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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nnibal）童话故事（Hannigarm及衍生）
　　作者：消闲

　　第一章

　　一只白鸽落脚于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上，凑近一看，从她的眼中浮现的是整个王国的倒像。
　　教堂内烛光明亮，一个个带着暖意的光圈不住地闪动。在这暖光下，三两个着白袍的神父立在王后身侧，看着她轻拥着孩子放入水中。
　　“威尔格雷厄姆，我因神之名，给你受洗。”年老的神父如是说道。
　　孩子浸入了水中。
　　唱诗班的歌声伴着钢琴的音乐声越发地大了。
　　画面一转，一条河。这是一条小河，不算宽，却也不算浅。河水缓缓地流动，缓缓地缓缓地淌下高地，缓缓地缓缓地流入密林，隐没在黝黑的不见光的人眼所触及不到的地方。
　　扑通、扑通、扑通！几个白影被扔进了河里。
　　“经主审判，浮上的必是无辜之人，沉下的定是有罪之徒。”站在河边的一位年轻神父如是说道。
　　被捆绑住的少女顾不上自己全身□□，挣扎着、摇着头：“不、我不是！主啊！看看我啊！”
　　她被扔进了河里。扑通！冰冷的河水冲进她的鼻腔，流经她的肺部。她愈是挣扎，氧气耗损得愈快。
　　人们站在河边好奇地张望——这些女子都沉下去了。
　　“这些女巫必定是受了恶魔的引诱！唯愿她们的灵魂脱离俗世时经过审判，得以进入天堂。”年轻的神父摇着头长叹道。
　　“愿主与我们同在。”
　　人群中的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庄重地将双手放置于胸前，作祈祷状：“愿主与我们同在。”
　　沉在河底的女子不再挣扎，她瞪圆了眼，水光她的眼睛折射出一种美好而奇妙的松绿色，比河里的苔藓更鲜活，比蛇的鳞片更光滑，比世界上最锐利最锐利的锋刃还要伤人。她的嘴大张着，声音却似乎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它被河流带走，跟着水蜿蜒行走，一步一步跋涉，脚印最后没入了没有光亮的密林。那个声音这样说着：
　　“看看我啊！”
　　一只乌鸦低头啜着水，晃动了下头，拍拍翅膀飞进林子里去了。
　　画面再一转，一家店。通过透明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店内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偶像——木刻的、陶瓷的、泥塑的……那些都是神，受难的神、传道的神、如活死人一般僵挺直立的神……神啊，都是没有五官刻画，都是没有脸的。
　　店主趴在柜台上打盹，泡好的茶的热气缓缓升起又逐渐散入虚空。
　　有一双手推动店门，门上的铃叮叮作响，店主打个哆嗦，将醒未醒。
　　来者的长裙在地面拖动，偶尔露出金色的鞋面。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褐色的衣裙，大大的遮阳帽掩盖了她的脸。
　　女子挑选了一个直立的泥塑偶像，付了钱。她就站在柜台前，用双手摩挲这偶像的身躯：“你店里这么多神，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呢？”
　　“哪一个都不是。”店主摸向自己的茶杯，水已经差不多冷却了。
　　女子闻言笑笑，高举手臂，摔碎了偶像。偶像迸裂了，露出了中空的内里。“不论是古神、旧神还是新神，他们都只是将自己的血肉塞进了人类的驱壳，而人类看到同类的外貌，竟也以为真正的神就是那般模样了。”
　　店主毫不在意地为自己续了热水，也没有理会地上偶像的残骸：“所以现如今神都是没有脸的啊。”
　　突然，店中的立式钟响了——指针指向了十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传来了渺茫的钟声，它们从店门外而来，从好几条街外而来，越过一个个街区，穿过一条条小巷，最后也许扩散到了王国以外的地方。
　　女子猛地推开店门，大步跃到街中央，抬头仰视着这王国中最高最高的教堂。一阵狂风刮过，她头上的帽子被吹到了半空中，盘起的金发也被吹的凌乱了。而她却只是直立着，双手规矩地放于身前，使劲仰着头望着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以及那只白鸽。
　　她的眼神变得迷蒙了：“受洗的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将会游荡于世……”
　　她的帽子突然出现于她的身侧了，她低头向旁边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起来宽大、厚实，有着撕碎猛兽的力量——她接过帽子，慢吞吞地吐出：“十分感谢。”
　　男人轻抬下颌，用右手理了理左手手腕的袖扣：“我的荣幸。”
　　“你看那边，你看到了吗？”
　　这位看起来年近三十的男子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却克制地摇摇头：“我习惯结合我所见的一切来判断，”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不是我了解你，我会以为你给那个可怜的男孩下了诅咒。”
　　“我不喜欢加害、伤害或是别的什么，我只是喜欢……看热闹。”女子戴上帽子，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男子稍微欠欠身子，示意对方先行。
　　乌鸦扇动翅膀，扑棱棱地飞到森林里一棵树木的枝上，它张开自己的嘴：“看看我啊！主啊！看看我啊！”女子的声音从小到大，被雾气携带，碰到树干上就破碎了，碎片掉落到地上，没入湿润的土地，被当成养料一样不住地下渗、下渗，直到渗入最深最深的地底，然后穿过地底，掉落到黑暗而又虚无的地方。
　　女子的声音充斥了穿过地底的虚空，这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的回响。她声音的每一片都像一面镜子，映出那种美好而奇妙的松绿色，这颜色比河里的苔藓更鲜活，比蛇的鳞片更光滑，比世界上最锐利最锐利的锋刃还要伤人。
　　声音惊醒了地底的神，它是没有名字没有人类躯体的。那声音让主看她，于是神便看了她，又借了她的眼看这个世界。
　　森林里声音坠落的的那块土地，现在土壤开始不住地坍塌下陷，过一会儿又不住地向上外涌。乌鸦从树枝上飞落下来，站在有动静的泥土上。此时，几只手指破土而出，从下到上拨动了几下泥土。再然后是一整只手、一整节手臂、肩膀、褐色发顶、光滑的后背、纤细的腰、丰满的臀、大腿、小腿、脚踝，直到这个生物的脚也踏到了地面上。
　　乌鸦好奇地抬头，看着这个被土壤覆身的生物。
　　“我将铭记，这是我诞生之日。”生物张口，声音与那位少女如出一辙；它又睁开眼，眼眸的颜色也与那位少女如出一辙。
　　钟声跨过了王国传进了这没有太阳的密林，一声声悠长的叮叮在它耳边回响。“我将铭记，这是我诞生之时。”
　　王后把孩子从水中抱出，在他的额头上烙下了几个爱意的吻。
　　森林里的生物抖落了身上的泥土，似初生婴儿一般摇摇晃晃地往森林的更深处走去了。
　　店主收拾好地上的泥塑偶像的碎片，扔进垃圾桶，又从仓库里拿出一个没有面目的神明的偶像，放在架子上的空位上，然后沏满茶杯中的水，继续打盹。
　　街上戴帽子的女士和衣着考究的三十岁男子慢悠悠地踩着一格一格的砖，在街角告别。
　　男子在森林旁站立，双手背在身后，极小心地一步一步踏了进去。当然，他的小心不是来自于恐惧，只是来自于对于保持鞋面整洁的考究。他整个人就像他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样式是看似古早的年代的——他礼节是也许被时代摒弃的。
　　他走过的土地上，绿色的嫩芽颤颤巍巍地缩回了土里，会鸣叫的的小生灵都噤了声。他一路走来，回头望望荒芜的地面，稍稍显露了微笑，然而这笑是一纵即逝的，他大抵是不想让自己犯下骄傲的罪——虽然他并不在乎。
　　绿眼睛的生物从一棵枯树后探出头来，“你是谁？”
　　“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当然，我无意冒犯。”
　　“你能帮我的忙吗？”
　　“愿意效劳，”男子停在离它两米开外的地方，“但是，凡事都有代价。”
　　那个生物笑起来：“好，我可以给你我能够拥有的东西。”
　　男子伸出手，示意对方也伸出手：“我会来向你索取的，等到合适的一天，汉尼拔莱克特必会亲临。”
　　绿眼睛的生物还是不住地微笑，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它看着男人走远，然后扭头望向王国的方向。
　　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声依旧是那么响亮。
　　王后抱着威尔轻轻走下台阶，国王满面笑意地过来接过威尔，他小声庆祝着：“赞美我主，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国王王后夫妻俩一起走出教堂，走下高高的台阶。坐在长椅上祝福的人也三三两两紧随着走出教堂。
　　教堂里的唱诗班终于唱完了他们的曲目，弹奏者轻轻合上钢琴。神父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受洗仪式的物品。
　　那个叫汉尼拔莱克特的男人仿佛凭空出现在教堂里一样，望向之前王子受洗的地方，最后抬头仰视着教堂顶端彩绘玻璃窗的神祇。
　　教堂顶端的鸽子转动了下颈部，终于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第二章

　　“皇后陛下，我真替您打心里里感到高兴！”侍女坐在摇篮旁，为王子整理好衣服，掖好被褥，“这么多年啦，您终于……”她的声音最后沉在了王后死寂一般的眼神中。
　　王后整个人都深陷在柔软的宝石色丝绸中，她艰难地扭过头，瞥了自己的孩子一眼。她对自己的孩子的爱大概就只有这么多了，不会比为他受洗时再多一点了。但是，当她亲吻着他的额头、嗅到他身上的奶香味的时候，她的内心满溢着爱——一位母亲的天性。那是她的孩子，看起来如此美好，即使是什么圣洁的神灵降世也比不上现在他安稳地沉睡在摇篮里所带给她的快乐更多。
　　她回忆起每次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时，她的丈夫眼中的责怪。左右的议论——无论是中伤还是惋惜——都使她彻夜难眠，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像一些小小的银针，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刺入你看不见的身体部位，它们随着你血液流动，就等着没入你的心脏最后给你致命一击。
　　就算是这个王国中真心爱戴着她的民众们曾经为这对夫妇感到惋惜，她也觉得难以忍受。她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可以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话语。那些无知而又幸福的人们是怎么看待他俩的呢？哦，王国的贤伉俪啊，一对恩爱的夫妻啊，迟迟得不到继承者的可怜夫妇啊！——他们知道什么呢？
　　王后至今都记得，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在石砌的神庙前停步，提起长裙，缓慢踱步而入。走到软垫前，她停下，双手合于胸前，虔诚地跪下去。她水蓝色的眼睛湿润着，声音也不是那么大：“我主，恳求您，请赐予我子嗣。不论他美貌或丑陋，身体强壮或孱弱，我都会将它当做主的恩赐。”
　　他们知道什么呢？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几经克制都未曾脱口而出的话语——我主，我需要子嗣来维系我与我丈夫的摇摇欲坠的婚姻。您能看见我的苦，您能看见我的泪，请您……恳请您……
　　无知而又幸福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就是那一次，当她又一次按下了心底的怨恨、吞下内心毒蛇的毒液时，她看见无脸的神明似乎在微笑。她几乎也要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了。说不定就是那次啊，近乎幻觉的预示告诉她你实现了内心所愿。
　　纵然当她怀孕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她同样都是欣喜若狂，他们的欣喜却都是那么不约而同、默契的指向一个两人都不能言明的原因。他们平静地与对方互相赞美，坚信这是主的馈赠。
　　然后，他们怎么样了？其实也没什么了。王后知道凡事都是要有代价的，在她怀孕的那段期间她看到了这份代价——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豢养了一位绿眼睛的少女，纯正的贵族血统，无可指摘的情妇。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那个女人也怀了孕。而她的丈夫在醉酒时无意识地吐露出更换王位继承人的意思。多么可耻啊，竟然想让一个私生子继承王位！不，她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她为什么觉得继承王位的那个人那个时候仍旧是一个私生子呢？
　　王后几乎要被自己脑海中的念头吓得晕厥过去：“你怎么敢这么做？”她坐在后位上，冲着虚空大喊。“无论怎么样，我的孩子都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对，无论怎样……他有这个权利！”
　　王后近乎虔诚地亲吻着她的王冠，这是她的身份，这是她的地位。她对自己权利的信仰要远远大于对神明的信仰。毕竟人们只是在近乎悲苦、近乎绝望的时候才会虔诚的祈祷，不是吗？
　　然而，当她真的近乎悲苦、近乎绝望的时候却不怎么想要祈祷了，她打算顺从的让死亡扼住她的喉咙，吞噬自己的呼吸。
　　不！死亡总是缓慢的流动的，像水一样，总是慢慢地慢慢地没过溺亡者的头部，贪婪的挤压着可怜人的肺腑。
　　的确，是这样的。她的身体大多数时候都被焦躁、无从发泄的愤怒和疑神疑鬼的惊恐占据，而生产又耗费了她太多力气，怀抱着自己的孩子、在他头上烙下祝福的吻也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为自己的竞争者——那个情妇的死亡而狂喜也耗费了她太多力气。因此，她现在每天每时每刻似乎也在体会着水几乎要漫过头顶的快感。
　　她想着自己是否要诅咒着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自己可悲的一生。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她相信凡事都有代价——典型的旧约式思想，一报还一报。她不会从中感受到痛苦，毕竟归根到底她都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虽然她不够那么虔诚。
　　“孩子，跪下，为你的母亲祈祷吧。”年老的神父推推自己鼻梁上滑下的眼镜，对王子如是说道。
　　威尔顺从的跪下，却回头望向神父：“我的祈祷，您的祈祷，或者是这个王国中千千万万中寻常百姓中的一个的祈祷，有谁会听到吗？”
　　“主会的。”
　　“不，会听到的只有身边的人，或者想要听的人。”威尔稚嫩的脸上划过一丝悲伤，他眨眨眼，天蓝色的眼睛露出水光。
　　神父的神色变了变，仿佛看到异类一般，更确切的说是由于内心神的存在被若有若无地否定而愤怒。他重复道：“为你的母亲祈祷吧。”
　　威尔就像一个合格的信徒一样，双手在虚空中抓了抓，继而双手合十又交叉于胸前。他看着无脸的神像，思绪却游离了——这里跪着的是谁？是他，还是一个被别人思想入侵的可怜人？他觉得自己跳脱自己的躯壳可以从背后看见自己挺直的背、卷曲的发，他忽然好奇自己正面的表情是什么，他绕过去一看，自己的五官不见了！他吓了一跳，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凉，换了床单、睡衣，打算继续入睡。
　　他已很久没有梦到过小时候的事。梦中的那个自己，是多大的？看起来七岁、八岁？然而梦里的事情是多么的不合逻辑——毕竟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已去世，他甚至没能在记忆里留下她的面容。
　　他的母亲去世后，他的父亲又立刻续了弦。这名新后有着绿色的眼（当然，过了很久他才得知，他的父亲曾经有过一个绿眼睛的情妇）。他的父亲说，当他靠近那片危险黑暗的密林时，看到她从森林中来，国王说他仿佛看到了森林中的精灵。在婚礼上，国王信誓旦旦地向主担保，这名女子决不是一名异端。而见证过那场婚礼的他的医生曾告诉他，那天，许多乌鸦落在了宫殿的屋宇上，它们张大翅膀，骄傲的神态与坐在后位上的新后如出一辙。
　　这些年里，他并没有如同一位王子那样真正拥有有良好的礼仪（虽然他的医生想要更改他的“恶习”，最后还是纵容了他）。他厌恶与人交流，即使与人交谈也从不愿看着别人的眼睛，他也厌恶将自己塞入有着由蕾丝花边点缀的繁琐的袖口的衣服。他喜欢穿着宽松的衬衫在屋中游荡，让爱犬温斯顿跟在他身后。当他走到哪里，温斯顿便会走到哪里，仿佛一名忠厚的老友，于是他有时下意识地与温斯顿对话，并笃信对方一定听得懂。
　　不过这一切只是他对外界的下意识逃避。小时，他曾经无意中听见女仆们谈论自己，她们口中的自己仿佛是一个有着家族遗传病的疯子。可他笃定自己死去的母亲没什么家族遗传病，自己也不是她们口中的疯子。他知道他自己是谁。每天早上他洗漱时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才是他自己，触碰起来冰冷而真实。
　　于是这些年他明白了这些：眼神间的接触可能提供给你错误信息，也许像她们一样眼里充满笑意的人背后正在中伤你。而语言呢，则更加苍白无力——一个人可以违心的说出任何他想说的，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
　　他拉上被子，用力拥抱着自己，尽力抛开这些他不应该有的怒意。他沉沉睡去，梦里的天是黑暗的，月亮被满布天空的树枝撕裂，光线零碎地落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周围是被雾笼罩着的树林。他忽然难堪地发现自己是全身□□的，这带给他一种焦灼感。这时，他听见了些许脚步声。远处的雾气中有一个黑影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个人头上的两只鹿角最先戳破雾气，身形则是从上向下逐一显现。即使那个生物全身上下被铁色覆盖，他也隐约觉得它长着他的医生的脸。脚步声靠近了，空气也带来了气味——浓重的血的味道。那个生物，是全身覆盖着血的，而月光下的血就是这样深不见底的黑！那个生物摁倒他，他的身上也被迫沾染了血迹。他因惊恐而颤抖，而那个生物就那么从他身上碾压了过去。
　　然后他醒了。他睁开眼，映入眼里的是床对面壁炉上的鹿角挂饰。

