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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喵仙倾国
　　作者：长安在
 

文案
抖抖耳朵，翘翘尾巴，谷米抬起前爪优雅地舔了舔
月老让她趁着下凡绑只公猫来
说是凡间的公猫花色多，种类齐全，性子温良......
瞅瞅眼前这，华丽的皮毛，柔软的肉垫，性感的胡须
他是一样没有......谷米皱皱小鼻子，眼神有些迟疑
那人揽过她，清绝的容颜，语声微凉：
谷米，月老所言不实，你瞅我是否比公猫好看些？
短片模式
第一篇章：褒姒 ——烽火狼烟，你知我戏的原是你
第二篇章：许平君 ——我饮这毒，为全你圣君之名
第三篇章：赵飞燕 ——陛下命中注定无子
第四篇章：长孙皇后——观音婢永远只能是你后宫之一
注释
1、短篇预告纯属扯淡，文风欢快轻松
2、本作者有精神洁癖，文文1V1，男女双C
2、虽涉及历史，毕竟是小说，看官请勿考究
3、欢迎指正，谢绝抹黑行为，作者是个好人

小剧场
齐叔：“大少爷替您约了徐家小姐......”
北辞欢睨了他一眼：“不去。”
齐叔擦擦额上的冷汗，再接再厉：“二少爷这回有送来几个异族少年，您是否看看？”
北辞欢手一顿：“让二哥自己留着吧。”
齐叔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眼神不经意落在谷米身上...
蓬松美丽的皮毛，慵懒妩媚的小眼神...
凝视半晌：“少……少爷，您可别想不开啊，虽说二少爷断了袖是不好，可您这口味也忒重了些啊。”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情有独钟 快穿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谷米，北辞欢 ┃ 配角：姬宫湦，刘洵，刘骜，李世民 ┃ 其它：宠文


　　谷米闯祸

　　第一章
　　清冷的广寒宫里，谷米照例躺在嫦娥仙子床上跟玉兔玩耍，锋利的爪子挠着玉兔毛茸茸的耳朵，玉兔一颤一颤的小模样，令谷米心情格外舒坦。
　　谷米是一只喵仙，按年纪算，她成仙都不知道几万年了，按资历算，她也是元老级的，要是按着能力来说，这三界还未有人敢跟她动手。
　　只是哪怕她再怎么强大，无论是新来的小仙还是老一辈的仙人，都依然把她当只小猫儿，既然没人在意她年纪，谷米自己也渐渐地忘了。
　　她得天独厚，不需要修炼，却也不喜欢化成人形，谷米任性地坚持用她厚厚的肉垫走路，觉得这样更能显出她作为喵仙的优雅。
　　嫦娥仙子的床又香又软，小玉兔玩累会儿便昏昏欲睡，谷米觉得有些扫兴，甩了甩尾巴，轻巧地跃下床榻，想要离开。
　　嫦娥刚刚进门，见到她有下跃的趋势便笑着打招呼：“谷米，又去月老殿么？”
　　“是啊。”谷米应了声，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
　　溜达一路，碰上的仙人都很是亲切地跟谷米打着招呼，谷米觉得自己挺喜欢这些人，虽然他们有时候很蠢，例如月老。
　　“谷米来啦！”月老紧张兮兮地摆弄着手里的红绳，口中还不忘跟谷米打招呼。
　　“月老，我没记错的话天蓬元帅是不是已经投胎了？”谷米迈着优雅的步子踱到月老身边，瞅了瞅他手里红线，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
　　“是啊。”月老一边回答，一边掰过一个挂着人名的牌子要将红绳绑上去。
　　谷米伸出爪子，尖尖的指甲勾起一根红线：“天蓬投了个畜生道，你怎么把它跟高老庄的小姐绑一块了？”
　　月老眯着昏花的老眼一看，果真，这可怎么办，转过头跟谷米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立刻手忙脚乱地解了一通，还是没能解开。
　　月老有些垂头丧气地松开手里的死结，索性一把捞过另一块牌子绑在高小姐的牌子上。
　　“这样就好了，反正天蓬到时候还得跟着唐僧去取经，等他走了，高小姐自然会再嫁人。”月老皱巴着一张老脸满意地摸了摸胡子，这表情应该是对自己的聪慧很是认同。
　　“谷米，才来就要走么？”回过神来，见谷米猫着步子要出去，月老终于良心发现试着挽留了下他的客人。
　　谷米尾巴翘了翘，扭过头对着月老道：“我只是来看看你今天有没有拉错线，看到你一如既往地乱点鸳鸯谱，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也不管月老是什么心情，蹭地一下跃到了月老殿外头。回头看了看花花绿绿的牌匾，谷米哆嗦地摇了摇脑袋。
　　这姻缘让月老来牵，只能说个人自求多福了，想想当初月老硬是把梁山伯跟马文才牵到了一起，当时也像今天一样搞半天没解开，于是硬生生扯上了个祝英台。
　　谷米回忆起那日在尘世境前看到三人死去活来的虐恋情深，不由得唏嘘万分，抖擞抖擞身上洁白的毛，谷米决定离开这个让人惊恐的地方。
　　一如既往地走到司命星君殿外，看门的仙童上前一步：“谷米，你来找星君么？他今天有事出去了。”
　　谷米晃了晃脑袋，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仙童：“我鱼呢？”
　　“这……星君没交代，要不你明日再来吧。”仙童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
　　“我去瑶池抓两条自己烧吧！”谷米是个很好说话的，既然今天没得吃了，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诶诶诶。”仙童见谷米转身就要离去，立刻叫住她，“要不你自己进去找吧，按照星君出门的时辰，你的鱼应该是做好了。”
　　谷米果然是只很好说话的喵仙，人家让她走她就走，让她回来她就回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么。看着谷米迈着小步子快速地消失在视线里，小仙童不由得摸了一把汗。
　　想那瑶池里的鱼儿哪个不是成了精的，难得有这福分被王母肴到瑶池待着，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却偏偏遇到谷米这尊大仙每次对着它们虎视眈眈，垂涎欲滴。
　　这也直接导致了那些鱼儿好几次远远瞅着谷米路过瑶池，都不敢到水面上来冒泡，生怕一上来就被一猫爪拍死在岸上，成了某仙满足口腹之欲的牺牲品。
　　司命星君北辞欢怜悯鱼儿们修行不易，特地每日去凡间捉了鱼给谷米吃，为此一提起北辞欢，那些鱼儿免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可是它们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啊。
　　晃晃悠悠地在司命星君殿里转来转去，谷米觉得自己为了维持姿态走得已经很慢了，当然也仅限于谷米自己觉得。司命殿内的小仙子们只觉得一阵残影掠过，留下树叶刷刷晃动的声音。
　　吸了吸鼻子，谷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新鲜的鱼香味，闭着眼一脸陶醉地跟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去，走到一间屋子前，谷米被挡了下来：“这好像是司命的书房？”
　　看着紧闭的房门，谷米有些疑惑：“不管了，进去看看。”
　　抬起前爪，谷米熟练地打开了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放着一盆鲜嫩多汁，肥美的大鱼。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谷米纵身跃上书桌就埋头苦吃。
　　一边吃一边跟着碗团团转，毛茸茸的小屁股挪啊挪，由于吃得太过投入，只听得啪嗒一声，湿哒哒的感觉漫上了谷米的后爪。但是鲜鱼最重要啊，谷米根本懒得理会发生了什么，继续卖力于她的啃鱼事业。
　　直到将碗里的美味吃得渣渣都不剩一点，谷米才心满意足地抬起撑得晕乎乎的脑袋。这一抬却是傻眼了，北辞欢放在书桌上的砚台被谷米一碰全部打翻在桌子上，桌上一堆厚厚的纸被浸染得乌漆墨黑。
　　谷米抱着侥幸心里颤巍巍地上前拎起那些纸头，希望是些没用的东西。还没拎了几张，谷米的小爪子狠狠地抖了抖，此刻她爪子上黑漆漆的本子，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命格簿”。
　　一把甩了命格簿，谷米颤抖着爪子捂上了毛茸茸的小脸，这下完蛋了，要被玉帝老头烦死了，关键是以后司命会不会不给她鱼吃啊。谷米此时此刻唯一感觉就是今后的喵生一片黑暗。
　　谷米偷偷地溜了出去，但是命格簿一毁天下命格陡然变动，斗转星移，这么大阵仗，瞎子都能看出不对劲来。司命星君北辞欢急匆匆地赶回星君殿，看到黑漆漆一本被丢在角落里的命格簿，头痛得抚了抚额。
　　事情闹大了，要逃铁定是逃不掉的，司法天神凭借他呃……“出色”的大脑，根据书桌上的猫抓印接着问了问门口的小仙童，很快就将目标嫌疑人锁定在谷米的身上。
　　不一会儿，谷米就被玉帝提拉着脖颈上的皮，带到了大殿上。看着玉帝黑沉沉的脸，谷米的小脑袋缩了缩。
　　“你这贪吃的家伙，怎么能闯出这般祸事来。”看着谷米可怜兮兮的模样，王母心有不忍。
　　底下众仙瞅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毕竟谷米格外招人疼啊。
　　玉帝闻言看了王母一眼，虽然谷米始终是只猫儿模样，但资历跟他们算是一个辈分，王母也知道不好处置，但是若不处置谷米，这一场大乱可怎么办。玉帝左右为难的时候，北辞欢这位受害者站了出来。
　　“陛下，此刻人间命格大乱，最迫切的怕不是如何惩罚谷米，而是立刻补救。”北辞欢一身湖蓝色的长袍，清俊的脸上神情坦然，不骄不躁。
　　“是啊是啊，惩罚不急于一时，人间最重要啊。”听到北辞欢的话，众仙纷纷附和道。
　　“那星君可有何办法？”既然有了台阶下，玉帝自然是聪明的。
　　说起来玉帝对北辞欢还是很喜欢的，毕竟现在像北辞欢一样的仙人不多了，仙法高强不说，主要还特别有礼貌，从来不会恃才傲物。
　　北辞欢看了眼耷拉着耳朵等着领罚的谷米：“让谷米下凡修正被搅乱的命格。”
　　玉帝跟王母明显地松了口气，毕竟北辞欢怎么说也是谷米这么多年的饲主，由他提议的责罚想来谷米也不会有意见。
　　“谷米，你可有异议？”玉帝故作威严地问道。
　　“到凡间有鱼吃么？”谷米怯怯地眨巴着眼看着玉帝。
　　玉帝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没气晕过去：“就这么定了，上仙谷米，即刻下凡修正人间命格，将功补过。”
　　说完在王母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拍着胸口一脸浑身痛的苦逼表情离开了大殿。谷米想，这玉帝老头现在是越来越没用了，堂堂玉帝居然还会有人间那种心绞痛的毛病。
　　也亏得谷米的想法玉帝不知道，不然定是要分分钟抽死她，也不看看他平素里气成这样是因为谁，真是想想都一把辛酸泪。
　　玉帝离去后，众仙陆陆续续地都离开了，月老经过谷米身边的时候偷偷塞了跟红绳给她：“谷米呀，要是凡间看上哪只公猫咱就绑喽。”
　　谷米：“……”

　　下凡之前

　　第二章
　　一旁的北辞欢看着月老的小动作，碧波湖般清澈惑人的眼眸里似有波澜漾了漾。
　　说起来也是，自从不知道几万年前，王母七个女儿皆下凡投了敌，哦不，是许配了人家，于是仙界思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法不责众么，天条管不过来了，自然得与时俱进。自此，仙人们谈恋爱也成了潮流。
　　谷米想若是有机会她倒是想绑一只公猫来，毕竟仙界怎么看这千万年来，就看到她一只喵啊，怪寂寞的。
　　待众人走完，谷米才颠颠地蹭到北辞欢脚边，毛茸茸的爪子扯住他的长袍，一下一下地往上挪。
　　北辞欢无奈地叹息一声，弯腰将谷米小小软软的身子抱进怀里，顺着她纯白的毛发，看着她惬意地眯起双眼：“这回我不能陪你下界了，你自己要小心。”
　　谷米舒服地抖了抖耳朵：“我要去做什么啊？”
　　抱着谷米往外走了几步，北辞欢一边解释道：“能修正的小错误我都帮你修正了，只是尚有四位帝星的命运轨迹出现了偏差，你需下凡将其命运拨回正轨。”
　　谷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前爪扒拉着北辞欢的臂弯：“司命，等我回来能做鱼给我吃么？”
　　“恩。”北辞欢柔柔地应了声，凑近她的耳朵低哄到，“谷米乖，方才月老跟你说什么了？”
　　“月老啊。”谷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声，“让我去绑只公猫来。”
　　谷米的声音很轻，落进北辞欢的心里却掷地有声：“看来月老最近是闲得慌，倒不如……”
　　因着这随意的举动，月老后来有次被凡间的一个媒婆看上了，猛追了他八条街，导致月老很长一段时间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怀疑，当然此为后话。
　　“司命，我们现在去哪里？”谷米抬起小爪子揉了揉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北辞欢。
　　北辞欢低下头看着谷米，浅碧色的眸子里漾着淡淡的温柔：“去给你看看昆仑镜，要下凡总要先知道第一位帝星是谁吧。”
　　“管他是谁呢，不过凡人而已，完成任务我就上来，司命你得等着我。”谷米百无聊赖地拿爪子刮着北辞欢的衣袖。
　　北辞欢无奈地笑笑：“不过一条鱼，用得着你心心念念惦记着么。”
　　“嗯嗯。”谷米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连连点头，看得北辞欢一阵失笑。
　　“你啊！”北辞欢还没说完，怀中的谷米蹭地一下窜了出去，“谷米，你干嘛去。”
　　谷米回过身来对着北辞欢晃了晃尾巴：“那昆仑镜你去看吧，我跟瑶池那些鱼儿去告个别。”
　　“它们哪里想要跟你告别……”看着谷米几下就不见了影子，北辞欢的头又疼了。
　　九天之上昆仑天宫，北辞欢立于昆仑镜前，古朴而悠远的太乙云纹缠绕镜子周围，昆仑镜里乌云滚滚，电闪雷鸣，这情景正是轮回大乱的征兆。
　　北辞欢凝起仙力汇入镜中，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像里面渐渐地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却依稀可辨认其身份：“居然是他！”
　　离开昆仑天宫回到司命星君殿，北辞欢窝在自己的书房内一顿翻箱倒柜，看着手里因为长久不用而积满灰尘的书，北辞欢颇为满意：“这人间就是这点好，不妨下次雇个人来帮我写命格簿。”
　　作为司命星君，北辞欢是出了名地厌弃写字看书，奈何生下来命格如此，他也没办法，要不然像命格簿这般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被随意丢在书房里，沦落到因为一盘鱼就被弄得乱七八糟。
　　拿着人间带来的书，北辞欢身形一动消失原地，这天界今日里空气不太好，腾云驾雾看前面都一片灰蒙蒙的，北辞欢的目的地很是明确，这时候谷米肯定还在王母娘娘的瑶池逗鱼。
　　当北辞欢的身影出现瑶池的一瞬间，谷米觉得整个瑶池都响起了圣乐，看着泪眼婆娑凝视着她后方的小鱼精们，谷米抖了抖彭软的毛，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趴着两个时辰，喵的腿脚都有点软了。
　　北辞欢看着谷米一步三晃地到他的脚边，伸了个懒腰蹭了蹭他的脚腕又趴了下来，不由得失笑：“谷米，这瑶池得换水了，这一半都是你的口水。“
　　瑶池里无数的鱼儿闻言疯狂地点着头，哗啦啦一片水花四溅。
　　“它们就等着你来呢，瞧一个个高兴成什么样子了，天庭晚宴的时候，都没见它们唱得这么卖力。“谷米吸了吸小鼻子。
　　鱼儿的吟唱是一种喜悦跟祝福的表现，瑶池这群鱼儿就只有北辞欢出现的时候才肯开口，平时就算是玉帝王母来了也是半分面子不给。
　　北辞欢弯下身将谷米小小的身子托起来抱在怀里：“你天天逗着它们无不无聊？“
　　“这仙界还有什么好玩的么，九重天我都逛遍了。“谷米无聊地打了个呵欠，随即又想到什么，骨碌一个翻身看着北辞欢：”司命，你说我去找只公猫来怎么样，可以生一窝猫崽。“
　　北辞欢抚着谷米雪白毛发的手轻轻颤了颤，嘴角的笑容微微有些抽搐，却又立刻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弯起眉眼，北辞欢笑得一脸无害：“谷米想找也是可以的，但这样的话以后就得你的小相公做鱼给你吃了，若要我再做给你吃，怕是有些不方便。“
　　“那我再考虑考虑……”垂头丧气地，谷米又呆愣愣地趴了回去。
　　北辞欢轻笑一声：“待会你就下凡吧，这些事情早些解决的好，我这儿给你带了本史书，你先看看。”
　　到一处亭子里，北辞欢将谷米放下，拿出书来递给她。谷米抬起厚厚的肉垫在面前的书上蹭了又蹭，愣是没翻过去一叶，可怜巴巴地仰着头看着北辞欢。
　　“你就不能化成人形么。”北辞欢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声气。
　　话音一落，谷米的身子上萦绕起厚厚的白光，忽而一眨眼，一个俏生生的绝色便出现在北辞欢的眼前，看着化成人形的谷米，北辞欢的眼神微不可见地轻闪了下。
　　嘟起水嫩的粉唇一脸的不开心：“每次看书都要化形，这模样哪有人家真身好看。”
　　“是是是，你就勉强忍忍，谁让你嘴馋不是，惹了祸总得自己解决吧。”北辞欢连声附和，知道谷米是多么喜欢她的真身，对此北辞欢嘴上说着是，心中却格外郁闷。
　　挨挨蹭蹭地黏糊到北辞欢身边，谷米忽闪着一双璀璨的星眸：“司命，这个男人好看么？”
　　青葱玉指指着书中“姬宫湦”三个字上，北辞欢好看的眉轻轻一拧：“为什么这么问？”
　　“一般凡人的身子承受不了我的仙气，若是下凡自然得附身在有母仪天下命格的女子身上，若是这帝王不好看，我一定会失眠的。”谷米委屈地瘪瘪嘴。
　　北辞欢忽然想打自己两个把嘴巴，怎么就想出这么个将功补过的办法，但玉帝金口已开，北辞欢哪怕心里再后悔，面上也不露半分。
　　“谷米。”
　　“啊？”看着书的谷米被北辞欢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好奇地抬头看着他。
　　轻轻揉了揉谷米泼墨般的长发：“下去了要记得回来。”
　　谷米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感觉被揉揉脑袋很是舒服，不由地蹭了蹭北辞欢的掌心。北辞欢身子兀地一僵，良久才渐渐放松下来，苦笑着看着一脸天真的谷米，有些时候还是猫身方便啊。
　　正如众仙所言，谷米心里，北辞欢就是饲主。他说要记得回来，谷米肯定是不会乱跑，其实谷米也不知道北辞欢为什么这么说，对谷米来说，这毕竟只是去趟凡间而已，实在不足为提。
　　看完姬宫湦的一生，谷米小手一挥：“就她吧，活得久点，省得哪里没修正好，肉身就死了，我还得再下去一趟。”
　　北辞欢倾过身子看了看，脸色有些犹豫：“谷米，虽然不是你的身子，可别让人占了便宜去。”
　　谷米合上书，嗖一下变回原形钻回了北辞欢的怀里：“那当然，听说被占了便宜就不能找公猫了。”
　　北辞欢：“……”能不能把公猫先放放，可恶的月老。
　　选定了附身的人，北辞欢便带着谷米一起到了涅仙池，池中云雾翻腾恍如沸水，池上晕染着浓浓的雾气，往下望去根本看不清下面的场景。
　　“跳下去会不会摔着？”谷米虽然一大把年纪，但由于懒，根本没下过凡间，好在北辞欢常常下凡，谷米听多了也大致了解。
　　“我陪你一起下去。”北辞欢温和地目光注视着怀里的谷米，柔软得能溢出水来。
　　说着纵身一跃，消失在涅仙池中，雾气氤氲，不远处的天宫，仙乐重重……

　　初见幽王

　　第三章
　　周宣王三十三年,幽王生,是岁,有马化为狐。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湦立，以申侯之女为后，嫡子姬宜臼为太子，是为周幽王元年。
　　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三川竭，岐山崩。
　　周幽王三年，褒国献姒，王见而爱之，次年褒姒生子伯服，幽王甚喜，欲废太子。
　　谷米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这里的空气不如仙界的有灵气，她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凡间了吧。习惯性地想要轻盈跃到地上，谁知手根本用不上劲，反而重重跌回床上,谷米皱皱鼻子对自己的选择的身子颇为不满.
　　屋子里不寻常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随侍的婢子寺人，一个衣着明显较周围人高贵的婢子上前一步满面惊恐地看着谷米：“皇贵夫人，您有没有事情！“
　　谷米茫然地抬起头，她不过手没撑稳而已，应该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谷米不了解现在的情况，只能回应地摇摇头，却不开口。
　　见她摇头，那婢子很是松了一口气，连忙过来给谷米掖了掖被角：“夫人若有事情，直接唤婢子便是，若您出了什么事情，婢子多少个脑袋也砍不过来。“
　　“你……“谷米不知道该说什么，史册对于周幽王时期的记载实在太少，除了篇幅满满指责其昏淫之事，几乎没有其他着墨。
　　婢子退后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奴婢叫兮湘，夫人若是记不得可直接问。“
　　谷米有些尴尬，合着褒姒这个绝世美人儿居然还有健忘症，想想也亏得褒姒有这毛病，才免得她出什么纰漏。
　　“你与我说说，我卧病在床这些时日里，外头发生了什么，大王呢？“谷米不动声色地试探着。
　　兮湘似乎有些吃惊，但又似乎极其畏惧褒姒，瑟缩地低垂着头：“这是夫人第一次主动问起大王……”
　　谷米心中咯噔一声，按着这婢子所言，难道褒姒跟周幽王不和？可是史记中明明写着周幽王对褒姒可是言听计从啊。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谷米索性眼睛一闭，大口喘气装病，反正这身子真病跟装病谁也看不出。
　　“你们都给孤滚开，爱妃……爱妃醒了！”一阵暴怒的吼声紧接着一串关切之声自远而来。
　　谷米很想看看这个自称是孤的男人究竟长得怎样，毕竟这该是他接下去一段时间的夫君了。按着月老的意思来说，夫君就类似于她谷米以后要找的公猫。但她现在得忙着装病，也只好忍耐下强烈的好奇心。
　　“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跟孤说爱妃醒了么！”看着紧闭着眼，双手揪着心口衣服呼吸急促的谷米，男子雷霆震怒。
　　一众婢子寺人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地磕着头，额头撞击着地面的声音听得谷米头皮发麻，果真么，这是个昏庸的淫君。
　　怕自己再装下去会造孽，谷米立刻放松身子，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是刚清醒过来的模样。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一瞬间将她完全地纳入怀中：“爱妃……”
　　这一声似嘳似叹，听得谷米差点变出真身，将毛竖起来。谷米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子，抬头看清眼前之人的时候，谷米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仙界美人众多，但这个男子显然比那些仙人容貌更甚，若要说相比较，如果说司命的是天下最温柔的泉水，那么这个男人就是最致命的罂粟。谷米心中暗暗赞叹，原来这就是周幽王姬宫湦啊，传言也不可尽信么。
　　褒姒的出身只是传说，但谷米估摸着应该比周幽王年岁要大，感受着姬宫湦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谷米的眼睛极为享受地眯了起来。仙界的时候，司命就是这般给她顺毛的。
　　没有听到怀中人的动静，姬宫湦的心又忍不住悬了起来：“爱妃……爱妃感觉好些了么？”
　　“妾媵无事。”谷米调整了下语气，冷冷地回道，按着兮湘透露的信息，褒姒应该对姬宫湦不怎么热络。
　　“爱妃……你可还在怨孤？”听着这冰冷的语气，姬宫湦心脏狠狠一痛。
　　谷米皱了皱鼻子，被搂在他怀里，褒姒这破烂身子连挣扎的劲都没有：“烦请大王将这些人打发下去。”
　　看着一堆战战兢兢，手抖脚抖的人跪在面前，谷米实在没心思陪姬宫湦唠嗑。
　　“来人啊，将这群贱婢拖下去杖责五十。”姬宫湦眯起狭长的眼睛，森冷的语气满是杀意。
　　作为仙人，谷米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阻止，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姬宫湦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对着她的眼温柔地问道：“爱妃可是对这惩罚不满？那杖毙可好？”
　　如此危险的人却用着如此温柔的语调说出这般残忍的话，谷米看着姬宫湦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褒姒倾世的容颜，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样的美人，难道原先都是这般狠毒的心思么。
　　“不必了，妾媵才清醒，不想听到太过凄厉的声音。”谷米想着如何不动声色保下这群无辜的人，毕竟是她方才装病才引出来的事情。
　　哪知凭着对褒姒以前的了解，姬宫湦完全曲解了谷米的心意：“那就拿布给他们塞上，拖下去，即刻杖毙！”
　　“爱妃可满意？”姬宫湦下完命令转过头看着谷米，眸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见一群人被拖着押了下去，谷米微微张了张嘴，别过头狠心到：“可。”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心软，因为她现在是褒姒，历史有它既定的轨道，她的使命就是让它沿着正确的轨道走下去。
　　有些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大门，方才惊心的一幕现在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声音也没有，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依然笑得那么宠溺柔和，在双手沾满鲜血之后，原来这就是凡人的生命，如蝼蚁般脆弱……
　　“妾媵有些倦了，大王请回。”谷米闭上眼睛，声音清冷地下了逐客令。
　　姬宫湦似乎早已习惯褒姒这样的态度，极其顺从地起身，替她掖好被子，在床前垂手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临走前，褒姒听到他的话语：“爱妃，无论你是否怨孤恨孤，如果再让孤选择一次，孤依然会将你锁在身边。”
　　等姬宫湦出门后，谷米睁开眼睛，细细地理了下思路，她大致知道褒姒的心情了，背井离乡，认贼为夫，褒姒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一下子经历这么多，心中自然是怨恨的，只是……难道她这病是抑郁出来的？
　　谷米甩甩头，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这命运又偏差在什么地方，凡间的事情果然麻烦，一个病秧子还得忌辛辣，连鱼都不能吃，忧伤地叹了口气，谷米下凡第一天就想司命了，确切的说，是想他府里的鲜鱼。闭着眼慢慢地睡着，这一场梦里，谷米跟瑶池的鱼精们耍的很是快活。
　　第二日一早，姬宫湦就过来看望褒姒了。不得不说谷米到底是上仙之身，附身在褒姒身上，浑厚的灵力给了她的身子极大的滋养，自起床气色便好了许多。褒姒的气色好了，姬宫湦自然龙颜大悦，底下那些婢子寺人也狠狠地舒了口气，至少今天这条命是保住了。
　　姬宫湦来到床边，将谷米连人带被子拥进自己的怀中：“爱妃今日可有什么想做的？”
　　此言一出，谷米很敏锐地发现屋子里气氛瞬间变了，环顾了一下神色各异的宫人，谷米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舔搁在下巴前边的手指。姬宫湦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不由得呵呵笑道：“爱妃好像猫儿。”
　　谷米的动作一顿，她的习惯怕是要在这儿改一改了：“妾媵本就是妖不是么？”
　　声如珠玉，落地可闻，听她自称为妖，姬宫湦大笑出声，连胸腔都震动起来：“好好好，爱妃是妖，是孤一人的妖精！”
　　感受着姬宫湦发自内心的愉悦，谷米更加感觉不可理喻：“妾媵想做些平素不曾做过的事情。”
　　“平素不曾做过的？”姬宫湦歪着脑袋，神情天真，“爱妃不爱那裂帛之声了？”
　　谷米一惊，对啊，褒姒最爱的可不就是撕扯布匹的声音，为了满足褒姒的爱好，周幽王还特地命令各地每日进贡百匹丝绸，如此奢侈浪费，果真是天理难容。
　　“凡事总有厌弃的那一日，妾媵的心并非磐石。”哪怕明知道这样的转变太过突兀，但谷米实在难以忍受这样嘈杂的声音，毕竟猫儿听力极佳，细微的声音便能听得清晰，何况这裂帛之声。
　　但无论褒姒有多么大的改变，姬宫湦似乎都觉得理所当然：“吩咐下去，以后不需要往宫里进贡丝绸了。”

　　善待亲子

　　第四章
　　等寺人领命退下，姬宫湦环着谷米的手臂微微收紧：“若凡事皆有厌弃之日，那孤是否也有一日会被爱妃厌弃？”
　　他的声音极轻，谷米却听得一清二楚：“呐，其实孤一直被厌弃着，这又有何可担心呢？”
　　谷米有些疑惑，她不能理解姬宫湦为何对褒姒如此执着，毕竟就是褒姒再美，难道还比得上后宫三千？
　　“大王岂是仅有妾媵一人，何苦……”谷米冷着脸抗拒着姬宫湦的亲昵。
　　姬宫湦苦笑着松开谷米，将她合着被子好好地放在床上：“若非爱妃此次大病，能与孤并肩的就不是申后了。”
　　谷米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这是周幽王打算废后了么？那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份？
　　“吾儿几岁了？”谷米漫不经心的问道，其实她心里很是忐忑，毕竟很少有母亲忘记自己儿子的岁数吧，但是她也没办法了。
　　姬宫湦注视着他良久，嘴角扯出一抹心伤的微笑：“爱妃，你恨孤，为何要连带着伯服，吾儿出生四载，你却从未记得他的生辰。”
　　谷米握紧了拳头才克制自己没有惊呼出声：“大王回吧，妾媵今日没有心情玩闹了。”
　　姬宫湦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冷漠，默默地转身离去。谷米松了口气，她总算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伯服三岁，也就是公元前774年，周幽王八年。按着历史记载，这时候申后被废，褒姒已经被立为王后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命运轨迹偏移导致褒姒突然生起了大病，以致她与后位错失，伯服也未被立为太子。谷米皱起眉头有些苦恼，要怎么办才好呢，虽然按着现在的情形看只要褒姒开口说要后位，姬宫湦定然会去做，可是按着褒姒原本的性子应该并不在乎后位。
　　想得有些头疼，谷米更加想念司命星君了，当初司命抱着她一起跳下涅仙池的，也不知现在是在凡间还是已经回仙界了，懊恼地抬起手捂住脸，早知道就不嘴馋偷吃司命书房那盘鱼了，为了一盘鱼受这等苦，真是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谷米心里还想着原来史书上记载的褒姒爱听裂帛之声，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厌弃了，竟是被她这般误打误撞导致的么。这一觉睡得很好，清晨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屋子，谷米也没打算爬起来。
　　与其说是偷懒，倒不如说她实在是没想好怎么办，如果是原先的褒姒，那么怨恨姬宫湦，应该会很有些手段吧，可是她是谷米啊，一只独爱鲜鱼的喵仙。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谷米认命地坐起身。
　　灵气滋养下的身子康复的果然迅速，其实她昨晚就基本已经能自由行动了，怕被当成妖怪才不得不装病。才坐起身一会会就听到兮湘的询问声，谷米不得不感慨，姬宫湦对褒姒还真是上心，若非如此，身边安排的婢子怎会连屋里这般细微的声音都察觉到。
　　“进来吧。”谷米恹恹的躺回去，等着她们进屋。
　　兮湘似乎在跟外头什么人交代事情，并没有立刻进来。谷米也不关心，等兮湘进屋服侍她梳理完毕，正要继续躺尸，却看得兮湘有些踌躇地绞着手指头。
　　“还有何事？”
　　谷米是好心，褒姒以前做人实在不地道，这群下人都怕她怕得跟什么似的，就是不知道姬宫湦看上她哪样了，说起来姬宫湦是以荒淫出名的，这几天王宫里怎么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夫人，乳母带着小殿下在门外候着。”听谷米问起，兮湘才大着胆子回答。
　　谷米愣了愣神，小殿下？那不是周幽王幼子姬伯服，褒姒的儿子，也就是……她现在的儿子！
　　抬头打量屋子里的人，谷米叹了口气，小孩子要见自己的母亲，居然还如此战战兢兢，未免太过可怜了：“让他们进来吧。”
　　姬伯服后脚才踏进门，就双膝跪地，稳稳当当地给谷米行了个大礼。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就那么小小的一团，看得谷米眼睛一阵发酸，这年头亲生的儿子日子也不好过啊。
　　“伯服，过来。”谷米轻轻地招了招手，却敏锐地捕捉到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看着姬伯服有些瑟缩又强自镇定的模样，谷米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个褒姒，就算怨恨姬宫湦也不能牵连无辜啊。
　　“你们都退下，乳母也退下吧。”谷米吩咐道，见众人面色迟疑，冷声喝道：“我说退下！”
　　下人们一阵哆嗦，哪怕再多的担忧也不敢再多做耽搁，不一会儿就全部退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谷米掀开被子慢慢地起身，在姬伯服惊讶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姬伯服毕竟还是年幼的孩子，哪怕面对眼前不友善的母亲很是害怕，但看到本该卧榻不起的人却忽然好了，惊愕代替了恐惧，让他直愣愣地注视着谷米，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盯着不敢乱动。
　　谷米绕过他关上房门，才到他身前慢慢蹲下身子：“伯服？我是你的母亲，许我一次，重新亲近你。”
　　注视着孩子的眼睛，看着他从惶恐不安到略有怯缩，谷米不知道四岁的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眨巴了下眼睛，泪珠从姬伯服红红的小眼眶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谷米轻叹一声将姬伯服抱入怀中，她是一个神仙，见不得无辜可怜的孩子啊。
　　褒姒对伯服态度改善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姬宫湦的耳中，当姬宫湦赶到褒姒房中的时候，谷米正陪着姬伯服一起用膳。
　　“父王！”姬伯服欢呼一声，迈着他的小短腿乐颠颠地跑向姬宫湦，孩子对他老爹的态度明显比他娘要热切许多。
　　姬宫湦注视着跑过来的孩子眼神满是宠溺，一把将姬伯服抱起，缓步向谷米踱去。
　　“爱妃，你能起身了……”姬宫湦的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
　　谷米抬头大量着一大一小极其相似的眉眼，心里微微一软，这个男人其实爱褒姒爱得很辛苦吧。虽然她不是褒姒，但却不能任凭自己的性子做事，她不过是下凡来纠正偏离轨道的命运，没有资格替褒姒去做她的选择，只是……
　　“大王用膳了？“谷米眼瞅着姬宫湦挨着她身子坐下，轻声问道。
　　一身朱红色深衣映衬着姬宫湦宛如罂粟的容颜格外明艳：“爱妃……“
　　他的声音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抱着姬伯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米，有些不敢确定。
　　轻叹一声，谷米挥手道：“给大王添一副碗筷。”
　　转头恰对上一大一小两双亮晶晶乌溜溜的眼眸，谷米微微囧了一下：“我起身的时候梳洗过的。”
　　“不是不是，儿臣觉得母妃今日好美。”姬伯服傻乐地瞧着谷米，稚嫩的脸上一派天真。
　　谷米佯装生气：“怎么，你母妃以前不美么？”
　　姬伯服苦恼地抓着脑袋：“不……不是这样的，母妃以前也美，今天……母妃，儿臣说不上来。”
　　奶声奶气的童音让谷米心里一阵好笑，想起褒姒是个冷美人，又不得不板下脸，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姬宫湦自始至终没有吭声，近乎痴迷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方才他的爱妃似乎笑了，可是笑意如同昙花一现，还未等他看清就不见了，这一刻姬宫湦心里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他要留下褒姒的笑容，哪怕天下倾覆。
　　“伯服快吃饭，母妃有些倦了。”谷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姬宫湦的眼神让她总是起鸡皮疙瘩，谷米又一次想念司命了，果然当神仙多好啊，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情。
　　没有鱼的膳食谷米顿顿都吃得味同嚼蜡，姬宫湦在一旁眼尖地发现谷米情绪不好，试探地凑近了点：“爱妃可是不喜欢这些膳食？”
　　谷米下意识地点头：“没鱼肉。”
　　说完立刻捂住嘴巴，惊愕地转头面对着姬宫湦那张美丽到极度危险的容颜。谷米现在是褒姒的身份，而姬宫湦几乎把褒姒的话当成了圣旨，这么耀眼的人物，一言一行都会被记载，而谷米确信自己看到的史册中不曾记载褒姒喜食鱼肉这件事情。
　　“爱妃为何如此惊慌？”姬宫湦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谷米。
　　谷米脸色僵了僵：“只要能吃饱，能活下去就可以了，世间食不果腹者众，妾媵不想挑三拣四。”
　　姬宫湦修长的指尖轻叩着自己的下巴：“爱妃考虑的极是，皇城离沿海太远，要吃到新鲜的鱼肉也不是没办法，可是那群迂腐老儿整日里往爱妃身上泼污水，着实让孤恼火。”

　　废嫡立庶

　　第五章
　　眨了眨眼睛，姬宫湦脸色泛起潮红，顿时兴奋起来：“孤可以让人偷偷运送，不让人知晓便是了。”
　　谷米颇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虽然她很想开口制止，但是……好想吃鱼……
　　用完膳，姬宫湦怕影响褒姒休养，便抱着姬伯服离开了。想着镐京位于内陆，吃条鱼还得劳民伤财，谷米抬起手狠狠挠了挠头顶。
　　可是……谷米隐藏于阴翳下的眸子神色几变，此事虽小，如果申后知道了，或许她会想要做点什么，那么，废后一事应该能顺利进行了吧。
　　谷米神情一肃，周幽王八年，褒姒必须为后，这件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自鲜鱼事件后三个月了，除了谷米对姬宫湦更加熟悉之外，整个后宫没有一点动静。眼看着一年即将过去，事情却没有一点头绪。
　　一日，姬宫湦搭了个架子在谷米院中给她烤鱼，谷米曲起腿坐在一旁，瞅着他妍丽的侧颜，专注的眼神似乎手中那条鱼就是他的家国大事。
　　“大王似乎不爱朝政？”谷米一直好奇，她以为的周幽王该是荒淫昏庸的，但按这几日所见史书也不尽属实，果然凡人就爱夸大其词么。
　　“孤对那些事情没兴趣，人生在世，自当及时行乐。”毫不在意地翻转手中的鱼身，“孤生而为王，对此孤没得选，可孤凭什么要为别人活，天下如何与孤何干。”
　　谷米轻轻一皱眉：“可是大王既然享受着生而为王的权利，就应该担起这个责任。”
　　姬宫湦疑惑地转头，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爱妃你最近有些奇怪……”
　　谷米心中一惊，立刻冷下脸来：“就当妾媵多言罢。”
　　见谷米又回到那冷冰冰的语气，姬宫湦叹息一声，漂亮的眼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寞。待手中的鱼烤的差不多了，姬宫湦起身来到谷米身边坐下。
　　“呶，给。”将鱼放在盘里剔完鱼刺，姬宫湦才将盘子递给谷米。
　　谷米很是享受姬宫湦如此贴心的服务，见到她吃得如此津津有味，姬宫湦心中格外柔软，抬手揉了揉谷米的头顶，谷米的动作一顿，一瞬间她居然以为眼前的人是北辞欢。
　　摇了摇头，谷米暗笑自己真是在凡间过得太憋屈了，不然怎么时不时会想司命星君呢。姬宫湦感受到谷米摇头的动作，以为是在抗拒他的亲近，略显颓然地收回手，神情有些黯然。
　　谷米吃完后，转头就对上一双暗淡的眸子：“爱妃，你究竟要什么？”
　　“现在就很好，妾媵不缺任何东西。”
　　谷米口是心非地冷着一张脸说道，心里却在呐喊，“快给我后位，给了后位我就能回仙界了！”
　　可是这也终究只能放在心里想想，表面还得维持得很像那么件事儿。姬宫湦沉思良久，微微叹息一声：“孤终究离你太远……”
　　起身离去，谷米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感觉百味陈杂。其实姬宫湦虽然算不上是个称职的君王，但是对褒姒来说，应该是个称职的夫君吧。
　　姬宫湦回到自己的寝宫，很是郁闷地往自己口中灌着酒，辛辣的液体自喉间流入腹中，灼热的感觉呛得他一阵猛咳。
　　“谁在外面！”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猩红，姬宫湦厉声问道。
　　“大王，是王申。”女子温婉的声音传来。
　　姬宫湦脸色缓了缓：“是王后么，进来吧。”
　　听到申后的脚步声，姬宫湦仰着头往后一靠：“王后不知道没有孤的召见，是不能随意来见孤的么？”
　　申后的脸色微微发白：“王申自知僭越，可是大王对褒姒之宠爱太过了，大王当知红颜祸国。”
　　“怎么，谁又在你耳边叨叨这些事情了？“姬宫湦状似随意地侧过脸睨着申后。
　　申后心里自觉一紧：“并无人跟王申说此事，大王莫要责怪他人，仅是王申为大王担忧罢了。“
　　姬宫湦凝视她良久，垂眸盯着酒盏中波光潋滟的液体，眸中泛起一阵诡谲的雾气：“你当知，孤留着你的后位不是畏惧你父亲的势力，而是不想让孤的爱妃多背负一个污名罢了。“
　　申后张着嘴眼眶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王后，你若是识相，就不要再插手此事。”姬宫湦的眼神落在申后脸上，宛如凌厉的刀锋，寸寸割裂她的肌肤，疼痛难忍。
　　“下去吧，孤不想见到你。“凉薄的唇吐出无情的话语，姬宫湦翻了个身子就地躺了下来。
　　申后只得行了礼退下，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申后狠狠咬住下唇，眼底眸光冷硬：那个女人，要尽快解决掉，绝对不能留，可此事情着实难办。
　　次日清晨，天亮的格外早，这样的冬日有这般明朗的天气着实难得。谷米才起身，兮湘匆匆进来禀报：“夫人，您的父亲大人来探望您了。“
　　谷米皱了皱鼻尖，她怎么不记得褒姒有个父亲。正疑惑间，谷米眼神一滞，对了，褒姒的养父是被太子宜臼所杀，可是现在看来太子应该还没动手。谷米神色微动，不过是历史中一个微末的小人物，她是不是可以护上一护？
　　“兮湘，你跟我父亲回句话吧，我身子无碍，今日大王不再，我不方便见他。”谷米端详着镜中的褒姒，怎么看怎么觉得人类的身子很别扭。
　　兮湘应了声，便要去传话，毕竟女子若无夫君在场，本就不适合见其他男子，哪怕是父兄。
　　谁知脚还未跨出门，就听得谷米唤她：“让父亲这些日子不要独自出门，过几日我会给他配几个武力高强的侍卫。“
　　兮湘有些惊讶，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到皇贵夫人居然会想到这些事情。
　　谁都以为是褒姒妖媚惑主，但没有人比随身伺候的兮湘更清楚内情，褒姒得到如今的地位，除了姬宫湦的宠爱，其他什么手段都没用过，而姬宫湦的宠爱，也不是褒姒自己求的，自始至终，褒姒对姬宫湦的态度一直很是冷淡，甚至能称得上不敬。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褒姒对身边的人虽说在意，却也从来不会去安排什么，直白来说，就是个草包美人儿。
　　兮湘下去后，谷米难得地想去外头走走，在别人眼中，褒姒的身子也能自己好好走路了，因此也没人阻拦她。
　　“夫人好雅兴。“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稚嫩。
　　谷米好奇地转过头，眼前立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衣着华贵，飞扬的眉眼像极了姬宫湦。
　　“太子殿下。“谷米礼貌地点点头，她不知道原先的褒姒对这个正宫嫡子是什么态度，她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姬宜臼有些惊讶又有些讥讽：“夫人现下是第一次与孤说话呢。“
　　谷米板着一张脸：“若殿下无事，妾媵先回了。“
　　“才来就走？”声音一如他的情绪般满是嘲讽。
　　姬宜臼很是不甘心，眼前这个美得不祥的女子，夺了他的父皇，让他母亲终日忧愁，他恨这个女子，恨她明明不争，却能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是因为那张脸。
　　谷米回头冷眼看瞥着他：“殿下见到妾媵本就该回避的，多言本就犯了大忌，若让大王知晓……“
　　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了，看着谷米施施然离去，姬宜臼恨得咬紧了牙根：“去，查下这个女人今天都做了什么。“
　　不一会儿，手下的人回来，凑到姬宜臼耳边低语几声。姬宜臼眼中泛起浓重的情绪：“杀！“
　　年幼的太子姬宜臼尚还不能周全地考虑一件事情，所以他预料不到这个命令所能造成的局面。当褒姒养父被杀之事传到申后耳中，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狼狈地跌倒在地上，一脸似哭非哭的神情，满眼艰涩。
　　“机关算尽，却抵不过天意弄人……”看到申后的样子，身边的婢子皆吓坏了，申后无力地摆了摆手，眼神一片空茫。
　　周幽王八年，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以伯服为太子。时人曰：“周亡矣。”
　　阳春三月，带着些春天特有的温软气息，院中的秋千架上谷米曲着腿缩在上头。美景美人，落在旁人眼中该是何等惊艳的画面，但谷米显然心情很不好。
　　本以为褒姒当了皇后她就完成任务了，可是除了莫名其妙经历了一场封后大典，累得半死不活的，她的灵体稳稳地扎在褒姒的身躯中，一动不动。
　　“院中风大，爱妃怎可如此任性！”熟悉的声音自身后的响起，谷米一瞬间被纳入温暖的怀抱中，方才想得入神，竟连姬宫湦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

