李睿。
　　被蒙在鼓里的李睿对于许楠的不辞而别百思不得其解，心情郁闷之下就想到了他的“人生导师”，虽说他的这位凌老师在处理感情问题上可比不得做手术在行，不过韦三牛口中曾经的情场高手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即便是只作为倾诉对象那也是好的。
　　既然是同事邀约，凌教授就没有理由不放凌远出门了，何况凌远能踏踏实实的在家里歇上三天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心想着明天一定盯着他把早饭好好吃了再去上班，不过孩子长大了他也不可能永远把他拴在身边照看着。

　　09

　　别看李睿从小衣食无忧，但是在吃东西上却从没怎么上心过。两人找了个李睿觉得舒服放松的小馆子，食物的质量实在也很一般。好在凌远已经在家吃过晚饭，而且外边做的东西太油腻也不适合他吃，而李睿自然是毫不挑剔的。
　　其实李睿绝对是打心底里想当个好医生的，就连心情如此之差的时候还想着可能被叫回去做手术的问题，所以也是滴酒不沾的。
　　凌远抱着杯热水，一边慢慢喝着，一边听李睿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和许楠的事情。凌远可不打算当什么爱情导师，只不过心中也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和念初的事情。
　　这么多年的夫妻，说没有感情那是绝不可能的，可是这感情究竟是亲情还是爱情呢？
　　当初在大学里，凌远追求林念初的浪漫桥段可以说是传遍了整个学校，如今大半个医疗圈子恐怕都对他们这段爱情故事十分熟悉。
　　只不过，念初似乎从没问过凌远为什么这么喜欢他。而此时凌远回想起来，其实念初最吸引自己的是一份单纯、善良。可是，现在的自己早已回不到过去，而念初却不愿因为任何原因有所妥协。两人所走的路并不相同，就像两条相交线，在最最靠近之后只能是渐行渐远。
　　李睿这一打开话匣子，再想起来看表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点钟了。好在李睿还想着凌远身体没有彻底恢复，不能耽误他的休息。
　　刚刚结完账，李睿方才的顾虑就真的变成了现实。医院打来电话，说是有个病人急性肠梗阻需要手术，因为病人有心脏病和糖尿病史，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急着找李睿回去压场。
　　凌远有些担心李睿状态不好，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需不需要自己帮忙，李睿笑着答道：“凌老师，学生毕业很久了，还不至于事事请老师出马，您就安心回去睡觉吧。”
　　凌远回到家里的时候差不多十点半钟了，凌教授念叨了他两句就催着他赶快去睡觉。不过可惜的是，凌远今天真是没有躲清闲的福气。
　　睡到半夜，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看到手机上显示着为第一医院几个项目申请做评估的主要人物之一庄行长的电话，凌远心里就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原来需要李睿赶回去做手术的病人是庄行长夫人的哥哥，而人家点名要的是凌院长做手术。李睿见到家属的时候，庄行长夫人还没有到医院，只是嘱咐自己的嫂子一定要找凌院长。
　　李睿一方面是不想让凌远大晚上的跑来受累，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病人的情况比较急，越早动手术越好，所以就劝病人家属签了字。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金副院长也帮忙应酬着霸道的行长夫人。哪曾想病人在术后出现了并发症，肺水肿引发了呼吸窘迫，不得已上了呼吸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行长夫人自然是不依不饶，任凭李睿如何解释，也坚持说是李睿这个小年轻技术不过关，才把人给治坏了。所以立刻让尚在外地没有回来的庄行长打电话给凌远。
　　凌远出门的时候没有惊动已经睡熟的二老，只是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回医院处理些事情，之后就在留在医院，不来回折腾了。
　　出门之后才发觉，已经入秋的天气在三更半夜还是挺冷的，已经消停了几天的胃又开始有些抗议了。
　　凌远的专家名头摆在这里，费了一番口舌，行长夫人的情绪总算安抚下来。但是凌远的态度却让李睿心里不舒坦，在李睿看来，医生和病人之间就应该是一种很纯粹的关系，而凌远的做法显然不是这样的。在气头上的李睿完全体会不到凌远对自己的维护，待病人情况稳定后，便一言不发的回了普外科。
　　凌远有些无奈的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想要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但是心里存着事儿，这觉也睡得不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凌远依着平日里的生物钟醒了过来，正坐在沙发上琢磨怎么哄哄自己这个正在闹别扭的学生，凌教授就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了。
　　看着保温桶里熬得糯糯软软的粥，凌远心知凌教授一定很早就起来做准备，恐怕昨夜自己走的时候还是惊动了他，只是不愿自己过意不去才没有出来的。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为了让父亲安心，凌远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两碗粥。还没等他消消食，庄行长这位大忙人就已经到医院了。
　　当着庄行长夫妇的面，凌远告诉李睿自己要接手这个病人，李睿无法接受，更加不明白凌远毅然决然的将这个烫手山芋接过来，恰恰是在维护他。凌远不介意当恶人，他不仅将李睿当作学生，更把他看做从前的自己，他不得已放弃的那些原则和坚持，希望在李睿身上看到。凌远希望李睿是完美的，而他自己则负责来成全李睿的任性。
　　李睿急着想跟凌远讨论9床的病情，但凌远却说让他先等等。李睿负气离开凌远的办公室，而凌远还要继续应酬好对面的两尊大佛。
　　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溜够，庄行长夫妇终于心满意足的走了。相信只要病人那边的情况不出现什么大的变故，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凌远主动去找了李睿，可到了普外，心里琢磨着的那些解释的话又觉得太过矫情，还是直奔主题讨论起了9床的病例。
　　两人一起到病房，想给9床的病人再做一次检查，却正赶上9床的老爷子嚷着不再治病了，原因是不想拖累儿子。儿子现在好不容易攒钱买了房子，又有了稳定的女朋友，如果继续治疗，恐怕还需要儿子捐肝给自己，那他们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呢。
　　凌远听到一半就出了门，这样的事情在医院里屡见不鲜，同情又如何？作为医生，他们能做的只是尽量提供更好的方案。至于是否接受，那是家属的选择。
　　然而李睿却并不这样想，或许太过一帆风顺的人生让他心中存了比凌远更纯粹的理想。

　　10

　　之后的几天，9床一直没有新的情况，而那父子二人似乎也没有谈妥。李睿一直躲着凌远走，即便是全院开会的时候，也绝不跟领导有任何不必要的目光接触。
　　凌远还没腾出工夫教育他的好学生，就接到了上级领导安排的一个紧急任务。
　　由于牵扯到某些国家机密问题，凌远所知道的也并不多，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广东省某医院完成一台难度颇高的右叶肝脏切除手术。
　　其实陈局长是知道凌远近来身体状况欠佳，作为曾经的老师也不是不心疼这个出色的学生，只不过事出有因，实在需要凌远这个专家出马。而对于凌远来说，一来治病救人是他的初衷，这一点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二来为领导排忧解难总是没有坏处的，医院接下来几个项目的审批恐怕会因此省不少事情。
　　几日的奔波劳累让凌远本就没有好透的身体又有些不舒服。早晨上飞机之前就在酒店出现了持续将近一小时的腹泻，大概是紧张的工作让胃肠功能出现了紊乱。
　　早饭肯定是吃不下去了，而飞机餐更是让凌远看着就觉得反胃，一路上只是喝了两杯热水。
　　下了飞机之后还是难受的厉害，司机在机场接到凌远，发现领导脸色不好，便询问凌远要不要回家先歇歇。凌远却摆摆手，还是让他送自己回医院。因为上机前和金副院长通过电话，有两份急着上报的文件等着他签字，要休息也得先回去把工作处理好。
　　签好文件，又跟金副院长简单的交代了一声，凌远就想直接回家了，一早没睡好，肠胃又闹腾着，实在有些累了。
　　刚下扶梯，胃突然绞痛得厉害，凌远下意识的顿住脚步，用手压了一下，正巧让往这边走的念初看到。
　　“你……胃病又犯了？”
　　念初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扪心自问，她心里还是爱着凌远的，可是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妻子，照顾好凌远，反而总是给他添麻烦，做他的累赘。她能想到对凌远最好的做法就是离开他，不再成为他的负担。
　　“没事。刚出差回来，有点儿累了，飞机餐又吃不惯，所以不太舒服。你现在……”
　　凌远话还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看到是李睿打来的，凌远一时间还有些惊讶，毕竟这小子跟他闹别扭也闹了好一阵子了。
　　“凌院长，9床病情恶化，基本确定是出现了肝门静脉血āＤ闶遣皇腔乖谝皆海倚枰阋黄鹱稣馓ㄊ质酰乙丫糜裟巴ㄖ质跏伊耍以谀潜叩饶恪！
　　李睿的语气很急，毕竟肝门静脉血栓在国内没有几个医生能够处理，而凌远诿拦üフ飧龇较颍猿频蒙鲜亲摇Ｋ砸惶盗柙督裉旎乩戳耍铑８辖糇饭缁袄础
　　“病人有情况需要我去处理，手术如果太晚结束，我就留在医院了，你，早点休息。”
　　凌远本想问问念初最近的情况，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他觉得自己还是要为两人的关系做一些努力的。不过作为一个医生，抢救病人的生命永远是放在首位的。来不及多说，便赶往手术室。
　　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胃一阵阵的绞着疼，凌远一时间几乎直不起腰来，冷汗挂满了额头。正好韦三牛下了手术走进来，看到凌远的情况赶紧跑过来扶着他坐下来。
　　“你都疼成这样了，还来这儿干嘛？真打算因公殉职啊！什么手术，我去替你做。”韦三牛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的抱怨起凌远来。
　　不过凌远这会儿可没工夫听韦三牛的唠叨，急喘了两口气，对他说道：“肝门静脉血栓，这个你还真替不了我。赶紧的，去我办公室抽屉里把止疼药拿过来。”
　　韦三牛即便再不情愿，也知道凌远说的都是实情，连衣服也顾不上换，立刻快步走出更衣室去给他取药。
　　凌远缓了缓，才慢慢挪到手术室门口，让护士进去告诉李睿，先做术前准备，他十五分钟后进去。
　　韦三牛十分神速的把药拿了回来，还细心的从护士那边要了温水给凌远。止疼药很快起了作用，凌远立刻消毒刷手进了手术室。韦三牛心里不放心，正好他今天最后一台手术也刚刚完成，就陪着凌远一起进去了。看到李睿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韦三牛还美其名曰是过来观摩学习的。
　　当然，韦三牛也不是光来“观摩”的，他接替了朱建华的位置，给凌远做副手，为9床的老先生先处理肝门静脉血栓，再切除坏死的肝脏。而王东做李睿的副手，比凌远这边晚一些开始，给老先生的儿子取部分肝脏。
　　打开腹腔之后，发现需要面对的情况比想象中的更加复杂，饶是凌远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还好有韦三牛这把“快刀”配合，虽然手术过程中有出血现象，但是两人很快找到了所有的出血点，进行了紧急有效的处理。
　　到切除完病肝，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护士时不时的给凌远擦着额头上的汗，终于凌远有些支持不住了：
　　“先停一下，给我三分钟时间。”
　　凌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匆匆出了门，也顾不上喝水，把药塞进嘴里直接嚼碎咽了下去，然后再重新刷手，走进手术室。
　　药效逐渐上来了，凌远继续恢复沉着冷静的操作，直到李睿那边的手术完成，这边最危险的部分也已经处理好，凌远也就不再逞强，让李睿替换自己继续处理剩下的吻合。

　　11

　　凌远从手术室出来，觉得身子一阵阵泛着冷，有些发虚，也懒得走回去，让护士给自己接了杯开水，然后就把杯子抱在怀里贴着胃，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合上眼睛休息，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着。
　　开水换到第二回的时候，韦三牛就从手术室出来了，最后的缝合、关腹，李睿带着年轻人完成绝对是绰绰有余的，况且他实在不放心凌远。没想到这人居然老老实实的坐在这里，看来真的是难受的厉害了。
　　原本是担心凌远坐在这儿容易着凉，就想把他叫醒，手刚碰到杯子就被烫的缩了回去。一惊之下，赶紧掰开凌远的手，把杯子挪开，果然这手心已经被烫红了。
　　“咝……凌远，你不觉得烫手啊！”
　　看到凌远睁开眼睛，全然没有了方才手术室里的精气神儿，韦三牛更是着急。
　　“胃里凉的很，捂着舒服点儿。”凌远这会儿根本感觉不到其他疼痛，只是觉得胃里像是揣了个冰块似的，冷得厉害。
　　“我的祖宗诶，咱能不这样吗？回办公室我给你灌个暖水袋抱着成不？”韦三牛盯着凌远的手，颇有些“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感觉。
　　“我身上没劲儿，头还晕，走不动了。”毕竟是多年的兄弟，自己什么惨样儿也都被这人见过了，所以凌远才有这难得的示弱。
　　“我刚才给你拿药的路上碰见凌欢了，我想着手术做完肯定又过了饭点儿，就让她订了外卖送过来。我现在给她打电话，让她直接把粥送过来。”
　　凌远点点头，又阖上了眼睛。韦三牛知道他这是止疼药超剂量服用带来的副作用，药肯定是不能再吃了，让他坐好，自己蹲下来给他按摩穴位来缓解疼痛。
　　凌欢很快送了粥过来，但是凌远只吃了几口，就觉得开始反胃，难受的一手摁着胸口，一手捂着嘴，似乎是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
　　粥是吃不下去了，于是韦三牛就让凌欢拿瓶葡萄糖过来，直接给凌远挂水。
　　李睿出来的时候，凌远枕在韦三牛膝盖上侧身躺着，脸上还是没有血色，不过眉头总算展开一些了。李睿原本已经想着趁领导身体不舒服，就以探病为借口去说几句软话，到底李睿还是明白凌远对自己的种种维护的，只是有些事情他太想坚持理想原则了。
　　把自己身上的医生袍脱下来盖在凌远身上，李睿想了想，对韦三牛说道：“反正这阵子许楠也不在家，要不韦老师你帮我劝劝他，如果他还想留在医院不回去，倒不如让他继续住我那儿去吧，一来离医院近，二来他和林大夫还没和好，他这种情况也不适合再有大的情绪波动。”
　　一瓶葡糖糖快要输完的时候，凌远醒了过来。不出李睿所料，凌远既不想回父母那里以免两位老人担心，又不想在这样的一种身体状况下回家去面对那一摊子事儿，而留在办公室的想法又被重新成立的“凌远护卫队”否决了，所以凌远只好同意继续去李睿家里借宿。
　　输液之后，凌远的精神好了许多，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也有点饿了。既然已经决定去李睿家，那倒不如晚餐也过去解决算了。李睿想着家里还有不少许楠之前买的食材，回去的路上买点儿蔬菜，煮个粥下个面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换好衣服，三人一起上了李睿的车，韦天舒趁着换衣服的工夫还给凌远灌了个热水袋。抱着热水袋靠在座椅上，凌远虽然脸上未显出什么来，心里却是感慨着自己修了多大的福气这辈子才有这么个心疼自己的好兄弟。
　　不过，当韦三牛非常不讨喜的问起他和念初的问题时，凌远就很想收回刚才心里的评价了。
　　“不是我说你，当初在大学里，你对人家念初可是要多殷勤有多殷勤，总不能说娶到手之后就不珍惜了吧。”作为凌远和念初这夫妻两个共同的朋友，三牛同志觉得自己还是肩负着调和矛盾的重任的。
　　“韦老师，咱刚才不是都说好了这会儿别惹领导不高兴么，您怎么又提这茬儿了？”李睿一听韦天舒说起林念初，心里不知怎的就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的从后视镜里看凌远的脸色，也生怕他因为情绪不好再难受起来。
　　“他呀，不至于。这么多年，念初虽然没少让他头疼，但永远不是让他伤筋动骨的那个。”回忆起这么多年发生的桩桩件件，韦三牛也有点儿搞不懂当初那个多情种和如今这个工作狂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凌远，说句心里话，念初在你心里到底还能占多少份量？”

　　12

　　凌远没有直接回答韦天舒的问题，只是说“需要时间冷静一下再考虑”。韦天舒自然为他们两人的关系担心，更心疼凌远什么事儿都死扛着。而李睿听了之后却是莫名的有些庆幸，他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或许只是因为他心中也有些替凌远委屈，就像之前因为擅离职守进行处分的那件事，他觉得林大夫不够体会凌远的难处吧。可是再想想自己的做法，似乎也……当然李睿现在还没意识到为什么要把自己和人家的老婆进行比较。
　　凌远的厨艺自然没话说，不过让个病人做饭肯定是不行的。凌远也很不客气，进门后就直接抱着热水袋靠在沙发上休息去了。韦三牛自问厨艺丝毫没有得到自家老妈的真传，要是做得半生不熟的把领导给吃坏了就不好了。所以最后这做饭的重任就落到了我们的青年才俊李主任身上。
　　说是做饭，其实也不过是煮锅面条而已。许楠心疼李睿总是大半夜回来，所以备了不少龙须面，夜里吃着也好消化。
　　到底有过独自出国留学的经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很快，三碗热腾腾的面条出了锅。凌远那碗比较清淡，除了面条之外，只有一些菠菜。而韦天舒和李睿自己这碗还后加了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午餐肉。
　　“好像……忘了放盐了。我去拿……”
　　凌远先喝了一小口汤，觉出嘴里索然无味，还在犹豫着是不是李睿担心自己胃不好，特意没放作料？毕竟是人家辛辛苦苦做的，也不想再挑剔什么了。
　　而韦三牛可从来没这份客气，直接给了李睿一个“你自己尝尝”的眼神。
　　李睿拿了盐过来，给每个人碗里撒了一些，这才开始吃饭。心道自己这两年果然是让许楠给惯坏了，连煮个面都能丢人。
　　想到许楠，心里不免又有一丝难过，可是透过氤氲升腾的热气看着对面虽然仍是细嚼慢咽，但感觉吃的还挺香的凌远，心情似乎又缓和了不少。
　　吃过饭，韦三牛也没有承担刷碗工作的自觉，既然有年轻人可以使唤，他这老胳膊老腿儿还是歇歇比较好。没等李睿把碗刷完，韦三牛就提前走了，这回他倒是没有死皮赖脸的留下来凑热闹，主要是如果总夜不归宿家里的母老虎可是会发飙的。
　　之前在休息区睡的那觉还算不错，凌远这会儿倒也不困，而李睿一如既往的有着使不完的精神。
　　两人坐在客厅里闲聊着，不过一个避讳着不谈起林念初怕老师不高兴，另一个避讳着不提起许楠免得小徒弟闹情绪，生活琐事就聊不下去了。话题没转多久就回到了下午的那场手术上，于是师生促膝谈心就变成了门静脉血栓手术的细节讨论。
　　一谈起工作就格外起劲的两个人一直说到了将近十二点，李睿才想起自己把凌远请回家不是上课而是希望他好好休息的。
　　既然是周末，凌远也给自己一个放松的机会，早晨醒了两回但是都继续睡过去了。而李睿倒是想尽井地主之谊’，想到昨天那碗味道欠佳的面条，起床之后出门晨跑，然后就直接到外边买了清粥小菜带了回来。
　　不得不说，李睿那点儿细致劲儿完完全全用在了工作上，出个门竟然连钥匙都没带，还是只能吵醒凌远给他开门。
　　看着李睿刚刚运动完脸色红润额头见汗的模样，凌远心中倒是挺羡慕的。他从小身体就不好，体育活动这种事儿几乎跟他没什么关系，所以他倒是因此比别人多了许多安静看书的时间。而直到现在，凌远还是个运动白痴，这让向来被当做天才追捧的凌远很是无奈。
　　“来吃早餐！”李睿一边从厨房把餐具拿出来，一边招呼凌远，“我特意跟楼下晨练的大妈问过，这家的粥做得不错，要趁热吃。”
　　“你跟大妈还挺聊得来的？”
　　除了凌教授之外，凌远还真很少被别人这么照顾过，当然韦三牛那种吐槽多过体贴的照顾方式就直接被他忽略了。什么都不用管，坐在这里饭来张口的感觉确实不错，所以凌远心情颇好的打趣起李睿来了。
　　“是啊，我妈也说我特别招中老年妇女喜爱。”李睿这凑趣的本事也不错。
　　吃过早饭，仍旧是李睿收拾碗筷。凌远悠闲的在屋子里散步消食，心里盘算着难得的周末要怎样度过。
　　李睿和凌远一样，也在琢磨着今天能做些什么。下棋？太费神。逛公园？两个大男人怪怪的。逛街看电影？怎么像是和女孩子约会呢。忽然灵光一闪——
　　“领导，我听说你会唱戏呢？上大学的时候，参加学校的文艺演出，可是让万千少女从流行歌曲迷上了唱念做打的。”
　　“又是韦三牛跟你八卦的吧。”
　　听李睿提起这桩陈年旧事，凌远也是一怔，随即就想到了自己的“交友不慎”。
　　“您这回还真错怪韦老师了，我是听秦老师说的。去年圣诞节那会儿，科室联合演出，要排节目，秦老师就提了一句，不过后来也没敢请您出马客串。不知道今天学生我有没有荣幸听上一段呢？”李睿把手擦干净，摆出一脸期待的模样看向凌远。
　　“怎么？你也要从流行歌曲转投唱念做打了？”凌远倒不介意唱两嗓子，京剧一直是他为数不多还保留到现在的爱好，平日里得闲的时候也会唱唱。只不过在他的印象中李睿怎么都不像喜好听戏的人。
　　李睿凑到凌远身边，说道：“我父亲是个戏迷，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里也没少听戏，可不是瞎凑热闹的。”
　　“行啊，那你想想要听哪段？你倒是比那两个大嘴巴的有耳福。”说起没事儿就在医院给自己爆料的两位“损友”，凌远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了。
　　不过那两个还真是不禁念叨，凌远这边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起来。李睿第一反应是哀叹医院又有事情，这难得的假期泡汤了。待听到隐约传来韦天舒那熟悉的声音时，才算是松了口气。

　　13

　　凌远正把一段《梅龙镇》唱得起兴的时候，韦天舒和秦少白拎着大包小包的超市购物袋进了李睿家门。凌远唱得高兴，也不理会他们，继续往下唱着。李睿瞧着还真像是懂点儿门道的样子，给凌远打板打得还不错。
　　韦三牛心道这凌远就是对李睿偏心啊，前两年他们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轮着番儿的撺掇，凌远才清唱了两句，而这会儿也不嫌累或者嫌观众太业余了。
　　凌远到底还病着，两折戏唱下来，额头见汗，气也明显感觉不足了，就停了下来。
　　韦三牛和秦大嘴这才能插得上话，一边把买来的东西往李睿家的厨房里塞，一边喋喋不休的显摆着他们来看领导绝对是诚意十足的。
　　虽说是凑了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已经当了人家的妈妈。可是一合计，做出的饭能吃的还是只有凌远。
　　即便秦少白和李睿都表示自己愿意勉为其难当大厨，但是凌远可不想再虐待自己的胃了。昨晚休息的不错，做顿饭还不至于累着。
　　看了看买来的食材，凌远还是比较满意的，看来秦少白虽然厨艺不佳，但好歹做了这么多年挂名的家庭主妇，买买东西还是会的。
　　凌远抓了感觉上最靠谱的李睿进厨房打下手，韦天舒和秦少白也乐得抱着薯片瓜子到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李睿一边洗着冬瓜，一边颇为哀怨的说道：“合着那两位就出了点钱，还得咱俩跟小时工似的伺候他们，哎，这买卖可亏了。”
　　凌远但笑不语，自从当了这个累人的院长之后，这两三年里一直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难受了也是吃两片止疼药就忍过去，周末多是在医院加班或是应酬各种投资商度过的，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逸了呢？
　　四道菜加上一个冬瓜排骨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也被凌远做得色香味俱全，让人闻着就不禁食指大动。
　　秦少白他们选购食材的时候确实是很用心的，像是小米、山药、银耳、菠菜这些养胃的材料买了不少，凌远自然也承他们的情，今天做的菜都比较清淡。
　　“早知道应该单买点儿吃的，这菜好吃归好吃，但是总觉得不过瘾。”韦天舒一边在冬瓜汤里尽力的挑着排骨，一边后悔自己没有思虑周全，光惦记人家胃不好了，却忽略了自己好的不能再好的胃口。
　　“你啊，别总吃那么油腻。也不看自己那肚子上多少肉了，也亏得嫂子不嫌弃你。”凌远打击起韦三牛来可以一点儿都不客气的。
　　“哎哎哎！可不兴你这样的，又拿人家的体重说事儿。”韦天舒提出强烈的抗议。
　　秦少白十分配合的顺着凌远的目光扫向韦天舒的肚子，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说道：“还真是，三牛啊，说起来你比凌远也没大上几岁。你看看人家，跟李睿站在一起都不相上下，而你呢，啧啧，中年危机啊。”论起毒舌来，秦大嘴自然是不遑多让的。
　　“凌远他这样有什么好的，一顿饭比小姑娘吃的还少，李睿一个打他三个都够了。”对凌远这从来没长胖过的身材，韦天舒可从不是嫉妒，而是担心。
　　“我可不敢，又是老师又是领导的，无论在哪里，院长大人都是说了算的。”在一旁看戏正看得乐呵的李睿，忽然发现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了，赶紧表忠心，以免殃及池鱼。
　　“嫌我瘦？这个容易啊，以后你那些论文别麻烦我，再把院里几个让我头疼的项目带头做了，我保证心情一好就会长肉的。”
　　“嘿嘿，那还是算了。这些活儿还是交给你亲选的好学生——年轻力壮的李睿同志来完成吧，我年纪大了，有空还是回家研究一下中年危机的问题吧。”
　　说起行政、科研这些事情，韦三牛绝对是有多远躲多远的。连追老婆的情书都是凌远代写的，更何况是那些让人头疼的报告论文呢。
　　吃完饭，韦天舒刚想使唤李睿去刷碗，就被凌远一句“上次的论文我还没改完”给堵回去，乖乖躲去厨房了。
　　“小睿，你和许楠怎么样了？”秦少白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像个已婚妇女的，比如关心人家的感情生活。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提到许楠，李睿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凌远见状不由得瞪了秦少白一眼，让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谁知道秦少白完全没有体会到领导的意思，反而调转了矛头，接着说道：“凌远你也是，虽说你最近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但是躲到李睿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啊。念初那边你怎么打算的，当初追人家追得那么火热，现在说散就散了啊？”
　　“我并不是不想挽回，只是……”向来能言善辩的凌远难得有语塞的时候。
　　“我说秦大嘴，咱不能念完经就骂和尚啊。人家两位大厨刚给咱做完饭，这吃饱了就揭人家伤疤可太不地道了。”韦天舒刷完碗回到客厅，也听到了秦少白刚才的话，看到两位当事人脸色都不好，就及时打了圆场。
　　“算了算了，我也懒得理你们了。成了，凌远你好好歇着吧，我们先回去了。”秦少白心情不佳，直接拽了韦天舒就要走。
　　“哎？我还没打算走啊？”韦三牛被秦老虎拽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话还没说完，又被堵了回去。
　　“留什么啊？没看人家是单身人士联盟吗？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小心我跟嫂子告状去。快点儿，我没开车，你送我回家。”秦老虎发起威来，可是半点儿余地都不给人留的。
　　“行行行，我怕你了还不成么。小睿，你好好看着咱们院长大人啊。”

　　14

　　那两人没打招呼就来，没多说两句又走了，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啊。
　　凌远和李睿带着无奈的苦笑默契的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找到了相同的感慨。
　　午后的阳光太足了，让人没了出门的欲望，李睿就提议既然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别管是不是刚吃完饭没多久，睡个午觉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反正他们俩又不是韦三牛，也不用担心会长胖。当然李睿心中想的是，如果能把凌远成功养胖了，估计比完成一例高难度的手术还让他有成就感呢。
　　虽然一直没有午睡的习惯，但是一来前阵子太累了，二来确实身体还没有好利索，精神多少差一些，所以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凌远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在李睿家过了一个悠闲无比的周末之后，周一上班的时候韦三牛特意来围观了一下院长的好气色。或许是老天爷也在心疼凌远，整整一周医院都过得风平浪静的，除了日常的院务工作、门诊和手术之外，没有任何突发情况出现。陈局长那边念着凌远之前出差的好，凡是不重要的会也都不让他去受累了。
　　不过谁叫凌远本事太大名头太响呢，美国那边有个医院和新市这边刚刚建立了友好关系，邀请卫生部的领导带着医院领导去考察交流，而人家那边也将凌院长列在了首选名单之中。
　　陈局长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倒是询问了凌远的身体状况，不过凌远倒是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他的确有一些医院改革方面的思考希望和国外的先进理念进行交流。而且他这几天休息的不错，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既然要出差，自然免不了回家收拾行李，凌远也不想再逃避下去，就搬回了自己家。
　　凌远特意查了念初的排班表，然后早走了一会儿去超市买了不少食材，等到念初回到家里的时候，凌远这一桌子菜也都做好了，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念初平日里爱吃的。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虽然同在一个医院里工作，平时少不了会见面，但是这样单独的相处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了。
　　“嗯。”念初乍一看到凌远，也有些不知所措，“你……”
　　“先吃饭吧，待会儿该凉了。”凌远不想一上来就谈两人之间的问题，至少让这顿他花了不少心思的饭起到一个缓和的作用。
　　默默无言的吃完了整顿饭，念初想要抢着刷碗，却被凌远拦下了，想想这么多年来，虽然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并不算很多，但是只要凌远能挤出时间来，绝不会让念初来做这些事情的。
　　坐在沙发上，看着凌远忙碌的背影，念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知道凌远在尽力对自己好，可是家庭生活在凌远心中的份量和她自己是截然不同的。虽然她也有着要当个好医生的理想，可是她更想过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想生个孩子享受为人母的快乐。
　　想起之前意外有了却又没有留住的孩子，念初心里很明白当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凌远心中的压力比喜悦要多得多。是啊，她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需要凌远为她来安排好一切，如果再有个孩子，凌远又怎么拿得出这么多的经历呢。而对于凌远而言，医院、病人远比这些要重要的多。
　　念初并没有动摇之前的想法，离开或许是她能唯一能为凌远做的事情了。
　　收拾好厨房之后，凌远先跟念初说起了自己后天要出差的事情，让念初把“离婚”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念初不希望凌远带着负面的情绪上飞机。于是就推说自己的论文快到交稿的期限了，不如让她再多考虑几天，等凌远从美国回来再说。
　　凌远以为念初是还没想好，也不想勉强她。两人就各自到书房去工作了，而后也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凌远到医院跟金副院长、李睿以及几个科室主任交代了一下工作。下午就提前给自己放了假，打算到父母那边去看看。
　　凌远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凌教授靠坐在沙发上，一手拿了药正往嘴里送，而凌妈妈在一旁给他抚着胸口顺气。
　　凌远赶紧上前两步，搭上凌教授的手腕，看着表给他测脉搏，果然心率有些过速。
　　“爸，您最近心脏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陪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可不是么，你……”凌妈妈这边刚开口，就被已经缓过气来的凌教授打断了。
　　“没事儿，就是刚才急着跑过去调火，没注意，这才有点儿难受，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爸，您自己也是医生，您的心脏做过搭桥手术，本就应该多在意些的。”虽然凌教授说着没事儿，可是凌远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呢。
　　“你都说了，我和你妈妈都是医生，还能讳疾忌医不成？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如果真的不舒服了，一定会去医院看的。”凌教授不想凌远担心，又接着说道，“倒是你，这还没消停多久，又要出差，还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可得多注意点儿。我炖了山药羊肉汤，马上就好了，吃饭之前你先喝两碗，养胃的。”
　　“你爸爸啊，一听说你今天回来，这一上午就没停下来过，除了洗菜摘菜之外，连看个火都不许我搭把手，不累着才怪呢。”凌妈妈其实也不是不心疼凌远，只不过更担心自己的老伴儿。
　　“爸，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别总为我着急，您要是真的累着了，我这罪过不就大了么。”凌远心知凌教授不是那么好劝的，可又不能就这么不理会，“要不这样，我跟您保证出差的时候一定按时吃饭不让自己再生病，您也答应我等我回来就陪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好不好？”
　　“好好好，都听你的行了吧。”其实连凌教授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就跟凌远这么投缘，甚至比自己亲生的儿子还要亲。可话说回来，这些年凌岳忙着生意总不在身边，凌欢年纪又小，家里有个大事小情，他们两老有个头疼脑热，包括几年前他心脏做手术，这忙前忙后陪着受累的可还不都是凌远么。
　　瞧着凌教授的脸色确实好转了，又给他测了血压，也在正常范围内，凌远这才暂时安了心。正好汤也熬得差不多了，凌远就自己盛了端过来，一边陪着父母聊天儿，一边硬是灌了两大碗进肚。若非准备晚餐的时候硬要给凌教授打下手，借机活动活动，恐怕这晚饭他都吃不下去了。
　　之前也打过电话想叫念初一起回去吃饭，念初却说医院这边有个早产儿需要照顾，走不开。等凌远晚上八点多钟回家的时候，念初也才到家不久，没说上几句话，又抱着电脑躲回了屋里。
　　凌远晚饭吃得太饱，一歇下来就觉得困乏，想到第二天还有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就早早地睡下了。

　　15

　　这趟美国这行原本是十四天的行程，除了基本的参观交流之外，凌远还应邀准备了一场报告会，以及被当地医院请去参与一场有关劈离式肝移植的手术。同时凌远也牵挂着凌教授的身体状况，每天都要跟凌欢通电话了解一下。听到凌欢说起看到凌教授自己偷偷吃药的时候，凌远更是恨不得立刻回来。于是便强行征得同行的陈局长同意，硬是将14天的工作任务压缩成了9天来完成。
　　为了赶早晨的航班，一大早陈局长就陪着凌远上了飞机，看着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学生一坐下来就捂着胃疼得皱眉，陈局长也是后悔没拦住他，不光脚不沾地的忙了几天，还大半夜的赶来机场。
　　凌远这会儿胃疼得倒不算太厉害，至少还能坚持着只吃胃药不吃止疼药，接过水把药吃下去之后，凌远还有力气跟陈局长耍贫嘴：“让您这么大的领导给我端水，我真是太受宠若惊了。”
　　“本来这行程就够紧的了，你还非得较劲儿，又大半夜的跑出来，受了寒胃不难受才怪呢。”
　　“我这不是不放心我父亲的身体么，都说让老师您别跟着我受罪早起了，您非得……”
　　“非得什么啊？就你这破胃，要是犯了病倒在飞机上了，我这不是白培养你了。”陈局长没好气的瞪了凌远一眼。
　　凌远倒是不往心里去，反而笑着凑近陈局长，煞有介事的说道：“陈老师，不是学生小瞧您。您离开临床这么多年了，我要是真倒在这儿，估计也得自己生产自救。”
　　“臭小子，就你那张嘴能说！”看凌远这偷笑的样子，陈局长不由得想起了当年他带着凌远这几个实习生时候的事情，“三牛最近怎么样了？胆道重建那个项目是他牵的头吧，我看了报告，写的还不错，不过怎么感觉更像是你的口吻啊？”
　　“老师真是明察秋毫，学生我可是长期被他压迫着，不给改论文就闹腾着罢工，我这院长可是不好当啊。”
　　“你就跟我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吧，你要是真嫌弃他，我就把他调走，看你心不心疼。”
　　“我才不心疼呢，少了他，我得少生多少气呢。陈老师您要是喜欢，就把三牛调去您那儿，保证您每天都不会闷得慌。”
　　闲聊了一会儿，药劲儿上来，凌远就有些精神不济，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到了吃饭的时间，碍于飞机餐里生冷的食物太多，凌远也吃不了什么，倒是让领导继续伺候着喝了不少的热水。
　　整个下午的时间，凌远也顾不上休息，趁着精神还不错，把这次交流的汇报PPT做了出来。
　　飞机到新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下降之前遇到了气流，颠簸得很厉害，凌远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飞机刚一停稳，就立刻冲到洗手间，虽然吐不出什么来，但还是干呕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凌远原本是打算从飞机场直接回父母那边的，可是想着自己现在的脸色，真回去了，还不知是谁担心谁呢。陈局长也不放心凌远，就和凌远坐了同一辆车，让司机先送凌远回家。
　　车刚开进市区，凌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待听到“李睿出事”“铁片伤及内脏”的字眼之后，凌远也顾不得征求领导的同意，立刻让司机掉头去医院。看到凌远神情凝重，陈局长也知道不可能劝得动他了。
　　凌远到医院的时候，韦天舒正在给李睿做手术，刚说担心铁片离腹腔主动脉太近，害怕万一控制不住出血量，到时候……
　　韦天舒虽说心里也有些没底，可在这间手术室里没人比他资历更深了，所以他还要强作镇定安慰其他人。
　　“你回来了。”
　　这时候，凌远穿着刷手衣进来了。韦天舒看着他忽然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候，记得那时第一次做解剖实验，自己原本挺紧张的，但是不知怎么的，凌远一站在旁边，心里就莫名其妙的变得踏实了。
　　“朱建华，我来。”
　　护士给凌远穿手术服，系腰带的时候韦天舒正好抬头，看着凌远那个不知道比自己小了多少尺码的细腰，也不知道心里是嫉妒还是心疼了。想到这人刚刚下了长途飞机就赶来医院，估计连饭都顾不上吃，估计自己这边救完李睿，一会儿又得接着抢救院长大人。
　　等准备工作完成，再没有多余的话，凌远和韦天舒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由凌远主刀，韦天舒配合，手术继续进行。
　　接过手术刀之前，凌远暗暗做了两次深呼吸，拼命地想要把不安的情绪压下去，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李睿的命就在自己的手里。
　　看着李睿毫无生气的躺在手术台上，凌远觉得自己的心在揪着疼。没错，李睿是他最中意的学生，最理想的接班人，可是这种感觉……
　　“开始。”
　　凌远没有时间再多想，全部精力投入到手术之中。

　　16

　　“关腹。”
　　手术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凌远却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若是放在平时，最后的关腹应该交回朱建华配合韦天舒完成就足够了，可是如今躺着的是李睿，凌远连最后的缝合都不想假手他人。
　　“三牛……扶我一下……”
　　朱建华带着手术室的护士把李睿送去ICU的时候，凌远已经在手术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到想要起身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拿不出来。开口叫韦天舒，声音也是虚弱得厉害。
　　“怎么样？有没有哪儿难受？胃疼不疼？头晕不晕？”
　　韦天舒才松了口气，庆幸凌远今天没跟李睿一起被抬出去，再一看，凌远摘下口罩的脸色，说实话，比李睿刚才也好不到哪儿去。人还没走过来，这一连串的“问诊”就抛了出来，说得简直比坐门诊见病人的时候还要溜，可见是长期被凌远给吓出来的条件反射。
　　“就是累……”
　　刚才手术室里还有其他人，凌远放不下院长的架子，还一直挺直了脊背坐着，这会儿只剩下他和韦天舒两个人，就像泄了气一般，老实不客气的把全部重量靠在韦天舒身上了。
　　“我看你是心累。”韦天舒一边把人扶稳，一边搭上凌远的脉搏，心里默数了一下，还算正常，这才安心些，恐怕就是出差回来再加上精神高度集中完成手术，现在累得虚脱了。
　　“小睿出事，我能不着急吗？”
　　“作为同事或者朋友，我自然也是替他着急的。可是凌远，你不觉得……你对李睿的关心都超过念初了吗？”
　　韦天舒虽然知道凌远现在身体情况欠佳，不应该说这些让他费神的事，但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如果不说出来他又实在是难受。
　　前几天，韦天舒无意间听到几个刚来实习的小护士凑在一起聊八卦，本来就是想偷听两句，谁知却让他听到关于凌大院长和李大主任这两位大人物的八卦。
　　原来凌远在李睿家住的那些日子，两个人总是同进同出的，在医院里还不避讳的讨论起晚餐吃什么的问题，再加上凌远和念初在医院碰到就是一副尴尬不已的样子，于是这流言蜚语就传了起来。在旁人看来也许只是凌院长后院起火闹了婚变，而在这几个小丫头口中竟然变成了凌院长心系李主任……
　　韦天舒从来不是迂腐之人，在日本交流的两年，他还真有几个性取向比较特殊的朋友，一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所以仔细一想，韦天舒倒真发现凌远和李睿其实挺般配的，同样在医学院被称为天才，李睿在学术和院务两方面都帮得上凌远，这么说起来，简直比念初和凌远还要合适啊。
　　听到韦天舒的话，凌远也是一怔，因为他从没想过把李睿和念初进行比较，毕竟……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比性。
　　“哥，你在这儿啊，你没事吧。”没等凌远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凌欢突然闯进了手术室，待看到凌远好端端的坐着，才喘着粗气接着说道，“我刚才听说你在给李主任做手术，可是李主任都送去病房了，也没见你出来，我还以为……”
　　“我没事儿，就是在这儿歇会儿。”凌远勉强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免得凌欢担心，更重要的是怕她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回家说出来，“对了，爸今天怎么样？”
　　“我今天中午出门的时候，爸精神还不错……”凌欢本想继续说下去，因为昨天半夜她还听到凌教授起来吃了回药，可是看到韦三牛在旁边偷偷给她使眼色，凌欢立刻明白三牛哥是担心她二哥一听说爸爸身体不好就要立刻回去，这人才回来，再不好好休息，恐怕就要先倒下去了，“哥，你别担心，你出差回来肯定也累了，反正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就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去看爸妈吧。”
　　凌远这会儿的确是精神不济，也没看出凌欢的隐瞒，就让凌欢先回去工作了。
　　韦天舒本是打算送凌远回家的，但是凌远不放心李睿那边，怕他术后有什么突发状况，既然韦天舒死活不肯同意他留在医院，那么有韦天舒留着他也还是能够安心的。
　　拖着一身的疲惫打车回到家里，凌远刻意放轻了动作怕吵醒念初，毕竟这会儿都已经是半夜了。可是当凌远准备去客房睡一晚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卧室的门没有关，往里一瞧，里面根本没有人。
　　凌远进到房里，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打开衣柜，看到里面属于林念初的衣服已经全都不见了的时候，凌远下意识的冲到门口，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就跑了出去。
　　念初的父母都不在国内，无论是秦少白还是从前相熟的几个同学都是拖家带口的，念初也不可能去打扰她们，那么她能去的地方就只有……
　　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原本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凌远一脚油门下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停在了念初曾经跟父母一起住过的老楼的楼下。
　　看着熟悉的窗口还透着亮光的时候，凌远犹豫了片刻，还是熄了火，步履有些沉重的上了楼。出门前心里就有了打算，所以特意带上了这里的备用钥匙，很久不曾开过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已经老旧的桌子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没有收拾。
　　凌远有些恍惚的走到卧室，正好与听到动静想出来看看的念初撞个正着。

　　17

　　“我不知道你会提前回来，本想……晚一点再告诉你的。”念初往后退了两步，坐到了床上，身旁还放着打开的笔记本，里面已经写到结尾的论文都没来得及保存。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凌远的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周，到处乱放的东西让他放弃了本想找个地方坐着歇歇的南头，只好继续站着。
　　“凌远，我想好了。”念初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早晚都要面对，“其实你跟我在一起真的很辛苦，我……你说得对，我在生活上简直是笨得一塌糊涂，这么多年，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给你做过。你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而家里的水电煤气还都要你来想着交，你偶尔因为出差晚交了一次，家里就立刻停水停电，我急得只会打越洋电话跟你哭。”
　　“念初，你……”
　　“凌远，你让我说完！”
　　凌远刚开口，念初就激动的冲着他大声嚷了一句，她怕凌远那能言善辩的嘴一但张开，自己又要被他动摇，这一回，她绝不能再这样了。
　　“我原来想着，至少我可以为你生个孩子，哪怕我不去理会什么事业，不去追赶什么职称，我就在家相夫教子。可是，我真的太笨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年你胃溃疡特别严重，我想给你熬粥，结果煮的半生不熟，你吃完差点进了医院。我这个样子，怎么去照顾一个孩子呢？其实孩子没了也是好事，否则你一个人就要照顾我们三个，到时候，即便你还撑得住，可是你的事业、你的理想一定会被我拖累的。”
　　“不仅生活上，就连工作上我也帮不到你，上次记者的事情责任本就在我身上，可我还是跟你发脾气，廖老师跟我说了那天你们的谈话，原来连廖老师都能明白你的苦衷，可我作为你的妻子却只会埋怨你。”
　　“凌远，你太好，太优秀了，从在学校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想要追逐你的步伐，可是我现在追得累了，我追不上，也不想再追了。我想，我只有离开你，才能学习如何自己生活，才能重新找回我自己。而你，也能更好的去实现你的理想。”
　　念初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整个人也平复下来了，不再逃避凌远的眼神，而是坚定的看着他，似乎是想要让凌远知道她真的不是在使小性儿闹脾气，她真的经过深思熟虑，才做了最后的决定。
　　面对如此坚决的念初，凌远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他总以为自己把老婆照顾的很好，安心听着别人口中“好好先生”的称赞，却从没想过自己竟让念初有这么大的压力。
　　“对不起。”凌远低低的叹了口气，“如果分开能让你舒服一些的话，我……愿意尊重你的选择。”
　　见念初不再说话，凌远本想先离开，可是看到她这里的环境，又忍不住继续说道：“你去非洲之前，咱们一起去看过一个楼盘，离医院还挺近的，本想做个临时歇脚的地方。你总说不喜欢咱们住的那种跃式的房子，太大了，都听不到对方说话。那边的户型不大，又是精装，随时都可以去住，我本来打算……这样，我明天把钥匙给你送到办公室，其他的手续，我处理好了再告诉你。”
　　“谢谢你，凌远。但是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照顾我了，以后我一定会学着自己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吧，别为我担心。”
　　听着凌远一如既往的为自己的生活做安排，念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或许，她该好好考虑父母的建议，这些年都是姐姐陪在父母身边，自己如果也过去，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即便是自己把他们最喜欢的女婿给弄丢了。
　　离开念初家，凌远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街上开着，胸口憋闷的厉害，也顾不上夜风有多凉，硬是开着窗户吹着风。明明很累，却不想回家。家？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真的还算是家吗？也许念初离开自己是正确的吧，他这样一个人，根本给不了念初想要的那种简单幸福的小日子。就像从前每一次出差前他都哄念初，说领导再给他安排这种任务，他就不干了，可是别说念初不会相信，他自己又何尝为了家庭而不顾事业呢？
　　凌远想起了许乐风，自己的亲生父亲，大概自己身体里真的流着跟他一样的血液，一样是这么的自私。若是自己像凌教授，又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一时间，韦天舒昨天的问题又出现在凌远的脑海中。李睿对他而言难道真的比念初还要重要吗？
　　一直到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凌远才把车开回家里，但也只是找出新房的钥匙，就又出了门。
　　开回医院，把钥匙悄悄放到念初的办公桌上，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直到整个人疲惫的陷进沙发里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官才像是苏醒一般终于有了意识。
　　胃疼……上一顿饭还是上飞机前被陈局长盯着喝了一碗即食的麦片，而距离现在已经将近一天的时间。
　　头疼……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就从家里跑出去，又开着车吹了半宿的冷风。
　　累……这是凌远现在最强烈的感受，简直可以用身心俱疲来形容。
　　慢慢的歪向一边，随意扯过旁边放着的毯子盖在身上，凌远很快失去了意识，可是眉头却越皱越紧。

　　18

　　为了不辜负院长大人对自己的信任，当然也是为了第二天不被凌远念叨，韦天舒一晚上到ICU看了李睿几次，连值班的护士都不得不再三跟韦主任保证自己绝不会偷懒，只要有个风吹躁动绝对第一时间通知他。
　　早上八点钟，韦天舒熬到了下班时间，而李睿也总算是过了第一个阶段的危险期。下班之前，韦天舒忽然良心发现，打算把凌远出差的时候自己硬塞到他办公桌上的报告拿回来，虽然改报告这件事让他觉得痛苦万分，不过出于多年的兄弟义气，他也不好意思再让凌远受累了。
　　院长出差的时候，金副院长保管着他办公室的钥匙，以备不时之需，所以韦天舒就理直气壮的去找金老师要来了钥匙。然而当韦大主任有些心虚的打开院长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昨天的预感还是成真了。
　　只见昨天他亲眼看着上了出租车的院长大人竟然躺在沙发上，身上的毯子都没有展开，只盖了一半。仔细一看，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伸手再一模，额头滚烫，手却是冰凉的。
　　韦天舒深知凌远的脾气，也没敢惊动急诊，怕弄得全院皆知，而是打电话到普外，正好郁宁馨这会儿手上没有工作，韦天舒就让她赶紧带着应急的药过来，而且千万不要声张。
　　挂上电话，韦天舒立刻给凌远测体温，毫无意外的飙升到了39度，再一量血压，也是低得吓人。
　　郁宁馨在过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了秦少白，一见郁宁馨行色匆匆的样子，秦少白就知道不对劲，三两句话就把实情问了出来，于是一起赶来过来。
　　看凌远这情况，韦天舒直接给他做深静脉快速补液，然后又注射了退烧药。药效一时半会上不来，凌远还是眉头紧皱，丝毫不见清醒的预兆。
　　“他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不是听说昨天晚上下了飞机还赶上了给李睿做手术吗？累着了？”
　　该做的治疗都做了之后，韦天舒就让郁宁馨回去了，人家小姑娘也值了一宿的夜班了，总不能院长大人生病，大家就都不休息了。
　　秦少白给妇产科那边打了电话，反正今天不是她的门诊，离第一台手术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她可不放心就这么走了。刚听说李睿出了事，人给抢救过来了，现在凌远又躺在这儿，真是够乱的。
　　“应该不全是，昨天肯定回家了，至于回家之后……”韦天舒知道肯定跟林念初有关，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猜不出来。
　　“我给念初打电话，凌远都这样了，她这做老婆的还能在家踏实睡觉啊。”秦少白一边念叨着一边播了电话，“喂，念初，你是不是在家呢？凌远他……”
　　“少白，我跟凌远决定分手了，我们很快就会办手续，你别再说了。”
　　难得念初能在秦大嘴说话的时候把话语权抢过去，而念初这一开口，秦少白都不知道剩下的话还要不要说了。扭头一看凌远拧着眉头动了动，像是要醒了，心说自己还是别折腾了，直接说了句“有病人过来了”，就挂了电话。
　　“我的祖宗，你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昨儿晚上才走，今天又大变活人出现在医院，要不是我一早过来，你是不是准备在这儿烧成肺炎等着大伙儿来给你急救啊。”
　　韦天舒有个毛病，越是着急就越是唠叨，他总是跟凌远抱怨，要不是认识凌远这么个损友总让他操心，他也不至于变成话唠。
　　“我跟念初准备离婚了……”凌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都是哑的，“三牛，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凌远闭了闭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血压低的缘故，头晕的厉害，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
　　“你还失败？你问问咱院的小姑娘，有多少在背后惦记着咱们院长大人的。远的不说，小纯直到现在都没找男朋友，我看廖老师早晚得跟你急，怪你这个一见误终生的‘杨过’害了人家姑娘。再有，我看李睿也挺好的，正好他那个小仙女也不要他了……”
　　“韦三牛，你瞎说什么呢？胡乱编排人家小纯还不够，怎么又扯到李睿身上去了。”
　　同样的一句话刚听完念初说，又听到凌远说，秦少白这回心里也有了数，恐怕是劝不回来了。再听韦三牛继续念叨，本以为他是想安慰凌远，谁知道越听越不靠谱，忍不住踹了韦三牛一脚，提醒他没正形儿也得挑时候。
　　“我不就那么一说，你叫什么真儿啊。再者说，李睿怎么了，都什么年代了，你秦老虎怎么还有这么守旧的思想啊。”韦天舒这一晚上没事儿净琢磨凌远和李睿的事情了，总觉得自己窥得天机，比人家两个当事人还更早发现了这株小情苗，不过还不到时机，不能轻易说破。
　　“你！”秦少白心想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是没带黄历，怎么这一个个的都能拿话来噎自己了。
　　“都少说两句……”已经被两位医生忽略的病人终于被吵得受不了了，“我自己可以了，你们去歇着吧。”
　　“歇什么歇啊！”
　　“可以什么啊！”
　　两个中气十足的反驳直把凌远顶得虚弱的咳了两声，却真没力气再以一敌二跟他们对抗，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
　　“三牛，你在这儿看着他，我上午还有手术。我们家那口子今天正好在家，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让他做点儿吃的送过来，外边买的味精太多。”
　　秦少白说归说，可到底还是关心凌远的。刚巧她家那位大忙人休息，当初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凌远和他两个人掌勺，她和念初两个女人倒是乐得清闲。
　　“那感情好，孟凡下厨，我也有口福了。”韦三牛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能够苦中作乐的，所以自然而然的“心宽体胖”了。