　　第三章

　　威尔十二岁那年，国王去世了。举国哀悼。新后主持了他的葬礼。
　　当大家朝着神像闭着眼虔诚地祈祷时，威尔看见窗边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看见乌鸦从各个窗口飞进来，落在国王的灵柩上。它们啄食着灵柩，拖出国王的尸体，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它们推倒了神像，站在那些偶像的碎片中耀武扬威。一只乌鸦望着他，他变成了那只乌鸦望着自己。他看见自己加入了那堆黑羽的鸦，与它们一起撕扯着死人的躯体、毁坏着神的偶像。而这一切，让他感到愉悦。
　　当他再次找回自己的意识时，灵柩上什么都没有。身边的祈祷的人也早已散开了。
　　那只是幻觉。他睁大眼，呼吸急促。
　　新后坐在王后的位子上，就那么望着他。松绿色的眼睛仿佛在说：“孩子，我知道你的小秘密。”她仿佛洞悉一切。
　　这时威尔却看见一只乌鸦落在王后肩上。当王后站起了身，乌鸦消失不见了。
　　“我亲爱的孩子，我待你如视己出。当你年满二十二周岁时，我会以你母亲的身份，亲自将王国的权柄转交于你，”王后一步一步走下后位，“而关于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会保守的吧。”
　　威尔确定了，真相让他想要呕吐。可他到最后却只能虚弱地回答道：“是的，陛下。”
　　异端都将遭到人们的痛恨。可是，一名拥有乌鸦的王后和一名孤僻的王子却不会被送上绞刑架。
　　而现在，两名王国的异端正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就像每个家庭一样一起吃着早餐间或询问着对方的近况。
　　威尔向自己口中塞进了一个水煮过四分钟的鸡蛋，口齿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判断过了，那个案子不是‘那个开膛手’做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狂热的崇拜者——一个普通的人类，或者我可以把他称之为‘那个开膛手的信徒’？剩下的工作教廷会接手。”他将食物完全咽下了喉咙，突然又冒出一句：“汉尼拔建议我近期不要再接类似的案子了。”
　　王后挑挑眉，在自己的全麦面包上涂上了黄油，顺便在光亮的刀背上欣赏了下自己的倒影。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亲爱的儿子，你会这样做吗？”
　　威尔顿了顿，将举起的咖啡杯重重地放了下去。“陛下，我并不是您的儿子，您也并不是我的母亲，”他叹了口气，“当有了‘那个开膛手’的踪迹的时候，教廷必然会迫使我卷入。而于我自己而言，我也的确很想亲手抓住这个恶魔、彻底夺去他的自由，让他再也无法恣意妄为。”
　　王后轻笑起来，说道：“那么，孩子，你不相信神的存在，却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眼见为实。这几年的案例确实证明了恶魔与恶魔信徒的存在，而神，我从未见过。”
　　王后不置可否地哂笑着，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哦？那我呢？”
　　威尔咬咬牙道：“恶魔，需要信仰的恶魔。民间那些印着你的脸的偶像绝不是凭空出现的。”
　　王后摇摇头，搅拌着瓷杯中的蜂蜜，说道：“我是一名神啊。一名曾经落魄异常，需要与恶魔交易的神。”
　　“……你怎会全身而退？你交付了什么？”
　　王后沉默了一会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起身走到威尔身边，呼唤着他的名：“威尔，”她歪歪头，脸上笑容的裂痕越来越大，“‘那个开膛手’每年所犯下的案子是在何时，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他的银质餐刀重重地跌落在了瓷碟上——他听懂了。
　　王后依旧那么悠闲，因为她就是有意掷下了这充满恶意的话语。她听到管家的敲门声，准许了对方的进入。
　　“王后陛下、王子陛下，莱克特医生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王后用轻微的声音抛出了一句话：“快去见你的亚历山大吧。”
　　他几乎是逃着奔出府邸。
　　威尔奔跑着，穿过一条条被昏暗的烛光照亮的走廊，内心却希望这条走廊能够曲折绵延甚至是无穷无尽。快到门厅时，他放缓了脚步。
　　逆着光，威尔能够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有着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背部。男人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身过来，礼节恰当地冲他点头微笑：“上午好，威尔。”汉尼拔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来。而他却不自然地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借以掩饰手指的微微颤动。
　　汉尼拔今天依旧穿着深棕色的窗格纹三件套，内搭了纯色的宽角领衬衫，领口打着双温莎领结，而领结依旧是那么显眼的佩斯利花纹。这是多么得体的一位绅士。然而当这位绅士将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倾下身来并想在他的脸颊旁落下一个礼节性的亲吻的时候，他拒绝了。
　　汉尼拔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膀，脸上显露了些许惊讶，似乎在询问着他。威尔不着痕迹地让汉尼拔的手从自己的肩上落下，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威尔？”汉尼拔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是全然惊讶的了。他所惊讶的并不是威尔失礼的行为（毕竟他早已习惯了，而且在他眼中这反而是对方的可爱之处），而是对方异于平常的态度——这几乎要让他以为有些掩藏起来的小秘密被发现了。
　　汉尼拔登上马车，坐在威尔的对面。他没有再说话，只等着威尔来打破僵局。
　　威尔看向他，他脸上是全然的无辜。
　　“今天早些时候，我梦见我为我母亲祈祷，梦里的她那时候还尚在人世。”威尔扭过头望向窗外，动动嘴唇，让这些话最先溜了出来。
　　汉尼拔倚在柔软的皮质靠背上，静静聆听着他的话，就像过去千百次他曾做过的一样。
　　“神父让我跪下为她祈祷，我质疑了他，他看起来大抵是生气了。不，不，我现在不是那么确定了——梦中我的母亲是不是没有过世——我不是那么确定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头部因为一次次颠簸而与车窗产生小小的撞击，“我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看到祈祷时的自己……脸模糊一片。”
　　威尔闭上眼睛，又轻轻动动嘴唇说道：“最后我醒了。”
　　汉尼拔就像铜铸的雕像一般，姿势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听到最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咽下去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可能都只会引起对方的不悦。果不其然，威尔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冷淡地说：“不要对我精神分析。你就不能只是听我说吗？”
　　汉尼拔对他宽容地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请继续。”
　　“今天晚些时候我又做了另一个梦，地点是在王国边缘的那片密林。我能看见浓雾、树木、分割了天空的树枝，我全身□□地坐在地上。然后我看到长有鹿角的你，从我的身上碾压了过去。”威尔坐直了身体，双手环抱在胸前。
　　“碾压？”汉尼拔加重语调重复了这个词。
　　威尔点点头：“嗯，碾压。”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威尔？”汉尼拔身体向前倾了倾，认真地看着威尔。这样的动作在狭小的车厢里未免太具有侵略性，威尔不由自主地把身体陷进了皮质的靠背里。汉尼拔看到他这样做挑挑眉，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庞：“我可怜的男孩，就是那个梦的原因吗？”
　　威尔将脸庞向热源靠近，直视着汉尼拔的双眼，尽力让对方对他话语的判断为真：“没错，是这样。所以，你的看法还是免了吧。我实在不想知道那些梦到底代表了什么。”
　　汉尼拔收回抚摸着对方脸颊的手，道：“如你所愿。”
　　马车最后在一家疗养院停下。这家疗养院的形象似乎与人们一般所认知的不太相符——它墙被漆成了暖黄色，墙上也嵌了许许多多明亮的玻璃窗——它给人的感觉似乎不那么坚硬。
　　汉尼拔和威尔双双步入疗养院，自然地走上二楼，敲了敲门牌号是6的房间。
　　“是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汉尼拔和威尔来拜访阿比盖尔小姐。”汉尼拔严肃地说出这句话，和威尔相视一笑。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扑进了汉尼拔的怀中，汉尼拔轻轻拥抱着她。
　　“今天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两个！”阿比盖尔咧着嘴满意地笑了起来。
　　威尔点点头：“我也是的，今天很高兴看到你。”
　　在此之后，汉尼拔把阿比盖尔放下来，与他们两人暂时道了别。
　　房间内，阿比盖尔对于汉尼拔的缺席显得不是那么满意。
　　“公事公事……成人们的时间有一部分就被消耗在公事上了。”阿比盖尔不停嘟哝着。
　　威尔揉揉她的头发，转移了话题：“最近怎么样？平时有没有认真听布鲁姆小姐的课？”
　　“有！”阿比盖尔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好多，“她给我带的几本书我还没有看完呢！真的太好看了！十分精彩！”突然另一个想法在她的小脑袋里出现了：“以后你和汉尼拔会一起抚养我吧？是这样吧，威尔？”
　　威尔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不过并没有让阿比盖尔发现，因为她正在收拾自己的故事书。他最后含糊地答道：“我会抚养你的，我会的。”说完后他忽然很庆幸阿比盖尔并没有很在意这里的回答。
　　“哦，对了，”阿比盖尔从一本书里翻出了一张纸，“我还要给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是一张信纸，纸上的字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认错。“这是什么？”他的语调依旧很平稳，如果忽视掉尾音的颤抖的话。
　　“这是当年那个开膛手给我父亲写的信。我的父亲让我烧掉它，但我当时没那么做，”阿比盖尔眨眨眼，“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对吗？”
　　他平静地合上纸，说道：“当然了，我知道的。”他把纸交还给阿比盖尔，吐出一句话：“收好它，或者烧掉它。”
　　阿比盖尔接过信纸点点头，又问了一遍：“汉尼拔和你会一起抚养我的，对吗？”
　　“我会的，阿比盖尔，我会的。”

