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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以前
　　作者：鞋底

　　新来的转学生

　　三月，是学校开学的日子。
　　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浅白色外套的男生站在校门口，看着学校空旷的广场。
　　学校的林荫道边栽着柳树和矮松树，三月的柳树依旧只有光秃秃的枝桠，矮松树经过冬天的风霜，已显不出原来的绿色。春天的天气依旧很冷，仿佛初冬时节。路的另一边是几栋楼，楼顶立着“尚德、崇俭、惜时、笃学”几个字，应该是教学楼了。
　　背包的男生沿着林荫道走过来，前面道口的台阶上连蹦带跑的上来个女生，惊叫着朝着已经看到的人撞了过去。背包的男生反应不慢，侧身躲开，顺手拽住了她。
　　俩个人刚站稳，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身材粗壮的男生跑过来，用不善的目光扫视着，“你哪个班的？”
　　背双肩包的男生看他横眉立眼，脸上疙疙瘩瘩的。问那女生：“教务处怎么走？”
　　没有必要去为难一个新来的学生。脸上疙疙瘩瘩的男生发出警告：“小子，以后注意点。”说完就带着那个女生走了。
　　X县第二中学高二二班，下午第二节课。
　　学生们正等着老师来，班主任的课，学生们比其他课安静，趴着的学生也坐了起来；老师很久都没有来，大家又相互窃窃私语，坐直的又趴下了。
　　教室门突然开了，关掉了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班主任领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浅白色外套的男生进来。
　　“这是刚转来的新同学，叫秦炜。”班主任简短的说。
　　没有所谓的鼓掌欢迎新同学，也不用做什么详细的自我介绍。班主任吩咐班长带新同学去后边杂物间领套桌椅，一个细瘦的女生站起来，领着新同学出去了。
　　学校的桌椅都在杂物间，就是最后面教学楼里一间闲置的教室，里面堆满了“残疾了”的桌椅板凳，三条腿的桌子俩条腿的凳子，上面落满灰尘。秦炜勉强挑了张桌子，虽然桌面斑斑驳驳，底边还粘着干了的口香糖，凑合着能用；凳子好像都是坏的，挑了半天拿了个，有一条腿居然能拆下来，秦炜想着和班主任说一下，别到时候怪自己损坏公共财物。带他来的女生一直没说过话，只是拿眼瞧着他，大约是希望他快点。桌椅搬回来，照惯例新人先坐后面，听课不方便就在上课时候搬到前排，秦炜不算矮，不用搬来搬去。教室原本坐整齐了，秦炜一个人成了一排。
　　一个星期之后，秦炜融入了新集体，和周围的同学熟络起来。
　　某天晚上下了第一节晚自习，秦炜正走到男厕所门口，听见后面“噔”、“噔”一阵疾跑，一转过身，一个女生像只鹿一样撞进了怀里，俩个人一起进了男厕。撞到人的女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赶忙退了出去。
　　第二天傍晚，学生们下课准备离开去吃晚饭，突然有几个男生进来，拦住一个正准备走的学生问道：“你们班新来的在哪？”
　　被拦住的学生见是找秦炜，随手往后一指，“后面。”
　　几个人往后看了一眼，最前面一个瘦的腮帮子都没有肉的高个子向其他几个说：“就是他。”
　　几个人气势汹汹往后走，还没走的学生见情况不对，赶紧躲了出去。教室里的桌子俩俩一桌总共排了四列，之间的过道比较窄，几个人从俩条过道挤了过来。秦炜见的是四个人，最前面的一个家伙伸手来揪。躲在门口的学生看着新同学：看来他是逃不掉了；所有人都听见“啊”的一声，门口躲着的人一起挤进来看，刚才想要抓人的人后退了几步躺在了地上，后面的同伴不明情况的被他连累一起躺在地上。另外俩个相互看了一眼，从袖子里甩出俩条棍来。秦炜四下看了一眼，拿起凳子，一条木腿就跟着掉了下来，腿上连着一横节，拿在手里像个短拐。秦炜横起胳膊隔开砸过来的一条棍，一脚跟着踢出去；那个腮帮没肉的瘦高个被刚才的同伴挡了路，想从桌子上跳过来，秦炜拿横拐一勾，瘦高个“嗵”的一声，刚踩上桌子又翻了下去，头磕在前排桌子上，疼的表情都变了；扒着旁边的桌子想站起来，桌上的水杯被扒拉下来，那是同学没喝完的奶茶，还带着热乎气儿……秦炜听见“嗷”的一声，见他捂着脑袋站起身来，头上的奶茶顺着头发流到了脖子里。秦炜盯着这些人：“我不认识你们，为什么打我？”
　　几个人站起来仓惶而去，那个瘦高个到门口的时候骂道：“ □□你妈你给老子等着……”
　　刚才躲出去的都在门口看着，看着气焰十足的要打人的人狼狈的逃跑，愕然看着他们的新同学。秦炜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找他麻烦，想着等下还要上晚自习，先去吃饭吧；走到门口听到背后有人说：“你麻烦了。”
　　说话的人是个长的人高马大的男生，叫做谢文雄，很多人叫他“东哥”，据说这个略带有“江湖大哥”气息的称谓是来自于当时在学生之间很流行的某一本小说。
　　“你认识那几个人？”秦炜想他多半是认识那几个人，正好打听一下。
　　“算是认识吧，都是最后那个班的。”谢文雄手里夹着只烟，抽了一口缓缓说道。
