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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春天的第一场雨过去，空气阴冷又潮湿。小孩子的心情却不受影响，不等天大晴，鼓楼公园里一道又一道灵动的影子，呼啦一下滑来，又呜啦一下滑去。
　　一个孩子撞了曼春，正中腿弯，她下意识地趔趄一下。
　　那孩子抬脸冲她一笑。
　　曼春皱眉，若还在76号，这莽撞孩子已要被手下收拾了。然而这是在南京，她表达不满的方式只能是皱眉一下。
　　“姐姐，你会滑冰吗？”
　　曼春溜冰的技术极好，中学时候就跟明楼在上海那家昂贵的溜冰场组队炫过技，这些年，上海滩很多生意开了倒，倒了开，溜冰场也易手过好几遭，楼春组合创的记录还没人打破。这时，小孩子一句问话勾起了她记忆深处一些温柔的情愫。她愣了一下，摇头道，“我不会。往后玩的时候小心点。”
　　小孩笑道，“我撞了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曼春也没在意他玩了什么把戏，小手一翻，变出了一朵玫瑰。她啊哟了一声，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并没有。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并没有来。
　　待她回过神，娇艳的玫瑰已安静地擒在她手中。
　　曼春自嘲地笑了，时至今日，心中对那人的挂念仍不退潮。她紧了紧风衣，走近垃圾桶，随手将玫瑰丢弃。
　　“曼春不喜欢玫瑰了？”
　　曼春下意识转头，不远处一人身着浅色风衣，梳着大背头，脸上架一副极考究的金丝边眼镜，张扬又不失风度，不是明楼是谁。他微笑地看着曼春，道，“是不爱花了还是厌烦玫瑰？”
　　离开上海，明楼声音也清亮了几分似的，少了些家国天下的厚重，曼春一时恍然。
　　“明长官。”待回过神，她冲明楼点了点头，表情冷冷的。
　　明楼捕捉到曼春周身散发出的敌意，夸张地咂了下嘴，“怎么？小曼春还生师哥的气呢？”
　　曼春呵呵一笑，道，“不敢，区区卑职哪里敢生明长官的气。”
　　明楼哈地一笑，道，“送你一句话，官场之中，瞒上不瞒下，师哥对你，从来坦荡。”
　　曼春一阵气苦。
　　南京气候多变，两个人谈话的功夫，天上飘起雨丝来了，一点点落在明楼头发上。曼春见他的脸在雨中渐渐模糊起来，仿佛十二年前那个浅笑轻扬的少年又从她的记忆里款款走来。她摇摇头，苦笑道，“好罢！就当你说的都是实话，东西呢？”
　　明楼上前两步搂住曼春纤腰。曼春挣扎道，“你干什么？放开！”
　　“别动！”明楼凑脸过去，“你被人盯上了。”
　　曼春一怔，只得配合明楼做出一副耳磨厮鬓的样子。明楼在她耳边低低地道，“这半年过得好么？还怨师哥？”
　　他的气息这样萦绕在耳边，曼春眼里不禁有泪了，她心里好笑起来。面粉厂那回假死以后，整个人都脆弱起来，仿佛又退回那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每天等着眼前人一道上学放学，他记得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拖了手看黄浦江潮涨潮退，赤了脚在外滩奔跑。她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明楼笑的一脸张扬，“曼春，你当外滩是海滩么？这样赤脚跑，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她嘿嘿笑了两声，猛跳上他背，宣布主权似的大叫，“你背我跑！”
　　而他不记得的时候，她也只能一个人在外滩傻傻地走，无聊地等，从白日到日落。
　　十四岁到二十六岁的时间都给了眼前这个男人，十六岁时，这男人突然消失，回来的时候云淡风轻地对她说，“曼春你走得太慢了。”她忍了。可二十六岁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再一次让她忍无可忍，他要她的命！
　　“假死罢了，汪处长还是看开些。”接头人这样劝慰她。她想明楼从未勾画自己海阔天空地为家国成长的模样，只让她自惭形秽地感到自己一直在坐井观天地为旧爱仰望。
　　如何不怨他？曼春一记勾拳过去，打在他肚上，听明楼闷哼一声。她道，“我很好，谢谢长官关心！”
　　明楼苦笑一声，众目睽睽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道，“你还是这样睚眦必报。”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评啦啦啦

　　☆、刺杀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情调舒缓的英文歌，时间也慢了下来。明楼落座，眼镜上一片氤氲的水汽。
　　他从口袋掏出帕子，细致地擦起镜片。曼春懒怠再等，冷声道，“东西呢？”
　　“着急什么？这咖啡馆里就没有旁的人了么？”明楼把‘旁的人’三个字咬得很重，成心要惹恼她似的点评了一句，“曼春，你还是不稳当。”
　　汪曼春果然掉进他的文字套里，立时被这评价激怒，她刷一下起身，随手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撂下一句，“卑职事忙，没功夫跟您在这儿耗。”就往外走。
　　在这赌气中，砰一声起了枪响，正对着他们的方向。热咖啡泼了明楼一手，他对了曼春吼道，“趴下！”
　　春衫太薄，曼春未带枪支，乖乖躲到沙发后头。
　　明楼拔枪就射，左右各倒一个，听曼春叫了一声，“当心，师哥！”后心叫人撞了一下，一发子弹从手肘边擦过去，很是惊险。
　　曼春劈手夺了他枪，邦一声，解决了剩下的一个。
　　咖啡馆里这才炸了开来。
　　待到警察来，明楼早已牵了曼春上了对面楼，遥遥地望着警察在对咖啡馆的人进行问询。他放下心来，才觉手肘一阵疼痛，觑眼一瞧，擦破了好大一块，衬衣染红一片。
　　曼春皱起了眉。
　　“小伤而已，这么担心我？”明楼注意到曼春神色的变化，脸上带着笑调侃了一句。
　　曼春道，“这样子是不能下去走了，太招摇。”从风衣里掏了手帕替他扎上伤口，“是谁的人这样大胆，你明长官的麻烦也敢找？”
　　明楼听得懂她的话中话。一年前他下达假命令刺杀自己，实际死的却是南田洋子。这一回，也就难怪曼春疑他。他眉头一紧，经她一提醒，才觉兹事体大。这次刺杀是针对自己还是说曼春在南京再次暴露了？他记得刚入行时长官教过，一个特工暴露以后，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消失。曼春已在上海暴露一次，若在南京再次暴露，保不准上头会要她永远消失。
　　他脸上一沉，道：“毒蟾，我现在以你上峰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回去，等待消息！接到新任务前不许随意走动！”
　　曼春愣了一下。明楼沉声道，“走！”
　　“等等！”她被搡着趔趄一下，“东西给我！”
　　明楼素知她狠毒，这时也不得不佩服她的细致。临危不乱，是一个特工最好的品质。他从枪托里抽出纸条，递将过去，“赶快走！”
　　曼春接过条子，往衣兜一收，迅速下楼。警察刚扫荡过这一带，她的退离未引起太大注意，她立起衣领，紧跑几步，离了这个是非地。
　　跑过几条街，转身进了一条小巷，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了才推开一扇门。
　　门一掩上，她便掏了条出来。
　　“除毒蛇，立撤！”
　　纸条上简单的五个字狠狠扎了下曼春的心，她握住纸条的指尖疼了起来，一下疼到了五脏六腑，整个身体都在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秦天华迎出来，他面上的身份是一家茶楼的掌柜，实际是军统第二战区特工部的成员。曼春来南京后，便被安排至此。这时见曼春脸色不善，简洁地问了一声，“完工？”
　　曼春不答话，木木地向屋里走去，手上的条儿随手塞进阿华手里。
　　下一秒，阿华就要破门而出。曼春冷声道，“人已经走了，不要费力气了。”
　　阿华一愣。调转身抢在她前面进屋将纸条烧去。他见曼春脸色惨白，心下不忍，安慰道，“上面的事，我们只管执行不讲原因，早前毒蝎也收过这样的命令……未必就是……”
　　曼春仿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直看向他，眼中的泪一闪而逝。
　　上海天气阴沉。
　　阿诚已在机场侯了两小时，大厅里闹闹哄哄，旅客们联起来在跟航天公司抗议。航空方派了一个长相周正的小伙子，安抚旅客的情绪。阿诚听着耳边嗡嗡声乱作一团，心里不由也焦躁起来。忽听一声清丽女声道，“先生要杯咖啡么？”
　　他一抬头，见一模样秀丽的姑娘身着工作服，笑意吟吟地望着他，道，“或者果汁？”再一扭脸，身边人早已走尽，早先安抚客人情绪的男工作人员也不知去哪了。他抬腕看表，又是一小时过去了。
　　“咖啡，半糖。”阿诚坐直了身子。
　　姑娘边倒咖啡边道，“先生在等人？雨天飞机晚点真是误事，要不要替您安排进休息室等？”
　　明诚接了咖啡，警觉地看了一眼女工作人员，这是他的职业病了，任何多对他说话的人，他都要在神态、肢体上研究一番。他喝了口咖啡，沉声问道：“你怎知我在等人？”
　　顺着姑娘的目光，他知道了。候机的旅客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箱包行李，只他是两手空空在这坐了一下午。他松了松指关节，觉得自己是太紧张了，冲姑娘一笑，“不必费心安排。”
　　话音刚落，就见明楼从通道走出。
　　他站起身，迎过去，顺手接了明楼的公文包，道，“车在外头侯着了，先回家还是……？”
　　“去我办公室！”明楼打断他。
　　阿诚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低声道，“不顺利？”
　　明楼手轻挥一下，简短地道：“回去说。”
　　话音没落，忽听咔咔几下，眼前一片闪亮。
　　“明长官，明氏股票一夜下滑8个点，整个船业低迷，您这趟去香港是为上海经济还是个人私事？”
　　大厅哄一下又乱了，谁也没想到新政府要员明楼长官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机场。疲惫的旅人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窃窃私语着靠拢过来，一些和衣而睡的人也陆续坐起。
　　机场是明令禁止采访的，明诚暗骂这里的哨卡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居然能叫记者混进来。最糟糕的是，连明楼的行踪也掌握了，幸而没说出明楼这趟还顺便去了南京，否则登报出来又是一场麻烦。他拦在明楼前面，道：“你是你家报馆？闯进机场采访你们主编知道吗？”
　　这短暂的一会拖延，为机场的人争得时间，安保跑来，纷纷拦阻那记者，将他二人从贵宾通道送走。
　　“先生，往南门走，那是条小道，没有人。”早前替阿诚倒咖啡的女工作人员也来了，冲他眨了眨眼。
　　他点了下头，扶明楼坐进汽车。

　　☆、明公馆

　　一辆黑色汽车从新政府办公厅径直开进明公馆，别墅里灯还亮着。
　　明楼道：“莫熄火。”
　　阿诚知道他意思，是想在车里坐一会，默默停稳了车，陪他坐着。
　　在车里，他是明楼；下了车，进了明公馆，他就必须是好弟弟，好兄长，也得是好长官。
　　明公馆里，家事国事实难分清。阿诚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一阵惘然。
　　“阿诚啊，你今年…嗯，有二十七了吧？”明楼忽发问。
　　“是。”
　　“你不小了，”明楼话音里有几分疲惫，终究止住，他透过车窗遥遥望了会儿明公馆的灯光，“走吧！”
　　是福不是祸，躲也躲不过。
　　明镜蹬着一双棕色小羊皮靴，在客厅踱步，一时未觉察有人进门。
　　“大姐。”进家门前明楼已理好情绪，温和地唤了一声。
　　明镜甫一转身，见了明楼一脸的温润笑容望着自己，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胸中有火就发不出。她强自压下了，问道：“你去香港了？”
　　明楼料想晚间机场那一出状况总要给他带来些麻烦，却料不到这样快就捅到明镜这里，一时愕然。
　　“大小姐......”阿诚想替他解围。
　　“你给我闭嘴！”明镜厉声道。
　　她性子一向反复，明楼也只有苦笑。暴怒中，见她直将一份报刊摔到自己身上，怒声道：“大的没有大哥样子，带着小的成日也不知鬼混些什么！小的要么是好好儿书不念，要么跟你披着一身狗皮上海滩上乱逛。你们自己做的事，都要报馆把报纸寄到家里让我知道么！呵呵，明长官，你好威风，好神气呀！这身皮还要去香港现一圈才过瘾么？”
　　他几句话将明家三兄弟嘲了个遍，阿诚一副躺着也挨枪子的无奈神情，几乎要替自己辩解，被她脸上一虎，吓退了。
　　明楼换了一副笑模样，哄孩子似的，道，“大姐，你不必担心我，在上海，财政司方面，明楼说话还是有用的......”
　　“你放......”明镜一生持重，不曾说过一句粗话，这时急怒攻心，自己倒噎住了，她道，“你当我不知你心思么？浅野一雄去了香港，怎么，你也要跟去香港升官发财？当初你怎么跟我说来的？我，我如今，这样局面，怎么能信你？”
　　“大姐，浅野长官只是途经香港，会晤友人，终究要到上海上任。我作为特务部会长，前去相见并无不妥。”
　　明镜几乎要扬手一个耳光下去。阿诚咳了两声，低声道，“大哥，孤狼已经死了。”
　　这是提点明楼，家里眼线已清，姐弟之间，说实话的好。
　　明楼倒怔了一下。这一阵他太忙太累，以致家里眼线早已清除干净的事他都忘了。他松了口气，上前执住明镜手，道，“大姐莫生气，我前去香港自然有我的用意。”
　　“什么用意？你讲！”明镜咄咄逼人。
　　“明镜同志，我以中‖共南方局的身份通知你，组织上的事，你不要过问了。”
　　他忽换了一副官腔，叫明镜哭笑不得，好在确定了他本心。明镜见他神色颇为憔悴，不忍再逼，恨恨拂下他手。
　　夜深了。
　　阿诚坐在楼梯间，放空自己的思绪，要细细捋清明楼在办公厅跟他说的话。
　　“你身份暴露，必须离开上海。”他巴巴在机场等足他一下午，便是因为特工处截获了新电文——‘除毒蛇’。
　　明楼背身对他，冷眼看着办公厅巨大的落地窗外，上海滩上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我暴露了吗？我暴露，这电文如何这么容易被截下？”
　　“大哥......”
　　明楼微一扬手，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我如暴露，南京这趟已然要了我的命，断不能叫我去送这指令给毒蟾。”
　　与曼春的过往放电影一样从他脑中一闪而过。“局座是了解我的作风的。”
　　“局座他......”阿诚想说什么，又咽下。
　　“我赌局座在赌我会拆那信皮，会读那条！”这是他回上海途中想通的，不止是那信，还有咖啡馆里的变故，只怕也是局座的安排，目标不在自己，而在曼春。
　　“那你还递去？”话音一落，阿诚悟了，戴局长的本意不在明楼，他要试的，是汪曼春。
　　一个特工一旦彻底暴露，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消失。而这对暴露的特工本人，无异于一次新生，新的环境，新的联络人，谁知道那个特工的心理会生出什么变化？尤其，对于汪曼春这样为情所困的女人。倦鸟总有归林的一天，一个优秀的特工能做的就是将这种疲惫不断拉长，到国家再兴那一天。
　　汪曼春，她行吗？
　　“我们的行动，失败了！”明楼一句话将他思绪拉回现实。
　　“听说，浅野一雄未经香港？”
　　明楼重重哼了一声，“721这条线本是专用来侦听浅野的消息，你呢？足切了两个小时到另一条岔道，太大意了！”
　　刺杀浅野一雄，事前铺垫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明楼也亲去香港，只为将他引到为他特定的阎王路上，最终却落了空，也难怪明楼生气。阿诚张了张嘴，想辩一句，最终却是丧气地道，“请长官重罚！”
　　“罚你？你担得起吗？”明楼两指并拢，在桌上狠狠敲了一下，“我现在要的是解决办法。”
　　“是！”
　　他见阿诚一声大气也不出，心中知道这个优秀的特工为何这次走岔了路。只因侦听到对自己的暗杀令叫他慌了神，心中不忍，道，“局座心思缜密，往后不要自作聪明，砸了自己脚。”
　　“是。”
　　“阿诚，”明楼有些疲惫的声音将他从政府办公厅拉回明公馆，“还不睡？”
　　阿诚站起身，上了两级台阶，道，“就去睡。”
　　月光透过楼间小窗洒在他身上，一片静谧。明楼忽觉对他不起，这些年让这个孩子跟着自己风来雨去。当初反对这孩子入明家宗谱，于明镜因她思想传统，觉得这孩子是有养母的，不好夺人子入明家；而对他，他原是想，不入明家，不叫阿诚跟他走上同一条路。
　　对国忠，于明家可谓不孝了，明家有一个走这条路也够了。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的想法，然而最终，他明家四人，齐齐走上这条路。
　　“你不小了，改日我叫大姐替你留意一门亲事。”他话音温和。
　　阿诚吓了一跳，“大哥要撵我走？”
　　“胡说！”他摇了摇头，又觉自己是多虑，阿诚的性子他原是懂的，他缓声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现在这样局势，多浪费一分钟在后悔上，就有可能枉害一条人命。”
　　“大哥......”他话梗在喉中。
　　谁又料得到戴局这样‘缜密’，一条假侦听线试了他，一封假信试了大哥与汪曼春，最后还有一份伪造的报纸试了大姐。
　　每一环似乎都没出问题，可偏偏是他，在第一环掉了链。
　　明家，是被盯上了！
　　明楼在他肩上轻拍两下，安慰了他所有的委屈与歉疚，温声道，“去睡吧，万事有我在。”

　　☆、身份明晰

　　大雨。探照灯一闪，两闪，停了一会，一鼓作气闪了三次。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地隐入夜幕，再无声息。
　　楼里有人撑了伞过去，打开那辆不起眼的小车的门。王天风挺了挺身，推开撑伞的人，大步流星地朝那小楼走去。
　　这是军统重庆地方的办事处，也是戴局的临时办公室。王天风紧走几步，在雨水打湿全身之前进了楼。
　　“局座。”王天风推门的一刹一个标准军姿的敬礼。
　　戴局的办公桌上，一沓文件高高摞起，昭示眼前人的公务繁忙。王天风执行任务从来利落，不曾浪费过他的时间和耐心，这时立即呈上一份军事地图。
　　“这是日本第三战区新部署的图纸。”
　　“嗯，做的好！”戴局对他的行事作派表示了肯定，见王天风还站得笔挺，放下钢笔，笑了，“天风，你来，过来谈。”
　　“局座，”王天风有些局促，“卑职还有一事。”
　　“讲！”
　　“毒蟾的任务，失败了。”王天风进言得很小心。
　　“哦？”戴局眉心微敛，王天风一时猜不透他心思，却听戴局缓缓道，“她原本是个女人。”
　　他听懂了言外之意，这是要放毒蟾一条生路，心中讶然。军统滚爬二十余年，他还没见有人进军统以后能褪了这身皮。戴局此举，莫非有什么深意？
　　戴局长站起身，走了几步，打开窗。噼啪的雨声透了进来，他在想，二十年前的夜晚，那一晚，雨也是这么大。
　　“老戴，你先走！”乱世寇匪流窜，他的故人为了护他，被流寇匪贼乱马拖行而死。
　　总要走脱这座山。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若连这小小山峦也不能翻越，谈何救国？
　　故人的眼渐渐迷离，“平生无憾事，唯膝下一女，老戴，烦你替我护佑......”
　　他握住故人的手，泪湿双眼。
　　这些年，毒蟾过得不错。汪家毕竟是大户，少了一个男人，也不致让她那位小姐流落街头。更何况，这男人与汪家宗族里说的上话的长辈总是议论相左，早已为家族不容。于汪家，他实是可有可无，而于汪曼春......一个女孩子，少了父亲的护佑，总是有影响吧。
　　戴局摇了摇头，山河破碎，又有多少孩子痛失过父母，还有多少孩子正在痛失父母？只为小家，那明日痛失的便是国！不，不能为了小小女子心软......
　　他清了清嗓，淡声道：“是人哪有不出错的？培养一个优秀的特工费时费神，天风，你提点她一二。”
　　王天风听他语气里现出少有的缱绻疲惫意，又进一言，“局座，如今大局未定，开了这个口子，只怕军心要乱......”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断？”
　　戴局话说的很重，王天风笔挺一个立正，“卑职失言。”
　　戴局道：“在其位谋其职，不算你失言…”他心思高深，王天风听不出这话是责是赞，静了几秒，啪的一下，戴局猛一扣那份军事地图，掷地有声地道，“定大事，放小事！”
　　这话一出，王天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军统对毒蟾的试炼到此为止了，必要时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能否脱下这身皮，也还关乎机缘，不是他能左的了。他性格刚毅，不肯在这种事上纠结，当即将话题转向前线跟自己身份相合的事上，开口向戴局汇报那份图纸背后的部署。
　　夏雨多情。
　　汪曼春撑着伞，走在玄武湖边，雨点一丝一丝落入湖内，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她的小女儿情态被勾起来，放了伞，在雨里徒步，任雨丝轻拂在脸上，痒痒的。
　　一把黑伞忽遮向她，她抬眸，眼中是那个爱了十三年的男子风华绝代的浅笑容颜。国仇，家恨，这一刻什么也忘了，曼春甜甜地笑着，唤了一声，“师哥，好久不见。”
　　明楼不想扰了她兴致，温柔浅笑地附和了她的情绪，“有三个月了吧。”
　　“是吧？”曼春挽住他手，头靠在他肩上，语笑嫣然。
　　雨来的突然，湖里有几只小船不及上岸，曼春指着其中一只问道，“师哥，咱们也去坐船好不？”
　　明楼轻拂下她手，话音里饱含宠溺，“女孩子举止文雅些，不要这么指指点点没了规矩。”
　　“哟，有明家大小姐一个看我没规矩还不行，你明大教授也要来教训我么？”她吐了下舌头，活脱还是十年前那个俏皮的小姑娘模样。
　　明楼受了她情绪感染，也不怪她冒犯自己大姐，哈地笑了一声，道：“跟汪大小姐斗嘴，我明楼是甘拜下风的。”
　　她粉拳伸出，在他身上砸了几下。这回不同于在鼓楼公园，泄愤似的叫他吃苦头，她几拳砸下去，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了她两眼，心道这一男一女情致真是好，下雨天恋爱这么个谈法。
　　明楼毕竟要持重，见路人侧目，收了玩心，道：“曼春，我请你吃饭罢。去金陵饭店，我们这么久不见，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曼春知道他每回隆重的宴请，总会差她办一件难事，心里恼他坏了自己心情，气道：“哟，金陵饭店可不是一般人能订到位子的，这时候想去，怕迟了吧？”语含讥讽。
　　明楼毫不在意，笑道：“位子我早已订好了，只要汪大小姐赏光。”
　　曼春道：“我可不赏这个光，”转身就走，走了一阵又回头道，“除非你用上峰的身份命令我。”
　　明楼不上他当，几步追上去，拉了她手，有点嬉皮笑脸的意思，道：“岂敢唐突佳人？金陵饭店入不了汪大小姐法眼，换一家就是，你点名，我去订位子。”
　　曼春一把扯过他伞，扔进湖里。
　　明楼啊了一声，笑着摇头，“你啊......”
　　两个人在晚上六点钟进了饭店。明楼事先已打电话过去交待过，两个人一坐进包间，便按着曼春的喜好上了调好的咖啡。
　　曼春坐到店里，迅速失了雨中漫步的浪漫情怀，百无聊赖地敲了几下咖啡杯，声也冷了下来，“有什么难事要差我去做，说吧。”
　　明楼却不急，不紧不慢地喝上两口才道：“我真怀疑下午见的那个曼春不是现在的你，”自然，在惹恼曼春以前，他立即补上话，“女孩家两副面孔示人来保护自己，也不是不好，只是对着师哥，不必这么累心了吧？”
　　“师哥今日是特地请我吃茶来？”曼春倒奇了。
　　明楼笑了一声，捏着咖啡勺缓缓地在杯里转了几下，不着急作答。
　　“waiter。”明楼叫了侍者在包间放上音乐。
　　“曼春，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吗？”他款款伸手。
　　曼春的情绪在音乐中放松下来，搭上他手。
　　两个人的舞池。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
　　“‘93号’被捕，这是我们一条重要内线，由日本人直接押送南京，两天后到，曼春，南京这条线上，我能找到的人就是你了。”
　　“明白。”曼春简洁地答了一句，一个完美的下腰。
　　“还有，两天后特高课那边有一个会，我实在脱身不了，所以......”
　　“到时候执行任务的就只是我这一队。”
　　“万事当心，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一曲终了，两人煞有介事地鞠躬谢幕。
　　

　　☆、梦魇

　　明公馆的车开出，吱嘎一声，在曼春面前强停。车窗缓缓摇下，一方洁白的手帕掷出来。帕上的并蒂莲是曼春亲手绣上的，她把手帕送给明楼那天，不止是这并蒂莲，整个上海的花都开了，铺天盖地，在她心里开得欢喜又甜蜜。
　　而现在，这帕子被明镜掷回来，她几乎听见自己心中，一瓣瓣花落的声音。
　　“明楼？”她透过车窗见到明镜身边坐着的明楼。
　　“汪小姐，”明镜话音里有一股不近人情的厌恶，“明楼下个月就要去欧洲游学，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你汪家家业是大，明家在上海滩却也不是无名小辈，有些事你想拿钱去砸只怕你砸不动！”
　　曼春一梗脖，道，“他要去游学，我便跟着去！维也纳？罗马？我管它欧洲还是哪里，我总要同他一道，”说到后来情绪大动，声也哽咽起来，“我是要嫁给他的！”
　　“你嫁给他？哼哼，”明镜冷笑两声，“可以！我死了你就可以嫁进明家！”
　　“那我就等到你死！你头天死我第二天就进你明家门，以明家女主人的身份替你发丧！”曼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车窗摇上。曼春盯住明楼的侧脸，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她沿着汽车行驶的方向，跑着，追着。起先是帕子跑掉，然后是一只鞋，最后两只鞋都跑掉。她赤着脚，在炎夏，烫得冒汽的马路，追赶。
　　小车吱嘎一声又停。
　　明楼下了车。隔着很远，他说，“汪曼春，你走吧！”
　　“我为什么要走？”曼春几乎在吼了，“师哥，人生是你自己的，凭什么她替你决定？”
　　明楼背过身，离她越来越远。曼春追着叫他，“你站着！”
　　他终于回头，呸地一下，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啊！”曼春猛坐起，满脸是汗。
　　梦魇。十六岁的夏天历历在目。那一天，明镜摇上车窗绝尘而去，明楼始终不发一语。长久的时间流逝后，她时常在梦里重历这一幕，梦里的明楼终于开口发声叫她走，再回头也只是呸一下。
　　她记起年少时听过戏文里说，世仇之家的少年男女相爱，一对男女却是各怀目的，互相纠缠互相伤害。她想戏文里当真会胡说，人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然而世事无常，谁又料得到此后她会爱上明家的男孩呢？她从前从不疑到明楼头上，心甘情愿地让他躲到明镜对自己的仇恨敌视后面，只不过心中的失望随着时间流淌一点点汇聚，从小雨点一般汇聚到大雪球。
　　曼春站起身，走向窗边，一股脑打开。夜风扑面吹来，她便有些头疼。身体总是比心更快地感受到人的老去，从前顽皮起来满头的汗被风一激，可不会这么容易地头痛。从前，哈，从前的明家男孩早已海阔天空地为家国成长成参天大树的模样，自己终究还在原地为旧爱仰望……哪怕要爱，明楼也不会爱这样一个止步不前的她吧？她苦笑一下。或许这些年最恨她的从来就不是明镜，而是明楼呢？人家说爱之深恨之深，只怕他也是痛的。
　　她扶窗摇头，明明任务执行得还算顺利，‘93号’被救出，押送的日本军官被当场击毙一个。按理说，值得小庆贺一番。这是特工间不成文的规矩，刀口舔血，随时会丧生，每一回执行任务成功，就像一回刀口逃生，总要庆贺一回。然而明楼远在上海，又有谁替她庆贺，真心替她担心呢？
　　从初次谋面到确定关系，很快，大约就是几个月的事情。上海滩的夜风极柔，好像小儿的手，调皮地在明楼脸上拂个不休。
　　“南京方面，任务完成！”
　　他听着阿诚的汇报，神思却飘向很久以前。
　　第一次见到曼春，是在舞会上，家族里的舞会，说白了就是相亲。当年十四岁的曼春作为绝对的灯泡却也下足了功夫打扮，可谓盛装出席。她无可挑剔的容颜几乎一瞬就俘获当时十七岁明楼的心，偏生糟糕的仪态又惹得他发笑。
　　“再看，再看挖了你眼！”曼春的霸道在当时就露出端倪。
　　他笑着走近她，放低了声道，“裙子脏了。”一派绅士模样。
　　当时曼春还有些莫名其妙，不多时便被家里女眷带下去换了一身衣裳。再之后见他，就害上了一秒脸红的病。女孩子初潮的惊慌与羞涩叫他尽收眼底，他牵起她手，在舞台中央，领着她翩翩起舞，高贵而优雅，星辰一样的目光很清楚地捕捉到曼春是怎样一点点融化在自己的双眸里。那个时候，他就有了做特工的潜质，细致地捕捉身边一切情况而懂得掩藏自己情绪。直到舞会结束，直到曼春彻底对他倾心许久之后，她都不曾知道，在她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是这个明家男孩先爱上了她，进而招惹，最终牵手……
　　那个时候，真好。不结盟，结亲，结友邻，那个时候，哪有这些规矩？从前的舞会不就是为着大姐的终身大事办的么，怎么最终，葬送的却是自己同曼春的情谊。
　　“汪家投靠日伪，其心可诛！”
　　阿诚不明白他缘何在听完自己的汇报后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估摸着他心情劝了一声，“大哥，您坐到如今的位子赏罚一向分明，此次汪小姐执行任务是立了功的……”
　　“难道我还冤了她吗？”明楼语气有点冲。
　　阿诚一向对他心思揣摩得到位，只在汪家事上苦手，索性闭口。
　　“阿诚哥，”明台的闯入很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种淡淡哀伤的气氛，他往门上一靠，撒着赖，“到处找你找不到，原来在大哥这里，你们两个白天整天在一起谈公事，晚上回家也要在一起腻歪？快给我弄点吃的，饿死了！”
　　明楼对幼弟从来宠爱，这回却扣了一支钢笔，在桌上狠敲一下，骂道，“你多大了还这么娇？阿诚跟着我自有他的事办，不是由着你呼来喝去的！”
　　他突发邪火阿诚有些忐忑，明台却不怕他，哼了一声道，“是你的人，我借用一下也不成？那我喊大姐来。”
　　明楼怕了他，一挥手放行。
　　明台冲他做个鬼脸，拖阿诚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快催更啊
你们不催更我哪有这个自觉啊哈哈哈哈
其实我有（认真脸，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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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

　　“大半夜的，你要吃什么？”阿诚被明台拖出来，也就不把情绪带出书房，一进厨房，熟门熟路地走去开了橱柜，黄油、糖浆、酱油、陈醋，各种调料摆满一桌，“你去冰柜拿些奶酪垫垫肚子，我给你做个鸡汤吧？”
　　明台见他嘴上问询，其实全不顾自己意见，抗议道，“又拿鸡汤哄我？不吃！我要甜点！对，我吃沙琪玛！”
　　“我的小少爷，你还真会点！你要吃甜品天亮了找个咖啡厅点去，甭大半夜给我出难题成不？”阿诚嘴上抱怨，手上一下不停已打了几个蛋到面粉里搅拌起来。
　　明台拿来奶酪，先吃了一个，再拿一个就要望阿诚嘴里硬塞。阿诚怕腻，边躲边道，“有完没有？闹不够了？肚子填饱赶紧去睡，又吃这个，又要那个，成心坑我怎么的？”
　　“阿诚哥你挺横啊！要不要我叫大姐来？”
　　阿诚举手投降，“小少爷，我真怕了你，多大的人了，就会到大姐跟前撒娇撒痴！去，拿点冰糖给我。”
　　明台从冰柜取了糖掷去给他，口里不住催着，“快些快些，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啊？”
　　阿诚没好气道，“你看你馋的那个样子！出门雇个脚夫去酒楼打几个菜去吧，我是真伺候不了你。”
　　明台移过来几乎要攀到他身上，嬉皮笑脸地道，“酒楼里买的饭菜哪有阿诚哥做的好吃啊，我不要！”
　　阿诚推开他，把糖浆倒锅里熬了，撵他道，“你去客厅等，在这里一点忙帮不到只会碍手碍脚！”
　　“你别老嫌我啊！”明台索性坐了，“唉，你们刚刚在书房谈什么呢？吵那么大声……”
　　阿诚一听就知明台在诈他，且不说明公馆装修奢豪，隔音极佳，书房又关得极紧。更何况，刚刚明楼情绪是不好，但也只在脸上显了显，可没发出火来。他敷衍道，“在家不谈国事，你出去。”
　　“哎，我可没说你们谈的是国事啊，你倒招得快，”明台很狡猾，听音辨话，问道，“你们又策什么新计划了？”
　　明诚以指压唇，嘘了一下，快走几步掩了厨房门，斥他道，“你胡说些什么？叫大姐听了揭你的皮！”
　　明台见此路不通，笑笑道：“大姐才舍不得。”
　　阿诚丢了弄好的面条下锅，不再睬他，他却是缠着不放，“阿诚哥你交女朋友了吧？我听人说，机场做事的女孩子都很漂亮的，改天带回家来给我们看看呗……”
　　阿诚正拿着长筷在油锅里翻搅，这一下被烦得狠了，啪撂了筷子，“没个完了？什么事都能红口白牙拿出来构陷？”
　　明台向来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性子，见他动了真气，忙告饶道：“一句玩笑，你不会真生气吧？”心里可不服，低声嘟囔道，“摆什么臭脸，还跟大哥学会撂笔的臭架子了，唬谁啊！”
　　“你嘴里咕哝什么呢？欠揍是吧？”阿诚作势要打。
　　门被推开，明楼脸上隐隐有怒，“半夜三更，你两个闹那么大动静作甚？外头都听见你们吵闹，要不要我去办公厅拿个讲演的喇叭给你们？”
　　阿诚咽下话，不语，明台却还咕咕哝哝。明楼走上前冲了他脑袋就是一指头，敲得他哀嚎一声，自己却是笑起来，“做什么呢这么香，把我也招饿了。”
　　阿诚，明台，“……”
　　三兄弟拾了桌子，大快朵颐起来。
　　“面炸得太老，咬起来没筋道，”明台在家里吃相最坏，边往嘴里塞边评点，“阿诚哥你也不看稳了火，我说你谈恋爱也这么着的话，可要伤女孩心了。”
　　“怎么？我们阿诚有中意的女孩子了？是哪家姑娘？”明楼素来不干涉他们私事，知道得比明台还晚些，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阿诚涨红了脸孔，狠瞪明台一眼，“大哥，你别听他胡说，我哪有时间看什么姑娘……”
　　“你这话不对，”明楼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沙琪玛，缓声道，“家国天下四个字既然把家排前头，总有他的道理嘛，大哥可没说你进了政府办公厅就要耽误你成家啊！有人说先立业再成家，不过依我看嘛，成了家再立业也是可以的。”
　　他难得调侃阿诚，一开口比狡猾的明台厉害得多，阿诚几乎无可辩驳，啊地一声怔住。明台噗一下笑出声了，还不忘火上浇油一把，“我说阿诚哥你就别瞒了，交女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带回来见见家长么，哦？”边说边走到阿诚身后，故意撞了一下。
　　阿诚一抬脸，怒视着他，他还幸灾乐祸地朝着明镜房间直使眼色，“家长总是要见的，咱们家大姐又不是不通达情理的人，大哥你说是吧？”
　　“说的是。”明楼笑容温吞。
　　“哎，大哥你也跟着他拿我开涮？”阿诚不满，“再说了，是他去烟柳巷，我又没去，替他找个女朋友才是真的。”
　　“阿诚说的很对，”明楼又转了方向，笑看着明台，“我记得你国中就交女孩子了吧？对了，你现在那个搭档叫什么来着，于……小姐是吧，跟你关系非同一般啊？”
　　明台见引火烧身，知道今晚是套不出话来了，忙抢走整盘沙琪玛，就要往楼上蹿。
　　“阿诚，扣东西放人！”明楼对阿诚使个眼色。
　　“好勒！”阿诚一个飞扑，跟明台闹在一起。
　　咣——咣当——咣当咣咣……
　　巨大的声响侵袭了明公馆里每个人的耳膜，一颗子弹破窗而入。
　　“休息不休息啦？半夜三更搞什么啦？”明镜乍从梦里惊醒，披上外套走出来，就是一顿骂。
　　家里三个弟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真叫她这个大姐操碎了心。她扭开吊灯，见客厅一片狼藉，“怎么搞的事情啊？”她冲下去，一把把阿诚背到后面的手扯住。
　　一颗黄灿灿的子弹在大灯照射下闪着诡异的光。
　　“好哇！”明镜火了，“我早说了你们工作的事不许带回家里，都把我话当耳旁风是吧？成日里不是不见人就是一头扎书房里不晓得叽咕什么东西？这回心里头都美了吧？看看这什么东西，子弹都打到家里头来了，大的大的没个样子，尽带着小的有样学样，”她一指明台，“你明天就打张机票回港大去！”
　　明台被她推着无路可退，苦脸道，“姐，我被港大开除的事你忘啦？”说完忙抱头蹲下，“姐，我错了，你轻点打。”
　　明镜气的打也不是，放也不是，把子弹冲了明楼跟阿诚摔过去。
　　一时间，客厅四人各有心思，静得怕人。