　　第四章

　　如果不出意外，阿比盖尔会健康快乐幸福地成长。
　　阿比盖尔就像千千万万普通孩子中的那一个，她是父亲的小甜心，是母亲的小宝贝。她的诞生、成长让她的父母欣喜、愉悦，她从牙牙学语到说出完整的句子让她的父母由衷的骄傲……
　　自她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天，她的家庭都和其他任何家庭没有任何两样，普通、平凡、快乐。她有疼爱她的父母，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他们的爱——即使她年龄太小，可能并不能给“爱”下一个定义。
　　父亲会时常带着她去森林狩猎。她小小的，所以父亲经常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坐在马背前面。父亲会慢悠悠地驾着马，在林间的小路上徘徊。当发现了鹿的踪迹的时候，他会轻轻扯一下缰绳，让马停下来，然后自己翻身下马。他会挑一个安全的地方，把马拴在树干上，让阿比盖尔和马留在原地，自己却只身一人追寻鹿的踪迹。
　　“父亲，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不想一个人呆着。”阿比盖尔坐在马背上，冲着父亲的背影大喊。
　　父亲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就又将手紧紧按在鹿刀上，往密林深处走去。
　　当他回来时，会抱着鹿皮、鹿角、几块鹿肉。他会把这些战利品装进捆在马背的袋子里，翻身上马，让马儿迈着轻快的步子载着他和阿比盖尔回家。
　　每次阿比盖尔坐在马上，伸长脖子张望，听到树枝被踩碎的“咔吱”声都会心里一紧。然而，当她发现到来的人是她的父亲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无比的欣喜。她想，她就像一位公主，等待着她的王子带她回家。
　　她的父亲带回来的战利品都会被完美地享用。鹿皮会交给她的母亲，然后裁制成一件又一件的衣物——也许大多都给了阿比盖尔，变成了她的大衣、手套、帽子，为她抵御了好几个冬天的严寒。而鹿角被擦拭，嵌入铜铁制的底座中，最后被挂在了壁炉上——鉴于鹿角总是会有很多的，最后索性不再经过那么麻烦的制作，每次带回来就直接被她的父亲挂进了仓库里，她曾经进仓库看过，密密麻麻的近似白色的鹿角悬挂在天花板上，仿佛一片骨林，偶然的碰撞会使它们中的一些交错在一起、难以分离。而鹿肉直接会被端上当晚的餐桌，被他们享用，使之进入身体、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父亲曾经对她说，这些行为都是出于对鹿的爱。
　　她问道，什么是爱？
　　他的父亲答道，完全的占有，完全的享用，就像我们对那些鹿做的一样。
　　她问道，你为什么不用□□？
　　他答道，距离那么远，又没有接触，怎么能称得上是爱呢？
　　她不理解地笑了笑，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捕鹿呢？
　　他答道，等你再大一点，等你理解什么是爱。
　　他的父亲回答她的时候并不是像千千万万的父母一样，带着一点敷衍搪塞，而是真真正正、认认真真地说出了他的想法。是的，那就是他的想法。他在擦拭鹿刀的时候曾经想着什么时候将它交到自己女儿的手上，让他的女儿像他一样，用他的方式去爱。
　　那把鹿刀最终也没有由她的父亲亲手交到她的手上。
　　她的父亲最后一次使用那把鹿刀的时候，是用它割开了她的母亲的喉咙。血液自她的母亲的脖颈喷涌而出，水柱状的血液随着她的挣扎喷射得到处都是。她的父亲摁住她的母亲的肩膀把她死死压在地板上，她的母亲最后大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板上，唯留温热的血预示着这里曾经有个活人。
　　她的父亲，她的已经犯下一桩罪行的父亲，面带笑意地擦拭干净鹿刀和手上的血迹，慢慢的走向她。他说，到你了，阿比盖尔。
　　她尖叫着，跌落在自己母亲的尸体上。
　　他的父亲拽过她，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就像她曾经坐在马背上被父亲拥抱着一样——将鹿刀往她脖子上拭去。
　　她回想起父亲曾经对她说，那些行为都是出自对鹿的爱意。她感受着刀刃划过脖子的疼痛，模模糊糊地想着她和鹿。而这些也不过只发生在那把刀刚刚挨上她的脖子的一瞬，大概就像是人类出现在宇宙日历上的那么一瞬。
　　枪的声音响起，他的父亲被击倒在地。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一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对着她父亲的身体射击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他猛然醒悟过来扔掉枪，用双手毫无章法慌乱地试图按压她脖子上的伤口——用他杀死了她的父亲的双手来拯救她。
　　她闭上眼的前一刻，看到另一个人走过来，覆上了那个年轻人的双手，按在了自己脖子的伤口上。
　　在那天早些时候，邮差敲响了霍布斯家的门。
　　阿比盖尔接过被烤漆封好的信封，对父亲说，这是你的信吗？上面什么地址都没有。
　　父亲没有接过来，反而摸摸她的头，说，阿比，帮我拆开，读读里面写了什么吧。
　　她找出拆信刀，小心的撬开烤漆，拿出一张纸。
　　“他们已经知道了。”那张纸上这么写着。
　　那张信纸纸上还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亲爱的霍布斯先生”、“您最忠诚的无名氏”这样的字眼——标准的问候，标准的格式。
　　他的父亲探过身来，眼睛盯着那一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开口对她说，阿比盖尔，乖孩子，烧掉它吧。一会儿来厨房找我和你的母亲。
　　她点点头，看着父亲走远。
　　她拿过信封和信纸，想了想，最后只是把信封丢尽了炉火中，而将那张带有淡淡香味的信纸夹进了她不常看的一本书里。
　　然后跳下椅子，去找她的父亲和母亲。
　　他的父亲杀死了她的母亲，然后还想杀死她。然而，在他这么做之前，他的父亲已经杀掉了好几个像她一样的小女孩了——她们像她一样是千千万万普通孩子中的一个，是父亲的小甜心、是母亲的小宝贝，她们和她面容上都有几分相似，要么是发色，要么是眼睛，要么是嘴巴……或许把她们拼凑起来，会得到一个新的阿比盖尔。
　　那个年轻人充满歉意地来看望她，和另一个救了她的医生一起来看望她。
　　有好几次，她看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只能脱口而出“你杀死了我的父亲”，只是这一句话大概就堵死了那个年轻人的嘴。他最后只能呆呆地跟她道歉，然后落荒而逃。
　　那个医生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年轻人没有做的事情，包括姓名介绍、关于对她父亲的事情做一些说明、安抚她的情绪……他还对她说，你父亲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你的母亲，都只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爱你。
　　她问道，那么，他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莱克特医生回答道，完全的占有、完全的享用，用着最原始的、最贴近人的身体的方式——他就是这么爱着你和你的母亲的。可惜，他在开始和最后都犹豫了。
　　她喃喃道，所以一开始他杀死了那么多别的女孩。
　　医生点点头，说道，但是毫无疑问，他对她们——那些和你那么像的、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儿们——也充满了爱意。
　　她把被单蒙过头顶，大哭起来。
　　那位医生隔着床单拍打她，就像小的时候有人曾经哄她入睡一样。
　　她发现莱克特医生的笔迹和那天的寄过来的信一样时，也不过就是在住院那段时间。那些字母的形状、字形的弯曲程度一直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但是她谁都没有告诉。连医生本人都没有告诉。
　　她被医生告知，那个年轻人——威廉格雷厄姆——对她充满了内疚，以及责任感。他在杀死她的父亲后（不，还不如说是虐杀，因为在一枪致命后，他没有停手），获得了一种转移的责任感。她出院后被转移到另一家疗养院继续进行康复治疗，虽然威尔曾经打算直接把她接回自己的府邸，但是最终还是作罢了——阿比盖尔和他的年龄差异也不过是十岁而已，这种微小的差距足够传出流言蜚语——医生劝他再等等，至少等到他成年以后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对方不受伤害，于是他如同以前听从了他的建议一样欣然接受了。
　　她一直在找一个时机，一个伤害威廉格雷厄姆的时机。虽然这毫无理由，但这确实只是来自于她的怒气。
　　她很好奇，她想知道，那么充满正义感的人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会不会崩溃？
　　但是就算他真的崩溃了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得到了他的承诺。
　　无论他最终的选择是什么，今天他都告诉她：“我会的。”

　　第五章

　　那面被摆在客厅里的镜子如果没有帷幕的遮挡，会显得和整体格格不入，而这绝对不是一个注重小细节的人应该犯的错误。
　　被帷幕遮住的镜子依靠着墙，仿佛和墙就是一体的。如果没有人去掀动帘子，就绝不会发现这后面原来有这么一面镜子。
　　这面立镜高大宽长，只比那种单面的门窄那么一点点。它庞大的体积使它毫无美感可言，或许这样一面镜子摆到商店中也鲜有人问津。但支架的些许锈损却透露出这面镜子已经被使用过很长很长时间了，虽然它的镜面光洁明亮得像是刚刚被买回来一样。
　　现在客厅并没有人，却听得哒哒的叩击声从镜子那里传来。
　　帷幕自发的打开了。
　　如果有人探过身，往镜子上瞥一眼，会发现这面镜子已经不能起到照人的效果了——它变成了明晃晃的白，整面都是。这全然的白渐渐地消退，映照出一个金发女子的像。她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推门的手势，从镜子里面跨越了出来。
　　她走到门口的衣帽架，将帽子挂在挂钩上，理理头发，缓缓走向餐厅。
　　在她身后，那面镜子又和以前一样了，帷幕又落下了。
　　汉尼拔和彼得莉亚举起酒杯，互相示意了一下，开始各自低头啜了几口小杯中的白葡萄酒。
　　汉尼拔将盘中的肉切成一小条一小条，插起其中一块放入口中。“三分熟，正好。”他用餐巾拭了一下嘴那样说道，他的嘴唇在张合时仿佛能看到齿间的血丝。
　　他看了彼得莉亚一眼，了然般笑了笑——她盘中的肉类一口未动。
　　他起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红酒。“南部酒庄的新宠，这瓶今天才加塞装封。”
　　“新鲜的东西，”彼得莉亚让刀叉小心得不碰到肉块，戳进一个西兰花放进口中，“来庆祝今天的餐点吗？”
　　“被食用的肉是没有资格庆祝的。”他弯下腰，往她的杯子里轻轻倒进了一些酒。
　　“那么是关于威尔？”她点头致谢，举起酒杯，小啜了一口。
　　汉尼拔落座，说道：“听故事确实是需要提提神的不是吗？”
　　彼得莉亚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不错。现在我已经很期待你的餐后故事了。”
　　“你是说，他梦见了为自己的母亲祈祷？”
　　“恩，如他所说的那样。而且他在梦中都记得‘质问’神父，”汉尼拔笑了笑，“不过他在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犹豫了——他的母亲有没有死亡这件事。”
　　“多么明显的遮掩。”彼得莉亚微微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他所犹豫的、醒来后所不确定的，其实都不过是他想遮掩的。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的内心深处渴求母爱，不，关怀——我本以为你已经带给他了这个。”她调侃式地冲着他眨眨眼。
　　汉尼拔扬扬眉，说道：“看起来不够，不是吗？”他顿了顿，又说道：“他一直在避免祈祷，而梦中他的行为为他提供了一种‘已经做了’的满足感。他又在为自己的‘不合’感到焦虑。”
　　“很明显。或许他看到了别人的行为，然后质疑了自己，于是只能在梦中和他们浑然一体了。顺便说一句，和教廷合作这种事情不是在所难免的吗？想想看，虔诚的信教者和……他是多么孤立无援。”
　　“恩，不错，所以他在梦中寻求‘同类’。”
　　彼得莉亚点点头：“那个‘质问’，他希望有人和他一样对神的存在产生质疑。”
　　“神的存在？神，确实存在，”汉尼拔抬手紧了紧自己的领结，“不过……神确实应该受到他的质疑。”
　　“你真应该直接告诉他这句话。哦，当然是后面那句。他一定会很高兴你赞同他，”彼得莉亚又仔细想了想，“不过，你说出这句话大概和告诉他‘我才是你的归宿’没有什么差别。”
　　“虽然如此，但是他不会知道。”
　　“多么可惜，威尔现在仍旧被蒙在鼓里。你会怎么收场呢？”
　　“配以鲜花美酒，最后我会让他吞下我的心。”
　　彼得莉亚似乎毫不意外：“但愿你的‘贝阿特丽切’愿吞食你心。”
　　“不会很久了。他的成年生日就快到了。”
　　“无意冒犯，但是我很好奇——他的最后的生日的贺礼将会是什么呢？”
　　汉尼拔没有什么犹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挂在了嘴边，他说道：“紫罗兰。”
　　彼得莉亚想起了曾经的“山谷中的百合”、“麝香石竹”，安静地笑了。
　　汉尼拔望向她，脸上是纯然的无辜。他偏了偏头：“相信我，威尔也在期待着。”
　　彼得莉亚的笑容更大了，现在已经能够看见她微张的嘴唇间显露的贝齿。
　　“恩，他今天早上可是又做了另一个梦的：化身为□□着身体的、有着铁青色皮肤的、长着鹿角的‘我’，从他身上，碾压了过去。”
　　彼得莉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下意识重复了“碾压”这个字眼。
　　“我毫不惊讶——你的反应和我相差无几。”
　　“不得不说，他的措辞着实让我——惊异。‘碾压’，哦！‘碾压’！”
　　汉尼拔点点头，用着认真而又严谨语气说道：“我们都清楚，在梦中攀爬楼梯、被车碾过象征着什么——”
　　彼得莉亚立刻明白他所要说的，接上了他的话：“你的‘贝阿特丽切’在同样渴望着你，恭喜。”
　　厅中蜡烛的火光跳动了一下，他们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了——汉尼拔的阴影似乎长出了麋鹿一般的角。
　　彼得莉亚知道要为自己的后路早作打算了——紫罗兰绽放的时候，说不定自己就是他们两个人餐桌上的餐点了——这个结局可不是当年做出预言的她所想要看到的。
　　这个国家有了一位神成为女王，那么再多一位被恶魔引诱的王子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是吗？——她真的要为自己的后路早作打算了。
　　在汉尼拔最初同她谈论起威廉格雷厄姆的时候，他的语气是什么样的？些许的不满？因为那个孩子着实无礼？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发现威廉格雷厄姆的特别之处，毕竟十几岁的小孩子总是有“恶童”的通病的，不是吗？她离威尔太远了，从那些许的、经汉尼拔之口的言谈来看，威廉格雷厄姆在她眼中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原以为汉尼拔意在饲养一只宠物。于是那些对格雷厄姆的纵容似乎都名正言顺了——宠物的存在是尽可能地取悦他的主人，只要他的主人被取悦了，那么外人看来的小瑕疵都会被主人允许——宠物是需要溺爱的。
　　然而，她错了。
　　孤独的灵魂之所以会孤独，必定有其“特别”之处。
　　他的灵魂缺乏一个皈依，他至今未曾向任何人交出他的信仰——哦，或许未来，他会将他的信仰交给汉尼拔。而他的“同理心”能让他那么准确地还原罪人是如何犯下了罪行——他实际上是沉溺于这种快乐的，可惜到现在他都没有承认。倘若他承认了，汉尼拔和他将是多么适合的一对。——她真的要为自己的后路早作打算了：蓝胡子唯一的、最后的新娘要来了，而她从来都没有在新娘的候选名单上存在过。
　　“霍布斯”是汉尼拔想要改善他和威尔关系的实质性的开端，汉尼拔在引诱他一遍一遍回味杀戮的快感。“阿比盖尔”是一个提醒，提醒他的责任、他的“罪行”。
　　——多么的苦心积虑。
　　彼得莉亚有些许的懊恼。也许在汉尼拔同自己谈论过“关系”后迅速送了对方一幅画就足以提醒自己了。“霍布斯”不过是将自己的猜测彻地钉死了。
　　想想“霍布斯”之后那年他的“生日贺礼”吧——“山谷中的百合”。
　　想想去年的“麝香石竹”吧。
　　想想今年即将到来的、最后的“紫罗兰”吧。