　　高二年级共有十个班，前三个号称最好，往后的次之。秦炜想不通：自己刚来，谁都不认识，怎么就能来找自己麻烦。
　　“你咋惹了他们？”谢文雄见他不说话，又问他：“你们以前有仇？”
　　秦炜想这更不可能，“我不认识他们。”
　　“那怎么会来打你呢？”“我也不知道——算了，先吃饭吧？”秦炜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你不吃饭去？”
　　谢文雄犹豫了一下，把烟掐了，“那走吧。”
　　俩个人没去食堂，而是到学校外面找了个地方。学校许多学生都不在食堂吃饭，那里的饭既不干净又不好吃，学生们说是“只能嚼不能咽”，外面的许多小饭馆看准了路数，专卖学生餐，价钱也不比食堂贵，学生们给这些小饭馆编了号，也叫“食堂”，吃饭就是去某号“食堂”去。学校屡次说，为规范学生，不许在外面吃饭……俩个人找了张桌子，要了俩份炒饭，谢文雄问喝一口不，秦炜说喝不了酒，也就作罢了。谢文雄捞了一口饭嚼着，“有俩下，一个人放倒四个。”
　　秦炜没有把这恭维的话放到心上，“他们是谁啊？”
　　“最后那个班的好像都是，跟着甘虎混在一起天天。”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对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并不感兴趣。
　　“你其实不知道，”秦炜不说话，谢文雄自己打开了话匣子：“我初中不在这儿，高中时候来的这边，那个甘虎初中就是这个学校的，我来这边认识了些人，都说他在这边混得好，我觉着和他认识一下；你不知道，这人根本……”谢文雄摆摆手，显然对这人很是厌恶。
　　“你们打过架？”秦炜觉着一个人会让另一个人这样厌恶，不会没有理由。
　　“有一回我有个朋友，早晨来在门口停车，那天风大，把他的车刮倒了，他看见了就说是我朋友弄倒的，我当时正好也来停车，就吵了起来，没俩句话就上手了，我当时就准备干他；高三的陆哥正好过来，和我们也都认识，就说这事算了。后来他也知道不好动我，我也不鸟他，但是那种人真没意思。”
　　“至于你今天打的那几个，那个瘦子叫二蛋，一天跟在他屁股后头。”
　　秦炜莫名想起个词叫“狐假虎威”。
　　吃过饭回学校的路上，谢文雄突然说：“我不打算出来吃饭了，看见烟没了。你先走着，我买盒烟”。
　　校门口门口站了十几个人，刚才被他打了的几个也在，看来是在等他了。
　　天灰蒙蒙的，太阳已几乎落到了山的那一面。秦炜看着这些人朝自己过来，转身跑一定会给人赶上，索性站着不动。
　　当中一个一脸疙瘩的人说话了，“他妈原来是你。”
　　秦炜觉得在哪见过这个人，猛然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难道说是因为那天的事来找自己麻烦？可是也不对，要找麻烦也不会等了一个星期才来，可除了这件事，秦炜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事惹到过人。
　　“挺有本事啊。”一脸疙瘩的男生冲秦炜一指，“一个新来的想翻天？”秦炜不等那些人上来，先手一步揪住他的领子，下面使腿勾他……俩个人一起扑倒，秦炜用力卡着他的脖子，“都往后，往后！”
　　好多人都在看，地上窝着俩个人，一个脸色憋得发红，另一个用胳膊紧紧卡着他的脖子。
　　“我跟你们都不认识，为什么就想打我？”秦炜夹着他的脖子，怕把他夹坏，不敢再发力。
　　“你把老子对象拉进男厕所了，还问你妈了问？”那个叫二蛋的瘦高个大骂。
　　秦炜不解，什么时候的事这是？想起昨天上厕所的时候……“那女的跟你这么说的？”
　　“说你妈了说，我亲眼看见的。”瘦高个缩在人堆里骂。
　　昨天晚上他追着那个女生在走廊上跑，正撞上了去厕所的秦炜。
　　“这不怨我，她跑太快把我推进去的。”秦炜解释，胳膊上松了松。
　　“□□你妈你不拽她她能进去。”
　　谢文雄叼着烟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看秦炜和被他夹着的人。“哎，算了，别打了。”
　　秦炜摇摇头。把胳膊松开，甘虎被夹的喘不上气，直接躺在了地上。谢文雄对他说：“毬大点事，至于么，就这么算了行不？”
　　“去你妈，欺负我对象还打了人，咋就能算了！”瘦高个不干。
　　甘虎坐在地上，一张脸配上扭曲的颜色像是一碗吃剩的炸酱面，他恨不能吞了秦炜，只是现在办不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秦炜放开了他，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扶起来，瘦高个本来还想说什么，甘虎使眼色让他闭嘴。
　　“我刚买了烟过来，就见你把他放倒了。”在回教室的路上，谢文雄边走边说：“你真可以啊，哥还没见过甘虎栽这么大的跟头。”
　　“恐怕是没完了。”秦炜想起甘虎那酱一般的脸色，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你说对了，他还会来找你的，除非你不在X县。”