　　19

　　“李睿怎么样了？”凌远歇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一点，又忍不住问起李睿的情况。
　　“他要是有事，我还敢在这儿坐着么。放心吧，好着呢。你再这么作，估计他能下地了，你还在这儿躺着呢。”韦三牛端了杯热水过来，继续数落起他来，
　　凌远微睁着眼看了水杯一眼，用没扎着针的那只手抬起来摆了摆。
　　“喝点儿。”韦三牛锲而不舍。
　　“哎呀，不想喝。”凌远一贯要强，恐怕也就是在韦天舒面前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不喝是吧？行，那我一会儿就去ICU，等李睿醒了就告诉他领导为了给他做手术把自己给累躺下了，看他还能不能安心养伤了。”
　　“你现在还变着法儿的气我是不是？”凌远瞪了韦天舒一眼，然后还是很没骨气的把水接过来小口的喝着。
　　“我就说啊，还是李睿的面子大，一提他你就心疼了是吧？”韦天舒心里正琢磨着到底从哪边下手当“红娘”牵线比较好呢。
　　凌远胃里空了一整天，又发着烧，即便是白水喝下去，也有些反胃的感觉往上涌，连咽了几下口水，才勉强把这阵不适感压下去，但还不忘了继续跟韦天舒斗嘴。
　　“换了你躺进去，我一样心疼，保证在自己昏倒之前给你治好了。”
　　“得得得！你也别咒我了，我要是再躺这儿，你是打算把普外科关门了不成？”
　　一听韦天舒说起工作，凌远刚想开口，就被韦天舒打断了。
　　“现在你什么都别想，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儿歇着，要是再敢想跟工作有关的事儿，我一准儿打给凌教授让他把你领回家去。再者说了，我好歹也是老资历了，院长大人别总是对我这么不放心。我可告诉你，人家温宁想出高薪把我挖走呢，到那儿我指定是一把手。你要是再不给我点儿信任，我可真走了啊。”
　　温宁要挖角的事情凌远也有所耳闻，一方面觉得温宁眼光不错，韦天舒绝对是把“好刀”，而另一方面他却从没担心过，这么多年，他们早就是打都打不散的关系了。
　　不过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这话一说出来味道就变了：“那感情好，省得你老气我。”
　　若是放在平常，韦三牛指定是要还嘴的，不过看凌远晕晕乎乎快要睁不开眼的样子，也知道大概是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了，也就不再跟他说话，让他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
　　“三牛，凌远好点儿了吗？”
　　不到两小时，孟凡这“外卖”就送来了。进门的时候，凌远正睡着，所以孟凡就把韦天舒拽到一旁，小声询问起凌远的情况来。
　　“热度下去点儿了，没什么大事。”韦天舒刚给凌远测过体温，37度8，“你这大忙人终于有空露面啦？”
　　“我这两年部队训练任务太多，也是忙得家都没空回，可没少被少白念叨。等转过年去应该会好点儿，到时候咱一定找机会好好聚聚。”
　　“行啊，孟长官，我可还盼着你替我们收拾凌远这小子呢。你不知道，他……”
　　“说什么呢！”凌远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说话，正好把说他坏话的韦天舒抓个正着。
　　“说你这医院改革做得有声有色，就是院长大人这身子骨实在当不了医院的活招牌啊。”
　　见凌远醒了想要起身，孟凡赶紧走过去，一边把人给按了下去，一边在沙发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凌远你的克星来了，我先给你瞧瞧李睿去，待会儿再过来。”韦天舒一脸的幸灾乐祸，想当初他们这些人里能说得过凌远的可就只有孟凡了。
　　“做了什么好吃的？”
　　凌远看着孟凡拿来的几个袋子，虽然胃里不觉得饿，但是浑身没力气，点滴已经挂到第二瓶了，想要不被人“关”在办公室，还得先吃饱了饭才行。
　　“好吃的可没你的份，那个大保温桶里全是三牛的，反正他也不在乎自己的体重了，让他多吃点儿好给你干活去。”孟凡打开小一号的保温桶，“你就喝粥吧，我放了姜丝和肉末，暖胃的。”
　　孟凡盛了一碗粥放在桌子上，又把凌远扶起来坐好，当然，喂就不用了，不是他没这个耐心，而是如果说出来凌远肯定会炸毛的。
　　“还是少白有眼光，哪像念初……”凌远慢吞吞的喝着粥，一看到孟凡，就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大学他们俩一起追女生的时候了。
　　“得了吧。我这一年里大半时间都不着家，少白早就后悔了，说是怎么找了个比医生还忙的老公。”
　　孟凡听秦少白说起过凌远和念初的事情，说实话，当年他就并不看好他们这对儿，不过这话现在说出来未免有些马后炮，所以干脆顾左右而言他了。
　　两人还没顾上好好叙旧，孟凡就接到了部队的电话，说是有紧急情况需要他回去处理，看来这难得在家的休息也泡汤了。约了一个不知道哪天才能凑出时间的同学聚会，孟凡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估计是离开的时候给韦天舒打了电话，孟凡前脚走，韦天舒后脚就回来了，像是生怕凌远跑了似的。
　　看着韦天舒坐在自己面前，大快朵颐的吃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凌远的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明明是他生病了，怎么倒让韦天舒饱了口福呢！
　　福利待遇享受充足了，韦天舒照顾起领导来也是很尽心尽力地。一会儿给金副院长打电话交代一下院长大人的病情，一会儿往普外打电话替李主任了解一下情况，再有就是盯着凌远灌了一肚子热水，又分着三四次喝完了大半桶粥。
　　到了下午，秦少白所有的手术都做完了，下班前过来看凌远的时候，凌远只是还有些低烧，血压已经基本正常，最主要的是精神好多了。
　　因为凌远昨天是直接从机场回来医院的，所以车自然还在家里。而正当秦少白和韦天舒商量着谁送凌远回家更合适的时候，郁宁馨打来电话说李睿醒了。这下也不用再商量了，领导表示自己要先去慰问下属。

　　20

　　“感谢领导救命之恩。”
　　李睿之前手上摔倒的时候撞到了头，脑部有一小块淤血正好影响了视觉神经，脑外科做了会诊，一致认为这淤血大约三五日的时间就能自己散去，不会造成什么后遗症。
　　李睿刚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漆黑一片，也是吓了一跳的。不过听郁宁馨给自己读了报告，他自己到底也是医生，所以就不再纠结了，左右要躺在床上养伤，看不看得到也无所谓，只是闷了点儿而已。
　　刚听完郁宁馨又哭又笑的说完了昨天的手术过程，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李睿还是挺高兴的。
　　“那李主任以后是不是要鞠躬尽瘁了？”虽然每天见惯了生死，但是到了自己在乎的人这里，这个“死”字还是不愿意轻易说出来的。
　　“当然，以后属下一定唯主公马首是瞻。”李睿拍起马屁来也是从善如流的。
　　“昨天情况紧急，也没有通知你父母。现在危险期都过了，要不要给他们打个电话，给你送点儿换洗的衣物来？”
　　凌远倒是一贯的心细，想着李睿这边总要有人照顾着才好，既然许楠不在，那就只有通知他的父母了。
　　“别，领导，还是等我从这儿出去再说吧。我妈心脏不好，别吓着她。”李睿到底是身体素质不错，自己感觉也挺好的，估计有个几天就能搬到普通病房，反正他和父母联系也不是特别频繁，而且工作时间又不稳定，倒是不用担心他们查岗。
　　“咳咳……”凌远毕竟还病着，戴着口罩，气息有些不畅，忍不住咳了两声。
　　李睿目不能视，听觉一下子变得更加敏锐了，一听凌远这咳嗽声就立刻觉出了问题，明显的中气不足，恐怕身体又不舒服了。心里暗骂自己真不让人省心，凌远这刚从美国回来就给自己做手术，估计昨天都没来得及回家吧？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李睿来不及惊讶自己为什么脑子里能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个问题，此刻他只想着怎么把院长大人劝回家。
　　“领导，要不你帮我回家收拾点儿衣服什么的，顺便就在我那儿歇一晚上呗。”
　　李睿也摸清了凌远的脾气，没有明着劝他休息，而是找了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凌远哪能不明白李睿心里的弯弯绕，其实他还真想留在这儿陪着李睿的，不过现在看这人还有精神操心自己，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还是先休息一天，明天才有精神上班。
　　既然是去李睿家，韦天舒正好答应了老婆今天回丈母娘家，方向是一样的，就顺路把凌远带了回去。
　　想不到这么快又回到李睿家里，看看时间还不到6点，凌远难得一个人还有心思做饭吃。不过之前他们买的新鲜食材早就用的差不多了，打开冰箱，只看见几个还算完好的西红柿。米面鸡蛋之类的都很充足，熬点儿粥，做个番茄炒蛋还是可以的。
　　凌远一边用勺子擀着西红柿的皮，一边回想着之前的事情。在他还住在李睿家里的时候，李睿就念叨了好几次想吃番茄炒蛋，不过自己非说这种菜太没技术含量了硬是不满足他的要求，想必这几个番茄是李睿买来准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吧。
　　吃过饭后，凌远一时间也不想睡觉，而下班的时候有韦三牛盯着自然没能把笔记本带出来。百无聊赖之下，就走到李睿家的阳台坐了下来，望着天上孤零零的几颗星星，难得的出起神来。
　　不知怎的，韦天舒问的那几个问题又被凌远想了起来。
　　“念初在你心里到底还能占多少份量？”
　　“你不觉得……你对李睿的关心都超过念初了吗？”
　　“我看李睿也挺好的，正好他那个小仙女也不要他了……”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想起念初的时候越来越少，反而对李睿的在意越来越多呢
　　对凌远而言，李睿无疑是很特别的。不仅仅是出色的学生，优秀的下属，认定的接班人。在凌远心中，李睿更像是曾经的自己。所以很多时候，凌远愿意不惜一切的去成全李睿的坚持和任性，似乎只有这样，凌远才能看到当初那个远不像现在一般有这么多顾虑的最纯粹的自己。
　　李睿迷迷糊糊的睡醒了一觉，麻药劲儿彻底过了，伤口疼的有些难受，所以就很难再入睡了。眼睛看不见，又不想麻烦别人，只好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起来。
　　可越是想下去，李睿就越是不知所措，因为在他脑海中出现的不是至今没有消息的许楠，而是他的老师、他的领导、他的主公、他的救命恩人……凌远。
　　刚进医学院就听说过这个被奉为传奇的天才学长，而同样被导师称赞不已的李睿自然就免不了与凌远进行比较。
　　后来，凌远回来医学院成为客席讲师，李睿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像凌远那样的医生，甚至要超越他。
　　再后来，李睿进了第一医院实习，成为了凌远的学生，多少个第一次都是凌远陪着他度过的。
　　凌远出国，再回国，成为了最年轻的院长，大刀阔斧的医疗改革，江老师、庄行长的事情，赌气闹别扭……凌远生病，到自己家“度假”，自己受伤，凌远救了自己……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过电影一般出现，李睿把没有夹着监控的那只手抬起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砰砰的跳动着……良久，李睿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原来自己竟然是动了这样的心思，竟然爱上了自己的老师。
　　李睿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但是他很庆幸自己能够想明白这份心意。因为他心疼凌远的辛苦，他多想自己能够陪在凌远身边，帮扶他，成为他事业和生活中最大的助力。

　　21

　　到了后半夜，凌远的体温又有些上来了，昏昏沉沉的在李睿家的医药箱里找到退烧药吃了下去。躺下没多久，就觉得胃里难受的厉害，显然凌远太高估自己了，空腹吃退烧药刺激太大，胃承受不住了。
　　辗转反侧了一阵子，凌远终于还是冲进洗手间吐了一通。实在没胃口吃东西，就接了一大杯热水喝下去，然后把被子蒙的严严实实的，期望着能用这样的土法子把温度降下去。
　　早上七点钟，凌远是被闹钟吵醒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感觉着似乎不太热了，只是浑身酸疼，也没什么力气。
　　凌远想了想，先打电话给重症那边，待得知李睿情况稳定才挂了电话。接着，又联系了韦三牛，给他一个表现得机会，买早餐给领导，顺便送领导去卫生部开会。
　　喝了一碗粥，总算恢复些力气。今天要做之前去美国交流的报告，所以即便医院没有急事，凌远也是不能偷懒的。
　　凌远到卫生部的时候时间还早，就老实不客气的进了陈局长办公室休息。
　　“李睿怎么样了？”看到凌远能按时来开会，其实陈局长心里已经有数了，不过是顺口一问罢了。
　　“手术没什么问题，只要不出现术后感染就好。不过脑部现在还有血块，暂时导致了失明，恐怕李睿要躺在床上闷坏了。”想到李睿那个活跃的性子，估计这不能动比开刀还让他难受呢。
　　“没事就好。”陈局长也是深知李睿的脾性的，笑着点点头，但是看着凌远的脸色，又不禁皱起眉头来，“你这脸色可不太好，身体可是自己的，别总是不在意。跟念初心平气和的谈谈，夫妻两个有什么说不开的。”
　　凌远无奈的苦笑道：“陈老师，您要是真心疼学生，一会儿的会咱们早点儿散，饭局您也饶了我吧。跟您我也不逞强了，我现在除了白粥之外，恐怕吃不下其它的东西。至于念初，我记得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还是您当的证婚人，可是，我们俩真的不可能了，也许是缘分尽了吧。”
　　陈局长对于自己这个学生的性子很是了解，知道他不是个冲动的人，既然凌远已经这样说，恐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虽然身体和精神的状态都不是很好，不过凌远只要工作起来还是十分投入的。精彩的报告让列席的领导和专家们听得意犹未尽，一时间有许多的问题想要跟凌远探讨。所以即便是陈局长有意缩短会议时间，真正结束的时候也已经是将近两点钟了。
　　说了一上午的话，精神乍一放松下来，顿时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而且肠胃凑热闹似的难受起来。凌远趁着穿外套的机会，一边按着自己不安分的胃，一边向领导递了个求救的眼神。陈局长到底还是心疼凌远的，找了个“台阶”让他先走，而且吩咐自己的司机送凌远离开。
　　凌远回到医院之后，先给金副院长打电话了解了医院这两天的情况，确定没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之后，就去了普外找韦天舒。
　　有韦天舒在的地方一定少不了吃的东西，这是凌远多年来总结的经验。这个时间医院食堂早就休息了，凌远只好“勉为其难”的在韦天舒储备的那堆垃圾食品里找了自己能吃的东西先垫垫肚子。
　　速食汤虽然营养成分差了点儿，不过热乎乎的喝进肚子里还是舒服不少的。
　　凌远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头晕，刚想让韦天舒给自己测测体温和血压，重症科的邵主任就打来电话向韦天舒报告李睿的情况。得知李睿腹腔感染的消息，凌远怒气冲冲的赶去。
　　“院长，就李主任这点儿事，在我们重症科根本就不是个事儿。”邵主任一边紧跟着凌远的步子，一边辩解道。而一旁的韦天舒听到他这话，心道这个老油条今天可是撞枪口上了。
　　果不其然，凌远停下脚步，一脸愠怒的瞪着邵主任，说道：“我告诉你，病人跟病人，在我凌远心里就是不一样。从来不一样，也永远不一样。你给我记清楚了！”
　　凌远走进病房的时候，李睿正情绪激动的嚷着要郁宁馨把报告年给自己听，李睿知道自己的情况一定是有了变化，而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
　　“我就算躺着，我也是你领导。念啊！”
　　正被李睿吼得不得不拿起报告准备念的郁宁馨，看到凌远进来，简直像看到了救星一般。
　　“小睿，你先冷静下来。”
　　“我是不是腹腔感染了？败血症？还是并发了阑尾炎？胆囊炎？还是两者都有？我是不是需要二次手术？”
　　面对李睿的一连串发问，凌远只给了他两个字——“闭嘴！”
　　等到李睿负气般的抿起嘴之后，凌远才继续说道：“我亲自给你手术，给你管床，你还费什么话啊？你现在就好好当你的病人，况且你也没什么选择。就算你想换医生，我也不会同意。”
　　凌远这通教训不光让李睿住了口，把一旁傻站着的郁宁馨也给吓得够呛，她还没见过自家领导被人骂得说不出话来呢。韦天舒一看情况不对，也急忙打起了圆场：
　　“小睿啊，凌院长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在咱们医院向来是独断专行的。他选择当你的主治大夫，你就必须听他的话。你要不听他呢，倒霉的就是你。”

　　22

　　“韦大夫，急诊室来了个病人，请您过去看一下。”
　　还没等凌远再开口，忽然进来个护士找韦天舒。一看这情形，韦天舒就准备叫着郁宁馨一块儿走了，反正凌远骂得再凶，这心里指定比谁都更心疼李睿，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他还是不参与为妙。至于郁宁馨对李睿的那点儿小心思韦天舒自然是清楚的，不过自封为爱情专家的他断定这小姑娘肯定是没戏的，还是早点儿让她脱离苦海吧。
　　“那我先过去了，有什么事再招呼我。”
　　韦三牛出门之前收到凌远递来的眼色，悄悄拿了一支镇定剂给凌远。
　　“我开了一上午的会，刚回来凳子都没坐热呢。你消停会儿，让我也歇会儿行不行？”
　　没有其他人在了，凌远也不怕没面子，在李睿面前使起了苦肉计，当然这也不算说谎，刚才一通担心加生气，让他头晕的更厉害了。
　　李睿也想起自家主公昨天身体就不舒服，撇了撇嘴，终于没敢再继续折腾。
　　眼见着李睿不再开口了，凌远把镇定剂加进了他的点滴里，很快李睿就睡着了。
　　仔细的研究了李睿的报告，跟小心翼翼守在门口不敢走的邵主任确定了李睿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凌远一来不放心，二来也懒得再回自己的办公室，让护士推了张陪护床进来，又给自己开了药，躺在李睿病房里输上液，没多久便睡着了。
　　韦天舒处理好急诊那边的事情，又折回重症科，从门外看到凌远也在休息，就没有进来，不过订了外卖放在护士台，嘱咐护士等里边那两位领导醒了给他们送进去。
　　护士进来拔针的时候凌远就醒过来了，输液之后已经不再发烧，不过还是浑身发软没力气。喝了点儿粥，又查看了李睿的情况，凌远决定今晚就睡在这边了。一来方便照顾，二来这么晚他肯定是不会回家的，而这里跟办公室的沙发比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凌远向来浅眠，半夜，李睿刚喊了两声“渴”，凌远就立刻清醒了，接了温水递到李睿嘴边。
　　李睿经过治疗，已经好转了一些，就着凌远的手喝起水来。原本李睿睡了这么久，脑子还不算太清醒，可是当他不经意间碰到凌远手背上还没撕掉的胶布时，却一下子转头对着凌远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你哪儿不舒服？”
　　凌远也没想到李睿会问这个，把杯子放到一旁，左手挪到身后，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你遣皇遣『苛耍髅魇悄愀舜蚣芴稍谡舛矣惺裁床皇娣摹！
　　“凌院长，我脑子里的血块儿是影响了视觉，不是影响了智力。我刚才明明摸到你手背上贴着胶布的，你哪儿不舒服，为什么要输液？”
　　知道瞒不过李睿了，怕他情急之下乱动影响伤口愈合，凌远坐到床边，抓住李睿的手，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之前出差有些累，又着了凉，有点儿发烧。你也知道我吃不了退烧药，就只能输液了。”
　　“是不是你刚下飞机就给我做手术，所以才……”李睿很自然的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凌远不想他自责，下意识的说道：“跟你无关。是……我和念初决定离婚，我心里烦，才大半夜的在外边吹风，冻着了。”
　　“凌远，我……”听到凌远说和念初要离婚，李睿一时间忍不住想要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喜欢你。”
　　凌远没想到李睿会突然“表白”，第一反应就是松开抓着李睿的手，但是却被李睿更快一步握紧了，担心李睿的伤势，凌远也不敢用力挣扎。
　　“凌远，我不是一时冲动。虽然你曾经是我的老师，现在又是我的领导，但是我想得很清楚，我是真的喜欢你。”李睿听不到凌远的声音，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从受伤之后他第一次这么恨那几个打伤他的人，“看到你生病，我会担心。看到你被其他人误会，我会心疼。我想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分担。我更想好好的照顾你……”
　　“你都躺在这里了，还想要照顾我啊。”
　　李睿虽然眼睛上还缠着纱布，但是神情却是一反常态的正经严肃，再加上这么肉麻的话，凌远不自觉的就冒出这么一句未经大脑思考的话，可是话一出口，凌远就有些后悔了，急忙找回了理智，“这些话你应该对许楠说才对。作为老师和领导，我只是在关心我的学生和下属，你别多想，好好休息，早点儿康复了回来工作就算报答我了。”
　　“我明白，你一时间也许很难相信我的心意，但我会慢慢证明给你看的。”凌远方才的第一反应让李睿相信他和自己一定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听凌远提起许楠，李睿也明白自己必须先把过去的事情做个了结才行，“现在是不是已经半夜了？你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回去休息吧。我没事儿了，我身体底子好，折腾折腾也不要紧的。”
　　“我没熬夜，之前一直在陪护床上睡着呢。现在要是回了办公室，看着一桌子的文件，更休息不了。别再说话了，我看你睡下就继续休息。”
　　李睿很是听话的阖上了眼睛，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像他所说的身体底子好，凌远看着这个“伤员”的脸色，总觉得比自己恐怕还要更好些呢。

　　23

　　第二天一早，交代了邵主任盯着李睿的情况，凌远就趁李睿睡醒之前离开了病房。回到办公室简单的洗漱，换了身衣服，想要先回家去看看凌教授。被李睿的事情一耽误，出差回来两天都没顾得上这件事。
　　凌远还没走到车库，就接到了凌欢的电话，得知凌教授在家心脏病发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在来医院的路上。凌远急忙跑到医院门口，跟着抢救车一起进了急诊的抢救室。
　　经过包括于主任在内的心内科几位主治医师的会诊，确定凌教授的情况需要再次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凌远把情况告知凌妈妈，但凌妈妈先是不同意做手术担心有风险，而后又说即便是要手术，也得等凌岳回来拿主意。
　　凌欢怕凌远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急忙拽了拽妈妈的袖子，可是凌妈妈心里正急着，根本顾不上想这些。好在凌岳很快赶到了医院，听凌远说了父亲的情况，表示相信凌远和医生的判断，同意给父亲进行手术。
　　离婚的事情还没跟家里说，所以念初在收到消息之后也第一时间赶过来陪在凌妈妈身边。
　　凌远跟进手术室去看手术，作为医生，他自然了解这种手术通常需要进行很长时间，担心凌妈妈的身体熬不住，就小声的嘱咐念初，让她和凌欢一起带凌妈妈到他办公室休息，等手术结束了再过来。
　　手术室里，凌远站在一旁，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凌教授，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这些年来父亲对自己的照顾。凌远不是没有怨恨过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幸，被生父抛弃，母亲又神志不清，甚至对自己随意打骂。可是他更加庆幸有凌教授这样好的养父，不仅救了自己的命，更教会自己做人的道理。
　　凌远知道凌妈妈有时候会怨自己，因为凌教授对自己简直比对一双亲生儿女还要更好。凌远并非心里毫不在乎，只是觉得自己亏欠他们太多，不管做多少事情都无法报答这份恩情。
　　一早起来连早饭都没有吃，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站了两个多小时，凌远的额头已经隐隐渗出一层细汗。凌远一手按着胃，身子稍稍前倾，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之后很快又站直了身体，继续专注的盯着手术的过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院长大人站在旁边，医生和护士们都超水平发挥，一台原本应该进行四五个小时的搭桥手术，不到四个钟头竟然就圆满完成了。
　　和凌岳一起陪着父亲进了加护病房，凌欢也和凌妈妈过来了。凌妈妈语气有些冷淡的让凌远去休息，说这边有他们陪着就够了。凌欢急忙打圆场，陪着凌远出来，对他说：
　　“二哥，你别生妈妈气。爸爸前几天从老朋友那里拿了一张养胃的方子，知道你出差回来，就忙着给你煲汤，妈妈肯定是觉得爸爸因为这样才累病了，所以有点儿生你的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凌远点点头，示意凌欢不用担心，但心里却更是愧疚，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却还总让父亲操心。
　　“小远，妈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在意。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是先回去歇歇。这些年我总在外边，你没少为家里的事儿受累，这回也该我来尽孝心了。放心吧，一会儿我让欢欢陪妈回家休息。你晚上再过来看爸。”
　　凌岳非常明白凌远和父亲之间的感情，而凌远这些年是如何做的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他和凌欢一样从不会把凌远当外人。
　　凌远回到办公室，热了杯牛奶，配着之前从韦天舒那儿顺来的苏打饼干，算是把早饭和午饭一并解决了。虽然还是觉得累，可睡也睡不着，便坐下来看文件。
　　凌远难得被心情影响了自己的工作效率，正好翻看到有关住院日项目进展的报告，便拿着剩下的文件去了重症科，找正在养伤的项目负责人去“讨论工作”。
　　“主公这么快又来看属下了？”
　　李睿早上醒来没有见到凌远，已经猜想到凌远有意躲着自己，可没想到刚到中午凌远又出现了，李睿心里有些暗喜，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离成功更进一步了呢？
　　“来收利息！”知道李睿看不见，凌远特意把文件夹往桌子上用力拍了拍，让“盲侠”听出来他是带着工作过来的，“李主任既然说自己的智商没受影响，主公我自然要来验收一下的。万一傻了，没利用价值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能替主公分忧，是属下的荣幸。”李睿恢复的很快，昨天还心急火燎的因为腹腔感染闹腾呢，才经过一个晚上的治疗，今天就又有了精神头儿，让凌远羡慕不已。
　　凌远强打着精神跟李睿开了几句玩笑，但是惦记着凌教授的身体，而且即便是凌岳和凌欢那样说了，可凌远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李睿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从交谈中感觉到凌远的心情不佳。等到住院日项目的进展谈得差不多的时候，李睿忍不住劝道：
　　“我听王东说凌教授的手术挺成功的，你别太担心了。”
　　凌远把文件放到一旁，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只闷闷的应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你和凌教授在咱们这个圈子里都太出名，我从上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们父子俩关系特别好。我父亲一直在部队里，又是个领导，从小不仅对我要求严格，而且在家里都是不苟言笑的。”
　　“有一阵子，我和我父亲闹僵了，将近一年都没说过话，那会儿我可羡慕你了。”
　　“我一直都想有个兄弟姐妹，这样在家挨骂的时候还能有个分担的。凌欢跟你那么亲，有时候他们年轻的医生护士凑在一起聊天，如果有人说你这个大院长的不是，第一个不干的肯定是凌欢。”
　　……
　　凌远不出声，李睿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自说自话的劝起来，说着说着，也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不过李睿这些话在凌远听来却是很受用的，虽然没有开口回应，不过原本严峻的神情却是柔和了不少。

　　24

　　因为出差之前定下的行程是十四天，所以凌远这几天并没有手术安排，若不是凌教授和李睿都住院了，他早应该回家休息的。
　　一个下午留在李睿病房里处理医院的工作，又被贴心的下属安慰了许久。到了晚饭时间，凌远让护士打了饭送来李睿的病房，一边馋着还不能进食的李睿一边吃完了晚饭，然后才离开去了凌教授那边。
　　从护士手里接过凌教授最新的检查报告，就目前来看，情况还算良好，不过凌教授毕竟年纪大了，恢复起来恐怕会需要一个比较长的过程。
　　进到病房里，看到凌妈妈趴在凌教授病床前正睡着，而凌岳冲他使了个眼色。凌远点点头，明白恐怕是凌岳没能把母亲劝回家，老太太坚持留在这儿陪着老伴儿。
　　“爸情况挺稳定的，不用担心。”
　　“有你在这儿，我放心。”凌岳拍拍凌远的肩膀，说道。
　　凌远怕吵着凌妈妈，也没再多留，看到凌教授嘴唇有些干，出门的时候让护士送了棉签和纱布进去，在凌教授能够喝水之前可以用来润润嘴唇。
　　凌远回到办公室，正犹豫着晚上要不要回家一趟，毕竟放在办公室的衣服有限，也该回家换换了。
　　突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护士台打来的，大明星程明的父亲因为吐血昏迷被送来了医院。李睿受伤住院，韦天舒又下班回家了，幸好凌远在医院，有院长大人亲自出马，跟着程明过来的记者都铆足了劲儿守在门口。
　　“凌院长，我知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求求你，救救我父亲。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凌远在进手术室之前，被程明拦住。其实从来不看娱乐新闻的凌远还真不清楚程明是谁，不过程明对父亲的关心却让凌远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去世前的情景。
　　为程老先生打开腹腔之后，凌远就几乎可以断定，作为医生，现在除了用药物和仪器为病人减少痛苦之外，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出血得到控制之后，程老先生被送进了加护病房，凌远亲自向程明交代病情。说起手术虽然止住血，但是在手术中发现程老先生除了肝硬化之外，还出现了多处淋巴结肿大，而且检查结果表明双肺已经转移。凌远说得理智，但程明却无法接受，他好不容易事业有了起色，还没来得及孝顺父亲，竟然就已经没有机会了。程明多么希望两年前他能有钱把父亲送到更好的医院进行肝移植，那么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复发。
　　程明向凌远提议希望再次进行肝脏移植，哪怕只能让父亲再延长一年，甚至只有半年的生命。程明拿出金卡塞进凌远手里，凌远把卡还给他，并且告诉他，如果想做手术，可以去找接受那种方式的医生。而他能给程明的建议是安安静静的去陪程老先生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凌院长，求求你，帮帮我父亲。我找了香港和国外的很多医生，他们也都说你在这方面是个天才。”
　　“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个外科医生，我无法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承诺。”
　　或许程明也清楚医生不是上帝，可是他无法排解自己的情绪，只能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在凌远身上，大声的骂凌远冷血，不懂得做儿女的心。
　　凌远一步一步从程明的视线中消失，可记忆中医生告诉自己母亲时日无多时的画面却怎么都散不去。
　　回到办公室换下手术服，虽然已经是半夜了，可凌远却一点困意都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衬衫已经出了褶子，凌远干脆拿了车钥匙准备回家。路上正好看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凌远进去买了些食材回家。
　　把积攒了几日的脏衣服装好放在门口，今天正好是周一，上午钟点佣人会过来打扫，顺便把这些衣服送去洗衣店就好。从衣柜了取了几套干净的衣服装进旅行袋里，准备上班的时候带过去。他的工作时间向来不稳定，有点儿什么状况在办公室连续住上几天也是常有的，所以还是有备无患比较好。
　　一通折腾之后，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了。九点钟约了合作医院的赵院长见面，凌远想着这会儿睡下估计更难受，就干脆不睡了。到厨房里把食材拿出来放好，趁着有时间，打算给凌教授熬点儿汤，李睿也可以正常进食了，顺便给他在做些吃的。
　　七点半钟，凌远拎着两个保温桶回到医院。先去了凌教授那边，看到凌教授正睡着，凌远就把汤给了凌岳，说自己上午有工作，等中午再过来。然后又去了李睿那边，没想到在进门之前就看到许楠正坐在李睿床边。凌远不想被许楠看到，就匆匆离开了，也顾不上去看李睿面对许楠的时候是怎样的反应。
　　辛苦做的饭总不能浪费，凌远干脆绕道去了普外科，正赶上韦天舒拎着一袋面包进了办公室。
　　看到凌远手里提着的保温桶，韦天舒先是一愣，然后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说道：“哎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领导居然一早给我送吃的来了。”
　　“许楠在李睿那儿。”凌远一看韦天舒这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明白自己这饭不是做给他吃的，而且他仔细回想了韦天舒之前跟自己说的话，怎么都觉得他一早就了解了李睿对自己的心思，“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知道啥？”韦天舒才不管是不是特意做给自己的呢，凌大厨做的饭可比他手里的面包有吸引力，老实不客气的接过来，从抽屉里拿出餐具就吃了起来。
　　“别装傻，老实交代。”
　　“我真不知道你让我交代哪件事啊，我可比你知道的多多了。”韦天舒看凌远脸色不善，也没敢再继续逗他，继续说道，“许楠是郁宁馨找回来的，那小丫头以为李睿还想着他的小仙女呢。院长大人你会这么问我，是不是李睿把话说出口了？我说凌远，其实作为老朋友，我当然为你和念初可惜。但是仔细想想，与其你跟念初两个人勉强在一起谁都不开心，倒不如考虑一下李睿。我看这小子挺不错的。况且就冲你这两年对他的那份维护劲儿，要说你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我可是第一个不相信的。”
　　凌远神色复杂的看着韦天舒，真是想不到这个当年连情书都要自己代写的韦三牛现在分析起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来，居然这么头头是道的。
　　“别这么看我，这种事儿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年，你过得太累了，要是李睿能在身边帮帮你，也是好事。”韦天舒难得这么正经，他是从心底里希望凌远不要总顾着工作，能过的开心一些。
　　“也许他就是受伤之后精神错乱了，许楠一回来就该恢复正常了吧。”
　　凌远这话一出口，韦天舒直接被嘴里没咽下去的饭呛住，半晌，才毫无形象的一手指着凌远一边笑一边说道：
　　“看来你这回也是动真格的了，当年追念初的时候我可没发现你有这种智商掉线的迹象啊。”
　　凌远也自觉失言，好在只是在韦天舒面前丢了人，反正他们俩这关系，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互相把里子面子都看光了。
　　临近上班时间，普外的同事都陆陆续续进来了，凌远又恢复了冷面院长的姿态，给韦天舒留下了威胁的眼神就匆匆离开了。韦三牛则是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回味着凌远难得的出糗，乐不可支的模样直让同事们怀疑院长是不是偷偷给韦大主任涨了工资。

　　25

　　九点钟，秘书将赵院长领进凌远的办公室。在这次见面之前两人已经有过初步的沟通，所以这会儿也就不再客套，而是直入主题。
　　凌远拿着冯渺和平安这母子俩的病历翻看着，眉头却是不自觉的越皱越紧。听赵院长细细说了这两母子一路走来的种种不易，即便是一向不主张医生对病人投入过多私人感情的凌远都不禁动容。
　　无论出于哪方面的考虑，凌远都会代表第一医院接受这两个病人，并且立刻召集了相关的医生进行病例的讨论。
　　与此同时，李睿正在病床上狠心的对许楠说出了分手的话。
　　许楠虽然半夜就已经赶来了医院，但是却没有吵醒李睿。当李睿一早醒来听到许楠的声音时，却不再是当初急迫的想要找到她问清楚的心情，而是觉得有些愧疚。因为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他只是贪恋许楠对自己的好，自私的享受着许楠照顾自己的生活，而他心里真的爱的，放不下的早就是凌远了。
　　之所以在许楠离开之后会那么难受，李睿心想这恐怕是自己从小到大都太过一帆风顺，似乎在感情上都是自己做出主动的选择，所以头一次被“抛弃”，自然是很难接受的。
　　“对不起，小睿，我不该不告而别，让你这么担心。我想通了，我……”许楠看着李睿缠着纱布的眼睛和身上的伤，心疼极了。
　　“不是，许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离开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根本就没有用心对你，更别提照顾你了。我想，我们并不合适。”听到许楠的抽泣声戛然而止，李睿心有不忍，可还是咬咬牙，把话继续说完，“许楠，我们分手吧。”
　　“小睿，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许楠无措的松开原本紧握着李睿的手，看着李睿愧疚却认真的神情，许楠心里已经凉了一半，她明白李睿是认真的。
　　“对不起。”此时此刻，除了对不起之外，李睿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对凌远的感情是见不得人的，可是这实话他却仍然不可能对许楠说出来。
　　“小睿。”许楠叹息般的念着李睿的名字，用手轻轻抚着李睿的脸，情绪却是出乎李睿意料之外的平静，“我原本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懂什么是爱，你对我有好感，我又对你好，你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看来，是我错了，我不是你对的人，所以才不知道你也是会动真心的。”
　　“许楠，你是个好姑娘，好得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有个更好的人来疼你。”听到许楠的话，李睿心里更是歉疚。
　　“是啊。我以后一定不再找你这样的，难得勤快在家煮了早餐，居然还要把碗留给我来洗，一点都不会心疼女朋友。真不知道哪个姑娘那么不幸被你爱上了。”许楠这会儿无比庆幸着李睿眼睛看不到，虽然已经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了，却还佯装着镇静。即便是这段感情已经走到了最后，许楠也仍旧感激上天给了自己和李睿在一起的一段幸福时光。
　　许楠的“祝福”让李睿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前不禁浮现出凌远在自己家里系着围裙做饭的背影，心想自己还真是命好，当然前提是能把院长大人成功拐到手。
　　李睿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甜蜜让许楠彻底绝望了，本想跟李睿道别，却突然接到电话，得知自己的邻居雨花因为流产被送来医院的消息，许楠大惊失色，仿佛一时间过去的恐怖回忆都涌入脑海，于是立刻跑出了病房。
　　李睿担心许楠出了什么事情，伸手从旁边摸到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给郁宁馨，让她跟着许楠去看看情况。当郁宁馨打回电话，李睿才知道是许楠那个还在上高中的邻居小妹妹出了事。
　　雨花原本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因为体育课要测试，还坚持着跑完了800米，可是刚一下跑道，肚子就剧烈疼痛起来。看着雨花顺着腿留下来的血，老师和同学也被吓了一跳，立刻打了急救电话。急救车上的医生发现雨花是因为剧烈运动有流产的迹象，而老师又联系不到雨花的父亲，从雨花的手机里找到了许楠的电话，就只好联系了她。
　　雨花被推出手术室，听到医生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之后，许楠刚刚松了一口气，可是刚陪雨花进了病房，就看到刘茂然领着实习医生进来查房。许楠紧张无措的样子让郁宁馨很是惊讶，而此刻郁宁馨还不知道李睿已经和许楠提出了分手，于是在电话中把许楠的反常告诉了李睿。
　　听到郁宁馨的疑惑，李睿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早在凌远把刘茂然调进第一医院的时候，李睿对于刘茂然的个人作风问题就有所耳闻。不过一来凌远主张任人唯才，二来道听途说的消息不能作为证据，李睿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可是现在想来，李睿不禁有些怀疑，难道许楠一直不愿面对的过去是跟刘茂然有关系吗？
　　李睿人还躺在病床上，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嘱咐郁宁馨多关注点儿许楠那边的情况。
　　因为身体恢复的不错，李睿很快转到了普通病房，而脑里的血块也自己消散恢复了视力。
　　凌远这两日一方面忙着程老先生和冯渺母子的事情，一方面又要照顾凌教授那边，也顾不上来看李睿，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希望能给李睿一些时间想清楚他和许楠的事情。
　　等到自封月老的韦三牛忍不住跑来告诉凌远李睿跟许楠分手的消息之后，凌远才终于“抽出时间”去看李睿。

　　26

　　“眼睛能看到了？”凌远刚走到护士台，就发现某个不遵医嘱的病人偷偷从病房溜了出来。
　　“嗯，能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主公，你脸色不太好。”看到凌远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李睿不禁埋怨起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受伤，普外少了个“劳动力”，又赶上接连收了几个重症，凌远肯定是忙坏了。
　　“先回病房，知道我累，就别再惹我生气了。”凌远没好气的白了李睿一眼，心道这病人要是一个个的都像你这么不听话，我脸色肯定更不好。
　　“你都三天不来看我了。”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李睿也不在乎形象了，在凌远面前像个怨妇似的抱怨起来。
　　“冯渺和平安的病例你看完了吗？”凌远故意表现的不解风情，好像特意过来就是要探讨病例的。
　　“啊？”李主任觉得自己被深深的伤害了，不过想到自己在凌远这儿还没有正式“转正”，也不敢再耍赖，而是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像是想要向凌远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似的。
　　凌远其实已经十分疲倦了，不过冯渺的病情有恶化的迹象，恐怕没有太多的时间等待了，凌远虽然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不过还是想再听听李睿的意见。
　　两人分别说了自己的想法，正在思考更好的治疗方案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小缝儿，紧接着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院长叔叔，我能进来吗？”
　　“平安？”凌远转头之后看到竟然是穿着病号服的平安找到这里来了，不由得有些惊讶。
　　不同于念初一直以来的猜想，其实凌远挺喜欢小孩子的，只不过因为自己幼年时的经历，觉得抚养一个孩子需要承担太多的责任，而他已经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暂时很难找到一个平衡。
　　凌远看到平安露出的小脑袋，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与平日的冷面院长不同的神情，起身走到门口，把小平安领了进来。
　　“院长叔叔给你介绍，这位是李医生，他也很厉害，能够帮到你和妈妈。”凌远抱起平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李叔叔，你好，我是平安。”小平安很有礼貌的跟李睿打了招呼，不过看到李睿身上的病号服，疑惑的问道，“李叔叔不是医生吗？为什么他也和我穿一样的衣服呢？”
　　“因为他当医生的时候不听话，所以就要当一阵子病人。不过他很快就要康复了，可以和院长叔叔一起给你治病。”
　　“真的？那平安康复了之后，能不能也做医生呢？”
　　“当然可以了。”凌远笑着揉了揉平安的头发，“是不是啊，李医生？”
　　“啊？嗯，是啊，当然。”李睿被凌远的笑容恍得一愣，回答起来语无伦次的。
　　“平安，为什么跑来这里呢？”凌远觉得胃有些不舒服，借着平安挡住自己的身体，悄悄把手移到胃部按着。
　　“院长叔叔，我妈妈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我们搬来这里之前，院长阿姨告诉我，院长叔叔你特别厉害，是最棒的医生，你一定可以救我妈妈。院长叔叔，你能不能让妈妈别这么难受了？”平安越说越难过，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看得凌远和李睿心里都忍不住心疼起来。
　　“平安，院长叔叔答应你，我和李医生一定会尽力的。”
　　“那我们拉勾勾！”平安一边说着，一边翘起小手指伸向凌远。
　　凌远同样伸出手，勾住平安的小手指，用小孩子的方式许下承诺。不过胃部少了手的按压，突然尖锐起来的疼痛让凌远不禁皱起了眉头，强忍着跟平安拉完勾，立刻把手放了回去，但是过于明显的动作却让李睿发现了端倪。
　　“平安啊，我们作为病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李睿本想下床把平安从凌远身上抱下来，不过动作还没成型，就被凌远一个眼神瞪了回来去，于是只好很没骨气的走起了迂回路线。
　　平安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妈妈说，在医院一定要听医生的话，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对了。平安，医生叔叔告诉你，现在该回病房去休息了，乖乖睡觉，身体才会好，明白吗？”李睿笑眯眯的看着平安，摆出个自认为非常亲切的样子。
　　“哦。”平安听话的点点头，扭着身子从凌远身上挪了下来，一边往门口走，还一边回头摆了摆手跟凌远和李睿道别。
　　“咝……”房门刚一关上，凌远就按着胃吸了口凉气，不知道是不是在一个放松的环境中就变得特别娇气，凌远向来都很能忍痛，没想到在李睿面前却这么容易露出马脚。
　　“怎么回事？是太累了还是又没按时吃饭？”
　　李睿也顾不上理会凌远对自己下的“禁止令”，反正他也觉得伤口好多了，下床活动没什么问题。从床头柜上的保温瓶中倒了杯热水递给凌远。
　　“没事。”凌远接过水杯放在身前，隔着衬衫捂着胃，温度刚刚好。缓了一会儿，觉得好些，才接着说道，“不用担心，歇歇就没事了。”
　　凌远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破肠胃，缓过一阵疼，端起杯子小口的喝起水来。不过李睿就没他这么想得开了，不依不饶的追问道：“现在已经下午了，你不会午饭还没吃吧？”
　　“程明的父亲出现了肝昏迷，忙着抢救，错过了饭点儿。”凌远说得轻描淡写，毕竟做他们这行，每天按时吃饭简直是种奢望。
　　李睿从郁宁馨和王东他们塞进柜子里的零食中翻出一桶八宝粥，然后把它放进倒了开水的饭盒里加热。
　　“先喝点儿垫垫肚子，一会儿准时下班我陪你去吃晚饭。”
　　“李主任，你不记得刚才跟平安说过什么了？作为病人，要听你主治医生的话，乖乖在这儿休息。”
　　凌远笑着打趣了李睿两句，可是笑意还未消散，胃又痛得厉害起来，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了止疼药。
　　“先别吃这个，空着肚子吃药，过一会儿还要难受。我先帮你按按穴位。”
　　李睿从凌远手中夺过药瓶，放到旁边，然后拽起凌远，让他坐到自己的病床上。凌远身上确实不舒服，也没力气跟李睿争辩，靠在床头微合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把凌远的裤腿卷上去，在足三里的穴位上力度适中的按起来。看着凌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李睿才松了口气。
　　粥热好了之后，凌远喝了大半桶，不过这种甜腻的东西实在不对他的口味，要不是被李睿盯着肯定是喝不下去的。

　　27

　　接下来的几天，凌远仍旧忙碌，不过有李睿打电话监督提醒着，还算能正常吃饭，胃溃疡虽然没有大好，但是也没有进一步恶化。凌远心里盘算着，如果运气好的话，等有了□□，平安母子的病情得到控制，就给自己放个假，顺便带上李睿好好放松一阵子。
　　不过凌远似乎就是没有轻松的命，好不容易盼到李主任伤愈上班，能多分担一些普外科和院务方面的工作，谁知道许楠那边又出了事。
　　雨花住院期间，许楠一直小心翼翼的躲着刘茂然，谁知道秦少白因为家中有事临时请假，所以雨花的主治医生竟然阴差阳错的变成了许楠最怕见到的刘茂然。
　　终于熬到了雨花出院，许楠心里这块石头刚要落地，竟然在接雨花出院的时候发现刘茂然跟雨花窃窃私语，而雨花竟然听从刘茂然的话，要和他一起离开。
　　许楠情绪激动的推开刘茂然，拽走雨花，充满敌意的瞪着刘茂然。许楠的反应让刘茂然很生气，破口大骂：“你这种女人，装什么贞洁烈女！”
　　许楠被刘茂然骂得脸色惨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偏偏这个时候李睿正巧过来，也听到了刘茂然的话。刘茂然之前原本就跟李睿因为一些事情的意见偏差有所争执，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竟然一股脑儿的把许楠在少女时代曾经堕胎的事情说了出来。
　　周围闻声而来的同事们虽然已经耳闻李睿和许楠分手的消息，但是李主任的前女友居然被人爆出这样的往事，而且另一位当事人还是妇产科的主任。一时间所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许楠受不了这样的压力，拉着雨花冲出了人群。
　　李睿虽说之前已经有了一些猜想，但是亲耳听到刘茂然说出许楠不堪的过往，又看到许楠惊慌失措的样子，即便是已经分了手，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许楠。于是，李睿随手脱掉医生袍扔到一旁的护士台，追着许楠跑了出去。
　　医院的工作虽然繁忙，但是也阻止不了八卦消息的传播，不出一个小时，韦天舒就一脸同情的出现在院长办公室，告诉凌远他的现男友去追前女友的不幸消息。
　　凌远刚刚下了一台大手术，前一秒打开手机还看到李睿两小时前发来提醒自己吃午饭的微信，后一秒却迎来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不同于韦天舒的担心，凌远倒是觉得李睿关心许楠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只是因为分手就撇的一干二净，那也不符合李睿的性格。反而凌远现在想的是怎样处理刘茂然的这件事。
　　事实上，在这之前，凌远已经掌握了刘茂然利用职务之便，与温宁的副院长通过非法代孕谋取私利的证据。只不过现在医院生殖中心刚刚上了轨道，如果这个时候处置了刘茂然，势必会有很大的影响。再加上今天这件事情，如果公开处理，一定会影响第一医院的声誉，那么医院现在正在申请等待审批的项目就很有可能失败。
　　凌远正皱着眉头思考着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刘茂然突然敲门进来，韦天舒向来对院务的事情不感兴趣，就很自觉的出去了。
　　“凌院长，就算你不在乎生殖中心的发展，也总要顾忌李主任的声誉吧？”
　　刘茂然离开之后，凌远打开了他留下的硬盘里的资料。凌远没有想到刘茂然竟然敢用他对许楠性虐待的证据来威胁自己，可是，如果把这些资料交给警方，刘茂然一定会先一步将照片曝光，到时候不光许楠会承受舆论压力，连李睿这个“前男友”也会受到影响，而这是凌远最不希望看到的。
　　将硬盘拔下来锁在抽屉里，凌远看着电话，犹豫着如何跟李睿说这件事。依着李睿的脾气，如果了解了真相，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把刘茂然送进监狱。可是，凌远深知这绝不是明智的处理方式。
　　凌远前倾着身子，抱着双臂压着胃，深呼吸了一会儿，脸色却仍旧苍白。早上起来胃口不太好，匆忙吃了几口面包就上班了，中午又因为手术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儿胃里一阵阵的抽痛。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撞开，凌远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李睿火急火燎的闯进来，下意识的松开双臂，调整好坐姿。
　　“凌远，许楠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不能让这样的人继续留在医院里。”
　　“小睿，你听我说。”看到李睿这么激动的样子，凌远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这件事暂时不能够公开处理。我已经跟刘茂然达成共识，过一段时间，医院会和刘茂然解约，他也会出国不再回来。”
　　“达成共识！？”李睿不敢相信的瞪着凌远，“那刘茂然和温宁串通非法行医的事情呢？凌院长也打算瞒而不报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原来你真是知道的。”李睿冷笑着说道，“我亲耳听见刘茂然打电话，早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件事，我有我的考虑。”凌远打定主意，不想把真相告诉李睿，哪怕李睿会误解自己。
　　“我明白生殖中心对于医院很重要，但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医院的利益连是非曲直都不理会！凌远，你太让我失望了。”李睿说完之后，就摔门而出，跟等在门口的金副院长差点撞上，却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28

　　金副院长一边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冒冒失失的，一边推门进了凌远的办公室。却看到凌远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死死的压着胃，虽然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是疼得厉害了。
　　“小远。”金副院长惊呼一声，快步走过去，见凌远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伸手拿起电话就想打给急诊。
　　“金老师……我没事。”凌远按住金副院长的手，虽然嘴里说着没事，可脸色却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凌远从身旁的抽屉里翻出止疼药，就着保温杯里的水把药吃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不想动弹了。
　　“跟李睿吵架了？”
　　金院长也是一路看着凌远长大的，这个少年天才的脾气一直不好，不过多半情况还是他把别人气得跳脚，这么多年能气得凌远胃疼的恐怕只有韦三牛和秦少白了，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一个李睿。
　　“不是吵架。”凌远心里默默念叨了后半句——是挨骂，“金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凌远这么问，金院长才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说道：“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克难之前打电话给我，她说自己退休之后在家也歇了一阵子，身体好多了，不过还是闲不下来。”
　　“廖老师愿意来杏林分院帮忙？”
　　凌远很早之前就跟廖老师提过这个问题，不过廖老师那会儿总觉得不该给病人分出三六九等，所以一直没有答应凌远。
　　“是啊，克难应该是想通了。杏林分院那边的工作相对轻松些，还可以带带学生，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那就好。”凌远点点头，有些精神不济的揉揉自己的眉心。
　　许楠回家之后情绪还是非常不稳定，李睿不放心，就请了两天假照顾她。当许楠的情况好些之后，李睿回到医院，虽然看起来跟平常差不多，可是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多一句话都不肯跟凌远说。
　　这天早上，李睿刚进办公室的门，就被韦天舒一把推到墙上，还没等李睿回过神来，肚子上就挨了一拳。
　　“你干什么！”
　　“你还问我？你忘了当初你受重伤是谁才下了长途飞机就给你做手术的？还有，你住院那会儿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明知道凌远最近身体不好，还跟他吵架！”韦天舒担心被别人听到，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越说就越生气，声音不由得又提了上来。
　　“上次因为廖主任那件事，你不是也跟他大吵了一架。”李睿真心觉得韦三牛在这点上实在没有教训自己的立场。
　　“我……”被李睿踩住了痛脚，韦天舒不禁有些心虚。的确，论起惹凌远生气的经历，李睿比起自己来的确是小巫见大巫了，“别转移话题，我跟你那能一样吗？我又没说喜欢人家。还有啊，我可告诉你，凌远昨晚一台大手术出来吃了两回止疼药，你要是不心疼，就继续看他这么作下去吧。”
　　韦天舒说完，松开李睿的衣领，怒气冲冲的走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生谁的气呢。
　　李睿有些心神恍惚的换好衣服，然后主持普外科的早例会，不过王东和郁宁馨几个鬼灵精趁着领导走神儿的空当不断用眼神交流着。
　　“小郁，咱领导这是咋了？”——王东
　　“我听凌欢说咱大头儿最近心情也特别不好，你说，他们俩是不是吵架了？”——郁宁馨
　　“吵架？哪种啊？”——王东
　　“笨！领导住院那会儿，大头儿总往病房跑，你看不出来啊？”——郁宁馨
　　“真的啊！天哪，那看领导这反应，该不会是失恋了吧……”——王东
　　“王东，你来说说这个病人的后续治疗。”李睿虽然状态不佳，但是王东脸上那表情也太过夸张，如果这都发现不了，简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啊？那个，领导，我，我觉得……”王东根本没听见李睿刚才说什么，被点名之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道自己这次肯定惨了。
　　“散会！”
　　其实还真不是王东听漏了什么，而是李睿根本就是在诈他呢。
　　李睿巡完病房，犹豫着往手术室的方向走，他知道凌远今天上午有一台手术，心里纠结着如果制造一个“偶遇”该说些什么呢？
　　正当李睿在这儿走一步退三步的时候，忽然撞见了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匆匆忙忙连路都顾不上看的苏纯。
　　苏纯一见到李睿，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会在这里的原因，并把手里拿着的针剂交给了李睿。看着李睿着急的样子，苏纯心里似乎已经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原来苏纯送了一个病人到病房之后碰到了凌欢，就和凌欢一起去探望了凌教授。出来的时候竟然看到凌远独自一人坐在病房外不远的椅子上，手臂抵在身前，身子前倾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苏纯心里不放心，走过去问道：“凌院长，你没事吧？”
　　凌远之前也是过来看凌教授，刚走到走廊里，胃突然痉挛起来，实在没力气走回办公室，就坐下来休息。听到苏纯的声音，凌远下意识的抬起头来，而他苍白的脸色和满头的虚汗着实把苏纯吓了一跳。
　　凌远实在疼得有些受不了，费力的从口袋里掏出办公室的钥匙，递给苏纯，说道：“小纯，帮我去办公室的柜子里取一支654-2。”说完，凌远又弯下腰去，专心对抗着磨人的疼痛。
　　李睿跑过来的时候，凌远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来的人竟然是李睿，一时间怔在那里，两人都没有出声。
　　直到凌远皱着眉轻哼了一声，李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给凌远注射针剂，然后动作娴熟的给凌远按摩着腿上的穴位。等到感觉出凌远的身体不再紧绷之后，才停了手。
　　李睿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这次的事情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刘茂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配再做个医生，李睿认为只有刘茂然接受了法律的制裁，许楠才能够不那么痛苦。
　　“谢谢。”
　　凌远很明白李睿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现在也没有精力跟李睿继续吵架，冷静一段时间也好。客气的“道谢”之后，凌远起身就想往手术室那边走，不过却被李睿拽住了胳膊。
　　“我今天轮空，手术我帮你做，你，回家休息吧。”说罢，也不能领导批准，李睿就自顾自的走了，凌远绷了几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