　　第六章

　　“你来了！”阿比盖尔扑进了汉尼拔的怀里。
　　“恩，阿比下来，一会带你去吃午饭。”汉尼拔拍拍她的头。
　　阿比盖尔转过头，冲威尔说道：“一起去吗一会儿？”
　　威尔摇摇头，合上书：“事实上，我正准备现在走。”
　　汉尼拔将他送到楼下，威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不管怎样，谢谢你。”
　　汉尼拔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似乎是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思索再三，他找了个合适的措辞：“她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
　　威尔冲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或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拥抱了一下汉尼拔，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走了。汉尼拔看着马车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威尔回到自己的府邸，一开门就有一群狗将他围了起来。
　　“乖男孩、乖女孩们。”他蹲下来，抚摸着他们的毛发，他们热情地舔着他的脸。他笑起来：“哦好了好了……”他擦擦脸上的口水，为他们每个准备好食物，然后上了楼。
　　他要找出所有和汉尼拔相关的东西，所有的一切。
　　十二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汉尼拔送给了自己一本书《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协助教廷破案，案件圆满结束，他却被噩梦纠缠长达一月之久，他被汉尼拔接进回家里呆了一周左右，回来时汉尼拔送给了他两只高脚杯；十六岁那年，他在生日时收到了一幅画有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的画，他接受了，这相当于他们两个都向对方迈出了第一步；二十岁那年，汉尼拔“送”给了自己阿比盖尔。除此之外，还有数也数不清的小物件——胡桃夹子、银鹰胸针、温斯顿的新项圈……
　　他将这些东西零零散散堆在地上，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拿出藏在书柜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自开始到现在他所有的案件记录。他看着一个个受害者的名字从他眼前滑过，身处的场景一次次变换。等他回过神，他庆幸自己仍然只是站在房间的书柜前。
　　他听到身后传来“咔呲咔呲”的声音，猛地转过身看到温斯顿在咀嚼着一张纸。他扑到温斯顿面前，只将半张纸拯救了下来——是那幅画，不过现在画上的亚历山大只剩半个身子了。
　　他无奈地呵斥了温斯顿，继而发出一声长叹。
　　他将画上的口水擦净，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放进了一个小袋子里——他只是不忍看到大帝的惨状。
　　他坐在床边想，人总不能对一个新近丧父的小男孩要求更多不是吗？算了，这也不过是他的自我辩护。过去那一切的发展其实是多么合情合理，虽然中间某个环节出了某些问题，跳出了一般人的认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像一截脱节的列车终将驶向无人之地。
　　汉尼拔是他的精神支柱，过去是、现在是，将来……
　　他在头脑中将一切抽丝剥茧——事实上今天早上、在王后在对他进行暗示时他就这样做了——他试着更加理性地看待这一切。
　　除了汉尼拔之外，还有谁呢？
　　不是汉尼拔，还会是谁呢？
　　可悲的是，当他意识到这点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担心汉尼拔的安危。多么可悲。
　　你和一个杀人者私交甚笃，你将一个杀人者视为心理支柱，你还时常会向对方寻求帮助——多么可悲。更可悲的大概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方所想，当对方布下局还屡次得逞时，是不是躲在阴影里志得意满地微笑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被蒙上了眼睛在迷雾中行走。
　　他感到恐慌。
　　他感到愤怒。
　　“孩子，即使你不在乎，也还是要注意礼节。”王后看着威尔摇摇头。
　　“你不会想要知道其实我中午没吃饭的。”威尔耸耸肩，继续埋头消灭盘子中的小羊排。
　　“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在……处理一些事情……”威尔扔下刀叉，站起来，“我要和你谈谈，有关你、有关汉尼拔。”
　　“如你所愿。”王后放下手中的酒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王后关上书房的门，转身走到沙发前。
　　“你难道没有思考过，也许我也是一个说谎者，对你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谎言吗？”王后优雅地将双手放置在了膝盖上，缓缓地说道。
　　“我并非是会被一言蒙蔽的人。也许我在昨天、在前天、在一星期前、在一月前、在一年前早已发现蛛丝马迹，可惜没有一个人来点醒我。”威尔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些话，将一些歇斯底里的情绪深深压制在了心的最底层。
　　“唔，真是难以置信，难道我的一句话就足以点醒了你？被称之为爱情的那个东西的效用不至于如此之小。”
　　“它的作用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而我之所以会来找你，只是因为责任和内疚在与它的博弈中占了上风。”
　　王后稍微偏了下头，笑道：“来谈谈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吧。毕竟，我对挖掘别人内心的隐秘没什么兴趣，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就更别提了。”
　　威尔盯着她，认真地说道：“告诉我你能告诉我的一切。”
　　“好吧，我可要先提醒你：我过去说的与我即将说的，没有一句是谎言。”
　　“你是说……”威尔皱皱眉头，明显想到了什么，突然苦笑一声，“那未免太过于荒谬。但是，我会试着相信。”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这个共识。”王后眨眨眼。
　　一只乌鸦站在书房的窗户前，歪歪头，眨眨眼。
　　“所以，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我是说，你完全没必要不是吗？他曾经帮过你，而你却……”
　　“也许，是出于同情心。”王后站在门口，对即将离开的威尔这样说道。
　　威尔沉默了，默默思索着这句话的可信度。他忽然又开口道：“他如果被教廷发现了，会怎么样？”
　　一只乌鸦飞落在王后的肩上，她伸手抚弄了下乌鸦的羽毛，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你觉得呢？”这是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不必询问她或者教廷或者任何人也可以获得答案——他在开口时也早已意识到了这点。
　　最后，他冲王后点点头，转身离开。
　　王后扬起手，让乌鸦重新飞上高天。她转身，走进了重重的门内。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仔细端详王后的神情，一定会发现她隐藏在皮肉深处的笑意——那是一种多么志得意满的神情！
　　威尔驾着马车停在彼得莉亚杜穆里埃的门外。
　　他透过铁门望向里面，没有看到一丝光亮。他想，他需要等等。
　　杜穆里埃的家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然后又一盏……最后它就像一个在晚上的普通人家那样，彻底的亮亮堂堂了。威尔依旧扯着缰绳，他想他仍旧要等等。
　　大概又过了很久，他终于跳下马车，走到她的门前摇起挂铃来。
　　彼得莉亚杜穆里埃看到他的一霎神情些许有些不自然，但她很快的将小小的不安掩饰起来了，她询问似的说着：“威尔？”
　　威尔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很抱歉，杜穆里埃女士。我知道在晚上拜访一位独居的女士也许是极为失礼的，但是我已将从您这里借的书籍阅览完毕，并且急迫地想要再一次探索您的藏书，不知可否……”
　　彼得莉亚点点头：“哦当然！无论何时你都是受欢迎的，快进来吧。”
　　威尔走进客厅，随意扫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杜穆里埃女士，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了，那帘子后面遮住的也是一面镜子吧？我猜，你和汉尼拔也许一起购置了这样物品？”
　　她笑了笑，走过去掀开帷幕给他看了看，说道：“没错，我们毕竟认识很久了，分享着同样的品味，有着同样的摆设也不稀奇。”
　　他们慢慢向书房走去。威尔又问道：“你们是很多年的老交情了？”
　　“嗯哼，是很多很多年。”彼得莉亚打开了书房的门。
　　威尔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了几页，说道：“像恶魔、女巫——真是难以想象真的存在。”
　　“然而，正是因为这些存在的罪恶，才有了教廷。不然教廷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一物降一物。不过，天堂地狱这种东西也是存在的了？就像但丁所描写的《神曲》那样？”
　　“天堂未必存在，不过地狱……说不定真的有。”彼得莉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威尔抬头看了看她——她的神情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作假。
　　威尔掏出大衣口袋中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说道：“已经很晚了……请允许我借走这本吧。”
　　彼得莉亚送他到门口，看他坐上马车握起缰绳：“那么，再见。”
　　“再见。”
　　威尔躺在床上，翻阅着那本书。
　　他翻到某一页，盯了很久。最终他抛开了那本书，关上灯，将自己陷在一层又一层柔软的织物里面。
　　那本被他抛开的书还保持着被翻阅时的样子。被它的阅读者投入了很大精力的那一页上，有一张插图，插图下用小小的字标示出了“杀死恶魔”。

　　第七章

　　那个少女的尸体被发现在旷野上。
　　她的尸体被直立着，双手环胸，头高高地仰视着天空——就像油画中仰慕着圣光的信徒。
　　她的嘴巴里叼着一朵紫罗兰。凶手在她的胸膛乃至腹部都留下了划痕，非常深，可以看见里面的血肉。于是，凶手在她的肋骨与肋骨的间隙、肋骨与血肉的间隙插下了美丽的花——将骨变为花架，而少女的鲜血与肉是花的养料。
　　这是威尔和教廷的人来到现场时，第一眼的直观感受。
　　威尔闭上眼睛将自己放置在凶手的视角下。
　　他看见自己扼住那个不幸的少女的咽喉，狠狠地不肯松手，直至那个少女吐出体内最后的一口气。可怜的女孩儿垂下双手，完全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他将受害者瘫在地上，用刀划开她的胸膛，取出里面的器官，并小心地保持骨骼的完整。待他清理好一切，才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步。他在她的腹部留下横切的伤口，使她的皮肤能够紧贴骨骼。然后他用金丝线将女子的尸体捆绑在木桩上，固定好她的姿势。最后一步，他挑出最美丽而又最鲜艳的紫罗兰，插在她的身体上，放进她的嘴中。
　　他将这个美丽的礼物放在最最显眼的旷野之中，就是为了有人能够发现它。
　　多么美丽。
　　他睁开眼，这样喃喃地说着。
　　你发现什么了吗，杰克这么问着他。
　　“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这与那个留下了百合、麝香石竹的人是同一个人。”他将脸埋进双手里，打算先让自己清醒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威尔，”杰克小心地顾忌着他的情绪，这么发问道，“不是模仿犯？是开膛手？”
　　威尔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下，继而嘲讽地笑了笑：“不是模仿犯，只有开膛手，这是开膛手的‘礼物’，又一份礼物！”
　　“给谁？——难道是另一个杀人犯？”
　　“不存在另一个杀人犯，杰克。恶魔可不是群居生物，他们都是孤独的捕食者。他们理应……孤身一人。”
　　“你认为——这份礼物是献给谁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神，也许是人，都说不准。我不知道，杰克。”威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杰克，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帮教廷处理事务。”
　　杰克努力压低声音：“但是我们还没有抓到他！”
　　威尔摇摇头，说道：“不，我退出。如果我再继续下去，你也许会在下一次看见我满手沾满鲜血。我……太难回来了，我会被恶魔引诱的。”
　　“神保佑你，孩子……但是……”杰克在找着合适的措辞，试图劝对方改变主意，他的大脑飞快运转着，无数条零乱的思绪在他眼前滑过，他抓住了一条：
　　“威尔，你是发现了什么吗？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做。”威尔确保自己的表情在说着“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任何绕过教廷的、私下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即使你所做的可以称得上是正义。”
　　“你是不是在变着方法提醒我——不要私下杀人？”
　　“不，我只是告诉你，捕杀恶魔这种事，应该由教廷出面。”
　　威尔没有接话，只是玩味着一个字眼：“‘捕杀’。”
　　“我们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黑皮肤的中年人摸摸手上的戒指，这么回答道。
　　百合花是贞洁的意义的象征，麝香石竹则可能与肉体相关，紫罗兰则与暴力、奸污密不可分——用百合花称赞高贵，麝香石竹与紫罗兰则暗示意图——是这样吗？
　　这是一场盛宴，用以庆祝他二十二岁的成人礼。
　　晚宴、舞池、灯光、缭乱的香气、漂浮的裙摆……一切都让他感到眩晕。
　　汉尼拔递给威尔一杯酒，上下打量着他，说道：“我好久没有看到过你……这幅穿着了。这很……美丽。”
　　威尔接过酒杯，笑着说道：“难以置信的形容。”
　　“然而，都是出于我的真心。”汉尼拔微微向前倾身，认真看着他。
　　威尔不置可否。
　　汉尼拔轻轻叹了一口气，稍稍挺直脊背：“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了。”
　　“只是两周，并不算长……”
　　“你在忙什么？”
　　威尔抬起头，很是无辜地看着他说道：“你知道，开膛手、准备搬家——之类的事情。”
　　汉尼拔张了张嘴唇，说道：“即使不是你的心理医生，我也会建议你，尽量……”
　　“我知道，”威尔打断了他，即使这样很粗鲁，“所以，我和杰克说，我不会再参加了，再也不会了。”
　　汉尼拔显露出了一点点错愕，但很快掩盖了起来，如果不是威尔了解他大概会觉得自己看错了。汉尼拔征求着他的意见：“如果可以，能否告诉我，为什么？”
　　威尔放下酒杯，将双手覆盖在对方的双手上，缓慢而又清晰地说着：“为了我们的家人。”
　　“殿下，女王要见您。”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俩的身侧。
　　威尔收回自己的手，冲汉尼拔眨眨眼睛：“汉尼拔，我认为，你明天会帮我把我的东西搬到你家去？”
　　汉尼拔冲他点点头。
　　威尔笑着和他说了再见，留下他一个人慢慢思索威尔话里的含义。
　　“又见到你了，我很高兴，威尔。你终于成年了。”王后站在书房的玻璃窗前，双手握着王国的权杖。
　　威尔慢慢走近她，说道：“晚上好，陛下。我见到您，也很高兴。”
　　王后踱步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生日快乐，我的孩子，不知道……我给你的礼物，你是否会喜欢。”
　　威尔轻轻瞥了一下她拿在手上的权柄，眼神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说道：“那要看是什么？”
　　王后缓缓地举起手臂，轻声说着：“我亲爱的儿子，我以我之名，为你……”
　　“停下！”威尔按住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请停下。”
　　王后掩盖住自己被打断的恼怒，将权柄随意放在了沙发上，说道：“怎么？”
　　“我不需要这个。”威尔快速吐出这几个字。
　　王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一只乌鸦飞到她的肩上叫了几声。她转过身看着威尔说道：“为什么？这是你的权力——应有的权力。”
　　“我无意和一位神明争夺世间的权力，尤其是当这位神明看起来十分贤明，而且又拥有着众多的信徒。”
　　“我相信这绝不是你的唯一的理由。”
　　威尔挑挑眉，环起自己的双臂，摆出一个“事实如此”的神情，说道：“我只是在权衡利弊后放弃了自己不需要的东西。”
　　王后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她歪歪头，说道：“我听说，你还是打算搬去和莱克特医生住，是这样吗？我看——你已经一只脚迈出悬崖了。不……你真的那么想吗？在我告诉了你那么多事情之后，你依旧……”
　　威尔放下双臂，准备转身离开，一边说道：“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他在门边停了停，回头望了她一眼，发问道：“陛下，希望您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当年您和汉尼拔做交易，交付了什么呢？”
　　王后的视线从权柄移到了他身上，掀起嘴唇说道：“是……与你无关的东西了。”
　　王后看着他关上门，却没有什么动作，因为她知道，还有一个必会亲临的人。
　　“莱克特医生，晚上好。”王后起身，冲他点了点头。
　　汉尼拔微倾身体，右手轻轻扶在左肩上，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晚上好，尊贵的陛下。”
　　两个人照例的寒暄结束了。
　　此时，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但是刚才汉尼拔屈尊的仪态已经丝毫不见了。现在这个房间里可不存在什么“陛下”和“医生”了。
　　汉尼拔俯视着她，说道：“我来……索取你拥有的东西。”
　　王后看着他，脸上慢慢浮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想知道，我本来想给你什么吗？”
　　汉尼拔将双手背在身后，扭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权柄，随意的说道：“你本来想给我‘你的儿子’，可惜，他不接受你的馈赠。多么可惜，断掉的‘联系’。”
　　“精彩的猜测。”王后鼓了鼓掌，拍击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那么明显。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威尔可是知道一切了。你不担心吗？”
　　汉尼拔偏偏头，撅起嘴唇吐出一句话：“我们是家人。”
　　王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嘲讽地说：“你想怎么收场呢？”
　　汉尼拔依旧很平静，说道：“并不是我想如何收场，而是他想如何收场。”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反应。但是最终她只能起身，冲他伸出手臂——她的手掌上似乎是凭空出现了一个偶像。她挑挑眉，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可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我所拥有的东西了。”
　　汉尼拔回以她一个礼貌的微笑，双手接了过来。他看着那个无面的偶像，说道：“你的信徒的信仰？”虽然是一个疑问句，却听不出任何疑问的语气。
　　王后点点头。
　　汉尼拔说道：“我会好好地利用它的。”
　　他不见了——他来自于无形，又隐于无形。
　　王后愤怒地摔开窗户，成群的乌鸦飞向高空，遮住了明朗的月。