　　秦炜想不到，自己刚来就摊上了麻烦，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到教室，班里此刻正热闹。秦炜一个人打四个；还有同学把刚才在校门口看见的像说书一样绘声绘色的讲给众人听。秦炜回到座位上，看见前座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摆弄一个杯子，突然想起刚才打架的时候，谁的水杯被打翻了，这会儿看见那女生手上的水杯凹下去一片，觉得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回头再给你买一个。”
　　女生回过头来：“没事没事，还能用。”
　　这女生叫赵圆圆，名字是这么叫，却完全不是人如其名：不仅长得瘦，也不算高；脸是比较细窄的V型脸，戴着副小巧的花边眼镜，后桌的同学叫她“袖珍小美女”。
　　秦炜听她这么说，也没再说什么。赵圆圆倒是问他：“他们说你一个人打架，好几个人都打不过你？”
　　赵圆圆这么一问，前面几个同学也回过头来，要听当事人现身说法。
　　“他们瞎说的”。秦炜对这问题有些哭笑不得，他在对方大意的时候出手，这不是电影，没有万夫莫敌的情节。
　　“哎呀，你假装什么，他们都看见了，你那么厉害，跟谁学的啊？”
　　秦炜没有回答，打架是有些无奈的选择。
　　上课的铃声冲散了那些好奇的耳朵，可冲不散好奇的心。秦炜正翻书，赵圆圆回过头来，目光中的好奇流露到脸上。
　　八卦是人的共性之一，但显然很多时候女生要表现更为明显。秦炜没办法，就对她说：“你先回去，我有时间一定告诉你。”
　　“现在说说不行么？”赵圆圆的好奇心显然没那么容易按捺下去。
　　“现在上课了。”
　　“哎呀没关系，老师不会听到的。”
　　秦炜并不打算和她说什么，“那个，下课，下课给你说，你先回去。”
　　赵圆圆只好转回去。等到一下课，秦炜立马上厕所去了，上课了才回来，看见赵圆圆脸上写着“你说话不算话”的表情，有点忍不住想笑。

　　得救

　　周日晚上要上晚自习，秦炜吃了饭，时间还早，学校也没什么人，就沿着学校附近溜达。
　　转过学校到了前面的街道，这条路比学校门前的那条路繁华了许多，各种的买卖铺户，商业店面，鳞次栉比。
　　秦炜漫无目的地走，看见前面有个网吧，就走了进去。
　　网吧是不要未成年的，只是所有网吧都有共识，检查的时候就严一些，不查的时候就无所谓。秦炜的证件显示他已经成年了，查不查都不打紧。
　　网吧的人不太多。秦炜找了离门最近的一排，坐到了最里面。
　　旁边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在打游戏，秦炜想起自己已经很久不打游戏了。那女生好像是在打MOBA【多人联机在线竞技】类游戏。秦炜听说过有女生玩这种东西，但却是第一次见。那女生打得极为专注，大概是忙着要赢了，旁边多了人也没发觉。秦炜不打游戏，也没事做，百无聊赖的浏览些网页。不打游戏的人到网吧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秦炜不看着屏幕，而是看着一旁。
　　旁边的女生专注地盯着屏幕，紧握着鼠标的手不断移动，看起来紧张又焦灼。秦炜见她这局是要输了，果然，女生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鼠标。这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光亮整齐的长头发，素白细腻的脸，黑色的眼眸明净清澈，直挺有棱的鼻子带着一丝丝圆润，唇边打着一层晶亮的唇膏，脖子上带着十字形的亮银吊坠，整个人如同一尊精美的石膏像，挨着漂亮女生坐着大概心情也会好一些吧。偷看别人是没礼貌的，秦炜正打算把目光收回来，几个人影跃进眼里，是些他不想看到的人。
　　网管瞧见架势不对，赶紧通知老板来，老板说马上过来，让她先处理着，可她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不敢过去。网吧每排之间很窄，那些人没法一起冲过来，秦炜守着过道和那些人僵持着。很多人站起来看，打架比打游戏有意思，坐在他旁边女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却对这种真人打架没兴趣。网吧老板进来看见这阵仗，“要打出去打，不然报警了。”
　　那些人没办法，悻悻地退了出去。秦炜不走，老板眼瞅着他，秦炜假装不明白，老板无奈，自说自话：“打架出去打，别在这闹事。”
　　秦炜不出去，那些人开始还往里张望，后来不见了。秦炜琢磨一会儿该上课了，他们也该离开了。
　　门口原先停着的几辆单车也走的差不多了。一辆很漂亮的红色自行车停在门口，看样子价值不菲。
　　秦炜下了台阶，没走几步，听见后面许多脚步声，撒腿就跑，仿佛是庄稼地里被惊起的一群麻雀。秦炜刚跑了俩步，自觉跑不掉，突然转身一踢，那个叫二蛋的瘦高个赶在最前面，见秦炜突然转身吓了一大跳。秦炜被纠缠的有些火大，一脚踢的狠了些，正踹在瘦高个的脖子上，瘦高个一声惨叫躺了下去，把那俩红色自行车也扛倒了。秦炜借着踢人的劲向后猛退了俩步，和那些人拉开点距离，瞥见旁边一间门脸前立着杆拖把，见人围上来，跑过去绰在手里一甩。那拖把不知道放了多久，看起来像一坨干了的咸菜，一甩起来尘土四溢，呛得人直咳嗽。瘦高个捂着脖子站了起来，满眼怒火地看着秦炜，就要扑上去报仇；突然感觉有人在后面拽他，一转身“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巴掌，紧跟着肚子上挨了一脚，刚站起来又躺下了。