　　☆、大上海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开始丧心病狂地综了
　　上海的秋天阴晴不定，头一晚还是阳光和熙，第二天就是阴雨绵绵，整个街道弥漫一股阴冷的气息。这是个周末，因着天气沉郁，街上人烟稀少。不过明家几个人却不能看天休息，阿诚从政府公办的车上下来后，顾不上打伞，快跑几步上了楼，闯进明楼办公室。
　　“大哥。”
　　那个身量细长的日本军官浅野一雄正站在明楼办公室里。阿诚急收了声。
　　“什么事情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啊？”明楼皱了皱眉，话音却温和。当着外人的面，他素来是有些护短的。
　　阿诚咳了一下，一手握拳，急忙换了一副恭谨的模样，道，“您嘱咐我拿去干洗店洗的几套西服，我刚刚去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就收起来，这么一惊一乍大惊小怪的。”
　　“您约了财政司的武副司长四点钟见面，时间要到了。”
　　明楼当然知道阿诚在诈人，面上却是一副长官气派，“推到六点。”
　　“六点钟您约了经济司的张司长。”
　　“哦，”明楼转脸换了一副微笑的模样，“浅野长官，今天若是没有别事的话......”
　　浅野点点头，“那今日就不打搅了，我说的事情，明长官还是放在心上的好。”
　　浅野一出门，阿诚几步走去把门关了。
　　“什么事这么慌张？”放下戒备，明楼坐了下来，声音里也有了几分疲惫。
　　“刚刚送来的急件，咱们家里遇袭的事备案到特高课了。”
　　“还叫急件吗？特高课的高层亲自来我的办公厅说完了，你才来报，主使人是谁？针对的谁？我？明台？大姐？还是你？这些都没查清楚，你啊，如今做事还要我手把手教你吗？”
　　阿诚衣服湿漉漉的，脸上也蒙了层水汽一般，看起来有点落寞。明楼不忍再怪责他，道，“罢了，特高课想插一手也由得他吧。好端端家里能飞进来子弹，平白的放过去，才更引人怀疑。就由他们去查吧。”
　　阿诚道，“我这边已查出一点线索了，要不要一并扔给特高课？”
　　“哦？主使人查到了？”
　　“具体指到谁头上还不清楚，不过枪支器械一向是受管制的，我这边过来的消息说，这事跟大上海舞厅脱不了干系。”
　　“大上海？”明楼手中转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这是明镜在他留洋回国时送他的礼物，美国货。明楼当时半真半假地抱怨，“我人都从国外回来了，还送我洋货干么？您还是带我去酒楼先填饱我这肚皮以慰我思乡之苦吧！”
　　明镜当然不会恼，大弟学业有成归国，与汪家那疯姑娘也不再联系，纵再放肆些，她心里也欢喜。当下也是半真半假地驳他一句，“你不稀罕那就扔黄浦江里去，一来二去落个大家干净咯！”
　　明楼笑挽了她，一家人大快朵颐去了。那支笔么，阿诚替他小心地收了起来，一用至今。
　　现在，有人要伤害送他钢笔的大姐，也或者是明台、阿诚，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如此疼惜他的家人，他怎能轻易放过？
　　“大上海的老板是？”他脑中似乎有点说不清的印象。
　　“姓秦，黑道上称他一声‘秦五爷’。”
　　“秦五爷？”明楼惊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人来头很不小，从一个来上海打工的苦力混到如今黑白道通吃的江湖老大，上海滩租界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不过这个人，从来是在商言商，不管闲事。近几年，也没听大姐提过明家与这位秦五爷有什么冲突竞争啊，他怎会在这时节把手伸到明家呢？插这一手，是利益相争，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你赶快去查近一年里，明氏企业跟这个秦五爷有没有生意上的往来，”他抬腕看了下表，下午三点半钟，“今晚七点前，把资料汇到我办公室！”
　　九点钟，明楼带着阿诚，一身便装，进了大上海舞厅。夜生活还没真正开始，舞厅里已经是人头攒动了。不住有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凑到女客面前搭讪，明楼知道这家舞厅的来客很有些大有来头的人，便留意着，见女客们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慵懒样子，有意无意地撩人一下。他叫来侍应，要了两杯酒，静静等着。夜场未到，这个点，舞厅安排的也都是暖场节目，气氛并不很热烈。阿诚食指抵鼻，揉了几下，颇有些不惯。
　　“怎么，受不了？”明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调笑道，“以前在学校，泥里摔火里滚也没见你这样。”
　　阿诚念的是军校，明楼说的都是他平时训练的项目。怪得很，这些在大姐眼里接近于虐待的训练项目他自己倒不觉得苦，但舞厅里这种闷抑的参杂着香烟臭味、酒水酸味的氛围却叫他感到中人欲呕。他咳了一声，“大哥你别嘲我了，大姐要知道了，又是大事。”
　　明楼微微一笑，“你要查人，就要习惯任何场合，坐住了，看你这个样子，别人能相信你是这歌舞厅的常客？还想去见舞厅老板？我看你连这家舞厅的经理也见不到。”
　　“大哥，你好像一点不急啊？”阿诚往他面前凑了凑，舞厅渐渐吵闹起来，不凑近了，彼此的说话声便有些模糊。
　　“急躁无用。”
　　阿诚一探身，还要说些什么，目光忽然落在邻桌的姑娘身上，定住了。
　　“坐下。”明楼按了他一下。
　　见鬼了，自己平常吩咐阿诚办事一向放心，他也从没出过大错，怎么头一遭带他进个歌舞厅，他就这么反常？明楼的双眉开始皱敛。
　　阿诚站起来了。他看到那个姑娘，那次在机场替他指路的姑娘，此时坐在邻桌侧面对他。据他所知，在机场谋职，是要守规矩的，航空那边严令禁止职员在歌舞厅露面。并且，这家歌厅的黑道背景，整个上海都有耳闻，一般的姑娘想要进来也是不容易的。那么，那次机场的谋面又是一次刻意安排？目的？
　　他大脑飞速转着。
　　夜场渐热。
　　邻桌的男客忽然推了那女孩一下，女孩摔了。
　　阿诚本能地两三步蹿过去，拉起那女孩。女孩又去拉那男客，男客再一甩手，愤愤道，“你回家去吧，今天这事情我管定了！”
　　阿诚一手撑住那女孩不让她摔倒，一手按在男客肩头，叫他不能动弹，“喂，老兄，我劝你对女孩子还是客气一些。”
　　“搞什么？”那男客火了，“如萍，你也结交舞厅里的人了？我们陆家有一个清纯佳人白玫瑰还不够，你也想火一把？”
　　女孩大急，道，“尔豪，你怎么这样说呢？我不是不要你去管依萍，我们总要回家告诉爸妈啊。不，不能告诉爸爸，我们先问过妈妈啊！你这样冲上去算什么呢？”她转头冲向阿诚，“先生，先生，请你放开我哥哥。”
　　阿诚这才知这暴怒的男客是她哥哥，但听她话音清脆婉转，即便在大急情绪里，也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柔意，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暴怒的男客似乎也有所动，手上便放松力道。
　　男客顺势一挣，猛踹翻了酒桌，他力气使得极大，只听一片桄榔桄榔，邻近桌椅倒下一片。

　　☆、交锋

　　大上海的保安一身黑服隐在舞池酒林，轻易不叫人看见，出了事情却反应极快，一眨眼功夫将这桌围个水泄不通。
　　“什么事？”经理跟过来。
　　“小误会，”阿诚制住尔豪，“这位老兄喝多了酒认错人。”
　　“那还请这位先生量力而行，阿勇，给这位先生上一杯醒酒汤。”
　　明楼坐着，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笑，阿诚这小子，跟在自己身后做事什么也没学会，尽学了打官腔了。不过他反应之快，心思之敏也着实招人喜欢。
　　“谁喝多了？”尔豪拼命挣脱阿诚的束缚，“今天，我就要带我妹妹回家。”
　　一片惊叫声，尔豪已冲上舞台。
　　明楼打个手势，加了杯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来今晚有场好戏看了，既要看戏，酒自然要上足的。他想要在今晚见到的人，看情形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尔豪扯着舞台中央的女郎，大吵大闹大吼大叫。舞台上都是女孩，一片惊叫声中先是话筒倒塌，咚的一声。之后伴舞的女孩，一个接一个摔倒，尖叫声此起彼伏。这片灯红酒绿之地一时乌七八糟。
　　“吵什么？”一把男声传来。
　　明楼循声望去，见一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拄着拐杖走来，他身材微胖，穿一身长袍马褂，有些老夫子的意味，鼻梁上架的却是一副进口的金丝边眼镜，一副不中不洋的打扮。他个子不很高，声音也不甚厚重，拄着拐杖缓缓走来，却自有一股气势迫来，逼得人不敢直视。
　　“老板。”经理先对他行个礼，连对下打了几个手势。
　　这回轮不到阿诚动手，几个保安蹿上台制服了尔豪。
　　“是谁，要到我大上海舞厅来闹事？”中年人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不怒自威。
　　尔豪口里大骂不休，一行人听了半天才听出，原来这舞厅新招进来的歌者，也就是舞台中央的那位白玫瑰小姐是他的妹妹，叫陆依萍。陆家在上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能放任家里的小姐来舞厅赚这份钱？一时间，舞厅里议论不休。
　　那老板哼了一声，脸上立时蒙了一层灰。经理鉴貌辨色，又对着手下做个动作，保安队收到指令，再不肯留情，几拳挥下，嚯嚯哈嘿，结实地把尔豪揍一顿。
　　一时间，青年男子的怒吼，舞台上姑娘们的尖叫，混杂一起，奏响一曲意味奇特的交响。
　　“秦五爷，何必动真怒呢？”明楼看够了戏，拍拍身上站起来，径直走到他面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也就罢了，生气最伤肝，我听说您是最明养生之道的，犯不着为几个孩子破戒。”
　　这中年人正是这家大上海舞厅的老板秦五爷。他朝明楼看了两眼，哼道，“这位先生又有何指教啊？”
　　明楼一拱手，“指教谈不上，只是如果因为您的怒气而吓坏了台上这位清纯佳人白玫瑰小姐，岂不是唐突佳人？道上的兄弟都传您秦五爷是最懂得怜香惜玉的，怎么忍心叫佳人们，提心吊胆讨生活呢？”
　　他话音温和不失浑厚，说话又颇有几分暧昧，引得台上好几个伴舞女孩朝他望去，心里有几分感激。秦五爷打量着他，见他一身便装掩不住贵气，说话不卑不亢，浑身一股书卷气，道，“先生倒是做了功课啊！怎么？多念了几年书要指点我秦某人？也好，我今日倒要看看我这大上海是来了多少‘贵宾’？”
　　明楼一笑，“敝人明楼，区区念了几年书，是不敢真人面前卖弄的。不过老师教的东西本不多，在下也就难免记得清楚些。老师说过，对女孩子要风度些。老师的教诲，明楼是不敢忘的。”
　　“明楼？”
　　新政府特务部部长明楼？麻烦大了！
　　秦五爷面上不动声色，道，“哪个明楼？难道先生是代表政府出面？”
　　明楼微微一笑，“既是下班时间，明楼便只代表明楼，何必纠缠我的身份？”
　　就怕你不这么说，秦五爷也笑了，“大上海一向不管私人恩怨。我这里，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消费得起的，我秦某人打开大门做生意。怎么，明长官也要来插一手？”
　　老奸巨猾！阿诚跟着自己这些年学会的打官腔耍滑头，到这老东西面前还算得了什么？他微笑道，“秦五爷说笑了，您既是打开大门做生意，政府方面，只有开源再开源，鼓励再鼓励，上海的经济也是靠你们发展，我明某人又何故要为难呢？秦五爷，您，太紧张了。”
　　“哦？”秦五爷使个眼色，原先制住尔豪的人悄悄退了大半。毕竟舞厅的女郎再闹也是家事，眼前这尊大佛却是来者不善，他当下做出决断，先处理了外患再说，“是我紧张了？哈哈哈，阿勇，替明长官再开一扎酒，记在我头上！”
　　“秦五爷，您，太客气了，”明楼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您说您打开门来做生意，那是正当商人行径了，”他凑脸过去，低声道，“怎么？正当商人也做军火生意吗？”
　　秦五爷一愣，一个手势僵在手上，半发不发。
　　呼啦一下，一群保安过来围住明楼。阿诚自明楼站起身的一刻起便盯紧了明楼，这时一手一个，霎时就打趴了四个保安。
　　“阿诚，怎么这么没规矩？”
　　“都住手！”
　　两边的老大各对自己的人下了令。
　　“明先生，有没有兴趣到我办公室喝杯咖啡？”秦五爷做出邀请。
　　“我听说大上海的酒一向是卖的好的，倒没想到五爷您还藏着私货啊？好咖啡，是值得品的，五爷，请吧。”
　　秦五爷对下使个眼色，意思是今晚这个冒失闯上台的小伙子只是个小角色，打发了便是，不要在这当口节外生枝，底下人冲他点点头。
　　“请，请。”他将明楼让进去，一行人向他办公室走去。
　　

　　☆、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在填充自己的脑洞
不好意思久等了
我决定综上《琅琊榜》影视版
总之，想到什么综什么
蟹蟹大家
　　正午阳光正好，曼春坐在梳妆台前，哼着小调，心情不错。
　　“电话。”秦天华敲敲门。
　　“找我？”往常电话都是直接打给秦天华，由他转达一声便了，直接找曼春的，一般都是比较为难的事情，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情绪随之紧张起来。
　　“大哥要你明天来上海一趟。”
　　是阿诚的声音，曼春握紧话筒。
　　“你听见了吗？”阿诚追问一句。
　　“知道了。”
　　“明天上午十点的票，已买好了，一会有人给你送过去。”
　　“好。”
　　“有什么话要我转给大哥吗？”
　　“没有。”
　　“那，一路顺风。”
　　“好。”
　　啪嗒——电话挂了。
　　这十年来，阿诚对她，都是这样的例行公事。从前在学校时候，他们三个也是要好的，阿诚常常替明楼打掩护，免明楼早恋的事被明镜看破。明镜治家，向来严苛，及至曼春十六岁，两人的恋情终于被发现，明公馆当然免不了一场狂风骤雨。她只是想不通，怎么至此以后，这两个人对她的态度双双改变了。明家姐弟恨她，是有理有据，毋庸置疑，像戏文里唱的，世仇之家的儿女相爱，那谈起来也只能叹一句，时也命也。明楼听从长姐的话，两个人毕竟走到分手这一步也不足为奇。然而阿诚，并不是明家的亲生孩子，却也如此恨她。
　　“他还真以为被明家收养就是个少爷了，不过是个家奴，捡着枝头想飞！”汪芙蕖背后议论人的时候就有些不讲究，是以曼春至今都能很清楚地记得当初叔叔对阿诚的评价。
　　她嗔道，“还说您在新政府当官呢，我瞧您思想没一点进步，现在是新社会，哪还有什么家奴不家奴的？”
　　汪芙蕖笑道，“你袒护明楼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连他身边的人倒也护了起来，哈哈女大不中留咯！”
　　“叔叔您可真讨厌！”
　　大约是阿诚真的忠于明家吧。她早该想通的，当初三个人要好，阿诚肯为她与明楼的恋情遮掩许多，从来是冲着明楼，跟自己没什么干系。如果当初明楼的女朋友不是她，而是曼夏曼秋曼冬，阿诚也一样会那么做的，那么明楼同自己分开，明汪两家订下三世不结亲、结盟、结友邻的规矩以后，阿诚对她的态度一下变到公事公办的样子，也就不难理解。
　　“曼春，”秦天华见曼春久久地握住话筒发愣，不由走上前几步，在她肩上轻轻一晃，“曼春？”
　　“嗯？”曼春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一时恍惚。
　　“你没事吗？”
　　“我？我没事，我，没事。”
　　“那还不放了话筒？”
　　“哦，哦！”曼春愣愣地挂上电话。
　　“曼春......”
　　曼春已走到门口，又被秦天华叫住。她回眸，“嗯？”
　　秦天华犹豫了一下，笑，“没什么。”
　　偏窗窗帘只拉一半，阳光透过半扇窗照进来，正洒在秦天华侧脸，他的身影在光线里忽明忽暗。曼春心中忽一动，只觉他像极一位故人，一时间竟心乱如麻。
　　“你？”
　　“嗯？”秦天华安静地等曼春后话。
　　这种处变不惊的味道，如此熟悉。曼春用特工特有的机警眼光细细地打量他一遍，只是，熟悉，大脑依然是空白。她摇摇头，“没事。”快步走出去。
　　是夜，俱寂无声。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跟储君之位再无缘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半掩门的小屋里，男主人的身影忽明忽暗。梦里的曼春脸上一红，嗔道，“誉王殿下您，您在说什么呢？”
　　男主人的脸容一直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自嘲地笑了，“好吧，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誉王殿下了，你还会帮我吗？”
　　“我......”
　　“你不会！你当然不会......”男人的笑里参了一丝悲凉的味道，“没有人会！你们追随的是誉王殿下，不是我萧景桓！走！都给我走！”
　　“啊！”曼春惊坐起，额上冷汗涔涔。也不知是否精神过于紧张，这一向夜里总是梦魇缠身，睡眠很是不好。
　　她擦了擦汗，只觉梦里的场景如此逼真，她的心脏还在钝痛，好似对于辜负梦里的男人期望，内心极不安。那种熟悉的末日狂欢的英雄气息，即使悲凉，仍旧处变不惊的气息，如此熟悉。就像，像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透窗而进，悄悄洒在秦天华身上，那么静。
　　“不会！”曼春吓了一跳，随即自己肯定起自己的答案，当然不会。
　　秦天华不过是军统里千千万万特工之一，他们两个也就是工作搭档，不会有其他的牵扯。一个师哥已叫自己心中牵念十几年，难道到了这个年纪，还有其他什么人能闯进她的内心吗？
　　她嘴角忽弯，苦笑了一下。毕竟，在一九四一年的民国，二十七岁还单身的姑娘，也实在没多少清傲的资本了。
　　想太多！
　　她站起身，又至窗前，推开。夜风幽幽，吹得她激灵一下，清醒许多。
　　秦天华正站在院子里抽雪茄，他背对曼春房间的窗子，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忽明忽暗，熏熏的夜风里只听院落的桂树条沙沙作响，像在深夜里卯足了劲地开花长大。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曼春不禁一阵心慌。
　　“老秦！”她叫了一声想掩盖这夜寂无声里的心跳。
　　秦天华被她这一唤吓了一下，雪茄从指缝掉下，手指烫了一下。
　　曼春杏眼微瞪，“你可真行！这时节还能弄到雪茄抽着享受，你这叫剥削劳动人民吧！”
　　“汪大小姐别拿我开玩笑了，”秦天华朝她虚指一下，她左手腕还戴着一块进口的金表，表盘上细细密密地镶了一圈钻，做工极精，秦天华道，“抽只雪茄就叫剥削劳动人民，那你这够上判个资本家了吧？”
　　“蓝色资本家。”他抢在曼春发怒前补上这句，“怎么样？明日去上海不紧张吧？”
　　这幢小楼周围三五处住家都让秦天华包了，改成了高档的品茶小馆，按他的说法，一群平民百姓里独出我们这一幢小楼太扎眼，倒不如都包下来做生意反而不易引人注目。是以一到夜里，四周便是万籁俱寂，一根针掉地也听得清。饶是如此，两人这般隔着一层楼喊话的大胆事情从前也从没发生过。曼春不禁有些不安。
　　她道，“没什么可紧张，我谨慎些就是了。”
　　秦天华听懂她话里的怪责，笑了笑。

　　☆、醉酒

　　抵达上海已是傍晚，一下火车，曼春便被阿诚接到了，想来等了不少时候。阿诚寡言，接过曼春行李，只说了一句，“大姐不在家，大哥叫我带你回去。”
　　明楼去汪家小住，是常有的，她去明公馆，却算得罕事，心里不免有些惴惴。
　　一路缓行，马路两旁的商店又易换不少，晕黄的灯光很容易地将她带到十六岁时与明楼分手那天，便是在这条通往明公馆的大路上，明楼抿着嘴，以沉默代替少年人的倔强心意。她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流泪，细细地问了明楼很多问题，“你去哪里？”“罗马？伦敦？巴塞罗那？”“你同你一道去好不好？”她向来霸道泼辣，即便在每个女孩子都应该脆弱的时候，首先想到也是解决问题，挽救事态，大概也因为这样，总是被轻易伤害，仿佛伤在她身上很容易好似的。当时明楼的脸阴晴不定，良久方开口说了一句，“汪曼春，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她记得当时，心里一股脑涌起的羞耻悲愤种种复杂交织的感情，但即便到此地步，她依然没有流泪，微仰起脸，定定地看着明楼，说，“师哥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明楼一转头，越行越远的背影长久地隐匿在她十六岁夏季的阴影里。而往后十年，她的眼泪多少次沾湿过枕巾，自己也记不清。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曼春眼里飞快地掠过马路两旁一排排商店、住家，还有陌生的风景，也掠过十年来的光阴。
　　明楼就在明公馆外站着，灯光暖暖地包裹住他，远远映进曼春眼底。
　　“汪小姐，请吧。”阿诚替她拉开车门。
　　她一脚下地，不及站起，明楼已走来牵住她手。
　　“又高了，嗯，”明楼拉了曼春手，几乎要带她原地转上一圈，“好像又瘦了。”
　　“明大教授别开玩笑了，我都多大人了，还能长高？”曼春淡淡地答道，手上顺势一滑，就要抽回。
　　却被明楼紧紧攥住了。
　　“挽着我！”他话里半是温柔半含命令。
　　曼春想了一下，还是听他话挽住了，两个人漫步进了明公馆。
　　明镜不在，曼春一眼望见明家的沙发上坐着生人，本能地要放下挽住明楼的手，被明楼挟紧一下。
　　“曼春，来，我给你介绍，”他挟住曼春走过去，“这位，秦先生，明家的合作伙伴，上海滩上的‘大家’。”
　　秦五爷站起身，冲着二人微微一笑，“明长官见笑，在下一个商人，称不上什么‘大家’。”
　　明楼回了个笑，“这位，汪曼春小姐，秦先生听过的吧？”说着转向曼春，“曼春，秦五爷跟汪家在生意场上也常有来往的，你没听家里提过吗？”
　　曼春摸不清明楼的意思，一头雾水地跟眼前人打了个招呼。
　　“阿香，开饭吧，阿诚也过来，一起吃饭！秦五爷，今儿明楼还有这个荣幸请您吃顿便饭吧？”
　　曼春有些恼了，心想大老远叫自己从上海过来，就是为着陪个陌生人吃饭？从前就是在76号，长官要约，她汪处长也不是说约就能约到的。好在秦五爷哈哈一笑，“汪小姐初来上海，想来你们有话要长谈，秦某不便叨扰。再者，这个点，我大上海也该开始营业了，”说着翻手看了下表，“我还有些事要赶去处理，先行一步，见谅见谅。”
　　“你怎么知道我初来上海？”曼春听他要走，心里欢喜，口上却不会饶人，势要问个清楚明白的架势。
　　秦五爷冲着阿诚的方向微一点头。阿诚搬行李箱的手尴尬地停了。
　　“既然秦五爷有事要忙，明楼就不强留了，往后时间长着，明楼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去您那里叨扰，到时不让我吃闭门羹便是给家姐面子了。阿诚，你辛苦一趟，送秦五爷去大上海。”明楼适时地开了口。
　　阿诚引了秦五爷出去，曼春才拂下他手，“你找我来什么事？”
　　“饭前不谈工作，不利消化。过来吃饭。”明楼轻巧地转移了话题。
　　做了四个人的饭菜，一下走了两个，曼春勉强吃了些便腻了，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怎么？去了南京，吃不惯家里的菜了？”明楼很细心，笑着调侃了一句。
　　曼春才要回嘴，他已吩咐阿香去拿红酒和糕点，“那就请汪大小姐勉为其难吃些甜点吧，你爱喝的拉菲，我一直替你留着。”
　　“我不喝拉菲很久了，你不知道吗？”曼春终于逮着机会，回了一句。
　　“小孩脾气，别闹，”明楼笑得温和，“真不喜欢？不喜欢我砸了！”
　　“哎......唉！你这人......”曼春气鼓鼓地夺酒到手，“钱烧的是伐？”
　　“曼春不喜欢的东西，留着干么？”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大姐明镜，你要杀了她吗？”
　　“曼春，”明楼脸上霎时如罩一层白霜，“女孩子说话不许没遮没拦！”
　　“呵呵。”她手上用力，噗一下，启开了酒，“来，喝酒！”
　　起先是一杯杯倒，明楼还晃着酒杯提醒她，“慢慢品，你饮牛啊！”后来索性便抱了酒瓶咕嘟嘟灌起来。
　　“曼春！曼春！”
　　明楼的严厉已不能再对她起作用，咣一声，她狠摔了酒瓶，碎了一地。明楼摆摆手，打发了闻声而来的仆人，再一转脸，只见曼春满脸泪水。
　　“明楼！明楼！”连名带姓地叫他，曼春吃醉了，“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一副大少爷的样子跟我谈恋爱，是，你明家在上海有钱有势，那跟我汪曼春谈朋友就辱没了明家吗？低了你的身份了是吗？品酒，呵呵，”她一脚踢飞地下的碎片，“品给谁看？！没见你要娶我啊！我做了这么多年大小姐做给谁看？就是要饮牛，不行吗？”
　　“曼春，你醉了。”
　　“我没醉！”她两颊挂着泪痕，语调也有些恶狠狠的，“你就永远保持着你明家大少爷的身份吧！明镜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是，她是你长姐，你不顺了她意思还算是明家大少爷吗？好！做你的大少爷去，你去吧！”
　　“曼春！”他按住她，从来不知道她心中有这么多的怨愤，印象里，即使十九岁那年他对她提出分手，她的反应也是淡淡的，并不曾骂过他一声，只有些赌气地道会看着他后悔。这些年，他还来不及后悔，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痛他的欢，给了太多给国家，给明家，到了曼春这里，他给不了了，哪怕是自己的后悔，他给不了了，不堪重负。可是他没想到，她的心里会存下这么多的怨，这么浓的悲，他还以为她是不会被伤害的......
　　“曼春，曼春，”他放低了声，哄着她，“不怕，师哥在这，睡吧，曼春，睡吧。”
　　她闭紧的羽睫下无声地滚落一颗泪珠。明楼心中忽起一些歉仄，轻轻抹净她脸上的泪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人啊陪我说说话
wuli作者寂寞啊

　　☆、谈心

　　‘你要我下地狱，我就跟你去！我怕什么？’十六岁的汪曼春霸道又张扬，那种青春的神采飞扬飞在眉梢，绽在眼角，藏之不住。
　　爱是甜，是蜜，爱情就是如胶似漆，哪有那么多畏狼惧虎，纵要下地狱，就在地狱等你！
　　二十六岁的汪曼春褪尽了桀骜张扬。‘下地狱？谁去？你跟我都不能下地狱！总有法子！’
　　总有法子的。她汪曼春什么时候认过输？
　　明楼看着曼春的瞳在合起的眼皮下一滚一动，梦里似乎也在为不开心的事困扰，眉头紧蹙。他伸手在她眉心一拂。
　　曼春醒了。
　　“师哥，你怎么在这？”宿醉后喉咙干涩，她一张口就哑了。
　　“醒了？”明楼听她问话就知她大脑还没回到眼前，冲她微微一笑。茶水是早备下的，他顺手拿过来，温声道，“想不到小曼春这么能喝酒了啊，不在我身边，是没人管得了你咯。来，喝点水润喉咙。”
　　曼春脸上一热，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大哥！”明台这天刚旅游回来，也不敲门，就蹿进明楼房间，“啊，曼春姐来了。”也不给两个人插话的机会，冲着明楼直挤眼，“大哥，那我跟阿诚哥出去吃饭了，你们聊你们聊。”
　　“哎......”
　　门迅速合上，一片寂静。
　　明楼摇头，“这小子，永远这么样没规矩。”
　　曼春这才发觉自己睡在明楼的卧室，第一反应是捻紧了被。
　　明楼颇有些哭笑不得，道，“我明某人还不至于这样......吧？”
　　她脸上一红，又要跟他吵嘴，“家里这么大，那么多客房空着，干嘛把我放你自己床上睡？成心么？”
　　“哟，大小姐这会酒醒了，红口白牙地要咬人了？昨晚是谁喝醉了酒哭着喊着要去我房间睡？睡我的床，占我的人，谁劝打谁，我们阿诚就这么拉了一下，谁又哭又喊跳人家背上要把人耳朵咬下来？”
　　曼春从没在人前醉过酒，也不知明楼话里有几分真，尤其那句‘占他的人’是什么意思？她害羞得厉害，呸地一声道，“瞎说！”
　　“我怎么能瞎说呢？”
　　“好了！好了！”曼春忙打断他话，“昨晚的事你快忘掉！必须忘！现在就忘！不然，不然就......”
　　“不然就要怎样？”明楼索性再逗她一逗，“还要灭我的口不成？”
　　曼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说不出话。明楼怕逗得狠了，她真生上气，让步道，“好了，师哥投降了，”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换了衣服，下楼吃饭吧。”
　　“师哥，”曼春叫住欲往外出的明楼，“你找我来上海，到底有什么事？”
　　“你先......”
　　“这会还没到吃饭时候吧？别又跟我说饭前不谈工作！”
　　明楼摇头，“你啊，这伶牙俐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嘴上就半点不能吃亏么？”他口中虽是责备，人却折回坐下了，道，“曼春，昨日家里的客人你认得么？”
　　“谁？”她扶住头，昨日饭前似乎是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听明楼引见了一位客人，“那个，是那个秦......”
　　“对，秦五爷。”
　　“他是谁？”曼春表情无一丝作伪。
　　“你不认识他，”明楼若有所思，“那他的话倒有几分是真的了。”
　　“什么事嘛？说一半吞一半的，别叫我猜好不？”曼春也急了。
　　“曼春，你知道半个月前，明公馆遇过一次袭，子弹直接打进家里来了吗？”明楼严肃起来。
　　即便明楼就端方地坐在眼前，甫一听消息，曼春仍是一阵心惊，下意识地去抓他胳膊，“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家里没人受伤，只是大姐受了些惊吓。”明楼话语简洁，却能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
　　曼春放下手，明镜的死活可跟她大不相干，没有了关心则乱的心境，她冷静下来，道，“这事我没听闻，半个月了，前因后果想必你也查得清楚了。”
　　“清楚了，事情是秦五爷的手下做的。”
　　“嗯，那你叫我回来......”曼春一双眸子蒙了层浅雾，有些疑惑。
　　“因你而起，自然要叫人家看到你还活着，才能免对明家惊扰啊。”
　　“我？”曼春坐直了身子，“到底怎么回事？”
　　“这位秦五爷是你父亲的故交，你不知么？”
　　曼春对父亲的印象非常模糊，几乎就只是个代名词罢了，甫一听他提起，不禁心头不悦道，“师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讲完！”
　　“好，”明楼应了一声，“你在明台的面粉厂里出事，上海的大刊小报都登了，因此有人将你的‘死’记到明家头上。”
　　“你是说，明家遇袭，是那个秦五爷要为我报仇？”她有些吃惊，“我，我并不认识他，从没听家里提起他。”
　　“莫紧张，”明楼在她肩上轻拍一下，“据秦五爷说，这是他两个受了他恩的手下辗转打听到他与，嗯，你父亲私交不浅，想着替他办了这事以报，倒并非他本意。秦五爷本人么，只提出来要亲自见一见你，确认你还活着，以慰故友。”
　　“你，你就信了？”
　　“秦五爷言之凿凿，不由得我不信！”
　　“你！”曼春一时有些生气，又说不上原因，道，“叫我千里迢迢来上海就是为了给人家看上一眼，免得下回把你明公馆炸了？你什么时候偷生怕死上了？”她明知明楼不是这样心思，仍是赌气地讥刺。
　　明楼听得她话里的讥讽意，毫不生气，只是一笑，“只为着这一点，自然不必劳你大驾。上峰有令传来，对秦五爷，要想办法收，那我自然不能开始就给人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了！”
　　公私夹杂，曼春无法再生他气了，总不至为了私事叫他违抗上令，进军统这些年，事情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只是心中不免失望。却听明楼接着道，“还有，我也想你了，师哥想要见见你，就叫阿诚去安排了。”
　　她心中的气愤、失望，一股脑飘走，抬脸冲了他，粲然一笑，嘤地一下扑到他怀里。
　　“明大教授，你终于肯说一句人话！”
　　“你这话说的，我一直在跟人说话，自然要说人听得懂的话。难道说，跟曼春一起说话，不必说人的语言，你也能懂吗？”
　　这是拐着弯在挤兑她，曼春又怒又喜，举起粉拳在他身上一阵乱砸。

　　☆、误会

　　阿诚的很多生活习惯，譬如说喝咖啡前要拿勺搅三圈，吃饭时候人要坐正了，细嚼慢咽，那不管是在人前还是私底里，都保持着一致，大家少爷的形象表里如一。明台却不一样，当着大姐的面，他是调皮的小少爷，可能换到于曼丽眼前，就要斯文优雅一些，这时对着的是阿诚，他一刻也坐不住，抖腿，敲餐具，乒乓乒乓的，“无聊啊！无聊！”
　　阿诚恨不得站起来跟这家高档餐厅的每个人申明，我不认识对面这个人！
　　丢人！
　　“嘿！”阿诚伸脚，在桌底跟明台进行了一次秘密会晤，“你斯文一点行不行？”
　　明台上午刚换上的西装裤脚上，赫然一个脚印。他抬脚就要回踹过去，转念一想，放下了，眼珠转转道，“汪曼春来了就让你这么紧张吗？”
　　他太能拿住明诚的脉了。明诚一愣，脸上笼了一层怒气。
　　“不要胡说！”
　　这位小少爷是最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尤其见这一句就拿住阿诚脉，更是高兴，笑道，“还不承认！我还不了解你么？跟着大哥久了，他谈起朋友来，你也觉得受了冷落，你！在！吃！醋！”
　　阿诚，“......”
　　“不回答就是默认。行了，你的意思我回去带给大哥！”这一向风平浪静，他全心扑在面粉厂，几乎要成了半个商人，此时拿着商圈那一套对付阿诚，打定了主意要逗死他。
　　阿诚怒了，“带什么带！我有什么意思？小少爷是太闲了是吗？是我今晚就请大哥给你派任务！”
　　“哎哟你还急了！这还不是吃醋？”
　　他翻个白眼，任明台再胡说八道什么，只不理他。
　　“哎。哎。阿诚哥。”明台上脚踹了。
　　“干什么？”这小子今天是打定主意要作死啊，阿诚吊着眼，真要怒了。
　　却见明台脸上神情严肃起来，“你看，那是大姐？”
　　他顺着明台的目光转脸过去，几桌开外，一位女士背对他们侧坐着，果真是明镜。阿诚只看了一下，就明白明台的怒气是从何而来了。大姐对面坐着一位男士，大姐自己却在不住地擦眼泪。
　　大姐恋爱了？这是阿诚的第一反应。他浑身一抖，自己怎么被明台带沟里去了，也这么八卦，忙把这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咳嗽一声道，“看到了。”
　　明台脸上含怒，“大姐是不是谈恋爱了？”
　　“噗。”阿诚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了，他们两个，想到一处去了，“别，别胡说，大姐管着明家这么大的家业，难道不能跟人谈谈生意？”
　　“你跟人谈生意哭着谈？”明台怒了，“不是说去苏州进货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家里，直接来这里谈？谈什么谈！”
　　“好了，你小声点。”阿诚又看一眼那桌，突然有了新发现，那桌的男士不就是——黎叔？他心中忽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放低了声，道，“大姐年纪不小了，你也长大了，你还真要看她孤独终老啊！”
　　阿诚话一出口，就想扇自己两巴掌，自己明明知道些明台不清楚的事，瞧大姐的模样，明明就是在为明台操心，怎么一开口竟说了这样的话！果见明台大怒，“谁要她孤独终老了？要找也找个好的吧？那么老的你看得下去我还看不下去呢！”大怒中他嚯一下站起，“老黎？”
　　感情这小子一直盯着大姐，就没正眼看过那男的一眼，这时看清了是黎叔，心中更是愤懑，妈的这老黎，还党员呢，打主意打到他大姐身上了？
　　“你，坐下，坐下。”阿诚忙把他按下，“冷静！冷静！”
　　没法冷静！他几乎要冲上去当面质问。好在这时明镜拿起外套穿上，离开了咖啡厅，黎叔一个人又坐一会，就在明台眼皮底下，也出去了。
　　“你放开！”他挣脱阿诚的禁锢，小孩脾气上来，气得又给他一脚。
　　“你干嘛去？”阿诚顾不上跟他生气，追上去。
　　“先生，您还没买单，先生。”服务生追过来拦住落在后面的阿诚。
　　阿诚着急中，掏了一叠钞票，“不用找了。”
　　再一抬头，明台已跑得无影无踪。