　　褒姒为后

　　第六章
　　轻柔地将谷米放在床上，姬宫湦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他发现他的妻子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
　　“大王为何不与王姒亲近？”谷米一直很好奇，照理说姬宫湦如此喜欢褒姒，应该日日同榻，夜夜同枕，可事实是，他每晚睡在软榻上不曾逾雷池半分，最亲昵的举止也仅限拥抱而已。
　　听到谷米的问话，姬宫湦眼底光芒大盛，却仍耐着性子解释道：“疾医言，爱妃身子受不得亲近，得娇养着，孤幕爱妃甚深，太过亲昵，怕孤自制力不够伤到爱妃。”
　　明明是如此毫不遮掩的表白，谷米却听出了深深的自嘲之意，眼前的男子，他明明如同罂粟一般危险致命，却唯独给了褒姒最坦诚的情感，这一刻，谷米千万年不动的心湖如蜻蜓点水，乱了平静。
　　如果，如果褒姒能被这个男人一直爱下去，她终有一天会心软的吧。被自己的想法猛地骇到，谷米背后冒起鸡皮疙瘩，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西周必须要灭亡的，此事不会因着任何人改变。
　　定了定神，谷米抬眼望着姬宫湦的双眼：“王姒所爱之人，必能有玩天下人与股掌，另天地色变之能，大王，你做不到的。”
　　是的，姬宫湦做不到，他不爱朝政，荒废帝王之术，他终日沉迷宴乐，摈弃忠臣之言，只因他太过自我，甚至不愿人在他的生命里指画半分。可是他生为帝王，这样的自我，必然是毁灭的根源。
　　谷米靠回床背上，微微闭上双眼：姬宫湦，你的命运，我无能为力。
　　自谷米开口，姬宫湦就保持着僵直的动作，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像是大火被水熄灭，一瞬间仅余灰烬。
　　姬宫湦起身，低垂着头，阳光自背后透入房中，照着他的身子，留下一片阴影，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嘴角却挑着上扬的弧度，看不清神色。
　　“这世间，孤终究想成为爱妃所爱之人。”姬宫湦一语落下，谷米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眸子里满是费解。
　　凡人的情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世人对这些的解读都不一样，在他们眼里，褒姒是红颜祸水，姬宫湦是荒淫昏君，可是她知道，眼前的男子，单单只是尽他所能想让他所爱之人开心而已。
　　“爱妃休息吧，孤还有事情，等会儿再回来。”在谷米的目光中，姬宫湦觉得自己更加窘迫，掩饰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离去。
　　谷米的话完全刺激到了姬宫湦，自此无论上朝，游玩，宴席之间，姬宫湦的身边都有褒姒的身影，褒姒身子一直不大好，因此不能久坐，姬宫湦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揽在怀中，置于膝上。他的宠爱无微不至，而他的江山却因此岌岌可危。
　　谷米待在褒姒的身躯内什么都做不了，她的使命没有完成，现在就是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在凡间已然第三个年头，按着历史发展的轨迹，周王朝虽然风雨飘摇，但周天子之威依然影响很大，没有人敢如此轻易挑衅宗法礼教。
　　窝在床上，谷米猜想着那群闲的发慌的神仙们，指不定都围在昆仑镜前看她笑话呢。
　　哀叹一声，那疾医既然跟姬宫湦说了她身子不好不能亲近，那为了配合那位疾医，谷米打算继续装病，她并不想跟姬宫湦太过亲近，毕竟作为仙人，能避免凡人的气息就尽量避免，她可从没想过永远留在凡间。
　　“王后。”兮湘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谷米立刻一扯被子躺了下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进来。“
　　兮湘进门，见到孱弱的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申后跟前太子宜臼已经逃至申国了，婢子让人相助时极为小心，无人发现。“
　　谷米盯着床顶的幔帐：“是么，安全了就好。“
　　兮湘拧着秀眉忍不住开口道：“这么大的祸患，王后何必还帮衬着他们。“
　　“你不懂。“谷米叹息一声，语气幽幽。
　　兮湘不懂，她谷米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毁掉这个王朝，姬宜臼，是未来东周的帝王啊，怎么能就此死在他父亲的手中。
　　姬宫湦再怎么不称职，帝王该有的毛病，他都有得很齐全。世人皆说姬宫湦是个昏君，在谷米看来，他不过是把唯一的温柔与用心给了褒姒。谷米不知道这到底是种怎样的感情，但事实不可否认。
　　担心斩草不除根，会生出祸患，姬宫湦在废掉身后和太子宜臼之后，更是不顾结发骨肉之情，一路派人追杀，势要将二人斩于刀下。
　　申候虽是一方之主，但周天子之威尚且不得侵犯，申后与姬宜臼在姬宫湦的势力范围内逃出去的希望着实渺茫。谷米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姬宫湦是不是知道，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如果姬宜臼死在逃亡途中，那她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爱妃……为何一人闷闷不乐呢？”谷米出神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怀抱自她身后将她完全纳入。
　　谷米一惊：“大王？”
　　“怎么，想得那么出神，孤吓到你了？”姬宫湦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略带着歉意。
　　谷米定了定神，心中有了决断：“大王何必如此低声下气，整个天下都是大王的，王姒不过你枕边人中的一个，当不得特别。”
　　听着她严肃而又决然的话语，姬宫湦松开双臂，将她转过身来，低叹一声：“你……怎么就不能对孤笑一笑呢。”
　　谷米瞥开眼，想要避开他溢满情绪的双眸：“王姒生来不喜笑，大王莫要困扰。”
　　姬宫湦静静地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间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沉默尴尬。
　　“申后跟宜臼逃到申国了。“姬宫湦突然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
　　谷米眼皮一跳，有些心虚：“恩。“
　　她不知道姬宫湦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这时候最好就是闭口不言，反正褒姒本就是双耳不闻窗外事的，想必也不会引起姬宫湦的怀疑。
　　姬宫湦低着头凝视着她，嘴角轻轻弯起：“爱妃想要什么，孤就给什么，尽孤所有，全你所愿。”
　　重新将谷米拥入怀中，谷米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这个凡人的心情太复杂了，她读不懂，也懒得想。
　　靠在姬宫湦的怀中，谷米想最好能够快些回去仙界，司命抱着她的时候就不像姬宫湦一样爱念叨，而且她很久没有变回原形了，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忘记自己的样子了，打了个呵欠，谷米有些犯困，真怀念用厚厚的肉垫走路的日子。
　　不一会儿，感觉怀中的人没了动静，姬宫湦低下头一看，谷米却是睡得香甜。无奈地扯了扯唇线，姬宫湦轻手轻脚地将谷米放下，为她细细地盖好锦被，才转过身悄悄地离去。
　　次日议政殿内，虢石父持着奏章，正上表多地干旱一事，抬眼见却见姬宫湦双眼无神，显然没有听他的话。
　　虢石父善谀好利，最是知道察言观色，见姬宫湦根本没有心思在国政上，自然不会再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大王愁眉不展，可是有何烦心之事？”虢石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其实这话不需要问，谁都知道姬宫湦烦恼的事情莫过于美人，尤其是独宠后宫的哪一位。但是帝王最忌讳被人看出心思，所以这一问哪怕没必要，虢石父还是要问的，他虽无治国之才，但却是个思虑周全的，这也是他能得姬宫湦宠信的一大原因。
　　姬宫湦被这一句话唤回神来：“石父，王后进宫多少年了？”
　　“大王十六岁时王后就进宫了，算起来到现在也有五个年头了。”虢石父绷直了脊背，清晰地回道。
　　姬宫湦抚了抚额：“初见爱妃，孤也不过十六啊。”
　　感叹一声，姬宫湦忽然前倾着身子，一脸求知地转向虢石父：“爱妃至始至终还未曾展颜一笑，此事为孤的心病久矣，石父可有良计？”
　　虢石父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请大王容臣明日回禀可否？”
　　姬宫湦将身子靠回背后的墙上：“也罢，你就明日再来与孤说吧。”
　　虢石父领了命退了下去，姬宫湦愣愣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一大早，虢石父就在姬宫湦的寝宫门口候着了，姬宫湦对他此般敬业的态度很是满意。
　　铜镜前，任由婢子梳理着他的乌发，姬宫湦问身后的虢石父：“石父想出办法了？”
　　虢石父点点头：“臣就怕这方法碍了某些人的眼，若让大王被人诟病，臣万死难辞其咎。”
　　姬宫湦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孤名声素来不好，昏君，淫君……难不成还要顾虑什么？”

　　万里烽火

　　第七章
　　“大王……”虢石父还想说些什么。
　　“好了，先将你想到的说出来。”姬宫湦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虢石父踌躇了下，终究一咬牙：“大王可还记得，起先为了防备西戎侵犯我镐京，在翻山一带建造了二十多座烽火台？”
　　姬宫湦皱眉：“孤怎会连这都忘记，可跟爱妃有什么关系？”
　　虢石父沉吟了下：“筑烽火台时恰逢乱世，而现今天下太平，它也无甚用处，倒不如物尽其用，以烽火连城之危势，一戏国内诸侯。王后若见了这稀罕事儿，自然会笑的。”
　　姬宫湦的眸光闪了闪，虢石父摸不准他的心思，站在一侧不敢吱声。良久，姬宫湦轻叹道：“允。”
　　虢石父立刻笑咧了嘴：“臣这就去安排。”
　　虢石父退出去后，姬宫湦垂着头，隐约可见他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若能换你展颜一笑，孤拿整个天下一试，又有何妨。”
　　这里的晚上没什么夜生活，黑不溜秋的，也没人想出去瞎跑，当然除了晚间赚钱的那些营生。
　　是夜，谷米梦里捉着的那鱼儿，极其狡猾地拿鱼尾扇了她几个大嘴巴子就要开溜，谷米瞬间就怒了，她堂堂喵仙，怎能脸条鱼儿都搞不定，大嘴一张，啊呜一口咬住即将溜走的鱼尾巴。
　　寂静的宫廷中，众人睡得起劲，乍听得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夜幕。想着历朝历代这深宫后院里不知道有多少不干不净的东西，大家权当没听见，捞起被子捂住脑袋，口中念念有词地继续睡去了。
　　这厢谷米嘴里叼着姬宫湦的小指头，迷迷糊糊地跟姬宫湦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被昏暗的烛光刺得有些眼睛酸，谷米尴尬地松开漂亮整齐寒气森森的一口白牙。
　　“大王才回来么？”
　　姬宫湦平素与她同屋而住皆是睡在软榻上，极少扰她清梦的，对于现在的情况，谷米也有些疑惑。
　　姬宫湦收回被咬的鲜血淋漓的手，有些肉痛地按了按伤口：“爱妃这牙口倒是不错，其实先前那鱼根本不需挑了刺儿给你吧，照孤目前的伤情，那些刺儿在爱妃嘴里定然是嚼起来嘎嘣儿脆的。”
　　谷米老脸难得的红了红，方才她梦中，那是打算一口咬死那条鱼的，便能知她下口多重了。
　　“大王可需要医者？”谷米小心翼翼地问道。
　　姬宫湦瞥了她一眼，蓦然笑弯了眉眼，长臂一展将谷米圈进怀里：“不需要，只是被爱妃亲得重了些，又不是着畜生咬了。”
　　谷米脸色黑了黑，凡人口中的畜生，是不是犬类，猫科类……
　　嗅着谷米脖颈边的清香，姬宫湦闷闷道：“爱妃可是在心疼孤么？”
　　谷米尚沉浸在畜生指代何类的纠结之中，闻言身子一抖，默默诽腹：“心疼你妹啊！“
　　感觉到谷米的僵硬，姬宫湦下意识认为她在排斥自己的亲近，敛了唇边的笑容，沉静了下来。
　　“爱妃，孤有个礼物送给你。“就当谷米被抱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姬宫湦低低地在她耳边说道。
　　谷米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姬宫湦神秘一笑，将谷米自被窝里一把捞了出来，随手取下厚重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遮盖好，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去。
　　“大王带王姒去哪里！“谷米被姬宫湦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失声急问了一句。
　　姬宫湦微抿了抿嘴：“到时便知。“
　　漆黑的城楼上，冬夜的风凌冽刺骨，谷米不由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姬宫湦察觉到她的动作，将她往胸前揽了揽，抱得更密不透风了些。
　　“大王深夜将王姒抱出来一同喝西北风么，大王兴致好，王姒的身子怕是陪不得大王如此肆无忌惮地玩闹了。”谷米是着实烦恼，本来附身在一个凡人身上就很是麻烦了，这姬宫湦还老是乱起性子，关键是总拖累她。
　　姬宫湦回头看了一眼，谷米瞅见虢石父领着人抬着厚厚一顶肩舆气喘吁吁地追来。
　　“大王，这冬夜的风刺骨得很，怎么不等臣就自己跑来了。”虢石父有些略带担忧地抱怨道。
　　姬宫湦微微颔首，对他这样的态度很是受用，也不责怪虢石父的无礼，径自抱着谷米进了肩舆中，四维有了遮挡，顿时暖和了很多。
　　“孤今夜为爱妃安排了一场戏，爱妃且看。”
　　话音一落，虢石父轻轻一击掌，立刻有士兵带着几个大火把上来，姬宫湦微一颔首。那几个士兵转身走向城楼的一端。谷米目光随着他们，通亮的火光中，谷米瞳孔蓦地一缩：烽火台！
　　城楼上的第一座烽火台在夜幕中被点燃，浓重的烟雾，冲天的火光，惊醒了不少周围的百姓。谷米转过头去看姬宫湦，恰对上他带着笑意的双眸，谷米觉得喉间生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微微愣神的一会儿工夫，翻山一带二十多座烽火台一座接着一座被点燃。烽火连城，漫天的火光恍若烧掉了半壁江山，百姓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胆大的尚且慌慌张张跑出来看个究竟，胆小的紧闭门户，满脸惊恐。
　　姬宫湦神采飞扬地看着谷米，像是等着夸奖的孩子。谷米心猛地一揪，一抹笑容浮上嘴角。她开始笑，笑眼前这个男人痴傻，笑这个王朝气数已尽，笑自己的使命终将完成。谷米在姬宫湦怀中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的泪珠啪嗒滴落在姬宫湦的手背上。
　　姬宫湦看着她的笑颜情不自禁地愣了神，茫然地抬起手，将泪珠吮入口中，眉头一皱：“怎是苦的？”
　　谷米慢慢敛了笑：“大王为王姒烽火戏诸侯，王姒心中欢喜，自然乐极，常言道乐极生悲，这泪珠儿自然是苦的。”
　　姬宫湦蓦地笑了起来，谷米静静地看着他，其实这个男人那么容易满足，可是偏偏她帮不得。
　　“我们回吧。”等姬宫湦笑够了，谷米淡淡地出言道。
　　“诸侯未至！”姬宫湦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意。
　　“他们会到的，不过晚些时候罢了。”谷米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姬宫湦自然是谷米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当下走出肩舆，抱着谷米往王宫走回，虢石父立刻领着人抬着肩舆急匆匆得跟上。
　　“大王不坐肩舆么？”虢石父匆匆上前几步。
　　“孤想跟爱妃走走。”姬宫湦头也不回地说道。
　　窝在姬宫湦的怀里，谷米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一眼，火光依旧，狼烟滚滚，城楼下人群熙攘嘈杂，闭了闭眼睛，谷米轻叹，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姬宫湦说诸侯未至，其实在狼烟点燃的一瞬间，诸侯就到了，在史家笔下，在众人心中。为了一个女子戏弄整个诸侯国，这将是姬宫湦这一生无法抹去的污点，谷米出神地看着他下巴的弧线，一个褒姒而已，值得他这样么……
　　不得不说哪怕姬宫湦名声再不好，天子有难，八方来援，诸侯集齐于镐京城门处也不过堪堪两日时间。待他们一身狼狈，风尘仆仆立于城门之下，却看着镐京四方安定，百姓和乐。谷米不难想象他们心中的愤恨与耻辱的感觉。
　　姬宫湦揽着她站在城楼上，迎着带了冰渣子的寒风，谷米往姬宫湦怀里缩了缩。姬宫湦自温暖的狐裘中执起她的手，指向诸侯军队中的一方：“爱妃你看，那就是褒珦的阵营，他是你褒国的君主，那个方向便是你的故乡。”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谷米的心恍如被重重一击：“你叫他们来，只是为了让我看看故乡的人么……”
　　一瞬间失了声音，忘了对姬宫湦的尊称，也忘了自己的身份。谷米只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褒珦一脸怒气地盯着她，原来姬宫湦一直知道她要什么，却一直纵容她的索取。
　　“爱妃开心么？”姬宫湦转过头凝视着谷米。
　　“恩。”千秋绝色，一代容华，谷米轻笑着，单纯而明媚，她想如果这是她仅能做的，便圆了这痴儿的一个梦吧。
　　姬宫湦近乎痴迷地注视着谷米的笑颜，连呼吸都格外的小心翼翼。
　　“虢石父，赏黄金千两。”待敕令诸侯各自散去，姬宫湦龙颜大悦地对虢石父颁了赏。
　　谷米轻叹着摇了摇头，姬宫湦点燃烽火台召聚各路王侯，最后竟是连皇城都不曾让他们进来，真是个任性的帝王。
　　离去的时候，谷米转头看了虢石父一眼，眼底眸色似讽非讽，带着难掩的讥诮，原来所谓的“一笑千金”，竟是这么来的么。
　　姬宫湦此次行事造成的影响实在恶劣。朝堂上下对褒姒的讨伐声越来越激烈，偏生姬宫湦就当做没事儿发生一样，接下去的日子，对这个众人眼中的红颜祸水，有今日没明日似的愈发娇宠。

　　褒姒之死

　　第八章
　　融融春日过去得格外猝不及防，不得不说无论舆论的压力有多少大，姬宫湦依然将褒姒护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初夏的蝉鸣声逐渐有些焦躁起来，谷米百无聊赖的啃着桃子，这时候桃儿初熟，格外香脆。啊呜一口咬下，谷米动作一怔，灵动的双眸微眨了下。
　　“司命？”谷米凭空呼唤一声，带着些不确定。
　　空间一瞬间扭曲，男子的身影自虚无处缓缓隐现。谷米眼角一弯，两三口啃完桃子，将桃核随手一扔，呼的一下冲进北辞欢的怀里。
　　北辞欢忙不迭张开双臂接住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谷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退开一些：“那个，我忘记现在不是原身了。”
　　北辞欢扶着她站稳：“我来接你回去。”
　　谷米一愣：“回去？”随后有些出神，“是哦，你来了自然说明任务已经完成了。”
　　北辞欢点点头，抬手抚上谷米的发顶：“你离开后，褒姒的元神自会醒来，不必担忧。”
　　谷米抬头望着北辞欢纯粹的眸子，蓦地咧了咧嘴：“走吧。”
　　明明是那么期待离开，可当真到了这个时候，谷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如果照着现在的情况发展，周王朝很快就要灭亡了吧。如果灭亡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吧，那个罂粟一般危险而又温柔的男子。
　　北辞欢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手指，谷米身上的束缚立刻被解除，旋身一扭，厚厚的肉掌轻巧地落在地上，又立刻下意识地往前一跃，稳稳地扎进北辞欢的怀中。谷米有些激动地舔着自己洁白的毛，一下子将方才的情绪抛在脑后。北辞欢略一勾唇，抱着谷米消失在了原地。
　　风儿吹过，响起簌簌之声，院中清净，只余褒姒卧在石桌上，恍如做了一场千秋大梦。回到仙界，谷米恢复了往常无忧无虑的生活，她歪着脑袋皱了皱鼻尖，果然么，她还是适合不用动脑子的日子。
　　不用维持那碍眼的人形，又有司命的鲜鱼饲养着，谷米过得很是逍遥，唯一不同的是她自凡间回来后，多了个习惯，就是每天闲着无事皆会去九重天昆仑天宫，在昆仑镜前一坐便是一整日。
　　谷米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偏生想看看那个男子的结局是否一如史书记载的荒诞凉薄。天上一日凡间一年，谷米不想随意将时间流调整到最后一天，她静静地看着事情一步一步发展，看着姬宫湦浑然不觉地与褒姒宴饮笙歌。
　　忽然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谷米转身撒开四只小爪子就往司命星君府跑去。
　　对于谷米的不请自来，北辞欢早已习以为常，放下手中的命格簿，笑着打量谷米：“怎生跑得如此狼狈，过来。”
　　北辞欢一招手，谷米跐溜一下蹿上他的膝盖，寻了个地方趴下：“司命，为什么我在凡间的时候姬宫湦不曾同我亲近？”
　　北辞欢一挑眉：“你看到什么了？”
　　谷米两只爪子互相挠了挠：“看到他们在交/配啊，可是当初姬宫湦明明说疾医交代不可以跟褒姒亲近的。”
　　“交/配”二字一出，北辞欢素来温和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黑，心中暗暗替月老又记下一笔，复而又有些失笑：“那疾医恰是我所化，不过未免你沾了凡人的气息，于修行有碍罢了，你离去了，我自然抹了他的记忆。”
　　谷米了然地点点头，果真事情就是这样，那倒是说得通了。北辞欢突然起身，抱着谷米往外走去。
　　“去哪里？”谷米有些疑惑。
　　北辞欢脚下步子未停，神情温和：“谷米日日等着的，不就是这一天么，去看看吧，周王朝，气数尽了。”
　　谷米身子一僵，又瞬间放松下来，任由北辞欢抚着她的耳朵，一路往九重天而去。
　　自谷米方才匆匆离了昆仑镜，便再没有仙人去过那里，因此当北辞欢抱着谷米到那边的时候，昆仑镜中幻影憧憧，远远离着便能嗅到一股浓重的杀伐之气。
　　环绕在昆仑镜周围的雾气色泽渐深，不安的翻涌着恍如嗜血成性的凶兽。谷米从北辞欢怀里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的手背上。
　　“怎么会这样？”谷米的认知里，凡间再如何混乱，气息也不应该影响到仙界。
　　北辞欢随手挥开镜中浓雾，抱着谷米靠近，随着他们的靠近，昆仑镜仿佛有感应般愈发不安分。
　　“虽说你平素不着调，但不可否认你的仙力几乎神化。这个朝代有人沾了你的气息，自然跟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今你身在仙界，便免不得干扰这昆仑镜的感知。”
　　谷米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幸好我平素懒得修炼，要真是成神了，那还能这般潇洒。”
　　北辞欢闻言眸色微沉，转而瞥了一眼昆仑镜，镜中景象几变，渐渐清晰：“你看，申侯合犬戎的大军已经攻入镐京的城门了。”
　　谷米立刻转身跳到地上，往日里歌舞升平的都城，此刻自城门至皇宫一路血迹斑斑，遍地狼藉，处可闻妇孺老人的哭嚎声，民众的怨气与怒气宛如实质，直冲九霄。
　　“姬宫湦已经离开皇宫了。”感觉到谷米在搜索姬宫湦的身影，北辞欢提醒道。
　　谷米应了声，尾巴轻轻地晃悠了下，目光胶着未曾挪动半分。镜中浮现的场景，是骊山下姬宫湦一行。沿着历史的轨迹，年轻的君王被围堵在了这条荒凉的小路上。
　　姬宫湦下意识地将褒姒跟姬伯服护在身后，褒姒伏在姬宫湦的背后，看着年幼的孩子，素来冷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难言的复杂。
　　到了这个地步，双方根本不需要什么废话，申候冷笑着一挥衣袖，大军便立刻将姬宫湦一行团团围住：“留下褒姒，其余，杀无赦。”
　　一声厉喝，双方的兵马立刻交战在了一起，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姬宫湦这方净是些软脚虾，虽衷心有余，根本不是那些犬戎兵将的对手。
　　当最后一个护卫倒下，姬宫湦依然张开双臂稳稳地护在褒姒的身前，姬伯服瑟缩在褒姒的怀中，一双眼睛透着深切的恐惧。
　　士兵们高举着手中的矛与戟，如狼似虎地盯着眼前的三人，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他们万刃穿心。
　　“大王，你废臣孙、儿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申侯骑着马自阵营出列。
　　姬宫湦回过头看了看褒姒狼狈却异常美丽的侧颜，笑的一脸温柔：“想过。”
　　褒姒愕然地抬头，姬宫湦恰好转回头去。
　　申侯一口气没接上，气的脸色通红：“杀！”
　　冷硬的兵器穿透姬宫湦高贵的身子，数把长矛透体而出，灼热的血液溅了褒姒满身满脸，她那么熟悉的气息。褒姒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看着姬宫湦缓缓倒下，直到最后也未曾转头看她一眼，直到最后依然张开双臂，一如往常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蛮横的士兵一把夺过褒姒怀中的姬伯服，在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砍了下来。姬伯服的头颅骨碌碌地在地上转了几圈，落在褒姒的脚边，而褒姒宛若失了神魂，脸色惨白却一滴泪都未曾流下。
　　申侯愤怒地看了褒姒一眼，冷声吩咐：“的确是个无情的妖女，带走！”
　　士兵们立刻架着褒姒跟着申侯离去。
　　谷米深深吸了口气，神情有些阴郁：“我们走吧。”
　　北辞欢一点头，刚要弯腰抱起谷米，镜中场景一变。
　　犬戎的大军账内，一个魁梧的大汉满脸痛苦地捂着小腹，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贱人，你找死！“
　　不远处，褒姒衣衫不整地站着，手中的匕首上鲜血还在蜿蜒而下，她脸色白的像鬼，嘴角被打得高高肿起，偏生还噙着冷酷的笑容：“姬宫湦的王后也是尔等可以妄图染指的！”
　　“拖下去，关起来！”大汉疾言厉色地吼道。
　　褒姒轻蔑地看着他，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自己的脖颈用力刺了下去。鲜血淋漓一地，阖眼前她喃喃低语，她说这匕首有点脏，她说姬宫湦你终将成为王娰最爱之人。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谷米有些措手不及。看着镜中的士兵拖着褒姒的尸体下去，满脸的晦气。
　　谷米茫然地看着北辞欢：“我附身后的事情，她都知道？”
　　北辞欢略一沉吟，弯腰将谷米抱起：“或许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你附身时，褒姒的魂魄依然在身体里沉睡，可能有些感知。”
　　“走吧。”北辞欢转身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出了昆仑宫，身后昆仑镜恢复了往日混沌的模样。

　　王母寿辰

　　第九章
　　公元前771年，周幽王十一年，申侯联合缯国、西夷犬戎攻入西周都城镐京，于骊山下弑君，西周亡。是年，拥立前太子姬宜臼为周平王，史称东周。
　　自此世间再无冷若褒姒美如褒姒的女子，谷米窝在北辞欢的怀里，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了小小的脑袋，一路上恍惚还能听见曾经的镐京四处传唱的童谣：“月将升，日将没；厌弧箕服，几亡周国……”
　　回到司命星君殿，谷米自北辞欢怀中跃下：“我回来也有些时日了，第二位帝王的命格何时去修正？”
　　北辞欢径自走到书桌前坐下：“现在不急，过些时日便是王母寿辰了，你可想好送她什么礼？”
　　谷米舔了舔自己的脚背，歪着脑袋看着北辞欢：“你不提我倒是已经忘了，那司命想好送什么了吗？”
　　北辞欢侧过头对上谷米一派天真的眸子，轻轻一抿唇：“王母免了我的礼。”
　　谷米丧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这样，凭什么每次都要我想这么头疼的问题。”
　　北辞欢轻声笑道：“反正你的修为不要银子，跟白捡似的，倒不如送些给王母，既交了差，还免了你晋升神位。”
　　一骨碌儿地从地上爬起来，谷米捣米似的点了点脑袋：“司命说的有道理，我眼瞅着王母操劳的这些时日，眼角皱纹都深了好些，我反正修为多得很，倒是可以送给她些养养颜，免得色衰而爱弛，被哪个小狐狸精顶了那位置。”
　　北辞欢默默地噤了声，王母那位置是她自己历经千劫修来的，也是诸位仙家所认可的，那里是随便什么人想当就能当的，谷米这是话本看多了吧。
　　北辞欢心中暗暗地给月老又记了一笔，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就那糟老头子，也没别人有那闲心能给谷米说。
　　“司命！”正当北辞欢筹划着怎样给月老添点堵的时候，谷米一声尖叫愣是将他生生吓了一跳。
　　然还未等他询问，谷米自个儿挨挨蹭蹭地跑到他的脚边：“司命司命，你今日忘了烧鱼给我吃。”
　　北辞欢：“……”
　　弯下腰揉了揉谷米的脑袋，北辞欢的语气中满是宠溺：“哪能忘了啊，方才你还未来的时候就做好了。”
　　谷米皱了皱鼻子：“是么，现在你说了，我闻着好像是挺香的，方才怎么没闻到？”
　　起身径自往外走去，那是因为你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啊，北辞欢心里默默叹息道。
　　北辞欢取过门外候着的小仙童递上来的鲜鱼，转身看到谷米已经稳稳当当地蹲坐在他的书桌上，不由得无奈地摇摇头。
　　“仔细着些，莫再弄脏什么，我可不想再给你整理烂摊子了。”北辞欢随手理了理桌上凌乱的书册，另一只手端着碗放到谷米身前。
　　谷米留着哈喇子撅着毛茸茸的小屁股，尾巴一晃一晃的，就差把脑袋整个儿埋进碗里了，哪里还有工夫理会北辞欢说了些什么。
　　北辞欢摸宠物一样地抚了抚谷米的耳朵，看着她尖尖的耳朵轻轻抖动，失笑道：“不长记性。”
　　连盘子都舔干净后，谷米趾高气扬地在书桌上散了散步，随后乖顺地窝在北辞欢的膝上，油腻腻的嘴巴在他干净澄澈的湖蓝色长袍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地睡了起来。虽然明知道她不会掉下去，北辞欢仍旧不放心地在身边加了结界。
　　仙界无日夜，唯一能知道时辰的便是那被敲响的东皇钟，说起来东皇钟本不是这用途，作为十大神器之一，在神魔大战的时候可是最抢手的武器。但时代在发展，现在各界寻求合作共赢，这些杀伤力极大的武器便也没了用武之地。
　　玉帝思忖着这么大物件放在一旁也落灰尘也占位置，不如就当做普通的钟来用，何况东皇钟好歹是个神器，敲起来威力巨大，穿透力极强，声音虽不大却能传遍四海八荒，倒是能省了那些往日里敲钟的仙人不少事情。
　　谷米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北辞欢还在处理手中的事情，显然是一直没有停歇过。
　　谷米好奇地伸过脑袋瞄了一眼：“是上次我弄乱的那些命格么？”
　　北辞欢见她醒来便撤了周围的结界：“恩，之前弄乱的有点多，这些小的问题我尚能处理，免得你在凡间穿梭，沾了太多凡尘之气，于仙道有碍。”
　　谷米略有些歉疚地拿自己的爪子拍了拍北辞欢拿着书册的手背：“我又不需要修炼，凡间晃悠也权当打发时间，反倒是你，近日怕是都无甚时间修行吧。”
　　谷米对自己闯祸连累北辞欢这件事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毕竟人家没计较她的过失，那天玉帝要罚她，人家还替她说好话，现在还帮她善后，最重要的是北辞欢依然每天喂养着她。
　　感受到手背上搭着热乎乎的小爪子，北辞欢放下书册：“谷米资质得天独厚，为何于神仙一途如此不上心呢？”
　　谷米跃上书桌，转了一个圈面对着北辞欢蹲坐下：“我不是有大志向大报复的，我只想找只漂亮的公猫，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非得是公猫？别的品种不行么？”
　　“什么？”北辞欢的声音太轻，语速太快，谷米一不留神没听清楚。
　　北辞欢轻咳几声：“没什么。”
　　谷米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她抬起自己的前爪放到嘴边咬破，灵力随着血液凝聚在伤口处，最终凝成一颗乳白色的小珠子。
　　在北辞欢惊愕的目光中，谷米舔了舔a脚上的伤口，见伤口已经愈合，才伸出爪子将珠子往北辞欢面前推了推：“五百年的修为，你帮我给王母吧。”
　　“你不亲自去？”北辞欢有些不能理解谷米的举动。
　　谷米摇摇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赶紧把凡间那些事儿处理完来的紧要，省的到时候夜长梦多。”
　　老气横秋的言语让北辞欢哑然，这又是哪里学来的话，仙界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夜晚。但是谷米决定的事情一般都很坚持，北辞欢也不去阻止。
　　自书架上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谷米面前：“这是我下界搜罗的关于第二位君王的生平，你先看看，等我安排好，便送你下凡。”
　　谷米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一口叼起小册子眨眼便消失在了星君殿。谷米自己的宫殿已经结满了蜘蛛网，她固执地认为作为一只猫就该好好睡在屋檐下，或者屋顶上。
　　轻巧地跃上屋顶，谷米放下小册子，爪子微微一动：“第二位君王……汉宣帝，刘询么……”
　　一字一句细细的读下去，谷米将整段历史都记在心里，她不知道司命给她安排的宿体是哪一个，但是……谷米脸色黑黑的，一个被杀，一个自杀，看来无论哪个皇后，命都不太好啊。
　　看完手里的资料已是几个时辰后了，谷米又叼着它回去找北辞欢。一踏进司命星君殿便跟北辞欢迎面撞上。
　　司命颇为好笑地俯身将谷米抱起，顺手捡了落在一旁的小册子：“怎么走神走得这么厉害。”
　　谷米抬起前爪捂住被撞得生疼的鼻子，眼泪汪汪地无声控诉着北辞欢的罪行。
　　北辞欢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好了，是我不小心，以后定然不会撞着你了，让我看看鼻子撞得怎样了。”
　　谷米摇头：“没事，我来问你事情安排的如何了。”
　　北辞欢举步而出：“我正要去寻你，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这次的宿体是恭哀皇后，许平君。”
　　“那个难产死的。”谷米眨巴了下眼睛，语气肯定地说道。
　　北辞欢一个爆栗打在谷米脑袋上：“毒死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做功课。”
　　谷米淘气的吐了吐舌头，她自然是知道许平君是被毒死的，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么，毕竟第一次下凡的时候，她的心情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是很好。
　　北辞欢拿她无法，便也不在理会她。二人一路往涅仙池去，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熟悉的场景。
　　“王母寿辰在即，虽免了我的礼，却也不能不到，此次我不便陪你下界了，你一切小心。”放下怀里的谷米，北辞欢仔细地嘱咐道。
　　“我年岁比你大。”谷米不服气地翘了翘尾巴，以示自己的威严，但她显然没什么威严可以展示。
　　北辞欢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让人占了便宜去，那个……交……交a配是万万不能的。”
　　尴尬地说着话，北辞欢的耳根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宛如织女新织的朝霞。
　　但谷米一点没有发现：“司命可以回去了，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处理的。”
　　北辞欢只好退后一步：“我会来接你。”
　　谷米一点头，转过身轻巧一跃便消失在了涅仙池中。

　　坑货月老

　　第十章
　　天上轰隆一声巨响，谷米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仙界月老殿门口，月老惨白着一张老脸：“好……好像拿错了。”
　　闻声而来的众仙家好奇地打量着长得黑乎乎的大炮台：“此是何物？”
　　月老支支吾吾臊着脸：“凡间的烟花……”
　　众仙家扶额：“……”
　　月老急急解释：“我曾经下凡历劫的时候凡间的烟花是小小个儿的，而今凡间过了千年，想必这烟花也壮大许多，我也只是想王母生辰时能添些热闹。”
　　目光呆滞地投向方才炮弹发出的位置，月老缓缓松了口气：“还好砸的是涅仙池，应该是没有仙友如此倒霉……”
　　众仙想也如此，象征性地安慰了下月老脆弱的小心脏便转身腾云而去。
　　涅仙池，北辞欢正要离去，冷不防一个黑乎乎的大圆球对着他急速砸来，北辞欢下意识凝聚力量对着圆球砸去。天雷勾地火，轰隆一声巨响，圆球在仙力下提早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北辞欢往后推了好几步，这距离恰好比方才北辞欢离涅仙池的距离多了那么点。
　　落入涅仙池的北辞欢咬牙切齿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要是让他知道是那个混账做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着手收拾大炮的月老忽的狠狠打了个寒碜，打量着眼前这个黑乎乎的大家伙，苦恼道：“这真不是烟花么？”
　　此时凡间风云际会，孝宣皇帝，武帝曾孙，戾太子孙也。
　　太子纳史良娣，生史皇孙。皇孙纳王夫人，生宣帝，号曰皇曾孙。
　　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昭帝崩于未央宫，毋嗣，大将军霍光请皇后征昌邑王。
　　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玺、绶，尊皇后曰皇太后。癸已，光奏王贺滢乱，请废。
　　秋七月，群臣奉上玺、绶，宣帝即皇帝位，谒高庙。
　　凡间的秋天总是格外寒冷，谷米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说起来她对凡人喜欢用动物皮毛做衣服的行为很是不喜，但形式大于一切，与其被冻死，倒不如放下所谓的原则，其实这狐狸皮还是很暖和的。
　　谷米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出神，听说这是今年长安城下得最早的一场雪。她在仙界不过几日，再次来到凡间却已是几百年后了，记忆里那个男子的模样依然清晰，可是凡间已然模糊了他的生平。
　　醒来的第一天，谷米没有急着去了解现在这个时代，而是让侍女找了十数本史籍。
　　谷米想再看看周王朝末代帝王的痕迹，哪怕是从别人的笔下，哪怕明知道这样一位帝王，注定是遗臭万年的。
　　翻完史籍，谷米心中戚戚然，虽然早已做足心理准备，仍禁不住有些失望。然而换个角度想，姬宫湦至始至终爱的只是褒姒，于名声无关，于江山无关，于生命无关，既然他得到了想要的，谷米也就释然了。
　　站在窗口，任由风刮着脸上刺骨地冷，谷米轻轻皱着鼻尖，着实很是想念自己厚实的皮毛。
　　侍女走上来垂着手轻轻地劝道：“小主，此间风大，您才受过寒，还是别待久了。”
　　谷米顺从地点点头，转过身往回走，侍女立刻将窗户关上，没了外头的光线，屋子里立时暗了许多。
　　前几日许平君不小心落水受了风寒，缠缠绵绵病榻一个多月了，也未曾见刘询来探望。谷米附身后这具身子渐渐康复，却依然没有看到那个传言情深非常的夫君出现。
　　旁敲侧击了一下，答案令谷米哑然失笑。命运的轨道偏得离谱，一对人人称羡的爱侣今世却成了相敬如冰的怨偶。
　　刘询喜欢霍成君甚于许平君，这可真是件不好笑的事情，谷米对今后的争宠之路倍感担忧。
　　而现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刘询登基了，可许平君依然只是个婕妤。许平君没有后台，之所以能成为皇后完全靠的刘询的宠爱，可是现在要谷米在短短几个月内让刘询移情别恋，这事情难度忒大，一时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让你贪吃！
　　正当谷米愁眉不展的时候，有侍女匆匆来报：“小主，霍小姐前来拜见。”
　　谷米歪着脑袋想了想，许平君落水那天这霍成君为了救她听说也染了风寒，听说这段时间刘询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就是陪在她身边了。
　　“让霍小姐在前厅坐会儿，我换身衣服就去。”想归想，皇帝心尖上的人是不能怠慢的。
　　侍女立刻退下去安排，谁知谷米衣服还未褪下，那侍女又匆匆跑来：“霍小姐说有急事与小主商谈，婢子拦不住，此时已在门外等候。”
　　谷米皱皱眉，这大将军的女儿就是这般任性：“罢了，让她进来吧。”
　　看着走进屋子的霍成君，谷米有一瞬间愣神，这气质怎么这么熟悉？尴尬地想挠耳朵，又想起此刻自己是温柔贤淑的许平君，立刻端正坐好。
　　“成君参见小主。”霍成君长得娇俏可爱，这动作却满是仙家气息，半点没有小姑娘的感觉。
　　觉着奇怪，谷米起身扶着她的手站直身子，近距离感觉更加强烈，面上却纹丝不动：“霍小姐救命之恩，本该是我登门道谢的。”
　　霍成君摇摇头：“父亲有话让成君告知小主……”
　　底下的侍女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站得有些手足无措。谷米心中了然，霍光权倾朝野，她这个女儿自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许平君没有后台，难免受人脸色，怕是这霍成君平素对许平君的冷嘲热讽不少，才让许平君身边的侍女们如此难堪。
　　谷米叹息一声：“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事同霍小姐说。”
　　侍女们接了命令，一晃眼退了个干净，还极其贴心地替她们关上了门，谷米不由地好笑，这些人还是想给这个汉宣帝的正妻留些颜面的吧。
　　转过身坐回位置上，示意霍成君在身侧落座：“霍小姐有何事交代？”
　　霍成君打量着谷米，良久松了口气，走到谷米身前：“别演戏了，是我，司命。”
　　谷米手一抖，茶杯盖子没盖稳，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门外的侍女们听到里头的动静，以为二人闹将起来，惊恐地瑟缩了下，更远远地走开了些，以免听到不该听的，平白遭了罪。
　　举着颤抖的爪子，谷米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你怎么也下来了。”
　　北辞欢闻言脸色黑了几分：“被一个不明物体偷袭了，不小心落进涅仙池。”
　　谷米猛地起身，乐呵呵地围着北辞欢转了两圈：“司命，你要下来也挑个好的身子啊，这你一个大男人如今这俏生生的模样，看得我颇不习惯。”
　　听着谷米一旁说着风凉话，更坚定了北辞欢要虐待罪魁祸首的决心。
　　“既然你同我一起下的凡间，为何直到现在才来找我？”谷米好奇地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司命，感觉她现在的模样越看越是奇怪
　　“我是男仙，元神与霍成君的躯体不符，强行附身导致这具身子昏迷了几日。”北辞欢身上没了温文尔雅的气息，反倒满是郁闷，“而且，醒来后汉宣帝一直在霍成君身边，我不好轻举妄动。”
　　谷米点点头：“这汉宣帝看上了霍成君可怎生是好？”
　　说到此处，谷米猛地转过头盯着北辞欢上上下下一通看：“这……这刘询看上了霍成君，现在司命是霍成君，那么岂不是……刘询看上了司命。”
　　听闻此话，北辞欢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半天挤出一句话来：“他说要封霍成君为后。”
　　谷米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被这话打击的体无完肤：“难道要我跟你争宠！”
　　北辞欢调整了下心绪，恢复了原先的波澜不惊：“你只许争汉宣帝的宠就够了，我会暗中助你，史书记载，元平元年十一月壬子，汉宣帝立皇后许氏。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谷米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我怎么不知道！”
　　北辞欢习惯性地要去揉她的脑袋，手举到半空才发现两人身高已然调了个个儿，半晌，无奈地放了下来：“今年初雪来得怪异，怕不是个好的预兆。”
　　谷米小心脏跳了跳：“你想干什么，我们下凡不能动用法力的。”
　　“那只是针对将功抵过的你，放心吧，我会处理的。”北辞欢似笑非笑地站起身，“霍成君素来与许平君不和，我不能同你多待。”
　　谷米了然地点头，也不起身，看着北辞欢仰起头一脸高傲地走出门去，倒是掩了方才见面时的气质，将一个任性大小姐的脾气学了个十成十。
　　待北辞欢离去，侍女们才小心翼翼地进来伺候，见谷米坐在凳子上脸色不虞，想来方才受了气，更是不敢出声。