　　那边围着秦炜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一个女生站在瘦高个跟前，旁边是那辆倒了的自行车。秦炜认得是刚才坐在自己旁边的女生。那女生眼都不抬，对地上躺着的瘦高个说道：“把车扶起来。”
　　这是个很好听的声音，此刻却没人这么觉得。瘦高个被打懵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躺在地上拿眼看着甘虎，甘虎使眼色让他把车扶起来。瘦高个慢慢站起来，把车子扶了起来。
　　女生骑上车，并不看这些人一眼，把车骑到大路上叉住车子说：“你怎么混的，领这么多人打一个人还打不过。”
　　这话让甘虎脸色都变了，堂堂学校一霸，拿个新来的没办法，今天非解决不可。
　　还没等动手，秦炜俩步跑到了车后挤到了车座上，伸手把住车，一蹬脚蹬，把车骑了出去。
　　女生在惊慌中整个被秦炜抱住，腿也没地方放，只能跨在秦炜腿上，给旁人看来，这就是一对搞对象的在大马路上找死。也不能挣扎，一挣扎车子就翻了；想要骂人，秦炜骑得飞快，还没等骂出来就过了路口，秦炜把车停了下来，下了车转身就跑。后面的人带着“杀气”追了上来。秦炜犹豫了一下，停下不跑了。
　　车子被甩在地上，一起在地上的还有挨了一脚的秦炜。街上许多人围过来看，秦炜抓住她的脚，把她拽了个趔趄。这么多人看着，秦炜冲她摆手，意思是请先住手。
　　“……”追上来的女生因为害羞气愤脸色有些泛红，伸手又来抓他。秦炜没听清她骂了句什么，想也不是什么好话，正思忖怎么解决这事，突然听见有人喊：“秦炜!”
　　秦炜回头，看不到是谁，意外的是那个女生居然没动手打他；她好像突然不生气了，而是有点讶异的看着他。秦炜看了她一眼，转身快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围观的人慢慢散了，那个女生也不见了。
　　秦炜在进到学校之前看到了那个喊他的人，是和自己一个班的同学张帅，同学都习惯叫他帅哥的，但是他本人——不仅长得不高，样貌也颇显孩子气，据说有一次他被某个老师错认为是初中生，怀疑他走错教学楼了。张帅没有看到他挨打，只是看到他和什么人面对面站着，一时兴起想开个玩笑就喊了一声。
　　秦炜到了学校。挨得那一脚挺疼的，疼就疼吧，该着的，秦炜这样想；自己不可能每次都有运气能跑，甘虎跟自己是绝对不算完的。
　　出乎意料的是，这几天居然很平静，秦炜大大减少了自己的活动，其实本来就没什么活动。甘虎那帮人一直都没动静，可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周六，三月份已然过去了，今天是四月一号，传说中的愚人节。
　　从早上开始，大家就开始相互捉弄别人，当然是一些很小的玩笑，比如有人会骗你说你鞋带开了，等你低头去看才想起自己穿的鞋更本没有鞋带，再比如有人会告诉你老师叫你去办公室，等你跑去了才发现老师都不在里面。同学们对这种相互之间的捉弄乐此不疲，有些学生也拿来捉弄老师，当然有些老师也捉弄一下学生，比如他们会告诉学生下节课考试，相信的学生会傻傻的翻书突击内容，或者准备怎么去作弊，然后发现下节课根本没有没有考试……
　　快到中午的时候，奶奶打来电话。秦炜前几天打电话回家说让想办法帮他把自己原先上学的学习资料给带过来，原来是整理好的，只是来的时候忘了带。奶奶说有人顺道来这边叫人家给捎了过来，人家不来学校，要自己中午到车站去取。
　　车站离学校有些路程，不过X只是个小县城。秦炜中午搭公交车到了车站，取了东西，想着吃了午饭回去，车站附近吃饭太贵，这边自己又不熟，只好沿街找地方吃饭。
　　车站离X县第一中学不远。X县原来有三所中学，只有第一中学是初中部加高中部，第二、第三中学原来只有初中部，几年前俩个中学并在了一起，增加了高中部，统称X县第二中学。当地中学教育质量不行，虽然有了俩个高中，人其实都不多，很多学生看不上当地的学校跑到外地念书去了 。原先一中也算是不错的高中，也能培养几个好苗子，如今也不太景气 ，即使如此，整体质量还是好过第二中学 。
　　秦炜走到一中附近并没找见吃饭的地方，这地方连个卖学生餐的都没有，尽是些卖文具和体育用具的、卖学生礼品的、卖□□的。沿街左看右看，一辆红色自行车停在一家礼品店门口。
　　秦炜走了进去，上次在网吧的那个女生正和老板争论什么。
　　“你这做买卖也太没意思了，不就是四十快么；我就是一中的，实在不行我等下把钱再拿来。”
　　“跟你说了，我替人家看一会儿，卖东西的不在，我不敢做主。”那人一脸为难。
　　“我又不是骗子，再说就这么俩个钱，我也不至于骗你。”
　　“你把东西卖给她。”
　　“那个——我向你道个歉。”秦炜向卖东西的人问：“差四十么？”
　　“我不招你，你还敢来找我？”
　　“我来这边取东西，想找个地方吃饭，看见你在这儿。”秦炜不想让人家以为自己是故意找来的。
　　看店的人收了秦炜的钱，拿来个超大的毛绒狗，问那女生：“你还要不要？”然而准备买东西的人已然走了出去，秦炜追出去把狗塞给她，“这个给你，对不起。”秦炜把狗塞到她怀里，转身又进店去了。
　　等到秦炜出来，发现她还没有走，秦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不用说什么。“下午过来这儿拿钱。”