　　第八章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威尔和汉尼拔两个人。
　　威尔勒住汉尼拔的脖子，将他推倒在地，钉死在画满符文的阵中。圆形的阵猛地发出耀眼的金色的光芒。
　　“这就是你对我的审判吗，威尔？”
　　威尔没有回答，起身，冷冷地抱着臂看着他。
　　火舌从地底下冒出，它们缠绕着汉尼拔的身躯，灼烧着他的衣物。
　　汉尼拔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痛一样，仍旧追问着：“这就是你给我的审判吗？”
　　威尔回答道：“你欺骗了我。”他低下头，不住地抽着气，妄图抑制住从嗓子里冒出来的嘶鸣。他慢慢地跪下来，俯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着汉尼拔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你欺骗了我。”
　　“确实是这样这，就是你难以接受的原因吗？”汉尼拔平静地看着他。
　　“不！”他的脑海里翻滚出一大段话语：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吗？这一切的一切，从我们的相遇，到后来，都是谎言吗？你和王后的交易，就是把我当成一样物品，或者说一个玩具、一个宠物吗？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汉尼拔的面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威尔，你该想一想，如果我告诉你了这件事会有什么结果？你是会告诉杰克让他带着教廷的人来收拾我呢，还是说像今天一样——动用私刑呢？这两个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然而你现在正好身处其中的一种情况。”威尔凑到他耳边喃喃道。火舌穿过他的手，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害，仿佛虚影一般。
　　“好吧，那只能说明我还不够了解你。”
　　威尔张张嘴却没有说话，因为心里下意识地反驳着这一句话。他其实是不会也不应该对汉尼拔这样做的。但是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却说，他所做的一切都难以原谅。
　　“你爱我吗？”威尔用颤抖的声音吐出这个回答。
　　汉尼拔毫不犹豫地回答着：“当然。”
　　“难以令人信服的回答。”威尔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直接滑落在了汉尼拔的脸上。威尔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是我唯一深爱着的，”汉尼拔认真地看着他，“不要哭。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会选择拥抱你。”他说完冲威尔笑了笑。
　　“汉尼拔，你会原谅我吗？”
　　“我会的，威尔。我从来都不会错怪你。”
　　“即使我想要夺去你的生命或者自由，你也不会在意吗？”威尔哽咽着摇摇头。
　　汉尼拔的眼神从未改变，说道：“你不会想要夺走我的生命，那从来都不是你想要的。如果是我的自由，请直接拿去——我会一直等着你，永远，威尔。”
　　“不……”他伏在汉尼拔的胸膛上，用手触摸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皮肤下的跳动，“我只是想要你的心。”他说出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破碎。
　　“你已经得到它了，从很早以前。”
　　圆阵中的土地不断地下陷，从地狱中冒出来的火越来越旺。通往地狱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火舌席卷着汉尼拔的身躯将他拖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原谅你，威尔。”这是汉尼拔对威尔说的最后一句话。
　　威尔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双手抱着头，喃喃说道：“不……”
　　黑暗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仿佛他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孤身一人，从没有人爱过他，他也从没爱过别人。他这个孤独的灵魂将继续游荡于世——这个时间也许很长，穷尽他这一生，他都可能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半身（就像阿喀琉斯失去了帕特洛克罗斯就是永远地失去一样）；这个时间也许很短，因为，汉尼拔会再回来的，回来找他。
　　这就是他的设想。
　　——但他知道，如果他那样做了，一切都会发生。因为汉尼拔对他的了解，正如他对汉尼拔的了解。他们两个对彼此的存在来说，都是水之于鱼、空气之于生物。如果他们两个中任意一个想要逃离另一个，都会对双方带来极大的痛苦。
　　所以他不会那样做。
　　虽然他无法原谅汉尼拔的欺骗，但是他从未将汉尼拔的罪恶当做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当一个人的罪行可以在小范围内被自己的家人接受，那么它也不会被看作罪行了，不是吗？
　　晚宴散场，他去找了汉尼拔。
　　他看见阿比盖尔坐在壁炉前，借着火光读书。
　　“威尔，”阿比盖尔看见他很高兴，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她用尖细的声音喊道：“你这本书很有趣！”
　　威尔皱皱眉，心里跳了一下：“什么？”
　　“汉尼拔已经收拾了你的东西，这本书是我在你床头拿的，”阿比盖尔挑挑眉，露出一个略微邪恶的微笑，“‘捕杀恶魔’，这真的很有趣。”
　　威尔还没张口，就听见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俩。“阿比，不要吓他，”汉尼拔一边拆下袖扣，一边走进来说道，“你需要上床睡觉了，小姑娘。”
　　阿比盖尔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她合上书，不情愿地跳下沙发：“晚安，汉尼拔。晚安，威尔。”
　　汉尼拔和威尔目送着阿比盖尔走上楼。
　　威尔急忙找了个话题：“今天就帮我收拾完了？未免太快了。”
　　汉尼拔取出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慢悠悠地回答道：“准确的说，并没有。明天还是需要再去一次的。”汉尼拔转过身，说道：“威尔，今天是你的生日，恭喜你。”他举起酒杯，向威尔示意。
　　威尔沉默了一下，拿起酒杯若无其事地冲他说道：“汉尼拔，我也同样恭喜你，我知道，你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了。”
　　汉尼拔歪了下头，没有说什么。
　　室内一片静默。
　　威尔低头啜了一口酒，觉得寂静快让他窒息了。“你知道吗？你之前为我画的一幅画被温斯顿吃掉了一半。”
　　“恩，我很高兴他喜欢我的作品，我以后还是可以给你再画的。”汉尼拔放下自己的酒杯，走到他身边，也拿走了他手中的酒杯。
　　“……我已经知道了。”威尔看着他，眼睛里像一潭死水。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汉尼拔看了看他，想要抚摸他的头，威尔却打掉了他的手。
　　汉尼拔无奈地对他说：“你想要我的生命或自由吗？”
　　威尔摇摇头，说道：“不——它们对你来说，是同样的东西，不是吗？”
　　汉尼拔笑了起来：“我的男孩，你很聪明。”
　　威尔叹了口气，眼神飘忽地说道“我现在没有办法原谅你。”
　　汉尼拔掰过他的头，慢慢说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总会原谅我的。在那之前，请收下我的礼物——”
　　“拿走我的心吧。”汉尼拔将鹿刀塞进他的手里，笑了。
　　威尔仰起头看着他，着了魔一样伸出手按着他的胸膛。他用刀划开汉尼拔的衣服，划开他的皮肤，抹开流出的血液，继续往下隔断桥连的血管，取出他的心脏。
　　汉尼拔的心脏在威尔的手上跳动着，温暖着他。他用双手小心地捧着汉尼拔的心，颤抖着吞下了它。
　　他眼中的世界开始错乱。他感觉头晕目眩，瘫倒在了汉尼拔的怀中。
　　汉尼拔近乎虔诚地亲吻着威尔的脸颊、嘴唇——这就是他的爱人。在他眼中，即使是西斯庭教堂的美轮美奂也不及他分毫。
　　“这一切……”威尔喘息着说道，“在我眼中都模糊了……”他听到架子上有东西掉落、碎裂。“那是什么？”他依靠着汉尼拔，这样问道。
　　“王后的信徒的信仰。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
　　“哈……那么，她一定很生气。”
　　汉尼拔笑笑，说道：“没错，她很生气。”
　　室外，成群的乌鸦遮蔽了天空，雾气从地底弥漫上来。以女王的府邸为中心，灯光渐渐熄灭，黑暗辐射到了整个王国。它们吞噬了光，吞噬了声音，这一切都陷入死寂。
　　室内，蜡烛的火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取走，雾气从窗户、门缝中钻进来。
　　汉尼拔皱皱眉，抱起威尔走上楼梯。“她正在让这座王国陷入梦境。”
　　威尔终于清醒过来，但是心安理得靠在他的怀里，问道：“那么我们什么时候会醒呢？”
　　“等到她醒了，我们就会醒了。”汉尼拔把他放在床上，自己躺在他的身侧。
　　威尔侧过身，和汉尼拔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说道：“你最好祈祷她睡得久一点，这样我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原谅你了。”
　　汉尼拔看着他，慢慢合上他的眼睛，说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第九章（1）