　　事情真相

　　第十一章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大家都知道主子的事情不能多嘴，但第二天许平君被霍成君欺辱的消息还是在皇宫里传开了。
　　发妻受辱，作为九五至尊的刘询不得不出面来安慰一下，哪怕谷米认为他只是为了保护霍成君的名声。
　　其实刘询跟许、霍二人的纠葛根本不需要打听就能知道，这些宫人平素私下里总爱嚼些舌根。谷米看正襟危坐，其实眼珠子乱晃，听得一字不漏。
　　刘询结识霍成君甚至比认识许平君还早些，郎才女貌，彼时又情窦初开，二人很是浓情。然而当时的刘询不过是罪人之子，虽有皇室血脉但养于掖庭，长于市野，地位比庶人好不了多少。而霍成君作为霍光的掌上明珠，门不当户不对，自然不会许给这样一个男子。
　　虽然后来刘询登基，霍光一心想让女儿坐上皇后的位置，偏生刘询是个骨子里傲的，记着先前霍光狗眼看人低这事儿，愣是不肯松口。
　　想到这里，谷米懊恼地甩了甩前爪，也就是人类的手。刘询是顾忌许平君的，但也仅限于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情谊。但究竟是迫于霍光通天的权势和霍成君柔情攻势还是顾念跟许平君的结发之情，皇后这个位置花落谁家还很难说。
　　许平君这个身子，前不久才生了孩子，当时汉昭帝刘弗陵还未驾崩。穷苦人家坐月子根本不能好好调理，天气转凉，又落水受了寒，缠绵病榻一月余，再好的身子骨也拖垮了，幸好现今皇宫不缺珍贵的药材，如此调养了好些日子，看起来气色才好了些。
　　刘询来的时候行色匆匆，神情有些愧疚。谷米不知道他是愧疚这一月余没有来探视许平君，还是愧疚让小妾欺负到正妻头上。毕竟成亲许久，许平君对他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的。
　　龙袍在身，金冠束发，刘询的面容更像是个朝气蓬勃的大男孩，此时神情严谨，倒是为他年轻的面庞添了些帝王的威严。
　　谷米极度讨厌凡间礼节，却不得不上前行礼：“臣妾拜见皇上。”
　　刘询一个大步扶住谷米的手腕，将她轻轻托起：“你身子弱，别计较这些。”
　　谷米心里高呼好啊好啊，不行礼最好，却知道许平君其人最是贤淑规矩，只得口是心非摇摇头：“礼不可废。”
　　刘询见她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怨怒，心中更为愧疚的同时不知怎的还有些莫名的恼怒。
　　“平君这些时日都做了些什么？”
　　谷米随着刘询的脚步往里走：“也无什事，外面天气渐凉，臣妾的身子出去反倒惹事，也只能在房里看看书消遣一下。”
　　走进屋里，刘询随手拿起摊在桌上的书籍：“平君何时喜欢看这些山河四洲志了？”
　　谷米诽腹着，不是要勾引你么，兵家有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不了解你的江山怎么下手勾搭。
　　面上却自然地接过书来：“臣妾识字不全，这些时日倒是认了个周到。大汉版图如此辽阔，臣妾身为皇上发妻，若是连这些都不清楚，怕是会遭人笑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刘询只觉得谷米是在嘲讽他冷落发妻，无情无义。他自知理亏，一时臊得面脸通红：“听……听说成君前几日来过这里。”
　　谷米转过身，拿着书走向书架：“是来过。”
　　刘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谷米的表情，支支吾吾地问道：“她……她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
　　谷米以为刘询是想替霍成君开脱，对他的评价不由得低了几个档次：“霍小姐平素是怎样的皇上难道不清楚么？”
　　好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谷米虽说不理世事，但也不是傻子。倒是刘询闻言，更是结结巴巴：“不是……我……朕……”
　　谷米放好书，转过身来，看着眼前涨红了张脸的男子，叹息一声：“皇上究竟想说什么？若是要替霍小姐解释，那便不必了，她并没有得罪臣妾。”
　　刘询脸色一僵，随即又愣了许久：“你生气了？”
　　疑惑地转过头，谷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刘询见谷米转头看他，有些手足无措：“朕……我……我不是故意这么久不来看你的，我才即位，偏生下了这么场大雪，近日里匈奴侵扰得厉害，霍将军一心要成君为后，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明面上去跟他抗衡。”
　　谷米眼珠子微微一转，这话听起来像是有什么隐情？
　　抱着赌一赌的心态，谷米装作无奈：“病已，皇后之位，我并不是非要不可的。”
　　话出口，谷米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嘭嘭剧烈的心跳声，或许，真是她跟司命猜错了？
　　果不其然，刘询听闻谷米此话，激动地上前两步，却又心有愧意不敢触碰她：“你是我结发之妻，荣辱同命，平君，你要相信我。”
　　谷米偷偷松了口气：“病已，通机变者为英豪，霍光一手遮天，我们不能得罪他，何况你对霍小姐并非无心，不如还是纳了她吧。”
　　刘询的脸色有些难看：“平君总是为我考虑甚多，此事容我思虑周详……”
　　转身出门，刘询又想起些事：“我要出宫几日，若成君再来，你可闭门不见。”
　　谷米笑着摇摇头：“无妨，日后姐妹，事先培养感情也是应当的，皇上自己注意身子。”
　　刘询恼不得怒不得，生生把脑袋气得晕了晕：“回宫！”
　　侍从立刻高呼一声，起了驾回了寝殿。目送着刘询离开，谷米忍不住伸了伸懒腰，夸张地扭了扭脖子，下意识地抬起手就要舔，抬到一半发现不是自己的爪子，才愤愤地放下。
　　今天的收获不小，至少争宠没有必要了，但是作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谷米深深感觉到应该将司命招来一起探讨探讨，但想起那日司命离去那傲娇任性的小眼神，谷米全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凡事跟平素里反差太大总让人瘆的慌，虽然不可否认北辞欢演技一流。但要谷米眼睁睁看着清雅温润的司命星君扮演这样的大小姐角色，她着实觉得毛骨悚然。
　　当然谷米觉得那个袭击司命的不明物体更加应该好好珍惜最后几天的好日子。如此，远在仙界的月老一脸爱怜地抚着被当成烟花的大炮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本着说到做到的良好品德，刘询出宫当天，谷米就差人去请霍成君进宫，美其名曰培养姐妹感情。因着许平君一直处于弱势一方，霍府众人接到消息也没拦着，反倒还夸了许平君几句识相。
　　在许平君的侍女们严阵以待中，附身于霍成君身上的北辞欢高傲地抬起下巴，眼神嘲讽轻佻地一路直奔谷米寝宫，后脚一进门，嘭一声将门自身后甩上，让紧跟着要进门的侍女差点被夹到鼻子。
　　只听得霍成君傲慢的声音自屋内传来：“侍女笨手笨脚的，哪有小主贤淑温良。”
　　这不是要主子亲自端茶倒水伺候她么！侍女愤愤地在门口跺脚，然而人微言轻，却无可奈何。担忧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只得转身离去。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看了眼桌上的茶水，北辞欢眼睛微微眯了下：“这凡间之物，到底粗糙了些。”
　　谷米很像蹭去他身边，但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小，娇美细嫩的女子，谷米的动作僵在半路上。
　　北辞欢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你要说的事情，我亦猜了十之八九。刘询拿霍成君做幌子，其实却是在保护许平君。”
　　谷米有些坐立不安：“那我们要怎么办？”
　　北辞欢抬眸看了她一眼，将她招到身边，伸出手轻轻一点，便将谷米幻成了原形。弯腰将谷米抱在怀里顺了顺毛：“还是这模样看着顺眼些。”
　　谷米被个陌生的怀抱抱着，虽然是北辞欢的元神，却依然有些不自在。见她不安分地扭着小身子，北辞欢安抚地拍了拍谷米的脑袋：“现在不光是许平君不能为后的问题，还有霍成君不能入宫的问题。“
　　顿了顿，北辞欢继续解释道：“霍光想让女儿为后，因此一直有意无意地对刘询施压，许平君背后毫无势力，根本没有办法给刘询提供帮助。但是霍光早已一手遮天，刘询打压都来不及，怎会同意将霍成君放进宫里。若连枕边人都是霍家的，刘询可真被架空了。”
　　谷米窝在北辞欢膝上，脑袋点的很欢乐：“当了皇帝还被处处被压制，刘询不是无能之人，自然是不甘心的，但毕竟年少了些，忍不住也是正常的，只是还有一个多月，我们要怎么做？”

　　立后之策

　　第十二章
　　北辞欢眉眼一弯，唇角的弧度温暖得能化了冰雪，附身凑到谷米耳边低语几声。谷米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大，满脸佩服的看着北辞欢。
　　北辞欢无奈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耳朵，谷米不笨，只是因为他在，所以连脑子都懒得动而已，懒成这个德行，可真对不起这千万年的寿数。
　　在谷米眼里，北辞欢是后辈也是饲主，这样的模式持续数万年之久要改变不是件易事。待北辞欢离去后，谷米恢复人身，悄悄收拾了些细软，仗着身手灵巧避开侍卫的耳目溜出宫去。
　　虽说之前已经下凡过，但褒姒的身份跟姬宫湦的性子直接导致了她根本没有丝毫机会离开皇宫，难得出去也是前呼后拥，层层守卫，连大街的地面都未曾沾染。
　　此时一出笼子，谷米心情大好，看什么都喜欢。正挑着一个新鲜的糖人，忽听背后一声轻咳。谷米转过身，看着一身男装的北辞欢愣了愣。
　　北辞欢上前几步，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女装出门不便，我便换了。”
　　谷米眨巴着眼睛：“可是为什么你身上有仙法波动？”
　　北辞欢脸色略僵：“我一个男子，怎可替女子更衣，走吧。”
　　跟上北辞欢的步子，谷米歪着脑袋盯着他不自在的脸色：“你上次说动用仙法，难道就用在这上面了？司命你最近都没洗澡如厕吧？”
　　北辞欢闻言，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我府中仙童近些时日请了假，这鱼儿怕是没人去捉了。”
　　谷米立刻低头敛目，识相地闭嘴。忍不住偷偷斜眼瞄了下身边的人影，谷米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愧疚的心情。司命待在霍成君的身躯里，应该很委屈吧。
　　甩甩脑袋，谷米蹭到北辞欢身边：“你查清楚刘询去哪里了？”
　　北辞欢点点头：“自刘询登基起，朝政一决于霍光，他出门自是霍光应允的。再看最近的大事，也就为武帝立庙这桩了。”
　　“这么说来，下手倒是更方便了。刘贺虽然昏庸，但他手下可不是个个像他这般认命的。皇室子息单薄，若是刘询出什么事情，废而后立也不是不可能。”谷米咬着小指头分析道。
　　北辞欢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不问世事，没想到如此通透。”
　　听到表扬，谷米下意识要翘尾巴，翘了半天没动静才想起现在的身子没有漂亮尾巴，立时有些沮丧。
　　北辞欢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得习惯变成人……”
　　“为什么？”谷米疑惑。
　　北辞欢：“……”
　　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两人一路跟着刘询的脚程追去。追上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傍晚，刘询去往武帝陵，走的是官道，虽远了些但速度不慢，而且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谷米跟北辞欢远远地跟了几日，没找到下手的地方，而接到消息前来伏击的刘贺手下也蹲点几日毫无进展，不免有些焦躁。
　　待刘询一行下车休整的时候，北辞欢眉头皱了皱：“不能再拖了，等下一个僻静些的地方，我们就给他们来个鬼打墙。”
　　谷米不悦地皱了皱鼻子：“仙法怎能用此秽物命名。”
　　北辞欢笑道：“既然是仙法，何须计较这么多。”
　　谷米想想也有道理，便也没再纠结此事。
　　汉武帝陵位于东北原上，北依九嵕山，南临终南山。东西为横亘百里的“五陵原”，为汉代帝王陵墓之最。眼看着刘询一行人即将进入茂陵地处范围内，北辞欢轻轻一击掌，四周立刻围起了无形的墙壁。
　　此时众人还未发觉不妥，待刘询一行兜兜转转再一次回到原地时，终于发现了异样。而跟着他们的刘贺手下自然也察觉到不对劲，但是不论怎样，对他们这些死士来说，眼前是个很好的机会。
　　刘询似乎还在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现实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慢慢考虑。当一群手持锋利长剑的蒙面人满身杀气地站在他们面前。刀剑祭出，两相对峙气氛一瞬间跋扈起来。
　　相比这边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谷米对这种场景很是感兴趣，毕竟弑君夺位啊，多激情的戏码。
　　北辞欢看不过眼地弹了弹她的耳朵：“别看呆了，瞅着时候出去！”
　　谷米不屑地撇撇嘴，随即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北辞欢：“非得我挨一刀么？很疼的……”
　　北辞欢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专注地盯着刘询那处的情况。谷米见没有商量的余地，没了起先的兴致勃勃，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看着。
　　虽然刘询身边的侍卫身手不错，但是他登基突然，也没有一般皇子那样从小培养的死士，光靠这些侍卫，即使不至于落败，却也凶险异常。刘询没有受过良好的武学教导，会的也只是市井中为求自保琢磨出来的一招半式，此时面对敌人孤注一掷的攻击，立刻捉襟见肘。
　　眼瞅着对方一个错身长剑刺向背对着他的刘询，北辞欢见机极快地闪身扑了出去，谷米来不及多想，随后跟了出去，然后一个叠着一个，蒙面人的长剑刺透谷米的肩胛，擦伤北辞欢的手臂，到刘询身前已经毫无攻势。
　　鲜血一滴一滴落了刘询满身，刘询还在惊讶这两人的出现，侍卫已经一个转身穿透了敌人的心脏。北辞欢手指暗中一动，无形的结界立刻消失。
　　见刺杀不成，己方又折损大半，时间过去许久怕刘询的援手赶来，略一思索便立即撤退。
　　侍卫们还要去追，刘询阻止：“穷寇莫追。”
　　侍卫们退回来看着鲜血淋漓的两个女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刘询面色一变：“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她们起来。”
　　待刘询麻利地给二人止了血，谷米因为受伤过重昏死过去，而北辞欢虽然醒着，一张小脸也是素白素白的。但实际上，谷米的元神飘在北辞欢的身边，正狠狠地啃着北辞欢的耳边。
　　在谷米扑上来的一瞬间，北辞欢就将她的元神提了出去，事先不跟她说，还她白担心这么久，谷米不遗余力地啃着，发泄心中的不满，北辞欢又是好笑又是尴尬，却不得表现出来，愣是憋得一张小脸惨白。
　　刘询颤着手揽过许平君的身子，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你们什么时候跟来的。”
　　北辞欢低垂下头，看上去有些委屈：“我不过是担心你，所以跟着出来了。”
　　刘询拧着眉头：“那平君呢！”
　　北辞欢偷偷看了眼刘询的脸色：“我要自己出来，小主不放心。”
　　刘询冷哼一声：“朕倒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如此好了。”
　　北辞欢缩了缩脖子，将一个任性的大小姐做错事情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看得一旁隐身的谷米佩服不已。
　　叹了口气，刘询无奈：“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总是这般鲁莽，此次幸好平君性命无碍，若出了什么事情，朕……朕……算了。”
　　看了眼昏迷的许平君，再看了眼缩着不敢说话的霍成君，刘询吩咐道：“回宫。”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走得很急，毕竟路上设备简陋，不利于二人养伤。刘询暗暗思量着，此次霍成君为他受伤，这后宫是定然要给她一席之地的。但是她也算闯了祸，许平君现在昏迷不醒，也是她救了他跟霍成君，霍光就算不愿意也只能承了这情。若是要平君为后，这倒不失为一次好机会。
　　略一细想，刘询便在心中下了决定。紧赶慢赶回到皇宫，太医们乱糟糟地被一窝蜂招了过来，待二人确诊了，开了些药方后，刘询才将霍成君送了回去。
　　谷米飘在许平君的身躯边上，急的团团转，北辞欢一走，她这个戴罪之身根本没办法自己附身，不过想想若是此刻附身还得替许平君受这疼痛，也就安分了下来。
　　待挥退宫人侍女，刘询在床边轻轻坐下，执起许平君略失光彩的手，放置唇边浅浅一吻：“平君，我又累你受伤了。”
　　谷米飘累了便坐在刘询对面看着他，见他满脸痛色，并不似旁人说的对许平君只有结发之义，想来刘询对许平君应该是有感情的吧。
　　自那一言后，刘询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只是握着许平君的手，动作温柔地替她整理有些凌乱的长发。直到谷米无聊地打起了瞌睡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圣旨传来，立许平君为后。谷米飘出去打探了下，据说是刘询连夜下了道圣旨，说是故时陪伴他良久的一把宝剑在外出时不慎遗失，但他对此剑衷情，不愿舍弃，还望天下人尽心寻找，特许重赏。

　　许氏为后

　　第十三章
　　能在朝堂上打滚这么久的，都是人精，大家估摸着皇帝的心思，便想着顺了刘询的意思。而难得的这次霍光也没有动静，于是大臣们利索地将立后的奏折递了上去。刘询一拍板，此事便立刻定了下来。
　　立后圣旨下来的时候，另一道圣旨也被加急送进了霍府。立后纳妃，倒是个两全其美的结局。谷米虽被提出了元神，但在圣旨颁布前，来自于许平君身躯的桎梏依然很强烈。直至事成定局，才猛地松了对她的束缚。谷米疑惑地晃了晃脑袋，难道此次解决如此容易？
　　许平君在五日后终于醒来，刘询急急忙忙地招了太医过来看诊，许平君却拒不受诊，只让太医配了些伤药和补气调血的药物。
　　谷米看着许平君青白的脸色，有些担心，还没等她想出办法来，就被一阵风卷去了屋外。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北辞欢一袭湖蓝长袍，乌黑的长发单用一根木簪挽起，简单一个侧影便是难以言喻的清俊优雅。谷米歪了歪脑袋思考着，其实她的原形也是很优雅美好的，应当与司命不相上下吧。
　　出了会儿神，北辞欢转过身来：“这里的事情应该结束了，我们也是时候回去。”
　　谷米晃悠悠地飘到他身边：“凡间不能露了我们的踪迹，这几日过着与那幽冥秽物相似的日子，我倒是颇为习惯了。”
　　北辞欢讶异地看着她：“你不是素来讨厌这些肮脏之物？”
　　谷米轻叹，挪开视线，眸子有着不符往日的无奈：“有些事情不是我不介意便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仙界再如何，上位者的品阶也是严苛，若不出意外，万把年我便该升至神阶了。”
　　眼神轻微闪烁，北辞欢浅笑：“那不是很好，等此间事了，便可逍遥度日了。”
　　谷米若有所思地砍了他一眼，蓦地粲然：“仙界无趣得紧，平素我又懒得下凡，这次公务之便，我便再多留些时日好好耍完耍完。”
　　“便由着你吧，只是别再闹腾出什么事情来。”北辞欢满是无奈。
　　谷米如往常一般凑上去蹭了蹭他的胳膊，北辞欢微恼：“我说过，不要用人形做这些黏糊人的事情，男女有别。”
　　谷米不服气地瘪瘪嘴，搞得好像她的原形就不是女的一样。北辞欢揉了揉她的脑袋，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处。
　　同一时间，谷米幻成原形，肉垫粉嫩，皮毛雪白光滑，眼睛如黑珍珠般萌得能让人流鼻血。抬起前爪往前踏了一步，谷米恍然：“原来人形我是女的，跟司命是男女有别，原形我是雌的，人间没有男雌有别这个词汇啊。”
　　想清楚北辞欢教训她的缘由，谷米神清气爽地抖抖漂亮的皮毛，大踏步地往许平君的寝殿走去：“曾经的宿体，让我来送你一只优雅美丽的猫咪吧。”
　　北辞欢回到仙界，司命星君殿连门口都连着好几天萦绕着黑沉沉的气息，偶尔路过的仙友皆觉得毛骨悚然。
　　司命落下涅仙池一事，罪魁祸首连查都不用查。仙界统共才这么几件事情，能供无聊的仙人们嚼嚼舌根。最近月老喷嚏一个接一个地打，搞得他都以为上次去帮了下唐僧师徒，染了凡间的禽流感回来。
　　当然禽流感是不会有了，现世报还是可以的。在司命星君殿终于云开雾散，日光倾城的第二天。月老因为摆弄他那台大炮不慎被轰落涅仙池。
　　至于月老殿跟涅仙池距离这么远为何月老能被轰下去，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也就是了。看着温柔儒雅的司命星君，众仙心中微微呼出一口气。
　　司命星君殿的书房中，桌面上端端正正摊着命格簿，上头还是未干的字迹：“月老因玩忽职守，常年姻缘错搭，命中历此一情劫，以正其心志。”可怜的月老年纪一大把，就这么幸福地去历情劫了。
　　仙界对应凡间并没有固定的朝代，也因此众仙才能任意穿梭。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时间流是固定的。因此几日下来谷米还未返回，北辞欢隐隐有些担忧。
　　九重天，昆仑镜前，北辞欢长身而立，看着镜中影像眉眼微动，却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去。
　　命运拨回正轨，许平君依然是柔若秋水，心宽贤淑的女子，霍成君也回到了不可一世的日子。上官太后本是霍成君的姐姐的女儿，若论起辈分来，反倒是霍成君年长一辈。当初刘询挡着不肯纳她，她尚且欺压到许平君头上，而今名正言顺成了后妃，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若非霍光还算识大体，略略压着，早就翻了天去。
　　许平君出身微贱，没有娘家势力。刘询自知越是宠爱她便越是置她于风口浪尖，因此对许平君除了立后一事执著了些，其余看上去倒是不怎么上心。
　　起初霍光还隐隐有些不悦，但立后大典之后，刘询依然对他事事顺从，甚至可谓政事一决于霍光，转而又见他并未因皇后而亏待爱女，慢慢地倒也没有对刘询太过控制。
　　看着倚着窗出神的许平君，谷米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许平君是知道刘询的心思的，只是思念如草疯长，理智根本压不下去。日日这般盼着，为的也就能多看刘询一眼。
　　谷米暗暗唾弃了下司命跟月老，这种棒打鸳鸯，虐恋情深的狗血戏码，他们俩是怎么弄出来的，这些个皇帝，月老老眼昏花，乌七八糟到底拉得都是些什么线。
　　在这短短两年里，谷米已经为许平君挡了无数次下毒，巫蛊，刺杀等等下三滥的手段。明明知道不能多插手凡间的事情，不能乱了既定的命运。但谷米就是忍不住，这一种不得求，让她几乎挠碎了锋利的指甲盖儿。
　　轻巧地跃上窗台，谷米蹭着许平君的手背乖巧地轻唤一声。许平君回过神来，莞尔道：“你这馋猫儿，食量怎这般大……”说着又暗了神色，“他已尽力护我，我也不需要什么赏赐恩宠，还不如替你要几条鱼儿，这般既不招人眼，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谷米欢快地围着她来来回回地走动。当初还在西周时，因水利设施差，谷米要吃鱼尚且艰难。而今到了西汉，长安城一带自古山河交错，水文地理条件优越，几代帝王又致力于兴修水利，谷米要吃条鱼便是简单是事情。
　　只是许平君不知，刘询自觉愧对于她，有苦于不能表露情谊，见许平君宠爱谷米，便亲自出去偷偷捉了鱼来，谷米忍不住舔了舔嘴边的小胡须，皇帝亲手抓的鱼啊，连味道都格外诱人呢。
　　刘询是市井中长大的，对于皇宫外头的生活驾轻就熟。他也不嫌辛苦，只看着许平君心情明朗些，便能傻乐呵好些时候。
　　这般守着，看着，想着，短短两年，谷米便习惯了作为宠物的生活。她不畏生人，也不闯祸，乖巧可人连霍光怀里都去钻过。因此谷米在皇宫的人缘倒是比许平君还好很多。
　　人缘好了，爱对她说话的人便多了。宫里没什么言论自由权，那些婢子们有些话也不敢跟人说，想着谷米是头牢靠的猫咪，便时不时会抓着她倒豆子般一通吐槽，于是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倒是省了谷米好些时间，打探这事儿，也是挺累人的。如鱼得水的小日子里，谷米听说了一件大事儿。
　　本始二年，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上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
　　汉宣帝在位时期政治清明，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是有“宣帝中兴”之称的。但不可否认的，当时匈奴的侵扰也是极其频繁，让汉朝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烦不甚烦。
　　因上半年武帝庙乐之争，毫无根基的布衣皇帝终于为自己标榜了正统嫡孙的身份，虽仍受制于霍光，但里外大臣倒是对他恭敬起来。此次发兵，目的与霍光并无相左，刘询的旨意倒是下达得很是顺利。只是……
　　一个君王的威信是靠政绩积累上去的，乌孙求援上书直达圣案前，他们并不了解霍光在朝廷上一手遮天的情形，刘询这一步先斩后奏走得实在大胆。虽事有缓急，霍光当时不计较，但事后心里终究会有些疙瘩。
　　谷米窝在许平君膝盖上出神，刘询毕竟年少，再如何惊才绝艳，依然欠缺了些稳妥。回过神来看了看许平君温柔的神情，有些惋惜，若她记得不错，本始三年，许后崩于长定宫，同年三月，乙卯，立皇后霍氏。
　　跟许平君走得进了，谷米是万分喜欢这个柔若秋水，善良温婉的女子。只是她插手的已经很多了，既定的命运不能更改。在许平君有生之年，能让她活得不那么痛苦，谷米已经尽力了。

　　许后之死

　　第十四章
　　匈奴之乱正在秋冬之交，漠北五部气候皆是恶劣，当民不聊生，民怨民愤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为了稳固政局，侵略便成了最有效的捷径。
　　刘询派兵相助乌孙，打的是一场消耗战，他们打得起，匈奴却耗不起，退缩就要挨饿受冻，退缩就是百姓暴/乱。因此匈奴气势汹汹，蛮横残忍，这一场战斗冬去春来，一直打得双方筋疲力尽。
　　先攘外后安内，刘询的朝堂素来有霍光铁腕把持，边境再如何硝烟弥漫，朝堂上想乱也乱不起来。于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开始在最为晦涩龌蹉的后宫中慢慢滋生。
　　谷米蜷缩在许平君的脚边，厚厚的毛毯垫在身下格外温暖。谷米蹭了蹭专用的毯子，又抖了抖嘴边的几根胡须，抬头看着许平君越来越大的独自，好好的心情低落下来。
　　匈奴之乱刚起，许平君便被诊出喜脉，自那次落水后她素来体弱，汤药不断，又颇为忌医，偶尔头晕呕吐，四肢乏力也只被当成风寒入体，只许将养着便好。
　　纳了霍成君为妃，刘询更不能对许平君过多关怀，见她的确没有大碍，便也放了心，而且他歇息在许平君处的日子少之又少，谁也没往龙嗣上想，因此当确诊的时候，许平君已经怀胎五月，有些显怀了。
　　这是许平君的第二胎，刘询却依然如获珍宝，白日里煎熬着不露声色，晚上却往许平君寝宫跑得勤快多了。谷米看着满脸幸福的二人，有些忧心。后来刘询平静下来了些，似也顾忌到怕将许平君再次推到风口浪尖，夜晚来的次数也少了起来。许平君脸上的笑容也一日日淡去，身形也清减了许多。
　　谷米是只善良的喵仙，见不得小儿女凄凄怨怨的，于是便插了一手，自此，刘询几乎每个半夜都偷摸着幽会许平君，却也没有被发现过。
　　如果天道能遂人心就好了，谷米叹息一声，爬起来走到一边，叼起盘中的鱼儿走到门口大块剁肉，吃完后伸出舌头细细地舔了舔嘴巴周围的汤汁，一个跳跃钻进了雪堆里。本始三年春正月癸亥，这一场大雪，像是为了掩埋将要发生的罪孽。
　　这一场大雪，一连下了三日。第四日天将将放晴，谷米眯着眼在门槛处打盹，忽听屋内一阵水盆落地之声，人群惊呼慌乱中，谷米听得许平君身边的侍女厉声喝道：“快，你们送皇后去长定宫，小童快去通报陛下，珍儿去找稳婆……”
　　谷米站起身，抖了抖被睡得干瘪的皮毛，抬头看看刺眼的日光，原来风雪停了，寒冷还未过去啊……
　　迈着轻巧的步子，踩过地上的积雪发出扑簌声。谷米走到长定宫前，看着忙碌的人群，没有人脸上有欢喜的神色，刘询还未赶来，宫中许平君的哀叫声，却凄厉得疼痛。
　　一个大损的身体，一个自成胎便被药物摧残的小生命。而现在，谷米神情悲悯，自九月起，这个孩子再没有成长，那是个死胎，只是命中注定许后崩于正月。正月最后一天，谷米只是动了动手脚，替她引了胎。
　　毫不费力地进入长定宫，时间在谷米踏进产房的一瞬间静止。谷米幻成人形，一步步靠近床榻上的许平君，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点。
　　许平君慢慢清醒过来，她有些惊讶，疼痛搅扰着她的思绪，却依然冷静。谷米赞赏地看着她，抬手阻止了她将要出口的疑问。
　　“你此胎不活，霍光之妻欲借女医淳于衍之手加害与你。我此来只想问你，愿活还是死？”
　　许平君怔了怔，连腹中绞痛似也没方才那般厉害。
　　沉吟许久，许平君神情镇静：“姑娘能否告诉我，此胎为何不活，可是有人……”
　　谷米摇了摇头：“我虽同情你，但也不说谎话，你的身子太弱，即使这次我救了你，往后也不能再育子嗣。你孕育此胎时，用药甚多，早已胎死腹中，并无人加害。”
　　许平君脸上血色顿失，良久才勉强扯了唇角，苦苦一笑：“姑娘气质不凡，想必有异人之处。平君得蒙姑娘怜惜，万分感激。”
　　谷米轻叹一声，转身出了产房。喧闹之声依旧，谷米跃上屋顶静静地趴着。那些嘈杂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声音。谷米远远地看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往这边奔来，屋内碗盏落地，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侍女们嚎啕的哭声。
　　谷米闭了闭眼睛，一切都结束了。看着狂奔而来，却因听到哭喊声在长定宫门口止步不前的刘询，谷米想起许平君最后的话：“我若尚能生育，至少能保他为我苦心争来的后位不失。我若好好活着，他手脚被束，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傀儡。”
　　她说：“姑娘，你当知我于他无用，他有经纬之才，我饮霍家那一碗毒/药，可全他圣君之名。”
　　不知何时开始，天空洋洋洒洒又飘起了雪，慢慢地下大了，遮了刘询满头满身。谷米抖落身上的雪花，自刘询身边而过，她看着侍从在他身边焦急地劝说，刘询却像是失了心魂，眼里空洞而寂灭。
　　许平君之死，伴随的是天子之怒，血洗的宫殿，是刘询唯一一次的不理智。谷米看着他昏昏沉沉，看着他失魂落魄，看着他心如枯槁。
　　许多年后刘询死了，谷米回到仙界，北辞欢将她抱在怀里细细问她这几天都碰到什么的时候，谷米似感慨似了悟地说了句：“许平君聪慧，那句话却说错了。她于刘询万不可能无用。许平君是刘询的心魂，失了她，刘询才是真真切切地做了二十三年的傀儡。”
　　当时北辞欢只是微抿了抿唇，看着前方呢喃了句：“呵……心魂么……”
　　那是之后的事情，此时的谷米没了女主人，自然而然地被男主人接管了。像是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熟悉的气息，刘询除了议政，其余闲暇之时都讲谷米带在身侧。
　　谷米不太爱搭理他，这是一个太过理智的人，他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心情，能将皇后之死的线索亲自斩断，明眼人都能知道幕后黑手，刘询偏生不闻不问。葬许后于杜陵南园，立新后霍氏，安山崩水出之灾，一桩桩一件件处理得有条不紊，他冷静得令谷米心惊。
　　五月，刘询所派五将军共俘斩匈奴三千余人。同时乌孙昆弥亲率五万骑与汉校尉常惠从西方攻入匈奴右谷蠡王王庭。
　　仅当日即俘虏单于父辈、公主、名王、都尉以下四万人，牲畜七十余万头。另计，其民众伤而逃亡及畜产远移而亡的不可胜数。
　　匈奴元气大伤，缩回漠北休养生息，春季雨水滋润，气候适宜，漠北恶劣的环境也有了缓和，一时不会再有大的征战。
　　五将军师发长安，如此战绩载入史册也是无比光辉，六月初的气候略略有些燥热起来，只是此时的刘询看着殿下跪着的几人，手心冷得心里也尖锐地疼痛。
　　刘询上朝，谷米便四处溜达，或许是替许平君不甘心，谷米依然不愿回仙界。绕过繁花似锦的御花园，谷米脚步一顿。迎面而来的人排场极大，姿容艳丽，曾经还有熟悉的神情出现在那张脸上，此人正是霍成君。
　　或许是没了最在意的对手，霍成君就像一朵被拔了尖刺的玫瑰，褪去了小女儿的娇俏，只剩下靡靡的冶艳。谷米不想看到她，这是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她以为没了许平君，刘询让她宠冠六宫便是真爱她，殊不知在她忙着抵挡后宫里四面八方而来的明枪暗箭时，刘询轻车简装奔赴南园，一待就是一天。她以为刘询温言软语呵护备至便是真爱她，殊不知刘询与她夜夜缠绵，保胎药里却暗下红花。
　　暗地里，刘询凭借自己的能力手腕开始拓展自己的人脉，以求建立稳固的根基。明面上，刘询专宠霍成君，政事皆要霍光首肯才点头应允，给他极大的荣宠，在这般滔天的权势中，霍氏风头一时无二。
　　本始三年，六月已丑，丞相义薨
　　秋，广川王吉有罪，废迁上庸，自杀。
　　地节元年，冬十一月，楚王延寿谋反，自杀。
　　二年春三月庚午，大司马大将军光薨。
　　霍光是权臣也是忠臣，刘询是个明君，不会因为霍光一手遮天的权势便抹杀他卓著的功勋，刘询亲临葬礼，按皇帝葬制的规格埋葬了霍光，并加封霍光的侄孙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的官职领尚书事。
　　霍光死后，上诏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义，率三公、诸侯、九卿、大夫定万世策，以安宗庙。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毋有所与。功如萧相国。”

　　清洗朝野

　　第十五章
　　大树既倒，猢狲将散。刘询此举是为大智，给了霍光极大的哀荣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霍氏一族焦躁恐慌的心情，更是暖了臣子的心脾。一箭多雕，饶是千万年阅历的谷米也不得不暗赞一声。
　　夏四月，凤皇集鲁，群鸟从之。大赦天下。
　　匆匆两年，对于有着几近无穷寿数的神仙来说，凡间的岁月流逝只在呼吸之间。谷米百无聊赖地蜷在软垫上，避开门外明媚的阳光，猫，其实是不喜欢阳光的，可是仙界无夜。
　　自从辗转到了刘询手中，谷米的日子越发过得金贵起来。刘询只要得空，便喜欢逗她玩，那些线团儿滚着滚着总让谷米心痒难耐。她在上古时期便成仙了，几乎没有下过凡间，对这些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
　　刘询自霍光死后便开始亲政，凭着果决的手段与惊艳的智慧很快收回大权。他起初并不急着对付霍氏一党。
　　霍氏一党，历经百年昌盛，其势力人脉如同蛛网，将整个朝堂网罗其中。当初刘询为稳其心，将霍氏子弟大都加官进爵，而现在两年过去，寻根拔树的时机已然成熟。
　　秋七月，毒辣的阳光，一如这个暗流汹涌的朝堂，弥漫着硝烟将起前的躁动。谷米烦躁地伸了个懒腰，扒拉了下睡在身下的垫子，这些年当一只不能说话的猫咪，脑海中时常浮现那一席湖蓝的长袍缓带，竟略略有些寂寞。
　　明升暗降素来是对被权势熏染得飘飘然的人最有效的手段。这些年刘询对霍氏的纵容，霍光一族的子弟们越来越不将这位帝王放在眼里。刘询乐的给他们戴高帽，当霍氏的实权被一点一滴剥夺，剜肉蚀骨，当这些人感到不对的时候，一切已无可挽回。
　　上天给了霍氏一位能够一手遮天的霍光，却没有给他们能力挽狂澜的后辈。当大司马霍禹阴谋反叛被处以腰斩的消息传到霍氏一族的耳中，宛如霹雳落下，震得人五感皆失。
　　一场大刀阔斧的清洗在这个腐朽的朝堂中进行。这位年轻帝王的手腕，所有人心惊的同时更是万分钦佩。
　　八月已酉，艳阳高照。谷米舔着爪子晃晃悠悠地自软垫上站起，见左右无人，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血洗朝堂将近一月，霍成君一直被软禁宫中，半步不得出。殿顶之上，谷米还未现身便依闻得细微的声音，其实她终究还是替许平君感到不值的，所以赖在人间想亲眼看看那些人的悲惨。
　　谷米轻巧地落在殿顶，悄悄揭开瓦砾，好奇地往里张望。空旷的屋子，门窗紧闭，外头阳光刺眼，里屋烛火幽森。
　　刘询冷眼看着端坐榻上的女子，霍光的女儿，骄纵任性肆意妄为，却又如此高傲倔强。刘询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恶意：“何必摆出如此无辜的模样，朕自问没有冤枉你们，如此惺惺作态，着实恶心。”
　　霍成君娇艳的脸上隐隐苍白：“霍家势大，成了陛下眼中刺，让陛下如鲠在喉，拔去自是应当。”
　　到此刻她仍不肯松口，刘询蓦地露出讥笑：“朕忘了让人告诉你，霍显已经死了。”
　　霍成君拢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扣进掌心：“你杀了我母亲！“
　　见她神情痛楚，刘询心中才感到一丝畅快：“杀朕的爱妻，意图杀朕爱子，肆意践踏皇权藐视皇威唆使子孙谋逆，你可知你那高贵美丽的母亲，在你父亲去世不到一月便让家奴冯子都成了她的入幕之宾，果真好手段。”
　　听到刘询口出恶言辱及霍显，霍成君再也坐不住，怒火逼得她失去理智，冲到刘询身前抡起手掌就要甩下。
　　刘询眼中厉光闪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谁给你的胆子对朕动手！”
　　用力一甩，霍成君便毫无还手之力地跌在地上，瞪着刘询的眸子里盛满了怒气：“刘病已，你没有良心！”
　　刘询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良心？你霍成君也配谈么！”
　　“当初平君处处忍让你，待你如何你不知道？朕倒是想知道，是怎样的蛇蝎心肠，能让你们在一个生产中的妇人身上下如此狠手！”说到后面，刘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语气冷得让他几乎咬碎牙根。
　　“是我先认识你，是我先靠近你，为什么，为什么你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她死了，她儿子那般无能，你却还立他为太子，我霍成君哪里比不上她许平君！”刘询的话刺到霍成君，她声嘶力竭地叱问。
　　刘询眯起眼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若朕只是掖庭里的刘病已，你会看得上朕？不要将自己想的这般美好，你的丑恶，朕看得一分不落。”
　　说完仿佛再看她一眼都嫌脏，刘询转身便要离去。
　　霍成君蓦地出声，她的声音嘶哑，似乎一瞬间心力交瘁：“等等，这些年的厮守，你难道没有一点喜欢我？”
　　刘询微微侧过头，半开的房门透进屋外刺眼的日光，映着他的轮廓格外锐利：“朕说了，你不配。”
　　仿佛一把尖刀直扎心中，刺得霍成君连喘息也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如此卑贱的女子能得到他这般痴心，大门在面前合上，锁住了最后一点光亮。谷米悄悄地将挪走的瓦砾放回原处，一个闪身回了自己的小窝。
　　一朝洗盘，百废待兴。在废后圣旨下达的时候，霍成君一病不起。闻得消息，刘询的眉心轻微皱了皱，最终溢出一声冷笑。谷米歪着头看着他，原来爱上一个人竟会让他变得如此自私么，心给了一个人，其余的便都成了过眼烟云。
　　谷米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刘询的膝盖，惹得刘询佯怒地弹了弹她的脑门。谷米想不明白，刘询也好，当年的姬宫湦也好，他们都有深爱的人，为什么还能跟这么多女人有牵扯，如果是司命，定然就不会了。
　　想到这里，谷米立刻晃了晃脑袋，怎么莫名其妙想到司命了，定然是这许久不见寂寞得慌。于是想到一样是一样的谷米立刻打算第二天打包滚回仙界。
　　谷米走得没有一点儿责任心，皇帝的爱猫突然暴毙，整个皇宫都阴测测的。刘询望着谷米的“尸首”发了会儿呆，最终叹息一声：“葬了吧。”
　　谷米隐在空中看着他嘴角苦涩的笑容：“连这猫儿也不如粘皇后这般粘我，现在我竟只剩下奭儿。”
　　谷米瘪了瘪嘴，这个英明的皇帝就是这般才最后选了个软弱无能的继位者，难怪后人要将覆灭的原因追溯到他身上，情之一字，着实祸及苍生。
　　涅仙池慢慢晕开涟漪，谷米洁白毛绒的身子猛地自池中窜出，不偏不倚地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
　　北辞欢好笑地揉了揉谷米的脑袋：“凡间耍了这么些日子，就你这性子也该耐不住了。”
　　谷米狐疑地抬眸看着他：“你在这儿等了我好几日？”
　　北辞欢捏了捏她的耳朵：“我只是在等霍显死了，给她安排个好的轮回。”
　　谷米闻言，也顾不得等霍显死跟在涅仙池边有什么关联，好奇地攀着北辞欢的胳膊：“有多好？”
　　“恩……月老最近下凡历劫了，我为他安排了段姻缘。”北辞欢一本正经地说道。
　　谷米脑门滴下一滴冷汗，这月老是作甚得罪了司命，明知道这人不似表面这般温润儒雅，反倒一肚子坏水。替可怜的月老默哀了一会儿，谷米一脸灿烂地挥起爪子豪迈地拍了拍北辞欢的胳膊：“走，咱吃鱼去。”
　　吼完才想起现在她已经不用扮演一直普通的家猫，她优雅的名声哟。看着满脸懊恼的谷米，北辞欢轻笑：“你怎么料定我替你备了吃食？”
　　谷米小心脏一跳，怯怯地看着他：“难道……没有？”
　　看着她如此肉痛，北辞欢噗嗤一笑：“有有有，现在就去。”
　　谷米一直是只极好饲养的喵仙，听闻此言脸色顿时阴转晴，也顾不得北辞欢手痒恰她尾巴这种小事，只一门心思指挥着北辞欢急速往司命星君殿赶去。
　　司命星君殿内，北辞欢无奈地看着吃得满脸鱼汤的谷米，忍不住问道：“按时日来看，刘询应当还在位吧，你怎么舍得提早回来了？”
　　谷米没好意思说是因为寂寞了，只舔了舔嘴巴：“许平君死了，他伤心是伤心，可也接二连三娶了那么多媳妇儿，我不喜欢。”
　　北辞欢哑然失笑：“可是人间的帝王本就是这样的，即使不愿，也是必须。”
　　谷米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她什么都知道，唯独不懂感情，司命对她说这些，她是真不能理解。见她茫然，北辞欢弹了弹她的脑袋：“过几日我带你去看看。”