　　“这就不用了，你告诉我哪儿吃饭就行。”秦能炜想着这事就这么过去最好。
　　没有人回答，女生已经蹬着车走了。
　　秦炜拿着刚才在店里买的杯子往回走。想着今天的事，像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
　　学校下午三点钟开课，秦炜进了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俩个学生在趴着睡觉。这时候多半是没有人来的，等到上课前的俩三分钟，学生们会迅速的把教室填满；当然也有人会迟到一点，倘若是迟了很久都没来，那多半就不会来了。学生们对于时间点的掌握可谓炉火纯青，他们熟悉每个老师的到校或者在校的时间，然后让自己的时间随着去变化。当然夜路走多了就会撞见鬼，如果出了状况，在班里的学生会想办法通知的。
　　秦炜把杯子放在前座，赵圆圆进来，看见桌上多了新杯子，“你还真给买了个？”
　　“前几天没顾上，今天有事出去，顺便买了个。”
　　赵圆圆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周六没有晚自习，下午的课也结束的早一点。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朗气清，最难得的是没有风；X县的春天一向是没有春天的，这里春天唯一的特征就是大风和沙尘，要等到夏天来了才会好转。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常刮风的日子，春天能有这样的天气可不容易。
　　吃完了饭，太阳还没有落下去，天边金黄色的光穿破稀薄的云，将街边的楼房漆成金色。秦炜沿着大路走了几步，前面的拐角处闪出几个人来。
　　甘虎确信就他一个人，这次不会再让你跑了，半是嘲讽半是得意地说；“这回没人来救你了，江一琳了，你不是跟她有一腿了么，咋不来救你啊？……”
　　一辆红色自行车在甘虎身边停了下来，车上的女生下来连打带骂：“你说什么了，说什么了，你咋不说他跟你妈有一腿了……”
　　旁边几个看傻了眼，愣是不敢去帮，甘虎护住脑袋边躲边说：“哎，哎，你别动手，有完没完……”
　　来的女生根本不听，只是追着他打，等跑到了秦炜身边。秦炜攥住俩个人的胳膊说：“听我说一句。”
　　俩个人被秦炜紧紧抓着胳膊，无奈暂且停了下来，一起盯着秦炜。
　　“那天的事，是你的兄弟看错了，我从来不认识他对象，拽她就更不可能了；我一个新来的，不想惹事，现在弄成这样，我说和解估计你也不干，你想怎么办？”
　　“你给老子当着所有学生跪下！”
　　秦炜叹了口气，和解是不可能了，放开了手，静静盯着他。
　　太阳已几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微微泛着红，摩挲着每个人的脸。
　　甘虎也看着秦炜，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迟疑，甚至有一点畏惧，不过这迟疑很快被愤怒取代了。甘虎从小到大也没让人正经打过，从来都是他在打别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当众栽跟头的事，然而他似乎注定报不了仇，“你要是动他，我就跟你没完。”
　　甘虎整个脸上的疙瘩都扭曲在一起：“你真要管？”
　　“你刚才骂我，我不高兴。你最好赶紧滚，不然你就别想走了。”
　　甘虎带着一脸愤恨与无奈看了看俩人，招呼着人心有不甘地走了。
　　秦炜仍站在原地，脸上还是刚才的表情，似乎并不发觉甘虎已经走了。
　　“哎，你SB了么。”
　　秦炜仿佛从梦中醒来，说道：“想起了些别的事。”
　　“真有意思，挨打还走神儿。那个，这是还你的钱。”女生把钱掏出来。
　　“算了，你帮我俩次了。你是叫江一琳么？”
　　“我不是帮你，就是看他不爽。”女生把钱塞到秦炜手里说：“我不欠别人钱的。”
　　江一琳骑上车走了，秦炜立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几张钱，他不清楚这个自己根本不熟的人为什么要帮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晚风中带着一丝凉凉的惬意。
　　秦炜回到自己租住的地方，那是一间极其简单的屋子，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子，窗边挽着一根铁丝是晾衣服的，发黑的灰色砖地被清扫的很干净。学校规定学生是要住校的，除了自家在附近的可以走读。有学生钻这个空子，自己找房子住在外头。学校对这类事没有严格要求，毕竟找到合适的房子是很难的，学生还是住校居多。秦炜租的房子过去也是租住给学生的。房东是个年岁颇大的女人，似乎不干别的，只靠着出租房子养活自己。秦炜从没见过她有什么亲人来看她，想来如果没人租房子，这女人就一个人孤独地呆在这个破烂的大院里。当初学校合并，随着县城的开发把校址选在这边；这片小村落还没有被开发，这里的人等着哪天被拆可以得到一笔钱。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这里变得如同襁褓中的婴儿，裹在不断更新的城市里。
