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基督山伯爵]大执政官》作者：七尾八爪九条命

文案
   深渊骨龙爱德蒙二世冕下最近遭遇了一件奇特的事情。
　被召唤到异世界什么的，召唤者提出了诡异的请求什么的，要扮演一个愚蠢的人类还要替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什么的……
　深渊骨龙艰难地用爪子摸了摸下巴。
　唔……反正一时半会儿地也回不去了，在这个世界里玩玩似乎也不错。
　听说……召唤者的未婚妻是个美人儿？
　——————————————————
　巨无霸金手指爽文，主攻。背景是【架空】基督山伯爵世界。
　这是一个……恶龙与王子的故事。
 


内容标签：西方名著 奇幻魔幻 爱情战争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爱德蒙二世，尤里西斯 ┃ 配角：爱德蒙一世，契约之神 ┃ 其它：基督山伯爵，王子与恶龙


 第一章

    “少女阿梅丽号”从土伦港附近的港口出发，趁着月黑风高甩掉了一直咬在身后的缉私船。因为在走私中大赚一笔而满面红光的水手们绕过了科西嘉角，扬起他们的三角帆，趁着风势一路驶向了之前预定的中转处。

    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每个人都从中获得了大约四十法郎的红利。之所以能够多分一点，还多亏了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放弃了这份丰厚的利润——一个姓名不详、身份也成谜的马耳他水手，船上的伙计们都习惯叫他马耳他人。之前在基督山岛上中途停靠的时候，他在岛上不慎受伤，动弹不得，只好放弃了这次出航。而他们现在返回基督山岛，也是去接这个倒霉人的。

    “不过，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地方。”一个水手扯着帆绳，开玩笑般地道，“你们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吗？三个月以前，他还是个蓬头垢面、胡子有十尺长的野人，可是下船一次回来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凭借那张脸混进任何一个小｜妞香闺的男人……要我说，他虽然很擅长指挥航海，可是身上也总有一种和我们格格不入的气质，简直就像是个贵族一样。”

    “不——我不这么觉得，因为他并不像那些贵族一样打心眼里认为我们没教养。”一个大胡子的水手嚼着烟草，含糊不清地道，“不过，关于他的身世……为什么我们不问问雅各布呢？他可是和马耳他人最要好的人了。”

    被叫做雅各布的水手正眺望着海面，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忽然打了个哆嗦，茫然地转过头来：“什么？”

    大胡子水手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雅各布却摇了摇头：“……不，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水手们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大胡子水手发问道：“不会吧，雅各布，自从你们认识以后，马耳他人又是教你读书写字、又是教你怎么航海，你为了做好这个学生，甚至剃掉了胡子、穿上了你这个年纪应该穿的衣服……作为一位好老师的好徒弟，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来路呢？”

    年轻俊朗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窘迫，雅各布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道：“我的确不知道……但是，他的来历一定不一般。”

    “马耳他人总是擅长给我们‘惊喜’。”最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水手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道，“他已经给我们展示了许多神奇的东西、也变过一张脸了，没准这次我们再看到他时，他已经长出了翅膀，撒着金币从海面上飞走了……”

    阴云密布的天空应景般地轰隆一声，一道闪电消失在了天际。

    －

    古老的东方人曾经总结过一句谚语：话是不能乱说的，饭是不能乱吃的。对于这句话，爱德蒙·唐泰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理解得那么透彻过。他绝望地躺在地上，手里抓着耗光火｜药的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丝向着他人流逝。而他生命力流逝的对象，一具狰狞的骷髅……不，也许应该说是自称为“爱德蒙二世”的骨龙，正用它细长的指骨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画在地上的魔法阵，神色间充满傲慢自矜。

    ……别问唐泰斯是怎么从那些惨白的骨骼中分辨出傲慢的神色的，他只是觉得这条骨龙看起来很欠揍，对，欠揍。

    “人类，”骨龙开口了，低沉优雅的声音在空荡的骨架间嗡鸣着，“虽然不明白你是如何召唤了我，但是没有人可以在见到了爱德蒙二世陛下后不付出代价……我们来谈谈你的遗产问题吧。”

    唐泰斯：“……阁下……”

    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了一道光，唐泰斯总觉得那些恐怖的獠牙开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立刻识时务地改口：“……陛下，我以为您是来替我实现愿望的。”

    骨龙抬起一只爪子，优雅地mo了mo下巴：“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不过你也看到了，愚蠢的人类，伟大的爱德蒙二世是和一般的恶魔不一样的。想要让他实现愿望，就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唐泰斯干巴巴地道：“可是您也看到了，我一无所有。”

    爱德蒙二世毫无怜悯地道：“哦，那你就去死好了。”

    唐泰斯：“……”剧本是这样写的吗喂！

    就在几十分钟以前，他还以为自己能够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十四年前被捕入狱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自己从幸福的巅峰落入了痛苦的深渊；而历经十四年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出来以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无限地接近了幸福，至少可以从一笔庞大的财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无论复仇还是报恩，都不再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假如他没有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在地上画出了这个该死的魔法阵的话。

    魔法阵的绘制方法是唐泰斯狱中的授业恩师，法利亚神甫连带宝藏的线索一起交给了唐泰斯的。因为这笔宝藏，法利亚被人当成了疯子十几年，没有人相信他口中数额巨｜大的财富是真实存在的。唐泰斯原本也对此心存疑虑，然而就在几天前，他设法留在岛上以后终于找到了这笔宝藏。金块、钻石和珍珠……那财富的庞大数量几乎让他高兴得发狂。他克制了自己的兴奋，谨慎地掩埋了地洞，开始等待船只的返航。然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又不经意地想到了另一件事——假如宝藏是真的话，那么魔法阵是不是也能真正召唤出恶魔呢？

    一时好奇之下，他做出了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举动。他捡来石头画好线条，把身上的钻石作为节点，站在其中念出了咒语。而顷刻间魔法阵便发出了光芒，狂风大作、乌云席卷了天空，从虚空中伸出了一只骨爪，直直地按在了他的身前。

    “人类，就是你召唤了伟大的爱德蒙二世陛下？”

    唐泰斯来不及说话，举起枪来就是一阵射击。他不知道自己的召唤算不算是成功了，但是他知道，在魔法阵开始运转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力就开始了不断地流失——不管怎么样，这绝不是他想要付出的代价！

    ……可是结果他却躺在了地面上，绝望地等待着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不甘心，他本可以富可敌国，本能够凭借这笔财富让父亲和梅塞苔丝过上幸福的生活……他本可以对维尔福和腾格拉尔复仇，本可以去报答自己的恩人莫雷尔一家……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上帝啊，哪怕付出灵魂做代价……

    爱德蒙二世现在感觉十分的恼火。

    作为一条有背景、有血统（？）、有实力的深渊骨龙，爱德华二世生来就是蔑视群雄的存在。除了必要的睡眠以外，他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在金币山上打滚、在魔晶浴池里打磨鳞片，偶尔去人类世界抢几个看起来顺眼的美人儿暖暖被窝，虽然他们通常会被金币砸死。这样的生活虽然单调，爱德蒙二世却并没有改变的意思。除非有一笔巨｜大的财富放在眼前，否则他是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的。

    ……虽然他并没有眼皮。

    能够感受到别人的召唤，爱德蒙二世也是相当惊讶的。要知道，召唤者的实力通常都是与被召唤者成正比的，所以爱德蒙二世完全有理由认为召唤自己的人是个法神，而法神通常都很有钱。于是他从异次元通道里踏了出来，预备挣一笔外快，结果却发现召唤了自己的人只是个和弱鸡没差的愚蠢人类，甚至连生命力都如此贫瘠。

    人类说得没错，被召唤的恶魔是一定要为召唤者实现愿望的。而为了能保证这一点，在召唤者付不出代价的时候，魔法阵会自主地汲取召唤者的生命力和灵魂供给恶魔。而为了保证契约的公平，在爱德蒙二世完成对方的愿望之前，异次元通道是不会再次打开的。虽然他完全有办法绕过契约回到深渊，可是白白被打断美梦跑来一趟，却什么利益也没拿到，还是很能让龙感到不爽的啊……

    他低头用骨爪拨了拨人类脆弱的头颅，看着他绝望的神情，难得地大发慈悲了一次：“喂，人类，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唐泰斯露出一抹惨笑。晚了……生命力的流逝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他已经没有亲自实现愿望的机会了。

    “爱德蒙二世陛下……”他喃喃着，望着乌云笼罩的天空，“如果可以的话，请为我报答所有对我有恩情的人、并向着那些陷害我的仇敌复仇吧。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一处宝藏……”

    “……”宝藏！？

    “我唯一的请求，就是请您以我的身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唐泰斯闭上了眼睛，唇边露出了一丝怀念的微笑，“至少要我的未婚妻知道，我还活着……”

    “……”未婚妻！？

    爱德蒙二世顿时来了精神，硕｜大的头颅伸到了唐泰斯身旁：“很美吗？”

    唐泰斯的声音犹如呓语：“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爱德蒙二世又伸出骨爪mo了mo下巴：“很好，现在你可以死了。”

    死不瞑目的唐泰斯：“……！！”为什么感觉哪里不对！！

    躺在魔法阵中的身体一瞬间蒸发了所有水分，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而爱德蒙二世的指骨上也多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契约就此成立。

    空气一阵扭曲，狰狞的白骨上发出了惨白的光芒，顷刻间浓缩成一团。乌云密布的天空降下了一道闪电，在那刺目的电光中，一个身穿黑袍的俊美男人走了出来。

    世界上最美的……未婚妻吗？

 第二章

    作为一条有体长、有龙威、有财力的恶龙，爱德蒙二世和自己的同族们一样，不可免俗地拥有着三大爱好：金币、魔晶和美人儿。简而言之，就是一切会闪闪发亮的东西。

    但是作为一条有身份、有背景、有实力的恶龙，爱德蒙二世的龙生追求怎么可以如此简单呢？金币，他喜欢，不过是因为睡觉时躺在上面舒服一点而已；魔晶，他喜欢，不过是因为打磨鳞片的时候触感绝佳而已；美人儿，他喜欢，不过是因为把他们抢过来后会有勇士们接踵而来前仆后继地为爱德蒙二世陛下打发无聊的时光而已……

    ……不过，未婚妻什么的，似乎他还从来没有收藏过？

    爱德蒙二世mo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得意地微笑起来。他把左手食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转到手心，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伴随着刺目的金光，一道华丽巍峨的拱门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毫不犹豫地跨过了拱门，入目所及的已经不再是荒僻的基督山岛，而变成了黑雾弥漫、阴森恐怖的深渊景象。

    脚下发出了“喀拉”一声脆响，爱德蒙二世低下头去，忽然发现自己踩碎了一个头盖骨，顿时嫌恶地抬起了脚。一团幽蓝的魂火在破碎的头盖骨下晃荡着，惨白的骷髅摇摇晃晃地从他脚底爬了出来：“陛下，下次您能不能把大门设置得离我远点……可怜的老帕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新鲜洁白的头盖骨，还没把它给捂热，就又被您给踩碎啦。”

    爱德蒙二世伸脚踢了踢它的肋骨，挑眉道：“想把头盖骨捂热，不如去岩浆里烤一烤。老帕克，我记得你生前是个地精？”

    老帕克扶着自己的头盖骨，义正言辞地道：“不，陛下，您这是在侮辱老帕克，聪明的、健壮的、高尚的老帕克是个人类，从第一个祖宗到最后一个后代，全部都是人类，虽然老帕克个子的确有点矮，而且有点贪财，可是您不能用这样的词汇来侮辱老帕克……”

    爱德蒙二世惋惜地道：“哎呀，真是可惜，我本来想找个忠心的仆人为我搜寻一笔宝藏，并把那些亮闪闪的金子分给他十分之一的，既然你不是贪财的谄媚的善于用狗鼻子一样的直觉寻找金子气息的地精……”他顿了顿，看着从骷髅破碎的头盖骨里蓦然跳起三尺高的幽蓝魂火，“我还是向我的得力助手莉莉丝寻求一点帮助吧。”

    老帕克立刻扑了上来，骷髅手臂死死地抱住了爱德蒙二世的一只大腿：“不，陛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帕克敢用自己的魂火发誓，他从第一个祖宗到最后一个后代全部都是最贪婪最善于敛财的地精！他的地精骨髓正在亢奋地燃烧！老帕克忠诚的灵魂愿意随时为您赴汤蹈火！”

    爱德蒙二世亲切地拍碎了他的两根胳膊：“很好，现在伟大的爱德蒙二世需要你去泡一泡岩浆，再去把他可爱的女管家莉莉丝叫来。”

    “陛下！您需要我的寻宝天赋！”

    “没错，现在我想要莉莉丝。”

    “陛下，您难道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娘娘腔对您健壮优美的身体已经觊觎已久……”老帕克的声音在碎裂的肩胛骨间戛然而止，立刻又在骨碴横飞中更加尖利地叫了起来，“您忠诚的老帕克随时愿意为您献上魂火！为您服务是老帕克的光荣！老帕克不需要十分之一的金子，只要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

    “成交！”爱德蒙二世迅速说到，细长的手指上环绕起黑色的闪电，“契约之神见证，我会把这次宝藏里千分之一的金子付给你作为报酬……不过，我需要你探索的是一块相当大的领地，你同意这个交易吗？”

    相当大的领地？老帕克立刻脑补出了一片埋藏在广袤大地下的金矿……没错，这头贪婪的巨龙一定是从哪个未开发的位面里听说了金矿的消息，才想起来要找一个嗅觉灵敏的地精来帮忙找位置……如果真的是金矿，别说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也足够他买上一百二十打漂亮新鲜的头盖骨了！

    老帕克怦然心动，生怕爱德蒙二世再反悔，魂火化为手掌抓住契约，飞快地在上面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在他签好了名字的那一刹，羊皮纸上便燃起了红色的火焰，代表了契约的成立。

    老帕克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找出备用的骨头，麻利地替换了身上破碎的零件，谄媚地捧着爱德蒙二世的袍角亲吻：“哦，我尊敬的陛下，感谢您给了我发财的机会……那么现在就请您带着我出发吧，老帕克一定会竭尽所能地为您寻找宝藏！”

    “当然，我是信任你的水平的。”爱德蒙二世笑眯眯地从次元门里跨了出去，转回了戒指。

    巨｜大的拱门顷刻间从空气里消失，老帕克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这似乎是座岛屿，陛下……这就是您的新领地吗？不，等等……这是什么？召唤魔法阵！？”

    老帕克的声音陡然间变了一个调子。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假如爱德蒙二世是被召唤到这个位面来的，却能够立刻拥有一片领地，这就代表着这是一个无主的、从未被记录在位面书上的新位面……而假如这是一个未被占领的新位面，根据位面法的条例规定，第一个标记了这个位面的爱德蒙二世就是整个位面的领主！

    ……一个未被开发的无主位面！哪怕它像沙土位面一样贫瘠，也会在浩瀚的时光中积累起极为庞大的一笔财富！这笔财富的千分之一，简直足以让老帕克买下一个贫瘠的半位面！可是他尊敬的、吝啬的、天使飞过领空也要被他扒下来一对翅膀的恶龙领主……会把这笔财富交给他么！？

    带着摇摇欲坠的希望，老帕克颤抖着看向了他的陛下。爱德蒙二世吹了声口哨，魔力化为巨手掀掉了一块山岩，从深幽的山洞里托出了一个巨｜大的木箱。他踢开箱盖，从宝光闪烁的箱子里捞出了一根金条，随手抛给了老帕克，笑眯眯地道：“慷慨的爱德蒙二世陛下决定将老帕克的酬劳提前交给他，契约之神见证，接下来是你履行义务的时候了。”

    老帕克的颤颤巍巍地举着指骨，残余的牙齿上下开阖了几番，幽蓝的魂火像是随时要熄灭一样地在空中摇摆着，整副骷髅都不怎么好了。

    爱德蒙二世——深渊有史以来最恶劣的领主——邪恶的骨龙——他——果然是欺诈之神的私生子吧！！！

    －

    独桅三角帆船“少女阿梅丽号”驶近了基督山岛，停靠在了离岸不远的地方。水手们划着小船绕过礁石，从熟悉的地方靠了岸。

    他们曾经和马耳他人约定过，交易一旦结束就来接他。可是从一天前起，雅各布心里就总有种不安的感觉。登上海岸后，他迫不及待地向里走了几步，环视着四周，却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旁边的水手们还在毫无所觉地谈笑着，雅各布心里的不安感却更加浓重了。的确，没有看到那个人，也许是因为他重伤未愈，只能躺在原地等待他们……可是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们已经走了六天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一个摔伤的人恢复一定的行动力了，以那个人的一贯作风，不可能一直躺在原地坐以待毙。在看到熟悉的风帆后，他一定会设法来到岸边等待他们……

    ……但是，也许他的确受伤太重呢？雅各布不由自主地往好的方面想。他们离开的时候给他留下了食物和武器，岛上又没有大型的野兽，虽然在这种荒僻的地方不会过得很好，但是最起码生命是无忧的……

    其他水手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会有这样的担心，还在彼此开着粗野的玩笑。他们一路向着放下唐泰斯的地方走去，双眼漫不经心地搜寻着。可是直到他们走过了那片地方、甚至攀爬上了那块他摔下来的岩石，也没能从哪儿发现唐泰斯的身影。

    嚼着烟草的水手脸色凝重起来：“那马耳他人去哪儿了？”

    雅各布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们去岛上找找看吧？”

    “不，我好像看到他的身影了，”爬上了那块岩石的水手忽然站了起来，向着远方张望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还没有说完，雅各布便迫不及待地向他之前张望的方向跑去——一定是那个人！他的视野中很快便出现了一个身影，然而越是接近那抹黑色所在的地方，他就越是觉得心里不安……

    在距离对方五十步的时候，雅各布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在这个距离上，他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身形了——漆黑如同鸦羽的鬈发被绸带束在颈后，肩上披着黑袍，银色的暗纹从衣料间若有若无地透出。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而腿的主人正坐在一块岩石上，托着下颔看着某个地方。似乎察觉到雅各布的注视，他回过头来。

    雅各布的心脏怦怦地跳动着，脸上却在那一刹失去了血色——不是马耳他人！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

    爱德蒙二世对这种目光感觉很不爽。显而易见的，对方是爱德蒙·唐泰斯认识的人，也许就是他契约需要履行的对象之一。他微微挑起眉梢，唇边勾起微笑：“老帕克，看来我们有生意要上门了。”

    老帕克闻声从岩石背后探出了头，伸手扶了扶自己脆弱的头盖骨：“谁？”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雅各布张了张嘴，翻了个白眼，瞪大眼睛晕了过去。

 第三章

    雅各布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水手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失去了踪影。水手们不禁面面相觑，嚼着烟草的水手把烟草块吐了出来，迟疑道：“雅各布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你也发现了？”另一个水手道，“他当然不对劲……以前他一直觉得胡子是男人的象征，可是自从遇见了那马耳他人……”

    他们彼此耸了耸肩，晃着胳膊，慢吞吞地向雅各布消失的地方跟了过去。之前爬到了岩石上的水手说道：“不过，刚才我看到的那个人，也许未必就是那马耳他人。”

    “不是他？那又会是谁？我们靠岸的时候可没有看到其他船只的踪影。”

    “他好像穿着一身长袍，”那名水手皱起了眉，“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还是该谨慎些……”

    走在前面的水手忽然停住了脚步，警惕地喝问道：“谁！？”

    “同伴。”

    爱德蒙二世从岩石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手指上的契约印记正在散发着微微的灼｜热，提醒着这些人都是和唐泰斯有关系、从今以后也是同他有关系的人。

    精灵族出产的天赋药剂可以让他轻松地听懂任何一种语言，并在一息内说出最标准的当地口音。这些人和爱德蒙·唐泰斯使用的显然不是同一种语言，而唐泰斯又是他们的同伴，也就是说……唐泰斯想要复仇和报恩的主要对象，很可能并不在这群人当中？

    这倒是有点麻烦了……他本来准备在结束掉和唐泰斯的交易后调集大量兵力占领这块位面，然后把美人儿未婚妻掳回去暖被窝的。

    没有在对方灵魂消散之前强行搜取记忆真是失策。契约的感觉很微弱，他们和唐泰斯的关系并不深，甚至有可能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反而是那个被老帕克吓昏的男人，契约的反应还要稍微强烈一点。

    契约成立以后，他得到了这具属于人类的新身躯。如果不是这具身体目前不能动用太多力量，他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和一群人类废话，而是直接动用搜取记忆的手段然后离开了……

    水手们听到熟悉的口音后神情微微放松，可是那张陌生的脸实在让他们很难失去警惕：“阁下……您刚才有看到一个人从这里路过吗？”

    “你们不认识我了吗？亲爱的朋友们，”爱德蒙二世露出了又惊奇又伤心的神色，“我当然看到他了，但是他好像也没有认出我来，反而惊吓得昏倒在地……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这是怎么了？”

    水手们被他说得有些糊涂了，对视了一眼，谨慎地开口道：“难道你是……”

    “我当然是！”爱德蒙二世愤怒地道，“我受了伤，被你们留在了这座岛上，好不容易等到了船只，你们却说自己已经不认识我了……”

    水手们顿时惊疑不定起来，长着一脸大胡子的水手迟疑地道：“难道你是……那马耳他人？”

    ……他们果然不知道唐泰斯的名字和身份。

    爱德蒙二世估量着唐泰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含糊地道：“嗯，当然是我。难道你们真的认不出来了？”

    真是奇怪……按理说，基于契约的内容，这具身体的外貌应该和唐泰斯本人很相似才对，虽然爱德蒙二世自信在自己高贵气质的影响下这句皮囊绝对会美貌十倍，但是美貌到让对方的熟人都认不出来的话……也太离谱了吧？

    如果对方不肯承认他的身份，还是会有点不妙的……想了想，爱德蒙便悄悄地放出了一个精神暗示魔法，引导着这群水手的想法。

    水手们壮着胆子开始打量。看爱德蒙的穿着和气质，他们原以为这是哪个流落到上的贵族少爷，仔细打量之后，却果然从五官上发现了熟悉的痕迹。大胡子水手松了口气，上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地笑道：“原来是你啊，马耳他人，我们还以为是哪个贵族中途停靠在基督山岛上游玩呢。”

    “这种破地方有什么好游玩的？”另一个水手大声嚷嚷着，“我早就看出来是马耳他人了——嘿，马耳他人，你怎么弄来了这么一身衣服？”

    爱德蒙耸了耸肩：“我发现了一个搁浅在沙滩上的箱子。”

    “你看起来简直年轻了十岁。”一个水手惊叹道，“看上去还真的ting像是个贵族老爷……雅各布竟然会被这样英俊的你吓昏，真是不可思议。”

    爱德蒙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混上了船，而昏迷的雅各布被另外两名水手抬了回来，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唐泰斯死前留下的枪支。船长虽然怀疑上船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但是唐泰斯的来历本来就很蹊跷，没准是个逃犯，现在这个人看起来好歹是个贵族老爷，救了他总会有点好处的。

    “少女阿梅丽号”很快又重新扬帆起航了。水手们往雅各布嘴里灌了点朗姆酒，这海上万灵药让昏迷的青年很快醒了过来。他的意识还残留着昏迷前的恐惧，刚一睁开眼睛便忍不住大叫：“骷……骷髅……！”

    “你发疯了吗，雅各布？”大胡子水手一边嚼着烟草，一边道，“我们知道你是被马耳他人的出人英俊给吓晕了，没想到你是以为自己见到了骷髅。”

    水手们善意地哄笑起来，雅各布涨红了脸：“马耳他人？我并没有见到他，我真的看见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见鬼一样地瞪着爱德蒙。爱德蒙亲切地对他挥了挥手：“嗨，雅各布。”

    雅各布脸上血色尽失，指着爱德蒙失态地大声叫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他是我们英俊的马耳他人。”大胡子水手耸了耸肩，把朗姆酒递给了他，“要再来一点么？”

    不管雅各布同意不同意，爱德蒙二世ding替爱德蒙·唐泰斯成为船上的一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由于所有水手都接受了爱德蒙的精神暗示，而船长根本巴不得自己救起的是个有钱的少爷，无论雅各布怎么试图对别人分辩爱德蒙已经换了人，别人都觉得他只是在发酒疯。

    眼看着自己实在无法说服别人，雅各布开始沉默下来。他不再剃掉脸上的胡茬，也不再和别人交流。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消瘦起来。

    “少女阿梅丽号”在结束走私后一向是会停泊在里窝那的，现在船也正是在向里窝那驶去。爱德蒙二世习惯了自己瞬息万里的飞行速度，再坐这种小船总觉得像是蚂蚁在爬。于是他暗中用了点小手段改变了风向，帆船乘风飞快地向目的地驶去。不到六个小时，帆船就进了港口，而在入港的这一瞬间，爱德蒙手指上的热度就开始减退。

    从现在开始，他和船上的大多数人都没关系了。爱德蒙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左手。他还是头一次作为恶魔被召唤，没想到这种契约还ting精细的……

    看样子，唐泰斯对这艘船欠下的只是一次顺利的返航而已。不过，其他人都已经解决了，雅各布却还是个问题。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船上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唐泰斯的来历是什么了。但是雅各布和唐泰斯羁绊要深得多，没准他能知道些什么……

    水手们结伴去酒馆的时候，爱德蒙有意作出了告别的姿态。船主对原因心知肚明，并没有什么挽留。而雅各布犹豫了一会儿，从同伴们中追了出来。

    “阁下，我并不知道您是什么来历……但是我想和您说几句话。”

    雅各布脸色发白，快速说道，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等爱德蒙答复，便急切地问道：“他还活着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雅各布，”爱德蒙似笑非笑地道，“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爱德蒙·唐泰斯，你以为我是谁？”

    雅各布顿时讶然：“……他的名字叫爱德蒙·唐泰斯！？”

    爱德蒙：“……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雅各布：“……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

    爱德蒙：“……”

    没有在契约对象灵魂消散之前对他进行记忆拷问，真是伟大的深渊领主爱德蒙二世陛下人生中的一次败笔！！！

 第四章

    没能预料到这样的状况实在只能说是意外。因为通常说来，恶魔们所签订的契约总是一次比一次难度更大的，第一次的任务总会比较简单……可是就现在看来，爱德蒙二世很可能是遇到了一种不常见的情况：一生唯有一次的召唤。

    恶魔的存在即使是在整个瑞恩世界里也是稀少的。他们是介于亡者与生灵间的一种存在，是深渊意识的造物，被称作“天生的深渊主宰”。他们通常拥有着灵活的头脑、狡诈的性格和强大的破坏力，对人性的把握十分精准，是罪恶和黑暗的最好传播者。

    无论是人类还是神族，对恶魔的存在都深恶痛绝；然而在充满了污秽与混乱的深渊之中，恶魔却是最受欢迎的领主，因为恶魔是唯一能制定适用于深渊的秩序、并强力维护这种秩序的存在。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按力量划分了阶层，而越是高等的恶魔，数量就越是稀少。如爱德蒙二世这样的大恶魔，整个深渊用手就能数得过来。

    恶魔的数量难以增长的根本原因就在召唤上。几乎每个恶魔一生中都要经历次数不等的召唤，而召唤是强制进行的，一旦签订了契约，恶魔们就必须完美地履行任务。而为了保持血统的纯粹，恶魔们一般鲜少与外族通婚，这就导致了他们只有在深渊时才能见到自己的同类……

    虽然恶魔们通常很享受履行契约的过程，得到的报酬也往往十分可观，但也不乏像爱德蒙二世这样懒惰又讨厌受制于人的存在。曾经有一位被称作“深渊君主”的大恶魔不满于这样的情况，跑到神域去找契约之神干了一架，双方的打斗甚至毁灭了数十个位面，恶魔却还是不得不回应了自己感知的召唤……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恶魔敢对契约之神的强势表示不满了。

    ……而那名勇敢的恶魔就是爱德蒙二世的父亲，伟大又英俊的骨龙爱德蒙一世陛下。自从回应了那个召唤，他就再也没有回到深渊过，这导致了爱德蒙二世堂堂一条深渊骨龙，竟然是在契约之神的宫殿里被孵化长大的。

    爱德蒙二世稍稍缅怀了一下自己的父亲。爱德蒙一世很有可能就是遭遇了一生唯有一次的召唤，才从此消失在深渊居民的记忆中的。

    为了避免自己也出现几千年无法完成契约的情况，爱德蒙二世特地给自己炼制了一个半位面，并在半位面里永恒加固了几道空间门……果然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他居然也撞上了这种概率极低的任务情况。

    爱德蒙二世让雅各布等着他的消息，自己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了半位面，直接踏入了自己建设在其中的宫殿，神色古怪地走进了一扇门。

    这道空间之门通往的是一座华美的宫殿，爱德蒙二世甫一踏出，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契约之神修斯塔尔正阖着双目，托腮坐在神座上沉思。

    他有着一副俊美到耀眼的面容，浓密的银发柔顺地从肩上垂落，几乎与闪烁着星光的袍裾一同铺满了整个神座，逶迤着向下方的台阶蔓延。

    这些长发代表着修斯塔尔的力量，是契约法则的衍生品。它们永远不会掉落，每一根上都凝结着无数将要达成和已然破灭的契约。然而在修斯塔尔的左颊边上，一缕长发却被齐耳斩断，据他自己的说法，那是在和爱德蒙一世战斗时受到的伤。

    就这点而言，爱德蒙二世还是很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的。契约之神同时又是商业之神、欺诈之神和公正之神，他的力量即使是在几位本源神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爱德蒙一世作为一条深渊骨龙竟然能撼动他力量的源泉，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不过，和战斗的成果相比，爱德蒙一世居然能让契约之神心甘情愿地为他养儿子，这才是让瑞恩世界的诸多大能们跌破眼镜的事情。爱德蒙之所以能在瑞恩位面横着走，绝大多数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有这么个让人说不出二话来的强大靠山。

    不过也许是因为神祇和恶魔间的本能相斥，爱德蒙和修斯塔尔的关系并不怎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爱德蒙已经有上千年的时光没有踏入这里了，不过这次为了解决契约的问题，他还是捏着鼻子来找靠山了。

    ——有资源不去利用，那才是大傻蛋！

    “你好啊，修斯塔尔，”爱德蒙声音轻快地和他打着招呼，走上阶梯，执起他的左手放在唇边，“九百多年没有见面，您还是这样美丽动人。”

    修斯塔尔睁开眼睛：“……”

    爱德蒙深情地望着他，单膝跪在地上：“请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肺腑之言，毕竟您是整个瑞恩最富有的神。假如不是因为您岁数太老却又死不了，我一定会忍不住对您展开热烈的追求的。”

    “……你从深渊里就学到了这么点东西吗，阿西狄亚？”银发神祇像是牙痛一样地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句，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我不得不夸赞一声你的好运，一生唯有一次的契约，从神殿建立起直到现在，我也只见过三例而已。”

    爱德蒙站了起来，指骨上的契约印记烧灼起来。他知道这是修斯塔尔在查探契约的具体成分，便乖顺地把自己的魔力撤了回来。不过在目光掠过修斯塔尔的鬓边时，他的视线不由得顿了顿——契约之神的右鬓上多了一缕齐耳短发，与左侧那束被斩断的头发刚好相对。

    “果然……”修斯塔尔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视线，感叹似地从爱德蒙手上收回了自己的神力，“你的谨慎是正确的，准备一个半位面至少可以让你撑到回来向我求救。那么现在，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呢，阿西狄亚？”

    “我更乐意您称呼我为爱德蒙二世，亲爱的修斯塔尔。”爱德蒙皮笑肉不笑地道，“像这种一听就会暴露本质的东西就算了。您应该知道我父亲的消息？”

    “狂妄。”修斯塔尔冷冷地道，微微调整了一个姿势，双｜腿交叠起来，“想必现在你已经猜到了……你愚蠢的父亲因为自己的大意轻敌而陷入到了契约里，一个愿望却持续了两千多年没有完成，你应该为他感到由衷地羞耻。爱德蒙这种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十分愚蠢，阿西狄亚无论从音律还是意义上都要更加出色……你还要坚持使用这个蠢名字吗？”

    爱德蒙眸色深邃，唇边勾起了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他再度握｜住了伊斯塔尔的手，放在唇边，低沉的声音如同最醇的红酒般醉人：“从您口中说出的每个音节都是那样悦耳……那么，为我解决掉这个契约，如何？”

    修斯塔尔：“……稍等一下，我要把这段影像保留下来。”

    爱德蒙无比深情地看着他：“难道您心里就这样爱我，希望时时刻刻都能听到我对您的爱语？”

    修斯塔尔保存了记忆，把一缕神力打入了爱德蒙的指骨，冷静地道：“……不，我只是想让你的混账父亲见识一下他亲爱的儿子干了些什么样的蠢事而已。”

    爱德蒙：“……”为什么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第五章

    雅各布在原地焦灼地等了一个小时，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去找船主请辞，爱德蒙就回来了。

    瑞恩世界是没有命运之神的，而契约之神因为自己神职的特殊性，对命运总有种特殊的嗅觉。爱德蒙指骨上原本烙印的契约只能简单地辨识契约需要实现的内容，而这次经过修斯塔尔再加工后，它升级成了一个更加精密的东西——不但可以辨别谁才是契约里涉及到的人物，还能在对方进｜入到一定范围后预警对方的出现；更宝贵的是，鉴于他这次签订的契约内容的特殊性，它还可以对人物进行笼统的分类并提出建议……

    就比如在接近雅各布的时候，印记上的神力给出了感应：雅各布，二十二岁，报恩级别初级，建议保持细水长流的恩惠。

    爱德蒙：“……”什么叫细水长流！？难道他还要把雅各布带在身边几十年！？

    唇角微微抽｜动一下，深渊骨龙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向着等待已久的水手走去。雅各布看起来对唐泰斯感情ting深嘛，不好好利用一番也实在是太愧对白送上手的苦力了。

    查清楚唐泰斯的身世是必要的，虽然现在只知道对方的姓名，不过凭着这点去顺藤mo瓜，也能找到不少线索了。

    据他现在的了解，唐泰斯只是一名普通的水手而已，船上众人虽然不了解他的来历，却都看得出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少女阿梅丽号”是偶然把基督山岛当作中转站的，而唐泰斯也是因为偶然受伤才留在了岛上的……然而爱德蒙却在死去的唐泰斯身边发现了被埋藏的宝藏，宝藏也显然在不久前被人动过，这个人是谁，当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由此可以得出简单的结论，船的确是偶然经过基督山岛的，但唐泰斯的受伤可就未必是偶然了。埋藏宝藏的山洞口间堵着一块巨石，里面更有伪造的第二个洞口，位置十分隐蔽，要说唐泰斯是在散步过程中偶然发现的，显然不太现实。

    如果这么考虑的话，问题就出来了，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有着出众气质的青年，却精通航海技巧、显然是个熟手，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宝藏的消息，却不是自己独自前往、而是在所跟的船只路过时制造“偶然”留在岛上……唐泰斯的身世仿佛被一团迷雾所笼罩着，难以让人窥见其中真秘。

    不过可喜可贺的是，雅各布掌握的有用信息比爱德华想象得更多。据他所言，唐泰斯是在他们经过马赛附近的海域时从蒂布兰岛救起来的，当时他赤身*，胡子和头发都有十尺长，整个人如同山洞里跑出的野人，自称是前一天晚上触礁船只的幸存者。

    再怎么遇难，也不可能连衣服也没了……爱德蒙敏锐地发觉了其中的线索，找来了那片海域的地图进行查看。果然，在距离蒂布兰岛不过一古里的地方，有一座建立在孤岛上的重犯监狱。

    爱德蒙手指停在了监狱上面：“伊夫堡？”

    出于某种十分辛酸的心态，雅各布也想要迫切地了解唐泰斯的过去。他努力地回忆着第一次见到唐泰斯的那天：“……是的，伊夫狱堡……我记得把他救上岸时，伊夫堡上还出现了炮响。唐泰斯还说，也许是有位犯人越狱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半晌才不敢置信地自问道：“他是名罪犯？”

    “恐怕是的。”爱德蒙打了个响指，懒洋洋地道，“如果他拥有巨额的财富，哪怕是教皇也能贿赂，所以在入狱前他一定不知道这笔财富；而如果他是个水手，又精通航海，显然又不可能受到良好教育……能让他同时得到这两点的只有监狱。那么，谁又是他慷慨的良师益友呢？伊夫堡……唔，这里似乎距离马赛很近，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名马赛人。他品行正直，又能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正直的人被关进了重犯监狱呢？只有可能是因为政治。那么范围缩小了，雅各布，去马赛随便找个船长问问看吧，线索已经很明了了。”

    雅各布被震撼了。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望着爱德蒙，完全不敢相信他居然是凭借那么点线索推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他忍不住地发问道：“如果你猜得是错的呢？——我是说，我不明白你说的财富是怎么回事，但假如他不是个马赛人呢？”

    “概率，只要有足够大的概率就够了。”爱德蒙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知道什么叫做推理吗？——你一定不知道。它可以用命运来解释，抓住了事情的‘果’就可以通过结果中蕴含的线索逆推出事情的原因。既然线索很明了了，那么推论也会同样明了——我知道你是听不懂这些东西的，所以，愚蠢的人类，你只要按照我的决定乖乖去做就行了。”

    雅各布含泪告别了自己的真主，毅然决然地决定跟着恶魔干了。他不觉得爱德蒙有必要欺骗自己，那么既然好友是抱着让恶魔替他完成心愿的想法去牺牲的，他的最大愿望也就成为了帮助好友完成死前的心愿。

    泉下无知的爱德蒙：“……”你妹！！

    雅各布去寻找线索的时候，爱德蒙借助契约的定位为半位面增加了一道新的空间门。出于恶魔特有的狡猾，他把这扇门做得比通往契约神座的空间门还要华丽，闪亮到几乎耀瞎人眼。

    他还给自己的空间门们重新编了号，这扇门被编成了一号，而通向契约神座的门变成了末尾的十三号。满意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后，爱德蒙叫来了自己的得力助手，莉莉丝。

    莉莉丝正是让老帕克等一众亡灵十分畏惧的那位管家，也是爱德蒙二世的狂热追求者。她本人是名爱臭美的巫妖，对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护理得格外精心。

    爱德蒙召唤的时候她不知道在做什么不河｜蟹的事情，出现时身上的长袍破破烂烂，连声音都变得柔媚起来：“啊……我亲爱的领主大人……为什么忽然间召唤了美丽、娇柔又可爱的莉莉丝？”

    “你应该已经从老帕克口中听说了吧，莉莉丝。”爱德蒙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道，“我发现了一个未被开发的新位面，而且看起来ting富饶……你明白，要想赶在别人之前彻底标记这块位面，总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

    “我亲爱的领主，今年领地的收入并不乐观，”莉莉丝倾身靠近了他，洁白纤细的指骨在他肩膀上戳了戳，眼眶中跳动的幽光变了颜色，“整整一个瑞恩年，我们只收获了二十五只亡灵，其中有二十二只都是误入领地的骷髅兵……这么点财产，简直换一个岩巨人都不够，我们拿什么来开发新位面？”

    “我有说过要我们自己开发么？”爱德蒙微微挑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莉莉丝，用你缺乏脑浆的骷髅头好好想想……面积相当于四分之一个瑞恩大陆的新位面，你要我以自己的力量独自开发？啊，对了，我忘记你的脑浆早就连同骨灰被命匣锁起来了。”

    莉莉丝：“……”嘤嘤嘤总觉得膝盖骨要碎掉了……

    “那好吧，我亲爱的领主。”莉莉丝站直了身子，从虚空中拎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笔记本，打开到一页记录起来，“您打算好要怎么做了么？要知道，我们在深渊里的名声一向不够好……连自己的领民也要盘剥到魂火也剩不下的吝啬领主，可没有几个人愿意来投奔您。”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来接受我的盘剥，”爱德华唇边勾起了一抹邪恶的微笑，“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战争。”

 第六章

    深渊位于整个瑞恩大陆的下方，空间错乱扭曲，整体呈倒三角形。它的构造被从上到下等距分为七层，越往下空间就越小。每一层上都有一位恶魔领主，而伟大的深渊骨龙爱德蒙二世陛下，他所接管的领地就是这么一块位于深渊的最底层、逼仄又窄小的荒芜层域。

    爱德蒙一世当初凭着强悍的力量横扫深渊，整个深渊都是他的领地，当然不会在乎第七层有多么荒凉；然而在他失踪了千年以后，领主们早已瓜分了他之前占据的所有地盘。如果不是爱德蒙二世背后靠山强硬、第七层也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老奸巨猾的大恶魔们才不会把这块领地给他。

    基于这点前缘，爱德蒙和自己的同类们关系当然算不上好。然而深渊已经不再是爱德蒙一世时代的深渊了，大恶魔们充分吸取了在爱德蒙一世身上得到的教训，抛弃了单打独斗的传统模式，对付爱德蒙时怎么狡猾怎么来，就是不给他扩充实力的机会。爱德蒙越是蛰伏，他们就越是觉得他预备着扮猪吃老虎，无论他怎么做，对他的戒备都从未放松过。

    【划掉】狡猾的【/划掉】爱德蒙在发觉了这点后就开始了自己长达千年的声东击西政策。他表现出了自己对领地和财富的巨｜大渴望，总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别人的地盘；而恶魔们越是想要避免和他正面交锋，就越是要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他的胃口。所以千年以来他的领地虽然没有扩充，财富却多到了不得不另外开辟一个半位面来放。

    现在他有了劳动力上的需求，目光当然也就又放到了自己的老邻居们身上。以新的位面为诱饵挑起一场战争，结果自然会按照他所设想的方向走。

    在瑞恩位面，不含魔力的钻石属于廉价品。爱德蒙非常慷慨地把从唐泰斯身边找到的钻石全部交给了珠宝商，获得了一笔令人瞠目的财富。他把一满船的金币都交给了莉莉丝，由巫妖暗中操作和战争相关的事宜，自己则留在了新位面里，等待着雅各布的回音。

    在深渊，一切都如爱德蒙所预料的那样稳定进行着。第三层和第四层的市场上悄然流入了一批做工精美、图案陌生的金币，这些金币显然不是瑞恩大陆的任何一个国家发行的，很快便引起了两位领主的注意。与此同时，一个流言悄然在深渊扩散开来——这些金币来源于一个从未被人发现过的新位面，而第三、第四层的两位领主中的一位便掌握了去往新位面的唯一方式！

    两位领主几乎立刻就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了对方身上。他们有一些特殊的手段可以鉴别，证明金币的确是来自全新位面的。然而金币上也被人以同样巧妙的手段抹掉了空间定位，最多只能追溯到对方的位面……这样的手段，说不是对方干的有谁信？

    一个崭新的位面，这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利益！而就在气氛逐渐变得紧张时，第四层的领主逮住了一个第三层领主的侄子，对方正带着这样的钱币大肆挥霍，并公然宣称自己的叔叔掌握了进出新空间的办法。

    毫无疑问地，这是巫妖小姐的手段。短短几天内，第三层和第四层就进｜入了紧急战备状态。而其他的领主通过各种手段听说了新位面的消息后，也纷纷眼红了——有好处居然藏着掖着不拿出来，谁挡了发财路就把谁干掉！

    第三层领主百口莫辩，只好通过拼命往第四层领主身上栽赃来获取支持。然而已经乱掉的局势却非得一场战争不可解决，深渊的水彻底被搅浑了。

    莉莉丝带着整整一百箱的保密契约坐在了第七层的入口，做好了接收劳动力的充足准备。

    而爱德蒙眼下正坐在花园里，懒洋洋地抓着一把魔晶抛着玩。

    雅各布正低头站在他对面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爱德蒙·唐泰斯的确是个马赛水手，十四年前因为谋逆罪而被捕入狱。他的私人关系十分简单，没有过什么敌人，倒是有很多朋友。父亲老唐泰斯去世已久，未婚妻也早已失踪。唯一称得上恩人的大概就是他原本的船主莫雷尔先生，对方曾经在他被捕以后积极奔走过。

    报恩的对象如果死掉，是可以通过亲缘传递的，然而唐泰斯一家并没有别的亲属，所以老唐泰斯可以不必被计算在报恩对象里。而失踪的未婚妻，这就有点麻烦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马赛的变化太大了……

    爱德蒙已经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像这种一生唯有一次的契约，如果难度太低反而会不正常。他听着雅各布的汇报：“……我去拜访了莫雷尔先生一家，知道了这些消息……唐泰斯处处与人为善，品行正直，又很有前途，没有人会选择和他交恶……当初他是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被抓走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爱德蒙饶有兴致地反问道：“哦？订婚宴？”

    雅各布低着头，竭力平静地道：“对，他和他的未婚妻本来很快就要结婚了，可是谁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

    “订婚宴啊。”爱德蒙又重复了一遍，把魔晶抓在了手间，“既然一向品行正直、前途大好，又怎么会忽然和谋逆扯上关系呢？就算他真的是因为干了这些事才被逮捕的，也一定是有人背后作梗……订婚宴，难道这事还和未婚妻有关吗？”

    雅各布无法忍受地开口道：“不，他和他的未婚妻非常相爱，是人人称羡的一对……”

    “我没说是因为他的未婚妻不想嫁给他才这么做的，雅各布。”爱德蒙缓缓地道，目光如炬地看向雅各布，“难道正确的想法不应该是情敌吗？”

    雅各布陡然一惊，背后缓缓沁出了冷汗。他忘记了自己眼前的是个恶魔，而恶魔又有多么擅长揣测人心。

    沉默了半晌，他还是没打算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转而说道：“我还打听到了当初的一些细节，审理案件的检察官是德·维尔福先生，而伊夫堡当时的监狱长名叫德·博伟尔先生，现在正居住在马赛市……还有一件事是和他有关的，莫雷尔先生欠了德·博伟尔先生一笔债务，而德·博伟尔先生急需那笔钱来嫁女儿。我想……也许这是您现在需要的。”

    “干得很好，雅各布。”爱德蒙站了起来，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我准备一艘新的游艇，我要到马赛去一趟。”

    他说着便越过了雅各布走进别墅，而雅各布在背后凝视着他的身影，满脸复杂。

    －

    雅各布提供的消息的确对爱德蒙有用，但还远远不够。他现在知道是有人把唐泰斯送进监狱里，却并不知道对方是谁，甚至连未婚妻也失踪了……不过不管怎么样，能解决掉一部分的任务也是好事。虽然契约对他的制约并没有多少，但总ding着一副弱小的人类躯壳也是很让龙烦恼的。

    莉莉丝正在深渊操纵局面无暇分｜身，爱德蒙只好勉强把老帕克当管家用了。他给了老帕克一个匿形戒指，让他伪装成普通人类去收购莫雷尔先生的债务。回扣当前，老帕克的积极性前所未有地被调动起来。当天的傍晚，所有债务凭据就都放在了爱德蒙的桌上。

    爱德蒙在马赛城里转了一圈，感受着契约的变化。他把老唐泰斯去世的那栋房子买了下来，从半位面里拎出了几只骷髅来打扫，然后打听了莫雷尔家的成员构成，给莫雷尔先生的女儿朱莉送去了一个信封。

    当天晚上，戴着面纱的朱莉就悄然出现在了这条街上，走上了楼梯。

    雅各布早已等在了楼梯口间。对于为唐泰斯还恩情的这件事，他的态度要比爱德蒙积极得多。他打量了朱莉一番，默不作声地引着她上了楼梯。朱莉却不安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先生，您知道是什么人送了那封信吗？”

    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材窈窕、气质文静，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忧虑。雅各布不禁对她有些同情，他不知道爱德蒙为什么会选择约见朱莉，但出于对恶魔的某种印象，他认定了爱德蒙是要夺取朱莉的灵魂，没准还要做些更邪恶的事情……

    雅各布缓慢地摇了摇头，道：“很抱歉，姑娘，我没有办法帮助您……”

    朱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紧紧地握｜住那把剪刀，重又露出了坚毅的神色：“……请您带着我去吧，先生，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七章

    雅各布叹了口气，带着朱莉走了上去。刚刚走到三楼，他们就感到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朱莉还以为是地震了，迟疑着是不是要往下逃，却看见雅各布依然镇定自若地向上走着……犹豫了一下，朱莉还是跟着他走了上去。

    房子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朱莉也开始越来越不安。在通向五楼的楼梯上，他们看到了老帕克。戴着匿形戒指的老帕克看起来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衣服，看上去很有英国人的派头。他对雅各布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打量了朱莉一眼，道：“稍等，现在还不是进去的时候。”

    雅各布脸色开始泛白。他知道老帕克就是之前曾把他吓晕过去的骷髅，即使对方现在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两样，却不能阻挡他发抖的决心。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努力想要让牙齿不去打颤：“……大，大人在处理什么事务吗？”

    “不，只是在修房子而已。”老帕克耸了耸肩，一副“你懂得”的样子，“你知道……这栋房子实在是太破了。爱德蒙二世陛……冕下找了些专业的人士来，想把这里变得稍微能够见人……哦，好像已经停下来了，请容许我进去为你们通报一声。”

    他彬彬有礼地一鞠躬，走了进去。朱莉听到雅各布牙齿发抖的声音，禁不住碰了他一下：“……先生，您还好吗？”

    雅各布发出了一声惊叫，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地向上跳了两层：“不……不不，我很好……”

    老帕克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楼梯口。他脱下了自己的帽子，微笑道：“莫雷尔小姐，冕下请您进去。”

    朱莉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不去思考这栋房子的诡异，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这栋房子原本是用来出租的公寓，房间当然不少，可是大多又小又逼仄，生活起居很不方便。爱德蒙当然看不上这样的地方，哪怕只是在这里暂时住上两天，他也要把自己的地盘弄得符合龙的审美——也就是闪闪发光。

    朱莉进去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异世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唇角禁不住抽搐起来。像是艺术品一样造型完美、从天花板上垂落的金吊灯，火彩璀璨、镶嵌在椅子扶手上的硕｜大钻石，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作、柔｜软美丽到让人如同踩在月光上的华丽地毯……

    朱莉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狠狠地揉了揉。然而再睁开眼时，她眼前的一切还是没有改变。老帕克走到她对面的墙壁前，不知道按动了什么开关，墙壁悄无声息地向一旁滑开。他恭敬地向里面汇报道：“陛……冕下，您约见的客人到了。”

    爱德蒙二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唔，请她进来。”

    朱莉竭力想要保持镇定，却依然魂不守舍地走了进去。这次她所看到的东西让她的眼睛舒服了很多，不再像外面那个房间一样闪烁着灼人的光芒，而整体偏向简洁朴实。

    ——简单地说，就是只有一座书架、一个沙发和一把椅子，几乎和她刚才所见到的完全两样。

    她当然认不出来，现在她脚下踩着的是神域出品的明光岩，沙发的材质是暗黑森林里九级魔兽的皮，书架和椅子是矮人大师精心打造的完美品。等到她走后，地板上还会堆起像小山一样的金币和魔晶，以便让爱德蒙二世幻化出本体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老帕克殷勤地为朱莉搬来了椅子，挪到了爱德蒙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朱莉忐忑不安地就坐，斟酌着自己的言辞：“……您好，大人，我之前接到了一封信……”

    “不用这么客气，莫雷尔小姐。”爱德蒙把书扣在膝上，脸上带着微笑，“美丽的小姐总是有特权的——叫我爱德蒙就好。”

    “爱德蒙……先生。”朱莉差点咬到了舌头。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而对方那张英俊的脸也好像在哪儿见过……

    契约并没有什么反应，也许是因为对方并不是唐泰斯的报恩对象。但她将会是个相当好的切入口。爱德蒙换了个姿势，十指交握起来：“想必你已经收到了我派人送去的汇票和债权书，莫雷尔小姐。”

    “是的。”朱莉十分紧张，手指紧紧地收住，“我……以及我的家人，都非常感激您的襄助……但是，恕我冒昧，您为什么要忽然之间给予我们如此大的恩惠呢？”

    深渊骨龙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家人。他没有拆穿朱莉的谎言，懒洋洋地道：“当然不会是因为我的钱无处挥霍。不必紧张，莫雷尔小姐，我付出二十八万法郎的代价，只是想从你们口中得知一点消息而已。”

    朱莉不禁瞪大了眼睛。付出了二十八万法郎，只是想得到一点消息？她谨慎地道：“家父虽然曾经是波拿巴党人，但我们同皇帝并没有什么牵扯……”

    俊美的青年笑了起来，缓缓地道：“我想知道的可不是这种消息，莫雷尔小姐……爱德蒙·唐泰斯，这个人，你曾经听说过吗？”

    －

    送走了莫雷尔小姐之后，爱德蒙继续翻看着老帕克带来的卷宗。这本卷宗是老帕克从德·博伟尔先生手中弄来的，除此之外，他还听了一耳朵的监狱趣闻。

    前一段时间的越狱事件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德·博伟尔先生当然也对唐泰斯印象深刻。他不但说出了和唐泰斯有关联的那个人，还把唐泰斯的越狱方式当成趣闻说了出来。爱德蒙翻看着卷宗，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详细的材料中渐渐拼凑完整。

    他之前猜得没错，唐泰斯的确是在监狱里找到了一位老师，不过这位老师已经死亡，而且也没有什么亲属，属于不需要注意的类型。卷宗里夹着一封告密信，还是用左手写的，显然是唐泰斯的熟人干的。而审讯的材料和检察官的批注都倾向于对唐泰斯不利的地方，假如他真的是无辜的，那么检察官维尔福就一定会是他的仇敌之一。

    现在只要莫雷尔小姐带来他所需要的消息，复仇拼图就可以基本完成了。

    而眼下在莫雷尔家里，朱莉带来的消息简直不亚于掀起了一场风暴。莫雷尔夫人抹着眼泪谴责了她的冒失，未婚夫埃马努埃尔则温柔地质问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去冒险。老帐房科克勒斯却欢喜地叫道：“二十八万法郎！这下，先生，我有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可以告诉您了。”

    莫雷尔先生的手在发抖。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面临了绝境。船只接二连三地失事，开出的期票无人兑现，有两笔多达十万法郎的债务分别要在这个月和下个月还清，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为了保全家庭的名誉，也许他只好饮弹自杀。然而现在，朱莉却带来了债务已经偿讫的好消息……对方甚至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而只希望能打听到一个人的消息。

    他还没有从朱莉口中听到那个名字，心神就已经处在十分激动的状态下了。听到科克勒斯的话后，他不禁大笑起来：“请说吧，科克勒斯先生，哪怕是再坏的消息现在我也可以承受，更何况它还兼有好的方面呢？”

    “坏消息是，法老号遇难了。”科克勒斯镇定地道，“而好消息是，船员们全都被救上来了。他们眼下就在您的客厅里，您要见见他们吗？”

    莫雷尔先生高声请他们进来。水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衣不蔽体，十分狼狈，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挫折。他们遭遇的是无法预料的天灾，作为水手来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莫雷尔先生安慰了他们，又开始询问遇难和被救的经过。一名老水手站出来回答了他：“……我们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已经到了抽签决定谁要给大家当饭吃的地步啦！……但是从那片海域上刚好经过了一艘漂亮的游艇，船长把我们救了起来，顺道把我们带到了马赛。进港的时候我们还看到了一艘更漂亮的游艇，据那船长的说法，也是同一个船主人的。”

    “佩内龙，老伙计，你说这个干什么？”莫雷尔先生吃惊地道，心里不禁有了一种奇特的预感。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紧盯着老水手的眼睛。而水手把嘴里的烟草块ding到了另一侧腮上，大声回答道：“因为我听到船长说出了一个名字，莫雷尔先生，他在向我打听一个人！——而方才，恕我们冒昧，实在是门没有关——我们听到了朱莉小姐的话，她提到的那个地址，谢天谢地，我们认识，刚好是同一个人的曾经住址——”

    朱莉不由得喊了起来：“爱德蒙·唐泰斯！爸爸，他向我打听爱德蒙·唐泰斯！”

 第八章

    驾驶着那艘游艇救下佩内龙等人的正是雅各布。他和爱德蒙同一时间从港口出发，但深渊骨龙对游艇的速度十分不满，从半位面里拎出了几只巫妖再加工了一下，所以等雅各布赶到的时候，爱德蒙和老帕克已经在马赛城逛了一天了。

    他在经过一处海域的时候顺道救起了落难的水手们，并在之后随口说出了唐泰斯的名字。但他没有预料到，这些水手居然刚好就是和唐泰斯一起在“法老号”上工作过的人，更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这个名字后他们脸上出现的异状。等佩内龙等人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雅各布已经消失不见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爱德蒙还可以少一道和莫雷尔家接触的工序，直接通过这些水手拿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而水手们在港口边商量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决定来拜会莫雷尔先生，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唐泰斯还活着，而且很有可能就在马赛城内，这让他们感到又高兴又忧心。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前一段时间的越狱事件，怀疑唐泰斯就是在那时候逃出来的。可是这才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是怎么做到立即拥有了一大笔财富的？

    这些人中唯一见过爱德蒙的就是朱莉，在众人的要求下，她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都说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把那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客厅一笔带过，只简单描述了一下起居室和爱德蒙的外貌。

    冷静下来以后，她并不觉得爱德蒙就是他们心里所想的那个人。虽然唐泰斯出事的时候她还很小，但是在一段时间里，父母经常提到这个名字，也让她稍微保有了一点印象。唐泰斯出事的时候已经订婚了，父亲还打算让他做船长，年纪再怎么也不会小于二十岁吧？

    照这样算，他今年至少也要有三十多岁了，可是她看到的爱德蒙却是个年轻又俊美的青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天生就站在云端的王者一样，让人禁不住心生敬畏。

    有些人的确会比他们的年龄显得年轻，但爱德蒙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脸上甚至一丝皱纹也没有，皮肤好得令人嫉妒。如果他真的是在监狱里呆了十四年，又怎么会显得这样年轻呢？更何况……如果他真的就是唐泰斯，为什么又要费尽周折地向莫雷尔一家打听唐泰斯的情况呢？

    莫雷尔先生想起了前一段时间来拜会过他的一名水手，对方声称是唐泰斯的故友，想要打听唐泰斯的现状。难道那个人也和把朱莉找去的那个“爱德蒙”有关吗？

    “我听到他们叫爱德蒙‘大人’、‘冕下’，而且他的气质十分出众，就像是个王子一样……”朱莉补充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许他会是唐泰斯的亲戚呢？”

    一名水手摇了摇头，道：“不，我们对唐泰斯家很熟悉——老唐泰斯是在四十年前搬来的，而唐泰斯从小就在海边长大，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家还有什么亲属，不然的话，老唐泰斯也不至于……”

    他说不下去了，沉默起来。老唐泰斯是因为在等待儿子消息的过程中绝望，才最终绝食而死的。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朱莉的未婚夫埃马努埃尔忽然开口道：“但是……如果真的是失散的亲人呢？”

    “我们都没有听说过唐泰斯的母亲，实际上也不清楚他们的来路……也许那个人会是唐泰斯的堂兄弟。”佩内龙道，“这么一来的话，他打听唐泰斯的消息就很正常了。”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认为爱德蒙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唐泰斯在伊夫堡的事，但财力深厚的他并没有想办法救出唐泰斯，也许是因为唐泰斯已经逃狱成功，也有可能是因为唐泰斯已经死了。相比较起来，反而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如果唐泰斯真的成功逃了出来，就一定会回来找他的父亲和未婚妻，可是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发现过什么端倪。