　　29

　　对于多出来的半日空闲，凌远也并不想浪费。打电话查了一个地址之后，凌远就开车离开了医院。
　　“凌院长？”许楠听到门铃响起，开门之后看到是李睿工作的第一医院的院长，不禁有些惊讶。
　　“许小姐，你好。”凌远礼貌的点点头，“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许楠虽然不清楚凌远来自己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之前经常听李睿提到这位院长，知道他是个好人，许楠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好意思，凌院长，我平常不喝茶，只有果汁招待你了。是自己做的，很健康。”
　　“谢谢。”
　　许楠把一杯果汁放到凌远面前的桌子上，看着眼前这杯色泽清透的饮料，凌远心想李睿那小子从前还是挺有福气的。其实凌远的胃是不应该喝凉果汁的，不过出于礼貌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睿并不知道那天凌远来找过许楠，或许也永远不可能猜到凌远跟许楠说过什么。当李睿晚上下班去找许楠的时候，跟上次一样，许楠只给他留下了一张字条：
　　小睿，这次我真的要离开了。这个城市有太多让我伤心的回忆，旧事重提，我非常痛苦，我不想再面对过去的事情。我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相信我，我以后会好好生活的。如果可以的话，有空帮我看看雨花。
　　不要找我，等我安顿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许楠
　　两天后，李睿接到了许楠的电话，许楠说自己到了离新市很远的一个小城，那里景色很美，她仍旧在少年宫当老师，孩子们很淳朴也很喜欢她。
　　许楠平静的语气让李睿松了口气，他明白这样的结局对于许楠而言也许是最好的。
　　在打给李睿之前，许楠先联系了凌远，感谢凌远帮自己安排好新的环境，新的生活。
　　挂了许楠的电话，凌远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想事情出了神，他相信自己的理智做出了自认为最恰当的处理，可是他却不能确定李睿能够接受这样的安排。
　　手机的闹铃响起，凌远穿好外套，拿着车钥匙，开车到了念初住的地方。念初两周前已经递了辞职信，今天的飞机飞去加拿大。十年夫妻，即便是没有了爱情，可感情还是有的，无论如何，凌远都希望能够亲自送她离开。
　　“凌远，不用担心我，那边有妈妈和姐姐在，而且我也已经在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念初自从和凌远分开之后，心境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反而轻松了许多。
　　“保重。”凌远最后一次拥抱了念初。
　　看着念初进了登机口之后，凌远佯装出来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下意识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一手按着胃，微倾着身子走到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来。
　　凌远习惯性的在身上的口袋里找着常备的止疼药，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却没有收获，这才想起来之前那瓶已经吃完，新拿的那瓶好像被他放在车上了。
　　疼痛愈演愈烈，凌远只觉得眼前花白一片，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一侧倾斜，险些倒下去的时候，忽然被一双手扶住了。
　　“先生，你怎么样？先生……凌远？”
　　“汉新？”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凌远的意识稍微有些回笼，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这个“好心人”，不禁有些惊讶。
　　“好久不见了，凌远。你怎么回事，胃病又严重了是吗？”
　　胡汉新也是凌远念大学时的同学，不过没多久就因为家庭原因转学离开了新市，之后就一直没有联系了，没想到今天会在机场重遇。胡汉新也是才送了朋友上机，往回走的时候发现有个人似乎身体不太舒服快要晕倒的样子，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所以胡汉新立刻走了过来。
　　“嗯。”凌远还是难受的厉害，只是应了一声，便死死的按着胃部，疼得直不起腰来。
　　“别这么用力，小心胃出血。”胡汉新用力掰开凌远的手，强拉过他的手臂，帮他按摩穴位来缓解疼痛。
　　“我好多了，谢谢。”待这阵子疼慢慢的平缓下去，凌远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终于有精力和自己这个老朋友叙叙旧，“你最近怎么样？回来新市了吗？”
　　“是啊，才回来不久的。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好朋友吗？”
　　“记得，好像叫……戚伟易？”
　　“果然是天才，居然还记得。”胡汉新的笑容有些苦涩，“他三个月前过世了，肝癌。我一直想要劝他做治疗，可惜始终帮不到他。所以我才想换个环境，就回到从小长大的新市了。”
　　“我明白，咱们当医生的总劝病人家属要想开些，可是事情轮到自己身上，又哪有那么容易呢。”这样熟悉的病症又怎能不让凌远感同身受呢。
　　“你脸色还是不好，开车来的吗？我送你回去吧。”胡汉新也知道凌远亲生母亲的事情，不想再把不开心的话题谈下去了。
　　“麻烦你了”凌远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好，需要尽早回去休息。
　　正值高峰时期，路上十分拥堵，一路上开开停停的，连胡汉新这个平日里向来不晕车的都觉得晃得难受，更别说胃里本就难受着的凌远了。
　　凌远闭着眼睛，手按在胸口上，拼命压抑着反胃想吐的感觉。终于熬到车子从高速上下来，凌远立刻让胡汉新把车停在路边，踉跄着脚步冲下车，扶着树吐了起来。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还在不断的干呕着，胃也开始痉挛起来。
　　“早就听说第一医院的凌院长这几年成绩斐然，但是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像伟易那样……”胡汉新的话说到一半，觉得有些不妥，便住了口。尽量把车开的平稳一些，免得再度引起凌远的不适。
　　车子开到家里的时候，凌远即便是想要逞强，也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好任由胡汉新扶着自己走。却没想到李睿竟然会等在门口。

　　30

　　李睿看到凌远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回来，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今天李睿休息，在家里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天，还是想来跟凌远讲和，即便是他对于凌远的做法仍然不能认同，可是他更加担心凌远的身体状况。
　　“小睿，有事吗？”
　　有李睿在跟前，凌远下意识的站直身体，尽量掩饰着自己的不适。不过苍白的脸色和几乎毫无血色的嘴唇，李睿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我，我想跟你谈谈平安母子的情况。既然你有朋友在，那就等明天上班再谈吧。”
　　李睿说完之后便匆匆离开了，一边走却在心里不断的骂着自己没出息，明明发现凌远不舒服，却还死要面子不肯服软。
　　胡汉新虽然从没见过李睿，不过第一医院的这位普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却是十分出名。胡汉新不清楚凌远和李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明显能够感觉到凌远的情况不对劲儿。
　　胡汉新看着凌远坐在沙发上有些出神，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而且自己晚上也还有事情要做，所以就没有多留。
　　凌远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下午吐空了的胃有些灼烧的不适感。
　　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叹了口气，似乎很是不满意自己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凌远平时的工作太忙，所以钟点佣人每周上来打扫的时候都会给他的厨房“补货”，不过经常是还没来得及吃就坏掉了。
　　强打着精神给自己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不过一个人吃饭始终提不起胃口来，这个时候凌远倒挺想念李睿和韦天舒这两个“大胃王”的，似乎每次看着他们大快朵颐的模样，自己的食欲也会好些的。
　　吃完饭把厨房收拾好，凌远拨通了李睿的电话，短暂的沉默之后，凌远先提起了李睿之前在自己家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只是用来作为借口的话题。
　　平安母子的情况的确令人担忧，尤其是冯渺，早先已经出现了急性肾衰竭，如果再没有□□，恐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除了最后挂断前礼貌的晚安之外，两人居然没有一句病人以外的话。
　　凌远第二天一早到卫生部开会，却在下车的时候意外的看到了上次已经妥善处理好的代孕女孩的奶奶，老人在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男子的陪同下，正从大门走出来。凌远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原定的会议结束之后，陈局长单独把凌远留了下来，交给他一份文件。凌远打开之后，意料之中的看到了关于刘茂然与温宁刘副院长合谋非法行医的举报。
　　把文件合上放回到桌子上，凌远对自己知道的事情供认不讳，坦诚了自己的顾虑，包括医院的项目，也同样包括李睿的声誉。凌远相信陈局长既然私下找到自己，就是愿意听自己解释的，而凌远是什么样的人，这位曾经的老师又怎么会不了解呢。
　　“小远，你有什么打算？”
　　陈局长何尝不明白凌远考虑的从来不是自己，即便是有着失察之责，后边的种种处理方式也是情有可原的，只不过，身在其位，很多决定也由不得他。
　　“陈老师，我已经想好了。下周一我会在部里和医院分别作出检讨，无论上级的处理是什么我都愿意接受。幸好现在杏林分部已经基本步入正轨，我会跟郁总那边打个招呼，应该不会有什么岔子。至于电子病历和住院日这两个项目，还希望陈老师能多帮我费费心。另外，我希望不要把金老师牵扯进来。”
　　“你呀……”听着凌远一如既往的理性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一步步的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却没有一件是在为自己打算的，陈局长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
　　不过让陈局长比较放心的是，相比身边人的切身利益，凌远对于自己的事情向来看得开，作检讨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况且以凌远这几年的业绩和目前为止在行内的重要性，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纰漏对他有太过严苛的处理的。
　　公安局的人当天就在刘茂然家里逮捕了他，而曾经那些受害者包括许楠的照片也在同一时间流传出来。不过因为记者根本找不到许楠，凌远又利用许乐风的关系跟几家重要的媒体打好了招呼，所以舆论的矛头都直指刘茂然，并未殃及李睿。
　　李睿也是知道这个时候才知道刘茂然居然曾经用许楠的照片来要挟凌远，而凌远那看似违背原则的做法明明不仅是为了医院，更是为了他的声誉和前程。
　　同时，让李睿更加庆幸的是许楠已经离开了，如果当初自己真的一意孤行，把刘茂然送进监狱，而许楠此时还不知道要承受怎样的压力呢。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对凌远的，李睿就恨不得韦三牛那天打自己再狠一点儿。打电话到凌远的办公室没有找到人，手机又打不通，于是，整个医院的人就惊讶的发现李大主任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火急火燎的到处找着凌院长。
　　最后，李睿终于在医院的花园里找到了凌远，同时也看到了凌远身旁的许乐风，那个传说中凌远的生父。
　　联想到许乐风的身份背景，和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李睿立刻明白凌远为了压住媒体的报道，不惜去见了这个他最不想面对的人。
　　不希望凌远难堪，所以李睿一直没有出来，直到许乐风上车离开，凌远泄气般的坐在花坛边上，李睿才快步跑了过来。

　　31

　　“主公，这儿太凉了，属下扶您回去坐着好不？”
　　看到李睿这风风火火跑来的样子，凌远就知道他已经全都想明白了，于是便似笑非笑的盯着李睿不说话。而李睿则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蹲在凌大院长身边，就差身后有条尾巴要摇起来了。
　　“累得慌，不想动。”凌远绝不会承认自己有撒娇的嫌疑。
　　“怎么回事？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昨天我看到你脸色就不对劲儿……”李睿也真是被凌远给吓怕了，听到凌远喊累，下意识的站起来，立刻就想给他做检查。
　　凌远有些无奈的制止住李睿的动作，不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李主任“非礼”，他这院长的面子就真的别要了。
　　“别紧张，我没事。难得这会儿清闲，陪我坐坐。”凌远拉着李睿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不过李睿可没凌远这份闲心，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下午两点钟，凌远有一台手术和自己这边是同时进行的。再不抓紧时间吃饭，下一顿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主公，咱先去吃饭吧，吃饱了就不累了。”李睿改变了策略，换上一副哄孩子的口吻企图博领导一笑。
　　“食堂的菜太油腻了，我早想着要跟老金说说，这伙食要注意营养均衡，要是把医生都吃成韦三牛那种身材多影响医院的形象。”
　　“啊？我觉得挺好吃的啊，而且我好像也没怎么长胖……”
　　李睿刚小声念叨了一句，被凌远一眼瞪过来，立马转了口风：“领导说的是，要我说干脆给像韦老师这种需要减肥的同志单设小饭桌，保证营养又不长肉的那种。”
　　“韦三牛之前说想念临街那家馄饨的味道了，时间应该来得及，咱们过去吃，回头拍张照片传给他。”
　　困扰凌远多日的坏心情总算是烟消云散了，而这心情一好，就忍不住想要欺负欺负韦三牛，而李睿自然是站在凌远这边的，最多心里默默为韦主任默哀三秒钟罢了。
　　当李睿囫囵吞枣般已经开始消灭第二碗馄饨的时候，凌远碗里还剩了一半，不过热汤倒是喝了不少。凌远的食量一直不大，而且最近身体状况不好，更是不能多吃。今天这顿已经比平时好了不少，多半是托了对面这个吃货的福。
　　别看凌远吃的不多，但是精神倒挺高涨的，一边吃还一边评论着人家这馄饨哪里做的不够精致不够地道，如果是自己来做就会如何如何。所以李睿也乐得顺水推舟，恭维之余还不忘试探性的提了一句：“那主公下次能不能亲自下厨让属下饱饱口福啊？”
　　“好。”
　　李睿没想到凌远会答应的这么痛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倒是凌远一派自然的说道：“作为交换，明天一早你开车来我家，陪我去个地方吧。”
　　心里惦记着第二天的“约会”，李睿几乎整晚都没睡踏实，不过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早起来，还真没感觉到困。
　　李睿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知之明，所以特意去了家网评不错的早餐店，因为时间太早，于是自己先吃了一些，然后打包带去了凌远家。
　　李睿不是第一次来凌远家里，不过当他看到凌远一身休闲的家居服甚至连头发都软趴趴的散在额前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小激动的。
　　“你坐一会儿，我换了衣服咱们就出门。”
　　凌远昨天手术结束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回家虽然不算太晚，不过还是把下周的检讨写了出来。虽然从学生时代起凌远的各种演讲几乎都没有拿过稿子，不过用来应付那些领导做做样子还是有必要的。
　　刚躺下不久却又被胃里阵阵磨人的疼痛扰得无法入睡，只好又起来吃了回药，这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所以今天才会起得有些晚，精神也不是太好。
　　“时间还早，我买了早餐，你先吃点儿再换衣服吧。”
　　“不用了，现在时间刚好，而且我今天不能吃早饭。”看到李睿没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凌远接着把话说完，“一会儿咱们去趟中心医院，请李主任陪我去看病。”
　　听到向来”讳疾忌医“的凌大院长终于肯乖乖去做检查，李睿简直想立刻打电话跟韦三牛分享一下这个喜讯，不过李睿却不明白凌远为什么放着条件更好而且方便的自家医院不去，偏要跑去中心医院呢？再问下去，凌远却不再理会他了。
　　早高峰的时候开车上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虽然距离不长，不过凌远已经被空腹和反胃折磨的脸色有些发青了。
　　凌远和李睿进到中心医院挂号大厅的时候还不到八点，但是队伍已经排的看不到头了。凌远倒是不甚在意，反而跟李睿分析着为何第一医院明明比中心医院的病人流量大，却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两人的考究穿着和李睿的担忧神情很快“吸引”来了黄牛。黄牛把二人拉到一旁，说他手里有票。凌远有些不屑的指出黄牛口中的所谓“副教授”根本就是在中心医院不存在的头衔，并声明自己只要简主任的号。黄牛说现在没有，需要预约。凌远准备离开，说下午再来。但是李睿却心疼凌远，不想让他再硬扛着，立刻掏出钱随便要了个最近的号。
　　“还是回咱们医院检查吧，何苦在这儿受罪呢！”等电梯的人也是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凌远懒得等，拽着李睿直接去爬楼梯，不过手却悄悄按上了自己不安分的胃。李睿看着替他着急，听着凌远今天的话锋，也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于是李睿接着说道，“凌老师，凌院长，我明白这两年您在医院做的改革成效，不光咱们医护人员的待遇上来了，而且病人也是受益的。您要给我上课，让我实地考察，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凌远好像是犯了轴，就是不理会李睿劝自己回去的话。

　　32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果然是没错的，买来的号几乎没需要等就很快轮到了，在周围正等待着的病人的抱怨声中，李睿陪着凌远进了诊室。
　　自进门后，女医生总共跟凌远二人说了不超过十句话，其中有八句还是在抱怨工作太累病人不理解。简单的问诊过后，只给凌远开了两项检查，就打算叫下一个病人进来了。
　　还是李睿看不过去，说道：“没吃早饭，加个肝功吧。”
　　女医生原本要指责李睿干涉自己的工作，不过话说到一半又像是想到什么，敷衍了一句：“那就做吧。”
　　到了检验科的等候区，人满为患的景象简直比超级市场大抢购还要壮观。李睿忽然想起，在凌远没有从德国回来第一医院之前，那个时候的医院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看凌远疼得快要站不住，李睿只好利用自己这副深受中老年妇女喜爱的面相，说了几句好话哄着一个大妈把小孙女抱在怀里，空出一个座位给凌远。
　　凌远实在是疼得没力气了，否则非得笑话一下咱们李大主任居然会为了一个座位出卖“色相”。
　　一直等到了十一点多，凌远把李睿递给自己批的外套揉成一团抵在身前，专心的对抗着胃里愈演愈烈的疼痛。李睿也没心情再跟“好心大妈”那儿敷衍聊天，急得去问护士，却被护士告知检验科的人也要午休，最起码要到下午一点上班再说了。
　　“主公，我求您了，咱别在这儿等着了。人家这儿一点钟上班，再排排队，还不知道要耗到几点呢。”
　　“院长大人，您要是一会儿撑不住在这儿晕倒了，万一被抢救的大夫认了出来，堂堂第一医院的院长居然跑来中心医院看病，多影响咱医院的形象啊。”
　　“凌老师……”
　　李睿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都快要学韦天舒搬出凌教授来威胁凌远的时候，凌远终于抬起汗津津的脸，冲着李睿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之后，凌远推开李睿递来的止疼药，有气无力的说道：“都坚持这么久了，干脆回医院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吧。”
　　说完，凌远继续合上眼睛休息。李睿赶紧打电话给王东，让他立刻去检验科打好招呼，难得院长大人肯老实看病，必须把该走的“后门”都提前走彻底了。
　　一回到自家医院，凌远就立刻端起院长的架子，丝毫不肯表现出身为病人的弱势来，不知情的还以为院长大人周末回来视察工作呢。
　　第一医院从年初起就已经实行了检验科二十四小时值班制度，虽然是午休时间，也并不影响病人做检查，更何况是院长亲至呢。
　　当凌远发现不光王东，连韦天舒也在检验科的时候，不禁有些头疼，难道普外科今天这么清闲吗？一个个中午都不休息，跑来这里凑热闹。
　　做完检查之后，凌远一边在办公室输液一边等待检查结果。凌欢下午上班之前特意拿了粥送来凌远这里，不用想也知道是李睿在送他回医院之前就四处散播了消息。当然，凌欢也再三保证粥虽然是爸爸煮的，不过她绝对没有跟爸爸说凌远身体不舒服，只是借口关心凌远请爸爸帮忙熬粥而已。凌欢就算经常冒冒失失的，但总算还记得凌教授才出院不久，不能让他着急。
　　检查结果不出所料，胃底和十二指肠的两块溃疡都有加深的迹象，消化科主任亲自跑来给院长送报告和药。看着成袋的药，凌远觉得自己未来的一段时间即便是不吃饭，光是吃药也能吃饱了。
　　程明的父亲出现多器官衰竭，虽然李睿今天放假，不过还是被韦天舒抓去了病房，万一有记者守在那边，韦天舒是非常期望有个人能挡在自己前面的。
　　程老先生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个奇迹，虽然已经尽力抢救，但还是停止了呼吸。
　　急诊那边收了新病人请韦天舒去会诊，而李睿趁着有时间，就拿着程老先生的病例给几个年轻医生上课。
　　凌远输完液，又喝了粥，胃疼缓解了不少，也没那么难受了。
　　发现原本应该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件似乎少了许多，于是凌远打电话给金院长，却被金老师念叨了半天让他踏实休息几天，并保证有要紧的事情一定会通知他的。被众人关心着的凌远享受着无奈的清闲。
　　在得知程老先生过世的消息后，凌远不知不觉的走到病房那边，隔着走廊看到程明精神颓唐的靠坐在病房门口，而小小的平安则蹲在一旁，好像在安慰他。
　　凌远虽然离着比较远，听不到平安说了些什么，不过，许久之后，程明终于抬起头，冲着平安露出一个苦涩却恢复了坚强的笑容。
　　“凌院长又来视察工作啊？”
　　凌远刚刚准备离开，没想到一转身就被李睿和韦天舒抓了个正着。
　　“我就是……随便走走。”凌远还记得自己几个小时前才做过保证不会乱跑，如今难免有些心虚。
　　“大周末的，又不用值班，还不赶紧回家休息去。”韦天舒笑着把李睿推到凌远身边，一边一个搂着两人的肩膀，看看四周无人，一脸坏笑的说道，“至于要回哪个家，我这种局外人就不管啦。”
　　看着韦天舒离开的身影，凌远和李睿不由得相视而笑。
　　“主公，我昨天特意收拾了屋子，还买了菜，就等着领导去‘视察’呢。”
　　“视察？”凌远挑眉，“不会还要顺便给你当大厨吧？”
　　“主公英明。”

　　33

　　开车回到李睿家里，走进这个算不上陌生的地方，凌远的心境和上一次“同住”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李睿家的位置极好，若非他家老爷子极有身份，怕是普通人有钱也买不来。房子是李睿第一年工作的时候老爷子送的礼物，那阵子李睿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一切的装修几乎都没有太过参与意见。许楠搬来这里之后，房子里的生活气息明显浓厚了许多，而最大的改变应该是厨房了。
　　凌远整个下午都在休息，精神还不错。到家之后脱掉外套就直接进了厨房，虽说之前也在这儿做过几顿饭，不过如今站在这里，看着融入了曾经的女主人许多心思的一切，饶是凌远从不觉得自己抢了许楠的“男朋友”，但心里仍旧难免添了几分不自在。
　　“许楠说，让我替她谢谢你，到了新的环境里，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可以安安心心的过日子了。”
　　其实李睿早就从许楠口中知道了凌远所做的事情，只不过一直不知如何开口。原本是自己没有处理好这份感情，结果却要让凌远来给自己善后。
　　接过李睿递来的围裙，不是之前的那条，明显是特意新买回来的，凌远没有应声，而是开始着手从李睿自行采购的简直可以称作五花八门的食材中挑选着适合做晚餐的材料。
　　凌远本以为在和念初分开以后，自己的生活中恐怕除了工作之外再无其他，谁知道竟然还有这样安逸舒心的生活等着他。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凌远总觉得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无论在人前多么强势，可是内心却从来都是缺乏安全感的。所以，即便是早就发现了和念初之间的问题，尝试改变无果，凌远也只能等着念初先放弃。
　　凌远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喜欢李睿的，不过这种喜欢原本可以停留在欣赏和扶持的层面，可是在知道了李睿对自己的心意之后，凌远却舍不得了。
　　李睿斜倚在墙上看着凌远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当然他也提出要帮忙，不过当他把鸡蛋连着壳打进碗里之后就被凌远“无情”的赶了出去。爱情果然是让人盲目的，因为在这之前，李睿从没觉得看一个人做饭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凌远怎么说也认识了李睿这么多年，而且还曾经“同居”过一阵子，所以对于李睿的口味再了解不过了。虽说凌远从小肠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东西，不过从前父母工作忙，凌欢那个小丫头可是无肉不欢的，所以凌远拿菜刀倒是比拿手术刀的年头还要久呢。
　　糖醋排骨，板栗黄焖鸡，牛排清炖白萝卜……一道道“硬货”看得李睿不禁食指大动，最后炒了个蒜茸粉丝娃娃菜，再加上最清淡的一道豆腐海带汤出锅，两人正式同居后的第一顿饭就全部摆上桌了。
　　凌远虽然这会儿胃不疼了，不过喝了一碗汤，又吃了点东西，胃就有些胀，于是便放下筷子把手覆在胃上缓缓揉着。
　　“怎么了？不舒服？”李睿一见凌远的动作，也赶忙把筷子撂下，立刻就想要起身。
　　凌远抓住李睿的手臂，让他坐下来，笑着说道：“别大惊小怪的，我这肠胃从小就这样，不用管我，吃你的吧。领导亲自给你下厨，可不许剩饭。”
　　李睿虽然不是学中医的，但是望闻问切的本事还是多少有一些的，看到凌远面上并无忍痛的神色。看来真的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李睿就乖乖听话继续吃起饭来。心里却惦记着怎么能把凌远的胃给好好养养。单靠西医治疗不理想的话，不如再考虑一下中医，好像一直在给爷爷调理身体的那个老头子就挺不错的。
　　或许真像凌远所说的那样，看着一个“吃货”吃的这么香的样子，的确能够刺激自己的食欲，歇了一会儿，凌远又拿起筷子，甚至连平时很少吃的排骨都吃了一小块。
　　整个周末，凌远难得的既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做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作为院长，其实周末通常是不需要值班的，不过从前凌远一直是个工作狂，身处在他这个位置，总会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所以几乎就没有几天真正的休息。
　　周六一早起床后，两人回了凌远家，收拾了日常用到的东西带了回来。两人既然已经明确了心意，住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李睿家确实离着医院更近，所以凌远是很乐得路上多节省些时间的。
　　周日李睿要值班，凌远一个人在家有些闷得慌，就上网看了看家具，本想着自己“入伙”总要有点儿表示，不过依着凌院长雷厉风行的果断性子，到了李睿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很惊讶的发现居然已经快不认识自己家了。当然，对于凌远的眼光，李睿还是相当满意的，况且还不用自己掏一分钱，这等美事还不让他偷着乐么。

　　34

　　到了周一，凌远先是到卫生部出席会议，在会上做了非常“诚恳”的检讨，接受了领导们的批评指正，并表示自己一定会认真反省。不过，对凌远最了解的陈局长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就有数了，只要涉及到凌远心里在意的人，下回他肯定还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的。
　　回到医院之后，凌远召开了全院中层以上领导的会议，对于自己处理刘茂然一事的违规不当之处做出书面检查，并宣读了卫生部对于自己的记过处分。
　　李睿之前其实还挺担心凌远会因为这件事心情不好，生怕他身体又会不舒服，不过韦天舒却悄悄拉着他，说道：“凌远这个人啊，从来都只能被他在乎的人影响，所以，只要你不气他，我不气他，咱俩再把秦老虎给看住了，医院里能让他难受的人还真不多了。”
　　虽然韦天舒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不过李睿倒是非常相信他说的话，毕竟论起对凌远的了解，他实在是比韦天舒起步晚了太多。
　　不过韦天舒前一刻还在说着别惹凌远生气，后一刻在得知凌远竟然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决定派他去德国交流学习半年的消息之后，又忍不住冲到凌远办公室，没大没小的对院长大人咆哮起来。
　　“三牛，以你的资历和成绩明年完全可以再往上评一级了，不过你一来不热衷发表论文，二来对做科研项目带头人兴致缺缺，那最好的方法就是到外边再镀镀金，做出点儿成绩来。”
　　凌远一早就预料到韦三牛的反映，所以把消息压到最后才让他这个当事人知道。不过，凌远也摸准了韦三牛这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也不跟他吵，反而放软了语气好好跟他分析。
　　“凌远，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个的，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干嘛非那么累啊，我又不差那点儿工资。要是为了钱的话，我干脆去当票贩子算了，专卖你跟李睿还有秦老虎的号，准能发财。”
　　听到凌远跟自己苦口婆心的解释，韦天舒也不好意思再犯浑，只好用着迂回路线，一如既往的插科打诨起来，但是，显然凌远早就不吃他这套了。
　　“别废话了，你这次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还有事儿没有，没事的话跟我一起吃饭去，开了一上午的会，我都饿得犯晕了。”
　　凌远的苦肉计一如既往的好用，难得凌远能主动喊饿，韦三牛也不敢让院长大人陪自己饿着，于是这事儿就被凌远拍了板。而且让韦三牛更加惊讶的是凌远居然已经跟自家老妈约好，晚上一块儿回去吃饭，美其名曰是替他跟咱妈那边请好半年的长假。
　　李睿原本打算晚上陪凌远一起出去吃饭，安慰一下刚刚作完检讨的主公。谁知道凌远居然“狠心”的抛弃了他，不过当凌远提到是要去韦三牛家里的时候，李睿就立刻欣喜的表示韦妈妈之前也提过让他有空去家里坐坐，那就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了。而凌远也是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之前“咱妈”做的爱心餐竟然是韦三牛指使李睿跑腿儿送到他这儿的。
　　别看韦天舒一晚上都在抱怨着凌远这个领导太霸道，居然连句商量都没有就把他一竿子支到德国去了，不过说到底还是领了好兄弟的情，嘴上说着罚凌远替自己在老妈跟前尽孝，实际上还不是希望凌远多回来吃几顿家里的热乎饭。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韦三牛还特意拉着李睿嘱咐了一通，无外乎让李睿别像之前似的跟凌远闹腾，凌远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偏偏真气极了总牵带着他那个破胃。不过怎么说现在李睿跟凌远的关系不同了，估计应该会懂得心疼人了吧，也不能总让他这个“媒人”操心啊。
　　对于韦天舒自诩的“媒人”称谓，凌远可是丝毫不买账，但还是摆着一副大院长的架子，说是只要韦主任抱点儿有价值的成绩回来，一顿接风宴他还是请得起的。
　　接风的事情先不急，送行的这顿还是要重视一下的。虽然还有几天才到日子，不过大家工作都太忙，能凑出时间来可是相当不易。正赶上孟凡能从部队回来，秦少白晚上能正常下班，凌院长就假公济私派李睿替韦天舒值班，把今晚的“主角”带了出去。再加上下基层两年期满刚回来新市正在休息调整的周明，几个老朋友总算是聚在了一起。
　　“凌远，我说你怎么急着把我给送走，原来大国手周明让你给找回来啦！”
　　周明是他们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而且性子最为宽厚，想当初凌远和韦三牛吵架，周明可是当了不少年的“救火队”。对于周明，无论是外科手术的功底还是为人处事方面，韦天舒都是要竖大拇指的，不过他向来性格如此，身边的人都逃不过他那张嘴。
　　“你这个韦三牛，也是快奔四的人了，嘴上还是没个把门儿的，活该让你去德国啃汉堡去。”
　　周明还没开口，孟凡倒是看不下去了，而且一下子戳到了韦天舒的痛处，话说他对国外最反感的地方莫过于吃了，要那么久吃不到可口的家常菜真是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太过分了啊，我今天可是主角，送行不带礼物也就算了，还挤兑我！”韦天舒一脸哀怨的看着几个损友，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凌远在德国那边住了好几年，有他给你准备，我们就不添乱了。”秦少白拍拍韦三牛的肩膀，接着说道，“对了，三牛，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多带点儿Coppeneur的巧克力，千万别忘了，我儿子爱吃那个。”
　　“得嘞，秦姑奶奶吩咐的，我敢不记得嘛。”韦天舒假装被秦少白拍疼了的样子，往凌远那边躲了躲，很是期待的看向凌远，“领导给我准备啥了？”
　　“回头让司机直接带着连你一块儿送去机场，到那儿也有人接你，拆箱的时候再看吧。”凌远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明明关心人，却不愿意当面说出来。
　　韦天舒嘿嘿一笑，心情颇好的拿起菜单，准备不辜负领导的美意，离开之前再好好宰凌远一顿。

　　35

　　一顿饭说说笑笑吃到了将近十一点，韦天舒拉着周明和孟凡一通灌，三个人都喝得有点儿多，就连凌远都跟秦少白一起喝了两杯红酒，不过在座这么多位医生，肯定是不会让他多喝的。
　　因为是私人聚会，所以凌远也没让司机跟着，喝了酒自然是不能开车了。吃饭的地方离着秦少白和孟凡的家很近，于是这夫妻俩就散着步回家了。凌远正发愁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醉鬼，李睿的车就出现在了眼前，让凌远不由觉得其实有个“男朋友”还是挺好的一件事。
　　“主公，需要司机不？”李睿一副邀功的模样走下车来，笑吟吟的看着凌远。
　　“当然需要，不过加班费免谈。”
　　“能为主公分忧，那是属下的莫大荣幸。”
　　“哎呦，我说你们俩就别秀恩爱了。”韦三牛这会儿酒倒是有些醒了，但是他身边的周明可是真的喝大了，“李睿，赶紧帮我扶一下周明，我快撑不住了。”
　　李睿陪着凌远一起把周明和韦天舒先后送了回去，等再折腾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钟了。
　　凌远虽然酒喝得不多，但是吹了点儿风，后劲儿上了头，被李睿扶着进门的时候竟然有些晕晕乎乎的，或者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呢？
　　“我帮你拿条热毛巾擦擦脸。”
　　凌远脸上泛着红晕，迷离含笑的眼神代替了往日的严肃正经，被这样特别的凌远直勾勾的盯着，李睿觉得这简直是在挑战自己的意志力。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作为正常的男人，对于那方面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只不过之前李睿一直顾忌着凌远的身体在调理阶段，怕他吃不消，所以才在同一张床上忍着只单纯盖被子睡觉的。
　　“不想？”
　　凌远的目光若有所指的移到李睿腰下的部位，手撑着床向后倾着身子，笑容中的含义再明确不过了。
　　“真的可以？”
　　李睿向前探身将凌远压在床上，温热的气息交缠在彼此的颈项，明明呼吸都已经变得沉重，可李睿偏偏像个乖学生似的向“老师”提出申请。
　　“难道你不行？”凌远的手臂缠上李睿的脖子，仰起头轻咬上李睿的嘴唇。
　　相信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承认自己“不行”，李睿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冲动，一夜旖旎……
　　“几点了？”
　　虽然闹钟只响了一声就被李睿马上关掉了，但是凌远还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呢喃着问了一句，但是身子刚一动就觉得头一跳一跳的疼了起来，下意识的把手臂横在额头上。
　　“怎么了？”
　　一见凌远的动作，李睿不禁有些担心，之前的□□两人都有些把持不住，一直折腾到了半夜，等到洗澡清理好，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李睿餍足之后倒是神清气爽，所以一早打算按时上班。本想让凌远在家休息一天的，谁知道忘记关闹钟了。
　　“头疼……”
　　凌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尚未清醒的慵懒，惹得李睿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被凌远瞪了一眼，李睿才及时克制了自己的“禽兽”行为。
　　“好像有点儿发烧，我去拿温度计。”
　　把凌远的手放回被子里，探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虽然不太热，但好像也超出正常温度了。
　　李睿看着体温计，松了口气：“37度5，有些低烧，我下次一定更加注意。”
　　听着李睿一本正经的保证，凌远不禁失笑，怎么觉得像是回到了李睿跟着他实习那会儿，缝合做的有些瑕疵，认真的小医生跟老师保证下次一定会更好。
　　“我今天上午有两台安排好的手术，不能请假。”李睿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倒了杯水喂凌远喝了，“你好好在家休息，要是不舒服记得打给我。”
　　“打给你？我倒不如直接打给总值班派救护车过来呢。”凌远困得厉害，一边揶揄李睿，一边合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李睿回到医院，在进手术室之前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今天出门诊的秦少白那里，以免凌远真的打电话他接不到，至于秦少白看着自己那诡异的笑容，李睿就只好装作看不懂了。
　　“喂？”凌远虽然睡得很沉，但是总值班打来的电话被他设置了特殊的铃声，所以凌远一下子就被惊醒了，用力按着太阳穴让自己尽快清醒。
　　“凌院长，市中心发生了爆炸，预计伤员有近百人。”曲护士长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焦急中不乏镇定。
　　“马上通知所有休息的主任、副主任医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医院组织抢救，召回所有手术室工作人员，最大限度准备手术室。”
　　放下电话，凌远立刻下床，快速的洗漱换好衣服就出了门，一边开车一边打给韦天舒：
　　“三牛，市中心发生了爆炸事故，离你家那边很近，你直接去现场，争取最佳抢救时间。注意安全！”
　　接着，又拨通金院长的电话：
　　“金老师，我十五分钟之内就能赶回医院，你先安排院里的工作，尽量分流病人。”凌远看了一眼表，刚过十一点钟，“血库和医学院那边我来联系。”
　　然后，凌远联系了血库的负责人，要求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提供最大量的补给。另外，打了电话给第一医院附属的医学院，让院领导组织一部分在校学生作为志愿者来帮忙。

　　36

　　凌远到达医院之后，立刻有条不紊的主持开展抢救工作。期间既要应付前来视察的领导和媒体，又有两台紧急手术实在腾不出人手加上难度系数太高需要他亲自来做，等到在手术室碰到同样刚刚完成手术的李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了。
　　谁知道两人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凌远就被急诊叫走处理刚刚被警方制服受了重伤的嫌疑人，而李睿则赶去病房，冯渺那边又出状况了，也需要进行手术。
　　“凌院长，您好，我是市刑警队副队长李熏然，这个嫌疑人对我们跟了很久的一个案子非常重要，请凌院长务必救活他。”
　　凌远还没走到急诊，就被一个手捂着胳膊，显然是负了伤还没有进行治疗的警察拦住，听到警察同志报出的名字，凌远下意识的犹豫了一下，好像挺耳熟的？
　　还没等凌远费心去想，小警察已经被人拽到一边，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骂：“李熏然，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立刻去处理伤口，谁让你满世界乱跑的！”
　　“洪少秋？”凌远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了，不就是洪队长时常念叨着的那个不听话的手下么。
　　“抱歉，凌远，这回又要麻烦你了。”
　　洪少秋跟凌远认识很多年了，起初也只是工作上的交集，后来接触多了，渐渐成了朋友=。时间紧迫，自然不是叙旧的时机，洪少秋侧过身子，示意凌远赶紧去看伤员的情况。
　　虽然是贯穿伤，不过应该是伤及了肝脏，出血又比较严重，需要进行紧急手术。
　　开腹之后，情况比预料的还要麻烦，出血的原因居然不单单是子弹伤到了血管，而是导致了脾脏的动脉瘤破裂。
　　说起来这个嫌疑人倒也真是命好，如果不是及时送来了医院，又碰上凌远亲自主刀，恐怕一般的医生看到这种情况都要摇头放弃了。
　　倘若放在平时，这样的手术凌远也不会托大，一定找韦天舒或是李睿来配合自己。可是现在整个普外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能过来跟手术的只有郁宁馨。
　　肝脏修补和脾脏切除同时进行，还要控制出血量。饶是凌远这样的大国手，整台手术结束，也已经是七八个小时之后了。
　　“凌院长，您没事吧？”
　　从手术室里出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凌远眼前一阵阵的泛着黑，脚步虚浮的走了两步，忍不住扶着墙停了下来。
　　郁宁馨又是累又是紧张的出了一身的汗，正摘了帽子扇风呢，被凌远给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没事。”凌远缓缓的摇了摇头，等到这阵头晕过去了，摆摆手示意郁宁馨自己没有大碍，“小郁，你先去忙吧。”
　　郁宁馨虽然性子直爽，但是凌远毕竟是院长，相处起来也不可能像对李睿那么随意，既然凌远开口了，郁宁馨只好自己先走，不过到更衣室拿回手机赶紧给李睿发了条信息。
　　连轴转了一天，不仅发着低烧，而且几乎水米未进，凌远就算真拿自己当超人，这会儿也实在是扛不住了。只不过办公桌上还有文件等着他处理，再过两个小时，邢市长一行人肯定会再来“复查”，到时候所有的汇报都得做得漂漂亮亮的。
　　坐下来之后，实在头晕的厉害，又吃不下东西，凌远只好打电话让护士送了糖盐水进来给自己挂上点滴。
　　其实凌远现在能坐在这里缓口气，也要多亏李睿的拼命。李睿知道很多行政方面的事情需要凌远亲力亲为，自己帮不上忙，所以在手术方面，李睿就尽可能多的承担，连韦天舒夜里都忍不住打盹儿歇了会儿，可李睿愣是一刻不停歇的连台手术。
　　所以，到了中午，所有的伤员已经基本处理妥当，凌远送走了前来“复查”的领导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李睿窝在沙发上睡的正香呢。
　　凌远不想吵醒李睿，又想着他恐怕也一直顾不上吃东西，于是悄悄出门，打电话把凌欢找过来，让凌欢过两个小时订两份外卖送来他这边，然后再多买些点心零食之类的分送到各科室，算是犒劳大家忙了一整天。
　　把卡直接塞到小丫头手里，再特别嘱咐她别跟爸妈那儿说他的情况，今年的生日礼物就直接刷卡自己选。
　　凌远回到房间里，睡觉的沙发已经被李睿占据，凌远只好靠在椅子上，实在是太累，也顾不上舒服不舒服的问题，很快就睡着了。
　　李睿睡了一个多小时就醒了，一看凌远也睡着了，怕他着凉，赶紧把毯子盖在他身上，虽然已经尽量的放轻了动作，不料还是吵醒了凌远。
　　“主公，你躺着直会儿腰吧。”
　　李睿伸手想要探凌远的额头，却被凌远扭头躲了过去。
　　“没事儿，不烧了。给你订了外卖，送来之后赶紧吃，我再睡会儿。”
　　凌远起身往沙发那边走，胃却突然难受起来，不想李睿再担心，忍住了没拿手去按压。不过李睿哪会看不出凌远面色青白，不同于之前发烧的潮红，多半又是胃疼了。赶紧灌了个热水袋给凌远放在身前抱着。
　　李睿这饭刚刚吃完，手机又响了起来，原来是有一个伤者术后情况有变，凌远听到声响也睁了眼，不过被李睿按在沙发上继续休息。
　　可惜这觉就是怎么也睡不踏实，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凌妈妈居然打来电话，说是许乐风去了家里，让凌远如果手头上没有急事就赶紧回来一趟。
　　凌远叹了口气，做起来缓了一会儿，摸摸额头，无奈的发现睡了一觉不但胃疼没有好转，而且还又烧起来了，认命的起身，先把自己身上出了褶的衣服换下来，然后刮了胡子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出门。倒不是凌远在这种时候还非得注意形象，只不过一来不想父母担心，二来也不愿意灰头土脸的出现在许乐风面前。
　　让凌远没想到的是，许乐风这次来居然是告诉凌教授夫妻他重新立了遗嘱，在百年之后要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凌远，理由倒也算充分，无外乎是他现在的一双子女太不争气。
　　凌远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想许乐风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了，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凌妈妈会不会因此与自己心生嫌隙。板着脸打发走了许乐风，凌远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小远，我们中午看了新闻，这两天的抢救忙坏了吧，我看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凌教授原本就不愿意老伴儿这时候把凌远叫回来，许乐风是许乐风，凌远是凌远，他永远都不会混为一谈。
　　“爸，我没事儿。就是昨天手术做得太晚，没睡够。今天一会儿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休息了。”

　　37

　　凌远安抚了父母几句，就离开了。说是要休息，可是上车之后还是朝着医院的方向开了过去。
　　前脚刚踏进医院的大门，立刻就接到李睿的电话，原来李睿那边工作结束了到办公室找自己却没有找到，正急得满世界找他呢。
　　凌远正想说自己马上就回办公室，却看到程明和平安在不远处走过，想着这几天太忙一直没顾上冯渺母子，就让李睿一起到冯渺病房那边见，没想到韦天舒也一起跟来了。
　　原来今天程明是特意回来探望平安的，正好平安的情况也比较稳定，管床的医生就让他和程明一起在医院里走走。
　　看了冯渺的最新报告，凌远、韦天舒和李睿这三个肝胆外科的专家都不禁神情凝重。倘若再没有□□，恐怕冯渺撑不了几天了。
　　“成啦，别杞人忧天了。生死有命，你再发愁□□也不会自己送上门的。”
　　韦天舒从来都是乐观主义者，绝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发愁，所以一看到凌远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忍不住劝上了。
　　“是啊，主公，这点咱们得多学学韦老师。”
　　“学他的没心没肺？”凌远心道这点自己还真是学不来。
　　韦天舒对凌远给自己的评价只是嘿嘿一笑，丝毫不往心里去，反而发扬高风格，让凌远和李睿早点儿回去休息，还说反正自己最后两天班了，多盯会儿也没事。
　　凌远是真的不舒服，也不跟韦天舒客气。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开始觉得浑身发冷，胃也不舒服，就抱着热水袋窝在沙发上，指挥李睿给自己熬粥。谁知道李睿这个拿惯了手术刀的外科专家竟然在切姜丝的时候切到了手，把凌远笑得直咳嗽。
　　为了吃退烧药，凌远硬是喝光了整碗粥。吃过药，凌远很快睡着了，可是还没等李睿把厨房收拾停当，凌远忽然捂着嘴跌跌撞撞的冲到洗手间，伏在马桶前把吃下去的粥和药都吐了出去。
　　李睿听到动静立刻进来，刚好扶稳已经吐得站不住的凌远。
　　“这样不行，我打电话给王东，让他送两支赖氨匹林过来。”李睿直接把凌远抱回床上塞到被子里躺好，说完就要拿电话。
　　凌远抓着李睿的手，另一只手还摁着胸口，难受的摇了摇头。李睿不敢用力挣扎，放下手机，给凌远轻轻揉着胃。
　　凌远缓过这阵，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让王东来这儿，怎么解释？”
　　李睿被凌远说得一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原以为在一起不过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是……
　　“那我自己回医院，总不能看你这么难受着吧。”
　　“没事，把粥热热，我再吃回药。”
　　凌远从小到大每次发烧都免不了这样，早就习以为常了。凌教授总是说输液输多了会有抗药性，对身体不好，所以每一次都是用姜丝煮白粥来给凌远配着退烧药吃的。
　　这回只喝了半碗粥，凌远就皱紧了眉头，李睿又帮他揉了好一会儿才好些，然后就着温水把药吃了。
　　李睿怕凌远平躺下难受，就把他揽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凌远一时间有些睡不着，头往后蹭了蹭，忽然间轻笑了一声。
　　“主公，你不会发烧烧傻了吧？”听到凌远的笑声，李睿有些不明所以。
　　凌远用胳膊肘戳了戳李睿胸口，笑道：“胸肌不错，好好锻炼，以后归你主公我私人所有了。”
　　“主公……”李睿没想到凌远发着烧还有心情想这些，“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韦老师说您才是咱们院的泡妞高手了。”
　　“咳咳，你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凌远越来越发觉逗李睿有意思了。
　　退烧药里的安神成分很快发挥了功效，凌远渐渐睡熟了。又等了一会儿，李睿才慢慢抽身，让凌远在床上躺好，自己抱着笔记本在一旁上网。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李睿发现凌远的呼吸还是有些重，摸了摸额头的温度，仍旧没降下来。不敢给凌远再吃药，仍旧用老办法，凉毛巾敷额头，酒精擦身上。
　　一直折腾到快一点钟，温度终于降了下来，李睿把凌远用被子裹严实了，又怕他因为热会乱动，干脆半躺半靠在床头，把凌远圈在怀里睡觉。
　　凌远依着生物钟，早上刚过六点钟就睁开了眼，醒了醒神，感觉自己已经不发烧了。对于昨晚的事情，凌远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不过看到李睿的样子，也不难想到他肯定照顾了自己一夜，不禁有些心疼，几乎动了放弃准时上班的念头。不过今天一早的总结会他和李睿都是不能缺席的，所以凌远只能把李睿叫醒。
　　李睿到底是身体好，虽然一晚没睡好，但是洗漱之后，又吃了早饭，精神立刻恢复了不少，几乎看不出疲累来。反观凌远，虽然不烧了，但是浑身就没有不难受的地方，强打着精神喝了一碗麦片，然后和李睿一起开车上班。
　　在路上，看着又恢复了活力跟自己谈天说地的李睿，凌远有些不服气的暗暗想着，等有时间一定和李睿一起早锻炼，不能总掉链子。当然，想等到凌大院长“有时间”也真不是件容易事。
　　开完总结会，各自回到工作岗位。按说韦天舒这时候原本应该回家，休息一天，后天就要飞了。但是韦天舒瞧着凌远状态还是不好，医院又特别忙，就嘻嘻哈哈的借口自己舍不得离开医院，干脆让他赖在这儿一天，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还能再“过过瘾”。当然，这个时候韦天舒可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38

　　医院这边散会后，凌远就赶去了卫生部，因为下午要代表第一医院联合卫生部与市刑警队相关的负责人一起开记者招待会，说明本次爆炸事件的始末以及后续的救治处理情况，所以中午要加个紧急会议。
　　陈局长在吩咐秘书给大家定外卖的时候局考虑到凌远累了两天恐怕不会有什么胃口，特意给他准备了清粥素菜，但是凌远刚退烧，早上那顿都是勉强咽下去的，这会儿只是应付着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一医院快速高效接诊救治伤者的出色表现被媒体高度关注，凌远心里盘算着住院日项目后期的资金应该是有找落了，所以格外配合记者的提问。
　　等到记者招待会结束再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钟了，打电话到普外，知道李睿正在和心外科会诊，而韦天舒还没有回家。凌远在路上已经忍不住吃了一次止疼药，可现在还是难受的厉害，本想找韦天舒送自己回去，手机却突然有电话进来。
　　“三牛，你这最后一天班注定要过得有意义了。”
　　刚被挂掉电话不久，院长大人忽然面露喜色的出现在普外值班室，韦天舒不由得一愣，但是转念一想，这个时候能让凌远这么高兴又这么说的原因只有一个——
　　“有□□了？”
　　李睿比凌远晚进来一步，刚好听到韦三牛这句话，也立刻看向凌远。
　　“刚接到电话，□□半小时内就能到。”凌远点头应道。
　　“几个？”虽然明知道很难会遇到一次有两个□□的情况，但李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只有一个，不过状态很好。”
　　“那……给谁？”
　　“我看了冯渺今天的检查报告，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如果不赶紧做移植手术，恐怕就这两天了。可是平安现在又是最佳移植时期，如果错过，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韦三牛和李睿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问出了同一个问题。以病情的严重情况来衡量，当然应该先给冯渺换肝，可是，从母亲的角度来思考，冯渺一定会把生的希望留给平安。
　　“我们可以不用留遗憾。”不同于韦天舒和李睿的担忧，凌远心里似乎已经有了决定，“平安才七岁，再生能力强，部分肝脏完全可以解决他的问题。而冯渺身材瘦小，他们母子两人完全符合一个供体进行劈离式肝脏移植的条件。”
　　“两个人用一个供体，可这个在国内没有一次成功案例。”李睿却有些不能认同，“如果失败，我们也许一个都救不了。”
　　“可是如果成功，我们就能给平安母子创造一个奇迹。”
　　“奇迹？我想冯渺想要的不是一个成功率不知道有多高的奇迹，而是平安能够健康的活下去。”
　　凌远和李睿都坚持着自己的想法，韦三牛怕他们俩真的吵起来，刚想当个和事老，金院长忽然冲了进来。
　　“小远，我听说有□□了？怎么样，给谁？”
　　“我打算给冯渺和平安同时进行手术。”凌远其实也不想跟李睿争执，但是这一次他不可能让步。
　　“劈离式肝移植？”金院长也没想到凌远会有这么大胆的提议，不过对于凌远在临床上的判断他还是十分相信的“如果手术能够成功，这可是国内的第一例，咱们医院可就露脸了。”
　　“金老师，咱们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做赌注给医院长脸面。”
　　也许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金院长本来也没有多想，可李睿一向不喜欢把临床上的事情和医院的利益勾连在一起，偏偏金院长方才那句话触到了李睿的这条底线。
　　“小睿！”凌远知道李睿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现在确实没有时间再跟他解释了，“我不想再跟你讨论，只要手术成功，他们母子俩就能一起出院。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
　　“没错，不管我作为院长还是你的老师，我都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别吵别吵。这有□□明明是好事儿，手术还没做，咱就吵起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啊。小睿，你冷静点儿，其实虽然只是理论上可行，但是凭咱们仨的实力，怎么就不能把理论变成现实呢？再说，凌远之前在休斯顿移植中心的时候可是有过不止一次的成功案例，小睿你在加州进修的时候也研究过劈离式肝移植。至于胆道重建方面就更不用担心了，有我啊，我在日本可是专门学这个的，想不到临出国之前还能来场大show。”
　　韦三牛最大的本事莫过于调节气氛了，一通话说下来，再加上难得飙出来的带着浓重乡村青草气息的英文词儿，让李睿都生不起气来了。
　　“我们准备手术。”凌远向韦天舒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凌远亲自去告诉冯渺这个消息，看到冯渺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凌远告诉自己这次的手术绝对不容有失，他要给平安留下妈妈。
　　“立刻通知手术室在半小时内做好所有准备，我们三台手术同时进行。一号间，捐肝人二十分钟后到达，我将进行体内原位肝劈离手术。二号间，三牛为冯渺进行病肝切除手术。三号间，小睿为平安进行病肝切除手术。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应当最先完成，其次是平安的取肝完成，之后我和李睿一起先为平安移植。当我完成平安的血管吻合后，冯渺的病肝摘取应该已经完成，我再和三牛一起为冯渺进行移植。”
　　在更衣室里，三个人一边换手术服，凌远一边布置手术安排。听完之后，李睿和韦天舒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三台手术你都参与，身体撑得住吗？”
　　李睿虽然在临床观点上和凌远不一致，可是却十分清楚眼前这人昨晚还在发烧，今天白天也不知道吃下了多少东西，现在已经是下午七点钟了，就算八点开始手术，三台手术下来，恐怕出了手术室也能直接见到明早的太阳了。
　　“放心。”凌远微微牵动嘴角，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手术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所以不管怎样他也会撑下来。