　　秦炜躺在床上，既没有心思起来看书，也没法让自己睡着，他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心里好难受。起身打水洗了洗脸，冰冷的水激在脸上，心也平静了，躺下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秦炜开始做梦，那些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的梦。他看到了好多人，那是过去的同学和曾经的朋友，他们对着自己笑，然后消失不见；秦炜看到了父亲母亲，影像模糊地看着自己，然后他们也消失了；秦炜看到了许多不熟悉的人，他们用复杂不善的目光看着他。秦炜反复做着这些不完整的梦，直到醒来。

　　新朋友

　　周日的下午，秦炜在街上溜达，买些纸和笔，走到网吧门口，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自行车……
　　网吧里面坐满了人，此刻大多是些学生，秦炜没有看到车子的主人。大厅里满了，二楼还有包间。
　　所谓的包间，其实是几间隔出来的小隔间装上了门而已，不过确实比外面清净许多。在包间玩的人很多是不锁门的，秦炜随手推开一间，还真是巧。
　　江一琳往门口看了一眼，一脸无奈地说，“我怎么总能碰见你。”
　　“我是来给你钱的。”秦炜在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江一琳从鼻子里轻轻发出“哼”，嘴里说着：“掏吧。”她忙着盯着屏幕，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在理会他了。
　　秦炜看见她忙着，没有再说什么，她打完一局，转过头说道：“钱呢？”
　　秦炜笑了笑说：“来这么远玩？不怕上课会迟到？”
　　“没你就不会迟到。”女生把头转回去，准备继续她的游戏。上次秦炜劫持她跑路，最后害她差点迟到。
　　秦炜笑了起来：“上次我让你迟到了？对了，你叫江一琳？”
　　女生转过头白了他一眼，一副“你知道了还问”的表情。
　　秦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打游戏，江一琳也不理他，忙着她的游戏。等打完一局看见秦炜还那么坐着，就不高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炜笑了笑说：“我来给你钱？”“那钱呢？”秦炜没有回答，俩手一摊。
　　江一琳再度白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好看，水光盈盈托着黑亮的眼眸。“你是哪儿人？”“我是H市人。”
　　H市距离X县只有几百公里，很多当地人现在也在那里生活。
　　“你怎么得罪人了？”江一琳想着一个刚来的人就惹了人，一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秦炜说起了这件事，事情本来就不复杂，三言俩语就说明了，他奇怪的是，怎么会和一个不熟的人讲这些。人有时候的确很奇怪，对着熟人戴着面具伪装，对着不熟的人却能酣畅淋漓的聊天。
　　“这样的啊。我那天警告过他了，他不敢找你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俩个人一起离开了网吧，秦炜真的掏出钱来：“你救了我俩次，还帮我解决了麻烦，我帮你是应该的，这钱你拿回去。”
　　江一琳突然笑了起来，有必要这么认真么？“不要，原本就是你的钱。”
　　秦炜还是没能把钱给江一琳，他们推让了半天，江一琳觉得他太磨叽，骑上车走掉了……
　　秦炜在去学校的路上遇见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个有点偏老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学生遇见老师往往绕开走，和老师走在一起会很拘束，秦炜没兴趣和老师一起走，也不至于躲着他。路上老师问他新来是否还习惯，课业能不能跟上等等问题。末了，老师问了一句：“听人说你和人打架了？”
　　秦炜想事情已然传遍了，也不打算否认。老师想他毕竟是新来的，于是对他说：“你刚来，这影响不好，有人还说你在大街上和女生骑着车，骑得还快。我看你是个聪明孩子，别走偏了。谈恋爱搞对象在我这儿是不允许的，你自己注意一下。”
　　秦炜到了班里，发觉所有同学看他的眼神又变了，变得他也不能完全看得懂了。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部写的不怎么样的小说里的男主角：上个厕所就能惹来一身麻烦，去个网吧就能和一个美女纠缠在一起，不知该说这算离奇还是恶俗。但是也有好事，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交到了一个新的朋友，虽然不知道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是不是也这么想。