    考虑了一下，莫雷尔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他详细地写了唐泰斯当时的交友状况，重点描述了自己当时下的决定和那封关于皇帝的信，又把自己所知的关于梅塞苔丝和老唐泰斯的事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他请佩内龙帮忙把信送去，如果有可能，尽量见一见对方。

    有这封信就足够了，爱德蒙并不打算再见送信的人。他躺在金币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拆开了信。然而没读两行，契约就灼｜热起来，神力随即对他发出了警示：佩内龙，四十四岁，报恩级别不入流级，一枚金币就可以完美解决。

    爱德蒙：“……”

    还没睡醒就被告知要损失一枚金币真是让龙不爽！！

    正在彬彬有礼地拒绝水手的老帕克忽然脸色一变，臭着脸地从怀里mo出了一枚金币塞进了佩内龙手里。而后者还没从他的举动中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大街上。他晃了晃头，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就这样回去向莫雷尔先生报信了。

    老帕克现在暂代着爱德蒙的管家一职，按理说他的合理支出是可以向爱德蒙报销的，但是眼睁睁地看着一枚金币从手中溜走，那种心痛感也是什么也无法弥补的。

    不过他脸色再是难看，终究也不敢对爱德蒙有什么怨言。他殷勤地为爱德蒙泡好这个位面有名的红茶，端着盘子站在爱德蒙的身边，轻言细语地问道：“陛下，您需要点什么东西吗？”

    爱德蒙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道：“施工继续，把雅各布给我叫来。”

    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腕骨上，从中取出了一支颜色惨白的骨笔。一道肉眼察觉不到的波动连接着笔尖与爱德蒙指骨上的契约印记，随着他在纸上的书写而不断变化。

    爱德蒙梳理了一下现在所知的有效信息。他首先写下了雅各布和莫雷尔先生的名字，契约毫无反应。老唐泰斯忽略不计，接下来是未婚妻梅塞苔丝……这两个名字同样没有任何反应，证明他们并不是爱德蒙需要注意的对象。

    而后他在纸上依次写下了四个名字：卡德鲁斯、腾格拉尔、费尔南多、维尔福。

    白骨笔尖开始颤动，黑色的墨水迅速地转变成了红色。从上到下依次排列，卡德鲁斯最浅，而维尔福最深。

    除了维尔福以外，其他的名字都是莫雷尔先生在信中提及到的。他猜测爱德蒙想要知道的是唐泰斯入狱的来龙去脉，所以即使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谁搞了鬼，却还是完整地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叙述了出来。卡德鲁斯是唐泰斯的邻居，和他有过债务的纠纷；腾格拉尔是唐泰斯的同事，关系一向不太愉快；而费尔南多是梅塞苔丝的表兄，并且曾经追求过她……

    爱德蒙一眼扫了过去。他之前的猜测再一次得到了佐证，在婚礼当天发生的意外，如果一定有一个人是幕后推手，那么情敌的嫌疑度就最大。

    他在费尔南多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告密者。红色的墨水一阵翻腾，又变成了黑色，契约传来的感应告诉爱德蒙，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继续思考着。按照莫雷尔先生的说法，那封信是在唐泰斯出海后被秘密带回来的，而回来后不到两天，唐泰斯就被逮捕了。既然是这样，费尔南多意外得知这桩事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应该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才促使他产生了告密的念头……而甄别一下当时的宾客和船员，腾格拉尔的可能性是其中最大的。

    他又在腾格拉尔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一行字：主使者。墨水又是一阵翻腾，从红色转变为黑色。

    剩下的就只有卡德鲁斯了，但他的墨水颜色非常浅，证明他和唐泰斯的纠葛并不大。对他并不需要抱有多大的注意，卡德鲁斯是本地人，踪影有迹可循，让雅各布去打听一下具体情况就可以了。

    爱德蒙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骨笔按回了腕骨上。这还是他很小的时候契约之神做给他的玩具，本来功能是测谎，把它和契约相连后，就可以简单地甄别所写内容的对错。

    修斯塔尔实在是太过小气，始终不肯直接把唐泰斯的本来命运展示给他。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爱德蒙还是找出了自己的应对办法。

    不过，未婚妻……爱德蒙的目光落在了梅塞苔丝的名字上，眉头微微皱了皱。唐泰斯临死之前说他的未婚妻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却没有明说出对方的名字，而在契约的默认下，说出口的话比内心的想法更具权威性……

    也就是说，在契约的默认中，爱德蒙要寻找的“未婚妻”是那个“世界第一美人”，而很有可能并不是梅塞苔丝。至于梅塞苔丝，如果失踪了却又没死的话，很可能就已经嫁给了自己的追求者费尔南多……也许现在连孩子都生了一打也说不定。

    梅塞苔丝又不是瑞恩大陆上的长寿种族们，几百岁了也和十几岁一样年轻，三十多岁又生了孩子的她，很可能已经偏离“世界第一美人”的标准很远了……爱德蒙不由得头痛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要到哪儿去找一个世界第一美人来完成契约？

    ……难道这就是这个任务难度最大的地方吗！？所有的敌人都有迹可循，只有传说中的“未婚妻”人选不定！？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倏忽掠过心头，爱德蒙的脸色阴晴不定，哼出一声，打开了自己的半位面。

    不就是世界第一美人吗……

    伟大的深渊骨龙爱德蒙二世陛下，此生最擅长的就是抢美人儿！

 第九章

    雅各布做情报这行实在是不怎么专业，他最擅长的还是操船航海；老帕克做管家也实在是不怎么专业，他最擅长的还是刨地挖土找金矿。勉强凑合着用了两天之后，爱德蒙实在是不耐烦了，坐在半位面里召来了莉莉丝，要求她为自己寻找一个专业的团队。

    莉莉丝这次答应得十分爽快。因为其他六层发生的动乱，被战争波及的深渊种族们纷纷开始迁移寻找乐土，瑞恩大陆上由此引起的骚乱就不说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跑到了爱德蒙的领地上的。莉莉丝从里面挑了几个能用的人送进了爱德蒙的半位面里，而爱德蒙考察了他们的能力后也颇觉满意，便签订了更加复杂缜密的契约，把他们带进了新位面中。

    莉莉丝一共送来了六个人，分别是两个矮人、一个半精灵巫妖、一对暗黑精灵双胞胎和一个人类刺客。矮人擅长挖矿和锻造，让他们和老帕克合作着为爱德蒙开发矿产是个好选择；巫妖在自己转化前曾在瑞恩大陆上受过专业的管家培训，爱德蒙的生活起居可以完全由他负责；双胞胎擅长魔法和gong箭，刺客擅长隐匿和刺杀，虽然在进｜入新位面后能力都被不同程度地压制了，但要让他们去探听什么情报，那还是手到擒来的。

    爱德蒙之前卖了一批宝石，珠宝商看他出手豪绰，还以为他是从哪个国家里流亡出的王子，便殷勤地把自己的关系都介绍给了他，其中就包括银行家，罗马的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

    这家银行背后有意大利强盗的背景，资金雄厚，和十几个国家的诸多银行都有着往来。爱德蒙把这家银行的关系交给了老帕克，把双胞胎和刺客派出去探听情报。网都撒好之后，就是等待收获的时刻了。

    作为一条年轻的深渊骨龙，爱德蒙的精力是十分充沛的。他对这个世界的新鲜感还没有消失，等待的过程中也就没有回到深渊，而是留在了这个世界游玩。

    继管家之后，莉莉丝又挑出了不少合适的人选送进半位面，陆续将之前荒废的半位面建设起来。新管家帕特里克在专业方面也的确无可指摘，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为爱德蒙训练出了一批忠心的仆从，精通上到暖chuang下到抹地的所有技能，上了船是水手、穿上盔甲是战士，全能到让人瞠目。

    整艘游艇现在除了雅各布一个大活人，基本都是各种深渊居民。雅各布战战兢兢地在船上过了一个星期，整天目睹着他们屠宰奇形怪状的魔兽、谈论哪儿出产的白骨最结实耐用，终于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崩溃了，跪在帕特里克面前求入教。半精灵巫妖沉默了许久，贴心地为他推荐了一个宗教：契约神教。

    “您可能并不清楚，亲爱的雅各布，”管家伸出一根纤长的指骨，意味深长地摇了摇，“我们伟大的领主，爱德蒙二世陛下就是契约神教的这一代圣子……”

    雅各布：“……”

    于是一个星期之后，爱德蒙奇怪地发现雅各布对他更恭敬了——如果说以前是畏惧中带着点悲愤，那么现在就是敬畏中带着狂热的崇拜了。

    ……有一个专业的管家果然是很必要的。

    雅各布从小就在船上长大，对这一带的海域和港口都十分熟悉。他会说四种语言，也了解很多传说故事。爱德蒙偶然问了他一句哪里盛产美人儿，他立刻就回答了不下十个地方，各有各的风情特色。

    要说有名的美女，那当然是东方最为出众。她们身上自有一种神秘的气质，比宫廷里的贵妇要吸引眼球得多。不过要说美男子，还是意大利最为独特。雅各布以为爱德蒙是要找情｜妇，就为他推荐了希腊。

    爱德蒙饶有兴致地听着，晃了晃杯中的红酒。这是帕特里克通过特殊的手段从某位国王的私藏中取出的名酿，虽然不含魔力，味道却的确不错：“那么，你听说过世界第一美人吗？”

    雅各布想了想，摇了摇头：“美人的定义并不好说。在一些人眼里，肥胖的酒娘是美人，在另一些人眼里，骨瘦如柴的农家姑娘却是美人……如果要说被所有人都承认的美女，那就似乎只有引起过灭国之战的希腊美女海伦。但她已经去世了几千年，近来听说过的美女们，似乎只有亚尼纳总督阿里帕夏曾经的chong姬，凡瑟丽姬了。”

    爱德蒙被挑起了兴趣，示意他继续。

    雅各布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所知的信息，斟词酌句地道：“但是我猜想，她并不是您要寻找的人。因为传说在阿里帕夏死去以后，凡瑟丽姬就失踪了。大概是在七八年前，亚尼纳沦陷在了土耳其人手中，她大概是和自己的女儿一起被奴隶贩子买走了，谁也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

    爱德蒙微微挑眉：“……女儿？”

    他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一般来说，美人的后代都不会太丑，以瑞恩学者们的说法，这叫“基因优化”。而崇尚美貌的精灵手中甚至有提取血脉、优化相貌的方法，只要爱德蒙想，这样的方法当然唾手可得。那么，如果他可以找到凡瑟丽姬的女儿，是不是就可以人为地造就一个世界第一美人？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值得一试的方法。失败了他也没有什么损失，成功后也不过是以人类的寿命成为她的丈夫几十年而已。

    下了这个决定后，船只就改变了原有的航向，朝着奥斯曼帝国驶去。

    到了陆地后，他们又换乘了马车。打造精美的四轮马车出自矮人工匠之手，性能自然十分强悍，里面更是容｜纳着不下于一艘船的巨｜大空间。拉车的是深渊特色的魔骥，外表漆黑，却长着纯白的尖角，背部还生着翅膀，随时可以飞到空中。它们身上被巫妖施了匿形魔法，伪装成普通的骏马拉车。不到两天时间，他们就来到了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伊斯坦布尔。

    到了当地以后，帕特里克就派出了仆人去探听关于凡瑟丽姬的消息。这群骷髅全都浸泡过天赋魔药，交流起来不成问题。阿里帕夏才落败没有几年，他们应该还能找得到踪迹才对。

    然而仆人们却带来了令人失望的消息。阿里帕夏死后，凡瑟丽姬和她的女儿的确奴隶贩子带到了这里，但凡瑟丽姬本人很快就病死了，探听消息的人招到了当初把她们带来的奴隶贩子，却也只得到了她们是被一名亚美尼亚人买走的消息。

    这下可算是大海茫茫，无处捞针了。奥斯曼帝国的土地上生活着数百万亚美尼亚人，这里的习俗又是不让女子轻易抛头露面，他们要怎样才能找到凡瑟丽姬的女儿？

    爱德蒙对此并不着急。他早就预料到任务不会那么简单，所以也没有太大的遗憾。而越是找不到凡瑟丽姬的女儿，就越是证明他的想法是的确有可能实现的。在人类容颜开始衰老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她。

    他比较感兴趣的是这里的文化风俗和建筑。土耳其人信仰伊斯兰教，而这种宗教的教义居然和暗黑精灵们十分相似……

    暗黑精灵们就深信世界上只有一个全能全知的神，即如今在瑞恩世界默认已经殒落了的□□神。除了他以外，其他所有冒称神祇的存在都不过是拥有了强大力量的人而已。而现在公认的苍穹之上的神座们，则被他们看作是□□神创造的天使。他们的族群里也诞生过许多“先知”，爱德蒙甚至还见过一个，当时还饶有兴致地耍了对方一通，对方也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奥斯曼帝国是个大而鼎盛的帝国，而伊斯兰教也是传播十分广泛的宗教。如果能让暗黑精灵们混入这里，也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爱德蒙站在阳台上，若有所思地眺望着远方王宫那圆形的拱ding。一阵吵闹却忽然传入了他的耳际。一个蒙着头的少年正在花园外面的小路上狂奔，而他身后追着一群服色各异的人，七嘴八舌地喊着“抓住他！”。

    也许是因为跑的太快，少年头上裹着的那块女人头巾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了如月光般清浅的金发。前方是个拐角，拐过去以后是什么地段还未可知，而后方的追兵已经快到了……少年咬了咬牙，忽然踩住墙边的一块石头，伸手扒住了墙头，三下五除二地翻进了花园里。

    而几乎是于此同时，指骨上的契约发生了强烈的灼痛。

    爱德蒙的瞳孔顿时缩成了一线。他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那名正在花园里警惕四望的少年，缓缓地收紧了双手。

    随着一阵碦啦啦的刺耳声响，带着精美雕花的大理石围栏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石块和灰粉纷纷下落。

    刚巧转过了目光的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扯着头巾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一头宛如丝绸的长发流水般地从肩头泻下。

    爱德蒙盯着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友好、却被深渊生物们称作“经典恶龙式”的微笑。

    “啊……手滑了。”

 第十章

    阳台上的粉尘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少年：“……”

    爱德蒙垂着眼眸，竖瞳的边缘泛起了死亡般的灰蓝。他盯着少年的面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身上所有的骨鳞都在一瞬间张开。这种感觉大概叫“兴奋”，作为一头瑞恩世界公认的恶龙、一头深渊骨龙、一只令人忌惮的恶魔，爱德蒙终于遇到了那个让他感到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的藏品。

    ——从那头宛如流泻的月光般的长发开始，到每一段骨骼的粉末为止，这个人必须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无论灵魂还是命运，全部都要掌控在他的手中。

    如果莉莉丝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感到由衷地惊喜。爱德蒙二世这头深渊公认的“懒惰”领主，终于被激发出了他骨子里强悍又暴烈的占有欲。

    和这感觉相比，契约传来的感应反而不再重要了。少年并不在唐泰斯原本的命运线中，所以契约也无法探知他的信息并给出建议，但是它以最原始的反应告诉了爱德蒙，这就是符合契约条件的人，他的未婚妻……这个世界上容貌最为鼎盛的人！

    围墙外面的人本来还在吵嚷，看到爱德蒙空手掰碎大理石的一幕后瞬间消声了。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大胆地走近了两步，仰起了头：“你是这里的主人？”

    他用的是希腊语，音调婉转动听，声音微微沙哑，却并不绵软，反而带着说不出的傲慢意味。爱德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名字？”

    “尤里西斯。”少年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深灰色的眸子掩在同色的睫毛下，在阳光下泛起了钢铁般的冰冷色泽，“你是谁？”

    也许是敏｜感的天性让他察觉到了危险，他在试图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但是在身后追兵的威胁下，他注定没有办法占据主导的地位。

    能够左右局面的人，永远都是更气定神闲的那一个。

    恶魔微笑起来，拍了拍手掌，目光越过花园的围墙：“我的名字是爱德蒙。你现在似乎需要帮助……尤里西斯。”

    住宅的前门很快便被敲响了，帕特里克走进房间，毕恭毕敬地转达了那群人的请求。尤里西斯站在花园里，听不见爱德蒙和帕特里克的交谈，但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所以在爱德蒙的目光再一次转向下方时，他毫不犹豫地道：“帮我。”

    爱德蒙也没有多问，对帕特里克吩咐了一句。不到五分钟，尤里西斯就被巫妖管家带进了这个房间，站在了阳台上。

    爱德蒙依然看着墙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这些土耳其人的精力真旺盛，难道他们的爱好就是包围居民的住宅吗？”

    “肮脏的奴隶贩子总是会享有一些特权的。”尤里西斯深深吸了口气，握紧了双手，尽量平静地道。

    “那真是很奇怪，”爱德蒙以一种标准的贵族式口吻冷冷道，“他们为什么要跟在你的身后？”

    尤里西斯讥讽道：“我怎么会知道猪猡的想法？”

    爱德蒙：“……我曾经听过一个谚语，但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告诉你为妙。”

    尤里西斯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话，但处在他如今的境况下，吃点亏反而有好处，所以他故意露出了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什么？”

    爱德蒙唇角勾起了微笑，缓缓地道：“好白菜都被猪拱了。也许猪猡们之所以如此热衷于追逐某个目标，只是因为对方是棵美味圆润的大白菜——”

    “……你才是白菜！！！”

    尤里西斯顿时炸毛了，恨不得在对方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上狠狠挠几爪子。什么叫白菜！！世界上有他那么英俊优雅的白菜吗！！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还有求于对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这个男人尝尝什么叫王族式摔跤！！

    爱德蒙没有什么诚意地道歉道：“啊，对不起，我的说话方式总是那么直白。不过，就算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棵白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家的仆人还经常以为自己身上会长蘑菇呢。”

    他话音刚落，帕特里克便兴奋地走了进来，雀跃地推荐道：“陛下，彼得二号汇报说他身上又长了一簇新的蘑菇，估计再有几个小时就能成熟了——我们今晚就上幽灵菇吧！”

    尤里西斯：“……”

    这到底是什么鬼！！

    －

    幽灵菇是一道颇具深渊特色的美食。它只长在活动的骷髅上，以磷火为食，成熟后具有一定的毒素，但烹饪后绝对是一道令人无法拒绝的美味。更关键的是，因为幽灵菇的特殊成长条件，成熟后的它含有相当大的暗系魔力，是一道连普通幽灵都能品尝的美食。

    然而他们的大快朵颐却是建立在同伴痛苦的基础上的，被当作成长土壤寄生的骷髅骨骼总会变得极其脆弱，要经过好几遍魂火的洗礼才能重新坚固起来。在这里又不方便寻找替换的骨头，所以倒霉的彼得二号只能躺在腐土里慢慢恢复了。

    而误爬了异世界墙头的尤里西斯，本以为爱德蒙会询问他的来历，也早就做好了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的准备。谁知爱德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让他酝酿好的情绪只能憋在了心底。

    爱德蒙的确并不在乎尤里西斯的来历，收藏品只要足够耀眼就够了，不需要更多的功能。但巫妖管家帕特里克完全误解了领主大人的意思，他殷勤地为尤里西斯准备了一次沐浴，并用魔法赶工做出了几套符合瑞恩大陆审美的合身衣物，最后还催生了彼得二号身上的幽灵菇，亲自出马做了一道味道鲜美的蘑菇汤。

    幽灵菇当中有着特殊的毒素，只有在深渊那种充斥着黑暗元素的环境里才会蛰伏，所以在瑞恩世界有一道不成文的规矩，吃掉深渊生物递来的幽灵菇，就等同于同意加入深渊。帕特里克为此简直是煞费苦心，满心期待地等着领主大人和未婚妻顺利滚上金币山，尽早让他看到小领主，也好发挥一下管家技能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越是热情，尤里西斯就越是觉得诡异。ding着巫妖管家意味不明的殷切目光，城府尚不够深的尤里西斯硬着头皮地坐上了餐桌，并干巴巴地表示了感谢：“……感谢您的殷勤款待。”

    他原以为爱德蒙是来自异国的大贵族，才大胆地寻求了托庇，期望能借助对方的力量逃出奥斯曼帝国，寻找父亲的旧部图谋东山再起。但现在的状况明显和他之前设想的不同，爱德蒙对他的身世根本不感兴趣，却偏偏对他款待得十分周到……

    ……而且对方看他时的那种眼神，真的是让尤里西斯感觉到了什么叫被恶狼盯着的肉。

    他随便找了个话题，想在谈兴浓了的时候再把话题转到自己的身世上：“这就是您之前提过的蘑菇吗？看起来的确味道鲜美。”

    巫妖管家顿时兴高采烈地道：“感谢您的夸赞，殿下。彼得二号如果知道了您对他的夸赞，一定会感到万分荣幸。”

    尤里西斯：“……谢谢，但是彼得二号是谁？”为什么感觉哪里不对，蘑菇难道不是长在森林里的吗？

    “过几天你就可以见到他了。”爱德蒙举起勺子，尝了口蘑菇汤的味道，颇觉满意，“毕竟刚刚生产了这么多蘑菇，他的身体十分虚弱，需要足够的时间休息。”

    尤里西斯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生产！？”

    爱德蒙幽幽地望着他，由于蘑菇汤的毒素作用，眼里仿佛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是啊……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彼得二号很喜欢把自己看成一朵蘑菇吗？”

    尤里西斯：“……！！”所以碗里这纤薄晶透、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的薄片，到底是新品种的蘑菇还是婴孩的肉！！？

    死去的父亲大人，他现在从这里出去还来得及吗！！！！

 第十一章

    爱德蒙二世愉快地欣赏着尤里西斯龟裂的表情。即便是以瑞恩大陆的标准来看，尤里西斯也绝对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了。从皮肤到身材，从眼角到发梢，每一处都是那么的精致完美。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魅力，大概可以被称作“美人儿气场”，让人觉得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即使是假话也悦耳动听，让人忍不住地就想去相信。

    大概就是凭借着这种能力，尤里西斯才能从奴隶贩子的手中逃出来……如果他没有进｜入爱德蒙的视线，或许还真的能够一路逃出奥斯曼帝国，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原本的“主人”即使被帕特里克施了精神诱｜惑魔法，坚定不移地把尤里西斯的契约转让给了爱德蒙，却也同样坚定不移地认为尤里西斯是爱着他的，对失去了尤里西斯感到由衷的痛苦。他甚至对帕特里克表示，如果今后再也见不到尤里西斯，他宁愿不再信仰真主，绝食直到死亡……

    不过巫妖管家认为，他死不死的都无所谓，和自家陛下的性福比起来，异世界的愚蠢人类还是去死好了。

    不过，从那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倒是十分有趣……爱德蒙头上本来就有个“王子劫掠者”的称号，没想到这个自己闯进了花园里的美少年，竟然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王子。

    尤里西斯觉得自己需要找点什么来缓解压力。从爱德蒙说完那句话后，他忽然感觉整间餐厅都变得极其阴森，角落上甚至还腾起了黑雾，配合上仆人们如出一辙的僵硬笑脸，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但是心里再怎么恐惧，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先掌握主动权。尤里西斯深谙这一点。

    他优雅地举起了勺子，嗅了嗅里面晶莹的汤汁，微笑着对爱德蒙道：“您喜欢喝汤吗？我听说过一种非常好的做汤方法，是那些东方人传过来的。他们喜欢在汤里加各种香料，同时又不掩盖汤本身的鲜美，是种非常值得推崇的办法。”

    帕特里克有些不高兴了：“您可以品尝一下，它的味道绝对不亚于您所尝过的任何珍馐。”

    爱德蒙又喝了一口汤。幽灵菇入口即化，毒素迅速地在血液中扩散着，让他眸中的火焰变得更亮了。他唇瓣上染了一抹晶莹，却无损于整个人的俊美，反而让他看起来有了一种妖异的光彩：“你不喜欢吃蘑菇么，我的王子？”

    被那抹光彩所迷惑，尤里西斯怔怔地看着爱德蒙半天，大脑才慢慢地接收到了所听到的话。吃……吃蘑菇！？蘑，蘑菇！

    少年的脸上迅速腾起了一层红晕，恼羞成怒地将勺子摔在了碗里：“我……我才不喜欢吃蘑菇！任何意义上的都是！”

    ……蘑菇难道还有第二种意思吗？千年宅龙茫然了一瞬，本能地察觉到了对方那种恼羞成怒的心态，低低地笑了一声，舌尖从口中探出，若有若无地舐过唇角：“哦……？真是可惜……这可是深渊里难得的美味呢。”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在xiong腔里回荡，微细的震鸣令少年从尾椎腾起了一阵酥麻。尤里西斯的目光被那一抹艳红攫住，时间仿佛忽然间变得极其缓慢，好半天才意识到了自己方才注目的究竟是什么，脸上顿时红了个彻底：“……你！”

    深渊骨龙愉快地注目着他的反应。果然，真正的美人无论怎样都会让人感觉赏心悦目，和眼前的这个比起来，他以前抢过的那些王子们简直就是从渣滓堆里爬出来的货嘛。契约看起来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在眼光方面，十分的值得赞赏。

    “看起来你好像不太喜欢我们的特色……”欣赏了对方脸上由浅到深的颜色变化后，爱德蒙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那么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王子殿下。你看起来想对我说些什么已经很久了。”

    尤里西斯脸上的红色迅速褪去。帕特里克很有眼色地带着仆人们退了下去，留给了他们独处的空间。

    “你知道我是谁？”

    “那只愚蠢的两脚爬虫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保密，他把你的所有信息都当作增加身价的筹码说了出来。”爱德蒙拿起刀叉，不紧不慢地切开了盘中的肉排，“但是他拿走了比我的底线更多的金币……来展现你的价值吧，我的王子。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我不希望自己换回的是个展览品。”

    爱德蒙明明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却还说出了这样的话……这对尤里西斯而言，几乎形同侮辱。被挑起的绮思完全消褪，尤里西斯交握着双手，神色冰冷起来：“展览品？阁下，我认为自己有权要求您慎言。”

    爱德蒙微微挑眉：“权力？我以为只有浑身挂满金子、手持匕首架在别人脖子上的人才会拥有这种东西。那么说说看，你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地方吧。”

    尤里西斯危险地缩了缩瞳孔，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如同阳光照耀的冰雪，前一秒明明还是怒气，后一秒却又让人由衷地感觉到了他的轻快笑意。他道歉道：“是我的错，先生。现在的我的确没有资格对您谈权力……我可以称呼您为爱德蒙吗？”

    ……有意思。把所展现的东西和内心分开，这是恶魔们的基本功，但在一个十六岁的人类少年身上也能看到这一点，就不由得不让爱德蒙惊讶了。

    他放下刀叉，左手撑住下颔，做了一个示意的姿势：“可以。”

    尤里西斯的微笑不变：“既然你称呼我为王子，那么想必我的身世你也已经很清楚了……我是亚尼纳总督阿里帕夏的长子，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我的父亲兵败以后，我被带到了君士坦丁堡，和我的妹妹一起被当作奴隶售卖。王子的头衔已经不再是我头ding的冠冕，而变成了商人提价的砝码。你说的没错，爱德蒙，我的确没有权利要求你闭嘴，因为现在，你是我的主人。”

    深渊骨龙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我很喜欢主人这个称呼，那么以后就这样称呼我好了，我的奴隶。”

    尤里西斯：“……”奴隶你妹！！你才是奴隶！！！

    “我也同样清楚，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没有权力要求你为我做什么。”暴躁的王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仍然保持微笑，“因为我的自由连同我本身，都是完全掌控在你手里的……哪怕你要求我像个男chong一样地取悦你，我也无权去反抗。我也清楚，你来历特殊，所以不会畏惧我父亲的旧部，也不会在乎放了我所能得到的利益……对吗？”

    知道了他是阿里帕夏的儿子却还无动于衷，除了根本就不在乎可以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利益之外，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个异国人拥有着和奥斯曼王侯们相同的喜好，他喜欢男人。

    尤里西斯眼神晦暗，十指紧扣。他之所以没有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自杀，而是乖顺地在奴隶贩子手中辗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复仇。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想得到他……那么就和他要求自己展现足够的价值一样，先为自己展现出他的价值吧。

    而在他暗含阴戾的注视中，深渊骨龙颇为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你还是有价值的……”

    尤里西斯的目光更阴暗了。要说出来了吗……他打算提出要求了吗？

    “什么？”

    艳红的舌尖再度从口中伸出，缓慢地舔过了下唇：“作为一棵被猪疯狂追赶的白菜……被做成佳肴，美味品尝的价值。”

    尤里西斯：“……”

    你才是白菜！！！你全家都是白菜！！！！

 第十二章

    在尤里西斯纠结着今晚是饿着肚子还是本着大无畏的精神尝试一口疑似人肉的食物时，王宫附近的一栋豪华的宅子里正传来了咆哮。几名仆人谨慎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彼此交换着眼色，决定由谁去做待会儿第一个送餐进去的人。

    “他们夺走了我的奴隶！”烟雾弥漫的房间里，一名衣饰华丽的奥斯曼贵族正躺在一张软榻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穆罕默德，他们抢走了我的奴隶！我的尤里，我珍爱的鲜花，我的奴隶，我把他看作比我的妻子和女儿更重要的存在，我精心地养护他、为他延请教师，像个王子一样地把他养到现在……”

    “我以为你打算把他献给皇帝，阿卜杜拉。”在他对面斜躺着一个同样衣着华丽的男人，留着一把大胡子，却打理得十分考究。他一边吸着烟，一边露出享受的神情，消瘦的脸颊和身体像是早已被酒色腐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言的猥亵气息。

    “七年前我刚买下他的时候，是的，那时候我还在这样想；三年前他开始长大的时候，是的，我也曾经这么想……但是当那群可恶的强盗用一张薄薄的汇票换走了他时，我才发觉自己早已无法失去他了——我是如此的心痛！”

    大麻的效力正在烟雾中作用着，阿卜杜拉的双眼无神地望着虚空，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仿佛在抚摸｜他幻想中的那个身影：“啊，我珍爱的鲜花……我是如此地爱惜他，我等了他七年！我本打算在他年满十七岁的时候把他进献给我们的皇帝，好让我得到更多赏赐……可是现在，全毁了！还有几天而已……还有几天而已！”

    名叫穆罕默德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雾。他清楚阿卜杜拉已经沉迷在大麻的效力中了，神志不清的人说出的话是没有条理的。但是一个被阿卜杜拉当作宝贝准备献给皇帝、又在失去后让他如此痛苦的人，一定会是世界上罕见的美人。

    “你总是说尤里西斯十分美丽，难道能比宫廷里的娈童更加美丽吗？而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过去了他最好的年纪。如果你把一个少女养到十七岁，进献给皇帝，那会是她最美好的年纪，可你偏偏养出了一个娈童……”

    “你不明白！”阿卜杜拉狂热地道，“他是亚尼纳总督阿里帕夏的儿子！他是希腊第一美人凡瑟丽姬的儿子！他的美丽是只会随着时间增长、而丝毫不会褪色的！”

    凡瑟丽姬的儿子？穆罕默德在大脑中搜寻许久，才想起了凡瑟丽姬是谁。他以一种很难分辨情绪的口吻道：“如果是凡瑟丽姬……真是可惜了，当年我本有机会一亲芳泽的。不过，为什么你不买下她的女儿，而选择了尤里西斯呢？”

    阿卜杜拉“赫赫”地笑着，迷醉地道：“因为美女总是容易衰老的，凡瑟丽姬当年也是震惊了奥斯曼的大美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以后，还不是变成了满脸皱纹的憔悴女郎？娈童不同，尤里西斯是不同的……”

    他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起来。穆罕默德又问了几句，发现问不出什么了，便递给了阿卜杜拉一个瓶子，洁白无瑕的瓷瓶里装满了绿色的膏体。阿卜杜拉显然对这样东西十分熟悉，很快用勺子把它刮了个干净。看到他带着癫狂的笑容睡下，穆罕默德拍了拍手，召唤了一名侍女服侍他，自己则去了另一个房间，命令询问阿卜杜拉的仆从。

    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份详尽的信息。

    阿卜杜拉是穆罕默德的表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亲密。阿卜杜拉秘密训养了一名娈童，准备献给苏丹的事情，穆罕默德之前有所耳闻，却没有放在心上过。然而这次阿卜杜拉居然会因为失去一个奴隶而失魂落魄，穆罕默德就不得不去关注一下了。

    阿卜杜拉的仆从不敢违逆一名王公，战战兢兢地把自己所知的东西说了出来。

    事情其实非常简单，阿卜杜拉因为把尤里西斯当作苏丹未来的嫔妃，对他十分宠爱、与给予求，尤里西斯却表面装作非常乖顺，实则在找机会逃跑，他恳求阿卜杜拉带他去奴隶市场转一圈，看看当初他和自己的妹妹失散的地方，却借机偷了一套长袍逃走，被人围堵之后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户人家的花园里。而那户人家不知道被他用什么方式鼓动，居然出钱赶走了奴隶商人们，还花大价钱从阿卜杜拉手里拿走了卖｜身契……

    穆罕默德听得神色古怪：“这么说，你们的主人是心甘情愿地把契约交出去的了？”

    仆从点了点头，小声补充道：“而且，巴依（老爷）当时看上去非常喜悦……”

    ……这显然不合常理，如果阿卜杜拉非常高兴地卖掉了奴隶，又怎么会在他这里哭得那么凄惨呢？而且既然是非常看重那个奴隶，又怎么会选择把他卖掉呢？

    疑惑在穆罕默德心里打了个转，又很快在大麻的残余效力下烟消云散了。穆罕默德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道：“记下来——明天，我们去拜访这位有钱的巴依。”

    被定位成“有钱巴依”的爱德蒙：“……阿嚏！”

    “我英俊的、伟大的、善良的陛下，”帕特里克幽怨地望着爱德蒙，“您能不能向我解释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的晚餐剩下了那么多？”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本领主就大慈大悲地告诉你，”爱德蒙举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因为你是按照巨龙的食量准备的食物，而我，伟大的爱德蒙二世陛下，现在正套在人类的壳子里。”

    他又打了个哈欠，喷出了一口带着岩浆味的龙息，丝绸的窗帘顿时燃烧起来：“这倒霉的人类身体……真是太容易疲劳了。无法想象啊，弱小的人类究竟是怎么占据了这个位面的？”

    外表一模一样的两个男仆悄无声息地从墙壁里穿了出来，迅速更换了一副地狱火蚕丝织成的窗帘，才又悄无声息地隐藏回去。帕特里克的神色更幽怨了：“但您的本质还是头巨龙啊！”

    “本质归本质，人类可没有巨龙那样庞大的胃啊。”爱德蒙叹息了一声，转身朝自己装修豪华的卧室走去，“可怜的彼得二号，这次的蘑菇可真不少，他的骨头一定松得快成蜂窝了……把剩下的幽灵菇都喂给他好了，作为一名慷慨的领主，我可是非常善待领民的。”

    帕特里克：“……”这已经无耻出境界了吧喂！！

    尤里西斯紧张了一整天，从策划逃跑到逃跑成功，他中间可耗费了不少体力，因此早早地就有些疲劳了。

    但是他并不知道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在哪里，这栋宅子里又处处弥漫着诡异的氛围，连仆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奇怪，看着他的眼神里好像总冒着绿光……与之相比，爱德蒙和他的管家帕特里克反而像是正常人了。

    强忍着不安，尤里西斯在小楼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帕特里克，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而心中充满了怨气的好管家·帕特里克听到了他的要求，顿时眼前一亮，带着极为殷勤的笑容鞠了一躬：“非常抱歉，这是我的失误，请您随我到这边来。”

    他把尤里西斯带到了三楼上最大最豪华的一个房间前，把门拧开，又鞠了一躬，请尤里西斯进去。

    尤里西斯很有礼貌地道了谢，毫不设防地走了进去。

    帕特里克把门关上，迅速锁死，哼着深渊里流行的小调回了自己的房间。爱德蒙睡觉的时候有个习惯，总要幻化出龙身才能在金币床｜上睡得舒服，尤里西斯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一眼看到惨白又狰狞的骨龙，怎么可能不受到惊吓？

    半精灵巫妖表示，巫妖总是很小心眼的，混血转化的巫妖更是小心眼中的小心眼！

    契约之神保佑，请让领主大人的情路一波三折吧！！

 第十三章

    深渊里流行着一句箴言：理想是鲜活的生命，现实却是眼眶中跃动的鬼火。

    帕特里克的计划原本并没有什么问题——爱德蒙二世的本体是足以吓哭深渊居民的狰狞骨龙，而尤里西斯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娇弱人类……人是他亲手推进去的，门是被深渊的特殊手法锁死的，看到了前所未闻的怪兽却又无处可逃的尤里西斯，理应被吓得瘫软在地痛哭流涕再也不愿意看到爱德蒙才对……

    然而他怎么也没能料到，尤里西斯不但是个娇弱的人类，他还是个有着夜盲症的娇弱人类。

    尤里西斯只把帕特里克当作一个普通的管家，完全没料到他会忽然把自己推进门。猝不及防之下，他险些摔倒在地，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哗啦啦的脆响。他随手抓住了一个东西借力站稳，转身就去mo门把手，门却发出了喀拉一响——帕特里克把门锁住了。

    ……该死！

    尤里西斯恼羞成怒地踹了房门一脚，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方才抓到的东西。他是遗传性的夜盲症，从几年前沦为奴隶时起就有些征兆了，夜晚于他而言就是一片漆黑，没有光线就看不到任何东西。之前在阿卜杜拉家还好，他可以凭借着白天对环境的熟悉掩饰自己的弱点，可是在这个陌生的鬼地方……

    他和帕特里克素不相识，更没有过什么仇怨，为什么对方要把他关进这个地方？看样子还是临时起意才这么做的……难道是因为爱德蒙？

    尤里西斯想起了阿卜杜拉家里一众争风吃醋的妻妾，再脑补出穿着奇怪黑袍的管家那沧桑的老脸，顿时打了个寒颤，把这个想法驱逐出了脑海。他干脆就抓着方才mo到的那根栏杆，慢慢地坐了下来，思考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从阿卜杜拉家逃走是他计划已久了的，如果不是因为这该死的夜盲症，他早就实施了自己的逃跑计划了。通过一名同情他处境的仆人，他联系到了自己父亲的旧部，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原本只要能跑出这两条街，就可以成功逃出生天。但他没有料到，经过这几年的蹉跎，他的体力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差，还没看见接应的人，就被迫爬了别人家的墙头。

    作为阿里帕夏的长子和唯一的儿子，尤里西斯自幼受到的教育是极其艰苦的。但在被俘之后，因为这张该死的漂亮脸蛋，他被蓄意当作娈童去养，挥剑时磨出的茧子如今已变得光洁嫩滑，皮肤也被养得晶莹剔透、连一个毛孔也看不见……

    阿卜杜拉的女儿来找麻烦时，看见这样的他曾惊呼是安拉的恩赐，但他对这样的自己简直厌恶到了极点……因为这样的他已不再是有着赫赫威名的希腊总督的儿子，而是一只被拔去了利爪精心饲养的猫咪。

    而借这间宅邸的主人之手去免除掉逃跑的麻烦，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第一眼看过去，爱德蒙似乎只是个普通的贵族，皮肤苍白、气势倨傲，可他却一把捏碎了大理石雕刻的围栏……宅邸本身的布置是与奥斯曼帝国格格不入的另一种奢华，而晚餐时他所见到的更是前所未闻的饭食……尤里西斯并不觉得爱德蒙的话都是在开玩笑，那么他所说的那些字句，又有哪些才是真的呢？

    ……不管怎么样，至少在人身上长出来的蘑菇他是不会相信的……

    尤里西斯想到当时爱德蒙那副认真的表情，不由得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天晚上他大概是出不去了……只是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管家特地把他引到这里关起来，总不会是无的放矢吧。

    借着那根横栏的力，尤里西斯站了起来，顺着横栏一路往前走。他脚下开始发出更多清脆的响声，像是有很多细碎的东西在相互碰撞……

    冰冷的横栏似乎也越变越粗，能够mo到越来越明显的榫结。终于，他的脚尖似乎踢到了明显的边缘，尤里西斯微微倾身，伸手在面前的障碍物上碰了碰——清脆的响声顿时一连串地响起，有什么东西滚滚而落，半晌才静止下来。

    尤里西斯脸色一变。他掌心里滚进了一样东西，圆形的外表，抚｜mo时可以感觉到明显的雕花……

    这显然是枚金币……这么说，在他面前堆着的，是一座金山！？

    尤里西斯皱眉向后退去，开始认真地思考是不是要找点办法引来别人，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忽然一滑。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那根横栏，想要借势稳住身体，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横栏犹如活物一般地扭｜动起来，紧接着室内便刮起了一阵狂风，金币叮叮当当地滚落下来……刹那间仿佛有什么诡异的声波透过双耳击中了灵魂，尤里西斯浑身一僵，灰色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如傀儡般停滞当场。

    爱德蒙二世打了个哈欠，黑色的烟雾从狰狞的利齿间喷出，转瞬间笼罩了全身，重新变回了人类的形态。他从金币山上跳了下来，伸手在尤里西斯眉心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闪电没｜入了尤里西斯的身体，少年身体一颤，软倒在了爱德蒙的臂弯里。

    “帕特里克。”爱德蒙轻柔地道，“我以为你清楚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地板上腾起了一阵烟雾，巫妖管家毕恭毕敬地出现在了爱德蒙面前：“陛下……我以为您会喜欢……”

    爱德蒙盯着他，竖瞳中泛起红光。人类的身体不比骨龙，拥有着近乎无限的精力，在没有把这具身体提升到某个强度前，爱德蒙每天都需要进行必要的睡眠，才能够保证这具身体顺利活动下去。

    陷入沉眠的深渊巨龙，除非自己主动愿意醒来，唤醒他们的几率是很小的。但尤里西斯进来以后好死不死地拽住了他的尾巴，并且顺着那一节节骨头渐渐向上……这并不是他的本体，而是他用人类的骨骼幻化出的形态，尤里西斯最后mo到了什么致命的部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手臂间的身体柔韧而鲜活，透着青春和生命的气息。爱德蒙下意识地捏了把少年的腰，声音冷了下来：“我听说你在瑞恩大陆学习过如何成为一名称职的管家，那么，这就是你的学习成果吗？”

    巫妖管家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的身上被一股危险之极的气机锁定，来自灵魂层面的压制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露出了诚惶诚恐的神色：“陛下……宽恕我……”

    “你用什么手段贿赂了我的领地总管，让她向我举荐了你？”爱德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间蓦然腾起一段细细的黑色闪电，如长鞭般抽在了帕特里克的身上。巫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号，匿形戒指碎裂开来，恢复了原本的骷髅形态。

    “莉莉丝说你是有用的，的确，在服侍我的过程中，你一直做得很好。”

    爱德蒙踢了踢帕特里克的头骨，洁白的骨骼上瞬间裂开了无数缝隙，化为碎屑落在了地上。他轻蔑地微笑起来，反手从空气中拉出通向半位面的大门，召唤出了莉莉丝：“你在人类当中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对待愚蠢的主人，却没有学会该如何面对强大的主人……莉莉丝，你来告诉他，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他的第一任务是什么？”

    莉莉丝甫一踏出通道，便看到了魂火黯淡、头骨碎裂的帕特里克。听到爱德蒙的问话，她身体颤抖了一下，迅速地回答道：“当然是以您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陛下，我们就是您意志的最好执行者。”

    “没有做到这一点的，又该怎样处理？”

    帕特里克的牙齿在巨大的威压下咯咯打颤。莉莉丝看了他一眼，撩起破烂的长袍，在地上缓缓地跪了下来：“……陛下，我恳请您饶恕帕特里克，并允许我把他带回深渊重新历练。在此之前，我会呆在您的身边，尽管家的一切职责。”

    爱德蒙盯着她，缓缓地道：“真是有趣……莉莉丝，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心甘情愿地为他打算？”

    莉莉丝幽幽地道：“我也不想这样做，亲爱的领主大人……但是谁让这个该死的脑袋被半兽人踩过的东西居然是我亲自生下的混蛋呢？”

    爱德蒙：“……你不是未婚吗！”

    莉莉丝理所当然地道：“跨越种族的恋爱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所以在春风一度后我就砍了帕特里克的父亲，把他的骨头炼成了我的法杖……如果不是考虑到他血脉断绝后一个国家就会白白便宜别人，我才不会把帕特里克生下来，结果这该死的混蛋还不到成年就把自己转化成了巫妖，导致国家灭亡，我只好又送他去贤者之塔学了两百年的治国术……”

    精灵巫妖惆怅地叹了口气，纤细的指骨点在了太阳穴上：“所以，并不是他做管家不合格……而是帕特里克，原本学的就是怎么管理好一个国家顺便推翻国王啊。”

    爱德蒙：“……”

    说好的管家学校毕业呢！！

 第十四章

    无论转化前还是转化后，莉莉丝都是瑞恩世界里出了名的奇葩人物。作为一名天性应当热爱自然、崇尚正义的森林精灵，她居然从未成年起就开始研究禁忌魔法，并在成年后不久把自己转化成了邪恶的巫妖；而成为巫妖以后，她更是养出了一幅诡异、自恋又好｜色的性格，一看到漂亮的骨头就走不动路——正是因为这点，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了爱德蒙的追随者。

    这样的莉莉丝无论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深渊的居民们都不会感到意外。她在转化前生下了一个儿子的事情，爱德蒙也只是吃惊了一会儿就消化过来了。现在他反而觉得帕特里克做得还不够大胆，如果换成是莉莉丝出手，绝对会让爱德蒙吃了闷亏说不出……而之后会遭到怎样的打击报复，就是像莉莉丝这样的疯子完全不会在乎的了。

    从这点上看，帕特里克倒还真的是个脑袋被半兽人踩过的东西。心眼小又不会合理地打击报复，更承受不了事情失败的后果，果然还需要好好调｜教啊。

    莉莉丝把帕特里克送回了深渊，转身给自己套上了一枚匿形戒指，重新上任了爱德蒙的管家。她带来了一批适合爱德蒙现在身体状况的药剂，顺便汇报了自己目前在深渊的进展——大体的铺垫已经完成，现在整个深渊都被挑起了战火，连神族和地表种族也开始向深渊探头探脑。无数劳动力逃逸到了相对安全的第七层，又被莉莉丝一一按下了手印，统一开始训练。

    现在只要爱德蒙需要，他随时可以抽调大批的劳动力，甚至可以让一部分不死生物组成军团，正式占领这个世界。但爱德蒙考虑了一下，总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古怪，便只抽调了一部分骷髅兵，装在空间戒里给老帕克传送了过去。开挖矿藏什么的，总是需要人手的。

    尤里西斯在灿烂的阳光中醒来时，感觉身体简直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浑身僵硬，连抬一抬手指都困难。他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是声带也像是停轴了的机器，难以转动。

    他这是……怎么了？

    尤里西斯回忆着自己昨晚的经历，记忆却只到帕特里克把他领到一扇门前为止。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的记忆力明明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为什么会无端端地缺失一段记忆、现在还躺在chuang上无法动弹？

    房门打开，莉莉丝走了进来。发现尤里西斯已经醒来后，她愉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把里面五彩斑斓的药剂倒进了尤里西斯的嘴里。

    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仿佛被一道暖流贯通了心肺，尤里西斯的身体又重新恢复了知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撑着柔｜软的chuang铺，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谢谢。”

    莉莉丝略带惊讶地挑了挑眉：“真是令人吃惊……您可是第一位对我说‘谢谢’的王子。”

    第一位说谢谢的……难道她还见过很多王子么？

    尤里西斯看了她一眼。恢复了精灵外貌的莉莉丝相貌十分清纯，气质偏偏又十分妖艳，那双迥异于常人的耳朵更是惹人注目……这是个罕见的美人。

    尤里西斯挪开了目光，有意无意地试探道：“昨天的时候我并没有见过你，帕特里克管家呢？”

    “他要去继续完成自己的学业，所以先行离开了。”莉莉丝微微鞠躬，碧绿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尤里西斯，“我的名字是莉莉丝，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会是爱德蒙大人的管家哟。”

    尤里西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直到莉莉丝离开，他也没能从那波澜壮阔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你喜欢莉莉丝？”

    爱德蒙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他站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尤里西斯却只注意到了莉莉丝……难道这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的确，莉莉丝生前拥有着罕见的美貌，而以尤里西斯的相貌，如果能和俊男美女众多的精灵结合，后代很有可能会拥有超越神灵的美丽……然而可惜的是，正如莉莉丝所说的那样，跨越种族的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混血再出色也不会被各个种族承认，而尤里西斯除了美人以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那就是爱德蒙选定的藏品。

    龙族都是有收藏癖的，而爱德蒙关于收藏的特殊喜好就是王子。尤里西斯是个王子，而且拥有着过人的美貌，他灵魂的光芒让爱德蒙不禁为之侧目，是作为收藏品的最好选择。

    如果把爱德蒙曾经搜罗过的王子比作宝石，尤里西斯就是其中最璀璨的一颗。这种璀璨无限制地激起了爱德蒙内心的占有欲，让他想要彻底地摧毁尤里西斯的内心，让他向着自己臣服、效忠乃至献媚……他的一切，都将是属于自己的。

    尤里西斯惊觉到他的存在，神色顿时警惕起来：“……爱德蒙阁下？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盯着莉莉丝的xiong看得目不转睛的时候。”爱德蒙干巴巴地道。

    尤里西斯的脸轰然一下变得更红了。他想要竭力表现得自然点，却羞窘得头都快埋到被子里去了：“……我，我只是没见过这种装束！”

    奥斯曼帝国的服饰是非常保守的，尤里西斯从小到大也没能见过几张女人的脸，更别提是那种脂肪堆积的地方了。出身深渊的莉莉丝穿衣风格十分大胆，一袭改装的长袍完全体现了她女性的魅力，别说是尤里西斯了，只要莉莉丝愿意，就连神祇也抵不过她的诱｜惑。

    ……但前提是，她现在不是一具爱漂亮骨头的骷髅，而是转化巫妖之前的美貌精灵。

    爱德蒙盯着尤里西斯，悠悠地叹了口气：“尤里西斯，奉劝你一句话……有时候外表并不总是和内在等同的。相信我，虽然它看上去十分真实，mo上去可未必……”

    尤里西斯：“……您mo过吗？”

    爱德蒙：“……”

    一种微妙的尴尬气氛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爱德蒙唇角微微一抽，扬了扬眉，慢吞吞地道：“既然这样，我们来谈谈昨天没有谈完的那个话题吧……”

    门边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响，莉莉丝出现了：“大人，有位客人前来拜访。”

    爱德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见。”

    莉莉丝纹丝不动：“据说他是奥斯曼帝国的一位王子……”

    爱德蒙：“……”这年头王子这么不值钱了吗！？

    莉莉丝转过了身：“请您做好待客的准备。”

    爱德蒙悻悻然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两名仆人鬼魅般地从角落里蹿了出来，开始迅速地布置这个房间。尤里西斯吃惊地看着一样样东西从卧室里消失、又一样样东西在各个地方出现，还没看清他们究竟是把那些东西弄到了哪里，整个人就忽然一轻，被爱德蒙打横抱了起来。

    尤里西斯顿时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我可不认为一位素不相识的王子会忽然来拜访我，所以这是你惹出的麻烦，尤里西斯。”爱德蒙的手臂如同铁钳，死死地箍住了他。他眼中闪过了一丝恶趣味，意味深长地道，“而为了避免麻烦，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先做点准备……作为我们之后合作的基础，你觉得呢，尤里西斯？”

    尤里西斯憋屈地看了他一眼，被放到了另一个房间的chuang上：“……所以呢？你要我做什么？”

    爱德蒙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彼得三号从角落里出现，手里捧着一身奥斯曼帝国今年最流行的女式衣裙：“当然是伪装一下自己了……我的美人儿。”

 第十五章

    穆罕默德骑在马上，不耐烦地用手里的鞭子拍着马耳。昨天晚上他就命人送来了拜帖，然而这间宅邸的主人却让他等了十几分钟还没有出现，这无疑是令他感到非常恼火的事情。

    阿里帕夏当年的事情闹得说大也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在奥斯曼帝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面前，还是引起了不少重视的。能够买走他儿女的人不说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也一定是有权有势的贵族。

    以帕特里克的傲慢，当然不会把一个未开发位面的帝国贵族放在眼里，出手迅捷有力，一个小小的诱导魔法就解决了一切。然而对于穆罕默德来说，阿卜杜拉的经历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他是如今的奥斯曼皇帝马哈茂德二世的儿子，受封亲王，曾经掌管禁卫军，权势可见一斑；而阿卜杜拉正是他唯一的表弟，在伊斯坦布尔也算得上赫赫有名了，这群外乡人怎么敢抢走他心爱的奴隶？

    ——或许还不是抢，看阿卜杜拉的样子，他完全是心甘情愿地做了这场交易的。然而一边心甘情愿地把人交出去，一边又追悔莫及地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这群外乡人，也许手里掌握着什么奇妙的巫术也说不定。

    发现了一些端倪后，穆罕默德便命令人去调查了这伙人。今早起chuang的时候，调查的结果便放在了他的案头。似乎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乘着豪华的马车进城的贵族，花了大价钱买下了这栋位置绝佳的住宅，宅子的原主人说从服饰和长相上看不出明显的地域特征，口音却是地地道道的土耳其风味……这为他们的来历又罩上了一层迷雾。

    穆罕默德对此很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现在也不会是耐心地等在这里，而是命令自己的侍卫们砸开大门、把那群有钱的外乡人抓出来给个教训，让他们乖乖地奉还被拐走的奴隶。

    不过即使对方引起了他的兴趣，奴隶他也是依旧要带走的——他很好奇，能让阿卜杜拉如此珍视、认定了可以在苏丹的后宫里获得chong爱的尤里西斯王子，究竟是怎样一位世间罕见的美人。

    等了大半天，宅邸的大门终于慢吞吞地被打开了。然而站在门口迎接的并不是此间的主人，而是两队排列整齐的仆人。身穿紫色长袍的莉莉丝笑yinyin地从门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向穆罕默德鞠躬：“欢迎您的到来，穆罕默德亲王殿下。”

    穆罕默德目光扫过，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这些该死的外乡人也太傲慢了，他们居然只派一个女人来迎接他？

    奥斯曼帝国可没有任用女管家的习惯，更何况莉莉丝在自己的外表上动了点手脚，精灵的外壳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荫翳，让人下意识地一眼掠过，留不下什么印象。她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仿佛没有察觉到穆罕默德的不悦，欠身道：“大人已经在客厅内等候了，请您随我前去。”

    穆罕默德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火气升了上来。对方没有在门口迎接自己，就已经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了，现在居然还让自己被仆人领进去见他？他以为自己是谁？英国国王吗？

    鞭柄一敲，为穆罕默德牵马的仆人便会意地骂了起来：“低贱无知的奴隶，你知道自己正在面对的是谁吗？竟然敢这样对亲王殿下说话……”

    莉莉丝挑了挑眉，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穆罕默德忽然间感到头有些昏沉，昨晚吞食□□精的后劲似乎又袭了上来。他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眼前仿佛浮现出幻象，懒洋洋地道：“闭嘴，哈里斯。”

    莉莉丝垂下头，仿佛自己方才什么也没做过：“请您随我入内，亲王殿下。”

    在仆人们惊骇的目光中，穆罕默德下了马，摇摇晃晃地向大门走去。莉莉丝侧身让过他，随后走了进去。穆罕默德的贴身男仆如梦初醒地想要跟上，门板却干脆利落地一关，把他们挡在了门外。

    大门关闭之后，原本罗列两侧的仆人身形一阵扭曲，从空气中缓缓消失。而穆罕默德忽然间打了个哆嗦，如同被人从头ding倾下一盆冰水般，神智清明起来。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环望了一眼，模模糊糊地记起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走进了这里，可是究竟为了什么，却有些记不清楚了。

    不过对于他这样刚愎自用的人而言，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是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既然他是自己想要走进这里的，那也就没有回想的必要了。

    莉莉丝也没有给他太多回想的时间，貌似恭谨地在前方领着路。她很快就把穆罕默德带到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厅，伸手打开了门：“大人，穆罕默德亲王到了。”

    爱德蒙唔了一声，懒洋洋地道：“请进。”

    穆罕默德心中又涌起了不快。他缓缓地步入了这间客厅，目光如刀般锐利地投向了爱德蒙：“没想到城中竟然来了一位国王。”

    爱德蒙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意味，不禁挑了挑眉。穆罕默德是在讽刺他像个国王一样傲慢无礼，竟然敢这样怠慢一位亲王。

    而事实上，爱德蒙还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莉莉丝昨晚已经查清了穆罕默德的底细，他是苏丹早年的一位chong妃所生的儿子，也曾经拥有过一段时间的权力，但随着禁卫军的解散，他在帝国中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了，甚至沦落到了要靠□□来获取欢乐的地步。

    哪怕是被契约压制了实力，爱德蒙也随时拥有着毁灭一个国家的能力。就算是奥斯曼帝国的皇帝站在眼前，他也依旧不会放在眼里，更遑论穆罕默德只是一位小小的亲王？他眼睛抬也不抬，目光依然放在书卷上，淡淡地道：“请恕我现在不便迎接，亲王殿下。您可以自由就座。”

    穆罕默德冷哼一声，在爱德蒙对面坐了下来。他本想再说几句找回场面的话，然而听到爱德蒙的声音以后，他的双｜腿居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麻……不过这点异常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转而打量起爱德蒙的长相来。

    穆罕默德当然不知道，自己方才的麻痹并不是意外。爱德蒙作为深渊骨龙，天生就拥有着驾驭一切骨骼的能力，他的声音当然也有着一定的威慑力。如果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人，这点毫无针对的威慑根本不会被察觉到，然而穆罕默德虽然才三十多岁，身体却早已在酒色和毒品中被掏空，骨质差到连六十岁的老人都不如，当然会感到两腿发麻。

    从爱德蒙的长相上，他也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五官上似乎有日耳曼人的特征，却又和高卢人很相似，气质上十分成熟，脸上却一丝皱纹也没有，看上去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看起来似乎不出奇，却又有种慑人的俊美，无论是衣料还是屋里的布置，都显示他生活奢华……

    仆人很快为他们送上了红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去，显然是训练有素。穆罕默德盯着爱德蒙，毫不客气地道：“看到一位亲王上门拜访，您是不是也该介绍一下自己的来历呢，阁下？”

    “我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领地的小小领主，亲王无需介怀我的身份。”爱德蒙淡淡地道。

    穆罕默德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眼，质疑地哼出一声：“小小领主？”

    这里的大多数装饰连他也认不出，然而那种奢华的氛围却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光凭沙发上铺的这条毯子，恐怕就足以换走三个姿色上乘的女奴了，拥有这样的财力，竟然说自己只是个小小领主？

    “的确，在我的故乡那里，我和我的家族所拥有的领土不过是最贫瘠狭小的一块而已。”爱德蒙面不改色地道，神色十分诚恳，“我的父亲曾经创下过很大的基业，但在他离开之后，我所能拥有的领地又变回了那么小小的一块，甚至被人排挤出了上流社会……现在那里发生了一些动荡，我只好带着自己的财产和仆人远渡重洋，希望能得到一些安宁。”

    穆罕默德了然地点了点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是这样的话，爱德蒙的财力和排场倒是可以理解了。

    莉莉丝却在门后笑得连骨架都要被震散了——嗯，没错，爱德蒙的确是深渊里最贫瘠狭小的领地的主人，也的确是因为自己的强力背景被排除出了深渊领主们的圈子，为了把他赶出核心权力圈，恶魔们甚至连血统不纯这种借口都用出来了……