　　39

　　凌远这边第一台原位肝劈离手术很成功，在计划时间内完成。稍稍松了口气，就来到三号间与李睿会合。
　　看着平安安静“熟睡”的样子，凌远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这么鲜活的生命，他一定要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我陪你一起给平安创造奇迹。”李睿看向凌远，告诉他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在他身边。
　　韦天舒在打开冯渺的腹腔之后，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虽然在临床上工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的奇难病症，可是粘连得如此一塌糊涂的情况他还是头一次遇见，只能感叹冯渺能够活到现在根本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凌院长，那边的病肝已经切除，韦大夫让您过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
　　“小睿，这儿全交给你了。”
　　“放心。”
　　凌远起身往二号间走去，胃里之前隐隐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手上还带着手套，连按压都做不到，只能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比想象的还差？”
　　进到手术室里，就看到韦天舒一脸凝重，要知道韦主任可向来是在手术室里也能谈笑风生的洒脱性子，让他都这么发愁，凌远心里也有了准备。
　　“是啊，糟糕的一塌糊涂。我甚至在想，我们还有没有继续尝试的必要了。”
　　凌远像是没有听到韦天舒的话一样，重新换好手术服戴上手套，冷静的说道：“我们开始。”
　　手术继续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凌远突然把头从显微镜旁挪开，微微合上眼睛，一旁的凌欢赶紧换了新纱布给他擦汗。但是这汗刚擦干，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又冒出来一层。
　　“凌远，没事吧？”
　　韦天舒也发觉凌远状态不对劲儿，停了下来，看到对面这人一头虚汗，即便是带着口罩，也不难猜到他此刻是什么样的脸色。
　　“虽然他这个肝门静脉血栓在国内还是禁忌症，但是我在美国有过成功的先例，之前我也在咱们医院处理过相关的病例。只是她这个情况……”
　　“我知道，你打算用她自身静脉来再造，这确实是可行的方法。只是这个病人不仅仅是肝门静脉血栓的问题，肝门硬化门外高压时间太长，造成周边的血管变形、塌陷，再加上她的炎症多年反复、水中感染，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韦天舒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凌远，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你要是做不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凌远眉头紧紧皱起，抵抗着疼痛带来的眩晕，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在李睿病房里和小平安拉钩的情景。
　　“给我五分钟。”
　　凌远睁开眼睛，抬起头，韦天舒知道他心里面临着重要的抉择，对他点点头，不再多说。
　　凌远脱掉手术服，只穿着刷手衣坐到手术室外间的沙发上，先是把之前放在这边的止疼药吃了，否则他恐怕没办法继续支撑下去。
　　等待药效发挥作用的这几分钟，凌远用双臂环在身前，希望不断叫嚣着的胃可以消停片刻，冷汗不断滴落，脸上甚至嘴唇都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凌远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医生告诉自己母亲已经没有希望的那一天，他守在母亲床前，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失去母亲的痛苦，凌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即便她的母亲几乎没给过他温暖和关怀，有的只是疯狂和折磨，可那时的他都那么心痛，感觉像是再次被遗弃。更何况冯渺是个好母亲，他怎么忍心让这么小的平安就从此没了妈妈呢。
　　平安留在他记忆中的笑容冲散了凌远痛苦的回忆，凌远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头上的冷汗，重新走回手术室。
　　“我们继续。”
　　凌远紧绷着一股劲儿，虽然止疼药已经压不住熬人的疼痛，可凌远就像是暂时失去了痛觉一般，沉着冷静的用手中的手术刀来实现自己对平安许下的承诺。
　　直到静脉再造终于完成，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凌远再也撑不住，眼前一片花白，全身发冷，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凌远用手肘撑在一旁的架子上，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却还是不想就这么离开。
　　“凌远，你还是出去休息吧。”韦天舒一看凌远这情况，也是着急起来，“你要是真在这儿晕倒了，我可腾不出手来救你。”
　　“主公，剩下的手术我替你做，你快回去歇歇吧。”
　　凌远原本还在犹豫着，却听到李睿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心里踏实不少，李睿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小平安已经真的平安了。于是，凌远也就不再逞强，和李睿背对背交换了位置。
　　韦天舒立刻给凌欢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着点儿凌远，别真的在手术室里晕过去。
　　凌远站在一旁，迟迟不愿意离开，就这么看着冯渺，又忽然问道：“刚才我出去了多长时间？”
　　“我说你这人矫情不矫情啊？今天你的一场吻合手术做得非常成功，足够在亚洲年会作报告啦。”韦三牛一听凌远这话，就忍不住想骂他一顿，明明自己都难受的站不稳了，还在这儿瞎操心。
　　“可是如果因为缺血过长，术后发生衰竭，就算吻合的再完美，又有什么意义。”
　　“我说你这个人啊，就在这儿罗里吧嗦的，是不是就更没有意义了。”韦三牛继续念叨，既然手空不出来，用嘴也得把凌远给“轰”出去。
　　凌远一来是真的不舒服，二来也实在受不了韦天舒的唠叨，任命的离开了手术室。却没让凌欢跟着自己，这个时候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可惜，有些人就是不肯让他安生。

　　第 40 章

　　刚走到家属等候区，凌远就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
　　“小远，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很长时间了。我知道，你在给病人做手术，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一定很累吧，要注意身体啊。”即便是凌远一直不吭声，许乐风也继续发挥着锲而不舍的精神，“对了，你现在一定是饿了吧，我让家里的保姆啊，给你专门做了正宗的潮州菜，来，尝一点儿吧。”
　　凌远不是看不到许乐风这么大年纪在手术室外巴巴的等了自己好几个钟头，也不是感受不到他想对自己做出补偿，可是在凌远心里他的父亲只有凌教授一人，而眼前的许乐风，早在三十多年前把刚出生还在生着病的儿子置之不理的时候，就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知道，你恨我。”凌远复杂的眼神让许乐风放下了举着保温桶的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我不是想逼你认我，我只是想要看看你，如果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的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不怪你。”
　　“不。”凌远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在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之前我一直认为我不愿意见你是因为我恨你，但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不愿意见你是因为我怕你。”
　　“怕我？”许乐风不懂凌远话中的含义。
　　“当年你扔下我和我妈走了以后，我妈不仅疯了，后来还得了肝癌。我想救她，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凌远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几乎哽咽起来，“现在你又来找我，我看着你就只能承认，我自己的血液里一半是懦弱疯狂，一半是自私凉薄。没错，我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从骨血里边计较利益、衡量得失的人。而这样一个人，不配得到幸福。”
　　凌远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恐怕在大多数人心中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吧，凌院长有的从来不是菩萨心肠，而是霹雳手段。虽然凌远从不认为自己这条路选错了，可是他的确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方面他和凌教授完全不同，却恰恰是像极了他的生父！
　　所以，无论是李睿、韦天舒、秦少白还是林念初，凌远都不会怪他们的不理解，因为那都是他应得的，反而当他们对自己太好的时候，凌远才会患得患失，害怕拥有的太多到了失去的时候也会更痛。
　　“小远！”许乐风没想到凌远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看着凌远这么痛苦，他是真的后悔了。
　　“别跟着我。”凌远转身离开，“求求你。”
　　墙上的时钟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钟，手术足足做了八个小时，而韦天舒和李睿仍在继续。
　　凌远独自一人走在冷清的走廊里，胃里原本的钝痛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凌远一手死死的按着胃，口中忍不住溢出阵阵低吟。
　　本想坚持着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可是才走了几步路，就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凌远用另一只手扶着墙，身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可即便这样，还是丝毫不能减弱疼痛带来的折磨。凌远真的撑不住了，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保持清醒。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跑来医院啊？回头休息不好，病情又反复了可怎么办？”
　　凌远迷迷糊糊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却没有精力去辨认声音的主人是谁。
　　“我现在身体不知道有多好呢。谁让你答应今天休假陪我回老家看看，却整夜都没回来，我醒得早又睡不着，干脆就过来找你了。”
　　“妈，我这‘工作狂’的习惯可是受您熏陶的啊。”
　　原来苏纯一早答应了妈妈下班就直接回家，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出发，谁知道有一个产妇突然出了状况，一忙就忙到这会儿了。廖老师在家里也睡不踏实，反正自从她去了杏林分部之后好久没回本院，就借机回来看看。
　　两母女有说有笑的转过弯来，却忽然看到有人坐在不远处，仔细一看竟然是凌远。
　　“凌院长，你怎么样了？”苏纯立刻快步跑了过来，见凌远脸色发青，显然是疼得厉害了，“我去通知急诊。”
　　“不用。”凌远粗喘着气摇了摇头。
　　“还不用呢？”廖老师也走了过来，“小远，前两个月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这到了自己身上就不一样啦？”
　　“廖老师……”凌远见到廖老师也不想端着他这个大院长的架子，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乞求。
　　“小纯，来，咱俩把他扶回办公室去。”
　　论起逞强来，廖老师从前可是不输凌远的，虽然知道现在不该由着他的性子来，可是看凌远这样子，又忍不住心软了。
　　凌远虽然不想把重量压在廖老师和苏纯身上，可实在是拿不出力气，刚才咳嗽了一阵，感觉到胸腔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凌远知道这回恐怕情况不太好，所以也不敢再勉强。
　　在办公室的沙发躺下，廖老师给凌远盖好毯子，苏纯很快取来了输液的药品，帮凌远把针扎上。
　　“廖老师，我没事儿，这个时间，您赶紧和小纯回家吧。”
　　凌远缓过来一点儿，看到办公室的挂钟，又开始操心起别人来了。
　　“你现在可不是院长，而是病人。再不好好休息，我就通知急诊来收症了。”
　　廖老师知道跟凌远讲什么道理都没用，只好倚老卖老，先把人给训老实了再说。
　　凌远识趣的闭上了嘴，心里清楚自己怎么说廖老师都不会买账的，还是先养养精神，说起“没事”来也能多些说服力。
　　没过多久，凌远似乎是睡着了，而苏纯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就那么专注的看着凌远。廖老师怎么会看不出女儿的想法，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种事情是怎么也勉强不来的。
　　前一阵廖老师刚出院，凌远和李睿曾经去家里探望过。那时候，廖老师就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与原来不同了。凌远说起李睿的感觉是当初和念初在一起都没有过的。
　　“小纯……”廖老师把手搭在苏纯的肩头，想要劝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妈，您不用说，我都明白。”苏纯回过头来，冲着妈妈露出一个笑容，“我不是小女孩儿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希望帮凌院长一起实现他的理想，而这也是我学医的理想。”
　　廖老师欣慰的笑了，看来女儿真的长大了，不用她再担心。廖老师让苏纯陪着凌远，自己走去了手术室。

　　41

　　凌晨六点钟，手术终于结束，韦天舒和李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廖老师等在外边，还意味深长的看着李睿。韦三牛心里有了猜想，便打着哈欠说自己困得不行，得赶紧补觉去了。
　　“廖老师，您……有话跟我说？”李睿走到廖老师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小睿，我看得出，你和小远都很在意对方，所以你的想法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廖老师抓着李睿的手，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慈爱神情，“我住院的时候，小远说让我站在小纯的角度上想一想，他问我怎么舍得让小纯没了妈妈？小睿，失去母亲的痛苦，你不明白，而凌远却是懂的，所以他更加不想让平安去面对这样的痛苦。”
　　听完廖老师的话，有知道凌远刚才险些疼得昏过去，李睿立刻跑向凌远的办公室。苏纯看到李睿进来，冲他点点头，走出门和廖老师一起回家了。
　　李睿坐在凌远身边，握住凌远放在毯子外边的手。因为怕输液的速度太快，凌远的胃会难受，就把流速调的很慢，所以凌远的手凉的厉害。
　　把凌远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捂了将近半小时，可是却怎么也捂不热。李睿想起小时候妈妈的手就总是很凉，自己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妈妈就会说是因为没人疼才会手凉的。李睿心疼的亲着凌远的手指尖，在心里骂着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凌远面前由着性子胡来，丝毫不顾及凌远的感受。或许李睿也明白，就像小孩子会跟大人撒娇耍赖一样，他潜意识里早就认定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凌远都会包容都会原谅他。
　　点滴终于输完了，李睿松开手，尽量放轻动作把针头拔掉，不过凌远还是醒了过来。
　　“主公，你醒了？胃还疼得厉害吗？”李睿跪在沙发前，替凌远拨了拨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
　　“好多了。”凌远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我想喝水。”
　　李睿赶紧接了热水，扶着凌远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水慢慢的喂给他喝。
　　“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想要一起给他们母子做手术。”见凌远喝过水之后没有理自己，李睿把头埋在凌远的颈侧，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主公，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这话听着挺耳熟的。”凌远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倒是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李睿也听出凌远并没有生自己的气，心里却更加内疚，低下头吻了一下凌远的额头，带着些恳求的口气说道：“主公，我这次真的知错了，认打认罚好不好？”
　　“我可没力气打你。”虽然经过及时的补液治疗，但是凌远还是觉得很不舒服，胃疼比以往都要持续的久，凌远好歹也是这方面专家，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心里盘算着自己恐怕又要去消化科报道了。
　　“那我认罚。”李睿继续用下巴蹭着凌远的头顶。
　　凌远微微侧转身子，伸手拍了拍李睿的腿，说道：“那就罚你给我当枕头吧。”
　　“主公安心睡吧，我保证大腿的肌肉跟胸肌一样好，以后都归主公你私人所有。”李睿帮凌远把有些散开的毯子盖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凌远枕得舒服点儿。
　　凌远捏了一把某人质量良好的肌肉，很快便安心的睡着了。
　　李睿前一晚本就没怎么睡，昨天又完成了一台大手术，其实也很困了，只不过抱着个“绝代佳人”在怀里，实在有些心猿意马，不舍得闭上眼睛睡觉。
　　伸出手隔着空气描画着凌远的眉眼，落在他在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的眉头上，李睿轻叹了一口气，心里计划着等过一阵子不太忙了，一定要磨着凌远休息几天，就他们两个人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再有，两个月之后就是新年了，是不是可以趁机跟父母把自己和凌远的事情交代了呢？当然，经过之前和许楠的教训，李睿可是学聪明了，一定先提前把准备做足，不能让凌远承受这份压力。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伴着从窗帘缝隙中浓透进来的晨曦，李睿也睡着了，不过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凌远一有动静，李睿就立刻惊醒，生怕凌远有什么不舒服又自己硬扛着。
　　韦天舒在值班室里睡得昏天黑地的，连上早班的同事们都陆陆续续的到了他也没醒。直到朱建华冒冒失失的把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才把韦天舒给惊醒。
　　一看表，竟然已经快十点钟了，韦天舒一手把就近的一本病历砸到朱建华脑袋上，然后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明天就要上飞机，这个时候再不回家，估计今天晚上就要跪搓板了。不过走之前有些事情还是要先做完的。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韦大夫什么时候也不会像凌院长那样总是亏待自己的肠胃。先去食堂饱餐了一顿，几乎把之前两顿没吃上的都补足了，然后才到病房给冯渺和平安做了检查，带上最新的报告准备去向领导汇报工作。

　　42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们继续，继续！”
　　韦三牛进凌远办公室向来没有敲门的习惯，所以推门进来正看到同样刚睡醒不久的凌远和李睿姿势暧昧的样子，被秀了一脸恩爱的韦三牛欲盖弥彰的用手里的文件挡住眼睛。
　　“赶紧说正事儿，要不就出去。”
　　凌远撑着李睿的腿坐起身来，丝毫不理会某人夸张的惨叫声。把毯子叠起来抱在身前，想要掩饰压在胃部的手臂。
　　“我说凌远，你这可是差别对待啊。”韦三牛提出严肃的抗议。
　　李睿一边呲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腿，一边说道：“韦老师，我已经被领导虐待的整条腿都没知觉了。”
　　“是你自己说认罚的，现在还敢抱怨？”凌远瞪了李睿一眼。
　　李睿很没骨气的继续认错：“是是是，我自己该罚。”
　　“把报告给我。”凌远向韦天舒伸手，“你没什么事赶紧回家去，我已经安排好了司机，明天送你去机场。”
　　韦天舒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凌远，然后一本正经的汇报起来：“平安的情况不错，我刚才过去看了，胆汁排放量跟色泽都比较正常。谷丙转氨酶和谷草转氨酶有点儿高，总胆下降，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小孩子的恢复能力强，估计没什么大问题了”
　　凌远点点头，平安的情况的确如韦天舒所言，是比较乐观的。但是看着冯渺的报告，凌远又皱起了眉头，看完后把报告给了李睿，然后有些担忧的说道：“如果凝血是这个数值的话，很可能出现再次血栓，而比这更可怕的就是大出血。”
　　“我说你这个人，能不能别在这儿瞎操心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回家去休养，工作的事儿交给你家李睿还不放心啊。”韦天舒一边说一边给李睿递了个眼色。
　　“是啊，领导，属下保证认真工作，您回家休息去好不？”
　　凌远让这两个人说得没了脾气，又琢磨着或许可以悄悄去温宁做个检查，还省得让自家医院的人知道。
　　“得嘞，我算是功成身退，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俩发愁吧。”看到凌远听进去了，韦天舒也放了心，扬了扬另一手提着的袋子，“小纯一早送过来的，托我转交给你。走啦，等我回来在找你们讨那顿欠着的谢媒酒啊。”
　　一听苏纯的名字，李睿也顾不上腿麻不麻的问题了，韦天舒刚一出门，李睿就迫不及待的拆开了“情敌”送来的袋子。
　　看到麦片、苏打饼干这些易消化易保存的健康食品，李睿不禁有些自惭形愧，自己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凌远，却连苏纯的细心都比不上。
　　“拿这个当早饭行不行？”李睿为人向来积极，既然输了一局，那就要立刻补上来。
　　凌远笑着应了一声，却在李睿转身去烧水的时候用力按着自己的胃，暗自调整着呼吸，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用开水把牛奶烫热，冲了两碗麦片端过来。连昨天的晚饭都是凑合对付了几口，后来就一直没有再吃过东西，李睿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几口下去就吃掉大半碗。反观凌远这边，用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还是疼的吃不下？不太对劲儿，我给你检查一下。”李睿心里一惊，想着凌远的情况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用。”凌远站起身来躲开李睿，“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一会儿我去跟金老师交代几句就直接回家，我保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至于你呢，就替主公我继续留在医院卖命吧。”
　　凌远虽然说得轻松，但是仍然没有血色的脸却骗不了人，李睿哪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他糊弄过去，刚想再说些什么，李睿却突然接到王东的电话。
　　“领导，许乐风出车祸送来急诊，初步诊断脾脏破裂、腿骨骨折。他跟凌院长的关系……我们不知道要不要通知院长。”
　　“好，我知道了，先送去手术室做准备，我马上就过去。”
　　虽然凌远没想过要听李睿的电话，但是王东并不知道李睿就在凌远身边，说话也没有压低音量，当凌远听见“许乐风”的名字时，立刻看向李睿，让李睿想要编瞎话都没有机会。
　　“许乐风出事了。”
　　凌远重重的叹了口气，刷手衣的带子原本已经解到一半，现在又重新系上，和李睿一起走去手术室。
　　李睿虽然知道不可能劝凌远离开手术间，但是坚持让护士搬了椅子过来，按着凌远坐下来休息，而他自己则亲自操刀完成这台其实根本用不到他来做的手术。
　　凌远没有去看李睿的操作，而是怔怔的盯着许乐风的脸，氧气罩下的这张脸让他熟悉却又陌生，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老了，比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他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老了很多。凌远忍不住在想，如果今天的车祸更严重一些，会不会他再也没机会原谅他了呢？
　　凌远用双手遮住眼睛，深深的吸着气，他很害怕这种感觉，好像会再一次被抛下的感觉。
　　李睿不放心的看向凌远，明显能够感觉到凌远的情绪不稳定，于是走过去对凌远说道：“手术没有问题，一会儿我亲自送他去病房，你还是先回家吧，免得……”
　　凌远知道李睿想说什么，他也确实不想面对许乐风的家属。于是，凌远就离开了手术室。谁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凑巧，许乐风的一双儿女刚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43

　　“凌远，你站住！”凌远本想当没看到直接走开，偏偏被许乐风的儿子许志杰拦住，“你跟我爸爸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别以为老头子改了遗嘱你就能拿到他的钱，你想都别想。”
　　凌远避无可避，只好开口说道：“如你所说，我跟他毫无关系，你们的家事我也不想理会。至于你的父亲愿不愿意把遗产留给你，同样也与我无关。”
　　许志杰被凌远顶得说不出话来，一怒之下就伸手把毫无准备的凌远推到墙上，扬起拳头就想往凌远脸上打，但是半路却被李睿抓住了。
　　原来等候区的护士一看凌远被许志杰拦住，就赶紧往手术室里打电话，李睿立刻让王东接手，冲了出来，却正好看到凌远撞在墙上，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李睿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虽然没有跟随父母当兵，但是功夫却是自小苦练过的，一拳就把许志杰打倒在地。
　　“小睿！”
　　凌远在撞到墙上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一股血腥气直往上涌，却被他咬着牙生生的咽了下去。凌远从不自诩良善，但是许乐风此刻还躺在手术台上，这又是在自己的医院里，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听到许志杰的惨叫声，凌远也顾不得自己眼前疼得阵阵发黑，用尽力气叫住了李睿。
　　“凌远，你觉得怎么样？”
　　李睿见到凌远受伤，一时间几乎失去了理智，但是被凌远这一叫，立刻醒过神来，赶紧冲到凌远跟前扶住他。
　　“我没事。”凌远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他实在不想当着许乐风的“家人”示弱，“通知葛主任来看着病人家属，小睿，跟我去办公室。”
　　说完，凌远执意挣脱李睿扶着自己的手臂，脊背挺得笔直，几乎是脚下带风的离开了这里。
　　可是，刚刚转过一条走廊，确定没有人能看到之后，凌远就忽然停下脚步，想要尽量站稳，然而胃部的疼痛却如刀割般，伴着汹涌而来的恶心和胸闷。凌远用手掩住口，似是想要努力抑制呕吐的欲望，却终于压抑不住，一口血呕了出来。
　　李睿简直被凌远吓得三魂失了七魄，平日里沉着冷静的专家样子丝毫不见了，尚存的一点理智提醒着他不能出声，免得凌远辛辛苦苦维持的“面子”保不住。
　　凌远在失去意识之前被李睿打横抱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只是说了一句“别走正门”。
　　李睿走了紧急通道把凌远抱进了手术室，因为朱建华和王东都在许乐风那边，所以李睿立刻让护士把郁宁馨找来帮忙。
　　凌远虽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但是胃部的剧烈疼痛让他忍不住弓起身子，李睿只能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再去按压胃部，以免造成更加严重的出血。
　　镇定剂很快发挥了效力，凌远终于不再有动作，可是方才的一番挣扎，鲜红的液体不断的从他口中溢出，李睿按着他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做了紧急的检查，确认出血量并不大，至少还没严重到需要开刀的地步。给凌远做了基本的治疗，看到他因为疼痛缓解慢慢舒展开了眉头，李睿才终于松了口气，反复核对着检查结果上的数据，生怕有什么遗漏，简直比自己第一次独立手术还要更加细致。
　　出血量大约在300毫升，按说情况算不上严重，凌远当时应该是由于情绪过度紧张和激动引起了胃肠痉挛，才会出现了方才那骇人的一幕。
　　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李睿送进了病房，可凌远却像是要报复李睿的自作主张一般，等到痉挛和出血的症状都得到了及时的纠正，并且血压已经回升到正常之后，一直从病发的中午“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可他却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以李睿的资历虽然应该有足够的自信来处理一个胃出血病例，可是躺在这里的人换成了凌远，李睿的那些自信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韦天舒坐的飞机这会儿恐怕已经起飞了，李睿再着急也知道不该把他找回来。好在周明虽然调回第一医院的关系还没有完全办好，可是人却已经在家休息。于是，李睿就把周明提前请回了医院。
　　“这个凌远，他就这么作吧，非得把自己给折腾躺下了才舒坦！”
　　“李睿你也是，就看着他折腾，不会劝还不会给他一针让他消停点儿啊！现在真病严重了才心疼！”
　　秦少白跟周明前后脚进了病房，等到周明反复给凌远做了检查又核对了报告，确定凌远真的没有大碍之后，秦少白忍不住对着还不知道能不能听到的凌远就是一通骂。当然，李睿也没能幸免。
　　“周老师，凌远为什么一直都不醒呢？会不会是哪项检查出问题了，要不然……”李睿像是全然听不到秦少白的斥责一般，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凌远。
　　“你这是把学会的都还给我们了是吧？睡着和昏迷的区别都分不清了？”
　　李睿这全然不在状态的表现让一向宽厚的周明都快想一巴掌把他打清醒了。刚才一通电话打过来，说是凌远胃出血昏迷不醒，听李睿急得声音都变了，把周明给吓了一跳，还以为人真的有什么不好了。结果检查完了一看，这所谓的“昏迷”根本就是由于身体太过虚弱，自身免疫系统在进行调节。要是让人知道堂堂普外科的主任闹出这么个大乌龙，恐怕凌远都得直接给气醒了。
　　“对不起，周老师。”李睿颓丧的使劲儿敲了敲自己的头，懊恼着自己这些年总是顺风顺水，竟然一点挫折都面对不了，又何谈要陪伴凌远一辈子呢，“我不会再这样了。”
　　周明叹了口气，心里还是不放心，普外科向来就是人手不足，如今凌远病了、韦三牛出国，于是周明干脆直接打给陈局长，说清楚了凌远的情况，请领导特批自己提前结束假期回来上班。

　　44

　　到了晚上，凌欢来病房看凌远，把从食堂打的饭给李睿，见李睿机械的扒拉两口就放到了一旁，也真是不知道该替哪个担心了。
　　“小睿哥。”自从知道了自家二哥和李睿的关系之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凌欢对他的称呼也变得亲近了许多，“饭你不想吃，可总得回家收拾一下吧，我哥醒过来要是看到你这胡子拉碴的样子，以他那洁癖的性子，非得嫌弃你不可。”
　　凌欢自小就是能言善道的，听她这么一说，李睿也发现自己身上还是昨天的从手术室里传出来的刷手衣，只不过在外边又套了件白大褂，头没洗胡子没刮……的确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于是，李睿就趁着凌欢休息在这里陪着凌远，快速开车回了家，等到收拾干净再回到病房也不过就是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谁知道他眼巴巴望了二十多个小时都没醒的人，就趁着他离开的这会儿工夫，居然已经醒了过来。
　　李睿轻手轻脚推开门的时候，凌欢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啃着刚削好的苹果，而凌远半靠在床头，虽然手上还插着吊针，脸色也依旧苍白，但是神色却很平静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检查结果。看到李睿进来，还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微笑。李睿犯楞的眨巴着眼睛，简直在怀疑是不是刚才来了个王子把他的“睡美人”给吻醒了？
　　“小睿哥你回来啦，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凌欢嘴里嚼着苹果，说话都不太利落了，不过还是很有眼力价儿，溜得非常迅速。
　　“听说……”见李睿还在那儿傻站着不过来，凌远不由得失笑，“李主任这两天可是没少给你主公我丢人现眼啊。”
　　凌远刚醒过来没看到李睿还有些惊讶，听得凌欢把从昨天他昏迷开始直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也不知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的说了一通，口中虽然跟周明一样骂着李睿犯糊涂，但是心里有多熨帖就不必多言了。
　　“是！我给您丢人了。”李睿看到凌远尚有精神开自己的玩笑，这悬了许久的心才总算是落地了，“我保证……”
　　见李睿这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了口，凌远下意识的问道：“保证什么？”
　　“我什么都保证不了！”李睿有些负气的使劲儿砸了一下椅背，那声音响的凌远都替他疼得慌，“主公，咱打个商量行不？你好好的，千万别再吓我了，我保证除了这个之外你用什么考验我都没问题。”
　　凌远没有说话，却盯着李睿刚刚砸椅子的那只手。李睿识趣的把手递给去，本以为会得到领导的“爱抚”，谁知道凌远却忽然掐了他一把，虽说凌远这刚醒过来没什么力气，但是也让本就“受伤”的李睿觉得委屈了。
　　“你这双手是用来打人砸椅子的吗？你要是不嫌疼，我帮你打。”凌远说这话的时候是真有些生气了，想起李睿给许志杰的那一拳，即便是为了护着他，即便真的激化了矛盾凌远也有把握把事情压下来。但是，他更希望李睿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能够时刻顾全大局。
　　怕凌远再气着，李睿赶紧一边给他揉胸口，一边说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千万别生气，万一胃痉挛再引起出血就麻烦。我知道这种事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我那不是关心则乱吗。”
　　“小睿，一个出色的管理者是不应该有‘关心则乱’的。”凌远不是不明白李睿的心情，只不过该上的“课”他还是要给李睿补上的。
　　李睿自然也懂得凌远的用心，更是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来，不过怎么看其中似乎也掺杂着几分委屈。
　　“凑过来点儿！”凌远看着他那低眉顺目的有趣样子也严肃不起来了，不过还是尽力绷着脸。
　　“啊？哦。”
　　李睿刚被打击完，智商的确有些受影响，听凌远这么所，还真听话的往前靠了靠，谁知道却意外的收获了公主，哦不，是主公的香吻一枚。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啊。”李睿知道凌远这是教训完了，于是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儿。
　　凌远用没扎着吊针的那只手戳了戳李睿刚才被自己亲到的脸，笑道：“怎么样，够甜吗？”
　　“当然不够，主公再亲一下呗！”李睿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刚把人给盼醒了又挨了一顿骂，自然想要多讨些福利了。
　　可惜凌远哪能这么容易让他如愿呢。无视了李主任凑过来的脸，凌远故作困乏的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还想继续睡觉。
　　“要不，咱再做个检查吧？”李睿估计是被凌远之前的“长睡不醒”给吓出心理阴影了，一见凌远向睡觉就觉得要出问题。
　　凌远有些无奈的说道：“胃出血之后需要多卧床休息，尤其是在发病后不能正常进食的这段时间，请问李主任除了让病人多睡觉之外您还有更恰当的医嘱吗？”
　　“当然有。”虽然让凌远当成菜鸟又教了一回基本常识，但是李睿丝毫不气馁，反而笑得暧昧的凑到凌远耳边说道，“更恰当的医嘱就是为了确保病人的休息质量，主管医生要近身照顾。”
　　说笑归说笑，凌远这会儿的确还是一脸疲惫之色，李睿帮他把床慢慢摇下去，又调整了输液的速度。看着凌远平静的入睡，李睿也终于趴在床边能够放心的睡上一个好觉。
　　然而李睿的担心倒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凌远这长年累月积攒的劳累，趁着这次生病似乎是一下子都发作出来，平日里觉那么少的一个人，自从躺在病床上之后就好像睡不醒似的，要不是体征实在挺正常的，李睿都想要召集专家会诊了。

　　45

　　凌远病倒后的第二觉并没有打破第一次的记录，但是也从晚上七点钟一直睡到了早上六点多，睡醒的原因还并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跑来病房的周明和李睿的说话声给吵醒的。
　　“我说周老师，要探病呢，至少应该带个果篮，要探讨病例，请回办公室。一大早的扰人清梦可不是您的厚道风格啊。”凌远这一住院居然还养出了起床气，被吵醒之后就冲着周明抱怨了一通。
　　“凌大院长，为了能让你在这儿踏实睡觉，还有家属在一旁陪床，我可是连假都没放完就巴巴的赶回来上班了，这还费力不讨好了是吧？”有韦三牛在的时候，周明永远扮演着和事老的角色，这会儿最能跟凌远抬杠的那个不在这儿，周明就只能自个儿反击了，“再者说，什么叫扰人清梦。我作为你的管床大夫来查房，那还不是应当的。”
　　“看来下基层还真锻炼人，是不是回来之后跟谢主任吵架都恩能够占上风了？回头再有这种机会，可千万不能派韦三牛去，否则非得让他给我气死。”凌远用遥控把床升高了一些，反正他是睡饱了，正好有精神跟周明斗斗嘴解闷儿。
　　“他还用锻炼？”周明笑道，“原来老主任是怎么说的？韦三牛从山里都出来十年了，但是那个山大王的脾性还是一点儿收敛都没有。”
　　“周老师，领导刚醒，还没吃药呢。一会儿我马上找您讨论11床的病例，这个病人我比较了解，如果手术能安排开，明天我就争取给他做了。您刚值完夜班，也别耽误休息。”李睿本来还担心凌远会因为许乐风的事情影响心情，但是看着他自从醒来之后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也是跟着松了口气。
　　说起来，凌远和李睿这点事儿还是在周明回来之前韦天舒就跟他通过气儿的。其实韦天舒倒是想得细致，知道他们这位周大哥向来就是根红苗正作风极其正派的人，生怕他接受不了这种“新思想”。
　　周明乍一听说的时候也非常吃惊，不过都是快四十的人了，很多事儿就没那么较劲儿了。更何况，既然人家两个人互相喜欢，一不伤天害理二不违法乱纪的，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干涉呢？作为朋友，当然也唯有送上祝福了。
　　看到李睿这一门心思的想着凌远，周明也替凌远高兴，这个比他小两岁却高两届的“小学长”一路走来，吃过多少苦顶住了多少压力，他都是看在眼里的，有李睿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他身边，无论事业上还是生活上，两个人都能互相帮衬着，也真是挺不错的。
　　韦天舒到德国下了飞机之后被接机的小伙子送去了一户华裔人家，他还正纳闷为什么不直接去研究中心的宿舍的时候，一经介绍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家的主任华老先生是凌远在德国的一个好朋友，而且还是从医患关系成功发展成的忘年交。
　　华老先生非常感念凌远对他妻子的救命之恩，可惜那时候凌远很快就回国了，这些年也只是偶尔通过E-mail联络一下，难得凌远这次主动打来越洋电话拜托他帮忙照顾一个朋友，华老先生自然是欣然同意的。
　　第一顿饭刚一摆上桌，韦天舒就恨不得隔着半个地球给凌远送过去一个大大的拥抱。真没想到华老先生还是个川菜大厨，虽然移居德国多年，但是仍旧十分热衷于中国菜的研究，想必未来这半年的日子是不用发愁吃饭的问题了。
　　拆开凌远给他准备的那几乎装了整车的行李一看，有一半都是送给华老先生一家的礼物，而且多是一些国内才能买到的极好的烹饪材料，可见凌远为了照顾韦天舒的“胃”可是煞费苦心啊。
　　饱餐一顿之后，韦天舒十分好命的靠着睡觉倒完了时差。好不容易睡饱了，算好了和国内的时差，赶着凌远应该午休的时间打了电话过去。但是一听到凌远的声音，韦天舒就立刻察觉出问题了。
　　接到电话之前，凌远刚刚吃过午饭，虽然已经是特殊加工过适合胃出血后恢复期病人的饮食，但是吃下去之后还是会难受一阵子。偏偏手机上显示的是华家的宅电，凌远担心韦天舒那边有什么急事找自己，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知道韦三牛只是打电话报平安顺便感谢领导的贴心安排，凌远才放了心。至于韦三牛发现他声音不对劲儿，凌远哪肯轻易说实话，不过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了话题，还端着领导的架子嘱咐三牛同志一定要认真工作，不要辜负组织上的信任。
　　韦天舒知道在凌远这儿问不出实话，干脆直接打给了秦少白。待了解了凌远的情况之后，韦天舒也少不了跟秦少白一样嘴硬心软的数落凌远一通。但是这么骂实在是不过瘾，于是韦三牛心里盘算着老外过圣诞节的假期可是不短，连上元旦，足够他回国一趟了，正好还能赶上院里的跨年晚会跟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当然，机票钱他一定会想办法找李睿去报销的。
　　凌远住院的第三天，李睿趁着下了手术有点儿时间就去了许乐风的病房，正巧许志杰也在里面，一瞧见李睿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
　　李睿虽然一向表现得算是谦和有礼，但毕竟从小接触最多的就是部队里的人，其中更不乏大领导大首长，这身上的气势还是有的。只不过冷着脸看了许志杰两眼，这个许乐风口中不学无术的儿子还真是没辜负自己老爹的评价，很没出息的找借口先溜了。
　　“李主任，你来我这儿，是不是小远？”
　　因着凌远的关系，许乐风对第一医院的事情很上心，虽然并未正式见过面，但还是认识李睿的，也知道凌远对这位青年才俊的重视。许乐风在病房里躺了几天，伤本就不算重，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可是一直盼着凌远能来看看他，却迟迟见不到人，这会儿一看到李睿，就猜测着会不是凌远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许总，你好。”李睿知道许乐风是凌远心里的一道坎儿，想要跨过去实在太困难了，但是他希望至少自己能为凌远做些事情，起码不要让凌远再被许乐风的所谓“家属”滋扰，
　　李睿直接把凌远出院的消息以及胃出血的直接原因告诉了许乐风，也直言倘若许志杰胆敢再出现在凌远面前，他不介意帮许乐风管教一下儿子。
　　许乐风脸上露出的担忧神情让李睿在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有些事情并不是做错了之后想要弥补就能弥补得了的。
　　对于李睿家庭的军方背景许乐风早就有所耳闻，也知道他所言非虚。况且，许乐风也不会再容许他的不孝子影响凌远，或许这一对不成器的儿女就是老天爷对他当年狠心抛妻弃子的惩罚吧。

　　46

　　连续接受了五天的治疗，又破天荒的心无旁骛的静养着，凌远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不过这胃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康复的，还得靠长期的调养以及饮食、情绪等等各方面的注意。
　　到了第六天，凌远像是已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一大早就恢复了六点钟起床的生物钟，而且趁着李睿值夜班没回来，就直接在病号服外边套了件针织外套，然后大摇大摆的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李睿七点半准时来“查房”并且打算服侍主公吃饭吃药的时候，居然被护士告知凌院长的早餐和餐后的药已经有人送过去了。
　　“谁批准你出院了？”被放了鸽子的李医生很不满意“病人”的做法，于是怒气冲冲的跑来兴师问罪了。
　　凌远正吃着早饭，听到李睿的声音，放下勺子指了指自己里面穿着的病号服，狡辩道：“李主任这真是冤枉我了，我可没说要出院，不过是换个地方‘自由活动’而已，前天周明就下了‘适当活动’的医嘱，我这不就是坐电梯上了几层楼嘛。”
　　自由活动？还医嘱？
　　对于凌远这张能言善辩的嘴，李睿也真是再一次领教了。估计着来硬的是斗不过领导，于是李睿只好换了战略。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身体刚好点儿，你又回来工作，万一再反复了，你难受，我也心疼，咱何苦呢？”
　　“五天已经是极限了。”凌远也不再跟李睿开玩笑，指了指刚刚让秘书整理好送过来的厚厚一摞文件，说道，“借着之前咱们不眠不休完成那场爆炸事故大抢救的东风，杏林分部二期计划和电子病历后续资金这两个大问题就一次性的解决了。我后天约了郁总以及其他几位投资方开会讨论，所以手头压着的报表还有企划案都必须尽快理清。”
　　“我还以为你真的转了性子肯当个听话的病人呢，原来趁我不注意还惦记着工作。”李睿也实在是拿凌远没办法了，他跟凌欢、秦少白、周明几个人就这么轮番盯着，居然还被凌远钻了空子。
　　“最多这样，我这一周只处理医院行政管理方面的事情，反正周明也回来了，普外有他帮着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当着李睿的面，凌远也没敢再一边吃饭一边看材料，不过心里惦记着刚才杏林分部医疗器材的其中一张财务报表似乎有些问题，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于是还没好利落的胃马上就跟他抗议了。
　　本想自己忍忍就过去了，但是才疼得下意识的一皱眉，就立刻被李睿察觉到了。李睿一脸不高兴的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把手覆上凌远的胃部，按揉的动作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小心。
　　“又不差这一会儿，着什么急？就不能细嚼慢咽啊！”李睿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唠叨了，他现在十分理解韦三牛的“抱怨”。
　　“我下回一定注意。”凌远嘴上答应的好，但是另一边却把那张有问题的报表抽出来，打电话让秘书安排杏林分部的财务科负责人王越下午一点来他办公室一趟。
　　“我没事了。你昨晚值班又赶上手术，赶紧回家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去。”凌远知道李睿向来身体好，不过也架不住在医院照顾他几天，又要上班，铁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李睿也不想凌远一边忙着工作还得一边替自己操心，正好他也好久没回家看爷爷了，现在回去补个觉，中午去爷爷那儿，等到晚上再回医院陪凌远。当然，走之前要先打电话提醒凌欢中午过来盯着凌远吃饭，他可是一点儿都不相信凌远的自觉性。
　　虽然以凌远的恢复情况来看是可以回家静养了，但是李睿实在没有做饭的天赋，又不能让凌远这个病人自己做，有保姆在家里总归不自在，倒不如留在自己医院里方便，反正外科病床再紧也不敢轰院长大人腾地方。
　　好容易把李睿打发走了，凌远终于能安心工作，不过他这一忙起来的确是无心顾及其他，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想不起来喝。等到秘书打来电话说王越提前到了，问凌远怎么安排的时候，凌远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没能这么快重新适应高强度的脑力消耗，一时间头晕眼花连带着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
　　勉强用还算正常的声音告诉秘书让王越过二十分钟再进来，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缓着劲儿。
　　想起之前苏纯买的小零食，凌远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包苏打饼干，就着保温杯里还没凉透的水吃了两片，胃里有了东西，眩晕感倒是减轻一些，但是恶心却是愈发严重。一手握拳抵在胃上，但是未免再次发生破溃，他也不敢太过用力。
　　等到稍好了些，凌远才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到柜子里找了身正装换上。看看时间已经快12点了，凌远想着这一谈估计没两个小时结束不了，于是便把刚才的两片饼干当作午饭，然后直接把中午那顿应该饭后服用的药吃了。然后打电话给凌欢，自己这边约了人谈工作，不过“饭”已经提前吃了，连药都吃完了，让她就别往过跑了。
　　对于王越的工作表现，凌远一直都是很满意的，不过这次却让他发现了一些问题。倒说不上要兴师问罪，但是他的确需要一个解释。
　　王越倒也没辜负凌远的信任，其实凌远发现的问题，他也注意到了，只不过之前凌远要材料要的太急，正赶上他母亲脑溢血住院，人险些没救回来，他实在是分身乏术，有些细节问题就暂时搁置没有及时处理。听说凌远胃出血住院，本想着这几天把报表重新做好再来向他作检讨，没想到院长大人竟然这么快复工，还立刻就发现了问题。
　　看了新改动过的部分，凌远满意的点点头，对于王越的解释，凌远也很能够理解，毕竟工作再重要，也是比不过血脉相连的亲人的。凌远对王越说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就直接提出来，但是“自作聪明”的事情在他这里只有一次机会。
　　王越的孝顺让凌远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那个“血脉相连”的父亲，从醒来到现在，将近五天的时间，凌远都没有问过关于许乐风的任何情况，不过他也知道许乐风当时的伤情并不算严重，要是真有问题李睿不会不告诉他的。
　　针对杏林分部二期项目的一些财务相关的问题，凌远又跟王越细致研究了一番，尚有一些不能确定的部分，凌远就让王越明晚之前把相关的材料发给自己，后天跟郁青几人的会面恐怕也将是场硬仗。

　　47

　　打开郁青传来的企划案，看到投资方的人事变动时，凌远不自觉的又把手压在了胃部。许乐风的名字对于凌远的“杀伤力”太大，明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宜情绪激动，但是却很难控制得住。
　　勉强重新打起精神，把企划案粗略的过了一遍，将其中几个重点问题做了标注，然后把文件发给金院长和杏林分部的几个行政方面的负责人，定好明天上午九点钟开一个紧急会议。
　　再之后，电子病历的审批文件摆在桌子上，凌远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烦意乱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转悠走得自己头都晕了，终于下决心回到外科病区，不过却不是自己的病房。
　　“小远，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我听说你也生病住院了，怎么不多休息休息？”许乐风本来是躺在病床上听公司的部门经理在汇报工作，乍一看到凌远进来，立刻撑着床坐起来，把那个部门经理打发走了。因为上一次的见面不欢而散，如今凌远站在他面前又不出声，许乐风也不由得有些尴尬。
　　凌远原本没想到许乐风知道自己住院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把手里那份投资方名单放到许乐风床头，凌远问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出现在你面前，不是所有错误都有弥补地机会。可是小远，我想让你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全力支持。你们杏林分部原先的投资商刘总因为丈夫的公司出了些问题想要退资，郁总也问了我有没有兴趣。我知道你投入了很大的心血在这上面，如果有我加入进来，也许很多事情办起来就会更顺利一些。”
　　许乐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凌远的眼睛，他似乎早已不再是那个狠心抛弃妻子的丈夫，而是一个真心想要挽回和补救的父亲。
　　凌远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刚实行改革，拿江老师这些老资格开刀的时候，原本还担心凌教授会对自己的做法不满，毕竟那些人都跟他有着不浅的交情。哪知道凌教授只是告诉他“只要是你觉得对的事情，爸爸一定会支持你”。
　　到了今天，虽说是在不一样的情境下，但是许乐风竟然和凌教授说出了几乎同样的话。凌远心里真的很矛盾。
　　其实凌远从不否认，为了达到某些目的，他可以有很多的妥协，就像他并不会因为自己对许乐风的排斥而放弃对自己有力的“投资方”，然而正是这样的自己更让凌远觉得害怕，仿佛这种自私、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就是他与生俱来的。
　　凌远一言不发的离开了病房，就如他进来的时候一样。记得凌教授说那句话的时候，凌远给了“父亲”一个长大之后很多年没有过的拥抱，父子俩都没有多说什么，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可如今，说这话的人换成了许乐风，凌远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何表示。
　　昨天，周明来陪他聊天的时候问他：“是不是许乐风真的被车撞死了你才可以原谅他？”
　　凌远当时不想谈这个问题，就开玩笑似的说：“许乐风现在的遗产继承人可是我，如果他死了，我就立刻拿他的遗产把咱院想换的东西都换成最好的，省得这个审批那个条文的烦得我头疼。”
　　谁曾想，许乐风还好端端的活着，凌远却能提前享受到他的“遗产”了。
　　无心工作也不想休息，于是凌远就去了小平安的病房。由于术后恢复的不错，平安已经转出了重症科，回到普通病房，但是冯渺的情况却没有他这么乐观。
　　“院长叔叔，你来看我了？”看到凌远出现，平安很开心的笑了，虽然还不能下地，但是已经能靠坐在床上看故事书了，之前程明来看他的时候送给他很多的故事书，“李叔叔昨天晚上也来过，之前他跟我说你也生病了不能来看我，那你现在好了吗？”
　　“我已经好多了，所以才能过来找你聊天啊。”被这么个小人儿关心的感觉实在很不错，凌远决定先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儿，“我给你读故事书好不好？”
　　“嗯！”平安高兴的使劲儿点了点头。他还没有上学，识字不多，如果没有人给他读故事，只能看着图去猜。而这些年因为常住在医院里，平安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故事了。
　　凌远坐在床头，把平安搂在怀里，给他把被子盖严实了，然后拿起一本故事书就念了起来。一直念到了第三个故事，凌远感觉到平安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才放下书。看平安睡得香甜，也不想动弹，就这么坐着难得的发起呆来。
　　于是，当李睿终于摆脱家里老头子赶在五点半的饭点儿回到医院，原本打算到院长室把凌远抓个现行，批评教育一番然后“勒令”他明天不许在工作，可是却扑了个空，打电话又没有人接，问了一圈才知道凌远是去了平安这边。
　　李睿进门的时候，凌远就这么抱着平安轻轻的摇着，眼睛虽然半睁着，却好像没有焦距一般，不过不似平时那般总皱着眉头，整个人都好像在一种放空的状态中。
　　窗外的落日缓缓从窗外洒到屋内，给凌远和小平安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得李睿简直不像破坏眼前这一刻的安宁。

　　48

　　直到小平安忽然扭着身子说了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凌远才终于“惊醒”。小心的把平安放到床上让他躺好，但是可能因为保持一个姿势时间太久，又或者太久没吃东西有些低血糖，凌远自己起身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又坐回到床边。
　　凌远一手撑着额头，顾不上自己，赶紧看了一眼小平安，还好小孩子睡觉死，并没有被吵醒。
　　“头晕了是吧？先喝口粥垫垫，老头子家里黄阿姨熬的鱼片粥，我从小就特别喜欢。”
　　李睿被凌远吓了一跳，看到人没什么事，估计就是血糖低了，赶紧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打开，盛出来小半碗儿，又用勺子舀起来仔细的吹了，才送到凌远嘴边。
　　凌远本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以免影响平安休息，但是也不舍得辜负李睿这份细心。于是张开嘴喝了这口粥，果然如李睿所说，味道挺不错的。
　　把勺子接过来，就着李睿手里端着的碗，凌远又喝了几口。温热的粥咽下去，胃里倒是暖融融挺舒服的。
　　等凌远脸色稍缓，李睿就陪他一起回了病房，本想等凌远换回病号服躺好了再继续吃点儿，谁知道这一路走过来，凌远就觉得胃里有些翻腾，明明是很仔细处理过的鱼肉不应该再有腥气，可是凌远还是感觉一股鱼腥味儿惹得自己反胃的厉害。
　　好不容易进到房间里，凌远立刻跑进洗手间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了出来，而呕吐物中意料之中的又有一些浅褐色的东西。
　　虽然知道在恢复进食后这样的反映是正常的，而且出血量很小，基本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李睿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凌远这脸色看着还不如昨天，胃病很容易受情绪波动所影响，那么今天除了忙工作之外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让他心里不舒坦的事情呢？
　　凌远抱着李睿刚灌好的热水袋躺在床上合上眼睛，说要先休息一会儿，晚点儿再吃饭吃药。李睿看他睡着了，立刻打电话给凌欢，才知道凌远中午这顿饭估计也是凑合着的，而且凌欢还说她听其他护士说凌远下午去过许乐风的病房。这样一来，李睿倒是明白凌远为什么气色这么差了，一沾到许乐风的事情，凌远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而这人又是凡事都喜欢闷在心里的，只能是把自己折腾得更难受。
　　“粥还有吗？”凌远睡了不到两小时就醒了，而睁眼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破天荒的关心“吃饭”问题。
　　“要是合你的胃口，我跟老爷子说一声，每天让黄阿姨单做一份送过来。”
　　李睿把留在保温桶里的粥倒出来之后，就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凌远。他如何不知道凌远之所以会表现得这么“积极”，一定是记着他说这粥是从爷爷那边带回来的。关于和家里摊牌的问题，他们其实浅尝辄止的谈过一次，李睿能够感觉到凌远虽然表面上好像不甚在意，但是却比他更加在意家人的看法。
　　凌远接过碗，自己慢慢喝着粥，却没有顺着李睿的话说下去。在工作上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境，凌远从来都是越斗越勇，有着足够的信心去解决任何困难。可是，这次的“敌人”是他和李睿的亲人，该怎么做他真的没有想好，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之后一周的时间里，凌远算是信守自己的承诺，只处理行政院务方面的事情，把临床管理全权交给了李睿和周明。就连冯渺的恢复情况，凌远都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直到有一天晚上，李睿还在加班，凌远在办公室处理好事情之后尚未离开医院，已经能够下地的小平安跑来找到凌远，哭着对凌远说：“我刚才偷偷去看妈妈，可是有好多医生叔叔在妈妈床前，护士姐姐不让我进去，院长叔叔，我真的好害怕。”
　　凌远先是安抚了小平安的情绪，等到他不再哭了。见平安身上只穿了病号服，凌远又担心他着凉，找了一件自己的外衣给他套在外面。
　　当凌远牵着小平安来到重症科冯渺病房外的时候，周明、李睿和郁宁馨几人都在这里。虽然隔着玻璃窗看到病房里现在一片沉静，但是不难看出刚刚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抢救。
　　平安个子小，被周明等人挡住，看不到妈妈的样子。然而凌远却看得清清楚楚，在冯渺的衣服前襟和身侧的枕头被子上浸染着触目惊心的鲜红。若非生命体征监测仪还有显示，恐怕都不能确定这人是否还活着。
　　看到凌远出现在这里，李睿下意识的有些担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凌远有多在意这个病例。
　　“平安，医生叔叔在抢救妈妈，院长叔叔现在也要去帮忙。”凌远没有回应李睿，反而把平安抱起来，但是却把平安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身背对着冯渺的病床。
　　“我能看看妈妈吗？”平安趴在凌远肩头，想哭却又记着院长叔叔告诉他的话，强忍着眼泪。
　　“妈妈很痛苦，很难受，但是她也在很努力的活下去，所以她不想让平安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平安，你相信妈妈吗？”凌远轻轻拍着平安的后背，抱着他走了出去。
　　“嗯！我相信！”平安很认真的使劲点了点头，被凌远交给护士之后，任由护士把自己领走，只是不住地回头望着凌远，眼神中充满了企盼。
　　凌远穿好隔离服，走进了病房里，一言不发的拿过郁宁馨手里的病历记录仔细查看，接着把李睿随手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拿出来给冯渺检查，眉头却是皱的越来越紧。