　　宣帝驾崩

　　第十六章
　　人常说只羡鸳鸯不羡仙，谷米实在不觉地那鸳鸯有什么好羡慕的，仙界无忧无虑自在逍遥的日子，着实比凡间好了不知多少倍。
　　回到仙界忙着逗鱼的西米被北辞欢一把捞进怀里：“去哪儿？”
　　北辞欢浅笑道：“忘性真大，带你去昆仑天宫。”
　　谷米恍然，却瘪着嘴：“他有三个皇后呢，有什么好看的。”
　　北辞欢不言，眼中神情不明，待两人到了昆仑天宫，北辞欢扬袖在昆仑镜前轻轻一拂，镜面宛若被风吹皱的湖面，漾起阵阵波纹。
　　镜中影像浮现，谷米撇过眼不屑，又忍不住好奇偷偷瞄过来。恰看到一位温婉娴静的女子跪坐在刘询的床前，顿时愤愤：“你看，这第三任皇后不也是貌美温柔，当皇帝果然艳福不浅。”
　　北辞欢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你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谷米狐疑地看着温润浅笑的北辞欢，然后嗖一下钻出他的怀抱凑到昆仑镜前。
　　跪坐在刘询身前的女子眉眼柔和，看着形容枯槁的刘询轻声细语：“大臣们都在殿外候着，奭儿也在， 陛下若有什么吩咐，臣妾现在就去唤他们进来。”
　　刘询闭着眼微微摇了摇头，比起前段时间的情况，今日的身子要爽快很多，只是依旧疲惫非常，刘询不是会自欺欺人的，想来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见他摇头，嘴巴轻轻开阖，女子柔顺地伏低身子：“陛下？”
　　“朕这一生，自负才智无双，最终连最爱的女子都守不住，今时今日却还耽搁你的一生，皇后，朕欠你良多。”刘询的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嘶哑。
　　王皇后弯了弯眼角：“臣妾五次定亲，未婚夫皆婚前病死，落了个克夫的名声。若非陛下怜惜，臣妾这一辈子怕再也抬不起头了。”
　　看着刘询有些不乐意她这般说话的眼神，王皇后替他掖了掖被角：“平君姐姐与陛下夫妻情深，想必还盼着陛下的三生盟约，陛下如此愁苦，姐姐定是不悦的。”
　　刘询感叹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了了桩心事，脸色竟奇异地红润起来，只喃喃了一声“奭儿”就这么松了气。
　　王皇后抬起手背，揩去眼角的湿润，凝视着刘询的脸：“陛下，您知道奭儿文采风流，却不是个合适的帝王，可是您不让霍皇后生子，又不曾碰妾，稀落几个子嗣，又有哪个能与奭儿的嫡长子位份相比。陛下之心，臣妾知晓，平君姐姐之恩，臣妾愿以余生相报。”
　　墨色的裙摆自地上掠起，王皇后端正姿容，面色肃然哀戚。房门推开，屋外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大臣。王皇后朱唇轻启，语声萧索：“陛下，驾崩了。”
　　短暂的寂静后，整装待发的士兵们立刻封锁了皇城，一时间哀恸之声直达九天。三万声钟鼓自四面八方传来，谷米立于境前轻叹一声：“刘询，到底是个难得的帝王。”
　　北辞欢顺势弯腰将她抱回怀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刘询的确称得上惊才绝艳。”
　　黄龙元年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
　　汉书卷八宣帝纪赞曰：孝先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间鲜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遭值匈奴乖乱，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殷宗、周宣矣！
　　离去的路上，谷米扒拉着北辞欢的衣袖碎碎念叨着：“三生之约，你说下一世他们会投胎成什么人？还有还有，王氏说的许平君之恩到底是什么？”
　　北辞欢无奈地弹了下她的耳朵，疼得她轻轻一抖：“你还有任务呢，人家的事情管那么多！”
　　谷米皱了皱鼻子，显然不满意北辞欢的虐待。其实她也知道，唯二与刘询共患难的女子，进宫后自然招人眼，若不是许平君当了出头鸟，想必王氏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如北辞欢所言，这毕竟是别人的事儿，多思多虑反而徒添烦恼。
　　回去的途中，北辞欢替她抚了抚被疾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皮毛：“此次下凡，你错过了王母寿宴，按礼数还是得去一趟。”
　　谷米在他怀里挪了个好位子：“你帮我给的贺礼，王母喜欢么？”
　　北辞欢的手指微微一僵，又立刻恢复：“王母虽对你的情谊很是心喜，却并不愿意接受。”
　　说着，北辞欢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一打开，里头安安稳稳放置着一枚乳白色的丹丸，其清润气息远远地飘散出去，可谓极致精纯。
　　“不过五百年的修为，于我实在九牛一毛。”谷米对着丹丸，眼睛都不撇一下。
　　北辞欢眼底眸色轻闪，复而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的五百年修为与旁人怎能相提并论，晋升神格在即，五百年便是一个变数，此事我也考虑不周了。”
　　谷米不大爱听这事儿，只把脑袋往北辞欢怀里钻了钻，抬起爪子抱住脑袋，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北辞欢无法，只得任她这般胡闹。
　　虽然如此，第二日谷米还是乖乖地去拜见王母。谷米去的时候，王母跟她一群出嫁难得回来的女儿们正在瑶池嬉戏。瑶池那一池的鱼精，远远看到谷米松软雪白的皮毛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池底，再也不肯冒泡。
　　七位公主逗着鱼儿突然发现鱼儿一眨眼就消失了，这般行状，想也知道是哪位有如此大的能耐。最小的七公主一蹦三跳地向谷米跑来，在她张开手臂的一瞬间，谷米嗖一下从她胳膊下钻了过去。七公主瘪了瘪嘴巴，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见小妹吃瘪，几位公主皆掩着嘴嗤嗤笑。王母跟着笑闹了一阵，嗔怪地瞪了她们一眼：“你们啊，素来知道谷米不爱你们身上的气味，偏生还要去招惹，又让人看笑话了吧。”
　　谷米往王母身边蹭了蹭，随后幻成人形，俏生生的美人儿眨着雾蒙蒙的双眼：“公主们毕竟年幼，气息无法收敛干净，若再过个几十万年，修为达到娘娘如今的程度，我也便不会躲了。”
　　王母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下了趟凡间，说起话来这般老气横秋？”
　　谷米摇摇头，自怀中掏出之前的丹丸递到王母身前，莹白的手指衬着墨绿暗纹的盒子格外惹眼：“我是来送礼的。”
　　王母看着这盒子，心里略动，却依然不收下：“神位空缺太久了，你虽散漫，但仙界只你与陛下有资格晋升神格，神司天运，掌乾坤，定天道，陛下事务缠身必然无法清心修行，谷米，这礼虽好，我却不能收。”
　　谷米也不辩驳，随手将盒子塞进最靠近身边的七公主手中，一个转眼又化为原形：“既然天道有常，又岂是这区区五百年可以左右的，我谷米寿数久远，若论起资历拿捏身段，你们又怎会如此期待我晋升神格。”
　　王母眉心一皱，有些不悦，贴心的女儿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母亲的心情，立刻上前安抚。
　　王母拍了拍三公主的手，转而看向谷米，眼中多了些深思：“既然如此，此事我便再不提了。”
　　略略一沉吟：“只是你下凡还得多加注意，莫沾了红尘，与我这几个不出息的女儿一般。”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双威严的美目狠狠地瞪了七位公主一眼。公主们偷偷超谷米吐了吐舌头，表示对她们母亲的抗议。
　　不谈正事儿，气氛便松快起来。谷米跟着耍完了一会儿便转悠了出去，她素来来去无踪，王母也不管，谷米倒是乐得自在。
　　习惯性地想去月老殿晃晃，走到一半想起月老不知何故下了凡，只得悻悻作罢，难道这凡间果然比仙界有趣的多？要不怎么一个个都争着往下窜呢。
　　月老殿去不成，嫦娥的月宫离得有些远，来回也觉得费事儿，谷米抬着爪子懊恼地扒拉了一下脸皮，差点把自己漂亮的胡须扯下来，顿时一个激灵。
　　既然无所事事，还不如去司命星君殿问问下一次下凡的时辰，北辞欢是个大忙人，她不去问，把她忘了也说不定。打定主意，谷米优哉游哉地腾起云雾直奔司命星君殿。
　　司命星君殿门口的守卫们老远看到一片巨大而晃晃悠悠的祥云，就知道是哪位贵人到了，还未见到谷米便自觉地进去通报。等谷米下了云端，嘴巴都没张开就被请了进去。
　　一路进去，熟门熟路。沿途的小仙女们看着她窃窃笑语，谷米不用猜也知道是在笑话她的事情，她是北辞欢府中的常客，与这些仙子仙童也熟络，才让他们这般大胆。

　　为掌上舞

　　第十七章
　　谷米也不恼怒，只是一张老脸有些臊得慌。想她如此优雅的形象，这般响亮的名声，就这么为这一点点小癖好便毁得渣渣都不剩，果然一失足成千古恨！腆着脸高傲地抬起脑袋，谷米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北辞欢的书房，一脚踹开书房门。
　　北辞欢听到动静抬眼望去，不由得噗嗤一笑，谷米想来羞得要命，尾巴上的毛都根根分明笔直地竖着，小模样怎么看感觉都是色厉内荏。
　　走进屋子，谷米很自觉地抬起后腿礼貌地带上门，一步一步宛如凡间贵族仕女地走到北辞欢身边，轻巧一跃就落在他的膝上，这姿态与方才截然不同，只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着实逗趣了些。
　　北辞欢知她心里别扭，也没戳穿，指着桌案上的册子：“找我要下一位帝王的生平么？”
　　谷米点头。
　　“你倒是掐准了时辰，我才收齐了资料，正整理着你便来了。”北辞欢轻笑，他笑起来总是清雅温润，只眼角眉梢又带着掩不住的疏狂洒脱。
　　谷米心里翻了个白眼，倒是真合了北辞欢的性子，人皆以为君子如玉，水木清华，其实是冷心冷眼，睚眦必报。不过……他对自己的事儿倒是挺上心的，为什么呢？想了想还是没想通，大概是万把年的饲主情节吧，谷米醍醐灌顶，给自己找了个极其合理的理由。
　　胡思乱想间，北辞欢已经将整理了一半的册子拿到谷米眼前：“汉成帝刘骜，汉元帝刘奭与孝元皇后王政君嫡子……”
　　“那不是许平君的孙儿！”谷米咋咋呼呼地接了句。
　　北辞欢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嗯，汉成帝荒于酒色，外戚擅政，以至于大政为太后一族王氏掌握。”
　　“这么说来，又是个昏君。”谷米有些恹恹。
　　北辞欢无奈地看了膝上趴着的谷米一眼：“汉成帝少时谨慎，敏而慧，你本就是为纠正命格而去，切不可私带偏见。”
　　谷米抖了抖胡须，不想听他唠叨，一口叼着册子就往外窜：“等我记熟了就去会会我的乖孙儿。”
　　北辞欢一愣，素来纹丝不动的脸上有了一丝丝的龟裂：“孙儿……”
　　谷米一溜烟跑到月老殿顶上，比起其他略显呆板的地方，谷米更喜欢这儿。将叼着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平整，眯起眼睛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待谷米将里头的内容消化完，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谷米甩甩脑袋，这刘骜也真是怪异，按理说他不蠢不傻的，顶多荒唐了些，怎么就能让几个女人搞得自己绝了后？哪怕没有实权，真要保住一个儿子，对于皇帝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想不通其中缘由，谷米略感烦躁地扒拉了下脚下的瓦砾。谁知这看上去上好的红瓦竟咔哒一声碎成两半掉了下去。
　　谷米心虚地往洞口瞅了瞅，正下方刚好是月老殿正厅，平时里月老干活的地方。此时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谷米一颗小心脏缓缓放下。随即看着殿中乱糟糟一团的红线，想起月老这些年来做的“腌臜”事儿，谷米鼻尖微动，立刻化作一缕轻烟潜入屋内。
　　待谷米重新出现在外头的时候，她脖子上绕着一根比之其他粗壮不止一倍的红线，或许叫红绳更恰当。谷米寻思着，月老此番下界，定然无趣得紧，不若给他找点乐子，定要把这红线给他绑个蓬勃朝气的凡间媳妇儿。
　　此后当月老历劫归来，每每想起转世投胎成杀猪婆的霍成君之母，想着那腿胳膊上打着死结的红绳子，不由得老泪纵横。谷米真真是个言而有信的好猫儿，这婆娘顶顶真一个蓬勃朝气……
　　谷米没有通知北辞欢，她自个儿熟门熟路地去了涅仙池，纵身一跃，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司命星君殿，北辞欢端茶的手不自觉地一晃，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眼，放出神识搜索了下谷米常去的地方，皆没有寻到她的气息。不放心地赶去昆仑天宫，见昆仑镜中显示出的女子眉眼间熟悉的神采，才堪堪将心放下。
　　略微着恼，北辞欢拂袖而出，这猫儿年岁愈长愈发莽撞，看来下次回来要断她几日口粮，好好训导一番了。
　　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适皇孙。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
　　黄龙元年，宣帝崩，太子刘奭即位，是为孝元帝
　　初元二年四月，立太孙刘骜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
　　竟宁元年五月，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
　　对于自昏迷中醒来这事儿，谷米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不过对于这瘦的皮包骨头的身子，谷米只能笑笑不说话，到底谁丫的认为皇宫里伙食好就不会饿死的。
　　附身了三个皇后，谷米切身体会到了当皇后的不容易，勾心斗角也就算了，还时不时得生个病。就如她现在附身的这一位，这么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自个儿反倒活生生地饿出了厌食症，这下子粒米不能进，奄奄一息。
　　谷米这一场的宿体正是有着体轻，能为掌上舞之美名的赵飞燕，素以妖冶狠辣冠绝整个后宫的女子。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分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这是素来人们对赵氏姊妹的评价。
　　可是……谷米端详着铜镜中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色惨白的人，好不容易才定了心神，这模样幸得是白天看到，若是晚间，倒跟阎王那小子关着的几个女怨长相颇似。
　　掂量了一下北辞欢给的小册子里赵飞燕的性子，谷米猛地甩袖推掉了梳妆台上的物件，叮铃桄榔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碎了一地。身边的侍女们极度惊恐地看着她，那模样像是活见鬼了似的。
　　谷米疑惑地皱皱眉，怎么气氛不太对？为首的一个侍女定力最好，转眼便平了心绪走上前来：“娘娘莫要动怒，陛下依然挂心娘娘的病情，此时娘娘玉体大好，陛下还等着看娘娘跳舞呢。”
　　这侍女说话庄驰有度，不卑不亢，倒不像是个常年被主子欺压的人，难不成……谷米心念电转，语气平缓：“陛下几日未来了？”
　　那侍女竟略有同情：“娘娘莫要伤心，陛下……也未曾去过别处，仅在昭仪殿中歇息。”
　　听得她如此安慰，谷米心下了然，搞了半天这赵飞燕的性子还真是个单纯和善的，对这自家妹子也是好到无以复加，连自个儿心心念念的丈夫都不介意放赵合德床上。
　　谷米黯然地垂下双眸，挥退众人。待房门阖上，谷米啊呜一口啃在梳妆台的角上，人类的牙齿不比猫儿的锋利，这一口上去差点硌了赵飞燕一口漂亮的牙齿。谷米沮丧地磨了磨牙，哀叹一声，古人诚不欺我，果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此后整整一个半月，谷米都没见过刘骜，她想着以后还得用赵飞燕这模样去勾搭人家，现在这鬼样子，也就不去倒他胃口了。
　　整日里吃吃喝喝，一反常态倒是把身边的侍女们吓得厉害。只是见她并无大碍，也就放下心来，谷米一心把这破烂身子养得圆润点，自然能吃多少吃多少，一点不克制。贴身伺候的大侍女却有些担心她是伤心过度，对自己失了信心，时不时来安慰她几句，直到……
　　“合宫舟之宴，家姊务来。”谷米捏着手中的小纸条，慵懒地斜靠在榻上，眼睫微垂，让人看不清神色。
　　合宫舟，是赵飞燕初为皇后之时，刘骜为取悦新皇后，令工匠在皇宫太液池建造了一艘华丽的御船。而如今，多月不见圣颜，真当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幸得赵飞燕还有个如此贴心的妹妹。
　　谷米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丢入香炉中：“既然命格定了赵飞燕是个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女子，作为上仙，自然不能逆天而行，救一命非为善，救一界方位大道。”
　　此时的谷米少了娇憨可爱，浑身都是上位仙人的庄严威仪，只是这般模样北辞欢每每见了都会忍不住去伸手打破它。
　　三日后，合宫舟之宴。赵飞燕毕竟是皇后之尊，只要不危及皇帝，尾随这种小事儿还是很容易的。谷米在刘骜浩浩荡荡的队伍后方悄悄跟了上去，上了合宫舟，在事先安排好的房间内，自己细细妆扮了一翻。端量着眼前脸色红润，神态明艳的女子，谷米终于赞叹一声：“这才不负红颜祸水的美称嘛！”

　　归风送远

　　第十八章
　　合宫舟上丝竹之声悦耳，绕梁三日不绝。赵合德亲昵地依偎在刘骜的怀里言笑晏晏，忽然她瞬间敛了笑容，刘骜不解地看着她。
　　赵合德神秘一笑：“陛下今日兴致好，妾为陛下准备了一个惊喜……”
　　刘骜爱煞了她这般调皮的模样，捏着赵合德珠玉般的下颚轻轻抬起，缓缓覆上去，却在触碰的前一刻顿住，嘴角弯起一抹轻佻的弧度：“朕，很是期待……”
　　赵合德银铃般的轻笑传来，外间候着的谷米心领神会，挥退上周围的侍卫回身举步，环佩叮咛，步步生莲，徒留身后一群男子，已然痴痴。
　　谷米披星踏月而来，朦胧的月色，悦动的烛火，明灭在众人眼中，落地无声。谷米自下凡第一次看到刘骜，居正中位，眉目清朗，体态瘦削，唯眼角一抹风流，唇边一缕轻嘲。谷米的三观顿时被颠覆地渣渣都不剩，说好的大腹便便，油面猪脑呢。
　　刘骜的双眼在谷米出现的一瞬间轻微眯了眯，帝王总有这样的习惯，不喜欢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帝王之威不可犯，哪怕他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折纤腰以微步，娉娉婷婷，月纱般轻盈通透的裙摆轻轻地摩挲着光裸的玉足，衣带当风，伴着发髻唯一一支步摇清脆的声音带着极美的韵律。旖旎的风景，诗意诱惑，在所有人哑然无言中，谷米轻盈地走到刘骜身前，在他暧昧不明的目光中轻轻一福身：“宜主参见陛下。”
　　作为皇后，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自称闺名是极其失礼的，但是谷米知道刘骜喜欢，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谷米就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个眼神一如姬宫湦看褒姒，一如刘询看许平君，只是刘骜的眼中多了些挣扎，多了些猜疑和不甘心。
　　行完礼，谷米也不等刘骜反应，便将目光锁定在他身边的女子身上。合德新沐，膏九曲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想起世人所评，谷米极其钦佩，笔墨不足以表现赵氏姊妹形容之万一，赵合德比之赵飞燕丰腴美艳，气质虽不及其姊，姿容却也举世无双。
　　“妹妹。”谷米忍着全身鸡皮疙瘩温柔地唤来一声。
　　赵合德立刻娇笑着站起身黏到谷米的胳膊上，像只无尾熊一般挂着就不肯松手。
　　“爱妃快过来，宜主才病愈，受不得你闹腾。”刘骜似乎才反应过来，看着谷米二人神情宠溺。
　　赵合德扭捏了几下，最终还是乖乖回了位置上。刘骜正要将谷米唤过去，抬眼却见她低垂着眉眼，又是轻轻一礼：“宜主大胆，避而不见陛下数月，是为专注一舞，在今日献与陛下。”
　　刘骜的神情闪了闪，谷米此言让他心里颇不是滋味，明明是自己冷落了她，这么一说倒像是她特地避开自己。但是这话又分明识得大体，全了自己的面子，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着实不应该发脾气，况且……他并不想发脾气。
　　“皇后有心了。”刘骜沉着声音应了句。
　　“臣妾要向陛下借一人。”谷米目光落在不远处素手执笙的白衣男子身上。
　　还未等刘骜问起那一人是谁，谷米褪下月纱，足尖轻点，旋然起舞：“秋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忘,感予意兮多慨慷!天陨霜兮狂飚扬,欲仙去兮飞云乡,威予以兮留玉掌。”
　　白衣男子起身对刘骜恭敬地行了礼，旋即在一侧扬袖而坐，幽幽笙箫伴月而起，谷米穿着南越国进贡的云英紫裙登上了高台。或许是景醉了人，或许是情动了心，这一刻谁都不知道这位帝王心中想着什么。
　　刘骜执起玉环轻轻敲击，酒憨舞畅，忽然一阵大风刮起。船帆猎猎作响，杯盏倾覆。谷米回眸一笑，倾城绝色，她往高台边缘舞去，长袖飘飘，人影摇摇，宛然出没花间，宜嗔宜喜，徘徊池上,若飞若扬。
　　“秋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忘……”歌声愈发空旷嘹亮，刘骜却猛然像是被利刃刺到一般。
　　俊雅的脸色不复方才的高深莫测，刘骜情绪激动地冲着伴奏的白衣男子喊道：“冯无方，快拉住她，把她拉下来！”
　　冯无方弃了手中的笙，下意识地伸手去扯谷米薄如蝉翼的裙裾，谷米清浅娇笑，巧巧地避开，一下又一下，硬是在冯无方触手可及之处有恰到好处地远去，就好似逗着他玩。刘骜再也坐不住，几个大步向前，一把拽住摇曳而过的长袖，手腕一用力，谷米便如一只折了翼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怀里。
　　皓腕抬起，勾上刘骜的脖颈，谷米媚眼如丝：“陛下何必如此扫兴？”
　　刘骜脸色阴沉，半天憋出一句：“以后不准在高处跳舞。”
　　谷米掩着嘴将头埋进刘骜怀中嗤嗤笑，但听头顶一声渺然叹息，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弧度，刘骜，命运是你的，你终将逃不开。
　　因着这一变故，大伙儿也没了游玩的兴致，赵合德一言不发跟在刘骜身后，仅在离去的那一刻抬眼与谷米对视，二人眼神默契，心知肚明。
　　一番云雨，点滴心事。谷米摸了摸怀里的药丸，果然太上老君的都是好东西，下回定要顺手多捞一点，反正刘骜最终也是死在药上，春/药还是迷/幻/药又有什么打紧。
　　献身这等事儿，谷米是万不会去做的，哪怕身子是别人的。上仙的尊贵是不容凡人玷污的，当然她也不否认还是喜欢公猫这个原因，毕竟物种都不相同，怎么恋爱啊。
　　第二日刘骜醒来，还未睁眼便信手一捞，本以为能捞个温香软玉满怀，却不妨边上被褥都已经冰凉。猛地睁开眼，看着已在梳妆的谷米，神情霎时软和下去，眉眼间温柔得要溢出水来。听到动静，谷米回头看了眼，恰对上刘骜的双眸，蓦然一怔，似乎一夜间，有什么开始改变了。
　　“陛下醒了？膳食已备好，可要让他们进来？”谷米很是尽职地扮演着一个妻子的职分。
　　刘骜掀开被褥，走到谷米身边，修长的手指搭在谷米肩上，指骨分明。谷米好奇地抬眼看他。刘骜勾了勾嘴角，自她手中接过梳子，细细地打理她的长发。迎着明朗的晨光，谷米扭着脖子看他，这个男子，真是个诡异的存在。
　　打理好一头云鬓，谷米已然昏昏欲睡，刘骜以为是昨儿个夜里累着她了，很是怜惜地将她抱回床上：“时辰尚早，你再靠会儿。”
　　谷米反手扯住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刘骜：“陛下去哪儿？”
　　见她神色惊惶不安，刘骜私以为是之前的冷落让她没有安全感，于是安抚道：“朕知你纯善，先前是朕不明心意，做事欠妥，而今朕必然再不负你。”
　　谷米泫然欲泣地点了点头，慢慢地松开手指。刘骜宠爱地抚了抚她的鬓发：“朕尚有事情处理，晚些再来陪你。”
　　走到门边，刘骜的脚步一顿：“昨夜……可有曲名？”
　　谷米应了声：“归风送远。”
　　刘骜回头赞许道：“宜主舞姿惊为天人，朕心甚悦。”
　　谷米娇羞地低下头，待刘骜走远，才敛了羞意抬起头来，心中微微发冷。
　　纯善？那是偏离了命轨的赵飞燕，也是你爱上的赵宜主。可惜，命不由人，我来便是将这错乱拨回正轨。乖孙儿，谷米注定要亲手打碎你的美梦了。
　　帝王之情再深，也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当赵合德将消息传到谷米耳中，谷米知道是时候该动手了。
　　鸿嘉三年的时候，许皇后姐姐蛊诅后宫有身孕的妃子被发觉，赵飞燕告发许皇后等人蛊诅后宫女子，求己亲媚。太后得知后大怒，下令彻查，许皇后因此被废。
　　因此许皇后在位二十年，刘骜没有一个皇嗣得以存活。刘骜面上不显，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皇嗣有多重要却是明眼人都知晓的。
　　赵合德带来的信里说：曹宫乃是官奴曹晓之女，许后在位时，其二人隶属中宫。曹宫曾与宦官道房结为对食。年初，曹宫被陛下临幸，腹中已有龙嗣。昨日，有婢女六人伺候曹宫在掖庭牛官令的住处产下皇子。
　　对于曹宫是何人，赵飞燕或许不知，谷米却是知晓的。因为死在赵氏姊妹手中的皇子，曹宫之子就是其中一个。
　　谷米倚在床上，眉眼不动地拨了拨指甲：“让合德先缠住陛下，手谕不用担心，届时，先全部关起来。”
　　刘骜素来最喜赵氏姐妹，他对赵飞燕患得患失，对赵合德迷恋得紧。谷米要伪造一份假的手谕简直轻而易举，而且只要善后得好，死无对证，谁也赖不到她头上。

　　当时年少

　　第十九章
　　刘骜被赵合德痴缠了三日，还来不及知晓他维护的女子已经为他诞下皇嗣，中黄门宦官田客便带着谷米伪造的成帝的手谕，用盖有御史中丞封印的绿囊密封着，命令掖庭丞籍武，将曹宫母子和六位婢女全部收押暴室，并特别叮嘱其不可多问一句。
　　事情进展有些不顺利，谷米好奇地打听过程，听说曹宫被收押前威胁了籍武，导致籍武整整三天都没敢下手。
　　谷米轻蔑一笑：“这曹宫倒是个胆大的，既然如此……”
　　谷米将送信的侍女唤来身边，偷偷递给她一封密信：“此信交给你主子，她晓得该怎样做。”
　　待侍女离开，谷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复而支着下颚，眉宇间有些苦恼，假怀孕这事儿她还没试过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穿帮，找知道应该先去跟七公主探讨探讨，她跟董永都生了俩了，定然经验丰富。
　　赵飞燕怀孕的消息一出来，刘骜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务匆匆赶来，阳光下，额上泛着点点汗珠。谷米娇弱无骨地倚在他怀中：“陛下何必这么急，臣妾一直在这儿，又不会跑。”
　　刘骜心绪起伏颇大，一时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带着些激动的颤抖，隔着衣物他的手缓缓覆上谷米的小腹。谷米噗嗤一笑：“才两个月，怎么摸得出来。”
　　这般一笑，倒让刘骜俊美的脸上泛起些赧然的红晕。随即又狠狠将谷米抱进怀里：“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个，朕可以不要别的。”
　　谷米心中一颤，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陛下可有什么奖赏臣妾？”谷米嘟起小嘴，讨巧地问道。
　　刘骜哈哈一笑：“定然不会少了朕的大功臣，你且等着，朕许你一座七宝避风台。”
　　“七宝避风台？”谷米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刘骜似后怕地拥了谷米：“朕再不让你随风离去了。”
　　恍然想起那日合宫舟一事，谷米心下了然，这段时间忙着做坏女人，倒是将这事儿忘了。
　　应了赵飞燕此事后，刘骜接连几个月不理政务，整日里筹划着如何搭建七宝避风台。谷米曾去看过几次，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帝王，刘骜跟他父亲一样是不适合的，但是刘骜的其他才华却也如明珠一般，灼灼生辉。
　　而就在谷米牵绊住刘骜的同时，赵合德的手段也在一步步展现。当中黄门宦官田客再一次去催问籍武时，籍武终是壮着胆子让田客带了密奏前去求情。
　　田客本就是赵合德的人，只装模作样去刘骜面前回禀了几句便回去糊弄籍武，刘骜无心此事，匆匆听完便让田客退下。只是这回田客拿着真正的密旨，要籍武于当晚漏上五刻把孩子交给中黄门宦官王舜。
　　籍武尤不死心，急急地问田客刘骜的反应，似乎哪怕能感受到刘骜的一丝不忍，他也会将孩子保下来。但田客终将只含糊其辞地答道：“瞠也。”
　　籍武只得将孩子交给王舜，同样收到真正密旨的王舜遵照旨意将孩子安置于殿中，着人偷偷哺育。不过几日，田客又一次执伪造密旨找来籍武，让他将密旨与小盒子一同交给曹宫，并看着她服下盒中之物。
　　真真假假，殊难分辨。盒子里的是毒/药，籍武知道，曹宫也知道，只是他们的皇帝依靠不得，找王太后又求助无门。曹宫死后，赵合德秘密接触了当时负责替曹宫接生的六个宫女，以其家人性命威胁其自尽后方才告一段落。
　　深深宫闱，几个无足轻重的女子死去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席子一裹便丢去了乱葬岗，运气好些的，便有家人来收敛了去。只是赵合德显然比谷米想得周到，她不确定这些人是否将此事泄露给她们的家人知道，秉持着宁可错杀的原则，一下子屠了近百口人。
　　要带走一个不晓事儿的孩子有无数种方法，不过几日，孩子便失踪了，自此生死不知。谷米坐在床沿，看着回禀的侍女嗤笑一声：“我说把孩子丢去寻常百姓家里，人海茫茫，谁又能确定谁是皇家骨血？就合德这性子，哪回不是赶尽杀绝！”
　　侍女小心翼翼地瑟缩了一下，谷米别开视线不再多言，侍女识趣地退了下去。次日天气大好，谷米窝在床上不肯起床，却听闻殿外唱和之声，遂立刻起身迎驾。
　　“陛下何故来得如此匆忙？”谷米仗着身子不便的理由也懒得行礼。
　　刘骜眉头深锁，见到谷米之后才微微舒展开来：“朕无事，只是有些时日没来见你了，时常心绪不宁。”
　　“陛下可还记得张放？”谷米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刘骜眼中竟是讶然：“怎么提起他？”
　　“臣妾只是听闻陛下对此人甚是爱重，若是陛下有意，臣妾愿替陛下圆此心愿。”刘骜年少时钟爱男宠张放，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张放少年殊丽，性开敏。刘骜对他十分宠爱，平日里与上卧起，宠爱殊绝。两人当时被还是皇后的王太后拆散，刘骜更是不堪思念之苦，多次召张放回京团聚，后迫于压力把他放逐，却依然还千里传书信，常年不衰。如此反复，据传言张放最终是因思慕哭泣而死。
　　或许回想到往事，刘骜眸色略略深沉，挥退众人后，才揽着谷米娓娓道来：“朕的父亲，世人说他优柔寡断，但他弹琴鼓瑟、吹箫度曲、辨音协律无不穷极其妙，比起帝王，他更适合当个闲散贵公子。
　　谷米看了看他，心里暗暗嘀咕，你不也是！
　　“朕的母亲，端庄娴雅，蕙质兰心，她一生只看到了父亲，但是父亲眼里没有她。”
　　这事儿谷米知道，当时元帝还是皇太子，最宠爱司马良娣。可惜宣帝甘露三年，司马良娣一病而逝，临终前她对刘奭说她死于其他姬妾的诅咒，年少的刘奭对这话深信不疑。
　　司马良娣死后，刘奭痛不欲生，大病一场，此后一直仇视自己的姬妾。而王政君不过是穿了件显眼的衣裳，成了宫人们阴差阳错选中的女子，元帝将错就错没有吭声。
　　“父亲宁可宠爱一个笑容与司马良娣有些相似的低贱女子，也不愿多看母亲一眼，至始至终，除了一个位份，他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而这位份，不过是别人去替我们求来的。”刘骜的神情有些清冷，让谷米看着略感愧疚。
　　见谷米神情哀戚，刘骜安慰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张放是朕少时玩伴，感情甚笃，朕当时年少叛逆，便同他演了这一出龙阳之好。”说起年少的事情，刘骜的脸上有些可疑的红晕。
　　“陛下这一出戏，倒是惹得张放被世人不耻，死后连个墓碑都不能好好铭刻。”谷米嗔怪地瞪了刘骜一眼，又接着道：“此事陛下可安心，臣妾自会办妥。”
　　本因着突然知晓曹宫死去，自己皇儿不知所踪而心情低落的刘骜被谷米刻意一搅扰，倒是不再那般郁郁寡欢。然而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之前子嗣夭折众多，巫蛊之术太盛，祸及此时？如此一来，刘骜反倒忧心忡忡地看着谷米的肚子发起呆来。
　　谷米本是料准了人命低贱，刘骜也不会因着死了个宫人无凭无据便将罪名扣到赵氏姊妹头上，才敢如此明目张胆转移话题。哪料到废后许氏那一出巫蛊咒术倒是让她平白得怜惜。
　　此事之后，谷米安安分分在宫中“养胎”，肚子是假的，时间久了便要瞒不住。幸好赵飞燕先前将自己饿得虚弱，不能面圣的时间颇多，性子也是内敛得很。谷米以身体不便拒绝刘骜的亲近，加上有赵合德的相助，肚子里的枕头倒是一换一个大的，刘骜也未曾多疑。
　　谷米当初在月老殿里打滚的时候，月老这八卦的老头儿常给她说些人间的趣事，倒是有出戏唱的很是有味道，倒是与她现下的情形极其类似。于是，在赵飞燕的孕信传出七个月后，谷米就开始安排人去寻找与她同产期的妇人，试图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虽说同产期的妇人好找，但要找到面貌与赵飞燕跟刘骜相似的，着实不易。何况若真有这般容貌，想必也不会甘于普通，要下手简直天方夜谭。眼见着一日日临近预产期。谷米感觉自己若是原身，定然全身毛都要炸开了。
　　眼见着就要穿帮，正巧那日赵合德借着探视亲姊的理由与谷米小聚，看着谷米懊恼地从肚子里抠啊抠啊的，好容易抠出一大坨的枕头，枕头上面还缝着一层厚厚的类似人皮的物什，赵合德秀气的眉毛狠狠一拧。
　　“这肚子怕是瞒不住，与其偷天换日找个假皇子巩固地位，还不如借这名义一举清扫障碍。”赵合德思忖良久开口。

　　借力打力

　　第二十章
　　谷米捏着枕头的手顿了顿。这赵合德自小与赵飞燕相依为命，对赵飞燕这个姐姐很是尊重爱护，她这般说这般打算自然是已经计划周全，谷米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有了容不下的沙子。
　　谷米眼神一动，计上心来，刘骜虽爱赵飞燕，却未到无法自拔的程度，若是那般下去，刘骜依然多年无子，自然会想到之前废后许氏那桩事情上。到时候怀疑到她们头上，没有强大的靠山，失了皇帝的宠爱，一朝云端跌落，粉身碎骨也是极其轻易的。
　　但是她必须要让赵氏姐妹活到她们该活的年纪，断不能如此轻易不计后果地耍弄手段，毕竟……从她的感觉来说，刘骜并不如世人所眼见的那般荒淫昏庸。
　　虽然是亲姊妹，但宫中是非多，还有个娘家势力庞大的王太后在那盯着，谷米也不能跟赵合德单独处太久，二人仅匆匆合计了下，赵合德便起身告辞。
　　赵合德离去后，谷米端着茶碗细细凝神，眸中杀气一闪而过。算算这回下凡，勾心斗角事情这般麻烦，好不容易怀个孕清闲些，又得装害喜，略微的腥味都得装作吃不得，搞得至今为止她一条鱼都没吃上，真是快要气死了。
　　没鱼没汤的日子过得很是焦躁，谷米怨念极大，这赵飞燕徒然长了这妖孽模样，可惜弱不禁风的，刘骜还不敢多碰她，导致她还没赵合德受宠。仔细数了数药瓶里的丹丸，转眼都一年多了，老君那儿顺来的□□用的十个手指头都掰得过来，不知道赵飞燕专宠的传闻是怎么出来的，想想都替她憋屈。
　　看了看瘪瘪的肚子，谷米弯了弯唇角，随手将枕头塞进衣服下。刘骜对父母感情的阴影颇重，叛逆期还弄了个张放去气他们二老。好不容易对废后许氏有了些夫妻之情，偏偏出了个恶毒咒术。汉元帝为了个跟司马良娣略略神似的妾，便想废刘骜太子之位，想来刘骜少年心态很是扭曲才对感情如此惊疑不定，那么，如果再给他下一剂猛药呢……
　　裙裾款款掠过脚踝，谷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细雨蒙蒙的春季，难得如此艳阳，这后宫沉寂了这般久，美人们也该出来晒晒潮气了罢……
　　建章宫中一处景苑毗邻太液池，每每雨过天晴，景致甚佳，何况此时百花争妍，是个赏春的极佳之处。
　　谷米携着两个侍女一路旖旎而来，一路上碰到不少美人儿。赵飞燕素来没什么脾气，反倒赵合德气性大些，因此这各宫妃嫔倒只貌似恭敬地行了礼，便眼尾一挑自行离去。谷米轻笑一声，想必赵飞燕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个会奇淫技巧的狐媚子，半点担不起这母仪天下的名头吧。此刻谷米却是巴不得这些人不畏惧反而轻视的心态，因为接下去的事情，非此不可。
　　景苑里头已是娇声笑语不断，谷米提了提裙摆施施然走了过去。人群见她过来渐渐敛了声息，上前便要行礼。
　　谷米浑然不在意地笑笑，伸手扶着腰际：“妹妹们无须介意，自己赏玩便可。”
　　为首的女子一身湖蓝色一群，面色稳重，眉眼秀气，却是有着才女之称的班婕妤。班婕妤是左曹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自幼聪明伶俐，秀色聪慧，工于诗赋，文才甚是出众。谷米自个儿不爱看书，为着她能记住这一段段史实，每次北辞欢都得在下笔时细细思索，只怕她不爱看便丢在一旁。
　　“班婕妤近来身子可好些了？这些日子虽入了春，到底还有些料峭，仔细着些总是好的。”谷米语重心长地说着。
　　班婕妤顺从地谢了恩：“谨遵皇后旨意。”
　　谷米看着施施然离去的班婕妤，眉头不觉地轻挑了下。想来这几万年来月老殿里那些凡间话本多有夸口。这凡间明明等级森严，位份关系及其严谨，哪有那话本上写的那般容易就能以下犯上。
　　见谷米没端什么皇后架子，众嫔妃们也放下心来，一时笑闹着气氛倒也融洽。只是好景不长，远处一个粉色的身影款步走来。谷米身边的几位美人儿顿时噤了声。谷米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嘴角蓦然勾起，她等的人……来了。
　　“妾媵还有事未打理，就此告退了。”耳边忽然响起女子的声音。
　　谷米回头一看，正是身边的卫婕妤。见谷米点头允了，其他妃子便也一个个找了理由告退。谷米佯装恼怒，却又不得发作的模样，目送着她们走远。身边的侍女小何大着胆子去扯谷米的袖口。谷米回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莫怕，我有些冷，且回吧。”
　　正打算离开，却闻得身后一声娇笑：“妾媵今日还真是有福，竟能在此巧遇皇后娘娘，娘娘有礼。”
　　谷米眼神示意侍女小满先行离去，自个儿不得不转过身，看着眼前粉衣亮丽的女子，脸色有些不自然：“许美人免礼。”
　　眼前女子正是此时整个后宫唯一有子嗣傍身的许美人，后宫之中素来母凭子贵，何况经过废后诅咒皇嗣之事，刘骜的子嗣便显得极其金贵。许美人的身世并不起眼，只是凭着前段时间一举得男，在宫中便蛮横起来。众嫔妃无意与她相争，见了自然能避则避。
　　“皇后倒是好兴致，只是这春日风大，莫要吹伤了身子。”许美人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谷米圆鼓鼓的肚子一眼。
　　小何立刻如临大敌地将谷米护在身后，瞪着眼睛看着许美人。
　　许是有些时日没被这般眼神瞪过，许美人娇美的脸上浮起一阵怒色，她身边的侍女会意，对着小何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贱人，谁给你的胆子用这种眼神看主子的！”
　　看小何倔强地捂着渐渐红肿的脸，谷米眼底厉光一闪，随即掩了下去：“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教训我的侍女？”
　　许美人袖手看了这么久，才娇笑着圆场：“不过是婢子们不懂事，皇后可莫要动了气，毕竟可是陛下的嫡子，若有个差池可如何是好。”
　　说着还略微惊慌地捂了捂嘴，似是觉得自个儿讲错话了。只是许美人说起嫡子的时候，眼中那满满的嫉恨，谷米甚为满意。
　　佯装惊怒，谷米白着脸：“许美人若无事，恕不相陪了。”
　　谁知方才那婢子上前一步侧身挡了谷米的去路，谷米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幸好小何就在身边，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见谷米脸色惨白，声音几乎尖锐地喝道：“你们想谋害皇嗣么！”
　　乍一听小何的尖叫声，许美人有些迟疑地皱了皱眉。她是极其嫉恨赵飞燕，同样身份卑微，凭什么她当了皇后，自己却只是个小小美人，好不容易熬出头生了儿子，这厢她居然也怀上了。
　　每每想到这里，许美人恨得牙根都痒。但是她并不是无脑之人，此处就她们四人，若赵飞燕出了什么差错，便合该是她的过犯，因此许美人不由得横了她的侍女一眼。只是这一眼，却让她眼前一亮，方才她们是在景苑与太液池相邻处碰面，彼时离池边尚远，只是一翻争执加上方才侍女的举动，谷米显然已堪堪站在岸边，而小何方才惊魂未定，并未发现。
　　许美人暗自勾了勾唇，若是赵飞燕自己落水，便怪不到她头上了，若真要追究，顶多罚她面壁，湖水冰冷刺骨，赵飞燕身子又弱，如果没了孩子，那……许美人的眼前仿佛出现极美好的前景
　　于是她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那侍女方才被瞪了一下，心中有些惊恐，便缩回许美人身后不敢妄自行动。小何警惕地盯着许美人的举动，偷偷地将身子往谷米身前挡了挡。见到谷米跟小何惊恐的脸色，许美人的心思更加狰狞，一步步逼近二人，直到看着小何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小步，轻轻往谷米肚子上一撞，蓦地勾起阴冷的笑容。
　　谷米本就站在岸边，小何撞到她的肚子，作为孕妇，她十分配合地弯下身子，便一下子重心不稳往湖中跌去，伸手胡乱抓了把，小何惊恐地回头扯了谷米，又因为身子瘦弱禁不住力道，堪堪就要往下跌，谷米腕间一用力，小何后退几步猛地拽上几步之远的许美人，在她一瞬间惊愕的眼神中将谷米往身前一推又踉跄地往湖中跌去。
　　小何本意是想护着谷米，只是扯着许美人那一下，虽借了力，却也将许美人拉了个措不及防，于是谷米很完美地跟许美人来了个亲密接触，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她依然稳稳地推进湖里。许美人踉跄几步堪堪被侍女扶稳，还未回过神来，便在身后一声惊怒的吼声中霎时白了脸色。

　　虎毒食子

　　第二十一章
　　许美人惊慌地转过身去，为自己开脱的话还未出口，只见一袭明黄猛地略过她的双眼，落水之声响起，眼前一瞬间聚集了一大批侍卫，许美人身子一软跌在地上，那侍女早已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刘骜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赵飞燕惊恐的神情，眼睁睁看着她落进湖里，刘骜的心像是被一只火钳狠狠绞住，又慌又疼。于是丝毫等不得分析眼前情形，身体已先一步跃入池中。
　　将挺着大肚子连挣扎都挣扎不动的赵飞燕揽进怀里的一瞬间，刘骜觉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再不耽搁地将她抱回岸上，连眼角都没有斜一眼跪着瑟瑟发抖的许美人，青着脸语调没有一丝暖气：“带下去。”
　　从刘骜的神情，众人拿捏不准他的态度，只得先将许美人拖回宫里软禁起来。刘骜抱着赵飞燕，大步生风地回了寝宫。赵合德听闻姊姊出事，满是惊慌地赶过来，看着刘骜欲言又止，小脸惨白一片。
　　侍医跟着刘骜进了屋，待他将赵飞燕放下，便立刻上前，隔着床帘细细诊脉。整个寝宫一片死寂，侍医拧着眉诊断良久，来颤巍巍地跪在刘骜身前：“陛下，皇后体虚，风邪入体龙嗣不保，需下针将皇后腹中胎儿引出，请陛下唤梁侍医来吧。”
　　刘骜的额上青筋猛地跳动几下，在赵合德难以压抑的惊恐中冷笑着大步走出：“宣梁侍医。”
　　梁侍医是宫中女医，专为后宫嫔妃引产接生，负责些男侍医不方便的诊断。刘骜的态度着实诡异，待他离去，众人跟着退下，赵合德回过神对着跟在众人身后的侍医略一点头，便走近赵飞燕的床榻。
　　因小产污秽，除了赵合德与梁侍医，寝宫再无一人。刘骜行至半路让众人自行退下，返身往回走，在寝宫门口墙角转弯处站定。看着从屋里端出来一盆盆的血水，他的眼角狠狠扯痛，待一个侍女接了一团用白色的布包裹着的东西，刘骜握着拳的指骨捏得青白一片。
　　这样的事情，他应该早就料到了，有了许皇后的前车之鉴，怎又会对后宫这群恶毒的女人如此轻看，她们的手段，简直令他骨子里都流着浓重的杀意。
　　相对于刘骜的痛心疾首，寝宫内谷米可轻松多了。没了厚厚的枕头与假皮闷着肚子，又不用再提心吊胆假怀孕的事情被捅破，她的心情格外地好。
　　梁侍医垂首站在一侧。赵合德撒着娇腻到谷米身边：“阿姐，刚刚吓死我了，陛下那神情，像是要血洗后宫似的。”
　　说着她还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谷米轻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再怎么血洗，也洗不到你头上来。”
　　赵合德调皮地蹭了蹭谷米的肩，小声嘀咕：“下一步该怎么做？”
　　谷米沉默了下，看了眼梁侍医，赵合德心领神会。
　　梁侍医上前几步跪于二人身前：“臣下生死皆凭娘娘做主，但求保全家人。”
　　谷米摇摇头：“你们一个都死不得，不然倒让别人真疑心我怀胎有假。用人不疑，何况你一家老小皆在我手，灭门这些事情，也不过掩一时就过去了。”
　　赵合德听得会心一笑，她就说自家姊姊怎会如此柔弱良善，不过是手段比她高明罢了，不过说起来，这染血的事情多半是阿姐在提，她在做，细细想来倒是不太公平。
　　看着赵合德有些忿忿的小脸，谷米伸出手扯了下她的双颊，在赵合德泪盈盈的目光控诉下才缩回禄山之爪。
　　“你先别恼，出了这事儿，陛下定然会为了护我故意疏远我，他素来宠溺你，也知你手段狠辣，定然要将你推上风口浪尖为我挡上一挡，你可要小心些。”谷米看着赵合德，沉下脸嘱咐道。
　　赵合德眉眼一展：“阿姐就是想太多了，陛下敢推我出去替你挡暗箭，定然是我有这能耐，毕竟他舍不得你，也未必舍得我。”
　　谷米无奈笑笑：“就你这般厚颜，也不知道谁降得住你。”
　　赵合德眼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又低头娇笑：“阿姐便降得住。”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谷米也知道赵合德最近这段时间精神紧绷得厉害，便让她回去了。梁侍医将药箱背起，对着谷米行了一礼，也退了下去。
　　之后几日，赵飞燕一直“昏迷”。谷米躺的骨头都僵了，也没听到宫里有什么动静。本还以为是自己棋差一招，赌注没下对，谁知第二日就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许美人死了，连带着她刚出生不久的皇儿。而这个孩子竟是刘骜亲手扼死的，虎毒尚不食子，这一场戏，谷米自以为把握得恰到好处，却算错了刘骜对赵飞燕的深情，估错了他对旁人的无心。
　　平白连累一个无辜的孩子，谷米心里不大好受。她怎么都想不通凡人怎会如此残忍，愈发觉得人类不可理喻，因此刘骜几次来，谷米都冷着脸不搭理他。
　　刘骜以为她因流产之事伤心，对他怀恨，也只得叹叹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毕竟侍医也说了，这个孩子将是她唯一的孩子。
　　因为使用息肌丸，她们姐妹二人都已不能怀孕，刘骜想起当日晨起，隔着暖暖的晨光，恰巧看到赵飞燕将一枚莹润的小丸搁在肚脐处。他不经意间问这是什么，赵飞燕只低眉浅笑：“能守住陛下所爱的东西。”
　　他所爱的，无非美丽的容颜和无暇的玉/体。当时他还未慕她入骨，只当闺房趣事，却不想这小小的丹丸，竟能让他绝了嫡子。也并非不能有嫡子，只要废了皇后……可是，看着神情清冷，眉梢难掩愁绪的赵飞燕，他蓦地有了荒唐的想法，要是她不能有孩子，那么谁配拥有他的子嗣呢。
　　想起那一日，许美人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着他。看着摇篮里睡得天真祥和的孩子，刘骜心中的恨意像长在阴暗处的苔藓，越来越顽固，凭什么他期待的孩子不能活下来，凭什么这样的贱人却能生下他的孩子。
　　什么孩子，只要不是她的……想到赵飞燕，刘骜的神情蓦地柔软下来，只要不是宜主为他所生，他宁可不要。许美人目眦欲裂地看着刘骜，他宽厚的手掌五指成爪扣着婴儿的脖颈渐渐收拢，她在侍卫的禁锢下声嘶力竭地哭喊，摇篮里的孩子窒息地嘤嘤哭叫起来，因为出生不久，连哭声都显得极其虚弱可怜，几不可闻。
　　刘骜掌中是婴儿滑腻的肌肤，他脖颈处微弱的脉动。刘骜清俊的脸上一瞬间浮现狰狞，去死吧，死吧，如果你们都不想朕有孩子，你们的孩子都去死吧！
　　孩子细弱的哭声渐渐消失，刘骜失神的松开五指。许美人像是丢了魂魄，瘫软在地上，不哭也不叫。刘骜回过神来，对着瘫坐在地的许美人毫无感情地下令：“杖毙。”
　　像是从回忆里猛地挣脱出来，刘骜看着侧躺在床上的赵飞燕有些恍惚。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不过这样也好，他的皇位坐的实在窝囊，若让人以为他自此冷落了皇后也是好的，至少有皇后的名分在，少了他的宠爱，能按捺不少蠢蠢欲动的人心吧。
　　刘骜转身离开，听着远去的脚步，谷米长出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大门神情复杂，她忽然不想再来人间，这里的感情太沉重，让她有些压抑，无拘无束了千万年的心，最近也会有些钝钝的疼痛，她想念仙界的时间越来越多，想念司命的时间越来越多。
　　如果不贪吃，她应该还在司命膝上窝着，享受着他给她顺毛，偶尔听他故作漫不经心的抱怨她不愿化形之事。神仙的寿命太长太久，做什么都容易觉得枯燥，她喜欢被司命饲养，不过是千万年来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
　　司命啊……谷米抱着被子喃喃地念着，如果捅破那层薄薄的纸，她是不是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可是月老说的公猫也是不错的提议，毕竟物种相同，结合总是方便些。何况还有一心盼着她晋升神格的众仙家们……
　　想到神格，谷米慵懒迷糊的眼神里透着强烈的排斥，她素来自私惯了，这神位她一点都不想要。神格消散于天地千万年，她出生没多久，这世间便没有真神了。天道只对那些太过强悍的真神才有约束，而这些仙家想要有真神庇佑，却不在乎她被天道所缚，真当她是只天真的猫儿么。
　　思虑过重，谷米有些累，最近几日又装孕妇又装小产的，实在太拼演技。往被窝里一钻，谷米扯过被子捂着脑袋，正打算睡觉突然想到一事，猛地掀被而起。