    一本正经地瞎说什么大实话！

    尤里西斯身上裹着一袭华丽的宫裙，正脸色阴沉地站在门边，忽然看到莉莉丝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地扶墙一阵狂笑，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莉莉丝夫人……”

    方才还在狂笑的莉莉丝转眼间就恢复了正常，姿态端庄地理了理头发，笑yinyin地道：“是我失礼了，王子殿下，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

    她这样说，如果尤里西斯再追问什么，反而又显得尴尬了。尤里西斯也没有再问，点了点头，便抓着沉重的裙摆，面无表情地等着那扇小门被打开。

    爱德蒙当然不可能事先预备好适合尤里西斯穿的裙子，这身衣服还是莉莉丝贡献出来的。精灵一族向来个子高挑、身材纤细，这身衣服放在尤里西斯身上倒是刚刚好。只不过他免掉了束xiong的苦，却不得不在xiong口填了两颗苹果，免得待会儿露馅。

    爱德蒙本来有能力带着他一走了之，或者干脆隐藏起来，根本不必理会今天来拜访的穆罕默德亲王。之所以会让他穿上女装等在旁边，尤里西斯也并不觉得是出于解决麻烦考虑，反而更像是挖了个陷阱等人跳……而他的这身扮相，恐怕就是爱德蒙选定的诱饵了。

    直到如今他也没弄明白爱德蒙的来历，反而越来越深地感觉到了对方的神秘……但是不管神秘不神秘，能量大总是好事。能在刚逃出来时就遇到敢与奥斯曼帝国作对的人，对尤里西斯来说更是一种幸运。

    而在一门之隔的客厅中，穆罕默德也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原本顾忌着爱德蒙可能拥有的背景，但既然这层可能已经被抹掉了，他也就无需再对这些外乡人那么客气了。

    “我听说你昨天买下了一个奴隶，而这个奴隶原本是他的主人要进献给我的。”穆罕默德打定了主意要从爱德蒙身上敲一笔竹杠下来，说话也就信口开河起来，“为了这份礼物，我甚至准备了一栋华丽的小楼供他专门居住，哪怕是苏丹出手，最好也不过是做到这样了。但他却被中途转卖给了你，我想问一句，有没有这件事？”

    爱德蒙微微挑眉，讶然道：“竟然有这种事吗？自从我来到伊斯坦布尔以来，每天我的管家都要为我挑选几个看得顺眼的奴隶，没想到竟然有一个是从您手中夺走的。”

    穆罕默德派人对他进行过调查，哪里会不知道他来到伊斯坦布尔一共五天、一共也只买了一个奴隶的事。爱德蒙显然是和他刚刚一样，信口开河，试图将事情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他抬起了下巴，冷冷地道：“我希望得到一个解释，阁下，为什么你的管家会把我预定好的奴隶带走？”

    爱德蒙耸了耸肩，道：“大概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可都是遵守法律的文明人，亲王殿下。我敢保证，我的管家买下的所有奴隶都是合乎法律程序的，既然对方心甘情愿地把奴隶卖给了我，而我也心甘情愿地买下了他，那么我们的交易就是受到神明保护的——您该不会是想破坏交易的神圣□□，殿下？”

    都从法律扯到神身上了，况且阿卜杜拉也的确是心甘情愿地把奴隶卖出去的，穆罕默德还能说些什么。他面孔一阵扭曲：“阁下还对我们的教律有研究吗？我以为你信仰的是别的宗教。”

    “既然你们相信这个世界是唯一的真神创造的，而世界上的所有人也都是托庇于他的法力下的，那么不管我是不是异教徒，也当然都是受他保护的。”爱德蒙不咸不淡地道，翻开书卷继续看了起来，俨然一副送客的样子。

    就这样从这里走掉，穆罕默德当然不会甘心。进｜入到这里以来，他可以说是什么目的也没有答道，当下便道：“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便是求证事情的真实性，既然你们的交易完全合法，那么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话好说了。但是在离开之前，能否让我对那名奴隶见上一面？毕竟他曾经是要送给我的奴隶……”

    爱德蒙早就料到了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到达伊斯坦布尔已经有五天的时间了，之间和穆罕默德毫无交集，对方会这样上门拜访，原因只可能是从阿卜杜拉那里知道了尤里西斯的消息。不管阿卜杜拉养着尤里西斯是为了什么，打着的都是“世界第一美人”的旗号，如果穆罕默德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定不会轻易离开。

    照理说这件事本来和爱德蒙无关，别说是把尤里西斯藏起来了，就算是立刻搬家也都来得及。他之所以会让尤里西斯换上女装，还是为了给自己新晋的藏品出气。

    想想也能知道，一个从小被寄予厚望的王子竟然被当作男chong来养大，纤纤十指上连｜根汗毛都找不到，跑了两条街就体力不支地跳进了别人家的院子，这对尤里西斯而言，无异于是奇耻大辱。他对阿卜杜拉有多憎恨也就是可想而知的了，而深渊骨龙从来都不介意为自己的所有物出口气。

    毕竟，尤里西斯也算是他的“未婚妻”嘛。未婚妻受辱了，未婚夫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爱德蒙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道：“那就见一见吧——莉莉丝，把海黛带出来。”

    穆罕默德：“……”海……海黛！？难道不是尤里西斯吗！？

    在他惊讶的注目之下，被掩藏在帷幕后的一扇小门悄然打开，戴着面纱的尤里西斯提着裙摆，缓缓地走了出来。

 第十六章

    爱德蒙站了起来，走到海黛身边，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向穆罕默德介绍道：“亲王殿下，如你所见，这就是我昨天买回来的女奴，她的名字是海黛。”

    穆罕默德坐不住了。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顾两腿的酸麻，又惊又怒地道：“阿卜杜拉昨天交易的奴隶，难道不是尤里西斯吗？”

    爱德蒙眨了眨眼，讶然道：“尤里西斯？听上去是个男人的名字……”

    “爱德蒙阁下，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我装傻。”穆罕默德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阿卜杜拉是我的表弟，我很清楚他出手的是什么奴隶！”

    爱德蒙露出了不快的神情：“亲王殿下，这点不仅是您清楚，我也十分清楚！他向我的管家兜售奴隶的时候打的可是世界第一美人的旗号！虽然我的家族早已没落，但也曾经称霸一方，我从小就是看着世间罕有的美人长大的，又怎么会在这一点上被人欺骗！”

    随着海黛走出来的莉莉丝肩膀又开始了抖动——又开始了，爱德蒙二世赖以横行瑞恩的绝招瞎说大实话！

    穆罕默德本想发火，然而尤里西斯恰到好处地抬起双眸对他盈盈一望，虽然被面纱遮挡住的部分看不分明，但仅凭那双眼睛饱含的柔媚，就可以看出面纱下的绝对是一张倾城倾国的脸了。

    之前的火气不知不觉地消散了，穆罕默德向他们走了两步，目光紧紧地钉在了尤里西斯身上：“带着面纱的女人可看不出什么来！”

    爱德蒙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活像是看土包子一样地扫了穆罕默德一眼，不可思议地道：“我听说穆罕默德亲王是有名的品鉴美人的高手，还想过两天带着几个女奴去拜访您，没想到这些也只是传闻而已……真正品鉴美人的行家，甚至能做到从一根手指就能判断出对方的相貌水平，在一个伊斯兰国度里，您竟然要求我的女奴摘下面纱才能看出她的品级？”

    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一样，穆罕默德感到脸上有火辣辣的烧痛。爱德蒙说的一点错也没有，真正的行家里手，哪怕只看到美人的一根手指头，都能判断出对方的相貌程度。也只有在奥斯曼帝国这种伊斯兰国度里，这样的高手才会层出不穷。

    作为苏丹曾经最宠爱的儿子，穆罕默德当然也练就了这样的火眼金睛，但在他开始沉迷□□之后，这种本领就渐渐消褪了……看到尤里西斯之后，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个美人，却不敢断定他是否真的到了敢让人夸口是“世界第一美人”的程度。潜意识里，他仍然觉得爱德蒙是在蒙骗他，但在这番话后，他再也不这么认为了。

    爱德蒙绝对是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浪荡公子哥儿，也只有这种出身，才能解释他身上的傲慢和鲁莽。他的一番质问虽然过于直白，却让穆罕默德意识到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也许并不是爱德蒙把尤里西斯藏了起来，而是阿卜杜拉根本就没有说真话！

    想想就能知道，马哈茂德二世宠妃众多，却一直没有表示过对娈童的特殊喜好，如果阿卜杜拉真的想要投其所好，就应该把凡瑟丽姬的女儿买下来才对，又怎么会买走她的儿子呢！更何况，如果是按照阿卜杜拉的说法，尤里西斯应该早就过了娈童最好的年纪才对，他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准备把人进献上去，显然其中有假！

    但如果阿卜杜拉真的骗了他，买下的其实是凡瑟丽姬的女儿，眼前的少女应该也不过才十一二岁而已，又怎么会有这么高的个子呢……穆罕默德脸色阴晴不定。他打量着尤里西斯的身形外貌，冷冷地问道：“你就是阿里帕夏的女儿？”

    尤里西斯眼中闪过一道屈辱和愤恨，又很快掩藏起来，求助似的看向爱德蒙。爱德蒙摇了摇头，道：“我听到过这个说法，但这显然不过是为了提高身价杜撰出的谎言。海黛已经十九岁了，又怎么会和阿里帕夏有关系呢？”

    穆罕默德失声道：“什么！？”

    爱德蒙无辜地耸了耸肩：“我的女管家有种特别的手法，可以摸出别人的骨龄，虽然卖给我的那个人声称她只有十六岁，但她的的确确已经年满十九了……海黛，喂，海黛，说句话啊。”

    尤里西斯低下头，露出一副羞怯的样子，轻声说道：“是。”

    穆罕默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是阿卜杜拉欺骗了自己！

    也许他真的买下了凡瑟丽姬的女儿，也的确打算把她献给苏丹，但她现在还不到长成的时候……阿卜杜拉会一边心甘情愿地把人卖出去，一边痛哭流涕地表示懊悔，原因只可能是一个——他卖掉的那一个根本就是他准备给自己享用的女奴！

    被利用的耻辱感令穆罕默德怒火中烧。他把阿卜杜拉当成自己十分亲近的人看待，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个心计利用自己来达成目的……

    “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穆罕默德强自抑制下怒火，佯装若无其事地道，“不过，我看伯爵阁下的女奴虽然是个美人，却不一定就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原本到了这一步，爱德蒙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既然阿卜杜拉要借助穆罕默德来惩治他们，他也就顺势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借穆罕默德的手让阿卜杜拉尝尝教训。但是他懒得再教训打上门来的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却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真是神域有路你不走，深渊无门你进来。爱德蒙耸了耸肩，露出恼火的神情：“这是什么意思，亲王殿下？难道海黛还不够美丽吗？”

    “不，她或许真的足够美丽，但还够不上世界上最美的人的称号。”穆罕默德可没忘了自己登门的初衷，眼下他没有办法立刻对阿卜杜拉实施报复，但是对这帮外乡人，他的怒火可就没必要那么收敛了，“虽然她的确很美，但就在伊斯坦布尔，我就知道比她更美的人。”

    爱德蒙露出不信任的眼神：“有这回事？我的管家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我梦寐以求的……”话说到一半，他又仿佛察觉到自己失言了一样，脸色难看地停住了话头。

    穆罕默德却是精神大振。爱德蒙对美人的兴趣越大，他的想法成功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我是苏丹的儿子，奥斯曼土耳其的亲王，我又怎么会欺骗你呢！”穆罕默德冷哼一声，脸色难看地道，“既然你执意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美人……”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转身向门外走去：“告辞了，伯爵阁下。”

    “等一等！”爱德蒙立刻急切地叫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你说伊斯坦布尔，真的还有……”

    他这幅毛躁的样子才真正符合了年轻的外表，穆罕默德自认为已经抓｜住了他的弱点，神色也就重新变得倨傲起来：“您不是不相信这一点吗？”

    爱德蒙配合地露出踌躇的神色，表情变换了一阵，咬牙道：“没错，我不相信还有比我的海黛更美的女人，除非你让我亲眼见一见。”

    这种拙劣的激将法正中穆罕默德的下怀。他瞥了爱德华一眼，傲慢地抬起了下巴：“可是这并不容易，伯爵……你知道，那些真正的美人并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爱德蒙目光闪烁不定，迟疑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地开口道：“我听说，奥斯曼帝国真正的美人都在苏丹的后宫中？”

    穆罕默德没想到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苏丹的后宫中，白得发青的脸上顿时一阵涨红，气急败坏地道：“打消你的念头吧，无知的外乡人，苏丹的皇妃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爱德蒙不以为意地道：“是吗？可是之前在沙俄的时候，我就曾经付出了一些小小的代价混进了他们的宫廷……”

    如果说之前穆罕默德心中还存有一些疑虑，此刻看到爱德蒙的表现，那些疑虑就全部被打消了。虽然气质有些特殊，但一个人的本性是掩饰不住的，爱德蒙这个拥有一块贫瘠领地的“伯爵”显然对美色十分抵挡不住，哪怕是有点头脑，在声色犬马面前也不值一提。

    对付这样的人，穆罕默德早已驾轻就熟。他对爱德蒙的警惕又减少了一份，而轻视又增加了一分：“苏丹的宫廷里的确充盈着大量美人，但我知道，最举世无双的那一个现在还没有到他的后宫中……”他话音一转，又冷笑道，“但是，既然你自认为你的女奴就是这个举世无双的美人，那么想必，对那个真正的美人，你也是没有兴趣的了。”

    尤里西斯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姿势站在他们后面，困惑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爱德蒙明明已经可以送走这位客人了，甚至还借助穆罕默德给了阿卜杜拉狠狠一击，却又忽然抓｜住了新的话题，和穆罕默德争论起了谁才是世界第一美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的是要收集美人？尤里西斯觉得可笑，如果只论容貌，虽然他很不乐意承认，但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比他更加出色的人吗？

    ……不，等等，也许还有一个……凡瑟丽姬的另一个孩子、他所珍爱的妹妹海黛！

    尤里西斯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白｜皙的脸颊上逐渐泛起红晕，双手紧握成拳。他对这种可能很有自信，凡瑟丽姬当年就是希腊第一美人，海黛出生后更是被见过的人一致赞为希腊未来的瑰宝，比起他这个男人而言，海黛显然更符合成为美人的一切要素，如果穆罕默德真的能找出一个人来同他相比，那个人就一定会是海黛！

    虽然穆罕默德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海黛的踪迹，但是一位曾经的实权亲王想要在帝国境内找到一名女奴，难度显然比他自行寻找要小得多。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见到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不知道，爱德蒙究竟是有意如此的，还是无意中把事情推向这个方向的呢？

    穆罕默德却还没有一个旁观者看得清楚。刚刚受到了背叛的他亟需找件事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而爱德蒙在他眼中，无异于一头待宰的羔羊。他以自己一贯的傲慢给爱德蒙下了定义，然后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继续使用着激将法：“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告辞了，伯爵阁下。”

    既然眼前的“海黛”并不是凡瑟丽姬的女儿，而只是阿卜杜拉准备给自己享用的女奴，那么真正准备进献给苏丹的美人就一定还在他的手中……而如果这个猜测没错，只要能和爱德蒙立下赌约，凡瑟丽姬的女儿他可能沾染不上，但眼前的这位绝色美人和爱德蒙的庞大财富是一定可以到手的。

    至于自己的猜测正不正确、赌约最后会不会失败，就不在穆罕默德的考虑之中了。他是奥斯曼帝国的亲王，哪怕实权被夺，也还是个相当有影响力的人物。顺利就当作谈资来炫耀，不顺利就暗中下杀手，无论结果如何，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要激将，爱德蒙就配合地露出了一副被激的样子，愤怒地道：“请留步，亲王殿下。假如您真的能找到比我的海黛更美的女人，为什么不能让我看一眼呢！”

    “既然你不肯让我一睹海黛的容颜，又有什么理由让我把自己的女奴展示出来呢？”穆罕默德冷哼一声，傲慢地道。

    “不是亲眼所见，我就无法相信会有比海黛更美的女人。”爱德蒙咬牙道：“除非……”

    “既然这样，不如打个赌好了。”穆罕默德觉得火候已经到了，便适时地提出了赌约，“三天之后，我们在城中最大的奴隶交易市场见面，请那些奴隶商人过来判别，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世界第一美人。”

    爱德蒙道：“如果是我赢了……”

    “真正的美人就是你的，另外我还会送上符合她身份的等额财富。”穆罕默德不屑地扫了爱德蒙一眼。

    仿佛被激怒一样地，爱德蒙脸上升起薄红：“那么如果你赢了，海黛也会是你的，我还会送上等同于她身价两倍的财富！”

    爱德蒙竟然这样有钱？穆罕默德不禁意外起来。阿卜杜拉可是把自己的奴隶卖出了一个高价，而现在爱德蒙居然还能毫不费力地再拿出两倍的价钱来……穆罕默德脸色一阵变幻，和爱德蒙立下了赌约，就匆匆离开了这里。

    不管爱德蒙是赢是输，穆罕默德都不可能再轻易地放过他了。

    穆罕默德刚一出门，尤里西斯就去换掉了这身衣服。他回到客厅里时，爱德蒙正姿态闲适地坐在沙发上看书，神情很是愉快，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尤里西斯却心情复杂。他本该因为自己被利用而发怒，却又因为有可能因此得到妹妹的消息而生气不起来……他走到爱德蒙对面，坐了下来：“为什么要立下这种赌约？”

 第十七章

    爱德蒙微微挑眉，放下了手里的书。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尤里西斯，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为什么？难道你心中现在没有答案么？”

    尤里西斯摇了摇头：“或许有，但绝不是我所希望的那一个。”

    这句话说得自相矛盾，爱德蒙却完全能明白他现在的复杂心态。论起把握人心，没有哪个种族会比恶魔更具天赋。

    尤里西斯回避了问题的重点，却也同时作出了解答。这种态度正是爱德蒙想要看到的，因为这意味着在短短二十个小时的相处中，尤里西斯已经决定了把主动权交到他的手中——他在从某种角度上对爱德蒙表示臣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

    会一边回避问题，一边隐晦地表达担忧，也是从侧面在对爱德蒙示好交诚。而导致尤里西斯态度转变的只可能是一个原因——他在担心自己的妹妹，海黛。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见到海黛吗？”

    接到了对方的示好，爱德蒙索性也开诚布公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缓缓地道：“既然我已经下了庇护你的决定，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我可是个非常有诚信的主人。”

    莉莉丝默默背过了身子。

    “……我可不是谁的奴隶！”尤里西斯不满地哼了一声，瞪了爱德蒙一眼，“我是阿里帕夏最骄傲的儿子，也必将重拾他的威名，会沦落为奴隶，只是一时时运不济而已……”

    爱德蒙又挑了挑眉：“真的吗？连两条街都跑不过去的王子殿下？”

    尤里西斯顿时满面通红：“喂！！”

    莉莉丝适时地咳了一声。尤里西斯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悻悻然地收起了刚刚举起的拳头：“……不管怎么说，这一次，请允许我向您表示隆重的感谢。”

    “不用客气。”爱德蒙的目光又放回了书卷上，“只不过我很好奇，凡瑟丽姬的两个孩子，到底谁会更美一些呢？”

    尤里西斯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海黛！”

    “可是如果我记得没错，她现在应该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爱德蒙故意露出了一副质疑的表情，“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姑娘，能看出什么来呢？”

    尤里西斯咬了咬牙，心不甘情不愿地道：“那不正是你的目的么？如果海黛在美貌上输给了我，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夺来……”

    “更正一下，不是夺，是赌注。”爱德蒙懒洋洋地道。

    莉莉丝送上了新的茶点，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尤里西斯看了半开的大门一眼，犹豫地道：“……莉莉丝明明拥有着不下于我的美貌，为什么你没有选择她？”

    精灵一族在美貌方面向来得天独厚，据说音乐之神是比着自己为模板去创造精灵的。莉莉丝作为一名血统纯正的精灵，又在深渊里混迹了几百年时间，身上那种独特的风韵是很难描摹的。

    尤里西斯说她拥有着不下于他的美貌，实际上却有所夸大。能够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承认为“世界第一美人”，尤利西斯的美是无法进行比较的。之前他的光彩被刻意掩藏了不少，然而在放开戒备以后，卸掉了伪装的他所绽放的光芒是夺目的。他天生就该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王子，而不是被人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如果说修斯塔尔的美是神祇浑然天成的高雅端庄，尤里西斯的美便是璀璨夺目的剔透钻石。相比之下，出于恶龙的本性，爱德蒙当然更欣赏尤里西斯的火彩。

    “你觉得莉莉丝很美吗？”爱德蒙反问一句，说道，“但我不可能让她去参加这种行动——她的美丽是不会被这个世界承认的，所以一定会大败亏输……而你就不一样了。你是被世界认同的第一美人，由你出面去夺回自己的妹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里西斯的神色不禁复杂起来：“……您这么认为？”

    他不明白，爱德蒙究竟有什么底气认为他是世界第一美人。他承认自己的确很美，甚至到了让他自己无法去憎恶这张脸的地步，但身边明明有着像莉莉丝这样的美人、却还如此笃定地认为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的爱德蒙……

    爱德蒙忽然叹了口气，苦恼地道：“不过呢，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见识太少了，要知道，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关在一个非常冷清的地方，成年之前几乎没有见过什么人，到现在身边也只有几个仆人，根本没有和身份相当的人好好交往过……如果我的见识再多一点，恐怕就不会把你当作一棵珍稀的大白菜看了……”

    尤里西斯手背上青筋暴跳，直觉他下面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我不是白菜！”

    “……对，如果我见识的人再多一点，没准就会发现你其实不是棵被猪追着拱的大白菜，而是根栽在地里的萝卜了。”爱德蒙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

    尤里西斯：“……”你才是萝卜！！你全家都是萝卜！！！

    什么“如果找到了妹妹就委屈一下稍微报点恩”的想法，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

    阿卜杜拉脸色阴沉地骑在马上，低眉顺眼地跟在穆罕默德的身后向奴隶市场行去。他脸上没被胡子遮盖的部分有着明显的淤痕，那是前两天穆罕默德盛怒下打出的痕迹……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落到这一步。

    不过是去奴隶市场游玩一番，精心调｜教的奴隶就能悍然逃跑……新买主虽然给了一大笔金子，阿卜杜拉也痛快地卖掉了自己的奴隶，但在这件事情当中，他所蒙受的损失和痛苦却是不为人道的。

    他原本的确是想把尤里西斯进献给苏丹，但在小王子渐渐长成之后，他就无法下定那种决心了……尤里西斯实在是太美了，他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没有人能轻易将他割舍。他完美的容颜完全是真主的恩赐，虽然说起来十分可笑，但阿卜杜拉的的确确地是爱上了尤里西斯。

    痛失爱人的感觉还没有消褪，阿卜杜拉正要借着□□的威力麻醉自己，却又被一向亲近的表兄找上门来一阵痛打。无论他怎么解释，穆罕默德好像都认定了他在撒谎的事实，逼｜迫他找出比卖出的“女奴”更美的人……

    明明被买走的是尤里西斯，穆罕默德却坚称对方的名字是叫海黛，还勒令他在三天内找到更美的人……这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里西斯的容貌是真主的恩赐，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么美的人了……

    □□摧毁了阿卜杜拉的一部分思考能力，他想不通为什么尤里西斯会摇身一变成为名叫海黛的女奴，却又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小命竭力去寻找符合条件的美人。他想到了凡瑟丽姬的女儿，想尽办法找到了当年买主的线索，从那个亚美尼亚人手里买到了时年只有十一岁的少女。

    当得知凡瑟丽姬的女儿名字也叫海黛时，阿卜杜拉蓦然醒悟，那个自称是“海黛”的“女奴”，一定就是乔装打扮的尤里西斯！而他为什么会费尽心思地设下这个局，原因就是想要找回自己的妹妹！

    他有心想把这件事告诉穆罕默德，但穆罕默德显然已经不会相信他的说辞了。阿卜杜拉只好把事情暂时埋在心底，盘算着该如何扳回一局，给尤里西斯一个狠狠的教训，好让他明白主人的权威是不可侵犯的。至于到底用什么手段，到时候只要设法剥掉他的衣服，事情就能真｜相大白了。

    走在前面的穆罕默德脸色也是同样阴沉。他本以为阿卜杜拉手中有比“海黛”更好的货色，没想到凡瑟丽姬的女儿真的就只是个未长成的小女孩，虽然已经可见未来的美貌，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又怎能和一个十九岁的成熟｜女郎相比？可是偏偏除了她以外，他们已经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这一次的赌约，看来他是一定会输了……穆罕默德狠狠咬着牙，恼火地命令侍从暗中包围市场和那栋房子，只待结果一宣布，就想方设法干掉那个碍眼的外乡人。至于阿卜杜拉，把事情做得如此糟糕，杀掉他以后接收他的财产和姬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毕竟还是苏丹的儿子，奥斯曼土耳其的亲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仍然掌握着对别人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市场的监督和几个大奴隶商，一伙人簇拥着他们进了今天用于裁判的小楼。戴着面纱、身材娇小的少女被侍女们带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自己出场的时刻。

    站在小楼的附近、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的爱德蒙低声问道：“是她吗？”

    尤里西斯紧抿双｜唇，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绝对不会看错，之前进去的那名少女正是海黛！

    爱德蒙勾起了唇角，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了他的腰｜肢：“那么，进去吧……也该到了我们出场的时候了。”

    尤里西斯腰背一僵，咬了咬牙，顺着他的力道向小楼走去。

 第十八章

    奥斯曼土耳其是欧洲如今为数不多的还在奉行奴隶制的国家，位于伊斯坦布尔的奴隶交易市场当然也在整个欧洲赫赫有名。这里每天都要进行成百上千起交易，交易的数额有时甚至够得上一城的税收。

    在这里，奴隶们不是被当作人来看待的，而是被当作畜生来贩卖的。他们的神情早已麻木，恭顺的外表下是一颗死寂的心。

    从踏入这里开始，尤里西斯的身体就开始了微微的颤抖。被俘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对这里的恐怖记得一清二楚。他的母亲，凡瑟丽姬就是在奴隶交易市场中绝望地死去的，而他和妹妹海黛也很快分别被人买走，从此相隔天涯。

    在这个世界上，他所剩下的唯一亲人就是海黛了。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也要与海黛团聚。

    尤里西斯吐出了一口气，踏入了那栋外表不甚整洁的小楼。阴暗的楼梯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他提着沉重的裙摆匆匆走上二楼，才敢再喘一口气。

    爱德蒙的手臂一直搭在尤里西斯的腰上。即使隔着三层裙子，从布料之下透出的热度和柔韧也令人流连忘返。从某种角度来说，阿卜杜拉的投资是没有错的，十六岁的尤里西斯正是整个人最青春焕发的时候，对于已经步入了衰老的苏丹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吸引他的注意了。

    在场的奴隶商们早在两天前就得到了消息，并意识到了这是个推销商品的大好时机。小楼的二楼房间几乎被全部打通，布置成了一个相当大的客厅。几十名或男或女、相貌昳丽的奴隶正零零散散地站在角落里。

    他们没有戴上面纱，身上的衣料也都少得可怜。每当有人靠近问价的时候，奴隶商就会命令他们脱下衣服，而买主甚至会将手指塞进奴隶的嘴里检验牙口……这种形同畜生的侮辱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看不下去，然而站在这里的奴隶都早已失去了羞耻心，那些买卖他们的商人也绝不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

    尤里西斯的身体又开始了微微地颤抖。他出身高贵、相貌出众，并没有受到过什么折辱就被阿卜杜拉买走了，但是当时所见的一切还是给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他的骄傲决定了他宁愿死也不会去经受这些屈辱，但奴隶贩子们的手段多得超乎人的想象，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甚至能把一位高贵的皇后变成恭顺的女奴。

    爱德蒙不动声色地收了收手臂，几乎把他整个抱进了怀里。尤里西斯个子高挑，爱德蒙却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抱起来感觉刚好。

    穆罕默德发现了他的到来，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您对我们的比赛场所还满意吗，伯爵阁下？”

    爱德蒙用手蒙住尤里西斯的眼睛，淡淡地道：“说实话，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奴隶交易场所。”

    瑞恩世界的奴隶贩子贩卖的可不仅仅是人类，还包括精灵、矮人、巫妖甚至神族。由于面对市场的不同，他们贩卖的不仅仅是奴隶，还有丰富的售后服务，看起来越是高端，顾客的信任感也就越高……所以像这样简单粗暴的交易场所，深渊骨龙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穆罕默德阴恻恻地一笑，直觉地感到爱德蒙身上似乎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他不冷不热地又说了两句，便走了回去，拍手示意那些正在交易的奴隶贩子先停下来。

    阿卜杜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眼睛里像是要喷火一样。他恶狠狠地瞪着爱德蒙，目光像淬毒的刀子一样地割在他亲密搂着尤里西斯的手臂上。

    爱德蒙微微挑眉，忽然间掀起了尤里西斯的面纱，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猝不及防之下，尤里西斯被吻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推开爱德蒙，爱德蒙却浅尝辄止，只在他唇上一啄便放开了他。

    尤里西斯脸上升起了羞辱的红晕，愤怒地瞪着爱德蒙；而阿卜杜拉盯着爱德蒙的眼神更像是要吃了他一样，神色几近癫狂。

    穆罕默德回头时恰巧看到了这一幕，那一秒间尤里西斯面纱下所展现的面容令他惊艳万分。他不由自主地向着他们走近了两步，神思不属地道：“伯爵……爱德蒙……阁下，她是……”

    爱德蒙却冷冷地道：“亲王殿下，这里是不是有一个不该在的人？”

    众人不禁一怔。爱德蒙勾起唇角，目光看向阿卜杜拉，冷冷地道：“既然烟瘾犯了，就该找个地方好好享受一番，任凭他站在这里，如果伤害了哪位尊贵的先生怎么办？”

    穆罕默德看了阿卜杜拉一眼，目光顿时凌厉起来。阿卜杜拉的这幅样子，简直像是一头要择人而噬的野兽，神色凶恶得让人禁不住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扑过来。他厉声道：“阿卜杜拉！”

    被喊了这么一声，阿卜杜拉才像是刚刚清醒过来一样，晃了晃脑袋反问道：“怎么了？”

    奴隶商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色，纷纷下了论断——这显然是□□吃多了才会出现的后遗症，反应力比正常人慢了许多。如果让他继续呆在这里，就不仅仅是丢脸的事情了，看他方才那种恶兽般的眼神，恐怕伤人也是有可能的。

    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看上了某个奴隶而忽然出手呢？阿卜杜拉是穆罕默德的表弟，众人皆知，就算是杀掉一两个人，有穆罕默德负责摆平，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穆罕默德懒得再解释，叫来两个仆人，让他们把阿卜杜拉扭送出去。阿卜杜拉却出乎意料地配合，只是临走前又往室内看了一眼，眸中满是凶光。

    “诸位，今天来到这里，想必都已经知道了我与爱德蒙伯爵阁下的赌约。”穆罕默德心中满是恼火。在看到了尤里西斯面纱下的面容后，他就知道自己这次是毫无胜算了。“三天之前，我和伯爵定下了一个约定，两方各找出一名美人来比试胜负，赢者会获得另一方的美人，并赢取和美人身家相等的财富。”

    赌约的内容奴隶商们早就有所耳闻，但是亲耳听到穆罕默德的确认还是让他们一阵哗然。以穆罕默德的能量，显然不会拿出一位姿色平平的美人来；而爱德蒙既然有胆气和穆罕默德比赛，身边站着的那位美人显然也是一位绝色……她们的身家绝不会太低，如果比赛输掉，就等于要亏损一大笔财富。这样的大手笔，居然也有人舍得？

    爱德蒙淡淡地道：“你忘记补充一句了，亲王殿下。如果我的海黛输掉了，我会把她连同她身价的两倍都送给你。”

    商人们又是一阵哗然，看向爱德蒙的目光怪异起来——这是哪里来的豪商？竟然眼睛眨也不眨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穆罕默德的眼神更加阴骛了。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是赢不了的了，即使事后可以对爱德蒙实施报复，这一次脸却是丢定了……

    “真巧，我的女奴名字也叫海黛。”穆罕默德咬牙切齿地道：“她是曾经的希腊总督，阿里·铁贝林的女儿，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海黛，摘下你的面纱，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容貌吧！”

    一名少女被从人群后推了出来，踉跄几步，站在了爱德蒙面前。她那双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尤里西斯，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自己的面纱。

 第十九章

    如果不是事先了解了尤里西斯和海黛之间的关系，就算是爱德蒙也很难看出他们两个是兄妹。从五官上看，海黛的确长得和尤里西斯很相似，但他们的发色和眸色有很大的区别，神韵气质更是截然不同……

    很显然，海黛长得要更像母亲一些。尤里西斯能一眼认出海黛，爱德蒙并不感到意外。但据尤里西斯自己的说法，海黛和他分别的时候只有四岁，却也能够一眼认出自己的哥哥……显然在记忆力上很不同寻常。

    爱德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便不动声色地又放回到穆罕默德的身上。显然，之前那惊鸿一瞥没能让穆罕默德察觉到他们五官的相似处，他正恶狠狠地瞪着爱德蒙，脸色十分难看。

    虽然尤里西斯和海黛的相似处并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如果有心，还是能看出来一二的……更何况穆罕默德既然知道海黛的身世，就一定知道她还有一个同母所出的哥哥，结合起从阿卜杜拉那里知道的信息，还是很有可能猜出来些端倪的……

    爱德蒙摸了摸下巴，打定了主意。看来还得想想办法激穆罕默德一把，让他主动放弃细看尤里西斯相貌的机会才行。

    莉莉丝也想到了这一层，用传音魔法道：“陛下，用不用我们……”

    爱德蒙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微笑。用魔法固然会让事情简单很多，但是……事情如果太简单就解决了的话，又怎么能突出他在这场事件中的“牺牲”呢？

    穆罕默德脸色难看是理所当然的。海黛解下了自己的面纱后，大厅里逐渐升起了一片赞叹之声。希腊第一美人凡瑟丽姬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即使还未长成，也看得出是继承了父母的全部优点。奴隶商人们自以为已经明白了穆罕默德打赌的原因，纷纷发出了赞叹：“果然是一位难得的美人！”

    在这些赞叹声中，只有爱德蒙发出了一声嗤笑：“哦……真是难得的美人啊。”

    穆罕默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恼恨交加地瞪着爱德蒙，只觉得他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自己心里清楚，现在胜负已定，哪怕海黛未来的成长潜力比爱德蒙的“女奴”更高，现在也是比不过人家的……

    爱德蒙在这时候出声，显然是在落井下石！然而他再怎么挑衅，穆罕默德也只得忍气吞声……如果现在收手，宣布赌局取消，或许还来得及。他拿出手的女奴已经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叹，哪怕别人事后会对其中的□□有所怀疑，起码损了两分面子，大体的颜面是保住了。

    然而在对上爱德蒙目光的那一刻，他胸中的怒火却陡然升腾上来，忍不住便阴阳怪气地道：“伯爵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吗？”

    爱德蒙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看法？亲王殿下的女奴的确是一位出色的美人……不过，既然您已经履行了赌约，我当然也要让您一睹我家海黛的容颜。海黛……”

    正在和海黛对视的尤里西斯肩膀一颤，抬起手来，正在犹豫要不要揭开面纱，穆罕默德却脸色铁青地道：“不必了！”

    如果真的让那个“海黛”摘下了面纱，那才是彻底没了面子！

    穆罕默德心里深恨，如果爱德蒙聪明识相，他就该知道自己不该去得罪一名亲王。爱德蒙主动提出赌约作废，穆罕默德还能考虑在之后放他一马；但是现在，他无异于是在逼着穆罕默德做出选择——要么是直接认输，要么是自取其辱！

    他死死地盯着爱德蒙，冷笑道：“这就是你的决定吗，伯爵？”

    爱德蒙耸了耸肩，无辜地道：“难道有什么问题吗？尊敬的、高贵的、富有的亲王殿下，我可是在严格地遵守我们的赌约啊！”

    穆罕默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好，很好！”他转过身，脸色铁青地走出了大厅。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表态，大厅里怔怔寂静了两分钟，直到穆罕默德对仆人的喝骂隐隐约约地从楼下传来，大厅里才轰然一声爆发了议论。奴隶商人们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一向嚣张跋扈的穆罕默德这是在认输吗！？可他们都看到了海黛的相貌，虽然还没有长开，但的的确确是个稀有的美人啊！

    ……难不成，这个异乡人拿出来的女奴，竟然比海黛更加眉毛吗？可是如果穆罕默德事先知道了对方的女奴有多美，又怎么可能会提出一个让自己丢面子的赌约呢！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眼睁睁地看着爱德蒙几人扬长而去。而在他们离开之后，才有一个声音惊咦了一声：“……那个金发的女奴……为什么，好像没有胸！？”

    大厅里重新寂静下来，不到片刻，又忽然炸开了锅。

    －

    爱德蒙收回了缠绕在手指上的黑色|魔力，在平稳行驶着的马车上闭上了眼睛。海黛已经到手，哪怕世界法则承认的“第一美人”人选有了变动，他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处理契约里所涉及的对象了。但争取时间的最好办法还是趁着世界法则承认尤里西斯时尽早定下来，否则某天海黛被毁了容、或是出现了一个比尤里西斯更美的人，爱德蒙之前所做的一切功夫也就白费了。

    在遇到尤里西斯的时候，爱德蒙心里就开始勾勒起一个计划。穆罕默德登门以后，他的计划就找到了施展的地方……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都已经铺叙完整，就差穆罕默德那一把火了。

    他已经刻意地留下了把柄，想必穆罕默德也一定会很快听说……如果这样穆罕默德还不追过来的话，爱德蒙也只能为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的脑袋默哀了。

    尤里西斯还沉浸在与妹妹重逢的激动中，但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打破沉默，迟迟地没有开口。过了半晌，他才渐渐发觉了不对，诧异地问道：“……我们还没有到吗？”

    爱德蒙的那栋宅子距离奴隶交易市场很近，也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按理说别说乘车了，就算是走路，十几分钟也该到了。可是现在时间少说也得过去了二三十分钟，马车却迟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这不由得让尤里西斯警醒起来。

    爱德蒙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道：“你该不会以为得罪了穆罕默德以后，我们还能全身而退吧，尤里西斯？”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尤里西斯顿时一窒，不可思议地道：“难道你没有对付他的必然把握！？”

    一直没有说话的海黛也紧张地看向了爱德蒙。爱德蒙之前看上去对得罪穆罕默德毫不在意，甚至主动出言挑衅，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有所依仗才这么做的，没想到他竟然早就准备好了逃跑！？

    爱德蒙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尤里西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到土耳其吗？”

    尤里西斯当然不知道，摇了摇头。

    “我来到土耳其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世界第一美人。”爱德蒙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当初我听说美人凡瑟丽姬的女儿流落到了土耳其，所以才来到伊斯坦布尔，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去打听海黛的下落。但结果你也已经看到了，直到你爬进了我家的围墙，我也没能得到什么线索……”

    尤里西斯脸色顿时涨红，狼狈地看了妹妹一眼。海黛的拘谨却去了不少，弯着眼睛微笑起来，显然是觉得事情十分有趣。他只好顺着爱德蒙的意思说了下去：“所以你是在说，能够在短短三天之内找到海黛的穆罕默德亲王，能量非同一般？”

 第二十章

    “最起码，在奥斯曼土耳其，敢于招惹他的人一定不会很多。”爱德蒙耸了耸肩，“而既然现在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顺势撤走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可没有以卵击石的癖好。”

    尤里西斯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艰难地道：“这么说，你是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所以才故意激怒了他？”

    爱德蒙鄙夷地看着他，叹气道：“尤里西斯，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尤里西斯：“……？”

    “当初你就是在那里被人买走的吧？刚才聚集在那里的奴隶商人，你觉得有几个曾经见到过你？”爱德蒙叹着气，摇了摇手指，“假如刚才我没有故意激怒穆罕默德，让他自己提出认输，你觉得在你摘下了面纱后，那些奴隶商人有几成可能认不出你？海黛和你分别的时候只有四岁，都能一眼认出戴上了面纱的你，如果你把面纱摘了下来……”

    “对……对不起，”海黛紧张地握着尤里西斯的手指，嗫嚅道，“我之所以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认出哥哥，是因为……他，他没有胸！”

    尤里西斯：“……！”

    爱德蒙赞赏地看了海黛一眼——他正在思考该怎么合情合理地引导尤里西斯注意到这一点，海黛就恰到好处地提了出来，这让他对这个相貌可爱的小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他叹了口气，露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没错，尤里西斯，这就是你身上最大的疑点——作为一名以色事人的女奴，你出门怎么可以不带胸呢！”

    尤里西斯脸色涨得通红，愤怒地瞪着爱德蒙：“我是一名王子！王子！！我为什么要去注意女人的胸！！”

    “你无法想象，”爱德蒙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当我发现你胸前竟然是平着的时候，究竟有多么的吃惊……可是那时候再想补救什么已经来不及了，阿卜杜拉和穆罕默德都看着你，为了防止他们交流什么，我只好设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为此还牺牲了自己的纯洁吻了你……”

    两头正在狂奔的魔骥忽然蹄下一绊，险些摔倒在平地上。这些拥有着高智慧、听力也好得惊人的魔兽表示，它们再也没听过比这句更恶心人的话了！！

    深渊魔金打造的马车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便恢复平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爱德蒙的手指上却忽然冒出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顺着车体没入了两头魔骥的体内。魔骥的屁|股上仿佛被烙铁烫了一样地一阵剧痛，顿时撒开了蹄子一阵狂奔。爱德蒙则睁着那双黑白分明、怎么看怎么诚恳的眼睛望着尤里西斯，脸上还浮现出了一抹羞赧的红晕。

    “啊，我的纯真，”他把手指缓缓放在唇上，悲痛地咏叹着，“我保守了二十年的纯洁之吻，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用了出去！”

    尤里西斯的脸色又紅又绿。他不知道爱德蒙是不是失去了自己的纯洁之吻，他只知道他好不容易重新见到的妹妹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却让她看到了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眼看着爱德蒙还有越来越上瘾的势头，他不得不咬牙打断了他：“亲爱的爱德蒙阁下，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您闭上这张该死的嘴！？”

    爱德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色起来：“既然已经离开了伊斯坦布尔，海黛也已经顺利找到，现在我们来交换一下姓名吧。”

    尤里西斯微微一怔。自从见面以来，爱德蒙只说了可以称呼他为爱德蒙，对穆罕默德则介绍说自己是一块东方领地的领主，穆罕默德因此称他为伯爵……可要说是其他信息，尤里西斯一直抱着随时离开他的念头，当然不会有那个兴趣打听。

    可是现在，看着重回身边的妹妹，再想到爱德蒙在这件事里的牺牲……对自己之前的决定，他不由得动摇起来，半晌才道：“铁贝林·尤里西斯，或者照你们的叫法，是尤里西斯·铁贝林。”

    土耳其人的姓氏是放在前面的，瑞恩大陆上也有一部分人是这样的叫法，所以爱德蒙并不感到意外：“爱德蒙·唐泰斯，一块小小领地的领主……”他顿了顿，深渊的存在毕竟不能宣诸于口，那么在完成任务之前，就有必要为自己找个新身份了……诸多地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爱德蒙自然而然地继续道，“我的领地在土耳其之南，靠近托斯卡纳的海域上，你可以称呼我为基督山伯爵。”

    既然是从基督山岛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叫基督山伯爵也算是恰如其分。爱德蒙摸了摸下巴，开始考虑要不要让人花点金币买下那座岛屿，建设成深渊和新位面的转接站也好。

    “基督山伯爵……唐泰斯？”尤里西斯默念了一遍，疑惑地抬起头来，“欧洲的贵族当中，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头衔。”

    “那么，从今天开始，它就是存在的了。”爱德蒙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道。

    尤里西斯：“……”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魔骥已经带着马车绕着伊斯坦布尔城转了两圈。考虑到要给穆罕默德留下追上来的时间，乔装了一回车夫的莉莉丝又命令两头魔骥顺着伊斯坦布尔的西城门进去，隐形匿迹地穿过城池，又大摇大摆地从东城门慢吞吞地驶了出去。闲庭信步了半天之后，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流水潺|潺的小河边，扎营停宿。

    由于魔法的遮蔽，尤里西斯和海黛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被关了七年的海黛甚至还忍不住趴在车窗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尤里西斯倒是留意了一把马车的速度和方向。他从小就把奥斯曼帝国的疆域图背得滚瓜烂熟，对伊斯坦布尔附近的城池、地势也有了解。按照正常马车行驶的速度和时间，他轻易地估算出了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通往最近的港口的一条路上。

    看起来似乎没有哪里不对，尤里西斯却总觉得哪里奇怪……他下车后便开始狐疑地打量着马车，时不时还会向正在搭建帐篷的莉莉丝看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精灵的天性让他们喜欢追求完美，莉莉丝虽然把自己转化成了巫妖，但她追求完美的本性还是没有变。不过是搭个帐篷而已，她就至少计算了五次、调整了六次角度、在帐篷的角落里埋下了七个魔法阵，以保证睡眠的舒适度和安全。而在进行这些的同时，她的行动效率也是高得惊人，爱德蒙还没和那两头魔骥“交流”完，一座高大精美的帐篷便屹立起来。

    威胁了一顿魔骥不准表现出比普通骏马更多的东西后，爱德蒙“亲切”地拍了拍它们的头，转过身来。收拾好帐篷的莉莉丝已经换上了她惯常穿的那身长袍，捧过来一盆波光粼粼的清水，请他洗手。

    爱德蒙本能地感到了什么不对，精神力在水盆里转了一圈，顿时犹如被灼伤般地缩了回来。他布下了一个静音咒，咬牙切齿地道：“光之圣|水？莉莉丝，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玩意儿！”

    莉莉丝满面微笑，眸中掠过一丝狡黠：“不要浪费嘛，我亲爱的领主大人。这可是我从深渊里特地带出的战利品，是第三层的领主一千六百年前和光神的神裔战斗时，从家族神庙里抢出的好东西呢！”

    爱德蒙狐疑地看着她，慢吞吞地把手伸进了水中。一声微不可查的“嗤啦”响后，水面上腾起了袅袅黑烟，爱德蒙的手掌以肉|眼所见的速度被腐蚀，化为了森森白骨。

    他端详着自己改换了形态的骨头：“神格源力？”

    这倒是有些不寻常了……难怪莉莉丝会特地把它带在身边。光神是为数不多的天生和深渊犯冲的神祇之一，他的力量天生就对黑暗元素有着克制作用。而光之圣|水，顾名思义就是光神的神庙中用来给信徒洗礼的东西，本身含有一部分光元素，也是低阶的黑暗生物很忌惮的东西。

    光之圣|水本身也是有品级之分的，一般按照注入魔力的大小来区分。而莉莉丝拿出来的这些圣|水看似清澈见底，里面充盈的光元素却浓郁得如同固体，甚至含|着一丝神祇的本源力量，显然是光神用自己的神格孕育培养出、用来赐予后裔的好东西。

    这种时候见到这个，爱德蒙不禁有些不快。他原本对光神没什么特别好恶，但偏偏所有居住在地面上的生物都有亲光性，光神的信仰在瑞恩世界有着庞大的基础，几乎每开辟一个新位面，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接管那里本土神祇的信仰……而在这个位面中，就爱德蒙所知和光有关的神祇就不下十位。如果光神在爱德蒙掌控这个位面之前发现了这里的存在，别说是完成任务了，爱德蒙能不能完整地保留自己的骨架还是两说。

    不过他知道，莉莉丝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东西拿出来的。向着莉莉丝看了一眼，爱德蒙示意她进行解释。

    莉莉丝察觉到他的不快，微笑道：“伟大的爱德蒙二世陛下，您难道没有想到，尤里西斯殿下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吗？”

    爱德蒙把手从盆里拿了出来，黑色的魔力萦绕，被破坏的骨肉又迅速地长回了原样：“那又如何？”

    “一个普通的人类，他的容貌能经过多久不被凋零？”莉莉丝反问道，“您是实力强大的高等恶魔，只要不在任务中|出错，就能在本源法则的庇护下永久地存活下去，可是尤里西斯殿下呢？他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寿命，生命脆弱得如同水晶。”

    爱德蒙微微皱眉，又看了她一眼，颇为不耐地道：“那又怎样？我为什么要管一个普通人类的死活？”

    “难道他不是陛下属意的藏品？”

    “莉莉丝，你似乎弄错了什么。”爱德蒙面无表情地道，“跨越种族的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而作为收藏品，他的价值也只有容貌最盛的这几年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永远带在身边。你以为契约法则为什么会为我凝聚出一具新的躯体？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的需要。没错，在他还是世界第一美人的时候，他是‘爱德蒙·唐泰斯’的未婚妻，但也仅此而已。人类的寿命就该与人类相配，难道你想让一头钱途远大的巨龙永远地收敛爪牙，被一个人类绑住么？”

    “但他也可以不是人类。”

    莉莉丝镇定自若地反驳着：“您已经成年了，陛下，我们的领地也需要一位王后，至少我希望在某天您死在这个任务里之前，可以看到领地的下一任主人出生。与其等着您心血来|潮地把他扔进金币里闷死，不如在他失去生命之前拓展一下价值。我以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这都会是个好选择。”

    爱德蒙嗤笑一声，黑得无一丝光亮的眸中掠过一道闪电：“想点借口来说服我吧，莉莉丝。我对你的建议很感兴趣。”

    莉莉丝优雅地行了一礼，道：“感谢您的慷慨，陛下。您注意到尤里西斯的发色和眸色了吗？”

    爱德蒙微微挑眉。尤里西斯的发色和眸色都很特殊，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类。他的容貌之所以会显得那么突出，也同这两点有关。那头月光般的长发不像普通的人类，倒是和月光森林里的那群月精灵十分相似……铁灰色的眼睛又给他增添了几分果敢和冷酷，那种熟悉的色泽甚至会让爱德蒙想起修斯塔尔。

    契约之神也有着这样一双冰冷的眼睛，仿佛总是高高在上，不带一丝感情。只是和尤里西斯不同的是，他那双眼睛里总闪烁着无数律令条文，是契约神职的体现……

    爱德蒙脑中忽然掠过了一个想法——等等，神职？

    莉莉丝耐心地等待他思考结束，恰到好处地又插入了自己的意见：“这个位面的法则曾孕育出了一些孱弱的下等神，但他们早已在数千年前相继陨落，现在这里仍然有大批的人类信仰光明，却没有神祇再进行会赢。如果光明之神发现了这个位面，难免不会去插手……但是现在，如果有了尤里西斯殿下，我们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你是说，让尤里西斯去吸取这些神格源力，走上成神的道路？”

    爱德蒙拧起了眉。这个想法的确不错，光神后裔众多，成为分管光明神职的从神也不少，在这个未被发掘的位面中，多上那么一个司掌光明的神祇，想必他也发现不了。如果尤里西斯能为他们所用，就算是杀掉一两个不出名的神祇扶植他上|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反正契约之神和光神一系的关系也一向不好，趁此机会，还能去渗透一下光神的势力。

    更何况，名字往往能体现一个人的灵魂本质，尤里西斯（ulysses）在这个世界的寓意为怀恨者、智勇双全者，在瑞恩位面则又多了一个含义：铁律者。光凭这双眼睛，尤里西斯就足以获得契约之神的青睐了，而他的灵魂无疑也很适合接受契约一系的神职……

    爱德蒙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个想法很不错，一个兼具了契约神职和光明神职的新生神祇……借助着尤里西斯，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掌控这个富饶的位面。但前提是，尤里西斯的确能为他所用。

    而绑住尤里西斯的最佳办法莫过于缔结婚姻契约。如果尤里西斯真的成为了深渊第七领的又一个主人，甚至和他之间有了共同的子嗣，他们之间的一切当然会毫无芥蒂地彼此共享，这个世界也当然会成为他的所属资产。

    而这样一来，事情又回到了莉莉丝最初提到的地方——让尤里西斯延长生命，站在和爱德蒙同等的高度上，给予他永生的可能。

    “莉莉丝……”爱德蒙盯着自己的手指，玩味地道，“你思考这个已经有多久了？”

    莉莉丝收起了光之圣|水，欠了欠身：“从您为尤里西斯殿下立下赌约开始。”

    爱德蒙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撤除了结界：“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像帕特里克一样自作主张，莉莉丝。”

    他转身向站在一棵树下和海黛说话的尤里西斯走去，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我喜欢他，他就是我的，我就愿意去想更多的东西……没有其他理由。你的想法的确十分诱人，莉莉丝，但我可以拥有一个仅仅是我喜欢的收藏品，又何必去娶一个无法深爱我到甘愿奉献灵魂的妻子呢？”

    恶魔之所以是恶魔，就是因为他们讨厌付出感情。如果得到的东西不比付出更多，他们就会感到受到了极大的耻辱。这是本性，无关乎罪恶。

    他的确对这个建议动了心……但是要想让它真正地实施，还是等到尤里西斯真正成为他“未婚妻”的那一天再说吧。

    在他身后，莉莉丝闷|哼一声，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的手骨，警告似地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

 第二十一章

    莉莉丝很快就让爱德蒙明白了，什么叫做基因遗传的必然性。

    爱德蒙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和越聪明的人说话就越不用费事，他们会自己动用那颗聪明的头脑去了解事实的。他没有对尤里西斯解释为什么出逃的人只有他们几个、而把那几十个忠心耿耿的仆从都扔在了宅子里，尤里西斯就自动将事情理解为这样是为了方便逃跑——毕竟，几十个人的出逃可比一辆马车从城门口驶出去动静大多了。

    以此类推，尤里西斯才觉得爱德蒙一定是早有计划要逃跑的。莉莉丝从马车里变戏法一样拿出来的帐篷、生活用品等更是佐证了这一点。也许是上|位者天生的冷血，他并不在乎那些仆人的死活；但他同时也觉得那些仆人的确训练有素，损失了太过可惜，爱德蒙一定事先对他们有了什么安排，才这样有恃无恐地逃走。

    ——打死他也想不到，那些仆人们现在就呆在莉莉丝手上的一颗戒指里。

    再以此进行推断的话，爱德蒙既然早就计划要逃跑，又有着丰厚的财力，那么他就一定早就做好了路线的规划，也许到了某个地方，还会出现接应的人……正是基于这种想法，尤里西斯才把自己心中的一丝不安压了下来，陪着妹妹说了一会儿话，就坐在帐篷附近用起了莉莉丝送上的菜肴。

    晚饭是蜂蜜烤肉，肉类来自深渊里常见的一种肉质鲜美的魔兽，而蜂蜜则是月光森林出产的月光花蜜，再加上莉莉丝的巧手烹饪，味道当然让人赞不绝口。

    爱德蒙却知道，这是莉莉丝还没死心，借着这个来提醒自己把握机会。他警告地看了莉莉丝一眼，随手从帐篷里捞出了一瓶葡萄酒，启开瓶塞倒了一杯，优哉游哉地品味起来。

    尤里西斯目光怪异地向他瞥了一眼。逃亡路上还有心情品味美酒，该说爱德蒙是准备得太妥当了还是精神太放松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爱德蒙举杯示意：“要来一杯吗？”

    尤里西斯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现在正在逃亡路上？”

    爱德蒙笑眯眯地道：“就算是萝卜也不要随便怀疑自己的脑袋嘛，亲爱的尤里西斯，无论是我还是莉莉丝都很乐意为你证明，你的记忆没有错。”

    尤里西斯：“……”萝卜你妹！！！

    刚开始还处在紧张中的海黛现在已渐渐放松下来。她摘下了自己的面纱，捧着一块烤肉小口地啃着，莉莉丝递来饮料时，她还感激地道了声谢。

    只不过她仍然紧紧地挨着尤里西斯坐着，就像是害怕自己再被丢下一样。看到这幅情景，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心里都会升起几分柔软……然而无论爱德蒙还是莉莉丝，本质上都不是人类，所以莉莉丝和她交谈了几句后，顺理成章地找了点女人间的小话题把海黛带到了一边，好给爱德蒙和尤里西斯留下独处的余地。

    方才的教训丝毫没能让莉莉丝收敛，这只诡计多端的积年巫妖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爱德蒙和她共处了几百年，早就熟知了她的脾气，既然威慑不成，那就只好想想别的办法让她罢手了。

    爱德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手中的金杯放在一边，精神力瞬息扩散开来。几里之外，几条正在搜寻目标的猎犬纷纷打了个哆嗦，忽然间便狂吠起来，亢奋地朝着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能够用简单的方法去解决的问题，他从来都不愿意变得复杂。也许是早就看穿了爱德蒙灵魂的本质，修斯塔尔才会给他起名为阿西狄亚（懒惰）……不过，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个名字意味也太过明显了，虽然恶魔不会轻易死亡，但被人掌握了弱点总会感到不舒服的。

    海黛被莉莉丝带走了，只留下爱德蒙他们两个独处，尤里西斯禁不住有些尴尬起来。几个小时以前停留在唇上的触感仿佛此刻还有残余，他越想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就越是忍不住回想起爱德蒙那双离得极近的黑眼睛……沉默便一时弥漫开来。

    估算了一下追兵们的速度，爱德蒙举了举酒瓶，言简意赅地问道：“来一点？”

    “不，感谢您的慷慨。”尤里西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他现在恨不得逃开爱德蒙八海里，可爱德蒙先是救了他，而后又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救了海黛……虽然爱德蒙口口声声地说海黛就是他来到土耳其的目的，但冲着这份恩情，尤里西斯无论如何也不能太失礼。

    所以顿了顿，他的目光挪到酒瓶上，略带惊讶地问了一句：“塞浦路斯酒？”

    塞浦路斯是著名的葡萄酒产地，据说酿酒的历史比维纳斯的生命还要久远，曾经是法老的餐桌上最受青睐的佐餐酒。经雅各布介绍，帕特里克为爱德蒙弄到了不少上等的储备，因为味道的确不错，便被爱德蒙当成了日常饮料。

    见识过爱德蒙的财力，尤里西斯对自己见到这种名酒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故意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企图赶走尴尬而已。

    爱德蒙对他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没有说破：“看来阿卜杜拉这几年并没有亏待你。”

    尤里西斯脸色一变，淡淡地道：“也许吧。”

    爱德蒙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尤里西斯就想起了阿卜杜拉买下他的本来目的，然后便禁不住地又把思绪放在了爱德蒙的那神来一吻上……虽然安慰自己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爱德蒙未必有那个想法，可是一看到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尤里西斯就禁不住地感到一阵恼火！

    用了点秘法悄无声息地缩短了一块地皮，爱德蒙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尤里西斯的恼怒一样，笑吟吟地道：“不过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曾经的希腊王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是联系你父亲的旧部，图谋东山再起，还是带着海黛远走高飞？”

    尤里西斯一怔：“……有什么冲突吗？”

    “如果要对抗奥斯曼帝国，先不说凭你手中的力量够不够用，你自己就已经够细皮嫩|肉的了，再带上一个娇生惯养着长大的海黛……你是觉得像奥斯曼这样的一个大帝国根本不够看，还是嫌自己和妹妹死得不够快？”

    爱德蒙唇角弧度收了收，露出了个类似讥讽的神色：“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你是个真正的勇士，尤里西斯……即使你能够成功，留给海黛的机会又有多少呢？你觉得会有多少人认为她奇货可居，又有多少人觉得她会是牵制你的有效筹码？”