　　☆、明家客厅

　　明台冲进家时，明楼跟曼春还在吃午饭，两个人你煎一筷子到我碗里，我夹一块肉菜给你，一派郎情妾意，忽听咚一声，明楼幢桌子腿上了。
　　紧接着是咣啷——咚——咣——咣咣咣，一桌子的饭菜泼了一地，碗碟乱滚。
　　曼春一下站起，裙子上已是染了汤汁，明楼护住她，冲了明台吼，“急急忙忙干什么？发羊癫疯啊？”
　　明台气鼓鼓又大喇喇地在客厅一屁股坐下了，“我生气！”
　　“我看你是发疯！好好一桌饭菜......阿香，赶快拿毛巾来给曼春擦擦。”明楼有些气急败坏，也不知是为这一地狼狈还是为明台搅了他的约会。
　　“我是要疯了！你要看见你也疯！”明台猛站起身，“你知不知道大姐......”
　　说曹操曹操到，远远听明镜的车嘀嘀嘀地开进明公馆。
　　“好了，”明楼打断他话，“大姐回来了，有话回头说！”拥着曼春就往后门走，“你小心出门，到司各特路租的那套房子去，这几天不要见人，尤其不要回家，要紧要紧。”见曼春从后门疾步走出，他理理衣服回转身准备迎大姐，却见明台还站着发呆，吼了一声，“你还不去房间躲了，等着挨骂？”
　　明镜一走进门，一股酸气扑鼻而来。她哎呦了一声，掩住鼻子，“这是怎么了？明台！你给我站着！”
　　明台回过身，出乎意料地，他没像平时，挤出一个撒娇的笑脸。
　　看来不是他！明镜转向明楼，骂道，“我出去几天，你就把家里搞成这样子？”
　　“哎，”明楼的声音刻意上扬，“大姐你可别赖我，”他看了明台一眼，道，“这是两个共同作用的结果，要骂也不能净逮着我一个！”
　　明镜瞪他一眼，再看向明台，哪里还怪得出口，不由伸了手，微张开怀抱，“明台过来，姐姐看看。”
　　明台只是站在楼梯口，默不作声。
　　明楼冲他使个眼色，“下来啊。”
　　“哟，怎么了？咱们家的小少爷今天不太高兴啊。”明镜甫一想到咖啡厅里黎叔说过的话，心里只剩下柔软，一句也怪不出口。
　　此时客厅已被收拾停当，明镜道，“阿香，去泡一杯明台爱喝的咖啡，问问他，是谁惹得他不痛快了，大姐替他做主！”这么说着，却瞪一眼明楼。
　　明楼深知大姐对这位小少爷的宠爱，几乎是捧在心间都怕化了，苦笑不语。待阿香泡了咖啡上来，先坐过去喝起来。
　　“你快放下！”明镜走过去在他手下打一下，“别拿错了明台的杯子。”
　　“大姐，您这偏心，太过了吧。”
　　说了这些时候，明台还是沉默着不动，明镜终于奇怪起来，“明台，下来喝咖啡啦，怎么傻站着？”
　　“姐......”明台叫了一声，忽然哽咽了。
　　“明台，你是怎么了？”明镜想到一年前去港大看他的那个晚上，夜风凛冽，这孩子就这么倔强地跟在自己的汽车后头追着喊着，追了三条街。当时的自己坐在车里，始终不肯叫司机停车，她怕一停下车，让明台看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那一次，是她劝明台将过去的事忘记，以免自苦，却劝得自己流下泪来。不知为何，此刻，她忽有一种重回那夜的感觉。她紧走几步，上了楼梯，抱住明台，“怎么了怎么了？姐姐在呢，不怕！”
　　“姐！”明台埋脸在她肩上，话音模糊。
　　明楼喝一口咖啡，望天翻个白眼。这两个人，天天在他面前演姐慈弟友，简直当他跟阿诚是死人，戏太足了吧！
　　“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明楼喝进嘴的咖啡喷出来了。
　　阿诚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哎呀，你这个死孩子，说什么呢？”明镜俏脸通红，一把推开明台，见阿诚慌慌张张地冲进门，当下迁怒过去，“阿诚你又慌什么？明家是要倒闭了吗，你这么急急忙忙要跟你主子谋划什么？”
　　得！明诚明楼都躺枪。
　　“大姐......”明楼站起身，他当然不相信明镜独身这么多年，会在这时候谈起恋爱来，只不过想带了阿诚离开硝烟现场。
　　明镜却狠瞪他一眼，骂道，“闭嘴！”
　　“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明台不依不饶。
　　“明台，你别瞎说！”阿诚插嘴进来。
　　“你也闭嘴！”明镜又瞪阿诚一眼。
　　明台抱膝坐在楼梯上，显见心中痛苦。明镜气得满脸通红，又不忍心打骂他，快步往楼上走去。明楼见了明台这样，倒奇了，眼望阿诚，想得到一些消息。阿诚摇了摇头。
　　“明台，好了，”明楼劝他，“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有什么话好好说！”
　　“姐，你今天是不是跟一个老男人约会去了？你说你去苏州进货，回上海了不先联系家里，你去西餐厅跟个老男人聊什么去了？”明台忽然暴起。
　　明镜已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听了明台的话，转身，严厉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老男人？”
　　“大哥你看到了！”明台眼中含泪，“大姐是不是没联系家里，一回来就约会去了，我有没有瞎说？还维护老男人！”
　　“明台，姐姐不许你瞎说！”明镜蹬着高跟鞋，咚咚咚又走回来，“你给我回房间去！”
　　“我瞎说了吗？阿诚哥也看见了！姐，我不是不许你谈恋爱，但你要找个过得去的，带给我看，还有大哥，还有阿诚哥，我们都要看，那个老男人就！不！行！”
　　啪一声脆响，明镜甩了明台一个耳光。
　　明台愣了。明楼愣了。明诚也愣了。
　　这十余年来，明镜疼爱明台几乎不亚于一个亲生母亲对儿子的疼爱，漫说动手，就是动嘴骂他也不舍得。这回头一次，为个外人打了明台一耳光。
　　明台捂住脸，“姐，你打我，你打我。”转身跑了出去。
　　“明台！明台啊！”明镜叫着要追，一下崴了脚，从楼梯跌下来。
　　“大姐！”明楼明诚冲过去扶住她。
　　“阿诚，你去追啊！去把他追回来！”
　　明诚：“......”造了什么孽？一天追这少爷两次......
　　“好，大姐，你别急，我一定追他回来！”
　　明镜怔怔地看着阿诚的身影随之消失在光影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谁的寂寞在飞？
是作者！
陪我说说话吧！啊啊啊！

　　☆、眼泪

　　阿诚捉住明台要扯回家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明台一路跟他闹着别扭，又打又踢，阿诚原还让着，后来终于火了。这几天的事给他的冲击本也不小，汪曼春、明台、大姐，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都得供着！起先怜他年纪小，压着心里的不痛快哄着，偏这小少爷还真是任性得无法无天了，他怒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去跟大姐讲，我不同意！”
　　阿诚又好气又好笑，“大姐就是真谈恋爱，也不必你同意吧？”见明台脸色剧变，忙投降，“好了！你也不看看现在的情况，大姐会这个时候谈恋爱吗？”
　　“那白天是怎么说？你随便见个异性就哭给她看？那是大姐哎！我长这么大都没见她哭过！”
　　阿诚明知事实并非如此，又不好多说。路灯渐渐昏暗，路上愈发冷起来，他跺了两下有点麻木的脚，“回家吧。”
　　曼春便是在这时候迎面走来，显是因为晚间寒冷，她搓着手，哈着气走来，并没注意到明台明诚。
　　“汪小姐，”阿诚叫住她，“你怎么跑出来了？”
　　“哦，阿诚，”曼春一抬脸，笑了笑，“没吃晚饭有点饿了，一直等到现在才出来。”
　　“你想吃什么？我替你去买！”他时刻记着明楼的叮嘱，汪曼春来宁是一件极秘密的事，小心看护，不要被人注意了去。
　　曼春一下便猜到他想法，便不拒绝，道，“随便。”
　　明台望一眼四周，才发觉秋风瑟瑟里，他跑到了司各特路。看来大哥是安排了曼春住到这里了。他对家事其实知之甚少，对曼春也就没多少反感，此时心绪不佳，看谁都像入侵者，要分离护了他二十年的明家似的，当下大声道，“你怎么住这里？”
　　曼春素来是倔强的性子，听他语气不善，哼了一声，“我怎么就不能住这里？”
　　“这是我大哥的房子！”
　　任性碰任性，硬碰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杠上了。
　　“我问你呢！”
　　“唉，唉，行了！”刚买了酱饼回来的阿诚几步跑过来，见两个人乌眼鸡一样对上了，“好了明台，外人面前，耍什么性子？”
　　他将汪曼春迟来的晚餐递过去，曼春盯着他，脸上充满了嘲讽的神色，不语。
　　“汪小姐......”
　　“谁是内人呢？”曼春冷不丁一句。
　　该死！阿诚不禁自悔，他在这位汪小姐面前说话从来是斟字酌句，只刚刚被明台一岔，说错了一句，就叫她抓住了。这么愣了一下，心中已有了打算。他将晚餐包往曼春手上一放，后退两步，结实地鞠了个躬，“一时情急，有些口不择言，汪小姐见谅。”
　　曼春冷哼一声，拔脚就走。
　　“我还在问你话！”明台发难了，他冲过去，拉住汪曼春。
　　有一颗水珠，悄悄地滴落到他手背上。
　　“你......”明台甩手。
　　曼春不看他，跑着进了门，彭一下掩上。
　　“这是怎么了？”阿诚只觉曼春反应奇特，莫名地看向明台，见明台站在风口，呆住了。
　　此时不拖何时拖？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拉住明台，往明公馆的方向拖。
　　“阿诚哥，你松手吧。”
　　“不松！”
　　“你要一路拖我回家吗？松手！”
　　“不松！”
　　“我跟你回家还不行吗？”
　　“不松！”阿诚想也没想，又蹦出一句不松，之后愣了一下，“什么？你肯回家了？”
　　“松手吧！”
　　“呼！”阿诚猛放下手，“小子，你该减肥了！”
　　向来不在嘴上吃亏的明台默默前行，并不回嘴。阿诚有些尴尬，放慢了脚步，跟在他后面。
　　明公馆的灯大亮着，明台知道，今天自己不回去，明公馆的灯就一定不会熄。这么多年来，姐姐待自己都是一样，爱着，护着，等着。他是怕，怕自己失去大姐，大哥，还有阿诚。明家人各个都是单身二十多年，从前大哥谈恋爱时他还年幼倒不觉得，这时只怕明家明天就要分崩离析。眼泪几乎又要涌上来，他仰脸望天，“阿诚哥，你说天上的星星有几颗？”
　　阿诚，“......，你。”
　　“我小时候听姆妈说，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泪水回流，他低头，“难怪天上的星数也数不清了。”
　　这是明家的禁忌话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大姐或是明台的面提起他过世的母亲，此时明台自己提了，他只是心疼，“明台，过去的事，你忘了吧。”
　　“好。”他冲进明公馆。
　　“明台！”这小子实在太会突然袭击，阿诚浑身的细胞又紧张起来，追着明台也向明公馆跑去。
　　明台跑进院门，停住了，慢慢走近家门。
　　大姐坐在客厅，手上拿一方帕子，不住揩泪。
　　“要我说，明台也大了，大姐，你真不必忧心。”明楼显然劝了不止一会了，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好。
　　“你懂什么？”明镜嗔了一句，忽又捂住嘴，缓了半天，“我怕他，怕他觉着明家又抛了他，当初他那么小，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说到这里，不能自持，靠倒在明楼肩上锤了两下，“明楼！你也不让着他！”
　　“大姐！”明楼话里有几分无奈，“你太宠他了，他将来总有一天要离开明家，自己去成家立业，哪里就会到你说的地步？”
　　明镜揩泪不语，良久才道，“我怕看不到他成家立业那天，老黎找来啦！”
　　明楼脸色一变。
　　明台默默在外，看着大姐的眼泪，几乎心也要碎了，手上刚刚被曼春的泪水打湿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女人的眼泪原来是这么厉害的武器，他想笑，笑纹拉到嘴边却慢慢下弯，脸色惨然。
　　“明台！”阿诚追上来，伏在他背上气喘不已，“你小子遛驴呢？想吓死我？”
　　“明台，明台回来了吗？”许是阿诚声大，叫明镜听了动静，她猛一下站起，跑向家门。
　　拉开门，果见明台站在门外，她一把抱住，哭道：“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呀！你要大姐担心死啊！”在他后背轻锤了好几下。
　　明台给她的回应是紧紧回抱住他。
　　明楼走出两步，在阿诚肩上轻拍一下，“辛苦了。”

　　☆、黎叔

　　黎叔看到阿诚拧着两捆大闸蟹站在路口时，还是有些惊讶的。
　　“怎么，黎叔不会不肯请我进家里坐坐吧？”明楼先走近，语笑淡淡。
　　黎叔打开家门，“没料到劳动明长官来找我。请进。”
　　明楼环视一圈这房子，屋里有一个小小院落，院中一口小井，已到深秋，井边散着些黄叶，看来不免凄凉。他轻轻叹了口气，“黎叔来上海多久了？”
　　黎叔愣了一下，道，“五年了。”
　　“啊，有五年了，那从前呢，在哪里高就？”
　　他噤口，一时不能判断这位明长官的来意，明楼知道这问题未免唐突，微微一笑，换了话题，“明楼过来仓促，不及备礼，打搅长者，这两捆螃蟹，请收下。”
　　黎叔在外漂泊多年，独来独往惯的，并不遵循惯常的节日节气去备吃食。纵是秋蟹飘香的节气，他并不曾吃过一次。这时却容色淡淡，接过来，道，“明长官费心。”
　　“咱们今天谈谈家常，就不必这么生分了吧？”
　　黎叔点一下头。
　　“阿诚，你去把螃蟹蒸了。”明楼把黎叔让进屋里，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
　　“你今天来......有何事？”黎叔开口，想掌回主动。
　　明楼一笑，“黎叔，你坐。”两个人都寻到合适的位子坐下后，他开了口，“贵党这些年的努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我也十分佩服的。”
　　黎叔心中一松，有些失望又有些迷惘，心里说不清是喜是忧。
　　毕竟不是为明台的事。
　　他淡声道：“贵党与我党总归是分歧繁多，不瞒明长官，我是一个老党员了，策反于我，浪费时间罢了。”
　　“哦？黎叔怎知我今日来是为策反你？”
　　这话像是试探，黎叔眉头微皱，想了想，仍是静待明楼说话。明楼见他并不接口，微笑一下，道，“家姐明镜，掌明氏企业二十年，虽说家大业大，然不过是一介女流，贵党的某些情报交给她，不怕您见笑，明某人毕竟有些不放心。”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一会，屋内再无一丝松快气氛。
　　阿诚敲门，“黎先生，大哥，饭菜已好，准备开饭了。”
　　“好。”黎叔先答应了，并不叫阿诚进来，而对着明楼开口道，“你无需担忧，救国之路是长远的斗争，不是争一时之气，我党志在救民而非迫人，明董事长若是有心，旁人是逼迫不了的。”
　　他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未承认明镜身份，也不评点同志。明楼点点头，“您说的也是。”
　　一小盆腥香的大闸蟹端上桌，阿诚就要掩门去外面守着，明楼发了话，“阿诚，你坐下，”转脸对着黎叔，“您不介意吧？”
　　黎叔做个默许的动作，三个人依次坐了。
　　阿诚细心地剥了一只母蟹，递给明楼，明楼一笑，“别管我，你自己吃。黎叔，让你见笑了，明家向来是长幼有序，大姐是严厉惯的，礼数难免多些。你看阿诚这孩子，到了外头，心里还是惦念我，改不过来的。”
　　黎叔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明楼继续道，“对明台，也是一样的。”
　　他忽然感觉满眼浸湿了水汽似的，手一用力，尖利的蟹钳刺进手指，血滴下来。
　　“黎叔，黎叔......”他回过神时，明楼已站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拿下那只蟹。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严厉一些，是好的。”他忽情难自已，不由跟着明楼站起身，意识到失态，缓声说完这句再缓缓坐下。
　　明楼也回位坐下，温声道，“您不必担忧，明台在明家一切是好的。明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骨肉分离这件事，是做不出的。”
　　“大哥。”阿诚开口了。
　　明楼看了他一眼，制止了他继续。又道，“只是明台毕竟是家姐一手带大，长姐如母，难舍难分也是有的。不过你放心，在明家，我还是说了算的。”
　　“大哥，你还没跟明台商量。”阿诚有些急了。
　　“我与长者说话，谁许你随便打断这么没规矩的？”明楼一副老学究的作派，语中似在责怪，目光却分明温暖和悦地洒在阿诚脸上。
　　长兄如父这话是没说错的，他于他，实在是亦兄亦友，亦师亦父。
　　“明先生，”黎叔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复归平静，“不必迁怒阿诚。”
　　黎叔目光中忽起一片慈意，怔怔地看了阿诚好一会儿，阳光轻轻照射在阿诚身上。他惊奇地发觉这个中年人仿似要把所有的慈爱与心酸融进秋日的阳光里，让这光辉牢牢裹住自己。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咳嗽一声想要开口，被明楼在手上按了一下，制止了。
　　好一会儿，黎叔才收回温慈的目光，低声道：“我的儿子黎家洪，若没离开我身边，大概跟明诚先生，差不多大了。”
　　再一抬脸，黎叔的目光坚毅如铁，“可惜，终归是走丢了。明先生，我想收养他的人家是善良慈悲的。我跟你赌一次，就赌收养他的人家定会把他当作至爱珍宝，我，我会很欣慰。”
　　他话无逻辑，已有些语无伦次，明楼却懂了。
　　明楼站起身，郑重地道，“我向您保证，您赌赢了。”
　　返程路上，两个人各有心思，一路默默无语。回到明公馆已是傍晚，明镜靠着沙发，抱着客厅里明台幼时的照片不住抚摩擦拭。明楼轻叹一下，带阿诚悄悄绕过明镜，进了书房。
　　房里一片狼藉，明楼这一日奔波本就身心俱疲，这时不禁心头有火，阿诚却开口了，“都是......寻人启事？”
　　明楼从他手上接过一沓报纸，果见都是二十年前的老报纸，醒目处登着那则寻人启事，大约是明镜用这一天的功夫，把家里当年的报纸全部翻了出来。他触手处，几乎还有明镜心碎的泪痕湿气，轻轻叹气一声，“都处理了吧。”
　　“好。”阿诚终究还是折回头，这件事在明家实在事关重大，“怎么处理？”
　　“烧了吧！”

　　☆、智齿

　　曼春近来很暴躁。眼看就要入冬，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她缩在司各特路这栋小房子里，感觉自己要发霉了。更倒霉的是，某天一觉醒来，没来由的牙疼，起先是一点点的牙龈胀痛，也就一天，蔓延到整片左腮，肿起来鼓鼓的一块。
　　“阿诚你没替曼春备厚被子？”明楼终于抽出空来找她。
　　阿诚，“......”
　　曼春吃了几天的消炎药，炎症已除，只是半边脸还有些浮肿，这时一只手捂住，翻个白眼道，“阿诚上次来是多久前了？还在秋天，备什么厚被？你不就是想骂我生活不能自理么，不要拐弯抹角怪到旁人头上！”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左腮似又隐隐作疼起来，有些恼怒地扭转脸去背对明楼。
　　阿诚咳了一声，“其实是备下的，”他指指衣柜上的大箱子，“当时天没这么冷，我就没把厚被子抱出来到二位眼前。怪我咯！”
　　“你还学会跟我犟了是吧？”明楼被曼春一怪，还能维持一副笑脸，只觉这小主子最近是愈发难哄了。对着阿诚，就完全放下心防了，瞪他一眼。
　　阿诚，“我去对面等你。”
　　这幢小楼对面不远处是一家咖啡馆，阿诚是常客，这时可不想参合进这两个大龄男女的别扭恋爱，脚底抹油要溜。
　　“跑什么？下午带曼春去拔牙。”明楼叫住他。
　　“谁说要去拔？”曼春恼了，回头瞪他一眼。
　　阿诚已脚底生风地跑了，叫之不住。
　　“你看看他现在，哪还有一点我助手的样子？”明楼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走近曼春，“我看看，肿得怎么样了？”
　　“哎呀，”曼春躲开他手，“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
　　“曼春可跟‘丑’字沾不上边哦。”他微微一笑，手上用力，握住她捂脸的手，慢慢拉开，“嗯，是有些肿了，不很明显，疼得很吗？”
　　“还好。”
　　“今天下午我有空，带你去拔吧？”
　　“拔什么啊！我吃药。”曼春又捂住脸。
　　“医生不是建议智齿最好是拔么？”明楼的话音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曼春几乎从他‘不怀好意’的浅笑里就能猜到他在为她生智齿这事发笑。明楼从来如此，十几岁的时候就是一副温吞的笑面孔，喜也罢，悲也好，情绪极少外露于脸。十几岁的时候，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情对她而言是一道致命风景，十年一过，这个脸上长久只露出一种表情的人，于她而言，只剩下——一点就着。
　　这笑像一点火星，点燃了曼春心里的炸药。
　　“你笑个屁！”
　　“嗯？”明楼微微皱眉，“女孩子说话斯文点，不许这么没规矩！”
　　“我长牙你好笑是吧？”曼春不依不饶。
　　“哎呀，我们汪大小姐生气了，”明楼的手不偏不倚地摁在曼春头上，又恢复一派温柔的模样，“谁敢笑话你？嗯，我们曼春么，就是发育晚点儿，这时候长牙齿。不过大器晚成么，这时候长，也没什么不好。”
　　“谁发育晚了？”她急了。
　　明楼忍笑，“好了，我先带你去拔牙齿，晚上我还有个会。”
　　“你有事你忙去啊，管我干什么？”
　　“天大的事也没有汪大小姐长牙来得要紧啊！”
　　“我不要拔！”
　　她原先就肿了牙，这时薄怒微生，两腮有些气鼓鼓的鼓出来，明楼在她粉鼻一刮，“不许任性！”在她要抗议之前，长臂一伸，搂进怀里，“曼春，你要知道智齿就像坏的人，离开坏的人当时是有点疼，离开以后世界才能海阔天空。”
　　曼春脸上一红，“谁，谁怕疼了？”
　　明楼在她脸上轻轻一捏，不语。
　　驱车驶过咖啡馆时，正坐窗口的阿诚被明楼尽收眼底。两个人？他对面还坐了个姑娘。这小子从来没报备过自己有情况，按说不会这么悄没声息地恋爱，自己全不必挂心。不过家里近来为着明镜‘恋爱’一事闹得鸡飞狗跳，明楼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忐忑。
　　“师哥，阿诚跟小姑娘约会，你不高兴了吧？”
　　“什么？”汽车行驶得很平稳，明楼只是微微一笑。
　　“你刚刚不是看见了么？明诚，请小姑娘喝咖啡呢，两个人好像谈得还不错。”
　　“你又瞎说，你啊，在76号养的职业病还改不掉。阿诚他在政府里头做事，还不能认识几个人谈谈事么？”他不给曼春反驳的机会，又道，“就真是谈恋爱，他年纪也到了，哪里值得大惊小怪了？”
　　“那你心里慌什么？”
　　“我慌了？”明楼在后视镜里看了曼春一眼，笑道，“不许淘气！”
　　大概是受牙疼牵累，曼春难得的不再跟他争论，开始扒着车窗看窗外的风景。
　　一进医院，曼春就后悔了。那个主刀的洋医生，先是叫了一群大惊小怪的实习生过来看片子，对她这颗智齿的长势啧啧称奇。几个人呜呜啦啦谈到曼春火起来，明楼过去对主刀医生说了几句，终于把那一堆实习生请走了。
　　清场以后是清洗，麻醉。曼春躺下来，麻药效力一到，倒不觉得嘴里疼，只是榔头在牙齿上邦邦地敲，震得半边嘴麻，敲击声也甚吓人。曼春握紧明楼的手，冷汗都要吓出来了。
　　大概一个小时过去，智齿拔完，药效也过了，曼春开始疼了。先还是捂着，等到下了楼钻进明楼车里，就着后视镜一看，气哭了。
　　“哎哟，怎么还疼哭了？”明楼把车靠边停了，连声安慰，“忍过今天就不疼了，我们曼春最坚强的，不哭啦！”
　　曼春捂住脸，一时不能说话，哭了很久才道，“都怪你！”
　　“怪我怪我！”这时不管是什么，先认罪要紧，明楼当然知道。
　　曼春抽噎：“原来只是肿一点嘛，现在肿成猪头了。”
　　她性子一上来，一拳挥过去，“一起做猪！”
　　终究是术后乏力，一拳轻飘飘的是不能把明楼打成猪了，只是眼镜打掉了。明楼有些怒，捡起眼镜摇摇头，最终还是安慰道，“消肿以后就好啦！我们曼春什么时候像猪了？真要像了，那上海的男人大概从今后都要喜欢猪咯！”
　　被他一逗，曼春噗哧笑了，牵动了牙痛，嘶嘶吸着冷气踹了明楼一脚。
　　

　　☆、脾气

　　明楼看到阿诚的一瞬，阿诚也看到明楼的车从马路嗖一声，轧过去了。
　　他拿起西装，礼貌地跟面前的姑娘告别。
　　姑娘弯眉一笑，撩了一下鬓发，白皙的手腕上七色彩环叮当作响，像主人的笑一样悦耳，“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阿诚内心崩溃，面上仍是一贯的冷淡，“这个问题我答过了，记得。您是上次舞厅里的那位小姐。”
　　“那个是我姐姐啦，我只是去见识一下。”
　　“我知道您是坐在台下的那位小姐，我们在机场也见过，所以呢？”阿诚微挑眉，职业病一犯，就难怜香惜玉，更何况这个姑娘在短短的一个下午茶时间已提到明楼太多次了，他不能不警觉。
　　“所以这杯咖啡我请你好啦！我叫陆如萍，上天你和明长官在舞厅帮我跟我哥哥，我们都来不及谢你哎，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阿诚沉吟一下，“咖啡我来请，你在机场也帮过我，答谢的事就不必提了。我姓明，明诚，认识你很高兴，不过现在我必须走了。”
　　如萍笑眼弯弯，“好，你有事就走吧，以后有空找我玩哦。我家住在租界里，你来之前可以给我家里打电话，哦，”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下，递给阿诚，“这个是电话号码。”
　　阿诚，“......”
　　为什么最近有这么多奇怪的人！但还是接了，匆匆走出门去。
　　此时咖啡馆里，尔豪一脸鄙视，“如萍啊，你怎么能主动跑去跟男人搭讪呢？女孩子要矜持啊！还给电话号码？咱们家里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吗？”
　　“哎呀，爸妈不是说可以多带朋友回家聚聚吗，有什么不可以嘛？啊！尔豪你跟踪我！”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跟踪你，我是跟我同事跑采访稿，被人放了鸽子，正好看到你好吧？”
　　“哦。”
　　“我跟你说，你喜欢人家就不要在谈话的时候竟提别的人啊！傻还怎么地？”
　　如萍俏脸一红，“我哪有提别人？”忽然意识到着了套，忙改口，“哪有喜欢他？”
　　尔豪笑着在她肩上一勾，坐过来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一直在提明长官明长官，哪有这么聊天的，我看他要不以为你中意明楼，心里烦死你；要不以为你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提防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敞开来跟你聊天？来来，哥哥教你下回怎么跟他聊......”
　　“什么下次？”少女心被戳破，如萍有些着恼，“你不是说，我们家不是能随便请人的？”
　　“他跟着经济司司长当然不算随便的人，”尔豪一笑，凑近如萍耳朵，“杂志社下个月要交一份对政府经济一块的采访稿，如萍，你要真约到了人家，替我引见一下，互相帮忙嘛。”
　　如萍瞬间崩溃，“喂，明明你人脉更广好吧？”
　　“我人脉是有，但你的终身大事也要关心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厢陆家兄妹在氤氲的咖啡馆里玩闹说笑，那边厢阿诚一个人走在凄凄冷冷的大街上，心里真是哇凉哇凉。明台是一天天的脾气见长，任性到无法无天，他要管；明镜是一碰到明台的事，眼泪流成河，他也要管；明楼的工作助理，他还是要兼任好了。可是今天他谈起恋爱来吧，咻一下就把小车开跑了，说好了自己会在司各特路等他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己走了......
　　阿诚受伤了！
　　这么多年来，他扮演着好弟弟、好哥哥、好管家、好助理种种角色，独独不是他自己。他扮得太好了，几乎没人发现他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经历过幼时丧亲之痛，也会有脾气。
　　路过的海军俱乐部里放着胡蝶的新歌，这种靡靡之音并没有让人感到片刻的温暖，尤其今天，它使阿诚感觉更孤独了。紧走两步，阿诚裹紧大衣，远了。
　　明公馆的灯惯常的亮着，阿诚隔着门见明镜与明诚相对而坐，正在客厅里剥栗子。这个天气，吃上一口热腾腾的炒栗子该是满口甜香，无比幸福吧？看来两个人的心结是解了。他推门走进。
　　一股冷空气急进。两个人齐齐抬头看了阿诚一眼，不说话。阿诚判断失误了。屋内的状况跟在屋外看的全不一样，两个人沉默着，彼此并不说话，再加上阿诚，三个人似都被冷空气冻住了。
　　又一阵冷风急进，明楼回来了。他随手把大衣交给迎上来的阿香，道，“阿诚跟我来。”匆匆上楼。
　　阿诚这才顺势叫了一声，“大姐，我先上去了。”
　　他推开书房门，明楼已换了一身家居装，道，“你坐。”
　　“下周的行程表你排出来了？”
　　“排好了。周一下午三点钟去经济司开会，周二上午十一点，特高课......”
　　“空半天出来，我要陪曼春再去一趟医院。”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不着急，”明楼沉吟一下，“阿诚，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阿诚猛站起，“是你吧？”
　　明楼微微一笑，拍拍椅子，“你坐，紧张什么，我就随口问问。今天，”他沉吟一下，道，“罢了，也没什么事，你年纪不小了，真有中意的姑娘，我就跟大姐提一提，你的月例该给你涨涨了，约会么，拣个好点的地方去。”
　　阿诚立刻明白了什么，定是今天下午跟那位陆家小姐坐一桌喝咖啡被大哥看到了。他暗想，人家姑娘可是念叨了一下午你名字呢，这时栽到我头上算什么？不禁赌气道：“涨多少？”
　　“嗯，”明楼沉吟一下，“涨到一百二十块吧。”
　　“......我现在领一百好吧？”
　　“二十块还少吗？抵工薪家庭一个月薪资了。”
　　“够多喝几杯咖啡。”
　　阿诚没说假话，明家的消费水平是这样的。不过明家的财政大权一向握在明镜手上，她素来厌烦纨绔子弟，对小辈难免严苛，零花钱上，不像同等级的世家家长一给就是小几千。明家的月例，以明楼为尊，一个月是二百块，明诚次之，每月领一百块，明台因为念书的缘故，格外宝贝些，为防被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一个月只能领二十块。如今，他书不念了，月例却不改。为这个，明台跟明镜争过好几次，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好在吃穿用度一块，是由家里开支的，并不算在月例里。宴请朋友之类，只要能报上事由，花费都可以拿回家里报。用明镜的话说，正当的花费，姐姐绝不限着你们。不过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实在不愿意事无巨细地跟明镜汇报花钱的动向，所以不到不得已，没人真拿单据回家里报。还有一块，就是明镜高兴的时候，就爱托人从国外给哥三个买一些新潮的奢侈品，那价值又难估量了。
　　明楼听出他在赌气，心里的忐忑反而一扫而空，笑了，“再不够我这份都匀给你！”
　　他还领着政府的一份薪水，加之兼顾一些生意，二百块于他可有可无。
　　阿诚不说话了。
　　明楼见他当真不高兴起来，收了笑，哄道，“怎么？在大哥面前，还要把心事藏着？你心思要不在处对象上呢，大哥也不会逼迫你，随你心思来就好。”说完站起身拍了拍他，“好了，我不过随口一提，去洗洗手，下楼问大姐讨栗子吃去。”
　　“一起吧。”
　　“你去吧，我看一份文件马上去。”
　　阿诚带上门，走到楼下，被明台拽住了袖子，“阿诚哥，我想去法国游学，你支持我的吧？”
　　“你胡闹！”明镜显然为这事跟明台争吵了一会了，隐隐能看出眼眶有一圈红，“这个时候去什么法国？”
　　“大姐以前不是一直叫我去国外念书吗？哦，阿诚哥？”
　　两个人齐刷刷看向阿诚。
　　阿诚挣脱明台，看向明镜，“大姐，你还不跟他说实话？”
　　“阿诚！”明镜厉声，“你不许说！”
　　“什么事要瞒着我？”明台也大声起来。
　　“大姐从来就没跟人谈恋爱，你不要杞人忧天。”阿诚再也受不了家里这种压抑的气氛了。
　　“阿诚！”明镜几乎在吼了。
　　“那老黎是怎么回事？”明台步步紧逼。
　　“那是你的......”
　　啪——明诚的话被打断。他挨了一耳光。                        
作者有话要说：　　混乱的一天。
本意想描出明家四只在家国亲情中挣扎飘荡的那种无奈，
结局是HE，你们不要怕虐哈~终归奔向大和谐~
只是笔力问题，不造是不是写崩了......
欢迎探讨建议~

　　☆、大哥

　　明镜最近很喜欢打人。
　　先是明台，当时被她一耳刮子甩出门。这次轮到明诚。阿诚在明家这些年，虽说不如明台这么得宠，但是进了明家以后，也是从没被人碰过一指头的，这一耳光打下去，饶是他平时修养极好，也懵了。
　　明镜还没反应过来，阿诚一阵风一般冲出门了。
　　明楼刚看完文件收了，正走到楼梯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大姐，您对阿诚是不是太严厉了？”明楼很心疼。
　　“大姐！”明台也叫了一声，说不出话。
　　“你上楼去。”明镜命令道。
　　事已至此，明台知道由不得自己性子来了，只得上楼。
　　“你还不给我出去追他？”明镜冲着明楼喊了一声。
　　明楼跟明台擦身走过，下了楼，坐到明镜身边，“这时候追到了，也是徒增他伤感，由他跑一会，我歇一时去找他。”
　　明镜脸色惨然，重重地坐倒在沙发，捂了下脸，神情痛苦。她执掌明氏企业多年，商场多少大风大浪闯过，也不曾像今天这样痛苦，明楼叹了口气，“您还不跟明台说么？”
　　明镜含泪道：“我不是不许他认祖归宗，难道大姐做得出这种事吗？不是我要瞒他骗他，只是你看他那个孩子样，这么些年都在明家了，忽然冒出来一个亲生父亲，我怕他承受不住。”
　　“也没叫你说到这啊，你就跟他解释清楚黎叔跟你没什么关系也就是了。你知道他心结在哪，并没牵扯到他身世。”
　　明镜一瞪眼，“我怎么说的出口？将来他要知道了我说到他父亲就当一个不认识的人瞒过了他，他，他岂不要怨我？”说罢长长地叹气一声，轻摇明楼一下，“你还是嘱咐阿诚，不要说。”
　　明楼皱眉道，“大姐你......阿诚那个性子，你不许他说的话他什么时候多说过一句，”说罢叹了口气，“他就是太为着明家了，我看刚刚他也未必就会说。”
　　明镜如醍醐灌顶。刚刚那话实在有太多的可能去结尾了。
　　黎叔是你的长辈、是你的上级......这么多的可能，她偏偏就想到那一句——他是你亲生父亲。当局者迷！此时经明楼一点，自悔不已，盯着打了阿诚的手看了许久，眼里潮潮的一片。
　　当着明楼，叫她认错是很难的，她叹气道，“怎么就又养出这样倔强的一个孩子来？我养他到这么大，生气碰一下就给我这么大脸看？”话未说完，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哽了声道，“就是养猫养狗，不高兴了还能打一下吧？”
　　“大姐，”明镜的嘴硬心软明楼一向有领教的，这回却不站在她这边，“您这么说，我实在不能不替阿诚抱不平了。”
　　“就碰了一下，”明镜气恼道，“把你心疼的！”
　　“您就不心疼？大姐，您对明台太宠了，就没发现这阵子阿诚心思重了不少么？”
　　明镜拭泪，“怎么了？”
　　“大姐！”明楼扶着她坐下，“你说从小到大，明台这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家里人谁拘过他？这一回黎叔的事，阿诚也累啊！你跟明台怕这个家散了，他就不怕么？他就只比着明台大两岁啊！”
　　“你这是什么话？”明镜嗔了一句，“还吃明台的醋么？明台是父母......”说到这里，想到明台的父亲还在，把‘双失’两个字咽了，道，“他是父母都不在身边，我再不心疼他，还有谁疼他？”
　　“阿诚也是孤儿院里抱回来的，大姐，他跟明台一样，都是孩子！你不能太偏私了。”
　　“明楼，”明镜一手搭在明楼肩上，话音哽咽，“你明知不是这样的。我心里不是不疼阿诚，他小时我也想把他收到明家族谱的，只是当时他养母尚在，于礼不合。我心里，也是把他当亲弟弟疼的啊。”
　　明楼长长地叹气一声，“大姐，我当然知道您不是这样想，阿诚也知道，所以这些年他还是为明家奔波劳碌，从没有一丝怨怼。”他搂了搂明镜，也觉对大姐话说得有些重了，道，“放心吧，他是一时没想明白，气不过今夜的。”
　　明镜挥泪，“赶紧去找。”
　　上海的夜，流光四溢。然而五彩的霓虹灯并不能让阿诚感到一丝暖意，他冲出门太急，不及穿回大衣，此时只能抱着双臂，在街上游荡。
　　忽然他双目一亮。
　　一件大衣覆到他身上，将他结实地裹了。阿诚有些着恼，“让开！”
　　挡着他看人了！一回头，却是明楼。
　　“大哥？”阿诚一挣，瞬间忘了刚才的人影，急声道，“你快穿上。”
　　明楼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裹住阿诚。
　　“这么冷了，你还要在街上晃？”明楼眼里是一派波澜不惊的笑意。
　　“大哥。”
　　“你要晃，我陪你一起晃。”
　　阿诚，“......”
　　大哥是不是把用在汪曼春身上的那一套对自己使了？他挣开明楼的手，扯下大衣，“大哥，你穿上！”
　　“还不跟我回去么？”
　　他从不曾违拗过明楼，这回果然又是一样，默默跟在他身后。
　　“把大衣穿上！”明楼的声音温厚又带点命令的意味。
　　他只得乖乖穿上。
　　“大哥，你冻坏了怎么办？”
　　“我会吗？”明楼话音没落，果然打了个喷嚏，“还真有点冷。来，我们跑两圈！”
　　阿诚，“......”
　　嘀嘀嘀的鸣笛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明台开着家里的车找来了。
　　“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明楼一拍阿诚肩，“走吧，咱们坐车回家。”
　　“我......”
　　“大姐无意的，她一贯刀子嘴豆腐心，旁人不了解，咱们自家人还不体谅她么？当初在祠堂里，大姐那一鞭子落在我身上可不比你今天挨这一下轻吧？那是真拿你当弟弟管教呢！怎么？难道你还记恨上了？”
　　阿诚忽觉鼻子一算，“大哥说哪里话，我怎么会......”
　　“不会就好，”明楼在他手臂按了一下，“回去跟大姐认个错，给她一个台阶下来，她现在家里不知多伤心呢！”
　　“嗯。”
　　回到明公馆时，夜已深了。明镜果然像明楼猜测的一样，在暗自垂泪。明台先进的家门，叫了一声，“大姐。”
　　明楼跟进，也叫了一声，“大姐，还没休息？”
　　明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门，门又开了。
　　阿诚一进门就跪下了，“大姐。”
　　明镜小跑过去，拉起阿诚，“你起来，哎呀你这个傻孩子呀！”话已说不下去，伏在阿诚肩头淌了一会眼泪。
　　“大姐，今天是我不对，惹您生气了......”
　　“是大姐不好，”向来没当过明楼的面服软的明镜今天当着明楼向阿诚认错了，“大姐不该这样。你这个傻孩子，这么冷的天就这么跑出去！你们这些傻孩子呀！”明镜搂住三兄弟，哽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哥永远都是在大姐面前说阿诚好话
在阿诚面前维护大姐的样子~
这发疯的一天我终于写完了