　　一个男人站在罗马尼亚的街道上。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脑海中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他问着自己：我在那里，我是谁？
　　世界在他四周旋转然后停下，周边所有的事物都按序列重组。
　　他打了个颤，仿佛突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似的。他掏出放在牛仔裤后口袋的一个皮夹，打开一看就能看见透明夹层里的一张照片。此外，他还在里面找到了两张信用卡，零星的美元散钞，几张大面额的罗马尼亚列伊。
　　线索太少了。
　　他小心取出夹层里的那张照片，在昏暗的自然光下，他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照片中是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他将照片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努力地辨别出了——其中一个是他自己——是的，他现在才意识到。
　　另一个人是谁？
　　那个男人穿着夹克，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未经打理、略有凌乱。对于镜头笑得很真诚，看起来是发自内心。
　　但是，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爆开，有冷汗在他的后颈上冒出。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但是内心却有个声音劝说着他平静下来、一切并没有那么可怕。
　　所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把照片塞回皮夹里，还没抬起头，就听见前方有声音随着风飘来。
　　“卡尔，过来……”一个细小的、甜美的女孩子的声音。
　　天色是昏暗的。他眯着眼，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他前面，回头冲他喊着：“卡尔，过来！”
　　他走到女孩身边，打量着她。这个小姑娘有一头棕发，三七分后披在了肩上。她抬起手臂，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又说道：“卡尔，跟我过来。”
　　她的话语的尾音在威尔耳中就已经是破碎的了，声音消失的时候他手指上的牵引也消失了。他周围的世界似乎晃动、向两边撕扯了一下。他惊慌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平衡身体，结果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那个女孩子呢？
　　他捂住自己的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卡尔，过来……”那个细小的、甜美的女孩子的声音又随着风飘了过来。它们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摩擦着他脆弱的神经。他几乎能听见女孩“咯咯”笑的声音。
　　意外的是，虽然他觉得这一切是多么诡异、多么惊奇、多么惊悚，但是他的脚依旧像不受控制一样迈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在罗马尼亚空旷的大街上奔跑。每次当他以为他又找到了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声音又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能看见转角处女孩站立投下的阴影，但当他欣喜若狂地到达那里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扑了个空。女孩就像是在和他玩捉迷藏一样，除了第一次让他见了一面以外，他竟然没能再见她第二面。
　　卡尔真是太醉心于这个“游戏”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
　　这个世界太安静、太沉默、太了无生气了。现在的时间可能不过是太阳刚刚落下地平线，西方的天空还留有落日的余晖——这应该是一个城市最有活力的开始，俱乐部、夜店应该正准备开门迎客。
　　然而，他所经之处，什么都没有——那个女孩仿佛带领他在一所死寂的城市里穿梭。
　　如果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终于绷紧了，多留出点注意回头看看他所经过的地方，他还会发现从地底冒出的雾渐渐笼罩了一切。
　　“卡尔，你到了……”那个女孩的声音最后消散在一所房子前。
　　他朝四周张望了下，她不见了。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就像已经做了很多次一样，他推开外面的小矮门，走到门廊前，拿出放在风衣内侧上部口袋里的钥匙，很自然的开了门，然后将自己的围巾挂在衣帽架上。
　　他听见客厅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很确定这所房子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居住的。他看见鞋柜里有一双被换下来的皮鞋，旁边有双他的拖鞋——对，没错，是他的，他就是那么确定。他脱下自己的牛津鞋，换上了拖鞋。
　　客厅里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卡尔打电话，他回头看到卡尔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卡尔脱下风衣，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电视上女主播用罗马尼亚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烦人程度和刚才在打电话的奈杰尔有的一拼——奈杰尔，是这个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奈杰尔将衬衫的袖子都撸到了手肘处，又随意的松开了两个扣子。然后将手搭在他依靠的沙发背后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回来了？”
　　卡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连目光都未施舍给身边这个男人一点。
　　奈杰尔也没说什么，和他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女主播，灼人的目光似乎要把电视屏幕烧出两个洞。
　　“你到底怎么了？”奈杰尔转头问他，然后发觉脱口而出的是罗马尼亚语，就又换成英语又问了一遍。他的手臂顺势滑到卡尔肩上，要往自己的怀里带。
　　卡尔挑挑眉，身体暗暗用力，让自己纹丝不动，用着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我很好。”
　　两个人僵持着，就这么看着对方，也不说话。
　　卡尔动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叹了一口气，闭上眼，抬起手臂环上了对方的脖颈，说道：“不……我一点都不好，感觉糟透了。”他把自己的脸埋在对方的脖子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里萦绕着一股辛辣的香烟的气味。
　　“你他妈的到底怎么了。”奈杰尔粗糙的手指□□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
　　卡尔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问，他们为什么对对方一点都不坦诚？然后发现自己好像毫无立场，自己至今未曾对奈杰尔谈论过自己的过往。
　　半年前，当他在美国发现一切索然无味时，移交了自己的一切事务，胡乱买了一张机票，将自己放逐到了罗马尼亚——他想着自己终将是要回美国的。踏入罗马尼亚的土地上的第一天夜晚，上帝牵引着他，让他把脚踏入了一个青年旅社，这里充斥着用毒品、酒精麻醉自己的人，在这里他遇到了奈杰尔。
　　然后，他们住在了一起——当然，更确切的说是他住进了奈杰尔的家。
　　有天早上卡尔看着依着床头抽烟的奈杰尔，开始询问对方的职业。奈杰尔说他是一个俱乐部的老板，还毫无诚意地邀请他多去那里坐坐。卡尔一边套上毛衣，一边笑着摇头，说自己绝对不会去乌烟瘴气的地方。奈杰尔问他，为什么要来罗马尼亚，毕竟他连罗马尼亚语都不会。卡尔说，当时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买了张最快出发的机票就来了罗马尼亚。奈杰尔又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卡尔张张口就说，自己是一个组织的负责人，类似于环保组织之类的吧。奈杰尔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要说起来，他们两个都没撒谎，只不过是对对方隐瞒了很多而已。
　　奈杰尔本职黑帮老大，本来就拥有几家俱乐部的经营权，说是俱乐部老板并不为过。卡尔呢，说是组织负责人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他就是「The Way」的创始人，虽然那是个邪教。
　　两人刚相处的时候，对自己的事情都有所防备，所以没有人把话说全。现在待久了，虽然意气相投，但反而比刚相识时顾虑更多，对于一些类似于涉及隐私的东西没有人愿意触及。于是，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似乎比刚相识时更加冷漠，彼此都在慢慢往后退、不停地遮掩什么。
　　卡尔想到那天晚上奈杰尔和他讲述的有关一个叫做加比的女孩的故事，他真的很想问问加比后来怎么样了，更确切地说是，你和加比怎么样了，有没有还在联系。
　　但是，他说不出口。他的可笑的极高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他想到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告诉奈杰尔，也许他会回美国，奈杰尔反应都很淡，弹弹烟灰“恩”一声，不置可否。
　　他想，自己为什么把自己放逐到了罗马尼亚呢？
　　卡尔抱着奈杰尔的脖子，觉得自己要对男人身上辛辣的香烟味上瘾了。
　　门铃响了。卡尔把自己从思绪里拉扯回来，说道：“我去开门。”
　　门外，棕头发的小女孩甜甜地笑着，用细小的、甜蜜的声音说道：“请问您是格雷厄姆先生吗？”哦，他在飞机上看了一部经典的电影，片子里金发的、倒霉的、被捅了一刀的警官让他印象颇深，于是到了罗马尼亚后，他抽空找人伪造了几份身份证明，姓氏都被改成了格雷厄姆，借以掩藏卡尔&#8231;罗伯茨这个身份。
　　卡尔点点头，在女孩递过来的单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抱着三束花进了屋。他皱皱眉头，觉得女孩意外的眼熟——她，是谁？
　　卡尔抽出夹在花束中的卡片，打开看了看，署名是“N”。他无奈的把卡片在奈杰尔眼前晃了晃，说道：“为什么送我这个？今天是什么重大节日？”
　　奈杰尔帮他把花束都放在了花瓶里，应答到：“一个惊喜——庆祝我们相识半年。”奈杰尔从花束里面折下一朵百合，又说道：“我的先生，这象征着我对你矢志不渝的爱。”
　　卡尔无奈地接过来，打趣道：“有这么用的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它有这个象征。”
　　奈杰尔耸耸肩，拿过自己的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说道：“我说有就有喽。我先走了。”语毕，奈杰尔冲他挥挥手。卡尔冲他点点头，看着他出门走远。
　　卡尔摸了摸花瓶里的花，寻思着要不要再倒点水进去。
　　他周围的灯光暗了一暗。卡尔抬抬头，天花板上的吊灯依旧那么明亮，没什么变化——他开始猜测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呲呲”……
　　这种声音有点像保险丝快被烧掉的声音。他身边灯光又开始闪了几下，每一次他身处黑暗的时间都被上次要长得多，就仿佛一位垂死挣扎的人即将吐出最后几口气。
　　屋外，天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卡尔从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这是怎么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沙沙”……
　　他好像听见了物体在地上被拖动的声音。他开始警觉起来。到底怎么了？
　　屋子里寂静一片。些许的自然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种冷清的色调。他在这种光的照射下，一种身处冰窖的寒意冒了上来。
　　摆放在电视机旁的花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了一下，落在地上破碎了，它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个声音就像某种讯号，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进入他的视野中——他开始明白原先拖动物体的声音是从何而来的了。
　　三个少女——不，更准确地说，是三具少女的尸体，正直立着，被什么推动着，朝他这个方向而来。它们身上混杂着鲜血与肉的味道，还夹杂着花的香气。这三具尸体都双手环胸，头高高地仰视着上天——就像油画中仰慕着圣光的信徒。它们就像花架，从左到右依次被插上了百合、麝香石竹、紫罗兰，而她们的血液似乎让这些花开得更加艳丽了。
　　卡尔的确从这些“艺术品”中体会到了美感，但是，现在——他迅速地往左往右看了看，发现各被一具尸体挡住了路。于是，他快速往后退，直至后背抵到了落地窗的玻璃上——也许他需要把玻璃砸碎了，卡尔这么想着。
　　他转头看看漆黑一片的玻璃，上面却什么都没有反射出来。他猛地再回头，眼前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少女，没有尸体，没有花——刚才的一切就像是幻觉一样。
　　卡尔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张白色的卡片，这张卡片有隐隐的古龙水的香味，上面用花体字写着“送给我美丽的先生”，署名为“H”。卡尔在脑海中快速地搜寻了一遍，他找不出任何有可能是“H”的人。
　　迷雾从玻璃外钻进来，卡尔却没有意识到。雾气蒙住了他的双眼。
　　卡尔在沙发上被东西破碎的声音惊醒，他扭头一看，放在电视机旁的花瓶摔落了。他隐隐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中的花瓶也破碎了，然后呢？他记不起来了。
　　电视机上的女主播依旧说着罗马尼亚语，一刻不停地聒噪着。

　　第九章（2）

　　九点，这座城市刚刚苏醒。
　　卡尔进入花店和老板打了声招呼，脱下风衣，站在了柜台后面。
　　有人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叮”作响。卡尔抬起头，看见一个棕发的，大概十岁多的小女孩走进了花店。她就和很多被父母疼爱的普通小姑娘一样，但是她的父母大概在装扮她这件事情上更加擅长——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裙摆有很多褶，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位甜心小公主一样。
　　“亲爱的小女士，我能为你做什么？”卡尔稍稍弯下腰，摆出一副严谨的姿态，用不甚标准的罗马尼亚语询问道。
　　棕头发的小姑娘用细小的、甜美的声音说道：“先生，我想订一束玫瑰花。”
　　“好的，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玫瑰呢？”
　　“红玫瑰——它们要像火、要像血、要像世间最最炙热的感情。”
　　“真是……美好的比喻，”卡尔大致听懂了她的话语，牵着小女孩的手，把她领到花架前，“你想要哪一束呢？”
　　女孩回头冲他笑笑，慢慢的说着：“随便一束最鲜艳的就好，我是要送人的。您这里提供配送服务吗？”
　　“当然，请填写好附赠的卡片、地址。”
　　女孩趴在低矮的台子上快速地写好了卡片，卡尔接过来迅速地扫了一眼——令人吃惊的优雅地字体，但内容也许是更让他吃惊的：
　　“亲爱的加比：
　　祝演奏会顺利！
　　你最爱的
　　查理”
　　加比？是他想的那个加比吗？
　　“查理？是你的哥哥吗，小女士？”卡尔抬起头询问道。
　　小女孩点点头，说：“我的哥哥，你绝对不会认错的……因为像他那样的年轻人，你在加比的音乐会不会再见到第二个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露齿笑起来。卡尔看着她洁白的牙齿，一阵惊恐猛然击中了他——她是不是像她的父亲一样，可以用牙齿撕碎人的喉咙？不，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先前的念头模糊了。他想着，这个小姑娘这样笑起来真的有点像柴郡猫啊。
　　卡尔放下捂住额头的手，眼前空无一人。
　　他的耳朵似乎同时灌进了两个人的声音：
　　生日快乐……很可爱的小女孩，或许我们可以领养一个？我们已经有一个了……亲爱的狗并不能……我们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这些声音并不能被称之为声音，还是叫做杂音比较好。它们就像破旧磨损的唱片发出的声音一样，伴随着“咯吱”或者令人痛苦的变调。
　　“叮铃”……
　　卡尔看到一位先生走进花店，便说道：“先生，请问我能为您做什么？”他偏头看到有一份填写好的订单，它已经写明了地址、姓名和付款卡号，还有花束要求、附赠卡片，于是他顺手把它们放进了抽屉中，寻思着是不是他到之前老板没放进去的订单。
　　“哦，麻烦来一束麝香石竹。”
　　“好的，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颜色的？您可以随便看看。”
　　“给我来一束粉色的就好，哈哈，这只是个庆祝，为了我和我恋人的顺利订婚。”
　　卡尔帮他包好花，半心半意地回了一句：“恭喜您，先生。”
　　“哈哈，麝香石竹（说话人此时使用了英语），一切为了合法的□□！”
　　卡尔猛地听见自己的母语，然后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便装作没听到，只是朝对方点头示意，和那位先生告了别。
　　卡尔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站在路灯下，他有点不确定地望着街对面的一家小型的剧院，他想着，如果花是给那位音乐家加比小姐的，自己岂不是要一直等到散场？
　　他再一次低头看了看附赠的卡片，上面署名是“查理”——字写得挺漂亮的，是老板写的，还是这位先生自己来的呢？
　　“你绝对不会认错的……因为像他那样的年轻人，你在加比的音乐会不会再见到第二个了。”
　　当他的眼神落在一个落魄的年轻人身上时，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他几乎是不可控地迈开双脚，快步穿过马路，上前询问着：“查理？是吗？”
　　年轻人似乎受了惊，支支吾吾含糊地说着：“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卡尔没说什么，将玫瑰花塞到了他的怀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那个青年傻傻地站在那。
　　查理愣愣地看着手中多出的这捧花，翻开随花附赠的卡片，发现大致写着“送给加比”，署名竟然还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他觉得这真是个惊喜，加比也一定会就觉得这是个惊喜！而为什么会有人给他花、有这么凑巧名字都一样这类问题，早已被他抛之脑后，他就像那些毛躁的愣头青一样，一心一意地等着自己心爱的姑娘。
　　卡尔回头看看傻站着的查理，放缓了脚步，因为他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于是他改变行走的方向，穿过马路，绕回了小剧院正对面的一家咖啡店。这家咖啡店不是那么明亮，光线比较暧昧。如果有人从外面往里面看，不会很容易地看清楚里面的情况。卡尔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这里光线很暗，但是就靠着落地玻璃，可以非常容易地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随意地点了一杯咖啡，拿出手机无聊地刷了刷推特，准备在这里耗上一段时间。当然，他是不会忘记时不时偏偏头，看看街对面的那个小子的。
　　音乐会结束了，穿着的礼服的淑女、穿着西装的绅士鱼贯而出，有的小声讨论着今天的演奏者的水平，夹杂着真心实意的赞叹。
　　穿着一件T恤衫、脚踏一双运动鞋的查理小心地躲在小剧院的门侧，看着那些比他高好多阶层的男男女女们离开，最后这家小剧场的门前终于又快只剩下他自己了。
　　查理相信，加比很快就会出来的。
　　卡尔缓慢地起身，走出咖啡馆。他并没有穿过街道，只是继续待在剧院的对面，站在两盏昏暗的路灯之间。他将双手搓了搓插在风衣的口袋之中，然后立起衣领，又跺了跺脚，装作一副有点受不了深秋的寒冷的样子。
　　“加比，你值得更好的！”
　　“你的意思是你吗？我说了！离我远点！你和你肮脏的事业！离我远点！”
　　卡尔看到奈杰尔拽着一个红头发穿着小礼服的女子走出剧院的大门，那个不停对着奈杰尔叫喊的女子就是加比——是啊，他心爱的加比。
　　查理看到两个人争吵楞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把玫瑰直接塞在加比手里，就挡在女孩身前：“嘿！你想干什么？”
　　奈杰尔扫了这小子一眼，看到他的着装皱了皱眉，没什么好印象。他放缓语气，继续对加比说道：“加比，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但是如果你不选我，你也至少要选一个看得过去的人吧？至少……”奈杰尔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使劲拍了拍他面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环起手臂看着查理。
　　加比抱着那捧红玫瑰，安抚似的把手搭在查理的肩上，说道：“查理，至少理解我，可是你，奈杰尔，你永远都做不到这点。”她走到查理身前，高高地仰着头，即使在奈杰尔面前也像个无所畏惧的女王，说道：“奈杰尔，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所以，请求你……”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卡尔觉得自己看戏看的够多了，转身离开。
　　街对面，奈杰尔投降似得举起手，说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亲爱的女士，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呢？带上你的……跟班，一起？”
　　“不用了。”加比摇摇头，拉着查理的手，退回剧院里面。
　　奈杰尔从兜里掏出香烟，狠狠抽了一口，低声诅咒道：“真该死！”
　　卡尔觉得自己被跟踪了，这事自他来了罗马尼亚后可不多见。是美国那边的事情吗？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拐进了一条小巷。
　　跟踪者进入小巷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冷冰冰的枪口，然后就很快被拽着衣领拉了进去。
　　“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卡尔把枪抵在那个年轻人的额头上，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保险。
　　跟踪者听到保险打开的“咔哒”一声，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他举起双手，哆哆嗦嗦地用不甚标准的英语说道：“保罗，先生，我叫保罗……”
　　“哦，你是罗马尼亚人。很好，为什么跟踪我？”
　　冰冷的枪械在保罗的额头上爱抚着，这个小伙子身上冷汗直冒：“先生，我向您保证！我没想伤害您！这是个误会！”
　　卡尔冲他笑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甩到墙上。“误会？我看不见得。”冰冷的枪口又一次贴在了保罗的额头上。
　　“谁派你来的？”
　　“是图尔巴图先生！但是他没有恶意！”
　　“图尔巴图？”卡尔皱皱眉，那是谁？
　　“恩恩！图尔巴图先生最近和西区的帕克斯特有了点小摩擦，他怕您被……”保罗在卡尔的目光下噤了声。
　　卡尔把枪收回腰后，慢悠悠地开了口：“可爱的孩子，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吗？”
　　“是是的先生！”保罗松了一口气，紧张地看着对方：“您是怎么知道的？”
　　露出马脚不说，对方还没怎么严刑拷打就把底牌完全透了出来——真是个十足的新手。这位图尔巴图先生是对手下太有自信，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
　　卡尔使劲牵扯起面部的肌肉，试图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保罗看到他鲨鱼般白的牙齿更加畏缩了，他用不确定的声音询问着：“先生？”
　　“可爱的孩子……如果我想去找这位图尔巴图先生，我该去哪里呢？”
　　“那您要去乌洛波洛斯，老板他经常在那里。”
　　“好男孩，带我去吧。”