    尤里西斯沉默起来。爱德蒙说得没错。他之前自己尚且脱身艰难，一心只想着逃走后尽快图谋复仇，却没有想过妹妹在自己的复仇中会扮演的角色……作为哥哥的他没有思考到这些问题，反而是和海黛素未谋面的爱德蒙为她考虑了许多。一时间，他的心情复杂起来，禁不住望着爱德蒙道：“那么，假如我……”

    爱德蒙却忽然眼神一凝，抓着他跳了起来。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惊飞了一群鸟儿，爱德蒙把酒瓶扔进河里，吼道：“上车！”

    正在和海黛友好交流少女心事的莉莉丝脸上仍带着温柔的微笑，却忽然跨步弓膝扭住海黛的胳膊一个转身，凌空把她砸到了爱德蒙怀里。海黛的惊呼还没跃出嗓子，就被塞进了马车，紧接着爱德蒙自己也跳了上来，关上了车门。不过数息时间，两头魔骥便忽然扬蹄发出一声咆哮，调转车头，向着预定的方向狂奔而去。

    尤里西斯定了定神，透过车窗向外看去。爱德蒙发现得正是时候，马车刚刚驶上大路，树林里就冲出了一道烟尘，几只凶猛的猎犬跑在前面，而紧随其后的正是以穆罕默德为首的一行人。

    穆罕默德竟然亲自追了上来！

    尤里西斯皱起了眉，之前被压在心底的那丝不安被渐渐扩大。他预料到爱德蒙的所作所为会激起穆罕默德的怒火，但怎么也想象不到，穆罕默德竟然会亲自追上来……

    爱德蒙当然也发觉了他的不解，不过这次他可没有再引导尤里西斯想法的意思了。谎话说得太完美，反而会露出破绽来，不如就让尤里西斯去困惑这个不完美，好去忽略其他的疑点。

    而穆罕默德冲出树林以后，看着空地上尚未熄灭的篝火和扬尘而去的马车背影，青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提着缰绳晃了晃身子，仿佛随时都要从马上坠落下来一样，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鞭子：“追！”

    他现在对爱德蒙充满了恨意！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形容他对爱德蒙的愤怒心情！当他带着自己的旧日部属扑向爱德蒙的宅邸，准备将财富和美人一网打尽的时候，踹开宅邸的大门，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伟大的奥斯曼帝国皇帝马哈茂德二世正光着身子和一名妖|娆的女子滚成一团！

    那一瞬间，苏丹向他投来的目光让穆罕默德明白，如果说他之前的政治生涯还有一丝重启的希望，现在这丝希望就随着他踹开大门的动作一起，全没了！

    无论是打搅了苏丹的好事还是擅自召集禁卫军，都是在苏丹眼里无法容忍的罪状！哪怕看在自己曾是他心爱的儿子的份上，穆罕默德最多也只能留下一条命而已！

    明白了这点之后，穆罕默德几乎是发了狂地利用最后一丝时间、纠集了自己所能找到的所有力量，顺着爱德蒙离开的线索追了上去。他对爱德蒙的恨意在这时已到达了顶峰，哪怕知道自己回到伊斯坦布尔后会接到更严重的处罚，他也要把爱德蒙抓|住鞭刑而死以后快！

    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苏丹会出现在爱德蒙的宅邸中，怀里那名妖|娆的美人又为什么会拥有一头月光般的金发、相貌与他之前的惊鸿一瞥一模一样……如果他能回想起来，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只会觉得爱德蒙是在利用那个赌局算计他，一石二鸟，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凡瑟丽姬的女儿海黛。

    而莉莉丝却清楚其中的始末，因为那个在大街上“偶然”撞进了微服的苏丹怀里，又“不小心”扯下面纱露出真容，勾引得苏丹跟她回家、来不及进卧室就在门厅里一阵胡天胡地的深渊女妖，就是她特地奉爱德蒙的命令从领地里挑选出来的。

    这一招也的确十分好用，几乎解决了所有后患，还带来了数不尽的好处。只不过马哈茂德二世如果知道令他一见钟情、迷人到几乎让他发狂的美人居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真的，真实面貌能吓哭全帝国最勇敢的士兵，还会不会有把她立为皇后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穆罕默德虽然追来得还算及时，又有爱德蒙的放水，但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瞬间，莉莉丝就命令两头魔骥加快了速度。魔兽的奔跑速度和骏马是不能比的，他们的马车眨眼间就把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莉莉丝不得不一边抽着马蹄子一边用精神力在它们脑中狂喊控制速度，才好险没让尤里西斯和海黛察觉什么异常。

    穆罕默德出现以后，莉莉丝就发觉了自己之前的动作完全是多此一举。尤里西斯的未来如何，的确不是她能干预的，但既然爱德蒙现在不惮于耗费时间解决感情问题，想必领主夫人的出现也是指日可待的了。大多数的恶魔的确很没有节操，但巨龙这个种族，无论是有血有肉的龙还是深渊骨龙，可都是有着一夫一妻的优良传统的。

    看明白了这一点，她也不再做什么小动作了，而是开始积极配合爱德蒙的计划。毕竟是配合了几百年的老搭档，她暗中用精神力拖来了几片乌云，严密地遮挡了天空，然后把马车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挺隐蔽的地方，一边脸色苍白地抹着汗珠，一边打开了车门，皱眉道：“大人，看起来要下雨了，我们是不是在这里稍微停一停？”

    停一停也是为了给穆罕默德制造追来的时间，他们留在那片地方的东西可不少，只要有鼻子灵的猎犬，就算他们摸不到这里来，莉莉丝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找到这里来。

    看到莉莉丝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图，爱德蒙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在这里过一夜吧。”

    尤里西斯想要阻止，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既然马上就要下雨，行路肯定不便，穆罕默德他们要想找到这里，也会变得困难了许多。这附近又少有人烟，更没有猛兽出没，他们几乎没有要担心的地方。

    等到他们都下了车，莉莉丝钻进车厢，打开车座，装模作样地从暗格里又取出了一卷帐篷，在空地上搭建起来。

    尤里西斯看得好奇，随口问了一句：“这样的帐篷，我们带了很多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用“我们”这个称呼了。

    爱德蒙靠着车厢，漫不经心地道：“也没有很多，成套的野外用品，大概七八套吧。”

    尤里西斯：“……”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了种异常不祥的预感。

 第二十二章

    尤里西斯的预感没有错。因为按照爱德蒙的剧本，他们又接二连三地遇到了六次追杀。莉莉丝也随之扔掉了六只做工相当精美的帐篷，神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因为怕被人瓮中捉鳖，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进城，只是偶尔在小村庄里补充一些食水。可是尽管莉莉丝手艺高超，海黛的烹饪技术也不赖，没过几天，他们还是感到吃不消了。

    尤里西斯和海黛兄妹原本就骨架纤细、身材苗条，这几天更是瘦了一圈；莉莉丝就不用说了，又是驾车又是打点生活，看起来完全没有了尤里西斯初见她时的风采；而考虑到他们都有了变化，自己没点改变说不过去，爱德蒙也变得“憔悴”了许多，神色也渐渐阴沉狠戾起来，看得人十分心惊。

    都说最快的培养情谊的办法莫过于共患难，这几天尤里西斯抛弃了自己的娇气，和爱德蒙同吃同睡，倒是真的动了点感情。他亲眼看着爱德蒙为了让他脱身洒下大把金币，亲眼看着爱德蒙一天天变得阴沉……

    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显而易见的纨绔子弟，竟然陪着自己受了那么长时间的罪还不离不弃，明知道他和海黛是累赘也没有把他们抛下……尤里西斯不得不被震动了。

    爱德蒙有什么理由对他这么好？他身上的确是有可投资的地方，但这样做的风险和爱德蒙的雄厚财力根本无法比拟……而其他的地方，又有什么呢？

    尤里西斯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也许爱德蒙的确是为了海黛才这样做的，毕竟他身边有莉莉丝这样美丽的管家，怎么也不像是奥斯曼帝国那些对男人有兴趣的王公……如果他真的投身了复国大业，哪一天死去还未可知，到时候把海黛托付给爱德蒙，也许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从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可以看出，爱德蒙是个有担当的人。处在他的保护之下，即使明知外界风雨飘摇，尤里西斯竟然也感到异常的安心……可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难以正视自己心底逐渐萌发的那点异样，很快开始了逃避。

    尤里西斯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他们已经很接近港口了。爱德蒙察觉到他的变化，又估算了一下时间和距离，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该收网了。

    这几天来，他一手操纵了七次追踪与反追踪，玩得不亦乐乎。刚开始只是扎营吃过晚饭后被追，后来就变成了半夜听到马蹄声惊醒逃走，再后来什么村民举报、马车陷进坑里、瓢泼大雨里连夜赶路甩掉追兵、驶上山路险些落入悬崖等等，几乎每种花样都让爱德蒙玩了个遍，整个过程堪称惊险刺激。

    而“共患难”也的确极大地促进了尤里西斯兄妹和爱德蒙、莉莉丝之间的感情，莉莉丝对海黛越来越喜欢，几乎想把她拐成自己的儿媳妇，明里暗里地暗示爱德蒙要把她转化成巫妖。对于这个提议，爱德蒙只假装没听见——笑话，如果尤里西斯看到自己娇滴滴的妹妹被变成了一具惨白的骷髅，他还能不一枪崩掉爱德蒙的胳膊？

    说到枪来，穆罕默德大概也是被每次看起来要到手、偏偏又在到手的那一瞬间逃掉的爱德蒙他们弄得着急上火了，行动变得越来越不客气起来，最近两次已经动上了枪。爱德蒙这次用来逃跑的车架只是在这个位面订购的普通货色，防御力未免不足，如果不是动用了魔法，恐怕他们身上真的要多几个洞了。

    莉莉丝用远距离传音术和仆人们沟通了一番，得知雅各布已经带人驾着游艇停在了港口边，随时可以启航，便附耳告诉了爱德蒙。

    尤里西斯最近心事十分复杂，看到莉莉丝忽然走过来和爱德蒙说了两句话，而爱德蒙又露出了更加阴骛的神色，不禁心底一沉，问道：“又有了什么消息？”

    这几天的逃亡也让他认识到，莉莉丝手里似乎有一条独特的情报网络，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获知某些信息。尤里西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信息，他们的逃亡也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爱德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神情复杂：“……没什么。”

    尤里西斯不信任地看着他：“真的吗？——是不是穆罕默德他们，又要追上来了？”

    “不是。”爱德蒙眉头紧锁，将视线挪开，“你暂时不需要想这些事情。”

    尤里西斯一急，抓|住了他的肩膀：“难道是接应的人出了问题？”

    他没有发觉自己此刻和爱德蒙的距离极近，完全打破了他自己暗中规定的那条界限。爱德蒙这次终于多说了几个字，他看了看尤里西斯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无奈地笑了起来：“你想得太多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脸上露出了轻松的微笑，摆了摆手：“基督山家族虽然是个新名号，底蕴还是相当丰厚的，我已经让我的追随者驾船在港口等候了，只要我们能赶到港口……”

    他越是表现得轻松，尤里西斯心里就越是怀疑。不等爱德蒙说完，他便打断道：“真的吗？可如果港口没有船只……”

    爱德蒙脸上又慢慢失去了笑容：“……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尤里西斯抿起嘴唇，松开了手。他们明明已经快要逃出去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如果……我联系那些人……”

    “别傻了，尤里西斯。”爱德蒙冷冷地道，“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要如何联系到他们，又要他们如何做好准备？”

    尤里西斯心神不宁地道：“那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爱德蒙不容置疑地道，“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

    爱德蒙又和莉莉丝咬了两次耳朵，一次比一次脸色严肃，也看得尤里西斯一次比一次更加揪心。莉莉丝似乎没有汇报什么好消息，他们赶路也赶得更加匆忙了……第一天出发的时候，爱德蒙还喝得上葡萄酒，现在那双薄唇上却布满干纹……

    海黛也同样十分忧心。她私下里悄悄地问兄长：“哥哥……如果被那个人追上了，我们会不会再一次被关起来？”

    尤里西斯握住了她的手，宽慰道：“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可是我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哥哥。”海黛抬起头，认真地道，“如果不是为了找我，你们早就已经离开了伊斯坦布尔，也不会得罪穆罕默德亲王……如果牺牲了我就能让你们安全逃走的话，我宁愿去把我的血肉割给神灵。”

    尤里西斯震惊地看着她：“……海黛！”

    “你是我的哥哥呀，而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海黛鼓足了勇气，眼睛闪闪发亮，“你们为我牺牲的已经足够多了，如果有可能，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这种事情，想也不用想。”尤里西斯脸色难看地拒绝了她。海黛根本不知道，自己如果重新落进了那些人的手中，到底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不是每一次都有像这次一样的好运的！

    但是事情必须拿出个解决办法来，他们再逃跑路中停留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了，甩开穆罕默德的难度也越来越大了……穆罕默德很快就能接近他们，到时候……

    莉莉丝如往常一样地驾着马车一路狂奔，可是这次没能跑上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爱德蒙拽开了车门，探头问道：“怎么了，莉莉丝？”

    莉莉丝语气沉沉：“大人……我们似乎，要被包围了。”

 第二十三章

    阴沉沉的天幕下，通往伊兹密尔港的大路上扬起了烟尘。一队骑兵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逐渐向着马车接近。他们个个武器精良，一看就知道来意不善。莉莉丝从车辕里慢慢抽|出了一柄长剑，“警惕”地望着这群骑兵。

    穆罕默德就在这群骑兵的身后，正在逐渐朝这里逼近。感应到他的气机之后，爱德蒙轻轻叹了口气。伊斯坦布尔本身就是个著名的海港，他没有选择从那里直接离开，而是选择了自己进入奥斯曼土耳其的那条路走，果然迷惑了尤里西斯和穆罕默德。前者以为他是为了避开海军，争取更多的时间，后者则是以为他在这里有接应……但是谁能想到，这一切只是爱德蒙故意为之的呢？

    恐怕在穆罕默德眼中，他只是个伸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蝼蚁……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这张人畜无害的面皮下罩着的，其实是个来自异世界的恶魔。

    轻轻叹着气，爱德蒙也慢吞吞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瞥了莉莉丝那把虚有其表的长剑一眼，按了按马车，也从金属外壳里临时抽取出了一把刺剑，握在了手上。

    骑兵们在距离他们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留下了一片空地。穆罕默德提着缰绳，洋洋得意地骑在马上走进包围圈，居高临下地看着爱德蒙：“很高兴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伯爵阁下……为什么不在伊斯坦布尔多留几天呢？土耳其人可是很好客的。”

    爱德蒙弹了弹刺剑的刃部，毫无紧张地微笑道：“的确，我已经切身地感受到了奥斯曼帝国的热情好客与豪爽大方。一个海黛和一箱价值一个海黛的财宝，亲王殿下果然不愧是苏丹最宠爱的儿子……曾经的啊。”

    穆罕默德的神色骤然像泼了墨汁一样难看。他盯着爱德蒙，冷笑起来：“恐怕你也只有这时候能够逞一逞口舌之利了，外乡人。没有从伊斯坦布尔的海港离开，而是选择迂回到伊兹密尔，你的确为自己争取了不少活着的时间……但是，也仅仅到现在为止了。”

    “哦？原来你这么认为？”爱德蒙微微皱眉，颇为苦恼地道，“可是我的想法偏偏与你相反呢……正是因为多走了这段路，才让你的生命延长到了今天，现在想想，真是我的失策啊。”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惋惜地摇着头，真诚之色溢于言表，却把穆罕默德气得直翻白眼。他一挥手，厉声道：“抓|住他们！”

    骑兵们开始策马收缩包围圈，马车里的尤里西斯紧紧抱了抱海黛，便抿唇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递给了妹妹：“敢杀人吗？”

    海黛恐惧地摇了摇头。尤里西斯咬牙道：“如果他们还认为你值得珍惜，你就好好地活下去；如果他们要侮辱你……”

    海黛惊叫道：“哥哥……”

    尤里西斯捂住了她的嘴，揉揉她的头发，又安慰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话虽然这样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穆罕默德真的不依不饶，他就设法去拖住他们，让爱德蒙带着海黛逃跑。

    他清楚自己身上的价值，更知道该怎样引起穆罕默德的兴趣……伊兹密尔港就在眼前，只要能逃到那里……

    马车外面，爱德蒙好整以暇地靠在车上，即使看到骑兵们逐渐迫近，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紧迫感：“穆罕默德亲王殿下，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穆罕默德几乎是瞬间想起了自己冲进那栋宅子后发生的事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是故意……”

    “可惜了我的海黛啊。”爱德蒙摇头叹息，“一个绝色美人，就这样白白奉送给你们的苏丹了……不过，现在看来，这笔投资还是值得的。假如我死在了这里，亲王殿下可以想像一下，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穆罕默德眯起了眼睛，恶狠狠地道：“一个在你手里呆了不过几天的女奴而已，她能对你留有多少情谊？更何况，苏丹的后宫庞大得让人难以想象，美人更是比比皆是，你有什么自信认为，她就能夺得苏丹的宠爱？”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这一点，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么？”

    穆罕默德翁动着鼻孔，喘着粗气，挥手命令骑兵们停下来。他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拖延时间，等着那艘船上的人来救你吗！”

    爱德蒙“霍然变色”。这是对峙以来，穆罕默德头一次看到他的脸色变得那么难看。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又是得意又是狰狞地道：“我早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所以从三天以前，我就亲自骑马赶到了伊兹密尔港，命人抓捕了你的那些手下。你尽管拖延时间吧，不可能会有人来救你的！”

    爱德蒙咬着牙，愤怒地望着他：“这么说，雅各布他们……”

    被逮捕的水手们头领的确叫雅各布，穆罕默德对这个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正确性，顿时放松了警惕，得意洋洋地道：“没错！我抓捕了所有人，无论你怎么挣扎，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魔骥x2：“……”默默扭头假装饿了吃草。深渊骨龙还需要有人救？他不一口龙息喷死你们就该庆幸了好嘛！！

    尤里西斯打开了车门，爱德蒙眼疾手快地把门一把拍上，冷冷地道：“你最好保证自己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穆罕默德蔑视地道：“难道你还指望有人来救你吗？”

    “你可以考虑换一句台词了，亲王殿下。”爱德蒙轻柔地道，莉莉丝应景地挽了个剑花。他盯着穆罕默德，把自己那柄纤细的剑抵在了地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一寸寸把剑没入了土石之中：“不然的话……也许我会考虑一下，怎么才能让你从头到脚都变得笔直起来。”

    ——还能有什么办法，当然是一剑从顶心刺下去！

    穆罕默德盯着他手中一寸寸没入地面的纤细刺剑，浑身一哆嗦，□□不由升起了一股尿|意，之前的所有傲慢和自得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抬了抬疲|软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提了提马缰，有气无力地道：“护，护卫我回去！”

    离他最近的那名骑士也被爱德蒙吓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鼓足了勇气道：“殿……殿下，我们可以用□□……”

    话音未落，爱德蒙变冷笑一声，举手在剑柄上一拍，余下还有大半截的刺剑便完整地嵌进了土里！

    穆罕默德眼角一阵酸涩，身体好像忽然间恢复了力气，马鞭在屁|股后面一打，狂喊道：“回城，回城！！”

    一队骑兵再也不敢停在原地，随着穆罕默德绝尘而去。爱德蒙也终于松开了手，让尤里西斯钻了出来。

    尤里西斯原本已经抱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此刻看到远处扬起的尘烟，不由得一阵目瞪口呆。马车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他清楚地听到了爱德蒙的每一句话，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忽然让穆罕默德改变了主意。他脸色怪异地打量了爱德蒙半晌，却没从他身上发现任何不对，不由得问道：“你做了什么？”

    爱德蒙脸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对莉莉丝道：“准备吧，我们今晚可能就要在这里扎营了。”

    尤里西斯立刻把刚才的问题抛到了一边，吃惊地问：“为什么？他们不是已经……”

    “他们的确已经离开了，但我的人也都落入了他的手里。”爱德蒙皱眉道，“雅各布他们一船水手……从我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为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准备了一名献给苏丹的美人和两艘船，一艘在伊斯坦布尔城外随时等待离开，一艘则是在这里接应……如果穆罕默德真的抓走了他们，恐怕我们还真的是有麻烦了。没有经验老到的水手帮忙，就算我们能出海，也走不了太远。”

    尤里西斯想了一下，将心比心地想，他是肯定不会信任那些陌生的船只的。而爱德蒙的解释也颇为贴近他之前的猜测，所以他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种说法：“……那怎么办？”

    “只能暂时等在这里了……看看穆罕默德提出什么样的条件。”爱德蒙说着，叹了口气。

    唐泰斯的相貌原本就很出色，爱德蒙强大的灵魂力量又影响了这具契约法则凝聚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十分俊美不凡。再加上本人神秘的气质和英武的体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言的魅力。此刻皱起眉头的时候，也是异样地忧伤憔悴，让人忍不住地想去投入他的怀中，抚平他的眉头。

    尤里西斯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惊觉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顿时如遭雷击。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难道是因为爱德蒙对他实在太好，他才忍不住对他这样关注吗？

    爱德蒙把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尤里西斯晃了晃头，神思不属地找了个话题：“……那个献给苏丹的女奴……为什么我没见过？你对她就这样有信心吗？”

    爱德蒙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道：“信心……应该是有的吧。”假如那名深远女妖没有一时兴起把苏丹给吸干的话……不过，照她的本领，就算是迅速地勾搭上苏丹的所有继承人，也是完全不在话下的，所以这一枚棋子永远不会废掉。

    “不过……要说见过，其实你也是知道的。”

    尤里西斯怀疑地看着他。如果他真的见过，为什么会毫无印象？

    “他的名字，你已经听说过不止一次了。”爱德蒙耸了耸肩，“要说迷住苏丹的本领，他是绝对够格了——你刚来的那一天，还吃过他身上长出的蘑菇呢。”

    尤里西斯：“……”

    ……什，什么鬼！！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没问题吗！！吗！！！

 第二十四章

    一行人便留在了原地，在路旁支起了帐篷。伊兹密尔虽然近在咫尺，但是没有船员，他们就无法出海；更何况穆罕默德方才只是被爱德蒙吓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恢复理智，如果他们进了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瓮中捉鳖，到时候再想脱逃也就难了。相比之下，反而是留在原地更好……至少能争取一下时间，等待来自伊斯坦布尔的救援。

    尤里西斯沉默着坐在火堆旁，盯着火舌下跃动的阴影。海黛也意识到了什么，主动坐到了莉莉丝身边帮忙，尽力不给哥哥添乱。而爱德蒙用剑柄拨了拨树枝，看着迸溅的火星，开口说道：“穆罕默德现在也应该回过神来了……你觉得他还会派人来包围我们吗？”

    尤里西斯心知肚明，爱德蒙是故意挑了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来缓和气氛。他动了动嘴唇，一时难言，半晌才找回了正常的声音：“……不知道，应该是不会吧。”

    只要那些水手还握在穆罕默德手中，他就没有必要对爱德蒙设下什么埋伏。这就像是一只香喷喷的鱼饵，不愁鱼儿不去上钩。穆罕默德之前只是出于大意才落入了爱德蒙的陷阱，本身的权谋素养还是很高的，尤里西斯都能一眼看穿的东西，他不相信穆罕默德会不清楚。

    而事实也是如此，他们遭遇的时候还是下午，如今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升起月牙，这条道路却依然十分寂静，丝毫没有动静。

    爱德蒙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才道：“那么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伊兹密尔港城的城主府中，也有两个人正在进行着类似的问题。他们都躺在精美的软榻上，处在装饰华丽的房间之中，香料在炉中袅袅地挥发出香气。然而占据了整个房间的烟雾，却大多是从烟管里散发出来的。

    伊兹密尔的实际掌控者，穆罕默德的堂兄穆斯塔法吐出一口烟来，目光迷离地看着烟雾在空中逐渐上升、飘散，声音也仿佛随之飘忽起来：“我的堂弟，穆罕默德亲王……听说你调集了我的护卫们，去教训了一帮低贱的水手？”

    穆罕默德闻言冷笑，脸色阴沉：“你是想要阻止我吗，我的堂兄？”

    “我只是很好奇，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而已。”穆斯塔法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抬起手臂，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了穆罕默德：“伊兹密尔没有伊斯坦布尔繁华，更没有太多油水可捞，我唯一的心愿只有在这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终老而已，但如果苏丹有什么命令……”

    穆罕默德打开了盒子，熟门熟路地从中挖出一勺半透明的绿色膏体，放进口中。飘飘然的滋味让他神色放松了不少，语调也含糊起来：“每年经过伊兹密尔的船只有多少，穆斯塔法？没有太多油水，这种话也只有我的父亲肯信了……我暂时还没有听说过他有改变主意的想法，但是过一段时间，事情可就说不定了。”

    穆斯塔法已经知道了穆罕默德来到这里的原因，但出自谨慎的本性，他还是选择了试探，没想到穆罕默德真的知道些什么不一样的事情……他目光闪烁着，追问道：“为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就等于要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伊斯坦布尔一样。”穆罕默德冷笑道，“苏丹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他已经为此神魂颠倒，无论发出什么样的政令，都是有可能的事情……而那女人的背后的指使者，也正是那群水手等待接应的人。”

    穆斯塔法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仿若无意地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趁机杀掉他们呢？我可是听说，他们已经到了伊兹密尔……”

    “……杀掉他们？”

    穆罕默德顿了顿，神色怪异地反问道。穆斯塔法以为他是对今天的失败难以启齿，便含蓄地笑了笑，挑明了道：“我的属下已经将一些事情禀报了我……虽然他们，或者某个人，似乎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在枪弹面前，这些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力气大一点而已，我可以派一队火枪手给你，一起斩草除根……”

    穆罕默德静默了一会儿，突兀地笑道：“你似乎已经为我打算得很好了，我的堂兄。可是杀掉了他们能有什么用？只要我的父亲还宠爱着那个女人……”

    “我亲爱的堂弟，”穆斯塔法打断了他，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道，“被薅夺了几年权力而已，难道你真的忘记那种生杀予夺的滋味了吗？苏丹已经老了，而你，我的堂弟，正是最年轻的时候……这群外乡人是阿里·铁贝林的余党，他们送上一个女奴迷住了苏丹，并趁机下毒杀死了他。在那之后，成功为父亲报仇的穆罕默德亲王登上了苏丹的宝座……”

    穆罕默德也坐了起来，凝视着他：“而你？”

    穆斯塔法缓缓地道：“而我，得到了一块永久性的封地——伊兹密尔港，和它周围的五个城市。”

    穆罕默德握住了烟管，站了起来。穆斯塔法以为他是要同意自己的提议，穆罕默德却走到他面前，烟嘴倾斜，猝不及防地捅向了他的眼睛。

    烟嘴中冒出的气体滚烫，直直地烫到了穆斯塔法的眼珠上。穆斯塔法痛得大叫一声，捂住眼睛就向后倒去。

    穆罕默德拽着烟管提起烟瓶，整个扔到了他身上，冷笑着道：“果然是低贱的狗生下来的东西，连想法都这样卑贱……你竟然让苏丹最勇敢的儿子去做那样愚不可及的事情？只要那些水手还在，他们就会把脖子乖乖伸进绞索里，奉上自己最后的价值。”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穆斯塔法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短促地喘了口气，冷笑起来。

    穆罕默德到底是不是被戳中了痛处不重要，是不是缺少斩草除根的胆气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苏丹“最勇敢的儿子”，穆罕默德想要杀死他的父亲。仅凭这一点，穆斯塔法就可以动手了。

    －

    爱德蒙的问题很难回答，想了想，尤里西斯道：“穆罕默德显然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但比起他来，我认为别人要更棘手些。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办法吓得他不敢动作，但他作为奥斯曼帝国的亲王，只要愿意，就会源源不断地有人为了博得他的欢心来对付我们……就这点而言，还是夜长梦多，尽快了断比较好。”

    爱德蒙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我们没有办法很快了断。”

    只要雅各布他们还在伊兹密尔的牢房里，爱德蒙他们即使能够上船，也没有办法顺利启程。有了穆罕默德的授意，恐怕也不会有哪艘船敢于把他们带走。这几乎就成了一个死局，无论怎么看，爱德蒙他们都不得不向穆罕默德妥协。

    而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穆罕默德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尤里西斯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紧。是金钱……还是美人？

    他们之前逃跑得匆忙，尤里西斯也没有在马车上见过得自穆罕默德的那箱财物，甚至连他们当作筹码带过去的两箱财宝也没有看见，所以尤里西斯想当然地认为那些东西都落入了穆罕默德手中。如果他们能成功逃走，损失一笔钱财也并无不可，可穆罕默德现在显然是和他们对上了……

    照爱德蒙的说法，他已经给苏丹献上了一个美人，如果能等待一段时间，也许还能得到救援……但亲身经历过背叛的尤里西斯实在没办法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他抬头看着爱德蒙的双眼，眸中首度出现了迷茫：“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从这里返回，随便找一个港口先离开，只要能联系到我父亲的旧部，我就能想办法去营救你的水手们……”

    爱德蒙眉头拧起，摇了摇头：“那是你父亲留下的力量，更是你今后立身的根本……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的手下而牺牲自己的力量。”

    尤里西斯急切地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他却说不出来了。

    爱德蒙把他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微微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了一丝伤怀的微笑：“不用为我做些什么，尤里西斯……明天早上，你就带着海黛一起离开吧。我和莉莉丝可能没有办法送你们了……不过，”他吐出一口气，手指一弹，立起剑柄，“想要占我的便宜，可没有那么简单……不管是谁，敢抓我的人，他就死定了。”

    竖着耳朵偷听的莉莉丝敢发誓爱德蒙后半句说的是真话，但尤里西斯显然是不会相信的。他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摇头道：“不行，你为我和海黛牺牲掉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爱德蒙忽然倾身，一只手捏起了尤里西斯的下巴。尤里西斯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量抬头，视线撞进了一片犹如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中。

    “你以为我是在为你牺牲吗，小王子？”爱德蒙声音轻柔，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尤里西斯的唇角，“我应该早就说过了吧……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海黛而已。”

    尤里西斯眸中忽然燃起了熊熊怒火，当胸给了爱德蒙一拳，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帐篷里。

    目睹了这一切的莉莉丝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笑容温和地向海黛讲解烤肉的注意事项。

    尤里西斯……终于还是完全落进套里了啊。

 第二十五章

    说不上宽大的帐篷里被布帘隔开了两块逼仄的空间，莉莉丝带着海黛睡在里端，而爱德蒙和尤里西斯睡在靠近门的地方。风不时从缝隙穿入，吹进海上腥咸的气息，火舌的影子在布帘上跳跃，毕剥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尤里西斯闭着眼睛，手指按在腕上，默数着时间。常人如果一动不动地默念数字，可能不到五分钟就会睡着，尤里西斯却由于从前的经历，始终能保持清醒。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他睁开了眼睛，听着近在耳畔的呼吸，挪开了爱德蒙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起身走出了帐篷。

    风很强烈，头顶的天空却盖满乌云。月牙在黯淡的天幕上时隐时现，隐约照亮了地面的万物。

    尤里西斯坐在火堆前，展开了一张粗糙的纸，就着火光写了起来。铅笔和纸都是他两天前从路过的农家那里换来的，当时想着的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却用在了这种时候……

    ……明明已经快得到自由了……明明伊兹密尔港已经近在咫尺！穆罕默德却先行一步抓走了那些水手……

    握着铅笔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尤里西斯呼出一口气，在信纸的最下方写下了落款。他们并不是身无分文地出逃的，只要能许以重金进行利诱，总有哪艘商船可以冒险将他们带走……但他很清楚，爱德蒙和他非亲非故，能够帮他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他没有立场要求爱德蒙再为他牺牲什么，反而是爱德蒙的恩情，他可能穷尽一生也没有办法报答。

    仅仅在两个星期以前，他们还是素不相识的人……一个家世富有、出身高贵的年轻贵族，却为了他得罪了一名强大帝国的亲王、放弃了自己的诸多财产、甚至保护着他一路流亡……面对穆罕默德的时候，爱德蒙始终都没有让他出面过，反而竭力营造出一种假象，试图误导穆罕默德相信他已经把自己献给了苏丹……

    这种谎言只要稍微查证就可以戳破，爱德蒙却为了保护他而毫无畏惧地说出……

    尤里西斯慢慢地折好了信纸。

    即使爱德蒙再怎么说这件事和他无关……他又不是傻|子，又怎么会分辨不出爱德蒙的真正意图？

    被奴隶贩子们追捕时，是他保护了自己……穆罕默德找上门时，也是他设计逼得对方退让，甚至主动找到了海黛。连续七天的逃亡，也是他一直在保护自己……

    尤里西斯冲进走进了帐篷。爱德蒙侧着身子，背对着他正在熟睡。他半跪在爱德蒙身边，越过他的手臂，想把那封信放在里侧，爱德蒙却忽然一个翻身，面朝着他，手臂像是无意间抬了一下，落在了尤里西斯的膝头。

    尤里西斯顿时僵在了当场，不知道是该立刻抽身走人，还是再等一会儿确定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再挪开比较好。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出什么结果，爱德蒙就得寸进尺地又挪了挪身体，干脆把另一条手臂也放了上来，指尖搭在他的腿|间，几乎还差一点就碰上了尴尬的部位。

    尤里西斯彻底僵住了，好半天也没敢动上一动。直到爱德蒙均匀的呼吸重新传入他的耳中，他才轻轻地挪开了爱德蒙的手臂，逃也似地离开了帐篷。

    而在他身后，爱德蒙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又哪儿有一点熟睡的迹象？

    尤里西斯是个相当高傲的人，爱德蒙早就知道他不会甘愿一直接受自己的帮助。他借助穆罕默德的追杀一步步对尤里西斯潜移默化，让尤里西斯看到了自己的“付出”和“牺牲”，而无法对他提供帮助的尤里西斯理所当然地产生了愧疚，并在逃亡之间逐渐加深。当这种愧疚和无以为报的感恩到达顶点的时候，也就是爱德蒙提出要求的时候了。届时无论是多么离谱的要求，尤里西斯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但是现在，情况似乎有点脱出意料了……

    爱德蒙摸了摸下巴，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指尖冒出，顷刻间穿过帐篷，缀在了尤里西斯的身上。计划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尤里西斯就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了……难道这之中还有什么他没有考虑到的元素吗？不知道他留下一封信出走，又是去做什么的……

    ……总不会是去穆罕默德那里自投罗网吧？

    背后传来了魔法的波动，莉莉丝用了点小手段让海黛继续安眠，恢复了巫妖的外貌，从里间走了出来：“需要我帮忙吗，陛下？”

    爱德蒙摆了摆手，打开那封信看了起来。条件简陋，尤里西斯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略地留下了几句话，大意是请他好好照顾海黛，不要让海黛再沦为奴隶。言辞倒是十分诚恳，只是好像怎么看怎么有一种求死的意味在里面……

    手指插|进长发，爱德蒙烦闷地诅咒了一声，举步走出了帐篷。莉莉丝目送他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想再回去，却看到海黛正露着一张惨白的小|脸，呆呆地望着她。

    海黛：“……”

    莉莉丝：“……”

    －

    凌晨两点，城主府的大钟刚刚报过时间，穆罕默德懒洋洋地躺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名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相貌却十分稚美的女奴。水烟已经被准备好，女奴乖巧地拿起烟管，送到穆罕默德嘴边。穆罕默德看了她一眼，含|住了烟嘴，颇为享受地吞云吐雾起来。

    门边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穆斯塔法衣衫不整、含|着怒火地闯了进来。在看到那名女奴的一瞬间，他愤怒地抽|出了腰畔的□□：“穆罕默德，你竟然抢了我的女奴！”

    穆罕默德嗤笑道：“你的女奴？按照你的设想，这片帝国上的所有人都是我的臣民，你的女奴自然也就是我的女奴。我享用了自己的女奴，你有什么意见吗？”

    穆斯塔法喘着粗气，发红的眼睛在少女半|遮|半|露的身体上扫了一遍，咬牙切齿地道：“穆罕默德，你不要太过分！娜丽雅，她是我从一千名女奴里精心挑选出来，按照公主的标准教养长大的人……她才只有十二岁，穆罕默德！我是把她留给自己享用的！”

    少女畏惧地将头埋在了穆罕默德怀中。穆罕默德哈哈大笑，把水烟扔到旁边，冷冷地道：“是吗？看起来，她好像不怎么喜欢做你的奴隶呢。娜丽雅？这个名字可不好听，换成海黛怎么样？”

    穆斯塔法愤怒得几乎发狂：“穆罕默德！”

    “你想怎么样？举着这把□□，是想杀掉我吗？”穆罕默德蔑视地看着他，傲慢地道，“我是苏丹的儿子，奥斯曼帝国未来的统治者，你又是谁？一条狗？不，只是一条狗和一头猪生下来的杂种而已！讨好我，这才是你应该做的，既然敢妄想利用我，就该知道自己应该付出什么样的筹码而已。”

    他的手指在女奴柔嫩的脸颊上摩挲着，脑袋因为□□和欢|爱而晕眩着：“你这杂种……你敢把枪对准我，你敢对着我的脑袋开枪吗？看吧，我现在手无寸铁，没有力气反抗，可你不敢杀掉我……因为我是苏丹的儿子，而你永远只是一条走狗！”

    穆斯塔法红着眼睛，手指哆嗦，险些扣动了扳机。然而他挣扎了许久，却还是扔掉了□□，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出去。

    穆罕默德在他身后哈哈大笑，穆斯塔法目眦欲裂，却对他无计可施。他太过急躁了，暴露了自己的底牌，以为掐中了穆罕默德的心事，就能够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号令……没想到穆罕默德的城府远比他想象得要深，也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他太傲慢了，却又有傲慢的资格，除非苏丹亲自下旨剥夺他的身份和自由，否则就没人敢轻易对他动手……

    他说穆斯塔法是条狗，一点错也没有。苏丹的弟弟当初和他争抢王位失败，被赶到这座港城里苟延残喘。作为苏丹的侄子，失败者的子嗣，穆斯塔法当然也不会被苏丹父子放在眼底……即使穆罕默德落魄了，他也有足够的资本对穆斯塔法进行嘲笑。

    穆斯塔法几乎有些后悔自己选择了穆罕默德。他眼神阴骛地向外走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给穆罕默德一个教训。而正在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到他后立刻躬身行礼，虽然有些诧异城主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但还是尽职地禀报道：“穆斯塔法帕夏（官衔），外面来了一个人，自称是穆罕默德亲王殿下的旧时……”

    穆斯塔法没心情听这个，不耐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走了两步，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叫住了那名侍卫，吩咐他去让人套好马车，通知监狱的长官他要进行临时视察。

    咬牙切齿地出门的穆斯塔法马车与一名少年擦肩而过。尤里西斯拉了拉兜帽，转头看了一眼有着明显徽记的马车一眼，低头跟随仆人走进了穆罕默德的房间。

 第二十六章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非常适合散步的日子。

    “太阳”和“月亮”这样的天体，在某些位面的土著看来存在得十分天经地义，稍有片刻消失就会让他们惊慌失措，以为自己触怒了神明；而对于某些位面的种族来说，它们仅仅只是两个发亮的星球，和其他的星星没有什么区别；而在瑞恩位面这样构成复杂的位面上，正如所有的法则都可以在它上面找到本源一样，种种看法也都在这个奇特的母世界中并存着。

    爱德蒙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他小的时候曾经一度距离那些行星和恒星非常近，甚至顽皮地排布过它们的运行。但在他从契约神殿搬回深渊之后，就很少能够欣赏到灿烂的阳光和婉约的月光了——因为在深渊里永远只存在罪恶的血月，它所散发的诅咒气息甚至让许多深渊种族都十分不适，更别提去喜欢它了。

    而在这个未被开发的位面上，太阳含有十分纯粹的光明力量，月亮则在光明以外又多了一重纯粹的黑暗气息，这让深渊骨龙感到非常舒服。他伸手召来一道狂风，驱散了头顶的乌云。略有些黯淡的月晖便从晴空上倾洒下来，柔顺地随着魔力的运转收入体内。

    沿着魔力印记传来的方向，爱德蒙向伊兹密尔城内部走去。

    紧闭的城门对他而言形容虚设，正抱着武器靠在墙边昏昏欲睡的守卫当然也发现不了这一不速之客。深渊骨龙毫无顾忌地向外发散着自己的精神力，精神丝构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巨网，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城池。

    魔力被压缩到了这具人类的躯体里，无法任意使用，但爱德蒙还有着十分强大的灵魂。在这个神明早已陨落的世界上，除了这个世界的法则，没有什么能对爱德蒙造成威胁。

    他漫不经心地展开了精神力，准备看看尤里西斯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再决定什么时候出现英雄救美。事情的进展虽然有些超乎意料，但也不是不在掌控中的。照之前的谈话和信的内容来看，尤里西斯应该是抱着牺牲自己，好偿还掉爱德蒙的恩情、顺便让爱德蒙无法拒绝抚养海黛成|人这一请求的想法出走的。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劫狱并死在爱德蒙的“忠心手下”们面前是个不错的选择……

    爱德蒙摇了摇头，气定神闲地锁定了监狱的方位，准备移动过去看看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计划虽然有偏移，好在不算严重，尤里西斯不是想牺牲自己嘛，没关系，爱德蒙只要抢在那之前“拼尽全力”地把他救出来，照样可以再“奄奄一息”地提出要求，甚至这样做还比他原本的计划要显得自然一点，因为人是绝对不会怀疑……

    ……自……己……的……！？

    伟大的深渊骨龙、“懒惰”领主爱德蒙二世陛下瞠目结舌地站在了原地，任由精神力久久地笼罩在监狱上空。阴冷潮|湿的监牢里随处躺着的犯人、为一只虱子的归属大打出手的两名乞丐、墙根边随风摇曳的一根野草……甚至是狱卒指甲上结着的油垢。在精神力的作用下，无论是多么微小的细节，都无法逃脱出他的视线。

    他甚至“听”到了狱卒腰间钥匙的碰撞声，“看”到了从水沟里飞出的一只蚊蚋，雅各布等人被关押的地方也同样一清二楚……然而在这充斥着监狱的万千事物中，偏偏就没有尤里西斯！

    爱德蒙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似乎想错了什么，精神力沿着魔力印记的方向重新追索过去。他特意在路上欣赏了一番月色美景，为的就是给尤里西斯留下逞英雄的时间，却没想到尤里西斯并没有赶往监狱，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几天的逃亡过程中，尤里西斯也简略地提到过自己手中的力量。阿里帕夏的旧部隐藏得十分谨慎，尤里西斯联络起来也要费尽千辛万苦。如果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尤里西斯宁可亏待自己，也绝不会让妹妹跟着吃苦；如果伊兹密尔有他们的存在，以尤里西斯的心性，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把海黛送走，而不是近乎无路可走地把她托付给爱德蒙……

    ……可如果不是劫狱，又不是去找父亲的旧部，尤里西斯又会是去做什么呢？……

    疑问在心头转了一转，随着精神力的展开，爱德蒙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尤里西斯竟然去了城主府，而在他面前站着的，赫然就是穆罕默德！

    用鳞片想也知道他绝不会是去刺杀穆罕默德，更不是有恃无恐地去和对方谈判什么，那么让他认定了会“牺牲”自己又能让爱德蒙他们脱困的事情……

    空气中闪现出淡淡的虚影。下一秒，爱德蒙的身体就消失在了原地。

    －

    正如穆罕默德所说的那样，在许多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眼中，穆斯塔法的父亲就是一只落水狗，而穆斯塔法本人作为落水狗的后代，当然也是一只狼狈的畜生。

    如果不是因为一直被人看不起，穆斯塔法也不至于被激起那么大的野心，心心念念着要取得真正的高位。但无论他已经决心为权势付出多少努力，再怎么说，他也是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被娇宠着长大的。如果他是苏丹的儿子，未必会比穆罕默德收敛多少。

    所以在穆罕默德再三的羞辱过后，穆斯塔法理所当然地生出了报复之心。而报复穆罕默德的最佳方式，莫过于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从高处跌下来狠狠痛上一次。他从穆罕默德的仆人口中掏出了不少事情，对苏丹颇为了解的他当然猜得出来，穆罕默德这一次不会好过了，所以才会递上了自己的橄榄枝。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穆罕默德的骄狂还依然如故。

    一定是因为自己送上门得太过容易，才让穆罕默德这样看轻……穆斯塔法眼神阴郁，干瘦的手指缓缓收紧。既然如此，那就制造点小小的麻烦好了……例如，从监狱里的那群人身上下手。

    重大的囚犯一般都不会留在城中，所以伊兹密尔的监狱距离城主府并不很远。不过几分钟，马车就在监狱门口停了下来。穆斯塔法踩着仆人的脊背下了马车，走进监狱。闻讯赶来的监狱长连忙上前拜见，听说了来意后，恭敬地把他带到了关押雅各布他们的牢房门口。

    穆罕默德虽然不把他看在眼里，但在这伊兹密尔城，穆斯塔法还是相当令人畏惧的土皇帝的。

    伊兹密尔是个港口城市，牢房的环境阴冷又潮|湿，味道当然也并不令人愉快。穆斯塔法嫌恶地掩住口鼻，也没有兴趣上前细看，只是把狱卒叫了过来，问了一两句。

    狱卒对这帮人也相当好奇，之前也就多注意了几眼，没想到会派上用场，连忙把自己观察到的东西都说了出来。雅各布他们和一般的囚犯很不一样，从被捕到入狱，一直表现得十分镇定。他们没有像清白的商人一样喊冤，也没有像真正的海盗一样面目凶恶，而好像是笃定了会毫发无伤地离开一样，镇定自若地在牢房里安顿下来。

    让狱卒注意到他们的，恰恰是他们的安静。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过什么交谈，活像是幽灵一样地坐在滴水的牢房中。唯一有过动作的就是他们的船长，那个留着一脸大胡子的男人。他坐在角落里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虔诚地低声祈祷着。

    能把穆罕默德逼到那种地步，他们背后的人一定不简单。这群水手的表现似乎也印证了穆斯塔法的猜测，假如不是有恃无恐，这些人又怎么会镇定得那么反常？

    那么就用穆罕默德的名义把这些人干掉，再让他们背后的人去找穆罕默德麻烦好了。等到穆罕默德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当然会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穆斯塔法对这次视察的结果颇为满意，心情很好地一挥手，有意放大声音说道：“这些穷凶恶极的海盗，明天一早，就把他们在码头前面吊死吧！”

    正在睡梦中的囚犯们有不少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睁开了惺忪的双眼向外面看来。然而关押着那群水手的牢房里却依然毫无动静，那些人好像丝毫没有听到穆斯塔法的声音一样，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狱卒提到过的，满脸大胡子的船长，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向穆斯塔法扫了一眼。

    穆斯塔法心里不禁掠起了一丝淡淡的古怪，又转瞬抛在了身后，向外走去。

    他的好心情只持续到了自己登上马车的前一刻。一声巨响从城主府传来，艳|丽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实际，穆斯塔法仿佛看到了一条惨白巨大的影子从火光中腾空而出，转瞬消失在了天际。

    监狱长也看到了这一幕，指着天空目瞪口呆：“穆，穆，穆斯塔法帕夏……”

    他没有注意到，穆斯塔法连手指尖都哆嗦了起来。

    这种奇特的效果，他曾经在随军攻打亚尼那时见过！只有巨量的火药爆炸，才能够产生这样壮观的景象！

    而在城主府中，一向对火药武器颇为不屑的穆斯塔法是不会去储存这种东西的！他一向小心谨慎，又擅长左右逢源，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就是说，对方完全是冲着穆罕默德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出府时遇到的那名少年，以及方才从那囚犯脸上瞥到的平淡表情……难道说，穆罕默德下午的时候刚刚进行了死亡威胁，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被收割掉性命来报复了吗！？

    “穆……”

    “回去！”穆斯塔法蓦然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回去！回监狱去！该死的，谁批准你们逮捕那些好心清白的人了！？给那些无辜的水手们最好的待遇！不……腾出你自己的房子，把他们当作贵宾一样地请过去！！”

 第二十七章

    虽然气走了穆斯塔法，穆罕默德也没有了和女奴继续的兴致。摆手示意她站在旁边，就继续吞云吐雾起来。

    十一二岁的少女远未到绽放的年纪，穆罕默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之所以摆出那副架势来，不过是为了折辱穆斯塔法。穆斯塔法觉得他是枚可利用的棋子，想来一出雪中送炭，穆罕默德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他和穆斯塔法之间没有任何过往的情分可言，双方之间存在的只有彼此利用的关系，要想占据上风、获得更多的利益甚至话语权，他就得竭尽所能地去打压穆斯塔法，让穆斯塔法认识到自己只能是他手下听从驱使的一条狗才可以。

    聪明的磨坊主会在驴子眼前栓一梱永远吃不到的秸秆，而经验老到的驯兽人习惯用胡萝卜加大棒来让野兽乖乖听话。穆罕默德深谙其中道理，也实施得得心应手。扶植他上|位后能够得到的巨大利益就是他展示给穆斯塔法的胡萝卜，而先让他吃点苦头、再让他看到希望，无疑是收服对手的有效方法。

    穆罕默德颇有些自鸣得意地吸了口水烟，满怀舒畅地让那些烟雾从肺里通过。他敢断定，用不了一天时间，穆斯塔法就会主动退让了，因为他根本无法拒绝权力的诱|惑。

    吸烟室的帘子却忽然被人撩了起来，城主府的侍卫进来向穆罕默德禀报了访客的事情。穆罕默德本没有兴趣接待什么访客，但是听到有关“阿里帕夏”的字眼，他沉吟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没过多长时间，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影就出现在了吸烟室的门口。第一眼看去的时候，穆罕默德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头颜色特殊的金发上时，脸色就不禁为之一变了：“你——”

    这样漂亮的金发，穆罕默德这么多年以来也只见过一次，而这头发的主人还让他吃了一次大亏，这不能不让他印象深刻……离开伊斯坦布尔以前，阿卜杜拉特地找到他说的那些话又涌上了心头——他说，爱德蒙带来的那个女奴压根就不是女人，而是他之前所说的阿里帕夏的儿子尤里西斯！

    他说的是真是假，穆罕默德当时没有兴趣分辨。况且他的目的只是给这群人一个狠狠的教训，最好让他们把到口的所有利益都吐出来，才能稍解他心头之恨。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看到尤里西斯……

    穆罕默德的目光阴狠起来，缓缓地从软榻上坐起：“尤里西斯·铁贝林，阿里帕夏的儿子？”

    尤里西斯没有回答，反而似笑非笑地向那名女奴看了一眼。穆罕默德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耐地挥了挥手：“你出去。”

    那名女奴乖顺地走了出去。尤里西斯踏前一步，总算走进了这间屋子：“没想到亲王殿下竟然听说过我的名字，不胜荣幸。”

    穆罕默德心里满是窝火，眯着眼睛，咄咄逼人地问道：“这么说，你就是阿卜杜拉那个逃跑的奴隶了？那个所谓的‘海黛’也是你！？你和那个无礼的外乡人，一起演戏欺骗了我！？”

    尤里西斯笑了起来，冷漠的灰眸在黯淡的灯光下仿佛泛起了涟漪。穆罕默德不由得呼吸一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脸上。哪怕是心里有着诸多不满，穆罕默德也不得不承认，尤里西斯的确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人了。

    “欺骗？”尤里西斯漫不经心地掀了掀唇，身上仿佛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骄傲。这骄傲放在别人身上令人厌恶，在他身上却仿佛只会为俊美增辉。“假如我们不这样做，你会放过我们吗，亲王殿下？”

    贪婪的目光在尤里西斯身上逡巡着，穆罕默德阴冷地笑了起来：“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自前来，尤里西斯，你可做了一个坏选择啊。”

    他当然没有想过放过尤里西斯，甚至在从阿卜杜拉口中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下定了决心要把尤里西斯弄到手了。无论是自己享用，还是献给苏丹，好处都是无穷无尽的。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得那样复杂，最后甚至将他自己设计了进去……

    尤里西斯当然没有忽略掉他眼中的阴霾。他微微垂眸，淡淡地道：“我只是来感谢一下亲王殿下的出手相助而已。如果不是您的帮助，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和失散多年的妹妹重聚。”

    穆罕默德挑了挑眉，反问：“感谢？”

    尤里西斯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穆罕默德：“当然。”

    穆罕默德眯起了眼睛：“仅此而已？”

    尤里西斯再度微笑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表情，纵使唇角勾起，神情也依旧冷漠：“穆罕默德亲王殿下……我要怎样做，才能让您放过我的妹妹？”

    穆罕默德凝视着尤里西斯，目光从他微扬的下巴游移到白|皙的脖颈，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十六七的少年身材正在抽条，以男人的角度来看，尤里西斯未免纤瘦了点，但换一个角度来看，他的比例却生得极其完美，仿佛画家笔下的古希腊神祇一般……而以女子的角度来看，细|腰长|腿、身材修长，穿上长裙活脱脱就是一名绝色美人，难怪他当初会看走了眼……

    他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视线流连在尤里西斯线条诱人的腰|臀上：“是只放过你的妹妹，还是连同那个无礼的外乡人和他的手下们一起放掉？”

    尤里西斯手指不由得收紧，又陡然松开，佯装若无其事地道：“假如您愿意展现慷慨，他们一定会求之不得。”

    “我的慷慨，从不施展给我的敌人。”穆罕默德的手指绕在了细长的烟管上，意味深长地道，“在这样的深夜里悄悄上门拜见，你又准备好了要付出什么代价呢，尤里西斯？”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尤里西斯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前一步，手指放在衣襟上，掩饰着自己的颤抖：“……我要你对着先知和真主发誓，此生绝不因为任何理由而对我的妹妹海黛、以及在这一路上帮助过我的任何人施加罪责，保护他们的生命，满足他们的一切需要，哪怕我有一天意外死亡，你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迁怒。如果违背了誓言，就让真主剥夺你的一切权力和地位，让你如同落水狗一样在别人身边摇尾乞怜……你敢答应吗，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不怒反笑：“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尤里西斯，只要我动一动手指，那群人就会被全部吊死在海港上……你以为自己还有权力和我谈判吗！”

    如果仅仅发誓不追究爱德蒙他们的过错，穆罕默德还可以装装样子，但尤里西斯偏偏加了一句要保护他们的生命、满足他们的一切需要，这就相当于是堵死了穆罕默德报复的路子，他又怎么能轻易答应？

    尤里西斯垂下睫毛，神色反倒冷静下来。他本来就没指望穆罕默德能接受这种条件，只不过是想再试一试罢了……现在看来，穆罕默德对他充满怨愤，恐怕不会因为他的什么作为而动摇想法。

    他几乎有些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了……然而如果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看着事态一步步恶化下去……

    他迟迟没有了动作，穆罕默德反倒不耐起来。他站起来逼近了尤里西斯，手指狠狠地扳住了他的下巴，发青的脸上满是猥亵：“你还在犹豫什么，尤里西斯？恐怕你心爱的妹妹还不知道，她的哥哥已经在半夜三更来到了敌人的床边吧！如果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也没关系，我会把那些人一个个地吊死在港口上，再在你面前宠爱你柔弱的妹妹……”

    尤里西斯手臂颤动，几乎要一巴掌打在穆罕默德的脸上。但他强忍住了怒火，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功亏一篑，才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扯下外套，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如你……”

    然而他话未出口，一声愤怒的咆哮便骤然响起。昏暗的灯火忽然晃动起来，紧接着整个城主府都开始晃动。墙壁上簌簌落下灰烬、地板上迅速出现了一条条缝隙，在穆罕默德惊骇的目光中，尤里西斯站立不稳地向后跌倒过去，恰巧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悦耳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哪怕从来没有听到过那种语调，尤里西斯也奇迹般地听懂了他的意思。爱德蒙一字一顿地道：“人类，你激怒了我！”

    艳红的火焰从穆罕默德身体内部燃烧起来，顷刻间将他整个化为灰烬。火焰如同流水般迅速蔓延到四面八方，无论土石还是木料全部成为了它的燃料……不过片刻之间，尤里西斯的视野中便充斥了灼热逼人的火光，然而他的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失神地看着这一片艳红。

    ——他有想过，一直在竭尽所能地保护他的爱德蒙会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但他绝对没有料想到，爱德蒙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

    爱德蒙唇边勾起了一抹冷笑，手指紧紧扳住尤里西斯的下颔，钳住他强迫那双眼睛向自己看来。他声音轻柔，似乎丝毫不带怒气，尤里西斯却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心悸。

    “你现在似乎需要帮助……尤里西斯。”

 第二十八章

    火光炽|热妖|艳。那种红不像是任何一种火的自然颜色，而像是燃烧着的鲜血一样。如同它从穆罕默德身体里忽然钻出那样，带着股幽冷诡异的感觉。

    爱德蒙幻化出龙身，抓|住了尤里西斯腾空而起。杀死了穆罕默德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得平静，虽然这一行为本身对他而言，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发泄之举了。

    天生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总会看不起力量弱小的凡人，“力量即一切”的准则也是在整个瑞恩世界都通用的箴言。但恶魔是他们之中的异类。和强大的力量一样，他们天生就拥有极其强大的伪装能力和忍耐力，擅长体察人心，也擅长转变自己的心态。哪怕是血统最为纯粹的恶魔领主，在契约时也随时可以把自己变成敬业的车夫、完美的执事甚至路边乞讨的老者，而且模式转换自如，从生理到心理都不会有任何障碍。

    出于这种天性，爱德蒙一直很乐意去遵守某些规则。当他在和人类打交道的时候，就会去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定，更何况这还是他精心编造的剧本，穆罕默德也是他选定了的演员，剧本既然有了偏差，就更应该去力挽狂澜……更何况，真正让他愤怒的人并不是穆罕默德，而是尤里西斯！

    ……然而他却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怒火，直接就对穆罕默德下了杀手。那种奇异的狂躁感，就仿佛是被人掀动了逆鳞……

    浑身惨白骨鳞的巨龙在高空飞行着，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不断从身边呼啸而过。尤里西斯就被禁锢在爱德蒙爪间的一个小小结界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不用说他也猜得到，尤里西斯一定是回味过来之前的事情了……爱德蒙目光不禁闪了闪。仅仅在十几分钟之前，他还觉得一切事态都在把握之中，然而不过转眼之间，事情就产生了变化，对尤里西斯性格的把握错误让计划惨遭失败。

    他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制定计划的整个过程。行为源自性格，性格的养成依赖环境，只要能掌握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经历，想要分析出对方的性格、再确定对方会在什么情况下采取什么样的举动，就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恶魔在对人心的掌控上天赋超群，爱德蒙也不觉得自己对尤里西斯的性格剖析有什么错。的确，按照他的设想和推动，尤里西斯的内心产生了浓浓的愧疚，而他的骄傲又让他无法去无视这种愧疚，所以他势必会有所行动……但他没有料到，尤里西斯在这种时候居然出乎意料地有行动力，没等他进行到下一步就跑去找了穆罕默德……

    按照他的设想和推动，内心高傲的尤里西斯虽然背负着国仇家恨，但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一定无法忍耐自己欠下别人的恩情。所以只要爱德蒙做完了循循善诱的工作，紧接着再安排一个契机，尤里西斯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未婚妻……计划虽然简陋，但也十分完美，他唯独没有预料到的是尤里西斯选择了献身对象，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呵呵呵呵开什么玩笑他竟然跑去找了穆罕默德！他以为这会是报答爱德蒙的正确方式吗！？最关键的是他宁可去对那个骨质疏松到做幽灵菇肥料都没菇看得上的人类献身，也不愿意开口央求一下自己！！放着他这样英俊潇洒、出身高贵、血统纯粹且马上就要成为新世界主宰的龙在一边，却打算把自己这颗白菜种在猪粪上！！白长了那么一张美貌无暇的脸，为人居然这么没眼光！！！