　　秦炜并不怎么喜欢晚自习，不够安静却够无聊。捧着手机的学生无聊在上网打游戏看小说，没有手机的人趴在那里休息，闲聊的人即使缩在角落里悄声细语，还是影响着正在学习的人。唯一不无聊的是有人到后面请教秦炜问题，他们觉得新来的同学好像成绩很好。秦炜觉得比起听别人谈论八卦还是解函数解析式更有意思。
　　相比起第二中学，第一中学的状况要好得多。第一中学的高二年级一样是十个班，不同的是，只有其中俩个班被称作尖子班，抓的最紧，其余的也比较松散。江一琳是在一班的。晚上来上晚自习的时候，一个叫琪琪的女生抓着问她：“那小子是谁啊？”
　　琪琪是江一琳的死党，剪着齐耳短发，人虽然长得不大，性格却像个男孩子，江一琳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是个淑女，她的这个死党好像只有性别是女生。琪琪拽着她没头没脑的问。江一琳一脸不解，“哪个小子？”
　　“骑车抱着你的那个小子啊。”琪琪以为她故意装糊涂，俩眼忽闪忽闪地看着她，像是知道了什么。
　　江一琳看着她的表情，正想开口解释一下，琪琪抢先剥夺了她讲话的权力，“你不是说你不找对象么，现在居然在大街上就抱上了，而且还不跟我说。”
　　江一琳想不到事情会传到自己的学校。毕竟那天的事是在第二中学，离这里还那么远，骑车也只是很短的工功夫，不应该有那么多人看见。
　　“说话啊你。”琪琪推了她一把。
　　“哎呀没有的事，就是他欠我钱了。”江一琳已经懒得解释了。
　　琪琪知道这是假话，她不想说自己也不能逼着她，于是开玩笑的说：“他欠你钱，你就要他的人；我以后跟你借钱也抱你一下就算还了。”
　　江一琳瞬间变得性别都不再是女生，“你说什么？你给我站住。”琪琪才不会站住，俩个人围着桌子转，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转眼清明节就到了，天气变得更温暖了些，虽然依旧是大风沙尘，但这阻挡不了学生放假的心情。
　　X县没有在清明出游踏青的习惯，没什么可看的，没人会对灰兀兀的荒野感兴趣，即使长出些新生命，也很难被注意到，能使人们去到野地郊外的唯一理由是上坟祭奠。对于学生来说，放假回家才具有实际意义，当然也有不回家的，他们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时间又太短，也许只是因为不想回去便不回去了。
　　秦炜并没有回家，至于原因则是二者皆有，虽然呆在这里一样无聊。
　　秦炜又去了网吧，当然只是因为无聊才去的，然而坐在那一样无聊。秦炜坐到中午，觉得不饿，也不打算去吃饭；打开音乐，带着耳机睡着了。
　　秦炜一直做着混乱且断断续续的梦，脑海里在放映着一些残缺的片段，没有详细内容和具体情节却停不下来。直到感觉有人从他头上拿走了什么，才终于醒了过来。
　　江一琳把耳机扔还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居然在这儿睡觉！”
　　秦炜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刚过一点钟。“你来得真早。”
　　江一琳看了他一眼，“我们一会儿战队开黑【即几个互相认识的人一起游戏】。”
　　秦炜想不到她还有战队，游戏应该打得不错。在秦炜印象中，打游戏好的往往都有不错的天赋，只是大多数都花在了游戏上而已。
　　“哎，你□□是多少了？”江一琳见他□□挂在电脑桌面上，随口问道。
　　“我加你吧。”
　　加好友的请求很快发了过来，江一琳发现自己连备注都不用改，秦炜的网名就叫做秦炜。下面的签名写的是，“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哎呀文艺青年哎！”江一琳打开空间来看。
　　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日志，没有相片，连一条心情都没有，像是一个打开了一个空的棺椁。
　　“你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江一琳第一次见有人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删了。”秦炜淡淡的说。
　　“为啥？”江一琳漫不经心地问道。
　　秦炜没有回答，站起身来说：“坐的腰疼，你玩吧，我先走了。”

　　路遇

　　学生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也是丰富多彩的。学生们往往会从紧密的课业中找出时间来活动活动，或者传些周围的“新闻八卦。”
　　秦炜最近是火了，在全校都火了，大抵是说他傍上了江一琳，所以敢得罪人一类的话。秦炜对这些传言从不在意，仿佛他们说的不是自己。自己对江一琳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和在哪读书，他倒是从这些传言中知道江一琳的家庭的确不一般，她的父亲似乎是个在X县说一不二的人，而她这样的大小姐在学生之间可以说是无人不晓。秦炜不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传言总是有热度的，秦炜的事没俩天就冷了下去。一是因为大家知道了“真相”，而秦炜这个人并不招摇，很多人就仅限于知道学校有这么个人，所以谣言飘来飘去就飘散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有了更值得议论的事。