　　☆、毒蜂

　　一大早，明台就被家里的袅袅香气逗醒了，他揉着睡眼摸到厨房，啊了一声，“今天你下厨？”
　　阿香请了探亲假，明镜一早就出门去公司了，家里就剩兄弟三个。他又伸个懒腰，“我还以为要出去吃呢！”
　　明楼早坐在客厅看报了，淡淡嘲了一句，“出去吃你还会起来吗？”
　　明台嘿嘿一笑，“我本来就是没有上午的人，”冲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阿诚挤了下眼，“阿诚哥，我够给你面子吧？”
　　“够！”阿诚无奈，“赶快去洗漱穿衣服，早饭马上就做好了。”
　　“好嘞！”
　　明镜在家里的时候，以中餐为主；这几个人很是接受过一阵西式教育，口味也在跟着变。餐桌上摆了的是三明治、牛奶、培根卷。几个人吃得很斯文，许是前一夜的折腾，都有点疲累。阿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大哥......”欲言又止。
　　“嗯？”明楼看向他，又看一眼明台，道，“厨房里还有培根卷吧？明台，你去端出来。”
　　明台知道他是有意支开他，前一夜折腾，明显耗费他不少精力，因此懒得再做口舌之争，只是假作抱怨一声，“大姐一不在家，你就支使我。”站了起来。
　　“大哥，”阿诚接上话，“呃，我昨天好像看到，王天风了。”
　　“疯子？”明楼一惊，“他来上海干什么？在哪里看到的？昨天怎么不说？”明楼做事素有军统一贯的快狠准作风，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阿诚不禁有些犹豫，“当时看得不是很真切，就是昨晚我出去那会儿看到一个人影，像他，回来就忘了说了。”
　　“这事你也能忘吗？”明楼擦擦嘴站起身，话语里有点责怪，“他往什么地方去了？”
　　“当时离海军俱乐部不很远。”阿诚跟着站起身。
　　明楼忽然心中一动，低声道，“你备车，去一趟司各特路，找汪曼春。”
　　“好。”阿诚感到事体重大，忙穿上大衣出去开车。
　　明台端了培根卷出来的时候，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无聊！”他耸耸肩，坐下来，一口一个培根卷。
　　汽车刚开出明公馆大门，明楼开口了，“今天我是不是还有一个会？”
　　“是的，下午三点在......”
　　“去办公室吧。”
　　“嗯？”阿诚有点摸不到头脑，这么快就变了？又问了一声，“不去司各特路了？”
　　“国事为重！”明楼一语千钧。
　　自古以来，国事为重。明家人，也一个都跑不了地投入了这项事业，至于那个小小女子么，当年自己十九岁，正是热血的年纪，尚有一份理智，何况如今十年过去，已近而立，自然可以将她往后再推一推。
　　阿诚答应一声，在路口改变了方向。
　　明楼这一忙，就到了晚上。到达司各特路时，天已全黑。明楼照着以往的暗号敲了门，没有反应。他示意阿诚，取钥匙开门。打开以后，果然是空荡荡的一片。
　　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汪曼春的生活用品也还放在家里，阿诚松了口气，“汪小姐大概是出门吃晚餐去了，我去找找吧？”
　　明楼摇了下手，“离开上海了。”
　　“啊？”
　　“疯子带走了！”
　　“可是汪小姐的东西......”
　　“突然袭击还收什么东西？”明楼两指按头，显是头疼病又犯了。
　　阿诚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倒出一颗递过去，“大哥，药。”
　　“没事。”明楼推开他手，径自走进汪曼春的卧房，推开窗户。
　　冬天的风冷冷地吹进来，阿诚就要上前关窗，“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我现在就去把汪小姐找回来。”
　　“找什么？”明楼推开他，“她自己要跟人走怎么找？”
　　阿诚哑了。
　　街边的灯光晕黄地洒满路面。司各特路素来有‘富人区’的称号，街边的流动摊贩极少，取而代之的是各家高档的娱乐场所，路灯晕着娱乐场所的斑斓色彩，一片虚假繁荣的景象。
　　“走吧！”明楼叹了口气。
　　“走？可这里......”
　　“白天叫房东过来收拾，是我们的人吧？”
　　“是。”
　　“好，注意不要留下痕迹。”
　　那天回家的路异常漫长，一路的晕黄灯火，并没有让明楼感到一丝暖意，反而平添几分焦躁。他双指揉捏太阳穴，两次拒绝了阿诚吃药的建议，淡淡地道，“没事，有点累罢了。”
　　路的尽头，模糊的灯影里，明楼似乎看到十六岁的汪曼春长大，一袭长裙曳地，冲他羞涩一笑；明台拿到了港大的毕业证书，冲他直挥手。这个时候，明台的那个下线，叫郭骑云的，举着相机，咔嚓一下。
　　他叹了口气，“汪曼春，你要的那个时代我给不了你。”
　　男人与女人的记忆果然是不同的。在曼春的记忆里，分手那天，她在不住地追问明楼，他接下来的去处，他的打算，她做了一个女朋友该做的一切努力，她非常清楚地记得明楼对她的辜负；而在明楼的回忆里，结果大不相同，他只记得自己对她那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失意，至于是谁辜负了谁，谁又说得清呢。
　　他记得当初汪曼春一跺脚，眼中似有泪，“我什么时候问你要一个时代了？我只要你！你别去国外，要去也带上我，别跟我分开！”
　　“汪曼春，你清醒一点，你要的是一个无视家恨国难，自成世界的男朋友。我努力过了，很抱歉，我做不到！”
　　“这天下的事本来就顾不了那么多，你明楼可以改变中国吗？在自己的世界有什么不好？”
　　“分手吧。我不是跟你商量，我通知你！”他转头，越走越远。
　　汽车轻轻地停了，阿诚刻意放轻的声音，像不忍打搅他的回忆，“大哥，到家了。”
　　“好，你先进去吧。”
　　明楼闭上眼，决定在车里坐一会。进了那扇门，他又要是一个好弟弟，好兄长，却独独要收起自己，索性再在这车里呆上一会吧。
　　阿诚无声地点点头，将这个密闭的空间留给他。

　　☆、重庆-上海

　　四十八小时前。重庆。
　　一份过期的报纸，随意搁在靠窗的办公桌边，在一堆军事文件中显得格外扎眼。
　　王天风正在向戴笠汇报情况。
　　“武汉站密电：日谍电台活动频繁，正在确定具体方位。”[1]
　　戴笠执着笔，在文件上写写划划。王天风站了一刻钟的时间，谨慎地道，“局座......”犹豫一下，又缄了口。
　　戴笠旋起笔帽，盖上钢笔，开口了，“怎么，站不住了？”
　　“卑职不敢。”王天风谨慎对答，话无波澜。
　　戴笠啪一下把报纸甩到王天风身上，王天风接住了，一目十行浏览了一下。
　　首先找到的是明楼跟汪曼春的照片，他心头一紧；再看刊号，心下又一松，手下人办事还是利落的，这种小报，终究是等不到刊发。
　　“我叫你提点毒蟾一二，你就是这么提点的？小小年纪，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被这些桃色小报印到上面，军统还真是光彩照人！”
　　王天风心想明大少爷跟汪曼春，任是哪个也算不上小小年纪，再说军统里桃色新闻是一抓一把，有没有光彩照人么，两说，不过消息早是满天飞舞了，算不上被抓现行。他脸上并不表现出异议，稳声道，“小报纸为讹钱财，乱刊乱发也是有的，局座请放心，此事卑职已料理了。”
　　“你料理得很好么？”戴笠松了口。
　　王天风深谙这位局座的性情，欲擒必先纵之，欲取必先予之。反正不是公事，他当下打定主意一言不发，也免再落口实。
　　戴笠反而笑了，“你在军统这些年，就只学了御人一点，行为上，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怎么，如今还要拿军统里的那套来对付长官？”
　　这话说的重了，草草几句竟抹杀了王天风二十年军统滚爬立下的赫赫战功，然而王天风鉴貌辨色，知道这一关算过了，轻嗯了一声，只道：“卑职不敢。”
　　不卑不亢！
　　“好罢！你去一趟上海，把她带回来吧。”戴笠决定不多追究，御下么，要张弛有度，这方面他实是熟手。
　　“带回重庆？”
　　“南京。”
　　“是！长官！”王天风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欲出。
　　“等等。”戴笠叫住了他。
　　“局座还有什么指示？”
　　“把毒蟾带回南京，你留在上海。”戴笠拧开钢笔帽，刷刷一份手书诞生。
　　‘毒蜂淋漓血性，忠勇可鉴，特委任毒蜂为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接到命令后，三日内赴任。盼坚忍奋斗，为国建功。’[2]
　　“那么明台？”王天风不解。
　　“此刻起，你就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一切事宜，便宜去办！”戴笠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是！”王天风也不打算再多嘴，接过手书，转身而出。
　　玉不琢不成器，明台，还是太嫩了。戴笠旋紧笔帽，若有所失。
　　四十八小时后。
　　汪曼春离开的第一天。
　　明镜的心情很好，昨儿去公司查账，了解了一下上半年的营收状况，即便是在大环境如此萎靡的情况下，明氏企业的利润仍是保持着稳步增长，股票也是一路缓升，最叫她高兴的是，当天财务总监的外甥女儿来公司找人，正被她撞上。
　　她心情好，阿诚却不好。此时，阿诚脑子里像窝了一团打架的蜜蜂。
　　“侬听我跟你讲，那小姑娘是不错的，样子周正，说话爽利，年纪跟你也相当呀，你不小啦，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呀！”
　　明镜一口软软的吴语，话不停歇，显见对那女孩极中意。偏明楼不帮他解围就算了，还跟着火上添柴，缓缓地道，“大姐，你刚刚说那个财务叫什么来的？李寿乾？我好像有印象，”歪头沉吟一会，道，“跟李康年有些关系吧？嗯，这人我在办公楼见过一次，不俗。”
　　明镜瞪他一眼，“咱们家的孩子还用攀人的关系么？”这么说着，却也有些心驰，“怎么，我的财务倒跟李先生有些亲戚关系？”
　　李康年在商界是数得上名的爱国商人，明镜自然有所耳闻，笑了笑道，“不提这个了，其实，只要女孩子模样好，性情好就行。李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家，远比那些暴发户家的小姐强得多了。”[3]
　　阿诚一放筷子，“我说大姐，大哥，你们听下我意见好不？我不想相亲！”
　　“你不想相亲想干什么？”明楼先发话，“还想飞天上去么？不是我说你，你大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说起来二十七岁还不谈恋爱像什么话？”
　　也难怪他‘弃卒保车’，这时不让阿诚在水里先游一会，保不齐自己就要被拖下水，毕竟比起二十七岁的阿诚，已近而立之年的自己的终身大事其实更叫明镜挂心。
　　明台年纪小，暂时安全，听了明楼的话直笑得跌到地下去，“哈哈哈大哥，你怎么知道阿诚哥没谈过恋爱？他在巴黎谈的那个女朋友苏珊，漂亮着呢！哈哈哈哈，你还以为阿诚哥是纯情小少男吗哈哈哈！”
　　“明台！”阿诚冲他吼了一句。
　　明楼笑了笑，许是放心的缘故，他对阿诚的私事素来不加过问，倒确实不如明台知道得多，此时见明台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偏不肯叫他得意，刺他一句，“我瞧你耳朵该好好治治了，我说的明明是二十七岁不谈恋爱像什么，不是二十七岁没谈过恋爱像什么！”
　　明镜莫名奇妙地看着这三个人，笑作一团的，沉默不语的，争锋相对的，骂了一声，“这么件喜事吵什么？我做主了，阿诚你这两天给我空一个下午出来，跟我去见见人姑娘。”
　　“怎么就喜事了？”阿诚急了，直对明楼使眼色。
　　明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喝了口粥。
　　“嗳？怎么不是喜事啦？”明镜挑眉反问。
　　“我不去！”
　　“反了天啦！大姐的话支不动你啦？”
　　“大姐，我，我有工作。”阿诚苦了脸。
　　“什么工作比替明家开枝散叶更重要啦？”她话是对阿诚讲，眼光却是狠狠地盯到明楼脸上去了。
　　“大姐，你骂阿诚就骂，又瞪我干什么？”明楼对于自己随时躺枪的家庭地位发出抗议。
　　明镜再瞪明楼一眼，“我说要去！就明天下午吧，阿诚把时间空下来，听到没？”
　　盖棺定论！
　　阿诚终究不敢强抗，垂头丧气地嘀咕道：“放着大的小的都不拉去开枝散叶，只拿中间的做垫背。”
　　“你嘀咕什么？”明楼问他。
　　明镜放下粥碗，“你们两个也少装耳聋，真不知道要替你们操心到什么时候？等阿诚的事订下来，就到你们！”说着伸指在明台额上戳一下，“一个也不要想跑！”
　　“别！别！我还小！”明台一擦嘴，站起身甜甜一句，“大哥大姐慢吃，阿诚哥相亲顺利！”咻一下跑离了‘战场’。
　　明楼冲聋作哑地又喝了两口粥，也匆忙离席，留下阿诚对着‘逼婚’的大姐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原著《谍战上海滩》。
[2]，同上。
[3]，同上。
[4]，我喜欢了解你们的一切感受及建议及废话，唯独不喜欢寂寞，蟹蟹。（啊！本作者觉得自己撩妹技能也满值了呢）

　　☆、相亲

　　阿诚走进明镜替他约好的餐馆时，天色已昏。一行人显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隔着过道，阿诚朝包间一瞥，黑压压坐了一屋，不由有些烦躁，远远感到明镜忍耐面容下的暗怒。
　　“哪有你这样，叫人家女孩子穷等的，”阿诚甫一进门，明镜便哼了一声，示意他入座，转脸冲了那女孩家人一笑，“咱们家孩子就是公事繁杂，一心扑在事业上头，我这做大姐的都不大好管。”
　　明楼护短的性子就是承自明镜，对面的女方怎会听不出，对方中的一位中年女性笑了笑，道：“男孩家心系事业是好的，哪里像我们家尔豪，别说出门挣钱，成日介就只知道算计家里的钱，没一点出息。”
　　阿诚双眉微皱，只觉这女人说话扑面一股风尘气，他在社交场惯了的，当下收了情绪，冲着对面微微一笑。愣了。
　　“妈，没你这么贬自己儿子捧别人的啊！”对面一个少爷模样的人半真半假嚷起来。
　　“陆太太可是谦虚了，听闻你家里的公子是在申报做记者的，这样还不叫有出息我都不知什么职业才算出息了呢？”明镜笑着圆了一句，轻拉一下阿诚，“你还不坐下？”
　　阿诚满腹狐疑，只不便开口，默默坐了。
　　对面的女子又开口了，“左不过是挣一份薪养活自己，如今啊，报业不景气，指不定将来如何呢，哪里像明家的公子们都吃着公家饭，这个铁饭碗是砸不了的。”
　　尔豪嘟囔一句，“没见亲妈这么咒儿子事业的。”
　　那女子轻轻朝尔豪打了一下，“就你多嘴。来，如萍，跟明家的公子认识一下吧。”
　　明镜忙接过话，满脸和笑，“阿诚，还不跟陆小姐介绍下自己？”
　　阿诚冲着如萍一笑，“陆小姐，你好，我是明诚。”
　　对面的姑娘一直默默无语，听了阿诚说话，抬头冲他粲然一笑，“你好，我是陆如萍。这是我妈妈，那是我哥哥尔豪。”说着分别朝母亲和哥哥的方向示意一下。
　　她母亲接过话来，道，“小辈们都叫我一声雪姨，阿诚你不必拘着。”
　　她直唤了阿诚名，平白亲近了几分似的。阿诚是社交好手，心里虽有几分排斥，面上却笑得极和，“那不是将您叫得老了么？您这样年轻貌美，叫您一声姐姐阿诚都要替您喊屈呢！”
　　明镜双眉一轩，微有些恼，暗想阿诚今日怎么如此轻狂，轻轻瞪他一眼。
　　尔豪忽道，“你叫我妈姐姐，岂不是占我跟如萍的便宜？”
　　雪姨噗哧一笑，冲了阿诚道，“你这孩子，跟尔豪一般大，倒比我这不省心的儿子贴心这许多，”又转脸唬了尔豪一句，“就你嘴快。”
　　也是个护短的。
　　阿诚笑笑不语。
　　“咱们谈了这许久，如萍小姐也该饿了，叫菜吧。”明镜把话拉回主题。
　　雪姨顺势道，“是了，让年轻人点菜吧。”
　　服务员很有眼色，将菜单朝阿诚手上一塞。他一派绅士作风，与如萍商讨着点下菜来，之后问了大姐与雪姨，再次问过尔豪。几人见他与如萍相挨而坐，低低私语商讨布菜，可不一副小儿女的亲密模样么，心中都是欢喜。
　　待菜布上以后，状况来了。
　　这家餐馆以西餐胜名，桌上摆着的不过是一应瓜果甜点，每个人面前摆的单一的碗盘菜品才是自己的那份。雪姨先是点了意面，待到如萍那份西冷牛排上来以后，赞了一句，“如萍你那份看起来很不错啊。”
　　“妈喜欢就给妈吃啊。”如萍将盘子推过去。
　　雪姨笑笑与她换了意面。
　　阿诚忙道，“如萍，你吃我的这份吧，还没动。我吃意面就好。”
　　明镜微一愣，笑就漫了满脸，抬头看一眼雪姨，也是一脸笑意。
　　正是一派和谐中，不知从哪多出一个服务生猛一推如萍，西冷牛排翻了她一身的肉汁。雪姨惊叫一声，就要开骂，见阿诚眼疾手快地接住刀叉放了一边，顺手掏出帕子替如萍揩肉汁，强自忍下了。
　　如萍冲身后的服务生狠狠瞪了一眼，才对着阿诚絮絮的问话道，“没事，穿得多，不曾烫着。”
　　“那叫人再上一份牛排吧？”
　　雪姨勉强一笑，道，“如萍，你还是先吃这份吧。”说着把如萍刚让给她的牛排又推回去，冲了服务生道，“再上一份。”
　　一瞥胡子顺着如萍身后的服务生飘下来，掉在牛排上。雪姨刚放下刀叉唬了一跳，险些跳起来。好在总是陆振华的九姨太，见过世面的，强自按压住了，再瞥一眼如萍，竟是埋头进臂弯抖得不能自已，显在强忍发笑。
　　阿诚还当她在哭，柔声劝慰着，“怎么？还是觉得烫着了么？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雪姨大怒，断喝一声，“杜飞，你想干什么？还不给我滚！”
　　杜飞她管不了，尔豪可是自家儿子，当下回头狠狠剜了一眼，低声道，“还不带着你的‘好朋友’滚出去！”
　　尔豪无法，跳起来跟明镜道了一声抱歉，拉了杜飞出去。
　　这一餐饭，吃得是鸡飞狗跳。明镜领了阿诚回家时，已是夜深，家里还是灯火通明的。明楼人模人样地坐着看报，明台在啃栗子，阿香也闲下来在客厅织毛衣，显然一家都在等阿诚的相亲汇报。
　　明镜进了家门，一解围巾，明台已围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阿香上前替她解外衣，目光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求八卦三个字。
　　“还能怎么样？”明镜有些没好气道。
　　阿诚悄没声息地溜了上楼。
　　“阿诚哥，别跑啊！”明台扭糖一样缠上去。
　　明楼见他俩走了，方站起，笑笑道，“阿诚估计还是孩子性儿，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大姐您别担心。”
　　明镜奇道，“谁说不能成了？”
　　明楼苦笑，又着了大姐的道。他素知明镜性情反复，不欲惹她，呵呵笑一声，不语。
　　明镜才上前几步，靠他坐了，低声道，“也是奇了，之前喊他去哭着喊着不肯，今天见了那小姑娘，一口一个如萍很是亲热，连姓都省了不叫。所以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是有理。”
　　明楼胸中一动，道，“成了？我见您一进门脸色不好还以为......”
　　明镜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心思也难猜，我原瞧着那女孩对阿诚也像有些属意的，还道能成，谁知他们家又带了一个什么朋友好一阵捣乱。咦我倒奇了，若是有意中人明说也就是了，肯来相亲，又跟阿诚一副交好的样子，又有人捣乱是什么道理？”说到后来，明镜有些愤愤。
　　“年轻人的事情，叫他们自己处理。”明楼一笑。
　　放下报纸，明楼的头开始隐隐作疼。

　　☆、后院起火

作者有话要说：　　本宝之前跟许多读者交流过阿诚CP的问题
本文阿诚无官配
他还小再单几年 起码在本文中是没有显性官配的
然后我发现原来大家是不看评论区的
导致上章大家对如萍意见非常大
索性直接在作者有话说里嚎一声
阿诚还小 作者会让他至少再单两年 
毕竟他还是属于大哥的（我在说什么？扇飞
此身仍在 此血仍殷 报国无门 何谈爱情？
当然如萍不是拉出来凑数的
陆家是为楼春CP最终奔向光明做铺垫哒
对 俗称炮灰
你们不要担心233
好了 开始愉快滴‘后院起火’章节吧！
　　明楼最近很闹心。先是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阿诚嗖一下出了明家院墙，往法租界的陆家跑得勤着。不及问询，南京那边又传来消息——
　　“组座，汪小姐，她好像恋爱了！”
　　明楼半边牙瞬间倒了。
　　明台瞅着明楼一手捂住肿的高涨的左脸，一边拨着滚烫的炒栗子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道：“哎哟大哥你至于么？哪个说的‘阿诚你年纪也不小了，先成家再立业我看也是好的’，相个亲么，又不是立就辞去你私人助理的职位了，把你愁的，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子果然眼毒。
　　明楼啐一口道，“小东西！大姐有动静哭得什么似的，阿诚有动静，你倒兴上了！”
　　明台被滚热的栗子烫了下舌头，口里嗬嗬不止，“大姐在，明家就不会散，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明楼哼地一声，到底牙疼，发作不得，冷冷道，“所以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啊？”
　　阿诚甫一进门，没头没脑听了半句。但见明楼左脸高肿，目光冷冷在他面上一瞟，心下着慌，又转脸向明台。小少爷一副事不关心无可奉告的模样，指望不上。他只得讪笑着向明楼，“大哥在跟谁生气呢？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又唤阿香，“阿香，怎么不拿冷巾替大哥换上？”
　　“劳你费心！”明楼冷冷的，不等阿香换巾，转脸就上了楼。
　　“大哥怎么了？”阿诚凑近明台。
　　明台从他手中扒下毛栗子，耸肩，“大概牙疼吧。”
　　“抠死算了。”阿诚白眼，这小子护食成这样！又道，“牙疼怎么不去医院？”只把邪火往自己身上撒？
　　“大概没人开车送吧。”
　　“......你不会开车么？”
　　“大概忽换司机用不惯吧。”
　　“......呵！我就是你们的司机？！”阿诚翻个白眼，追上楼去。
　　轻敲两下书房门，阿诚推门进去，道，“大哥，你牙疼就休息吧，工作的事再忙也不急于一时，还是我开车送你去医院看看？”
　　“不敢劳动你！”
　　这是什么话？阿诚摸不到头脑。
　　明楼看他一脸莫名，委实不是作假，方沉声道，“你往法租界跑得很勤么？明家庙小，容不得你了？”
　　“大哥这是什么话？”阿诚一脸讶异色，“‘申报’的陆尔豪最近做一篇访问稿，摊到你这边，我瞧你事物繁忙，替你挡着还是我的不是了？”
　　“推了你不会？替我挡？我倒要谢你了？”明楼嘶地一声，显是怒气牵动牙痛。
　　“特高课亲下的令，这访问必须接待。您坚要拒，我现在打电话去特高课......”阿诚作势要走。
　　“你等等！”明楼叫住他，特高课亲自下令，这中间牵涉又大了，他哼了一声，“你这脾气越发大了，我是一声也问不得你么？”
　　“嗯？谁先朝我撒邪火的？”
　　明楼猛站起，隔着桌子执笔在阿诚头上敲了一下，“我看你是反了啊！捡了高枝要飞是吧？”
　　阿诚张张嘴，还要说话，见明楼不住嘶嘶吸气，终于不忍，讪讪道，“明家向来你说了算的，我还能飞哪去？怎么房间窗也不关，你牙疼受不得凉的。”
　　说了这半天话，阿诚才觉冷，要去关窗。
　　“开着，都清醒清醒！”
　　阿诚滞住。
　　明楼心中波涛乱打，极不平静，终究挥挥手，“你去吧。”
　　阿诚知他人前温和，内里却极为刚硬，不便再劝，走至门口。要带起门的一刹，忽又转身，“大哥，你请把心放回肚里。”
　　明楼盯着他不语。
　　“此身犹在，此血仍殷，山河破碎，何谈爱情？”
　　明楼猛站起。阿诚迎上他目光毫不退缩。
　　“阿诚......”
　　士为知己者死的情义表达到极致，只余满室的皎洁月光。

　　☆、死间计划

　　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的。凌晨时分，曼春便被这雨声扰醒，再想入眠极是困难，翻来覆去到了五点钟。
　　为着失眠的事，她看过几个医生。西医开的药吃下去只管当晚，停药就反复，中医熬出来的药苦到舌根里去，也就放着了。这时翻来覆去只觉倦极，有些神思恍惚。
　　前门轻轻地吱呀一声，入冬以后茶馆的生意愈加火爆，天不亮秦天华就会离家走去茶馆，虽说也就是出门左转走几十步就到，然而总是辛苦。
　　曼春开了窗，望着秦天华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忽想莫非军统又有什么机要事情布置下来，秦天华是有意避开了她？
　　时钟指向五点十五分，一阵冷风刮过，曼春关了窗，清醒了几分，又忆起当日王天风忽闯到司各特路，内心一阵翻腾。
　　当日天气冰冷，王天风常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阴冷如霜，“怎么，一到上海就像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若不是局座在小报纸上看到你，恐怕二位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吧？”
　　曼春又惊又恼，总是碍于他身份，没有发怒，冷冷地道，“局座那里，我自然会去解释，不会牵累王处长一分一毫，你又何必惊慌？”
　　王天风冷笑，“你并非师从我门下，何谈牵累？”
　　一句话点燃了曼春，她在军校训练时明楼早已毕业出来，时间上的巧合，还赶上了她毕业，亲自替她戴了勋章，可算半个老师。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她强压怒气，不语。
　　王天风道，“跟我走，局座有了新的任务安排你。”
　　火车票太紧俏，于是连夜买了船票离开上海，王天风送她到渡头。她登船时候，犹豫再三道：“王处长，出完这次任务，我要出去。”
　　王天风自然懂得‘出去’二字的内涵，不置可否，道：“局座说过的话，向来是算话的。”心中却暗叹戴笠安排事情周到，按着现今的状况，纵然汪曼春能脱出军统，明楼可不能了。若是明楼脱不出去，还怕她脱出去？
　　曼春的双眼不由蒙上一层雾汽，像回到离开上海当晚，耳边水声阵阵，满眼是看不到头的黑暗。
　　她病了一阵，病好以后原先排给她的任务——刺杀前往上海开会的日本高官，已换了秦天华完成。秦天华完成得利落，也无人来追查这个组的行动规则，曼春就在南京安心地养了一段时间。
　　病中神思清明，她忽地想清了死间计划的终极目的，只怕捣毁日本第三战区不算最终目标，真正的终极目标必然是捣毁76号。这也就不难解释，明楼为何始终驻守上海。那么同时，王天风的前去标志着死间的终极执行拉开帷幕了。
　　她恼起来，想到明楼的温柔浅笑，不肯承诺，郁积在胸中十余年的火星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这个男人，永远都让她在他的人生里置身事外。十九岁时抛下哀哀求恳的她出国，经年方回，一声不吭进了军统，如今，如今还是一样。
　　她忽地对明楼绝了望。
　　病好以后，她与秦天华默契地亲近了几分。
　　“起这么早？”秦天华回家拿东西，见了二楼窗口曼春的身影踱来踱去，上来敲了门。
　　曼春笑笑，“下雨，吵得很。”
　　“又没睡好？我请黄医生再去调个安神茶带回来，你注意喝啊，不要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黄医生是秦天华的家庭医生，留洋回来的，颇能结合中西，创了一套理疗方法。曼春知他心意，淡淡笑了笑。
　　“军统是不是又下来什么任务，你瞒着我？”
　　秦天华一愣，“有新任务？”
　　“没有就好。”
　　她只等着完成最后一次任务，彻底脱离军统。国也罢，家也好，汪家如今都成这般颓势了，谁还要管这天下纷扰？
　　汪曼春从来只管自己，哪有那么多他人死活管得了？
　　电话铃大噪，曼春一惊，跑去楼下。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曼春......”
　　是明楼的声音。
　　曼春松懈下来，失望道：“是你啊。”
　　电话这头的明楼感到了她的失望，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酸楚，“曼春，病好些了么？”
　　“已好了。是有任务么？”
　　最后一次任务，要么是戴笠亲自下达，要么由王天风转达，完成了才可脱出军统。若由明楼来布置，那便不算。曼春的声音愈发显得意兴阑珊。
　　“没有，只是担心你。”
　　“师哥不必担心。”
　　明楼握紧话筒的手有些颤抖。这些年，他习惯了曼春的热切情动，甚至是她的倔强霸道，唯独没品尝过她话音里的意兴阑珊。
　　好一个汪曼春，终是长大了，终要飞走了么？
　　他一手摁头，“没事就好。天凉，注意保暖些。”
　　“嗯。”
　　明楼在这种意兴阑珊的氛围中，主动挂断电话。
　　“谁的电话？”秦天华见她跑得极快，索性在楼上找好了东西才徐徐下楼。
　　“组座打来的。”
　　“要出新任务？”
　　“随便说说话。”
　　秦天华哦了一声，并不多问。
　　她心中微动，忽然开口，“老秦，你往后如何打算呢？”
　　“往后？”他显然不明白曼春突然的一问，眯起眼。
　　“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军统吧？”
　　秦天华冲她使个眼色，“隔墙有耳，这种话少说为妙。”
　　曼春见他一派谨慎的模样，笑了，“家里还能安了窃听器不成，还是戴局能从重庆飞过来听你这句？”
　　秦天华也笑了，道，“我这种人的以后大可不必去想，”顿了一下又道，“说到以后，有件事问你呢。我打算将茶馆格局改一改，辟一块地方出来做煤矿生意。”
　　汪曼春在76号时结交的富豪名流极多，心知煤矿一块，普通人是碰不得的，不由眉头微皱，“当真是煤矿生意，还是别的什么？”
　　“煤矿，”秦天华咬咬牙，“不过是个中转，赚个差价。”
　　曼春看他样子，该是该打通的都打通了，只等最后一步了，皱眉道，“馆子是你开的，问我也没意义，你一切小心吧。”
　　“好。”秦天华答应一声，匆匆出门。

　　☆、意外

　　意外很快发生。阴天，轰的一声，汪曼春的床险些被震塌，之后便是细碎又密集的隆隆隆声隔墙传来，清晰又惊悚。
　　“着火了！”半垣墙壁坍塌，茶客的惊叫更加清晰。
　　“曼春，快跑！”
　　汪曼春的眼里只剩下红彤彤的火光，燃在秦天华头上，手臂，小腿。
　　“老秦......”她想垮墙去拉。
　　两个人不是生死搭档，然而共事这么久，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火焰吞噬？
　　“跑！”秦天华大叫。
　　火势愈发猛了，已蹿过墙垣，点燃了曼春房间的物什。
　　“老秦，咳......”她呛了一下，眼里热辣辣的。
　　“咳咳......”她努力平复心神，扬手把花瓶掷上棉被。
　　一个瓶，两个，三个......
　　棉被湿透了，她往身上一裹。
　　“曼春别傻！快跑！”茶馆里茶水供应很足，秦天华试图扑灭周身的烟火，边对着曼春大叫，“别过来，你自己跑！”
　　她裹上棉被，奋力一冲。
　　又是轰一声，一阵火舌从另一个方向扑出去，她被人拉住，猛撞在墙。
　　“老秦......”她喊了一句，晕了。
　　醒在明楼怀里，冬天阴冷的风晦暗不了那人明亮的眼眉，冲天的火光也盖不住。
　　“师哥......”甫一开口，曼春哽咽了。
　　“没事了！”明楼的安抚温和又恰到好处，微微一笑，“不怕，师哥在。”
　　她才觉受了烟熏的喉咙一阵阵发疼，强忍地道：“老秦呢？”
　　明楼眉心一皱，“这时候还管别人？”扶起她来，递过白水，“喝一点。”
　　曼春推开了，“老秦呢？”
　　明楼沉默了。
　　“曼春，你忘了军校的教导了？他并不是你的生死搭档。”
　　明楼这话是在指责她遇事冲动，谋断不足了。她红了眼，“我没有一个亲人了！师哥！我没一个亲人了！我现在不要我身边任何一个人死！我不要！”
　　近乎癫狂的吼叫过后，曼春平静下来，抽泣道：“我这双手，在76号染过太多血了。师哥，我没一个亲人了。”
　　明楼愣了。
　　他以为汪曼春的伤口早已痊愈。她杀人，也经历了亲人被杀。世道不公又很公，她那么强韧，强韧到他觉得残忍。自己为她惋惜的同时又轻视她，这才是这些年一直对她若即若离的原因。他却不知道，她的伤口一直在黑暗里汩汩流血，腐烂。
　　“你还有我，曼春，你有师哥！”
　　“他是不是活着？”曼春满脸是泪，坚持地道。
　　“他，无事。”
　　她软下来，轻轻靠在明楼怀里。
　　茶馆毁了，连着秦天华和汪曼春的住处一道毁了。秦天华来接头时，明楼脸色便好不到哪去。
　　“早说过此事万份冒险，没有十分把握情愿推后，如今凭白损失一个据点，如何对......”
　　秦天华沙哑着声，打断了他，“我自会对局座交代。”
　　明楼重重地哼了一声，“是对党国交代！对人民交代！”
　　秦天华噎住，不语。
　　明楼蜷起手指，抵在头上，暗暗头疼这个据点毁损后如何安置这两人，半日方道，“雨花路上有一处房子......”不及说完，终是觉得不妥，咽下了后半截话，眉心轻皱。
　　秦天华机敏，猜到了他心意，道，“我母家在此地，不如我与曼春暂回母家。她长住南京四十年，不至引人怀疑。”
　　明楼想了想，允了。
　　汪曼春下车时，见秦天华颇有些踯躅，问道：“怎么不走了？到了？进去啊！累死了！”
　　秦天华踌躇道，“只怕你要委屈一点。”
　　“嗯？”
　　“我母亲是这儿的老住户了，街坊也识得我，只是你脸生引人注意，难免要委屈一些扮我太太才不惹眼。”
　　“放屁！”汪曼春恼了，“扮你太太不惹眼？什么屁话！”
　　秦天华耐心解释道，“我太太十年前嫁我后逢变故去了广东带发修行了，每年或是我去广东，或是她回南京，总有那么一两回。因为她回来得少，常遮着脸的缘故，邻人大约分不清的。为免人怀疑，还是请你委屈一点吧。”
　　汪曼春气得笑出声来，“邻居都眼瞎？大活人认不出？”
　　那还不是因为太太与你有六七分相似！秦天华皱皱眉，没有说出口。
　　曼春终究妥协，嘟囔道：“既是带发修行，又每年回来一次作甚啊？”
　　“当中原由，慢慢说与你听。”秦天华忙领她进门，免与邻人照面。
　　一进门就被一小童撞了一下，小童夸张地哎呦一声，冲着曼春叫嚷，“你撞疼了我！”
　　秦天华喝道，“小飞，你又闹什么？”
　　“小肥？”汪曼春定睛细看这肥肥白白的孩子，心想这名字取得真贴切。
　　那小童不过十余岁，一张脸又白又圆，胖乎乎的倒很讨喜，冲着曼春一吐舌，“就你瘦！”
　　曼春噗哧笑了。
　　吃饭时候，曼春才领教了这‘小肥’的烦人功力。好好的饭他不好好吃，吃一口吐一口，一把调羹几乎要把汤搅得飞起。秦天华要喝他，老母亲就来阻止，一脸慈爱地笑望着。碍于老母，秦天华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这家人极有默契，闭口不问曼春来历。她也就捡着靠近自己的没被‘小肥’霍霍的菜随便吃了几口。
　　到了睡觉时间，问题又来了。
　　秦天华家不小，空了不止一间卧室。他替曼春挑了一间朝南的。小肥却不依不饶地要跟‘漂亮姐姐’挤一挤，偏那个一脸慈祥的老太太还笑看着他，鼓励道，“自己跟姐姐说哟，你自己讲。”
　　小孩子总是没皮没脸，没什么可害羞的。得到奶奶的默许，小肥更是撒娇撒痴地很。曼春从来不惧顽童，呵呵一笑，将门砰地一关，也不去考虑秦天华面子问题。这下真捅了马蜂窝，小肥又哭又闹，直要把家拆了，口里一声声地，“我要跟姐姐睡！”
　　秦天华喝也喝不住，头疼不已。最终一家子都跑出来聚到客厅。小肥见人到齐了，贱么兮兮凑过去，可怜巴巴道，“奶奶，你们都烦我吗？你们要是都不要我，我睡沙发也行。”
　　老人家哪里受得了这样攻势，当下流下泪来。曼春先投降了，冲秦天华一摆手，笑眯眯道，“小肥要跟我睡是吗？走吧！跟我回房！”
　　小肥看着曼春笑得灿若朝霞，忽地打了个颤，这姐姐，好像也没看上去那么好欺负啊......