    爱德蒙身上腾起了浓浓的黑气，天空上顿时一阵电闪雷鸣。他心情不佳地抬首钻进了云层，向着下方的海面喷出了一口龙息。

    火焰在海水下方悄无声息地燃烧起来，方圆数百里的海域同时翻滚。一艘恰巧路过的货船不慎擦了个边，半边船板瞬间解体，水手们纷纷惨叫着落了下来。

    尤里西斯却无暇顾及下方的情况，他被爱德蒙方才的动作晃得头晕脑胀，死死地抱住了爱德蒙的一根骨趾：“——你疯了吗！？放我下去！！”

    爱德蒙惊奇地道：“咦，难道你对这些掺杂着鱼类排|泄物的液体很感兴趣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期待把它们灌进自己的脑袋，我是一点也不会介意就在这里把你丢下去的。”

    尤里西斯壮着胆子向下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更苍白了。他怒吼道：“问题的重点是这个吗！？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下去，你是想摔死我顺便灭口吗！”

    爱德蒙无辜地道：“难道不是你说让我放你下去的吗？”

    尤里西斯：“……”

    爱德蒙的心情稍微好了点。看在尤里西斯的脸色的确十分难看的份上，他大发慈悲地找了个岛屿就近降落下来。

    海水还在咕咕沸腾着，幽蓝色的火焰在海平面以下燃烧着。距离地面越近，那股海的腥气和鱼肉的香气就越是明显。尤里西斯的脸色更难看了，却又不好让爱德蒙再飞上去。在味觉的折磨和恐高之中抉择了一会儿，尤里西斯伸手捏住了鼻子。

    爱德蒙恢复了人类的形态，坐在一块岩石上，吹了声口哨，一片清新的风便猛然刮过，吹散了空气中蔓延着的古怪味道。海水的翻腾也逐渐停止，碧蓝色的火焰很快减少，继而消失不见。

    尤里西斯吐出一口气，走到了沙滩边上，伸手碰了碰海水。水的余温依然灼热，一下便烫红了他的手指。一只被烤得焦黑的鱼尸更是随波飘来，碰到了他的手上。

    尤里西斯闪电般地收回了那只手，嫌弃地在空中甩了甩。爱德蒙幸灾乐祸地道：“原来你真的喜欢这些充斥着鱼类排|泄物的液体？——不过也是正常，毕竟它们看起来还是挺不错的，谁能想到那些清澈透明的海水里会充斥着各种生物的排|泄物呢？”

    尤里西斯脸色发黑：“……爱德蒙，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向你普及一下有关海水的知识而已。”爱德蒙姿态闲适地交叠着双|腿，笑吟吟地道，“海水的颜色是受排|泄物影响的，如果生活的生物种类不同，海水的颜色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如果莉莉丝在这里，一定会再度默默转身把自己全身的骨骼抖动一遍——爱德蒙说得没错，海水的颜色的确是会受到排|泄物影响的，比如三角魔王鲸生长的海域就会是一片红色，而月藻海妖生活的海域却会是一片金黄……但那是因为它们的排|泄物里含有大量的魔法元素，才会导致整个水域都发生了变化！

    “……”尤里西斯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看着爱德蒙“诚恳”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了。

    一开始的震惊过后，他意识到了爱德蒙的真实身份，怒火还没来得及燃起，心里就充满了怨气。他不知道爱德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但那诡异的火焰、惨白的鳞甲和巨大的外形，很显然已经超乎了“人类”和“科学”的范畴。

    他明明有能力去解决掉这一路上所遇到的麻烦，却偏偏要这样戏弄尤里西斯。而尤里西斯还以为是自己拖累了爱德蒙，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抉择才决定去找穆罕默德……而爱德蒙在出现在穆罕默德面前时，居然还敢摆出一副东西被人动了本大|爷很不高兴的样子！他是把自己当玩具看了吗！？

    一想到这个，尤里西斯脸色就不禁一阵地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着心绪，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爱德蒙微微挑眉，笑容玩味起来：“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救了你，还是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敌穆罕默德陪你一路逃亡？”

    尤里西斯禁不住冷哼了一声。他的确从爱德蒙的行为中感到了受辱，但无论如何，爱德蒙都是他实质上的恩人。他的确救了自己，也的确救了海黛，甚至陪着他们一路逃亡，不管他到底是什么目的，这份恩情都是无法抹灭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只有怨气，而没有愤怒的原因。

    爱德蒙对他的想法了若指掌。在他绑架过的那么多王子之中，尤里西斯算是在拥有了一张美貌的脸之外、脑袋也格外聪明的人了。和聪明人相处总是会格外愉快，因为他们永远能清楚地分割每一件事情。

    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现在不想看到尤里西斯把事情分得那么清楚。甚至尤里西斯表现得越是冷静，他就感觉越不痛快。他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道：“或者说，你其实想问的是，我到底是谁？”

    尤里西斯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忽然间又笑了起来。他淡淡地道：“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难道您认为我们此后还会有联系吗，大人？”

    爱德蒙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这只是你的想法而已，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您的游戏也该玩够了吧，大人？”尤里西斯冷冷地道，“让我猜猜看，您都有哪些计划和布置？您一早就计划好了要逃跑吧，所以马车上的用具才会准备得那么齐全……明明有能力摆脱追兵，却制造出险死还生的假象，目的就是让我产生愧疚吧？您的目的的确已经实现了，我很愧疚，非常愧疚，认为是因为我才造成了您的巨大损失，而为了弥补您的损失，在绝境中打开一条生路，我竟然愚蠢地向敌人自投罗网，甚至准备好了要接受原本费尽心思想要逃避的折辱……”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继续道：“而您原本的计划又是什么？英雄救美？一直进行到最后一刻，直到我的愧疚累积到顶点，然后把灵魂心甘情愿地奉献出去？抱歉，我真的一点也不好奇您的真实身份，因为我同样没有必要去知道一名魔鬼的身份！”

    爱德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间笑了起来。他从岩石上跳下，黑色的闪电在指间萦绕着，一步步走向了尤里西斯。

    “魔鬼？”他低声反问，语调轻柔，黑色的眼眸中却仿佛跳动着火焰，“我是该称赞你的聪明，还是该责罚你的诽谤？把我和那种血统低劣的生物相提并论，肆意扭曲我救你的原意……尤里西斯，我很好奇，你真的知道自己惹怒了的是什么样的存在么？”

    尤里西斯下意识地后退，然而他原本就已站在了沙滩的边缘，再退就已经到了海水之中：“你……”

    爱德蒙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却插入那柔软的金发之中，扣住了他的脑勺。他目光幽深，神色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尤里西斯却只感到了一阵颤栗。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救你吗？答案很简单啊，尤里西斯……”爱德蒙的声音犹若耳语，阴冷地吐息在尤里西斯的耳畔，“我想要一个未婚妻，而那个人现在只能是你。”

 第29章

    传说中巨龙是种性情残暴的生物；而在诗人和作家们的笔下，它们身上又多了几重如“好色”和“贪财”之类的光环……不管这些传说的来源是真是假，最起码尤里西斯现在已经真切地体会到了一条龙的怒火。

    爱德蒙显然没有练习过吻技，他的唇|舌与他本人一样霸道自私，只顾掠夺而不去照顾尤里西斯的感受。他的怒火通过粗暴的动作传达得淋漓尽致，而尤里西斯在怔愣了片刻之后，心里也轰然一声，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恩人又怎么样，巨龙又怎么样！爱德蒙敢把他当成玩具，就得做好被“玩具”反扑的准备！

    他怒气冲冲地想要抬起膝盖，却发现这个姿势极其困难。而爱德蒙又手劲极大，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并非易事。尤里西斯只好咬牙切齿地掐住了他的腰，开始了自己的反击。为了能在阿卜杜拉聘请的教习手里出师，他平时可都是用樱桃梗来练习的！区区一个吻而已，难道还指望他尤里西斯王子会在爱德蒙的攻势下折服吗！？

    尤里西斯的好胜心诡异地拐了个方向，爱德蒙猝不及防之下，居然真的被占了一瞬上风。眼眸暗了暗，爱德蒙直接就用了阻隔空气的魔法。形式又瞬间逆转，无法进行呼吸的尤里西斯惨败于一口气能憋数百年的恶魔之下，爱德蒙顺势长|驱|直|入，一阵攻城掠地，满意地收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东方的天空微微发白，熹微的晨光已逐渐出现。尤里西斯大脑一片空白，失神地靠在了爱德蒙怀中。直到爱德蒙将他打横抱起，走上了旁边那座小山，在失衡感下，尤里西斯才渐渐清醒过来。

    然而清醒不到片刻，他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顿时又如遭雷击地僵硬|起来——见鬼，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无视他空白的神情，爱德蒙心情颇好地在山顶轰出一片平整，甚至从半位面里拎出了一条华美的毯子。他跪坐下来，将尤里西斯双膝分开，靠在自己怀中。整个过程中，尤里西斯都是清醒的，然而他却始终没有任何知觉，就像是灵魂与躯体完全分开一样，明明有着清醒的神智，却无法去指挥身体做出哪怕最细小的一个动作。

    拇指抚过尤里西斯的唇角，爱德蒙低下头，再次吻上了那双泛着水色的薄唇。在瑞恩位面，巨龙是种相当滥情的生物。它们会在成年后肆无忌惮地选择交|合对象，和精灵、人类乃至魔兽结合，而它们的繁殖能力又十分高超……

    因为这个原因，瑞恩位面上总是会充斥着许多有着巨龙血统的千奇百怪的生物。深渊里就曾经出过一件震惊了整个瑞恩世界的事情，一头拥有着主神力量的黄金巨龙居然令一名骷髅魔皇怀了孕，后者在经过了数千年的艰辛孕育后，终于耗尽全部力量诞下了他们的子嗣——对，虽然很不愿意承认，甚至觉得十分丢脸，爱德蒙也不得不接受他们是自己祖先的惨痛事实。

    然而巨龙的后代有千百样，甚至很多都独自繁衍成了一个种族，但不可忽略的是，在这所有拥有巨龙血统的种族中，唯一缺少半龙人的存在。巨龙和人类的结合几乎是来一次死一个，更别提是繁衍子嗣了。诸多大贤者与学者研究争论了上千年，才勉强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和巨龙天生犯冲，想要解决问题，除非人类转变了种族。

    深渊骨龙虽说也算是龙族的分支，却一直不被龙族所承认。他们是天生的恶魔种族，和巨龙有着明显的差异。爱德蒙更是从小在契约神殿长大，和龙族没有什么感情，所以从一开始遇到尤里西斯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过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只不过是一个吻而已，就几乎耗尽了尤里西斯的全部力量。如果任凭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尤里西斯的生命，会永远定格在今天。

    爱德蒙叹了口气，再次啄吻的时候，动作便轻柔了许多。莉莉丝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恐怕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用到吧。

    尤里西斯触怒了他，他本可以把他抛在一边置之不理，任凭世界法则再去承认一个“世界第一美人”……他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耗费巨大的代价将尤里西斯转化为神灵，真是仁慈宽容又心软啊。

    自得了一会儿之后，爱德蒙恋恋不舍地在尤里西斯唇上流连片刻，紧接着叩开了他的齿关，再度长|驱|直|入。

    尤里西斯动弹不得，又惊又恼。他以为爱德蒙说什么未婚妻只是在开玩笑，却没想到在自己毫无反应的情况下，爱德蒙居然还做得出这种事情……

    然而这情绪只是出现了一瞬，便被通彻了灵魂的凉意所驱散。明明身体已毫无知觉，尤里西斯却诡异地感到有股冰凉的液体正顺着喉管一路向下，从胃部向着周围扩散，一阵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触出现在了尤里西斯的灵魂之中。

    这种感觉……是……

    爱德蒙又叹了口气，脸上出现了一抹疲惫。他将额头抵在尤里西斯的额上，低声道：“算你幸运，月光的力量虽然已经减弱，晨光的力量却同样适合你的特质……初阳之神什么的，听起来似乎也比月神响亮得多。唔……让我想想，还有什么？”

    半位面里不断飞出一具具披着破烂袍子的骷髅和各种珍稀材料。爱德蒙头也不抬地对那群实力强横的巫妖吼道：“给你们一个机会来制造神祇，这是一个所有法则都没没有被接管的世界……成功之后，我承诺将这个世界百分之五的本源交给你们研究！”

    原本还茫然不知所错的巫妖们顿时亢奋起来，抖着骨架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堆材料，开始驾轻就熟地分割充足、铺设魔法阵。天知道，巫妖们早在四千多年以前就研究出了将人类转化为神祇的方法，但瑞恩的那些已开发位面要么是早就被接管了所有权、要么就是不存在人形智慧生物，这种方法白白在瑞恩流传了几千年，却没有任何一只巫妖能成功实践！

    如果他们能够成功……不说成功后爱德蒙许诺的世界本源，只凭做成了这次实验，它们在贤者之塔的地位就可以平白提升上一大截！

    爱德蒙松开尤里西斯，从腕骨上抽|出了那只白骨笔。他慎重地将笔尖刺进了尤里西斯的无名指，就着殷|红的血液在手背上书写起了召唤修斯塔尔意志的神文。随着魔力的注入，契约之神很快有了回应，声音回荡在了爱德蒙和尤里西斯的脑海中：“这就是你选定的人吗，阿西狄亚？”

    爱德蒙心里清楚，契约之神同时履行着一部分的命运神职，发生在他和尤里西斯的事情，恐怕在契约之神降临的那一瞬间就被查看清楚了。他再度叹了口气，怀念自己即将一去不复返的单身年代：“……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修斯塔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爱德蒙居然听到契约那端传来了一声颇为愉悦的轻笑。契约之神道：“灵魂的颜色，是律令吗……敞开你的灵魂，尤里西斯。我是瑞恩的神祇，契约之神。”

    接下来不知契约之神又对尤里西斯说了些什么，爱德蒙所熟悉的契约神光迅速在尤里西斯身上亮了起来。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中也逐渐多了旋转的微细字符，和修斯塔尔几乎如出一辙。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爱德蒙准备贯彻莉莉丝的建议，彻底将这个世界收入囊中。他跟修斯塔尔打了个招呼，让他注入神力的速度再慢一些，便去视察了那群巫妖的进度。

    可怜那群巫妖本是纯粹的学者型人物，最多兼任个魔法师，被爱德蒙拉了壮丁以后却不得不做起了炼金术师、魔药师甚至铁匠的工作，山顶上飞舞着各色|魔法的光芒，间或有人被魔法误伤，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爱德蒙给它们下的命令是在朝阳升起之前启动魔法阵，计算一下时间和速度，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是为了即将到手的世界本源和触手可及的荣誉，这群巫妖居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布置出了一个双向不对等时间流速的魔法阵，将魔法阵内的时间硬生生扩展到了一百比一……而到了这种时候，这群吝啬又贪婪的巫妖也忘了藏私，爱德蒙给的那些魔法材料根本就不够用，它们又自发地从自己的或者别人的储物戒指里掏出了大笔的珍稀材料……

    爱德蒙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欣赏了一番一名巫妖偷走另一名巫妖储物戒指内的所有材料、还做得无声无息的矫健身姿后，他觉得这群巫妖几乎都是可造之材。日后新领地的建设，还要多亏了这群从不肯吃亏的研究狂人们帮忙啊。

    终于在第一缕阳光撒向海面之时，这个复杂至极的嵌套魔法阵铺设成功。随着魔力的注入，它迅速地运转起来，围绕着尤里西斯盘旋出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朝阳那第一抹纯粹又清冷的光被漩涡瞬间吸收，全数被漩涡转化成光之法则，随着一道道神文铭刻进尤里西斯的灵魂之中。浅金色的长发随风扬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长……

    1829年8月25日。这一天，世界上所有习惯早起的勤勉人民都发现了这样一个令人惊愕的现象——太阳明明已经升到了空中，周围却不见丝毫光亮，反倒仍如月亮当空时一样繁星满天。东方的皇帝认为这是上天给予的警兆，对朝堂进行了一场大清洗；天文学家们认为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迹，为出现的原因和过程争辩不休；神父们认为这是上帝给予的末日警示，借机对信民们兜售着赎罪符和圣物……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天，这个诸神早已陨落消亡的位面上诞生了一个新的神祇。他掌管朝阳与律令，成为了这个位面义不容辞、也是当之无愧的守护者。

    －

    神不是那么好造的，但尤里西斯幸运地生在一个神祇全数陨落的位面，接管法则、沟通世界本源就容易了许多。爱德蒙把自己对法则的一部分理解传递给了尤里西斯，帮助他去更好地掌控这两种法则。但……这么做也同时造成了一种后果，爱德蒙的一部分记忆也随之被尤里西斯窥知，尤其是有关他自己的那一部分。

    ……所以在魔法阵消散、看到尤里西斯的身影之后，那双铁灰色的眼眸中满含的愤怒和怨气，爱德蒙真是看得毫不吃惊。

    从小在契约之神身边长大，对于隐私这种东西，爱德蒙还真不怎么看重。就算知道尤里西斯肯定了解到了什么，他也依然神色自若，笑眯眯地打着招呼：“早上好，尤里西斯。”

    尤里西斯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险些被自己的头发绊了个趔趄：“……”

    爱德蒙十分贴心地提供了后续服务：“玛丽一号，玛丽二号，你们去抬头发。”

    守在魔法阵边七天七夜没有休息的巫妖们面面相觑，反应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大叫一声，纷纷对身边人痛下杀手。魔法光芒一阵飞舞，间或有几根骨头被扔出战圈。片刻之后，两名袍子破得像是渔网的巫妖成为了胜利者。它们兴奋地扑向了尤里西斯的头发，然后在尤里西斯茫然的眼神中，气化消失了自己的一双手臂。

    尤里西斯：“……”

    “这群巫妖想研究神祇已经很久了，但偏偏神域那帮神族鲜少有人能凝聚神格，有了神格的神又大多有着强硬的后台……当然，我也很强硬，但既然是他们帮忙把你变成了神，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它们一点可怜巴巴的小小恳求。”

    爱德蒙耸了耸肩，惋惜地道：“只可惜，在我们的约法三章里，如果你们在研究中对彼此造成了伤害，我就不得不仁慈地保护受伤的一方，将你们永远隔离了……嘿，玛丽们，为什么你们永远记不住自己是个黑暗生物呢？”

    巫妖们痛哭流涕。它们都是一群纯粹的学者，签订契约的时候只以为爱德蒙的意思是不准伤害尤里西斯，谁想到他的意思是连它们的份也算上了啊！！！

    尤里西斯：“……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爱德蒙啊了一声，道：“这么说，你现在已经了解清楚我的身份了？”

    尤里西斯黑着脸点了点头。

    爱德蒙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么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我是深渊第七领的恶魔领主，是条有才有貌、有背景更有实力的深渊骨龙。我的家族有着高贵的血脉，契约之神更是我的监护人……”

    他深情地望着尤里西斯，咏叹道：“尤里西斯，我的王子，早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为你的美貌所倾倒。我一心想要守候在你的身边，但是你要知道，身份地位的相差地别让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我痛苦过，挣扎过，却依然无法敌过炽|热的爱情，沦陷在了你的美丽之中……”

    他手里忽然出现了一束火红的玫瑰，缓缓单膝跪下：“为了不被岁月击败我们的爱情，我耗费了巨大的代价，将你转化为了神祇。现在你愿意成为我的未婚妻，在将来嫁给我吗，尤里西斯？”

    尤里西斯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走。在这种时候还不忘了挟恩图报，当初觉得对爱德蒙充满愧疚的他真是太天真了！！

    然而走了几步，他却忽然发觉了不对。爱德蒙既然对自己早有预谋，又耗费了那样巨大的代价让自己成为神祇，又怎么会在自己转身之后毫无动静？心里莫名地涌动着一股不安，尤里西斯转过头来，瞳孔顿时一缩。

    爱德蒙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半跪在地，唇角却缓缓溢出一丝黑色的血液，眼中也渐渐失去了神采！

    尤里西斯猛然转身，大步走回了他的身边。即使不用神力，他也能看得出，爱德蒙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势，灵魂与身体之间的链接摇摇欲坠……他半跪在爱德蒙面前，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自己这次领悟的最强大的治疗神术，然而那光系的力量落在爱德蒙身上，却如同浇上了硫酸一样，反倒给爱德蒙造成了更加严重的伤势！

    他不禁慌乱起来，手指擦拭着爱德蒙唇角的血迹，焦急地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受伤？”

    爱德蒙动了动眼帘，虚弱地低声道：“制造神祇要付出的代价而已。你不用想办法治疗我了，光系的力量于我而言无异于□□……”

    制造神祇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制造一个双系神职的神祇更没有爱德蒙表现得那样轻描淡写！尤里西斯收紧了手指，声音里是连自己也没发觉的恐慌：“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契约之神呢？如果是契约之神出手……”

    爱德蒙自嘲般地笑了笑：“作为神祇，必须要懂得严守自己制定的规则……修斯塔尔是不会治疗我的，让我就这样死去，灵魂变得空白，重新投入一具身体，这才是我应有的宿命。”

    尤里西斯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怎么会……”

    “尤里西斯，恐怕我不得不和你道别了。”爱德蒙虚弱地道，瞳孔渐渐失去了神采，“虽然我隐瞒了你很多事情……但我的确是一直想要你成为我的未婚妻的。不是因为契约，而是因为我……我会因为穆罕默德如此发怒，也是因为我……”

    他声音低微，断断续续，有几个词根本听不分明，尤里西斯却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伸手握住那束玫瑰，声音冷静，眼里却泛起了水光：“……你不是要对我求婚的吗！我愿意做你的未婚妻，现在，告诉我，还有什么方法能救你？”

    爱德蒙眼帘一动，声音也多了几分生气：“……真的吗？”

    尤里西斯毫不分说地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本王子从不骗人！”

    感受到指骨上传来的灼热，爱德蒙瞬间操控灵魂重回这具契约法则造就的身体，忽然间抓|住尤里西斯，将他推倒在地，得意洋洋地吻了上去。

    虽然波折多了一点，但计划依旧如愿完成。

    伟大的爱德蒙二世陛下，果然是恶魔中的天才！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兜兜转转还是……＃爱德蒙教你真正的逼婚方式＃

    这章是不是超肥！！酷爱来夸奖我！！(*/ω＼*)甜，甜言蜜语要多多哒！

    顺便预告一句，本文将于后天周六四月四日入V~当天会掉落万字更新！(*/ω＼*)到时候还请各位少侠多多支持！七条尾巴一起摇啊摇地卖萌给你们看~

    明天就暂时不更新啦，努力攒存稿去~

 第30章 04.04|

    当莉莉丝再一次见到爱德蒙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幕十分诡异的场景。距离海面不到五百米的空中悬浮着一朵不大的白云，尤里西斯端坐在云层上试图吸收和控制阳光，时不时有些光箭和火球从空中落下；而爱德蒙大头朝下，被一根细细的光线束住脚踝，面庞离海不过半米，正神色悠闲地翻看着一本古老的书卷。他时不时地会晃动一下|身体，以躲避从天而降的灾难。但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也是极其优雅和闲适的，带着种行云流水般的舒畅感。

    ……但是再怎么流畅，也没有办法掩饰他正被倒吊着的事实。莉莉丝忍不住转身抬头望着天空，用她早已失去效用的xiong腔“吸进”一口魔力，再将无法吸收的残余渣滓缓缓吐出来，才再度转身，神色如常地向爱德蒙走去。

    “我亲爱的领主大人，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翻了一页书，爱德蒙头也不抬地道：“解释什么？我亲爱的莉莉丝。难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被吊在这里吗？当然，我能明白，一名巫妖的好奇心总是太多，但我希望你最好把那些好奇都放在同样白花花的骨头上，而不是放在你家陛下的私人生活上。”

    “我以为您不会采纳我的建议。”莉莉丝踏着海水，如履平地地走到爱德蒙面前，脸上带着暧｜昧的微笑，细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了爱德蒙的下巴，“多么美丽的骨骼啊，这是法则的雕琢……为什么您不干脆将灵魂抽离，而是留在了这具身体里呢？如果您如计划中一样死去，哪怕我得不到您真正的身体，也可以多一具完美的收藏品了。”

    似乎是准头不对，一道光箭从天空疾射而来，竟然恰巧擦着莉莉丝的手指射过。海风吹来，那根手指连同骨骼一起迅速化为灰烬消散，就连匿形戒指也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隙。

    莉莉丝：“……”

    爱德蒙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你看，莉莉丝……这就是你那个愚蠢建议被实施的后果。一个新生的、力量强大、同时掌控着两种本源法则的神祇，当他发怒的时候，世界都会因之震颤——即使他是我的未婚妻，我又能够约束得了他多少呢？”

    一边说着，爱德蒙还一边痛心疾首地摇着头，指责道：“莉莉丝，我亲爱的管家，你可把我给害惨了！你提出那样的建议来，是想让我一辈子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么？”

    莉莉丝：“……”这种话还是留着骗骗没有脑浆的骷髅吧，高等恶魔天生力量强大，爱德蒙的实力更是堪比主神，在整个瑞恩世界都是排的上号的……尤里西斯只是个初生的神祇，虽然占了世界本源的便宜，但在爱德蒙这种成年了数百年的恶魔面前，简直就是头温顺的小羊羔啊！！

    不过看起来，爱德蒙的计划似乎出了点意外，这才不得不摆出这幅架势来……作为与爱德蒙狼狈为奸了数百年的管家，莉莉丝十分配合地露出了半是吃惊、半是了然的神色，还放出了一个没什么阻隔效果的隔音结界：“……你都干了些什么？”

    爱德蒙叹了口气，翻手把书收了起来：“莉莉丝，你知道我刚刚成年不久，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平生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感情，会误以为是别的原因……也是情理之中的嘛。”

    他苦恼地按着眉心，低声道：“我只是在发觉了自己的喜欢之后，动用的手段稍微粗暴了点……选择的地点，嗯，稍微不那么合适了点……”

    莉莉丝：“……”

    一道光柱骤然从天空轰下，直直地砸向了爱德蒙。爱德蒙脚尖一晃，从原地荡开，险险地避开了那道光柱。他抱怨道：“你都看到了，莉莉丝？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领主夫人！见亡灵了，为什么我没发现其他几位领主的夫人有这样的暴力倾向？照这样下去，别说是什么孩子了，他连蛋也不会给我生的……”

    尤里西斯的回答是从天而降、拖着长长光焰的火流星。

    莉莉丝转过头，用力揉了揉自己坚｜硬的颧骨，呼出一口气，又慢吞吞地把头扭了回来：“……所以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爱德蒙无辜地看着她，神色纯真得如同初生的婴儿：“该干的都干过了。”

    “……”就知道绝对会这样！！

    莉莉丝盯着爱德蒙满脸无辜的神情，手骨一阵发|痒，差点就把法杖掏出来砸在了他的脸上。她咬牙切齿地道：“亲爱的领主大人，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做您的管家，请允许我在这里向您提出辞呈，并荣幸地推荐我的儿子帕特里克成为您的新任总管……”

    爱德蒙觉得自己简直太无辜了。本来嘛，一个拥有龙族血统、刚刚成年精力旺|盛的高等恶魔，在和自己喜欢的人单独相处、而且还刚刚对着彼此告白过的时候，一时冲动地做了些情侣之间应该做的某种灵|肉之间的亲密交流，也是理所当然的嘛。他只不过是“一不小心”地动用了点龙族天生的引诱手段，又“一不小心”地仗着武力让尤里西斯无法反抗，再“一不小心”地借助亲密行为和尤里西斯缔结了无法解除的婚姻契约而已……尤里西斯至于那么生气吗？

    明明他命中注定地要成为自己的妻子，爱德蒙不过是因为某种“情难自已”把时间稍微提前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尤里西斯至于那么激动吗？

    爱德蒙理直气壮地想着，丝毫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被尤里西斯吊在这里当靶子的，开口打断了莉莉丝的话：“这些话以后再谈，莉莉丝，你是为什么才来找我的呢？”

    莉莉丝顿了顿，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是伊兹密尔的城主，穆斯塔法找到了我，要求和您见上一面。”

    十几天前，爱德蒙一把火烧掉了城主府的时候，莉莉丝正坐在帐篷里和海黛大眼瞪小眼。她没想到自己的咒语会在海黛身上失效，而海黛在看到一副骷髅架子在自己面前活动时，居然也没有惊吓到昏倒……

    她顺手检查了一下海黛的身体，意外发现她具有极佳的魔法天赋，之前没有在咒语的效力下沉睡，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考虑到海黛毕竟是尤里西斯的妹妹，将来是一定要涉及到一些事情里的，莉莉丝迟疑了一下，没有消除掉她的记忆，反而有选择地将一些事情告诉了海黛，征求了她的意见，把她收为了自己的学徒。

    两人在原地等了没有多久，伊兹密尔的城主、穆斯塔法本人便驾着马车亲自来到城外，言辞恭敬地将她们请上了车。没用多少功夫，莉莉丝就从他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因为城主府中忽然燃起的大火，原本准备配合穆罕默德对付她们的穆斯塔法迅速地转变了主意，不仅释放了雅各布他们，态度还变得极其亲热。

    他似乎是因为那场大火而受到了惊吓，认定雅各布他们背后有着什么势力，想要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但被他关押起来的那一船水手只有雅各布一个是真正的活人，那群老骷髅架子根本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更别提是和穆斯塔法对话了；雅各布本人呢，自从信仰了“拜爱德蒙神教”，原本不多的脑浆就更被压榨了个透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穆斯塔法。穆斯塔法无奈之下，想起了穆罕默德之前带人去包围的地方，怀着一丝侥幸地找到了莉莉丝，这才顺利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在穆斯塔法眼里，能够一举炸掉城主府、逼得穆罕默德疯了一样地进行千里追杀的爱德蒙势力一定非同一般。不说别的，就说他们安排在苏丹身边的那名女奴，如果不是确实能够威胁到穆罕默德的地位，穆罕默德又怎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杀爱德蒙？而那样一名举足轻重的妃嫔，如果仅仅用来对付穆罕默德，不是太过浪费了吗？重要的棋子就该用到合适的地方去，这样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穆斯塔法认为，他和爱德蒙是有合作的基础的，也一定能够在合作中获取双赢的结果。从穆罕默德身上就能看出苏丹对他们父子的看法，穆斯塔法也没有指望过自己其他的堂兄弟们能摆出什么友善的态度来。可是在那道火|柱冲天而起后，他心里又悄然萌发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苏丹现在还年轻，儿子也并不多，假如爱德蒙送去的那名女奴能够获得苏丹的g爱、生下子嗣……

    那么，如果能和爱德蒙合作，就绝对会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局面！一个与穆斯塔法交好的新皇帝？一个在年幼时成为苏丹、任凭穆斯塔法摆布的新皇帝？……

    穆斯塔法的野心暗暗膨|胀起来。

    但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设想在未曾实现以前，也只能是个美好的设想而已。他现在还无力去展望美好的未来，首先要做的，还得是和爱德蒙搭上关系才对。

    爱德蒙和尤里西斯消失得无影无踪，城外只剩下了莉莉丝和海黛。因为她们不俗的容貌，穆斯塔法理所当然地把她们看做了爱德蒙的家眷，对她们殷勤备至，并明里暗里地向莉莉丝表达出想和幕后的主使者见上一面的意思。

    如果他遇到的是普通人，凭借着那些层出不穷的威逼利诱手段或许早就成功了；但莉莉丝偏偏是个活了上千年的巫妖，穆斯塔法的那些手段暂时还不被她放在眼里。她一边教导着海黛，一边从穆斯塔法手中压榨着好处。直到差不多觉得满意之后，她才联系上了爱德蒙，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这里。

    在她的设想中，爱德蒙最多就是英雄救美后制造机会和尤里西斯浪漫相处，诱哄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的未婚妻，再想办法把他转化为神祇……任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爱德蒙居然完全是反着来的，他是先霸王硬上gong、再转化神祇、再哄骗尤里西斯主动提出婚约、然后再继续霸王硬上gong！

    就算是放在号称拔X无情的龙族里面，爱德蒙也算得上是渣中翘楚了吧！连莉莉丝这个旁观者都忍不住手痒地想给爱德蒙来上一记，更何况是尤里西斯呢？

    言简意赅地说完自己的来意后，莉莉丝又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但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恐怕您在几十年内是没有需要和他见面的了。我这就去回绝穆斯塔法，带人一起返回深渊吧。”

    爱德蒙：“……”

    莉莉丝毫不拖泥带水地从这片海域离开了。爱德蒙叹了口气，从半位面里mo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翻到之前那页。

    天空上洒落的光雨却逐渐减少，慢慢地消失不见了。尤里西斯从云端落下，追踪着莉莉丝留下的痕迹，忽然转头对爱德蒙冷哼一声，瞬间消失不见。

    爱德蒙又不紧不慢地把那本书塞了回去，心情愉快地哼着深渊流行的小调，也循着之前留下的印记追了过去。

    －

    穆斯塔法心情焦灼地等了足足半个月，才等到了莉莉丝的一句承诺。但他还没来得及为这个消息高兴多久，来自首度伊斯坦布尔的一道谕令就让他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穆罕默德莫名死亡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苏丹被新晋g妃迷得神魂颠倒，正费尽心思地想找些方法来讨她换新，却忽然间得知了儿子死亡的消息，顿时勃然大怒。他的儿子没有多少，成年的更没几个，虽然穆罕默德之前触怒了他，但毕竟也是他g爱过的儿子。得知他居然是在伊兹密尔死去的后，立刻雷厉风行地派来了使者，把穆斯塔法骂了个狗血淋头。

    穆斯塔法非常无辜。他早在事情发生的当天晚上就向伊斯坦布尔送去了紧急情报，报告了穆罕默德死亡的原因和自己的“猜测”，把事情归咎于阿里帕夏的余孽，试图撇清自己的关系。但他怎么也没料到，苏丹现在整天和g妃胡天胡地，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汇报，只是从别人口中偶然听到了消息，才命人前来斥责的而已。

    如果只是斥责也就算了，穆斯塔法早就习惯了忍辱负重。但苏丹显然是怀疑上了是他杀掉了穆罕默德，命令他即刻跟着使者前往伊斯坦布尔。这么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会发生什么事情，简直是不言而喻的。

    站在自己府邸的废墟前，穆斯塔法欲哭无泪。他一边命人想方设法地拖住使者，一边又再次登门求见了莉莉丝。刚巧，莉莉丝传达完了消息，已经回到了这栋暂时居住的住宅中，而爱德蒙和尤里西斯也一前一后地循着她留下的定位来到了这里，莉莉丝便咳嗽一声，亲自出去见了穆斯塔法。

    装修奢华的客厅里只剩下了爱德蒙和尤里西斯两个人。视线交错了一会儿后，尤里西斯控制不住地又想起了爱德蒙之前做过的事情，浓浓的羞耻感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蓦然间扭过了头，转身坐在了一张沙发上。

    爱德蒙笑眯眯地坐在了他的身边，手臂娴熟地攀上他的腰|肢。尤里西斯猛然间颤｜栗一下，浑身的皮肤都仿佛泛起了微红。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别碰我！”

    爱德蒙置若罔闻，手指在他腰侧摩挲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转到了其他地方。他把那只手臂搭在了沙发的靠背上，倾身靠近了尤里西斯，仗着身高将他压制在一块小小的角落里，鼻尖几乎要与尤里西斯眉心相抵：“尤里西斯……”

    他的声音几近叹息，如同岩浆般炽|热的气息间隔极近地由眉心扩散，喷洒在尤里西斯的眼皮上。尤里西斯眼睑颤动，睫毛几乎有种拂到对方嘴唇的错觉，难言的颤｜栗再次由身｜下扩散，刚刚凝结的神格似乎都为止颤动起来：“停……停下……”

    他艰涩地挪动唇齿，费力地从喉中挤出几个音节，目光中满是愤恨，偏偏又散发着异样的神采：“爱德蒙……你这个……”

    爱德蒙曲起膝盖，抵开他交叠的双|腿。他啄吻着尤里西斯，低声笑了起来：“三天四夜、整整八十个小时，你还没能够接受现实么，尤里西斯？好吧，我承认，我的确不应该在你神格尚未稳定的时候趁人之危，放进自己的精神烙印，但你不也已经给了我足够的教训了么？我，堂堂的深渊领主爱德蒙二世陛下，可从来没有被人吊在半空中当靶子过呢！”

    如果眼神能杀人，尤里西斯愤怒的目光已经把爱德蒙千刀万剐不知多少遍了。就因为爱德蒙的那一道精神烙印，这些天里他不知道受到了多少折磨！

    如果深渊的其他几位领主知道爱德蒙到底干了什么，他们恐怕会彻底无言地拜倒在爱德蒙的脚下，为他的无耻感到深深的崇敬。神格是神祇的灵魂本质、是法则的力量结晶，神域的那些神祇缔结婚姻的时候，往往会请力量更加强大的高等神祇为他们帮忙在彼此的神格中烙下精神印记，从此可以感知对方的情绪、共享对方的一部分力量，真正做到永结同心。

    但这种情况运用到双方还好，单方面地去做，结果就会是非常可怕的。爱德蒙是名高等恶魔，他的灵魂再强大也是不会拥有神格这种东西的；而趁着尤里西斯神格尚未稳定的时候烙下自己的精神印记，就等于是将尤里西斯的情绪和力量完全掌控在了手中。

    而爱德蒙紧接着与尤里西斯缔结的“婚姻契约”又微妙地制衡了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它的“绝对平等”原则让印记的效用发生了改变，从单方面的掌控变成了适合生物自然繁衍的一种关系……也就是说，每当爱德蒙产生了需要，不管尤里西斯正在干什么，都会配合地产生同样的、甚至更加强烈的冲动。而作为一条成年的、英俊的、具有充沛精力的龙，哪怕是条深渊骨龙，爱德蒙的需要也是极其可怕的……

    如果不是成为了神祇，尤里西斯早就死在了爱德蒙无休止的索求之下了。他恨不得把爱德蒙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剐碎扔进饿狼口中，爱德蒙居然还有脸说自己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教训！？

    神格中爆出一阵金光，尤里西斯恢复了些许力气，立刻推开了爱德蒙。他愤怒地盯着爱德蒙，咬牙切齿地道：“我说了，别碰我！”

    爱德蒙仰躺在沙发上，却愉快地笑了起来。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道：“可是你迟早要习惯的，尤里西斯。”

    尤里西斯喘了两口气，脸色难看地扭过了头。成为神祇以后，修斯塔尔灌注给他的那些知识也随即被他融会贯通。他心里清楚，爱德蒙说得没错。他们之间缔结了婚姻契约，甚至连灵魂上都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想要摆脱爱德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由于契约和精神印记的影响，他内心深处原本存在的对爱德蒙的好感被数百倍地放大，哪怕他现在的意志同样比往常坚定了数百倍，情绪上的影响偶尔也会让他恍惚地以为自己早已爱上了爱德蒙……就算他能摆脱影响，他和爱德蒙的寿命又还有多少年？几百？几千？甚至几万？……这样漫长的时光里，他真的能一直这样地拒绝爱德蒙下去么？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爱德蒙的情绪，也无法回避自己的好感。也许用不了多久……

    尤里西斯死死地握着拳头，愤恨地盯着地毯上的一块花纹。他才不会认输！绝对不会！作为一名王子、英勇的阿里帕夏的儿子，他是绝对不会屈服在这头恶龙的诡计下的！

    爱德蒙没有再乘胜追击。他心里也同样清楚，尤里西斯的心情已经足够矛盾了。放任这种矛盾继续下去，就足以让爱德蒙看到他想要的成果了。

    追根究底，尤里西斯之所以会被逼到今天这种局面，完全是因为他自己太聪明的缘故。如果不是太聪明，他就不会把恩怨分得那么明显，也就不会在对爱德蒙的感激和对他所作所为的愤怒中不断徘徊了。

    他能够面对仇人做出那样的决定，又怎么不能对恩人做出同样的选择呢？他对爱德蒙欠下的恩情，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既然欠下了这样巨｜大的债务，那么以身抵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只是想到穆罕默德，爱德蒙的脸色又有些难看起来。手边发出一声闷响，沙发边缘的一块坐垫忽然消失了一块，粉末从爱德蒙手中簌簌落下。

    尤里西斯闻声看来，爱德蒙却头一次挪开了自己的视线。他恶狠狠地想着，见亡灵的，如果尤里西斯真的那么想了，岂不是把他和穆罕默德那种该死的两脚爬虫摆在了同一水平线上！？还是让他继续纠结下去好了！越久越好！！

    莉莉丝的声音忽然透过墙壁和挂毯，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随之响起的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爱德蒙伸手在空气中懒洋洋地一抹，一面水镜凝结在了空中，把一墙之隔的景象原原本本地传达过来。

    现在正是八月，天气最热的时候。穆斯塔法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水，坐在了一张凉椅上。作为一名巫妖，莉莉丝是不怕热的，但穆斯塔法为了讨好她们，每天都会派人送几桶冰砖过来。这间装饰奢华的客厅里当然也有着冰砖的存在，升腾着稀薄的白雾。但这些冷气对穆斯塔法好像完全失去了效用，他头上的汗水一滴接着一滴的滑落，很快便浸|湿|了衣领。

    任凭谁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也是没有办法镇定下来的。

    莉莉丝端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悠闲地在里面添着自己喜欢的材料。这种味道与咖啡相似的饮料在瑞恩大陆是实打实的珍品，只生长在魔兽山脉深处的一小片森林里，蕴含的魔力十分充沛，向来很受魔法师们的喜爱。她悠闲地搅拌着咖啡，缓缓道：“就在今天一天，您已经是第二次登门拜访了，穆斯塔法帕夏。您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穆斯塔法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直截了当地道：“如果我要求您联系苏丹后宫里的那位g妃，帮我说几句好话，您能做得到吗？”

    莉莉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了起来：“看来，是您杀死穆罕默德亲王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了？”

    穆斯塔法恼怒地道：“穆罕默德是谁杀的，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

    “是的，但我们现在需要是谁杀的，”莉莉丝漫不经心地道，“那么就得是谁杀的。想想看，还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吗？”

    穆斯塔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冷地道：“难道您不愿意帮忙吗？”

    莉莉丝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惊讶的神色：“我以为您是个聪明人，帕夏，难道不是吗？您一直要求联络我们大人，不就是为了达成这样的目的吗？我以为您能明白，苏丹的召见对您来说是件好事，难道您并不这样觉得吗？”

    一连串的问句让穆斯塔法有些发懵。他回味了片刻，才不敢置信地反问道：“是因为你们的插手，苏丹才……”

    “嘘，我可没那么说过，穆斯塔法大人。”莉莉丝竖起手指，意味深长地道。

    她的确什么都没做过，但这并不妨碍她诱导穆斯塔法认为她做过什么。这曾经是爱德蒙的拿手好戏，跟随了爱德蒙几百年后，莉莉丝也把这一技巧学上了手，并且用得十分纯|熟。

    穆斯塔法奇异地安下心来。知道这件事是盟友在背后运作的，总比知道这是敌人捅来的刀子要好。他不解地问道：“我的确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据我所知，您和您的父亲，哈里克帕夏，虽然掌管着伊兹密尔这样富饶的城市，却也是一直被限制着活动范畴的。”莉莉丝抿了口咖啡，微笑道，“从您父亲那一代｜开始，就一直被局限在伊兹密尔当中，即使费尽心思地想要发展势力，也始终是在苏丹的监视下，没有办法发展长远。不说别的，就说在伊斯坦布尔中，您有几名探子？三名？五名？好吧，就算您顺利地铺展了一个情报网络，您又能把多少人送到苏丹和宰相的身边？一个？两个？”

    穆斯塔法的脸色有些讪讪。别说是一两个了，他安插|进伊斯坦布尔的一共也只有两三个眼线，更别提是安插到苏丹和宰相身边了。

    “在此之前，你们一直都只能呆在这样狭小的城池中，对远方的消息一无所知。你们想要结交周围的城主、结交有力的大臣，也只能等着他们主动来到这里，而不是秘密去和他们会晤。但是，有了苏丹的谕令就不一样了，从这里到伊斯坦布尔，您能够经过多少城市？而在伊斯坦布尔，您又能结交到多少大臣？”

    莉莉丝放下杯子，微微倾身，低声道：“这是个机会啊，穆斯塔法帕夏。如果您能够适当地努力一下，也许能留在伊斯坦布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穆斯塔法终于冷静下来了。他握了握手指，认真思考着莉莉丝话里的利弊，疑惑地道：“但是，就算我能留在伊斯坦布尔，又能做些什么呢？苏丹曾经最g爱的儿子毕竟死在我的府邸里，而苏丹本人更是对我和我的父亲十分厌恶……”

    莉莉丝轻松地笑了起来，眼里闪着光芒：“难道您就没有想象过，自己有一天能够坐上皇帝的宝座么？”

    穆斯塔法惊愕地张大了眼睛。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成为苏丹？不，我从来没有想过……苏丹还很年轻，他有很多儿子，而你们送去的那名g妃，她也很快会诞下子嗣……”

    莉莉丝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爱德蒙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诡异的光芒——子嗣？一名深渊女妖和人类的子嗣！？就算吸干了苏丹的精血，她也未必能下出半个蛋来吧！！

    尤里西斯不由得对他多看了一眼。g妃和孩子……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吧，为什么爱德蒙的脸色会这么奇怪？

    他不由自主地留意起了水镜里的内容，心里泛起了好奇。之前的对话，他也听了个一清二楚，却完全不明白爱德蒙他们是要做什么。听上去，爱德蒙似乎在苏丹身边安插了一个人手，但是凭着这个，他就有自信能让穆斯塔法坐上皇位么？

    而且……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爱德蒙来自异世的深渊，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因为别人的召唤，似乎和奥斯曼帝国的政治毫无关系……尤里西斯心里泛起了一阵古怪的情绪，又强自抑制自己压了下去。

    难道……是因为他吗？

    爱德蒙不知道尤里西斯已经产生了一个美妙的误会，但他无意中扫到了尤里西斯脸上那微妙的表情，心里一动，便若无其事地道：“我以为你是仇恨苏丹的……难道你对这个不感兴趣吗？”

    一边说着，他还点了点水镜，将水幕扩大了一倍，刚好能容两个人同时观看。

    尤里西斯心里的确十分好奇，犹豫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坐了过来：“……我只是因为好奇才看的！”

    欲盖弥彰什么的，真是越看越可爱啊。爱德蒙欣赏着他脸上浮现的浅浅红晕，十分大度地没有揭穿他的谎言。他随口道：“如果不是因为苏丹，恐怕你现在还是个王子吧？”

    尤里西斯的神色却复杂起来，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是我父亲先建立了独立政权，才会惹来苏丹的怒火……而且，导致我家破人亡、和妹妹一起被卖掉的罪魁祸首也不是苏丹，而是另一个人。”

    他声音放低，神色却冷厉起来：“在我和妹妹出生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老迈，也没有了什么太大的野心。他曾经想要请求皇帝的宽恕，却碍于自尊迟迟没能请罪。后来在帝国的军队包围亚尼那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却被一直信任着的手下所出卖，这才……”

    说到那个人时，尤里西斯咬紧了牙关，憎恨地道：“他出卖了我的父亲，领取了一大笔赏钱，还把母亲和我、连同海黛一起卖给了奴隶贩子！他割下了我父亲的头颅，挂在了城门上，我母亲看到了这一幕，承受不了巨｜大的痛苦，短短几天便得病身亡……”

    爱德蒙忽然心里一动，指骨微微灼｜热起来，却没有提示的信息。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

    “费尔南多·蒙台戈！”尤里西斯咬牙切齿地道。

    爱德蒙神色顿时古怪起来。如果他记得没错，这个人不正是唐泰斯的仇敌之一，把他送进了监狱的那个人么……事情居然这么凑巧？

    他轻咳一声，掩饰了自己心里的古怪情绪，安慰道：“现在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总有一天能找到他报仇的……”尤里西斯在他的推动下报仇的话，这应该也算是完成了契约吧？

    水镜里面，莉莉丝和穆斯塔法仍然进行着自己的交谈。面对着穆斯塔法的问题，莉莉丝只是微微一笑：“她是不会有孩子的……如果苏丹的所有儿子都死亡了，那么作为他仅剩的兄弟的唯一子嗣，你不就可以有机会了么？”

    穆斯塔法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但是，这件事情的风险……”

    莉莉丝轻轻地叹了口气：“穆斯塔法阁下！就算是亲兄弟，在权力面前也会如同狗和狼一样撕咬，更何况你和新的苏丹之间只是堂兄弟的关系呢？您的父亲在权力的角逐中败下阵来，您认为您就有机会重新得到权势么？想要不受限制，除非您成为唯一能掌控大权的人！”

    她眼里忽然闪烁起了暗绿色的火光，一字一顿地道：“就算不接受这个说法，您要等待的也只有死亡而已……所以，为什么不能够努力一把呢？”

    穆斯塔法呆了呆，着了魔一样地重复着：“等待死亡……不如努力？”

    蓦然之间，他晃了晃头，忽然清醒过来，神色也恢复了正常。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地鞠躬向莉莉丝道别，仿佛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建议，笑容满面，气定神闲。莉莉丝把他送了出去，而爱德蒙伸手抹下水镜，忽然将尤里西斯扑倒在了沙发上。

    尤里西斯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一股熟悉的燥热感忽然间蔓延开来，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他试图推开爱德蒙，却怎么也用不上力，不禁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禽｜兽吗，爱德蒙！？”简直是随时随地地在发|情！！

    爱德蒙得意洋洋地往他耳中吹入一口气，耳语道：“面对你的时候，哪怕没有生命的冰冷岩石也会化为熔浆沸腾。如果说是禽｜兽……那么早在第一天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变成禽｜兽了。”

    尤里西斯怔了两秒，忽然间暴跳如雷：“你才是白菜！！你全家都是白菜！！！！”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爱德蒙推开，跳着脚指着他怒骂道：“下次最好不要让我遇到你变出原型入睡！！我一定会把你的每根骨头都变成白菜，说到做到！！”

    说完之后，他便怒气冲冲地瞬移消失了。

    爱德蒙：“……”

    白菜什么的……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完了更新！！哈哈哈哈请叫我努力更新的良心作者！！【喂】其实我很想告诉你们，前头省略了万字你们懂得的内容……后来想想反正也不会写出来，所以还是不吊乃们胃口了【喂泥垢！

    (*/ω＼*)说起来这次入V我居然难得的心宽啊，因为找到工作了噗噗！清明之后就要上班了23333希望会是个轻松的能让我上班时间摸鱼码字的活……【喂

    感谢【补刀更健康】菇凉前两天扔的地雷啦~好开心(#￣▽￣#)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码字的动力~~上章的留言也是棒棒哒！姑凉们争取这次留的字数多一点，因为V后超过25个字就可以送积分来着~噗噗，给乃们省点钱~

    如果明天不更新的话，那就是后天会有六千字，菇凉们记得看哟~

    这里推一发读者群，我和西皮callme受共享的群~门牌号250013101，记得一定要带敲门砖啦，经常留言的读者直接报读者名就好，潜水党可以报爱德蒙的名字入~

    顺便再来一发专栏！(*/ω＼*)求收藏~~
 

 第31章 04.04|

    尤里西斯去找海黛了。好不容易和妹妹重逢，又忽然分别了好多天，他还是很想念她的。而爱德蒙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出了会神，计算了一下在穆斯塔法|身上能够得到的利益，便转了转戒指，通过之前签订的契约和老帕克他们取得了联系。

    虽然没了脑浆，老帕克的智慧用来对付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不仅拥有着实际的寻金嗅觉，还拥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几天，他就察觉到了最好的发财机遇，迅速通过爱德蒙给的关系展开了行动。

    这几个月以来，他带着爱德蒙分配给他的那些手下跟着商船远渡重洋，假装成落魄的贵族家庭，前往了东方。

    这个位面并没有发展出十分高等的文明，人类的脚步还被局限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它差不多有五块已知的、适合人类生存的陆地，爱德蒙所降临的地方，基督山岛，只不过是隶属于那不勒斯、在其中一片陆地上籍籍无名的一块岛屿而已。而这块小小的陆地上虽然人口不多、资源也不算丰富，国家和纷争却偏偏很多。他们依靠战争和学术交流，发展出了一种名为“科学”的东西，并因为“科学”而变得野心勃勃……而东方那片神秘而美丽的大陆，在他们的传说中是片河里流着牛奶、遍地都是黄金和丝绸的财富天堂。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想方设法地前往了东方，侵略了那片土地，开始了掠夺财富的征程。

    这和瑞恩大陆一直以来奉行的做法何其相似？法师和贤者们不断地进行研究，武装士兵、制造魔导器，对其他的位面进行殖民扩张和掠夺。在银行家眼里，钱是可以生出钱的；但在大多数掌握着力量的人眼里，财富永远只有那么多，能够得到它们的，也永远只有拥有更强实力的人。

    在爱德蒙被召唤以前，这个世界一直都是欧洲人在掠夺属于其他大陆的财富；而在爱德蒙降临以后……这个可悲的固步自封的世界，将要迎来的，可就是无数个位面共同的贪婪掠夺了。

    莉莉丝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对爱德蒙和尤里西斯关系的担忧，但爱德蒙从来也没担心过这一点。因为他很清楚，尤里西斯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而他总会明白，能够让这个世界保留下文明火种、并长久进步的人只有爱德蒙。

    就算他现在不明白，也没什么关系。因为爱德蒙很快就会让他明白这一点了。

    两名矮人匠师、一名人类刺客、一对暗黑精灵双胞胎在老帕克手里发挥出了最大优势。一边拉一边打，给一棒子再来个甜枣，老帕克把深渊的生存准则贯彻了个透底，很快就在印度站稳了脚跟。多亏东印度公司之前因为亏损而被英国取消了对印度的贸易垄断权，老帕克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混到高位，占据了足够大的地盘，开始招兵买马。

    原本在创业初期正是最缺少人手的时候，老帕克却没有向爱德蒙打报告要求增派骷髅，反而把目光瞄向了人类。按照他的说法，当地的劳力资源简直便宜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与其花大价钱给那群笨拙的骷髅配匿形戒指，还不如直接雇佣当地人。反正有魔法在手，完全不用担心他们的背叛。

    他还在一片山谷中发现了一条稀有的魔金矿脉，用远距离空间传送阵传送了一批矿石给爱德蒙。拿到这批矿石，爱德蒙心里渐渐萌发出一个念头。他吩咐老帕克继续努力，便找来了莉莉丝，把老帕克传送过来的戒指抛给了她。领主总管两个合计了一番后，彼此都露出了狼狈为奸的笑容。

    ——就从现在开始，让深渊的局面彻底开锅吧！

    －

    忽然之间从凡人成为了传说中的神祇、更从爱德蒙传过来的记忆碎片中得知了很多事情，要说尤里西斯心情不复杂，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原本应该痛恨自己得到力量的原因，但无论是成神之前还是之后，他欠爱德蒙的恩情都是无法偿还的。

    他原本也应该对这份力量心有芥蒂……但他也的确需要着这份力量。

    尤里西斯心情复杂地定位了海黛的位置，瞬移了过去。他是人为成就的神祇，而不是从位面法则中自然诞生的。如果不是爱德蒙的记忆，恐怕他连如何使用这份力量都不清楚。

    但是……现在的他，总算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情了吧？不提别的，最起码能够保护好海黛，让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能够快乐幸福地成……

    ……长……

    尤里西斯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妹妹，险些从船只上空摔下去：“……海、海黛！？”

    他可爱的、柔弱的、需要细心呵护的妹妹居然正用双手举着一根白生生的大|腿骨，对着一头凶恶的鲨鱼姿势笨拙地跳着大神！！！

    而甲板边上还站着一个少了一条腿的水手，正兴高采烈地在旁边喝彩：“好样的，海黛！——对，就是这样！腿再抬高点……对！哎呀，卑鄙的领主见证，你真是太有魔法天赋了！”

    海黛闻言，还回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更加卖力地跳了起来。尤里西斯看得差点从空中一头栽倒下来。他迅速落了下去，按住了妹妹的肩膀：“海黛！你在干什……”

    “啊，哥哥……”海黛回头看到他，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在练习魔法啊！”

    她兴致勃勃地挥舞着那根骨头，笑眯眯地道：“尤里西斯，你不知道，莉莉丝老师说我很有学习魔法的潜质，只要能晋级一级魔法师，就会收我为她的学徒……当然，不是巫妖学徒，是魔法学徒，莉莉丝老师说，如果我哪天变成了巫妖，哥哥你一定会找爱德蒙大人拼命的……”

    尤里西斯：“……”他只不过是离开了十来天，为什么他可爱的妹妹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他思绪变得一团乱，下意识地问道：“……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练习魔法呀！”海黛苍白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看起来精神十足，“莉莉丝老师嫌弃我进度太慢，就让我每天跟着士兵叔叔们一起练习魔法。这位是彼得八十八号，因为我没有法杖，他还特地把自己的大|腿拔下来借给我了呢！”

    “彼得八十八号”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对着尤里西斯笑了：“……”

    尤里西斯：“……”等一下，难道你就没发现哪里不对吗！！？还有，这些骷髅难道不是爱德蒙的水手吗！？士兵是怎么回事！！爱德蒙不是说他只是来这个位面游玩一段时间的吗！？为什么游玩会带着士兵……

    ……难道说！？……

    尤里西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又扭过了头，看着天真可爱的妹妹，艰难地道：“练习魔法？可是你现在身上一点魔法波动都没有啊……海黛，也许这些水手并不靠谱，如果你想要学习魔法，也许我能想想办法……”

    虽然他的办法也只有去找爱德蒙……但是总比让这些骷髅兵出手靠谱吧！？

    海黛诧异地道：“魔法波动？正是为了能顺利找到魔法能量，我才会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纠正姿势呀！哥哥，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找到正确的办法了。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鲨鱼肉好不好？”

    她兴冲冲地说着，回头又冲到了甲板边上，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哎呀，那头鲨鱼跑了！”

    跑得好！跑得妙！尤里西斯顿时心花怒放，恨不得抱住那头鲨鱼啃两口。他大踏步走向妹妹，和颜悦色地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回去吧海黛……”

    彼得八十八号却咧开了满口黄牙，不紧不慢地从空间戒指里mo出一块血淋淋的魔兽肉，扔进了海里。海水顿时一片翻腾，没过几秒钟，几头鲨鱼又凑了过来。海黛一声欢呼，又兴致勃勃地练了起来。

    尤里西斯：“……”

    用蕴藏着庞大魔力的魔兽肉去吸引毫无魔力的鲨鱼什么的，拿着大|腿骨像疯子一样地跳大神什么的，鬼迷心窍地认为自己是在学习魔法什么的……

    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静静！！！

    －

    事实上，虽然和一般的魔法学徒入门不同，海黛现在学习的还真是感应魔法能量的技巧。

    按照瑞恩世界某些贤者的研究结论，任何生物都是由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交织构成的。一种能量是任何存在都无法利用的，存在得越多，对人的损害就越大；而另一种能量则就是由各种魔法元素构成的魔法能量，存在得越多，对人的好处也就越多。