　　帝王无嗣

　　第二十二章
　　善恶一念之间，谷米的善恶观素来模糊，她做事全凭本性，就像她整日里垂涎王母瑶池中的鱼儿，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事物成了精，就不再是凡间可食用之物，可是猫吃鱼本是应当的，她谷米是猫，她们是鱼，她想吃并没有错。
　　谷米很自然地认定这个世道也是这样，本没有绝对的公平，司命所司，也不过是既定的命理，因此她闯了祸才会需要修正命轨，才会在这凡间做着勾心斗角的事情，这事儿虽说自作孽，却着实失了她的身份。
　　谷米追着刘骜的脚步而去，也未等门口侍卫通报，径自闯进他的书房。许是不符合赵飞燕一贯柔善的行事作风，刘骜手执奏折颇为惊讶地看向她。
　　“何事？”刘骜软了神色，声音轻的像是怕吓着她。
　　谷米上前两步，瞪着眼睛，贝齿紧咬，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给我一个孩子。”
　　刘骜神情一痛，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你要谁？”
　　谷米盯着他的双眼，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定陶恭王之子，今定陶王刘欣。”
　　刘骜沉吟不语，一时满屋子的沉默，谷米以为他定然不会答应的，哪知刘骜抬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柔软地眼神逡巡在她的面上：“若合德三年无子，宜主的要求，朕允。”
　　谷米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刘骜知道赵飞燕不能怀孕，却还不知赵合德也同她一样。但事如所愿，谷米并不会节外生枝，低垂了眉眼，不着痕迹地避开刘骜干燥温暖的手掌，恭敬地行了一礼，径自退下。
　　刘骜的手心还残留着发丝细腻的触感，略带凉意。看着谷米不愿他亲近的模样，刘骜心中像是群蚁啃噬，几次三番想出声喊住她，却终究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
　　自那一日起，刘骜来椒房殿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地连留宿也不愿意，整日整日地腻在昭阳宫，他为赵合德另建寝宫，谷米暗地里去看过几次，那寝宫的中庭一片朱红，连殷柱上都施用油漆，门限是铜上镀了黄金。雪白玉石砌成台阶，墙上挂着黄金镂刻而成的精致壁灯，处处都装饰着蓝田墨玉和翡翠珠宝。这些盖世家华，不说绝后却是空前。
　　谷米微微叹息，正妻方用正红，铜与金等价。刘骜如此大的手笔捧着赵合德，却是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想起当年刘骜亲自为赵飞燕督建的合宫舟和七宝避风台，亦是精致奢华，只是现今瞅着，人烟萧条，格外凄清。
　　自古宫闱之事是最忌讳，也是人们最愿意打听嚼舌根的。渐渐地有流言传出，说是皇后失宠了，说赵氏姊妹相争，皇后可能很快就要被废了。谷米只是笑笑，这种事情，别说刘骜不会做，就是赵合德，也不会让它发生的。
　　她不知道赵合德对赵飞燕的姊妹之情有多深，但是一定比对刘骜的情更真，比对皇后之位的欲更盛。
　　没了皇帝的宠爱，赵飞燕光有一个后位，对整个王氏外戚势力来说，实在不足为虑，反倒是赵合德像是一根尖锐的硬刺，扎进王太后的心眼里，血淋淋的不抠出来她寝食难安。
　　这般盛宠没有给赵合德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要刘骜活着一天，凭借她的手段，万不会出什么事情。谷米倒也乐得清闲。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合德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刘骜已年过四十，纵情享乐这些年让他清俊的面容透着不健康的疲态。
　　元延四年，赵合德的消息传入椒房殿，定陶王刘欣入京面圣，谷米松了松这些年懒得一塌糊涂的骨头，倚在榻上极其细致地挖着指尖丹蔻：“小何，且去看看陛下今日在哪，就说我今晚于七宝避风台设宴，请他过来一趟。”
　　小何恭敬地应了声便要退下，谷米唤住她：“这玉镯你拿着，典当了也好补贴家用。”
　　自从赵飞燕“小产”一事，小何不顾性命相救，谷米对她总是喜爱些。小何是个天真的，并不知谷米所作所为，只当她还是原先柔弱仁善的赵飞燕，刘骜冷落中宫时，她还忿忿不平了许久。
　　是时候找个机会将小何送出宫去了，谷米施施然转身走向梳妆台。前厅还堆着王太后着人送来的厚礼，目的是什么，聪明人都知道。今晚，注定彻夜笙歌。
　　戌时方过，七宝避风台灯火辉煌，乐音靡靡。谷米眯着眼慵懒地窝在榻上，玉足如雪，精致的指尖暴露在薄凉的夜气中微微蜷起。舞女们漫天挥洒的衣袖晃得她眼花缭乱昏昏欲睡。
　　刘骜见到她的时候，正是这般似梦非梦的美人卧榻，伴着一室的灯火催然，恍如被一场荒唐的梦靥住，无力挣脱。
　　因着刘骜的出现，乐声也断了一段。谷米缓缓睁开双眼，对着刘骜清浅一笑，婉风流转，寸寸生花。
　　“皇上。”谷米起身，玉足落于柔软的地垫，长长的裙摆旖旎而过，随着走动，脚踝处的银铃脆响，细碎地撩拨着刘骜的心。
　　刘骜的目光自看到她便紧紧胶着，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似痛似喜，煎熬非常。
　　笙歌渐响，谷米在他灼热的目光中盈盈下拜，下一瞬，蓦地被一只有力的手捉住了手腕，那手一用力，猛地将谷米拽入怀里。
　　落入刘骜怀中的那一瞬，谷米听到他一声喟叹，似隔了前世今生的距离：“宜主……”
　　“好久不见了，皇上。”谷米垂着头，把一个备受冷落的妻子演得极其到位。
　　刘骜圈着她的手僵了一僵，极致的沉默，时间仿若冻住，气氛让周围舞女的舞姿都开始僵硬：“错生帝王家，宜主……朕护不住你……”
　　一声护不住，道尽了一代君王的辛酸，若站在此处的是赵飞燕，她也该无憾了。谷米闭了闭眼，平静了下因此话微动的情绪，轻轻地挣开刘骜的臂弯，在他略惊讶的眸光中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往位置上去。
　　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微醒微醺，刘骜把玩着谷米的小手，像是漫不经心：“宜主此次设宴，可是为了定陶王进京一事？“
　　谷米抽回手，被捉着反反复复地捏，她掌心有点疼，虽说这身子不是她的，但也不能太吃亏了去：“是，三年前，陛下允我一子。”
　　“朕应下的，自然做到，宜主只需回答朕……合德，是否同你一样？”说是问句，三年下来，刘骜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此一问，不过是求个肯定。
　　谷米看了他许久，点了点头。
　　刘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似乎多了些莫名的情绪：“你早就知道。”
　　谷米转过头起身，算是默认。
　　刘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苦涩：“宜主好谋算。”
　　刘骜起身，龙袍的袖口刮过案几上的茶盏险险稳住。谷米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望去，恰对上刘骜有些灰暗的眼神。
　　“皇上，宜主的难处，你不懂。”谷米有些愧意，便模棱两可地说了句。
　　赵飞燕的神识早就在这具身体里沉睡，现在策划一切的是上仙谷米，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这便是赵飞燕的难处，而刘骜永远不会知道了。
　　“朕不懂无妨，只要宜主想要，只要朕能，朕允。”刘骜的容颜纵然清俊也遮不住沧桑，他的话斩钉截铁，愣是让谷米无话可说。
　　抛下一屋子的舞女，留谷米一人茫然地站在原处。刘骜的身影融进深沉的夜幕里：宜主，我怎么不懂，你的怨你的恨我感同身受，我比谁都期待我们孩子的到来，又比谁都害怕他的到来。我多么想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是眉眼像你还是脾性类我，又怕无力保护他就像现在无力保护你一样。我终究没守住他，所以……只要你要，只要我能，什么都可以。
　　元延四年，上即位二十余年无继嗣。逢孝王及定陶王皆入朝，上亦自器之。
　　绥和元年，征定陶王刘欣为太子。
　　东宫之位定下，王氏一族心头大石算是落下了。于是放眼宫闱内外，最碍眼的就属赵氏姊妹。
　　赵合德匆匆赶来椒房殿，对着自饮自斟的谷米她虽恼却也发不出火来，只得委委屈屈地问：“阿姐这是做了什么，那刘欣自从当了太子，暗地里扰我多次，皇上不知，那王太后可是耳聪目明的，保不准什么时候看我不顺眼，就让人抽个时间把我做了。”
　　谷米噗嗤一笑，见赵合德恼得瞪圆了美目，才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王太后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也没见她能干出些什么有用的事儿。况且，那刘欣，你对付他还能没办法？”

　　未央之殇

　　第二十三章
　　赵合德被夸得很是受用：“那是，也不看看他们想对付的是谁。”
　　谷米无奈地摇了摇头，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快了，很快就结束了。”
　　谷米的声音呢喃着像是下一刻就要睡着。赵合德好奇地支着脑袋凑过去，却被谷米轻轻推开：“来了有一会儿了，快回去吧，皇上该找你了。”
　　赵合德娇嗔着跺了跺脚，不依地往外走去，一路还听得到抱怨：“本以为进宫能多陪啊姐，谁知道见面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看着她别别扭扭地离去，谷米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幸好……幸好她是只无情无欲，铁石心肠的猫儿。
　　“最后一年……”谷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晒着太阳懒洋洋地打瞌睡。
　　其实对于猫儿来说，屋檐下的阴影中是最舒适的地方，往常她都爱躺在司命书房的窗沿上，仙界无日夜，整日亮堂堂的，在这凡间呆久了，谷米倒是担心回仙界会不会不适应。也不知道司命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会不会又养了只猫儿。
　　想到这里谷米猛地一个激灵，如果司命养了别的猫儿……不会不会，谷米甩了甩脑袋，哪有猫儿比得上自己呢。
　　“皇后娘娘，皇上往这边来了。”侍女进来禀报。
　　谷米诧异地扬了扬眉，这刘骜最近别说椒房殿了，整个皇宫，连赵合德都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会儿怎么说来就来？
　　起身理了理裙裾，谷米皱着眉心往屋内走，反正刘骜自己会进来，她还在分析自己跟其他猫儿相比到底有什么优势呢，这会儿真没什么心思对付刘骜。
　　“宜主见过皇上。”远远看着刘骜的身影，谷米乖乖地福身行礼，她知道刘骜喜欢唤赵飞燕“宜主”，每次这般唤着，刘骜的态度总会软上几分。
　　只是这次，直到刘骜高大的身影完全遮盖住赵飞燕纤瘦的身材，刘骜都没有让她免礼。谷米不由地好奇地抬头，刚看到刘骜身后瑟缩的身影，她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是梁侍医。
　　“宜主好手段。”依然唤她宜主，却是极冷的语气，依然是这句话，在当年立刘欣为太子时，刘骜也曾说过，可是此次再没了当初的怜惜与愧疚。
　　“我不知陛下说什么。”谷米径自起身，转身去案几边斟茶。这点小场面要是就让她手足无措，那也便不是谷米了。
　　挥手打开谷米递过茶来的手，刘骜的脸色阴森地可怖：“许皇后、曹宫人、许美人，还有假孕之事……”
　　一屋子的人已全部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谷米看了看地上摔得粉碎的杯盏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斟了一盏递过去。
　　“许皇后行巫蛊之事为真，废后的是陛下；曹宫人是我让合德处置的，作为皇后，处决一个宫人似乎并不需要理由吧？”谷米手腕抬着有些酸，见刘骜没有要接的意思，便收了回来，“至于曹宫人的孩子……陛下应该比我清楚。”
　　刘骜的神色闪了闪，随即更是大怒。曹宫人的孩子当时根本没被杀死。刘骜默认了赵合德的举动，却独独换下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送去了冷宫，由废后许氏抚养，也正是因为这样，淳于长戏侮长定宫，谋立左皇后之事才让许氏这般死心塌地地相信。
　　看着刘骜的神情有了变化，谷米低垂眼睑继续道：“许美人之事从头至尾我从未说过一句话，而假孕……宜主确实小产过，何来假孕一说？”
　　赵飞燕的确小产过，在许氏还未被废，孕信还未被宫人知道的时候，在这个阴晦的深宫里，就这般落了一个孩子。正是因为那次小产，赵飞燕不再相信母凭子贵，开始使用息肌丸，只不过不是在许美人那次小产罢了。
　　该说的说完了，谷米施施然转身要走。冷不防手腕一痛，指尖的茶盏已到了刘骜手中。仰首一口饮尽，刘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怒似悲，却终究一言未发，拂袖走了出去。
　　一行人如来时般一瞬间浩浩荡荡退了个精光。谷米挥退宫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刘骜那目光，看着她心里着实难受。缓步踱到案几前抬手给自己斟了盏茶，茶水入口，谷米猛地顿住，心头大惊。
　　“皇上去哪里了？”急急地唤来侍女。
　　“去昭阳宫了。”侍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也不敢怠慢。
　　“不要跟来。”谷米留下命令，也不管宫人们怎么想，快步往昭阳宫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似乎只要跑快点就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可是谷米不知道她这般跑去是为什么，事情都在她的推动下往既定的轨道发展，她这般匆匆赶去究竟是在做什么。
　　顾不上等侍女通报，谷米就闯了进去。屋子里，刘骜闭着眼坐在上座，赵合德泪眼盈盈跪在地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什么都没发生，突然放松下来，谷米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
　　“阿姐？”赵合德跟刘骜听到动静一齐看了过来。
　　待看到谷米身后急急赶来的几个侍女，赵合德整理了下仪容，走到门外让她们退下，随即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走进屋去。
　　“皇上，请宣疾医。”谷米走到刘骜身边，终究忍不住说了出来。
　　刘骜疑惑地看着她：“皇后可真是莫名其妙。”
　　谷米摇了摇头：“方才的茶水有问题，我不确定是什么，为防万一，请皇上宣疾医。”
　　刘骜见她神情不似说谎，沉默地感受了下，并无觉得有何不适：“那茶盏是皇后给的，朕若没记错，皇后可是斟了两次，难不成是皇后要谋害朕？”
　　谷米知他生气，可事急从权，她方才方寸大乱忘了，现在静下来立刻就要转身去唤疾医。
　　看到谷米转身，刘骜怒从心起：“赵飞燕！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么！”
　　谷米只当未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却听得背后赵合德一声惊呼。谷米急忙转头，只看到赵合德扶着刘骜，刘骜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渗出汗珠，而他脸色铁青地揪着心口，很是痛苦。
　　心悸！刘骜居然有先天心悸的病症，想起方才那盏茶，谷米忽然明白了。
　　“回来！”刘骜咬着牙，面色狰狞地盯着谷米。
　　不能让宜主出去，如果他死在这里，她跟合德一定脱不了干系。谷米看了看刘骜，又往外看了看，有些游移不定。
　　看着谷米还一动不动地站着，刘骜再也没有力气说一句话。谷米像是突然决定了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闭上了眼睛。
　　有光芒从赵飞燕的身躯散出，待光芒散去，刘骜痛苦的神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仙姿佚貌，绝色倾城，赵合德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女子。世人皆言她们姊妹容貌谓美之极，却及不得面前人之万一。
　　谷米伸手在赵飞燕额上轻点，唤醒她沉睡的神识：“有话就说吧，他时间不多了。”
　　赵合德的确聪慧，知不可问便不问。谷米有些怜惜地看了看她们，径自走去一边。赵飞燕颤抖着身子，甚是艰难地一步步靠近刘骜。
　　直至刘骜身前才缓缓蹲下，将头靠进他的怀里，无声地啜泣。赵合德撇过头揩了眼角的泪也起身走开。
　　刘骜费力地抬手，抚了抚怀中人的发，语气温柔：“我早该知道，做那些事的人不会是你。”
　　赵飞燕抬起头痴痴地看着刘骜，艰难地弯了弯唇角：“夫君伸手，宜主为你再舞一曲吧。”
　　刘骜含笑点点头，轻轻地伸出手掌……凉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望。感予心兮多慨慷。天陨霜兮狂飚扬，欲仙去兮飞云乡，威予以兮留玉掌……
　　不闻丝竹声，不闻情人语。赵飞燕旋身而起，掌上轻舞，衣袂飘飘。赵合德站在不远处捂着嘴，压抑着哭得歇斯底里。
　　直使中流畏仙去，君王何啻似婴儿。这一瞬间，谷米竟觉得刘骜如此怕赵飞燕翩然仙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否容朕一问，为何？”谷米知道，刘骜是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谷米不言，耳畔传来赵飞燕如同轻哄的呢喃：“陛下命中注定无子……”
　　舞未停，掌已落。赵飞燕跌在地上，睁大了眼看着阖上双眼的刘骜，张着口，像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
　　赵合德上前搂着赵飞燕，待她平静下来，才走到谷米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合德不知您是谁，可是皇上薨逝，必然株连，合德愿担一切罪责，请救阿姐一命。”
　　谷米侧身绕过她，径自走到赵飞燕身边，抬手重新封锁她的神识，再次附身其上。才扶起赵合德：“赵飞燕的阳寿不仅于此，而你，我亦无能为力。”

　　心之所愿

　　第二十四章
　　赵合德抬起头冲谷米咧了咧嘴，谷米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可许你一个来生，你喜欢谁？”
　　“喜欢阿姐。”赵合德目光流连在赵飞燕的脸上，笑得调皮而娇俏，谷米恍然惊觉这份感情竟是这般难以承受。
　　“好。”谷米应下，转身离开。
　　屋外阳光刺得眼睛酸涩，谷米抬手挡了挡。来生，我允你们一场圆满。
　　绥和二年三月，帝崩于昭阳宫。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是年，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欧血而死。
　　因是畏罪自尽，赵合德的丧葬极其简陋。灵柩出宫时，谷米远远地看着，冷冷清清一点儿也不似她生前那般热闹的性子。
　　正如赵合德所言，刘骜之死，王政君势必会迁怒赵氏姊妹。而赵合德之死，平了王政君之怒，赵飞燕因支持刘欣有功，免于一死，亦被尊为皇太后。看着突然整个空落落的未央宫，谷米有些寂寞，该回去了……
　　离开赵飞燕的身体，谷米再一次唤醒赵飞燕的神识：“你所见的一切皆不可与人言，还有，你尚有七年阳寿未尽，守住这条命。”
　　赵飞燕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反倒安慰地笑笑：“他不愿我死，我怎敢想不开。你允我们来生，我岂是知恩不报之人。”
　　谷米点了点头，转眼消失在了原地。
　　赵飞燕理了理云鬓，转身离去，宫闱深深，自此，便是宜主一个人的清冷，一个人的想念了。
　　凡间艳阳正好，仙界热闹非常。原因无他，被赶去凡间溜达了一圈的月老回来了。谷米回到仙界，脚下的云层还没站稳，就被一个白花花的影子撞得差点飞出去。
　　北辞欢眼疾手快一把拎过月老的衣领往后一甩，随即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谷米。谷米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方才被甩远的月老又蹭蹭蹭地跑过来，颤抖着手指着北辞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北辞欢在自己下界的时候是怎么怎么虐待自己的。
　　谷米自个儿心虚，正瞅着空想要开溜，趁着北辞欢不耐烦地给月老横眼刀子的时候，脚底一滑正要跑路，下一刻就被月老拖住了腿：“谷米啊，司命这娃娃心眼忒黑啊，你可要替我主持公道啊！”
　　谷米狠狠跺了跺脚，没把牛皮糖跺下去，反倒引来北辞欢温柔地让她差点竖起尾巴的视线。
　　“谷米。”温和的轻唤声。
　　“呃。”谷米一个激灵，瞬间变成原形钻进北辞欢怀里。
　　抚着卖乖的猫儿，北辞欢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你在凡间强行脱离宿体了？”
　　谷米拿脑袋讨好地蹭了蹭北辞欢的掌心：“一会会，一会会儿。”
　　北辞欢捏了捏她毛茸茸的耳朵：“回去说。”
　　一仙一猫就这般旁若无人地腾云而去，留下个白胡子漫天飘扬的老头无语凝噎，泪洒南天门。
　　抱着谷米回了司命星君殿，北辞欢将她放在软榻上：“我记得这次下凡前告诉过你，不可沾了凡尘之气，你修为离神阶越近，越是不能出差错。”
　　谷米把脑袋塞进云被，一下一下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
　　北辞欢狠了狠心，拎着她的尾巴就把她拔了出来。谷米一声惨叫，瞪着湿漉漉地大眼睛控诉着北辞欢的暴行：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忽然想到一事，谷米往自己毛茸茸的胸口掏啊掏啊掏出个小瓶子：“司命你帮我看看，这瓶子里是什么东西。”
　　北辞欢也没管她没心没肺的模样，伸手接过瓶子，放在鼻尖轻嗅：“洋地黄，你哪来的这个？”
　　谷米又掏啊掏啊掏出个小瓶子：“我捎了点小东西回来，你帮帮忙。”
　　北辞欢狐疑地接过瓶子，指尖方触到瓶身就咬紧了牙关：“你给我带了两个死魂回来！”
　　看着北辞欢有濒临爆发的状态，谷米又一次把头埋进云被里装死。北辞欢深呼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看着谷米极度无奈：“说吧。”
　　谷米畏畏缩缩地探出脑袋，拿眼角偷偷瞥着北辞欢的脸色，见他果真没打算跟她计较，才放心大胆地挨挨蹭蹭到北辞欢的脚边絮絮叨叨把事情都说了。
　　“这么说，刘骜是死于突发性心悸？果真耳听为虚。”北辞欢将手中的小瓶子放进怀里，“你要我擅自为他们书写一世命格，可知是违逆天道。”
　　谷米抖擞了一下皮毛，精神了：“当然知道，有天道的时候就有我了，你那时还没出生呢。”
　　说完没听到北辞欢的动静，谷米立马反应过来可能又说错话了，立刻扒拉着北辞欢的长袍往上爬，直到北辞欢伸手托住她才讨好地说道：“我算过她们的命格，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大人物，改这么几个命格不算什么大事，有什么事情我担着，你放心改吧。”
　　北辞欢泄愤地揉了揉她的耳朵：“算了，你要做的事，玉帝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懒得管了。”
　　谷米一听就知道搞定了，立刻在他怀里滚了滚：“要吃鱼。”
　　“好。”北辞欢宠溺地应道，抱着她往专门为她建造的小厨房去。
　　端出热腾腾的红烧鱼，谷米满足得差点热泪盈眶。本来当褒姒跟许平君的时候还好，不用忌口。这回附身在赵飞燕身上，愣是没吃上一点儿荤腥，偏偏在那种时候强行脱离宿体极损修为，谷米连偷吃的机会都没有。
　　眼瞅着谷米跟见了亲娘一样捧着碗猛舔，小胡须挂着汤汁一颤一颤的，北辞欢悄悄捏了个净水咒，不然等谷米吃完冲进他怀里，遭殃的定然是他的衣裳。
　　依依不舍地舔干净碗，一步三回头地窝进北辞欢怀中，谷米才有空惦记别的事情：“司命，我们去昆仑镜里看看赵飞燕吧。”
　　“不必看了，七年后刘欣驾崩，没人再能护着她，王氏不会容她继续活下去，何况阳寿已尽，她等这一天也等得心切了吧。”北辞欢回道。
　　谷米吃撑了，在北辞欢怀里翻了个身，仰躺着让他顺肚子上的毛：“那你打算给他们写个什么命格？”
　　北辞欢将她放下，掏出命格簿勾勒寥寥几笔：“一对最平凡的夫妻，一个最乖巧的女儿，无病无灾，无伤无痛，寿终正寝。”
　　谷米自个儿走了几步：“这却是她们最想要的吧。”
　　“那谷米最想要的是什么？”北辞欢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谷米愣了下，抬头看向他，却因身高的差距，逆着光看得不甚清楚。她想要什么？谷米歪着脑袋想，她想要自由，想不用进阶神位，可是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寂寞啊。
　　一个自远古就存在的仙，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所有的仙都告诉她，她是不需要朋友的，因为她是自众神陨落后最接近神位的，而神祗是没有感情的。
　　所以她一直抵触着那个位置，整日里与仙友厮混胡闹，黏着司命不肯离开。她以为自己越不像样，就能离那个孤独的位置越远，可是依然有人时不时地提醒她，就好像捆仙索，嘞的她极其难受。
　　“我想要快些完成任务，然后去凡间正正经经地耍耍，凡间新鲜事儿可真多。”谷米甩了甩尾巴，优雅地踩着软绵绵的云层，“司命呢？”
　　“左右无事，我便陪你走上一遭。”温润的声音如风般拂过谷米的心脏，让她的脚步滞了滞。
　　“王母寿宴那日，魔界似乎出了点事？”谷米突兀地说道。
　　北辞欢应了声：“恩，魔君醒了，他初醒魔力很弱，有战神在，不足为虑。”
　　谷米点点头：“没什么问题便好，我可不想到时候被迫着上战场，那地方血肉横飞的，总是弄脏我的皮毛。”
　　北辞欢的眉头不自觉地抖了抖：“我以为……你担心……”
　　“那种肮脏的东西，成不了气候。”谷米的言语里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却是丝毫未曾夸大。
　　只是北辞欢的眼眸微微暗了暗，随即又恢复平素的模样：“你这路走的着实蹒跚。”
　　说着俯身一把捞起谷米，清冽的气息迎面而来，谷米最熟悉的恐怕便是北辞欢身上的气息了。有人代步谷米这只懒猫自然乐意，努力把身子往 北辞欢怀里缩了缩，蜷成一团，呼哧呼哧地就睡了过去。
　　北辞欢注视着怀中猫儿的眼神渐渐黯淡：“谷米，那些真的让你这般难以忍受么，可是……诶……”
　　最后的话语散落在辽阔的天地间，细碎得无法分辨，怀中的猫儿不安地皱了皱鼻子，像是做了个不怎么顺心的梦。
　　北辞欢索性散了祥云，靠着树干席地而坐，一席剪影，仿若要静止到地老天荒……

　　玄武政变

　　第二十五章
　　关于第四位帝王的事情谷米问了好几次，北辞欢总是揉揉她的脑袋，然后告诉她再等等。
　　谷米本以为是北辞欢还未将这一次的资料整理好，这一日，素来喜爱黏糊的谷米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司命你脸色不太好。”谷米绕着他走了一圈，肯定地说道。
　　北辞欢摇摇头，执起笔继续书写：“无妨。”
　　知道他就算有事也不会说出来，谷米暗自掐算，这是她第一次想知道别人不愿说的事情，只是因为——担心。
　　没听见谷米的动静，北辞欢疑惑地转过目光，待看到她时，粲然一笑，似乎有什么事情让他很是心喜：“谷米是在关心我？”
　　弯腰抱起地上的猫儿，北辞欢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朵：“我很开心。”
　　他的笑容更加温和，谷米看得有些怔愣，其实司命长得真的很好看，凡间有句话说公子如玉，她倒瞅着司命比那些什么公子像玉多了。
　　“你天劫快到了？”谷米呐呐地开口。
　　北辞欢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恩，此次若是安然度过，你担心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了。”
　　谷米歪了歪脑袋，她担心的什么事情会跟司命扯上关系？
　　“此事不急，这些时日我已将下一位帝王的平生大致整理出来了。”抱着谷米起身，在书柜里取出一本小册子，“你且拿去看着。”
　　待北辞欢坐下，谷米熟练地叼起小册子翻开，看了两页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其实我一直想不通，姬宫湦也好，刘询也好，刘骜也好，他们明明那么爱一个人，又为什么会跟别的女子纠缠不清。”
　　北辞欢轻笑：“谷米可不像是会考虑这个问题的。”
　　谷米瞪了他一眼：“就像玉帝跟王母，七公主跟董永，一颗心不是只能给一个人么？”
　　“人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他们会因为环境不得不做出相应的行为，却也会因为想做某件事情而去尝试改变环境。”北辞欢温润的嗓音响起，谷米似懂非懂地听着。
　　“若是身不由己，便要以可以舍弃的保全最不愿舍弃的，人类是很脆弱的，很多时候不是不想不愿，而是求不得和不得求。”说到最后，北辞欢的声音里多了些叹息，竟似有些感慨。
　　谷米眨了眨眼睛，蓦地化成人形。北辞欢还在出神，突然间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登时呆住。谷米对北辞欢难得出现的表情很是感兴趣，调皮地将脸蹭到他的耳根处，蹭蹭蹭蹭，随后抬眼见到白玉般的耳根处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浅淡的粉色一路蜿蜒至遮盖的衣领。
　　“我不懂这些，却知道自己不喜欢他们这样的感情。”谷米蹭够了，乖巧地把脸贴在北辞欢的颈项上。
　　北辞欢的脊背僵硬地绷着，良久才放松下来，拥着谷米的手微微紧了紧：“那谷米喜欢怎样的？”
　　谷米眯着眼睛想了想：“月老说，我要找只公猫……”
　　原本脸色柔和得能腻死人的北辞欢，顿时想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月……老……”
　　明明很轻柔的两个字，听得谷米愣是一阵哆嗦：“其实当人也不错，有七情六欲，有爱恨贪嗔，这样就不寂寞了吧。”
　　说着打了个呵欠，揪着北辞欢的衣领入睡。北辞欢看着怀里的人儿，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僵坐良久，北辞欢才抿了抿唇，略带无奈地吐出一句：“谷米，其实你不觉得我比公猫要好些么……”
　　谷米下凡那一日，北辞欢恰好有事被玉帝召去。谷米在涅仙池等了等，想着北辞欢大概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便打算纵身往下跳。
　　“谷米等一等！”未见其仙先闻其声。
　　月老仙袍后面冒着青烟，一路狂奔而来。眼看着刹不住脚步就要撞上来，谷米还来不及阻止，“嘭”地一声，下一瞬涅仙池边只剩下一个衣袍凌乱的白胡子老头傻愣愣地站着。
　　“猫儿就是心急，老夫还没来得及说呢，就下去了。”皱着满脸褶子，月老摇头晃脑地叨叨了几声，潇洒地施了个仙术，“这西方法术着实不靠谱，还是咱仙法正宗。”
　　被毫无防备地撞下涅仙池的谷米此刻心里一万头骏马奔腾而过，想掐死月老的心都有了。
　　涅仙池虽看着是个池塘，可是其中是无数空间通道组成，这么掉下去，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隋文帝开皇十七年，农历十二月戊午日，帝星降于李家，其父李渊，其母窦氏。
　　隋炀帝大业九年，帝聘妻长孙氏，结百年之好。
　　义宁元年，李渊起兵反隋。次年，建立唐朝，定都长安，后称高祖皇帝。
　　……
　　蓦地睁开眼，谷米脑中呆滞了一瞬。眼前是几十个健壮的男子，正目光炯炯带着无比激动的神情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谷米略有些僵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是否是我秦王将领太过骁勇，惊着王妃了？”耳边传来男子清亮的笑声，带着些打趣和关怀。
　　谷米顺着声音望去，男子身如玉树，丰神俊朗，望着自己眉目柔和，约摸二十八/九的年岁。
　　“秦王可莫要门缝里看人，小妹可不是寻常人家的闺女。”另一侧温和的轻笑声响起，乍一听倒和司命有些相似。
　　谷米脑中思绪飞快地运作，随即对着唤她小妹的男子点了点头：“兄长懂我。”
　　被称为秦王的男子微微挑眉，似是很感兴趣。谷米自然地取过身旁侍卫手中的轻弓，执弓，搭箭，上弦。在一片屏息中，谷米骤地一眯眼，弦上羽箭对着众将领身后的箭靶呼啸而去，穿过人群，“啪”一声正中红心，力如千钧。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身侧的男子轻咳一声：“秦王，如何？”
　　一瞬间的沉寂，众人蓦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秦王以一种新奇的眼光打量着谷米：“本王竟不知，观音婢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谷米面上不显，心重重一跳，这下倒好，晕都不晕一下，直接到李世民面前了。
　　见谷米不言，秦王将她往身后挡了挡：“王妃所为，非闺阁女儿当为，但唯有这样的女子方配李世民为妻。尔等当知王妃心意，此役许胜不许败。”
　　欢呼声渐息，所有人的目光皆透着虎狼般的灼热狠辣，更有对眼前男子的炽烈忠心。
　　转过身，李世民抬手理了理谷米的鬓发：“此去玄武门，若我无法回来，你便照我安排离开。”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谷米的眉心，“珍重。”
　　话落，李世民转身而去，几十位将领呼啦啦一片，紧随而去。身侧的男子轻叹一声执起谷米的手，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她有些磨破皮的掌心。
　　“你呀，太要强了。”谷米缩了缩手，她怎么知道观音婢这么身娇肉贵的。
　　“兄长……”谷米呐呐地唤了声。
　　“嗯。”长孙无忌抬眸询问。
　　“一定要平安归来。”谷米不知道能说什么，一来就面对这么激情的场面，她能正常反应就不错了。
　　揉了揉谷米的脑袋，长孙无忌点点头：“天命所归。”
　　看着长孙无忌离去的身影，谷米喃喃地重复着：“天命所归，天命啊……”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帝诛其骨肉弟兄于玄武，大局始定。
　　自玄武门之变那日起，仅仅三天，唐高祖李渊就册立李世民为新太子，紧接着便禅位于他。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甲子日，帝登基，次年改元贞观
　　丧子之痛，在这位年过半百的男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短短十几天，李渊的面容平添说不出的疲惫。谷米每每去请安，看着他便只能叹息，其实那么多儿子，李渊当是知道谁最适合那个位置的，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以割舍罢了。
　　新帝初立，整个朝堂都是一派崭新的气象。李世民的后宫并不充盈，却个个都是顶尖的美人儿，谷米很是佩服长孙皇后，毕竟这样为自己的丈夫一手挑选美貌小妾还如此心甘情愿的，谷米至今第一次看到。
　　谷米在梳妆台翻到一本小册子，里头按品阶细细地记录了每个妃嫔的身份名字以及被临幸的次数。她估摸着这应该是长孙皇后每日里用来劝说李世民雨露均沾的根据。
　　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毛巾，谷米打量着水中的倩影。比起褒姒跟赵飞燕勾魂夺魄的美丽，观音婢的美更显得沉静而端庄。她的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傲气，是受过最完美的教育而呈现的高贵，那是天命所定最合适的母仪天下之人。

　　天子病重

　　第二十六章
　　初春带着些料峭之意，谷米用完早膳，等着李世民下朝。谷米知道，李世民是一个英明的帝王，他的眸色总是睿智而沉稳，他的言行更是慎之又慎，人前人后，他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
　　正思想间，远远一抹明黄向着谷米大步靠近，隐隐威仪之态显露。
　　谷米理了理衣着，只因观音婢从不曾将不完美的一面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观音婢的思维里，李世民的长孙皇后是尊贵美丽而智慧的，是他又敬又爱的妻。
　　在李世民伸手过来的时候，谷米象征性地福了福身，还未将礼节行全便被搀了起来。
　　顺势起身，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谷米眼角微动：“皇上，可是龙体欠安？”
　　李世民的眼神有些迷离，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只是思绪依然半分不乱：“应该是昨儿夜里受了凉。”
　　谷米随他揽着往屋里走：“陛下太劳累了，该早些歇着的。”
　　“今晚，朕能不能宿在这儿？”没有应谷米的话，李世民的声音乍一听到有些委屈。
　　谷米略有些诧异，还未回过神来搭话，只见李世民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一手扶着额，脸色愈发潮红。
　　赶忙招呼宫人将他扶到床榻上，谷米打量着紧闭着眼呼吸急促的李世民，心中有些恼。这一病，难不成还得她来伺候么，只怕会损了他的福泽吧。
　　哪怕心中万分不愿，表面上样子还是得做全套。方才唤了疾医来，只说李世民这一病来势汹汹，还不知要拖上几日。谷米着人为他细细打理好，靠在床榻边拿眼瞅他。
　　其实这病也不是突如其来，李世民与观音婢大业九年完婚，此后几年群雄割据，硝烟四起，李世民于兵荒马乱中展露锋芒，仅二十一岁便已封帅拜将。但是无论他如何骁勇善战，年轻的身子尚还稚嫩，自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如今他的天下初定，就好似松了一直强撑的一口气，病来如山倒，一下子便击垮了他。谷米摇摇头，能撑到现在，不可不谓其心志之坚。
　　午后的阳光颇为温暖，迷迷糊糊间，谷米靠着床榻睡了过去，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抱起她，才恍然惊醒。
　　“兄长。”抬眼见到温雅的男子，谷米一点不诧异，只揉了揉眼睛，舒舒服服地继续窝着睡。
　　长孙无忌将她放到一旁的软榻上，拿了被褥替她盖上，才有些不悦地重重揉了揉她的脑袋：“如是我不来探视，小妹可是要这般睡一整天？偌大一个宫里怎的不留个人守着。”
　　谷米瘪了瘪嘴：“往后得让皇上除了给兄长的特许，免得时时想着来教训我。”
　　长孙无忌又好气又好笑：“你倒还嫌我啰嗦了，难不成等你跟皇上一样了，再来找我哭鼻子么。”
　　谷米这才想起床上还躺着个病人，赶忙侧过头去看：“怎样，皇上醒过来过么？”
　　长孙无忌走到床边站了一会：“睡得很沉，这段时间来，他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彻彻底底歇上一歇。”
　　许是长孙无忌给人的感觉与司命有些相似，只是少了些出尘绝世的风姿，谷米对他极是亲昵，好在观音婢自小与兄长亲厚，倒也没什么不妥。
　　“兄长此来想必不单是探望皇上吧？”谷米深知长孙无忌的性子。
　　自袖中掏出折子：“我料不准皇上有没有醒，因此写了折子，等皇上醒了，小妹替我呈上吧。”
　　谷米自然地接过，放进衣袖。长孙无忌取笑道：“你倒是真一点不好奇。”
　　谷米懒懒的躺回榻上：“朝堂上的事儿终究只有这么几样，不用看我也大约能猜到。”
　　长孙无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妹聪慧，为兄素来知晓，你好生陪着皇上，莫要再睡地上了。”
　　谷米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打盹。若是外人看到这样的皇后，定然觉得世界都奇幻了，但观音婢也只有在这个唯一的胞兄面前才这般肆意些。
　　一觉睡醒，月已高升。没有主子传唤，宫人都在外头候着。谷米掀开被褥下榻，行至床边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出声唤道：“疾医进来看诊，你们去取些膳食来。”
　　宫人们应了声退下，疾医严肃着张脸细细地把脉。谷米好奇地问了声：“现在如何？”
　　“回皇后，皇上数年辛劳，现下积劳成疾，并不是一两副药物便可治好的，现下病情已经稳下来，不似白日那般凶险，只是怕还得将养多时。”疾医俯伏于地，知道伺候的都是明主，并不惊慌。
　　谷米点点头，让他退下，见李世民有转醒的迹象，恰巧宫人们端着膳食候在门口，便让她们端了进来。
　　“皇上，皇上……”李世民睡得有些不安稳，谷米走到床沿坐下，轻声唤道。
　　幽幽转醒，李世民的眼神一片迷蒙，许久才清醒过来。他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无力。谷米不想费力去扶他，愣是装作没看到。
　　“皇上，我传了膳，用些可好。”谷米温柔地问他，一脸担忧。
　　李世民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他嘴里满是苦涩，实在没什么胃口，但他很清楚，不用膳只会让身子更加糟糕。
　　见他点头，谷米立刻吩咐人将他搀扶起来，直接架了张小桌子在床榻上。膳食放好后，谷米开始跟李世民大眼瞪小眼，良久，李世民扯了扯嘴角，低哑地笑了笑：“观音婢愈发可爱了。”
　　谷米有些发窘，她活了千万年，不是自己吃饭便是由司命饲养，前几次附身在那些女子身上，一个个身娇体弱，不轮到皇帝来给她们喂饭就不错了，哪里还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情。
　　观音婢是个极其贤惠的妻子，伺候丈夫方方面面几乎无所不能。但李世民对观音婢极其爱重，虽觉得略有些诧异，也只当是自己突然一病不起吓着了心爱的娇妻，便软着声音让谷米自己用膳，吩咐宫人来伺候他。
　　谷米坐在桌边，扒拉一口饭，斜眼看李世民一次，再扒拉一口饭，如是几次，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
　　“观音婢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要与为夫说？”
　　谷米摇摇头，继续扒拉碗里的白米饭。
　　李世民注视了她许久，才恍然：“可是饭菜不和口味？”
　　谷米看了看桌上的菜，荤素皆有，只是没有鱼。皇帝生病，忌大鱼大肉，但也算可口，谷米挺满意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用完膳，宫人们再伺候着李世民净了脸，方才退下。谷米挨挨蹭蹭地磨到床边，看着李世民欲言又止。
　　“怎么了，从方才便见你欲言又止的？”牵起谷米的手，李世民疑惑地问道。
　　因为生着病，他的体温偏高，握着的手心有些燥燥的暖：“天下初定，皇上龙体不虞。人心叵测，近些时日我观察许久，燕妹妹随着皇上也有好些年头了，正好这些日子便给她提了位份吧，贤妃一位尚属空缺，陛下意下如何。”
　　握着谷米的大手蓦地僵了僵，谷米抬眼看他。李世民抿着唇不说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皇后总是这般贤惠。”
　　听他称她皇后，谷米本分地回道：“臣妾应当的。”
　　李世民唤她观音婢，她便自称我，而今龙颜不悦，称呼变了，两人之间原先融洽的气氛便显得有些凝滞。
　　沉默了良久，李世民似是有些疲累：“罢了，你做的总是有理，便依了你吧。”
　　他还能怎么生气呢，这皇位是他弑兄戮弟得来，本就难堵悠悠众口。正如谷米所言，此时他一场大病，外头得到的消息又不切实，难保有宵小会蠢蠢欲动，此时，一场喜事粉饰太平，的确是震慑人心的好办法，他的皇后，如此聪慧，若身为男儿，怕不输其兄长，但若身为男儿，他又上哪儿去得这般的妻……
　　唯一令他郁闷的是，他的这位美丽尊贵的妻子，总是变着法子给他塞女人。偏生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硬是有她的理由，他恼不得怒不得，毕竟人家看来享齐人之福的是他李世民，何况有这样一位大度的妻子，别人想求都求不来，他若真怨她，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看着李世民略有些使小性子地别过眼不看她，谷米也只当不知道，吩咐人将他搀扶着躺下，着人细细按摩他的身子，以免吃完就睡，对身子不好。
　　里屋的床给李世民睡了，为了不扰着病人休息，谷米坚持睡在外间的榻上，宫人们看着只觉得皇后这般寸步不离地守着皇帝，果真是鹣鲽情深。
　　一连几日，谷米顾忌着观音婢素来的形象，不得不每天围着李世民转悠，还得好好掩饰，不能露出马脚，自从上次刘骜临死时对赵飞燕说觉得她不像她时，谷米对自己的演技就产生了怀疑。