　　49

　　“冯渺现在出现了肝门静脉血栓，如果进行二次手术给她取栓，只要成功很有可能会有很大转变。”凌远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哪怕希望再渺茫。
　　然而周明却和他的想法不同，把冯渺下午刚刚照的片子拿出来递到凌远面前，指着说道：“以她现在的情况，手术取栓只是理论上可行。咱们暂且不说这台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你看看，她现在很有可能遇到的问题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我比你更清楚她的情况。”凌远偏过头，根本不想听周明继续说下去。
　　周明虽然没见着凌远为了之前冯渺和平安这对母子的那台手术呕心沥血的样子，但是他毕竟和凌远在大学时就是死党，对凌远家里那些事了解的非常清楚，稍加联想，就知道为什么凌远这么“看不开”了。可即便如此，周明还是不得不做这个泼冷水的人：“二次手术，她就真的能痊愈吗？还是她根本就下不来这个手术台？如果进行保守治疗，说不定她还能陪平安过了这个圣诞节，但是……”
　　“周主任，你是不是想说，如果当时我没有决定进行劈离式肝移植，而是给冯渺继续做保守治疗，说不定现在她能在病房给平安讲故事呢？”
　　凌远越说越激动，好容易消停了几天的胃又有些痉挛的征兆，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状态不对，也不想在冯渺的病房里争吵，就率先走了出去。
　　周明也没想到凌远会突然冒出这么大的火气，而且凌远这张嘴惯是会拐着弯损人的，饶是周明这样的好脾气，也能让他给气得够呛。
　　李睿和周明对视一眼，认命的跟着领导一起离开病房，去了普外的会议区。路上，李睿悄悄拉着周明喊了声“周老师”，这其中的意思周明自然是清楚的，况且他也没打算替韦三牛的班，把凌远给气回病房去。
　　凌远坐在椅子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趁着李睿他们还没跟上来，赶紧伸手压了压有些不安分的胃。但是一听到脚步声过来，就立刻把手拿开，端起刚才顺手从办公桌上拿走的李睿的水杯就想喝水。
　　然而水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李睿三两步跑过来夺走了，“主公，这水还是上午倒的呢，都凉了，我去接点儿热水你再喝。”
　　也不得凌远说什么，李睿就拿着水杯去接水，心道幸亏自己来得及时，凌远这一闹起情绪来就不管不顾的，这凉水直接灌下去估计也没力气再吵了。
　　“凌远，咱们当医生的自然要为病人的生命做最大的努力。可是当初你们也不可能预料到，打开腹腔之后才发现了粘连变形、塌陷的如此严重。”周明尽量把语气换下来，想跟凌远好好谈谈。
　　“可结果呢？结果是判断错了。”凌远把手臂横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周明心里也是郁闷，明明是韦三牛跟李睿和凌远一起做的这台手术，即便李睿是凌远的学生不能多说什么，这会儿也应该韦三牛来当炮灰，怎么他这么倒霉啊？
　　不过想归想，该说的话还是要继续说：“是，可劈离式肝移植在国内本来就还没有过成功案例，况且这一次冯渺的情况如此糟糕。至少，平安已经救活了，即便是犯了错误，对冯渺而言，你们也应当是问心无愧了。”
　　凌远抬头看着周明，神色复杂：“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问心无愧呢？”
　　“我知道，咱们都为这个病例付出了很多，可我们总该有点儿医生的理智吧。”周明无奈的起身绕着会议桌转了两圈，接着说道，“保守的估计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可就在这百分之五十的人里面，有几个能真从手术台上走下来。然后呢？在未来的生活当中，能够自理的超不过千分之一吧？”
　　“这也就是说不是没有可能啊！”凌远耐着性子听周明把话说完，刚接过李睿递来的水杯，就一下子撂在桌子上，人也站了起来，情绪更显激动，“只要取栓成功，她就能挺过来。而且在医学生也并非没有过一些拿检查结果解释的事实。”
　　“检查结果有很多东西很难解释，也有很多医疗水平和技术需要我们来提高。可我们必须遵守现在的医疗规范，这也是你一直强调和坚持的。”周明虽然平日里好说话儿，但是涉及到业务相关的事情也是很认死理儿的。
　　“这事儿我们不讨论了。安排CT，准备手术室。”凌远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实在没精力再吵下去，干脆就行使自己作为院长的特权，直接做决定了。
　　“嘿，我说凌远，你拿我当你学生了是不？”周明虽然不像韦三牛那样无组织无纪律，但是到底年长两岁，还真没习惯在凌远手底下“当兵”呢。
　　“哪能呢，周老师。领导这是吩咐我呢，我去安排CT，准备手术室。”李睿见这俩祖宗真要吵起来了，赶紧过来‘灭火’，“而且，平安这孩子真的太让人心疼了，为了平安能有妈妈，咱们也应该再试一次的。”
　　李睿这一次完完全全站在了凌远这边，心疼平安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是他明白凌远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也更心疼凌远的苦心。
　　“老大……”凌远扶着桌沿儿缓缓坐下，刚才起身太猛，又嚷了一通，这会儿头晕的站不住了。见周明百年不遇的让自己给惹生气了一回，这一张口，竟然叫出了当年在学校里的称呼。
　　周明听到这声“老大”也是一愣，仿佛又看到那个总是精力无限，在他们埋头苦读准备考试的时候，仗着高他们两届传授着所谓“秘籍”的凌远，一时间不禁有些感慨，有多久没有见到凌远有那么轻松的样子了？

　　50

　　“我知道成功率很低，可万一能够成功，她们母子俩就能一块儿出院。我相信冯渺也愿意再赌这一次。”凌远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终于一手按着胃，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凌远！”
　　“主公！”
　　凌远这一“倒”，把周明和李睿可吓坏了，一边一个想要扶凌远起来，查看他的情况。
　　但是凌远却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没事儿，稍微有点儿痉挛，不严重。让我缓缓……小睿你去把我晚上的药拿过来。”
　　李睿看凌远情况还好，又有周明在这里，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就快步走向院长室。等李睿出了门，凌远仍旧趴着，不过头却转向周明这边：“是不是后悔回来了？”
　　周明轻笑了一声，要不是看凌远病着，真想像原来那样直接给他一拳：“我回来之前可没少听三牛抱怨，说你凌大院长官威十足，没半点儿平易近人。我还想着，到底你从前喊我一声‘老大’，总得给点儿面子不是？谁知道，这声‘老大’得是在吵完架之后才能听到。”
　　听周明这口气，凌远就知道他不生气了，眼睛一转：“你回来上班，谢主任肯定给你在这儿放了不少的好吃的。赶紧拿出来贿赂贿赂你领导，说不定下次就不跟你摆‘官威’了。”
　　“就你那胃，好吃的你是无福消受了。”周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办公区那边翻着柜子，“小禾出差带回来的土蜂蜜，你也别嫌三嫌四的那么事儿多，给你冲一杯喝了，然后吃点儿小蛋糕垫垫再吃药。”
　　李睿匆匆忙忙拿着药跑回来的时候，凌远正抱着温热的蜂蜜水小口喝着，不禁有些吃味儿的说道：“主公你可太偏心眼儿了，之前我巴巴的买来孝敬您，您就说嫌太甜不爱喝，看来还是周老师面子大啊。”
　　“我那是受不了他唠叨，小睿你也给他当过学生，肯定领教过的，咱们周老师念起经来简直堪比唐僧。”凌远笑着瞪了李睿一眼，心说自己偏心谁他还不知道么。
　　“还请周老师多多指教，看来学生还不能出师啊。”李睿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点点头，夸张的冲着周明抱拳作揖，然后转头看向凌远，“看来以后我也得学着唠叨点儿，谁叫主公你总是糊弄我。”
　　抱怨归抱怨，但是担心凌远刚生过气就吃东西会不消化，趁着凌远吃蛋糕吃药的工夫，李睿就蹲在凌远身前，给他按摩着上脘穴帮助消化。
　　手术定在半小时后开始，凌远吃过药之后感觉好了不少，就想再去看看冯渺。而周明和李睿也赶紧泡了速食面，就着牛肉干鱿鱼丝之类的胡乱吃了一顿。
　　趁着凌远不在，周明忽然问例如：“就这‘绝代佳人’的脾气你也受得了？”周明深深觉得在学生时代韦三牛给凌远下的这个定义实在是太准确了
　　绝代佳人？李睿反应过来这个词是在形容凌远，差点儿笑得从椅子上掉到地上。
　　自从之前胃出血住院，凌远已经有将近两周的时间没有进过手术室，而上一次手术就是给冯渺和平安进行肝移植。
　　在药物的影响下，冯渺在术前有短暂的清醒，因为冯渺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只能跟她来讨论这个决定。凌远对冯渺分析了她现在的情况，也直言了手术的风险。而正如凌远所预料的一样，冯渺太想多陪平安几年，所以她愿意用最后的时间来孤注一掷。
　　凌远让李睿给自己做副手，周明原本也打算跟进手术室，到底这种难度的取栓手术不常见，简直值得写篇论文了。不过急诊突然通知收了一个车祸病人需要手术，周明只好赶去那边了。
　　“凌远，我们都在尽最大的努力，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会陪着你。”
　　凌远一言不发的站在刷手台前，神情比以往更加沉重。李睿走过来抱住凌远，想要让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会支持他。
　　“谢谢你，小睿。”凌远难得示弱的把头靠在李睿肩膀上，容许自己在这一刻无须逞强。
　　一场取栓手术做得非常漂亮，肝功能也恢复了一定的作用，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讲，手术是成功的。但是，二次手术也加速了多器官功能的衰竭。这个时候，作为医生，真的没什么可以再做的了。
　　“凌远，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休息，然后我留在医院看着冯渺，好不好？”
　　出了手术室，凌远和李睿陪着冯渺一起去了重症科。见凌远面露疲色，李睿担心他身体撑不住，就像劝他先去休息。
　　“我今晚想留在这儿，恐怕也只有今晚了，我想亲自等冯渺醒来。”凌远摇摇头，让重症病房里的护士出去，自己坐在监控器前，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的说道，“小睿，你回去吧。”
　　李睿知道即便是自己把凌远强行带走，这一夜他也是睡不着的，倒不如让他留在这里安心些。
　　李睿离开之后，凌远看了看表，虽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播了凌欢的电话。
　　“哥？”铃声响了一阵才接起电话，凌欢的声音听起来还不太清醒。
　　“欢欢，早上你上班之前来一趟重症科，我想让你给冯渺画个淡妆，让她看起来……好一些。”
　　“哥，你放心吧，我一早就过去。”凌欢听到凌远的声音不太对劲儿，有些担心，“哥，你也早点儿休息，注意身体。”
　　凌远就这样在病房里盯着监视器坐了一夜，一种无力感弥漫在周身，只能亲眼看着冯渺走向生命的尽头，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

　　51

　　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监视器的数值忽然有了变化，凌远立刻起身到她床边，过了片刻，冯渺终于睁开了眼睛。
　　“凌……院长……”冯渺费力的喘着气，看着凌远。
　　“平安现在的情况很好，已经可以下地了。之前程明来看他的时候送了很多故事书给他，医生和护士们有空就给他读故事。”凌远知道冯渺最想听到什么。
　　“凌院长……我病了这么多年，一直撑着，就是想撑到平安能有转机。”听到凌远的话，冯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让她原本毫无生气的脸一下子变得鲜活了许多。冯渺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是她真的非常感谢凌远和所有的医生，让她活到了这一天，“谢谢你……凌院长……谢谢你们。”
　　“对不起。”听到冯渺的一声声感谢，凌远忍不住红了眼眶，“如果平安手术的当天，我不决定给你们母子俩同时手术，等到手术过后给你采取保守治疗，也许你现在还可以陪着他。如果昨天我听了周明的阻拦，不再次给你手术，也许至少你可以陪他过这个圣诞节。对不起。”
　　“凌院长……凌院长……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别这么自责。”冯渺努力伸出手握住凌远的手，轻轻的摇着头，她不希望让凌远觉得歉疚，“如果我原来早发现我带了肝炎病毒，我就不会生下平安。如果我知道平安有病之后早点儿放弃他，我也不会被一个病孩子拖垮。”
　　冯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喘的更急了。凌远抬起为了掩饰泪水而低下的头，问冯渺：“你后悔吗？”
　　“我后悔过。”冯渺很真人的点点头，“我后悔剩下平安，让这个孩子来世上遭这些罪，太多人都劝我放弃，而他是我的一块儿肉啊，我做不到，我不能……我坚持下来了。”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最了不起的妈妈。平安有你这样的妈妈，他是有福气的。”凌远握紧冯渺的手，声音一度哽咽，“可是真的对不起，最终我还是没能帮的了你们.”
　　“凌院长，你真的已经对我们太好太好了，我们母子俩能碰见你就是个奇迹。”冯渺也流下了眼泪。
　　“我只是想，想给平安留住你这样一个妈妈。可是我还是输了。”凌远自学医以来，从没像现在这一刻觉得自己这么失败。
　　“不，你没有输。你赢了，平安能够健健康康的活下来，其实你已经赢了。”冯渺摇头。
　　“可是，我……”
　　冯渺打断了凌远的话，接着说道：“我现在已经很知足了，真的很知足。我知道平安以后会有你，有李主任，有程先生，有你们这么多好心人照顾。凌院长，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盼着平安能好起来，现在我的愿望成真了，我真的没有遗憾了。谢谢你，谢谢你们。”
　　似乎真的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冯渺不住的向凌远道谢，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幸福。
　　等到冯渺再次昏睡过去，凌远叫了护士进来看着，自己去了平安的病房，却发现李睿已经早他一步到了门口。
　　“刚六点出头，平安还没醒。我刚才去上次那家店买了馄饨，幸好他们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还热乎着，你趁热吃点儿，再把早上的药吃了。”
　　凌远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波动，哪有半点儿胃口。可是眼见李睿一大早给自己去买早点，又守在这里等他，这拒绝的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两人做到走廊的凳子上，就着保温桶，一起吃了起来。热乎乎的汤喝下肚，原本凉的难受的胃倒是舒服不少，不过馄饨凌远却只吃了两个就不再动了，实在是怕勉强吃下去也会吐出来。
　　快七点钟的时候，凌欢打来电话，说她已经给冯渺化好了妆。而这时，平安也睡醒了。李睿把另一个保温桶里装着的紫米粥让平安喝了，然后和凌远一起带着平安来到冯渺的病房。
　　或许真的是母子连心吧，平安刚刚站在床前没多久，冯渺就醒过来了，但是明显精神差了许多，脸上靠着化妆掩盖了原本灰败的颜色。
　　“妈妈……”平安被凌远抱起来坐到床上，小心翼翼的拉着冯渺连着仪器的手臂。
　　“平安……”冯渺尽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自然一些，“你以后要乖乖的听话。”
　　“妈妈，我会听话的，你也要乖乖听话，这样病才会好。”平安虽然年纪小，但是这些年经常住在医院，也算间接经历了不少的生离死别，所以他已经隐隐约约明白妈妈以后都不能陪自己了。
　　“平安这么乖，妈妈真的很开心。”冯渺费力的抬手摸着平安的脸，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冯渺，我昨天和程明通了电话，他说可以让他姑姑待他照顾平安，他姑姑之前一直帮他照顾病重的父亲，而且也没有子女，以后一定能够好好照顾平安的。”
　　李睿的话让冯渺没有了最后的担忧，笑容安详的慢慢阖上了眼睛。
　　平安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哭，反而趴在冯渺身上，侧头看着凌远，问道：“院长叔叔，妈妈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再痛了？”
　　听到平安的这句话，凌远下意识的点点头，揉了揉平安的头，对他说：“是啊，妈妈以后都不会痛了，而且她知道平安已经病好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看着眼前的平安，凌远不禁想到从前的自己。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他比平安幸运得多，至少他还有养父母。
　　“院长叔叔，妈妈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吗？”平安忽然想起了故事里的内容。
　　“一定会的。等到新年那天，院长叔叔陪你一起看星星，看烟花，好不好？”凌远把平安抱起来，带他回病房。
　　“嗯！到时候我要跟天上的妈妈说话。”
　　“那平安这几天要好好吃药吃饭，让妈妈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样子。”

　　52

　　安顿好了平安之后，凌远和李睿一起回到了院长室。凌远面露疲色的坐在沙发上，仍旧是一句话都不说。李睿怕他把情绪憋在心里会更难受，于是半蹲在凌远身前，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说道：
　　“凌远，手术其实很成功，只是冯渺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拖得太久，才会……至少，在她离开之前能够看到平安恢复健康，你刚才没看到，她真的笑得特别幸福。”
　　“我知道。”凌远深深的叹了口气，把李睿拽起来坐到自己身旁，声音还是闷闷的，“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就不能给平安一个奇迹呢？”
　　凌远把手背贴在眼睛上，想要阻止溢出的泪水，然而在眼泪执着的划过脸颊的那一刻，却被李睿轻轻拭去。
　　“凌远……”
　　还没等李睿把安慰的话说完，凌远忽然猛地把李睿扑倒，嘴唇狠狠的吻上他的唇瓣，毫无章法可言的乱吻一通，唇齿间很快就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儿。
　　李睿没想到能在办公室里见到如此主动的领导，来不及反应之下有些被动。好容易两人粗喘着气分开了一小段距离，李睿刚想开口，就被凌远用指腹按在了唇上。
　　“小睿，我想要，就现在……”凌远噙着痛苦的眼睛里此刻沾染了□□的颜色。
　　“等一下，我去关门。”对于这样的凌远，李睿简直没有丝毫抵抗力，仅剩的理智提醒着他这里似乎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而凌远却连多一刻都不想等：“韦三牛不在，没人敢不敲门就进来。”
　　凌远放任自己，拼命地索取，不愿意让自己清醒，希望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不想面对的东西。
　　不知做到了第几次，凌远已经疲惫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和李睿两个人一起挤在本就不算宽敞的沙发上，身体筋疲力尽之后心里却好像真的想通了不少。就像凌远对程明说的，他从来不自居为什么天才，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医生而已，怎么可能每一次都从死神手中把人抢回来呢？
　　“主公，今天可是周末，能不能算是加班啊？”
　　两人的衣服都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身上只盖了一条不算厚实的毯子，李睿怕凌远会着凉，努力的探着身子把桌子上的遥控器拿过来，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恰好看到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服务彻底之后，再考虑你的加班费吧。”凌远轻笑了一声，虽然累得厉害，但是他也忍受不了浑身黏腻的感觉。
　　“糟了！该吃中午的药了……啊！”
　　李睿才想起之前忙着抢救冯渺，后来又……居然忘记提醒凌远吃药。李睿立刻想要起身，却忘了沙发实在太窄，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看着李睿狼狈的样子，凌远忍不住把头埋在垫子里闷声笑着。
　　“院长大人日理万机工作这么辛苦，能不能申请更换一下‘办公用品’——换个大点儿的沙发？”
　　“李主任如果打算自掏腰包，领导我也是却之不恭的。”
　　李睿哀怨的瞪了凌远一眼，心里琢磨着等有时间一定把这事儿赶紧办了，但是眼前服侍主公吃饭吃药显然更重要。这个时间再叫外卖肯定送的慢，未免耽误了吃药，就冲了速食汤又翻了两包苏打饼干出来。这顿简单一点，等凌远休息好了，晚上再给他好好补补。
　　凌远就着李睿的手喝了两口汤，又吃了一块饼干，然后就扭过头不肯再张嘴了。
　　“主公，再吃两口？”李睿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哄孩子，不对，小平安可比凌远好哄多了。
　　凌远摇头，他实在累得没有胃口，朝李睿伸手，说了句：“药给我，困了。”
　　“你之前告诉我吃药前都吃过饭，不会也是这么糊弄过去的吧？”
　　李睿无奈，只好端水递药。因为刚吃过药不能马上洗澡，于是李睿就趁着凌远闭目养神的功夫，自己把剩下的汤和饼干吃掉了。不过作为一个饭量正常的青壮年，这点儿东西肯定是吃不饱的。
　　凌远半阖着眼，虽然没什么精神，却一时也睡不着，看出李睿的“意犹未尽”，于是打消了在办公室睡觉的念头，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还是回家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不许把工作带回家，咱们好好歇个周末。”见凌远的视线往办工作那边看，李睿赶紧补了一句。
　　伺候着自家主公穿好衣服，李睿简单的把刚才的“战场”收拾了一下，两人就开车回家了。
　　凌远之前能坚持着从办公室走到停车场已经很不容易了，一上车就睡着了。李睿一路上尽量开得平稳，好在中午时间路况还不错。到了家门口，凌远还没有醒，于是李睿就完成了很久之前凌远第一次来他这里的时候想把凌远从车里抱回家的愿望。
　　其实凌远睡得并不实，刚被李睿抱起来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因为身上没力气“反抗”无果，再加上李睿这里是独门独栋，倒不太用担心被人看到。所以凌远就安心的闭目养神，由着李睿把自己直接抱进了浴室里。
　　“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你自己煮着吃，记得加点儿盐。”凌远洗完澡之后躺到床上已经昏昏欲睡，不过还撑着最后的意识提醒李睿，显然李睿的“厨艺”给凌远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53

　　从冷藏柜里翻出了饺子，薄薄的饺子皮透出虾仁香菇的颜色，把饺子放进煮开的水里，当然也没忘了加盐。
　　李睿小时候吃饺子吃伤过，哪怕是许楠那双巧手包出的饺子他吃了都忍不住吐得一干二净。
　　凌远自然知道他这个“童年阴影”，但是却认为不该纵容李睿的挑食，反而应该帮他克服这个问题。
　　于是，凌院长有一天早早买了菜回家，等到李睿到家的时候，凌远已经准备好面和馅，就等着他一起包饺子了。
　　“主公，你知道的，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挑……”李睿一看到饺子馅儿，整张脸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哀求道，“咱吃点儿别的吧，好不好？”
　　“别废话了，赶紧换衣服跟我一起包饺子。”凌远坏心的把沾着面粉的手蹭到李睿脸上，拿过另一条围裙扔给李睿，“我可告诉你，我中午应酬那帮大老板，吃的不合胃口还喝了酒，现在胃里空的发慌，今天这顿饺子，你吃我就吃，你要是不吃，那咱俩都饿着。”
　　说完，凌远就开始擀皮，完全不理会已经欲哭无泪的李睿。
　　没想到凌大院长居然用苦肉计来给自己做心理治疗，但是自己中午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凌远的确是在酒桌上……李睿哀叹一声，不管凌远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自己也不舍得让他饿一顿。
　　李睿一边包饺子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等到饺子出锅，凌院长居然只拿了一双筷子，一副贤惠模样的要喂自己吃。
　　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李睿就这样由凌远陪着，两人一起吃光了整整一锅饺子。吃饱之后，爱干净的凌院长难得能够忍受脏碗放在水池里不刷，反而拉着李睿出门散步，享受着老夫老妻似的共处时光。
　　回家之后，李睿更是没空研究吃进肚里的饺子是否顺利消化的问题，而是被主动非常的主公给勾得三魂六魄都不见了。
　　自那之后，李睿不但心理阴影不见了，反而喜欢上了吃饺子，尤其是凌远包的三鲜馅儿饺子，所以凌远有空就提出抱出几份冻在冰箱里，毕竟两人的工作时间都很没保障，吃自己准备的速冻食品总要比外卖健康得多。
　　饺子已经煮好，李睿吃着饺子，笑得一脸满足，不只是饺子好吃还是回味起另外的好滋味。
　　吃完这顿有些迟的午饭，已经快两点钟了。虽然前一晚只是在凌远的办公室里睡了三四个小时，不过李睿还是挺有精神的。
　　趁着凌远在卧室里睡的正香，而时间也足够充裕，李睿决定一雪前耻，亲自给自家主公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好不容易趁着住院和凌远不做手术的时候把人给养出了点儿好气色，这两天因为冯渺的事情一折腾，凌远又连续几顿吃不好，昨晚熬了一夜，今天还跟自己“胡闹”一通，实在是累得狠了。
　　“喂？王东。”李睿出门开上车，就打电话给了医院的另一个“厨神”，“给你十分钟时间，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领导……”迟下夜班刚睡着不到三小时的王东就这样无辜的被李主任吵醒了，而且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挂了电话。没办法，谁叫人家是领导呢，王东只有认命的快速起床穿衣服迅速下楼。
　　“两人份的晚餐，不要油腻辛辣，好消化，对胃好的。”李睿言简意赅的说明重点，然后一脚油门把王东带到了超级市场。
　　“领导，我有个问题想问您，那个……”别看王东平时总是喜欢胡乱八卦，但是这次的当事人毕竟是两位领导大人，这话还真不是那么好说出口的。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李睿既然叫了王东出来帮忙，就已经准备好把自己和凌远的事情在小范围内曝光了，虽然父母那边暂时不好交代，但是跟并肩作战的同事兄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李睿笑得一脸狡黠，“这顿饭就是要孝敬院长大人的。”
　　“哦～明白！”王东一手拉过一辆购物车，一手拍了拍李睿肩膀，义气的说道，“放心，领导，有我这个’厨神‘出马，一定给你演场好戏！”
　　凌远先天脾胃弱，后来因为工作情绪诸多原因，以及自己的各种作妖，这胃溃疡反反复复一直没好，自上任院长之后，更是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病情更加不受控制。
　　“这款汤锅特别好，早上出门之前把材料放进去，下班回来就可以直接喝。简单的养胃汤可以试试猪骨山药汤，山药性甘、平，健脾胃、益肺肾、补虚嬴。”
　　“时间仓促的话比较适合煮粥，比如花生蜜枣红薯粥，也有补中益气，健脾和胃的功效。熬粥的时候稍微放一点苏打，对胃也有好处。”
　　“如果胃口不好，其实最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很不错，用龙须面更好消化，西红柿一定要把皮去掉。”
　　李睿跟着王东挑选食材，虚心的学着各种胃病的饮食注意事项，忽然发现王东当个外科医生实在屈才了，完全应该去做营养专家才对。
　　反正是李睿付钱，王东丝毫不替他省钱，连汤锅带食材的挑了满满一车，两个大男人都差点儿提不动。
　　进了李睿家门，王东一改之前的滔滔不绝，几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被睡在里面的凌院长发现自己的存在。
　　李睿一边给王大厨打下手，一边认真的“取经”，计划着一定要把自己的厨艺好好练练。虽说自家院长大人出的厅堂下得厨房，不过平常实在是太忙，下班之后通常也都没有精力做饭了。最起码自己能够学上两手，想办法把凌远这个胃给调理调理。
　　正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谁能想到李睿这双象征着“普外之光”的手，一拿起菜刀，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别说把白萝卜切丝了，就连山药块儿都切得大小不一，实在让被人称为天才很多年的李睿很有挫败感。

　　54

　　“领导……要不还是我来吧？您在旁边观摩‘指导’一下就好。”眼看着原本买的很富裕的菜已经被李睿试刀切得七零八落，王东担心一顿饭不够用还得出门补货，所以赶紧及时劝阻李主任的“残忍”行为。
　　“……”李睿看着堆满半个料理台的残骸，纠结着要不要就这样放弃。
　　“小睿……进来一下。”
　　正当李睿还在拿着菜刀犹豫的时候，卧室那边忽然传出凌远的声音，似乎还是睡意朦胧，慵懒中透着些沙哑，实在跟平日里严肃的院长大人很是不同，着实带着几分……诱人。
　　王东一个没忍住，表情有些古怪，被李睿凌厉的眼神一瞪，赶紧欲盖弥彰的捂住耳朵，小声说道：“我啥都没听到！领导先去‘忙’，这儿交给我。”
　　“主公，有何吩咐？”
　　李睿进屋来的时候，凌远连眼睛都没睁开，大概是睡得太投入，连头发都乱成一团，让李睿觉得莫名的可爱，趁着近前‘服侍’的机会偷偷揉了两下。
　　“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而且绝对是言简意赅。
　　“得令！”
　　其实保温杯就放在床头，不过凌远懒得动手，李睿也乐得院长大人对自己的依赖，倒了大半杯温水，坐到凌远身后把他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凌远大概真是困极了，连喝水都舍不得睁眼。不过睡了两三个小时之后，非但没觉得解乏，反而全身酸痛的厉害，尤其是腰，凌远迷迷糊糊的想着，今后还是不能太放纵，“后遗症”太难受。
　　见凌远把头偏向一边，知道他不想再喝了，李睿就把水杯放回去，扶着凌远躺好。
　　凌远腰上吃不住劲儿，躺下的时候轻哼了一声，李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得意的偷笑出声，凌大院长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不过却是瞪了某个“罪魁祸首”一眼。
　　“这里是吗？还是……这里？这里疼不疼？”
　　李睿机灵的给主公按摩起来，还别说他这按摩的手法比下厨可是靠谱多了。不过按着按着就开始没正形了，占着“按摩师”的便宜吃起豆腐来。而此时正在剥花生皮的王东听着房间里若有若无传出来的似乎有些少儿不宜的声音，忽然脑洞大开想着如果凌院长知道自己窥得天机他会不会被灭口啊？
　　“别乱动。”正困得厉害的凌远不堪骚扰，抓住李睿的手，头往枕头上蹭着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给我灌个热水袋敷敷。”
　　李睿也心疼他没休息好，不再胡闹，赶紧把热水袋灌好放进凌远的被窝里。凌远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这会儿胃隐隐有些难受，就把热水袋抱在身前。
　　惦记着外边的“战场”，李睿俯身在凌远额头偷香了一口就准备出去，关门的时候看到凌远侧身躺着，而热水袋恰好把腹部的被子撑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简直像……虽然YY的内容很有趣，不过李睿还是适可而止了，要是被凌远知道，肯定要把他发配到大山里“锻炼”去。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王东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然后就是一边指导李睿一边演练起来——
　　两个小时后，香味溢满了整个厨房、饭厅。
　　冬瓜虾仁、玉兰片烩猴头菇、冬菜蒸鳕鱼，都是清淡开胃的菜色，还有一道合李睿口味的粉蒸肉，也是王东的拿手菜，特意做来孝敬顶头上司的。另外，那锅山药猪骨汤还用文火继续炖着，火候也差不多了。
　　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正好吃晚饭。于是李睿就秉承着“卸磨杀驴”的原则把王东请走，然后进房吻醒了他的睡美人。
　　“味道怎么样？”
　　凌远坐到餐桌前，看着摆了一桌的菜和李睿刚刚端出来还冒着热气儿的汤，一眼就知道不像是外卖送来的，不过，以凌远对李睿的了解，还真不觉得这是他能达到的水准。
　　“还不错。”凌远喝了两口汤，虽然看到李睿一脸的邀功和期待表情，但还是忍不住拆穿他，“要不然李主任多请几天假在家服侍领导吧。”
　　被表扬的李睿喜形于色，说道：“干脆我辞职留在家里，主公你包养我吧。”
　　“那我倒不如雇王东来当小时工。”凌远笑着拆穿。
　　“……你怎么知道的？”李睿有点儿受打击，没想到凌远不但知道这顿饭不是自己做的，居然还能猜出是出自王东之手，也太神机妙算了吧。
　　“当初王东追求苏纯那会儿，可没少熬汤做点心的献殷勤。”凌远随口答了一句，然后继续喝起汤来。
　　谁知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李主任可是吃味儿了：“王东送苏纯的还需要院长大人亲自鉴定啊？”
　　“你是吃醋还是吃饭？”凌远喝完汤，准备开始“鉴定”今天的菜做得如何。
　　李睿愤愤的用筷子戳了两下卖相极佳的粉蒸肉，认命的发现自己跟凌远较劲儿总是败下阵来——“吃饭。”
　　虽然这顿饭不是李睿亲手做的，不过凌远在洗手的时候顺路去厨房侦察了一下，在厨余桶里发现了不少“失败作品”，可想而知李睿也是做出了一番努力的。所以凌远在感动之下，心情也好转了许多，连带着胃口都是难得的好。
　　吃过饭，凌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睿收拾碗筷。拜从小养成的良好卫生习惯所赐，李睿在除做饭之外的其它家务方面还是很有两下子的。
　　第二天就是平安夜，难得休息，凌远推掉所有的应酬，在即将开始忙碌的年底给自己留一天空闲。本来应该开开心心的过一天二人世界，谁知道李睿刚刚早锻炼回来，同样起的很早的凌远正在发面拌馅儿准备兑现承诺给李睿亲手包一次高水准的“凌式馄饨”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入。

　　55

　　“韦主任？您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大洋彼岸准备过圣诞节吗？”李睿看着听到门铃响，打开门之后居然看到了拖着一个小登机箱站在门口的韦天舒。
　　“我这不是怕你们闷得慌吗？特意回来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怎么样，很惊喜吧？”韦三牛直接把行李箱丢给李睿，大大咧咧的走进去坐没坐相的歪在沙发上，到底是做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虽然睡了一路，但是腰酸背痛还是有的。
　　“您应该回家把惊喜留给咱‘嫂子’，而不是来这里吧？”李睿对于被韦天舒破坏二人世界这件事颇为怨念。
　　谁知韦三牛还没开口，听到声音连手都没顾上洗的凌远从厨房走出来，替他回答了李睿的问题：“他心血来潮突然回来，肯定没提前知会一声，嫂子陪着老太太出去旅游了，现在他无家可归了。”
　　“哎呀～真是不识好人心啊。我这巴巴的从大洋彼岸跑回来探望你们，还不赶紧热烈欢迎一下？”三牛同志的脸皮之厚绝对是李睿无法估计的。
　　“行行行！为了表示对韦大主任的欢迎，你今天有口福，我亲手包的馄饨，绝对比咱医院临街那家味道更好。”
　　凌远认识韦天舒这么多年，当然明白他绝对不是平白无故跑回来的，大概是担心自己之前闹的那场病，不放心才趁着假期回来看看吧。
　　这种煽情的话就心照不宣了，倒不如中午多做两道硬菜让韦天舒饱饱口福才更实惠。
　　“我就说小睿的面子最大啊，看来我以后得多过来沾沾光。”韦天舒一脸坏笑的看着凌远，揶揄的说道，“咱们院长大人可是够贤惠的啊。”
　　对于韦天舒的评价李睿也是满心赞同的，凌院长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的模样简直比医院里那身白大褂还更有“制服诱惑”的威力，让李睿恨不得把这人绑在家里留在自己身边才好。当然这样的念头只能在心里动动，真说出来肯定是要倒霉的。
　　既然多了韦三牛这个吃货，凌远就把冰箱里鸡翅、牛肉这些存货都找出来，正好能在新年之前“清清”冰箱。
　　一桌子菜被韦三牛和李睿这两个大胃王风卷残云般吃了个一干二净，连最后锅里的一点儿馄饨汤都没放过。凌远真心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两个大儿子，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越是抢着吃着越香。
　　按照惯例，李睿在家里主要承担着刷碗的光荣使命。不过这碗筷还没端进厨房里，凌远和李睿就先后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两伙人在酒吧里不知为什么起了争执，抄了酒瓶动了刀子。警察赶到控制了现场的时候，重伤轻伤的加起来已经有十几个，现在正往医院送。
　　韦天舒打着哈欠歪在沙发上很没诚意的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凌远指指餐桌上还没收拾完的东西，说道：“把碗刷了再睡。”
　　情况紧急，也忘了才吃过饭，李睿把车开得快了些，到了医院门口下车的时候，凌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胃。
　　“疼得厉害？”李睿瞧见凌远的动作，趁着往里走的工夫担心的问了一句。
　　“没事，放心。”凌远摇了摇头，肠胃弱，稍有不注意就出状况，他早就习惯了，看到迎面快步赶过来的急诊科方主任，立刻把手挪开，问道，“情况怎么样？”
　　“一共送来14名伤者，轻伤8人，重伤5人，还有一个在救护车上就已经停止呼吸了。”方主任一边带着凌远往急诊走一边说道，“手术室正在尽量安排，各科室也都下来人收症。”
　　对于第一医院如今应对突发状况的应变处理能力凌远非常满意，也不枉费他大力进行制度改革。
　　“凌院长，领导，你们终于来了。”王东一看凌远和李睿出现，原本的担心一扫而空，“周老师今天值班刚好加了一台肝癌的手术，这会儿还下不来。刚才的重伤者中有两个被利器刺伤内出血需要手术的，等着二位领导救命。”
　　王东和朱建华年资不算太浅，经验也有一些，在第一时间从医院宿舍赶来参加抢救，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是这种难度的手术他们还不能独立完成。
　　李睿带着王东，凌远带着朱建华，分别走进了手术室。
　　凌远这边的手术早结束大约半小时，等到李睿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凌远正在跟刑警队的人开会，心里感叹着难得的休息又落空了，也不知道凌远这会儿胃里还难不难受。
　　抱怨虽然有，但是该做的事情还得做，回普外科看了看新收的几个病人的情况，再跟王东几个人说了说今天这场手术的注意事项。
　　刚琢磨着时间差不多想去问问主公能不能下班，就接到了凌远的电话——
　　“新移植中心的招标文件传过来了……”
　　凌远一句话还没说完，李睿就哭了脸，问道：“您不会又要加班吧？还是通知我晚上得加个会，不让走？”
　　“我至于这么剥削下属吗？”凌远轻笑一声，心道看来自己从前给李睿留下不少心理阴影啊，“我是想说，明天计划好的画展是看不成了，我得在家看文件，周一开完院例会就得研究这个事儿。“
　　“当然……没有了！”听到不用加班，李睿顿时放下心来，倒不是他不热爱工作，只是更心疼凌远，“主公英明！那咱们停车场见？”
　　“好。”凌远挂上电话，换了衣服就离开了办公室，当然手里还是把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提上了。

　　56

　　两人到家的时候，韦天舒竟然已经睡醒了，看来时差对他的影响显然没有“饭点儿”大。见到凌远出现，韦天舒果断放下了正在翻看外卖软件的手机，不过凌大厨却没打算继续为人民服务。
　　“头疼，你们俩自己解决晚饭，我去躺会儿。”
　　凌远昨晚其实睡得不太好，一整夜都在做梦，在梦里一会儿是年少时的自己，一会儿又变成了小平安，一直没有睡实，所以早上李睿起床凌远也躺不下去了。白天也隐隐有些头疼，只不过程度不深，而且有感于李睿前一天“亲手”做的那顿饭，所以凌远才不想辜负这个难得清闲的平安夜。但是从午饭还没消化就开始忙活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头疼的明显起来。
　　“你这个绝代佳人可不好伺候，他从前在德国那会儿有过偏头疼的病根儿，好些年没见他犯过了，不过既没吐也没找止疼药吃，估计是不太严重。小睿，咱俩晚上吃点儿啥？”韦天舒看出凌远没什么大事儿，能好好睡一觉就差不多了，于是更关心的还是晚饭问题。
　　李睿把自己手机扔给韦天舒，说道：“我进去看看，手机里有订外卖的软件，密码是主公生日，您看着订直接付钱就行。”
　　稍微琢磨一下，李睿也明白韦天舒为什么会回来“探亲”，这份情他可是领的，不过凌远能亲手做饭报答，而他只能负责“外卖”了。
　　“主公？先起来喝杯牛奶，然后换了衣服再睡吧。”
　　李睿热了杯牛奶端进卧室里，瞧见凌远只脱了外衣就趴在床上，头枕在手臂上，用力压着太阳穴。
　　“嗯。”听见李睿的声音，凌远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却连眼睛都没睁开。
　　“别压着，我给你揉揉。”
　　李睿把牛奶放在一旁，扶着凌远在床头上靠好，给他揉起两侧的太阳穴。
　　李老将军当年打仗的时候脑袋被弹片炸伤过，总是犯头疼的毛病，李睿有一阵子跟着爷爷住，知道之后向给爷爷调理身体的老中医学了几手按摩的手法，虽然有一段时间没用上过了，但是好在没有手生。
　　头痛渐渐舒缓了，凌远终于把眼睛睁开，带着点儿笑意看着李睿，好似感慨的说道：“看来是我捡到宝了，李主任手艺不错啊，要不在医院给你开个中医按摩门诊？”
　　既然能开玩笑，看来是不那么难受了，李睿手里没停，倒是偷亲了一下凌远那张伶牙俐齿的嘴，算是收点儿“按摩费”。
　　“主公还嫌咱工作不忙呢？有那工夫我还不如学学熬粥炖汤伺候您呢。”
　　“还是算了。”凌远笑着摇头，拉住李睿的手，示意他自己已经没事儿，不用再按了，“我看你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我倒希望你把精力放在正事儿上。”
　　“现在对我来说最大的正事儿就是你的晚饭问题！”李睿摸了摸牛奶杯子，已经有些凉了，“我再去热热牛奶，你喝点儿再睡，等晚上再加顿粥，放心，白粥我还是能熬得好的。”
　　“现在喝不下，一会儿再说吧。”
　　跟信奉“民以食为天”的三牛同志截然相反，凌远身体一不舒服就更不愿意提“吃饭”这两个字，光是听到就觉得反胃了。说完，凌远就撑着起来换个身衣服，只要不是太难受，他都接受不了穿着外边的衣服睡觉的。
　　等到晚上九点多，凌远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了，在李睿锲而不舍的坚持下，终于哄着“绝代佳人”就着苏打饼干喝了半杯牛奶，总算不至于空着肚子睡觉。
　　即便没有老婆陪伴也坚持把穿越剧看到底的韦天舒，一边吐槽着编剧的种种BUG，一边忍不住冲着李睿竖起了大拇指。对付凌远这种永远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人，还就得需要李睿这股子韧劲。
　　第二天，凌远直接抓着现成的人手——韦天舒和李睿，一起研究了新移植中心的文件，李睿虽然一直对行政管理兴致缺缺，但是在这方面的天赋着实比下厨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儿，而韦天舒虽然自由散漫惯了，但是在移植科学方面有着不少独特的见解，难得正经起来也是很有贡献的。
　　忙了大半日，才想起来今天可是圣诞节，不过三个大男人也没兴趣出去挤着跟年轻人凑热闹，但是饭还是要吃的。
　　韦天舒提议要应景吃披萨，熟门熟路的拿着李睿的手机下单付款。凌远自然受不了那种油腻的东西，正好家里还有面条，就做了个西红柿打卤面。
　　谁知道打卤刚一出锅，那香气儿直接勾起了韦天舒的馋虫，立时放下刚咬了几口的披萨，决定还是当一个纯粹的“爱国者”，不能崇洋媚外，自觉的到锅里盛面条去了。
　　“我说韦三牛，你能不能有个准主意？嚷嚷着圣诞节要吃洋东西的是你，这会儿又要表表自己的‘爱国心’啦？”面对韦天舒，凌远总是忍不住开启吐槽模式，可以说凌远这毒舌有今天的水准绝对少不了韦天舒的帮助。
　　“不就是吃个饭吗？又不是找媳妇儿，不用那么专一。”韦三牛一边添着卤汁儿一边反击，“况且，论起专一你还真不如我，我可是对我媳妇儿一条心的。你呢，先一个林念初，现在又是李睿。”
　　“韦主任，您再说下去，估计走之前都只能吃外卖了。”李睿看到凌远刚才只煮了一小把面条，考虑到韦天舒的饭量，打算做水再煮上一锅。谁知道韦天舒居然当着凌远的面儿说这种话，简直是打算吵架的节奏啊！
　　“李睿同志，你这可是叛变革命啊，想当初可是咱俩站在统一战线的。”韦三牛做出一副伤心状来“控诉”李睿，得到凌远和李睿齐齐投过来的白眼两枚之后，继续说道，“我敢跟你打包票，过了圣诞节咱们凌大院长一准儿进入年底应酬模式，不光我，你也别想再有这口福了。”
　　听完韦天舒的经验之谈，李睿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于是果断再多煮了一份面条。多亏凌远准备的打卤分量很足，应该是能满足吃货二人组的需求的。

　　57

　　周一一早例会结束之后，凌远和李睿以及院内的其他几位领导就开始了关于院里争取新移植中心的会议。
　　等周明带着普外科结束早查房，就发现了闲来无事跑回医院的韦天舒正大咧咧的坐在办公室里偷吃他的零食，而秦少白一边看着韦天舒带回来的巧克力，一边预定着下一批“代购”的内容。
　　还没聊上两句，周明就被儿科那边请过去会诊，倒是本应该下班的郁宁馨一看到韦天舒在这里，也不着急回家了，反而抓着他谈起了轻症组在准备院里联欢节目时遇到的问题。
　　每年的12月31号这天，医院都会办一场跨年联欢会，按照惯例每五年一“大庆”，而今年是凌远上任院长之后的第一次“大庆”，据说把老院长和已经升任或是退休的诸多院里曾经国宝级的人物都请了回来，各科室自然也是卯足了劲儿要大干一场的。
　　轻症组今年刚刚成立，在被病人的认可和接收方面还屡屡遭遇挑战，凌远希望借着联欢的机会由轻症组单独出个节目，让受邀参与活动的病人能够增加认同感，起到一个宣传的作用。
　　杨建新虽说是轻症组的组长，但是出身农村一路苦学苦熬上来的他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是半点儿思路都没有，于是这个重任就落在了以思维敏捷机灵古怪著称的郁宁馨身上。
　　郁宁馨甚至发动了自己从事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发小一同编好了剧本，但是挤出时间排练了几次，效果都不是太理想，主要是轻症组的大夫们都普遍年轻，有年资的像杨建新这样的又实在缺乏表演力，和角色设置不太相符。
　　今天看到韦天舒，郁宁馨忽然灵机一动，谁也没规定表演节目不能请外援啊？
　　听郁宁馨把想法一说，韦天舒不仅当场拍板自己要参演，而且还打包票答应把凌远、周明和李睿都拉过来友情出演。
　　对于如何劝服领导放下“偶像包袱”来演小品，韦天舒和郁宁馨一拍即合。于是，当凌远和李睿头晕脑胀的终于在一点钟结束了一上午的会议之后，就看到这两人手里提着全市最出名那家淮扬菜馆的外卖等在院长室门口。
　　看到韦天舒和郁宁馨居然混到一块儿，而且连脸上的笑容都是如出一辙的怪异。原本打算去食堂凑合吃两口的凌远和李睿顿时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享受一下美食。
　　正所谓吃人家的嘴短，尤其这道郁宁馨走了自家老爹的后门请顶级大厨特别炮制的“文思豆腐”实在太合凌远的口味，所以在韦天舒帮着郁宁馨一唱一和发出小品邀约并且连剧本都一并呈上的时候，他倒是比李睿答应的还要痛快。
　　作为普外的领导，其实李睿原本早就应该为组里出节目的事情努力的，只不过王东、朱建华那几个人精都还记得去年联欢的时候李睿兴致勃勃的找了自家小仙女来做枪手，获得了连连喝彩这件事，所以大家生怕勾起李睿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而李睿最近把心思都放在凌远身上，也乐得清闲，就放手让王东去筹划了。
　　一听说院长大人要亲自上阵，其他几个“演员”都干劲儿十足，而不参演的也很积极的帮忙值班调休，即便是凌远晚上有应酬，大家都坚持等他等到了九点钟。
　　从行政副院长到院长，再加上这几年大力改革，谈项目拉资金更是比以往都要多，凌远早就习惯了。
　　之前因为生病，不少的应酬都是金院长帮忙顶上了，所以凌远的确好一阵没喝过酒了，离开酒店开会医院的路上就觉得胃不太舒服，不过已经答应了要排练，只能克服一下了。
　　快到医院的时候给李睿打了电话，于是，当凌院长的座驾停在大门口的时候，李睿贴心的送上了蜂蜜水和小厨神王东出品的甜点。
　　“脸色不太好，胃难受吗？”
　　凌远曾经因为逃避身世问题避走德国，有过一段几乎可以称作“夜夜笙歌”的生活，在作出个胃出血的同时，酒量倒是也练出来了。所以一般的应酬，凌远从不至于会喝醉。
　　凌远属于越喝酒脸越白的那种，加上平日里脸色就不算红润，喝过酒之后就更是明显，李睿看着自然是心疼了。于是，李睿也在心里有了主意，无论从前自己多么想只简简单单的做个医生，为了凌远，李睿也希望能在更多的方面给他多一些助力。
　　“没事，喝的不多。”凌远摇摇头，显然是不打算说实话的。
　　不想李睿担心，把甜点拿过来三两口吃了，况且酒席上也真吃不下什么正经东西，这会儿确实有点儿饿了。至于蜂蜜水，凌远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味道，意思意思抿了一口就不再碰了。
　　李睿倒是想搬出凌远上次在周明那儿一点儿都不挑三拣四的事情来说，不过凌远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等电梯的工夫还把郁宁馨发来的剧本大致看了一遍。
　　“哎呦！主演终于到了！赶紧的，导演，先拍他！”
　　一看到凌远推门进来，正在活动室被郁宁馨说戏的韦三牛立刻放下自己的道具，冲了过来，而郁导演还在后头紧追不舍的说着：
　　“韦老师，您演的这可是个专家，咱能稍微收收吗？也不能太外放了。”
　　韦三牛一边躲着郁宁馨一边抱怨道：“咱们这角色不能设计的平民点儿？干吗都是什么家，什么家的？”
　　郁宁馨追累了，把剧本一放：“这不是考虑到各位老师，本色也都是专家，要是真演农村患者，估计难度就更大了。”
　　“那可不一定。”周明听到郁宁馨的话，忍不住笑道，“韦三牛绝对是个特例，他演农村患者更合适。”
　　“其实是这样的，小郁和杨大夫真是仔细做了统计分析，农村和低文化程度的患者，对轻症组的概念接受的普遍比较好，而有更多疑惑猜测的，都属于告知人群。”作为普外领导的李睿负责任的解释起来。
　　小郁接着李睿的话说道：“所以要拜托各位老师支持啦！既有院长又有主任加盟，一定能够吸引患者的注意力。”
　　“这个构想倒是不错，即便是高知患者，专业与我们也相差甚远。加上这些年的信任度降低，平时讲道理的时候，总是听不进去。反而对于故事或是影响节目反映出来的道理，倒是乐于接受。正好借着联欢的机会，现场演完之后再录下来传上网站以及在科室里播放，应该会有比较好的收效。不过……”把认同的部分说完之后，凌远忽然皱起眉头，话锋一转，“为什么要把这个第一主角给我？我就是打算随便过来给你们客串一下。”
　　“凌院长，您看，是这样的。这个冥顽不灵的老教授角色本来是想让周老师来演的，但是试了几次，这个……”郁宁馨冲着周明吐了下舌头，还是忍不住揭发，“周老师这个表情动作实在是太僵硬了，现在还只是排练，要是真架上摄像头，估计……所以，有老干部气质的人就只有您了。”
　　“没错，这事儿我真不行。”周明很认同的点点头，“凌远，你就别推辞了，当初学校文艺演出你可是主力，我那儿可还有校庆的视频呢，要不顺便给大家播放一下？”
　　既然周明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连向来不屑用的威逼利诱都使上了，凌远也只好接受了，希望自己的胃今天给点儿面子吧。