　　☆、吃醋

　　呲一声，一阵白汽迎脸散开，明楼的眼镜片瞬间染了一层朦胧的雾汽。
　　“当心，大哥！”阿诚夺过冒着热汽的水壶。
　　“没事吧，阿诚？”
　　“我，没事啊。”阿诚放下水壶，不解地望他一眼。
　　明楼取下镜片，仔细地擦拭着。
　　“走到哪一步了？”
　　两个人谋划的事情太多，阿诚一时不明他问的是哪一事。幸而明楼意并不在此，自己接上话道，“不该让她来南京。”
　　拥有一个美貌女人大概是许多男人的畅想，但明楼显然志不在此。拥有一个人不算什么，对于他这样优秀的男人，要做要求的是忠诚，而不再局限于人本身。就像阿诚。或许有此想法的人很多，多到明楼的想法从未引起谁的特别注意，也或许，他隐藏得太深，谁也没有发现。
　　他低低地道，“开始就不该答应她，这个计划里没有她……”
　　最好两个字被明楼吞下肚，他想到十六岁时的汪曼春，永远是阳光明媚的样子。什么国仇家恨，到了她那儿统统不是事儿，她的概念里没有是非对错就只有关系远近。原本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若不是自己影响，她怎么会进入这个计划？他想到年少时候在国外游学，大学教授说的一件事：“你们最内疚的事是什么？”“我住在这里，而让我的母亲一个人住在西岸。每一年我只有学术交流的时候才有机会去看她。我的朋友把这称为‘换灯泡式的探望’——当你隔一段时间去看望年迈的父母时，他们会需要你帮着做一些很简单的事，比如帮他们换坏了的灯泡。你知道，如果你不来，他们就只能一直生活在黑暗里。”[1]
　　这些年，他对于汪曼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汪曼春为了避免一直生活在黑暗里，毅然进入计划。他皱着眉，脸上神情忽明忽暗。
　　“大哥，我们该回上海了。再耽搁，大姐也要怀疑了。”
　　明楼拿过毛巾，细细地擦拭双手，良久，道，“好。”
　　午后的阳光很好，明楼在街道尽头远远地看着院落里的汪曼春，一脸的阳光明媚，跟这世间纷扰隔绝了一般。他情绪受到感染，淡淡笑着止步不走。
　　秦天华出现了，不知同她说了什么，曼春笑个不止，摇摇头。还有个孩子顺势倚在曼春脚下抱住了腿。
　　明楼眯起眼，他在努力回想，他记忆里的汪曼春是厌烦小孩子的。是的吧？怎么如今，跟孩子这样亲密了？
　　曼春一抬头，望见明楼的身影越走越近。
　　“师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离此尚有一段距离的明楼自然不能听见。秦天华听到了，领走了靠着曼春的小孩。曼春迎了出来，冲了明楼微微一笑。
　　明楼微微抬起的手放下了，脸上有一丝失落。
　　不过一年时间，当初那个小鸟一样从76号飞出来扑进他怀的姑娘，再也不懂得依人了。
　　他走近汪曼春，低声道：“曼春，我不打算让你再参与到这个计划里了。”
　　汪曼春只愣了一秒，就笑了。如今，参不参与早已不是明楼做主了，她的命运，如今由戴局亲自过问。她自然不打算把这话告诉明楼，轻轻地道，“就听你的。”
　　明楼为她的不迟疑感到怀疑，印象里她不是这样一说就应的姑娘。准备好的哄词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他不禁有些气闷，苦笑地想，这一年，大家都脱轨了。
　　“你，在这儿住得惯吗？”他斟酌了一下，决定关心一下她的生活。
　　“自然没有在上海好了，不过老秦心细，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挺习惯的，”汪曼春微微一笑，补上一句，“总是没有你安排得好。”
　　明楼心上一疼，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又蹲下替他细细地揉，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脸上灰白了一阵。他想，不得了了，这一下被汪曼春看出了情绪，不知要得意成什么样子了。然而，敛眉去看时，也不过见她微微一笑。
　　他的心不由向湖底沉去，好像自己的喜怒悲欢跟眼前这个小女子再没有关系。他迅速调整了心情，似笑非笑地道，“是这样吗？”
　　“是啊！总不是人人都像你能有阿诚这样的帮手啊，自然不会比你安排得更好啦。”
　　“曼春，”明楼换了一种语调，刻意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很推心置腹似的道，“我不愿意你再过这样的生活，或者你当年是对的，天下事原来也顾不了许多，等风头过了，我叫阿诚送你出国吧。”
　　汪曼春一直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方慢声道，“我要出去自己也去得，还要劳烦阿诚么？师哥，你担心什么？”
　　明楼沉吟了一下。
　　“我们走走吧。”
　　曼春对这提议有些不解，但也不急着否他，跟着他慢慢走出巷子。
　　“你听说过吗？”明楼缓缓地发问，“一个人在高山之巅的鹰巢里，抓到了一只幼鹰，他把幼鹰带回家，养在鸡笼里。这只幼鹰和鸡一起啄食、嬉闹和休息。它以为自己是一只鸡。这只鹰渐渐长大，羽翼丰满了，主人想把它训练成猎鹰，可是由于终日和鸡混在一起，它已经变得和鸡完全一样，根本没有飞的愿望了......”[2]
　　“我是鹰，别人都是鸡？”曼春打断他话，讥了他一句，“师哥，你知道我从来都很简单。当年我喜欢你，我就用尽全力，如今我跟老秦搭档，也不愿听你这么评点。”
　　“是我错了。”
　　这句认错不由叫她心软。她听到明楼缓缓地说，“从前我一直拿鹰的品格去要求你，殊不知，鸡也有鸡的生存之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呢？”他潇洒地一摊手，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曼春，我们大家都错了。你不必强要去飞，有时候在地上走，也很好。”
　　汪曼春沉默了。
　　如果这话再早一些时候送达她耳朵，哪怕只是一年，她一定毅然决然地躲到他身后，做他身后的女人，是她从小的梦想啊！
　　她笑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迟，师哥，你迟太多了。我现在不想走了。我想飞！”
作者有话要说：　　[1]此故事来源网络
[2]同上
[3]本作者今天过生日，最新章送给你们

　　☆、被抢

　　汪曼春此生最关心三件事。十岁以前天天掰着手指数，总是不着家的爸何时能回家看看她。十四岁的时候，开始迷惘，总是交不到朋友的自己，何时友情才能开花。除此以外，剩下的这一件事她尤为介怀，就是十六岁那年离开她的男孩何时回上海娶她。第一件事，她过了十岁便不再介怀，第二件事，过了十四岁牵过少年明楼的手后也不再介怀。独独第三事，她藏在脑埋于心，常常不能释怀。
　　可刚刚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放下了。
　　她说师哥，不如我们结婚吧？
　　一直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明楼立时噤声。她没有像十几岁时那样，紧接着讥刺几句，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明楼也不像二十岁时，打个哈哈就把不愿答的问题带过。相反，明楼的眼里出现了一片迷惘的神色。
　　她想，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了，千万想好再答。
　　等了许久，明楼终究是轻轻叹气一声。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小巷里，心想，汪曼春你多可笑，你十六岁的时候就存了这心思在心里，过了十二年，这男人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娶你。小巷两头各通街道，两股冷风相冲，冻得人牙齿战战。她缩了缩手，眼中一片黯淡。
　　突然一个人影靠近。特工的警觉让汪曼春浑身的汗毛忽一下立起来，脑海里的画面却还停留在跟明楼对峙的一刻，只慢了一秒，一把小尖刀抵在她后腰上。
　　“把钱拿出来！”一个嗓音暗哑的男人说道。
　　她掏掏口袋，空的，心中却不怎样害怕，盘算着空手夺刃的把握。不过凶器是在背后，总归比从正面夺的难度要大一些。
　　歹徒却像看穿她似的，冷冷地道，“我劝你不要动，我求财不为伤人。”
　　曼春觉得脖子上一凉，项链被扯了下来。她恍惚了一下，喝了一声，“站住！”
　　歹徒并不理他，冬季无人的小巷里，男人的身影远得很快，转过这个路口，就要消失在她眼前。她浑身的血液都充到脑子里，三五步追上去，一拳打向男人后脑。男人却不倒下，灵敏地避过她的袭击，转过身，哑声道，“大姑娘，我不过求财，何必纠缠不清，你的穿着打扮不像差条链子的人，我可不一样……”
　　歹徒帽檐压得很低，一双褐色的眼透出冰冷的凶气。汪曼春并不退缩，心想自己在76号什么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没见过，冷哼一声，劈手就要夺回项链。男人避开，连退数步，眼里冒出火光。
　　“大姑娘你就没听过老人说的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这个打扮的跟我这样的当街纠缠，不怕得不偿失？”
　　“少废话！”她一个扫堂腿过去，正中男人脚踝。
　　男人吃痛，哼了一声。
　　情势在一瞬间反转了，男人节节暴起，曼春节节败退，被男人一个手刀劈在后颈，晕了。
　　醒来的时候在一间小黑屋里，曼春被反绑了手，她平静了一下，发觉周身都被搜刮了一遍，情况比在小巷里还要糟糕得多。幸而那歹徒无意害她性命，绳子绑得不紧，她挣了一会，脱了身，急忙清点损失。除了那条项链，耳朵上戴着的耳钉也被摘了，还有内兜里插着的钢笔，也被摸走了。
　　她怔怔地抱住双膝，心想自己跟明楼是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了。
　　明楼找过来的时候，见到的景象是衣冠不整的汪曼春，双手抱膝，脸深深地埋进胳膊里，低低地抽泣着。他心里一紧，蹲下身就将她搂紧怀里。曼春一挣，很快在这熟悉的气息里平静下来，轻轻靠着他，流着泪。
　　明楼觉得心也要碎了，几次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心痛如沸，良久，方低低地道，“曼春，我们结婚。”
　　她颤抖了一下，抬起脸，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迷惘。两个人都冷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了明楼话里的意思，不由又气又急，劈手就给了明楼一个耳光。
　　这一下下手极重，明楼避闪不及，一会功夫，半边脸就肿起一片。他挨了一下打，神思却清明起来，暗思自己是否判断有误，一时间并不敢出声。
　　曼春哭道，“我想结婚，是因为我也有飞累的时候，我希望到了那时候有个肩膀可以让我靠一下。如果那个肩膀是你的，就再好不过。而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假如我被人欺负，你收留我……难道我汪曼春只有走到那一步，你明楼才肯跟我结婚？”
　　知道她只是被抢，明楼心里一松，然而她哭得动情，明楼一时不忍反驳，只将她抱得更紧些。她抽噎道，“你送我的项链被抢走了。”
　　“人没事就好，项链我叫阿诚再挑一条给你送来！”
　　“耳钉也被抢走了。”
　　“我叫阿诚再挑一副给你送来！”
　　“我十六岁生日你送我的钢笔也被抢走了。”
　　“我叫阿诚……”
　　“我不要阿诚！”她打断明楼，“师哥，你知道吗，我跟你再没有一点联系了。”
　　明楼沉吟了一下，“我叫阿诚先回上海，我陪你去买项链耳环和钢笔。”
　　不等曼春说话，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明楼想此地不宜久留，微一皱眉，便下了决定先离开这里，至于这伙贼，此后日长，慢慢打算不迟。汪曼春与他同出军统，大事上毫不含糊，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意思，与他一道跳窗而走。
　　落地的一下，嘎哒一声，曼春脚扭了。
　　明楼二话不说，抱了她就走。于是，在明楼之后一路找来的阿诚先是被里面的一声大喝我不要阿诚，惊得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定定心神推门进去后，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在眼前纷纷跳窗，一路飞奔，他不由有些惆怅地想明楼不是铁了心要留在南京不打算回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快陪本宝说说话
本宝太寂寞

　　☆、吃糖

　　“对了，曼春，你牙检报告我给你带来了。”
　　汪曼春有些疑惑，牙检？还是月前的事了吧，哦了一声道，“怎么放你那了？”
　　明楼原是顺手将她牙检报告带来南京的，谁知一来就要处理她搬迁的问题，就没了温存的心思，牙检报告的事也就忘了。再想起这茬时，是打算借给她递牙检报告的机会再跟她深谈一次的，结果突遇汪曼春的结婚提议，两个人又不欢而散。这时候总算拿出来了，只笑笑道，“你上回离开上海太急，忘了带。有没有去医院复检？”
　　智齿拔了就拔了，既然不疼了，鬼还记得复检啊。她岔开话题，“啊，师哥，有卖糖人的，我想吃一个。”
　　路边摆着一个糖人摊子，捏糖人往小锅里一点点倒进去热热的糖浆，空气里飘满了甜香气。
　　明楼在小事上素来肯顺她，这时却皱起了眉，“口齿不灵就不要贪嘴了。”
　　曼春哼地一声，“吃个糖人嘛，还口齿不灵……明大教授真是说什么都带着一股学院的酸腐气。”
　　明楼哈哈一笑，有意逗她一逗，道，“那汪大小姐最佳辩手的地位不也是从国中保留到了现在么？”
　　曼春气得直跺脚，一副小女儿情状就要打他，明楼反而觉得受用，轻轻捏住她手，她一下挣脱了，冲上去就从糖人摊上拔了一个糖人。
　　“跑什么？脚才刚扭了！”
　　“早不疼啦！”曼春回头冲他笑。
　　捏糖人对这对自顾打情骂俏的男女早已不耐烦，见曼春半天没有付钱的意思，伸手转向明楼，“先生，一角钱一个。”
　　明楼有些无奈，只得掏钱。曼春将糖人递到他嘴边，“我口齿不灵，你口齿总没有问题吧？你吃！”她重重地咬住口齿二字，自己逗得自己笑了起来。
　　明楼觉到捏糖人的目光，毕竟是年岁大了，颇有些尴尬，推了她一下，“别闹！”
　　“吃！”
　　明楼紧走了两步，汪曼春紧跟过去，撒娇道，“你吃嘛。”他低了脸就势在糖人身上咬了一下，浅尝辄止，伸手要接。
　　曼春一下就缩了手，很快乐地笑了两声，“你能吃，我怎么不能吃？”张口咬下一大块糖人。
　　明楼无奈起来，“你啊……”
　　曼春怕他又摆出一副学究的姿态说她，忙打断道：“师哥，你人真好，买糖人给我，真甜。”
　　明楼皱起眉，“别给我发好人卡啊！”
　　她一愣，想起来上国中时，下了学常有一些男子中学的男孩子跑到学校门口堵女孩子，她跟明楼交往之前就被堵过几次。自己眼高于顶，说话自然不会客气，渐渐的，男生口中就传出一句‘汪陈季张，四大难搞’，把她气得不轻。这‘汪陈季张’是上海本地有名的四户望族，家里养出来的小姐难免要高傲，也是因此，她一直交不到朋友。反观学校里平民家的女孩子，说话就客气得多，拒绝男学生都是柔柔和和，“你人很好，只是我还小，不想考虑这个事情。”男学生听到这话，也就心里有数，不再来堵了。
　　情窦初开的年纪，这事发生得自然不少，这种斯文的拒绝方式也一度在国中风靡，有好事的人给这种拒绝方式冠上一名——发好人卡[1]，一时也在学校传为笑谈。
　　想起这由头，曼春噗哧一笑，“师哥你也忒多心，我这夸你呢。”
　　“没这个夸法啊！”
　　曼春笑得打跌，牙齿在舌尖狠磕了一下，哎哟一声。
　　“怎么了？”
　　“舌头......”
　　“咬到舌头了？跟你说了食不言寝不语，你偏不听，吃东西就吃，那么多话！”明楼自打来了南京，跟她说什么都是被挤兑，这下可抓着机会挤兑她了。
　　“都怪你！”
　　“这怎么怪我呢？”明楼一摊手，“你自己咬的......”
　　“就怪你！”曼春直跺脚。
　　“好，怪我！”明楼推了一下眼镜，一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的神态。
　　“你是不是嫌我脾气不好？”汪曼春斜着眼发问。
　　明楼想，这可不是个坑么，还能有正确答案？总之是嫌了也要死，不嫌还是死，要敢说你脾气挺好啊，绝对要被她汪大小姐骂虚伪至极！他脸上一派春风，道：“我不敢......”
　　“......”满以为他会哄自己，你脾气没有不好，毕竟以他的圆滑，指摘一个女孩子脾气不好是不大可能的，真料不到他这么回了一句。曼春翻个白眼，“你没劲透了！”
　　明楼又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她怵了，心中不住盘算，难道他生气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发脾气，他还先气上了？真是没劲！不过这些腹诽当然也只敢盘桓在肚子里。他两个人向来有些互相克制的意味，明楼说不敢嫌弃她脾气不好不假，可她又何尝敢在明楼面前任性到底呢？
　　明楼并不难哄，这是一个出自繁华大上海的富贵家庭的公子，学富五车彬彬有礼，从来不在姑娘面前拿乔。深谙点到为止的意义，纵真有什么气恼事情，旁人服个软道个歉，立马就过去了。人生那么短，没那么多时间记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是他的信条。只是汪曼春从来不会哄他，她只知撒娇服软就会驱散明楼脸上的不快，但心里的，她不知如何驱散。她有些沮丧，因她如此清楚地感觉到，明楼哄她时的手段，三言两语就哄进她心坎，明楼将她看得如此透彻，可自己呢？走进过明楼的心吗？甚至，走近过明楼的心吗？
　　“走快些！”明楼停下了，冲她微笑。
　　四围早已寂寂无声，也不知走了多久了，什么糖人什么商店什么行人，已全部消失，阴冷的冬风里，只余她跟明楼两个。
　　她受了这笑的鼓舞，加快了步子赶上去，手中剩下的一小片糖人被明楼顺势就拿过去丢了。
　　“哎......你......”
　　“尝一点甜头就好，太贪嘴不好。”明楼又恢复了一派温润的语调。
　　她鼓了嘴，颇有些不甘，被明楼轻轻一拉，进了怀，俯头在她嘴上吻了一下。
　　汪曼春傻了。她一挣之下没有挣脱，唇齿边的甜一点点漫开来，一寸一寸甜到心里去，到后来，整个世界都腻着甜，甜得她不能呼吸。明楼放开她，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曼春，别拒绝我，不许拒绝我。”
　　她的回应只有眼泪，滚滚的，一颗一颗地掉落。
作者有话要说：　　[1]好人卡纯属虚构，作者不知道中华大地何年何月开始有好人卡这个说法的。但肯定不是在汪曼春学校兴起的。大家看一乐就成~
数了一下
10月15更
11月变9更
12竟然只有3更了
哈哈哈哈哈希望1月不要变成2更
感谢“最爱华女”的地雷么么么么么么哒

　　☆、前女友

　　一头金发，高鼻深目，即便在灯光晕黄的暗处，阿诚也在某一瞬间被对面人光可鉴人的雪白肌肤闪了一下眼睛。他微抬头，与那双饱含浪漫情愫的眼眸对视了一下，一汪蓝，一汪绿，法国人的眼眸里素来藏着星辰大海，阿诚心中嗡地一响。
　　“Des milliers et des milliers d'années/一千年一万年
　　Ne sauraient suffire/也难以诉说尽
　　Pour dire/这瞬间的永恒
　　La petite seconde d'éternité/你吻了我
　　Où tu m'as embrassé/我吻了你
　　Où je t'ai embras色e/在冬日朦胧的清晨
　　Un matin dans la lumière de l'hiver/清晨在蒙苏利公园
　　Au parc Montsouris à Paris/公园在巴黎
　　A Paris/巴黎
　　Sur la terre/是地球上一座城
　　La terre qui est un astre/地球是天上一颗星”[1]
　　一口优雅的法语，阿诚的记忆忽一下拉长到很久以前，飞雪漫天，马蹄声哒哒穿过林间小路停在戴高乐广场，初雪过后的阳光静静洒满金色的宫殿，整个世界都是光亮。苏珊惊声尖笑，“它要带我们去城堡，诚，你看，那是童话城堡！”
　　阿诚最初是在苏联留的学，后来到了法国游学，初始接受的教育到底还是更偏于粗犷务实一派，骨子里沉静的性情不改，纵在热恋期，也不过微微一笑，并不附和苏珊的烂漫腔调。不过后来跟着明楼，又磨出来好些不那么内敛的锋芒，那是后话了。此刻，那些久远的记忆排山倒海一般向他倾倒而来，他看着苏珊，轻点一下头。
　　“诚先生，还是这么克制。”
　　浪漫的诗句打动不了他，回忆和过往也击不垮他，尽管开口一句‘诚先生’昭示着两人的距离，苏珊的语调里还是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失望。
　　阿诚先从这种半是温情半尴尬的情境里脱出身，目光炯炯地定格在苏珊的手指。修长的手指将一条项链缠绕了好几圈，她低声道：“诚先生是对这条项链有兴趣吗？”
　　他斟酌一下，决定以静制动，道，“这链子款式倒很新颖，有几分像家兄托我置办的款式，不过是西洋货，紧俏得很，至今也没能办妥，苏珊小姐不介意的话，可否把这链子借我一观？”
　　他是社交熟手，话说得斯文有礼，从未在上海滩失过手。苏珊却冷冷一笑，“家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哼道，“不借！”
　　阿诚蹙眉，略一思索，法国人个性毕竟天真直爽，政府那套辞令恐怕打动她不得，当下换了语气，“这手链与你极其相称，西洋货紧俏，南京当地还没有开售。小姐走在路上可要当心，不要引得强盗劫匪都蠢蠢欲动。”
　　苏珊咯咯一笑，“南京没有？那位汪小姐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家兄托你置办？那戴链子的小姐是明楼的心上人呢，还是你的？”
　　来者不善！阿诚警觉起来，捏捏拳头。
　　“你不必紧张，阿诚，”苏珊忽然换了一副温柔的语调，“你还记得蓝衣社[2]吗？”
　　这是他的隐秘，提起来胸中总有一点隐隐作疼的感觉，烟缸青瓷，双人合璧，当时的势头可谓一时无两，谁又能料到最后的结局竟是整组覆没，他成了孤线一截，被明楼接手。
　　“你素来是不大肯听话的！”明楼沉痛的话语几乎言犹在耳，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哗啦啦的止也止不住，像要洗涤他二十年的人生。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来南京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后退一步，握紧双拳。
　　“我为追寻曙光而来，为亲眼看一看你说的中华大地的硝烟而来，为我的爱情而来。”
　　政治与柔情夹杂的腔调，他心中无一丝感动，只有无尽的膈应，“苏珊小姐，你手中的东西，纵是会发光，也绝不会是曙光，照不出两尺亮！”
　　苏珊微微一笑，将项链掷还给他，“项链再紧俏，也不必这样着急，阿诚，你这样，容易暴露汪小姐的身份，还有你的！”
　　阿诚心中一凛，“你说什么？你替谁办事？”
　　“你放宽心，我并不为日本人办事！倒是你，是为军统做事，还是中统呢？”
　　他浑身汗毛倒竖，对手已将他底细摸得清楚，而他却对对方的来意一无所知。纵然是诈，想来前期也是做了很大功夫的。他还有任务在身，一刻也耽误不得，而这个横空杀出的前女友，要如何处置？杀人灭口？毕竟还不知她来意，只为一条丢失的珠链杀人，不是他的作风。放任不管？对方了解他情况颇多，若说只是误打误撞诈他，实在难令人信服。
　　“阿诚，你不必着急，你要的文件，有人替你拿出来了。我替谁办事呢？”苏珊笑了一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将这份文件送到你手上。”
　　他警觉地后退数步，匆匆打开文件查看，正是日军第五战区物资的运送路径图，有了这幅图纸，就能阻止日军的军资验收，没有了这些物资，自然战无可战。他沉吟一下，还是先将这份文件送到大哥手上为妥，点一下头，道一句多谢就要离开。
　　“阿诚，汪小姐的身份已很惹人注意。”苏珊欲言又止。
　　阿诚顿了一下，并不回头，“顾好贵派吧。”毕竟不知她来历，阿诚用词很考究。
　　“阿诚，你就没想过回到蓝衣社吗？”
　　“蓝衣社已经散了，”阿诚回头，“你一个法国人跟着参合这些干什么？”
　　他不是没有听说蓝衣社解散以后，仍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此大做文章，只是没想到苏珊也牵涉其中，他沉吟一下，“回去吧！硝烟战火并不好看，回去！”
　　“我不会回去。”
　　阿诚不愿再与她纠缠，转身就走。苏珊有些执拗的语调仍然飘到他耳中，“我为我的爱情而来，阿诚，你记住，我是为我的爱情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公园里》作者：普列维尔
创作时间大概是在20世纪50年代前后（未及细考），然与本文时间线错开十余年是有的，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圆。
[2]蓝衣社，是伪装者的前传故事（《谍战上海滩》原作者着过一点笔墨），不过在伪装者电视剧里没有单独拎出来说，为防电视剧粉看不懂，我借用原作者的剧情梗概给大家拎一下关于‘蓝衣社’的剧情，也简单，疯子和明楼是蓝衣社的，阿诚因成绩优异在巴黎读书。明楼和疯子去巴黎执行抓捕红色转送站的“烟缸”，疯子差点被烟缸杀了。明楼冒险去给烟缸传递信息，发现阿诚是烟缸的下线。于是故事开始了。然后，阿诚的代号是“青瓷”，他那组有”瓶子“”茶杯“”漏斗“，因为出了叛徒，全军覆灭，阿诚临时被上级派到苏联学习才幸免于难啊！！！（捂住胸口，幸而去了苏联，吓死宝宝了~
最后，蓝衣社解散，原蓝衣社的一应人等基本出身都在黄埔军校（军统一派），就都再回归军统~大概就是这样，我解释得这么清楚，你们一定懂了！！！
最后才是作者有话说，你们一呼唤我，我就出来嘿嘿嘿~（费玉清脸~~~

　　☆、烟缸重启

　　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的，伴着雨声，头痛一阵阵绵长细密地向明楼袭来。这样绵绵不绝的头痛难免影响情绪，他蹙着眉，双指弯曲，在太阳穴一下一下叩击着。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军事地图，纸张皱褶横布，显是被人暴力揉搓过，后才又舒展开来。
　　阿诚把药递过去，说了一句，“吃药。”被明楼轻轻推开。他便不免要多说明楼几句，“你就是因为不按时吃药，头疼才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明楼两指叩着太阳穴，疲累道：“你是越发没规矩了！”
　　阿诚知道劝他无用，放下药瓶，走去替他按摩头部。按了一会，明楼头疼稍缓，低低地道，“确定用她了？”
　　阿诚小心道：“是的。”默了一会宽慰他道，“上峰的安排自有用意，何况汪曼春资历不浅，大哥不必太担心了。”
　　这话并不顺耳，明楼闭上眼睛，道，“汪家已经走到末路了，她长陷军事情报方面，个性过于刚强......”说到这里止住了，轻叹了口气。阿诚懂得他未说完的话，汪家的鼎盛繁荣到此为止，汪曼春却除了收集情报搞暗杀那一套外，没学会任何谋生技能，他总要为她打算。可这事又实在难办，总不能像收了孤狼或是阿香那样，往家里一搁，养着也就是了。漫说大姐不会同意，就是她自己，个性那样刚烈，定然不能答允，也难怪他忧心。
　　这是一朵娇花啊！要么在上流社会如鱼得水，要么跌到地狱再不翻身，想要她甘心去过平常普通的生活，那是不必指望的。
　　这实是给阿诚出了个大难题，他斟酌了许久，也无话可接，索性岔开话道，“我定了今天下午三点的火车票，这回可不能再往后拖了！”
　　早市渐起，熙熙攘攘的人流开始在这条街道流动，绵长的吆喝声透窗而进，明楼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他避开阿诚的手，道，“把药拿给我。”
　　阿诚一副如释负重的模样，“早吃不就好了？”
　　他轻呷两口水吃了药，道，“你跑一趟，订一张去香港的机票。”
　　阿诚讶异地张张嘴，“大哥，你......”
　　明楼站起身，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要他稍安勿躁。
　　“明台的学籍还保留在港大，我作为家长过去处理一下，也是顺理成章。”
　　“大哥......”
　　“到时候安排一下，还是送他出国去吧。”
　　“明台他......”
　　“明台不是中枢人物，上面，我去安排。”停顿一下，明楼又道，“国内太乱，还是按大姐的意思送出去打磨两年吧。”
　　阿诚翻个白眼，心想明台又不是软泥随你揉捏，这个差事我不接。
　　明楼一眼就看破了他心思，瞪他一眼，“再发份电报给‘烟缸’，我跟他碰个面。”
　　阿诚吓了一跳，“大哥，原定是我去......”
　　“你有一刻情绪不稳，就容易暴露......”明楼的话点到为止，阿诚却懂这是一位兄长不愿多说出口的关心。‘烟缸’作为自己的故上峰，早在多年前便牺牲了，如今军统重新启用‘烟缸’这个代号，还将‘烟缸’的联络方式交到明楼这一组，无论如何不得大意，一时情绪不稳，只怕就暴露了，到时候这组的结局恐怕要跟多年前‘烟缸’的结局一样。明楼，明台，甚至是大姐......阿诚一个激灵。
　　“你看你，还是不能控制好情绪，交给你办，我如何能放心啊。”明楼的话音里倒有些宽慰的意思，轻轻在他肩膀一压，“过去的事，过去吧。”
　　“我......”
　　“好了，就按我说的去办吧。”
　　“大哥，你身份特殊，容易......”
　　“啰嗦什么，先去办吧。”
　　“万一被小报记者拍到你，不必特高课发难......”
　　“我现在是命令你，不是跟你商量。”
　　“我回上海就告诉大姐！”阿诚怒了。
　　“你要说什么？”明楼头痛已解，拿起眼镜架在鼻梁，语气立时严厉两分。
　　阿诚毫不退缩，道，“你身份贵重，跟‘烟缸’碰面谈军火的事不太稳妥！”
　　“我去递个消息，又不是抬着几十斤的火药回来，况且有替明台转学籍的由头在，有什么不稳妥？乱弹琴！”
　　阿诚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道，“你等着回家跟大姐解释吧！”
　　明楼，“......我再借你两个胆！”
　　香港的气温要比南京高得多，一下飞机，明楼就脱了大衣，顺手一递，发觉阿诚没有跟来，自己笑了笑，搭在右手上。
　　先去了港大，很巧，教务跟校长都在。明楼言明自己是明台的家长，此次过来是处理他学籍的一些后续问题时，教务的脸色不善，简单跟他交代了几句便不再理睬他。校长是要在社交场上摸爬的，并不像教务那样冷言冷语，少不得说一声鹏程万里大展宏图的场面话，笑眯眯地同明楼交换了名片。
　　待处理完明台学籍的事，已是傍晚。香港晚间本常下雨，这一回绵密的小雨没一点预兆便淅淅沥沥地掉下来。阿诚功课做得足，硬是把伞塞他手上将他送上飞机的，这时思及白日里阿诚的坚持，他笑着摇摇头，撑开伞。
　　“车。”他走出校门，上了一辆黄包车。
　　到了目的地时，天色已暗下来，雨也停了，他下了车付了钱后一闪便进了小巷子，拉车人叫之不住，“先生，找零。”
　　他人影已不见。拐绕了几回，他谨慎地查看没被人跟踪，才推门进了一处小屋。一进门，先下了门栓。
　　屋里一片尘气，大约很久没人在这里碰面了，他缓缓踱着步，将屋子构造查看清楚，哒哒哒的敲门声响了。
　　一下，三下，两下，三下。之后便是长久的静寂。
　　一三二三，暗号对上了，他在门内谨慎地又问了一句，“今儿下雨，可真有些冷。”
　　门外的人沉吟了许久，“是，雨天湿冷，烟火是点不起来了。”
　　明楼听到这声音懵了一下，紧接着潮水般的怒火向他汹涌而来，一时几乎窒息。他猛开了门，“居然是你！”
　　门外的人倒冷静，“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不是已经完成本月任务了23333

　　☆、居然是你

　　明楼反手拎住门外人，一把扯进来下了门栓，一肘将他抵在门后，狠狠瞪视。那人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并不退缩，定定地与他对视。明楼抬手捏住他脸颊，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五个字，“居然又是你！”
　　那人也不反抗，默默无语。
　　静默良久，寒意一点点从骨子里漫上来，明楼的脑袋像被千万根针密密麻麻地碾过。他脸色微变，对面的人便知这一下急怒攻心定是激得他偏头痛又发作了，心中有些不安，低声道，“大哥......”
　　明楼放下手肘，将他从门后推开，举手欲打，对面人迎面上去并不躲闪。明楼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终究没有落到对面人脸上，眼镜片上模糊出一片水汽。
　　“对不起。”
　　明楼软在这一句道歉里，颓然放手，前一下动了真气，忽一放下手来，只觉头晕眼花，自己倒退了一步，盯住明台恨恨道，“你怎么敢？”
　　明台上前扶他，一抬眼见他鬓角边竟有了几根白发，不由鼻中一酸。明楼受了他扶，一手捏在他脸颊上，忽地想到自己在上海跪小祠堂时明镜眼里的灰心失望。这一回，他手上力道要轻和许多，最终只在明台脸上抚摩两下，长长地叹气一声，“你们都不听我话。”语气中充满了灰心丧败的味道。
　　明台心中好生歉疚，几乎哽咽出声，讷讷道，“大哥，我……”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一三二三，敲门声又起，明楼心中大疑，听到门外人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这雨，把我的烟都打灭了。”
　　又一个对出了暗号的人，明楼冲明台使个眼色，自己走去开门。门一拉开，他怔了一下，猛然生出一种一枪崩了眼前人的冲动！
　　“进来！”他闪身让门外人先进屋，关好门下了栓，怒目瞪视着这位来客，咬牙道，“王！天！风！又是你！你是逮住我明家人不打算松手了是吗？”
　　“动什么气？”王天风对上明楼杀气腾腾的眼神慢条斯理地道，“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你在军校学的东西全还回去了！”
　　“是你还回去了！老师怎么教的？”明楼不由高了声，“不要跟战友的家属有任何牵扯！你这个疯子！”
　　当年军统的教官教的这一句，原是要杜绝手下的兵跟战友家的女眷有感情牵绊，这时被明楼拿来教训王天风，却也顺嘴得很。王天风也不恼，默默将手中夹着的烟一点一点揉搓出丝，才缓缓道：“我们都可以死，唯有你的兄弟不能死吗？”
　　明楼怒极，一把扯住他衣领，“疯子！你是忘了当年我是怎么用拳头说话的吗？”
　　明楼在军校时是全校的明星，训练场上从未有过败绩。王天风推开他手，淡淡地道，“也就在低年级耍耍威风！”
　　当年王天风高明楼两级，早在明楼进校时就是军校的传说了。明楼个性不甚张扬，上到二年级时才山是山水是水显出本事，渐渐成为军校的新一代风云人物，漫说学生们，就是教官私下里也常拿这两个人做比较。不过两人都属于眼高于顶的主，暗地里较着一股劲儿，在军校时候，没有去主动结识对方，纵有过一两回跨级的训练配合，也是交谈甚少。
　　此时，王天风捏了捏拳头，“怎么，眀长官现在才想到跟我一决高下了？”
　　“大哥……老师……”
　　明台被白晾了好久，见这俩人一进门就乌眼鸡一样对上了，忍到现在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给我闭嘴！”明楼断喝一声，“回去我再收拾你！”
　　王天风看向明台，“你过来。”
　　明台犹豫了一下，还是顶着两人豺狼虎豹一样的目光硬着头皮走过去。王天风一抬手，明台本能地举手格挡，“老师，我……”
　　等了一下并没有动静，他才放下手，见王天风的目光从冷淡逐渐转向柔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明台，你瘦了。”
　　明台心中忽地一软，脑袋温顺地倚在那双大手下一动不动。这景象让明楼气往上冲，喝道，“明台，你给我滚回上海去！香港这边的事你再插手，我打断你的腿！”
　　“眀长官，小孩子不听话慢慢教也就是了，动这么大气干什么？你要打断明台的腿，那不如把他交给我，起码还能保一个四肢健全。”
　　“王天风！”饶是明楼涵养极好，也恨得牙痒，“我明家的孩子怎么教，不劳你费心！你听着，明台这根线用到日本专列就结束是当初就定下的！他还要去国外念书，长姐如母，大姐的心愿明家没人能不顾！”
　　明台的脑海中亮起明镜秀丽的眉眼，姐姐......他脑海里明镜的目光满满的都是温柔和爱护。姐姐，姐姐......他眼中现出一片迷惘的神色。
　　“留，还是走，怎么不让明台自己决定呢？”王天风看着明楼，“眀长官，在怕什么？”
　　“君子之约不可废，还是说你疯子当了教官以后要学地痞无赖，泼皮耍赖？”
　　“君子？可我是个疯子！我挑的学生，没出过逃兵，”他顿了一下，转向明台，声调缓和了几分，“夕阳垂地，大河血流，你的本领可以化为经济济世以外的抱负。你曾经选过一次，现在你是愿意做一个芸芸众生里披了保护色的逃兵，还是继续做一个看不见的战线里孤军奋战的勇士？”[1]
　　明台热血上涌，“老师，我……我跟你走！”
　　“明台！”明楼怒喝。
　　“‘烟缸’听命！”王天风直直地看向明台，“从今日起，你在军统的代号变为‘烟缸’，阻止日军第五战区接收军用物资一事由‘毒蛇’跟你全面部署！”他停顿了一下，“原则上么，以‘毒蛇’的部署为主，你配合！”
　　他太了解明台了，只要是他自己做了选择，就绝不会当逃兵，纵然明楼用上峰的命令压制他，他也不会放弃。更何况，明楼那个老狐狸，一贯的警醒，既然明台这条线他不放，他明楼无人可用又怎么会不用明台？执行任务最忌意气用事，这一点他对明楼有信心！
　　明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长官！”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谍战上海滩》