　　兄长之言

　　第二十七章
　　那日李世民有些闹别扭，且病症尚重，谷米便压下了长孙无忌的折子，迟了一日给他，因着知道折子里的不是急事，谷米也没觉得这般做有何不妥。
　　一直窝在房里，谷米闷得慌，趁着长孙无忌进宫与李世民商议政事儿，她独自在外头晃荡。正如李世民所预料的，前些日子德贤妃的晋位诏书一下，那些狼子野心的人一时间摸不准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愣是收起了利爪，不敢擅动半分。
　　只是他这病，拖拖沓沓总不见好，着实伤了他的元气。观音婢日日守着他，夜晚睡在外屋，他怕过了病气给她，也不召她来里屋就寝。
　　商议完政事，长孙无忌告退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谷米盯着树梢发呆：“小妹，这树上有什么好看的，我瞅着你都盯了好久。”
　　谷米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着长孙无忌走过来，轻袍缓带，竟有一瞬间的恍惚。谷米歪了歪脑袋，眼前这男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眯了眯眼，待长孙无忌走近，又打量了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怎么了，为何用这般眼神看我？”长孙无忌有些诧异，方才小妹的眼神令他瘆的慌。
　　谷米心中诽腹，大概是逆着光，她眼神不太好，出了幻觉。
　　“兄长这是要回去了？”谷米绕开话题，反问道。
　　“恩，你也知道，这人口锐减是当时战乱所致，并非一朝一夕能挽回。”这些事情，长孙无忌并不瞒着这个妹妹。
　　谷米点头：“朝堂之事我不干预，只是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兄长尽管与我说，陛下怕是不愿开口的。”
　　长孙无忌轻笑，抬手抚上谷米的发顶，轻巧地取下一片嫩绿的树叶，是方才树上嬉戏的鸟儿震落的。
　　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陛下对你颇为偏执，你切不可一味地将他推给别人。”
　　谷米一愣，原来长孙无忌知道自己的妹妹太过贤惠，这是怕李世民到时候恼羞成怒？这年头，给丈夫娶妻纳妾居然还有不领情的，这真是一个神奇的皇帝。
　　想之前那三位君王，虽然爱得舍生忘死，但似乎对美人儿都有些来者不拒，这是凡间素来的情况，谷米看着不顺眼，但这也属正常。只是这李世民着实奇怪，每次召寝别的妃子，都是长孙皇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磨破嘴皮子才将他气得拂袖而去。
　　长孙皇后句句占理，李世民又是个明君，自知后宫稳定对天下的重要性，几乎是执行任务般维持着后宫势力的平衡。只是虽然如此，他心中却越来越抑郁，因为他的妻心胸太过宽阔，她似乎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更甚至乐在其中。
　　李世民有时候会想，他大概是历史中唯一一位被自家皇后如此对待的皇帝吧。他苦闷的时候，便喜欢拉着长孙无忌饮酒，长孙无忌虽有些同情他，但也是无计可施，只得这般偶尔提点一下妹妹。
　　毕竟伴君如伴虎，自古君王之爱太过缥缈，能牢牢握住的女子，实在凤毛麟角。
　　“我送送兄长。”
　　谷米走在长孙无忌身侧，愈发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只是细看言语神态，又并无半点不同
　　两人走到宫门处，长孙无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皇后留步，陛下想必久等了，臣先行告退。”
　　谷米微微颔首，这儿不是私人场所，必要的礼节一样不能少。看着长孙无忌轻轻一笑转身离去，谷米的心微微一动，真像……但是她知道，不是。
　　李世民这一病，一直忽好忽坏，总不见痊愈。
　　贞观三年春，在疾医的精心护理下，李世民的身体大有起色。晨起尚有些寒凉，李世民披着狐裘靠在榻上看奏折。
　　谷米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他皱着眉头：“皇上龙体初愈，莫要太过劳神了。”
　　端过侍女手中的碗盏，搁在榻旁的案几上，谷米扯过李世民手中的奏折：“外头颜色正好，皇上不妨出去看看，这政事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一般观音婢是不会干涉李世民的政务的，但是她会干涉他除了朝堂之外的任何事情。只观音婢素来持了度，凡事不越过这个度去。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奏折被扯走，无奈地抬了眼：“观音婢……”
　　他的声音说是责怪，却是谁都听得出的纵容：“愈发没规矩了。”
　　谷米不理他，把案几上的碗盏往他身前一递：“呶，先喝汤。”
　　摇摇头接过，李世民喝完起身，自然地牵过谷米的手：“那便陪朕一起吧。”
　　“不了，臣妾还有事，陛下若要人陪，燕妹妹就在门外。”谷米微微一挣，试图将手挣脱出来。
　　话音一落，李世民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脸色霎时乌云密布：“你……”
　　谷米挣了挣，却发现他握得极用力，心知他定是不悦自己的安排。可是之前李世民生病那段时间，为了他身体，也顾忌了长孙无忌的意思，她不曾安排其他嫔妃伺候他。
　　里里外外都是自己宫里的人在打理，也只有她陪在他身边。日日相陪，晚间便守在外屋，李世民不招人侍寝，她也便不吭声。但是现在他身子已经痊愈，自然不能继续这样。
　　考虑这燕妃的作用，怎么样都得让她比起来跟旁人有些不同才是，比如皇上病愈召见的第一个妃子，便是燕妃……
　　“皇上抓疼臣妾了。”谷米乖顺地低着头。
　　李世民显然没这么快消气，手腕一用力，就将她扯了过来。“啪嗒”一声，在谷米落入他宽厚的怀抱同时，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落在地上。
　　谷米挣开他，弯腰捡起，这是观音婢一直佩戴在身上的，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便也没有摘下来过。正要重新佩戴上，不妨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一勾，香囊便落在了那手掌中。
　　置于鼻尖轻嗅了下，李世民脸色微变，他自幼在战场出生入死，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对于药物，虽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
　　“这是什么？”执着香囊，李世民的手有些不可抑止的颤抖。
　　谷米眉心一抖，这人家夫妻之间的心思，偏要她来说么！见谷米不言，李世民松开她，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问了遍。
　　“这是什么？”
　　谷米咬了咬牙，抬眸定定的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若有不讳，亦不独生。”
　　李世民的嘴角难以压抑地弯起，他的心跳的极其剧烈，一甩袖，大步而出。谷米目送着他走远，才微微叹了口气。
　　这香囊自观音婢嫁于李世民起便一直佩戴。往常她贴身安放，倒没让李世民瞧见，此时见谷米如此紧张，才起了疑。若有不讳，亦不独生，长孙皇后这是时刻打算着生死相随啊。
　　自香囊事件后，谷米依然照着观音婢的性子打理后宫，安排着李世民的夜生活也是井井有条。李世民也没有跟她闹别扭，按理说事事顺利，只是谷米想不通，这到底是问题出在哪里，而这一次要纠正的命格到底错在什么地方。
　　现在已经贞观四年了，若再找不到，观音婢的大限也将到了。大限！想到这里，谷米猛地站起。她想到了，本来她若是正常跳下涅仙池，现在面临的或许又是另一个情况，偏生她是被月老撞下来的。
　　在原本就混乱的命格中，又横杠了一笔，她附身在观音婢身上，观音婢又怎么会在贞观八年重病，又怎么会红颜薄命。
　　谷米挠挠头，原本欣喜的感觉一瞬间萎蔫，强行离开宿体，必然会大损元气。因为这事儿，之前就被司命教训过，当时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没有下次了。
　　然而事发突然，老君的丹药在她掉落涅仙池的时候遗失。而四年多的时间，作为一个正常男子，哪怕缠绵病榻，该有的需要还是有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有丹药，但毕竟只是迷幻的效果，若谷米记得不错，李治应该是观音婢在贞观二年生的，她又上哪里去给李世民弄一个龙子来？
　　因此，在李世民患病不久，谷米便已经强行脱离过观音婢的身体，并且还消除了她对这一段时间的记忆，谷米也因此折损了大半修为。
　　只是当时没想到，位面压制得厉害，谷米的任务尚未完成，不能以仙体在凡间待太久。因此贞观三年初，她便重新附身于观音婢，却不想最终竟是多此一举。
　　说是多此一举，但谷米着实苦恼，若是当时任务已然完成，她以仙体存于凡间便应该和之前那次一样，不会感受到位面的压制。
　　但无论如何，她是断不能再强行脱离宿体了。她的确不想成神，但实力摆着，哪怕没人提起，她依然是一个无法撼动的存在。

　　娘家小住

　　第二十八章
　　这些年来，妖魔皆因魔君的沉睡暂时偃旗息鼓。其实各处恐怕也眼线不少，她若真这般做了，到时候伤及根本，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天道便是这般无情无理，耷拉着脑袋，谷米连着几天都有些闷闷不乐。
　　那日下午，谷米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发愣，蓦地一个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让人传声？”谷米起身要行礼，被李世民轻巧的托住，这礼便这般算了。
　　“朕这几日都来过，见你闷闷不乐，心想你定然想家了，便没扰你。”经过这些年，李世民的身上愈发有着帝王尊贵威仪之相。
　　谷米垂首不言，李世民勾唇一笑，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放到谷米眼前。
　　看着那手中的圣旨，谷米诧异地抬头。
　　“这模样倒是像极了你听到我俩定亲时的样子，懵懂可爱地紧。”李世民亲昵地调笑，“我拟了旨，允你回家小住几日。”
　　“谢皇上。”
　　谷米满脸欣喜，虽然她没表现出来，但这皇宫的日子，过得实在无趣，观音婢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家闺秀，连个任性的地方都没有。
　　“要这么些日子不见我，从你脸上倒是看不出丝毫不舍得么。”李世民打趣道。
　　“皇上不去么？”谷米一时欣喜，开口询问。
　　李世民的面色暗了暗：“现今终究不同以往。”
　　谷米瞬间了然，现在的李世民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别人的视线。他若跟着去，也只是君臣而已，徒添拘谨罢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去，倒能让自己的妻子自在些。
　　难得能出去，想必李世民也废了很多心思。谷米当下不再耽搁，着人去长孙府递了信，立刻收拾些必要的物什。观音婢幼时丧父，与母亲兄长一同被斥还舅家。幸得其舅舅高士廉真心相待，童年过得依然有滋有味。
　　自长孙无忌出仕，随后有了自己的府院，观音婢的娘家便也就是现今的长孙府。少了高门大户深深宅院里的勾心斗角，其母高氏日子也过得舒心，唯一心心念念的便是高居后位，明明近在眼前，却相见不便的幼女。
　　因此谷米还没进府，长孙无忌便陪着高氏早早地迎了出来。
　　“娘亲，兄长。”谷米乳燕归巢一般扑进高氏的怀里，喜得高氏眼角都沁出了泪珠。
　　蹭了蹭高氏温暖的怀抱，谷米直起身：“好容易回来一趟，我们进去吧，别杵在门外叫人看了笑话。”
　　高氏宠溺地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啊，都当皇后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
　　谷米嘴一嘟正要反驳，一边笑得温雅如玉的长孙无忌倒是替小妹抱不平了：“这皮猴儿的性子，她可遮掩地紧，人前怕是再找不出比她端庄的姑娘家了。”
　　谷米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高氏佯怒地瞪了兄妹二人一眼，一双美目倒是半分威力也无，值得牵着女儿的手，亲亲热热地进了家门。
　　虽说长孙府离皇宫不远，但毕竟是回了娘家小住，一家人替观音婢准备了极其丰盛的接风宴。热热闹闹地用完晚膳，高氏有些疲惫，虽想拉着女儿说说话，却也心疼她劳累，嘱咐了几句便回头歇着了。
　　长孙无忌看到谷米的时候，她正靠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发呆。
　　“怎么了，有心事？”缓步靠近，长孙无忌清雅的声音响起，让谷米有些晃神。
　　见谷米看着他，长孙无忌轻笑：“怎么这般看着我？为兄可是晚膳的菜叶黏在脸上了？”
　　谷米回过神来：“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皇上。”
　　长孙无忌眸色闪了闪，随即调侃道：“这才几个时辰未见，我倒不知小妹何时这般黏着皇上了。”
　　“兄长之前说皇上对我有所偏执，但是最近……”谷米摇摇头，满脸忧愁。
　　其实她只是在考虑怎么扭转命格而已，随口扯了个理由搪塞长孙无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长孙无忌皱皱眉，眼神有些莫测。
　　“你终于在意了？”
　　谷米闻言，疑惑地抬头。这话问的有些奇怪，作为妻子在意夫君对自己的态度不是很正常么。
　　欲言又止，长孙无忌紧了紧袖中的拳：“早些歇着罢，若担心他，早几日回去便是。”说完转身就要走。
　　“兄长？”谷米出言唤道。
　　前行的身影顿了一顿，却没有止住脚步。看着长孙无忌离去，谷米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方才……难道是她的错觉？
　　仅仅一个晚上，谷米就敏锐地感觉到长孙无忌身上原本温雅的气息里透着些许生人勿近的冷漠，他依然一如既往地微笑，只是看着她的时候，神色总有些复杂难辨。
　　谷米是极其喜欢长孙无忌的气息的，往常也亲昵地紧，只是最近摸不准他的态度，也不敢大着胆子往前凑。在长孙府待了几日，跟谷米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本想着能出去逛逛，可她才一提，便被高氏苦口婆心地劝诫了一顿。
　　见她整日无聊地紧，长孙无忌心疼妹子好不容易答应了，出去玩了一日却是前呼后拥，跟清场没什么两样，压根一点意思都没有。
　　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踩着石子儿，谷米一脚踢过去，石子儿咕噜噜地往前滚着。院子里的大树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微微蠕动着。
　　谷米霎时眼前一亮，公猫？！抱着雀跃的心情，谷米提着拖沓的裙摆一路小跑过去，待走近，谷米猛地放缓速度。那毛茸茸的物什上染着殷红的血色，远远看去像是花纹，近了却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儿。
　　谷米皱皱鼻子走了过去，随手捡了个小树枝轻轻地戳了戳它没有伤口的地方。那小家伙反应极其迟缓，却也能明显看出她的瑟缩。谷米抛开树枝，也不嫌脏，径自将小家伙抱起。
　　这小家伙模样挺周正，只是什么种类，谷米却认不出来，只是这小家伙身上还有些稀薄的妖气，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这般心狠手辣将它伤成这样。正当谷米打算抱着它好好医治一番时，蓦地一股铺天盖地的的魔煞之气袭来。
　　谷米术法被禁，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还未回神，手中猛地一空，再回神只见长孙无忌的背影飘然而去。他竟是夺了她手里的小家伙走了？莫不是那是他什么重要的物什？惹得他这般紧张。只是方才冲天而起的魔煞之气居然也一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谷米皱起眉头，方才这气息，她千万年来熟悉地紧，正是魔君的气息，只是他才醒来不久，魔气尚还有些涣散，不然方才那一下，凭着观音婢肉体凡胎，定然不省人事。既然如此，魔君又怎么会出现在人间？还这般匆匆忙忙的姿态？莫不是离开仙界的这段日子里，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重大事情？
　　心中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谷米难得一整天乖乖呆着，也不想着瞎晃悠了。此后一连几日，长孙无忌都没有回府，叫人带来的消息是奉命出城了。
　　在长孙府待了半个月，也不过是从一个大的牢笼换了个小的笼子，谷米腻烦得很，便打算回宫。
　　长孙无忌一直到谷米启程的那一日才匆匆回来，许是来回奔波劳累，他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眼角掩不住的疲惫。
　　自马上翻身而下，长孙无忌自然地走近谷米，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才回来你就要走？”
　　对着这样的长孙无忌，谷米极想问问那日的事情，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也有些时日了，再不回宫，后宫要起乱子的。”
　　李世民治下有方，皇朝空前兴盛。而后宫也成了各方势力维系的一个支点，观音婢一直做着维系平衡的工作。其实有时候谷米会想，观音婢的贤惠大度究竟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如果是她，是否会愿意将自己的夫君推给别的女子。
　　谷米想了想，摇了摇头，若是司命抱着别的猫儿，她定然是不愿的。咦，怎么会想到司命身上？谷米猛地一惊，随即好笑，这莫不是凡间待久了，思维也变了，这司命跟公猫可差得远了，月老可没说让她绑个司命回去。
　　谷米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车。长孙无忌目送着车队浩浩荡荡地远去，神情莫测。
　　回到皇宫，李世民早早地闻讯来接，自马车上揽下谷米，李世民笑嗔：“小没良心的，朕让你回去小住几日，你倒好，一住就是半月，把朕一个人丢在这宫里不闻不问的。”
　　谷米弯了弯唇角：“皇上何出此言，宫里那么多姐妹相陪，怎能说是一个人。”
　　李世民方才还带笑的面容一瞬间阴沉下去，身边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帝王，一身威仪之气压得他们惊恐战栗。

　　皇后病危

　　第二十九章
　　“你就不能不提她们？”缓了缓脸色，李世民有些无奈又有些郁卒。
　　“皇上可不是这般没有担当的人。”谷米随着李世民往里走，状似不经意地回道。
　　李世民脚步微顿，转过头，双眸定定地锁着她，声音轻不可闻：“朕多少时候想，做个没有担当的人。”
　　许是他的眸光太过认真而专注令谷米心惊，转过眼避开他的视线：“皇上说笑了。”
　　李世民所有所思的目光逡巡在谷米的脸上，良久长叹一声：“是啊，朕不过是说笑而已。”
　　当晚，李世民召了观音婢侍寝，谷米接到通报，眉心皱成一团，这该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葵水？宫里有专门负责记录的人，压根做不了假，生病？大白天的还活蹦乱跳，一到晚上就病了，显然是欺君。
　　谷米挠了挠头发，鼻子微微皱起，若再次脱离宿体，定然会伤到她的根本，毕竟逆天改命的任务下，对她的压制实在太强，若是这时候司命在就好了……这时候的谷米恨不得把月老吊起来狠狠打一顿，若不是这老头儿，她的丹药也不会掉，何苦为这小事发愁。
　　但无论怎么不愿意，夜晚依然如期而至，华灯初上，曼舞笙歌，长安城的夜晚有着最繁华的喧闹。
　　挣扎在修为的折损和与李世民春风一度的抉择之间，谷米被伺候着沐浴更衣，裹着一袭轻衫一路送到了大床上。李世民来的时候，谷米还在纠结，听到门口的动静，猛地惊了一下。
　　“想何事呢，这么出神？”自然地褪下外袍，李世民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近谷米。
　　看着眼前蓦地放大的俊脸，谷米差点咬到舌头：“没……想……”
　　“呵……回去这么多日子，观音婢真的没有想朕么？”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谷米，李世民很是满意她的窘迫。
　　谷米定了定神，镇静下来：“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见她又恢复那副雷打不动的贤淑表情，李世民有些失落，却也随她替自己更衣。脱了衣裳，仅着里衣，李世民反手将谷米捞进怀里，略带燥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衫熨帖过来，谷米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
　　“为夫很想你。”似嘳似叹，李世民将下巴搁在谷米的肩窝，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可是你总把我推出去。”
　　这话说的有些委屈，全然不似那执掌天下的君王。许是出于怜惜，谷米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好似一身竖起的毛瞬间服帖了一般。
　　其实这身子本就是观音婢的，随了他也并无不可吧？谷米这般想。仙人寿数漫长，对双修一事素来也不执着一人，其实这事儿也并不需要如此计较吧？谷米又这般安慰自己。
　　在她胡思乱想间，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轻柔地抚在她的背上，一路掠过的温度让谷米一惊，还未回神便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后背已贴上柔软的锦被。
　　“不要再推开我……”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模糊，他的唇覆下来，属于男子的气息无所不在地钻进她的呼吸中。
　　谷米心一软，正打算就这般随了他去，闭着眼等着唇上压下温热的触感，谁知帝王的吻未曾等来，反倒身子蓦然一轻。谷米何等敏锐，瞬间睁开双眸，却见自己的元神已离体而出，床上躺着的女子盈盈睁开双眸，注视着亲吻她的男子，温柔而爱慕。
　　元神随着那股力量出了皇宫，宫门外，谷米看着眼前熟悉的背影，抿唇一笑：“果真是你。”
　　那人转过身来，眼神无奈而宠溺，正是长孙无忌：“你这是故意逼我出手吧。”
　　谷米亲热地上前环上他的手臂：“谁让你下凡不告诉我的，司命。”
　　长孙无忌的面容悄然变化，长发如瀑，一身清雅气息带着温润的暖意。揽过她的身子，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本是想直接来找你，谁知你先去了涅仙池，月老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赶在我之前去找你，本想告知你此事，谁道反让你跌了下去。”
　　想到月老，北辞欢的脸色有些绷不住：“我不知你跌到了哪个时间段，寻了你一些时候，穿越乱流多次便有些吃不消，初见的时候尚且还有些不确定究竟是不是你，便没有与你说。”
　　“那之后呢？在长孙府的时候。”谷米乖巧地蹭了蹭北辞欢的掌心，难怪长孙无忌的气息让她如此亲近。
　　北辞欢的眸色轻微地闪了闪：“这次被月老一搅和，我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索性便不告诉你，想先寻到症结。”
　　“那怎么现在把我提出来了？”谷米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北辞欢。
　　北辞欢的眼睛轻轻一弯：“因为我已经找到症结所在了。”
　　谷米伸手环着他的脖子赖在他怀里，就如同猫儿时一般：“说说。”
　　北辞欢伸手一指，宫门外转角处鬼鬼祟祟地走过几人。他们抬着个袋子，看起来像是装了个人。谷米疑惑地抬头看着北辞欢，让他继续说。
　　北辞欢带着谷米一路尾随，待几人将袋子扔进一间破败的黑屋子里转身离去时，才现出身形走上前去。
　　解开袋子的封口，里头果真是个女子，她妆容凌乱，身上衣衫破碎，伤痕累累，气息弱不可闻，谷米凑近一看，眉头诧异地挑了挑：“这人是谁？命格如此金贵。”
　　北辞欢伸手将谷米往前一推，猝不及防下，谷米晃晃悠悠地便进了那女子的身上。
　　“红颜至尊，武则天，借猫儿的仙气养养身。”清润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谷米第一次看到北辞欢如此狡猾的笑容，更惊讶于眼前的情况。这问题就这般解决了？脱离了观音婢的身子，她也就不会身强体壮百病不侵了，而眼前这女子，若谷米不附身，自然是难逃一死。原来症结所在竟是这样。
　　突然，北辞欢的身形猛地晃了晃，脸色一瞬间煞白。
　　谷米一惊，赶紧上前扶着他：“你怎么了？”
　　缓了缓气息，北辞欢不着痕迹地避开谷米的手，摇摇头：“不过耗损得厉害了些，修养些时日便可。”
　　谷米不疑其他，想着现下武则天这具身子，还得靠自己的仙气养着：“如此你便多做段时日的长孙无忌，待这女子恢复了元气，我们便回仙界了。”
　　北辞欢点点头，随即两人一起回到宫门处。直到谷米一溜烟钻了进去，北辞欢的面上才好似难以承受地显出痛苦的神色。
　　之前夺了谷米怀里的小家伙，受了那不分青红皂白的魔君出奇愤怒的一击，他本就因着寻找谷米虚弱的身子受到了重创，未免谷米看出异样，他在外头养了几日，才稍微好些便回了长孙府。
　　谁知谷米今日回了皇宫，受到召寝的旨意竟没有推却。他着实又急又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匆匆赶来将谷米的元神提出，又消了观音婢的记忆。如此一来，他的身子更是糟糕。只是这些事情他不想说也不能说。
　　身形隐于夜幕下，北辞欢调息了一阵，直到天际发白才有些蹒跚地起身离去。殊不知宫门处，谷米望着北辞欢离去的身影，满脸的疑惑，现在的她不能使用仙术，司命做事情从不瞒着她，这一次，竟让她有些莫名的心慌。
　　看着北辞欢摇摇欲坠的身影，谷米的眉心不自觉地皱起。司命的能力她是知道的，怎么会突然这么虚弱？有些踌躇地离开，一路上谷米都心神不定。
　　本来被虐打得奄奄一息的武则天突然活过来了，这事儿别人不在意，那些个下手的人定然是受惊不小。但这些事何曾被谷米放在眼里，凡人毕竟是凡人，若连她们都搞不定，谷米也该想想自己以后是否还是去捉老鼠的好。
　　谷米借着武则天的身子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而失了仙气庇佑的观音婢，在宿命的轨迹中于贞观八年得了一场重病，这一病折损了她的元气，伤了她的根本。
　　自此观音婢病重，李世民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的性子变得有些喜怒无常。观音婢是将门之女，初嫁李世民时战乱四起，她便随着他四处奔波，而后又操持着整个后宫，她坐皇后之位，竟让后宫众女子没有一句闲言碎语，足见其心智与能力。
　　也正因此，李世民甚至觉得观音婢的这场病就是他的缘故，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然而观音婢终是最适合母仪天下的女子，她的尊贵在于心。
　　李世民几次想要诛杀魏征，皆是观音婢施了巧计救下。对于她这般护着魏征几人，李世民怨不得气不得，有些时候，他多想当一个昏君，抛下这万里江山，抛下这万民万邦，携着他的妻，看一看责任之外的风景。
　　可是，这不能……因为他是李世民，而他的妻是长孙无垢。

　　生死相隔

　　第三十章
　　人间有句话叫做母凭子贵，依谷米来看，这话应该反着说。在李世民这儿，他对观音婢爱屋及乌已经到了令人惊骇的程度。
　　他会为东宫展现的治国才能而骄傲，像一个最普通的父亲一般向别人炫耀。他将倍于长公主的嫁妆赐予爱女，也因被人反对而勃然大怒。李世民对观音婢所生子女的宠爱比比皆是，甚至连其亲眷也不曾例外。
　　谷米从来不知道，这位英明到几乎完美的帝王，若是失了他的妻子，将会如何。
　　贞观九年，皇太子李承乾纳妃苏氏，许是沾了些喜气，观音婢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硬朗。龙颜大悦，连着长安城的天空似乎也晴朗了许多。
　　整个都城都洋溢着一种喜悦，唯独谷米倚在门侧，看着院落里的大树发呆，今年，是观音婢的人生最后完整的一年了，紧接着喜事而来的是噩耗。
　　贞观九年农历五月，太上皇李渊因病驾崩于垂拱前殿，年七十一岁，庙号高祖。同年农历十月，安葬于献陵，其妻窦氏加号太穆皇后祔葬。
　　在此打击之下，紧随着是生母去世的消息，观音婢大恸，悲不自已，方才有些起色的病情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形，甚至一日重过一日。
　　谷米百无聊赖地窝在院子里，她知道这段时日因着观音婢的病情，李世民跟长孙无忌已然操碎了心。她看着李世民一次次到石壁寺礼谒禅师，解众宝名珍，为观音婢供养启愿。看着他下诏修复天下名胜古寺392座为皇后祈福。
　　可是他所仰望的佛，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唯一能逆天改命的神，早已被遗忘在人类的记忆里。
　　命运的残酷在于它从不怜惜痴情人，命数到了，任你痛到肝胆俱裂，它依然高举屠刀。
　　十年六月，长孙皇后崩逝于太极宫立政殿，终年三十六岁。
　　北辞欢带谷米去看她的时候，神色十分憔悴，这段时间他附身于长孙无忌身上根本无法好好养伤，谷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北辞欢说，观音婢最后跟李世民说的那句话：“自少年结发，二十三载，我长孙无垢，于情不负君，于政不负君，一与君齐，终身不改。”
　　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位帝王的手紧握着他的妻子，不可抑止地颤抖。那一刻，他似乎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可屋子里明明一片死寂，北辞欢撇过眼不忍再看。
　　谷米仰头轻叹一声：“谁负谁，又怎么说得清，观音婢又怎么知道，她给的是否是李世民真正想要的呢？”
　　看着她染上愁绪的双眸，北辞欢心绪有些难言：“你在心疼么？”
　　谷米一愣，随即摇摇头：“芸芸众生，于我并无特别意义。”
　　北辞欢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有些失望：“我们明日便回仙界吧？”
　　“明日？”谷米豁然抬头，“不行，你伤势过重，沾了一身凡间气息，我无法带你回去。”
　　“那你先回去等我，待我养好伤，驱干净这凡气，便回去。”伸出手揉了揉谷米的发顶，北辞欢提议道。
　　“此间事了，我陪你养伤。”说完谷米身上光芒一闪，一只优雅美丽的猫儿出现在北辞欢面前。
　　北辞欢叹息一声，谷米熟门熟路地攀上北辞欢的衣袍，一溜烟窝进了他的臂弯中，将爪子在他湖蓝色的袍子上蹭了蹭。
　　将武则天送回寝殿，谷米抬手消了她的记忆，便随着北辞欢回了长孙府。因着观音婢出殡之事，北辞欢几乎整日整日不回府，难得回来一趟也是深夜。过度的劳累让他原本就虚弱的身子更加疲惫。
　　谷米半夜溜进他的屋子，轻巧地跃上床榻，抬起爪子将柔软的肉垫放在北辞欢的额头蹭了蹭，竟是出了一身虚汗。
　　嘟嘟囔囔道：“时空乱流而已，怎么就虚弱成这样？”
　　在锦被上蹭干爪子上沾的汗水，谷米像往常一样，径自在床上找了个空位蜷成一团。夜晚，北辞欢似乎受了梦靥，睡得很不安稳。谷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恰巧一片春光。
　　北辞欢的衣襟因着自己的辗转反侧已松松垮垮，胸口露出一大片温润的肌肤。谷米老脸难得红了红，下一瞬间双眼却蓦地胶着在他心口，那里聚着很厚重的一团魔气。
　　谷米站起身，将爪子轻轻地放到他胸口上方，那团魔气似是感受到了威胁，开始不安地冲撞，动静之大竟似要破体而出。
　　见北辞欢神色痛楚，却分明有醒来的迹象，谷米心虚地果断地一爪子敲晕了他，然后蹲坐在北辞欢身边细细地打量。
　　北辞欢身上的这团魔气极其霸道凶煞，往常他自己控制隐藏得好，而且有衣服遮掩，谷米未曾在意，竟只觉得北辞欢是沾了凡气。
　　谷米戳了戳那鼓动的魔气，见它横冲直撞得厉害，不得不施了法术压制它，只是这样一来，等司命醒来，定然明白她已经知晓此事了。
　　看着昏迷的北辞欢，谷米叹了口气，刚刚那一下，算是他白挨了。北辞欢身上的魔气她熟悉的紧，莫不是那一日魔君来去匆匆竟伤了他？可是除了仙魔两界大战的时候，北辞欢跟魔君并无私愿。
　　按照谷米对魔君的了解，他性子乖僻骄傲，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北辞欢虽说是司命星君，实力深不可测，到底只是个年轻的小仙君，若说魔君打伤的是自己，倒还说得过去，他是万不会跟司命计较的。
　　那么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让魔君已经不再顾忌这一些，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谷米耷拉着脑袋苦思冥想，蓦地脑海中灵光一闪。
　　难不成是当日那只说不出来历的小家伙？那么弱小的家伙，还招人恨到伤成那德行，的确颇为蹊跷，看来这只能等司命醒来才能问问清楚了。
　　说起司命，谷米又瞄了双目紧闭的北辞欢一眼，方才那一下，好像重了些？
　　第二日，长安城里到处都在说长孙无忌因为母亲跟胞妹的接连离世，受了打击，一病不起。而人们口中这个连通报都没有就没上早朝的病人，此刻正抚着他剧痛的脑袋，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的猫儿。
　　“回去后一个月不准吃鱼。”清润的嗓音落在谷米耳朵里恍如晴天霹雳。
　　“司……司命……那个，昨天就是手快，我不是故意的。”谷米摇着爪子扒拉着北辞欢的衣襟，迫不及待地解释。
　　“在凡间，臣子没有事先禀报就不上早朝，是罔顾皇威的大罪。”无奈地看着谷米那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北辞欢心中一软。
　　“你不是现在派人去解释了么？”谷米嘟囔着。
　　重重地捏了捏毛茸茸的耳朵，惹得谷米一声尖叫：“那是仗着李世民对长孙皇后的宠爱。”
　　谷米撇撇嘴，对他的警告一点没放心上，北辞欢只得摇头。
　　“你还没说呢，受伤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吃准了北辞欢不会克扣自己的口粮，谷米傲娇地抬着小下巴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北辞欢将她捞进怀里顺了顺毛：“还不是你上次抱着的那家伙惹的事。”
　　“我瞅着它模样新鲜，又带着些妖气，诶，修为这么弱的家伙怎么和魔君搭上关系了？”谷米伸出一只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北辞欢的胳膊。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初玉帝让我随你一起下界，护着你完成任务也是因为此事。”将谷米不安分的爪子捉回来，北辞欢继续解释，“魔君醒来后，身边便带着这么只小家伙，恩……听说叫考拉。小家伙与魔君形影不离，足见其重要性。前些时日魔界内乱，魔君来了凡间，玉帝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了，便命我随你下来。”
　　“莫不是魔君老来春了？可那草也太嫩了点吧。”
　　谷米说着瞥了北辞欢一眼，似是想到什么，猛地一个激灵，厚厚的皮毛下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巴不得……”
　　“什么？”谷米耳尖，听到北辞欢嘴里吐出模模糊糊的字眼，好奇地盯着他看。
　　“咳咳，没什么。”北辞欢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夜间随我进宫一趟。”
　　谷米窝在北辞欢怀里轻轻掐死，小小鼻尖轻皱：“我算得你天劫将近，这魔气，你自己可能驱除干净？”
　　北辞欢无所谓地笑道：“区区魔气而已，天劫又算得什么？”
　　谷米眉眼一松，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一笑风光霁月，带着清绝的华贵，谷米悄然一叹，果然这才是神仙玉骨，风华倾世的司命星君。
　　“夜晚进宫做什么？”谷米忽然想起方才北辞欢说的话。
　　“给你看个开心的。”北辞欢故作神秘道。
　　谷米晃了晃尾巴，心中倒是颇为期待。

　　情深不寿

　　第三十一章
　　扫干净自己的盘子，谷米跃上北辞欢的膝盖，扯过他的衣袖擦擦嘴，讨好地摇摇尾巴。北辞欢抱起谷米出了长孙府，因为身子还未大好，只得带着谷米悄悄潜入，只在经过宫门的时候，捏了个隐身决。
　　谷米难得有这么刺激的感觉，一时间兴致大起。北辞欢只觉手中一沉，蓦地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呆愣愣地傻在了原地。
　　掩着嘴轻笑了几声，怕声音招来侍卫，谷米踮起脚抬手在北辞欢额上一弹。北辞欢恍然惊醒，红晕霎时漫上耳根。
　　“你不天天抱着么，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晚了些。”谷米好心情地取笑道。
　　北辞欢哑然，这抱个女子跟抱只猫儿完全是两个性质好不……看着谷米一蹦一跳没心没肺走远，北辞欢认命地叹了口气，赶忙跟上。
　　兜兜转转了许久，北辞欢带着谷米来到一间雅致的宫殿。
　　“这是谁住的地方？”谷米打量着四周，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世民的婕妤，徐慧。”北辞欢拉着往另一处走。
　　这宫殿人不多，夜晚格外安静，谷米他们进去的屋子里弥漫着幽幽兰香，谷米指尖轻挑一簇火焰，细细一看，原来是书房。
　　“来这里做什么？”谷米不解。
　　北辞欢唇角一弯，伸手触及书桌上的砚台，似抓了什么东西，轻轻往外一扯。在谷米惊愕的目光中，一个胡子花白，满头乱发的老头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月老！”谷米低声惊呼。
　　月老闻言，没好气地瞪了谷米一眼，随即伸出手恶声恶气：“没看到年纪这么大的我跌地上了么，还不扶我起来。”
　　谷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拉他，却被另一只温暖的手轻柔握住。
　　“自己起来。”北辞欢斜着眼睨着他，“说年纪，你的年纪及的上谷米的零头么？”
　　月老被噎得无语，他不过是喜欢化成老头儿的模样，若真论起年纪，还真是年轻得紧。
　　“他怎么在这里？”谷米此时才反应过来，疑惑地问北辞欢。
　　北辞欢还未回答，月老胡子一翘一翘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是那魔君干的好事，没事跑凡间来，伤了这凡间皇帝的天子龙气，让他生了心魔。”
　　谷米挑眉，有些不解。
　　“仙魔两界，本不干涉凡间，也正因如此，除非必要，仙人下凡必然封住法力。此次魔君出现在凡间，正逢长孙皇后离世，李世民心神大伤，凡间魔气大盛，使他生了心魔，有违天和。”北辞欢细细解释道。
　　“那让月老来有什么用。”不是谷米看不起月老，实在是连红线都能连错，这月老也算是蠢到头了，
　　“自是有用的。”北辞欢拉了谷米在一旁坐下，示意月老在四周布下结界。
　　“徐慧其人，五月能言，四岁熟读《论语》、《毛诗》，八岁善书文，及其娉娉婷婷，更手不释卷，落笔成文。”顿了顿，北辞欢看向谷米，“你看她像谁？”
　　“观音婢。”谷米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名字。
　　北辞欢点点头，指了指蹲在墙角话蘑菇的月老：“我让他给李世民跟徐慧牵了根红线，以情抑情，只是不能确定李世民的心魔有多重，徐慧命格又远不及观音婢金贵，只能让月老在这儿时刻守着，以防万一 。”
　　“徐慧，可以么？若我记得没错，她年岁尚幼。”谷米有些不放心。
　　“担心什么，担心什么。”好好蹲着墙角的月老突然蹿到谷米身边，扯出一张纸塞到谷米眼前。
　　“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原来那日李世民召徐慧见驾，徐慧迟迟没去，李世民大怒，谁知徐慧竟能已此一诗使得龙颜大悦。
　　谷米细看了看那诗：“比起观音婢浑然天成的尊贵，这徐慧却是多了些灵秀，确实难得。”
　　“你倒也会欣赏诗词了？”一旁的北辞欢笑着调侃她。
　　谷米嘟了嘟嘴：“这段时间，为了这破事儿，我可没少读书，活了这么久，最近可真长见识了。”
　　北辞欢起身，自然地牵过谷米的小手：“今日无事了，我们回去。”
　　月老乖乖地撤了结界，一溜烟缩回了砚台中。谷米余光瞄了瞄北辞欢，兀地一个哆嗦，这么多地方，偏要藏身在那湿哒哒黏糊糊的砚台中，定是司命哄了他什么。这男人记仇，着实惹不得。
　　“怎么了，莫不是冷着了？”北辞欢有些担忧地蹙起眉头。
　　谷米赶忙摇头，她现在是仙体，怎么会觉得冷呢，司命伤到的莫不是脑子？
　　自那天之后，似乎一切都在极有规律地进行，谷米在长孙府吃吃喝喝玩玩睡睡，陪着养伤的北辞欢，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几年下来竟是把附近逛了个遍。
　　直到那一个炎热的下午，月老顶着张醉醺醺的老脸，一脸惊恐地跑来找北辞欢，谷米才恍然惊觉，不知不觉竟在人间过了好些时候。
　　月老在人间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喝点小酒。他迷糊惯了，一喝酒就更会闯祸。三杯黄汤下肚，月老手脚极其麻利地将李世民跟徐慧的红线给解了，本是强牵的红线，这一下再怎么接都接不上去。
　　没了红线的抑制，李世民对观音婢的执念到了一个极点。他开始四处找人炼回魂丹，又大肆搜罗术士，为观音婢聚魂。他想让观音婢起死回生，却偏偏不忍让她因自己背负不好的名声，便对外宣扬说是想炼制长生丹。
　　北辞欢去劝阻过几次，但李世民压根不打算听，北辞欢亦知道这一切都按着宿命的轨道安稳地前进着，就不再插手。
　　对外李世民依然是那个贤明的君王，只是脾气越来越不稳定，暗地里，他却开始吃那些术士练出来的丹药。谷米看到过，他拿着药丸喃喃着，说是怕这药不成功，伤了观音婢的魂魄，便要以身试药。
　　暗叹一声，谷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因着体内毒素的积累，李世民的身子越来越糟糕，但他对丹药的执着却越来越强烈，似乎知道自己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挽回他的妻子。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帝崩于含风殿，享年五十二岁。
　　在位二十三年，庙号太宗，葬于昭陵。李世民爱好文学与书法，有墨宝传世。直至最后一刻，他还在惦念着他的妻子，却也终究没能复活她。
　　帝崩，徐惠哀慕成疾。永徽元年，徐惠病逝，年仅二十四岁，追封贤妃，葬于太宗陵石室中。
　　……
　　“她明知道李世民爱的不是她，怎么还傻傻地跟着去呢？”徐慧灵柩出宫的时候，谷米远远地望着。
　　“情之所至，意之所终，唯不负己心。”北辞欢的声音带着些感慨，平素温润的感觉平添几分寂寥。
　　谷米侧过头看他：“你的伤如何了？”
　　北辞欢对她防范得紧，谷米晚间偶尔想扒了他衣服瞅瞅伤处，愣是没一次成功，莫不是那一次，将她当成色/猫了？可是她明明喜欢的公猫啊！谷米觉得被误解，着实很委屈。
　　“无碍，我们回仙界，天劫将至，回去我便要闭关了。”北辞欢揉了揉谷米的发顶心下感叹，果然还是本尊的手感好。
　　谷米点头，自李世民驾崩后不久，北辞欢便离了长孙无忌的身，在凡间自行修养。毕竟他在长孙无忌身上多寄宿一刻，对长孙无忌的命格便多一分的变数，委实早些离去的好。
　　回到仙界，北辞欢立刻闭关，连司命星君殿中的人都没打招呼。谷米皱着眉掐算了下，眉心越锁越紧。
　　按理说她这次元神耗损如此厉害，应该是没有资格成神了。可从方才掐算看来，她的天劫也分明就在眼前。
　　以她此时的情况，若要渡劫，定然九死一生，偏生这还只能靠自己，毕竟成神的劫雷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没有人会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她。哪怕是那些日日夜夜盼着她成神的仙友们。
　　极为难得的，得天独厚素来不需要修炼的谷米，这次破天荒地也闭了关。枯燥的修炼谷米硬着头皮受了，她知道自己永远只有一个人，所有的都只能自己承受。
　　而就在谷米跟北辞欢双双闭关期间，魔界因为内乱而战火纷飞，甚至波及仙界。这么好的机会，仙界自然不会放过，但是渔翁之利并不是那么好得的，稍不留神就会引火上身，魔君不是蠢货，他很乐意拖着仙界一起淌这趟浑水。
　　于是仙魔大战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又一次拉开，这一次魔君初醒，谷米闭关，双方依然势均力敌。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把战火波及凡间，若三界尽乱，四级崩塌，那么所有的都完了，就好像神陨的那次大战，所有的神尽数陨落，一个不剩……