　　58

　　排练从晚上九点钟一直进行到将近十二点，没办法，虽然上了一天班都挺累的，可是能凑出时间实在不容易。
　　凌远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他这凡事较真儿的尽头却是一点儿没减，每对一次台词就会有不少新的想法，好在主要的改动都在他这里，也方便由着他尽情发挥。
　　“凌远，我真是太佩服你了，每次说的都不一样，也亏得跟你对戏最多的是李睿，你们俩还真是有默契。”宣布散场的时候，周明看着正从李睿手里接过自己外套的凌远，不由得感慨起来。
　　“那当然，人家俩人这叫做天生一对。”韦天舒今天也是玩得高兴了，忘了郁宁馨还没走，一时间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倒是郁宁馨足够洒脱；“不用瞒啦，以我这么强的洞察力，早就明白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凌远躺在后座上，丝毫没有刚才的精气神儿，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然而韦天舒一点儿也不体谅领导的疲惫，反而说起了凌远和李睿逃避了好一阵子的话题。
　　“连郁宁馨那个小丫头都能接受李睿出柜，你们俩还不趁着过年跟家里坦白了？”
　　“开慢点儿，头晕。”凌远一点儿都不想理会韦三牛这个扫兴的问题，而且晚上的酒劲儿这会儿居然伴着困意上涌，只盼着能赶紧回家休息。
　　韦三牛回头看了凌远一眼，心里有些担忧，嘴上却还是不饶人：“我说你这刚好点儿，做手术呕心沥血就算了，应酬能不能别那么拼命？”
　　“我不拼命你能有钱帮秦老虎做‘代购’都不收钱的？”凌远有气无力的反驳了一句，但是紧跟着一手掩口，一手压着胃，专心抵御起阵阵反胃的感觉。
　　幸好路程很近，到家之后，凌远第一个进了洗手间，把水的开关拧到最大，干呕起来。不过胃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更难受了。
　　“主公，你没事吧？开开门！”
　　对于凌远总是凡事一个人扛的“毛病”，李睿既无奈又心疼，但是拍了半天门只得到“没事”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韦天舒把李睿拽到一旁，朝着饮水机的方向努了努嘴，显然是想告诉李睿别白费力气，还不如先去接杯热水有用。
　　“小睿，帮我拿一下睡衣。”过了不到半小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里面终于传出凌远的声音。
　　李睿推门进来，凌远只裹着一条浴巾，身上还淌着水珠，原本苍白的脸色在氤氲的水汽中平添了两抹红晕。看得李睿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被李睿傻乎乎的表情逗得一乐，凌远在套上睡袍之前在李睿唇上亲了一下，才想分开，却被李睿抱住加深了这个吻。
　　“咳咳，我什么都没看见啊。”韦天舒正坐在沙发上吃宵夜，见李睿进去之后没了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跑过来看看，谁知道却被秀了一脸的恩爱，“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行不行啊？”
　　“那个，挺晚的了，您赶紧洗澡，我先伺候主公吃药。”
　　凌远早就习惯了韦三牛的调侃，理都不理他，穿好衣服就出去了，反倒是李睿有些不自在。
　　“主公，你先喝点儿热水，我煮了面条，韦老师尝了味道还过得去，你吃几口再吃药。”李睿虽然太复杂的菜做不来，但是熬粥煮面这种基本技能练上几回之后还是能见人的。
　　“胃不太疼了，不用吃药。”凌远喝完了整杯水，把被子塞到李睿手里，打着哈欠走回卧室，“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儿睡。”
　　李睿看看凌远，再看看韦天舒吃的一干二净的碗，心里想着如果他们两个的食欲能互换一下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凌远每天都有饭局，大酒小酒不断，再加上金院长发烧请了病假，更是难以分担。李睿能做的只是尽量把凌远的手术挤出时间都帮他做了，让凌远早上能在家里多睡会儿。
　　饶是如此，凌远还是偷偷吃起了有一阵子没吃过的止疼药。尤其是看到伤势已经基本痊愈的许乐风列席的时候，更是出现了痉挛的症状。鉴于之前放在办公室里的654-2已经被李睿“没收”，找苏纯又有点儿担心李睿会乱吃醋，所以只好求到了老兄弟周明那里。被周老师唠唠叨叨的念叨了一通，总算是帮他保密，没有公诸于众。
　　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把节目排了两回，有凌远李睿这两个颜值但当，还有韦天舒这个搞笑担当，效果是不用担心了。
　　跨年夜
　　院里的联欢会8点钟开始，首先要由院长致辞。然而在这之前，凌远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来到病房，看着已经基本恢复健康过几天就能出院的小平安，凌远不禁有些感慨。虽然最后没能留住冯渺的生命，但至少平安还好好的活着。
　　“院长叔叔，你是来带我去看星星的吗？”平安看到凌远，开心的跑了过来。
　　凌远把平安抱起来放到床上，从一旁拿过外套帽子围巾，把平安裹得严严实实，自己也在西服外边套了大衣，然后一大一小两个人上了天台。
　　“院长叔叔，你看星星多美，妈妈一定在星星上看着我笑呢！”平安笑眼弯弯的看着凌远。
　　“是啊，她一定希望平安健健康康的快快长大。”凌远顺着平安的视线看向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眼前忽然浮现出自己亲身母亲的样子，心中也不知道是记恨还是牵挂了。
　　“院长叔叔，烟花真漂亮。要是每年都能看到就好了！”
　　把平安送回病房之后，叮嘱护士一会儿可以带着平安去看演出，不过要早点儿回来睡觉。出门的时候，却跟李睿撞个正着。
　　“还不去会场，来这里干什么？”凌远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五，各科室除了值班的之外应该都去会场了吧。
　　李睿把一盒还带着温度的牛奶递给凌远，说道：“猜到你一定在这儿，待会儿免不了要喝酒，先喝点儿牛奶垫垫。”
　　“新年快乐。”凌远确定四周无人，凑到李睿耳边，“虽然早了几个小时，不过保证是第一句祝福。”
　　“新年快乐！”李睿握紧凌远的手，相视一笑的时候还不忘加上一句——“我爱你！”

　　59

　　两人一起往会场那边走，李睿接过凌远手里拿着的大衣，感到上边还有留存的寒意，挑眉问道：“陪平安去看星星了？”
　　“是啊，不光看了星星，还有烟花。”凌远很少在医院里笑得这么放松。
　　“想不到主公还喜欢这种小女孩才爱看的东西？”李睿看着凌远的眼睛，直觉得星星根本就在他的眼睛里，只可惜一会儿还有正事，要不然……
　　“我从前其实也很烦这个，觉得除了劳民伤财污染空气之外，一点儿实际意义都没有。跨年还好，放烟花的不算太多。等到了除夕夜，光是烧伤炸伤的就够急诊头疼了。可是今天在天台上看着平安看得那么高兴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挺好的，有时候开心的确是不能用价值来衡量的。”
　　“主公，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可比从前有人情味儿多了。”李睿借着衣服的阻挡，偷偷握住凌远的手。
　　对于李大主任如此幼稚的动作，凌院长只是微微一笑：“你是想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吗？”
　　李睿毫不客气的点点头，说道：“当然！所以全院上下应该轮流请我吃饭才对。”
　　“李主任看上哪个小护士直接去约就可以，不用找理由。”凌远有些嫌弃的想要甩开李睿的手。
　　李睿哪会这么容易松开呢，虽然已经出了电梯，却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的心里只有大院长，别的人都装不下了。”
　　联欢会还未正式开始，人已经基本到齐。今年凌远提出了新的活动企划，离舞台最近的10桌坐的都是不能离院回家的病人和家属。虽然桌上摆的都是经过营养科严格审核批准的健康饮食，和病房里的差别不大，但是大家的情绪都是极高，跨年夜不能回家本来是个遗憾，然而在医院里能有机会与主管大夫护士一同庆祝，还能看到平时严肃少语的专家教授们上台表演，连平时埋怨牢骚最多的病人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当凌远走进后台，作为本次联欢特聘的助理策划之一的王东就第一时间跑过来，向领导汇报起新措施起到的良好收效。
　　凌远递给李睿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去入座，自己则在胸前戴好名牌，准备即将开始的致辞。
　　台下的医生们基本是按照平时的科室病区专业组坐的，李睿向来在医院里人缘不错，还没走到自己科室那边，就被好几拨年轻的医生护士拦住要灌酒。
　　然而李睿今年可不舍得把自己的“酒量”花费在平日里聊得来的这些同事身上。
　　就在今天早上，本在请病假的金院长给李睿打了个电话，对李睿说自己年纪真是大了，过去无论怎么折腾都没事儿，这回只不过熬了两宿就病得好几天起不来。金院长还说自己已经和儿女达成共识，等到明年年初就正式退休，说什么也不再返聘了，可要好好享几年清福。
　　按说金院长这话应当跟凌远说才对，不过凌远想要重用李睿的态度早就再明显不过，金院长很认同李睿的能力，也没必要跟年轻人争些什么。所以才特意打电话来提醒李睿，今晚是个很好地机会，有些“台面儿”上的事情该做起来了。
　　其实即便没有金院长这番话，李睿也早已有了决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领导的提携态度不明，而是要努力成为真正可以同凌远并肩、让他放心信任的人。
　　司仪简单的开场之后就是院长的致辞，凌远走上台，在麦克风跟前停了下来。对于凌远这个从学生时代起就做过无数次演讲报告的人而言，讲稿几乎是从来都不需要的，况且今年他想说的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融于骨血的，又何须准备呢？
　　台下已经是一片安静，也许是凌远脸上除了严肃之外还有不同以往的温情，全院上下包括被请来的上级领导以及退休的老专家们都拭目以待，想知道凌远这个传奇院长又会给大家带来怎样的惊喜。
　　凌远没有像前两年那样送上简单的新年祝福，反而端起司仪送上来的酒瓶和酒杯，牌子和大家桌上摆着的牌子一样，都是42度的白酒。虽然度数不算高，但是坐在台下的耿直如周明心里却为凌远的胃捏了把汗，反观李睿和韦天舒倒是听镇定的。
　　“感谢各位同事，在这一年里，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你们的每一份付出都是有目共睹的。大家的考核评价我已经发给了各科主任，这里不再赘述。这一杯，我敬大家！”
　　说完，凌远便举杯尽饮，然后再倒满。
　　“感谢各位同事，在这一年里，我们继续走在改革的路上，不断的做着新的尝试。在这期间，有成功，也不免有遗憾。”说到这里，凌远略停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杯酒，才继续说道，“这些遗憾，固然是在尝试的道路上难以避免的问题，但是作为医院的最高决策人，我难辞其咎。这一杯，我向大家致歉！”
　　“在过去的一年我们在付出代价的同时也获得了很多的肯定，无论是24小时检验科值班制度、缩短住院日项目还是杏林分部的高价门诊，都取得了一定阶段的成效。在新的一年，安排导医、减轻门诊工作量、杏林分部二期计划等多个项目我们也在努力筹划之中。这全赖于各位同仁优秀的工作表现，才让上级领导给了我们尝试的机会。”凌远再次将酒倒满，“在这个跨年夜，作为院长，我不想再说‘新年快乐’，而是想对在座的每一位作出承诺——为了医院有更好的发展，作为决策层，我会有取舍，但是最重要的底线永远都不会变，那就是患者与各位同仁的共同利益的平衡。我们的最高目标，就是把这个平衡尽可能的提高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更好的地步。我们所有人，为此而努力。谢谢大家！”
　　凌远将第三杯酒饮尽，在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郑重的向着台下鞠了三躬。
　　数分钟之后，司仪再次上场，由凌欢领衔的手术室护士们带来了经典民族舞大串联，揭开了正式演出的帷幕。
　　李睿提着瓶红酒，拿了两个红酒杯迎上从台下走过来的凌远，两人一起走向坐着普外老主任也是上一任院长张志祥的桌子。
　　凌远拿过酒瓶，先给张志祥添了一些，又把自己的杯子斟上酒。应该说的话在台上已经说过了，凌远此时只是按照从前的习惯喊了声“张老师”就想举杯喝酒。
　　张志祥却抓住凌远的手臂，拦了下来，“凌远，你今天肯做这个姿态，实在是难得，我等你敬这杯‘酒’已经等了三年的时间，既怕你不肯把这杯‘酒’给大家喝，更怕你较着劲儿早晚把自己喝趴下。”
　　“张老师，既然心意到了，那不如就别让他喝了吧。”
　　周明和韦天舒紧随其后过来这边，他们俩都曾经是张志祥的博士生，这份师徒情谊也是不浅的。周明还揪心着凌远刚才喝的那三杯“白酒”，虽然知道凌远酒量如何，但是周明却没忘了这人前天还让自己悄悄取了一支654-2打，再喝下去恐怕还得胃出血。
　　周明上上下下打量了凌远一番，想判断他是否暂时还不用麻烦他们抢救，在座的都是熟人，也不需要藏着掖着了，“凌远，你事先吃东西了没有？这么多酒喝下去，胃受得了吗？”
　　当然一向不爱在专业以外的事情动脑筋的周老师完全忽略了，凌远要是真的拼命喝酒，最该担心的不是他，而是李睿才对。
　　“周明啊周明，这么多年你这脑袋还是不转弯儿。我跟你打赌，如果他喝的那三杯不是白开水，我把脑袋给你当球踢。”
　　凌远拍拍周明的肩膀，不知是不是要安慰他再次被韦三牛伤害的心灵。

　　60

　　过了老院长这关之后，凌远和李睿继续挨着桌去敬酒，不过这回主喝的是李睿，各位前辈们可是没有放过他这个年轻人，直接把白酒招呼上来。凌远只是小口喝着红酒，像当年老院长提携他那样帮衬着李睿，而李睿今天一反常态的表现让凌远十分欣慰。
　　一轮敬酒结束，郁宁馨从后台跑过来提醒凌远和李睿马上就到他们的节目了，凌远点点头，拉着李睿往后台走，趁着身边没人，悄悄问了他一句：“喝多了没有？”
　　看着李睿虽然脸有点儿红，不过脚下还是稳当的，凌远倒不怎么担心，虽然他从来没跟李睿喝过大酒，不过听凌欢提起过一次，似乎咱们李主任这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锻炼过的酒量还是挺拿得出手的。
　　“主公放心，我保证坚持到晚上回家之后再耍酒疯。”
　　普外科轻症组这个小品的演员一亮相，台下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其中不乏已经喝得有些兴奋的起哄和尖叫声。
　　通常院里出节目都是年轻大夫们的任务，个别老专家喜欢客串一下也是有的，但是像周明甚至凌远这种性格的大专家，作为无数小医生们心膜拜中的传奇对象，这两位的登场自然是不同凡响的。
　　观众先是被凌远几人的扮相吸引，一阵爆笑过后，却慢慢沉寂下来。不光是病人和家属，就连其他科室的同事们都对首先在普外建立试点的轻症组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谢幕的掌声不绝于耳，效果如何更是不言而喻了。
　　换下戏服下场之后，李睿端着酒杯游刃有余的穿梭在各桌之间，拿酒像白开水那样往进灌，不厌其烦的解释着轻症组的事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其间，还被心胸外科的同时叫上台做表演嘉宾，唱了一首《情歌王》——
　　爱你
　　不是因为你的美而已
　　我越来越爱你
　　每个眼神触动我的心
　　最爱你的是我
　　否则你怎么让我
　　否则我怎么可能赴汤蹈火
　　你说什么都做
　　如果这就是爱
　　在转身就该勇敢留下来
　　就算受伤就算流泪
　　都是生命里温柔灌溉
　　……
　　李睿的目光看似游离在全场，然而最最深情的注视却被凌远尽收眼底，虽然没有办法直接回应，不过凌远却打开手机给秦少白发了一条微信。
　　等到李睿继续敬酒到了秦少白那桌的时候，因为跟秦老虎斗嘴输了，被“罚”吃了三个南瓜豆沙包。
　　李睿才走开去下一桌，秦少白就回了条微信给凌远——
　　【我儿子今年的红包得封个大的！】
　　放下手机，凌远继续跟陈局长那桌聊天儿，嘴角扬起的笑容却透露了他的好心情。
　　午夜十二点倒数之后，节目已经接近尾声，李睿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喝得差不多了，就想走去凌远那边，看看能不能听到院长大人新年的第一句祝福。
　　这时候，舞台上忽然响起了排山倒海的起哄声，由凌欢、王东几个年轻人再加上韦天舒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专家”带头，喊起了——
　　“凌院长！来一个！”
　　“凌院长！来一个！”
　　凌远有些惊诧的看向李睿，而后者回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很明显这是韦天舒的特别设计，李睿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凌院长，来一个呗！”韦天舒颇有指挥范儿的扬起手，示意全场安静下来，然后接过秦少白送上台的吉他，冲着凌远挥了挥。
　　看到那把熟悉的吉他，很多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当年凌远追女孩的重要道具后来毕业之前好像是送给了孟凡，想不到秦少白一直没把它扔掉。
　　观众们炙热的目光让凌远没有回忆往事的时间，在掌声中凌远再次走上舞台。
　　凌远单手解开身上这件太过正经的西装扣子，脱下来甩给凌欢，接过韦天舒手中的吉他，左手习惯性的调试着，右手松了松领带。
　　抬起头，简直可以称之为邪魅的一笑，让全场再次沸腾起来。
　　音乐响起，琴弦拨动——
　　一、二、三、四
　　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
　　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
　　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
　　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
　　想什么，做什么，是□□和小米
　　道理多，总是说，是大炮轰炸机
　　汗也流，泪也落，心中不服气
　　藏一藏，躲一躲，心说别着急
　　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问问天，问问地，还有多少里
　　求求风，求求雨，快离我远去
　　山也多，水也多，分不清东西
　　人也多，嘴也多，讲不清道理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
　　一边走，一边唱，领袖□□
　　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想不到凌远竟然唱了一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平日里严肃冷傲的凌院长无论如何也跟崔健的摇滚范儿联系不到一起的。但是，此刻却是如此的契合，似是超越在韵律与歌词之上，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呐喊。
　　一曲唱罢，年纪大的人被这首老歌带回了自己曾经激昂的岁月，年纪小的萌发出对传奇院长更深的崇拜，而花痴少女们更是溢出了满场的粉红泡泡。
　　司仪上台，宣布联欢结束。科室领导们带头回病区给值班同事送宵夜，李睿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人还挺清醒的，不过本应他来做的事情被周明抢了先，韦天舒抢着搂住李睿的肩膀替周明做了解释——
　　“小睿你今天的重要任务是护送院长回家。”
　　凌远作为“主家”，自然要在会场多留一会儿，送走了各位领导老师们，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回过头想找李睿的时候，却发现刚才还活力十足的人这会儿居然趴在还没收拾的桌子上，睡得一副乖宝宝模样。
　　“得，这回也别指望他送你了。”韦天舒把一早寄存在护士台的行李箱拿了过来，时间已经是新年第一天的凌晨两点钟，韦天舒返回德国的机票是五个小时之后，虽然稍微有点儿早，但是与其折腾回家，倒不如直接去机场方便，“不过小睿今天还真是豁出去了，原来只知道他人缘不错，没想到跟这帮老家伙说起话来也是游刃有余的。看来把他培养出来，你的确能省心不少。”
　　难得韦天舒在喝过酒之后还能说出这么正儿八经的话，凌远一时间都有点儿不适应了，不过嘴上却仍是熟悉的口吻：
　　“你要是也能靠谱点儿，我肯定就更省心了。”
　　“做人要知足！”韦天舒笑呵呵的回了凌远一句，然后找正在收拾会场的工作人员要了两个干净杯子，拿起桌上没喝完的红酒分别倒了一点儿，递了一杯给凌远，“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凌远也笑得一脸轻松，跟韦天舒碰了碰杯，“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院长大人这可是假公济私啊。”韦天舒早知道凌远会给他安排好，所以从没担心过大半夜要怎么去机场的问题。毕竟凌远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是他在意的人，凡事都是要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凌远一边试图拍醒李睿，一边回道：“送你韦大专家到国外镀金，为祖国医疗事业做贡献，这还不算公事？”
　　“领导就是领导。”韦天舒表示佩服，“走吧，你不是让王东送你们俩回家吗？虽然你是人家领导，也不能太压榨属下啊。”
　　李睿前一晚大夜班，昨晚又喝了那么多的酒，说不上喝醉，但确实是困得厉害，被失去耐心的凌远在脸上掐了一把，才带着委屈无辜的眼神醒了过来。
　　“再睡我就把你扔这儿了！”凌远被李睿的样子逗笑了，故意虎着脸吼了他一句。
　　李睿这回真醒了，趁着没人看这边，把有些晕乎的头往凌远胸前蹭了蹭，小声说了句“主公你舍不得的。”
　　韦天舒一边抱怨着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随便虐狗，一边挥挥手拖着行李箱走了。不过某些人虽然看似走得潇洒，但是凌远刚刚上车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跟小睿好好过，别总作妖！】
　　凌远在第无数次把李睿靠过来的头扶正的空当里回了一条——
　　【你这语气比我爸还老……】
　　然后，那边秒回——
　　【谢谢提醒！你要是再作，我就直接告状啦！】
　　凌远发了个【狠狠威胁】的表情过去之后就收起手机，不再理会韦天舒了。

　　61

　　“凌院长，要不我帮您把领导送进去？”
　　王东酒精过敏，不能喝酒，所以被凌远抓了壮丁充当司机。熟门熟路的停在李睿家门口，回头一看，发现自家领导正歪在院长肩膀上睡的正香。
　　“不用不用，你回家吧。”凌远还没开口，“熟睡”的李睿居然先说话了，声音里哪还有半分睡意。
　　王东在心里默默吐了一下自家领导的槽，然后就准备拔钥匙下车，但是却被凌远拦住：
　　“王东，你把车开回去吧，这个点儿路上不好打车。”
　　在新年第一天得到领导关怀的王东开心的踩下油门，而凌大院长则被某个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的人拉拉扯扯的拖进了家门。
　　“先洗澡去！”一进门，李睿就抱着凌远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本想“借酒行凶”，却被凌远一脸嫌弃的推开，“跟张老师出去的时候抽烟了？”
　　凌远自己会喝酒，偶尔也抽烟，但是却受不了别人身上有这些味道，颇有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
　　“是啊，老院长把我交出去耳提面命一番，让我好好听主公的话。”李睿可不想在这种大好时光跟凌远探讨跟工作有关的事情，“主公，我们……”
　　院长大人再一次推开了想要凑过来的李主任，于是李主任撒娇似的赖在凌远大腿上躺下来，哼唧着说道：
　　“领导，我头疼，难受，动不了了。”
　　凌远不为所动，板着脸瞪了一眼这个超龄儿童，趁李睿没准备，快速抽身往洗手间那边走去，然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停下来，回神看着李睿，笑着勾了勾手指——
　　“真的不打算进来？可别后悔啊。”
　　这话音还没落，李睿就用堪比中学拿短跑冠军的速度冲了过来，哪还管什么晕不晕了，今年的第一份礼物居然是李睿期待很久的鸳鸯浴，自然要赶紧享受了。
　　也不知是谁先吻了谁，凌远和李睿忘情的拥吻着对方，一翻一带，一同滑进了浴缸。瞬间，浴缸里的水溢了出来，哗啦啦的洒了一地，两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唇齿相贴，身子缠绕在一起，似是要将彼此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洗去了一身的酒气，带着□□过后的倦怠，两人重新窝回床上。
　　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滴滴声，李睿恋恋不舍的下床，快速把自己和李睿的几部手机都充上电。没办法，他们这个工作性质太特殊，不过除了各自联系医院总值班的电话还开着之外，另外的电话都关掉了。
　　“在想什么？”李睿回到床上抱住凌远，却发现这人竟然在走神儿，“还是累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凌远摇了摇头，折腾到现在反而不困了，“可能不算是个好消息，现在要听吗？”
　　李睿有些惊讶的看着凌远，发现他竟然一脸认真，却忍不住笑道：“主公啥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有什么还不是您一句吩咐的事儿。”
　　“你对看动物大迁徙有兴趣吗？”凌远也是难得这么婆婆妈妈拐弯抹角的。
　　“啊？”李睿显然一时间没有跟上凌远的思路，不过他怎么也不会认为院长大人现在有时间计划跟自己去旅行，等等……动物大迁徙……“又有援非指标了？明白了，破格提拔前的锻炼。”
　　“如果我的解释是作为院长夫人要做点儿别人不愿意去的苦差事，你会不会更容易接受？”凌远看出李睿对此并没有抵触的情绪，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多了。
　　想着上一次去援非的林念初，李睿还真不知道要不要为此高兴了，不过他倒是想到另一件事：“本来想着即便你不同意，过年的时候我也要回家摊牌，总好过从老爷子那儿往下总想着给我介绍女朋友。但是，既然主公你要狠心把我发配去非洲，那这件事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
　　“怎么，还担心你主公我会吃亏啊？”凌远清了清嗓子，觉得有些口干，推了李睿一下。
　　李睿立刻心领神会的跑去接水，把陷在枕头里不想动弹的凌远扶起来喂了两口水，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大半杯水咕咚咚的都灌了进去，还觉得不解气，又去接了一大杯喝了下去，然后干脆把热水壶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要是吵架的话，我才不担心。不过，我娘可是从小把我打到大的，那身手相当的好，我勤学苦练多年，才总算能躲过她的魔掌。”
　　想起自己的“悲惨童年”，李睿还是心有余悸的。虽然自家老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毕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思想要多正有多正，要是真拐不过来这个弯，他也猜不出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李睿早已经准备好要打一场持久战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睿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可是发生的事情却不是他现在能够猜到的了。
　　凌远没有在说什么，努着嘴指了指床头柜那边，示意自己还想喝水。李睿继续奉上提心的服务，放下水杯之后，趴在床边，眼巴巴的看着凌远：“主公，你把我发配走了可就没人伺候你喝水了。”
　　“所以我准备再留你几个月。”
　　“能留到韦老师回来不？”李睿其实更关心如果自己也走了，普外那边周明肯定忙不过来，凌远的压力就更大了。
　　凌远自然也明白李睿的想法，点点头：“应该是差不多的时间，看来三牛惦记着的那顿‘谢媒酒’是喝不上了。”
　　又说了会儿话，两人就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然而刚睡着没多久，凌远忽然觉得身边向有个小火炉似的，烤得自己连被子都要盖不住了。

　　62

　　凌远心里一惊，困意立刻消失了，探起身子摸向李睿的额头，果然有些烫手。
　　“小睿？小睿？”凌远轻轻拍着李睿的脸，但是后者只是无意识的哼了几声。
　　凌远轻叹一声，也难怪李睿会发烧，被自己扔下个“援非”的炸弹，昨晚折腾着演节目又喝了那么多酒，之前两天又连轴转了大夜班，再加上前段日子照顾自己，还真是……
　　翻身下床把药箱找来，翻出了体温计。一试之下，果然已经38度多了。凌远深知像李睿这样平日里不爱生病的人，一旦发烧就容易高烧。
　　也不知是之前的酒劲儿还没完全下去还是烧的难受了，不管凌远怎么叫，李睿就是不见醒。凌远担心他昨晚本就吃的不多，现在又叫不醒他吃东西，就这么喂进退烧药，估计胃也是会难受的，所以就想先用物理降温的法子试试。
　　从冰箱里找了冰袋放在李睿额头上冷敷，再拿灌好的热水袋放在他脚底捂着，又用棉纱沾着酒精避开胸腹和后颈给李睿擦身体。
　　如此这般过了大半个小时，李睿还是难受的皱着眉头，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
　　凌远无奈之下，只好用微波炉热了牛奶，再冲了一小碗麦片来应急。把李睿抱起来搂在自己怀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是给李睿灌了进去。十分钟后，喂他吃了一颗退烧药，又让他喝了不少热水。
　　李睿这温度没降下来，凌远也不放心睡觉。终于觉得大半夜的有点儿冷，披了件衣服坐在李睿身边，靠着枕头看起某家学术期刊发来需要他这个挂名专家点评的论文。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凌远再给李睿试了一次表，温度降到了37度4，而李睿似乎觉得舒服些了，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平稳多了。
　　凌远这才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躺回到床上，然而透过卧室里不算厚的窗帘已经能够隐隐看出外面的亮，不用看时间也知道应该快六点半了。
　　这一整夜的折腾让凌远感觉真不比做一场大手术轻松，可惜不管是不是新年第一天，也不管昨天有什么欢庆活动，该值班还是要值班的。
　　凌远双手齐上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脸，想要把涌上来的困意驱散。把闹铃关掉，闭着眼睛歇了十五分钟，脑子里习惯性的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以及李睿请假要怎样协调的问题。
　　尽量放轻动作起床洗漱，还用电饭煲熬了白粥，让李睿醒过来之后能够直接热来吃。谁知道，当凌远挑好衣服正在整理发型的时候，李睿居然已经起来了。
　　“主公？”李睿的嗓音稍微有些沙哑，显然还不是太清醒。
　　“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凌远看了李睿一眼，刚才脸上还泛着些许潮红，现在居然已经差不多都退下去了。
　　“我发烧了？”李睿手里还抓着刚在起身的时候从头上拿下来的冰袋，脑袋在当机了片刻之后终于恢复运作了，“现在才七点半，主公你不会一直照顾我都没睡吧？你吃早饭了吗？药吃了吗？”
　　凌远被李睿顶着一对比自己还严重的熊猫眼问出一连串问题的样子逗得笑得出来，然而心里却十分熨帖：“先管好你自己，赶紧回去接着睡，领导批你假了，而且是不扣工资那种。”
　　李睿这回却没有乖乖听领导的话，反而走过去拉着凌远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要说他这身体还真是争气，摸着似乎比刚才试表的时候还要凉一些的。
　　“已经不烧了，我还是去上班吧，昨儿喝顿大酒今天就请假，这多丢人啊。”李睿双手合十，露出个祈求的眼神看着凌远，“而且主公您刚要提拔我，这科室领导负责值的新年第一班我就不去，多不合适。等下班之后，咱们一起回家，我再好好休息行不？”
　　李睿都这么说了，凌远也不想为这个跟他争执，而且今天中午约了投资方继续洽谈杏林分部二期计划，上午还得整理一下材料，也确实没时间再耽搁了。
　　趁着李睿洗漱的工夫，凌远把已经熬好的粥装到保温桶里，让李睿带到办公室去喝，而他自己倒真没什么胃口，况且办公室里被李睿、韦天舒、周明、凌欢等人重叠着塞了好多的吃的，估计他就是在那儿住上十天半个月也是吃不完的。
　　换好衣服，两人就一起开车回了医院。
　　新年伊始，运气还是不错的，至少李睿一个上午除了巡视了一圈儿病房之外几乎就没离开过办公室，处理了一些之前积攒的报告总结，又把凌远发来的年度评估大致看了一遍，想了想下周一普外例会时该怎么说。
　　然而事情不可能永远顺利，下午一点半钟，凌远那边酒过三巡刚入正题，正闭目养神有点儿犯困的李睿忽然被呼机和手机的响声惊醒。
　　“女，约40岁，腹部多处刀伤，内脏有损伤，中度昏迷。”
　　“女，25岁，怀孕28周，额头有明显撞击伤痕，脸部被玻璃严重划伤。”
　　“男，约40岁，后脑遭到硬物撞击，在急救车上曾经清醒，送院前再度陷入昏迷。”
　　第一台担架抬到抢救室的同时电梯门打开，李睿快步走过来，挂上听诊器，一边给伤者进行基本检查，一边听王东交代伤者情况。
　　第一名女伤者的血压和血氧饱和度都在急剧下降，恐怕不止一处内脏损伤，李睿吩咐王东去手术室做准备之后，立刻让护士打电话给周明，请周明尽快赶来医院。
　　第二名女伤者和男伤者送来的同时，妇产科值班的秦少白和脑外科值班的徐主任也赶到急诊。
　　秦少白刚想给年轻的女伤者检查胎儿的情况，谁知道那个女人却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突然大叫一声，在身边的护士还来不及抓住她的情况下，冲到第一名女伤者那边就要掐她的脖子。
　　幸好李睿反应快，急忙把她拦住，但是年轻女伤者仍旧不死心的用力挣扎着，担心她这样的动作幅度会伤到自己和孩子，秦少白赶紧给她注射了一阵镇定剂。
　　局面刚刚被控制住，两个声称自己是年轻女伤者丁悦馨哥哥的男人冲进抢救室，拦着王东不让他把一号女伤者薛丽送往手术室。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架着摄像机举着收声器记者打扮的人在一起。
　　幸好李睿在接到电话初步了解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已经通知了院办，这时候葛主任带人及时赶到。不仅把未辨真伪的“记者们”堵得严严实实，而且拦住了情绪失控的家属。
　　局面得到控制，大夫们才能继续履行救死扶伤的职责。李睿在进手术室前嘱咐老葛，虽然那个打了急救电话跟着来的小保姆已经吓傻了到现在都没缓过神儿来，但是这毕竟是刀伤，必须赶紧报警。同时李睿也交代了有关的同事，不要跟任何媒体就此事的细节发表意见。
　　托了元旦小长假第一天下午交通路况还不错的福，周明在李睿给薛丽打开腹腔的时候已经赶到医院。当李睿发现薛丽不仅脾脏破裂情况严重需要完全切除，而且肝门、小肠均有损伤，这么多的出血点，虽然已经输到第三包血，但是血压还只是堪堪控制住。
　　周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李睿总算小小的松了一口气，毕竟这样紧急的情况由王东配合他做一助实在有些勉强。
　　进门之前，护士已经跟周明简单交代了情况，所以周明只是跟李睿对视一眼，就立刻顶替王东的位置。两人先一起配合着把薛丽破损的脾脏完全切除，然后分别进行肝门和小肠的修补。
　　手术室里的电话响起，葛主任向作为今天值班领导的李睿汇报了后续的处理工作。被葛主任三言两语概括了的狗血爱情故事，众人之后倒是从郁宁馨口中知道了更多详情。不过小郁这次绝非八卦因子作祟，而是因为丁悦馨是她关系还不错的一个朋友。
　　原来男伤者赵杰和薛丽是夫妻，而丁悦馨自然是小三儿。薛丽从二十岁就跟在赵杰身边，夫妻俩一起打拼事业，有过很长一段共同患难的岁月。
　　薛丽因为三次流产伤了身体，后来就一直没能再怀上孩子，如今都已经四十多岁，更是没有希望了。
　　赵杰虽然口中一直说着有没有孩子无所谓，但是看到身边的人享着儿女之福天伦之乐，心里怎么可能不羡慕？
　　两年前，赵杰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当时作为小提琴手参加助兴表演的丁悦馨，两人就这样谈起了忘年恋。
　　丁悦馨的家庭情况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也还算不差的，所以她从没想过要傍上赵杰这个大款，或许是赵杰这种成熟男人对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太有吸引力了吧。
　　其实赵杰也在最初就跟丁悦馨说过自己并不想跟妻子离婚，然而当丁悦馨怀孕之后，想孩子已经快想疯的赵杰却愈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无名无分的出生。
　　薛丽到了这个年纪早已没有事业上的心思，再加上没有孩子可以寄托，所以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老公的身上。当赵杰对她提出离婚的时候，薛丽简直觉得整个世界都塌陷了。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63

　　下午5点钟，凌远那边的应酬终于结束，“礼貌”的婉谢了许乐风的关心，凌远让司机送自己回医院。
　　昨天一夜没怎么睡，早上又只是随意对付了两口吃的，而中午这顿，因为有许乐风在场，凌远尽了最大的努力可以做到不让自己失态，但是想有个好胃口可就真的不可能了。
　　在凌远敬酒的时候，许乐风第一时间对他的身体表示了关心，然而这更使得凌远像是青春期叛逆的男孩子一样，“家长”不让做的事情就偏要做。
　　对于许总的关心十分客气的表示了感谢之后，凌远依然故我，桌上的另几位虽然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不可能一点问题都看不出，但是大家都知道凌院长向来好酒量，这当事人都这么豪爽，他们也不可能再多说什么。
　　其实有关杏林分部近半年的运作情况以及后期的发展计划，之前的正式会议中已经讨论的差不多了。而这场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的酒，延续着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谈生意的陋习，总算是把最后的资金问题全部敲定。
　　当着许乐风的面，凌远坐进车里的时候腰杆还是挺得笔直的，但是确认车子开离了许乐风公司旗下酒店之后，凌远就忍不住把车上的靠垫压在身前，眉头也轻轻皱在一起。
　　“凌院长，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下来让您休息一下？”司机小刘也一直知道领导胃不好，每次应酬之后都会不舒服，于是就担心的问了一句。
　　凌远做了几次深呼吸，觉得暂时还能接受，况且也快到下班时间了，他还惦记着李睿有没有完全退烧的问题，不想把时间耽误在路上。
　　“没事，直接回医院吧。”
　　凌远说完之后，就打开手机查看一个下午收到的留言和短信。
　　李睿在两点钟曾经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大概意思是说今天收了个急诊，照程序安排了急诊手术，目前还在继续进行，幸好今天各科主管主任都在值班，所以问题应该不大。另外，因为涉及了刑事犯罪并且家属有些麻烦，所以由院办进行处理，也及时报了警。
　　看着这条长度非常可观，而且描述有些夸张，远不像李睿平常风格的信息，凌远嘴角微微上扬，几乎可以想象出李睿一定是让凌欢帮忙代发的这条信息。而小丫头虽然尽量模仿着李睿说话的口吻，但是喜欢加入自己主观臆测的毛病却是改不了的。
　　凌远想到李睿那边的手术估计还没结束，就给总值班打了个电话，跟曲护士长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曲护士长跟凌远也是熟惯了的，大概说完之后，忍不住跟凌远夸起了李睿。
　　其实这种情况在医院里从来都是屡见不鲜的，然而以往院办那边总是投诉接诊医生处理不当，等到真出了大事儿才想着知会院办。比如周明，当年他就曾经很无辜的跟老院长解释自己那时候只想着救人，哪管得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
　　事实证明，周明做临床医生绝对无可挑剔，但真不是做管理的材料。反而李睿，这么乱的场面愣是一点儿都不见惊慌，连曲护士长都说要立刻通知院长，而李睿却说主公那边忙得很，该咱们自己处理的事情就自己处理了。然后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这才进了手术室。
　　挂了电话，凌远唇边的笑容不禁有了加深的迹象，似乎连带着刚才还翻腾不止的胃都消停多了。
　　凌远觉得自己虽然也只比李睿大上个三四岁，不过一路跳级的他却早李睿进到医院将近十年。而且作为李睿曾经的带教老师，无论现在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凌远对李睿总有一种做家长的心态。这会儿听到别人夸自家“孩子”，这心情自然是大好的。看来让李睿来接金老师的班，自己的确是能够放心的。
　　可惜好心情的副作用实在抵不过晚高峰拥堵的压力，一路走走停停，等到车子终于在将近六点钟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凌远已经被阵阵反胃折磨得眼前有些发黑了。
　　然而凌远并没有休息的时间，葛主任第一时间赶到向凌远详细交代了整个事情的处理过程，话中也毫不掩饰对李睿的赞赏。
　　因为中午喝了酒，虽然不影响头脑的运转，但是手术室却是不能进的。所以听完老葛的汇报之后，凌远就准备先回自己的办公室。
　　本来想着先往手术室护士台那边打了电话问问情况，然而才出了电梯，凌远就一手掩口快速进了办公室里的洗手间搜肠刮肚的吐了起来。
　　等到终于缓过劲儿来，凌远用凉水洗了把脸，也顾不上擦，脚步虚浮的走到沙发这边躺了下来，然后立刻拨通了电话。
　　三台手术几乎是同时开始进行，徐主任给男伤者赵杰开颅处理脑部的血块。秦少白接诊的孕妇当时只有28周，如果发生早产，情况可是不容乐观。幸好经过紧急处理之后，胎儿情况暂时稳定。但是脸部的伤势相对严重，虽然在手术之后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这漂亮脸蛋恐怕是保不住了。
　　前两台手术都已经结束，病人也已经送去病房。而最麻烦的是普外这台，到现在还没从手术室里出来。不过有周明和李睿在，凌远倒也用不着太担心。
　　既然是市刑警队接管了这起案子，那么凌远自然想到了洪少秋，翻出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呦，大院长忙回来了。”洪少秋接到凌远的电话，语气本来是一贯的风格，然而却忽然转了话锋，“你声音听着不大对劲儿，身体不舒服？”
　　或许是多年老朋友的关系，凌远就没有像刚才那样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而洪少秋也算得上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自然发现了端倪。
　　凌远在心里暗叹一句“警察叔叔”果然不好骗，然后悄悄从沙发上坐起来，没拿电话的那只手握拳压在胃上，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如果我说中午喝了酒，现在跟洪队长交流工作是不是显得不够重视？”
　　洪少秋知道凌远的脾气，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反正他人在警局，也不能立刻去戳穿他，只好先回到正题。
　　凌远作为院方领导，态度友好的表示医院这边会竭力配合警方的工作，当然现在伤者要么还在手术中要么尚未清醒，也暂时没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简单聊了几句，挂上电话，凌远有些脱力的把身体陷在沙发里。上一次李睿“不幸”从沙发上掉下去，没过几天，就打着“贿赂”主公的名义给凌远办公室换了一张沙发，大小刚好够两个人躺着，而且舒适度也十分不错。
　　或许真是太过舒服，凌远竟然坐着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的值班护士按照院长的吩咐，在李睿和周明那台手术结束的时间打给他。
　　短暂的休息让凌远恢复些精神，但胃还是疼，只好吃了两片苏打饼干垫垫肚子，然后把止疼药吃了。又在洗手间重新洗脸，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确定勉强能够见人这才出了门。
　　等李睿和周明把病人在重症科安顿好，处理完手术的一些善后工作回到普外办公室的时候，凌远已经坐在那儿了。
　　“院长这是吃饱喝足回来视察工作啊？”
　　因为谢小禾今天下午的飞机要出差，所以周明中午难得浪漫的定了桌跟谢主任共进午餐。然而这菜还没上齐，就接到李睿的电话。虽然周老师从不会对工作上的突发状况有任何微词，但是当得知自己这顿饭吃不上的根本原因是凌远跟一帮奸商去大吃大喝了。
　　凌远不置可否，一边从周明桌上拿了体温表甩了甩然后递给李睿，一边似笑非笑的说道：“看来我是耽误了周老师与佳人约会，要不然我帮你重新订桌再跟谢主任赔个罪？”
　　李睿看到体温表的时候，一时间居然有点儿发愣，被凌远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早上好像还在发烧。下意识的摸了摸脑门，似乎一点儿都不热了。
　　“小睿怎么了？”周明看看体温表，又看看李睿，不像是生病了啊？
　　“主公，我真不烧了。”
　　李睿想拉过凌远的手让他试试温度，却被凌远甩开了，“少废话，赶紧试表。”
　　院长大人发话，李睿只好乖乖的试表。
　　周明知道李睿应该没事儿就不再多问，看了一眼手表，有些哀怨的看着凌远：“这会儿人都已经快下飞机了，要不院长批我几天假，我去找小禾吃潮州菜？”
　　“周老师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工作岗位呢？”凌远拿出手机，翻了翻电话本，“小睿发烧了不适合吃太油腻的，淮扬菜怎么样？”
　　“我真不发烧了……”李睿的抗议声音继续被两位老师忽略。
　　两位老师商量菜单的过程中，李睿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举着显示为“36.5℃”的体温表给凌远鉴定。
　　“退烧了也得吃清淡点儿。”凌远丝毫不为所动。
　　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儿，所以外卖送来的很快，原本应该院长大人付钱的，然而……
　　于是，李睿在周老师仿佛在看“院长夫人”的眼神中愉快的买了单。
　　晚饭？或者已经可以称作宵夜吃完之后，三人对于谁留下值夜班的问题又有了争议。
　　按照惯例，凌远作为院长都会把过节的第一个夜班排给自己，但是李睿却觉得凌远昨晚就没怎么睡过想要替他值班。然而作为一个刚刚退烧的病人……
　　所以，在最后的最后，周明终于受不了这两个秀恩爱耍花枪的人，高风格的表示自己反正回家也是孤家寡人，干脆就留在医院吧。当然，凌院长也答应找个时间跟周明交流下厨心得，帮周老师哄嗜鱼如命的谢小禾。

　　64

　　日子还在继续——
　　工作依然紧张忙碌，医院里永远不会缺少各种突发情况，三更半夜从被窝里被叫出来也是常事儿。
　　生活不乏甜蜜温馨，李主任在争当院长好助手的道路上大步前进，无论是临床还是院务方面都越来越能独当一面，同时，隔三差五就抓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的王东来家里做小时工。而李主任本人的厨艺虽然没有明显进步，但是熬粥和煮面这两项技能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韦三牛不在的这五个月时间，包括凌欢在内的手术室护士们一致觉得严肃的手术室里少了许多的欢声笑语。而凌院长少了个斗嘴的对象也是稍显寂寞，再加上被李睿当成瓷娃娃各种关心照顾，全院上下都觉得院长大人温和不少。
　　援非的正式文件下达，时间定在了6月2日，而恰好出发前两天——5月31号是李睿的生日。于是，院长大人就一早订了酒店，提前给李睿放假，把医院和普外的事务交代给金院长和周明，两人一起到郊区度过了一天一夜的温泉蜜月。
　　“明天上午我要去卫生部开会，安排了司机送你。”
　　“只是跟韦老师一个待遇啊……主公，我有点儿伤心。”
　　“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6月1日晚上，凌远有个刚刚做完肝移植手术的病人情况不太稳定，所以他放心不下要留在医院。李睿过来给主公送晚饭，不算甜蜜的道别，再加上一个甜蜜的Goodbye Kiss.
　　李睿开车离开医院，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读书时看过的梁实秋写的一段话——
　　你走，我不送你
　　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
　　当然，正在无限向文艺青年靠近的李睿忽然被记忆中的一幕瞬间拉回现实——
　　传说中，当初林念初从非洲回来的时候凌院长也是信誓旦旦说要排开了所有的事情要去接机的，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兑现。不知道自己这个新任“院长夫人”会不会比较有福气呢？
　　无论李睿带着担忧还是期盼，总归是按时上了飞机。而正如之前所预料的那般，李睿离开的第二天，韦三牛就从大洋彼岸载誉而归。不过接风宴还没来得及吃，就赶上医院应对一场车祸抢救缺人手被急召回来。
　　将近八小时做了三台手术，韦天舒人还没出手术室，恰巧站在走廊里的凌远就听到了他仿佛要宣告全世界的大嗓门——
　　“时差直接在手术室倒过来了！凌远呢？必须请我吃饭！两只烤鸭起步！”
　　“行啊，两只鸭子能有多少钱！让我们见识见识韦老师出国一趟是不是饭量见长啊。”
　　听到熟悉的打趣，韦三牛笑嘻嘻的走过来给了凌远一个大大的拥抱，这大约也是跟外国人混得久了，变得更加热情奔放了。
　　“呦！看来还是小睿会照顾人啊。”
　　看凌远穿着刷手衣，知道他也是才做完手术出来，不过这脸色可是不错，不像原来一忙起来总是苍白的吓人。
　　凌远但笑不语，如果李睿听到韦天舒这句评价一定会十分开心的，要知道李主任这几个月可是连上手术都不忘了找上周明、秦少白或是凌欢几个不厌其烦的提醒自己按时吃饭吃药，有他这份细致，真是想不好起来都难。
　　“等我半个小时，一会儿停车场见。”凌远接过护士递来的单子签了字，抢救工作只差一个收尾，他自然没有拒绝韦天舒的要求。
　　韦天舒充凌远摆摆手，笑道：“领导先忙着，不急不急，实在不行，我们先吃着，您来结账就成。”
　　“半年不见，小王同志的业务水平提高不少啊，我估摸着你写手术记录的水平也是一起增长的。”凌远刚离开，韦天舒就回身拍了拍跟着他手术做一助的王东的肩膀，脸上那叫一个诚恳。
　　“你老人家放心吃饭去，等您上班的时候手术记录一准儿会出现在您桌子上。”王东心道韦大夫的夸奖可不是白得的。
　　“孺子可教也！”韦三牛一高兴还掉起了书袋，当然，光有虚的可不行，必须有点儿实惠的，“你先写着，一会儿我让酒店给你送外卖过来，反正咱领导请客，用不着给他省钱。”
　　凌远快速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换好衣服坐电梯下到停车场，刚好是半个小时。不光韦天舒，连秦少白也在，周明昨天被凌远派去郊区的一个有帮带任务的医院协助那里的医生完成一场肝癌手术，刚才打过电话的时候正在路上，估计一会儿可以直接在酒店会合。
　　秦少白坚持开她的车，说是反正自己今天也不能喝酒，而凌远怎么也要喝点儿的，干脆就别折腾了。
　　“我说这孟凡可够出成绩的啊！才半年的时间，肩膀上多了一颗星不说，家里也要添个娃啦？”
　　大概是太久没有斗嘴，韦天舒故意曲解起秦少白口中的“不方便”。当然口无遮拦的结果就是被秦老虎一顿狠掐，直往凌远身后头躲，而凌远只顾着看戏，可没有丝毫“救死扶伤”的心。
　　饭桌上，韦天舒口若悬河的说着自己这半年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多得让凌远直怀疑自己收到德国那家研究中心对于韦天舒专家评价甚高的反馈是不是造假的？这韦三牛的精力是有多充沛，这么忙的工作之余还能过得这么精彩！
　　当韦主任钦点的两只鸭子片好端上桌的时候，周明和谢小禾也姗姗来迟。
　　“接风宴都迟到，不行，必须罚酒三杯！”韦三牛发扬着一贯的得理不饶人的风格。
　　周老师虽然厚道，可是咱们新闻界的铁娘子谢主任可不是好惹的：“周明下基层送温暖可是院长亲自委派的工作，这要罚酒也不是这么个理儿吧？当然了，这三杯要是全让凌院长喝了，估计才离开故土身在异乡的李睿可是会给你记上这一笔的。”
　　“得！姑奶奶，我惹不起你，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韦天舒表示自己这是好男不跟女斗，况且他身边这一个个的怎么尽是惹不起的“女汉子”呢？
　　“好了，一人一杯，我代表组织正式欢迎韦三牛同志归队。”凌远说完便先干为敬，然后接着把话说完，“既然三牛同志已经回到了工作岗位，那么就算是销假了，后天周一正式上班啊。”

　　65

　　饭吃到一半，已经在非洲那边的医疗中心安顿好的李睿打了视频电话过来，韦三牛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起着哄让凌远按下了接听键。
　　“韦老师，听说您昨天夜里才到家，今天就恢复战斗力啦？”
　　第一个出现在镜头前的不是李睿心里想念的已经分开几十个小时的院长大人的俊脸，而是韦天舒还拿着薄饼卷着烤鸭的模样，真是被他吓了一跳。
　　“这得感谢咱凌院长啊，我在家跟媳妇儿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他硬拽来医院进行残酷剥削了，这顿当然得好好补补。”韦天舒把牢骚发完之后，终于大发善心让了半个镜头给凌远。
　　“有大事故？主公，你又连台手术了？按时吃饭了没有？”李睿一下子从韦三牛的话里找出了重点，下意识的就是一连串的关心。
　　凌远还没开口，就听到另外四个人此起彼伏的故意咳嗽声，连向来厚道的周明都跟着凑起热闹来。只可惜凌远当年追女生追得全校皆知的时候都没害羞过，现在都这把年纪了，更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旁若无人的回答着李睿的问题，又问了问他那边的情况，两人聊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因为李睿那边有些事情才挂断。回过头来，凌远就发现谢小禾正在逼着周明吃自己喂到他嘴里的食物，而韦天舒把这解释为对凌远公然秀恩爱的报复。
　　到底大家都累了一天了，就没多喝，散的也挺早的，韦三牛有点儿意犹未尽，直接替凌远答应了改天再请他们吃一顿。
　　第二天是周日，凌远特意关了闹钟，本想放任自己多睡几个小时，谁知道生物钟的力量太强，坚持到七点半就实在躺不住了。
　　李睿去非洲之前，凌远和他一起收拾了行李，毕竟李睿的家里人也有这边的钥匙，万一遇上了也挺尴尬的，所以凌远就搬回了自己家里住。
　　起床后，凌远习惯性的先查看手机和邮箱，意料之中的收到了李睿之前发来的一条信息——
　　【我不在身边，主公你要按时吃饭。这几天可能通讯不方便，我会注意安全的，不用担心。想你了！】
　　其实李睿和凌远在一起之后很少会说这些甜言蜜语，对他们而言，简简单单的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然而现在隔着半个地球，看到这样肉麻的话，凌远心里倒真的挺开心的。
　　一边吃早餐，一边浏览着李睿所在地方的天气以及其他相关资讯。把碗刷完之后，凌远回复了几个工作上的邮件。看看时间，估计着凌教授晨练买菜应该已经回来了，就打电话过去说自己中午回家吃饭，还特别嘱咐凌教授简单点儿就好千万别做太多菜。
　　9点半钟，凌远从家里出门开车到了商场。前几天听凌欢说妈妈最近总说脖子不舒服，所以凌远就挑了一款按摩椅，付了钱留了地址，让工作人员下午送去家里。
　　买东西向来神速不肯多耽误一点儿时间的凌院长，在停好车走到自家门前的时候脚步却犹豫了。而他之所以会有所犹豫的原因是已经决定好，要趁着李睿不在国内的时候把他俩的事情跟父母摊牌，这样即便是父母持反对意见他也可以有时间来周旋调解。
　　“哥？你怎么不进去？”就在凌远在门口磨蹭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凌欢走了出来。然而凌欢这话刚问出来就瞬间顿悟了，搂着凌远的胳膊笑着说道，“难得啊，二哥。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怕爸妈的样子呢。放心吧，有我在，肯定会帮着你的，爸妈其实挺开明的，而且小睿哥性格好，平时爸就特别喜欢他，应该会挺容易接受的吧。”
　　凌欢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凌远听得直皱眉，他选择今天过来也是考虑到凌欢休息可以帮忙打打边鼓，不过看着自家小妹这副不靠谱的样子，凌远还真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进门之后，凌远帮着凌教授一起做饭，父子俩闲聊着近来的一些时政新闻。而凌欢则缠着妈妈说话，话里话外都是医院里这些同事朋友们工作太忙都没时间谈恋爱之类的，把凌妈妈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宝贝闺女到底想说些什么。
　　吃过饭，凌远抢着把碗刷了，等他再回到客厅里的时候，父母二人和凌欢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而凌欢脸上明显是写着两个大大的“歉疚”。
　　原来凌欢自作聪明想要旁敲侧击给爸爸妈妈打打预防针，谁知道事与愿违，反而引起了两位火眼金睛的老专家的怀疑，凌欢只好说这些事情还是得自家二哥自己说才好，于是，就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事情就是这样。爸，妈，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之前跟念初的这段关系是我没有处理好，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想好了。我想跟小睿一起，生活上，事业上，我们都会是最合适的。”
　　把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
　　良久的沉默，仿佛空气都凝结住一般。
　　凌远没有低下头，反而直视着父母的眼睛，眼神中有愧疚，可更多的还是坚定。
　　凌景鸿看着凌远的目光从震惊到无奈再到若有所思，却并没有凌远最最害怕的厌恶。
　　“你，你怎么……”
　　最先忍不住的还是向来急性子的陈忆，虽然凌远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是从小在身边长大，即便是没有对凌岳和凌欢亲，可毕竟也是当儿子来疼了这么多年的。
　　虽说不至于对这种事有太多的抵触之情，但是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作为母亲还是难以接受的。
　　凌远从小就聪明的过分，几乎就没出过什么差错，即便是有些做法上让他们觉得不妥当了，也是由凌景鸿出面跟他谈。所以陈忆平时最多唠叨凌远几句，却真的没说过什么重话。现在这话到嘴边，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见凌景鸿平还是不开口，陈忆叹了口气，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而凌欢收到自家二哥的暗示，也赶紧追了进去。