　　☆、秦家生变

　　首饰置办这件事到底还是交给阿诚去办，明楼心坚如铁，谈情说爱这样的事到了家国天下这里，终归要让一让道。纵然面对曼春一时间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也能很快清醒。作为情报科上校科长，明楼自有他的责任担当，去香港会见‘烟缸’这件事耽误不得，相较之下，置办首饰这样的小事交给阿诚做也符合他‘私人秘书’的身份。
　　阿诚也忙，临回上海的前一天才着手办这事，虽说项链已从苏珊处拿了回来，但其他东西到底踪迹难寻，若单拿项链回去给汪曼春，恐会惹她生疑，少不得全套重新置办。好在南京本也繁华，首饰置办倒还顺利，难的是钢笔，明楼赠汪曼春钢笔的时候才十九岁，还在甜甜蜜蜜谈恋爱的当口，钢笔又是作为汪曼春的生日礼物送出去的，自然格外上心。那样的款式质量，那份心意，只怕跑遍南京城也买不到相当的。他跑了几家老店就放弃了，在最后一家店里挑出来一支颇为古典的钢笔包了，想了想，又折回首饰店买了一枚洋气的胸针一并包了给汪曼春送去。
　　汪曼春收到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后，没对珠链耳环钢笔做任何评价，倒取了那枚胸针看了看，之后淡淡地道，“麻烦你了。”
　　阿诚听她辞气冷淡，更是自持，只客气地点点头，道一句“应该的”。
　　这场谈话，很能代表明家的家风。明楼总是那么冷静、理智，办事得体又持重，难得的是，他还很会计算人心。汪曼春喜欢什么，审美如何品味怎样，他掌握得恰到好处，一点儿都不会让人觉得他不过是个冷静理智却又沉闷无趣的呆子。阿诚从小跟在他身边，将他的腔调学个十足十，稍花一点心思挑出来的胸针就能叫汪曼春不知觉地将目光在上多停留了几分。只不过他十足的绅士派头下，总会让她感到一丝僵硬和缺乏人情。
　　她拿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
　　阿诚很谨慎，远远在她身后跟着，免她再遭遇被抢的恶性事件。忽然飘起小雨，他小跑几步追上去，要将自己的外套披到汪曼春身上。汪曼春拒绝了，轻轻摇一下头，心想这个人像明楼真是像到了骨头里，靠近他都觉得冷，还怕这一点小雨吗？阿诚也不坚持，默默隐到暗处，直目送她走进门。
　　一进门就感到秦家气氛不对。老太太抹着眼泪叽哩哇啦说着家乡话，似在控诉什么，秦天华只是默默抽着雪茄不语，再一看小肥，失了往日里皮闹的样子，白白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曼春听不大懂老太太的控诉，忙放下心中那点小情绪走去问怎么了。老太太抓住她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原来小肥的母亲上周过世了，母家那边要接这孩子回去。这孩子养在南京八年，老太太溺爱他如命，如何能让他离开身边？不过小肥母亲家那边很有点势力，加之人家提出来的要求也不过分，孩子毕竟在南京留了八年了，如今没了母亲，外公想念得很，加之他们不知怎样打听到了秦天华也不是常在小飞身边照看他的，让一半大小子只跟着奶奶过苦日子算怎么回事呢？自然还是接回外公家去教养较好。
　　曼春听了半日才听懂，想要宽慰她又不知想个什么主意才好。老太太拉住她手，絮叨道，“我们家天华没有带过姑娘回家来的，曼春啊……”
　　话不及说完，被秦天华打断了，“妈妈，你说这个做什么？”
　　老太太瞪眼骂道，“你又不肯讲，现在是小飞的事，不是你一个的事了！我还不讲怎么办？曼春啊，你要是能跟天华成一家子……”
　　“妈妈！”秦天华喝断母亲，语气很严厉。
　　老太太冲他吼回去，“喊什么？”之后又恢复了家乡话，叽里咕噜一顿说。
　　曼春脑里嗡地一声，脸上红个彻底，站起身就进了房间。门外还在争吵，她再没心思细听老太太的控诉，枯坐了一会。
　　直闹了一个下午，傍晚秦天华才来敲门道，“我把饭给你拿过来了，开开门。”
　　他倒也体贴，料到曼春心里会别扭，大约不肯上桌跟家里一起吃饭了，将饭菜备好端过来，让她在房间一个人吃免生尴尬。曼春心中微动，开了门。
　　秦天华进了门，放下饭菜，踌躇了一会并不走。
　　曼春面对他要放松得多，招呼他道，“有什么话坐下说吧。”
　　秦天华方道，“我妈妈年纪大了，说话糊涂，冒犯到你不要放心上。”
　　“嗯，”她轻嗯一声道，“好好的怎么对我说那样话？跟小飞有关系？”
　　秦天华叹口气，显然不欲多说，道，“你不介意就好，先吃饭吧。”拔脚要走。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按着曼春的性子自然是不会理睬于他，不过这些年经历许多风浪，留在身边的人不多了，对于秦天华，她自然要多关心几分。她语调柔缓，“到底是怎么了？这种时候了你妈妈不会无故说这样话的吧？”
　　秦天华见她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自己再扭捏反倒显得矫情，方坐下道，“小飞舅舅那边说了，除非我这里再给他找一个，找个妈照顾着，才能把小飞留下，我妈妈便不免……”他停顿一下，又道，“其实去广州也好，那边靠近香港，不像南京，还是乱……”
　　“给他再找个妈……”曼春不禁啼笑，她出自世家，深知一些大户家庭里匪夷所思的思想与事情层出不穷，也不去追究这个可笑的提议是怎么被想出来的。其实她心思机敏，在房中枯坐了一下午，结合听到的片段已将事情推断了个大概，再听了秦天华的话便将整件事串得更为清晰。左不过是广州那头老人家想念孩子要接走，舅舅辈的人么，打着家产的主意，自然不愿意这个孩子回去，现在要糊弄的也就是广州那边的老人罢了。
　　她皱着眉，“送了小飞走，你妈妈怎么办？”曼春遇事主张争取，一口就驳了秦天华的打算，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想。”说到这里住了口。
　　秦天华苦笑道，“这样事情是说想个办法就想的吗？难道我还能立刻去相亲场领个女人回家来？”
　　曼春皱了眉，一时也是一筹莫展。办法明明就在眼前，可又找不到人去实施，最终难免还是要骨肉分离。她思考得深了，一时太过替他费心，脱口抱怨了一句，“你这常年在南京的，怎么娶了广东的太太？”
　　秦天华显然不欲提及往事，站起身道，“这事你别管了，吃饭吧。”
　　汪曼春的脑中电光火石一般亮起一道光，“等一下，你坐下！”
　　在她的坚持下，秦天华又坐下。
　　“我也不是要探你隐私，你太太家那边的情况，你还是跟我说说吧，知己知彼才能想办法不是？”
　　她实在是把秦天华看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要尽力帮他想出办法调停。
　　秦天华沉默良久道，“她也是可怜。”
　　这评价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曼春静静注视着他，等他理清思绪。
　　“我出去点根烟。”
　　“这里有。”曼春从抽屉里掏出小飞偷藏进来的雪茄和烟火，递了过去。
　　她是进击的性子，天大的难事也要迎难而上，这时不能让他逃出去。
　　他点上了，背对曼春靠窗抽了许久，小屋里升起一阵袅袅的烟雾，不知怎地她忽然就想明楼可从不会当着女孩子抽烟，除非是在社交场，男女各自扎堆时候才点上一根，一旦面对女孩子，立时就要掐断，教养真是极好。秦天华在这时叹了口气，开口了，“她嫁我以前在老家是谈了恋爱的，她家里，有些势力，撵那小伙子离了广州了。她个性强硬，一气之下就来了南京，我们，我们就结婚了。这些事，我原也不知，不过有了小飞以后，她情绪越来越不好，家里的西洋的医生都请来看了，说是抑郁。她自己才将从前的事说出来，之后便回了广州修行去了。其实这些年，她老家的人跟我们联系得很少……”
　　“那就更不能送小飞回去了！别说你妈妈受不了，那么寡情寡义的一家子，小飞回去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曼春皱眉沉吟了一会，“我可以跟你结婚！”

　　☆、脱轨之前

　　曼春看着秦天华讶异的目光，因吃惊而微张的嘴，嗔了一句，“你想什么呐？我们假结婚，不拿婚书，蒙过那边的人换下小飞就是。”
　　秦天华情知失礼，微咳一声，摇头道：“你别浑闹了，他们又不是傻，哪能由得我蒙骗？”
　　“小飞舅舅他们不也会帮着么？也就是蒙个老人家，你还怕露馅？”
　　秦天华将雪茄平放下去，任它一点点熄灭，心中犹疑不定。房门忽然被拧开，不知什么时候老太太溜到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的墙根了，这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不等两个年轻人表示，一叠声地道，“就这么办吧！就这么办！曼春这主意很是好！就这么办！”
　　秦天华素来沉稳，这时也不禁有些恼火，话音不豫责问母亲道，“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呀？溜到人墙根听声么？”
　　曼春乍一下很是惊讶害臊，顿了一下倒比秦天华先反应过来，将老太太半哄半推出去。老太太拉着她手谆谆叮嘱她一概应下，最后扣上门。
　　秦天华用抱歉的口吻代母亲道歉，她反而冷静，道不碍，两个人颇有点僵持的意思。在澄黄澄黄的灯光倒影里，曼春静静坐着，等他表态。
　　秦天华沉默许久，直到老人家的脚步声渐次远去，一片悄然，他方才低哑着声道，“这样做，总归于你没有好处的。”
　　只这么一会，他嗓音渐哑，可见心中是怎样的千回百折，经了怎样一番煎熬。
　　“要什么好处？你第一天认识我汪曼春？”曼春脖子一梗，眼神坚定。
　　他怔了怔，苦笑了一下，道，“我要先去一趟广州，去，看一看，她......”
　　曼春在他肩上轻拍两下安慰道，“也好，母丧未过，想来他们不致这么早来接孩子，”顿了一顿，她又道，“等这次任务结束，我若有命回来，我们就结婚......”
　　炸毁日军第五战区物资的行动秦天华也知道，他接到的任务是为曼春打点准备，不必亲去，要说抽空去一趟广州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曼春这话实是大不吉利，他不禁紧紧皱起眉，呵斥道，“你说什么浑话！”
　　曼春忙改口，“是了，自然是圆满完成任务回来！到时候你带着我，我带着小飞，我们三个一起去广州，给他们看看！看谁还能说什么？谁还夺了小飞去？”
　　她那副趾高气昂的天真样子不禁逗得秦天华一笑，笑纹到了嘴边却又慢慢弯下去，有点苦。
　　此时，远在香港的明楼自然不会料到，一个月后一切事情都脱了轨。此时对着王天风，两个人眼瞪眼，拳擦拳，双方各在脑里揍了对方不下七八次。
　　“哥......要不，就听老师的......”明台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小心翼翼地开口提议。
　　“闭上你的嘴！”明楼狠狠斥他回去。
　　“明长官——”王天风刻意拖长了音，“要是你对每一个反对你的人都恨不得瞪杀而后快，你这双招子，啧啧，大概是保不住的了！”
　　明楼恨得牙根发痒，倒不是怵了王天风，而是明台临阵倒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倘阿诚在，那定然是不顾一切站到自己这头的。这个小白眼狼，养他到这么大，好容易今天用到他，居然跟自己唱“不徇私情”这一出！可恨啊可恨！
　　“王天风！”他的声音既沉又有力，“上峰有上峰的决定，你作为下线，守好你的本分！怎么，局座跟前你也这样犯上？”
　　“明长官——”王天风丝毫不为所动，一字一顿地道，“战场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不能因为你明长官想保那么几个人，咱们下线就跟着你走一条岔道！你大概忘了，你今天的军衔勋章，是多少个下线拼了命换来的。”
　　“王天风！”明楼大怒，“我若想动用力量保谁，今日明台就不会站在这里更轮不到你差遣！做什么事都要先谋定，不是随随便便一套计划就出来的！”
　　“局势如此，不知变通只有死路一条！”王天风迎着他的怒火前跨一步，“我们今天要以血来保卫这山河，不就是前人的变通不够么？这样的教训从前还少吗？”
　　明楼被他气得一阵一阵发头疼，勉力强撑着怒视于他。王天风又放缓了调子劝他，“那个秦五爷在上海有人脉又有资源，这样的人既然你投过石问过路，还不拉进军统更待何时？如今的局势，慢一步错一步，倘被日本人抢了先，囊了那间‘大上海’舞厅，那么大的场子，往后可就难了！”
　　“疯子！”明楼指着他，恨恨地骂。
　　秦五爷，他并非没想过去用。诚如疯子所说，这个人有能力有资源，若能收服，对上海情报站的诸多事体有百般帮助。只是如何收服，他还在进一步的考量，这些日子以来，也不过是投石问路与秦五爷在社交场上打打照面。好在有曼春一事的铺垫，秦五爷对他印象不坏，按着这个不急不慢的路子，再谋划谋划，假以时日还怕秦五爷不能为中统所用？
　　偏这可恶的王天风这时候要来插一脚，他这一脚插下去，秦五爷并他那个‘大上海’从此大概就要归属于军统了，就跟明台一样。眼看这些天的铺垫又要打水漂，又是白白为疯子做了嫁衣裳，他焉能不急？
　　“罢了罢了！”大事面前，明台向来当断则断。眼前最要紧的是炸毁日军第五战区军资的战略部署，一个秦五爷，给他罢了。他摊开一张地图，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我已派人考察过，前后都是山谷密林......”
　　“等等。”王天风又开口了，“这箱炸药要跟着上车，局座有令，火车上的炸药要先运送部分到上海，过了上海站以后，再行动！”
　　“你说什么？”明楼几乎要暴跳起来掐住王天风的脖子，“过上海站？我是你的上峰！局座有令不下达到我，要你来转达？再说这是什么？炸药！你当我明楼在上海市政府谋职就能把一箱子炸药带进上海？”
　　尽管明楼面上是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样子，但心思转得极快，暗忖王天风这话倒有七分可能是真。他早弄清楚了这次行动炸药的分量，远远超出了额定，再结合之前王天风再三地提到秦五爷，他心中已有七八分了然。果然听王天风又道，“那个秦五爷，可以好好利用。市政府里藏不了炸药，舞厅里面难道不能想想办法吗？”
　　明楼一双眸子阴晴不定地盯着王天风，暗忖这香港一行，处处被王天风牵了鼻子走，不知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们探讨文章人设
一边论一边写
用琅琊榜梁总的话，
“鸿儒论礼，历来都是正统嘛”嘿嘿嘿嘿嘿
但是又怕你们不鸟我，所以忍住了
但是今天我体内的洪荒之力呱唧一下爆炸了
来来一起讨论明楼
电视剧和小说我其实都看了
私以为明楼的心坚如铁不止是对曼春
举例来说，对疼爱的幼弟明台他也是一样的
一样计算，一样入局
但是我又以为汪曼春凭什么用尽一生去爱他呢？
就因为他家世显赫？是个英俊的中年胖子？学富五车？谈吐迷人？
等等等等。。。
我觉得都不足以支撑曼春对他的爱
之所以这个人会大放异彩
归根结底还在他的风骨他的节气
他为了家国天下不顾一切的勇气——和行动！
私以为曼春未必赞同他这种勇气和作为
电视剧里曼春也不止一次提过抛开这一切两个人去过日子去
但是曼春的内心势必欣赏他勃发而进击的激情、个性
请注意，我的观点是未必赞同势必欣赏
就好像很多事很多人我们心驰
却也只是心驰
而不会真正去做
我们没那个勇气
这算是做人格局上曼春与明楼的大的差异
可我看电视剧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想为明楼洗白（他也不需要）
只是为曼春感到心疼
但明楼错了吗？
没有！
我以为明楼若真的弃家国天下不顾，专心谈恋爱
王天风会看不起他
阿诚会看不起他
我也会迷惘
这样一个人还有那样流光溢彩的魅力吗？
我还要动笔去写这个故事吗？
很矛盾，这种激情如此吸引人
但这种激情投身到抗日中又如此伤害一个姓汪的女孩子
就像电视剧里明楼对汪曼春说的，
“我回来以后最痛心的事情，就是看到你变了，
我以前认识的汪曼春是多么干净健康，善良宽容，
会因为别人的幸福而祈祷，会为他人的不幸而悲伤......”
我想这段评价不仅仅是对曼春
也是明楼内心深处的希望
他希望这片国土干净健康，善良宽容
希望每个国民可以为别人的幸福祈祷，为他人的不幸悲伤......
而如他之流，诚，台，疯......
肩负的更多更多更多......
可是对于曼春，这样的评价未免太真实
又太残酷
而我想套用很喜欢的金庸小说里的一句词：世间恩怨之事，原本难明
谁能说一生从未对人不起过呢？
古今中外都没有
明楼是人不是神，用我小说里的话来为他辩护一下，当是，
“我努力扮演你想要的男朋友的角色，我试过了，对不起，我真的办不到！”
在国家和汪曼春之间，他取了国而舍了曼春罢了
这一点错都没有
因为爱情再如何重要，也要遵循饱暖思淫#欲的古老法则
饱暖尚不能顾，何谈爱情？
如果要明楼这样的人无视中华大地的苦难，躲进小楼成一统
他会不开心，他会失去自己的生命力
一个失去生命力的男人，又凭什么能让曼春死心塌地呢？
只有一处为人诟病
就是你不爱这个女人了可以
你舍了吧
但你还要最后利用一把
未免令人齿寒
可又是他一个人的错吗？我以为还是时代的错更大些
不过既然本文就是要给曼春幸福的
我会弱化明楼身上那种老学究气
让他慢慢走下神坛，走向HAPPY ENDING
曼春全面恢复成中间派
她不再是一个刽子手，不是一个让明楼痛心的不再善良宽容的人
她还是那个干净健康的女孩子
一如十六岁那年
最后，私人碎碎念一句
文里胖楼对待感情虽“渣”，但除了曼春，他没有过别的女人哦！
另一种坚守吧！
他爱她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小忠犬

　　明台比明楼回上海的时间还要晚，明镜已是急得嘴边长泡了，奈何明楼把上下嘴唇那么一闭，脸比天阴，只怕拷问都问不出所以然来，跪祠堂那一套只得免了，明镜暂将火压着。
　　又过了一天，明台终于回到明公馆。
　　往常有这种事，明镜定要责骂，小东西简直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一声不吭跑出上海，一个周都不知道着家，典型的欠收拾！不过经历了这几年的风雨，明镜的心倒愈发地软了下来，见他一副仆仆风尘的样子，一句责问都出不了口。
　　明楼的反应更值得人深究，他背手站在二楼落地窗前，远远地就看着明台拖着行李箱走近，直到明台进门，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种气氛不禁让明镜感到不安，如今她知道家里养着的是三个地下党，反而没有以前管教起来那么便宜，只怕他们在外头受狠了罪回家来又要面对她这个大姐不理解的责问。因此，她如今多过问三个的吃穿用度，其余事嘛，只要外头不传得太过份，她爽性一眼睁一眼闭，随他们。
　　阿诚出门去替他拎了箱子，说了一声回来啦，冷冰冰的。明镜更是持重，忧心了这几天，满嘴的泡，临了了还一句责问也问不出，强压了火在心，宽慰的话自然也出不了口。
　　明台只看到明镜轻轻挥挥手，对阿诚道，“让他上去睡吧。”愈发感到家里冷了起来。
　　阿诚将箱子拎到明台房里，淡淡说了一句，“你休息吧。”就要出去。
　　“我饿。”明台目光直直的，“你给我做点东西吃！”
　　“阿香！”阿诚叫起来。
　　阿香一溜小跑过来，“阿诚哥，怎么啦？”转眼看到明台，笑道，“小少爷回来啦！饿了吧，厨房里正煨着鸡汤，我给你盛一碗去吧！”
　　明台这才觉得家里有一丝人气，冲阿香笑了笑，“去吧。”
　　“阿诚哥。”他拉住阿诚，“别忙走啊，一起喝鸡汤吧。”
　　阿诚冷着脸，淡淡道，“我不饿，你还有什么事么？”
　　“我得罪你了吗？”明台反问了一句，眉毛扬得高高的。
　　见他不回答，明台又道，“大哥生我气也就罢了，你也这么生我气有点夸张了吧？”
　　阿诚一指头戳到他额头上，“你就等着吧！总有一天大哥要跟你算总账！”
　　“小忠犬！”
　　小忠犬这三个字在后世是如何流行起来的明台不知道，只是这时对着阿诚匆匆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就蹦出来这三个字。
　　“你说什么？”阿诚回头。
　　“没什么啊！”明楼一副无赖的样子，“我说你对大哥，真忠！”说着还竖起两根大拇指。
　　明镜到底是不放心，从另一侧楼梯上了二楼，这么不远不近地就听到明台说的“小忠犬”三个字，眉头忽一下皱了老紧老紧。这个孩子，真是不管不行了，说的什么浑话一句也听不懂，不过有个犬字，想来不是好话！她重重地咳嗽一声。
　　明台闻声回头，见了明镜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样子，一吐舌头，“姐，我先睡觉了啊。”赶忙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涨月钱

　　这几日明公馆里的气氛是愈发沉闷了，随着明镜的火一点点自消下去，嘴里的泡也一点点瘪了下去，她心里开始着急了。这三个孩子又怎么了，到底要她这个做大姐的想法子调停才是。
　　这一日中午，难得兄弟三个都在家里，明镜亲自进厨房指点阿香，一桌饭菜做得格外用心，到了饭点又亲自上楼去把三个小家伙一个个叫下来。“吃饭吃饭！”她话里带笑，“看看今天菜有什么不同，快看看！”
　　兄弟三个心思各异，哪还有心思发现饭菜不同。明楼笑着猜了一句，“今儿菜色很丰啊！难道是大姐亲自下的厨？”
　　明镜笑着指了一下中间摆的那道紫苏鱼，“阿香做不好湘菜，这紫苏鱼是我做的，你们等下尝了给我提点意见啊。”
　　她如此喜形于色，显然不真是为了听意见，擎等着夸倒是真。明楼鉴貌辨色洞悉她心理，笑道，“大姐的厨艺，那是值得品尝的。”
　　明台机灵，也跟着夸了一句，“光闻这味道就垂涎三尺啰！”
　　阿诚安安静静地布碗筷，没说话。
　　明镜看看他，对着三个人示意道，“坐下吧。”
　　一坐下来又冷场了，明楼说是要好好品尝，也不过伸了两筷进那道紫苏鱼里，夸奖的话也显得有些言不由衷。明台挑食，对鱼类并没有什么偏爱，加上上海人普遍的喜清淡吃不了重口的东西，湘菜明显不是适合明公馆的菜系，明镜的厨艺显然也没真的好到让人垂涎三尺的地步，他随手夹了几片鱼肉，搁到碗边，尝了两口以后就不再往嘴里送。阿诚吃饭最斯文，坐的离那道紫苏鱼远了点儿，索性遵了明家家规，吃饭时万万不能站起来夹菜，他一筷子都没伸。
　　“怎么都不吃呀？”这道紫苏鱼是明镜某一次去外地办货的时候吃过的，当时印象很是不错，今天就按记忆做了，毕竟沪菜她是拼不过阿香的，湘菜上或还有转圜。这时却见兄弟三个没一个买这条鱼的账，心里好生不快。
　　三个人莫名地抬眼互相对视了一遍，明台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先开了腔，“大姐你说过的，食不言寝不语。”
　　明镜放下了筷子，心里的火开始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大姐，你吃个鹌鹑蛋，个儿小营养却好。”明楼夹了一个鹌鹑蛋送到明镜碗里，安抚她的情绪。
　　明镜缓了一下，暗忖今儿做这顿饭是为了调停这三个孩子的关系的，自己可不能被绕进去先动了怒，她勉强笑了笑，“好像都不怎么饿啊，平时给你们零花钱太多了是吧？竟吃些零嘴子，”轻轻朝明台一瞪，“尤其是你！”
　　明台小声抗议道，“哪有钱可以用？”
　　“怎么，钱不够用？”
　　“大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明楼还是一副四平八稳的调子，“小孩子家整天吃住都在家里，衣服手表又没短过他，怎么能不够？”
　　“哦？”明镜看看他又看看阿诚，“到底够不够？”
　　“够！”明楼抢答。
　　“明台，你零用钱够用吗？”
　　“大哥说够，那就够吧！”
　　“阿诚呢？”
　　“够用的，大姐！”
　　“要是真不够用，涨一些也无妨。”明镜又看了看明台。
　　“那就涨呗。”明台还是一副皮相。
　　“小孩子家放那么多钱在身上干什么？”明楼也放下了筷子。
　　“阿诚也是小孩子，他月钱怎么比我多了好几倍！”
　　三个人的目光一齐看向阿诚。
　　阿诚：......
　　他的内心很是崩溃，自己不过安安静静吃顿饭，招谁惹谁了这种盖棺定论的事又摊派给他，就像他说话有用似的。幸而他素来不介意得罪明台一下子，放下筷子道，“大姐，我的月例是够用的。”
　　“嗯，”明镜点点头，到底还是倒向明台那头，“到底你们也大了，这月例还是明台上中学的时候定下的，也该涨涨了。明楼现在领多少？”
　　“两百块。”
　　“阿诚领多少？”
　　“一百块。”
　　“你呢？”明镜最后面向明台，语气里多了几分宠溺的味道。
　　明台舀了汤到碗里，喝得吸溜吸溜的，明楼跟阿诚不禁都皱起眉。明镜道，“怎么啦？喝汤喝成这个样子！礼仪老师教的全还回去啦！”
　　明台抬头看了一眼明镜，“大姐你不是知道我月例就二十块吗？还问什么呀！”
　　“你小子，皮痒是吧？”始从上桌明台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明楼心里老大不爽都按捺下去了，这时见他对明镜也开始没规矩，抓准了机会要教训他。
　　明镜制止了，“好了好了，”又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我们明台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二十块想来是不够的，往后月例就涨到一百块吧！”
　　二十块到一百块，一下涨了四倍，比工薪家庭一个季的花费还要多，明台却只懒懒地谢了一声。
　　明镜受他情绪影响，不禁也有些意兴阑珊，但仍强打精神冲了阿诚道，“阿诚的月例也涨涨，成天跟着明楼不知要替他堵多少窟窿呢，涨到两百块吧！明楼的......”
　　“我就不要了，”明楼微微一笑，“大姐你要给我涨的那部分都划给阿诚吧，留着他给我‘补窟窿’。”
　　明镜听他特地咬住了‘补窟窿’三个字，微微一笑，也懒得跟他在嘴上拼私库，却听明台又道，“给他们都涨到二百以上，我就拿一百......偏心。”
　　“你小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使啦？”这一回明镜心里也有些不快。
　　“我没意见啊！”刚惹毛了明楼，现在可不能再惹毛大姐，明台忙表态自己并无不满，又低下头吸溜两口汤，“就是大哥用不完的那份钱，我也可以帮他用。”
　　明镜噗哧一笑，轻轻在他背上打了一下，“油腔滑调！不许这么吸溜汤，好好喝！”

　　☆、糟心年

　　这个年过不好了！眼看‘毒蝎’就要被摘，他偏要作死，又跑去领受‘烟缸’这样的代号，明楼当初虽说并没有拍着胸脯跟大姐保证，事情过了以后就能把明台送出国去，不过当时他那个信心满满的样子，明镜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这么一搞，是什么想头也没有了。吃完年夜饭，明楼就上了楼，此时站在书房的窗前，目光所及处，是暗夜里反射出的雪光白亮。
　　“大哥。”阿诚跟进。
　　明楼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过去。
　　阿诚一分钟都不耽搁，将自己查到的消息徐徐说出，“那一车里不仅有火药，还有……”
　　“还有什么？”明楼紧追一句。
　　“军粮！一千吨！往北平去。”
　　明楼一怔，一个很荒诞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霎时大怒，“他们要把日军的物资直接转去北平，充作军统的军资？”
　　“是。”
　　“荒谬！”要损毁一车军资他明楼还是有办法想的，但如今军统不仅打算扣下这车日军军资更异想天开地想要为己所用，且还要同时运一箱炸药进上海市，众目睽睽，多方压力，叫他一个上海新政府的财经顾问如何平衡？
　　“是局座亲自下令，要你，一定设法协调。”
　　明楼做事并不喜欢推卸责任，这时却皱紧了眉，局座亲自下令要他尽力协调，可见中央银行的亏空闹得有多大，平日里那些人胡作非为，行径之龌龊远远胜过他这个‘汉奸’的作为，他也没打算插手，就是当初军统将主意打到他明家，那一船船的鸦片膏就在自家的面粉厂里运转，他也都充聋作哑不为所动！但如今，这算盘都打到军资上来了，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就是这样运筹帷幄的吗？
　　阿诚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安慰道，“也不怪局座做此安排，北平那边民情鼎沸，学｜潮一波接着一波，已经人心惶惶，军心再一散，后果不堪设想！”
　　“是谁造成的这个民情鼎沸的局面呢？”明楼一手握拳，在书桌砸了一下。
　　“大哥，”阿诚缓了一会才敢接着说话，“上头说，学生还是要用的，要——善用，把北大清华的学生摘出去，不要把舆论压力搞得太大。”
　　“学生是这么用的吗？”好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燃起，明楼喝了一声颓了下去，走到小沙发前慢慢坐下，两指并屈抵住太阳穴，“这个时局，糟透了，中华民国，没人救得了了！”
　　阿诚有些紧张，他已将阿司匹林抓在手里有一会了，这时忙给明楼递过去，待明楼平复了一会，他轻声道，“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大哥，这是你教我的。”[1]
　　明楼双眸微亮，看向阿诚，之后轻轻地叹气一声，“好罢，我尽力协调。”
　　这个年是过不好了！先是发现了一些军统里军资走账的秘密。所谓走账，其实也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明台还来不及跟上级报告，毒蜂已经找上了他，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次任务没那么简单，他的感觉非常不好，好像回到给日军第三战区送假情报的那个晚上，于曼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下一秒，她美丽的容颜就永远地跌碎在城墙之下。那种丧钟敲响的感觉，又回到他脑中了。
　　此时明台偎依在明镜肩头，撒着娇问明镜讨要红包。明镜就势在他脸上轻轻一拍，“多大人了，还这么跟姐姐撒娇呢！”话音里却是说不尽的受用。
　　“我不管我不管，大姐今年必须给我包一个最厚的红包！比给大哥和阿诚哥的都要厚！”
　　“哪一年少过你的呀？”明镜一口轻软的吴语在家家团圆的除夕爆竹声里显得格外动听，她从沙发里摸出来一个鼓鼓的红包封，原是早已备好的，塞到明台手里，“喏，姐姐难道还短了你的吗？”
　　“姐！”明台忽然鼻子一酸，几乎想要像小时候，伏到明镜胸口哭一场。到底大了不能够，只是轻轻把脸埋进明镜的肩窝。
　　“怎么了？怎么了啊？拿个红包高兴成了这个样子？”明镜嗔道，一手从明台后颈伸出去，揽住了明台，轻轻拍着。
　　这个年是不可能过好了！明台这小家伙，一声不吭拎个箱子就去香港呆了一周，回来以后家里气氛就不对，明楼明诚那两个时时聚在书房里咕咕哝哝，到了她眼前，又作出一副无事的样子。今儿还是除夕呢，饭刚一吃完，碗筷都不及收拾了，明楼就又去了他那个宝贝的二楼书房，阿诚帮着收拾了碗筷后，简单地道了一句新年快乐，也急匆匆地去了二楼！这两个东西，简直是要反了！若不是看在今天这个好日子的份上，明镜定然要把这两个揪下来骂一顿。只有明楼乖乖地呆在一楼陪她，不过这孩子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家里哪还有一点过年的喜庆？
　　“明台，你去楼上叫你大哥跟阿诚下来，咱们围一桌说说闲话，你去叫他们，姐姐去厨房再给你们做些小吃。”
　　明镜给阿香放了年假，过年这段时间的吃住起居就要他们自己动手来。明台摇头，“不去不去！大哥就爱跟阿诚哥在家谈工作，我现在上去，要触他霉头的！”
　　“呸呸呸！”明镜连呸了三下，责道，“大过年的怎么说话呢？什么霉不霉的？你上去叫，你大哥要敢给你脸色看，你让他下来找我说！”
　　明台吐吐舌头，“好！我去！”站起来几步就冲上二楼。
　　明镜看他长胳膊长腿的，跑起来又快又灵，唇边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阿诚哥，大姐叫你们！”明台将明楼的书房门一旋，头就伸了进去。
　　明楼早听到他往楼上蹦达的脚步声，已止了跟阿诚的谈话，瞪他一眼道，“没规没矩，怎么不知道先敲门？”
　　这指责实在冤枉了明台，明台教养是很不错的，就是爱跟家里人闹腾。比如说他念书的时候，学校带他们去旅行，就是回自己跟同学合住的房间他也要先敲敲门，这时故意这么一扭门就进，摆明了在跟明楼耍小少爷脾气，就像他和阿诚一块吃西餐时，故意弄出来叮叮咚咚的声响一样，成心给人找不自在！
　　“怎么？大哥在跟阿诚哥说什么我不能听的事吗？”
　　“胡说！”明楼四两拨千斤地顶回去，“大年夜能有什么不能说不能听的？难道短了你的压岁钱，被我们拿过来秘密分了？”
　　“没有就好！”明台点头，“大姐找你们，一起下去？”
　　“好！”明楼站起身，“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尼采
1月8更
妥妥完成任务
尾声了啊
这个炸火车运炸药抢军粮的任务是倒数第二个任务
就在这最后两个任务里
前面铺垫的所有人
陆家兄妹、苏珊、秦五爷都会派上用场
大概再写个三四万字吧
这么一看说尾声似乎又有点早啊
黎叔么
番外再交代吧

　　☆、不正经剧场

　　本章为不正经小剧场，宗旨是甜，吃下这发糖回家好过年！
　　【春节篇】
　　年二十九。早。
　　阿诚下楼，一把夺过明楼手里的报纸。
　　阿诚：年货还办不办了？
　　明楼：办啊！怎么？还要我陪着去吗？
　　阿诚：不用！给钱！
　　明楼：不会吧？我的钱你都敢算计？
　　阿诚：快！给！钱！
　　明楼——摸索，摸索，摸索，沙发垫子下掉出来一个红包。
　　明楼：这是，钱吧？
　　明台（顶鸡窝头从二楼冲下来）：放下！这是大姐给我备的压岁钱！姐啊你快来！大哥抢我钱！
　　阿诚（一把抢过红包飞奔出门）：我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你们不用等我了啊！
　　【楼春篇】
　　1、换不换碟之听什么
　　1945年。维也纳。别墅。
　　明楼（走向唱片机）：你这个《月圆花好》放了一下午了，我们换点别的听好伐？
　　曼春：你想换什么？
　　明楼（翻碟片）：换个歌剧吧，嗯，《茶花女》不错。
　　于是，维也纳别墅里，明楼听了一个月的《月圆花好》，每到周末，逮着曼春出门跳舞的时候，他就偷偷把碟换成——《善变的女人》。
　　2、换不换碟之这个家听谁的
　　1945年。维也纳。别墅。
　　明楼（走向唱片机）：你这个《月圆花好》放了一下午了，我们换点别的听好伐？
　　曼春：这个家听谁的？
　　明楼（打个寒战）：啊！我突然觉得这个《月圆花好》蛮好听的嘛！不换了不换了。
　　曼春：这个家听谁的？
　　明楼：女王大人我错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你听什么都是对的！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曼春（笑出小虎牙）：哎呀我随口问一句你紧张什么？来坐过来跟我一起听歌。
　　明楼OS：吓！死！老！子！咯！
　　【天台篇】
　　1949.10.2。上海。明公馆门前小路。
　　王天风：算了吧，明台，你还是出国去吧！
　　明台：？？？
　　王天风：你这种少爷我是教不了了，去吧，出国去吧。
　　明台：？？？
　　王天风：明台听令，现在安排你跟于曼丽一起去维也纳考察......
　　明台（打断）：老师，中国不是已经解放了吗？还考察什么？
　　王天风：嗳？
　　【我哪小篇】
　　1950年。维也纳。机场。
　　明楼抱着一玉雪可爱小男孩，五岁模样。
　　明楼：乖乖，你举着这个牌子，回家dad给你糖糖吃。
　　萌娃：爸爸你怎么不举？
　　（明楼OS：我毒蛇怎么能干举木牌这么丢份的事？）
　　明楼：为了让你回家有糖吃啊。
　　萌娃：好呀。
　　一年约三十的帅哥走近。
　　曼春（冲男孩）：快叫阿诚叔叔。
　　明楼（大手一挥）：叫什么阿诚叔叔，那么生分！乖乖叫叔叔就好。
　　萌娃：叔叔好。
　　一貌似二十七八的青年狂奔而来。
　　明台：那叫我什么？
　　明楼：乖乖叫明台叔叔。
　　明台：嗳？叫他就叫叔叔，叫我叫明台叔叔，太生分了吧？
　　萌娃：小！叔！叔！好！
　　明台（抓狂）：我哪小？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放心不下你们
掉了一章
【继续通知】
新年伊始
归途事多
居家不便
拟暂停更新两周
让我们年后（2.15前后）再叙
本文后续脉络线十分明确
有大？纲（十几万字的文也好意思说自己有‘大纲’？拍飞）支撑
绝不弃坑！
诸位可放心退散
并请节后大力向我回扑
其实也有可能春节期间掉落章把章的
随缘吧