　　天劫来临

　　第三十二章
　　神陨，是所有仙魔不敢说出口的词，那些新飞升的仙人只能在偶尔听闻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当时的惨烈，但谷米之下的几位上仙却是切身体会了。
　　时年尚幼，那时候，三界燃起熊熊大火，千年未灭。四海八荒，烧得只剩下他们藏身的地方，被众神所守护的唯一一处生地，神陨，是神抛弃了这个世界……
　　这一场仙魔大战打了三百多年，依然分不出个高下。最后仙界的打着打着甚觉无趣便撤了兵，魔界打久了也不知那些叛乱者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怎么，倒是消失的渣渣都不剩，听说魔君一颗心都在一只异种小妖身上，压根没什么心思继续，也便鸣金息鼓了……
　　谷米出关的时候，扯着玉兔的长耳朵耍玩，听嫦娥叨叨这事儿，觉得甚是丢人。玉帝老儿年岁大了总闲的没事做，你说打就打呗，还老是半途而废，难怪这世道妖啊魔啊鬼啊一处处坐大，看着着实污眼睛。
　　“当初看你耗损极重，此次可是休整好了？”嫦娥的声音柔柔弱弱的，谷米搂着玉兔白绒绒的身子昏昏欲睡。
　　“恩……”谷米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那个……我听说，成神后会舍弃所有的情感……”嫦娥略带忧愁的眸子盈盈看着谷米。
　　谷米晃悠悠的身子僵直了一瞬，良久叹了声：“神是不需要心的，无心自无情，无情方能公义。”
　　“可是，司命星君他……”北辞欢跟谷米走得近，嫦娥以为他对谷米会是不一样的存在。
　　谷米站起来，理了理不曾褶皱的裙摆：“到时候，我应该会忘记司命做的鱼儿有多好吃吧……不过那时候，我应该不爱吃鱼了。”
　　莞尔一笑，谷米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离开了月宫，漫无目的地在各处游荡。
　　自凡间归来，她已经习惯地化成人形，所以往常来来去去碰上的仙友大都会亲亲热热唤她谷米，这段时候见到她却跟猫儿发情似的，她还没打招呼呢，人家就跑没影了。
　　胡思乱想间，脚已经习惯性地溜达到司命星君殿门口，守卫的天兵看到谷米正要上前，却见她转身就走。摸着脑袋想想也对，司命星君都还未出关，也没人跟她玩。
　　往常谷米也是到处溜达，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会儿趴在瑶池边对着鱼儿们都不流哈喇子了，谷米晃了晃脑袋，把偷偷冒出水面看她的鱼儿们吓得翻起了白肚皮，这司命闭关也忒久了些，她好无聊……
　　北辞欢没有让谷米无聊很久，仅十日后便出关了，看着他周身愈发浓郁的祥瑞之气，谷米莫名地心下一松。
　　“司命，你之前将养的不错，怎么还闭关如此久。”谷米此问多为好奇，却也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担忧。
　　谷米像往常一样蹭过来，本以为北辞欢会立刻抱起她，却不妨他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
　　谷米一愣，没反应过来，等回神的时候北辞欢已经走远。谷米甩了甩脑袋，幻成人形追了上去。
　　扯着北辞欢的衣袖，看着他温润的容颜带着冷峭：“怎么，可是有什么难处？”
　　北辞欢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良久才缓缓展颜：“天劫将近，我有些不安。”
　　“可算出确切时日？”谷米自然地环上他的胳膊，北辞欢的笑容又软了软。
　　“不出五日。”
　　谷米松了口气：“无妨，我可助你。”
　　谷米算出自己的天劫大约在五日后，便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帮下北辞欢不过举手之劳。
　　凝视了谷米一会儿，北辞欢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恩，只别伤到自己就好。”
　　“你那劫雷，还伤不到我。”谷米的话说的嚣张，北辞欢知道，她所言却是事实。
　　“走，去给你煮鱼。”环过谷米的腰身，北辞欢驾着云往司命星君殿而且。
　　似乎有了司命，便连鱼儿都美味了许多，谷米整日整日腻在北辞欢身边，连睡觉都要跟着，北辞欢严令她化成原形上床。
　　这猫儿之前喜欢自己的原形，怎么说都不愿化成人；这会儿觉得人形好看了，又死活不肯变回猫儿。
　　北辞欢头疼地扶额，寻常时候她粘粘蹭蹭的也就算了，可床上软玉温香地抱个满怀，他又没有隐疾，这般命令也是怕自己情不自禁吓到那蠢猫儿罢了。
　　谷米不甘不愿地化为原形蹭床，日子一天天过去，北辞欢的天劫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到第六日，谷米渐渐有些焦躁。她想开口问北辞欢，对上他清澈安定的眸子却问不出口，她想北辞欢没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七日晨起，谷米抱着碗舔得欢快，天空霎时间昏暗下来。素来无风的仙界如今狂风大作，谷米抱着盘子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上空，这是……司命的天劫终于来了？
　　这般大的动静，北辞欢自然也走了出来。谷米看着门口面色如常的北辞欢，再看看黑云翻涌的上空，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狗屎的运气，她跟司命的天劫竟一块儿来了。
　　正想开口跟北辞欢说什么，却猛然感觉到吸引着天劫的自北辞欢周身散开的不同寻常的气息。谷米顿了顿，眼神蓦地一厉。
　　“你骗我？”许是一时难以接受，谷米的声音透着些尖锐。
　　“是。”北辞欢缓步向谷米走来，天昏地暗，任天地倾覆，他自是淡然如初。
　　“你究竟是谁？”谷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满是冷意。
　　北辞欢心头一痛，面上却不显半分：“神陨时，大火烧了整整一千年，三界尽毁，四海八荒成了一片混沌，诸神剖开魂魄筑成结界，护了最后几位上仙。千年后，大火熄灭，结界破碎，诸神魂魄四散，于千万年后凝成世间第一只鬼。”
　　“那鬼……是你。”谷米的声音艰涩，语气却极为肯定。
　　“是我，借凡人之腹而生，带着所有的记忆，凝聚实体，而后修成仙身。”北辞欢抬手遮上谷米的眼睛，语声悲凉，“谷米，不要这么看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魑魅魍魉，在谷米眼中不过最污秽的存在，卑微如泥，低入尘埃，可他纵使修成仙身，他依旧是一只鬼。
　　言语间，天空压抑的雷鸣声越来越响，翻滚咆哮的黑云中积聚这噼啪裂响的闪电。第一道劫雷落下，北辞欢抬手挡去，谷米看着他仅额间微微有些细汗，本该气他欺骗自己，却不知为何偏偏松了口气。
　　北辞欢的天劫，劈的是他的根本神魂，威力根本不是一般仙人可以承受的。谷米看着宛如要吞噬整个仙界般恐怖的黑云，压抑着酝酿着天道对悖逆者的震怒。
　　谷米后退一步：“北辞欢，我们必须分开，不然谁都活不了。”
　　北辞欢扶额轻笑：“谷米，晚了。”
　　话音刚落，雷鸣声响彻苍穹，谷米眼神惊恐地看着她的劫雷跟北辞欢的劫雷慢慢地碰撞凝聚，最后融合在一起，百年大树般粗壮的劫雷，在厚沉的云层中隐现，对着她们的位置蓄势待发。
　　谷米不可置信得瞪大了眼睛，似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北辞欢。
　　“如你所想，天道所罚，必是逆天而行者，我修的是仙，你修的是神，谷米，这劫雷一旦凝聚，劈的是你。”
　　北辞欢说完，身形猛地后撤，半分不曾停留，衣袍翻飞，笑如暖玉温润依旧。谷米的心却一瞬间像落入冰窖，寒冷彻骨，隐隐有着切肤的疼痛。
　　与此同时，积聚多时的劫雷带着恐怖的威压裂空而来。七七四十九道雷，仅第一道便让谷米白了脸色。
　　仙界众人看出形式不对早已远远避开，北辞欢袖手站在一侧冷眼看着劫雷一道一道打在谷米身上，劈开她的发，那是他最喜欢的触感，劈碎她的衣衫，隐约露出的肌肤，他想取了衣袍去上去将她包裹严实。
　　殿宇在绝对的力量下碎成砂砾，乌黑的长发黏在谷米沁血的唇角，说不出的倔强。
　　北辞欢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张无声的画卷。
　　第三十一道，第三十二道，谷米的眼前一片血色，她的神智已经开始涣散，谷米尚有闲暇去想，或许下一道劫雷落下，她就要灰飞烟灭了。灰飞烟灭，她从前是不怕的，可是为什么现在这么不甘心呢？
　　又一道劫雷紧跟着落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谷米身上，纤弱的身影晃了晃，终究没能撑住，软软地落了下来。
　　就在她以为下一刻会跌得粉身碎骨时，蓦地被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清冽的气息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一股温润的力量透过后心渡进谷米的身体，游走于她的七经八脉。
　　谷米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清绝的容颜，一席长衫，眉眼温柔。

　　司命陨落

　　第三十三章
　　“剩下的，我来。”
　　将谷米放在地上，北辞欢撑起双臂护在她的上方，将她严密地遮掩。最后的劫雷每一道的威力几乎都在翻倍。劫雷劈裂了二人上方的结界，北辞欢撑着的手臂微微颤抖，额间的汗水落在谷米的眼睛里，带着微微的涩痛。
　　“你又骗我。”谷米的声音极其虚弱，隐约带着颤抖。
　　北辞欢俯下身用唇轻触她的额头：“我能看到过去和未来，可是这一次我看不到你的未来。”
　　四十一道劫雷劈下，北辞欢猛地一口鲜血喷在身侧：“谷米，我怕。”
　　“你可以告诉我，我……”
　　北辞欢摇了摇头：“你渡不过这个劫，我若直言，你怎会允我帮你，谷米，不要怨我。”
　　“我怎么怨你，我怎会怨你……”谷米第一次哭，她没有了气力，却依然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北辞欢算准了她的性子，便让她伤的不能动弹才来帮她，只要护着她一口气，待天劫度过，她有了神格，再重的伤势自然都会恢复。
　　谷米咬着唇，双目通红，可那最后的劫雷，他挡不起的啊，哪怕他是神魂，依然只是个小小的仙君，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换啊！
　　四十八道雷落下，天地间有片刻的寂静，北辞欢嘴角扯不出一丝弧度，支撑的双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喘息良久，北辞欢侧头微微避开谷米的身子，以免身上血液落在谷米脸上，脏了她。
　　“往后离月老远些。”北辞欢凝着谷米的眼眸，虚弱的语气有些闷意。
　　话方言罢，最后一道毁天灭地的劫雷狠狠地砸在北辞欢的背上，一直顽强支撑着的身躯缓缓倒在谷米的身上：“对不起，我没有力气挪远些了……”
　　谷米的神识一瞬间空白，北辞欢的血湿润了她的整件衣衫。她竟从来不知，他一直为自己是只鬼而觉得污秽，哪怕最后一刻都怕自己的血液脏了她的身。
　　谷米的天劫安然渡过，方才还铺天盖地的威压霎时敛尽，一瞬间黑云散去，谷米感受着极其浑厚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的身上。伤势在以最快的速度复原，周身气场透着绝对的疏离与尊贵，其容之美，美之极。
　　抱着怀中北辞欢逐渐冷去的尸身，谷米瞳孔蓦地一缩，五指成爪，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心口：“神女无心，是为无情，司命，趁着我还记得你，我把心给你。”
　　火晶般瑰丽的心脏自谷米手中缓缓渡进北辞欢的身体，谷米胸前狰狞的伤口瞬时愈合，若不是她微微泛白的脸色跟衣衫上淋漓的鲜血，方才那一幕竟似未曾出现过。
　　北辞欢的身体逐渐透明，谷米轻轻握了握，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身体，谷米心下一慌，用力抱住，怀中的人却在瞬间消散，谷米眼神空洞，呆呆地跪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众仙看着天劫已过，便前来恭贺，谁想眼前这幕情景，让他们进退不得。
　　众仙里头，唯月老与嫦娥最是亲近些，嫦娥不在仙界，众仙便推搡着月老上前。
　　月老狠狠地瞪了几位仙友一眼，有些担忧地凑到谷米面前，努了努嘴想要安慰她，看着谷米的神色，却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谷米僵直地转过头，双眸空洞，她认得他：“月老，我好像，丢了什么……”
　　哑了嗓音，像是撕扯着声带。月老有些心疼，伸手想像从前一样揉揉她的脑袋，却半途顿了一下没有动作。
　　谷米她，现在是神啊……是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神啊……
　　“吾等拜见真神！”下一瞬，众仙俯伏于地，月老叹息一声，跟着跪了下去，谷米抬眼看着众仙，以及最前面的那一席明黄，那是玉帝，位列众仙之主，可是他此刻这般卑微地跪着，似乎也理所应当。
　　谷米茫然地看了众仙一眼，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原地。
　　……
　　……
　　一千八百年前，九重天之上开辟了一块新的空间，极荒之地住着唯一的一位真神，因此众仙便将那处空间称为神界。
　　上古神祗自洪荒陨落，而后诞生的真神仅此一位，近些年来新飞升的小仙偶尔能从几位话多的上仙处听得只言片语，传闻那真神的修为通天达地，其身姿翩若惊鸿，其容美之极。
　　只是这也仅限于听闻罢了，事实是那一位自神界诞生之初，至今未曾在人前出现，九天之上那层结界，连天帝都上不去。
　　唯月老殿的小仙童，在月老一次醉酒后才胡乱听得些消息，据说那位真神执着与那一隅，跟陨落的司命星君有关。
　　司命星君跟九天之上那位交情不凡，天帝便在司命星君陨落后，依然保留着这个职位的空缺，至今未曾更换。
　　九天之上极荒之地，称为穹洲，四围皆一望无际的云海，神界开辟之时，白虹贯日，苍狼山于穹洲之上拔地而起，自此穹洲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而此时此刻，苍狼山脚毗邻海岸处，搭了一间极其简陋的小茅屋，茅屋到云海之间，一只皮毛洁白而松软的猫儿正叼着条几乎有她大半个身子大的鱼儿乐颠颠地往回走。行至门口，那猫儿周身光芒一闪，眼前顿时出落一女子，因着欣喜而微微泛红的双颊，眸如点漆，顾盼间竟将四围颜色尽数压下。
　　此女正是一千八百年前成神后再未踏出神界半步的谷米，只见她温柔地抚着鱼儿的尾巴，无视它满是惊恐的死鱼眼温柔的喃喃着：“我养了你们三百年，好不容易长大了，乖乖给姐姐尝尝鲜……”
　　那鱼儿在她掌间拼死挣扎，谷米眉心一皱，光芒自掌心渗出，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鱼儿立时如没了骨头般一动不动。
　　“今儿个吃生鱼片!”谷米心情大好地提溜着手里的食物走进了那件小茅屋。
　　她有个习惯，每天都必须吃一条鱼，她知道这是成神前被一个叫司命星君的小仙养出来的习惯，只是她已经模模糊糊记不得他的模样，只知他做的鱼儿极其美味，于是谷米每天每天地做鱼吃，生的，熟的，炸的，煮的……她变着法的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却觉得依然少了些什么。
　　叼着碗里的生鱼片，谷米叹了口气，一千八百年，与她而言仅弹指一瞬，于世间众人而言却是几道轮回。
　　谷米想，她独个儿在这待的太久了，久到或许都要被所有人遗忘了。就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仙界玉帝一张邀请帖递至结界处，谷米抬手取来随意一看。
　　“小仙之子大婚，斗胆请真神观礼，另，司命一职长久空缺，然天下命格需有人书写，特于婚礼之后安排适宜人选任职，请真神示下。”
　　这张邀请帖落款是玉帝，他儿子成年了，到了该娶媳的时候，想请她出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司命星君一职的人选还要自己首肯？谷米歪着脑袋想不太清楚。
　　其实邀请谷米参加儿子的婚宴，玉帝和王母是有些尴尬的。晋升神位要经历的天劫有多恐怖他们不是没有预想到，可是相比较这样的危险，他们更一心盼着谷米成神后给仙界一个强大到不可撼动的依靠。
　　北辞欢的陨落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他们也很惋惜。神一怒而天地倾塌，虽然神女无情，玉帝却还是不敢断定谷米不曾将北辞欢的陨落怪罪到他们身上。这一次自个儿的儿子大婚，玉帝也纠结了很久，事儿也算是大的，若不邀请吧，着实轻慢了真神。
　　苦思良久，玉帝还是乖乖地递上了请柬。反正他请是请了，来不来便随谷米如今的性子了。还有一件事……玉帝眼皮跳了跳，他隐隐有些怀疑，但这事儿的可能性太低，若是谷米愿意来，便同她说说吧……
　　这厢提心吊胆的，其实谷米的性子也未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是记不起一些事儿，比如之前为什么喜欢逗玉兔玩，为什么常常去月老殿溜达，为什么看到玉帝生气会缩脖子，为什么……司命星君愿意为她灰飞烟灭……
　　谷米拽着烤鱼直起身子，目之所及，云海波澜壮阔，耳边兽吼虫鸣，这是她一手创造的位面，有着她能想到的一切事物，可是为什么，心底时常觉着空落落的？
　　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心？她又忘了，她是没有心的。谷米的心，早就给了那个司命星君，至于为什么给他，谷米想不起来了。
　　谷米自觉她反正也不需要那东西，没有便没有了罢。她这般胡思乱想，恐怕也是闲得慌，既然如此，仙界这一趟也不妨走上一遭。

　　太子大婚

　　第三十四章
　　若说返璞归真的境界，便是谷米现在这般，明明有着惊世的姿容，行于人前不过是路人甲乙丙，半分引不起关注。
　　沿途经过，听说自上一次仙魔大战后，魔君顺利地平了内乱，整肃异己后，近些年一心扑在他的魔后身上，以至于两界安安稳稳地过到现在，至于有多安稳，看小仙子们一丝不苟的妆容和几位战将堪比怀胎六月的肚子就能知道了。
　　一袭广袖白裙，谷米轻巧地落于明光殿前，此处常用于天庭设宴，谷米很少来，往常即便来了也是以原形出现，是以守着殿门的天将们并不识得她。
　　此时众仙家几乎到齐，也就零散几位仙友要事在身，这时辰才匆匆赶来。
　　见两侧天将自动自发地收起□□，对着她弯身行礼，谷米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就要往里走，谁料得前脚将将迈出一步，身后裙摆被扯着，谷米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嘴啃泥。
　　当然仙界没没有泥巴的，作为一位神，谷米也不会真摔得那么惨。但仅仅是这样，周遭还是不免传来嬉笑的声音。
　　谷米转过身，对上一粉衣女子快翘到天外天上的鼻孔，着实受了不小的惊吓。
　　“无妨无妨，小仙子只是不小心，我不会怪罪的。”谷米安抚着自己脆弱的情绪，开口安慰道。
　　那粉衣女子瞪大了眼睛：“你瞎么？还是傻！”
　　恩？莫名其妙被骂了，谷米纵使再没脾气也觉得不爽了。
　　“你什么身份，没看到我们天妃娘娘在这里么，怎么还敢臭不要脸地挡前面，有没有教养！”那女子骂骂咧咧的。
　　谷米这才凝神看去，粉衣女子身后尚且站着一群仙子，容貌娇美，位份应当不高。只见她们簇拥着一位衣衫华贵的女子，那女子年岁稍大些，姿容却更为上等，想来便是这粉衣女子口中的天妃娘娘了。
　　只是……玉帝那个妻管严，什么时候纳了个妾？难不成真被自己说中了，王母她色衰爱弛？这什么天妃娘娘她从前可未曾听说过。
　　也难免谷米想不通，就是众仙家也不免嚼舌头。天妃娘娘其实并不是玉帝的妃子，原先她仅仅是个凡人，卑微的渔夫之女，林默。
　　林默的母亲陈氏，曾经梦到南海的慈航道人和她的莲花宝座，不小心吞食下去，随后便发现怀了孕。
　　说来倒是跟三太子哪吒有点像，林默倒不是怀胎三年才被生下来，她母亲整整怀了她十四个月才分娩，听闻林默诞生之日方圆几里皆异香，多日不散。
　　林默少年时，一日在家细读诗书，恰巧遇见一怪异道人从门前经过，她也是命好，就这么拜了师，得了“玄微真法”。因此长大后，林默便能通悟秘法，预知祸福，甚至还能医些小病。
　　谷米稍稍掐指，便得了她的来历，随即轻嗤一声，又不是天生的仙体，有什么好娇贵的。但……谷米皱眉，这林默因守护来往行船，庇护航海者有功，倒是被慈航道人点化成仙，偏生还赐了天妃娘娘的尊号，为此王母跟玉帝还闹将过多次，只是这尊号是慈航道人所赐，轻慢不得，玉帝也是无奈。
　　谷米素来不轻易得罪人，却对那些做事不考虑后果的道人极不感冒，连带着看眼前这女子都颇为不顺眼。
　　此时那粉衣女子还盛气凌人地等着她认错，谷米淡淡地瞥了天妃一眼：“我是那种，在这里捏死你们，都没人敢吭一声的身份。”
　　她的语气很是平淡，声音也不大，周围几人听得真切，不由得冷笑：“什么东西，大言不惭。”
　　谷米咬了咬手指，歪着脑袋不说话。正在双方对峙之时，一个白胡子老头跟个球一样落了下来。
　　谷米眼皮狠狠跳了跳：“月老，你怎么肥成这样。”
　　月老迈着他因为粗壮更显得短的双腿颠颠地跑过来，他是上仙，看得出说话的便是谷米。
　　“可不是么，自从你离开后，老夫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整个人都憔悴了好些。”见谷米拿眼刀横她，月老脖子一缩，“这不是怕这么下去再也见不到你么，老夫就化悲伤为食欲，然后就成这样了……”
　　心虚地拿眼角瞥着谷米，月老真怕她一爪子挠下来。瞅了半天也没见谷米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不由得暗暗叹息，没了心，哪怕记忆依然，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从月老跟谷米讲话开始就脸色大变的粉衣女子，此刻仍有些不敢置信。
　　月老是仙界出了名的不着调的神仙，每每一闯祸，玉帝被他气得跳脚，最后也只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因为，他是个上仙。
　　自神陨后，世间再无真神，当时被神之结界守护下来的上仙也只有寥寥数人。一千八百年前，真神出现，随后上仙大都归隐，仙界尚且留着的更是屈指可数，而月老是个例外，三百年前他历了天劫，飞升成了上仙。
　　上仙都有些怪性子，这种场合受邀请了都是爱来不来，谱儿大得很。月老不着调，往常也没见他跟那个仙友亲近，他喜欢抱着酒坛窝在月老殿躺红绳堆里打滚，有时候滚着滚着还掉几滴老泪。
　　又一次童子见了，便担忧的问他怎么了，他回答说：“以前有只猫儿总爱在这儿打滚，但以后都看不到了。”
　　童子以为自家主子喜欢猫儿，便捉了一大堆来，猫儿是多了，月老始终兴致缺缺，童子便再也没有去捉。
　　这些事儿大家伙都有些知道，此时见月老对一平凡小仙子如此热络，甚至……狗腿，陆续前来的仙家都傻了眼。
　　“我们先进去。”谷米也没管别人是什么心情，眼角都没扫一下天妃一行，径自往里走去。
　　守门的天将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拦下，仅一个愣神，眼前哪还有月老和谷米的影子。二人离去后，众仙才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着谷米的来历。
　　谷米到大殿里的时候，正逢嫦娥献舞，谷米一只脚刚踏进殿门，蹲在案几上的玉兔就兴高采烈地蹦跶过来，直扑她的怀里。
　　谷米瞅着这情形有些眼熟，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宠物跑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嫦娥，惊愕下不小心踩着长长的仙裙，身子斜斜倒下，慌乱中纤腰一扭，旋身而上，又稳稳落地，以一个漂亮的姿势结尾。
　　众仙赞叹其曼妙舞姿的同时也随着她的目光望了过来。因为修为的差距，哪怕跟谷米熟识，嫦娥也未曾一眼认出她来。倒是高位上的玉帝跟王母霍然起身，他们的动作太大，把一众仙人惊了一跳。
　　玉帝这些年日子好过，也有些发福，倒是王母，估摸着是受了那天妃的刺激，愈发地明艳动人了。
　　谷米想了想，抬手制止玉帝即将出口的话，手腕一翻取出一枚乳白色的丹丸，伸手朝王母招了招。王母迟疑了一瞬，看了看玉帝，随即走上前去。
　　正要下拜，谷米抬手挡了：“你素来疼宠我，一千八百年未见，此为我小小心意。”
　　递上丹丸，谷米笑眯着眼，她是念着王母的好，当年留下的几位上仙中，也唯有她像长姐一般还时不时护着自己。
　　王母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比起她寿辰时谷米送的那粒丹丸，纵然都是谷米修为所凝练，也有着天差地别。
　　惶恐着收下，此时新人还未到来，玉帝便领着谷米上座，七位公主立刻将果盘美酒取来放好，随即便陪侍在谷米周围。
　　谷米这样的身份，寻常仙子哪配的伺候。天妃一行进来的时候，打头的粉衣女子一眼就望见那毫不出挑的谷米的所在，立时惊得一声冷汗。
　　因为没用正面跟谷米冲突，哪怕脸色有些不好看，天妃依然没有失了仪态，见过玉帝跟王母后，自行落座，谷米眼神飘了飘，果真是不顺眼啊不顺眼。
　　自谷米落座后，玉帝也没道出她的身份，但能得这般待遇的能有几人，大家心中通透，殿上气氛一时陷入沉闷。
　　“新人到……”
　　礼官一声唱和，众仙都翘首望着门外，谷米喝了点酒，呷吧呷吧嘴，也跟着往外头张望。艳丽的红毯自门外一直铺到玉帝座前，太子长琴一席华贵红裳携着凤冠霞帔的新娘步入殿门。
　　谷米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细细查探却发现事实正如她所料想的那般，扯过大公主悄声问道：“你弟弟先前下凡历劫了？”
　　大公主迟疑了下，点了点头。谷米斜眼往玉帝那儿飘去，想了想还是算了。人家儿子媳妇下凡历劫，本来好端端地，偏生被自己搅了命格，玉帝让自己将功补过也没什么过错，怪只怪自己嘴馋。

　　乱吃飞醋

　　第三十五章
　　原来谷米下凡矫正命格的那四位帝星，都是眼前这位太子的转世，而那红颜便是这位美丽端庄的太子妃了。人家纠纠缠缠地修成了正果，可是自己呢……自己呢，咔咔几声，谷米五指猛一用力，玉座的扶手瞬间碎成粉末，满堂皆惊。
　　一对新人的脚步齐刷刷僵在原地，谷米恍然回神，尴尬地招呼：“新娘子太漂亮，失神了失神了。”
　　众仙深呼吸一口气，差点被吓死。经这一出，气氛倒是开始活络，大伙儿也热闹了起来，在作为上位者的谷米，和颜悦色的祝福下，一场婚礼轰轰烈烈，喧喧闹闹地完美收官。
　　婚宴之后，谷米在仙界逗留了几日，她逛了瑶池抓鱼，去了广寒宫玩玉兔，跑月老殿滚了红绳堆，然后愣愣地站在司命星君殿门口出神……为什么她记得一切，唯独忘了他？
　　几日下来，玉帝瞅着谷米也没对他们怀恨在心，便立时拖着谷米来聊天，美其名曰规划仙界日后发展蓝图。
　　讨好地端上肥鱼，玉帝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腆着老脸凑到谷米面前：“谷米，有没有想过，要把你的心，找回来？”
　　谷米埋头啃了半天鱼，茫茫然地抬起头来：“鸡肋似的，找回来作甚？”
　　她说的极其无辜，玉帝满腔的热情被当头一盆冷水咣当一下浇了个透心凉。
　　不死心地挤着他近来有些走形的眉眼：“那如果是司命星君呢？你也不去看看？”
　　谷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于我何干？”
　　玉帝脸皮跳了跳，像只斗败了的公鸡：“高阳县十里村北府，你若是愿意，不妨去看看，是与不是还得你自己确认。”
　　从玉帝那儿回来，谷米低着脑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心中像堵了一团棉花，思绪也有些空白。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涅仙池边，抬起头，熟悉的场景，往常的一幕幕霎时间涌进脑海，谷米愣了愣，到底要不要去看看？
　　伸出一只脚尖，恶作剧似的搅乱一池的波澜，谷米皱了皱鼻尖：“走都走到这里了，要不就下去看看？反正左右也无事可做。”
　　一边找着理由，一边打量着四周有没有跟上来看笑话的玉帝老儿，随即转了转美眸，一纵身跃进池中。
　　……
　　高阳县十里村北府。
　　炎热的夏季，太阳晒着人面皮火辣辣的，那怕不出门窝在家里，也跟个蒸笼里的粉蒸肉一样，身上蹭蹭地往外冒着热气。
　　虽说高阳县只是个小小县城，这北府的主人却是大有来头。北府老祖宗是跟着先皇打江山的开国元老，告老还乡后大女儿北语当了皇贵妃，嫡长子北清禄成了大理寺卿，嫡次子北故自幼不爱官场，少年时便纵横商海，至今已名声显赫。
　　而这小小高阳县里还窝着的，只有那自幼身子虚弱，被送往仙山教养的北家幼子北辞欢，岂容清绝，其姿华贵，许是沾了仙气，偶尔瞥着一眼，端的风华倾世。
　　谷米在看到北辞欢的第一眼，就确认了他的身份，因为他体内跳动的，是她的心脏。北府的后院有一大片竹林，林中引了山泉，在这酷热的夏日里格外阴凉。谷米望着前面的人影，眼睛微微眯起。
　　竹林中的小木屋外，北辞欢一身蓝色华衫端坐在石桌前，墨色的长发松松系着一块暖玉，背影柔和安静。谷米看了甚觉无趣，正打算闪身离去，只听软软嫩嫩地一声“喵呜”……
　　谷米抬起的前爪猛地停在半空，神色诡异地回头望了一眼。北辞欢揽着怀中粉嫩乖巧的小奶猫，神情满是宠溺地起身进屋。
　　谷米鬼使神差地跟在北辞欢的身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堂堂真神，干嘛搞得跟做贼一样，但行动快于理智支配着她的四只爪子。
　　北辞欢进屋后，自烧开的水中端起被温热着的瓷碗，谷米鼻子皱了皱，碗中是浓浓的牛奶香，格外地诱人。
　　北辞欢熟练地拿着温水稀释后，用汤匙肴了些喂着怀里的小奶猫，那猫儿才能睁眼，喂食的时候小腿儿喜欢乱蹬，但因为力气着实太小，偶尔蹬在北辞欢手臂上，跟羽毛拂过似的，格外惹人疼爱。
　　谷米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有些不爽，她是记得的，司命怀里的位置数万年来一直是自己的，可如今居然被只凡间的小奶猫占了去。
　　谷米的不爽直接传达给了北辞欢怀中的猫儿，它尚未晓事儿，只觉得周围的气息极其可怕，不由得喵呜喵呜直叫唤，在北辞欢怀中瑟瑟发抖起来。
　　小奶猫惊慌地的叫唤让北辞欢皱起了眉头，谷米猛地回神，她竟然连气息都没收敛住。看到北辞欢举步往屋外走，谷米指尖一勾，瞬间隐去身形。
　　一整天，谷米就这般隐身在一旁看着北辞欢身边一只又一只换着猫儿，三花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谷米觉得这北辞欢定然是有恋猫癖，不然这些猫儿虽各有特色，但却有个共同点，便是都是母的。
　　北辞欢爱揉它们的脑袋，一下一下，谷米甚至能回忆到那双手抚在自己头上的感觉，她歪着脑袋，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夜晚不期而至，下人们将围着北辞欢团团转的猫儿们带下去放进各自的小屋里，待众人睡下，谷米悄悄地走到那些小屋前，一个一个将门打开。
　　虽然灵智还未开启，但对于上位者的恐惧的本能，让这些猫儿伏在地上不可控制地颤抖。
　　谷米本想直接赶走它们，脑中却想起白天北辞欢对待它们极其温柔的样子。这些凡间的猫儿应该被他饲养得很好吧，瞧上去弱的很，就这般赶出去，保不准活不了几日，那就造孽了。歪了歪脑袋，谷米心念一动，眼前霎时幻出一个隐约的魁梧的身形，辨不清五官。
　　“你是附近的山神？”对着那个虚影，谷米问道。
　　“是。”那虚影诚惶诚恐地俯伏于地。
　　“将它们带走，好生教养，不要求得道成仙，至少要有能自保的能力。”谷米指着眼前的猫儿们吩咐。
　　那虚影应下，携着猫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谷米探过脑袋打量着这些小屋子，有些别扭地哼哼：“打造得还挺精致，比我那小茅草屋强多了。”
　　猫儿不喜欢别的同类的气息，谷米也不例外，舍了这些漂漂亮亮的小屋子，谷米跃上北辞欢屋外的窗沿上，蜷成一团打起盹来。
　　“少爷，少爷，不好了。”谷米被喧哗声吵醒，睁眼看到一胡子花白的老头儿咋咋呼呼地往这边跑来。
　　小木屋里响起几声咳嗽声，那老头儿霎时噤声，一脸担忧地候在门外。
　　一会儿，房门自内打开，北辞欢侧首立于门内。
　　“少爷的身体……”老头儿有些担忧地问道。
　　“无妨。”抿了抿唇，北辞欢神情颇为寡淡，“何事惊慌？”
　　老头儿皱巴着张脸，吭吭哧哧了半天：“您……您养着的那些猫儿……昨晚都被人放跑了。”
　　北辞欢眉心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查到是谁做的？”
　　老头儿一脸纠结地摇了摇头。
　　“罢了。”叹了口气，北辞欢挥手让老头儿退下。
　　谷米翻了个身继续睡，心情莫名地爽快。
　　竹林内因着遮天蔽日的竹叶遮挡，透进来的阳光柔和而斑驳。北辞欢将屋内的琴取出，置于身前，席地而坐。指尖倾泻的琴音，让谷米有些烦躁。这厮投了个胎，还学会附庸风雅了？大清早地吵得自个儿睡不好觉。
　　本以为北辞欢弹一会儿会停下，谁知道北府周围闻声而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谷米猫儿极为灵敏，那嘈杂的声音扰地她脑袋都要炸了。
　　蹭的站起身，抖了抖蓬松的皮毛，谷米龇着牙在窗沿上亮了亮爪子，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北辞欢。
　　只听得刺啦几声脆响，北辞欢愣愣地看着衣袍上那只雪白的猫儿，好久缓过神来，拎起几块破布，再看看自己缺了一大块的衣衫。
　　“好凶的猫儿。”他的声音带着些笑意，听不出一丝责怪。
　　谷米头也不抬地继续磨了磨爪子，又舔了舔嘴巴，嗷嗷嗷，一靠近司命就流口水，好像看到一大锅鱼的感觉。
　　北辞欢压根不知道谷米在想什么，瞅着她方才那副凶悍劲，他也不敢太过热情，只伸出一根手指靠近谷米，逗着她：“白色的猫儿，倒是稀奇，你这模样怕是哪户富贵人家养的吧？”
　　可能就像凡人取名要避开帝王名讳一般，凡间白色的猫儿极为稀少，哪怕是白色的皮毛，那色泽也是不纯净的，因此北辞欢看到谷米那一身毫无杂质，雪一样的皮毛，顿时稀罕起来。

　　特殊癖好

　　第三十六章
　　谷米抬起脑袋，一脸不屑地瞥了北辞欢一眼，瞧这傻样，哪里像以前那只蔫坏蔫坏司命。见谷米不怎么抵触他的接近，北辞欢大着胆子伸手轻轻地揉了揉谷米的脑袋，又忍不住挠了挠她的下巴。
　　几乎是下意识地，谷米享受地眯起眼睛，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了颤，乖巧地往后倒去。北辞欢一愣，随即勾唇一笑：“你这猫儿倒是稀奇，若没有主人，不妨随着我？”
　　北辞欢也不管一只猫是不是听得懂人话，就这般用商量的语气问道。谷米疑惑地抬头，思索了半天，确定他只是个凡人，并没有什么异常。大概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吧，就跟他喜欢养母猫一样，想到这里，谷米看着北辞欢的眼神带着些说不出的诡异。
　　北辞欢被看得不自在，屈指轻轻弹了下谷米的耳朵：“你不走，我便当你应了。”
　　说着径自弯腰将谷米抱入怀中，爱不释手地抚着她的毛发。谷米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这司命确实是以前那个？不是被调了包吧，好像月老猥琐的时候……
　　起初养着谷米的时候，北府的管家齐叔，就是谷米先前看到的那老头儿，还时不时往北辞欢这边带其它猫儿来。
　　但北辞欢兴致缺缺，只抱着谷米形影不离的，齐叔也知道自家少爷有了新宠，一时半会儿对旁的猫儿提不起兴趣。
　　有人饲养，日子好像回到了一千八百年前，似乎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又似乎是近些年着实厌倦了一个人的日子，这几天谷米常常脑袋还来不及反应，爪子已经挨挨蹭蹭地扒拉上北辞欢的膝盖。
　　这般没出息的自己，谷米狠狠鄙视了几次，又徒然挣扎了几次后，谷米对自己这种近乎“本能”的行为很是无语，然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是因为自己的心还长在那人身上。
　　“少爷，大少爷安排您今日拜访徐家的，拜帖已经替您呈上，您看……”北辞欢身边不爱有人跟着，偶尔有事，也是齐叔亲自过来。
　　对于北辞欢这个幼弟，他的兄长跟阿姐都是操碎了心。按着凡间的年岁来算，北辞欢今年已是二十有二，丰神俊朗，眉目如画，待人又宽厚有理，况且家世显赫，不知有多少人眼馋。
　　偏生北辞欢不好仕途，不喜商海，不爱江湖，亦无心风花雪月。许是幼时送与道人教养的缘故，北辞欢更像个清静无为的谪仙，不沾凡尘，寡恋世俗。北语姐弟三人想着这事儿便是一哆嗦，难不成这心爱的幼弟，还会出家不曾？
　　眼看着北辞欢一日日长到了二十有二，身边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作为哥哥姐姐的就开始着急了。
　　“说我身体有恙，推了吧，把那株玉珊瑚送去，权当赔礼。”草草地在纸上勾勒几笔，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儿跃然其上。
　　“这……”齐叔支支吾吾地，“可是您都推了五次了，再推怕是大少爷要生气了……”
　　要不是顾忌女子矜持，北清禄恨不得直接把那些大家小姐塞北辞欢被窝里去，哪还需要借着他的名头一次次递上拜帖，偏生北辞欢一点都不上道，将他的面子落得渣渣都不剩。
　　“他生什么气？”北辞欢将谷米放到软垫上站起身，“我送的赔礼可都是二哥精挑细选带回来给我把玩的，这天下怕是拿钱都不一定买得到，没亏了人家，要生气也该二哥生气才对。”
　　齐叔擦擦额上的冷汗，再接再厉：“二少爷这回有送来几个异族少年，您是否看看？”
　　北辞欢手一顿，头疼地抚了抚额：“让二哥自己留着吧。”
　　齐叔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眼神不经意落在谷米身上，凝视半晌：“少……少爷，您可别想不开，虽说二少爷断袖是不好，可也没您这口味重啊。”
　　北辞欢放下手，不解地挑眉，随后顺着齐叔的目光落到谷米身上，发现她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满脸“关我鸟事”的模样，只觉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咬牙切齿地回道：“齐叔你想多了，我只不过是无心于此，此事不急于一时。”
　　齐叔张张嘴，想了想还是闭口退下。北辞欢弯腰抱起谷米，捏了捏她的耳朵尖：“你看你害我被人误会了，你可要负责？”
　　谷米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凡间风水没仙界好，这司命果真是长歪了。
　　北辞欢爱养猫是总所周知的，但他喜新厌旧的程度简直就跟中了鹤顶红后死的速度一样快。
　　自从谷米来了后，北辞欢整日里喂食，洗澡，梳毛都是一手打理的，甚至连睡觉都带在身边，而直至今日谷米都来了一月有余了还是“盛宠不衰”，由不得齐叔不多想。北辞欢了然，这种事情想来也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茶余饭后，总有些人闲得慌。
　　“这几日我有事儿须得出门，归期尚未定，我让齐叔照看你，别乱跑，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北辞欢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谷米前爪上的肉垫，温和地叮嘱道。
　　谷米眼皮都懒得抬，这些日子过得滋润，她是愈发懒散了。谷米想要是一直让司命养着，倒也是不错的，可是他现在也只是个凡人，不过几十年便要重走六道轮回，到时候又得辛辛苦苦地去找，着实累的慌。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司命位列仙班，若她理解的不错，司命星君这职位至今空缺，玉帝老儿怕也是抱着这个想法吧。
　　历劫之时，北辞欢最后是落得魂飞魄散的，而一千八百年的轮回，这一世终得成人，勉强被玉帝寻得气息，现在看来也仅仅是靠她的一颗心凝聚着他松散的元神。
　　虽说司命陨落与她有着莫大关系，她也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是天道既定，不得违逆，谷米虽为真神，却也不得与天道相抗衡，她尚在犹豫是否要插手他的命格。
　　北辞欢这次出门的原因，谷米掐指一算就能算出来。北辞欢十七岁，自仙山养好身子回来的第二天，当时北府还在皇城，北家老爷子也还能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这样的权势，当皇帝的也得给个几分面子，于是接风洗尘宴上，皇帝他老人家亲自带着几位皇子来北府道喜。
　　皇帝有个女儿，因为是老来得女，自然是他的掌上明珠，自幼娇蛮任性，却极得宠爱，此次在皇宫待的无聊，吵着闹着要跟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病秧子。
　　于是狗血就这般洒了一脸，原本的病秧子成了神仙公子，小公主芳心大动，偏偏那公子薄情得很，于是相思成疾一病不起，好不容易请了人来医好了病，却又痴痴呆呆地，再也没了往常的灵动。
　　北家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便告老还乡在高阳县十里村这个远离皇城的地方安了家，此事一直郁积在这位赤胆忠心的老爷子心里，没个几年，便想不通一命呜呼了。
　　皇帝知道后伤心了很久，还给追封了一品侯，等同宗亲。他没把自个儿女儿的事情怪罪到北府身上，只当女儿被自己娇养坏了，受不得打击。因此北清禄才能在朝堂上不仅不收排挤，反而能一展拳脚。
　　对于这个皇帝，谷米还是赞叹一声，确实是个明君。此次是皇帝的六十大寿，北辞欢虽文不成武不就，但家世摆在那里，自然是要去的。
　　谷米在屋子里饭来张口地待了几日，便待不下去了，也管不着齐叔在发现少爷爱宠跑丢后是啥心情，一个转身就回了仙界。
　　彼时玉帝正在瑶池边给王母娘娘洗脚丫子。谷米一脚踹在玉帝屁股上，直接把他踹瑶池里，扑腾了几下看到来人是谷米，玉帝涨了一半的火气刺啦一声灭了大半。
　　“你怎么回来了。”自从没感觉到谷米成了神后有什么特俗变化，玉帝虽不敢像之前那样对着她吹胡子瞪眼的，却也不是那么恭敬。
　　谷米转悠了两圈，自然地跃入王母的怀里，也不搭理玉帝，只亲昵地蹭了蹭王母的胳膊：“呐，给你报仇了，让他堂堂玉帝连个南海慈航道人都不敢得罪。”
　　玉帝的脸瞬间黑了半截，王母原本抚着谷米的手顿了顿，有些尴尬：“那个……天妃林默之前因触犯天规被罚去凡间历劫了。”
　　谷米惊讶地抬头：“你们手脚还挺快的哈。”
　　玉帝施法弄干了衣袍，铁青着张老脸：“什么事情过来？”
　　谷米这才想起正事，伸出爪子扒拉在王母袖子上：“你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让凡人成仙？”
　　北辞欢如今已经二十有二，早就过了最佳的修仙年龄，谷米这次来找玉帝便是想要找个捷径走走。