    那种无法利用的能量，有的位面称之为“浊气”，有的位面称之为“负能量”，大体的意思都差不多。它们无法进行确切的分类，也没有什么体系，唯一确定的是，人在呼吸的时候会吸入魔法能量，即某些位面的说法“生气”，而那些从肺中排出来的气体，就是“浊气”了。

    海黛的魔法天赋非常出色，但她偏偏出生在一个“浊气”十足的位面上。如果能往前追溯几百年，或许这个位面的能量污浊程度还不至于那么深，但偏偏随着工业化的发展，这种情况只能是越来越严重。想要顺利地感应到魔法能量，用常规的办法已经不可行了，所以莉莉丝才会想到去让那些骷髅兵去教导海黛。

    骷髅兵不是什么样的骷髅都能胜任的，能够点燃魂火、拥有一定智慧的骷髅兵更是拥有着自己修炼的独特法门。海黛拥有的是暗系魔法天赋，恰好适用于这种方式。傍晚时分，她终于成功地发出了一个黑暗魔法，杀死了一头鲨鱼。只可惜暗系魔法的腐蚀力实在太过严重，鱼肉还没下锅，就已经酸臭得让人作呕了。

    海黛只好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跟着船只返回了伊兹密尔港。尤里西斯好几次想跟她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话到嘴边，却又总觉得难以启齿，便沉默下来。

    海黛像是没有发觉到他的欲言又止，一路上都在笑眯眯地说着自己的经历。从那天在帐篷里听到莉莉丝和爱德蒙的谈话，到这些天来修习魔法的感悟，活泼得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稚龄少女。尤里西斯心里清楚，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然而面对妹妹的懂事，他却只能保持沉默，而无法说出自己的遭遇。

    他原本只想让海黛在自己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守护着她与一个人相爱、结婚、相伴一生；但她现在已经找到了更加适合自己的生活，也变得更加快乐……毫无疑问地，莉莉丝给了海黛一个自己把握人生的机会。除了感激，他还能怎么样呢？

    ……难道他就只能一直接受别人的帮助？而回报的方式……真的就只有那一种么？

    尤里西斯握了握拳，手指又轻轻地松开了。他是阿里帕夏的儿子，更是个男人。以那种屈辱的方式去达成报恩的目的……他不需要！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帮得上什么忙呢？爱德蒙传导给他的记忆十分零碎，虽然帮助他了解了很多信息，却也回避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他不知道爱德蒙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能帮得上他。能够制造神祇、更有契约之神作为靠山的人，他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没等他纠结太久，船就已经靠了岸。尤里西斯牵着海黛的手，慢吞吞地走回了那片住宅。莉莉丝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爱德蒙也已经在饭厅就坐，看到尤里西斯带着海黛走进来，他举起手，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

    尤里西斯抬起了下巴，目不斜视地走到一边坐下。爱德蒙却手势一变，对着海黛招了招手，海黛迟疑地看了莉莉丝一眼，走了过去。

    爱德蒙躬下腰来，亲切地mo了mo海黛的头：“海黛，听说你已经成了莉莉丝的学徒？”

    大概是很久没被人这样mo过头了，海黛怔了怔，脸上忽然腾起一片红晕，对着手指羞赧地点了点头。

    爱德蒙继续问道：“那么是巫妖学徒呢，还是魔法学徒呢？”

    海黛小声地道：“是魔法学徒。”

    爱德蒙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遗憾神色，用唯恐别人听不出的惋惜语气道：“那就太好了，如果你变成了莉莉丝这样的骨头架子，哪怕是再纤细小巧莹润可爱的骨头，恐怕尤里西斯也会找我拼命的。”

    尤里西斯：“……”你的语气分明不是那样的好不好！！

    他话锋一转，又笑眯眯地道：“海黛，在这里学习魔法不太方便吧？”

    海黛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莉莉丝老师说我天赋很好，但是我却用了整整十天才感觉到了魔法能量的存在……爱德蒙大人，海黛是不是很笨？”

    爱德蒙笑得亲切又温柔：“我从不评判白菜的智商。”

    海黛：“……”

    尤里西斯：“……”

    莉莉丝咳嗽一声，面无表情地道：“陛下……”

    “不要那么严肃嘛，莉莉丝，我们是去坑人，又不是去送死。”爱德蒙揉了揉海黛柔｜软的发ding，又拍拍她的肩膀，把手收了回来，“不过，这件事情的确是要事先通知你们一下……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可以申请留下来。”

    海黛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尤里西斯抿了抿唇，问道：“什么事？”

    “你和海黛现在都知道了，我和莉莉丝是从深渊来的。”爱德蒙拿起了刀叉，慢条斯理地切起了魔兽排，“而深渊隶属的是另外一个位面，我们称之为瑞恩位面。现在的问题是，我和莉莉丝要返回深渊一段时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你和海黛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莉莉丝补充道：“我建议海黛跟着我们一起走，这个世界的魔法能量太驳杂，并不适合魔法学徒的成长。深渊里暗系魔法能量充足，各种资源也很完备，海黛甚至可以去学院里系统地学习知识，对她的成长大有好处。”

    海黛不安地看向了尤里西斯。尤里西斯沉默片刻，问道：“我知道你们是因为某种目的才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我能问一下，你们回去的原因，和这个目的有关吗？”

    尤里西斯是有意这样问的。他没有直接问爱德蒙回去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有问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然而无论爱德蒙怎样回答，都无疑证实了他的某个猜测。

    作为一名新晋的神祇，他不需要知道爱德蒙有什么目的，只要知道这些目的会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危害就行了。

    但是如果爱德蒙就这样简单地回答了问题，他也就不是那个深渊生物闻之色变的懒惰领主了。他深深地望着尤里西斯，幽幽地叹道：“难道你不觉得，在我们身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以后，不应该去拜见一下我的长辈么？”

    “……”尤里西斯顿时对爱德蒙怒目而视，脸上腾起一片嫣｜红。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有些事情就不用在海黛面前说了吧，爱德蒙！”

    面对他愤怒的目光，爱德蒙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无辜地看着尤里西斯，惊讶地道：“难道你能够获取契约神系的神职，没有我在背后出力么？修斯塔尔是我在瑞恩唯一尊敬的长辈了，更是从小抚养我长大的人，难道你不应该去拜见一下他么？”

    尤里西斯：“……”

    一口老血哽在喉中了好不好！！

    “不过，这次回去，除了这些小事以外，我也是的确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的。”爱德蒙话锋一转，神色又严肃起来，“这个位面的法则正在动荡之中，更没有神祇守护，你能获得两种神职实属幸运，但是想要真正地运用神职和神力，光凭自己mo索可是不行的。律令之神的神职我还可以帮帮忙，初阳之神就很难说了。不过，和太阳神职融合度最好的就是晨曦之神，我刚好知道晨曦之神的沉睡之地在哪儿，拿了他的神格，你就可以伪装成他的后裔前往神界，运气好的话就能在光明神手下正式受封，拥有自己的神殿……不用我说，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信仰的力量有多重要了吧？”

    尤里西斯沉默着点了点头。现在这个世界崇拜太阳的人并不是很多，大多都是些土著民族，但一些宗教的信仰，如安拉、上帝的形象都与光辉有关，所以那些信徒的力量也会有一部分反馈到他的身上。掌握了信仰之力后，他原本并不稳固的神格被渐渐凝实了，实力也相应地有了增长。甚至只要他想，就能够通过法则来部分地满足人们的期望……

    这种力量无疑是十分庞大的，也是一名神祇所迫切需要的。如果能够建立自己的神殿、传播自己的教义，好处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只是他不明白，如果掌握了信仰的神祇真的那么强大，那么为什么真主安拉、宙斯、太阳神拉这样的神祇还会从这个世界相继陨落呢？

    他的问题也同样是爱德蒙的困惑，只不过瑞恩世界里这样的位面实在太多，追究过去并没有什么意义，爱德蒙也就懒得深究了。他们都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竟然还能够得到答案。

    把这个问题抛在一边，他们正式定下了前往瑞恩位面的行程。只不过在真正成行之前，爱德蒙还有些特殊的事情要做。

    举起酒杯晃了晃，爱德蒙舔过唇角，笑容十足纯良天真：“莉莉丝，接下来……可就拜托你了哟。”

    作者有话要说：OJZ果咩纳塞，更新迟了……不过虽然又熬了一整夜还是顺利撸出来了QVQ可喜可贺！

    下面即将开启深渊征程！想看剧情的菇凉们不要着急啦，我本来想入V那章就开写的，但是对了对年龄发现时间线凑不上，现在剧情人物的孩子们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要是少了他们的恩怨纠葛，写起来就没那么痛快啦。而且主角可是要做执政官的男人！哼唧，当然要选在最合适的历史时间里大展身手啦~

    不过本文背景有架空，虽然在很努力地查资料，很多地方可能为了剧情叙述有所增删，基督山本来就有架空的部分，大执政官大概也就是架空了架空的基督山……？噗噗，反正别把故事当真就好~

    这两天会统一回复评论~另外因为作者要工作惹，下面更新可能不会很密集，大概能保证两日一更，质量上绝不含糊！(*/ω＼*)再次很认真地说一句，这篇文是重拾了当初的写作态度，很认真地想写而且想写好的文，所以一定会竭尽努力绝不凑合地去写的！原本时速能彪四千的作者这篇文硬生生给拖成了时速两百，还经常把写好的内容删掉反复重写。所以，菇凉们，如果觉得本文还不错的话，请千万千万要时常给作者鼓励呀！

    感谢基友们送的友情雷23333么么哒~~~o(*////▽////*)q

    挖坑不填是为神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06 21:37:05

    挖坑不填是为神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06 21:37:00

    挖坑不填是为神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06 21:36:50

    舞殇曲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06 21:33:59

 第32章 04.04|

    爱德蒙把莉莉丝扔回深渊继续搅浑水，又良心大发地把帕特里克叫了回来——毕竟要让人家卖力干活，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他把穆斯塔法的事情交给了帕特里克，不咸不淡地训斥了两句，就带着尤里西斯他们前往了基督山岛。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帕特里克看起来乖巧了许多。反正只要不|泄露身份，他能出的最大岔子也不过就是让穆斯塔法做不成苏丹而已，但是穆斯塔法做不做苏丹，又和爱德蒙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把整个深渊拖下陷阱上——深渊现在虽然已经被他搅成一潭浑水了，爱德蒙却觉得还不够乱。他原以为这个位面不过包含一两个星系、几万颗星球而已，利益虽然让人眼馋，却还没到众起而攻之的地步。但尤里西斯成为神祇后却告诉他，这是个界域极其广泛的位面，连勉勉强强融合了一部分本源的他都没有办法数清到底有多少星球、只能勉勉强强地看到一块厚得让人难以想象的位面壁障，爱德蒙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捡到了一个大便宜……

    但是便宜虽好，守不住却白搭。原本打算吃独食的念头迅速地被爱德蒙打消了，就算是整个深渊，要吞下这么惊人的利益也有些困难。但是与其等着瑞恩大路上的法师、贤者们和神域那群目无下尘的傲慢孔雀涌进新位面占便宜，还不如就在深渊把利益分一分。只要能占上一段时间的先机，深渊的力量膨|胀之后，不愁守不住金矿。

    然而套用瑞恩世界流行的一句谚语——和恶魔做生意，无异于与虎谋皮。深渊的那群领主可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爱德蒙稍微表现得软弱一点，最后都可能把自己给贴进去。还好他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又有契约之神做靠山，这次的计划，应该有六成以上的把握。

    只要有一成的把握，恶魔们就敢于铤而走险，更何况爱德蒙是有六层呢？

    他会如此小心翼翼地制定对恶魔领主们的计划，也是有原因的。爱德蒙的那些“好邻居”、“好前辈”们可都曾经受过爱德蒙一世的暴力碾压，虽然斯人已矣，记仇的恶魔们却把仇恨都转移到了爱德蒙的身上。在某些事情上，他们的合作态度可是相当愉快的——爱德蒙毫不怀疑，如果他们知道新位面的坐标掌握在自己手中，一定会有千百种能让修斯塔尔都感到忌惮的方式来逼|迫自己让出全部利益。

    闷声发大财是不可取的，单纯的合作也是不可能的。仅凭爱德蒙的力量去对抗那群老成精的恶魔，也是很困难的。要想占据话语权，除非先削弱对手的实力——让他们先狗咬狗咬得遍体鳞伤，再抛出诱饵适时登场，这才是爱德蒙原本的打算。

    而现在么……爱德蒙却需要用一种既不伤害他们元气、又得掌握主动权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不然等神域和大陆嗅到风声的时候，深渊里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还是一样要任人宰割的局面。所以他不得不让莉莉丝提前离开，自己反复敲定了新的计划，预备将领主们一网打尽。

    恶魔往往以其灵魂本质命名，而深渊现今的七位领主刚好就占据了宗教定义上的七宗原罪。傲慢领主苏玻拜耳、贪婪领主埃薇丽莎、色|欲领主拉克西利亚、暴怒领主埃拉、贪食领主辜勒、妒忌领主因维蒂亚和爱德蒙自己，懒惰领主阿西狄亚。

    除了在面对爱德蒙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相当混乱的。七位领主当中，只有贪婪领主埃薇丽莎和暴怒领主埃拉两位是女性，而为了保证血脉的纯粹和后代的天赋，其余几位领主对这两位领主的追求可谓是如火如荼、从未间断过。

    因为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爱德蒙出现以前，他们之间几十年爆发一次战争也是正常的事情。而爱德蒙之前选择开刀的那位第三层领主，色|欲领主拉克西利亚，刚巧和这两位领主之间都有过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在，当“拉克西利亚掌握了新位面的通道”的谣言满天飞的时候，暴怒领主埃拉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就认定了这是事实。她当即就联系了拉克西利亚，命令他交出位面坐标，拉克西利亚自己却还一头雾水，暗中怀疑是埃拉掌握了新位面、却又故意把他抬出来当挡箭牌的呢。

    暴怒领主无愧于她的名字，认定是拉克西利亚欺骗了她，愤怒地发起了战争。而拉克西利亚一边要应对来自第四层的攻势，一边又要应付其他领主有意无意的试探……因为所有确凿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他，拉克西利亚简直百口莫辩。雪上加霜的是，贪婪领主埃薇丽莎也掺了一脚，又是柔情蜜|意、又是暴力威胁，总之就是要他交出个坐标来……

    拉克西利亚当然没什么坐标能交，所以满腹委屈的他就这么被两层领主上下夹击着围攻了。更可悲的是，其他三位领主看到暴怒领主和贪婪领主的动作，更是认定了他手里一定是有新位面的通道、而且新位面的利益庞大到了他不肯让给别人，各怀心思地开始搅浑水，一边假装好心地派援军，一边又刺探真正的坐标……

    ——色|欲领主简直欲哭无泪，他也想知道新位面到底在哪儿啊啊！！

    善用流言、挑拨人心原本是恶魔们擅长的手段，作为大恶魔的拉克西利亚现在却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这一手段的威力。他费尽了心思，甚至不得不含泪送上了自己最后的纯洁，才勉勉强强换来了傲慢领主苏玻拜耳的真正援手。但是就算这样，他也要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巨｜大压力，要不是领主们觉得肉要烂在锅里，使用了种种手段混淆视听，恐怕他早就被一群闲着无聊的主神逮走拷问灵魂去了。

    处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有一丝证明自己的希望，于拉克西利亚而言都无异于是救命稻草。所以，当他听到第七层领主的大总管和情｜人厮混时无意中透露了关于新位面的信息时，万分激动之下牙关一闭，差点就让苏玻拜耳丧失了制造子孙后代的能力……等他终于狼狈地抽身出来找莉莉丝的时候，属下却向他禀报，莉莉丝发觉自己说错话后就杀死了自己的情｜人，用空间跳跃符潜逃到另一个位面去了。

    作为天生就能够执掌色|欲的恶魔，拉克西利亚的领地里自然充斥着各种提供特殊服务的机构。别说是第七层的总管在这里有情｜人了，就算是神祇偶尔也会偷偷mo|mo地跑到这里来风｜流一把。拉克西利亚对这件事情毫不怀疑，况且如果莉莉丝心里没有鬼，又为什么会杀掉自己的情｜人呢？在深渊这种地方，杀戮是最平常不过的行为，如果她不是掌握了什么秘密，又怎么会惊慌地逃窜到另一个位面呢？

    拉克西利亚越想越觉得莉莉丝身上有猫腻。爱德蒙在深渊消失已经很久了，虽然有可能是在沉睡，但也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那批流入第三、第四层的金币上抹去气息的手法，也只有大恶魔才做得到，结合一下现在的形势，最有嫌疑的那个人不久呼之欲出了吗？

    他越想越是觉得有可能，立刻就沿着莉莉丝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过去。莉莉丝为了顺利引他上钩，也做得十足狡猾，中间接连跳跃了二十多个位面，每到一个位面都会进行一次掩饰，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也让拉克西利亚找得越来越困难……可是越是难找，拉克西利亚反而就越深信不疑，连被攻占的领地也不顾了，一心一意地追踪起莉莉丝来。

    兜了一圈之后，莉莉丝终于还是被拉克西利亚堵住了。头生双角、相貌姣美的恶魔出现在她面前时，莉莉丝立刻撕开了定向传送卷轴——但是一阵魔法波动闪过，卷轴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灰烬，被打开的位面坐标掀起一阵空间乱流，却丝毫也无法再干涉到莉莉丝本身。

    拉克西利亚具有双系魔法能力，精通诅咒魔法与空间魔法——之所以别人会那么确信他发现了新位面，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以为是自己追上了莉莉丝，却没料到是莉莉丝有心算无心，巧妙地把他骗进了圈套里。

    “爱德蒙二世，我可爱的晚辈的管家。”拉克西利亚抬着下巴，神色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傲慢，“为什么你要从我的领地上逃跑呢，嗯？要知道，虽然你干掉了我的领民，但在深渊里，杀戮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你又为什么会害怕到逃跑呢？”

    莉莉丝后退一步，优雅地屈膝行礼：“我尊敬的色|欲陛下，请允许我为自己的失礼向您道歉——诚如您所说的那样，在深渊这样的地方，杀戮是自然产生的规则，但我并不是因为恐惧才逃走的。而您，陛下，在深渊这种地方，有理由的杀戮比无理由的杀戮更受欢迎，既然我是出于自己的理由杀死了自己的情｜人，那么您，色|欲陛下，又为什么会因为一名普通领民的死亡而跨越了数十个位面来找我呢？”

    拉克西利亚不禁眯了眯眼睛，唇角牵起一丝微笑，看起来顿时亲和了许多：“我听说你的名字已经很久了，堕｜落精灵、狂枭巫妖莉莉丝。从几百年前你出现在我亲爱的晚辈身边时起，第七领就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了。”

    莉莉丝露出了矜持的微笑——以爱德蒙的懒惰，他是不会在意自己的领民有多少对他意图不轨的。但作为一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管家，莉莉丝对领民这种存在可是相当看重的——在深渊这种地方，领民就等同于财富，活着的领民可以制造财富，而死掉的领民更可以压榨出一笔可观的收入。所以自从她投奔爱德蒙以来，就开始逼|迫每一个游荡到自家领地范围内的存在签订契约。管他当中有多少其他领主的探子呢，如老帕克之流，最后还不是乖乖地为爱德蒙效忠了？

    “承蒙您的赞赏，陛下。”莉莉丝深深地施礼，“只是恕我冒昧，您耗费三分之一的力量幻化出分｜身把我堵在这里，应该并不是为了说这些毫无用处的废话？”

    “你很聪明，莉莉丝。”拉克西利亚阴恻恻地道，“的确，让我们开诚布公可能会更好一些——那头愚蠢的深渊骨龙现在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欲仙欲死OJZ修改了好多遍……希望没有写得太生硬QVQ今天应该还有一更的样子，虽然我不确定能不能顺利撸出来【喂】……爱德蒙要下手去坑人了的说~

    感谢【补刀更健康】菇凉的地雷QVQ真是爱死你啦么么么！！！=3333=还有为作者的水电费做出了隆重贡献的承包了本文订阅的小天使们，窝也爱死你们啦~~~

    补刀更健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07 10:07:37

 第33章 04.04|

    恶魔们往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仅是因为和聪明人说话更为省事，还因为聪明人总喜欢自作聪明。但在拥有着强大的种族天赋的同时，他们也同样具备着其他种族所拥有的劣根性。对人性的把握原本是他们最擅长的事，但是正因为擅长，拉克西利亚才会不把精灵出身的莉莉丝看在眼里。

    爱德蒙采用的手段并不高明，却恰恰击中了领主们的软肋。正因为他们的目无下尘，爱德蒙的计划才有成功的可能性。而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拉克西利亚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了。从莉莉丝口中得到的消息对他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但他还保留着基本的警惕心，为了避免莉莉丝说谎，他并没有拷问莉莉丝新位面的坐标，而是从她隐藏得最隐蔽的一枚空间戒指里搜出了她平时和爱德蒙联络用的双向影音传输显像仪（简称双面镜），回到第三领，在苏玻拜耳的监护下和爱德蒙取得了联系。

    苏玻拜耳人如其名，性情傲慢自大，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从来不把别的事情放在眼里。其他的领主可能会对新位面的利益动心，他却只关心自己能从这件事里找到多少乐子。

    拉克西利亚是色|欲领主，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苏玻拜耳对他觊觎已久，但色|欲领主在这方面偏偏很直，一直在上下两位女领主枕边斡旋，而从来都对自己敬而远之。借着这次的机会，苏玻拜耳好不容易得偿了多年的心愿，对爱德蒙的好感度不禁涨了几分。他和拉克西利亚正是恋奸|情热的时候，拉克西利亚一提要他帮忙定位爱德蒙的坐标，苏玻拜耳就同意了，为此不惜从本体上调来了三分之二的力量，守候在了拉克西利亚的身边。

    而与此同时，爱德蒙正忙着在基督山岛上大动土木。一百多名巫妖被从半位面里抽调出来，分布在岛屿各处咏唱着繁冗的咒语。几十吨闪耀着各色光芒的魔法材料就被随随便便地堆在山石和沙滩上，随着咒语的咏唱而一分分沉入了岛里。

    掌握了位面的一部分构成本源，尤里西斯不难通过和法则的沟通发现他们正在做什么。这些咒语和材料，无疑是制作巡游界石的方法——根据他从爱德蒙那里获得的记忆，在瑞恩世界的潜规则里，第一个发现新位面的人有权制作这样一块界石来宣誓自己的主权，界石在位面中巡游到的所有无主之地，都会被默认为归那个人所有，而其他人无权抢夺。

    但他不明白，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爱德蒙才会想起来制作这样一块界石。明明白白地说，巡游界石的效用并不是很大，它的象征意义要远远高出其实际意义——运动起来比拉着巨｜大磨盘的幼小骡子还要慢的巡游界石，你能指望它在一百万年里运动多少光年？别说爱德蒙现在已经摆明了旗帜要和深渊联系，就算他是从自己降临的第一时间起就制作了这样一块界石，时至今日，它能绕着地中海转上一圈么？

    这种行为简直可以称得上愚蠢和铺张！而那群巫妖偏偏还干得热火朝天，一个个兴奋得连头盖骨上都冒着莹绿的光泽！

    尤里西斯看不清爱德蒙的打算。他知道爱德蒙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而且一定是有着某种稳操胜券的把握才这样做的，但他偏偏弄不清楚爱德蒙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这让他的心情变得暴躁起来。

    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爱德蒙有什么打算，他从来都看不清楚。他一度以为自己能看穿爱德蒙的所有想法，然而力量越是强大、对爱德蒙的了解越深、甚至得到了对方的一部分记忆……他却越能够清楚地明白，自己和爱德蒙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不是因为年龄和阅历而导致的，而是因为两人之间隔着的位面壁障。

    爱德蒙是恶魔，恶魔的思维天生就与人类不同。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了解到人类的思想，甚至顺着人类的想法去计算揣度，人类却无法去按照恶魔的方式思考生活；爱德蒙和他生活的环境也不同，他接受了十年的王子教育，又被当作娈g在后院教导了七年，爱德蒙却是在契约之神的神殿中长大、在混乱的深渊中一步步成长……

    尤里西斯垂下眼眸，目光落入了自己掌纹交错的手心。缔结了婚姻契约和灵魂烙印之后，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爱德蒙对他的喜欢。但不管这种喜欢究竟是哪种喜欢，会有人把自己喜欢的人当作棋子在手掌上翻|弄捻玩、毫不顾惜对方的意愿么？也许这就是恶魔的行|事作风……但尤里西斯不能接受，或者说是不能忍受！

    他不能容忍自己这样单方面地被人“了解”着，却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爱德蒙划下的这道界限，把他的世界和尤里西斯割裂开来。他把尤里西斯扯进了原本永远不会去涉及的世界，却又仅仅让尤里西斯以可利用的身份参与……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过把尤里西斯当作地位平等的人去对待？

    这样的喜欢……也算是喜欢吗！？

    不知不觉间，他紧紧抿住了双|唇。

    正在心情愉快地指使着矮人工匠在一块空地上打造空间门雏形的爱德蒙忽然感觉到了尤里西斯的情绪波动，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自从缔结了婚姻契约以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感觉到尤里西斯的情绪变化了。虽然有点不太情愿，但爱德蒙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缔结契约的过程中干了一些很是让人诟病的事情……但他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之所以会那么做，全都是因为对尤里西斯的喜欢，所以，尤里西斯……嗯，哪怕是一点点……他难道不应该稍微地理解一下自己么！？

    爱德蒙觉得，他都能够迁就尤里西斯的小脾气和不给面子了，尤里西斯好歹也应该体谅一下他的心情，做出点让步吧？要知道，伟大的、高贵的、（划掉）无耻的（划掉）深渊骨龙爱德蒙二世陛下，近两千年的龙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迁就过一个人呢！

    ……但是感情生活不顺利，还是会让龙感到有些小烦恼啊。

    爱德蒙回味了一下十几天前的美妙欢愉，又展望了一下未来的幸福生活，痛定思痛，终于还是迈动了他尊贵的脚步。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尤里西斯的身后，忽然间咳嗽了一声，笑眯眯地道：“尤里西斯……”

    尤里西斯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阴恻恻地道：“有事？”

    爱德蒙：“……哦，我以为你会对巡游界石感兴趣，现在看来，我是想多了。”

    尤里西斯：“……哦，恭喜你还保留着基本为龙的自知之明，你的确想太多了。”

    “……啊，本来还担心你在岛上无聊，想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宝库呢。”爱德蒙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笑yinyin地道，“既然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感兴趣……那就算了吧。”

    他用十分遗憾的语气说道，转身就走。尤里西斯脸色阴晴不定，终于还是叫住了他：“……你不打算对我解释一下巡游界石的事情么？”

    ……巡游界石？爱德蒙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慢悠悠地转过身，露出了十分诧异的神情：“解释？解释什么？”

    看着他的无辜表情，尤里西斯简直气得脸色发青。有些事情一旦起了个头，再接着说下去好像就没那么难了。他冷冷地讥讽道：“我听说巨龙都是又贪婪又吝啬，爱德蒙阁下更是在深渊里广传‘吝啬领主’的美名，原来在如此守财的巨龙看来，制造一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巡游界石是根本无足挂齿的小花费么？”

    爱德蒙震惊地看着尤里西斯半晌，不可思议地道：“光明之神他老母的，尤里西斯，你是在过问我的财政大权么！？”

    尤里西斯：“……”

    过，过问财政大权你妹啊！！！

    他恼羞成怒地转身就走，却忘了自己背后就是山岩，险些一头撞了上去。而爱德蒙却手臂一撑，就势把他禁锢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笑yinyin地吹着他的耳朵，声音如醇酒般缱绻醉人：“尤里西斯，我的小王子……你真是让人感到宝贝。”

    尤里西斯转身推了他一把，却完全没能推动，反而被爱德蒙倾身逼得更紧了。一阵熟悉的热潮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从指尖到脚尖，从晶莹的耳|垂到少年尚未发育突兀的小巧喉结，尤里西斯整个人都泛起了一片浅浅的红，如同晨曦染上的霞光一般布满了眉梢眼角。

    爱德蒙的唇温柔地抚过他的额头，又在眼睑上辗转片刻，湿漉漉地舔过他的颊边唇畔。他低声笑着，喘｜息一般地道：“要想让有分量的猎物上钩……怎么能不布下足够华丽的陷阱呢，我的小王子？”

    霎那间仿佛夜幕撞上了晨曦，光明追逐上黑暗，尤里西斯睫毛微微颤动，目不转睛地看向了爱德蒙的双眼。漆黑的双眸里仿佛有闪电鸣动，却比不过尤里西斯心底掀起的狂涛。他忽然间伸出双臂，抱住了爱德蒙的脖颈，踮起脚尖恶狠狠地咬上了对方的嘴唇。

    解释……解释！

    ……到底是谁先行让步已不可查。虚空中展开一道华丽的大门，倏忽消失不见。炎热的空气里徒留紧紧缠绕的气息，不远处灌木的枝条上，两只蝴蝶羞答答地伸出了尾巴，开始了明媚的欢愉。

    作者有话要说：窝……窝尽力了嘤嘤嘤OJZ只能写到这种地步了……至于下面还会不会有，窝只能说大家在梦里相见吧……

    本来打算昨天更的，但是昨天木有撸出来……OJZ于是拖到了今天……明天还会有更新啦！

    话说作者酱今天开始正式上班了，工资好低QVQ据说实习期结束也只有一千八的工资……QAQ交完房租连水电费都够呛了……小天使们，作者菌能不能膘肥体壮地过完夏天，就全靠你们来承包订阅了……

    碎觉之前么么留言的小天使们一口！=33333=

    大家晚安~~~

 第34章 04.04|

    拉克西利亚是条有分量的大鱼，而面对这样的大鱼，爱德蒙一向不会吝啬于使用有足够分量的鱼饵。他精心描绘了一副美妙的蓝图，布置好了足以干扰最多疑的恶魔的陷阱，这才在双面镜催命似的震动下，懒洋洋地趴在了空间门里。

    尤里西斯脸上带着漂亮的红晕，一头长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在黑色的缎带里。他站在十几米外，伸手比划了一下，对准了门框上方来了个毁灭性极强的魔法。空间门轰然一声，塌了半截，空间乱流从门框的缝隙里冲了出来，又怪异地霎那收缩，地上之前没收拾干净的泥土、沙石和灌木枝叶一股脑儿地被吸了进去，填在了爱德蒙与门框中间的缝隙里。

    爱德蒙的皮肤上早已在察觉到危险的那一刹冒出了细密的白色骨鳞，对于人类而言十分危险的空间乱流没有对恶魔造成任何损害。只不过考虑到其他因素，他还是忍痛把一部分鳞片撤了回来，这具源于法则的脆弱身体顿时在飓风中刮掉了一层血肉，无数来自于异空间的物质被空间乱流携裹而来，贴着他高|ting的鼻梁滑过，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留下了浓重的毁灭气息。

    感觉着效果差不多了，爱德蒙才转动了戒指，打开了自己的半位面，艰难地把小半个身子塞了进去。他mo出双面镜，粗暴地扔在了地上，光束还没在眼前投影成型，他便愤怒地吼了起来：“莉莉丝，你到底滚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在第三领的小情｜人榨干了你，才让你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尊贵的、可敬的、善良的领主被扔在异世？见亡灵的！你居然要我自己去做空间门！你让一条尊贵的深渊骨龙去做空间门？你还不如拿走我的所有财宝，和你的小情｜人私奔算了！”

    摆好了姿势正准备出场的拉克西利亚：“……”事情好像和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啊！爱德蒙现在难道不是正应该在新位面里呼风唤雨、在金山上打滚、在美人崇拜的目光中挥斥方遒么！？眼前这个满头是血、狼狈不堪、看起来一点风度也没有的人类又是谁！？

    他禁不住迟疑了一下，顿了那么一秒。而就是这么一秒的功夫，爱德蒙已经看到了双面镜投射|出来的完整影像。他顿时脸色一变，眉头皱起，声音沉了下来：“色|欲领主？为什么莉莉丝的双面镜会在你手里！”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弄清楚新位面的问题再说。拉克西利亚按捺下心底的疑惑，仔细看了爱德蒙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无意间得到了这面双面镜，听说它关系着一些很有趣的东西而已……没想到，居然在镜子的另一头看到了我们第七领的领主大人。不知道伟大的爱德蒙二世陛下，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

    虽然自己的年龄已经是爱德蒙的两倍了，但拉克西利亚丝毫也不敢在面对爱德蒙时掉以轻心。爱德蒙刚刚回到深渊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把他当成是一个威胁；但是仅仅两百年的时间过去，爱德蒙在瑞恩闯下的名头就逼得他们不得不去正视了。

    一条稀有的深渊骨龙不算什么，一名天生的高等恶魔也不算什么，但是一个背后有着契约之神做靠山的出身深渊骨龙的高等恶魔，手里掌握的力量可就不容小觑了。更可恶的是，爱德蒙不仅背景雄厚，还擅长扮猪吃老虎。在所有领主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居然摒弃了自己的灵魂本质，在瑞恩闯下了鼎鼎恶名——傲慢、贪婪、好｜色、脾气暴躁……种种头衔都被堆到了爱德蒙的脑袋上，在这些恶习上面，爱德蒙居然做得比六名领主还要出名。

    灵魂本质代表着最接近的法则力量，对恶魔而言，更是一种另类封神的手段。如果爱德蒙不是出于演技、而是出于本性才做到了这样的程度，他就无疑是触犯了领主们最为在乎的一样东西。相比之下，领主们更愿意相信爱德蒙是个狡猾的人。作为试探，他们把原本答应给爱德蒙、却始终霸占着没有腾出来的第七领真正送给了他，而如果不是爱德蒙在得到领地后就兴高采烈地进｜入了沉睡，哪怕是拼着让契约之神发怒的风险，他们也要把爱德蒙给打回蛋壳里。

    而且说起来——拉克西利亚恶意地揣测着，爱德蒙一世失踪的时间可比爱德蒙的年龄要长多了，虽然还要计算怀|孕时间、孵蛋时间和破蛋日，但谁知道爱德蒙二世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爱德蒙一世是骷髅魔皇和巨龙的子嗣后代，可没听说过还有第二条深渊骨龙可以让他进行种族繁衍啊！没准这一切，都是契约之神为了入侵深渊布置的阴谋呢！

    ——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领主不在少数，甚至因为每人的性格特质，他们的想法还要更千奇百怪一点。所以虽然嘴上说着不能轻视爱德蒙，几百年下来，领主们心底早就忘了之前的警惕了。反而是爱德蒙，因为时常陷入沉睡之中，脑子里塞的记忆没有那么复杂，对自己一开始来到深渊时的目的，还记得清清楚楚。

    爱德蒙脸上阴云密布，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他冷冷地道：“我在自己的半位面里游玩，用得着你的关心吗，拉克西利亚？莉莉丝的双面镜为什么会在你手上，回答我！”

    拉克西利亚啧啧叹息，半蹲下来，充满怜悯地看着爱德蒙：“可怜的、可悲的、可爱的爱德蒙二世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有什么权力来质问我，伟大的色|欲领主么？你的管家莉莉丝？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兴许是正在哪个骷髅的肋骨上快活呢！我只是‘无意间’得到了这面镜子，又‘偶然地’看到了镜子对面的你而已，你有什么疑问么？你还有资格提出什么疑问么？”

    他手里忽然出现了一枚拿破仑，轻轻松松地用手指一弹，闪耀着光芒的金币便滚落在了地板上。拉克西利亚喟叹道：“多么美丽的金子啊，爱德蒙。我们都喜欢金子，可是也要有那个能耐去花才行。”

    爱德蒙神色阴沉地盯着那枚金币看了半晌，忽然间笑了起来。他轻松地道：“喂，色|欲领主，你说得没错。我们现在不要纠结金子和镜子的问题了，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先把我从这个该死的地方拉出来如何？”

    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饶是拉克西利亚定力惊人，此刻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爱德蒙的松口就代表他将会从其他领主的围攻下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则是爱德蒙成为那个真正的靶子——而作为六领主中第一个接触新位面的人，他必定会在这块蛋糕里分得最大的利益。

    他微微舒展了眉头，微笑着道：“那么，你的半位面坐标又在哪儿呢？”

    爱德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嘲弄地道：“把自己半位面的坐标交出去？你以为我是傻|子么，拉克西利亚！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后面交出去呢！？半位面是我最后的退路，万一哪天我被你们从第七领赶出来了，还指望在这儿度过余生呢，你居然要我把半位面的坐标交出来？得了吧！通向半位面的途径只有我和莉莉丝能打开，如果你想知道新位面到底在哪儿，还是先把莉莉丝找到再说吧！”

    顿了顿，他冷笑着道：“反正，她也正是在你手下的某个骷髅的肋骨上跳舞呢，不是吗？”

    ……虽然重点完全错了，但是简直会心一击！

    拉克西利亚脸绿了，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他脸色阴沉地合上了双面镜，从地上跳了起来，骂骂咧咧地一顿魔法把摆设都毁了个遍，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莉莉丝呢？把她给我找过来！！”

    -

    双面镜的光芒消失，从空中跌落在了地上。爱德蒙伸手扒|开了半位面的通道，转身又返回了基督山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尤里西斯叫了过来，交头接耳地嘱咐了几句话。

    尤里西斯的脸色顿时怪异起来：“……你确定要我这么做？”

    爱德蒙浑不在意地道：“不演得逼真一点，那群狡猾的恶魔是不会相信的。”

    尤里西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拖长了声调：“哦——？所以之前在对待我的时候，你也是演得很逼真了？”

    爱德蒙：“……”

    说逼真也不行，不逼真也不行，伴侣什么的真是太磨人！

    他面不改色地亲了尤里西斯一口，一脸“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声音低沉暧｜昧：“以后想要我对你更重视一点，只要直说就可以了，尤里西斯……我是不会介意你爱我爱得无法自拔的。”

    尤里西斯：“……”脸皮也太厚了吧喂！！

    巡游界石现在已经基本完工了。爱德蒙对巫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启动了岛屿上的魔法阵。海水一寸寸地下降，岛屿带着水流和砂砾浮空起来。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对着尤里西斯点了点头。

    尤里西斯站在结界之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地合拢。四周的光线仿佛受到了什么吸引，迅速地以他为中心聚拢起来。

    海水猛然卷起，如风帆般向着天空鼓荡。以基督山岛为中心的五百里内，光线从天幕斜斜洒下，却照不亮这片海洋。尤里西斯身上仿佛诞生了一个黑洞，贪婪地掠夺着一切明亮。就连巫妖们随手摆在一边照明的白骨蜡烛，也悲鸣着扭曲了身体，向着尤里西斯没去。

    成神以来，这还是尤里西斯第一次大规模地运用神力。神格结晶急遽地在精神海中旋转着，当中轰然燃起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火焰。他竭力追溯和回忆着自己所触mo|到的位面本源，睫毛微微颤动，忽然间松开双手，任那聚合的光芒向着四面八方散射而去！

    漆黑的空间里刹那间被点燃了星火，无数团大大小小的光球或明或暗地浮现在黑暗之中，旋转腾挪，如同微缩的星云。如果有人能站在银河系的边缘俯瞰整个宇宙，他会发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与尤里西斯的描绘分毫不差。

    这是只有神祇才能做到的奇迹，也是唯一能够同时欺骗到深渊领主们的东西。

    尤里西斯落了下来，喘了口气，神色疲惫：“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片星空可以持续三天，但要想让这片海域不被人发现异常，只能保证二十个小时的时间。”

    爱德蒙温存地在他额上啄吻一口，道：“足够了。”

    尤里西斯瞪了他一眼，转身又走出了结界。爱德蒙则是进｜入了自己的半位面，估算了一下时间，当感到莉莉丝的气息接近半位面后，他伸脚在地上踹了踹，把一条腿踹出了位面壁障，随手又在自己身上多劈了几道伤口，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腿，做出了一副正在拔腿的样子。

    莉莉丝用爱德蒙给她的钥匙打开了空间门，恭敬地将色|欲领主请了进去。本来人越多才越保险，但拉克西利亚亲眼看到了爱德蒙的悲惨状况，内心也并不信任傲慢领主，所以挣扎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选择了自己悄悄前来。只不过，考虑到半位面的特殊性质，他谨慎地使用了投影分｜身，以免爱德蒙做什么手脚。

    半位面又被某些贤者称为“小世界”，是一种自成一体、却又独立于位面范畴之外的存在。它们大多只有一个星球大小，少数甚至只有一块可怜巴巴的陆地，其成分也都不尽相同。野生的半位面是有衍化成位面的可能性的，但自从一千多年以前瑞恩大陆上的贤者们破解了半位面的构成秘密，人工制造的半位面就忽然间暴涨起来。

    爱德蒙的这块位面则是介于人工和天然之间的。几百年前他听说了一个位面的王子的美名，特地从沉睡中醒来过去抢人，不料抢亲半路上忽然看见了这块从大位面里分离开来的半位面，顿时动了念头，就在那片虚空中结合着自己领悟的法则，把半位面炼制成了自己的本命空间。

    可怜那位王子本来做好了精心的准备要诱捕恶魔，却足足苦等了二百年，骨头都化成灰了也没看到爱德蒙的影子，反而又白白赔上了一堆貌美如花的孙子和曾孙……

    拉克西利亚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现在再看到这片半位面，不由得感叹起了爱德蒙的好运气。可不是嘛！如果不是运气太好，又怎么会发现一个无主的新位面呢？只可惜他还太年轻，做事还不够全面，换了是拉克西利亚自己，发现新位面后绝不会用让金币在其他层那里流通来栽赃嫁祸，只把目光放在深渊算什么，应该找一个荒僻的小位面买下一块地盘，在那里把金币上所有显眼的标志都加工掉才对嘛！

    一边批判着爱德蒙的冒失和年轻，拉克西利亚一边打量着半位面的环境，拍了拍手：“阿西狄亚，我亲爱的后辈，你不打算出来见一见我吗？”

    半位面的特质就是相当于主人的精神化身，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无法瞒得过爱德蒙的眼睛。拉克西利亚一到这里，爱德蒙就锁定了他的位置。当发现他居然是一个人前来的时候，爱德蒙不由得也由衷地感叹起了他的愚蠢。

    所以说，名字这种东西真是太能体现恶魔的本质了。色|欲领主拉克西利亚，他的大脑难道一直都长在下|半|身么？

    之前爱德蒙只有六成的把握把他们都拖下水，但现在，这种把握已经变成了十分。他恼火地叫了起来：“别叫我这个名字，拉克西利亚！该死……你把莉莉丝带来了么？”

    莉莉丝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惊慌、几分惊喜地叫道：“陛下！啊，我亲爱的领主大人！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感到您的力量变得那样微弱？”

    莉莉丝是和爱德蒙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人。按照这种深渊最常见的契约的规定，作为臣属的那一方，她是能够感受到爱德蒙力量强弱的。当爱德蒙的力量衰弱到一定程度后，莉莉丝就可以单方面地解除掉这种契约。所以拉克西利亚毫不怀疑，莉莉丝说的是真的。

    他玩味地叹了口气，道：“哎呀，我亲爱的爱德蒙二世，我本想来看看你，送你一桩好处的，但是现在看来，你似乎连自己的奴仆都很难掌控了？”

    “……闭嘴，莉莉丝！”爱德蒙愤怒地道，“就算我再衰弱，我也依旧是条深渊骨龙——拉克西利亚，你不想得到那个坐标了吗！”

    拉克西利亚轻轻松松地笑了起来。他肆无忌惮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在半位面里扫了一圈，发现了仍在原处的爱德蒙。他的这种行为原本是极其失礼的，半位面的主人甚至有权把他驱逐出去，但现在爱德蒙有求于他、甚至小命还有不保的风险，拉克西利亚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带着莉莉丝瞬移了过去，落在了爱德蒙身边，“惊讶”地高呼道：“你这是怎么了，爱德蒙二世？你看起来好像很狼狈的样子。嗯……让我看看，空间乱流的气息，光系魔法的气息……你怎么成为了一个人类！？”

    说到最后一个词，他的声音忽然间诡异地变了个调，见鬼似的跳了起来。而爱德蒙的神色则又平静下来，冷笑道：“对你看到的还满意吗，拉克西利亚？”

    何止是满意，简直满意到说不出话来了。

    有时候是因为任务需要，有时候是因为个人的喜好，恶魔们常常会假装成|人类，混进各种各样的世界中。但无论是出自何种原因、伪装得再怎么到位，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他们天生的那部分力量无法改变，后天却可以通过完成一次次的契约来进行提升，所以无论对哪个恶魔而言，身体都是极其重要、不可舍弃的。

    至少在拉克西利亚漫长的生命中，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恶魔会愚蠢地舍弃自己的身体、钻进一个人类的身躯里。让天生和魔法元素沟通毫无障碍的恶魔去指挥污浊的人类躯壳，无异于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爱德蒙，甚至无礼地用自己的精神力扫视了爱德蒙的一条手臂，却没能够发现任何异常——爱德蒙的确是成为了一个人类，他强大的灵魂被艰难地塞进了这具人类的躯壳里，却偏偏融合得十分完美，像是他本来就是个人类一样。

    拉克西利亚无法想象，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爱德蒙才会落到这样的处境。没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能有比这更糟糕的处境了。但是通往新位面的通道就掌握在爱德蒙手中，管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呢，当然是越落魄越好、越倒霉越好！弱小得连自己的仆人也掌控不住的爱德蒙，当然才是拉克西利亚最想要见到的爱德蒙！

    拉克西利亚迅速地调整了自己面对爱德蒙的方针。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深紫色的魔力从指尖涌|出，轻而易举地将爱德蒙从空间裂缝里拔了出来。空间乱流从空洞间穿过，卷走了一团尘土，又重新闭合消失不见。

    爱德蒙的那条腿上早已鲜血淋漓。他脸色阴沉地坐在了地上，从空间戒指里mo出了几瓶治疗药剂，一股脑儿地倒在了腿上。那些效果好到离谱的药剂倒在他的腿上，几乎是立刻就泛起了青烟——脆弱的皮肤承受不了专门为巨龙设计的药力，滋滋地发出一阵声响，鲜嫩的肉味就这么飘了出来。

    拉克西利亚向后退了一步，嫌恶地捂住了鼻子——看来的确是没错了，爱德蒙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类！

    他心里的最后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了，态度反而亲切起来：“可怜的阿西狄亚，你刚刚遭遇了这样的灾难，大概还没有准备好合适的药剂吧？我这里有几瓶疗效非常完美的药剂，就送给你用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爱德蒙也在一直观察着他。当发现拉克西利亚心跳和血流的变化之后，爱德蒙同样挥去了最后一丝的不确定因素，满意地微笑起来。他带着满脸虚假的笑容，劈手夺过了色|欲领主手上的瓶子，咬牙切齿地道：“非常感谢——这真是具脆弱的身体。”

    拉克西利亚温和地笑了。他仿若无意地道：“的确，人类的躯体总是脆弱的——我不明白，阿西狄亚，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具身体呢？难道要到达新位面，就必须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不成？”

    爱德蒙脸色阴沉地哼了一声，把那几瓶药剂收进了空间戒指里，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他心里有些意外，拉克西利亚居然没能猜到他是因为契约法则才得到了这具身体……难道他并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爱德蒙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从前在契约之神的神殿里翻到的卷轴上是有这样的记录的。恶魔和人类达成契约，如果遇到这种需要代替契约者完成愿望的情况，就会由契约法则为恶魔重塑一具合适的躯体。自从降临那个世界以来，爱德蒙一直以为这种情况是十分正常的，可是拉克西利亚作为一名活了数千年的恶魔领主，居然丝毫也没有朝这个方面想过……

    ……难道这里面还会有什么□□吗？

    爱德蒙把疑问按捺下来，开始考虑之后的对策。他原本的计划是依托于拉克西利亚得知了他是通过契约才发现了新位面的基础而展开的，如果拉克西利亚发现了这一点，他就可以借机展现出自己对新位面的有心无力，好诱导拉克西利亚独自前往，然后和尤里西斯相互配合着拿下他……但现在色|欲领主并没有猜到这一点，甚至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再把话题向这边引也就不合适了。

    不过好在他之前为了防止其他人的出现，实现做好了两手准备。扮猪吃老虎如果不行，那就只有从软柿子下手去捏了。如果拉克西利亚是和别人一起来的，爱德蒙恐怕还要掂一掂分量，但是就他自己嘛……

    他迟迟没有说话，拉克西利亚也不着急，只是笑yinyin地看着他。爱德蒙静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抬起了眼睛，看了他一眼：“把位面坐标交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听到正事开场的讯号，莉莉丝便悄悄退了下去。拉克西利亚对她的离场也没怎么在意，因为接下来的事情，的确很不适合有别人在场旁听。

    “你让我蒙受了很大的损失，爱德蒙。”拉克西利亚轻柔地道，“四个位面的领主同时向我开战，我耗费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了剩下那一个的帮助。我的领民大批地死亡，我的财富源源不断地损失，我甚至失去了其他人的友谊，而这仅仅是因为你的一场冒失举动……你让我背了黑锅，那么作为赔偿，也是应有的道理，你就应该让我落实这个罪名才行。”

    爱德蒙冷笑一声：“你想要新位面的全部利益？”

    “新位面？不不不，它应该改名叫做色|欲位面。”色|欲领主愉快地笑了，“属于我的位面，这就是你应该补偿给我的损失。”

    爱德蒙又静默了片刻，缓缓地道：“你难道就不好奇，我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原因不同的伤口么？以我的力量，哪怕是被塞进了这具人类的躯壳，从空间乱流里逃脱也不是难事，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猜测，我为什么会变得那样狼狈么？”

    拉克西利亚笑容可掬：“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亲爱的阿西狄亚？你遇到了敌人，那是你不够小心，而我，只需要知道位面的坐标是什么就可以了。”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爱德蒙上上下下地扫了拉克西利亚一眼，轻蔑地扯开了唇角。他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在自己手臂上拍了拍，黑色的闪电从指尖没出，眨眼间游走了全身。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光声响，他身上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势被全部修复完毕。只有手臂上的一处焦痕仍然保持着原状，甚至在他魔力游走过去的时候还闪过了金色的光芒，散发出了几乎令人心悸的圣洁气息。

    “你的脑浆难道是长在盆骨里的吗，拉克西利亚？”爱德蒙似笑非笑地道，“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少，以至于让你的智商和那些初生的骷髅没什么区别？我手臂上的伤痕究竟是什么造成的，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来？一个本土的、唯一的、拥有着几乎半个位面信仰的年轻光系神祇，他会允许深渊的力量侵入他的领域？一个崭新的位面，哈，利益的确丰厚得让人不得不眼红，我为了守住深渊的秘密，不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舍弃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他的话音忽然戛然而止，脸色又阴晴不定起来。

    ……舍弃！？

    拉克西利亚不禁心里一跳。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爱德蒙的新身体，和他灵魂的融合几乎毫无瑕疵！这样的一具身体，凭借其他的手段是无法制造的，除非爱德蒙是在法则的见证下重新从那个世界出生，慢慢地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而他舍弃的那具身体又被放在了哪里？为什么他以人类的身份长大，还会被神祇发觉追杀、甚至狼狈地卡在了空间缝隙里？拉克西利亚回想起了自己之前打开双面镜的时候，爱德蒙咒骂莉莉丝让他独自一人制造空间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爱德蒙在那个位面上花费的心血未免也太多了。作为恶魔，拉克西利亚清楚恶魔的秉性。如果危险高于利润，恐怕爱德蒙早就把新位面的消息高价售卖出去了；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利益远远地高于风险，这才让爱德蒙不惜耗费巨｜大的代价小心翼翼地潜伏数十年，意图能够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样的一份利益，究竟有多庞大？

    拉克西利亚怦然心动，却又不得不按捺下了自己的心动。诚然，这份利益十分可贵，但如果一切都如同他猜测的那样，恐怕之前想要趁着爱德蒙衰弱的时候逼着他说出坐标的打算就要落空了。主动舍弃身体和被动放弃身体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如果爱德蒙真的筹谋已久，那他原本的那具身体，就一定还放在半位面中……只要一念之下，他就可以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到时候就算拉克西利亚本体前来，并不以战斗力出名的他面对瑞恩世界有名凶恶的深渊骨龙，恐怕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下场了。

    一念及此，拉克西利亚顿时改变了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撸了个大长章！

    色欲领主其实本来没那么蠢的，但是他最近被傲慢领主哔——得死去活来，被傲慢领主的气息感染了……嗯本来就是病急乱投医，现在又增添了傲慢轻敌……默默点蜡【够

    写到这章结束忽然发现本文可能比预想中要长……本来这文的名字是叫＃邪恶执政官＃＃远东执政官＃的……地图最多也就铺到印度，但是后来发现时间线排列错误，海黛出场的时候太年幼了……其他人物的年龄都是根据海黛的年龄去推的，整条时间线就这么硬生生错开了八到十年，只好先写写深渊的剧情啦23333顺便再开一把金手指，让爱德蒙成为深渊的执政官才好

    感谢【星辰大海】的火箭炮么么么么么~=3333=

    星辰大海扔了一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5-04-14 00:29:17

    大家晚安~

 第35章 04.04|

    爱德蒙的陷阱铺设得并不完美，却实在是搔中了拉克西利亚的内心，让他无法拒绝。左边是庞大的利益，右边是可以见得的高风险，然而朝前走可能还有一丝翻盘的希望，向后却已经没有了退路。已经沦落到破了自己的底线向苏玻拜耳求助的拉克西利亚，已经没有了选择其他方式的可能性。

    爱德蒙原本并没有料到能这样轻易地说服拉克西利亚，但傲慢领主留在他身上的那丝魔性实在是帮了大忙。在拉克西利亚没有发觉的时候，他已经因为那丝魔性的感染而不自觉地放大了内心的傲慢。平时也许没有体现出多少，但在面对爱德蒙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怎么把爱德蒙放在眼里，才这样毫无防备地被爱德蒙套进了陷阱里。

    而一旦被自己认定的理由所说服，拉克西利亚的行动力也是极其惊人的。他恨透了同他反目为仇的贪婪领主和暴怒领主，更对夺走了自己作为色|欲领主而唯一守住的最后底线的苏玻拜耳充满怨气。所以虽然知道这样的利益恐怕要整个深渊联手才吞得下来，他还是忍不住坑人的心，摩拳擦掌地要借此好好教训他们一把。

    爱德蒙对这种情况当然求之不得。他笑吟吟地接受了拉克西利亚的示好，两人在爱德蒙的宫殿中嘀嘀咕咕了好半天，期间又交换了好处契约无数，才算是勉强让双方都满意地订下了一份计划。拉克西利亚负责坑人，爱德蒙负责坑拉克西利亚，这计划真是让年轻的恶魔再满意不过了。

    而在这期间，莉莉丝一直在尽职尽责地操控着宫殿里内嵌的炼金产品记录着他们的交谈，并录入了影晶。尽管那影晶的质量看上去实在是有点差，录出来的影像也实在是有够模糊，但爱德蒙和拉克西利亚交谈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一点也不落地录进了影晶里。这也是在以防万一，恶魔们一向擅长从契约里钻空子，万一拉克西利亚转身就把爱德蒙卖了，爱德蒙也得先准备好赎身的本钱才行。

    钻空子嘛，谁不会呢？莉莉丝心情愉快地哼了首精灵中间流行的欢快曲子。她手里甚至还有爱德蒙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如果爱德蒙开的工资没有达到她的心理需求，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些东西公布出去。到时候瑞恩大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动荡、爱德蒙又会被多少人万里追杀，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这也是深渊的生存法则，唯有一直占据上风的人才能获得忠诚。但在深渊这种地方，又有谁能够一直占据上风呢？

    只不过可惜的是，爱德蒙的后台实在是太过强大，就连同样位列几大创|世本源之神的光神也不敢随便教训，想要一直占据上风不容易，可要是想让他落在下风……一千多年以来，爱德蒙还没遭遇过那样的处境呢。

    运气好到让创|世神都会嫉妒的幸运儿，这就是莉莉丝内心对爱德蒙的最好写照。

    彼此都达到了想要的目的，爱德蒙和拉克西利亚之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融洽起来。爱德蒙相貌俊美，拉克西利亚更是掌管色|欲的恶魔领主，两人言笑晏晏、春风和煦般地坐在一起喝茶时，看上去还真有那么几分的赏心悦目。

    而他们的谈话内容，也随之变得无比和谐起来。拉克西利亚打着关心子侄的旗号，话里话外地试探着爱德蒙新位面的虚实，而爱德蒙也奉行着趁热打铁的原则，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想说的东西虚虚实实地透露了出来……双方以这样的形式又交锋了一会儿，居然谁也没能在原有的胜利果实上再进一步。当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口，又不约而同地从杯沿上看了对方一眼后，不由得都在心里暗骂起了对方的狡猾。

    心知这样的谈话再继续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浪费不起时间的拉克西利亚不禁有些坐不住了。作为一位名头响彻瑞恩世界的恶魔大领主，他毫无羞赧之心地随便找了个预约修指甲的借口，便拍拍屁|股迫不及待地走了。

    瑞恩位面的时间流速和尤里西斯那边是不对等的，爱德蒙算了算时间，把莉莉丝叫过来吩咐了几句，转身又去了契约神座。走进华丽空旷的殿宇之间，契约之神依然保持着支颔闭目的姿势坐在高高的神座之上。爱德蒙小心地避开了那些象征着力量和法则长发，笑吟吟地走上前去，捧起了修斯塔尔的手背：“亲爱的修斯塔尔，多年不见，你依然是一如既往地美丽。”

    契约之神睁开眼睛：“……”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了。”爱德蒙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有什么不对。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幽怨起来：“——没错，还是为了那该死的契约。”

    修斯塔尔灰色的眸中忽然闪过了一丝诙谐。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了自己的手，重新搭在了膝盖上，面无表情地道：“哦？你又有了什么新的不满吗？阿西狄亚，你得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像你这样的优待的。”

    “我明白，在你的心目中，我始终都是不同的。”爱德蒙深情款款地望着修斯塔尔，咏叹一般地道，“所以我未曾想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你竟然会欺骗我，修斯塔尔！”

    他愤愤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控诉道：“你欺骗了我，修斯塔尔！你说过会为我解决掉这个该死的契约！”他伸出了自己的食指，强调式地在修斯塔尔面前晃了又晃，“但是你的解决方式呢？仅仅是把这个该死的东西升了级，让它可以检测到符合标准的人物！因为这个该死的功能，我不得不去抢了一个王子，逼|迫对方成为我的未婚妻，甚至还耗费了巨大的财力让他成为了神祇！”

    契约之神优美的眼皮动都没动，懒洋洋地反问道：“所以呢？抢王子难道不是你的特殊爱好么？”

    爱德蒙：“……亲爱的契约之神，您还可以把实话说得更委婉一点。”

    修斯塔尔惊讶地道：“难道你曾经给过我这样的错觉吗，阿西狄亚？面对你的时候，我居然需要学着委婉地说话？你需要我对瑞恩公布你的逆鳞上有几根骨刺吗？还是你二百一十四岁那年曾经因为我告诉你你的父亲是条骨龙而羞耻地在被窝里偷偷哭泣？……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我愿意承认，劫掠王子不是你的特殊爱好，只是你过去的一千三百二十五年里孜孜不倦地去达成的巧合而已。”

    爱德蒙：“……”糟糕，他好像忘记转变|态度了！

    鉴于之前的行动实在是太顺风顺水，就算是面对拉克西利亚也运气好到不可思议，作为一名年轻又是新婚的恶魔，爱德蒙难免有点飘飘然了起来。他还记得修斯塔尔是一手把他养大的人，却选择性地忘记了修斯塔尔的本质有多么恐怖。