　　☆、战友

　　年节时候，路边的小商店关了一片，阿诚走在街上，走过大路，路过商场，路过海军俱乐部，脚步越走越远，走上一条偏僻的小路，弯弯绕绕来到一个小教堂。
　　神父迎出门来，“这么冷的天，您还要过来，主一定会感激你对孩子们的善意。”说着在胸前划个十字。
　　阿诚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叠钞票，递过去，“来得太急，不方便带东西来，这些钱请您收下，好好照顾这些孩子。这里冬衣还够吗？等忙完了这几天，我再送一些衣服过来。”
　　“您不必担心，有一位善心的小姐送了很多新衣服过来，孩子们很是高兴。”
　　“哦？又有人送东西来？”阿诚一想，自己在南京耽搁了一些日子，年节时候又最是忙，竟有一个多月不曾来这个小教堂了，都不知道又有了善心人送物资来。
　　这些年里，这个小小教堂收养了很多流浪孤儿，时常会有一些善心人来了走，走了又来，只有阿诚坚持不辍，几乎从领零花钱那一年便开始，十余年来资助的孩子走出去一拨又一拨。因此他便这么一问，也不怎样惊讶。
　　神父笑道，“跟我一起进去给善心的小姐拜个年吧。”
　　“好。”
　　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教堂里灯光昏暗，阿诚远远见一群孩子围在琴边，不一时唱起歌来。他住脚听了一会，不禁有些神思飞扬，心中暗想，这琴声甚美，想来弹琴的人家境优渥常摆弄琴曲，不知是如何找到这样偏僻的小教堂里。
　　待一曲终了，孩子们发现了他，欢呼地跑来抱他。
　　“阿诚叔叔又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吧？”为首的一个大孩子声音洪亮。
　　他颇有些抱歉地摸摸那孩子头，“我来得太匆忙，没有带东西来，只能人过来看看你们。”
　　“啊......”那孩子话音里是掩不住的失望，不过很快振奋，笑嘻嘻地道，“没关系啊，今天有个漂亮姐姐给我们带了好多吃的，阿诚叔叔，我带你认识漂亮姐姐！”
　　接着一帮小孩前拥后簇地把阿诚推到了弹琴人面前。
　　“你好。”阿诚先伸出手。
　　如萍伸手在他手上轻轻一拍，转脸道，“新年快年！”
　　“你......你？你跟踪我......”
　　阿诚吃了一惊，收回手来，目光考究看着如萍。几个孩子受他情绪感染，不由也后退了几步，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两岁多些，哇一下吓得哭了，被如萍一下抱在怀里，柔声哄着。
　　“阿诚叔叔，姐姐是好人，”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轻轻拉着阿诚衣角，怯生生地说，“姐姐每星期都给我们带吃的。”
　　阿诚定了一下心神，抱起那个受惊的小女孩，勉强笑笑，依然对着坐在琴凳上的如萍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失礼了。”
　　“新年快乐！”如萍一点不介意他的失态，笑着站起身，“你也常常来这里啊，孩子们都跟你很熟的样子哎。”
　　“呵呵，是，你呢？”
　　“我啊，我是年前听尔豪说，做采访的时候路过这个地方，有很多小孩子，就每周过来看看咯。”
　　阿诚松了口气，冲她笑笑。
　　陪了这些孩子一阵，他便说事忙，要先离开。小孩子很乖巧地跟他道，“叔叔再见。”
　　如萍也站起身，约定下一周再来看他们，一个小女孩甜甜地道，“姐姐再见。”
　　如萍轻轻嘟嘴，笑着说，“干嘛叫我姐姐，叫他叔叔啊？那你们叫我阿姨好了。”
　　阿诚进了室内，脱了围巾，这时要走，正拿了围巾往脖子上圈，忽听如萍这么一句，脑门上汗一下就滴下来了。
　　为首的那个大孩子极有眼色，眼珠转两转，机灵地道，“那我们就叫阿诚哥哥，如萍姐姐你说好不好？”
　　如萍咯咯地笑出声，在他脸上轻轻一掐，“走了哦，下周再来跟你们玩。”
　　小男孩受了鼓舞，笑嘻嘻地道，“那阿诚哥哥送姐姐一起走吧。”
　　阿诚咳了一声，在小男孩脑袋上点了下，轻轻瞪他一眼。小男孩丝毫不怕他，冲他做个鬼脸。
　　于是他少不得陪着如萍走了一段。
　　“你下午有事么？”如萍开了口。
　　“额......有。”
　　“什么事？”
　　“工作。”
　　“说谎，政府办公厅门都上了锁，你还去工作？”
　　阿诚停住脚，“你怎么知道？”
　　“昨天尔豪想去做个采访，吃了个闭门羹。”
　　阿诚被揭穿了谎话，愣了一下。
　　如萍又提议，“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对女孩子，要绅士，女孩提出的要求，如果不是很过份，就要尽力满足，这是阿诚在明家接受的教育，他想了想，应允了。
　　法租界里，好几家有名的咖啡馆都还开着，阿诚挑了一家安静人少的，带如萍进去了。
　　他等着如萍喝完了一杯咖啡，叫来侍者续上一杯，闲闲地跟如萍聊了一会。待到续杯上来，如萍喝了两口，他张口了，“陆小姐大学也快毕业了，往后是要出国留学还是回归家庭呢？”
　　这是很明显的一种问话了，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家，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不是送出去继续念书就是订婚结婚。
　　如萍微微一笑，“不要叫‘陆小姐’这么生疏了，就叫我如萍吧。上次妈妈带我相亲，真想不到遇到你。”
　　“是很巧，家里的安排，有时候也不必都听。”
　　“嗯。”如萍嗯了一声，抬脸笑道，“那我想知道，你因为什么原因不跟我联系呢？”
　　这是很直白的问话了，不知怎么，阿诚竟有些发怵，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缓声道，“我的重心还在事业上，风花雪月的事，不是我的追求。陆小姐，其实有很多时间，都可以利用，而不是——浪费了。”
　　如萍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的就是风花雪月，说不定，我同你做的是同一件事呢？”
　　“你？”阿诚手中的勺轻轻放下了，“是什么意思？”
　　“也许现在你觉得我们还不在同一条路上，或者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我们一直走的是同一条路，就想要跟我并肩了呢？”
　　“你？”阿诚脑中飞速运转，没听大哥说过陆家跟中统还是军统有关系啊。
　　“这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呢。我现在还赶不上你，也许有一天就赶上了，我请你到时候好好考虑跟我的关系。”
　　陆家的女孩勇起来竟有这样的果决。
　　阿诚的小勺在咖啡杯里一圈一圈地搅着。
　　“好，如有那么一天，齐头并进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是回来了
我基友教了我一个笑法——叉腰笑
我觉得特别适合我
决定有事没事就叉腰笑给你们看

　　☆、背叛

　　汪曼春的感觉很不好，关于这次计划。
　　临行前，她愈发心神不宁起来，也不知是否受她情绪影响，秦天华也有些心绪不宁。作为搭档，在她临行前少不得要说些顺利归来的吉利话，秦天华的欲言又止让汪曼春的心又是咯噔一跳，感觉愈发不好了起来。
　　她强打起精神跟秦天华告别，秦天华才反应过来似的叫她，“曼春，你不必担心，一切我已替你打点得好了。”
　　“好。”
　　“曼春，一路，顺风。”
　　不知怎地，汪曼春觉得秦天华笑得很牵强，临行前最忌讳这些婆妈情绪，她甩甩头，“好，你进去吧，不要送了。”
　　正月的夜，晚风更显刚烈，刀一样割在脸上，曼春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紧跑几步。不一会儿，细小的汗珠顺着她面颊，一点点发出来。
　　嗡——嗡——
　　这是火车停靠南京站的声音，专列用车，极少载人，她捏紧了王天风给她的车票，紧了下大衣。
　　检票过程还算顺利，她上了车，默默走着，将每一节车厢数了个清楚。
　　“小姐。”
　　车上的日本兵叫她，为免生枝节，她就近闪身进车厢，是一节空厢，那日本兵也不追问，天知道这是哪个军官要带着的‘太太’呢？既然她选择静，那还是不招惹为好。
　　她默默看着表，滴答滴答，三千六百下过去，一个小时了。
　　她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拉开车厢门。
　　一片静寂，夜很深了。而她要找的东西，那一箱火药，就藏在十八号车厢。她又抬眼确认了一遍，自己是在十号厢无疑，走过八节车厢就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哗——她踩到了别人扔下的纸张，弯身捡起来，放在桌上，更加放轻了步子。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她忽然愣住了，十七号车厢后门后，站着的，是明台。
　　“你？”
　　明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远远又见一个人面向而来，一看走路姿势便知又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明台将她拉进十七号车厢。
　　隔着门，她看到那个人影越走越近，拉开十八号车厢——
　　“老秦！是老秦！”汪曼春大惊。
　　秦天华拉开十八号车厢闪进去。
　　汪曼春抬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该去执行任务了，你放开！”
　　“我们的任务是等车过了上海站，引爆，”明台晃了下表，“还有十分钟到上海。”
　　汪曼春愣住了。
　　“是‘毒蛇’要我来通知你，计划有变，等过了上海站再炸车。”
　　“老秦，”汪曼春急道，“他知道这个计划，不知道计划有变！快！阻止他！”
　　明台略一愣，拉开厢门，几步跃到十八号车厢，拉门进入，与秦天华过了几招。
　　“别打了！”汪曼春随后闪进来。
　　秦天华认得她声，停了手。
　　“计划有变，要过了上海站再执行！”汪曼春先一股脑把话说了，挑眉问道，“你不是在家等着吗？怎么上车了？”
　　秦天华的眼里满是苦涩，“曼春，你快走！”
　　“什么？”
　　“我的计划并没有变......”
　　“你的计划？”饶是汪曼春冰雪聪明，也不禁愣了，疑惑地看着他，又扭头看明台。
　　明台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沉声道，“你不是军统的人，你是中统派来的卧底？”
　　曼春轻啊了一声，“老秦，你......”一瞬间又平复下来，厉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师哥说了计划有变——”略停了一下低声道，“他不会害我，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曼春，你快走！”秦天华眼里的苦涩不灭。
　　明台举手电在车厢里一晃，拐角里，有个矮矮的影子被揪了出来——一个昏倒的日本人。
　　“你快走！没有什么计划有变！你下车！”
　　汪曼春乱了，明台的心也突突地跳了几下。
　　“走！”秦天华推出汪曼春。
　　“开门！”汪曼春竭力压低了声嘶吼，“明台，开门！”
　　明台紧盯着他，“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说了计划有变，我跟她，都要执行我们的计划，”他扫一眼秦天华，“你是要，拼一下？”
　　“愚蠢！”秦天华厉喝一声，“军统出了叛徒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个人？”
　　明台顺着他目光扫了一眼那日本人，耸肩，“我又怎么知道那个叛徒不是你呢？”
　　“明台！”他忽然欺身过去，“‘毒蛇’要的粮食早在南京就卸下了，凭着‘大上海’那位秦老板的本事，从南京运上一车粮食去上海不是难事，你不要枉送了你跟她的性命！”
　　“你受伤了？”明台手电发光的范围里，可疑地划出一道血迹。
　　他苦笑一下，“还有七分钟，要进上海站了。明少爷，上海站周边已被日本兵包围，你要是想从上海跳车只有死路一条！”
　　明台抬腕看表。
　　“六分钟了！我们合作吧！六分钟足矣！”
　　“不行！”秦天华摇头，“军统出了内奸，那个人不是我，我若跟你们一起跳车，就抓不到那个人，下车以后，我们三个都是个死！戴局长的手段你不清楚么？”
　　明台知他说的是实话，军统与中统这几年互相倾轧之势渐盛，三人同下车，只怕被双方放弃，若是说军统以二敌一胜过了中统特工，纵是中统方面有些手段，军统依然会保他跟汪曼春。最重要的，时间所剩无几，而秦天华并没有跟他合作的意思，这当口流失一秒胜算就又少一分。
　　“快带她走！”秦天华趁他分神将他挤出了门，“走！”
　　“老秦！老秦！你开开门！”汪曼春忽然扑过去，“你开开门，一起下车！完成这次任务，我们要结婚的，你开门！”
　　“走吧！”他低吼。
　　“走！”明台拉住了汪曼春，纵身一跳。
　　奔跑。
　　三分钟后，响彻云霄的爆炸染红了半边天。

　　☆、我爱你

　　那场爆炸，一定程度上损害了汪曼春的听力，尤其是右耳，时不时地嗡嗡作响。右手也有些使不上力似的，提溜不起东西，因此，从某种意义上下判断，可以说她的特工生涯就此结束了。
　　她没有再回秦天华家，一个人去到司各特路明楼的那间小房子里，消沉了很久。
　　明公馆里，大哥第一次对着阿诚疾言厉色，“你太大意了！”
　　阿诚梗着脖子，颇有些倔强的模样，“我大意了，我去弥补！”
　　“你还能弥补什么？你啊！”明楼手指停在空中，对着他的方向狠狠戳了两下，“总死在女人手上，当初是‘烟缸’......”
　　“大哥！”阿诚出声打断。
　　明楼长长地叹气一声，当初是‘烟缸’带阿诚入行，自己曾那样激烈反对，也阻止不了他追随信仰，这是阿诚人生里第二个于他有启蒙意义的女性，只是，走上这条路付出的代价太大。这一回，是苏珊......他那样大意，以为苏珊的目的是重组“蓝衣社”，结果人家是党通局陈果夫的人，一步走错，整个计划都被牵制，粮食下在了南京，火药好歹下在了上海，可是自己的人死了一个伤了一个，明台虽然没说什么，只怕日后管教起来，也难于上青天。
　　“大哥，是我大意，怪不到别人头上！”对于曾经的上峰‘烟缸’，阿诚一向是敬重。
　　“好罢！你去把电话拿过来。”明楼按头，语气有些疲惫。
　　话筒里，铃声叮叮地响了一阵，变成忙音，无人接起。
　　“不接？”明楼执着话筒，在电话机上敲了两下，“去一趟司各特路吧。”
　　阿诚拿起大衣，明楼接过，边走边穿，“你去处理你的事，我自己去司各特路。”
　　“哦。哎——”阿诚还来不及告诉明楼，汪曼春的问题不止在听力上，手也伤着了，就见明楼火急火燎地走了出去。
　　到达司各特路时，天色已暗。汪曼春本就站在阳台上乱望，忽然望见他来，直接下来开了门，倒没见异样。
　　明楼手里提着从家里提溜来的几斤水果，有桔有梨有蕉，顺口就问，“吃什么？”
　　曼春微笑，“都行！”
　　这让明楼对她的心理状态评估是——尚好，也就说说笑笑地拥她进了门。
　　“你坐着去，”明楼便脱大衣边道，“我给你切一盘水果。”
　　“一起弄吧。”
　　“也好。”明楼笑笑。
　　两个人进了厨房，明楼忙着清洗切盘，曼春不过倚门与他闲谈。洗净的水果被他轻轻一甩，一串水珠就飞出去，明楼抬脸，“曼春，你的耳朵还好吧？”
　　她怔了一下，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地响，勉强笑道，“还好。”
　　“我明天再带你去看看吧。”
　　“没事。”
　　“听话！”明楼的语调隐隐透着压力。
　　于是她答，“好吧。”
　　明楼又恢复了微笑，削好了水果，切盘装好，顺手递过去，“拿着。”
　　曼春一愣神，下意识地就伸了右手，在果盘上轻轻一抓，手指凉凉地触在明楼手上。
　　咣一下，果盘摔开四瓣。
　　汪曼春愣了。
　　明楼只怔了一下，便对曼春道，“你出去吧，我来收拾。”
　　汪曼春充耳不闻，蹲下身一次次去拾那四瓣拼盘，最后手上一片斑斑血迹。四瓣果盘一次次摔在地上，四围都是细碎的玻璃碴，明楼蹲下身，“曼春，够了！”
　　她抬眼看着明楼，明楼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双眸已蓄满了泪水，忽地一咬牙，又伸手去拾，明楼也伸手，抓在她手上，感受到她想甩却甩不开的轻微力量。
　　“你的手受伤了，够了，曼春。”
　　“你放开我！”曼春嘶吼着。
　　“曼春，不要这样......”
　　“放开我！”
　　明楼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紧紧锢住，“曼春，是我不好，是我忘了你的伤，别这样，别这样！”
　　曼春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泪湿满眼。
　　明楼心情很沉重，以至于回程的路被拉得无限长，回到明公馆的时候已是凌晨。好巧不巧，明台在这时候骑着单车进来了。
　　他脸上一板，“又去哪野了？家是旅馆是吧，想回就回想走就走？”
　　明台耸耸肩，“大哥你还是先管好你的事吧。”
　　他刚要发脾气，明台又道，“上一回执行任务，我听到汪曼春说要跟秦天华结婚。”
　　明楼傻了一会，默默转身。
　　明台见他背影落寞，犹豫着要不要把一些发现告诉他。下一秒，他就改了注意。
　　彭——一声响，明楼把房子的门关上了！
　　“有病！”明台扒上墙，爬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推窗翻了进去。
　　明楼很是头疼了一会，直到上午十点钟，倦到不行，偏头疼发作得愈猛，药片吞下去毫无反应，还挣扎着要起来带汪曼春去看医生。
　　他到底看不下去，调了杯牛奶递给阿诚。
　　“这什么？”亲眼看着明台往牛奶里加了‘料’，阿诚有些犹豫。
　　“牛奶啊，你瞎啊？哎，好了好了，”面对阿诚伸过来的拳头，明台告饶，“喝了能治他头疼的，你还怕我害他？”
　　阿诚迟疑了一下，端过去了，“大哥，你喝杯热牛奶，去床上躺一下，十一点钟我开车送你去汪小姐那里。”
　　明楼接了，喝了牛奶后头疼果然稍解，不一时竟靠在沙发睡着了。
　　阿诚好生奇怪，拉了明台问，“是什么药这么有效？”
　　明台眨眼，“安眠药。”
　　“你！”阿诚跳起来给了他一个爆栗子，“臭小子不想好了吧？”
　　明台一脸无辜，“你看他那个样子，不觉得现在让他安心睡一觉才是最好的吗？”
　　阿诚梗着的脖子慢慢软了下来，不再说话。
　　这一觉睡到下午五点，明楼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发灰了，他边穿衣服边叫阿诚，“怎么我睡这么久也不叫我？快开车带我去司各特路！”
　　阿诚哪里敢辩，一路快车开过去，司各特路的房子又空了。
　　“这个时候，没有火车票了，”阿诚瞅着明楼的脸色试探着开了口，“汪小姐应该不会再去南京了吧。”
　　“去码头！”明楼下了命令。
　　阿诚又是一路快车直飙到码头。
　　汽笛呜呜，汪曼春的影子隐在人流里，格外渺小。明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愁绪，如果还是当初，这个天之娇女这一生也不必涌进这样的人流中吧。一种年少时的情愫推动着他，他没进人流里，准确地拉出汪曼春。
　　“你又不打招呼就跑出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话音里竟含着宠溺，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抚了两下。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推开了，“再见。”
　　“曼春，”他下意识地跟上一步，拉回她来，“别走。”
　　她双手按在明楼脸上，放了一会，“你不能照顾我一辈子，你有你的理想。”
　　她渐渐被人流挤出去。
　　“汪曼春，你要的是一个无视国难家仇自成世界的男朋友。我努力尝试过了，对不起，我做不到！”
　　时间仿佛回到明楼十九岁那年。曼春看着他，一字一句将当年他对她说过的话重复给他听。
　　“师哥，我十六岁那年你就告诉过我了，你做不到！”
　　她又渐渐融进人流。
　　“汪曼春，”明楼拉住她，揽回怀里，“留下吧——我，其实还是很爱你！”
　　她静静地在这个温柔的怀抱里倚靠了一会。
　　呜——呜——汽笛声声，催人离岸。
　　“保重！”她推开那个怀抱，快跑几步上了船。

　　☆、回宁

　　有些人总要面对，有些事终要解决，汪曼春缓过劲来，踏上回南京的路要去安置秦天华的寡母和孤儿，若小孩子被广州那边夺去，老人家哪里还有命活？
　　正月刚过，南京城里热闹不减，尽管下船时天色已晚，一路走来仍是卖各种物什的，吆喝声不输白日。直走到秦天华家那条小巷里头，人声方息。一阵风过，她忽然打个寒颤。
　　老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开了。正院左角密密地种了一排诸葛菜，这是老人家的习惯，此时，一层薄薄的花叶覆在地面，一点淡香浮在院落的空气里。
　　她掩上大门，径直走近屋门，一把大锁赫然映进眼帘，她有些慌了，来晚了么？小飞还在南京么？秦妈妈还好吗？自己，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耳中又开始嗡嗡作响，她按了按太阳穴，背靠着门，茫然地看着院角的诸葛菜随着风一摇一摆。
　　夜渐渐深了，愈发的冷，曼春伸手在行李箱把上握了一下，十指红肿，却麻木了一样感不到疼。她又抬头看大门，一点点晕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门外渐起吆喝声——
　　“栗子，炒栗子——”
　　真辛苦，她心里暗想，心中生了一股冲动，跺跺脚跑出去，一拉门，“给我来一斤炒栗子！”
　　“啊！”曼春一声惊叫。
　　来人眼疾手快，捂住她的惊叫。卖炒栗子的小贩骑着车拐回来，问道，“来一斤吗，小姐？”
　　汪曼春的泪水早已蓄满眼眶，来人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以示安慰，转脸冲着小贩道，“称两斤给我。”
　　“好叻！”小贩利落地从棉被里拿出炒栗子称好份量打包收钱骑车远去。
　　来人将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往汪曼春手上一递，她手指僵直，一个拿不稳，一袋糖炒栗子直掉下地去。幸而小贩包得扎实，并没滚落多少，来人边蹲身去捡边冲她笑道，“拿东西也拿不住啦？”
　　她的眼泪忽一下从眼眶里涌出来，下一秒就冰在脸颊，新生出的泪又涌出来，两道长长的泪痕直挂到下巴，来人忽然慌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无措地拿着那包炒栗子不敢站起身。
　　“你没有死！”
　　汪曼春开了口，像把他的魂拉回了现实一样，来人站起，轻轻推她进了门，回手掩住了，将她手放在手掌暖了好一会，拉了她走向屋门，掏出钥匙，开了锁。
　　灯开了，屋子里除了诸如沙发这样的大件家具已不剩什么，空荡荡的房子会生风似的，汪曼春只觉得耳里一贯的嗡嗡声在渐渐变成风声，呼——啦，呼——啦，心里一阵冷一阵热，眼中始终含着泪。
　　“秦天华，你居然没有死！”
　　他放下栗子，握住她手直搓到渐渐回暖，才道，“我没死，真对不起曼春，让你这么难过！”
　　她情绪大动，蹲下抱膝，双肩一耸一耸哭了好久。他明显的慌乱，蹲身在她肩头拍了一会，最后只是陪着，静静点上一只雪茄。
　　“你不要给我解释吗？”汪曼春再抬脸，泪痕已干。
　　他夹着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抱歉，当时情况紧急，爆炸前三分钟日本人醒了，我跟他过了几下，你知道，当时我受伤了，他逃了出去，我追出去的时候跟他推搡着掉下车了。”
　　“后来呢？”
　　“后来，日本人掉下车的时候摔折了腿，我结果了他！”
　　“我不是问这个！”曼春话里都是怒。
　　他苦笑了一下，“后来，后来我有等过你半个月，你总不回南京，想来眀长官将你安排得很好，至于军统的叛徒，他也查了出来......而我，是早就想离开军统的，我想这是一个契机吧，加上小飞的外公，他是个商人，只希望小飞幸福平安，国内如果不行送出去也就是了，只是不要跟着一个参与政治的父亲就可以。我，于家人或是自己，都不愿意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所以......”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额......前些日子走得太急，把小飞母亲的遗物落下了，我趁着夜里，回来找找。曼春，你也帮着找找好不好，是一枚刻章，玉石料的，不很大。”
　　汪曼春又是气又想笑，默了一会还是应了一声好，两个人开始在屋子的边边角角里找刻章。
　　“是这个吗？”曼春长长的手指在小飞房间的床脚下摸到一个硬物，掏出一看，正是一枚小小印章，玉色润泽，底部刻着三个娟秀的小字——容华书。
　　秦天华奔过来，接过擦拭了两下，细细看了一会，“嗯，是了，曼春，谢谢你。”
　　两人一倚门一倚墙，沉默了一会，有点尴尬。
　　“啊.....往后眀长官如何安置你，曼春？”秦天华先开口，试图打破这份尴尬。
　　“我跟你一样，早就厌倦了这种日子。我早已想离开军统，不需要他安置了......”
　　长久的沉默。
　　“不如，我们结婚？” 
　　“什么？”汪曼春吓了一跳。
　　“你说过的，任务结束以后，若我们两个都活着就结婚......”
　　汪曼春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有点害怕，她转过脸，道，“可是你也说了，离开军统，小飞就能留在你身边，我们，似乎不必再走假结婚的路子了......”
　　“曼春，你知道的，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汪曼春抿住了唇，久久不语，渐渐变作咬，双唇张开时，下唇密密麻麻现出一小排牙印。
　　“我跟他分分合合很多次，但是他对我的影响还是很大，所以......”
　　“所以，连试一试的机会也不能给我吗？我们试一试，当作——试婚，好吗？”
　　久久不闻曼春发声，秦天华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上她肩，“汪曼春，你的人生不是只有明楼，不能是只有明楼，你跟我走吧！我带你过另一种生活，如果你试过以后觉得没办法爱上那种生活，我不会拦你离开。”
　　她下唇的牙印平了又陷，陷了再平，良久，她抬起脸，轻道，“好！我很不喜欢烟味，从此以后，你戒烟！”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他其实一直紧紧地盯住了汪曼春，忽一见她启唇，却还是眼耳分离似的久久不敢确认汪曼春的话。怔忡良久，他双手轻轻垂下，如释负重地吐出一口气，与汪曼春相视而笑，“好！再不抽了！”
　　微笑随着这声“好”爬上脸，渐渐地变作大笑，秦天华猛抱起她，原地转了两圈，她的惊声尖笑融进窗外的烈风声里，耳里嗡的一下，炸出满脑的幸福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明楼：你为什么要跟他结婚？你不爱我了？
（曼春OS：你爱你的家国天下去吧，还来撩我个屁！）
曼春（委婉地）：你的爱太沉了，我想要推开了......
（明楼OS：咋？嫌我胖了？）
明楼（委屈脸）：你再等等我（我马上要减肥成功了）......
曼春（打断）：你肩负整个大上海的情报系统，我这样平凡的小女子如何配得上你明大长官？找个肯跟你一起把一生献给国家的女人吧，再见，不，再也不见！
明楼（抚胸）：吓死我了！劳资还以为你嫌我胖！
曼春：......
明楼：我不管！你明天就去把婚事拒掉！不！现在就去！
曼春：你？哪？位？啊？
明楼：你！老！公！啊！

　　☆、画楼春早

　　近来明楼的头疼病发作愈猛，常是吞了药丸下去痛却不缓。这日天气回暖，明楼处理完工作天色刚暗，休息略嫌早，性起便唤阿香拿了画笔颜料在二楼作画。
　　阿诚回到家时，见他心绪颇宁，难得的不为头疼所扰，心中犹豫是否该把查明的消息告诉他。
　　“有什么事就说吧。”明楼手执画笔，在完成了六七分的画板上继续描画。
　　阿诚讪笑了一下，“大哥的画技益发精进了。”
　　“还用你说？”明楼脸不热心不慌地回了一句，“查到什么就说，不要吞吞吐吐了！”
　　“嗯——”阿诚以拳抵下巴轻咳一声，“查清楚了，秦天华是还活着。”
　　明楼做事风格跟王天风迥然不同——只要能达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他于国外游学多年，深受西方自由平等风气的影响，是以听了阿诚的汇报只皱了皱眉道，“此人大节不亏，既生去意，不要声张放他自去。”
　　阿诚索性把话挑明了，“汪曼春的住处我也查到了。她跟秦天华一起隐匿到了南京城外一个乡野地方，这事明台早就察觉了，不知为什么没上报。”
　　画笔忽停，明楼的头开始隐隐作疼，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明台这个小家伙，胆子越来越大！”
　　阿诚被他这一声叹得莫名心慌，背脸假咳了几声，“还有，卧底的事情我解决了，你可以放心！”
　　“我对你从没什么不放心的！”明楼似乎缓过了神，抬脸看了阿诚一眼。
　　“大哥......”他被这一眼看得心虚，暗忖是该继续汇报还是说几句宽慰的话。
　　“我们的任务呢？”明楼率先打断他的安慰。
　　“秦五爷一人的力量不足以把粮食和火药都安置好，所以，黎叔那边，动用了大姐的力量。”
　　“大姐也介入了？”明楼撂下画笔。
　　“大姐，终究是要介入的......”阿诚反而平定下来，凝视着明楼，“大哥，这一回任务结束，你就该离开上海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什么以后再议？！这是局座的意思，任务结束你离开！成也罢败也罢，都跟你不再有关系，没有议的余地！”
　　“你来！”明楼走至窗前推开了，招呼阿诚。
　　阿诚跟过去。明公馆所处地势较高，透过二楼的窗，目及处远远一派繁荣假象。
　　“你看这座城市，你好好看这座城市。别人都说上海滩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我却只看到这里满眼孤坟遍地荒冢，到处是父母捧着孩子的骨灰，战士踏着兄弟的尸骨......日本人一日不除，上海就没有一日安宁！”
　　月光清冷地洒在明公馆门阶上，阿诚仰头，看不到一颗星。远处那片灯红酒绿的光景渐渐模糊成一个点，漫天卷地的寂寞席卷而来。
　　“还有别人！”阿诚竭力振奋精神，“陆家一直在做情报工作，经验丰富，你走以后，陆尔豪可顶上你的位子，我也可暗中协助......”
　　“陆家那对兄妹，太年轻！”
　　“从事情报工作又不以年纪论，再说这是局座的意思，你还想怎样？”
　　明楼的头疼愈发重了几分，耳里也开始嗡嗡作响。
　　“我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要埋于此......”[1]
　　“大哥！”阿诚声音嘶哑，“什么埋于此？你再说这种话，我告诉大姐了！”
　　见明楼开始以指摁头，阿诚轻道，“你从没辜负过这座城市，大哥，你做的一切会有人看到！”
　　明楼不再辩驳，轻轻在阿诚脸颊按了两下，“可我对这个家，对大姐......”话却没有说完，他放下手走回画板前，盯着未完成的画，眉目间不悲不喜。
　　这种不悲不喜比暴怒更有杀伤力，阿诚心里刀绞一般又乱又痛。他知明楼在外一贯的波澜不惊，只有对了自己才会放下心防，怎么如今在自己面前，竟也要做出这般不悲不喜的模样么？
　　“大哥，一切，会好的。”他的接话有些沉重。
　　“我是不会好了，”明楼微仰脸，“我的人生已经给了革命，不到成功的那一天，如何能退？”
　　“大哥......”辩无可辩，阿诚又急又恼，缓了一会才压下了怒，暗思此时强要他撤毕竟言之过早，待任务全盘结束再联合大姐给他施压，恐怕达成胜算的把握更大。他走到明楼身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问他，“你画的这幅叫什么名字？”
　　画板上，一座小屋安静地立于一弯溪流旁，一树桃花沿着枝桠几乎伸进半开的小窗，青山绵延，白云片片，望之心生宁静幽然之感。
　　明楼心中早拟了名，面上却是淡淡的，“一幅风景画，要什么名字？就叫‘无题’吧。”
　　“你抢了我的‘家园’，这幅画当然该我来命名，我看还叫‘家园’，另一个家园！”
　　明楼走开几步，久久不语。
　　在阿诚拿起画笔想要继续描画这幅风景时，明楼忽然暴起，抢起茶几上的杯子转身掼上去，一幅已完成七八分的油画顿时一塌糊涂，咖啡和着颜料溅了阿诚一身。
　　“大哥！”
　　阿诚先惊了一下，见他终于把情绪发泄出来后又安定。但见明楼单手握拳，拳峰紧抵太阳穴，神情极是克制隐忍，他浑身的神经随着明楼的表情又开始一寸寸绷紧。
　　良久，却听明楼轻轻说了一句，“画楼春早。”
　　几不可闻。
　　一楼客厅里。
　　明台难得着家，跟明镜面对面坐着品茶。明镜脸上颇有愁容，跟明台说着话神思就游到天外去了，明台喊了几声才回过神。
　　“怎么了？”
　　“姐啊，跟我在一起就这么无聊？”明台撒娇，“我还跟你说着话呢，你心都不知道偏哪去了！”
　　明镜疼爱地看他一眼，“你又胡说了。”
　　“姐，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什么事了，整天这么神游天外的？”
　　“是你们瞒着我做了多少事？”明镜叹了口气，“姐姐多想你好好读书，去国外深造，你呢？退学，闹事情，你大哥又进新政府......明台，姐姐真担心你！”
　　明台听着明镜絮絮的温柔责骂，只感十分对她不起，握住了她手，“姐，对不起！”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姐姐只要你听话，过了这一次，离开上海吧！”
　　死间计划的终极目标——捣毁汪伪特工总部76号，明家一门四人均有涉及，明台自然明白明镜的意思。只是何去何从仍要听上面安排，但此刻明镜言辞切切，又如何忍心拒绝，他坐到明镜身边，柔声道，“我一向肯听姐姐话的，姐，你别担心。”
　　“你不要敷衍我，认真答应我！”明镜正色。
　　明台忽然问了一句，“姐，你还恨汪曼春吗？”
　　在明家，汪曼春是绝对的禁忌话题，明楼从不敢当着明镜的面提这三个字，甫一听明台提了，明镜愣了一下，不再纠缠上个问题。良久，她微微叹了口气，“姐姐不恨任何人，只恨这局势，官不官民不民，为了钱可以伤人性命，明家不要这样的人进来。”
　　“可是她......”
　　“可是明楼喜欢，做姐姐的，又有什么法子？”
　　明台听她口气微松，心中瞬时拟了几个法子。而明镜，只是把手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着，眼里溢满了温柔安谧。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B站
有首歌还挺合适用在这的
送胖楼
送那个时代所有无奈的有情人：
仍然倚在失眠夜 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为何只剩一弯月 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人如天上的明月 是不可拥有
情如曲过只遗留 无可挽救再分别
为何只是失望 填密我的空虚
这晚夜没有吻别
仍在说永久 想不到是借口
从未意会要分手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 仍然是不开口
提琴独奏独奏着 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牵挂 我的渴望 直至以后           
 ——《月半小夜曲》 李克勤
PS，这文章写得我耳朵里嗡嗡地直发响
看来我得盼点楼春的好
写他们哪哪病了
自己马上也跟着不行了
我......