　　谷米化形

　　第三十七章
　　谷米虽然年纪大，可自己之前根本不需要修炼，再加上对这些从不关心，因此对于凡人修仙一事知道的也是极少。
　　玉帝看着她：“你确定那人便是司命星君？”
　　谷米点头。
　　玉帝皱皱眉：“若是旁人尚还好说，去了老君的仙丹，喂上一粒便是，可是他……”
　　顿了顿，看着谷米好奇的表情，玉帝接着道：“司命星君原身乃是碎裂的神魂魄碎片所聚，千万年时间，本已凝结成鬼，由鬼修成仙道，期间辛苦不足为外人道。那次你们历劫，他本是魂飞魄散，却因着你的一颗心，将元神一丝丝凝聚，六道轮回不知走了几遭才得了人身，若想再成仙，却是不能。”
　　谷米皱皱鼻子：“你讲话讲一半啊。”
　　玉帝摇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信与不信，随你。”
　　谷米转头看着王母，王母也是一脸无可奈何，不由得恹恹的跃到地上：“信不信由得我么，除了你，我也没别人能问了。”
　　看着谷米离开，王母有些担忧地问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么？”
　　玉帝依然摇头：“她既已成神，自当无情无爱，此事你莫要插手。”
　　“那你还让她去寻司命星君？”王母不解。
　　“我是想让她亲手将她的心取回来，神女无情，没有心却依然不是完整的神。”玉帝看着远处，若有所思。
　　王母面有不忍：“你这是，要让谷米亲手毁了他啊……”
　　这厢的对话，谷米听得一字不漏，她抖了抖胡须，这玉帝老儿心思果然不正，想她谷米一介真神，难不成还能受他摆布了不成。打定了主意，谷米踩着小碎步晃悠悠地离去。
　　午间小憩，玉帝靠着软榻打盹，谷米悄无声息地落在玉帝身前，抬手便封了他的神识，随即幻成人形，指尖触及玉帝的眉心。指尖一团白光自谷米指尖涌出，强大的灵力若不是谷米事先设了结界挡着，此刻早已冲破九重天。
　　此时的谷米，眉眼一片冷然：“你不说，我不会自己取么，算计我，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的身份。”
　　指尖稍稍离开玉帝的眉心，霎时千丝万缕的光芒游走在指尖与玉帝眉心。谷米眼神一冷，光芒瞬间湮灭。
　　收回手，谷米眯眼看着软榻上的玉帝：“有些东西，我不允许，你便不要妄想，妄图左右于我，哼！”
　　一声冷哼，谷米的身影瞬间隐去。榻上玉帝幽幽转醒，噗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额间霎汗水淋漓，看着空旷的屋子，玉帝脸色一片惨白，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那个位置，不是任何人可以逾越的。
　　留玉帝一命，算起来已是谷米念旧留了情面。自仙界回来，谷米又恢复了她那懒洋洋的模样，好似方才那抬手间定人生死的场景从未出现过一般。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仙界短短几个时辰，凡间却是过了近两个月。本以为自仙界回来北辞欢就应该在家了，谁知道谷米溜达了好几圈，别说北辞欢这个人了，连跟头发丝儿都没找到。
　　嘟着嘴趴在石桌上晒太阳，昏昏欲睡间，被一片嘈杂声惊醒。只见北辞欢抱着一个女子满面焦急地往屋里去，身后跟着齐叔跟几个下人，谷米几个起落站在门口。
　　看着北辞欢眉心轻皱，吩咐人给那女子整理，又招来疾医为她诊断，忙忙碌碌地待一切整理稳妥才走出门来。
　　“你还在？”乍一看到门口站着的谷米，北辞欢有些惊讶，这猫儿怎么看都不是乖乖听话的，没想到她竟还在这儿等他。
　　谷米歪着脑袋看着他，轻轻地喵呜一声，随即被抱入一个熟悉的怀中。眼前的北辞欢头发有些凌乱，因着奔波衣衫也有些褶皱，眼睛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谷米探出身子看看屋里，又看看北辞欢，似乎自她对这个人有记忆起，他从未这般狼狈过，司命星君姿容绝世，整个仙界也是无出其右者。而今，他是在忧心屋里那个女子么？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可能，谷米略略有些烦躁，一不留神，爪子刺啦一声勾破了北辞欢的衣袖。
　　北辞欢轻叹一声：“你这猫儿，不过几日不见，怨气真大。”
　　谷米心虚地收起爪子，窝在北辞欢怀里，任由他抱着往寝屋去。将谷米放在外间，北辞欢径自往里间去换衣衫。
　　换好衣衫用完膳再去小竹林，那女子已然醒来。看到北辞欢站在门口，那女子羞红了脸就要起身。
　　“公主莫要大动，您身上还有伤。”北辞欢关怀道，身边两位侍女立刻上前搀扶那女子。
　　“本宫……我……”那女子支吾着涨红了一张俏脸，“你可以唤我墨儿。”
　　“公主金枝玉叶，在下不敢。”北辞欢后退一步，反倒离门口更远。
　　那女子显然有些急了，眼眶微红，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我随你不远千里而来，你竟还是这般对我么，我以为……我以为……”
　　看着眼前女子，北辞欢似是有些动容：“公主好生养着，明日大哥便会来接您回宫了。”
　　此女正是因北辞欢而痴傻的公主林默，谷米看清她的那一刻脸色就不大好了。这该死的玉帝夫妇，把那女人丢哪儿不好，偏生丢这里来历劫，膈应了王母还不够，还要来碍自己的眼。
　　皇帝大寿前些日子，公主的病情忽然好了，并且性子也不似之前那般娇蛮无理，反而进退有度，格外惹人怜惜。偏生对北辞欢还是那般死心眼，于是便有了这出千里追情郎，落入魔爪，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
　　谷米哼哼一声，心情很不美好，因为这个公主林默就是下凡历劫的天妃林默，那朵仙界白莲花。
　　看着北辞欢几乎落荒而逃的模样，谷米恨铁不成钢地挠了他一爪子。北辞欢倒吸一口冷气，收回手，看着手背那五条血淋淋的爪印，又看看谷米一脸理所当然的小模样，顿时哭笑不得。
　　着人清理了伤口，以防感染，谷米不屑地撇嘴，她还能给他染上狂犬病不成。北辞欢整理好伤口，抱着谷米语重心长地教训道：“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主人教养出你这样的性子，又娇气又凶悍的，若出去遇着别人也这德行，指不定得吃多少亏去。”
　　谷米撇过头哼哼，若是遇到别人，哪还有命跟你这么教训我。
　　因为竹林小木屋给林默养伤了，北辞欢只好抱着谷米回府中原先的屋子住。夜晚，众人正睡得香。迷迷糊糊间，北辞欢只感觉怀中有柔软的触感，蹭蹭拱拱地，像是找不到舒服的地方。
　　随手轻拍着哄了哄，怀中的家伙倒是安分了，北辞欢拍了两下却猛地睁开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的怀中，此刻正安然地躺着一个女子，柔软的触感，清雅的体香，北辞欢的身子绷得僵硬。目光呆滞地缓缓移到怀里，瞧这身形不似林默，北辞欢轻轻舒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头，这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送来的，怎会如此大胆爬到他床上来，而他居然还未发现。
　　怀中的人儿睡得香甜，不时地用小脸蹭着他的胸口，北辞欢呼吸一滞，正要将她推开，却正好对上她乌溜溜的双眸，灿若星辰。
　　“司命。”女子软软地唤道
　　北辞欢尴尬地推开她，耳根红的滴血，他自问不是贪慕美色之人，可眼前的女子已非人间颜色。
　　“你是何人，怎么会……会在这里？”北辞欢别开眼，语气僵硬地问道。
　　谷米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地蹭上去：“抱也抱了，摸也摸了，现在问，是不是晚了点。”
　　“你……”北辞欢下意识地要说不知羞耻，可一对上那双无辜的美眸，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软，愣是没能说出口。
　　谷米暗暗诽腹：“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媚术都用到凡人身上了。”
　　“你说什么？”听着谷米不甚清楚的嘟囔，北辞欢下意识地问道。
　　抬起头迎上北辞欢的目光，谷米软着嗓音回道：“我是谷米啊，司命你忘了我？”
　　“姑娘你认错人了。”北辞欢脸色有些不悦，“还望姑娘自重，请离开在下的屋子。”
　　谷米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开始掉眼泪：“我没有认错人啊，你就是司命嘛，你不能走趟六道轮回就忘了我啊！”
　　她说得委屈，哭得更是抽抽噎噎的，北辞欢有些头疼，只得先哄着：“你先莫哭，先莫哭，若是认错人了，你与我说，我也可以帮你找的。”
　　谷米抽搭了几下，然后抱着北辞欢的胳膊纠缠道：“你就是司命啊，我的心还在你身上呢，你历劫的时候魂飞魄散啦，轮回转世成了凡人，现在我来寻你啦。”

　　缺个相公

　　第三十八章
　　北辞欢听着谷米的话，直觉这漂亮的姑娘脑子肯定有问题，但现下又不好解决只得继续安慰：“好好好，我是司命，可是你都说我先前轮回转世了，怎么能记得你呢？”
　　谷米蓦地直起身子，北辞欢看着她心中一动，她的神情自然，分明没有半点痴傻之症。
　　“我知你不信我。”话落，北辞欢只觉眼前一花，床榻上赫然站着一只雪白的猫咪。
　　“猫……猫儿？”北辞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是谷米。”猫儿纠正道，随即光芒一闪，方才那俏生生的女子又出现在北辞欢眼前。
　　北辞欢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你……你是猫妖？”
　　谷米撇撇嘴，凑近他：“错，人家是仙。”
　　独属于女子的馨香铺面而来，北辞欢双颊腾地绯红：“胡言乱语……你，你若是仙，那寻我一介凡人作甚。”
　　谷米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转：“因为我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北辞欢差点直接从床上跌下去，好容易稳了身子，又听得谷米继续连环炮似的道。
　　“虽然你没有光滑的皮毛，没有柔软的肉垫，没有萌萌哒的耳朵，没有性感的胡须，可是谁让我缺个相公呢。”谷米说着，还自觉自己吃了很大的亏。
　　北辞欢看着谷米，揣测着自己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胺脏的地方，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平常吃什么？”
　　“鱼啊！”谷米白了他一眼，这么蠢的问题还问，可见凡间风水果真不咋滴，司命居然长歪了。
　　北辞欢轻呼出一口气，还好不吃人：“那你既然找到我了，什么时候回去？”
　　“仙界那地方很无聊的，我找到你自然是要跟你一起的。”谷米说了这么久，有些犯困，猫儿嗜睡，说着说着就往北辞欢身上蹭。
　　北辞欢尴尬地伸手去挡。谷米皱了皱鼻尖：“之前不抱得挺顺手的嘛，现在矫情什么嘛。”
　　北辞欢伸出去的手尴尬地顿在半空，先前是只憨态可掬的猫儿，现在是个颠倒众生的女子，而他是个生理正常的年轻男子，这……这如何相提并论。
　　谷米可没给他纠结的时间，没感觉北辞欢来挡着她，脑袋一歪扎进熟悉的怀里便呼呼睡去。
　　北辞欢尴尬地悬空着手臂，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最后只得靠着床檐阖上双眼，只希望明天醒来，这只是个荒唐的梦。
　　迷迷糊糊地睡去，第二天天将大亮，北辞欢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对上一双忽闪忽闪的美丽瞳仁，顿时一个激灵儿。
　　“早啊。”谷米蹲在他面前，眉眼弯弯笑得极其灿烂。
　　北辞欢头疼地扶额，是还没醒吧，应该没醒吧……
　　“司命，别睡了别睡了，快起来给我做鱼吃。”还没等他不死心地再度闭眼，耳边软软濡濡的声音已经吵吵嚷嚷起来。
　　北辞欢无奈地看着半个身子趴在他身上的谷米，认命道：“你先起来，等我梳洗好。”
　　北辞欢起身，谷米跟在他身后转悠，北辞欢赶了几次赶不走，虽然尴尬得紧，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匆匆梳洗了下。
　　“司命司命，放点葱花，嗷嗷嗷，油太多了啦，司命人家不吃辣的你忘啦……”耳边叽叽喳喳的，北辞欢此刻心情极度复杂。
　　等鱼烧好，看着谷米吃得欢快，北辞欢心里竟莫名地涌出一丝诡异的满足，后反应过来，又不禁有些羞赧。
　　厨房外围了一大群人，叽叽喳喳地热闹地很，这简直是十二月里开桃花，他们家小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回来个姑娘，看起来宝贝的紧，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小少爷居然亲自下厨了，欸？小少爷什么时候学会下厨的……
　　齐叔扒拉着前头几个黑乎乎的脑袋，凑到门口瞅着，一张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不知这姑娘是什么身份，配不配得上少爷，齐叔想了想，又转念道，少爷这超脱的性子，若不出家就得人/兽了，如今能有个入眼的姑娘，那简直就是老天开眼了，只要是个女的，管她什么家室身份的，赶紧禀报大小姐和两位少爷去。
　　齐叔对于他家小少爷的择偶标准简直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摸了把纵横的老泪，急吼吼地飞鸽传书去了。
　　外头这么大动静，北辞欢自然是知道的，他本该板起脸来斥责下人玩忽职守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默许了众人围观。
　　谷米吃完，习惯性地跑到北辞欢身边抓起他的袖子擦嘴。看着袖口油腻腻的一块，北辞欢抿了抿唇，又张了张嘴，最终取了块干净的手帕打湿，拉着谷米擦干净了嘴又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她一双小手才停下来。
　　在外头一群人惊得掉了一地眼珠子的时候，谷米很是惬意地攀上了北辞欢的胳膊，然后毫无顾忌地往他怀里蹭。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有伤体统之事，北辞欢尴尬得耳朵尖都热得要烧起来了。眼角瞥着外头捂着嘴倒吸一口冷气的仆从们，北辞欢万分后悔方才没有将他们训斥走。
　　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怀中的谷米扒拉出去，谷米倒是瞌睡上来了，极度不耐烦北辞欢的磨叽，索性一把扯过他的手环在自个儿腰上，随即整个人习惯性地往北辞欢肩窝里拱了拱，那动作一气呵成，真叫一个流畅。
　　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北辞欢感觉自己连发梢都僵硬了，因为身子虚弱，从小到大除了大姐北语就没亲近过女子，连在身边服侍的，也是齐叔这个老头儿。现下却碰到个完全不知男女大防的猫儿，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僵直了半晌，有个侍女实在看不过眼了，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声：“小姐这么睡怕是不舒服的吧？”
　　像是回应那侍女的话，谷米很是不悦地哼哼了几声。北辞欢放松了身子，略微无奈地低头看了看怀里嘟着嘴睡得人事不知的谷米，默念了一声得罪，将她横抱而起。
　　离开的时候，北辞欢轻扫了周围一眼：“今日所见，莫要多言。”
　　众人连连点头，事情八字没个一撇，说出去对姑娘家的闺誉有碍，况且……后头竹林里那位，小少爷铁了心要送回去，这厢又拥着个美人儿待着如珠如宝的，那位指不定要出些什么幺蛾子。
　　将谷米抱回床上歇下，北辞欢尚有些脸红心跳。谷米出现得突然，北府尚未安排厢房，便只能先让他睡自己房里。谷米对此是完全不介意的，但北辞欢毕竟是个凡人，听着世俗礼教长大，遇到谷米后的一切，已然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少爷……”门外响起齐叔特意压低的声音。
　　北辞欢替谷米掖了被角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何事？”
　　“大少爷来了。”齐叔对着北辞欢挤眉弄眼地。
　　北辞欢干咳一声：“公主之事不可乱言，你只当没见过她，我去见见大哥。”
　　走出两步，北辞欢回过身吩咐道：“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齐叔待在原地，一张老脸拧巴成了一团，你说小少爷都跟人家姑娘住一个屋了，现在却又要分房睡？那到底是成了还是不成呀，哎呦这年轻人的事儿可真折磨他这把老骨头。
　　北辞欢传信让北清禄一早来接人，北清禄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连夜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看着脸色疲惫的大哥，北辞欢心下有些愧疚。
　　吩咐人倒了茶，亲自递上去：“这回又要连累大哥了。”
　　北清禄抿了口茶，平时严肃的面容难得带了些柔和：“公主娇蛮，此事与你无关，只是毕竟伤了皇上的面子，北府怕是要担些责罚。”
　　“我本就不重功名利禄，只要不伤及府中人性命，责罚便责罚了罢。”北辞欢笑得很是无所谓，倒是让北清禄看得直摇头。
　　“欸？我还未进门前收到齐叔的传信，说你小子给我们找着弟媳了？”北清禄忽然想起这事儿，笑着调侃道。
　　想起寝屋里躺着的谷米，北辞欢一贯恬淡的面容难得地多了几分赧然，北清禄看着很是稀奇。
　　“看你这模样，莫不是真的？”话虽如此，北清禄还是皱了皱眉，“你若真看上人家姑娘，便快些给她一个名分，公主纠缠于你这么些年，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北辞欢的脸色明显暗沉了些：“大哥多虑了，那姑娘并非如你所想，公主那边，还辛苦大哥多周旋这些。”
　　北清禄点点头：“这是自然，时辰不早了，我们不便耽搁，你若有什么事情，便传信与我们说。”

　　北府生活

　　第三十九章
　　北辞欢起身，将北清禄送到竹林外：“烦请大哥去接公主，我就不送了。”
　　北清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那姑娘若是好，你便抓紧些，不然齐叔真要担心你人/兽了。”
　　“大哥，怎么连你也……”北辞欢黑着张俊脸，看着北清禄大笑着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
　　林默出府的时候，除了北清禄一行所有下人都回避了，公主跟着一介白衣私奔，还被嫌弃送了回去，别说是皇帝，哪怕随便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有此遭遇，长辈都会恼羞成怒。
　　但好在当今皇帝不是昏君，有北清禄在朝堂，又有北语坐镇后宫，北辞欢对此事倒是不怎么担心。
　　这边送走了公主，北辞欢也算松了一口气。想起方才吩咐了齐叔整理厢房，按理说齐叔办事素来妥帖，但他就是有些不放心，便走了去瞧瞧。
　　齐叔那点小心思，张脑子的都看得出来，厢房是紧邻着北辞欢寝屋的那间，中间不过隔了个矮墙，一墙之隔，要是小少爷半夜有什么企图，爬爬墙也是方便的。齐叔估摸着这墙是不是还高了些，小少爷身子骨虚弱，要是爬不上去，又不好意思叫人搭把手可怎么办？
　　看着齐叔一脸苦逼地盯着那堵矮墙，跟看仇人似的，忙着整理的下人们憋笑憋得厉害。
　　“齐叔，你看什么？”北辞欢恰巧看到这一幕。
　　“老夫瞅着这堵墙着实不顺眼，正琢磨着要不要敲了它。”齐叔摸着下巴，对自己的想法很是觉得有必要。
　　“哦？”北辞欢轻轻挑眉：“你都看了几十年了，现在看它不顺眼了？”
　　“它碍着小少爷勾搭姑娘了！啊！少爷！”齐叔很是气愤地回头，下一瞬，呆若木鸡。
　　北辞欢眼角抽了下，又抽了下：“别想些有的没的，天黑之前整理好。”
　　说着也不顾这灰尘呛鼻，走进屋看着忙碌的众人，四处打量：“将这些摆件都撤了，取库里那几件暖玉雕的物什过来。”
　　齐叔跟在后头，听着直眯眼睛，看看，好东西都想着往人家姑娘这儿送，这不摆明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么，呸呸呸，什么黄鼠狼，哪有少爷这般俊俏的黄鼠狼……
　　北辞欢自然不知道齐叔在后头想些什么，他很是仔细地一样一样打量着屋内的摆设，下意识地将屋里的东西都换成最合适的摆设，直到看得齐叔少女心爆棚，才颇为满意地露了笑容。
　　“少爷少爷，姑娘醒了。”门外侍女一副火烧屁股的模样跑了进来。
　　北辞欢心头一跳，随即沉了沉脸色：“慌慌张张作甚，醒了便醒了。”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下，抖着身子不敢啃声。
　　齐叔暗赞一声：少爷霸气。
　　“她可是说了什么？”北辞欢掸了掸身上沾着的灰尘，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北辞欢素来是个性子温和的，但偶尔露了怒容，却是格外令人胆战心惊。
　　“姑娘……姑娘看不到你，哭了……”
　　那侍女唯唯诺诺地打量着北辞欢的神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蹙怒了少爷，毕竟少爷不近女色是总所周知的事情，这位姑娘怕也不是例外。
　　齐叔眯着眼，只觉得一阵春风拂面，等回过神来，面前哪还有他家霸气小少爷的影子：“少爷，少爷，矜持啊！”
　　喊完齐叔就后悔了，矜持，矜持有个鸟用，少爷该放/荡些才对。想到清贵的小少爷要如何放/荡地去勾引人家姑娘，齐叔不由得臊红了一张老脸。
　　那侍女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沉静的少爷飞一般离去，那个姑娘……算是个例外了吧……
　　抛下不知作何感想的下人们，北辞欢大步赶到自己的院落，看着半开半合的房门，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侍女说你哭了？怎么回事？”北辞欢看着隔着被子一抖一抖的谷米，有些担忧地开口。
　　谷米听到动静，嘟了嘟嘴，挪了个身，只给北辞欢一个后脑勺看。
　　“别把自己闷坏了，有什么事情，与我说说，嗯？”
　　见谷米不理会他，北辞欢上前在床榻边沿坐下，侧着身子去扒拉谷米身上的被子，极有耐心地哄道。
　　北辞欢用一分力，谷米便用两分力。扯了半天没扯下来，北辞欢怕谷米真给闷坏了，手上一用劲，刺啦一声，被子光荣负伤。
　　这下子谷米也不忙着闹别扭了，自个儿扒拉下被子拎着左瞅瞅右瞧瞧的，还取笑北辞欢：“别看你当了凡人文文弱弱的，这手劲儿还挺大。”
　　谷米没有一点始作俑者的自觉，北辞欢只得无奈摇摇头：“现在能与我说说方才为什么生气了吧。”
　　“我问你家的侍女你在哪里，她说你在给我整理屋子。”谷米皱了皱鼻子，尚有些不悦。
　　“她说的没错，我方才从隔壁厢房过来。”
　　谷米蹭的窜起，用力之猛撞得北辞欢仰过身去。谷米大咧咧地趴在他身上，嘴巴翘到能悬壶。
　　“你说你是不是腻烦我了，想把我赶出去了。”
　　北辞欢诧异地看着她：“我没有啊。”
　　话一出口，北辞欢的耳根就热了起来，果然，谷米眼睛登时亮晶晶地对上他闪避的目光。
　　“不腻烦我就是喜欢我喽，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睡你屋里，以前你都是让我睡你床上哒。”谷米歪了歪脑袋，小脸上满是娇憨。
　　看着牢牢压制着自己的一双小手，北辞欢俊脸拧巴了又拧巴：“那个……谷米能不能先让我起来。”
　　虽然一个大男人被小姑娘压在身下，但人家不是正常的小姑娘，所以未免别人见到现在的情况感到尴尬，他开口这么请求也不算丢人是吧。
　　“凡人就是弱。”谷米嘟嘟囔囔地爬到一旁，时不时拿眼角瞥着北辞欢。
　　活动活动被谷米压得发麻的胳膊，北辞欢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揉完才惊觉逾距了，不由地干咳一声。
　　“怎么说你都是个姑娘家，住在我房里，叫人看着了不好。”北辞欢的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宠溺。
　　谷米眼珠一转溜：“你是怕别人看到？”
　　她不晓得人情，只这般理解。北辞欢见她懵懂，觉得她这般理解也没什么大错，便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住隔壁去，那你白天不准赶我。”谷米小手一拍，这回答应的倒很是爽快。
　　北辞欢笑容僵了僵，好不容易解决了这个麻烦的小家伙，他该高兴来着，偏生不知为什么竟隐隐有些失落。
　　晃了晃脑袋，撇开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北辞欢领着雨过天晴的猫儿，一蹦一跳地去欣赏她的新屋子了。
　　谷米打量着属于她的屋子，很是新奇，往常在仙界，她习惯趴在月老殿上头，或者窝在司命星君殿蹭北辞欢的床榻，后来去了神界，也就随手弄了个破破烂烂的小茅草屋。谷米不是不讲究，认真算来，她跟着北辞欢混时候，反倒已经被娇养到讲究得不能再讲究了，只是后来北辞欢陨落了，这一切好像随着他一起变得不重要起来。
　　“可还满意？”
　　看着谷米兴致勃勃的模样，北辞欢的语气也带着明显的愉悦。谷米眼睛都不眨地直点头，凡间，再富丽堂皇的宫殿她都看到过，但却远没有司命布置的合她心意，到处都是软软的触感，到处都是暖乎乎的玉石，要是躺在上头……谷米想想都忍不住咧开嘴……
　　“你先自己玩着，我约了友人，今日晚些回来。”北辞欢看了看天色，对着谷米安抚道。
　　谷米显然在兴头上，两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目光紧紧地胶着她的大床不肯放，随便敷衍了北辞欢几声。北辞欢见她不上心，便顾自己出了门。
　　等最初的兴奋劲儿过了，谷米又开始百无聊赖起来，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瞅着外头等北辞欢回来。
　　齐叔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本想拿鱼哄哄她，可北辞欢交代了一天只能吃一条，怕她吃坏肚子，齐叔也不好违逆。
　　“姑娘，先休息吧，小少爷今儿个怕是很晚才能回来了。”看着谷米跟只被抛弃的小动物一眼，眼巴巴地从白天等到夜幕深沉，齐叔忍不住去劝了劝。
　　谷米歪着脑袋看着齐叔，又低头想了想，终于肯挪回自己的屋子。看着谷米离去的背影，齐叔感到得老泪纵横，少爷这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等来这么个痴情漂亮的媳妇儿哟。
　　回到屋里没头没脑地瞎转悠了会儿，谷米窝在软软的床榻上打起了瞌睡，白天精神过头了，晚上静下来便很是困顿。

　　仁义礼教

　　第四十章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凭着敏锐的听觉，谷米隐约听见院子外头有动静，一瞬间所有的瞌睡都消了个干净。
　　嘭地打开房门，谷米一个起落便堵在了北辞欢的房门口。看着眼前睡眼惺忪却依然气势汹汹的谷米，北辞欢头疼地拧了拧眉心。
　　“怎么还没睡？”
　　谷米嘟了嘟嘴：“睡了。”
　　额角抽了抽：“睡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谷米理所当然地回道：“因为你回来了啊！”
　　北辞欢知道跟她讲不清，便上前扯了她的胳膊就要往客房去。谷米嘟着小嘴定在原地，北辞欢扯了半天愣是没能扯动。
　　“白日里不还好好的么，现在又怎么了？”耐着性子，北辞欢柔声哄着。
　　“我要跟你一起睡！”谷米正气凛然地说了句让北辞欢头皮发麻的话。
　　北辞欢定了定心神：“不是说好了，你一个姑娘家与我住一起，不合礼数么？你自己也答应了的，堂堂神仙，可不能不守信用。”
　　北辞欢拿话激她，可谷米好歹活了这么久，也不是白活的，眼珠子一转溜，笑盈盈地看着北辞欢。
　　“你说了让人家看到不合礼数，可是现在没人看到啊！”
　　北辞欢看着谷米半晌，无奈地叹了声：“你是定然不愿回去？”
　　“不回！”
　　“好，那你变回原形。”
　　“喵呜……”
　　抱着白绒绒的猫儿，北辞欢满脸纠结地走进屋子。这一晚，谷米格外乖巧，等北辞欢洗漱完上床时，她蜷缩成一团，窝在被褥中睡得格外香甜。北辞欢将她往里头挪了挪，然后挨着她睡了下去。
　　一夜好梦，两不相扰，然后……第二日清晨，北辞欢自睡梦中醒来，怀里熟悉而让人脸红的触感，鼻翼间萦绕的浅浅温香，眼前对上那神采奕奕的美眸，北辞欢心中哀嚎一声，这货真不让人省心啊！
　　“司命，早啊！”
　　谷米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对着北辞欢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北辞欢难得地对她板着脸，将她轻轻推开，径自起身，愣是不搭理她。
　　谷米趴在床沿上，撑着下巴看着北辞欢有条不紊地整理仪容：“司命，我渡你成仙吧。”
　　北辞欢束发的手顿了顿，良久才摇了摇头：“我尚有兄长长姐，只要我一日舍不得他们，便仍算是身在红尘，不能成仙。”
　　谷米眨巴了下眼睛：“没想到你还对仙人挺了解的。”
　　北辞欢见她不再提此事，便认为这事儿只是谷米心血来潮开的玩笑，毕竟渡人成仙，哪是说说这般容易。
　　领着谷米用完早膳，在齐叔热情的注视下，北辞欢干咳一声：“我今日尚有邀约，不能陪你，晚上约摸还是会晚些回来。”
　　“不能带我去吗？”谷米兴致勃勃地问道。
　　北辞欢不忍心让她失望，但思忖良久，还是摇了摇头：“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的。”
　　“好吧……”
　　谷米顿时像被打蔫的花儿，眼巴巴地瞅着北辞欢安慰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扬长而去。
　　谷米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甚觉无聊，便起了心思要去找北辞欢。
　　想知道北辞欢去了哪里，对谷米来说根本轻而易举，怕再人间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谷米乖巧地跟齐叔打了招呼，带着齐叔吩咐的两个护卫就出门了。
　　谷米没想过遮掩下容貌，齐叔又存了心想炫耀，给谷米配了俩实力强悍的护卫后，就笑盈盈地看着她出门。顶着真容见人，可想而知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于是谷米看着水泄不通的街道，整只猫懵逼了……俩护卫大眼瞪小眼，看了下“敌我双方”的实力差，然后一人一边拉起谷米的胳膊撒腿就往回跑。
　　但是自古以来，群众的围观心理都是强大的，看着四面八方赶来看美人儿的百姓们，谷米指尖一勾，正要有所动作，却见刚刚还闹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拥堵的人群自外向内逐渐散开一挑过道，看着对面缓步而来的身影，谷米眉眼一弯。
　　“司命……”
　　看着不管不顾扑过来的倩影，北辞欢尴尬地伸手将她挡住，怕她冲的太猛，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稳。
　　还没等北辞欢开口训斥，身后响起一阵轻佻的笑声：“北兄可真是好福气，怎么不介绍一下，这仙子般的姑娘是何人？”
　　世间有这般风姿的人物，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着实让人讶异。人称第一美人的当朝小公主，他们也是见过的，竟也不及眼前女子之万一，这样的容貌……
　　眼见北辞欢身后那些人面色恍惚，谷米眸中闪过微不可觉的厉色。
　　“她是……”
　　北辞欢正要回答，便听得谷米脆声打断。
　　“我是他媳妇儿！”
　　北辞欢脸腾地一红，正要解释，谷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一扑，北辞欢怕她摔着，赶忙伸手接她，谷米见他丝毫没有防备意识，勾唇一笑，便顺势抬头！一枚香吻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送给了深受礼义廉耻荼毒的司命大人……
　　这下是有口也说不清了，北辞欢索性也懒得解释了，尴尬地对着身后几位“友人”连连致歉几声，在众人还没从谷米大胆羞人的行为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脚下生风地带着谷米逃之夭夭。
　　回到北府，北辞欢理也不理热情过头迎上来的齐叔，第一次有些恼怒地拉着谷米就往里走。
　　谷米没心没肺地跟在后头，待北辞欢在门口停下，谷米才抬起头对着北辞欢笑道：“司命，你是不是喜欢我？”
　　冷不防这么一问，北辞欢有些惊慌，看着谷米虽然笑着，但却认真的眼神，北辞欢竟鬼神神差地点了点头。
　　谷米冷笑一声：“仙凡殊途，你喜欢我不会有结果的。”
　　北辞欢皱眉刚想反驳，又听得谷米道：“司命，我渡你成仙吧？”
　　这是今日谷米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北辞欢尚可当做玩笑，第二次便不由得认真对待了起来。
　　看着谷米期待的眼神，北辞欢依然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回了屋子，而这一次，谷米没有跟进去。
　　第二日，整个北府炸开了锅，连同整个高阳县也沸腾了起来，原因无他，听说北府小少爷的媳妇儿走丢了，对对，就是昨日见到那个天仙般的姑娘。
　　北辞欢紧锁着眉心，坐在大厅里等着一波又一波的护卫来回禀消息，一连七天，等来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谷米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遍寻不到她的踪影。
　　北辞欢颓然地支着额，其实他是知道的，谷米既然是仙，那么她要走，谁又能找得到呢？她问自己要不要成仙，当初他是不愿的，因为短短几日，他以为自己远没有那么在乎她，可是……
　　一颗心像是不再是自己的，自此谷米消失后，她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北辞欢苦笑，当真是自作孽，明知不可为，偏偏爱上那不可求的女子……
　　再说那个人间蒸发的谷米，她的确是不在人间。在被北辞欢连着拒绝两次后，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谷米真神不淡定了，一赌气回了仙界，但是她不是打算跟北辞欢老死不相往来的。
　　谷米思忖着大概魂飞魄散了一次，司命那脑经有点死板了，若要等着他开窍，顾忌他半截身子都要埋进土里了，于是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回仙界一趟。
　　“谷米呀，你怎么有空来看老夫呀！”月老受宠若惊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谷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多话，赶紧给我扯根红绳来。”
　　月老疑惑地看着她：“要红绳做什么？”
　　“不干什么。”
　　月老手中光芒一闪，赫然出现一根纤细的红线：“你最近跟司命在一起吧，这根红线，是不是……”
　　见月老已经猜到，谷米便也不隐瞒了：“是，我要渡他成仙，可他若不是心甘情愿，我还真拿他没办法！”
　　谷米说得一脸气呼呼的，月老看着她，眉宇间有些担忧：“谷米，你的情根，难道长出来了？”
　　“神女无情，才可无心，月老，你莫不是傻了？”谷米嘲讽道，她若是能再长出情根，这天道定然是被颠覆了。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你等着，老夫给你换根粗的。”月老狠狠松了口气。
　　谷米看着月老递过来足有手指头粗的红绳子，脸色不由得黑了一黑，这么粗的红绳，这是打算让她跟司命纠缠到什么程度！齿缝里憋出一句多谢转身就走，生怕晚一刻便会忍不住伸手掐死他。

　　逆天改命

　　第四十一章
　　再次出现在北府门口，谷米却又有些挣扎了起来，这红绳一绑，做出的决定便也不是司命真实的意愿了……
　　踌躇良久，谷米下定了决心往里走去，离开这段时间，人间已是过了将近一个月。都道人心易变，也不知司命寻未寻她？
　　还未踏进府门，便隐约听得里头有陌生的声音，谷米以为是有客人来，便想去看看。
　　循着声音到了大厅，却看有人持着金黄色的布匹与北辞欢对峙着，那人背对着谷米看不清神情，却依然能听得出他那讨厌的声音：“北辞欢，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天大的福气你不要，你以为驸马是谁都能当的，你这是抗旨，找死！”
　　而对面的北辞欢，自谷米出现的那一刻便愣在原地，他完全没有注意那人恶毒的话，满心满眼只装着门口款款而来的倩影。
　　谷米看着屋子里情形不对，便心算了一下，随即微微挑了眉。这是癞□□想吃天鹅肉，林默这白莲花趁着她不在，来对她家司命下手了！
　　这个时候，里面宣旨的公公也发现了谷米的到来，扯着把公鸭嗓，翘着兰花指一脸高傲：“你……你是何人？”
　　“何人？”谷米嗤笑一声，“也是你配问的？给我跪下！”
　　庞大的威压一瞬间将在场除了北辞欢之外的所有人生生压制到俯伏在地。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众人惊惧难掩。
　　谷米注视眼前的男子，这个人在陨落之前曾经陪了她很久，且于她有救命之恩。
　　“司命，我想渡你成仙，你可愿意？”
　　这一刻，谷米竟不想给他强牵红绳，鬼使神差地她想让他再选择一次，谷米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地响起，让众人的心更是凉了半截。
　　只北辞欢恍若没有发觉任何的不妥，有笑意在他沉寂的眼眸中轻轻荡漾开来，好似千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
　　唇微启，语声温润：“我愿。”
　　谷米眸色轻闪，微一颔首，指尖光芒暴涨，巨大的光芒自谷米笼罩着北辞欢。看了眼碍事的众人，谷米抬手消了他们的记忆，撑起结界，带着北辞欢直接回了神界。
　　九天之上极荒之地，称为穹洲，穹洲四围皆一望无际的云海，苍狼山拔地而起，直入天际。
　　“你若甘愿成仙，我便抹去世人对你的记忆，从此人间再无北辞欢，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谷米看着光芒中央的人影，语气冷漠地问道。
　　“凡人寿数短短几十载，谷米，我不想再一次寻不见你。”北辞欢的声音带着难言的温柔。
　　谷米恍若未觉，要渡一个凡人成仙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费力的事情，但若那个凡人是本应顺应天道魂飞魄散的北辞欢，那便不是简单一句费力可以言说的。
　　其实谷米甘愿花如此大的代价让北辞欢重列仙位，不过是想还他一千八百多年前那一场大恩而已。若此事成了，她便也算了了这最后一场因果。
　　谷米眸色暗沉，双手拢于胸前快速结印，随着她越来越繁冗的手法，本就没有一点人声的神界，气息愈发地压抑，庞大的天地之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丝丝缕缕的白光，迎合着谷米周身的光芒，汇集成一片，将北辞欢完完全全笼罩其中。
　　神界本就应谷米的神力而生，一草一木所有的生灵不过神力所化。此刻，谷米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出，她本以为渡北辞欢成仙虽然不是轻易能成的，却到底伤不了她的根本，可是……
　　周身萦绕的神力开始不稳定地流动，注入北辞欢体内的力量越来越不受她的控制，谷米眉头紧锁，心下一狠，顾不上北辞欢是否会有事，就要撤去神力。
　　谁知心念才动，北辞欢周身光芒突然暴涨，巨大的冲击力差点将谷米掀翻在地，谷米惊骇地看着四围翻涌着滔天巨浪的云海，身后的苍狼山一寸一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谷米不可置信地看着眨眼间发生的一切，她没有做过什么，那么此处唯一可以做到的便只有北辞欢了，可是他现在明明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凡人啊！
　　疑惑地目光转向光芒中心的北辞欢，他双目依然紧闭，神情却是格外痛楚。谷米垂眸，难道不是他？
　　只是还未等她细想，谷米的力量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北辞欢涌去，事情发生在一刹那，哪怕谷米立刻反应过来想要撤手，也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的北辞欢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谷米所有的力量被他毫无节制地汲取，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周围的变化，北辞欢汲取着力量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谷米几次想要强行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却是一点用都没有。力量消耗太快，谷米为了护住自己的生机，不得不收回维持神界的力量。
　　神界的事物承受不了如此疯狂的索取，逐渐开始崩塌，谷米狠狠地瞪着昏睡的北辞欢，愤怒之余，对这样的场景竟生出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神界崩塌地愈加严重，琼州已四分五裂，苍狼山早已沉入咆哮的云海。谷米脸色惨白，双颊因着力量的急速流逝，凹陷近乎枯朽。
　　神界的崩毁直接影响了三界，玉帝领着众仙家惊惶地躲避掉落的琼州碎石。大家都不知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唯有月老在侧身躲开巨石后，看着电闪雷鸣的上空，若有所思……
　　谷米的力量已经托不住神界，眼看着神界裂成无数，向着九天之下砸去，一口心血终于不受控制地喷出。
　　真神与神界气脉相连，神界陨，神女亡。谷米脸色灰败地阖上双眸，崩塌之声不绝于耳，谷米却恍若未闻，不想在听了，这四海八荒，三界生灵，就让它这么毁了吧，再也不需要她了吧，真好，是的，其实她是一直盼着这一刻的。
　　死亡的感觉好像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上她的四肢，浸透她的肌肤，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就在意识将要离体的刹那，谷米只觉得胸腔一热，源源不断的热流自胸口扩散开来，随即整个身子都温暖了起来。
　　“谷米，该醒来了。”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得让人心惊。
　　谷米睁开双眼，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四周罡风都显得柔和起来。
　　“司命？”不确定的声音。
　　“我在。”北辞欢松开谷米，在她身边布下结界：“对不起。”
　　“你想起来了？”谷米却是连质问都不曾，只诧异地看着北辞欢。
　　北辞欢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抬手指着周围：“谷米你看，神界崩了。”
　　谷米极目望去，整个神界恍如当初神陨后的天地，恢复了最初的混沌。谷米转眼看向北辞欢，却见他掌心泛起一阵血色的光芒。
　　敏锐地嗅到不寻常的气息，谷米惊慌地瞪大了眼睛：“不要！”
　　结界阻拦了谷米的行动，北辞欢轻笑：“好好保护你的心，那里面有我，谷米，我让这天地还你自由可好？”
　　他似问非问，语气肯定而决绝，在谷米怔愣的注视下，北辞欢掌心的光芒散发着恐怖的气息直冲天际。
　　夺了谷米的真神之力，合着庞大的天地之力汇聚在北辞欢一个人的身上，撕裂着天道对真神的压制，他以身为祭，却是要逆天改命。
　　鲜血一点一滴自北辞欢口中溢出，他却只将目光凝着谷米的容颜，好似要将她的面容深深刻入骨血。
　　“我本妄图阻你成神之路，却阴差阳错让你积满功德，让你过这一千八百年无心无情的日子，是我无能，今后再也不会了，你爱哭便哭，爱笑便笑，你被这天道剥夺的情感，我替你要回来。”
　　空间逐渐扭曲，三界的位面压制尽数崩坏，神界与仙界的结界消失殆尽，谷米茫然地感受着体内越来越沉重的情绪，愤怒，酸楚，悲伤，痛苦，一点一点积聚在心口。
　　神女无情，才可无心，若要情根再生，必然是天道崩毁之时。而他知她最怕寂寞，机关算尽，只为她毁天灭地。
　　听着下界的哀嚎声直冲天际，谷米抬手挥开因着北辞欢的虚弱而不堪一击的结界。毫不留情地对着北辞欢就是一掌击出。
　　北辞欢本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掌落在身上，他的身子猛地向后跌去。谷米眼神凌厉，伸手托住他的身子，在北辞欢还未开口时，另一只手猛地自识海中取出一团乳白色的光。
　　“司命，这一招是你教我的。”谷米轻巧地将北辞欢放平在地上，弯起眉眼笑得狡黠而灵动。
　　在北辞欢复杂莫名的神情中，谷米行至一旁，盘膝而坐。

　　大结局

　　第四十二章
　　谷米自识海取出的正是真神的神格，而她此刻便是要强行剥离神格，将它打入北辞欢的识海，若非如此，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回他。
　　逆天改命的代价，不是他一个靠着她的心，凝聚成形的碎裂神魂，能负担地起的。不完整的神格便是异类，可是谷米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剥离神格的过程及其惊险而痛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谷米脸色灰败，唇色惨白，幸得最终有惊无险地将神格完好地一分为二。
　　看着一半的神格逐渐进入北辞欢的身体，眼见他眉心轻皱，虚幻的身形再一次凝聚成实体，谷米放松地轻吁一口气。
　　她想起身去北辞欢身边，却不妨双臂无力，刚刚撑起又跌了回去，苦笑着看看不远处尚未清醒的北辞欢。
　　“司命你看，如你所愿，天道已毁，世间再无真神临世，而我们，唯一两个半神格的异类，再没有谁能比你更与我相配了……去他月老的公猫！”话到最后，谷米忍不住爆了粗口。
　　北辞欢强行逆改天道，随着神力的流失，碎裂的神界开始湮灭成砂砾，消散无形，众仙看着逐渐散去的黑云，三界缓缓平息的动荡，惊诧之余只觉得深深的后怕。
　　“月老爷爷，方才是怎么回事？”好容易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小仙童一脸惊悸地问着月老。
　　捋了捋被风刮得打结的胡须，月老露出一个开怀的笑：“方才啊，是神弃了这个世界。”
　　“神弃！”
　　周围的人听到，惊呼出声，神情比方才面临大劫时更是惊恐，甚至不敢置信地把目光投向前面的玉帝和王母，希望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答案。
　　但众人的期待注定是要落空的，玉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回去吧，这一次不知有多少后续要处理，往后，再也没有真神了。”
　　说着便径直离去，王母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上空半晌，才快步跟了上去，领头的走了，不一会儿，众仙家也散了七七八八。
　　剥离了一半神格，又为了护着三界耗空力量，谷米此刻仅能勉强维持人形。恢复了点力气，她便小心翼翼地挪到北辞欢身边，虽然已经疲惫异常，却也不愿合眼，谷米希望他醒来的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自己。
　　虚空之地无昼无夜，不知过了多久，谷米终于看到北辞欢浓密而秀挺的睫毛轻轻一颤，顿时屏住了呼吸。
　　清澈的双眸逐渐睁开，温和的目光茫然地落在谷米的脸上，然后慢慢有了焦距。
　　谷米心中百味陈杂，很多话堵在胸口，最终只软软地唤了声：“司命……”声音里满是被遗弃的委屈。
　　北辞欢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声音哑然：“对不起……”
　　愧疚而又心疼的神情僵在脸上，唇上温热的触感细细地传来。惊讶，羞赧，欣喜，各种情绪霎时充满了北辞欢的神思，让他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谷米……”喟叹一声，北辞欢轻柔地加深了这个吻，唇间却尝到了涩然。
　　一点一点吻干谷米小脸上的泪珠子，北辞欢噗嗤一笑：“你这只傻猫儿，我自一开始便算计了你，我算你舍不得我死，而两次我都算对了，你瞅你还为我哭得这般伤心，不觉地亏么？”
　　谷米被他这话气笑了，随即又沉下脸来：“不，我知道的，你只是在赌，赌你的命，值不值得我两次无伤大碍的相救。”
　　北辞欢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慰道：“无论如何，我都赢了，不是么。”
　　“可是司命，我怕……”谷米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声中，北辞欢感同身受。
　　“乖，我在，从此以后，我再不算计你，再不离开你了。”撑起身子，将身子有些颤抖的谷米揽进怀里，北辞欢温柔而坚定地保证。
　　低低的呜咽声在怀中响起，北辞欢只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谷米的背脊，无声地安慰着。
　　经此一事，各界百废待兴，也没人有资格来追究谷米与北辞欢二人的过错，两人自然乐的逍遥自在。此后的日子，四海八荒遍满了二人的足迹，偶尔听得一些小辈将其曾经的事情，他们也仅仅相视一笑，那些轰轰烈烈的过去，远不及此刻更加珍贵。
　　远去的背影，身后落下一句略带调侃的轻问：“你当初是怎么看上我的？”
　　那娇俏的声音应道：“虽然你华丽的皮毛，柔软的肉垫，性感的胡须，一样都没有，可谁让你先抓住了我的胃呢……”
　　“……”
　　（全文完）
　　小剧场1：
　　司命：“听说最近魔君修为大涨！”
　　谷米：“走了什么歪门邪路？”
　　司命：“双修。”
　　谷米老脸一红：“……”
　　司命：“其实我们也可以，恩，试试。”
　　谷米脸颊瞬间爆红：“恩，试试就试试。”
　　小剧场2：
　　谷米：“司命……，你说我会生个什么出来？”
　　司命：“女儿肖父，男儿类母。”
　　谷米：“那我要是生个半男半女的捏？”
　　司命：“……看来最近是饿着你了，才让你有闲心想这些乱七八糟之事！”
　　谷米：“人家是孕妇！”
　　司命：“你赢了……”
　　小剧场3 ：
　　谷米：“咱玩个小游戏！名字叫如果我在你还是凡人的时候嫁给你！”
　　司命（满脸宠溺）：“好。”
　　谷米：“问题1 ：要是生了孩子跟谁信？”
　　司命：“自然是跟我信，出嫁从夫。”
　　谷米：“问题2 ：要是你娘跟我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司命：“我娘早已离世，凡人的我那时也没学过洑水。”
　　谷米：“问题3 ：我若是逛街看上了很多漂亮衣服怎么办？”
　　司命：“全部包起来带走。”
　　谷米（露出欣慰的表情）：“要是我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司命：“你。”
　　谷米（嘟嘟嘴）：“孩子跟你姓，我娘会游泳，你买我付钱，保大不保小。这才对嘛，答对一半，按着一百分考卷六十分及格，你才五十分，不及格！”
　　司命（委屈脸，种蘑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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