　　第 66 章

　　“爸……”
　　凌远坐到凌景鸿身边，拉住爸爸的手，用小时候犯了倔脾气之后认错时那样的语气喊了一声。
　　凌景鸿也重重的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戴上，看着自己这个着实值得骄傲的儿子，心里头也是百转千回：
　　“爸爸知道你从来都是有主意的人，只要是认准的事情，不管多难，总是要做到的。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小睿也是个好孩子，无论是临床表现还是人品做派，我瞧着都是不错的。你们如果真是一样的心思，就都好好的。你也是，别像从前跟念初那样。工作是要做，可自己的日子也得过。”
　　凌景鸿拉着凌远念念叨叨的说了好半天的话，说到底还是心疼儿子，而且按照凌远说的他跟李睿在一起的时间一想，凌景鸿倒是发现李睿还真把自家儿子照顾的挺好的。
　　凌欢追着妈妈进了屋，嘴里就没停下说李睿的好话。从李睿在临床和医院行政工作上能够为院长哥哥分忧解难，到自家二哥之前胃出血住院时小睿哥忙前忙后的细致照顾，再到自打凌远跟李睿在一起，这身体可是眼见着有了好转，连原先总是苍白不健康的脸色都正常多了。
　　陈忆听女儿碎碎叨叨的说着，心里也是有所认同的。别的不提，这半年凌远在家吃饭的时候这饭量可是长了不少，也没见他跟从前似的一吃过饭经常偷偷按着胃还怕让他们看见。
　　可是想归想，陈忆却从没想过自家这个在医疗改革上总是一鸣惊人的儿子，竟然在感情上也这么的……不同凡响。
　　凌景鸿晚上约了几个老同学聚会，既然已经跟凌远说开了，倒不必为了这件事爽约，大概四点多钟就出了门。凌远本想送父亲过去，却被凌景鸿拦住了，冲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说道：“你妈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晚上你陪她吃顿饭哄哄她就没事了。”
　　凌远点点头，等父亲出门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去了厨房，显然在他看来做饭还是要比哄人容易的。
　　当凌欢被饭菜的香味儿引出了的时候，凌远上午订的按摩椅也送来了。凌远正占着手，凌欢就替他签收了，然后让工人把它送进卧室里摆好。
　　“妈，您看我二哥多心疼您。我就跟他提了一句说你最近脖子不舒服，转眼这按摩椅就送来了。”凌欢趁机在妈妈面前给凌远说起好话来，“看来我下次想买什么，也得打着您的旗号才行，我二哥肯定看都不看就把账结了！”
　　“就你机灵！”凌欢后头这句不靠谱的话直把绷了一下午脸的陈忆给逗笑了。
　　“妈，您先试试按摩椅，饭一会儿就好。”凌远趁着卧室门开着的功夫，竖起耳朵听着里边的动静，一听出陈忆这语气缓和了，赶紧进来“搭”了个“台阶”
　　凌欢立刻扶着妈妈在按摩椅上坐下来，调到合适的模式，看到陈忆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就悄悄溜出了房间。
　　“二哥，你这贿赂来的够快的啊。”凌欢跑进厨房里，凑到自家二哥身边，说道，“你看，我一个下午都在帮你哄妈妈开心，对于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妹妹，是不是应该有点儿奖励呢？”
　　“行行行，随你挑行了吧。”凌远笑着揉了揉凌欢的头，然后摘掉围裙塞给凌欢，“现在，我乖巧可爱的妹妹，你先把汤锅看好，10分钟后关火，我进去跟妈说几句话咱们就准备吃饭。”
　　凌远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本来是想要提醒凌欢桌上那盘菠萝古老肉刚出锅偷吃的时候别烫着，就听见“哎呦”一声，凌欢这个小馋猫已经在用手扇着舌头了。
　　“妈！”
　　听到凌远的一声惊呼，凌欢赶紧跑进卧室，只见陈忆摔倒在衣柜和床之间，旁边还有一个倒了的凳子，而凌远跪坐在陈忆身边，手臂刚好隔开了陈忆的头和床角。
　　凌欢吓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自然没有发现凌远不光皱着眉头，连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原来陈忆坐在按摩椅上觉得有点儿凉，就想从柜子里拿条披肩出来，谁知道之前收衣服的时候把它放在了上头，本来觉得自己蹬着凳子拿一下就好，谁知道一个不小心竟然摔了下来。幸亏凌远进来的及时，虽然没来得及扶稳她，但至少没让她的头直接撞在床角上。
　　“妈，您自己慢慢活动一下，看看有哪儿疼？”毕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摔一下也是可大可小的，凌远一时间也不敢轻易移动。
　　“右脚可能扭到了，其它地方没什么事儿。”陈忆到底自己也是个医生，这点儿常识还是有的，轻轻动了动，只有右脚腕疼得厉害。
　　听到母亲的回答，凌远略安了心：“妈，我先抱你到床上躺着歇会儿。欢欢，你去打急救电话，再跟急诊那边打声招呼。然后别忘了把厨房的火关了。”
　　说完，凌远就准备把母亲打横抱起来，然而左手刚一用力，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正要出去的凌欢也看出他的反常，却被凌远瞪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妈，二哥，电话打完了，救护车很快就到。”
　　“欢欢，你帮妈换件衣服，小心避开脚，我去把菜装进保温桶。”跟凌欢交代好，凌远又对陈忆说道，“妈，扭伤的虽然不严重，不过您正好该到时间做体检了，咱们就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把该做的检查做了再回家，您看行吗？”
　　“你妈这把年纪了，可不得听你这个院长的安排么。”陈忆原本的那点儿气都被凌欢一下午哄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自己这一摔，凌远的这份体贴，更是生不气起来了，“对了，晚点儿再给你爸打电话，别让他着急。”
　　“您放心，陪您到了医院之后，我就去饭店那边接上爸爸再一起过来。”
　　刚一离开陈忆和凌欢的视线，凌远就立刻捂住自己的左臂，刚才为了怕凌妈妈受伤，凌远的手臂狠狠的撞上了床角，虽然暂时看不出明显的外伤，但是从疼痛程度来判断，多半是伤到骨头了。

　　67

　　到了医院，急诊这边十分有效率的给陈忆处理好了受伤的脚腕，虽然难免有点儿肿，但幸好没有大碍。
　　凌远本来想直接去接父亲，却被陈忆拦住，说是时间还早，他们那些个老头子聊不够呢，让凌远必须先吃了饭再去。
　　手臂撞伤的地方疼得厉害，凌远担心被陈忆看出来，就推说保温桶里带的菜不多，也就够陈忆和凌欢两个人吃的，他去食堂随便吃点儿就行。
　　说完，也没等陈忆再反对，就离开了病房。凌欢哪能放心，随便撒了个谎说是手机没电了要回办公室取个充电器，就追着凌远跑了出来。
　　“二哥！”凌欢跑了好几步才总算追上凌远的“大长腿”，“二哥，你手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受伤了？”
　　“没事儿，磕了一下，我现在也去急诊看看，你赶紧回去陪妈吃饭吧。”凌远这嘴里虽然说着“没事”，可脸色却明显不是这么一回事。
　　“小睿哥要是知道才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没看住你，让你受伤了，以后我游戏通不了关肯定没人帮我玩儿了。”凌欢不光心疼自家二哥，更纠结自己没有完成好“任务”。
　　凌远也没想到李睿人不在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无奈的笑道：“那就别让他知道了，我保证替你保密。”
　　说了两句，凌远就打发凌欢赶紧回病房去，而自己则去了急诊。一见刚才还是病人家属的院长大人这么一会儿又变成了伤患，也真把急诊值班的人给吓得不轻。
　　骨科值班的主任亲自下来，给院长大人拍了片子做了检查，万幸没有骨折，但是有轻微的骨裂，而且后边这几天会肿的比较厉害。好在伤在了左边，不太影响正常生活，但是最起码有两周不能上手术。
　　做了基本的治疗之后，凌远就打车去了凌教授聚会的地方。在路上，凌远给韦天舒拨了个电话，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好兄弟——本来之前说让他周一就上班是句玩笑话，毕竟这人才从德国回来，总要调整一段时间的，可是如果自己这两周不能手术，能往后排的自然先往后排，但是不能改期的只能让韦天舒回来为领导分忧了。
　　接上凌景鸿一起回到医院，一家人说了会儿话，陈忆觉得困了，就让凌远送凌景鸿回家，凌欢自然是要留下来陪床的。凌远怕父亲一个人在家万一心脏不舒服都没人知道，就留在这边住了一晚。好在凌景鸿心里担心着老伴儿的伤，这才没发现凌远瞒着的伤情。
　　第二天一早，凌远陪凌景鸿来医院送饭，凌欢特意倒了一天班，陪着陈忆做常规身体检查。
　　凌远回办公室取资料，准备开周一的例会。然而在穿白大褂的时候又遇到了难题。今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凌远就几乎疼出了一身的汗，还好是夏天，否则非得着凉不可。而且睡了一宿觉，这撞伤的地方完全肿起来了，就连把手臂往上抬都困难。
　　“凌大院长这可是变成杨过了？”
　　韦天舒连衣服都没换，就风风火火的冲进了院长办公室，正看见凌远呲牙咧嘴的在跟衣服较劲儿。多年养成的“好习惯”，这关心人的话也必须要拐个弯才能说出来。
　　“雕兄还不快来帮个忙！”凌远这张嘴也不是好惹的。
　　“雕兄”被逗得没绷住笑了出来，一边服侍院长大人更衣，一边继续吐槽：“真不知道是咱俩谁倒霉？你疼得受罪，我还得给你加班。对了，我这加班费怎么算啊？还有，李睿那边的封口费也得有一份。”
　　“韦三牛你是穷疯了吧？”凌远一脸无语的看着韦三牛，怎么去资本主义国家转了一圈就变得越来越市侩了？
　　“没办法啊。”韦天舒摇头、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你不知道，我回来之前，我老婆发了一大张购物清单给我，这女人买起东西来真是太可怕了。”
　　韦天舒现在还不算是正式销假上班，所以自然不会去开这个他向来没啥兴趣的周例会，等凌远出去之后，就在领导办公室里翻出一大堆吃的，一边吃一边用凌远的电脑打游戏。
　　李睿刚刚连着忙了两天，手机也没来得及充电，才抽出功夫来找到一台电脑上网，忽然发现凌远的□□是在线的，就发过来了视频邀请。
　　韦大主任可从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想法，大家都这么熟了，跟谁聊不是聊呢？不过李睿还是个好同志的，一见到韦天舒，打了个招呼就说起了自己昨天遇到的一个幼儿胆囊炎的特殊病例。
　　医院里向来藏不住什么秘密，所以院长大人昨天受伤的事情大家都听到了风声，虽然凌远还是跟平常的状态一样，不过贴心的下属们都拿出来百分之二百的精神，让这周的例会更有效率的迅速结束了。
　　韦天舒正说得起劲儿，还是李睿听到了开门声，问道：“主公回来了？”
　　“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得，我不给你俩当电灯泡了，我去那边歇着，一会直接去手术室。”
　　韦三牛表示自己还是很识趣的，不过鉴于自己那份“封口费”并没有收到，或者就是出于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在跟凌远交换座位的时候故意像是没站稳似的不算重但也不算轻的碰了一下凌远受伤的左臂。
　　凌远在毫无准备之下，疼得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然后瞪向韦三牛，而后者就差在脸上写出“你能拿我怎样”这几个字了，大摇大摆的抱着零食坐去沙发那边看戏。
　　“胳膊怎么了？”李睿自然不会看漏了凌远如此明显的反应，心里立刻揪了起来。
　　凌远自知瞒不过去，就把昨天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不过却没有说自己向父母摊牌的事情，毕竟陈忆那边还没有松口，没必要徒增李睿的烦恼。

　　68

　　“主公，我后悔了。”李睿心疼的看着凌远举到摄像头面前，想要向他证明其实伤的并不重的胳膊，“我就应该死缠烂打的赖在你身边，半步不离的盯着你才行。”
　　“李睿同学，请注意你的身份，我可是你老师，你主公！怎么在你眼里就成了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儿了？”凌远也乐得跟李睿贫上几句，毕竟李睿在那么个地方能踏实上次网不容易，下回还不知道是哪天呢。
　　聊了一会儿，李睿忍不住打起哈欠，虽然不舍得挂断，但是却被凌远板着脸轰去睡觉了。
　　凌远可还没忘记韦天舒的一撞之仇，锐利的眼神瞪了过去，然而后者却故作无辜的说道：“我又没拿到封口费，自然没有义务给你保密啊。”
　　“凌院长，我是苏纯。”
　　正在凌远环视办公桌寻找有什么东西适合丢过去砸韦天舒的时候，忽然有敲门声传来，接着就听到了苏纯的声音。
　　韦天舒命好的“躲过一劫”，一边往门口走准备开门，一边还不忘回身小声说道：“杨大侠就是桃花旺啊，小龙女刚下线，程英姑娘就找过来啦。”
　　在院长大人发火之前韦天舒及时逃离现场，当然，还是要老老实实的替凌远做手术去。
　　凌远从不掩饰对苏纯的欣赏，否则也不会替她争取到破格提前考主治的名额。然而这和爱情完全是两回事，凌远知道苏纯其实也是明白的。
　　因为手臂受伤开车不方便，所以陈忆下午做完各项身体检查能够出院的时候，凌远只好借口自己有事情没忙完走不开，让不用坐班的韦天舒替自己送二老和凌欢回家。
　　然而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凌欢冒冒失失的碰到了桌上的水壶，凌远下意识的想要扶稳，却忘了自己胳膊有伤，没用上力水洒出来了不说，还在父母面前暴露了伤情。
　　陈忆一见凌远这伤，就立刻联想起昨天晚上摔倒时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更加不想凌远因为自己对他和李睿这段关系的反对而担心：“小远，妈也想通了。妈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没什么比你自己过得幸福更重要了。”
　　凌远回到办公室，继续没有完成的工作，然而却在这之前给李睿发了一条微信——
　　【爸妈说，等你回来之后，让咱们一起过去吃饭。】
　　李睿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实在是一进入某个村庄部落中就很难保证正常的网络通讯。原本已经累得昏昏欲睡的李睿当时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主公你太了不起了，居然这么快搞定了咱爸妈！”
　　“只能说苦肉计还是挺好用的。”
　　“那等我回来，干脆也当着我家那几位的面儿撞个墙什么的？”
　　“我可以考虑帮你挂一个咱们院精神科冯教授的专家号。”
　　“……”
　　李睿在非洲的这半年，只要有时间，总是要找机会通一会儿电话，有时会聊聊各自身边发生的事情，然而更多的还是在讨论李睿在非洲那边遇到的各种病例，凌远的“专家意见”可是千金难求的。当然，李睿有时候也会想，都说距离产生美，可是自己好歹还不忘了说几句“想你”“爱你”之类的甜言蜜语，而凌院长却吝啬的要命，这说好的罗曼蒂克都去哪里了呢？
　　由于李睿这个得力的监督员不在身边，凌远虽然不至于恢复到从前的工作狂状态，可是加班的时间也明显慢慢多了起来。神通广大的凌院长为了不引起李睿留在医院的各路眼线的注意，居然从外院的朋友那边弄来了止疼药、解痉药“藏”在办公室和家里。
　　临时监督员一号凌欢同志——原本是致力于帮王东追苏纯的，谁知道这一来二去之间，这两个不靠谱的居然发现彼此更加合适，就这么走到一起去了。恋爱中的姑娘这智商明显下降，通常被凌远三两句话就给糊弄过去了。
　　临时监督员二号韦三牛同志——要说凌远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韦三牛绝对能够做到当仁不让第一个站出来力挺的。但是，他这个牛脾气也是不可能改了的，时不时的跟凌远吵架拌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通常得到真把人给气着了才知道后悔。
　　至于唯一看起来靠谱的周明，早就懒怠理会凌远和韦天舒这两个超龄儿童。更何况，国庆节的时候周明陪着谢小禾回家看父母，居然遭到谢家两老公然“逼婚”。
　　本来周明想着自己也是孑然一身，干脆由着女方家操办，自己当天任由他们当“婚礼道具”就好了。然而三人在手术室休息区碰到的时候，周明刚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凌远和韦天舒居然破天荒的统一战线，一致表示他们身为周老师的“娘家人”，怎么可能让人这么“欺负”？婚礼当然得由男方来办，而且还绝对不能凑合！
　　“你给我严肃对待，决不能失了我方的场子。专业婚庆公司还有酒席之类的，我给你去联系，这方面熟人我有不少，保证质量过关而且还能走个友情价。”凌院长如是说。
　　韦天舒也凑过来说道：“这可是咱们白衣天使和新闻翘楚的联姻，绝对是有政治意义的。周老师，领导咋说你就咋办！反正凌远都愿意费心思搭人情，你还客气什么。”
　　周明不是不领凌远和韦天舒这份情，只不过看到凌远一边从手机里翻着电话，一边下意识的用手捂着他那估计有因为手术时间太长没吃上口热乎饭而难受起来的胃，就又忍不住唠叨起来：
　　“你呀，就真是呕心沥血的命。必须呕心沥血的你呕心沥血，不必须呕心沥血的时候你哭着喊着也要呕心沥血。”
　　多亏凌远还没疼得迷糊，否则真得被周老师这段“绕口令”给绕晕了。松了劲儿往周明那边一靠，笑着说道：“什么叫不必须啊？这就是必须的。而且你现在必须先请我俩吃饭，否则你的伴郎就可能要饿的胃穿孔了。”
　　转眼到了年底，凌远也是愈发的忙了起来，多亏李睿在非洲的工作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能够多些时间打电话回来“查勤”，凌远也自觉的能少喝就少喝。
　　原本周明婚礼的日子都订好了年初，谁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却让这场婚礼没能够如期举行。

　　69

　　李睿的回国日期原定在1月10号，但是因为有一台配合当地医院做的手术提前了，所以机票改签到了8号。然而凌远今年参加的在悉尼举办的肝移植显微技术交流年会的一台直播手术却由于某些不可控的原因，推迟了三天。两相作用之下，原本答应好的“接机”就不能作数了。
　　不过李睿倒是很看得看，在凌院长表示歉意的时候乐观的认为既然凌远比他晚回来，那就换成他去接机也是一样的。可惜的是，这次也还是没能实现。
　　在凌远出差之前，距离新市不远的潼市就出现了疑似出血热病例，虽然上级有关领导最后给出的结论是病情已经得到控制，未有向外蔓延的情况发生。但是凌远凭借自己多年的管理经验和作为一个临床医生的直觉，始终认为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所以提前召开了院务会，提高隔离措施等级，并且利用一些关系，购入了一批加强口罩和隔离服、消毒液等防护用品。
　　李睿回国这天，韦天舒正好休息，就被凌远抓了壮丁派去接人。车子好不容易从拥堵的机场高速开下来，李睿就接到了王东的电话。
　　原来今天上午郁宁馨在上班的路上救了突发疾病的母女俩，这母女二人在被带回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时候病情却急转直下，而且症状很奇怪，因为周明还在手术室里做一台肝癌手术，王东几人想起韦天舒提起过今天去接李睿，就立刻打电话过来了。
　　韦天舒和李睿直接把车开回医院，连行李箱都来不及取出来，就直接进了抢救室。当基本的查体做完，李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把小女孩肩膀的衣服拉开，果然看到小女孩的身上已经出了红色的血点。
　　“韦老师，很可能是出血热病毒感染，我在非洲接触过这种病例。”李睿神色凝重的看向韦天舒。
　　韦天舒也是皱着眉头，拿过王东递来的检查数据，点点头：“胃肠道出血坏死，肾脏也有出现衰竭的征兆，的确是出血热的典型症状。”
　　“这个小女孩现在必须立刻进行手术，韦老师……”
　　“放心，手术我来做。”韦天舒拍拍李睿的肩膀，“主持工作的事情还是得你来。”
　　之前和凌远通电话的时候听他提起过潼市的情况，所以李睿知道上级政策没有下来，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按照传染病的接诊流程来走。
　　让李睿感到庆幸的是，自一年多前开始提案执行的加强门诊规范化管理的制度，在凌远的强压奖惩政策之下，类似大外科医生不戴口罩接诊，大内科医生不习惯手套，以及非探视时间拥堵在病房的非陪床家属等问题，总算是有了极大的改观。
　　而且凌远自上任院长一来，一直很注重强调传染病管理预防预警措施的学习和考察，全院医护人员的基本操作常识肯定是不需要担心的。
　　李睿立刻找到金副院长和程副院长以及几位传染科、呼吸科等相关科室的主任，组成了临时的专门小组。
　　虽然李睿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升任副院长一职，然而所有人心中也都是有数的，况且李睿刚刚从非洲回来，对于疫情的防控工作更是有着其他人没有的经验。由于凌远那边应该还在直播手术的过程中，暂时联系不上，所以在两位副院长的认可之下，李睿暂时担任工作的总指挥。
　　在韦天舒给小女孩进行手术的同时，李睿着手布置工作。金副院长这边主要负责联系疾控中心以及有合作关系的兄弟医院，尤其是传染病院，询问最近有无传染病暴发的迹象。程副院长和院办这边负责查母女两人的社会关系，找到可能接触传染源的人及时隔离就诊。其他部门尽量在半天内分级分组尽可能核对所有的接诊病人病历，追踪所有接触了病人的医护人员。
　　把眼前所有能够想到的工作都安排好之后，李睿立刻给凌远留言交代了自己这边的情况以及相应的处理措施，除此之外，还有设备购置资金、储血量不足等一些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
　　随着韦天舒的一声叹息，小女孩确认抢救无效。与此同时，急诊和儿科又分别接受了几个类似症状的儿童及大人，其中有一半都是小女孩所在幼儿园的同学和老师。
　　凌远下了手术，没有像往常一样热衷于分享和交流手术中遇到的种种问题，反而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会场，打开手机就收到了李睿的留言。
　　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凌远立刻联系秘书给自己订最快的一班飞机，然后向主办方简单说明了医院遇到了特殊情况，需要提前立刻。
　　在去机场的路上，凌远分别打了电话给李睿和金院长，告诉他们自己会解决好资金和血源的问题，其他的事情都暂时有金院长协助李睿来处理。
　　飞机起飞之后，凌远本想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毕竟后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可是刚有些困意，将近一天没有吃过东西的胃却抗议起来。实在无法忽略胃部的疼痛，凌远只好叫了空乘服务，吃了止疼药，等药效上来了之后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12个小时的飞机，凌远时睡时醒，飞机餐实在吃不下去，反而加大剂量又吃了两回止疼药。
　　临下飞机的时候，凌远身边的一位乘客请空姐帮忙拿行李，然而那位空姐却咳得厉害，凌远就帮她把行李拿了下来。
　　凌远回到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七点半钟。门诊楼门口的位置，加设了一张桌子，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在这里，桌子上放置了一桶体温表，随着使用再进行回收消毒。
　　看到凌远进来的时候，穿着防护服的医生立刻站了起来，和往常一样喊着“凌院长”，可声音中却有着没有压制住的惊喜。
　　凌远能够认出这是个内科的新住院医生，却叫不上来她的名字，或许从前也只是打过招呼，可就是这份惊喜让凌远从心底里感受到一种温暖。

　　70

　　凌远回到办公室，先确认了财务这边已经把移植中心购买显微设备的专用款项临时挪用进行了防护用具的大量采买，至于“私用公款”的问题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血库那边也给了凌远回复，答应了即便没有接到上级应对出血热传染病的指示，也会最大程度为第一医院优先提供血源。
　　很快，金副院长和程副院长来到院长室，汇报了相关的工作。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第一医院之外，还有几家医院也分别出现了类似的病例，可是上级这边却迟迟不肯公布，其中牵扯的原因太复杂，也不是一时间能够说得清楚的。
　　李睿在二十分钟之后赶来，白大褂里还穿着刷手衣，可见是刚从手术室出来。大半年没见到面的两个人却没有丝毫沉浸在久别重逢喜悦中的时间，而是就现在的应急处理措施进行进一步的细化讨论。
　　大致的问题都理顺了之后，金、程两位院长先离开，只剩李睿还留在凌远的办公室。
　　“主公，看到你真好，我心里踏实多了。”李睿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我回来了，你还死撑什么！”凌远不想李睿发觉自己不舒服，就没有走过去，而是坐在了自己办公桌这边，。看着李睿的眼神虽然是久违的柔和，可语气却故作严厉，“你也刚回来，就在这儿连轴转了一整天，先躺着歇会儿，我去病房那边看看。”
　　“还说我呢？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脸上都没血色了。飞机餐肯定没吃，胃又难受了吧？”李睿叹了口气，心疼的数落了凌远一通，刚想把人拽过来按着躺下来歇歇，传呼机又响了起来，完全无视领导刚才的吩咐，直接小跑着赶去病房。
　　凌远接到金院长的电话，得知郊县一个卫生所出现三名疑似出血热病例，可是当地完全不具备接诊处理的条件，问第一医院能否接收。
　　金院长认为现在医院里已经几近饱和，在上级没有派出有效支援之前，并不适合接收新病人。凌远当然也知道这个情况，但还是同意将病人送来，在病人送到之前他会解决这些问题。
　　接下来的24小时里——
　　凌远不顾除许乐风之外的几位投资方的反对，坚持把杏林分部腾出来接收出血热病人，并通过谢小禾等其它相熟的媒体进行造势。
　　李睿申请带领第一批医护人员进入防护区，韦天舒也在其中，而周明则留下来主持本部这边大外科的工作。在此之前，李睿头一次利用了自己“官家少爷”的身份，进一步通过军方的关系推动了上级领导对于此次疫情蔓延的重视。
　　卫生部终于接到指令，陈局长第一时间来到第一医院，表示会全力支持凌远的工作。
　　凌远看着桌上摆着的第一批进驻飓风疫情隔离区的名单，并不出所料的，凌欢的名字也在上面。虽然如此，凌远还是放下了手中只吃了几口的三明治，拿起写了凌欢名字的那张纸，发了半天的呆之后，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听到陈忆的声音的时候，凌远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很不争气的心跳加快，连一向稳健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妈。”凌远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您应该知道了，欢欢这次……”
　　“欢欢年轻，技术也不错，身体又好。”陈忆打断了凌远的话，“让她去，那是应该的。况且这丫头要是自己不申请，那才不像她了呢。”
　　“妈，我……”一贯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一度语塞。
　　陈忆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但是，爸爸妈妈也都是一辈子的医务工作者，这些还是明白的。这个时候，每个医生护士都有这份责任，我的女儿又怎么能逃避呢。小远啊，你和欢欢都要好好的，爸爸和妈妈等着你们回来。”
　　直到“嘟嘟”的声音传来，凌远还是抓着电话没有松手，这时候他忽然对妈妈有着说不出的感激，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能够让自己相信，在这个家里，他和凌岳、凌欢是没有什么不同的，他们一样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就在李睿带队进入杏林分部隔离区的时候，凌远出现了咳嗽的症状，本以为是这两天缺乏休息又有些着凉，就没太在意，不想影响自己的头脑清晰，只是多喝了点儿热水，连药都没吃。
　　直到陈局长给他打电话，说又确认了15例病例，其中有4例是航空公司的空乘人员。凌远要求警方配合，尽快找到搭乘这架班机的乘客，防止病毒进一步扩散。
　　然而，在看到航班号的时候，凌远却发现自己回国时乘坐的航班号俨然就在其中。
　　凌远立刻翻出体温表给自己量了体温，在等待结果的五分钟时间里，凌远想的并不是自己是否性命堪忧，而是仔细回忆自从回到医院之后有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亲密的接触。
　　看到体温表上显示的38.7°的数字，再加上自己咳嗽以及浑身酸痛的症状，凌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从进了医院，他就像个陀螺似的忙个不停，李睿那边也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直到李睿去了杏林分部，两人别说“亲密接触”了，连说两句话拉个手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即便他真的被感染了，也应该不会传染给别人。
　　凌远闭了闭眼睛，迅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拨通陈局长的电话：
　　“陈老师，我可能被感染了。”

　　71

　　“什么？”陈局长刚靠在椅背上打算合上眼睛休息一下，待听清楚凌远的话，立刻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凌远的声音却仍旧很稳：“陈老师，别担心，我是在回来的那趟航班上感染的，并不是医院现有的防护措施出现了漏洞。我现在有两个要求，第一，我希望上级能够安排一位足以服众的领导过来配合金院长主持本部这边的工作。第二，我只打算把这个消息让李睿知道，以免影响其他医护人员的信心，稍后我也会过去杏林分部那边接受治疗。”
　　从私心上来说，凌远并不希望李睿在高度紧张的工作中还要为自己担心，可是李睿如今身处位置的重要性就决定了凌远无论如何也不能瞒过他。况且，凌远也想有个人可以依靠，超人做得久了，也是会生病，也是会累的。
　　“小远，你放心，一个小时之后，我亲自过去。”
　　挂上陈局长的电话，凌远打给金院长，让他五十分钟后来他的办公室。然后，凌远花了几分钟的时间难得积极地给自己热了一盒牛奶，冲了一碗麦片，准备在还吃得下东西的时候补充一□□力，毕竟他还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己什么都不管去休息。
　　把笔记本里的电子资料进行了一番整理，以备陈局长和金院长这边需要使用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找到。
　　接着，凌远开启了全院广播，以院长的身份对全体医护人员和医院里的患者及家属阐明如今的疫情发展及各项防护措施，并且作出承诺第一医院自他以下所有人都会把救死扶伤的理念贯彻到最后一刻。
　　金院长进门来的时候，凌远立刻把口罩拿出来戴上，并且有意识的和金院长隔开距离。
　　“小远，你……”凌远的举动让金院长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随着凌远轻轻点了头，金院长一时间泪眼模糊，声音也不禁哽咽起来，“怎么会呢，咱们明明都做了防护，怎么……”
　　“金老师，您别着急。”凌远也觉得鼻子有些泛酸，不管这几年他和金院长在医院的管理上有过怎样的意见冲突，可是到了这会儿，这位曾经的老师还是拿他当学生当孩子来心疼的，“我是在回来的航班上感染的，并不能说明咱们的隔离工作做的不好。资料我都已经整理好了，分别发到了您和陈局长的邮箱里。如果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只要我还……”
　　“小远！”
　　陈局长推开门的时候正听到凌远这句不吉利的话，立刻打断了他，再如何的相信科学，到了这个时候，任谁也都会忍不住要多几分迷信的。
　　跟陈局长和金院长做了最后的交接，凌远就悄悄离开医院上了救护车，前往杏林分部。
　　在路上，凌远一手扎着点滴，本不想躺在担架床上，可高烧带来的眩晕和酸痛感已经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稍作犹豫，凌远还是拨通了李睿的电话。
　　“主公，怎么这个时间打给我，是不是又有新病人，数量多吗？我们这边医护人员实在已经是满负荷了，我……”
　　“小睿，你先听我说。”凌远知道李睿面对的压力很大，可现在他却没有时间等他来宣泄情绪，“的确是有新病人，目前只有一个。不过……这个人是我。”
　　“你说什么！”
　　凌远的声音虽然一位高烧变得有气无力，而这短短几个字在李睿听来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睿，你冷静下来，我现在很需要你。”
　　凌远也顾不得救护车上还有其他人在，他只是希望让李睿知道他现在多么需要一个冷静理智的“小睿”陪在自己身边，无论作为院长凌远的得力助手，还是病人凌远的主治医生。
　　“你在哪儿？”李睿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断做着深呼吸，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凌远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看着眼前出现的杏林分部的牌子，接着说道：“我已经到了杏林分部的门口，你现在召集所有医护人员开会，我会趁这个时间进到病房里，然后跟大家一起开个语音短会。我生病的消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特别是欢欢。”
　　避开视线进了病房，凌远连病号服都来不及换，就坐在陪护的沙发上，再次拨通了李睿的电话。
　　凌远对第一批进入隔离区的医护人员将会面临的压力有了一定的估计，但是他并不知道在一小时之前有两个最早接触过病人的急诊科医生被确诊感染了同样的病毒，一时间，大家对于打赢这场仗的信心实在是岌岌可危。而且，据可靠消息，在与新市相邻的三个市区都出现了类似的病例，所以最初期待的支援恐怕很难在五天之后顺利到位。
　　在一个家庭负担很重母亲正生着重病的医生的带头之下，许多医生对着手机那头的凌远表达出了不满的情绪。李睿实在忍受不了凌远独自一人在病房里还要承受这份委屈，不顾凌远先前的叮嘱，把凌远感染出血热病毒的事情说了出来。
　　凌远被李睿气得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攥着被挂断的电话粗喘着气，却也是无可奈何。
　　“咳咳……”
　　起来的太急，气息一岔，凌远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不多会儿，额头就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浑身酸疼，头也晕的厉害，凌远想要往前走几步躺到病床上缓一缓，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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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远！”
　　“哥！”
　　李睿挂掉凌远的电话，却不想在同事们面前继续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他更需要替凌远把付出的心血尽过的心力一一说明白！
　　凌远虽然看似不近人情，执行起医院制度来颇有些六亲不认，然而自凌远当上院长之后，第一医院的员工工资至少比同等医院多了50%，高付出高回报的理念早就已经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认同。
　　刚才那些戳心窝子的话也为见准就是他们心中所想，只不过是因为压力太大，就把好像因为“贪生怕死”不肯出现在第一线的凌远当成了发泄的对象。
　　被李睿这当头棒喝打醒，所有人该回到工作岗位的就回去工作岗位，而对凌远最放心不下的韦天舒和凌欢就跟着李睿一起跑来凌远所在的病房。
　　快速穿好防护服，刚推开病房的门，就看到凌远倒在地上，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几人吓了一跳，李睿和韦天舒赶紧把凌远抬到床上，立刻给他做检查。
　　李睿手里的生命体征监测仪还没给连好，凌远忽然咳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凌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李睿继续把仪器接好，韦天舒把凌远的衬衫扣子解开，在他的腹部触诊，想要确定内脏现在有无出血的情况。
　　“没……咳咳。”
　　凌远才一开口，却是一阵更厉害的咳嗽，凌欢赶紧端了杯水进来，小心的喂凌远喝了两口。
　　“主公，好点儿了吗？”李睿扶着凌远躺好，然后给他抚着胸口顺气。
　　“放心，还没到那步。”凌远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接着瞪了李睿一眼，“我这是让你气的胸口发闷。”
　　见凌远的情况暂时还算稳定，韦天舒才稍微松了口气。而凌欢忍不住抓着凌远的手，喊了声“哥”，声音已经哽咽起来，隔着防护镜都能看到她的眼泪。
　　“别跟爸妈说，还有，你自己也小心点儿。”
　　凌远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看到凌欢，第一件要嘱咐的就是千万不能让父母知道他已经被感染的事情。
　　“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和小睿呢，你现在可不是什么院长，当病人就得有当病人的觉悟，既然落在我们手里了，就乖乖听话，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韦天舒知道凌远肯定还有话要跟李睿说，再加上外边也缺人手，就拽着凌欢先出去了。
　　“主公，我跟你保证，我会努力做好所有的事情。你也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李睿此刻多想不管不顾的脱掉防护服跟凌远抱在一起，生也好，死也好，都要陪在他身边。可是，仅存的理智让李睿用尽最大的力气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可以信任一些，因为李睿知道凌远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管理者和一个能够客观作出判断的临床医生。
　　“我现在是你的病人，这个保证应该由你来决定。”凌远微微扬起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好一些。
　　“主公，你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李睿能够背出所有感染出血热病毒的临床症状，却无法真正代替凌远来感受这份痛楚。
　　看着李睿眼睛里的心疼和担忧，凌远忽然很想在他面前撒撒娇：“我胃疼，恶心，头晕，胸闷，还有……想你。”
　　“主公，我现在特别想亲你，怎么办？”李睿拼命的眨着眼睛，想阻止眼泪流下来。
　　凌远觉得李睿特别像他从前养的那只黑贝委屈时候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允许你再想两分钟，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凌远扭头看了一眼被他刚才扔在沙发上的电脑包，原本有些搜集的资料和病例想跟李睿研究一下，但他实在有些精神不济，必须要先休息一会儿了。
　　李睿也看出凌远已经很疲倦了，就帮他换了病号服，又找了个暖水袋塞进他的被子里，虽然不知道刚才那句“胃疼”是不是在撒娇，还是有备无患能够安心一些。
　　“给我把电脑和手机放在旁边，我睡醒了打电话给你。”凌远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迷迷糊糊的下了最后的“指令”。
　　李睿离开凌远的病房之后，立刻投入到工作之中，等终于忙过一阵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拿出手机，看到上边有一个凌远在半小时之前打来的电话记录。
　　回拨过去，那边很快按下了接听键——
　　“下午那台手术怎么样？”凌远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显得有精神一些。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情况不太乐观……韦老师去你那边了？”
　　“嗯。换了液，吃了点东西。”凌远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安慰起李睿来，“别着急，总要有一个过程的，即便是失败的手术也是经验的累积。”
　　“主公放心，我都明白的。我只是害怕……”李睿说到这里，却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往下说了。
　　凌远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担心，或许明天，或许后天，自己很可能就会出现在手术台上，到时候李睿该怎样面对呢？
　　“你旁边有电脑吗？我把资料放进云盘里了，你下载下来，有些想法我想跟你和三牛一起研究一下。”
　　两人正说着话，韦天舒端着两个饭盒进了办公室，把其中一个放到李睿面前。
　　李睿把手机的扬声器打开，和韦天舒一起就着血淋淋的病理分析术后并发症吃完了这顿完全尝不出滋味的工作餐。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凌远那边的声音明显有些气力不足，而且咳嗽声也增多了，李睿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再费神，强行挂断了电话。
　　韦天舒笑着拍拍李睿的肩膀，说道：“你胆子够大的，从来都只有凌远挂别人电话的份儿，你居然敢挂他的电话。”
　　“韦老师，我是真的害怕。如果那些情况出现在他身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拿稳手术刀。”李睿此刻显然没有跟韦天舒开玩笑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凌远倒在地上的身影。
　　“哎，所以你应该明白凌远当初给你做手术的时候要承担多大的压力。不过，你小子没问题的，周明和凌远公认的接班人，你的手就是应该用来创造奇迹的。”严肃认真的说了几句话，韦三牛还是摇摇头，觉得这样的风格不适合自己，“况且还有你韦老师我在，医院里这一大摊子事儿呢，他凌远想做‘逃兵’，门儿也没有啊！”

　　73

　　李睿换了防护服进到病房里，距离挂电话最多不过10分钟的功夫，然而刚才还强大精神和他们讨论工作的凌远竟然已经睡熟了，连他进门都没有察觉。
　　电脑放在病床上支起的小桌上，手机还拿在手里，人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凌远就维持着这么一个完全称不上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李睿心疼的把凌远因为没有打发胶而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整理好，凌远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动了动身子，却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轻轻的把电脑收好桌子搬开，又把凌远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放在一旁。
　　在给凌远盖被子的时候，发现在他露在病号服外边的脖子和锁骨的位置已经隐约能够看到一些红色的血点，李睿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忍不住发颤，赶忙收回来，生怕打扰到凌远尚算安稳的休息。
　　住进病房的第二天、第三天，凌远的精神状态都还不错，虽然胃口不佳，但少食多餐也能吃下些东西。体温一直有起伏，但好在没有持续的高烧。
　　凌远清醒的时候，就趁着李睿或者韦天舒不忙的工夫听他们说说其他患者的临床反应，结合着自己作为病人的体验，总能给出一些有效的治疗建议。
　　凌欢原本心疼自家二哥生着病还不忘工作，但是李睿和韦天舒却觉得凌远就是天生操心的命，与其让他无所事事的躺在病床上难受，倒不如有些精神寄托要好得多。
　　只可惜，凌远的工作狂生涯很快就宣告结束，第四天傍晚，李睿刚下了手术台，就接到韦天舒的电话，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天下午原本是凌欢有时间来给凌远送晚饭，谁知凌远才吃了没两口，忽然捂着肚子，疼得脸色煞白。凌欢吓得立刻按了急救铃，韦天舒冲进病房的时候，凌远已经呛咳着接连吐了几口血。
　　韦天舒看着李睿沉着冷静，至少是表面上沉着冷静的刷手消毒走进手术室，忽然忍不住在想，如果换成念初，恐怕这个时候只会歇斯底里的哭，可能会比凌欢还要情绪失控，或许凌远能够遇上李睿，真是他的福气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心灵感应，原本已经陷入昏迷的凌远居然在麻药没有发挥作用之前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清醒，微微睁开的眼睛正与李睿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相信你。”凌远隔着氧气罩费力的说出这四个字。
　　李睿目光坚定的看着凌远，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相信教我的老师。”
　　凌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很快便再次陷入黑暗。
　　凌远的情况相对于大多数感染者而言并不算严重，手术只需要切除一段坏死的肠子。基于这些天经验的累积，以及多日来钻研病例的成果，李睿完全有信心胜任。
　　韦天舒没有要求上这台手术，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王东配合李睿来完成。若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不过看着李睿堪称完美的手术操作，心里也慢慢踏实下来。
　　想起早些年追女朋友的时候陪着一起看TVB的一部医疗剧《妙手仁心》，里面的男主角脑外科大国手程至美在给女朋友唐姿礼做手术的时候，有人问他“你会为你爱的人做什么”，程志美说“我会为她开脑”。
　　这句当初被韦天舒吐槽好久丝毫感觉不到浪漫所在的“情话”，放在眼前这两个人身上，倒真是十足的贴切。互相开膛破肚的爱情，还真是够“浪漫”的！
　　当手术成功结束，李睿却没有陪着凌远回病房，不是他不想，而是双脚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全身上下连动一个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睿！”
　　好在韦天舒有先见之明，或者应该说是在凌远那里有过前车之鉴，看到李睿傻呆呆的站在那里，就知道这人不太对劲儿，及时搭了把手，和王东一起把李睿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睿盯着自己不断发抖的双手，大口的喘着气，仿佛直到这一刻才能确信凌远已经被他救回来了。
　　韦天舒让王东先去病房那边盯着，自己则留来来陪着李睿缓过这阵儿。
　　李睿终于找回了所有的感官知觉，感激的看了韦天舒一眼，在后者“欠我一顿饭”的调侃中发足狂奔到了病房。确认了手术后的各项数据都正常，留了进一步治疗的医嘱，李睿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然而在提笔写手术记录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改写些什么。
　　贴心的韦老师又在此刻出现，拿过李睿手中的手术记录随手扔到了王东的桌子上，正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李睿履行完了做学生的任务给自己的老师在手术台上交出一份优秀的作业，接下来就该由王东这个学生来接班了。
　　韦天舒一边貌似计较的要求李睿答应他以后可以无限期的去蹭凌远做的饭，一边接手了李睿目前正在负责的病人，让李睿可以安心去护理院长大人。
　　李睿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凌远手术后苍白的几乎看不出一丝血色的脸，心疼的恨不能自己替他躺在这里。幸好，他还在自己身边，感觉着身边这人心脏一下一下规律的跳动，李睿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凌远夜里发起了低烧，怕他的胃会难受，所以也不敢多加消炎的药。李睿就一遍遍的给他换着冰袋在额头上冷敷，用棉签沾着温盐水给他润着嘴唇。
　　一直熬到了凌晨，凌远总算是退了烧。
　　李睿确认了一下输液的速度和大致剩余的时间，本想趴在床边休息一会儿，却看到凌远的手机闪了一下，待看清上边的来电显示，李睿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冒出了一个最坏的猜想。

　　74

　　小心翼翼的走出病房，接听了电话。正如李睿所想，电话是程明的姑姑打来的，程明和平安都感染了出血热病毒，而原本身体就还在恢复期的平安……已经走了。
　　李睿犹豫了很久，还是删掉了这条通话记录，他也知道这个消息不可能永远瞒住凌远，可至少要等凌远再恢复一些。
　　“李主任！”
　　李睿刚想转身回病房，却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叫住自己。
　　“许乐风？”
　　李睿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许乐风，而且看他的打扮分明是杏林分院刚刚招募进来的志愿者。谁能想到身价过亿的许老板竟然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到隔离区。
　　“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小远也感染了飓风病毒，我……我不放心，所以想来看看他。我听说是李主任给小远做的手术，他情况怎么样了？”
　　凌远作为第一医院的院长，无疑是很多人的精神支柱，所以凌远入院的消息并没有公开，但是许乐风作为杏林分院的股东之一，还是有一些渠道来获得消息的。
　　“手术很成功，凌院长不会有事的。”出于凌远的关系，李睿本能上也很排斥许乐风，但是眼前这个为了见到儿子完全不顾自己安全的父亲还是让李睿不由得动容了，“许总，您年纪也不小了，留在这里并不合适，您的心意我会转达给凌院长。”
　　李睿利用自己的职权，安排许乐风进行隔离观察，等到两天之后没有任何状况就可以离开这里。
　　凌远在中午醒了过来，麻药劲儿已经过了，伤口正疼得厉害，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李睿原本正在看着手机里自己、凌远还有平安拍过的一些照片，忽然听到凌远这边的动静，赶紧关掉手机的屏幕扔到一旁，上前扶住凌远，以免他乱动碰到伤口。
　　“感觉怎么样？”见凌远慢慢睁开了眼睛，李睿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凌远知道自己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又回来了，一睁眼就能看到最想见的人，心情自然也是不错的。
　　“疼得厉害？”李睿微微皱眉，其实作为医生以及曾经的病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手术后的感觉如何呢。
　　凌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还可以。”
　　说了两句话，凌远还是有些累，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李睿脸上好像有些犹豫的神色，疑惑的问道：“有话想对我说？”
　　李睿心里一惊，暗骂自己怎么什么都挂在脸上，但仍旧装作只是担忧的模样，回道：“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以后都上不了手术台了？”纵然是见惯了生死，凌远也还是不愿直接说出来，因为李睿恐怕比他更难以接受。
　　“主公归田，我就陪你种地去。”李睿也顺着凌远的话胡诌了一句。
　　凌远实在没精力去细究李睿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很快就阖上眼睛睡着了。
　　手术的损伤毕竟不小，凌远之后的两天几乎都在睡觉中度过的，好在有了上次的经验，李睿已经习惯了凌院长依靠吓人的长时间睡眠进行身体恢复调节的“习惯”。
　　在凌远手术后的第四天，陈局长和金院长一同来到杏林分部，亲自送来了疫苗研制成功的好消息。所有人都欢呼雀跃的抱在一起，而李睿则守在凌远的病床前，想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喜讯。
　　凌远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满天繁星，像极了跨年那天他陪着平安看星星的晚上，而李睿的手机里正在放着凌远和平安在星空下的笑脸。
　　“主公，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李睿帮凌远把病床调高一些，让他靠着舒服点儿。
　　“好多了。”凌远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是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看到李睿没有再穿隔离服，凌远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只不过想亲耳听李睿说出来。
　　“主公，疫苗研制出来了，初期感染的病人很快就可以出院。杏林分部接诊的手术后的病人也都恢复良好，没有再出现死亡病例。”
　　凌远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院长大人，您这回总算可以安心养病了吧，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小的们去忙活。”李睿轻轻握住凌远输液的那只手，帮他按摩着因为长时间输液而有些冰凉的手臂。
　　“好。”凌远答应的异常痛快，紧接着眼珠一转，夸张的撇了撇嘴，说道，“李大夫，我伤口疼。”
　　“主公，你这是在撒娇吗？”李睿有点儿没跟上凌远的节奏。
　　然而凌院长却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明明是普通病人对医生询问病情的正常回答。”
　　“主公，我现在特别想亲你。”李睿忽然想起凌远刚刚住院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批准你亲两分钟，不过……”凌远脸上的笑容有扩大的趋势，“我会保留投诉管床医生骚扰病人的权利。”
　　“我才不怕，反正我主公是舍不得处分我的。奖金扣光也没关系，你会养我的。”
　　李睿说完，便俯下身来，像对待一个易碎品似的轻轻抱住凌远，在他的脸上、唇上印上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温度。
　　“咳咳！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啊。”
　　韦三牛自问平日里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怎么总让他赶上这少儿不宜的画面呢。明明是好心过来给凌大院长送个病号饭，居然又当上了电灯泡。
　　“看见对面的人眼睛里充满了关怀和温暖，真好。”
　　凌远忽然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句足以称得上温情的话，直把韦三牛同志吓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桶扔出去。
　　“我说李睿，你确定只是给他切了一段坏死的肠子吗？怎么说话的味道都变了。”
　　看着韦大主任夸张的样子，李睿简直笑得快直不起腰来了。
　　凌远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只能少量进些流食，喝了几口“咱妈”送来的汤。三人在病房里说了会儿话，凌远就睡下了。
　　离开病房的时候，李睿的手机响了一声，收到一条信息，在滑开屏幕的时候韦天舒正好看到他刚才翻看的内容，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些许无奈的眼神。