    他忘记了，能够养出他这种除了懒惰之外还兼备了几项恶德、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恶魔的人，本质上又怎会多么良善可欺呢？

    爱德蒙不得不先沉默了一会儿，好用来重新调整心态。他迅速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诚恳而谦卑地道：“请原谅我方才的无礼，契约之神冕下。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我无法遏制心中这小小的愤怒，这才会在您面前失礼。不过，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未免也太狭隘啦，实在不能怪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啊。”

    修斯塔尔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哦？那你希望能得到怎样的解决呢？”

    “如果我现在还是孑然一身，一定不会介意就这样慢慢地解决契约。但是，谁让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呢？”爱德蒙耸了耸肩，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黯然地道，“当然，尤里西斯配得上我，比所有王子都要配得上我，但为了得到这个妻子，我耗费的财富实在是太巨大了，今后不但要完成契约，还要在同时承担养家糊口的责任……一个双神职的神祇，还有一整个位面作为陪嫁，这样的妻子可不好养啊，亲爱的修斯塔尔。”

    修斯塔尔嘲弄地勾了勾嘴唇，轻声道：“真该让你那该死的父亲听听这个……”

    爱德蒙假装什么也没听到。他下意识地就把这句话抛到了脑后，继续说道：“……我的目标不大，仅仅是养家糊口而已，所以我只是把目光放在了深渊身上，而坚决没有去染指深渊之外的任何势力。只是一个深渊而已，我想几位本源神座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修斯塔尔考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我会解决。”

    有规则的地方就有契约，而规则本身就等于是一种契约。作为契约之神，修斯塔尔的力量是几大本源神中最强大的一位，他当然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来。

    爱德蒙之所以能在瑞恩横着走，和修斯塔尔的强势护短不无关系。而作为一名生性就不知道什么叫下限的恶魔，爱德蒙享受这种便利也享受得心安理得，全然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了极点。他接着说道：“……但是，光解决了养家糊口的问题还不够，现在的我还必须要顾及到伴侣之间的感情问题……您看，唐泰斯说他的未婚妻是世界第一美人，即使真正的世界第一美人已经永远地属于了我，但鉴于我必须使用他的身份解决掉他的愿望，我，以及他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的未婚妻，之间是一定会产生某种交集的。我并不介意被人爱慕，毕竟我早已习惯了这一点，但尤里西斯，唉，亲爱的修斯塔尔，你知道他是个很容易害羞也很容易吃醋的人……”

    隔着重重位面壁障的某位面的海滩上，容易害羞也很容易吃醋的某人：“……阿嚏！”

    修斯塔尔感到自己的牙在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打断了爱德蒙，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爱德蒙却不急着说自己的目的了，反而狡诈地眯起了眼睛，轻声说道：“尤里西斯的命运是你一手安排的……我说得对吗，亲爱的修斯塔尔？”

    作者有话要说：23333看到留言说希望日更万字神马的23333暂时是没这个可能啦！因为作者现在每天工作回来累得都像死狗一样T_T不过好在已经基本熟悉业务了，慢慢下来应该会挤出多一点的时间来~2333起码上班时间得把大纲摸鱼出来2333

    明天会有给力大长更！今天先放上稍微短小点的这一章，下面就要开始坑人啦~

    感谢【补刀更健康】菇凉的地雷和【骆媛梦子】菇凉的手榴弹！爱死你们啦么么么~~~=333=我一定会努力写得更精彩的！

    补刀更健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18 20:50:46

    骆媛梦子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5-04-18 01:05:09

 第36章 04.04|

    爱德蒙的猜测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尤里西斯的出现实在是太过巧合了，恰巧唐泰斯临死前说出自己的心上人是世界第一美人，恰巧这个“世界第一美人”的定义就落在了尤里西斯身上，恰巧在爱德蒙寻找任务目标时尤里西斯就出现了，恰巧他还是个符合爱德蒙口味的王子，恰巧他拥有着和妹妹完全迥异的月光般的长发和完全符合契约神性的灰眸……除了命运，没有什么能解释这样一连串的巧合，而契约之神恰恰就就为数不多的能操控命运的人，这让爱德蒙怎能不怀疑？

    即使能猜到这背后一直有着修斯塔尔的影子，爱德蒙也不会因为这个而丝毫感到不快。恶魔是跳出了命运的存在，修斯塔尔操控的又不是他的命运，反而为他送来了尤里西斯这样省事又合他口味的伴侣……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白白得了巨大的好处还怨天尤人？

    只不过他既然猜到了这一重，也就不可能放过从修斯塔尔身上压榨利益的好机会了。修斯塔尔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等于亲手将把柄送到了他的手里。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但是这丝毫也不妨碍爱德蒙去利用这个敲诈契约之神。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神座旁边，叹了口气，语调却十分轻快：“太多的巧合这样撞在一起，不是会让人感觉很奇怪吗？我很喜欢尤里西斯，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让自己的婚姻被别人操控着……当然，我能明白你和光神作对的心态，你想要借着尤里西斯去插手光神一系的神职，我是能完全理解的。但是，再怎么说，你也不能把手伸到我身上来嘛……”

    他信口开河地给修斯塔尔安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目的，银发的神祇眉心隐隐跳动了几下，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爱德蒙伸出了手，十分无赖地笑道：“……既然你有着这样深奥又远大的目的，不如先把律令之神和晨曦之神的神格给我如何？”

    爱德蒙没有对尤里西斯说谎，他的确知道晨曦之神的沉睡之地在哪儿，因为刚好，晨曦之神就是他怂恿着一帮契约神系的大小神祇不顾神战规则地围殴而死的。作为光神座下数得着的强悍神祇，即使无奈陨落，晨曦之神也完整地保留了自己的神格。他的神格中铭刻着自己对晨曦法则的理解，并残存了一部分自我意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从那份神格中衍化生成一名新的神祇，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而律令之神则是曾经跟随在修斯塔尔身边数万年、后来又被修斯塔尔亲自斩杀的属神。他在契约神系中的地位并不比晨曦之神在光神系中的地位要低，如果不是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死在了修斯塔尔手下，成长为能够媲美本源神的神祇也只是早晚的事。

    修斯塔尔既然安排了尤里西斯，就一定保留了这两份神格作为后手。但作为能够司掌命运的神祇，修斯塔尔偏偏有个十分不良的习惯——如果不是实在火烧眉毛的事，他总喜欢把事情一拖再拖、拖到已经火烧眉毛了为止，才会十分高效地把事情处理完毕。比如说爱德蒙就记得，他在刚出生的数百年里是没有穿过衣服的，直到某天偷偷溜出宫殿看到了元素之神座下的一名童神……在他【删除】又羞又恼【/删除】的强烈抗议【删除】和不停哭闹下【/删除】，修斯塔尔才从柜子里翻出了数百年前准备好的足够爱德蒙一口气穿到老死的几百箱衣服……

    ……总而言之，在面对修斯塔尔的时候，与其等着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把好处要过来。不然的话，等修斯塔尔都觉得火烧眉毛了，爱德蒙的小命估计也就丢得差不多了。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爱德蒙选在了自己认为最恰当的时机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即将面对整个深渊，在这种时候，当然是手里的筹码越多越好了。

    修斯塔尔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长大了，爱德蒙。原本我应该为此感到欣慰，但事实上，我现在只感觉到了后悔……”

    爱德蒙也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小没良心，但他是绝不会把自己的过错放在心上的。他讪笑着看向修斯塔尔：“后悔什么？”

    修斯塔尔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道：“当初在你还是颗蛋的时候，为什么我居然没把你打碎了做蛋花汤喝！！”

    －

    爱德蒙鼻青脸肿地回到了新位面。出于某种利益最大化的心态，他并没有试图消除身上的伤痕，反而用魔法保持了原效果。但是这种样子被人看到终究有点挂不住，爱德蒙还是条年轻爱面子的龙，所以他没有现身人前，而是趁尤里西斯落单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凑了过去。

    爱德蒙消失的这两天，尤里西斯正满腹辛酸地教育着自家妹妹。小时候乖巧可爱、再见时柔弱又漂亮的妹妹，只不过是和他分别了半个月，就变成了敢拿着骷髅的大|腿骨对着鲨鱼喊打喊杀的凶悍少女，浑身上下一点公主风范都不剩，活像是一名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女海盗……

    为了父亲的荣耀，为了母亲的遗愿，尤里西斯怎么也无法坐视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他严厉地禁止了海黛的疯跑行为，对她耳提面命地教导了一番，每天除了洗澡睡觉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海黛，就怕她再做出什么不合身份的事情来……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贵族的名号，最起码地，海黛也得成为一名淑女啊！

    然而海黛被严格要求和教育很久了，被莉莉丝发掘出自由的天性以后，她怎么也没有办法接受礼法的拘束，对魔法反倒热情高涨。无论尤里西斯说什么，她都会乖乖点头，但是一转身又会把尤里西斯的话抛在脑后，典型的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是短短两天时间，尤里西斯就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妹妹进入了叛逆期，这让哥哥怎么办！

    因为恼怒于妹妹的不良变化，感觉到爱德蒙的气息时，尤里西斯并没有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但是这一打算在见到爱德蒙的那一瞬就破功了。明明受伤的是爱德蒙，他的脸色却变得精彩起来：“……谁打了你？”

    爱德蒙不由得感动起来。他脉脉含情地看着尤里西斯，轻柔地道：“不用管他，我的王子。我知道你是如此地爱我，但是许久不见，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先增进一下伴侣之间的感情么？”

    尤里西斯的脸色古怪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不，我只是想向那位可敬的英雄寄一封感谢信而已……另外，就算我可能对你有过什么感情……但是不得不说，对着你现在这张脸，我已经倒尽了胃口。”

    爱德蒙：“……”

    看来他的确是应该和尤里西斯好好“交流”交流了。

    －

    虽然因为某种原因，爱德蒙暂时不能恢复自己的契约身体，但他还是随时可以从这具身体内脱离，使用回自己原来的身体的。

    爱德蒙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尤里西斯这一点。一番亲切深入的交流以后，心理上已经渐渐消弭了抵触的尤里西斯餍足地趴在了爱德蒙怀中，平复自己的喘息。

    爱德蒙抚摸着他的长发，享受着轻柔冰凉、带着某种奇异质感的发丝从指间滑落的感觉。他理了理思路，把自己从契约之神那里拿到了两块神格的事情告诉了尤里西斯。而尤里西斯却显然没有怎么听。他的目光正定在爱德蒙的面容上，几乎称得上惊叹地盯着他的脸庞。

    爱德蒙不由得止住了话头，微微挑眉。从契约那头传来的情绪波动让他有些吃惊，因为尤里西斯还从来没有对着他产生过这样的情绪……几近于痴迷的情绪。

    这不是因为契约而产生的，而是尤里西斯自我的想法，所以爱德蒙才能感受得这样清晰。如果换在其他场合，也许爱德蒙已经用这件事戏弄起了尤里西斯，然而现在，此时此刻，恋爱智商几近为零的爱德蒙居然电光火石般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垂下了眼眸，表情堪称温柔地注视着尤里西斯的眼睛。

    在他与尤里西斯对视的那一瞬间，尤里西斯的脸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泛起了绯红。洁白无瑕得近乎晶莹的皮肤上迅速蔓延起红晕，从眉梢眼角直到脖颈下被衬衫掩盖的阴影，甚至连唇|瓣都泛起了干燥的潮|红，引得人忍不住蠢|蠢|欲|动。

    如果换做其他时候，爱德蒙一定不会介意趁此机会更进一步……然而在这一刻，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忍住了心里的悸动，只是盯着尤里西斯的眼睛，食指挑起一缕长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声音低沉暧昧，勾得胸腔震颤。尤里西斯目光茫然了片刻，又忽然回过神来。他挪开了目光，神思不属地道：“看……看你好看不行吗！我……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真实面孔，竟然是这个样子。”

    爱德蒙之前使用的契约身体是属于唐泰斯的相貌，虽然因为灵魂力量的影响，那副长相和他本人有两三成的相似，但是说到俊美的程度，肯定是不及爱德蒙本身的。他拥有着深渊最古怪也是最优秀的基因，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邪恶的魅力。那种近乎魔性的俊美曾经让无数高喊着宁死不屈的王子心甘情愿地追到深渊，从来没见识过人可以这么长的尤里西斯又怎么抵挡得了这种魅力？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喜欢用实力——爱德蒙常常觉得，自己真是整个瑞恩最低调的二世祖了。

    爱德蒙半是自得半是惋惜地笑了起来。但是顾及到心里忽然掠过的那丝诡异的情绪，他有意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笑声。尤里西斯却反而因此被笑得心底发毛，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昂首挺胸地从自己的卧室里落荒而逃了。

    －

    在布局和谋略上，被父亲当作继承人一手教养着长大的尤里西斯算得上是相当有天分的了。如果能掌握一支强力的军队，他绝不会逊色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政治家和军事指挥家。但是在耍弄阴谋的方面，就算再过上两千年，他也是绝对比不上爱德蒙的。身为一名臭名昭著的深渊恶魔，爱德蒙在挖陷阱方面绝对是一把好手。尤里西斯听着他的计划，只觉得是天马行空，完全是不可能实现的事；爱德蒙却对自己的计划很有把握，要求尤里西斯完完全全地按照他的想法去实行。

    尤里西斯不知道他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但既然爱德蒙对自己的计划这么有把握，把自己当作下属和报恩者来看的尤里西斯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他如今的力量和荣耀是爱德蒙给的，如果爱德蒙有需要，他当然要义不容辞地为他赴汤蹈火。就算失去了生命，又能有什么关系呢？他作为“人”的生涯在被爱德蒙转化为神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尤里西斯把自己的生存看作侥幸，自然不会觉得失去生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他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却不得不在意海黛的安危。征询了爱德蒙的同意，他请雅各布帮忙护送海黛去那不勒斯，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果他能回来、爱德蒙的计划也成功了，那当然是最好。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和爱德蒙都死在了交锋之中……那么他希望，海黛能够从此远离那个危险的魔法世界，重新以公主的定位来要求自己，优雅而有尊严地生活下去。

    他对海黛的期许无疑是美好的，但是临别之际，面对着哥哥殷切又不舍的目光，海黛却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大煞风景地说了一句话：“不回来？哦，尤里西斯你是要去和爱德蒙大人一起度蜜月么？没关系的，莉莉丝老师说她过一段时间就会带我一起去深渊了，如果你们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们好了！”

    尤里西斯：“……”我的妹妹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可爱！！不……等等，为什么她会说出度蜜月这样的话！？

    “哦，很奇怪吗？”海黛反而诧异地问道，“哥哥你……难道不是在逃亡路上就喜欢上了爱德蒙大人了吗？爱德蒙大人也真的是很喜欢你，明明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力量，却因为担忧你会产生恐惧远离而不得不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一边说着，一边充满憧憬地摇了摇头，握住了双手：“哦，如果我也能够遇到这样的追求者……”

    尤里西斯：“……”

    妹妹说的话他现在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了，求助这到底该怎么办！

    爱德蒙早就知道他妄图改造海黛的想法是徒劳了，不过他乐得在一边看着尤里西斯为此而焦头烂额。年幼天真不知世事的海黛早就被莉莉丝和船上那群骷髅给合伙洗脑了，现在的她可是“拜爱德蒙神教”的中坚力量，被一干唯恐天下不乱的骷髅赋予了“圣女”的名号，在“大祭司”雅各布的帮助下向着爱德蒙脑残崇拜者的路一去不复返……

    想要让海黛变回原来的样子？如果爱德蒙说一句希望看到她淑女的一面，海黛大概才会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坚决地去贯彻执行吧。只不过如果真的让尤里西斯看到了那种场面……不知道小王子纯真善良的心肝，会不会因此而碎成一片。

    爱德蒙幸灾乐祸地想着，看着尤里西斯把海黛送上船后黑着脸走了回来，十分善解人意地后退一步，打开了空间门：“马上就要分别了，尤里西斯，请允许我郑重地与你告别，并真切地恳求你，待会儿进行计划的时候，请你千万不要因为内心对我深沉的爱意而放不开手……”

    尤里西斯脸上升腾着杀气，掰着手腕，咬牙切齿地笑道：“那么，也请允许我同样真切地恳求你，尽管放心，我是绝不会有丝毫留手的！”

    “……那么，我就先行一步了。”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爱德蒙迅速说完，便踏入了空间门。他是有心要激尤里西斯一把，好让他的演技显得更真实些，可不是打算在出发前就被尤里西斯逮住发泄一顿怒火的！

    穿过了空间门，半位面那黑雾升腾、荒芜凄凉的景象又出现在了爱德蒙的面前。因为第七领的人口|暴增，莉莉丝把不少人都送进了半位面里呆着，爱德蒙的这次落脚，一不留神就踩碎了几个骷髅的脑壳。还没等它们愤怒地从地下爬出来，爱德蒙就接到了莉莉丝的传讯——以拉克西利亚为首，六名大领主已经站在了爱德蒙位于第七领的洞窟中，发出了要求会面的讯号。

    本来按照计划，爱德蒙应该满身是伤地到洞窟里去见他们，但他忽然又萌发出了一个新的念头，让莉莉丝暂时先拖住他们，自己回到了宫殿里，对着那几扇空间门重新修饰了一番。他弄出了一扇通往第七领的新大门，装饰得和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同样华丽，除了颜色以外，几乎弄得一模一样；而后又捞住了通往契约神座的那扇门，把它尽力缩小，还施加了几个掩饰性的强力咒语，让它看起来灰扑扑的，丝毫也不起眼。紧接着，他便把这扇门并排放在了通往新位面的空间门旁。做好了这一切，他才又换回了那具鼻青脸肿的身体，懒洋洋地躺回到了金币山上。

    莉莉丝躬身把几位领主引了进来。爱德蒙在第七领的龙窟只是个摆设，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搬到了半位面里，莉莉丝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拖延时间。

    除了拉克西利亚，其余几名领主眼中都已经带上了十分明显的兴味神色——显然，对于拉克西利亚的说辞，他们只是相信了一部分。但是这一部分的内容，已经足够他们下定决心冒险一回了。至于拉克西利亚是不是和爱德蒙合伙准备坑他们一把，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新位面的通道的确掌握在他们其中一人的手中就够了。

    爱德蒙从小在契约神殿长大，建造在半位面中的这座殿宇也是按照记忆中契约神殿的结构来的。只不过契约神殿处处充满了神圣感，他这座仿品却处处充满了阴森邪恶的感觉。走廊上悬着绿幽幽的火把，等人高的华丽花瓶里蔫耷耷地挂着几朵晶莹剔透的地狱兰，墙壁上倒是勾着画风精美、图形生动的壁画，可那内容却是在恬不知耻地为爱德蒙自己歌功颂德……

    这还不算什么，只能说是典型的深渊风格，可是在领主们穿过了走廊、进入爱德蒙的寝殿后，就算是以奢侈闻名的傲慢领主，都不禁为之嘴角一抽。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奇葩的粗制滥造之山寨！

    就算是瑞恩大陆上学识最渊博的学者来到了爱德蒙的寝殿里，也会不禁为之词穷的。举个最典型的例子来说吧，众所周知，契约之神修斯塔尔拥有着一盏世间仅有的“星辰吊灯”，造型古朴奥妙，用来装饰和照明的部分全部由各色神祇的神格构成，据说当它亮起来的时候，只要修斯塔尔愿意，就可以照亮整个瑞恩世界。

    而爱德蒙的宫殿呢，穹顶上也挂着一盏超级豪华、亮起来几乎闪瞎人眼的吊灯。它通体纯金，造型和传说中的星辰吊灯一模一样，上面镶嵌的却是各色|魔晶……当它亮起的时候，爱德蒙寝殿正中堆着的那座金币山便反射|出了灿烂的光芒，无数来自各个位面、铸造得极其精美的金币、魔金币、紫晶币、秘银币正如一枚枚小型的镜子，十分殷勤地把来自头顶的光芒向着领主们的眼睛招呼。

    领主们不约而同地皱眉转身，同时给自己的眼睛加上了一个防护性的咒语。只有贪婪领主埃薇丽莎不顾眼睛的酸涩疼痛而扑了上去，欣喜若狂地把那张美丽的脸蛋埋进了金币之中，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欢呼。而几乎是下一秒，一道黑色的闪电便凶狠地从金币之中劈了出来，直直地劈中了埃薇丽莎的脑袋。怪异的声音和焦糊的味道一同出现，埃薇丽莎气急败坏地捂着脑袋向后跳去，险险地挽救了自己那头光滑亮丽的长发。

    她看起来不过像普通人类的十五六岁，容貌清纯稚美、身材也有些单薄。光看外表，谁也无法相信她就是传说中的贪婪领主；然而也正是凭着这幅人畜无害的外表，数千年来埃薇丽莎不知道坑蒙拐骗了多少人的财产，其敛财能力简直令人发指，号称所过之地天高三尺。哪怕是神族听说了她的名字，也得提前几天绕道先跑。在深渊中，吝啬之名比贪婪之名更昭著的爱德蒙哪位领主也不怕，唯独对埃薇丽莎抱着忌惮之心。

    换成是其他时候，如果事先知道贪婪领主要来，爱德蒙是绝不会就这样把自己的财产大大咧咧地展现出来的。哪怕这次是为了钓鱼而特地展示的鱼饵，发觉到埃薇丽莎顺手摸走的几百个金币，爱德蒙仍然恼火地开口了：“不要靠近我的睡床，埃薇丽莎！我可不想在之后变回原型想在床|上打滚的时候，忽然发现下面只剩了张薄薄的地皮！”

    “你真是越来越小气了，爱德蒙二世。”埃薇丽莎发出了银铃般的一串欢笑，轻快地道：“不过是一些金子而已，对你而言又算得了什么？你可是拥有了一整个位面——包含|着数万颗星球的新位面！你杀了一头魔兽，不准我们一起吃肉，难道连魔晶也不拿出来分分么？”

    魔晶和魔兽肉的价值哪个更高一点，几乎是不言而喻的。然而听到了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几位领主却都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何止是魔晶，他们甚至打算把肉都拿走，最多留给爱德蒙一点骨头，算是答谢他发现新位面的功劳。

    带着几分的不可思议，爱德蒙愤怒地道：“拉克西利亚，这就是你为我找来的同盟！？吃掉了骨头，还要把汤都喝掉的同盟！？”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现在好困T_T但是下面还有更新……我会努力撸出来的嘤嘤嘤QVQ

    感谢【补刀更健康】和【蒲火燎原】两位菇凉的地雷！让你们破费了么么么么=333=我加把劲去继续码字！~\(≧▽≦)/~

    补刀更健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22 11:57:33

    蒲火燎原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22 00:18:52

 第37章 04.04|

    听到爱德蒙的指责，领主们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彼此对视了一眼，懒洋洋、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爱德蒙的表现实在是可圈可点，他完美地把一个自负狡猾、以为自己很有斤两而想方设法给人下套却又转眼被人坑了的恶魔崽子的形象表演了出来。然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蠢人，而且不幸的是，他们都对爱德蒙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如果不是他们知道爱德蒙是个怎样的人，或许就会被这么一番完美的表现给骗过去了。然而现在，在他们眼中，爱德蒙方才的言行无异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他们上当受骗了，拉克西利亚那番卖力的表演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和领主们分享什么利益，而是出于他和爱德蒙之间的合伙算计！

    而爱德蒙会选择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痛打拉克西利亚的脸，无疑是向他们送上了一份交好的态度。他花言巧语地欺骗着拉克西利亚为自己探路，却又在目的达成后毫不犹豫地过河拆桥，一脚踹掉了拉克西利亚，转身选择了和他们合作……这样的态度和举措让领主们感到十分地舒心。他这套转移目标的把戏的确收到了应有的效果，即便是心里一直保持着忌惮，领主们却没有对他生出丝毫怒气，反而还禁不住感叹，爱德蒙果然很有大恶魔的无耻风范！

    拉克西利亚的脸色却骤然变得十分难看。别的领主能想到的事，同为七领主之一的他不可能想不到。他恶狠狠地瞪着那座金山，却被反射过来的光芒弄得眼睛一阵刺痛。狂怒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浓郁的紫色雾气也随之升腾起来。他眯着眼睛，神色莫测，最终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而是冷笑一声，站在了一边。

    他当然分得清楚，这时候如果做出什么事来，才是没脑子的事情。为了爱德蒙手里的利益，领主们当然不会介意牺牲掉他的权威，而他如果还想在新位面里分一杯羹，就势必要想办法站在领主们的同一边。

    爱德蒙早已料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不过对于拉克西利亚，他本来本着的就是一种“用完了就扔”的态度。眼下他身上虽然还有剩余价值，但是压榨不压榨，主动权可不是掌握在拉克西利亚手里的。

    他简单地把自己对拉克西利亚叙述过的那番鬼话又说了一遍，顺便加了点艺术性的加工，把那片大陆描写得更富庶美好了一点，环境也更危险了一点。毕竟，经由拉克西利亚传出去的那些信息里，他可是为了得到那片大陆，不惜舍弃了自己原本的身体、“转生”成了一个孱弱的人类的。如果不描述得逼真一点，又怎么能让人信呢？

    然而对普通人说谎需要九分真、一分假，对恶魔这样的说谎行家说谎，可就要九分假、一份真才行了。但既然他们已经认定了新大陆富庶到让爱德蒙不惜转生，那么爱德蒙再怎么描述非洲的穷困、美洲的荒芜也是没人相信的了。他十分诚实地描述了一番异世的困苦，又一笔带过了东方的富庶，反而让这些心性多疑的恶魔相信那个世界无比美好，眼神一个个地炽｜热起来。

    贪婪领主埃薇丽莎首先忍不住了，娇笑一声，纯洁无暇的眼眸眨了眨，便打断了爱德蒙的叙述：“听上去好像很不错，阿西狄亚。但是你怎么能保证，我们就一定能成功呢？”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埃薇丽莎。但是你怎么就确信，我一定就是个傻|子呢？”

    爱德蒙不冷不热地反击道，顺手又捧了领主们的虚荣心一记：“既然我不是个蠢货，那么我就一定能认清楚什么才是对我最有利的。假如我当初知道那个世界还有那样可怖的存在……和诸位的会面，恐怕还要提前几十年。而如果你们的斤两并不足以保证拿下全部利益，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是神域的那些神祇了。”

    领主们心里一凛，禁不住想起了爱德蒙和契约之神的关系。契约神系虽然不像其他几个神系一样根系流长，却个个都走的是尖端路线。听爱德蒙的口气，他只不过是惹上了当地的本土神而已，这样的事情别说让领主们出面了，只要爱德蒙肯许下足够的信仰，契约之神手下有的是打手供他驱使。

    但是无论怎么去想，爱德蒙直接找上那些神族都比和他们合作要有利些，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地把他们引过来？瑞恩世界有一句著名的箴言，甚至被雕刻在每个教堂的石碑上：“和恶魔谈生意，无异于与虎谋皮”。爱德蒙不可能不知道，他会因此损失比原本更多的利益，甚至可能全盘皆输……那么，导致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答案似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费尽心思下套准备把他们一网打尽，要么就是他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忌惮理由。

    比起前者，领主们当然更愿意相信后者。稍作衡量之后，贪食领主辜勒便开口打了圆场：“我们当然愿意相信你，爱德蒙二世，只不过这毕竟是笔大生意……”

    妒忌领主因维蒂亚卷着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道：“辜勒，你还是省省吧，可别代替我们做决定。如果他真的要谈生意，为什么始终没有露面？从一开始，除了拉克西利亚那个蠢货见过他以外，我们似乎都没有看到他的踪影吧？拉克西利亚说他成了一个人类，没有亲眼看见，我们又怎能轻易相信呢？没准，这一切，其实都是拉克西利亚和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中戏呢！”

    拉克西利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蠢货？多亏了你方才的言论，我总算找到了能够形容你的合适词汇。你竟然认为我和你是同族，不知道我是该赶到荣幸呢，还是感到屈辱呢？”

    因维蒂亚同样冷笑：“词汇量竟然连刚出生的小恶魔都不如，看样子活了几千年，某人还是应该去贤者之塔进修一下文学啊。不知道当初埃拉是怎么被你骗上手的？凭你这张柔弱的小白脸？还是你生搬硬套背下来的那些情话？埃拉和埃薇丽莎之所以离开你，该不会就是因为你背错词了吧。”

    两位女领主乐得看着他们为自己争风吃醋，事不关己一样地站在旁边微笑。拉克西利亚几乎和每一位男性领主都是情敌，因为他太懂得调｜情，本身又执掌着色|欲，和他在一起，任何人都能得到无上的欢乐。就算再怎么瞧不起他，唯有欢愉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因维蒂亚和拉克西利亚的矛盾来源已久，拉克西利亚也早就习惯了和他打嘴仗。他不但会说情话，反驳起来也同样言辞犀利，当即就把因维蒂亚噎得直翻白眼：“真是奇怪，难道你曾经潜入过埃拉的闺房，偷听过我对她说过的那些情话吗？某些人就连做g脚的机会都没有，竟然还有胆量指责我的修辞水平……埃拉当初离开我，可是因为她发现了我和埃薇丽莎的关系。感谢你的存在，因维蒂亚，如果不是因为你，埃拉还不会这样吃醋呢！”

    因维蒂亚脸色唰地一下难看起来。暴怒领主和贪婪领主对视一眼，彼此都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脚踏两只船还敢这样恬不知耻地当作炫耀的资本说出来，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摊到她们自己身上，她们又怎会放过拉克西利亚？

    傲慢领主忽然走了过来，搂住了拉克西利亚的腰，冷冷地道：“不要再转移话题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辜勒说得没错，阿西狄亚，你为什么始终没有露面？你让自己的管家拖延我们的那段时间，又究竟是在干什么？”

    爱德蒙看戏看得正开心，听到问话，也没忘记迅速进｜入角色。他沉默半晌，咬牙切齿地道：“这件事情，我可以向你们解释……但是，你们必须保证，日后不能以任何方式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领主们的好奇心不由得被挑了起来，就连拉克西利亚也不禁多看了金山两眼。他低声对苏玻拜耳道：“不要相信他，苏玻拜耳，他比我们想象中的更要狡猾……我和他分别的时候，他还是一副好端端的样子，还从我手里拿走了许多珍贵的药剂。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我不相信他又做了什么……”

    苏玻拜耳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头，随口道：“哦，原来是这样。影晶呢？先准备好。虽然不能透露事情的始末，但他没说不准保存记录啊。”

    拉克西利亚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把爱德蒙的言行举止记录下来，再随手放在哪个角落里，没准哪一天就有小偷无意间闯了进来，发现了影晶，把事情传播了出去……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再一次地被带偏了，而是兴致勃勃地拿出了影晶，预备着爱德蒙登场的那一刻。

    领主们纷纷发了誓，感觉着时间差不多了，爱德蒙便最后一次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从金山之中登场了。

    黑色的浓雾弥漫开来，间或有灰白的雾气在其中盘旋着散开。细小的黑色闪电在雾气中穿梭着，让整片浓雾都显得神秘重重。金币随着脚步的挪动而发出了悦耳的响声，叮叮当当地从山上滚落到了地下……

    而后，在那肃穆庄严、邪恶万分的出场背景下，鼻青脸肿、衣着光鲜也难掩形容凄惨的爱德蒙粉墨登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

    顺，顺利度过了一个卡文坎T_T然后发现自己重了好几斤……一定是因为食言太多才肥的QAQ怎一个活该了得……

    纠结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在度过实习期后就把这份工作辞掉回老家……虽然工作听起来真的很高大上但是工资真的是养不起自己啊T_T付完房租就一毛钱都不剩了……其实挺想靠码字养活自己但是又知道自己没那本事……唉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的订阅TAT我卡文的时候只是摔摔键盘，你们一定都恨不得掐死作者了……QVQ请不要大意地掐死我吧，反正我有九条命……【喂

    现在每天都觉得好捉急，想找个方式来稳定更新……但是又不想像以前那样为更新而更新了，好不容易更了又怕质量不对头，反正很纠结OJZ好怀念我当初天天傻乐文思泉涌的时候啊……

    T_T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我大概属于那种天资愚钝的作者，精力一共就那么多，总是无法兼顾……只能尽量写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了，希望你们至少没有对剧情失望QAQ

    非常感谢【补刀更健康】菇凉的地雷和【夏也】菇凉的一个地雷一个手榴弹！=3333333=不热吻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感受！爱你们！！！

    夏也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5-04-26 18:57:57

    夏也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26 17:27:23

    补刀更健康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24 08:01:52

    大家晚安~

 第38章 04.04|

    “……”

    如果现在嘴里正含着什么东西，拉克西利亚绝对会忍不住一口喷在苏玻拜耳脸上。他死死地瞪住了爱德蒙，饶是定力惊人，唇角也不由得抽搐起来。

    明明和他分别的时候，爱德蒙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这幅样子又是什么鬼！！在爱德蒙自己的半位面里，谁能打得过他！？他不会是想不开，又跑到新位面里去受虐了吧！！

    拉克西利亚在第一时间里就排除了爱德蒙是自己伪造伤势的可能，无他，只因为那伤口上弥漫着的神力气息实在太明显了。 但要说是爱德蒙这身伤不是他故意弄的，拉克西利亚也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可如果真的是他故意弄的，爱德蒙的用意又何在？如果新位面的环境真的如他描述的那般危险、甚至让他险些丢掉了半条小命，他又怎么会在等待拉克西利亚搬来救兵的功夫特地又跑回去受了一回虐？难道仅仅是因为担心领主们怀疑他口中消息的真实性吗？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拉克西利亚自动得出了最有可能的答案。但是紧接着，他就皱起了眉头。这个答案并不完美，因为无论是爱德蒙还是他都很清楚，领主们根本就不会有所怀疑，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爱德蒙是不是欺骗了他们。在深渊这种地方，欺诈完全算不了什么，哪怕是一个最低等的劣魔，如果能抓住机会，也会尽情地对高高在上的大恶魔展开骗术。爱德蒙能骗得了他们，恰恰证明了他的能力；而记仇又手腕强横的领主们，有的是时间让爱德蒙品尝教训。

    这分明是一件收获注定小于投入的事情，作为一名深渊里数得上的大恶魔，爱德蒙又怎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拉克西利亚心里一动，隐隐约约地掠过了一个念头，却又说不分明究竟是什么。爱德蒙却已经走近了他们，站在了距离他们不到十尺的地方，面色冷峻，语气恼火地道：“对你们看到的还满意吗，诸位卑鄙的、可憎的、受人诅咒的陛下？”

    领主们不约而同地静了静，片刻之后，埃薇丽莎才忽然张开了扇子，遮住了半边脸颊，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的确令人非常满意，我亲爱的、同样卑鄙可憎的爱德蒙二世陛下。这些伤痕，是异世的神祇留下的痕迹吗？为什么我好像闻到了光神那条老狗的臭味和契约神力那冷冰冰的气息？”

    爱德蒙哼了一声，不快地道：“不然你以为你是为什么能够站在这里？我可没那么大方和仁慈，埃薇丽莎。不过不是因为这该死的神祇……”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不禁有些咬牙切齿起来。因为脸部肌肉的用力，那些惨不忍睹的青紫痕迹也扭曲起来，看起来更添了几分可怖。无论是谁，似乎都无法怀疑他此刻的愤恨与恼怒，但拉克西利亚却越看越觉得蹊跷。

    他原本还抱着能够利用爱德蒙的念头，现在却不得不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侥幸。见到了其他人以后，爱德蒙就像是毫无顾忌了一样，大大方方地把自己身上的疑点全都展现给了拉克西利亚。如果拉克西利亚也是被游说过来的人之一，也许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认为爱德蒙所说的事半真半假，但未尝没有赌一把的机会——然而正因为他就是把领主们游说过来的那个人，拉克西利亚才对爱德蒙越来越心惊。爱德蒙现在使用的说服领主们的手段，和之前说服他的方式何其相似！

    他心里的警惕越来越浓重。如果爱德蒙真的抱着过河拆桥的念头，那么促使他做出这一选择的原因就一定十分重大；而他之所以会在领主们被骗来后对拉克西利亚变得毫不避讳，就说明他一定有着十足的把握，无论拉克西利亚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结果……

    而事实上，在拉克西利亚为那丰厚的利益而心动、前去召集其他领主的时候，他的话在自己原本的“同伴们”面前就毫无说服力了。因为就连拉克西利亚自己也不相信，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得到了更大的利益、甚至可以借机翻盘，他又怎么会言笑晏晏地去找那些前一刻还在兵戎相见的领主们？恶魔就是恶魔，本质永远不会改变。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信对方心底会存在什么良善的部分，恶魔之间的关系，永远就只有互相利用而已。

    但就现在而言，爱德蒙摆明了是一副过河拆桥、用过就扔的态度，原本应该和他成为同盟的领主们现在又把他完全看成了站在爱德蒙的那一方……如果爱德蒙真的要暗中搞什么鬼，他大概也是无法幸免的；就算是能够逃脱一劫，喘｜息过来的领主们也一定会对从中牵线的他展开报复……

    拉克西利亚权衡着利弊，脸色不禁难看起来。踟蹰半晌，他还是开口道：“等一等，爱德蒙二世，你是不是应该为我解答一些小小的疑问？比如说，我记得我们分别的时候，你的伤势明明已经恢复了原状，为什么现在又显得如此凄惨？再比如说，你之前只提到过新位面有一位司掌着光明神力的神祇，却没有提到过还有一位掌握了契约之力的神祇，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勾结了神域的什么人，特地要给我们设下圈套？”

    领主们暗暗点头。拉克西利亚的问题无疑也是问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不管拉克西利亚是故意配合爱德蒙演戏，还是站在了他们这边，能够多知道一些信息总是好的。就算爱德蒙满口谎言，谎言说得多了，也必然会露出蛛丝马迹。掌握的信息越多，他们能剖析出真相的可能也就越多。

    爱德蒙却充满诧异地看了拉克西利亚一眼，嗤嗤地笑了起来：“拉克西利亚，你的脑浆都被射在墙上了吗？如果只有一个光明神，你以为我会舍弃掉自己年轻、强壮、完美无瑕的躯体，让自己委委屈屈地成为一个人类！？还是说你以为，深渊七领主之一的我，懒惰陛下，竟然连一个未晋神座的小小神祇都干不掉？当然，你之前在我身上看到的，的确只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势而已，但是你以为，我会在你面前把自己所有的虚弱都展现出来吗？如果当时出现在你面前的我凄惨得像是随时要死去一样，恐怕现在我的魂灵早就消散在空间裂隙中了吧！”

    拉克西利亚：“……”

    虽然每个字都是他大爷的那么有道理，但他还是想把爱德蒙吊起来狠狠殴打一顿！！！

    “这么说，你对新位面已经非常熟悉了？”苏玻拜耳的手按在了拉克西利亚的肩膀上，缓缓地开口道，“你知道我们不想听到什么废话，爱德蒙二世……说点有用的东西吧。”

    “好吧，好吧，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们什么。”爱德蒙耸了耸肩，背后的金山自动汇聚成了一把椅子，让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废话我也并不多说，相信你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我因为一次偶然而到达了新的位面，而恰巧又发现那个位面是个完全没被开发过的资源位面，仅仅是位面的文明中心，就汇聚着极其惊人的财富，想必在其他的星球上，也一定是利益丰厚。我理所当然地动了心，决定把那个位面收入囊中。但不幸的是，我发现那个位面上的智慧生物也毫无疑问地对光有着强烈的崇拜，而有半数的信仰都在带来光明的神祇身上……谨慎起见，我暂时舍弃了自己的身体，投生在了一个凡人身上。”

    虽然事情现在正朝着好的方面进行，爱德蒙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他一边满嘴跑马，一边留意着领主们的神情。这群领主全都是积年的恶魔，想要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不容易，然而爱德蒙作为种族十分罕见的骨龙，对骨髓血流天生就有一种掌控力。恶魔虽然从不被归为“生物”，却也是的的确确的“生物”，表面上的东西可以骗过人，生理上下意识的反应可是不会骗人的。

    但作为活了数千年的老恶魔，领主们的骗术也是十分惊人的，炉火纯青到了甚至能骗过自己的程度。为了防止某些特殊能力可以偷窥到自己的思想，他们的精神往往会分成好几层甚至十几层，每一层在思考的东西都不一样，交互起来，能够影响到血液的地方也就微乎其微了。爱德蒙能从中得到的信息不多，但仅仅是这点信息，也足够他抽丝剥茧地得出判断了。

    拉克西利亚禁不住冷哼了一声。爱德蒙之前也是这么对他说的，所以他才会误以为那个位面并没有什么威胁。对光的信仰是所有文明里最常见的，会产生一位强势的光神，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但他只以为除了那位光神以外，没有其他更有威胁的神祇了，却没想到那个文明竟然还会有契约神……

    光明与契约，这算是几大本源神系里势力最强大的两股力量了。能够诞生生命的地方大多会出现对光的崇拜，而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文明就会催生出完备的契约文化……但神祇总是有陨落风险的，哪怕是本源神，也有力量最终衰退的一天。本土神虽然常见，但在以往发现的位面当中，文明到达一个高度、神祇却早已陨落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的，所以拉克西利亚并没有疑心到爱德蒙隐瞒了他契约神的存在。

    他脸上的那些伤痕，也的确缠绕着十分浓重的契约神力。如果是其他的神力，领主们还要掂量一下他撒谎的可能性，但契约神力嘛……谁都知道，爱德蒙一向被契约之神所g爱，他能有一点小小的手段掩盖脸上的痕迹、暂时地骗过拉克西利亚，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如果对方阵营里真的有一位强势的契约神，爱德蒙不愿意把这件事透露给神域的原因，也就显得更加明确了。虽然养了爱德蒙许多年，但究竟是一位强力的属神重要还是一个根本养不熟的恶魔崽子重要，相信契约之神如果脑子还没灌进骨盆，是一定能够分得清楚的。隐隐约约地，他们对爱德蒙说辞的信任又增添了几成。

    “……而事实证明，我的谨慎并没有错。”爱德蒙的手指碰了碰自己青肿的下巴，阴沉地道，“以瑞恩的分级，那个文明已经发展到了第三级的水准。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元素力量基本没落，发展起的是另一种文明，但充斥在位面之间的元素力量还算丰沛。神祇虽然大多陨落，留下来的却偏偏是最惹不起的几个……一个光神，一个契约神，力量大概相当于主神，比起我见过的几个老牌神祇也不相上下……不过好在，他们大概是忙于消化位面本源的力量，留下来照看整个位面的是个新生的神祇，所以我才能隐蔽地发展了二十年，如果不是莉莉丝向我汇报说领地缺少发展资金，我也不会铤而走险地再次打开空间裂缝。”

    接下来的事情，就算他不说，领主们也都猜得出来了。爱德蒙走私了一批金币，莉莉丝销赃销到了拉克西利亚的地盘上，又巧妙地来了出栽赃嫁祸，拉克西利亚就无辜地被人围攻了好一段时间，损失不计其数。而爱德蒙呢，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体，用一具人类的身体活动也不太方便，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才引起了神祇的注意，结果被一路追杀回到了自己的半位面里。而恰巧拉克西利亚迫于压力找到了莉莉丝，顺藤mo瓜地又逮住了爱德蒙，他们才会有现在的这场会面。

    剔除掉爱德蒙言语间的几个漏洞，领主们结合分析了一下，彼此心里也都有了点数。新位面的神祇恐怕真的是难以对付，利益也的确是十分可观，但爱德蒙把他们叫过来，也绝不都是因为迫不得已。爱德蒙的吝啬可是和贪婪领主有的一拼的，想让他把嘴里的利益白白吐出来，无异于是在他身上割刀子。没准爱德蒙心里抱着的就是利用他们干掉本土神祇的念头，才顺势说服了拉克西利亚的……

    又或许，拉克西利亚本来就是爱德蒙的同伙。他们商量好了要设下陷阱致领主们于死地，等到他们和异世神祇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可以和平瓜分掉整个深渊和新位面的利益了……

    新位面看起来像块糖霜，外面包裹的却没准是砒霜。想要下口，还真是得掂量掂量。

    领主们隐蔽地交换着彼此的看法，但都很有默契地绕过了拉克西利亚。拉克西利亚被憋得简直要发疯，却对这种状况无计可施，只得悻悻然地瞪着爱德蒙。

    他现在等同于是被和爱德蒙绑在了一条船上，爱德蒙却只把他当船桨使唤，偏偏遭受攻击的时候，船桨也没少受力一点……这让拉克西利亚怎么不愤怒？

    他咬牙切齿地盘算着报复的可能性，旁边的几位领主们却已经商量出了一个结果。埃薇丽莎向前一步，笑眯眯地道：“我们当然十分愿意信任你，爱德蒙二世，但是你也要知道，所谓的空口无凭，你总得让我们知道你说的对不对，才好决定下不下注吧？”

    爱德蒙摆出一副早已预料到他们做法的架势，回答道：“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同样的，空口无凭，如果你们不拿出合作的诚意来，我又怎么能轻易暴露新位面的信息呢？”

    埃薇丽莎也早已料到了他会这么说，迅速地回答道：“那么，就按照老规矩，签订一份契约如何？”

    这本来是对爱德蒙十分有利的选择，然而他却故意表现得迟疑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回答道：“这样的确不错……但是，我们要签订的，是法则契约呢，还是规则契约呢？”

    作者有话要说：菇凉们久等了T_T这一章又是来得那样迟……说实话，我在不保证质量的日更和保证质量的偶尔爆发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我是个不怎么有天赋的人，脑子笨又特别懒，从开始接触网文到现在写了七八年，到现在也没能写出什么成绩来。我也日更过，为了全勤每天急慌慌地赶在十二点前更新，但是写出来的东西，我自己是不敢看第二遍的。几十万字的东西，甩干了水分恐怕十几万都不到，没什么可看性，更不值得去回味。

    所以在写这篇文的时候，我迟疑了很久。刚开始的时候真是每天都写得非常费劲，每写一章都要问问自己，状态到底对不对，这样做到底好不好。对爱德蒙和尤里西斯的人设也花了很多功夫，尤其是爱德蒙，他是我最想表达出的那种状态，是个行事完全放得开的人。我是个很容易钻牛角尖的人，所以压力格外重，写爱德蒙的时候，我就希望能放开了去写，完全地放开，不去顾忌什么东西，认认真真地把我最渴望的那一部分表达出来。

    人物塑造得成不成功，情节写得吸引不吸引人，相信看到现在的你们也都有些感觉。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尽到了最大的努力。甚至完结之后，我也可以终于不用羞愧地说，我是写大执政官的作者。

    卡文的时候真的非常痛苦，每天无论干什么都能想到小说，看到任何有趣的东西都会脑补出一段情节，然后思考能够用在哪里。这篇文开坑到现在，录在手机上被我反复修改删除的大纲不下两千字，真的是写得超级累……看到你们的评论和催更，也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写下去。可是不行，情节还不够好，语言还不够能表达我想表达的意思，前后还不够呼应……

    有好几次我都想着凑合过去算了，打开文档写个几百字几千字，又继续难以忍受地全部删掉。曾经沧海难为水，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尝试了认真后心情的开阔，和逼迫自己凑合着写的那种心虚，真的是很不一样啊。

    有在看我其他几篇文的菇凉应该也发现了，在执政官情节渐渐精彩起来、人物渐渐立体起来之后，我其他经常更新的文就开始断更频频了，因为写的时候思考用的时间更多了。更别提那几个原本就凑合着开头凑合着写的老文了，越来越难以写下去。四月中旬的时候我找到了实习工作，因为工作太累，满脑子都是术语，更是难得能抽出时间来思考怎么写了。

    之前可能提到过，写其他文的时候我每章可以达到时速三千甚至四千，写这篇文的时候，简直连时速两千都是奢望，大多数时间都是四五百，二三百，甚至写完一段时候又反复删除修改。

    在晋江几年，一直都很扑街，最高的时候订阅也不过百十个人，这篇文也同样。但是哪怕订阅的人再少，我也希望这一次，你们看完这篇文后，能够感觉自己没白花全文那几块钱，能够觉得有些东西是其他文无法代替的……这也是我在挣扎了那么久之后，做出了保质的选择的重要原因。

    花了好长时间打这些字，说了好多题外话……希望菇凉们能看一眼。今后没有存稿，我不会再申请榜单。更新可能还是这样的井喷式，菇凉们可以养肥一点看，也可以等到完结看，但是我希望，看在我这样认真的态度上，你们可以多提出一点自己的意见。或许我没时间回，但我一定会每条评论都认真看。留言的菇凉，我记得你们每个人的读者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在作者有话说唠叨这些事了，真的非常感谢订阅到现在的每一个人。我会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我的努力的。

    感谢补刀更健康的地雷！又让你破费啦~每次看到地雷都是满满的元气！天再热也要火力十足地码字~

    就这么多，晚安~

 第39章 .04|1

    瑞恩世界里流传着一句箴言，就算是圆溜溜的鸡蛋，也能被恶魔找出缝来——看起来似乎有些夸张，但的确是完美地形容出了恶魔们在规则方面的精深造诣。有学者曾经总结出了这样一句话，“神立一个规则，恶魔就能从规则里找出千万种完美规避规则的方式”，足以见得他们在这方面究竟有多天赋恐怖。

    实际上恶魔们在人间除了管家和秘书之外，最喜欢做的职业就是律师了。在以人类的身份生存的时候，这算是最能让他们一展所长的职业了。

    深渊之所以还保持着一定的秩序，这全靠热爱秩序的恶魔们；但深渊直到现在也没有和神界正式开战过，这就要全部归功于在世界本源神中掌管秩序的契约之神修斯塔尔了。拥有着一双铁灰色眼眸的银发神祇的能力涵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规则，只要约定了“条件”、选择了“过程”、预读了“结果”，就等同于是完成了一个最基本的契约，契约之神的光辉就会笼罩在这一契约之上，监督并保证着契约的完成。

    然而作为一位创世本源神，契约之神所司掌的神职也实在是太多了点。饶是他力量强大，毕竟也只有一个人，想要监督所有的契约一一完成，那是一件相当浩大的事情。要知道，就算是一只蚂蚁和另一只蚂蚁约定好了一起搬家，这也算是确立了一个最基本的契约。但是作为一名神祇，契约之神怎么可以把宝贵的神力全都浪费在蚂蚁搬家上面呢？——可是契约之神就会这样做，因为他同时还是司掌着公平的神祇，一只卑贱的蝼蚁和一名高贵的神祇，这只是普通人的看法，在契约之神看来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所以在瑞恩世界成型以后，契约神座也一度被主神和从神们充盈过。他们各自掌管着一部分神职，相互配合着完成浩大的工作。只是契约神职作为本源神系中的实权派，哪怕选择了再优秀的神祇来担当重任，最后也难免会发生徇私枉法的事情。时间过去了千百万年，瑞恩位面文明颠覆了四五次，契约神座才终于门庭寥落起来。

    规则契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据说契约之神有一次在某个位面降临的时候，无意间参与了一次法庭辩论会，从而从法官和律师的身上找到了人手不足的解决办法。在有规则存在的地方，他撤离了大部分的神力和意志，让规则的制定者自己去管理和监督规则，然后用公平的神职去取代这部分契约神职的职能，衡量管理者的判断有没有错。而这部分的判断则会累积起来，由命运神职最后做出决断——最后再执行每个灵魂诞生初时与位面签订的契约，让它们重新转化成为位面需要的养分。

    这样，一个完美的轮回就这么构成了。契约之神的影响非但没有因为放权而减淡，反而变得更大了。除了号称“完美之神”的光神，五大本源神中也就只有契约之神的能力最为强大了。

    啊——顺带说一句，正是因为有着这样强力的靠山，现在这几位强大的深渊恶魔才会没有一拥而上将爱德蒙拆筋拔骨地问出新位面的坐标来。

    他们都是恶魔，当然清楚恶魔的实力是不能仅仅以自身的力量来计算的。靠山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在爱德蒙的身上，基于那个流传在深渊已久的传言，修斯塔尔已经不能仅仅被看作｜爱德蒙的靠山，而是一个真正强力而棘手的庇佑者。

    即使是几位领主全力施为，也不敢保证爱德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去联络修斯塔尔。基于谨慎的天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只要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他们就会不介意推一推那条底线，看看它到底能退步多少。

    “很有意思，爱德蒙，我以为你始终都是想瞒过契约之神的。”埃薇丽莎说道。她鲜红的指甲叩了叩唇｜瓣，笑容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嬉笑：“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呢？”

    “因为我们都知道，规则契约是指可以绕过契约之神的契约，而法则契约则是在契约之神的见证下成立的契约。”爱德蒙同样漫不经心地微笑起来，缓缓道，“要想暂时地瞒天过海，除非是订立规则契约……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又要找谁来做监督人呢？”

    领主们面面相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苏玻拜耳道：“老规矩，随便抓一个信奉公正和法律的人类法官来，在他的见证下成立我们的誓约。”

    规则契约确立以后，需要一个能够在双方无法保证契约实施时强制性履行契约的证人。在人类社会中，这样的例子并不常见，但是在深渊当中，这却是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可以说是恶魔们独有的流程。因为他们生性奸诈多疑，永远也不敢信任对方甚至不能保证自己会实行约定，偏偏寿命又十分长久，为了保证秩序不至于乱套，只好寻找一个能保证契约实行的见证人。

    一般这个见证人所在的位面和深渊都有着很大的时间差，以保证在恶魔们开始为契约产生争纷之前见证人还活着。当他们对契约的内容有疑义的时候，就会把法官反召唤到深渊来，当着七层领主的代表简单地进行一次开庭。这种规矩从爱德蒙一世在位时开始确立，到现在已经实行了一千多年了，在瑞恩世界颇为有名，被称作“恶魔的罪恶天平”。

    爱德蒙耸了耸肩，摊起了双手：“按理说，我似乎不应该对一条成熟的规矩有什么异议，但是你们似乎没有想过，我们这次是要以领主的名义相互发誓，决定一个新位面的未来主权，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法官能够裁决的事情了。而如果我们将来分赃，啊，对成果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作为深渊的七层领主，我们的代表又要从哪里找才算得上能互相牵制呢？神域吗？”

    骨龙的表情极其诚恳，每个字的语气都拿捏得极其到位，表演得无可指摘。领主们却被他这番话噎得心里直翻白眼。越是高等的恶魔对誓言就越是看重，自从成为领主以来，除了在枕边的时候，他们就没在什么人面前发过誓，更别提是对着和自己同样狡猾的对手发了。基于多疑的天性，他们每一次的交谈都是在对方的话里拼命地寻找着漏洞，真正用契约的方式达成的合作，啊，对不起，从他们诞生以来就没见过这种东西能够存在。在深渊之中，最不可信任的就是誓言，如果不想被人连骨带皮地卖个精光，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用脑袋去思考怎么去互相利用。

    所以，他们从来都没发过誓，当然也就没有尝试过这种在深渊流行已久的制度了。

    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在联手给爱德蒙设立语言陷阱，挫败和退让都是假象，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爱德蒙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而提出签订契约，只要签订了规则契约，他们就有办法左右事情的进程。人类的法官并不了解有关位面的规则，只会以人类的法律条文来判断；而人类的法律中又满是漏洞，凭借着恶魔们舌灿莲花的口才，不难说服法官偏向于自己这一面。就算爱德蒙侥幸得到了法官的认可，旁听席上坐着的七位代表却还有权投票重置审判的结果。六对一的形式，谁输谁赢，毫无疑问。

    “是啊，看起来似乎问题很多。”因维蒂亚遗憾地道，红色的眼眸盯着爱德蒙，“那该怎么办呢？”

    “以我们的下一次契约发誓吧。”爱德蒙笑眯眯地道，“既然契约里无法规避新位面的字眼，又不能参入既有的契约法则，我们就以深渊的规则发誓好了。以我们的下一次契约起誓，我将带领你们到达新位面，但你们要保证我的生命和财产。如果有人违背了约定，下一次进行任务的时候，契约的对象就是我伟大的父亲。怎么样，有人敢来吗？”

    领主们：“……”

    似，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而且听起来还是他们比较占便宜！！？毕竟越是年轻的恶魔就越容易受到召唤，像他们这样的恶魔，受召唤的几率要比爱德蒙少上许多，下一次接受任务没准都是几百年之后的事了，这段时间里已经足够他们把新位面的利益分润个遍了……

    ……不过，爱德蒙二世这是傻了吗！！！爱德蒙一世已经被契约之神公证死亡了，就算他们发了这种誓言，下一次任务也是不可能被爱德蒙一世召唤的吧！！

    六位领主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爱德蒙静静地等了几秒，遗憾地叹了口气：“欸？不行吗？那就再想想好了……”

    比他话音落下更快的是六道整齐的“唰唰”声，一卷卷羊皮纸从空中展开，一路滚落到了爱德蒙的脚下。金灿灿的光芒下，那纸上罗列的密密麻麻的条文看得人十分眼晕。

    爱德蒙对这种结果毫无例外，笑眯眯地抬起了手，手中也落下了一卷羊皮纸：“那么，我们就开始核对各自的条款吧……”

    －

    契约十分顺利地签订了，虽然开始的时候有些波折，过程却顺利得不可思议。签订契约的双方都是等级地位相当的大恶魔，彼此拿出来的条款也都十分地合乎深渊的规矩。虽然难免地会习惯性地带上语言陷阱，但是在同级别对手的犀利目光下，一切的漏洞都无从遁形。所以到了最后，他们几乎是以十分和谐亲热的姿态签订完所有契约的。

    但是正因为过程太顺利了，才会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七位领主各怀鬼胎地收起了自己的那份契约，拼命思考着自己到底哪里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他们当然都在这份契约里留了一些后手，所以他们绝对不相信，对方没有在这种时候留后手。

    就算是同阵营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可信任的。所以对于这六位领主而言，这份契约显得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不过，爱德蒙除外，他算是对自己的成果比较满意的一个了。

    而事实上，他也没办法不满意。

    深渊骨龙的笑容邪恶得几乎飘起了黑雾。他得意洋洋地动着手指，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飞快地卷起了长长的契约卷轴。事已至此，这些可爱的领主们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愚蠢是会传染的”，这句话可真不错。这件事情过后，还要多多感谢一下拉克西利亚啊。

    拉克西利亚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对，狐疑地对视过去。爱德蒙却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我们走吧，亲爱的领主们，通往新天地的路程就在前方！”

    他打开了位面通道，空间乱流的紫色光芒在黑黢黢的通道中依稀可见。领主们相互对视一眼，依次走了进去。

    有誓言打底，他们不担心爱德蒙会动什么手脚。

    拉克西利亚是最后一个走进去的。他路过爱德蒙身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难道契约之神真的是你父亲？”

    “……”

    爱德蒙严肃地望着他，沉默片刻，诚恳地说道：“拉克西利亚，有件事情我们必须承认，就算是笨蛋里比较聪明的那一个，他也依旧是个笨蛋。”

    拉克西利亚：“……”

    卧｜槽！！！到底是哪里不对！！！！！？

 第40章 .04|

    被归类于笨蛋一流的拉克西利亚跟在领主们的身后，穿越了那条空间隧道。虽然起了疑心，拉克西利亚却并不怀疑爱德蒙会在这种地方动手。他自己的种族天赋就是空间，在这方面的造诣甚至能干掉一个空间神职的主神，当然看得出来这条通道到底有没有鬼——看起来，它完全像是爱德蒙这个小鬼自己开辟出来的粗糙产物，到处充满着空间乱流，如果力量不够强大，很容易就会被卷进其他的位面中去……而通道的另一头，拉克西利亚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面非常厚的位面壁障，应该就是爱德蒙口中的新世界了。