　　☆、父子相见

　　立春刚过，上海很多小姑娘已换上旗袍，满街招摇。明台素来走在潮流前端，更是早早脱了大衣，换上摩登的夹克。长居明公馆自然不觉得冷，这时走在街上才感到春寒料峭的威力，双耳又往帽里缩了几分。
　　走过长长的街，拐进小小的巷，一排老屋陈列眼前。明台数着门牌，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家，伸手叩门，咯哒咯哒，无人应声。
　　放下手，明台环顾四周，屋子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在陈述它年老的故事，隔着墙，隐隐的潮气扑进他鼻腔。
　　身后似乎有人，明台一回头。
　　黎叔穿一身青色长衫，手提一条鱼远远走来，甫一见明台，愣了一下。
　　“你，你来了。”
　　明台吊着眼，心想这话说得蹊跷，什么叫‘你来了’，早知他会来吗？不过他懒得说破，嗯了一声。
　　面对面站着，黎叔拎着的鱼垂死挣扎地跳了两下，一串小小的水珠甩在明台脚下。明台跷了跷脚，指门，“我能进去坐坐吗？”
　　黎叔反应过来，开了门，连声招呼他，“请进，请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院落，一口小井立在院中，有些扎眼。立春刚过，槐树开始抽芽，一夜春风，井边些须散了些叶，望之平添几分凉意。
　　“你这里......”明台回身，咂咂嘴，“还挺大啊！”
　　黎叔关上门，点点头，“不小，不小。你，你去房里坐坐吧。”
　　“坐坐？”明台挑着眉，有些轻佻相。
　　他今天原是来找茬的。
　　“来吧，来吧。”黎叔全不计较他态度，放了鱼领着明台进了堂屋，又倒了热茶递过去。
　　明台心下奇怪，自己从前也跟黎叔打过交道，印象里他不是这么啰啰嗦嗦拎不清的人啊。喝了口茶，他嗯地清了清嗓，“你让我姐姐也参与到‘死间计划’里？”
　　黎叔加入共｜产党地下党情报系统已有多年，自然明白明台口中的‘死间计划’就是组织里的‘枯荣计划’，他皱着眉，暗想怎么两边的计划都定了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心中有些发慌。
　　“贵党倒很会用人！”明台见他不语，估摸撬不出什么话了，自己又追了一句。
　　“我去做个午饭，你留下一块吃吧。”
　　忽听黎叔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调的话，明台嗯了一声，“什么？”
　　“你......留下吃饭吧。”黎叔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古怪，眼里的渴盼夹着尴尬一闪而过。
　　“不必了吧......”明台见他神色不定，忽然眼珠一转，变了主意，“也好啊！”
　　“好，你坐着吧。”
　　明台听他话里有种令人不太舒服的热情又莫名的客气，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坐了一会，枯听厨房里锅盆碰撞的声音，已将堂屋的摆置看了个遍，总是耐不住这份无聊，冲厨房喊了一声，“我能上二楼看看吗？”
　　老房子排气糟糕是普遍的问题，黎叔没在锅碗瓢盆的碰撞里，并听不大清明台的话，隔着袅袅的油烟，初见明台的激荡也掩住了，只是笑着冲他点头，“饭马上就好。”
　　隔着油烟，明台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不过既然点了头，大概是允了吧，他站起身跺跺脚，上了二楼。
　　隔着楼梯，二楼有南北两间房，靠南面的是卧房，北边被布置成书房。阳光顺着窗沿静静地洒在南边房的小床上，并不像一楼那样湿冷。明台的心柔软了一下，扭脸向北，因为少光照的缘故，书房里一片暗暗的，他又拧起眉。
　　脚顺光走，他进了南面房，小小的卧室布置得干净整洁，昭示着房主是个生活习惯很好的人。明台的目光落在床头搁着的一张小柜上，柜上的老花镜压在一份报纸上，看来屋主有睡前读报的习惯。
　　他拿起报纸，一目十行地翻了翻，意外地发现这是一份老报纸，久远到十几年前，右下角赫然登着一份寻人启事，是明公馆登的，寻找的正是他的生身父亲。明台依稀记得当年大姐登了许多这样的启事，起先是大大一幅篇章登在首页，还登了自己的照片，后来挪到中页，前后持续数月终于绝望，启事开始挪到报纸的小小角落。
　　他心中狐疑起来，这样一份报纸，代表了什么？
　　手随心动，垂下的报纸带的老花镜掉下来，他俯身拾了，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眼镜盒，打开了。眼镜入盒，轻轻一合，嗒的一下，镜盒发出一声脆响。明台警觉地拧眉，犹豫一下，又打开镜盒，细看之下，果见夹层。
　　他小心地开了夹层，一张黑白相片赫然映入眼帘。
　　血液顺着明台蒸腾的情绪直冲上脸，明台的双眼瞬间氤氲，模糊出一片朦胧的水汽。
　　泛黄的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牵着一个手拿糖葫芦的小男孩。那男孩，分明是明台自己！他哆嗦地扯下脖上挂了多年的怀表，颤抖着手打开，怀表里镶着的已故母亲的遗照，分明跟这张照片上的女子一模一样。
　　那男人，正是此刻在楼下做饭的黎叔。
　　他哆嗦着手，老花镜一下摔在地，无辜地摔折了镜架。照片飘落，他俯身去拾，浑身不受控制地抖动，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照片上。母亲，男人，自己，全部模糊在他的泪眼里......
　　黎叔惊讶地看着明台一阵风似的从二楼冲下来，险些撞掉了他刚装盘的红烧鱼块。
　　“哎......”他放下鱼块追了两步，停住了，自言自语道，“怎么了？”
　　待他上到二楼，看着碎在地上的镜片无辜地反着光，一闪一闪，心中咯噔一下。走进房里，拿到眼镜盒打开，泛黄的照片上明台的眼泪还浅浅印着。
　　窗外，明台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对不住。”他冲着明台的背影苦笑一下，侧脸向阳，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想动
我一动不动

　　☆、蝶恋花

　　明楼已在书房工作了六个小时，黎明将至，明公馆的灯忽然熄了。
　　“保险丝烧断了，我要明天查一下线路。”阿诚已拿了手电初初查看过一遍，当真一秒钟都不含糊。
　　手电光在明楼脸上一晃，他下意识地遮挡一下。
　　阿诚吓了一跳，“啊，大哥，抱歉......”
　　“不碍，大姐他们都睡下了吧？”
　　“早歇下了。”
　　“你也休息去吧。”
　　“大哥，你，没事吧？”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明楼站起身，绕着书桌来回踱步，整个人在微弱的手电光里若隐若现。
　　“大哥，你也歇一会吧。”
　　“我？”明楼似乎晃了下神，“我不累。”
　　“大哥！”阿诚咬重音。
　　“你进来，坐下，不要把他们吵醒了。”
　　东方渐白。
　　阿诚收了手电。
　　但见明楼由着书桌踱步直到窗边，整个人笼在清晨朦胧的雾色里，显得清减而萧条，心中不禁为他感到难过。
　　他清清嗓子，“大哥......”
　　“他都知道啦？”明楼忽然出声打断他话。
　　阿诚一怔，又答，“他早已知道了，大哥。他没有跟黎叔相认。”
　　明楼松了口气似的，低低地吁了一声，又道，“我是不担心明台的，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可以做到的。”
　　阿诚轻轻地哎了一声，竟不知如何接话。
　　明台自那日回来后，郁郁寡欢了一阵，竟私下去见了王天风，要求于明楼之后接手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系统。
　　王天风当即上报给戴笠，得到的答复是“一切事情，便宜去办！”
　　这算是默许了。
　　其实明台加上陆家，确实是合适的接替人选。阿诚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回大哥没有办法推脱不走了，如果说陆家兄妹实践少，他终归不放心，明台却是参加过好几个大策划的，且还是由明公馆培养起来的，可不由得他不放心了。而忧的是，跑了明楼还是跑不了明台，明家人的命运终究如此。最难的是大姐，大姐如今还一无所知，可想而知，若有一天她知道了明台替了明楼接管了上海的情报系统，该是多么得心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厢明公馆平静外象下暗潮涌动，那边南京，汪曼春在乡下过得也不怎样好。
　　她病了。
　　初时下乡的新鲜感逐渐褪去，她与乡野的格格不入也渐渐显出来。
　　她住不惯乡下的小房子，梅雨季节，满屋里都是潮叽叽的，睡一觉醒来，湿气浸到毛孔里，一整天都混混沌沌昏昏沉沉。她也穿不惯秦妈妈做的衣裳，麻布的料子，穿两天磨得皮上一层红，赶上阴天下雨，满身都得起红疹。
　　满院子的家禽乱飞乱叫更是让她不习惯，她试着跟在小飞身后去喂了两次，被大鹅追得满院子跑。秦天华从小卖部赶回来时，她正坐在门前擦眼泪。
　　秦母的不高兴一开始还在肚子里，慢慢就上了脸。秦天华因此跟母亲沟通了好几次，汪曼春不是没有耳闻。
　　前一段夜里，她听到秦天华郑重地跟母亲说了，“妈妈，以后你有什么话等我回家对着我撒好了，曼春是上海来的，没有做过这些，能帮着做就很好了。”
　　秦母意外地没有发怒反驳，只是幽幽地长叹了口气，“妈妈当然知道你相中她。这个丫头不是不好，妈妈是怕你们走不到头......小华，你还是听妈妈一句，这里是养不出金凤凰的。”
　　之后便陷入长久的静寂。她缩在被子里，忽然感觉脸颊湿了，第二天就爬不起来了，意识混沌里，明楼冲着她轻轻叹着气，“曼春，受苦了。”
　　你爱一个人，你的身体知道。
　　你可以用精神强行压制对他的爱，可以尝试去过另一种生活，甚至还可能把另一种生活过得风生水起。但身体会抗议。它会抢在精神之前垮掉，一夜之间，忽然地病了烧了疼了，身体很诚实，它会以最极端的方式提醒你你真正的心意。
　　她混沌了一个月。
　　某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她走去小卖部，找到秦天华。
　　“我们谈谈吧。”
　　“好。”
　　秦天华的小卖部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家小店，用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是够了，只是难免辛苦。他赔着笑脸将店里的客人都送出去，“今天歇一天，明儿再来吧。哟，孩子爱吃这个糖啊，您拿走，算我的。”
　　曼春张了张口，“你别......我可以等你。”
　　秦天华执意送走了人。
　　小卖部的门关了。
　　阳光被封在门外，店里有些阴冷。
　　“坐吧。”
　　汪曼春依言坐下。
　　“这些天在这里还习惯吗？”
　　汪曼春的脸忽然红了一片，热气腾腾地直往头冲，哑了一会，低低地道，“不是很习惯。”
　　“嗯。”秦天华嗯了一声，半晌无语。
　　“我......”
　　汪曼春开口，却又不知如何措辞，偷眼看了一眼秦天华，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账本。
　　“你看，”秦天华忽然把账本推到她面前，“这个号码。”
　　汪曼春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突突地跳，这个号码，来自明公馆。她从十几岁开始便背得极熟，一遍遍停在唇齿之间，在胸中，她几乎能把上海忘了，而这个号码早已融进骨血，念兹在兹。
　　“这......”
　　“你刚来这里时，明楼用这个号码打过来......”
　　秦天华顿住了，似乎在细细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找我？”曼春鼓起勇气开口。
　　“没有，”秦天华眯眼，“他打电话过来，问了问你的情况，我问他，‘要找曼春来接电话吗？’，他想了一会说不用，留下了这个号码。我问他，‘要曼春回过去？’，他又想了想，说不用。”
　　“那你，当时怎么没有告诉我？”
　　“当时他没有说需要告诉你，我就没有打算告诉你。如果你适应的了这里的生活，也许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告诉你。”
　　“我......”一片水汽湿了汪曼春的眼，“你人很好，你......”
　　他看透了她的不安，竟自己开口替她说出了她的来意。
　　汪曼春，你终究适应不了这里。
　　再开口，仿佛又是一个世纪。
　　“汪曼春，你是自由的，你随时可以按你的心意去做......”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久等
实在太忙太忙太忙
去外地
但是我一直在
我会多写几个番外的

　　☆、尽头

　　终于走到尽头了。
　　在此之前，汪曼春想过很多如果。
　　如果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自己再跑快一点……
　　如果十九岁那年的秋天，自己不因为赌气而写信告诉明楼——我交了男朋友了……
　　如果二十岁那年的春天，自己没有去香港，又或是仅仅去了香港而不曾登上驶向法国的轮渡……
　　如果自面粉厂那次的爆炸后，自己当真放下，再不跟明楼联系……
　　如果答应了老秦后，可以控制自己不再去想他……
　　如果她再早一天踏上回上海的路……
　　没有如果。
　　只有响彻云霄的爆炸声轰进她耳，许久不犯的耳鸣嗡一下发作，抬脸只见漫天红云，天烧了。
　　那是她回到上海的第一天。
　　76号，爆炸了。
　　极司菲尔路76号，早已是权力跟恐怖的代名词，周边原是寸草不生，这条路上往往一年也看不到几个平头百姓的影子，加之这场爆炸颇为可疑地封紧了各个门窗，因此声势虽大，误伤却小。
　　只是明楼，被封在那栋大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春雨无情，淅淅沥沥地下着，染得汪曼春的眉、眼、鼻、嘴，一片雾蒙蒙的水汽。
　　“骗子！”山路尽头，墓碑赫然立于她眼前。
　　而在她之前，显然有人来看过明楼了，坟前，酒罐子散了一地。
　　“骗子！我会永远恨你！”汪曼春咬紧了牙，咯咯地发响。
　　明诚的话回荡在耳边——
　　“大哥他，希望你离开上海。”
　　“去哪里？”——
　　人世间没有了他，还有何处是栖身之地？
　　“哪里都好，就是不要留在上海，”阿诚顿了一下，“如果需要，我可以送你出国。”
　　“他怎么死的？”
　　“他封住门，在楼里引燃火线......”
　　“你撒谎！他是不会死的！”汪曼春尖叫起来。
　　“你冷静一点！他的身份暴露了，他别无选择！”
　　“他不会死，他有办法！”汪曼春的眸闪着泪，却憋着一股狠劲，因此更显得眸光晶亮，“军统的人不是擅长这个吗？搞个爆炸，再躲起来！对！一定是这样！他，他去了别的地方，对不对？”
　　阿诚忽觉不忍，鹿一样的眼眸也染上一层水汽，多年来头一次抬臂扶住她肩，想尽力宽慰她几句。只是一开口，汪曼春如醉如狂的透亮眼眸立时黯淡下去。
　　“爆炸以后很多人都去看了，没人从76号走出来！”
　　“我，不信！那么多人去看，就，没有人救他？”
　　阿诚哽住，双眸中充满悲悯，“那些都是老百姓，不知发生什么事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小溪流一样染湿上海的春。
　　“明楼！”她软倒碑前，“你看到了吗？那些就是你要保护的人，那是你要用尽一生保护的民众！谁关心你？谁在乎你的生死？明楼，你看到了吗？这么做值得吗？”
　　没有答案。
　　汪曼春的嘶吼回荡在山间。
　　酒罐子被扶起，端端正正地摆到旁边，一小圈细碎的白花缀在坟前，再一圈黄，再一圈浅浅的蓝。汪曼春的手在发抖，越是发抖，那花瓣就缀得越是清新。凄冷的坟被一圈圈的小花点缀出了点点生机。
　　“师哥，我不要你那么孤单。”
　　汪曼春擦了泪，缓缓站起身。
　　春雨停了。
　　而她心里的雨，怕这一生，不会停了。
　　静静从怀里掏出枪，揭开牛皮纸，一点也没受潮。
　　再望一眼坟头吧，这双眼还能承载多少眷念？
　　“我爱你，此生为期！”
　　吧嗒——枪上的保险，打开了。

　　☆、重逢

　　一只手掠过汪曼春耳旁，稳稳按住那把勃朗宁手｜枪。
　　浑厚的男低音擦着她耳畔传过来。
　　“曼春，放下枪。”
　　她松手，小型的勃朗宁手｜枪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顺，顺着身后男人的手指滑下来，转了个圈。
　　咔嗒——子弹卸了。
　　明楼做了一个往后几年每每想来就后悔不已的举动。
　　汪曼春回身，猛抱住他，“我知道你不会死。”
　　明楼一怔，便明白着了她道，这枪原是用来逼他现身的。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在曼春头上拍了两下，“淘气。”
　　手一放下不禁又有后怕。
　　倘若他没有在这等着，这把枪没有逼得他现身，依着这姑娘刚烈的性子，扳机恐怕真的会扣下。
　　“曼春，往后不许这样。”
　　“好。”回应他的是绵绵不绝的呜咽。
　　二十四小时前。明家小祠堂。
　　明家小祠堂有暗道一座，直通到76号前汪处长的办公室。76号二春双亡后，那办公室常年空置。谁也没想到这个空置的几乎长出蛛网的办公室里有着这样的秘密。
　　汪曼春自己也不知道。
　　大火盛起后，明楼踹开门躲了进去。
　　至于前门，那么些百姓帮着他看着，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明楼已在这里隐藏了一个月。为了打消各方疑虑，这漫长的一个月他从未踏出小祠堂一步，而这里除了阿诚每日会进来一刻，替他递些吃的，就是无边的静谧。漫长的时间里，他除了对着祖宗的牌位思考只剩无聊，最终将那密道一点一点堵实了。
　　直到这一天，阿诚带来了一封信。
　　明楼的心情明显为之影响，接信时小腿在桌脚狠撞了一下。
　　“大哥，当心。”
　　明楼一句话也不说，颇有些粗鲁地拆了信皮。
　　那信前页也不过絮絮谈些家常，提及了这几年来明楼的辛苦。他一目十行地掠过去，末尾处提到了重点，一切有望发展的同志，我们欢迎，对于我们一直在为保卫家园奋斗的同志，妥善安置家属无可厚非。落款是周｜恩来。[1]
　　明楼把信按在桌上，久久不语。阿诚心里咯噔一跳，从他手上抽走信纸查看，看毕，长舒一口气，“组织还是同意发展汪曼春，大哥，你没有后顾之忧了。”
　　明楼缓过神来，忽然昂首道，“我原也要带她走！”
　　同意也罢，不同意也好，他的心原是定的！
　　阿诚偷笑，不去点破他，开始与他商讨与汪曼春会面的细节。
　　“我的消息，一点也没透露她吧？”
　　“除了我跟大姐，谁都不知道！”
　　“好，过了这么久，各方眼线应该也淡下去了......”明楼皱眉，可如何跟汪曼春会面还是难题，“你有什么办法？”
　　“我当时替你在教堂后面的山上堆了个假坟，我常去祭扫，那些眼线跟了几次跟不出头绪都已撤了，或者，可以去那里......”阿诚提议。
　　明楼双眸微亮，“好，你去把地址透给她吧。”
　　便有了之前的一幕。
　　明楼轻轻在汪曼春后背抚着，“曼春，我们离开这里吧。”
　　“去哪里？”她小猫一样地呜咽。
　　“苏联——”他微顿一下，道，“上海，没有尺寸之地以容身了，苏联也许是个去处。”
　　汪曼春张大了眸。
　　“你到底是谁？”
　　明楼正色，“我真正的身份是中｜共地下情报上海站科长，这几年潜伏军统，是为知己知彼。如今组织交代我的任务完成，我去苏联一算避难，二是学经验。你可愿与我同行？”
　　“可我曾经效力军统......”
　　“过去的事不重要，以后你会是我的家人。曼春，这也是组织的意思。”
　　她眼泪滚滚，呜咽地道，“你知道我一直都是愿意的。师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他的手一如春季的风，轻轻在她发间抚摩，“曼春，走吧，我们下山。”
　　她挽住他，十六岁时的誓言终于要得偿所愿。人生，那么长，那么好。她的脚步像小鸽子，轻快又欢畅。
　　山腰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明楼。
　　明楼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悔的举动，在缴下汪曼春的勃朗宁手｜枪时顺手卸了子弹。特工的敏锐让他瞬间举枪，吧嗒——空仓。
　　对手的枪弹直射而来。
　　“躲开！”
　　汪曼春的右手已失力很久，这时陡然生出一股力量，竟推开了明楼。
　　梆——梆——
　　同时两声枪响。
　　对手应声而倒。
　　汪曼春也随之倒地。
　　“曼春......”
　　“大哥，快走，这是机票，车停在教堂！”阿诚气喘吁吁地跑来，把两张机票塞到明楼手上。
　　“这是怎么回事？”明楼又惊又怒。
　　“是浅野一雄的学生！余下的明台搞定了！大哥，你快走！”
　　汪曼春的右肩汩汩地涌出鲜血。
　　“这么走会要了她的命！”明楼勃然。
　　“车上有医药箱，明台开车，你替她包扎，到了机场再说！”
　　“师哥，师哥......”曼春抬眼，“就听阿诚的，我们走吧。”
　　十六岁的愿景太好，几乎就在眼前，她怎么忍心再耽搁一秒？纵然鲜血流尽，她也要朝着那个目标。
　　明楼，从此你就是我的家人。
　　不是在上海，而是在苏联。
　　那么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苏联！我的墓碑上只能镌刻“明楼爱妻”四个字，旁的，全不行！
　　红色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明楼一咬牙，“曼春，忍一下！”掏出手帕替她扎紧了伤口。
　　先止血。
　　“你还不扶她上来？”明楼喝道。
　　阿诚忙把汪曼春扶住，趴到明楼背上。
　　“上海，就交给你们了。”
　　“好，你们快走，我去处理尸体。”
　　明楼不再啰嗦，背着汪曼春快步下山。
　　“曼春，还疼吗？”
　　“没，事。”
　　汪曼春的声音开始打飘。
　　“忍住！马上上了车我替你清理伤口！”
　　“我，没，事......”
　　“曼春，曼春......”
　　“汪曼春，不要睡！清醒一点！醒过来！”明楼在吼。
　　“我，没，睡......是，有些......累......”
　　“不许累！陪师哥说说话，你又重了，我都背不动你......曼春！不要睡！”明楼开始语无伦次。
　　少年微热的体温并着清甜的气息透过斑驳的记忆扑面而来，时间陡然拉回到汪曼春十六岁生日那天早上。明楼早早等在汪家楼下，她赤着脚从楼上奔下来扑进他怀里。
　　她浅浅吸了口气，真好！
　　今天，真好！
　　“你，真，好，闻......”她的脑袋轻轻歪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1]，纯属虚构，请勿较真。

　　☆、程医生

　　明楼几乎一路飞奔到山麓下，隔着老远就冲明台喊出来，“发动！去医院！”
　　明台一脚轧车，火一直没熄。老远见他负着人，风风火火狂奔而来，唬了一跳，跳下车去迎。只见明楼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濡湿了额前的毛发，模样颇为狼狈。
　　他打开车门，把两个人推进去，自己随后跳上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奔得飞快。
　　“去医院。”
　　“不成！”
　　“我说去医院！”明楼吼出声。
　　“现在去医院小报记者一堵再一报，大家死路一条！”明台抹一把沾上手的血，“车上有药箱，你替她处理。”
　　“她在流血！这么去机场，她会失血而死！明台！去医院！”
　　明楼猛起，探身向前想要夺方向盘。
　　“你疯啦！”明台猛刹车，“你别忘了你是谁！那个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毒蛇’呢？你是要我们、要大姐跟着一起暴露？”
　　“明台，去医院......或者，回家，叫苏医生来......”明楼气苦，声音发哑。
　　明台心中一动，又一脚油门踩下，“你坐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救她！”
　　见他笃定，明楼心中稍定，伸手按住裹在汪曼春右肩的手帕。她失血极快，帕子只略略减缓了血流速度，脸上已是苍白一片。
　　明楼摸到药箱，打开，取出纱布裹了那伤，不住唤她，“汪曼春，醒过来！醒过来！”
　　嘤的一声，汪曼春睁开眼。
　　明楼大喜，紧紧握住她手，“曼春，不要睡。”
　　她有些茫然地盯了明楼一下，又合上眼。
　　“汪曼春，你醒过来！”
　　汽车停了。
　　“你别喊，我去敲门。”
　　已到了市区，这么大喊大吵实在引人注意。明楼被明台一喝，心中清明了几分，跟着明台跳下车。
　　熟悉的弄堂。
　　门开了，是黎叔家。
　　他抱上汪曼春，跑进去。
　　“程医生在吧？”
　　明台心里有些打鼓，自那次从黎叔家跑出来后，他实际常常走到这个小弄堂，在弄堂口默默看上半天。自然就发现了每周三、周六程锦云会来这里一趟。刚刚一想，今儿正是周三，就拐过来了。
　　程锦云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肩上还垮着医药箱，看来正准备离开。
　　万幸！
　　明台冲了她喊，“快救人！”
　　程锦云有些疑惑地看向黎叔，黎叔冲她点点头。明楼已一路冲上楼去。
　　直忙到天色渐暗，汪曼春右肩的子弹终于取出来了。程锦云的药箱可比明台车上备的药箱齐全多了，两瓶药水吊下去，汪曼春的脸色恢复了点红。
　　明楼这才来得及看机票，是夜里的，还赶得及。他长舒一口气，“阿诚倒很会买票。”
　　这居然都没延误。
　　他精神放松下来，语气顿时轻快几分，也听不出嗓哑了。
　　明台远远坐着，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买的。”
　　“你？”
　　“指望你的阿诚，今天你就在山上被打成筛子了，”明台无视明楼渐沉的脸色，耸肩，“临时加价买的，幸而只有夜里这班人家肯转让，要是买了下午的，全完！”
　　明楼皱眉，刚要发问，程锦云进来了，他略顿一下，忍了话。
　　“好了。”程锦云拔下汪曼春手上最后一支吊针。
　　“治完了，走吧。”明台可不给他抓到机会，顺势站起催他离开。
　　“明台......”
　　“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明台挥手打断他话。
　　“明台......”
　　“上海的事以后跟你也没关系了，少操心你！”明台继续挥手。
　　“明台！”
　　“赶紧滚蛋！”明台依然挥手。
　　明台做好了防御的姿势，随时防备明楼暴起。岂料明楼抿唇，默了一下，转身就抱起汪曼春，“好，走吧。”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小家伙，看来是不须他再操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下只余程锦云在收拾药箱，她侧脸隐在夕阳的光辉下，颇为温柔。
　　明台心中似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黎叔呢？”明楼发问。
　　“出去了，”程锦云声音温和，“他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让我转告你们，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们请自便。”
　　明台微怔，想来是他不愿自己难堪，避了出去。
　　明楼略一沉吟，道，“今日打搅，仓促间难许重谢。程医生，烦你转告黎叔，日后若有机会，明楼定当回报二位。”
　　程锦云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明台，走吧。”
　　明楼见他一直把目光停在程锦云身上，忙招呼了一声。明台哦了一下，脸上一热，道，“程医生，我们走了，以后，以后再见。”
　　程锦云微微一笑。
　　这又是一个故事了。
　　而明楼到了机场后，一头扎进贵宾室，见到了焦急的阿诚。他早已带来了苏医生，在机场等了好几个小时了。明楼摇头，真是关心则乱，既是夜里的机票，事情自然是能到机场处理的，自己竟都没想到先查看一眼机票。
　　阿诚见汪曼春的伤已得到处理，焦虑渐退，抬腕看表，还有一个小时飞机将会起飞，他问道，“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吧？”
　　是汪曼春先睁了眼，嘶嘶地吸着气叫疼叫饿。
　　明楼一口气松下来，也觉得饿了，冲阿诚点头，“买点粥过来给她。我就随意。”
　　苏医生随了阿诚出去，贵宾室只余明楼跟汪曼春。
　　曼春忽觉紧张，咕咚一下，吞了口口水，脸上微微一红。
　　“怎么？我还是这么一表非凡，让你不能自持啊？”明楼笑。
　　她红脸呸了一声，“臭不要脸！”
　　明楼手指长伸，在她脸颊轻轻一刮，“喝了酒吗？脸都醉了......”
　　于是许多年后，远在国外的汪曼春在抱怨当地晴雨不定时总会怀念上海。上海的春真暖。暖的醉人。暖的上头。暖的红脸。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原小说里程锦云跟明台的感情线还是蛮动人的
这里我也让她出现一下
又基于我不是很喜欢电视剧里的锦云
所以本文锦云跟明台非官配哦
在番外会交代
我真的要忙了
后面随缘
你们等着吧哈哈哈！
给我花给我赞美
宝宝这几天很勤奋！
更新随缘而已
准确说是番外随缘
我会尽快上结局
但番外肯定写
别怕抱紧我哈哈哈

　　☆、求婚

　　苏联的咖啡很好喝，小麦马铃薯都好吃，连菜花也甜津津的，汪曼春到这一年，养胖了十斤，皮肤越来越白不说，脸色也越发得红润，心情更是晴多阴少。是以她月事近两月没来也没放在心上。
　　这一天阳光正好，她一觉睡到十点钟，被透窗而进的光线闪得醒了。
　　“醒啦。”明楼微笑。
　　“嗯？”原来是明楼回家拉开了窗帘，她揉揉眼，“你今天不上班啊？”
　　“学生又闹起来了，学校放假。”
　　明楼在苏联谋了个大学讲师的职位，私底下当然还有一些动作，汪曼春已不管了。他两个远在国外，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学习革命经验上，没什么具体任务要去执行。汪曼春是素来没有大志的，这工作可谓大大顺了她意，她心不在焉地跟着明楼“进步”了一段，就把重心转移到了布置房子、养花种草上，全不理明楼偶尔的一两句讥刺。
　　这样的生活过了大半年，倒把自己养得是白白净净，听力完全养好了，只是右手当年受伤颇重，仍有些乏力罢了。这也是亘在明楼心上的事，每每想到当初他卸下汪曼春枪中子弹的事便要叹气。有了些许歉疚在心里压着，对于汪曼春的拒绝进步，明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不过对于汪曼春，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哪怕双手俱废，她也肯去尝试。
　　此时她伸个懒腰，爬起来道，“那你有口福了！我给你做早饭吃。”
　　“还早饭？我早吃啦！”明楼笑里含着宠溺，“给你留了三明治，都冷了。你啊！还知道起来？”
　　曼春冲他做个鬼脸。
　　“太阳好大啊，我把被抱出去晒一下。”曼春拢了头发，抱了被子走向阳台。
　　阳光明亮，明楼看着她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老长，说了一句，“吃完了再弄吧。”
　　“又不急吃这一口。”她转脸冲明楼笑。
　　阳光真刺眼，刺得她心里也有点毛毛的，刚走上阳台，她哇的一声吐了。
　　“嗳？你这怎么了？”明楼忙过来扶她。
　　汪曼春抚着胸口，低低地道，“突然有点恶心......”话没说完，又是哇的一声。
　　一种奇怪的预感忽然在明楼脑子里升腾起来，他抚着她后背，犹豫道，“你上个月，月事来了吧？”
　　汪曼春睁大眼。
　　汪曼春有了。她的大小姐性子也随着肚里娃娃的长大见涨。
　　鸡鱼肉蛋，恶心不吃！
　　三明治，土豆泥，太凉不吃不吃！
　　鸡汤鱼汤圆子汤，太寡淡不吃不吃不吃！
　　“明楼你是不是想饿死我？”汪曼春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发脾气。
　　正在厨房煲粥的明楼苦笑一下。
　　“大小姐，你到底是想吃什么你说啊。”
　　以前在上海是被大姐骂，被明台气，现在到了苏联，还有这一位难伺候的汪大小姐欺压自己。他眀长官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汪曼春哼地一声，“还不都怪你做的难吃！”
　　“怪我！怪我！”明楼端了粥走出来，“请汪大小姐将就吃一点吧，给个面子。”
　　哇——汪曼春又吐了。
　　“拿走拿走！我闻着恶心！”
　　明楼无奈，拿了水过来让她漱口。
　　她干呕连连，这么折腾了半月几乎把这一年来养胖的十斤全部折腾下去。她呕得满脸沾泪，小猫一样可怜。
　　明楼又去厨房，盛了一碗最寡淡的白米粥。
　　头三天里，他就养成了熬粥熬双份的习惯，以防汪大小姐骂人。
　　“喝点白粥。”
　　“喝不下啊......”
　　“听话，不顾自己还要顾点小的吧。”
　　“拿......拿来......”
　　明楼扶着碗，看汪曼春喝下了半碗白粥，没有吐。略略放心。
　　“我要睡觉了，拉帘子。”汪曼春虚指一下窗帘。
　　明楼站起身拉起帘子。
　　她躺到松软的被子里，合上眼睛，耳边忽然飘来一句，“我们结婚吧？”
　　“嗯？”她睁眼。
　　明楼表情严肃，“曼春，我们结婚吧？”
　　她怔住。
　　好像在她心里，自己早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又在一起那么多年。从她跟他同居一处开始，她就认定了这一生自己就是明楼的妻子了，有没有那一纸婚书，反而没觉得重要。甫一听明楼提了，她才记起，原来自己跟明楼从来不是法定的夫妻。
　　“你都不求婚？”想着想着，汪曼春就怒了。
　　明楼单膝跪地，顺手扯过来花瓶里插着的玫瑰，折了枝编成一只小小戒指。
　　“嫁给我吧？”
　　曼春矜持地一扭脸，“太敷衍了你！没钻石我不嫁！”
　　明楼眼角洋溢着笑，从怀中摸出一枚祖母绿的戒指。
　　“钻石没有，这个，你要吗？”
　　那是一块上好的祖母绿，通体青翠，在微暗的室内幽幽地发光，像一个慈祥老者在诉说这一生的故事。
　　汪曼春自然一眼看出这戒指价值不菲，劈手夺了过来。
　　“当心点，”明楼惊了一下，“这可是从我奶奶那里传下来的，我奶奶说了只能传给孙媳妇。”
　　汪曼春已是摸着戒指往十个指头上各套了一遍了。
　　明楼白眼，“你现在着实的财迷，收了我的戒指可就是我明家人了。”
　　“跪好！”汪曼春大喝一声。
　　已半站起身的明楼双膝一软，差点噗通跪地。总是经历过风浪的，他稳住了，依旧单膝跪地，“汪小姐，你想好了吗？愿意嫁给我吗？”
　　汪曼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男人！这戒指，当然是我的！”
　　明楼哭笑不得，“好，好，你的，都是你的！”
　　“跪着！”
　　“你都答应了还不让我起来？”
　　明楼摇头，这孕中女人的脾气啊，简直可怕！
　　“跪着！谁叫你耽误我这么多年的时间？你看我这只手，就是因为你......罚你多......跪......会儿......”
　　汪曼春忽然想扇自己个耳光，眼瞅着明楼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意识到自己是得意忘形了，顺口就说出了明楼心中的这桩憾事。她抬起的右手慢慢垂下去。
　　这一年，明楼为她请遍医生医治她手，只是她的右手经历一次爆炸又被枪打，人力实在难回。数个医生都表明，她的右手好生将养约能恢复从前的三成力气。其实这一年，明楼将她养的着实的好，按着她自己的感觉，右手的复原程度哪里是三成，只怕已经恢复到五成了，偶尔都能拖个小凳子去阳台晒太阳了。
　　只是明楼对此事，到底意难平。是以平日里她自己是绝口不提到右手的，偶尔明楼想起来，她反而要细心宽慰他。她心中暗悔自己竟这样得意忘形，揭了明楼的伤疤，眼见他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心中害怕，轻轻地拉住明楼摇了摇，“师哥，你起来。”
　　明楼依言站起，坐到床边。
　　“对不起，师哥。”
　　明楼忽然抱住了她，发誓一样地道，“曼春，我一定要治好你的手，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医治好你。”
　　可是她早已不在乎了。
　　她轻轻回应着明楼，“师哥，我手早已好了，能插花能画画，你别再放在心上。你听到吗？”
　　明楼放开她，在她脸颊轻轻抚摩两下。
　　“你，就没有别的话再对我说？”汪曼春眨着眼，一脸小女孩的天真。
　　明楼微微一笑，大手在她脸颊一下下抚着，良久那笑一点点收了，他启唇，一字一顿——
　　“余生，请指教！”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番外大概3~5篇
随缘吧
后面重心主要放在[琅琊榜]靖苏
对 我在无耻地打广告
不过是耽美
杂食性小天使可以移步
就，就自己搜一下吧
这里没法放直达代码
[琅琊榜]靖苏 姜戎/作品

　　☆、番外1回家

　　明大少爷要回家。
　　阿诚早几天前知道消息就开始置办衣物用品，明台受他感染，情绪也被带得有些蠢蠢欲动的跳脱，这会儿边啃苹果边含糊不清地问说，“大哥的衣服不都在他房间放着吗？还要买那么多？”
　　阿诚忙得头不回，“他在外面久了胖了瘦了的，几年前的衣服不一定合身了。”
　　明台望天翻个白眼，“呵呵，你想得真周到。”
　　反观明镜当真态度冷淡，只冷眼看着阿诚把阿香支使得团团转，鼻子里轻哼一声。
　　明台在阿诚腰间一撞，顶得他一个趔趄，回脸怒视着他。
　　明台努嘴，“你看大姐。”
　　“你别管了！去去去，下楼吃你的东西去！”阿诚心想，按大姐那个脸冷心热的性子，到时候大哥人回来了，她还能绷得住？
　　他笑着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明楼回来了。
　　阿诚一路奔到明公馆大门外头，提过箱子，揽住明楼迎进来。明台会讨巧，一身齐整地站在大门口，笑嘻嘻地冲汪曼春喊了一嗓子，“嫂子好！”
　　阿诚才后知后觉的转脸，也唤了一声，“大嫂，一路过来辛苦了。”
　　汪曼春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明台嘻嘻笑着走过去，“嫂子，苏联好玩吗？”
　　明楼瞪他一下，“你就想着玩！”
　　明台冲他扮个鬼脸，挽住汪曼春，“苏联肯定好玩，把你都养胖了。”
　　“你当心点，曼春怀孕了！”
　　彼时的汪曼春已怀着三个月的孕，虽说还不是太显怀，脸上却是肉肉地起来了一圈，褪尽了从前的冷艳调调，反而显出大家闺秀那种温润的美来。
　　“怀孕啦！”明台夸张地嚷起来。
　　汪曼春抿嘴一笑。
　　阿诚心里原是有点打鼓，听到这话如释负重。明台开心得手舞足蹈，哈哈笑道，“阿诚哥，以后可别再说我是明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咯！后继有人了！”
　　“你还是这么爱胡说。”曼春轻轻嘟哝一句，话里的笑意藏之不住。
　　阿诚揽住明楼，任他两个走前面去，冲着里门努了努嘴。
　　明楼在他肩上轻拍两下，“走吧。”
　　阿香穿着整整齐齐在屋门外候着，明台挽着汪曼春先走近，她脆生生地叫道，“小少爷！汪小姐好！”
　　明台虚冲着她脸一点，“该改口了！”
　　阿香一怔，阿诚已揽着明楼一齐走近，“对对！”她冲着明楼一躬身，“大少爷回来啦！大少奶奶也来了！”
　　乡音动人。
　　明楼走来，在阿香发上轻轻一抚，“几年不见，阿香又长高啦！”
　　阿香扑红着脸笑着要将明楼往家里让。
　　客厅里，明镜捧着一份报纸端坐着。
　　明台冲客厅点了两下下巴。阿香会意，先进去大声道，“大小姐，可算把大少爷盼回来啦！快出来看看吧！”
　　“回来就回来了，我不瞎不聋，嚷什么？”明镜放下报纸，神色不动。
　　“大小姐！”阿香走去拖她，“你看看吧！大少爷在国外都瘦啦！”
　　“怎么瘦了？钱不够用啦？”明镜的担心随着站起身瞥到汪曼春的一刹就压了下去。
　　她鼻子里微哼一声，又坐下了。
　　汪曼春的手握在明台温热的手心里跳了一下。
　　明台在她手上一按，凑近道，“大姐就爱装样子，我去说！”
　　“大姐！”明楼制止了明台，先走进家跪下了，“小弟身在苏联，结婚仓促，来不及通知家里，请大姐你包涵一二——”他回头，“曼春，你进了明家门也要守明家的规矩，过来给大姐跪下。”
　　“不必！结婚这样事情都不跟家里面商量，还有什么包不包涵的。”明镜话音冷淡。
　　“姐。”明台耐不住了，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你笑一笑，笑一笑嘛！”
　　明镜顺手抬了报纸在明台头上敲一下，“闹什么？”
　　“姐！曼春姐都怀孕了，你还不让她进来啊？”
　　“什么？怀孕了？”明镜惊得站起，这才跟门外的汪曼春对视了一下。
　　好像圆润了些，看着也没当年那么张扬跋扈了。
　　“快叫你老婆进来呀！都怀孕了，外头太阳那么毒，你还会当人丈夫吗？”明镜冲了明楼吼。
　　“又是我错？”明楼摊手。
　　“大少爷你这么不细心，自然怪你！”阿香抿嘴一笑。
　　明台一笑。阿诚跟着耸肩微笑。
　　明镜，也笑了。
　　晚间。
　　汪曼春被明台在客厅缠住了上楼不得。
　　“让我听听小宝宝有没有动！”
　　“我还想摸一下嘿嘿。”
　　“嫂子嫂子，你说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阿诚看不下去了，撵他回房，“明台，你还像话吗？回你房间去！”
　　明台冲他吐舌头，“你想来听过来啊！嫉妒我怎么着？哎呀！阿诚哥！小宝宝又动了！”
　　阿诚，“……”
　　直到汪曼春哎呦了一声喊腰疼，明台才放过她，让她好生坐着，等喝了自己亲自下厨熬的汤才放她上楼去休息。
　　此时明镜跟明楼面对面坐在他卧室，不住擦泪。
　　明楼轻轻在她肩上揽了两下，以示安慰。
　　他话音低沉而抱歉，“姐，这几年，让你操心了。我跟曼春……”
　　他良久没有下文，倒是明镜长长地叹了口气，“结了婚了，有了孩子，就好好地过。”
　　明楼点了点头，“只是小弟心中总觉……”
　　明镜轻轻摆手，“过去的事，罢啦！当年她也是孤女无依……”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又是长长地叹气一声，“姐姐只要你们好好过。”
　　“大哥，大姐，嫂子说我熬的汤可比阿香熬得好喝多啦！你们还不信呢！”
　　老远就听到明台在大声嚷嚷，明镜收了泪。
　　明台推开明楼卧室门后，他与阿诚一左一右搀着汪曼春，只见明镜浅笑靥魇地站起，冲着汪曼春，“快进来休息吧。”
　　汪曼春回了一个笑，柔长地应一声道，“哎！”                        
作者有话要说：　　人在外地公司重配了苹果电脑
真心难用
我都不会打字了尼玛
一半电脑一半手机勉强把番外敲出来的
所以 求留言求鼓励求鞭挞求理理我
妈蛋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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