　　第九章（3）

　　俱乐部里面出乎卡尔意料，非常“干净”。明亮的灯光，坐满的四人式或两人式小圆桌，舞台上有正经的女歌手在演唱，乐队配有电吉他、萨克斯风、钢琴……卡尔皱皱眉。
　　“先生，请您跟我到这边来。”保罗在前面走着，把他带进了一条人来人往的走廊。
　　迎面而来有个男人撞上了自己，卡尔还没说话，对方就拽住他唧唧歪歪骂开了：“混账！没长眼……”
　　“先生，可是您先撞上的我。”卡尔寻思着这个人要是再如此粗鲁，他可不打算草草了事，毕竟他今晚心情够糟的了，不是吗？
　　那个男人睁开眼，看到他的脸，楞了一下，连声道歉。
　　保罗猛地回头发现卡尔没跟上，原路返了回去。
　　“嘿，阿道夫，你在做什么？”
　　“我……没注意路。”
　　“遇上你了正好啊，陪我一起呗！”保罗拉着这个大个子一起走在了卡尔前面，最后拐进了另一个厅。
　　卡尔不禁在心里嗤笑一声，天下乌鸦真是一般黑，外面那种“光明磊落”大抵就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的，但是“光明磊落”也确实有人信，并且很买账。
　　店里面烟雾缭绕，悬在天花板上的球闪出五颜六色的光，香水味、麝香味直往卡尔的鼻子里钻。他看到有些黑暗的角落男男女女直接抱成了一团，而白色的粉末明目张胆地就摆在了柜台上。
　　“图尔巴图先生不在吗？”保罗用胳膊肘捅捅阿道夫。
　　大个子侧过身，伏在保罗耳边说了句：“老大出去了。”
　　保罗点点头，走到卡尔身边，用恰当的音量对他说：“先生，图尔巴图先生暂时不在，您要不要回家等他？”
　　卡尔脑子里瞬间把一切都拼凑了起来，他稳了稳，转身说道：“不用，我在这玩一会儿，不会待太久就回去。保罗，别告诉图尔巴图先生。”最后几个字隐隐带上了命令的口气。
　　保罗似乎根本没察觉，点了点头。
　　卡尔向吧台走去，扔下一句：“别跟着我了。”
　　卡尔坐上吧台，点了杯威士忌。
　　“一个人？”卡尔转头，看到一位画着夸张眼线、金发的女子坐在了他身边。
　　他冷淡地点点头，心下却吃惊于女子竟然用英语和他搭话。
　　女子从兜里掏出香烟，在卡尔眼前晃了晃，他挑挑眉，吐出一句：“不用，谢谢”。
　　“真没劲。”女子嗤嗤地笑起来。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了很多烟雾，继而又开口道：“你是第一次来这？”
　　“恩。”他低头喝了口酒。
　　“哇，真是冷漠。你看起来挺习惯这里的，不是吗？虽然，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女子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
　　卡尔耸耸肩，说道：“你的意思是下次也许我应该把头发搞乱，然后穿一件扣子都扣不齐的衬衫？”
　　“哈哈，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明明更适合‘外面’。为什么会来这呢？”“外面”更加光明，更加堂皇。女子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同样点了一杯威士忌。
　　“‘外面’才是最不适合我的。”卡尔没有掩饰地嗤笑一声，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
　　女子不依不饶，用着故作魅惑的口吻说道：“那么，你是喜欢这里的黑暗啦？要不要和我一起享受一样啊？”语毕，把纤细的涂着艳丽甲油的手搭在了卡尔的手上。
　　卡尔刚要抽回手，放在衣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重要人物”的字样，此时他看到这几个字却一阵头疼。
　　“卡尔，你不在家。”奈杰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卡尔没有抽回被女子搭上的左手，毫不避讳地接听着电话，他说道：“我以为成年人拥有夜生活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这对你来说不正常。我很担心你，你在哪？”
　　“我在一家俱乐部里。”
　　“叫什么名字？”这句话是奈杰尔咬着牙说出来的，卡尔隐隐觉得对方快要生气了，但是相处半年下来，他对对方的性格也算知根知底，于是决定继续和他绕圈子。
　　“……我喝太多酒了，不记得了……”身边的女子听到他说的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奈杰尔很明显也听到了笑声，停了一下，更急暴躁的问道：“告诉我你他妈的在哪？你身边又他妈的是谁？”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我应该回答你哪一个呢？亲爱的。”卡尔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顺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女子毫不掩饰地用打趣的眼光看着他：“先生，打给你电话的是谁？”
　　“一个朋友。”卡尔呷了一口酒。
　　“不见得不见得，我猜是男朋友。”女子双手交叉支撑在吧台上看着他。
　　“更确切地说，快要变成前男友了。”
　　女子眨眨眼，不确定地继续说道：“哦？因为你受不了对方不停的查岗吗？”
　　“不，是因为我今天看到他依旧和一个女人纠缠不清。”卡尔说完最后一个字，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卡尔用右手支撑着额头，说道：“我和他认识已有半年之久。最近，我发现我们之间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不，应该是说，问题一直存在，然而我最近才发现。我们都对彼此隐瞒了一些事，我思考过，我们隐瞒的应该都是自以为有利于维护我们的关系的事情。但是，当我为自己的事情划定了一个界限后，我却发现我在和他谈论自己的时候变得更加哑口无言，因为我总是害怕有些事情会碰到那条界线……你明白吗……”
　　女子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点点头。
　　卡尔猛然意识到，住了口，说道：“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不，没关系，”女子歪头笑笑，“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和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倒是很乐意继续听下去。”
　　卡尔把脸埋进手里，觉得这个场景和半年前何其相似，真是深深透露出了嘲讽的气息。他平静了下，继续说道：“不必了，我真切的感谢你，同时我希望这个陌生人之前所言的不会对你产生困扰。”
　　“先生，倘若您是去教堂寻一位神父做告解，那么您觉得困扰的究竟是神父，还是上帝呢？”
　　“神父和上帝都不会感到困扰。神父……只是将神曾经说过的话，经过自己的口告知上帝的信徒。”
　　“那么先生，倘若神产生了困扰，他的信徒不应该竭尽全力为他排忧解难吗？”
　　卡尔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很多话语——“朝圣的道路总是布满荆棘……”“先生，您是我的生命之光……”“先生，我们按着您极大的美德真切地赞美您……”——他猛地回过神来，仿佛睡梦中的人突然惊醒，他转头看着女子，发现她笑着，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女子握住他的双手，用着和刚才一样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着：“先生，您的困扰即是我的困扰，即是我们千千万万众的困扰。您曾教导我们，爱能驱赶着庸人进入天堂，因为驱赶他们的是上帝的正义；情人的亲吻却会使他们坠入最苦寒之境，因为放纵的□□是世间的极恶。先生，您现在却看不见您曾带给我们的光了吗？先生，您已经坠入遍布罪恶的城市、陷入饥饿的境遇、口中已吐不出箴言、脑海中已藏不住神的思想的丝缕了吗？”
　　“我的孩子，你惊醒了我。”女子低下头，虔诚地接受了卡尔烙印在她头上的亲吻。
　　“先生，请和我走吧，在那遥远的大洋彼岸，还有一块肮脏的土地亟需清洗。”女子牵引着他，穿过烟雾弥漫的人群，穿过富丽堂皇的外厅。
　　“你想去哪？”奈杰尔凶狠地甩上车门。
　　卡尔站在女子身前，皱皱眉，不想开口说话——他怕一开口刚刚做好的心理防线又会全面崩盘。
　　奈杰尔快步走上台阶，伸手拽住卡尔的手臂：“打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卡尔心中冒出了无数带着酸液的话语——你的担心是留给我的吗？现在做戏给我看有意思吗？——他对奈杰尔笑笑：“我手机静音了，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卡尔的措辞像尖锐的金属片，不停摩擦着奈杰尔的神经。奈杰尔偏头看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压抑着火气，说道：“如果我刚才没到，你是不是就和这个□□走了？”
　　卡尔使劲挣了挣奈杰尔的手，最终还是放弃了，虚弱地说道：“是啊，还有，你不应该对女士尊重一点吗？”
　　奈杰尔磨了磨牙，低声吼道：“你不知道回家吗？！”
　　“哈，你在和我开玩笑吧？家？”最后一个词让卡尔的内心的最深处疼痛起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妈的不正常成这样！”
　　“不正常的是你。”卡尔压抑着心脏处不容忽视的疼痛，压抑着话语的语气，可是说出来后觉得眼睛都在发痛。
　　女子趁机拽拽卡尔的风衣摆，小声说道：“先生，我们走吧。”
　　纵使是这样小的声音，在这种场景下也必然会被第三个人听到。奈杰尔怒不可遏，喊道：“滚！”一字一顿，就像惹怒的狮子用喉咙发出的威胁声。
　　女子又欲再张口，奈杰尔已经没有了什么耐心，他拦腰抱起卡尔塞进车里。“你知道怎么联系我……”卡尔的这句话飘散在空气中。