    位面壁障是种相当神奇的存在。瑞恩世界的学者们将位面定义为一种类似石榴的存在，瑞恩世界就是那一整个的石榴，各大位面就是里面的石榴籽，而包裹着各大位面、将它们相互分开的，就是石榴那一粒粒的果肉。它们彼此挨得十分紧密，只要穿破位面壁障就能够到达另一个位面，可是位面壁障这种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位面的存在更是神奇，除非你知道对面就有这么一个位面，否则哪怕从那儿经过再多次，它也只是一片虚空。

    所以自古以来，发现新位面的过程都是十分艰难的，而恶魔们在此之中无疑做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通过偶然形成或蓄意谋之的召唤，它们可以到达一个又一个的位面，完成任务后记录下坐标，力量强大者自己就可以把位面据为己有，但大多数力量不够强大的恶魔就只能选择和有能力建立位面通道的存在合作了……

    这当中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位面壁障的厚度和召唤恶魔的难度也是有关系的。如果位面壁障实在太厚，召唤者又付不出足够的代价去把意志传达到壁障以外，召唤的行为就会失败。爱德蒙之所以能够巧合地到达这个位面，完全是因为他“好运”地遇上了一生仅有一次的契约，而召唤他的那个人又是对这个世界影响非常深、甚至因为他的命运而扭曲了历史进程的一个人，所以以日后对世界的所有影响、或称“运气”为代价，爱德蒙·唐泰斯招来了爱德蒙二世这位恶魔……也因此在毫无所觉的时候，把自己的灵魂性命甚至整个世界都拱手送给了爱德蒙。

    也不知道，如果他被吞噬的灵魂还有知觉，会不会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感到懊悔。

    管他后悔不后悔，爱德蒙现在可是很开心的。他捻着缩小成拇指大小的契约卷轴，十分无耻地接通了和契约之神的联系。不过刹那之间，契约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从规则到法则的重要转换。

    爱德蒙作弊作得毫无负担。这群恶魔明知道自己和契约之神的亲密关系，还毫不设防地在签订契约之后和自己共处在了同一个空间内，甚至把后背交给了自己，间接满足了契约性质转换的基本原则……他们四不四傻？

    领主们当然不是傻，他们只是在面临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时有些难得的亢奋而已。深渊是个苦哈哈的地方，贫瘠得几乎鸟不拉｜屎，基本只有在和神界开战的时候才能掠夺一些资源，穷一点的领主（如爱德蒙）甚至把收获的亡灵当资产……这可是个苦到连大领主都不得不一年一度跑去人间卖｜身（拉克西利亚）、深渊最博学多才的领主都每天吃不饱肚子（辜勒）的地方，所以在听到了爱德蒙的描述后，他们怎么可能不感到欣喜若狂？

    虽然出于谨慎的本能，他们现在来的都是分｜身，但一旦能够确认新位面的利益，他们的真身就能循着标记瞬间降临。至于将爱德蒙打得狼狈不堪的本土神祇？不过是因为爱德蒙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对方又有信仰上的天然优势而已。几个活了几千岁的大恶魔领主联手的时候，可是连本源神都要感到忌惮的——况且，在爱德蒙口中，他遇到的那一个不过还处在成长期而已，一个小小的幼年神祇，算得了什么？

    恶魔们天性狡诈，而领主们能活那么多年并且安安稳稳地坐在现在的位置上，本身的谨慎已经不需要多说。然而恶魔的格言就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敢压上一切地去豪赌”，他们自以为稳操胜券，这一次当然会落入爱德蒙的陷阱里。

    傲慢的原罪，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爱德蒙慢吞吞地摸了把脸，尤里西斯所留下的光明力量瞬间被黑暗的闪电吞噬。藉由这种方法，他通知了尤里西斯做好准备，然后便老神在在地观察起了周围。这群积年的老恶魔个个都狡诈至极，头脑比之同龄的神祇不知复杂多少倍，想要骗过他们，一环套一环的计策还算不上成功，谁知道哪一会儿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就会回过神来……所以本着猎手的耐心和对对手的尊重，他得再多加几层保险才行。

    恶龙的目光落在了拉克西利亚的后背上，色｜欲领主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被爱德蒙坑了一把后，拉克西利亚基本上算上了他的贼船，被迫成为了自己天然同盟们眼中的爱德蒙同伙。但也因为如此，站在相对来说更像局外人的角度上看，拉克西利亚只觉得爱德蒙和他们签订的契约是处处有蹊跷……虽然看起来，契约上罗列的那些条款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放在爱德蒙的身上，没有问题反而就是最大的问题！

    难道爱德蒙会看不出来，他签订的这份契约完全是在以虎谋皮吗？他提出的那个公证条件，根本就不会被任何人放在眼里！只要一得到新位面的具体坐标，他就绝不可能死着回到深渊……且不说爱德蒙一世的死亡是被号称从不说谎的契约之神公证过的，就算爱德蒙一世没死，难道他就能满足召唤的条件吗？

    他可是个恶魔啊！

    拉克西利亚内心觉得这当中一定是有什么陷阱，可他和其他的领主一样，并不觉得爱德蒙有在契约中做手脚的能力，最多是把陷阱放在了新位面上。虽然爱德蒙描述得很好，契约也毫无瑕疵，可是谁能够保证他描述的位面就是他所发现的那一个呢？或许他只是发现了一个罕有人迹的贫瘠位面，而拿这个位面当圈套，设计要让他们上钩呢？

    不过，有没有这么一个位面，对于领主们来说都不算吃亏。因为爱德蒙一世的缘故，他们对爱德蒙的成长潜力相当忌惮，如果不是有契约之神在头上看着，早就想干掉这个碍眼的家伙了。假如这个位面不存在，就等于是爱德蒙用契约欺骗了他们，领主们就找到顺理成章干掉他而不会被契约之神报复的理由了——只不过，考虑到爱德蒙自己不可能也看不出这一点，所以出于谨慎，这个引他们上钩的位面是必然存在的。只是要想顺顺利利地得到它，可能还是要使用一些小小的手段罢了。

    领主们都不介意陪爱德蒙稍微玩玩，不过他们的时间都相当宝贵，总陪着爱德蒙浪费下去可不行。爱德蒙提供的这条空间通道性质极其不稳定，刚好成了他们发力的理由——一条半路上崩溃了的空间隧道可是没办法把他们带到任何终点的，为了完成契约，爱德蒙难道不该提供一个稳定的坐标么？

    ……拉克西利亚倒霉地成了他们选中的那杆枪。

    对于色｜欲领主来说，做出一个选择并不困难。一方面是绝不可能和他成为盟友的爱德蒙，另一方却是天然盟友的诸位领主，虽然他并不乐意被人当枪使，可是在领主们已经对他产生怀疑的现状下，他再不做点事情来巩固同盟，就等于是默认了爱德蒙的陷害，彻底站在和盟友们相反的那方了……

    然而拉克利西亚也同样清楚，就算他按照盟友们的要求去做了，他们也是同样不可能再信任自己的。就跟他们和爱德蒙签订契约的理由一样，能够从分蛋糕的人中去掉一个，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就算是子女，衡量过利益之后都能卖掉，更何况领主们数千年来关系一向都不怎么美妙呢？

    这个在爱德蒙的威胁前隐隐形成的天然同盟，也实在是太容易被瓦解了。拉克西利亚并不愿意在被人当枪使之后又无情地抛弃掉，他甚至打算要拒绝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在苏玻拜耳轻飘飘的、仿佛不含一丝威胁的目光下，拉克西利亚还是不情不愿地迈动了脚步。

    他……他的腿有点软……

    在自己倒霉还是别人倒霉之间，拉克西利亚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他放慢了步伐，走在了爱德蒙的身边，以前辈的口吻笑盈盈地道：“毕竟还是年轻啊，爱德蒙，这条空间通道的性质很不稳定，你确定它可以把我们带到合适的终点？”

    爱德蒙假装没有意会到他的意思，张大了眼睛，无耻地露出了一副纯真的表情：“什么？尊敬的色｜欲陛下，我认同您在空间领域的造诣，可是您不该怀疑我的水平。事实上，以现在空间盗贼的盛行程度，假如我的通道完美又坚固，您觉得我还能让香喷喷的新位面隐瞒多久？”

    拉克西利亚并不上当。他拉长了声音，慢吞吞地道：“谨慎有时候是件好事，不过，爱德蒙，你不觉得这样一条通道和新位面以及我们的身份并不相符吗？走在这样一条连马也不愿意落蹄的道路上，有谁会愿意相信终点上会有盛开的花朵呢？”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显然的火气和威胁，爱德蒙却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可是就瑞恩学者们的共识，植物在*的尸体和粪便上只会长得更加茂盛不是吗？更何况，马儿不愿意落蹄，对我们又有什么影响呢？就我个人而言……”他长长地拖了个尾音，慢吞吞地道：“您不觉得，只要山羊的蹄子愿意落下来不就够了吗？”

    拉克西利亚的脸色顿时绿了！！

    诸位领主当中，由于恶魔天赋的特殊性，拉克西利亚是唯一一个需要经常去各种位面解决问题胡天胡地的人，也因此成为了所有恶魔中知名度最高的一个，被看作是恶魔的典型形象。而他的恶魔原身，正是头生双角、身材颀长、却偏偏拥有着尖利指甲和一对山羊蹄的俊美青年！！

    领主们之间出现了两声零碎的嘲笑，谁都知道，这句话只有可能是在说拉克西利亚。但是笑声落后，他们却又都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站在了拉克西利亚身边。

    甜头还是要给一点的，不然这么好用的枪，下一次可就找不到了。况且，爱德蒙明着是在说拉克西利亚，实际上却是在抗拒领主们的催促……他这是为自己草率的举动感到了后悔，还是那个新位面真的存在猫腻？

    “亲爱的爱德蒙二世陛下，”鲜少开口的辜勒第一个出声道，“你不觉得，这条隧道真的很不好用么？”

    爱德蒙摆出一副吃惊无辜的神色，任谁看到他的架势都能明白他抗拒到底的心理：“有么？可是我认为，它还是能坚持到我们到达目的地的。”

    苏玻拜耳忽然笑了一声，揽过脸色发黑的拉克西利亚，属于高阶大恶魔的巨大威势缓缓发散出来，将原本就很不稳定的临时通道压迫得片片碎裂。不过片刻功夫，除了他们所在的这一小段空间以外，整段位面通道都重新化作了空间乱流，消弭无踪。

    “是吗……那么从现在开始，恐怕它再也无法履行这样的职责了。”

    “……”

    爱德蒙与他对视片刻，也缓缓地勾起了唇角。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不妙，他态度瞬间软化，笑盈盈地一躬身，手里出现了一面镜子：“那么，如您所愿……这就是新位面的钥匙。诸位尊贵的陛下，谁愿意首先打开呢？”

 第41章 .04|

    第四十一章

    镜子、水晶，这类能够折射光线的事物，向来是空间与空间的最好媒介。镜子由于其肖似门框的特殊外观，更是成为了制作坐标瞬移点——位面通行证——门钥匙——管他叫什么的最佳媒介，是位面旅行者们最喜爱的东西。通过这样一道微缩型的空间门，人们可以很便捷地到达自己设定好的终点。而唯一的缺陷只是，囿于镜子材质的优劣，使用的次数和安全性会有所不同。

    爱德蒙拿出的这面镜子显然是他为了自己保命而制作的，用的材料十分高级，炼金手法也极其高端。就算是擅长此道的辜勒，也从这面镜子上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他点了点头，称赞道：“这是谁的手笔？我似乎从上面看出了二百年前瑞恩大陆贤者利尔达的惯用手法……想当年，我还指点过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死后的灵魂竟然没有来到我的身边。”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爱德蒙说道，皱起了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啊，好像是在一百九十五年前的一个黑月，一个骷髅闯进了我的领地，对我的管家报出了这个名字。它倒是真的自报家门说是仰慕贪食陛下的风采，十分渴盼跟在您的身边继续学习炼金术，但是我和我的管家都认为它的骨架品相实在太好太完整了，完全没有一位炼金术大师的风范嘛，所以就把它扣了下来，现在的名字，好像是彼得二号？”

    辜勒：“……”

    爱德蒙无辜地眨着眼睛，打定主意回头要莉莉丝把那只可怜的巫妖从坟堆里拽出来换一具骷髅的壳子。

    暴怒领主埃拉不快地道：“爱德蒙，你要是想挨揍可以尽管直说，我是不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手下留情的。难道我们现在不是要去看看新位面吗？”

    埃薇丽莎走过来，就着那面镜子照了照，咯咯笑道：“我对你的决定从来没有任何意见，亲爱的埃拉。可是你没听到爱德蒙怎么说吗？他在问，我们谁愿意先去呢！”

    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领主们脸上都露出了嘲弄般的笑意。妒忌领主盯着爱德蒙，露出了深渊魔狼一样不怀好意的表情：“爱德蒙，你是真的想被我们揍一顿吗？谁愿意去？当然是你！可爱的爱德蒙，无私的爱德蒙，天真的爱德蒙，如果你不能保证前路的安全，谁会愿意陪一个神祇的走狗浪费时间呢？”

    他话音刚落，自己就哈哈大笑起来。爱德蒙也随之露出了微笑，那笑容却显得十分冰冷：“可爱的因维蒂亚，纯真的因维蒂亚，无私的因维蒂亚，你想要用自己来试试我现在还留着多少后手么？”

    因维蒂亚神色一窒，笑声有些尴尬地收了起来。不要和任何一个恶魔比拼底牌，因为它们永远不会把真正的底牌亮出来——虽然因维蒂亚并不清楚爱德蒙的底牌是什么，但如果他真的把契约之神祭出来，就算是自损一千杀敌八百，“八百”领主们也够倒上一阵子霉的了。

    爱德蒙冷冷地道：“好啦，现在就让我们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们并不信任我，我也当然不会信任你们，但是总不会有人拒绝金币和权力，正是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才达成了合作，不是吗？然而现在你们却想要把我从分蛋糕的人中踢走，独自享受美味。承认吧，陛下们，就算你们想给这种肮脏的行为罩上冠冕堂皇的外衣，也不要忘记我实际上是你们当中的一员呢。”

    埃拉低声笑了起来，带着漫不经心的蔑视道：“爱德蒙，你以为我们是在给你选择题吗？不，除了按照我们说的去做，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确，没有人会拒绝金币和权力，恶魔不会拒绝罪恶的灵魂，领主们更不会去拒绝土地，但是，你有什么证据能让我们相信，你的描述完全真实呢？文字游戏，我们可比你要擅长得多呀。”

    爱德蒙脸色阴沉下来。他对上领主们投来的一道道讥讽的目光，忽然间将手甩向一片空间漩涡，黑色的闪电瞬间缠绕上那个急速转动的涡轮，瞬息之间便已将它绞碎。

    做出了这个类似发泄的举动后，爱德蒙压抑地呼出一口气，短促地冷笑一声：“是的，只要你们不相信，我就必须先证明。”他反扣住手上的镜子，敲了敲镜子的背面，率先从这个空间内消失不见。

    领主们随之鱼贯而入，拉克西利亚却心里一动，留在了最后。他没有凭借镜子，而是凭借之前捕捉到的空间波动跳跃到了爱德蒙所在的空间内，分出一抹微弱的意识降临在他面前：“爱德蒙，你不觉得我们需要聊一聊吗？”

    空间与空间之间的连结十分复杂，由于其特殊的构成，往往和时间密切相关。掌握着一部分空间法则的拉克西利亚清晰地知道该怎么利用空间跳跃中所产生的时间差，争分夺秒地打算和爱德蒙谈判。作为最擅长给人戴绿帽子的恶魔（？），拉克西利亚有着比其他领主更加强大的第六感。而现在他的第六感正紧迫地告诉他，如果再不赶紧向一方投诚，等待他的将是无比悲惨的局面。

    拉克西利亚被迫又做了一次选择题，所幸他并没有什么选择困难的毛病。在清晰地意识到继续站在另一阵营很可能会把自己变成一块香喷喷的蛋糕后，他很果断地选择了冒险一次试试。

    的确，在自己放弃了契约之神介入可能的情况下，爱德蒙的力量十分弱小，敢于签订这种契约的行为也极其愚蠢……可是换一个角度去想，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爱德蒙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大概愚蠢的举动？的确，恶魔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敢去冒险的存在，可是如果爱德蒙真的有这么冒失，他会用那么缜密而不着痕迹的方式把自己坑了进去么？

    作为一个被迫成为的局外人，拉克西利亚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总觉得爱德蒙是在用坑自己同样的办法坑着其他的领主。一想到这个可能，拉克西利亚就坐不住了。

    然而在这种时候，爱德蒙却又偏偏淡定起来，掸了掸自己的袖子，讶然道：“聊一聊？不，我亲爱的色｜欲陛下，我不认为事情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您知道，我是个相信宿命的人。假如命运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安排，那我最好就照着去做不是吗？”

    拉克西利亚磨了磨牙，软化了声音，诱导道：“爱德蒙，现在我们都知道你有底牌，但它并不能保证你能躲过领主们的怒火。就算是契约之神出面，又怎能同时对抗六名高位大恶魔的怒火呢？你该清楚他们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就算你能成功，这对签订了契约的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去做。所以我认为，你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爱德蒙假装思考了一下：“——什么提议？”

    “我们结盟，重订一份契约。”拉克西利亚语气阴险地道，“我知道你有办法让他们撕毁一部分协定，那么在他们撕毁的同时，我们可以在契约之神的见证下成立一份新的契约，来取代之前的那份契约。至于怎样诱导他们临时将我当作签订契约的代表，这个让我来做，你只要配合我就可以了。”

    爱德蒙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对我很有利。那么，你就不担心他们过后对你实施报复么？”

    拉克西利亚也笑了起来：“所以，在契约之神的见证下，你应该保证我的既得利益和权力不受损害，不是么？”

    “是的，为什么我没想到呢！”爱德蒙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从手腕上抽｜出骨笔，“那么就该把这一条给加上去……好了，现在来签个字吧。”

    一份完整的、闪现着淡淡的神力光辉的契约跳跃过空间，出现在了拉克西利亚面前。

    拉克西利亚：“……！！！”

    -

    爱德蒙故意利用镜子造成了一个时间差，就是为了等着拉克西利亚。除了拉克西利亚以外没人发现，他并不是通过临时空间门到达这里的，而是直接使用坐标定位跳跃过来的。而等他慢吞吞地把骨笔塞回手腕之后，领主们才相继出现在了这片星域之中。

    拉克西利亚理所当然是最后出现的一个，他投向爱德蒙的目光充满了愤怒。爱德蒙恍若未觉，冷冷地道：“穿过这层位面壁障，就是我所发现的新位面了。想必你们也发现了，它和我的半位面距离很近。我的骷髅军团从位面裂隙里捉住了一只快要消散的幽灵，才得知了这里居然有一个未曾被人挖掘过的位面存在……”

    拉克西利亚怀着怒火和幸灾乐祸地听着爱德蒙瞎编一气，却忽然发现苏玻拜耳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一眼，顿时后背一紧。但是苏玻拜耳好像就只是单纯地看了他一眼一样，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来，拉克西利亚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爱德蒙完全是在信口胡吹，他的半位面距离神域倒是很近，和这个位面之间的距离么，大概就要跨越七百个瑞恩才能到达了。但是既然最熟悉空间的色｜欲领主没有拆台，其他领主自然也就没能发现其中的问题。然而他们虽然好奇爱德蒙是如何找到这个位面的，却也仅仅是好奇罢了。瑞恩大陆上的学者们每年都要出版那么几百本关于如何找到新位面的花式书籍，谁知道爱德蒙不是在拿哪本书上的偏僻理论来蒙他们的呢？

    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新位面。拉克西利亚对这种心理心如明镜，很快便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打断了爱德蒙：“不，爱德蒙，我们可不是要浪费时间来听这个的。现在，证明这份契约价值的时间到了。”

    爱德蒙动了动手指，面无表情地道：“哦？那么诸位陛下又需要我怎样去证明呢？”

    “你这样子真是让人有些担心契约的可靠性啊，爱德蒙。”苏玻拜耳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怎样证明是你的事情，相不相信才是我们的事情……我以为你应该清楚游戏规则。然而从一开始，你好像就一直在期待我们的疑问，然后针对疑问去做出相应的举措……就连空间通道也是，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什么对你才是最有利的，拖延那点时间根本毫不济事。然而你却做出了这种愚蠢的举动，逼｜迫我们去逼｜迫你……你到底想做什么，爱德蒙？”

    几名领主顿时有些愕然，齐齐地看向了苏玻拜耳。苏玻拜耳重新抬起眼帘，挑了挑眉，嗤笑道：“难道和蠢货结盟，我就一定要变成蠢货吗？”

    “……”假如不是拉克西利亚带着尴尬的笑容狠狠地按下了苏玻拜耳的头，估计领主们就要先不顾结盟冲过来把他痛打一顿了。

    “闭嘴吧，苏玻拜耳，现在让我来说。”拉克西利亚在苏玻拜耳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又抬起头来，重新面对了爱德蒙。他心里有些惊奇和侥幸，刚刚还在发愁该如何接过指挥棒，苏玻拜耳就给了他一个现成的好楼梯。

    “我一直相信你会是个好盟友，爱德蒙。”拉克西利亚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道，“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又怎么可以继续那样信任这份契约呢？好了，爱德蒙，就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觉得这份契约签订得实在是有些仓促，现在看起来双方都有些不太满意。既然已经站进了新位面的星域，在未曾面对你所描述的强大敌人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份可爱的契约，重新签订一次？”


    第四十二章

    “……重新签订？”

    爱德蒙重复了一遍他的意思，冷笑道：“我已经完成了我最需要去完成的那一部分，现在就站在新位面的门口，你竟然告诉我契约要重新签订？拉克西利亚，我的力量的确在领主们之中最为微弱，但我也是个恶魔，一个高阶的大恶魔！”

    “我不认为你还有可以选择的机会。”埃薇丽莎摇了摇头，带着怜悯的神色开口道，“可怜的爱德蒙，你为什么要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呢？和我们作对？不，我们和新位面已经近在咫尺，你所能发挥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如果不是还有做炮灰的用处，我们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和你谈话呢？作为长辈，我们可是在情真意切地盼着你好呀！”

    爱德蒙扬了扬下巴，冷笑道：“感谢您的关心，埃薇丽莎阿姨。我只是想问问诸位，假如我现在联系了契约神座，你们还会用这种态度对着我说话吗？”

    埃薇丽莎：“……”阿姨，阿姨你妹！！

    领主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达成了共识。他们此前和爱德蒙虽然有过交集，彼此来往却并不多，像这样面对面交锋的时候更是少。和传言中相符地，爱德蒙屡屡提起了他传闻中的背景契约之神，却始终不敢冠冕堂皇地把这尊大神搬出来和他们斗上一斗。恶魔们可没有节操这一说，爱德蒙这样的表现，无论放在谁的眼里，都像是在心虚嘛。

    问题其实很简单，假如爱德蒙真的有底气，又怎么会担心契约之神会偏向一个未曾谋面的契约神职的小神，而不是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小辈呢？当然，通过某些渠道，他们可以确定爱德蒙真的是在契约神座长大的，但没人清楚契约之神和爱德蒙的真正关系如何。而正因为他们看穿了爱德蒙的心虚，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对他进行压迫。管它当中还有什么猫腻，只要领主们是最终的受益者就行。

    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胜券在握变成了找理由加强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了。出于傲慢，他们没能注意到这点隐藏在理由下的小小不安，而对爱德蒙进一步地步步紧逼。

    “如果你能，那么，你就去做吧。”辜勒嘲弄地道，“毕竟对于晚辈，我们总有足够的耐心。”

    爱德蒙举起手指，黑色的闪电在指节上噼里啪啦地缠绕。然而没坚持几秒，他又重新放下了手，恶狠狠地道：“好吧，你们赢了，用我伟大的父亲的骨头起誓，你们都是一帮应当被投入永恒火焰中燃烧殆尽的渣滓……那么，契约在哪里？我已经不想让事情再出任何纰漏了。”

    拉克西利亚展开了自己的那份契约，端详片刻，从上面划掉了一长串的条例：“对第七领地的援助，我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了。新位面深渊业主联合会的股东当中，也没有了第七领地存在的必要……唔，除此之外，我认为劳务输出这块的内容也要改一改，谁会愿意使用从懒惰领地上出来的工人呢？……啊哈，爱德蒙，你还有没有什么意见？”

    “随便你划掉多少吧，但是我要求在这份契约下面最后加上一条。”爱德蒙盯着拉克西利亚，敲了敲羊皮纸的卷面：“获得新位面之后，那个光明与契约之力兼具的新神祇，我要了。”

    拉克西利亚耸了耸肩，执笔添上这句：“随你。”

    新的契约热气腾腾地出炉，爱德蒙首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是拉克西利亚和领主们。在辜勒最后签下带有自己独特印记的名字时，拉克西利亚陡然间变得浑身轻松，神清气爽。看着爱德蒙满脸不情愿地带着窥镜迈入了最后一个坐标点，色|欲领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不安，反而带起了局外人的好心情准备看戏。

    然而他还没能盯着反馈回来的镜面看上两秒，臀|肉就被几根修长的手指所包围了。苏玻拜耳在拉克西利亚耳边吹了口气，悄声道：“蠢货，这次你要怎么谢我？”

    拉克西利亚：“……”

    卧，卧了个大槽！！！！

    －

    十万魔兽瞬间狂奔过了色|欲领主脆弱的小心灵。不过此时爱德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已经跨过了位面壁障，到达了事先设定好的坐标中。

    这个物产丰富的位面经历过种种变迁，如今只有一个人类宜居的星球，倒是给爱德蒙的计划造成了不少便利。本着做戏就得做全套的道理，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也没有丝毫松懈。紧要关头功亏一篑的后果，爱德蒙已经见过许多个例子了，他没兴趣把自己赔进去，所以在演员选择方面，就要下一番大功夫了。

    最稳妥的演员莫过于本土人士雅各布了。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儿莫名其妙地被叫了过来，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伪装成水手的骷髅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船上消失不见，只剩下他这个空头船长还孤零零地呆在甲板上。看着船下澄澈得不见一条小鱼的海面，雅各布打了个哆嗦，默默地开始念起了《玫瑰经》。

    ——虽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是总觉得好可怕肿么破！！

    此时他倒是蛮想用爱德蒙给他的联络方式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然而一想到伟大的恶魔领主脸上总挂着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还是缄默下去比较好。如此战战兢兢地等到晚上，雅各布眼前的空气里忽然漾起了水一样的波纹，伴随着几道黑色的闪电，爱德蒙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雅各布！”爱德蒙语调平平地道，“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怎么，在他们都背叛我的时候，你没有选择离开吗？”

    这话说得简直太奇怪了，雅各布更加战战兢兢了：“陛下，您在说什么……难道有谁背叛您了吗？”

    “如果没有背叛我，为什么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呢？”爱德蒙环顾四周，佯装恼怒地冷冷说道，“不过，人类向往光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放心吧，我不会因此而生气的。”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雅各布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爱德蒙却又一副不需要他回答的样子，径自问道：“那么，那个小太阳神的说法呢？”

    这次雅各布听懂了，作为爱德蒙在这个世界发展的第一个手下，他也算是第一批知道尤里西斯成就神格的人之一了。他连忙回答道：“尤利西斯殿下让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爱德蒙脸上掠过一抹懊恼：“住口！你到底是谁的手下，到了现在竟然还称呼他为殿下？”

    雅各布满脸茫然：“……可，太阳神殿下的确是王子殿下啊……”

    “雅各布，你最好管管自己的舌头，不然我可不确定会不会把它割下来送给哪个有变|态嗜好的老爷当收藏品。”爱德蒙威胁道，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难道你现在还不清楚谁是敌人吗？光明与黑暗，原本就是不可能同时而立的！”

    雅各布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顿时冷汗涔|涔：“……我明白了，陛下。但是海黛小姐……”

    爱德蒙暴跳如雷：“别跟我提这个名字！！”

    透过镜面注意这边的领主们：噫，总感觉中间有很多事的样子……

    雅各布感到十分冤枉，只好闭上了嘴。他觉得自己好像现在说什么都不对了的样子，但爱德蒙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在甲板上踱了几步，又问道：“海黛走了有多久了？”

    雅各布：“……海黛小姐在马赛就下去了。”

    爱德蒙冷哼一声，显然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我们的人还剩下多少？”

    雅各布眼皮突突地跳，心里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要发生了。可怜的水手用他贫瘠的大脑竭尽全力地思索着，觉得爱德蒙的意思大概是问他船上的人是不是都走|光了，于是便伸出了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自己。

    爱德蒙：“……”

    一片羽毛打着旋儿被风吹过他的身边。

    即使还隔着一面镜子，领主们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萧瑟落寞的气息。一名深渊大领主……在异世界竟然混到了如此凄惨的境地……身边甚至只剩下了一个手下……而看得出来，爱德蒙本来是想装一装b的……

    ……忽然间有点小同情呢～

    “尤里西斯——！”爱德蒙脸上充满了怒火。他愤怒得甚至连双臂都在颤抖，双手紧握成拳头。然而他还没能说完一句话，头顶的天空便突然变得一片黑暗。整片海域都瞬间失去了光亮，海水变得平静，反倒有一颗颗星辰渐渐从四周亮起。

    “原来你在这里，卑鄙的恶魔。”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怎么……逃走之后，你没有成功地找到帮手吗？爱德蒙·唐泰斯……不得不恭喜你竟然还有闯入我领域的勇气。”

    金发灰眸的少年出现在星光密布的穹顶下，左臂上是铁灰色的圆盾，右手则执着浅金色的长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爱德蒙，脸上满是嘲讽：“你已经做好死在我剑下的准备了吗？卑鄙无耻的恶魔！”

    嗯哼……毫无疑问地，这个人就是尤里西斯。


第四十三章

    尤里西斯是真恨爱德蒙。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灵魂契约，他简直想和爱德蒙同归于尽。他是接受着王子的教育而长大的，高傲早已融入了骨子里。原本他应当像个勇士一样，和父亲一同死去，却因为这幅过于昳丽的相貌而被当作娈童买走，苟且偷生，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侮辱。

    之所以活着，一者是为了日后能有机会报仇，另一方面的原因，却是因为失散的妹妹。他早已打定主意，如果有一天会被人侮辱，不如在那之前就引颈自戮。他憎恶自己的相貌，更痛恨那段被当作娈童教养的日子，又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遇到爱德蒙后，因为莉莉丝，他本以为爱德蒙对自己的兴趣并没有那么浓厚，还因为妹妹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感激，想到要报答他……却没想到，自己从始至终都在被爱德蒙玩弄手中，不管是救人也好、神格也罢，爱德蒙想要的……也不过是他这张脸而已。

    命运被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滋味并不好受，偏偏爱德蒙的情商低得过分，尤里西斯又太过敏感，无论怎么磨合，尤里西斯都对爱德蒙恨得牙痒痒。

    他并不讨厌爱德蒙，也感觉得到爱德蒙对自己的喜欢，然而恶魔一开始看上自己的理由，却让尤里西斯每次想到都不禁怒火丛生。的确，爱德蒙对他倒也算得上是百依百顺，他想救出妹妹，爱德蒙就帮他救妹妹；他想要报仇雪恨，爱德蒙就给他神格；他因为两人地位上的不平等而感到别扭，爱德蒙就跑去为他要来契约之神的庇护……

    可是爱德蒙越是这样，尤里西斯就越是感到暴躁。他是个男人，他是铁贝林总督的儿子，他想要的一切应该由他努力得来，而不是因为用身体讨好了另一个男人才能得到！！

    ……爱德蒙对他的想法其实也有所了解，但他觉得这些都是因为少年脸皮太薄了才导致的。毕竟嘛，好处什么的不要白不要，管它是怎么来的，掌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最根本的。尤里西斯是没接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如果他能在上流社会熏陶二十年，就会非常乐意地把这些好处抓在手里了。

    为了能够少奋斗二十年，那些小酒馆里徘徊的年轻学生们就算娶一头披着贵族外衣的猪也愿意。反正有那黄灿灿的金币在，他们很快就能把良心刷得像新娘的裙子一样白的。

    可是尤里西斯现在毕竟还是年轻气盛，心里总过不去这个坎，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找补回来了。和爱德蒙定下计策的时候，说好的是要相互配合演一段戏，然而现在，哼哼，既然有机会，尤里西斯又怎么可能不抓|住把爱德蒙痛殴一顿？

    年轻神祇的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爱德蒙，冷笑道：“不得不承认，你动摇人心的本事是十分出色，竟然蛊惑了我最信任的枢机主教，从火刑架上逃了下来。把你的罪状向人民展示，似乎成了我的失误，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给你逃脱的机会了！”

    爱德蒙举起双手，无奈地道：“何必如此呢，尤里西斯？难道我们之前共同度过的那些夜晚不够愉快么？你看，我只是个本分的商人，神祇和恶魔之间并没有什么利益纠纷嘛，我甚至还帮你打开了这个世界的商路，你就不能理智一些地去思考么？”

    尤里西斯白|皙的面容顿时一片晕红，恼羞成怒地剑指爱德蒙：“卑鄙的恶魔，你说什么！！”

    镜像那端的领主们：哦哦哦！！果然很有故事啊！！！

    爱德蒙无辜地摊手：“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呀，亲爱的尤里西斯。不过你可不要误会什么，我还是个相当有节操的人的，我喜欢的是海黛小姐，可是谁让她是你的子民呢？”

    尤里西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了海黛，约定好的剧本里并没有这一句。然而听见他说喜欢海黛，少年顿时大为光|火，剑上荡起了神力光晕：“……嗯？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傻|子才会说呢。”爱德蒙嘀咕了一句，看见尤里西斯脸都绿了，又马上举起双手，“我可没有挑衅你的意思，尤里西斯，只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掉我呢？这个世界越繁荣，你所能获得的信仰不就越多么？我和你可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嘛！”

    尤里西斯讽刺地道：“你以为我是白|痴吗，爱德蒙？一个最适合发展宗教的环境，是贫苦的社会、频繁的天灾和愚昧的人民！他们越是富有，获得的教育越多，信仰就越难以坚定，更何况和恶魔合伙，无异于与虎谋皮！我真是后悔当初没有看出你是个恶魔，不过今天，你注定要死在这里！”

    他屈起左肘，持剑的右手敲在盾上：“我宣判，将爱德蒙·唐泰斯以触怒神灵的重罪，在神前永久禁锢！”

    星辰的光芒自四周亮起，几乎在顷刻之间，尤里西斯话音刚落，爱德蒙脚下便亮起了银色的六芒星阵，化作一道光芒没入体内。下一秒，尤里西斯手中长剑便光芒大盛，金发的神祇神色无悲无喜，高高地举起长剑：“律令——晨曦之怒！”

    爱德蒙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妙，尤里西斯这样子可不像是在演戏，那气势简直像是真的要把他劈成两半一样，剑上的神力浓厚得几乎穿透了这片被伪造出的星空。虽然挨这么一剑肯定不至于死，可是他这具法则凝结的身体恐怕也要报废了，所以迅速地权衡过后，爱德蒙选择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压制下尤里西斯的禁锢，赶在剑刃真正触及到身体之前撕开了空间裂隙，回到了领主们所在的坐标点上。

    不过饶是如此，他现在的形象也变得格外凄惨。之前被压制的光明神力所造成的伤势被这一招全数引了出来，体内的血液接近沸腾，连皮肉都能闻到一股尴尬的烤肉|香味。爱德蒙回到域外星空，来不及说些什么，立刻从半位面里掏出伤药，不顾药力问题一顿狂灌，这才勉强压制住了反弹的神力，把律令禁锢压制在了左腿上。

    他的这幅狼狈样子全不作假，尤里西斯方才眼中的恼恨也完全符合一个年轻气盛的神祇面对恶魔时应有的模样，原本领主们还有五分怀疑他是伙同别人设下了陷阱，现在这种怀疑就从五分减弱到三分了。

    如果这些只是诱饵，那爱德蒙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身体，爱德蒙的力量本来就减弱了许多，如果再失去这具自然生长的、在新位面有着合法|身份的身体，恐怕随随便便来一个从神，就能把他轻易弄死了。

    领主们心里难得对他生出了几分怜悯——爱德蒙现在要度过的，大概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了。一旦干掉了那个年轻的神祇，取得了新位面的控制，爱德蒙的利用价值也就完全到头了。

    爱德蒙喘过气来，站直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面前，带着点心有余悸和不忿地道：“怎么样？现在你们可满意了？”

    埃薇丽莎咯咯一笑，和颜悦色地道：“我们只是想借着你的眼睛看看新位面而已，可怜的爱德蒙，你竟然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不过，那位海黛小姐又是谁？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让拉克西利亚把她调|教好了，送到第七领如何？”

    爱德蒙脸色阴沉：“不用了！诸位只要履行好之前的承诺就可以了。”

    他神色里的焦躁不安现在谁都能看得出来，毫无疑问地，这一定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事态如今的不受控制，开始担心自己的小命了。领主们对此心知肚明，笑吟吟地安慰了爱德蒙一番，迫不及待地通过坐标跨越了过去。

    看得出来，那位年轻的神祇对爱德蒙颇为恼怒，下手时不留余力，现在力量应该已经耗费掉不少了，不趁机去占便宜，更待何时？

    苏玻拜耳把住拉克西利亚的腰|肢，意味深长地看了爱德蒙一眼，同样从那个坐标跳跃了过去。

    爱德蒙耸了耸肩。他本来就没想到要瞒过所有人，本着能坑一个是一个的道理，剩下的人当然都有利益可分。不过，那些被坑的最后肯定都要元气大伤，未来的百年之内，深渊里又要有好戏看了。

    幸灾乐祸完后，爱德蒙联系了契约之神，在原地留下了一具投影，就转而跳跃到了基督山岛上。

    没能砍成爱德蒙，尤里西斯有些遗憾。他本来应该先把爱德蒙揍一顿，再慢条斯理地拎着长剑砍人的，然而听到海黛的名字后，他的怒气实在是控制不住，就直接出了手。这一出手就有点没收住，神力几乎抽空了一半。以这种状态再面对深渊的领主们，恐怕胜算微乎其微。

    尤里西斯天性高傲，又获得了世界本源，并不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深渊恶魔战斗有什么不妥。他甚至对接下来要面临的战斗跃跃欲试，虽然知道没什么胜算，但在有生命保障的前提下，挑战强者也是难得的体验。

    尤里西斯终究还是有理智的，知道只有把握住变强的机会，才能真正地在爱德蒙的世界里获得话语权。他佯装恼怒地在原地搜寻片刻，才拎住了雅各布的领子，怒气冲冲地转身要走。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刹，暴怒领主埃拉便已经从空间裂隙踏了出来，抬手一道魔法袭向了尤里西斯。

    尤里西斯警觉地转身，左手圆盾荡出一波光辉，适时地挡住了这道攻击：“是谁！！？”

    贪食领主辜勒第二个踏出了裂隙，讥嘲地笑道：“可怜的幼年神祇，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如果不是你一定要对爱德蒙二世赶尽杀绝，我们又怎么能得知这里还有一个这样丰饶的世界呢？”就算是稳操胜券的当下，他也不忘了顺手挑拨离间。

    妒忌领主因维蒂亚放声笑道：“他的长发很美嘛，这双眼睛也很漂亮，我可以拿走做个袖扣。”

    “那么，这两把神器就归我了。”埃薇丽莎贪婪地盯住了尤里西斯手中的武器，“魔化之后，应该会有不错的性能呢！”

    听他们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从里到外瓜分了个干净，尤里西斯勃然大怒：“恶魔！？你们竟敢入侵我的位面！！”

    “可不能这么说呀，小弟弟。”埃薇丽莎笑盈盈地卷着长发，曼声道，“这种无主的位面，向来是谁的拳头大，谁就做主，乖乖地投降，把神格献上来，我们还可以考虑让你转生为人类，留你一命哦~”


 第44章 完结

    演戏，也是需要本事的。没有演戏天赋的人再怎么想骗人，也总会露出马脚。但说谎就要比演戏简单多了，无需全身心的投入，无需什么配合，只要掌握住真话和假话的界限，蒙人就是十拿十的了。

    爱德蒙知道尤里西斯有多高傲。希腊的亡国王子远还没长到能自如地戴着面具同人相处的地步，就算是在处境最糟糕的时候，尤里西斯想要利用爱德蒙，灿烂如阳光的笑靥下仍然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与戾气。这样的人，演起戏来或许可以蒙骗一下普通人，例如愚蠢的阿卜杜拉；但是想要骗过恶魔的眼睛，哪怕是一个最低等级的小恶魔，也是远远不够的。

    对尤里西斯来说，三分假七分真的谎话才是他能得心应手的选择；但是对爱德蒙而言，这还远远不够，七分假三分真才能够让他从中得到最大的利益，也算是不枉他将来要在这个位面上浪费那么长的时间——他现在可是钻了法则的空子才能离开这个世界的，可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自己的半位面、修斯塔尔的神座以及一些契约法则无暇顾及的地方。这个新生的位面，终究才是他未来的数十年内重点发展的世界。

    而这当中的差价，真与假的配比，就得爱德蒙自己偷偷摸|摸地去调节了。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打的是自己亲自下手的主意，当然没有考虑过什么真假；但莉莉丝的话提醒了爱德蒙，既然尤里西斯拥有这样的天赋，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本源神祇，那么还有什么比通过掌控一个神祇来掌控一个世界更便利的呢？

    虽然他的确对尤里西斯很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尤里西斯是迄今为止唯一能让他产生“缔结婚姻契约也不错”这种心情的人，但凡事一遇到恶魔的算计，似乎就都变了味道。坦白地讲，他能够从尤里西斯身上获得的东西，远比那点微弱的好感强。得到美人的同时得到利益，爱德蒙十分乐意；但要是让他为了美人放弃利益……对不起，请再说一遍？

    所以，当尤里西斯得到了爱德蒙的一部分记忆，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爱德蒙的时候，他就已经落进了爱德蒙精心罗织的圈套了。“主动分享”和“被迫分享”的区别就在于，爱德蒙可以控制自己到底让尤里西斯知道多少东西，又有多少东西是被精心画好的重点。而毫无疑问地，在他的努力之下，尤里西斯已经对这个位面萌发出了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他把守护这个世界当成了自己的荣耀和职责，而且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为此陨落也在所不惜。

    然而事实上，这个位面并不属于他，他也无需被这个位面所束缚。神祇，凡信仰所及的地方，都是他们的领土。但他们的庇护，也仅仅只给信仰着自己的人，否则按照那些“博爱、神爱世人”的教义，又怎么会出现所谓的圣战？

    ……尤里西斯不知道。

    这对他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因为爱德蒙的贴心，他无需知道自己将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只要努力地去演戏坑人就可以了。

    尤里西斯握紧长剑，目光落在最后说话的埃薇丽莎身上，根据从爱德蒙那里得来的印象默默计算着双方的战力。作为深渊里唯二的女性领主之一，埃薇丽莎的实力并不高强，使她著称瑞恩的是她贪婪的面目。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在前，埃薇丽莎就会是最盲目的那一个。据深渊里的一些来路不明的消息，如果能付出足够的代价，貌似清纯的埃薇丽莎甚至会陪一匹角马过上一夜……

    ……总之，如果要挑选对手的话，埃薇丽莎是个不错的对象。

    但他还没开始进行挑衅，领主们身旁的空间就扭曲撕裂开来，苏玻拜耳环着拉克西利亚，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看到那个头顶双角、白|皙俊美的恶魔，尤里西斯忽然灵光一闪，神态傲慢地扫视一番，冷笑道：“我听说，深渊一共有七位领主，怎么这里只出现了五个吗？”

    暴怒领主埃拉是方才唯一没有说话的那一个，听到这句话后理所当然地以为尤里西斯是在指自己，顿时大怒，冷冷道：“无知的臭虫，你在说谁！？”

    尤里西斯瞥了她一眼，冷笑道：“怎么，难道深渊里有分享男宠的习惯吗？难怪，这里竟然会有上不了台面的男宠出现，原来竟然有两位领主为他保驾护航！”

    他说得这么直截了当，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懂了。

    所有的目光一瞬间都投注在了拉克西利亚脸上，而色|欲领主几乎怀疑自己今天出门是没带耳朵，近乎呆滞地瞪了尤里西斯半晌，才气结道：“你……你竟然是在说我！！？”

    “闭嘴！”埃拉和埃薇丽莎异口同声地道，不约而同地感到脸上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作为恶魔，她们本身就是罪恶的代名词，能让她们感到屈辱和羞耻的事情屈指可数，更别提是什么“魔生第一耻辱”的事情了，然而拉克西利亚现在偏偏就做到了……

    是的，不管色|欲领主有过多少女人，和多少高位恶魔发生过爱恨情仇的纠葛，甚至和她们两个玩过三角恋，彼此间柔情蜜|意过，但这在深渊甚至整个瑞恩，都充其量只能算是些风流韵事，只会给她们头上增加光环，而无损她们的任何形象……但是！！

    有哪个女人！！能够容忍！！和自己之间的香|艳事在整个瑞恩都广为流传的对象！！竟然一转眼！！成了一个男人的□□之宠！！？！！！！

    这脸打得实在太啪啪啪，别说是爱面子的恶魔了，是个女人就不能忍，更何况遭遇这种奇葩事的对象还是两个力量强大、行|事狠辣、美貌与财富并存的恶魔领主呢！！？如果有可能，埃薇丽莎和埃拉甚至想同仇敌忾地把拉克西利亚给干掉，从头到尾切成碎末，当着全世界的面生吞下去！！现在只是因为拉克西利亚保密工作做得好，事情还没有传开，他们才能勉强维持和平地站在一起而已，否则两位领主早就让拉克西利亚见识到什么叫女恶魔的怒火了！！！

    在所有人都假装维持着不知情的面目时，尤里西斯却一句话把事情挑了开来……毫无疑问地，他瞬间成为了两位领主发泄怒火的对象。埃拉和埃薇丽莎同时举起了手臂，开始念诵咒语，准备各自用一个超强威力的禁咒送尤里西斯上路！

    然而在她们动手之前，拉克西利亚却站了出来。色|欲领主甩开苏玻拜耳钳制的手，双眸喷火，大踏步走向前：“卑微的神祇，你竟然敢这样侮辱我！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尤里西斯笑了起来，神色冰冷，态度傲慢：“就凭你吗？一个以色事人的男宠！？”

    拉克西利亚冷笑道：“我是色|欲的主宰者，深渊第三层的领主拉克西利亚！是谁给的你胆子，让你竟敢用这样的言语侮辱我？看你长相阴柔，和女人没什么两样，该不会你才是真正以色事人的那个吧！”

    这句话完全戳到了尤里西斯的痛处，他心口一窒，因为新生而不稳的神力隐隐波荡起来。他毕竟还只有十七岁，心智远还没成熟到能坦然自若地面对别人侮辱的时候，一时间脸上不由得带出了愤怒：“你说什么！”

    拉克西利亚如果在这时候退缩，在深渊的脸面也就别想要了。所以他丝毫不让，继续挑衅道：“看来是我说中了，你的确是个男宠……啊，让我猜猜看，你是卖了多少次屁|股才成功取得了神格？女神的胸脯很柔软吧？这个世界诞生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神祇都已经一个个消散了……继续猜一猜，该不会是都被你榨干了吧！”

    恶魔们纷纷发出了嘲弄的笑声，眼含鄙夷地看着尤里西斯。他们都精通人性的弱点，知道像尤里西斯这种骄傲的人最怕的是什么……他看起来还太年轻，身上那股稚|嫩的气息就算有浑厚的神力掩盖也无所遁形。如果不是他身上的世界本源波动太过强烈，他们都要以为这是爱德蒙随便掳来欺骗他们的人了。

    拉克西利亚心里明白，尤里西斯的确是爱德蒙找来骗他们的人……不过，也的确是这个世界的本土神祇。他不知道爱德蒙是怎么决定让这个新生的神祇成为这个位面的主宰的，但他知道，尤里西斯和爱德蒙之间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不过不管他们关系如何，欺骗领主们的事情如此重要，爱德蒙是绝不会找一个毛头小子来随随便便地上场的。他会选择尤里西斯，当然有着什么不可代替的理由……没准就是因为演技的高超？

    所以他完全把尤里西斯的愤怒当成了演戏，尽情地嘲笑着：“可怜的神祇，你怎么就不知道多讨好一下爱德蒙呢？假如你肯把自己的功夫在他身上使出万分之一，恐怕他也不会恼羞成怒到找我们过来了吧？难道你觉得和恶魔上床会玷污你的纯洁？哦，得了吧，你们看，这个依靠身体取得神格的人竟然还会害羞呢！”

    尤里西斯再也忍受不住了。雄浑的神力在身体里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疼痛从身体内部龟裂着散发。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忍不住地弓起了腰：“恶魔……”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出的最后一个词。海蒂、母亲、父亲、哥哥们……无数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他看到自己幼时在华美的庭院中挥舞刺剑，看到城门口悬挂的父亲的头颅，看到阿卜杜拉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近了自己，得意洋洋地询问教师今天的成果……一条带着狰狞骨刺的尾巴最后出现在了视界中。他双目失神，望向恶魔们所在的地方，嘴唇微微动了动，骤然间失去了全部意识。

    以他为核心地，这片被虚构出的星空区域迅速扩大出一个巨大的光球。光晕如同利刃，一瞬间切过了所有领主的身体。带着世界本源的光明力量给恶魔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顾不得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空间通道出现，他们瞬间逃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位面壁障传来了清晰的碎裂声。世界崩塌，星球倒转。一刹那间，整个位面几乎有一半都充满了陨石。火流星从天而降，人们奔走哀号，太阳却已经骤变成黑洞，牵引起了附近的所有物体……

    新位面，失落了。

 第45章 完结

    第四十五章

    等候在外域星空的爱德蒙第一个发现了不对。他和尤里西斯之间定下了灵魂契约，虽然并不完整，但尤里西斯的心情和处境仍能被他借此隐隐感觉。自从成为神祇以后，尤里西斯的心情一直不好，所以爱德蒙也没把自己所感受到的愤怒自怨当回事。

    毕竟嘛，尤里西斯今年才只有十七岁，又一直与外界隔绝，虽然聪明，也有些小心机，可他本质上不过是一个身负了国仇家恨、却尚未能够真正成长起来的少年。爱德蒙的出现可谓是颠覆了他的整个世界，甚至信仰，成为神祇以后，他没有立刻精神崩溃就已经算得上是精神坚毅了，爱德蒙甚至很臭不要脸地自我吹嘘了一下，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功劳——他是这么的英俊潇洒实力强大，尤里西斯怎么可能会抛弃和他成为伴侣的机会，自己把自己弄得精神崩溃呢？

    他心里其实有点清楚自己和契约之神的关系，所以并不觉得修斯塔尔会在这样重要的契约任务中坑自己一把。如果尤里西斯没有成为神祇的能力，修斯塔尔又怎么会那样轻易地松口许下神职呢？甚至莉莉丝说得没错，连尤里西斯的外表都是那样的巧合——金发灰眼，美艳的容貌。说这不是修斯塔尔早已看中的哔——人选，爱德蒙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可就在他得意洋洋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尤里西斯的异变却忽然藉由契约传来。没等爱德蒙作出反应，他手腕上便猛地一阵剧痛，骨笔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出，迅疾狠辣地刺入了爱德蒙的心脏。

    灵魂上传来剧痛，身体生机迅速断绝，爱德蒙用自己还残存的一点力量，勉强回到了自己的半位面中。这具由契约法则形成的身体已经彻底枯萎，他只能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中。勉强恢复了一点之后，他通过空间门去了契约神座，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契约神座依然冷清空荡，高高的神座上端坐着银发灰眼的俊美神祇，长长的头发与袍摆交织，在台阶上铺出一片华美的星光。但修斯塔尔显然比爱德蒙上一次见到他时气色好了许多，鬓边剪短的两缕长发竟然不觉间已经长回了原来的长度……

    爱德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脚步在殿中顿住。修斯塔尔微微挑眉，目光投向了年轻的恶魔：“为什么不上前来，阿西狄亚？”

    “尊敬的……契约之神。”爱德蒙慢慢地道，“请问您力量的恢复和刚刚毁灭掉的那个位面有关吗？”

    修斯塔尔唇边勾起了一丝冷冰冰的微笑。他慢条斯理地道：“我为什么要毁灭一个物资庞大的无主位面？我是契约与命运之神，阿西狄亚。我的力量就是依靠命运去获得的。一个位面能够产出多少命运，你不会不清楚。只有当它完好无损，蓬勃发展的时候，我才能够变得更加健康……”

    “我刚刚才在那个位面失去了自己的伴侣和身体，任务也因此失败，亲爱的修斯塔尔，那个位面已经被彻底毁掉了，您却对我说它完好无损，蓬勃发展？”爱德蒙冷笑起来，态度不复恭敬，“也许您只是欺瞒了我一件事情，没有告诉我您还身兼着毁灭之神的神格而已！”

    修斯塔尔微微皱起了眉，说出了一个肯定句：“你在任性。”

    “这难道不是您刚好在期望看到的？”爱德蒙自嘲地道，“一个年轻的、无脑的、冲动任性的恶魔领主……我甚至能说得出这个计划。首先当然是契约之神获得了一个龙蛋，不管是怎么获得的，然后他意识到了这刚好能够成为一件好用的工具，所以他养大了它，操纵着他的命运，让他成为了深渊的第七位领主……”

    “命运是永远公正的。”修斯塔尔冷冷地道。

    “但契约未必。”爱德蒙回敬：“我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告诉您怎样去规避一项契约可以带来的风险，您有兴趣听吗？”

    修斯塔尔微微侧转过头：“但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不需要任何理由。”爱德蒙冷冷说道，“只要您愿意就可以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修斯塔尔叹了口气。爱德蒙继续道：“……然后等他长大了，创始神祇认为合适的机会已经到了。他设计了一桩不存在的契约召唤，选择了一个世界，一个倒霉的人物，随机地修改了他的命运，或许只是在命运线里增添了一点点东西……然后这个倒霉人物就把他安排好的棋子召唤了过去，说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愿望，引导那个棋子按照契约之神设定好的路线走去。我早就应该想到的，恶魔也会有犯蠢的时候。事情这么明显，假如从一开始，这样一生仅有一次的召唤就是可以钻空子的，为什么在我之前的恶魔们都没有发现呢？我的父亲虽然输给了您，但以他的能力，想要制造出一个半位面难道会很困难吗？”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爱德蒙？”修斯塔尔不紧不慢地道，“受到了我的欺骗？一切都是假的？然后呢？为你自己伸张权益吗？”

    爱德蒙抬头看着他，却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修斯塔尔，你的神座很漂亮。”

    修斯塔尔的目光不禁落在了爱德蒙的脸上。爱德蒙声音低微，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这样巍峨漂亮的宝座，为什么你是从两千年前才开始使用的呢？为什么从那以后……无论是神祇的记忆，还是人类的典籍，都明白无误地显示着，‘契约之神杀死了邪恶的骨龙爱德蒙，并决心将它的灵魂永镇’呢？”

    “如果是因为我受了伤呢？”

    “你我都知道这个理由并不成立。”爱德蒙轻声说道，“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在我面前站起来呢……修斯塔尔？律令之神，真的是因为触怒了你才死去的么？”

    长久的寂静。

    修斯塔尔叹了口气。

    爱德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契约之神有着一张完美的脸，俊美无俦，却又不失神祇的威严。他似乎总带着被命运缠绕的疲惫，常常只像个有思考能力的天平，冷漠而高高在上，永远让人无法捉摸。

    爱德蒙曾以为自己了解他。从有意识开始，他就在这里陪伴着修斯塔尔，几百年、上千年……他以为自己了解着修斯塔尔对他的宠爱，因此而肆无忌惮，率性而为。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陌生，他的银发如一泓月光泼洒上台阶，双眼如有万千星辰坐落眸底，神祇的外貌丝毫未变，他却感到自己从未认识过修斯塔尔。

    “……我的灵魂受了伤。”他哑着嗓子道，“恶魔之笔却反过来伤害了我，强硬地将我从契约里剥离。如果不是这样，可能因为尤里西斯，我将会比其他领主受伤更重。你到底在想什么，修斯塔尔？”

    修斯塔尔站了起来。如水的长发从他肩背上滑落，更显得他肩背挺直，身姿优雅：“我只是不想你死，爱德蒙。”

    “你叫了我好几声爱德蒙。”爱德蒙一步步走近了他，仰望着神祇的面孔，“为什么你不再称呼我为阿西狄亚了？”

    “……毫无意义的问题。”

    “你明知道这是有意义的。”爱德蒙走上台阶。他绕过那些逶迤的长发，从侧边走了上去。一阶又一阶，他终于看到了神座的全部面貌。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他笑了起来。

    惨白的神座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却仍然看得出骨质的外表。椅背上镶嵌着一个虚影，那是条张嘴咆哮的骨龙，狰狞凶恶，一如爱德蒙自己。

    修斯塔尔转身看着他。爱德蒙轻声道：“从来就没有什么爱德蒙二世，对吗？”

    修斯塔尔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爱德蒙抚摸着神座的扶手，又说道：“也从来不存在着什么‘巧合’、‘恰好’……和世界第一美人，尤里西斯，对吗？”

    修斯塔尔默然不语。爱德蒙微笑起来：“……更正一下，如果是瑞恩第一美人，修斯塔尔，一切就可以成立了。”

    “……所以呢？”修斯塔尔看着他，“你在妄想，爱德蒙。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什么会是不可能的？一具完全符合我口味的身体？完美的身份？如果几十个巫妖就能造出一个能掌握本源之力的神祇，为什么你还能端坐在这里？”爱德蒙说道，自己又笑了起来，“为什么尤里西斯一死，你的力量就恢复了？两千年前，你失去的神力去了哪里？上一次我来的时候，你再次失去的神力又去了哪里？”

    他饶有兴致地晃了晃手指，说道：“都是幌子而已，幌子。修斯塔尔，你不过是欺负我比你年轻罢了。”

    “……你在妄想。”修斯塔尔重复着，“神是没有灵魂的。而且，尤里西斯也是真实存在的。”

    “是啊，多么完美的真实！为什么偏偏只会对一个词起反应？为什么唯独在那时候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为什么明明有本源神力在稳定，却还是如此轻易地自爆了？”爱德蒙接连反问，又向前一步。他站在了修斯塔尔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掌的距离，“我是熟悉尤里西斯的，修斯塔尔……让我打消疑心也很容易，毕竟我太熟悉那具身体了。”

    他们近距离地相望着。修斯塔尔寸步不让：“你僭越了，爱德蒙。”

    “可你总得想想办法来打消我的怒气。”

    爱德蒙笑容轻柔，声音里却带着十足的危险性：“十年？百年？千年？你可以自己选择，修斯塔尔……”

    修斯塔尔颤抖起来，颈上渐渐蔓延出一片浅粉：“你——”

    “创始神也不是没有弱点的。”爱德蒙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我是野心勃勃又奸诈狡猾的深渊恶魔，又怎么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呢？”

    恶魔探出了鲜红的舌尖，在唇上意味深长地扫了一扫，声音邪恶：“婚姻契约的滋味不错吧，尤里西斯？”

    ——————————————end——————————————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