　　75

　　杏林分部的隔离区解禁，大多数医生都被替换下来回家休息，不过李睿一来是主管领导，二来又是病人家属，自然是不能离开的。
　　术后一周，凌远的刀口恢复良好，各项指标也趋于稳定，于是，大院长又开始不老实的在病房里日理万机起来。李主任也拿自家主公很是无奈，只能鞍前马后的抽出时间伺候着领导吃饭吃药喝水休息。
　　李睿下午回本院配合周明做了台肝移植的手术，晚上七点多钟才结束，两人买了外卖就直接开车过来凌远这边。
　　谁知道刚出电梯就看到凌欢站在门口，一脸着急的看看房里又望望外边。一见李睿和周明，赶紧跑过来，急着说道：
　　“周明哥，小睿哥，我哥下午看新闻知道了程明曾经感染飓风病毒现在已经出院的消息，程明还提到自己有一个很特殊的朋友因为这场灾难不幸离世，所以我哥就立刻打了电话过去。”
　　后面发生的事情，不用凌欢说，他们也能猜得到。凌远当初在平安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如今心里恐怕就会是加倍的难过。
　　凌远在亲耳听到程明说出平安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时，脑海中一会儿是冯渺临终前满足的笑容，一会儿又是平安甜甜的喊着他“院长叔叔”的模样。
　　一时间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质疑，他不知道当初自己的坚持，除了让平安多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之外，又还有什么意义？
　　凌远把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凌欢赶了出去，负气的拔掉手上的针头，蜷缩着身子躺在病床的一角。
　　心里的疼痛慢慢侵袭到胃部，从最初丝丝缕缕的疼变得绞痛起来，然而凌远偏像是要跟自己过不去似的，任由疼痛加剧，也只是死命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凌欢曾经试图想要进去，可凌远却一把推到输液架，还丢下一句不许凌欢告诉任何人的威胁。
　　周明和李睿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凌远神色平静的靠在病床上，倘若不是散落在地上的输液架，倘若他的脸色不是比刚手术完还要苍白手还压在胃上没有挪开，倘若他的嘴唇上没有干裂的血丝和浅浅的齿印，或许真能让人相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李睿把放在口袋里好几天的照片放在凌远跟前，那是他特意洗出来的当初凌远和平安在天台开烟花时，监控摄像头里拍下来的视频截图。那会儿之所以会找院办要了这段视频，只是因为想看看凌院长在跟孩子相处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亲切的模样。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看到凌远渐渐回过神，伸手拿起照片，眼睛慢慢恢复了焦距，李睿才坐到他面前，开口说道：“这样开心的笑容，平安毕竟还是拥有过的。”
　　凌远放下照片，抬起手臂，用手背覆上自己的眼睛，迟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
　　其实，也说不上是想不开，大概只是不甘心吧，或者说是这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凌远觉得无法接受。
　　终于“回魂”的凌远却感觉伤口和胃部传来的疼痛更加明显了，忍不住□□出声，身子也像一侧歪了过去。
　　李睿和周明赶紧一起把他扶好，撩开衣服，果然看到贴在伤口处的敷料渗出些刺眼的红色，恐怕是凌远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扯到了伤口。而李睿的手刚碰上凌远的胃，凌远就下意识的躲了一下，痉挛的症状也很明显。
　　周明给李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拿治疗的药物，而自己则留下来看着凌远。
　　等李睿出门之后，凌远急喘了两口气，似乎觉得好些了，发觉周明正在瞪着自己，那眼神让凌远想起了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他整蛊一个讲不清楚课的老师而被周明狠狠揍了一拳的事情。
　　“老大，你现在不会是想打我吧……”凌远惨兮兮的望向周明，居然一开口就下意识的叫出了曾经在宿舍里按照年龄排下来的称呼。
　　“你这别扭的性子，真是……我都懒得说你，要不是看你躺在这儿，我是真想动手了。”
　　周明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对于凌远这堪称“绝代佳人”的脾气他真是领教够了，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憋在心里不肯说出来，非得把自己折磨得难受了，让别人也看着心疼。
　　“小睿身手可好了，老大你打不过他的。”
　　凌远的下一句话简直让周明气结，跳起来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把刚跑回来的李睿给惊得不知所措。
　　“你伺候他吧。这病我也探完了，饭也不用吃，气都气饱了！”
　　周明发现跟凌远斗嘴这件事还是交给韦天舒更合适，谁让韦三牛趁着放假陪老娘回老家了呢，留他在这儿操这份心。
　　“这个周末，我帮你订好了一家西班牙餐厅，慰劳你和嫂子因为工作把婚礼都耽误了。”
　　赶在周明拂袖而去之前，凌远把他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性子发挥到了极致。
　　成功“气”走了周明，李睿闷着头一声不吭的给凌远处理伤口崩开的线，然后重新给他扎上点滴，加了解痉的药，再把带来的外卖让凌欢拿到办公室热热，放了这么久早就都凉了。
　　“我自我检讨，从前总说你控制不住情绪，这次是我任性了。”
　　看着李睿一脸的纠结和心疼，凌远身上舒服了一些，就急忙认起错来。
　　“主公，在我这儿，你可以尽情的任性，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有一点，你千万别折磨自己。”李睿探过身去，亲了亲凌远嘴唇上的血印子。
　　“我向你保证，行了吧？”凌远这保证做的多少有些心虚，这性子哪是说改就能改得了的呢。
　　李睿撇撇嘴，显然是不会尽信的意思，不过也没再提。正好凌欢把吃的送进来了，李睿把粥盛到小碗里，端到凌远面前，怕他这会儿吃不下，就先问道：“胃还疼得厉害吗？还是待会儿再吃？”
　　凌远摇摇头，卖萌似的张开嘴准备接受李主任的投喂。
　　吃了多半碗，凌远就不再张嘴了，趁着李睿吃饭的工夫，自己轻揉着胃部帮助消化，好在他这胃今天还算争气，没闹什么别扭。
　　等李睿吃完，凌远被他扶着重新躺好，却忍不住再开口：“我想去看看平安。”
　　“好，等你出院，我陪你一起去。”

　　76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农历年。一大早，凌远吃过早饭，正看着笔记本里有关飓风时期的一些工作报告。
　　忽然，门被推开，一部分留在杏林分部照顾仍在飓风康复期病人的医护人员一拥而入，齐声喊道：
　　“院长，新年快乐！谢谢院长的新年礼物！”
　　凌远大概是好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热闹，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但是同事们的热情和“灾难”过后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总是让人开心的。
　　至于“新年礼物”，凌远原本还有些莫名其妙，等看到站在不远处正举着一个颇为眼熟的手机的韦三牛，凌远就瞬间领悟了，恐怕是韦三牛出主意拿自己的手机支付了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
　　“我觉得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李大夫，我明天可以出院吗？”
　　趁着午后阳光充足，李睿推着凌远到花园里晒太阳，然而“光合作用”使院长大人又萌发了不安分的心。
　　自从凌远住院之后，好像更喜欢用“李大夫”这个称呼来叫李睿，但是他却真的不是让大夫省心的听话病人。
　　“主公，等你能自己站起来再提要求，会不会更有说服力一些？”李睿蹲在凌远身前，握住他放在毯子外边的手。
　　听到李睿这么说，凌远颇有些不服气，甩掉李睿的手，自己控制轮椅逃离了李睿的“势力范围”，一把掀开毯子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祖宗，你说你非置这个气，自己不疼啊！”
　　凌远虽然是逞强自己站起来了，但是刀口毕竟还没有长好，之前上下床又总有李睿这个贴心男朋友“公主抱”，一时间捂着伤口疼得直吸气，头也有点儿晕。
　　李睿又好气又心疼的把人扶好，无奈于院长大人坚持要证明自己能站稳，李睿也不敢再跟他较劲儿。
　　“除了平安的事情之外，你是不是还有其它想跟我说的？”
　　凌远忽然盯住李睿的眼睛，虽然身体还在恢复期，但是院长的智商可丝毫没有受影响，李睿明显还有犹豫的神情出现。
　　李睿也没想到自家主公的观察力这么强，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说出来也无妨：“你刚做完手术那天，我在病房外看到了许乐风，他是应征志愿者进来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听到许乐风的名字，凌远脸上的轻松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绷住的那口气一松，身子有些发软，扶着李睿的手臂缓缓坐了下来。
　　“然后呢？”凌远的声音很平静。
　　李睿给凌远把腿上搭着的毯子盖好，虽然太阳不错，但毕竟是冬天，很容易着凉的。
　　“我跟他说你做完手术没事了，能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担心你，其实……”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凌远从来都习惯自己是做主的那个，可此刻他却想有个人来替他拿主意。
　　李睿俯下身子来，亲了亲凌远的额头，忽然觉得现在的凌远就像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一样。
　　“只要你心里不难受，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
　　凌远忽然抬起胳膊拦住李睿的脖子，就在李睿以为会获得主公香吻一枚的时候，凌远却用手揉乱了李主任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然而在看到凌远眼中凌晶晶的笑意之后，李睿又哪还可能生得起气呢。
　　“既然如此，你替我去见许乐风吧，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愿意面对他。”凌远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你帮我告诉他，我不恨他，但是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父母，或许我和他能够做保持单纯的工作关系。”
　　就在凌远第二天准备给自己签出院同意书的时候，满脸心虚的凌欢陪着凌家父母“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那个，我，我已经没事儿了，主治医生都批准我出院了，是不是啊，李大夫？”
　　凌院长难得一见的语无伦次，正在病房里劝说无果的李睿已经快忍不住笑了，突然被凌远点名，却果断的站到了未来岳父岳母那边去。
　　“老师面前哪有学生开口的份儿呢。”
　　李睿这低眉顺目的样子简直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害得凌远直接就被凌教授瞪了一眼，似乎在质问凌远平时在医院里是不是就是这样嚣张跋扈的？
　　“赶紧躺回去！”
　　凌远这边其实已经换下了病号服，刚才正靠在床上奴役李睿给自己收拾东西，现在刚想下床就被母亲一嗓门给吓得乖乖坐了回去。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也敢瞒着我们，要不是欢欢昨天晚上说漏嘴了，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们是不是？”
　　看着凌远因为住院手术又瘦了一圈的脸，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心疼呢？凌景鸿带上老花镜看起了凌远的各项检查结果，而陈忆则坐到凌远床前对着他就是一通念叨。
　　伶牙俐齿的凌院长被妈妈训得插不上话，总算盼到门外有动静，抬眼一瞧，原来是周明进来了。凌远这边刚期待着好歹有“外人”在场，妈妈能给自己留点面子，谁知道……
　　“凌老师，陈老师，你们来了就太好了。咱们院长大人在医院里贯是说一不二的，别说小睿了，就连我也不敢反驳他的意见。这才刚踏实几天，居然就嚷嚷着要出院。”
　　凌远暗暗腹诽，周明肯定还在记着自己上次气他的仇，却忽略了周老师为什么来得如此及时。而一旁的李睿则默默的把行李袋放下，心里松了口气。
　　最后，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院长大人只好妥协，答应在医院里再留三天，当然凌欢今年的生日礼物规格会严重下降是凌院长唯一能够找到的一点心理平衡。
　　住在医院里精力无处释放的凌远，以德报怨的继续操心起了周老师的婚姻大事。
　　原本凌远是打算给多年的好兄弟当伴郎的，但是他才做完手术不久，胃又不太好，恐怕承担不了替新郎挡酒的重要任务，于是就派出酒量极佳的李睿上场，而凌院长就当仁不让的做了主婚人，占了当周老师家长的“便宜”。
　　凌远出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李睿回去见家长，看着李睿跟自家父母越聊越投缘的样子，心里高兴的同时却也有点担心以后要面对李睿父母的问题。
　　说到底，凌远毕竟有过一次婚姻，所以父母接受起来也许会容易一些。然而李睿才30出头，正是大好年华，却因为自己……
　　当然，李睿倒是比凌远乐观许多，总想着老爸那关应该好过，老妈那边最多挨顿打应该也就没问题了。
　　可谁知道……

　　77

　　飓风过后，过完了农历新年金院长就退休回家享清福，李睿升为副院长的任免书也正式下达。当然，无论是李主任还是李副院长，那还不都是院长大人手底下的兵么。
　　在李睿下定决心回家摊牌之前，老爷子突然打来电话，说是原来的警卫员要做肝移植手术，凌远在把显微技术用于移植中血管重建这一领域取得了业内极高的成就，很大程度能够降低移植后血栓的发生，所以老爷子就走了李睿的后门，让凌远接手这个病例。
　　李睿自小十分得老爷子的喜爱，逢年过节也见过这个颇受爷爷信任的警卫员张爷爷，所以李睿心里盘算着如果手术成功，一定会为之后过爷爷那关加上不少砝码的。
　　不过凌远刚刚出院恢复工作，还没上过手术，李睿对他的身体难免有些担心。
　　凌远倒是一边挤在普外办公室里招呼大家一起享用凌教授送来的午餐，一边给了李睿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
　　凌院长之所以会如此亲民的“下基层”主要是为了给周老师送行。当然，并不是周老师才结婚就被院长大人给外派出去。而是考虑到杏林分部在二期扩张之后除了已有的老专家之外，还需要再有一个中青年专家去助阵。凭借周明堪称完美的专业操作，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韦天舒，倒不是技术不过关，只不过脾气太让领导不放心了。
　　从手术前的检查到最后确定手术方案，凌远都投入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力。李睿作为手术的一助，术前最重要的准备就是照顾好主刀的凌大院长的身体。
　　手术过程还算顺利，只不过这位张爷爷毕竟年纪大了，术中出现了血压急降的状况，幸好凌远足够沉着，最后终于有惊无险。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凌远和李睿跟着把病人送到重症监护室，确认了术后的几项指标基本正常，才算是松了口气。
　　可能是自从住院以来饮食规律了不少，少吃了一顿午饭，凌远忽然有些头晕，出门的时候没站稳差点儿撞在门上。
　　李睿赶紧扶着凌远坐到病房外走廊的休息椅上，像变魔术似的从白大褂的兜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凌远只是一时间眼前黑了一阵，坐下来就觉得没什么事了，不过还是任由李睿把巧克力喂进自己嘴里，笑道：
　　“你这准备可够充足的。”
　　李睿把糖纸揉成一团，颇为得意的一笑：“就是要把你惯到离不开我才好。”
　　正在花式秀恩爱的两个人却没有想到，他们这副甜甜蜜蜜的样子竟然被李睿的父母看个正着。
　　于是，在凌远记忆中难忘指数能够排上名次的一天就这样发生了重大的转折。
　　传说中的李将军和徐中将就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情况下出现在凌远面前。
　　“先给爷爷打电话，告诉他手术结果。”明显可以看出李卫国是强压着怒火对李睿说出这句话。
　　李睿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拿出手机，一边给了凌远一个“有我在”的眼神。然而凌远可没他这么乐观，若是其他什么不相干的人，不管多么难缠，凌远也总是有办法应对，可这毕竟是李睿的父母，总不能真的闹僵了吧。
　　跟老爷子汇报了手术成功还需要继续观察之后，李睿收好手机，才想着是把父母带到会议室四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还是干脆先请他们先走等张爷爷这边情况稳定之后他和凌远回家一起谈。
　　谁知道李卫国可比他的动作快多了，在李睿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叫了自己的司机和警卫员进来，一个指令就要强行把李睿带走。
　　李睿自问如果真动起手来，一对一他还是有把握的，可是两个一起上，何况还有他老爹老妈在这里，那就是一点儿胜算都没有。再说如果真在医院里动起手来，被其他人看到，只会让凌远更麻烦。所以李睿只好期待着回家之后去“以理服人”了。
　　凌远身心疲惫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手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心里难免猜想着李睿现在会面对怎样的“酷刑”。直到重症科主任打电话告诉凌远张爷爷出现了术后并发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的凌远又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等到再次把人抢救过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凌远虽然累得只想把自己扔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觉，但是病人术后情况不稳定，这一夜他肯定是不能离开医院的。
　　第二天一早，韦天舒刚踏进医院大门就收到风声，说是李副院长昨天跟着几个穿军装的人一起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韦天舒心里一琢磨，就立刻明白过来，于是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来不及回就立刻跑去了院长室。
　　凌远夜里不放心的到重症科看了两回，简直快要赶上当初做住院医时候的劲头了。躺在沙发上也睡不踏实，一直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着。
　　韦天舒简直像是要把门拆掉的推门声把凌远给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抱着毯子坐了起来，待看清楚是韦三牛时候，向来表面上还算温文尔雅的凌院长居然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然后继续捂着脑袋倒回了沙发上。
　　“被棒打鸳鸯了？”
　　韦三牛同志说话沿袭了一贯的一针见血的风格，而凌远就真的快被他气得吐血了。
　　“别废话，赶紧帮我去开瓶止疼药，我头疼的受不了了。”
　　忙了一整天，又一夜没怎么睡，凌远都能感觉到自己两边太阳穴突突的跳着，如果不是韦三牛自动送上门，凌远也快要熬不住打电话求助了。
　　食堂打的小米粥、止疼药的药瓶和保温杯一同放在凌远面前的茶几上，看到凌远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皱着眉头把粥喝了半碗才就着热水把药吃了，韦天舒总算能庆幸凌远还有些理智。
　　缓了一阵之后，凌远冲韦天舒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儿了。然后也不想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拿着换洗的衣服到洗手间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到了上班时间，韦天舒今天上午要出门诊，而凌远则替李睿请了假，然后把李睿白天的手术安排都挪到了自己这边。

　　78

　　“李卫国，我儿子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不行了！你们老李家就这么霸道，不许人家谈爱情了是不是！”
　　“爱情？徐竞先，咱们俩过了三十几年，你不是到现在才想告诉我你后悔当年没有坚定追求你的爱情了吧？”
　　李睿本以为自己到家之后会接受男女混合双打，谁知道事情的发展竟然完全偏离了轨道。
　　当年李卫国之所以会娶徐竞先完全跟两情相悦无关，而是李老将军看上了徐竞先，硬是通过部队关系调动拆散了徐竞先和另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孩儿。
　　这种事情在那个年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徐竞先一来认命，二来相处久了也发现李卫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再加上后来有了李睿这个儿子，更是不会再有什么旁的想法了。
　　可是，在听到李睿说起自己和凌远这段或许不为世俗认可的感情的时候，在李睿眼中不苟言笑古板严肃的妈妈居然成了自己的支持者，简直就差祭出“真爱无罪”的大旗了。
　　反而李睿预料中应该会更加开明的李卫国，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却异常激烈，大概是这根藏在心里几十年的刺终于扎破了，李睿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李卫国强行没收了李睿的手机甚至断了家里的网，命令自己的警卫员守住门口不让李睿出门。徐竞先本想再为儿子据理力争，可是却被李睿拉住了。
　　李睿好歹是个医生，又知道父亲有高血压的病史，看到李卫国脸色发红，手都有些不稳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血压一定上来了，再吵下去，恐怕真要出事了。
　　一家三口就这样陷入了僵局，李睿只能用沉默的方式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三天的时间里，李睿只在李卫国的监管下给王东每天打两次电话了解张爷爷的病情恢复情况，然后再汇报给老爷子。幸好老爷子最近腿上的旧伤犯了，也不方便出门，就这样成功的瞒了过去。
　　在这三天里，凌远表面上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该开会开会，该手术手术，把李睿的所有行政和临床工作都揽了过去，就连韦天舒想插手都没机会。
　　老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到凌远这里还真是应验了。
　　与李睿“失联”的第三天，凌远在被韦天舒强行拽到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接到了许乐风秘书的电话，然后看不出悲喜的撂下一句“我去见许乐风最后一面”就匆匆离开。等韦天舒反应过来追到停车场，凌远的座驾已经绝尘而去。
　　许乐风在出差回到新市的飞机上突发心梗，送到离机场最近的医院时人已经快不行了，秘书分别通知了许乐风的一对子女还有凌远和遗嘱律师。
　　凌远驱车赶往医院，冲进急诊抢救室，许乐风终于得偿所愿看到了凌远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却明显是准备喊一声“爸”的口型。
　　正如许乐风先前所提到的，他在遗嘱中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凌远，包括他投资在杏林分部的股份。
　　仅存的理智让凌远很清楚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适宜开车，于是便随意答应了许乐风律师和自己约定的时间，打车回到了第一医院。
　　回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而且还是周末，然而推开办公室的门，凌远却看到了韦天舒、周明、秦少白三个“损友”齐刷刷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能申请吃片儿安眠药吗？”
　　凌远把自己的身体陷进沙发里，痛苦的抱着自己的头，这两天他一直留在医院里不想回家，又因为李睿的事情几乎没怎么睡着过。现在只觉得脑袋里实在太乱了，如果再不能好好睡上一觉的话，他恐怕就要看精神科了。
　　看凌远这个样子，再劝什么估计也是没用的。韦天舒一边感叹着自己都快成凌远的私人医生了，一边快速的找了瓶安眠药回来，但是只给了凌远一片儿就把药瓶拿走了，他可不想未来的某一天需要给院长大人洗胃。
　　凌远睡着之后，周明和韦天舒就先回家了，秦少白今天正好是值24小时的班，晚上还可以再来看看凌远。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妇产科有个高龄产妇出现了羊水栓塞，大人和孩子都很危险，秦少白带着值班医生忙活了一整宿才终于转危为安。缓了口气才想去看凌远，就发现自己手机上有凌远早上六点钟发来的一条留言——
　　【我回家休息了，不用担心。】
　　秦少白想着凌远还能自己回家而且没忘了告诉她一声，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就嘱咐了总住院看着病人的情况，自己到休息室补觉去了。
　　而让秦少白没有想到的是，凌远现在不仅不是没问题，而且恐怕比之前的情况还要严重。
　　在安眠药的作用下，凌远从下午六点钟一直睡到了半夜两点多，但是胃部愈发严重的疼痛让安眠药也失去了效力。
　　挣扎着起来踉踉跄跄的进到洗手间里，一手扶着水池，一手紧紧的压着腹部，没有其他人在场，凌远也不需要压抑自己难受的声音，连续几次干呕，却只是吐出些清水样的液体，上一顿饭还是早晨进手术室之前吃的，胃里被胃酸灼烧的厉害。
　　终于止住了恶心，凌远眼前已经是花白一片，后背上的衬衫已经几乎被冷汗浸透了，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扶着墙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远终于恢复了一些意识，强撑着接了杯热水，就着苏打饼干吃了两片止疼药。
　　不想再折腾着换衣服，凌远就干脆把空调的温度调高，然后看了看表，已经三点多钟了。凌远感觉到自己可能有点儿要发烧的迹象，不愿意留在医院让大家担心，于是就强打着精神，把一些需要交代的工作给程副院长发了邮件，好在今天就是周六，这两天也没有手术安排，有什么紧急情况韦天舒这边可以应付。最后，设定了发给秦少白、程副院长、韦天舒和周明几个人的定时短信，凌远就在凌晨四点半离开了医院。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凌远下意识的摸了下口袋，无奈的发现自己竟然只带了李睿家里的钥匙，看来自己家是回不去了。

　　79

　　打开大门，摸着黑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凭着记忆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直到身上一阵阵的泛着冷，凌远才终于打开沙发旁边的一盏立灯，借着不算清晰的亮光找到空调遥控器，等着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
　　疲惫的挣扎着起来，脱掉大衣和西服外套扔在一边，松了松领带，胃在这个时候又来凑热闹，在止疼片的作用下其实已经不觉得疼了，就是凉的难受。
　　拽了个靠垫抱在身前，身子缓缓的躺回到沙发上。目光无意识的在屋子里打量着，却看到了被丢在餐厅角落里的几盒东西。
　　那是前几天李睿去替他找许乐风之后带回来的，说是上品的血燕，“入肾滋水，入胃补中”的功效极好。李睿当时劝凌远的话很是传统，上来就是一句“大过年的”的经典开场白，后边的凌远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凉，凌远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居然流眼泪了。本以为自从亲眼看着生母被疯癫和病痛折磨致死之后，再也不会为这个男人动容。可，毕竟是血脉相连，当许乐风真的永远在他面前消失的时候，凌远竟然有些后悔了。
　　如果能够重新来过，凌远知道自己还是不可能跟他有什么真正的“父慈子孝”，但最起码无论是不是出自真心，让许乐风能够亲耳听他叫一声“父亲”。
　　凌远伸手从外套里把自己跟家人朋友联系的那部手机翻出来，意料之中的还是没有李睿的消息。
　　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李睿就开玩笑似的说过，他父母说开明也开明，但是如果顽固起来绝对是八匹马也拽不回来的。然后李睿还预测了无数种被父母二人“严刑拷打”的可能性。接着，便以缠着凌远安抚他可能“受伤”的心灵，增加了一些让人愉快的“娱乐活动”。然而最后李睿还是抱着凌远郑重其事的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后悔。
　　凌远从没想过要先联系李睿，或许这也是他性格上最让自己反感的地方吧，在感情上，他永远做不了主动的一方。
　　更何况，如今连一直死缠烂打的许乐风都“放弃”了，16岁那年得知自己的身世、24岁那年生母去世时候的恐惧感又重新萦绕在凌远的心底。
　　电话铃声忽然想起，可惜却不是李睿特意改的专属铃声。
　　原来已经快七点钟了，王东从医院打电话过来。凌远知道李睿每天都会打电话向王东了解张爷爷的术后恢复情况，至于李睿为什么不大给他这个主治医生的原因凌远也是大致能够猜到的。于是，凌远就让王东每次接完电话都跟他汇报一声。
　　“领导今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大通专业知识，我正摸不着头脑呢，听到最后那句我好想抓住重点了。领导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考虑做一个X line barium meal’。”
　　挂上王东的电话，凌远的心情忽然好转了不少。原因无他，李睿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无非是为了分散正在一旁监督那人的注意力，而最后这所谓添加的遗嘱，根本不是肝移植患者术后的检查项目，李睿想告诉王东的是去看看某个被胃肠道疾病困扰多年的人最近情况怎么样。
　　好的心情虽然不能成为速效药，但至少让凌远有动力爬起来正视自己可能真的在发烧的事实。
　　起身从药箱里找了一支体温表，一边试表一边插上电水壶少了开水。
　　37度6，只是有点儿低烧，鼻子感觉有些堵，大概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体抗力比价差，之前又在办公室里出了一身冷汗，所以才着凉了。
　　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小米，洗好，加水，倒进高压锅里。虽然没有小火熬出来的味道好，但是胜在速度快。
　　热乎乎的小米粥进到胃里，倒是缓和了之前的不适感，歇了几分钟，凌远又吃了一顿感冒药。
　　换睡衣的时候发现了之前随手塞进口袋里的许乐风律师的名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扔到了一旁，他能帮上忙的，许乐风恐怕都不需要，而许乐风想要的，凌远却无法做到。
　　在凌远看来，感冒药最大的作用并不是让感冒好得快些，而是促进睡眠让时间过得更快。
　　洗完澡，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凌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根本顾不上不擦干头发就睡觉会不会引发头疼的问题了。
　　一觉睡到下午一点钟，稍微出了点儿汗，感觉身上也轻松些了。
　　看到手机里显示着几条颇具韦三牛个人风格的问候，凌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直接回拨了电话过去。
　　“难为你大周末的还惦记着我。”
　　“主要是今天的韩剧太无聊了，我老婆都看睡着了。”
　　“……”
　　“哎，我说，你真没事儿吧？”
　　“嗯。”
　　“那个，许乐风，真的？”
　　“嗯。”
　　“小睿还让他爹妈扣着不放人呢？”
　　“嗯。”
　　“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啊？我这么关心你，你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应付我，不合适吧？”
　　“谢谢你，三牛。”
　　“得，还是一个字吧，这么客气我更受不了。”
　　“让我自己歇两天。”
　　“行，你凌大院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儿至于啊，等你回来，还欠着我好几顿饭呢！”
　　凌远轻笑一声，也懒得跟韦天舒计较哪里来的好几顿饭的债，就直接挂了电话。
　　睡了一上午，多少恢复些精神，于是凌远就到厨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还是有一些食材的，只不过没有新鲜蔬菜。
　　趁着把冷冻柜里的三黄鸡放到微波炉里解冻的工夫，凌远上网找了一家附近有送货服务的超市，挑了一些蔬菜。
　　每个人都有自己解压的方法，凌远和李睿在这方面倒是挺配的，一个喜欢下厨，一个喜欢收拾屋子，原先提起这个的时候，凌远还说干脆他们定期吵吵架，这样连家政服务的钱都省了。
　　然而，如今凌远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的时候，却真想能有个人来跟自己吵一架。

　　80

　　四菜一汤的配置对于一个人而言的确有些奢侈了，然而凌远本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消磨时间，倒也无所谓了。
　　只不过看着一桌都是李睿平时喜欢吃的东西，凌远这食欲丝毫提不起来。兴致缺缺的拿起筷子，刚往嘴里塞了两口菜，忽然一阵反胃感涌上来，按着胸口忍了半天，还是到洗手间里全吐了出来。
　　凌远一边漱着口，一边看着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像自嘲般的笑出了声。心道这身体果然禁不起折腾，自己如果是个女的，非怀疑有了不可。如果真的有了，说不定……
　　发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诡异，凌远赶紧强迫自己回了神。看来这整桌的美食他是无福消受了，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早上没喝完的粥热了热，就着春节那会儿韦天舒送的“咱妈”亲手腌制的酱菜，喝了两碗小米粥。
　　吃完之后胃有点儿胀，凌远先把水烧上准备吃药，然后就在屋子里溜达着消食。
　　走着走着，忽然在储物室里发现了一套小火车玩具。那原本是买给他和念初没出生的孩子的，后来自然是用不上了。搬家的时候李睿看着有趣非要从他家里拿过来，凌远也就随他了。只不过两人一忙起来哪会有工夫摆弄这些东西呢。
　　左右是闲着没事做，现在才下午三点多，睡也睡不着了，吃过感冒药之后，凌远就照着说明书玩儿起了多年没有碰过的儿童玩具。
　　谁曾想现在这玩具做得还真是精巧，而凌大院长在孩童时代是很不屑于玩儿这种无聊幼稚的东西的，所以拼起来着实费了一番精力。
　　等到小火车终于在轨道上平稳运行的时候，凌远觉得简直比做一台普通手术还要累。想起来，他和念初也真是没有为人父母的准备，连挑的玩具都不是小孩子一时半会儿能够玩儿得上的。
　　凌远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小火车在设置了重重障碍的轨道上一圈圈的行驶，却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干脆把沙发上放着的毯子抻下来盖在身上继续看，不知不觉间就这么靠在沙发上慢慢睡着了。
　　李睿也没想到自家爹妈居然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斗争的矛头早就不在他身上了，仿佛他只是□□，把埋了三十几年的雷挑了出来，最终是排雷成功还是不幸引爆，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李卫国和徐竞先平时都扎在部队里，一年里有大半年不见人影儿，弄得李睿总跟孤儿似的。但这次正赶上过年，本就是他们工作最清闲的时候，再加上一口气堵上了，还真就不分出个胜负不肯罢休。
　　李睿可没这么好的耐性，虽然不愿意彻底闹僵，但是趁着月黑风高从家里偷溜出来还是办得到的。
　　其实李睿翻墙的时候已经被父亲的司机刘叔发现了，吓得手一滑差点儿摔下来，本来都打算弃械投降了，谁知道刘叔居然冲他做了一个“速去速回”的动作，李睿心里猜想着是不是自家老妈的功劳？
　　成功逃脱的时候都已经快11点了，李睿怕凌远睡着了不想吵他，于是找了个公用电话，然后就很没有道德的吵醒了韦天舒。虽然挨了几句埋怨，但总算知道凌远好好的在家里，没有留在医院废寝忘食的工作。
　　小心翼翼的用钥匙开了门，走进来发现还有灯光，紧接着就看到凌远半个身子趴在沙发上，头枕着手臂，用一个实在算不上舒服的姿势睡着了。而他身旁的小火车居然还在不知疲倦的转动着。
　　李睿又是觉得好笑又是心疼的把玩儿玩具累到睡着的院长大人连着毯子一起抱了起来。凌远似乎睡得很沉，竟然没有醒，但是被李睿抱着走进卧室的途中不知道是做了怎样的梦，口中喃喃的喊了声“爸”。
　　李睿还不知道许乐风的事情，只是感觉到凌远的语气不太对劲儿。
　　回到客厅想给凌远把拖鞋那拿进房间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扔在茶几上的药盒，李睿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床边，轻轻伸手试了试凌远额头的温度，还好并不算热，看来只是有些感冒。
　　本想着把人叫醒说上几句话的念头被这盒感冒药给止住了，实在不舍得影响凌远难得的好睡眠。
　　轻手轻脚的离开卧室，打算到厨房熬点儿粥放在电饭煲里，等凌远早上醒了可以直接热来喝，没想到却在餐厅里看到了凌远没心情收拾的那桌明显没怎么动过的菜。
　　李睿这几天在家里也难免有些食不下咽，看到凌大厨做的饭，立刻放到微波炉里热了热，就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
　　等李睿吃的餍足，连碗碟都洗好收好的时候，凌远大概是觉得口渴，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一时间脑子里有些断片儿。
　　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来，看到刚从厨房里出来正往身上蹭着手的李睿，凌远简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主公，你醒啦！”李睿这回也不用遗憾偷跑出来一趟连话都没说上了。
　　“你怎么过来了？”凌远的脑子还是有些发懵。
　　李睿指指餐桌，笑道：“我不是怕你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么，所以特意过来替你打扫战场的。不过我一会儿就得溜回去，免得让我爸发现。主公你放心，我老娘已经快失去耐心了，估计最后的决战即将打响。”听见李睿提到“爸爸”，凌远又想起自己刚才做的一个梦，神色不禁有些黯然。
　　“出什么事了？”
　　李睿看凌远只穿了一身睡衣，怕他冻着，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拉回了卧室，两人围着被子靠在床头上。
　　“小睿，许乐风走了……”

　　81

　　李睿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凌远的身世，但都没有凌远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让他觉得那样心疼。
　　平日里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院长大人此刻在他身边，微红着双眼，就像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小孩儿的世界里用糖果和玩具熊来与眼泪做交换，而成人的世界可以用身体与灵魂的深度交融来释放压力。
　　事后的疲倦让凌厉的狮子变成了乖顺的小猫，在身边这只禽兽又开始不老实的时候，“小猫”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几点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李睿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感觉他们俩像是在偷情似的，亲了亲凌远的嘴唇，故作惋惜的叹道：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李副院长的诗兴大发被院长大人的一个言简意赅的“滚”字打断了，什么不好比，居然敢拿你主公比作红颜祸水的杨贵妃。
　　“小心你家里的太上皇发怒。”凌远毫不留情面的把“唐明皇”往床边踹了踹，“我要睡觉了，你赶紧滚。”
　　李睿知道凌远正病着，肯定是真的累了，也不再闹他，只要他能不再想那些烦心事，踏实睡一觉就好。
　　到客厅烧了热水灌进保温杯里，给凌远放在床头，又把凌远除了联系医院总值班之外的电话都调成了静音，然后李睿就趁着天还没亮溜回了家。
　　贴心的李副院长懂得心疼自家院长大人，可大过年还不消停的绑匪就显得格外的不懂事了。
　　洪少秋和李熏然以及刑警队的整队人马，连正月十五都没在家吃上一口月饼，夜以继日的劳心劳力，终于破获了一伙专门绑架富家子而且从不留活口的犯罪分子。
　　在围捕的过程中，一部分匪徒被警方当场击毙，然而凭借着不逊于警方的火力以及手上的人质，有两辆车愣是从警方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
　　其中一辆车在被警方设置的路障拦截的时候慌不择路，竟然从桥上翻了下去，正砸中一辆行驶中的七人车，造成了严重伤亡。而另一辆挟持着人质的车趁乱逃走，李熏然正在进行追捕。
　　原本警察抓犯人的事情跟凌远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就算要颁发英勇勋章也不会找他当“颁奖嘉宾”，然而发生在第一医院“势力范围”内的重大车祸就必须要请凌院长来“主持公道”了。
　　凌远在早晨七点钟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一边有条不紊的向曲护士长布置工作，一边竟然冒出了要找个香火旺的庙去拜拜的念头，接二连三的出事，他这运气“好”的也太离谱了。
　　匆匆忙忙换好衣服出门，在周日一早路上没有开始拥堵之前打上车很快到了医院。
　　通常遇上这种车祸，骨科、内科、普外都是“重灾区”，所以无论是前一天熬夜看韩剧现在睡得正香的韦天舒还是已经调到杏林分部的周明都被紧急找回来救场。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凌远首先需要处理的还是安排调度等一些行政管理方面的事情，虽然看似不如在手术室里辛苦，但其实最是费神。
　　跟卫生部主管领导沟通，协调相关部门开通各个应急绿色通道；调回检验科、影像科的全部人员，全力支援各临床科室；应付闻讯而来的记者，把官腔打得恰如其分，获得最有利的报道；解决院办在联系和处理伤者家属中遇到的问题……
　　这是主持抢救工作前三个小时里凌远所做的工作，然而等到全部车祸伤者送达，并且都有了合理的安排之后，凌远才让护士接了杯热水给自己，就看到洪少秋抱着浑身是血的李熏然冲进了抢救室。
　　凌远立刻把水杯放到一边，带上手套给李熏然做检查，手臂上和肩膀的两枪只是擦伤，然而胸腹部中的一枪伤及内脏，出血情况严重，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韦天舒和周明都还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再加上和洪少秋的这层关系，凌远当仁不让的接了这台手术。
　　当韦天舒终于完成今天的第三台手术，一边嚷着饿一边找凌大院长请客的时候，才知道凌远也还没下来呢。
　　跟值班的护士了解了一下凌远那台手术的大致情况，估计着问题不太严重，韦天舒抓了王东当苦力写手术记录，自己就研究起累了大半天儿订点什么外卖给大家补补的问题。
　　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还不觉得累，直到跟安排完队里的工作亲自守在外头的洪少秋交代了李熏然的情况，看着宛如自己捡回一条命似的洪少秋跑去了病房，凌远才感觉出脚下好像踩了棉花，手赶紧撑在墙上，向前倾着身子，深呼吸了一会儿。
　　“凌院长，您没事吧？”
　　从另一间手术室里出来的苏纯看到凌远站在这里不动弹，第一反应就是上次凌远胃疼的倒在地上的样子。
　　“没事。就是刚才站的时间久了，腿有点儿麻。”凌远下意识的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苏纯接诊的是七人车上一个怀孕33周因为撞击发生早产的孕妇，忙活了几个小时，终于是母女平安。
　　“大人还有脏器的损伤，徐主任那边接受处理，孩子很幸运，几乎没有受伤，虽然是早产，也有六斤重呢，很健康。”
　　新生命的降临永远是让人最能感觉到希望的，凌远也不禁被苏纯脸上的喜悦所感染。
　　“真没事？要不然我送你回办公室歇歇？”
　　虽然凌远很自然的跟苏纯说着话，但脸色明显太过苍白，如果说只是刚下手术累了，也不应该这么严重。
　　“凌院长，有个叫许志杰的人非要见你，还带着不少人，葛主任怕他们要闹事，打电话问您该怎么处理？”
　　凌远还在琢磨着怎么让苏纯相信自己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听到许志杰的名字，凌远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忽然增添了几分阴郁之色，随口跟苏纯交代了一句就匆匆离开了。

　　82

　　虽然曾经被周老师评价为“不必须呕心沥血的时候哭着喊着也要呕心沥血”，但是凌远还不至于血多的要去浪费在许志杰身上。
　　许志杰因为什么来，凌远清楚得很，但是许志杰既然带着人来闹事就说明他也清楚，许乐风的遗嘱写得很明确，从法律途径他寻不到任何便宜。
　　要知道凌远现在可是救了刑警队副队长兼任“队花”的李熏然同志的大英雄，自洪少秋以下，不少刑警队的人都还因为各种没有料理好的事情留在医院里，许志杰也真算是赶巧了。
　　解决了这个麻烦之后，凌远又被告知市里的领导来医院慰问伤员，只好和非常不愿意离开病房的洪少秋一起前去“接驾”。
　　等到这些事情全都处理完，凌远回到办公室里准备歇会儿的时候，才发现韦天舒竟然在吃饱喝足之后赖在自己的沙发上睡着了。至于多买出来的外卖早就凉了，凌远是没福气吃了。
　　办公室的窗户还开着，屋子里冷飕飕的，真难得这头牛还能睡得这么香。凌远走过去把窗户关了，又把空调打开，然后很没同情心的把韦天舒给踢醒了。
　　“院长打人啦！”韦天舒夸张的大叫一声，不过在睁开眼看到凌远的脸色之后，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你怎么回事？”
　　凌远眼前一阵阵的冒着金星儿，这两天总共就喝了点儿粥，估摸着是饿得低血糖了。
　　“头晕……给我拿点儿吃的。”
　　韦天舒赶紧翻抽屉拿了包饼干递给他，谁知道凌远撕了两下居然没撕开，韦大保姆只好接过来把包装撕开再递到领导手边，转身去倒热水。
　　吃了两口东西，又喝了点儿热水，这阵头晕目眩总算熬了过去。但是胃里却疼得厉害，又犯着恶心。
　　凌远觉得喉咙有点儿发腥，刚想跟韦天舒说自己好像情况不太好如果真倒这儿了别吓着他，手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老梁，什么事儿？”
　　“凌院长，之前你们院等了半年多的那个患者终于有配型成功的□□了！”
　　梁科长着实是让凌远催了几回，这会儿兴奋的不行，然而凌远却有点儿发愁。这台肝移植要用到的显微镜下血管重建，院里现在除了他有过不少成功案例之外，就只有李睿被他带着在这方面下过工夫，但还没有独立处理的经验。
　　凌远实在不敢高估自己的身体状况，要是进行到一半撑不住倒在手术台上可就麻烦了。而李睿那边……
　　就在凌远心里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嘭”的一声被推开，竟然是李睿呼哧带喘的站在那里。
　　“……□□多久能到？”凌远眼睛看着李睿，终于给了已经在电话那边等着急的梁科长一个答复。
　　“一个小时之后，给17床做肝移植手术。三牛，你来做供体肝切除手术，后边的交给小睿。刚才杏林分部那边有点事儿把周明叫回去了，你那边结束了再去看一下他今天手术的那两个病人的情况。”
　　既然李睿跑回来了，韦天舒也乐得退位让贤，不过走之前不忘给李睿递了个眼色，当然，就算韦天舒没有表示李睿也看得出来凌远状态不对劲儿。
　　“主公，趁现在还有点儿时间，我陪你去做个检查好不？”
　　凌远端起杯子，小口的喝着热水，但是手一直压在胃上没松开。
　　“没事儿，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去打个电话，让王东把17床的最新病例送过来，然后让手术室做准备。等这边完事儿了，再请李大夫监督我去做检查。”
　　凌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想着是最近压力大情绪波动也大，溃疡又加深了，估计有点出血，不过也不差这几个小时。谁知道才存了这么一点侥幸心理，刚出手术室就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
　　说起李睿之所以会如此及时的出现在医院，也要感谢广大的媒体工作者。确切来说，是李睿百无聊赖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发现凌远居然出现在新闻的直播镜头中，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个从容镇定的传奇院长，可李睿却发现凌远脸色苍白发青明显就是在死撑。
　　当下，李睿也顾不上什么父子关系的问题了，直接就要冲出门去。
　　“爸！我除了是您儿子，我还是个医生，遇到这样的大抢救，总值班应该在通知院长之后第一个通知我，但是凌远都给拦下了，不就是怕我跟您起冲突。爸，您让我先回医院，尽了我作为医生的责任，回来之后我认打认罚！”
　　“儿子，走你的，有妈在！”
　　李卫国刚想拦，却被挡在李睿身前的徐竞先给阻住了脚步，于是李睿就趁机跑了出来。
　　“李卫国，我怎么过这么多年才发现，你竟然小心眼儿到还揪着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放。”徐竞先气呼呼的拽着李卫国的胳膊就是不肯松手。
　　“你把小睿照着七院那位的性子模样去教，难不成还是为了我！”
　　“呵，他这脾气现在到底像谁，你这做老子的还看不出来！”
　　“我TM要不是在乎咱们夫妻一场的情分，我会这么多年都不提，我以为你早晚能忘掉过去的事情，好好过日子。”
　　“你敢说老娘没想跟你好好过日子？那老娘这些年硬着头皮应付你那一大家子不讲理的人是为了谁啊！”
　　徐竞先一边说一边还觉得不解气，竟然一口咬在李卫国的脖子上，这样的“情趣”连当年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过，想不到老了老了反而补上了。
　　“老娘遇上你这么个人，看上了都认了头。我看人家凌院长多好的人，小睿的眼光就是比他娘好。”
　　……
　　李睿走了之后，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老太太竟然带着脏字儿互骂了起来，然而骂着骂着冷静下来，却发现彼此根本就都是在意着对方的，这几天一家三口较这个劲又是何必呢。

　　83

　　接受移植的这个患者的情况并不太好，只能说勉强符合手术标准，但是这恐怕是他最后的希望，所以无论是凌远还是李睿都希望替他争取到这个机会。
　　拿到病例之后，凌远把手术中可能遇到的几点问题提出来听了听李睿的想法，基本上两人的意见还是一致的。
　　“主公，你第一次的时候紧张不？”
　　到了最关键的血管重建部分，李睿才发觉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紧张和兴奋。虽然在去非洲之前他已经跟着凌远处理过不少次相同类型的手术，但主刀毕竟是头一回，看着凌远就忍不住问了个傻问题。
　　为什么说是傻问题呢，因为凌大院长还没作答，旁边的王东竟然笑出了声，虽然小王同志立刻恢复了严肃端立的模样，但是也足够让李睿明白自己这话的歧义在哪里了。
　　凌远倒是挺理解李睿的心情的，戴着手套不方便，就用肩膀碰了碰李睿的肩膀，说了据“有我在”。
　　看着李睿有条不紊的进行手术操作，凌远心里愈发的欣慰和骄傲。然而胃里的不适感也在加剧，悄悄的往后挪了几步，示意手术室里的巡回护士给自己搬把椅子。坐下来之后，身子忍不住向前倾了一个不算小的幅度，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术台这边。
　　所以当病人突然出现心脏停搏，而李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凌远已经冲到病人身前，一边进行心外按压一边让护士立刻推一支肾上腺素。
　　李睿的反应其实只慢了凌远几秒钟，但是争分夺秒抢救的紧要关头根本容不得换人，他只能盯着仪器上的数据，和王东一起配合凌远这边做着输血、加液等一系列抢救措施。
　　心脏停跳3分40秒之后，终于恢复了自主跳动。
　　后边的手术进程十分顺利，李睿在心有余悸之下更是投入了绝对的专注度。所以忽略了在方才做完心外按压之后就一直没有出声的凌远。但是因为知道凌远在自己身后，李睿就觉得自己心里是踏实的。
　　从静脉、门脉到最后一条动脉缝完，李睿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凌远，那副“求表扬”的眼神立即变成了担忧。
　　凌远虽然低着头又带着口罩，看不出脸色如何，但是一头的冷汗却在手术室的聚光灯下亮晶晶的闪得人揪心。
　　“主公？”
　　听到李睿的声音，凌远勉强抬起头来，睁开眼的时候，睫毛上竟然都有水珠滴落。
　　“没事。”凌远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没吃东西，有点儿低血糖。我先出去，让三牛进来跟你把后边的处理完。”
　　凌远虽然不放心离开，但是一股股血腥味儿随着胸腹间泛起的恶心往上涌，他怕自己要是倒在手术室里会让李睿更紧张。
　　“你吃点儿东西好好歇着，实在不行赶紧去急诊那边看看。”李睿就是再担心，现在也不能跟凌远一起走，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完成好这台手术。
　　凌远点点头，直接让护士用手术室里的电话联系韦天舒，叫他赶紧过来。
　　尽量稳着步子走出手术室，连衣服也没力气换，把白大褂套在外边，强撑着一口气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凌远感觉到自己眼前逐渐的模糊起来，胃里的疼痛从越来越尖锐，又变得像是钝刀子在割一样，喉咙的腥甜也愈发明显，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当李睿和韦天舒下了手术回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一幕，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要停滞了。
　　凌远倒在沙发上，双臂紧紧的环抱在身前，白得像染了层霜似的的唇边绽出朵朵血花，一直蔓延到身上的白袍。
　　李睿立刻冲到跟前，把手探向凌远颈部动脉，明显能够感觉到脉快无力、呼吸浅短。怕凌远手上的力道伤着自己加重出血，李睿就想把他的手臂挪开。然而李睿刚用上一点力气，凌远忽然身子一颤，又是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韦天舒已经拨通了急诊的电话。
　　初步判断出血量超过500毫升，再加上凌远之前因为飓风病毒感染身体本来就没有恢复好，在急性出血之后血压骤降，陷入了休克状态。
　　在抢救室里立刻放置胃管，吸出胃内积血，上了凝血酶，经过输血、补液、纠正酸碱平衡和电解质平衡之后，凌远的情况平稳下来，就被送到病房继续观察。
　　看了凌远最新的检查数据，连韦天舒都收了以往嬉皮笑脸的神情，一脸严肃的在病历上写下后续的治疗方案。
　　李睿知道有韦天舒在，这些事情都不用他操心，现在除了守着凌远之外，其他的他什么都不想管。
　　想起刚才凌远的血色素一度跌到60，血糖更是只有2.3，李睿就觉得一阵阵的后怕。
　　如果手术时间再长一点，如果他和韦天舒再晚半个小时回来，如果……
　　有太多的如果，李睿现在连想都不敢再想。
　　长时间的输液让凌远的整个手臂都是冰凉的，李睿让护士送了个热水袋进来放在皮管上，又加了一层毯子盖在凌远身上。
　　周明打电话给韦天舒问起车祸病人的术后情况，韦天舒从病房里退出来，然后心有余悸的跟周明诉说着自己和李睿被院长大人吓个半死的悲惨经历。
　　听完韦天舒的一通“抱怨”，周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早就劝凌远一定恢复好了再上班，他非得作，这才多长时间，又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
　　“三牛，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了，就是绑咱们也得把人给绑在病房里。”
　　“老大，我就等你这句话呢。今天我在这盯着，明儿你一定抽时间过来一趟，凌远那小子太需要受教育了。”
　　要说吵架，韦天舒从来是当仁不让，但是偏偏对付起凌远来不奏效，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还是周明更靠谱一些。
　　“等凌远恢复几天，得先把胃镜和胃钡餐造影给他做了，这么个折腾法儿，千万别……”

　　84

　　凌远夜里又发起低烧，睡得也不安稳，李睿一整夜都守在病房里不敢离开，直到早上七点多，李睿趁着凌远情况终于稳定下来才到外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凌远住院了，我这两天……”
　　李睿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急脾气的徐竞先给打断了，而且绝对是语出惊人——
　　“嗯？我儿媳妇怎么了？”李妈妈如是说。
　　“啊？妈您说什么？”李睿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放心吧，你爹已经被你老娘拿下了，你就好好照顾我儿媳妇吧。”徐竞先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愉悦，想必李睿提心吊胆过的一夜，父母二人倒是过得挺滋润的。
　　听到母亲这句话，李睿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相信凌远知道之后一定更开心，不过——
　　“妈，以后要是当着凌远的面儿您可千万别这么叫。”
　　“成！到时候我管他叫女婿，反正我一直想要个姑娘来着，就当把你给嫁出去了吧。”李妈妈答应的很是痛快。
　　撂下电话，正在挑选领带为出门做准备的李卫国问道：“什么儿媳妇女婿的？”
　　徐竞先看着李卫国，笑道：“疼媳妇儿这点，儿子就是比他老子强！”
　　凌远终于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病发后第二天的晚上七点钟，才一睁眼，就发现周明、韦天舒、秦少白、李睿还有凌欢在自己床前围了一圈。凌远眨着眼睛咽了下口水，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
　　“胃出血后卧床静养两周，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什么时候血压、血糖、血色素各项指标都合格了，什么时候再提出院。”——这是黑脸一号周明。
　　“凌远你可真行，院长大人带头为了工作不要命，我告诉你，我可来不了这个，要么你好好治病，要么你干脆连我的工作一起干了算了。”——这是黑脸二号秦少白。
　　“秦老虎说的在理啊，领导要是都这么折腾，我们这在你手下当兵的哪儿受得了。我看温宁那边的院长可是挺人性化的，而且老子到那儿可是一把手！”——这是黑脸三号韦天舒。
　　“……”——这是黑脸四号凌欢，根本没有开口，只不过满脸都写着“二哥你要是再这么作，我就回家告状去”。
　　凌远哪里听不出他们几个看似是在教训自己，其实还不都是急的。见过这几个“铁面无私”之后，凌远也不知是自认寡不敌众还是真没力气，竟然一句嘴都没还，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有“发言”的李睿，看来是想知道李睿今天究竟是白脸还是黑脸？
　　“我妈刚才发信息问我，下月初她进新项目组离开新市之前能不能跟‘女婿’吃顿饭？”
　　为了增加可信度，李睿把微信的界面打开，来自“老妈”的信息果然如此，连“女婿”二字都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之下，凌远只好乖乖投降。
　　好在新年伊始也是医院里相对轻松的日子，有这群嘴硬心软的战友替他撑着，凌大院长还是可以稍稍放下心的。
　　其实这胃病一方面需要饮食调理，另一方面最忌情绪波动，偏偏这两项在凌远这儿都是困难重重。
　　从未有过的遵医嘱卧床静养一周之后，周明亲自给凌远做了检查，看到结果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周老师还是继续发扬碎碎念的功力，比给本科生讲课还认真的给凌远“普及”着各种注意事项。每当凌院长把求救的目光递向李睿的时候，李副院长都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
　　一周之后，凌远终于被允许控制时间下床适当活动。不过由于各项身体指标都还没恢复到正常范围，凌远想回家休息的建议刚提出就被否决了。
　　这天下午，李睿下了手术就来病房找凌远，却发现凌远竟然在下棋，而对手居然是自家老爷子。
　　“爷爷？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李老将军连头都没回，只是盯着棋盘上的走向，似是在专心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李睿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凌远，而后者给了他一个更加疑惑的眼神。
　　李睿还没组织好语言要说什么，忽然有护士敲门，原来是送餐的时间到了。胃出血恢复期的饮食限制比较多，更何况是大领导住院，这每天的三餐外加两顿加餐不仅质量有保证，时间也是非常精准的。
　　“爷爷，要不一会儿再接着下，凌远胃不好，这饭必须按时吃。”
　　李老将军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盘上，转身看了眼李睿，说道：“这么快就嫌爷爷碍事了？不想知道我今天的考察结果如何？”
　　听李老将军这么一说，凌远和李睿就都明白了，原本说是等凌远出院了他们一起去见老爷子，现在看来，估计是徐竞先没沉住气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把他俩给“卖”了。
　　“那个……爷爷，您觉得怎么样啊？”李睿虽说从小跟爷爷亲近惯了，但是面对大家长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李老将军哈哈一笑，看了看凌远，又看了看李睿，说道：“棋艺不错，棋品更是比你强。养好身体，一起回家吃饭吧。”
　　凌远和李睿送走了老爷子，相视一笑，没想到这最后一关也这么轻松闯过了。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坐在床边的凌远的身上，配上他慢条斯理的吃着病号餐那份安静专注的样子，李睿的脑海中忽然冒出很文艺的几个字——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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