　　第九章（4）

　　奈杰尔一言不发地踩着油门，卡尔则用手支撑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着窗外不断往后倒退的景物。
　　奈杰尔终于忍不住了，嘲讽地开口说道：“半年了你厌倦了是吗？亲爱的你他妈的终于厌倦我了是吗？”
　　“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我说过我会回美国的，我只是觉得时候到了。”卡尔依旧没有看他。
　　“恩，时候到了？你觉得我的肮脏的事业已经入不了你的眼了，所以现在宁可随便和一个不知来历的□□走，也不想再和我在一起了是吗？”
　　奈杰尔这种贬低自己的说辞让卡尔心里隐隐作痛，他知道奈杰尔想起了加比今天对他所说的那些话。他转头对奈杰尔说道：“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这的确是卡尔的心里话，因为爱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地位、阶层而改变呢？——虽然很多爱是被悄无声息的日常消磨掉的，但是今日的他们还没有面临这种境遇。
　　“是是！毕竟你他妈的要滚蛋了！要从贫穷的罗马尼亚滚回你的合众国了！”奈杰尔扭头看他，似乎看不到对方妥协就不打算再看前方。
　　车辆即将撞上路口的护栏，卡尔平静的面容终于开始破碎，他说道：“奈杰尔！你能不能爱惜下自己的生命！”语毕，他看到奈杰尔带着一抹胜利的笑意转过头。卡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吐出一个问句：“奈杰尔，你今天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奈杰尔噎了一下，叹了口气：“亲爱的我和加比已经很长时间不联系了……”
　　“真巧啊我今天就看见你去纠缠她。”你说的话骗鬼吗？
　　“我已经放下她了，我今天是想看看那个她心中的爱人罢了……我只是……觉得她应该和更好的人在一起……”奈杰尔无奈摇摇头，笑了笑。
　　卡尔轻哼了一声，说道：“你和我解释什么呢？”接下来无论奈杰尔说什么他都不予理睬了。
　　奈杰尔抱着手臂看着卡尔打开衣柜。
　　卡尔拿出一件衣服，看了看，奈杰尔开口道：“那是我的衣服。”卡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皱眉又转回了头。
　　“那是我的衣服。”
　　……
　　“那是我的衣服。”
　　卡尔咬咬牙，拿出一件衣服，关上衣柜门，然后转身走到他身前：“你说这是你的？”
　　奈杰尔无辜地倚着墙说道：“你忘了吗？这是我的，被你穿走后我一直就没穿了。”
　　“好好好，给你给你都给你！”卡尔生气地把衣服摔在他身上。
　　奈杰尔跟着他走到卫生间，看着他把自己的洗漱用品都装好；跟着他到房间各个地方，看着他把自己的数据线整理好；……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不过脸色越来越阴沉——大概始终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了——卡尔这次确实不是嘴上说说，他的确要走了，而且，是和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
　　奈杰尔看着卡尔收拾好了一切，却仿佛还在找什么东西，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找什么呢？”
　　卡尔撅起嘴唇，犹豫了一下，带着略慌张的神色说道：“我的护照……？”
　　奈杰尔转身上楼，不一会下来，手里拿着好几个本子。“诺，这有好几个，哪个才是你的？”
　　卡尔看着他那副嚣张的神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平稳了下心境，然后才伸出手，说道：“都给我。请，都，给，我。”
　　“啧啧，这是请求人的语气吗？”奈杰尔往卡尔身前走了几步，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怀里，嘴唇贴住他的耳朵轻轻地说：“罗伯茨先生，如果我没说错，这才是你真正的护照对吧？”他拿着在卡尔眼前晃了晃。
　　卡尔的身子颤了一下，用着不确定的语气询问道：“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啊？知道你是一个见鬼的邪教领导人？我他妈的早知道了！”
　　“那正好！我今天知道你是什么人，咱们两清了。”卡尔愤愤地说着，伸手要拿走护照，奈杰尔却伸长了手臂让他扑了个空。
　　“你当真要走？”奈杰尔紧紧搂着他，语气有些可怜地问道。
　　“当然。”不假思索。
　　“那就赶快滚！”奈杰尔咬咬牙，把护照拍在了他的手上。
　　卡尔拿到护照，提着箱子转身就往外走去，连头都没有回。他听到身后不再传来脚步声，心中有一半放松了下来，另一半则像被一把尖锐的匕首刺中，开始流血。
　　快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听到奈杰尔似乎朝他跑了过来。果不其然，他被奈杰尔撞趴在了沙发上，奈杰尔压住他，拿走了他的箱子。卡尔艰难地翻过身，看到奈杰尔要把手提箱扔到一旁，情急之下喊道：“你给我小心点！那个茶几是我买的！”
　　此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卡尔扫了一眼奈杰尔的脸，发现对方一副了然的神情。
　　奈杰尔长臂一伸，拦腰抱起卡尔，把他扛上了楼。
　　他像大海中的一叶孤舟。
　　暴风雨即将来到，乌云密布，天空中最后一丝阳光也被攫取殆尽。海面翻起连天的波浪，一个又一个浪头猛烈地拍打在他的甲板上。闪电撕破了天空，撕碎了他的耳膜。暴雨毫不留情地倾注在他的船上，他努力寻找他的桨，试图控制航行的方向。
　　他被巨浪打翻，打入深深的海底，但他握着他的桨，紧紧地。
　　奈杰尔虔诚地亲吻着卡尔的脚背，这让他想起，撒旦曾诱惑穿越沙漠的耶和华，让耶和华看见自己头戴王冠、统领万国、国王虔诚地亲吻着他的脚背。
　　“你是我的信仰，你是我的生命之光。”奈杰尔如是说。
　　“叮铃”……花店的挂铃响了。
　　卡尔抬头，看见那个画着夸张眼线、金发的女子走了进来。
　　“行行好吧先生，难道您要抛弃我们了吗”女子朱唇轻启，飘忽的声音传进了卡尔的耳朵里。
　　卡尔头都不抬地回答道：“我们都只属于上帝，何来抛弃之说？”
　　“先生，这里没有你的追随者，无人聆听您智慧的话语，怎么会是您应待之地呢？”
　　“那么，我不得不告诉你，追随者我刚有了一个，而这一个足矣。”
　　女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样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什么。”
　　卡尔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挑了挑眉，看看对方是不是还有什么下文。
　　“我就只请求您好好地看看我。”
　　卡尔听到这句话很不解，和女子对试了下，突然发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现女子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这是一种美好而奇妙的松绿色，比河里的苔藓更鲜活，比蛇的鳞片更光滑，比世界上最锐利最锐利的锋刃还要伤人。卡尔昏沉的大脑仿佛被这锋刃击中了，无数思绪从他眼前滑过，最后却和女子一样化为烟雾从他眼前消散。
　　“叮铃”……花店的挂铃响了。
　　卡尔抬起头，却没有看见有人进来，他想，大抵是风吧。
　　奈杰尔再次去见加比的时候，一半是为了道歉，一半是为了看看对方的情况。
　　西区的帕科斯特前几天上门威胁了加比，因为那群蠢货以为加比依旧是“奈杰尔心爱的女人”——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依然是，但是意思可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心爱”可就只有一个了。
　　现在奈杰尔吞掉了帕斯科特的几家俱乐部，帕克斯特家族已经收到了他的警告，锐气也被狠狠挫伤了，但是帕克斯特的蠢货们却不得不拉下面子来和他求和。这他妈可以算得上是近来的另一件好事了。
　　不过，当奈杰尔在加比家看见查理那个穷小子时，还是忍不住和对方打了起来。
　　最后，奈杰尔坐在警局的拘留室里，等着卡尔来接他。但他没什么忧虑，因为他知道，他心爱的卡尔会听他的解释的，不论怎样，都会的。
　　因为——
　　这他妈的就是他妈的见鬼的真爱。

　　第十章

　　浓雾渐渐散去，这片王国也从禁锢中解放了。
　　阳光穿透了雾气，打在沉睡的人的脸上。那一刻，静止的一切又回到正轨。街上、房屋中、教堂中、广场上……每个地方的声音都迸发了。
　　而这些人们却一无所知——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生活中的上一秒其实跨越了好几个时间刻度——他们将自己的梦境全然遗忘了。
　　金发的绅士睁开双眼，说道：“你该去接阿比盖尔了，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威尔冲汉尼拔点点头，翻身下床，说道：“收收收拾吧，是时候离开了。”
　　雕花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而后被悄悄地关上了。
　　威尔眨眨眼，拉着阿比盖尔坐上马车，汉尼拔为阿比理了理衣褶。
　　无人驾驶的马车平稳地穿过人群，驶离大路，向黑暗的森林进发。而人们，对这一切似乎毫不知情。
　　一只鸽子猛地张开翅膀，飞向高空，试图远离这个王国。
　　一家店中一只刻有女王的脸的偶像突然跌落在地，四分五裂，化为尘泥。店主从瞌睡中惊醒，惊异于地上的一堆泥土。

　　番外

　　第一章第三幕
　　帽子飘在半空中，被风吹远。
　　汉尼拔跑动了几步，急忙伸出手，抓了一下、两下……哦！他拿到了！
　　汉尼拔把帽子戴在头上，轻快地走回来，正经的说：“女士，这是你的帽子吗？”
　　彼得莉亚憋着笑意，说：“哦，我的应该是金子做的！”
　　第二章第五幕
　　威尔直起身，把脸凑近镜头，指着身上的血迹说道：“猜猜，这是什么血？”
　　第三章第二幕
　　威尔向自己口中塞进了一个水煮过四分钟的鸡蛋，口齿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判断过了，那个案子不是‘那个开膛手’做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狂热的崇拜者，”他愣了愣，又坚持说了下去，“或者我可以把他称之为‘那个开膛手的信徒’？剩下的工作教廷会接手。”
　　王后挑挑眉：“人类狂热崇拜者？”
　　“哦不，那怎么说也是恶魔狂热崇拜者……”
　　威尔向自己口中塞进了一个水煮过四分钟的鸡蛋，口齿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判断过了，那个案子不是‘那个开膛手’做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狂热的崇拜者——一个普通的人类，或者我可以把他称之为‘那个开膛手的信徒’？剩下的工作教廷会接手。”他将食物完全咽下了喉咙……
　　静默了一下，他咳了起来，“抱歉，我噎到了……”
　　汉尼拔从镜头后跑了出来，轻轻帮他拍了拍背。
　　第三章第三幕
　　汉尼拔今天依旧穿着深棕色的窗格纹三件套，内搭了纯色的宽角领衬衫，领口打着双温莎领结，而领结依旧是那么显眼的佩斯利花纹。这是多么得体的一位绅士。然而当这位绅士将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倾下身来并想在他的脸颊旁落下一个礼节性的亲吻的时候，他拒绝了。
　　“哦亲爱的，你竟然拒绝了我，你狠狠地伤害了我的感情。”汉尼拔对威尔眨了眨眼。
　　威尔毫无诚意地笑了起来，“抱歉亲爱的，这是剧本。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的，永远永远。”
　　“这才是我的小甜心。”
　　“哦你是我最可爱最可爱的小黄瓜，哈哈。”
　　第三章第三幕
　　汉尼拔看到他这样做挑挑眉，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庞：“我可怜的男孩，就是那个梦的原因吗？”
　　威尔猛地笑了出来，把脸埋在双手里，“抱歉抱歉……”
　　汉尼拔双手环胸，用咏叹调一样又念了一遍台词：“我可怜的男孩，就是那个梦的原因吗？”
　　“‘我可怜的男孩’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停不下来了……”
　　第六章第四幕
　　威尔掏出大衣口袋中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说道：“已经很晚了……请允许我借走这本吧。”
　　彼得莉亚好奇地过去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如何维护你的婚姻》。她惊异地睁大了眼，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在开玩笑吧”。
　　“恩，我想也许这可以使我和我的妻子未来的婚姻之路顺畅一点。”
　　“你在开玩笑吧！”哦，这次她的确说出来了。
　　威尔大笑起来，回答道：“没错，毕竟我没有妻子。”他转身正对镜头，露出书的封面，说道：“所有的婚姻关系都有困难时期，这就是如何渡过难关……”
　　第九章评论音轨
　　威尔说：“你说脏话的样子很性感。”

　　番外

　　问题：当初为什么会想拍这个？
　　汉尼拔：这个更多地是出于一个纪念。从我和我的丈夫第一次相识至今，大概有十年的时间。我们当初就是在拍摄一部和宗教有关的电影，里面谈论了中世纪的习俗啊，王室啊之类的……所以你会发现这部电影里面被加入了一些这种元素，它们算是对当初的一个回顾。但是，实际上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爱情故事。
　　威尔：没错，这里面的一切，其他人物的互动啊、对话啊、行为啊，都在不同程度上为剧中两个男主的爱情服务——哦，其实，我还真的不敢说是爱情——我的角色的爱真的不是源于恋父情节吗？哦，开玩笑……
　　问题：你们对自己角色的解读是什么样的呢？
　　汉尼拔：我的话，是一个游荡于世间已久的、寂寞的恶魔。他在一开始的心理和彼得莉亚的心理是一样的——完全的“找乐子”——毕竟诱惑一个“奇特的”灵魂堕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这个世界观不存在什么神明与恶魔的斗争，恶魔似乎完全不受束缚……我的意思是，王后是一个苏醒了的古神，而她的乐趣却又只在于永远端坐在权力的宝座上，她对我的打击也只有那么一次——“挑拨离间”，而且还没有成功。我会出现在威尔面前，有王后的默许。我一开始就像是养一只“宠物”一样，但是当我发现威尔能做什么、内在是什么的时候，我开始试图用人类的规则追求对方，而且我成功了，而且，这个成功似乎是永久的。
　　威尔：恩……威尔，就像他曾经内心自我辩诉中曾说的一样“人总不能对一个新近丧父的小男孩要求更多不是吗？”因为这个电影更多着重于“现在”发生了什么，所以省掉了曾经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就像我小时候如何迷恋上了对方、然后又是如何一步步相处……这些都没有提及。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就是——哦，这两个家伙在一起很久了。威尔其实对一些小细节都有所察觉，但正如那句话“爱情是盲目的”。王后是戳破他幻想泡沫的一根利针，他醒悟自己不能这样，不能再这样了。他终于正视这件事情的时候，感到被背叛，感到愤怒，想要质问对方，却又如同处于被动位置的人们一样束手束脚，于是最终他沉默了。他想要惩罚对方，但是最终却迈入了妥协的阶段，并且自己在自省——即使他什么都没错。当他收到礼物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暗喜的，而这个时候也注定了他其实什么都不会做。
　　问题：汉尼拔是真的爱着对方吗？还是说……
　　汉尼拔：没错，就像威尔想象中的“审判”一样，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就是会按照这个步骤发展。
　　问题：哇，如果真的那样了，会怎么样呢？
　　威尔：恩，你知道，他大概就是在地狱中游览一圈。哦，真实版的“但丁的地狱之旅”啊。
　　汉尼拔：对，最后他揍了守门犬又回来了。
　　问题：在故事最后他们欢欢喜喜地离开了，然后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吗？
　　汉尼拔：永远……我们一直避免提及“永远”这个词语，因为其实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威尔：其实，我的预想是，他们不会“永远幸福的在一起”……要知道，王子和灰姑娘也有可能没有愉快的婚后生活。而他们两个也许未来会发生剧烈的矛盾，但是没有争吵，然后其中一方，很有可能就是威尔，会暂时离开。
　　问题：那么，影片中插入的“梦境”算是一个暗示？预示另一种可能？
　　威尔：恩你知道，这个片子算是周年纪念，所以其实“梦境”是说服观众他们两个在不同情况下仍然会在一起。
　　汉尼拔：你竟然用了“说服” 这个词。
　　威尔：哦，抱歉，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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