　　某个住校的学生半夜里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呼喊什么，于是第二天和自己班的同学说了这件事，据他说那声音像是在吆喝什么。每个学校多少都会有一些所谓的灵异事件，第二中学刚建好的时候就有过各种传说。本来第二中学是随着城市规划建在了县城以北，这里原来是坟地，学校在建的时候通知人来迁坟，没人迁的都被推平了，于是学校建好后各种传说都来了：有人说在半夜里看到有个貌美如花的少妇在男生宿舍的走廊里，也有说看见有个瘸腿没牙的老太太在宿舍楼下走动，还有说听到什么什么诡异的动静的就更多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却还是被传的津津乐道，谣言传闻好像总能使人愉快且欢乐，但是这一次有那么一点不同以往。有个睡上铺的男生在那天半夜里起床，听见有声音就从门上的玻璃往外瞄，结果看见俩个黑影在走廊上来回的动，那个学生吓得不轻，以至于往床上爬时跌了下来摔断了胳膊。他自己说是看到了什么违背科学的东西，这下子事情轰动了，所有学生都开始议论这事，各种五花八门的版本传的沸沸扬扬，然而并没有几个人会当真。以往夜里在宿舍里喝酒打牌聊天和溜出去上网或者干什么的学生们仍然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方式；挑夜灯在课业中奋战的人也不会因为谣言停下来。
　　秦炜每天照例上学放学。最近没人在议论他，也没有人来找麻烦，晚自习有同学跑到后面来请教问题，他也只管解答问题，其他的并不多说。休息天也不再去网吧，尽管他总是能看到江一琳的车子停在那里。秦炜有时能看见甘虎和他的一脸恨意，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天下了早自习，大家都忙着去买早点。学生早上起来没有多余时间干别的就得直奔学校，所以吃早点的事都挪到了早自习之后。秦炜懒得出去，让人给捎一份回来。
　　秦炜正坐在座位上看书，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坐到了前座。
　　这个男生被大家叫做“鞋底”，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外号，大约是因为他的脸比较长，而且偏瘦，人家有鞋拔子脸，就给他来了个鞋底子脸。秦炜见他脸色不好，于是问他：“怎么了，没睡好么？”
　　“哎，你说对了，真是没睡好。”
　　“怎么了,‘闹鬼’闹的？”秦炜想到了最近的“闹鬼”，传闻，随口问道。
　　“闹毬个鬼，不定是谁半夜出去，还有人居然吓的摔断了胳膊；在这学校连个这都不了解，哎……”
　　“没鬼你还睡不好觉？你大概半夜也出去了？”秦炜笑说。
　　“哪有了，我半夜从不出去。再说谁还半夜出去，都是晚自习就没影了。”
　　在秦炜印象里，晚自习很少有坐满的时候，大约只要不是班主任的晚自习，总有人会不来。等到晚自习下了，学校开门让走读的学生回家，他们也在这时候回来；也有第二天回来，上着课的时候就睡着了。这么干的人不多，夜里查寝室容易被发现，学校不会轻易开除学生，然而被发现还是要处罚的。
　　“那你不睡觉干吗了？”
　　鞋底嘿嘿一笑，“这就不能跟你说了？”
　　秦炜看着这个贱贱的表情，没再说什么。这会儿早点买回来，鞋底也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到了五一节，校园里再度清静下来，学校似乎每个月都有假期。秦炜想起班主任说的，“上俩天课就放假，怎么能定下心来学习。”
　　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了，学生们一起忙着往外跑，解放他们正青春的天性，事实上上一个假期过了并没有多久。秦炜不想随着人群往外挤，一直趴在桌上看书，等到楼管上来检查还有没有学生的时候，秦炜才发觉自己在教室里已经呆了很久了。
　　出了校门，路上也不见几个学生。走到街角的时候，却看到了江一琳。
　　江一琳和她的红色自行车一起立在路边，正在和一个高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讲话。秦炜从她的身后走过去，看来江一琳没有看到他。秦炜回头看了一眼，俩个女生竟然打了起来；高个子的女生伸手要打人，江一琳伸手抓住她的腕子，另一只手直接甩了过去，路上的人被这响亮的一巴掌吓了一跳，都停下来看。高个子女生挨了这一下，眼睛都红了，俩个人互相揪住连打带挠。高个子女生势必要在江一琳的脸上打回来这一巴掌，江一琳却要在她脸上多打几下，挺好看的姑娘打起架来气质全都消散了。江一琳的车子倒在了一边，脚蹬子悠悠的转着，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助威，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看着这场面大声议论。那个女生个子比江一琳要高一点，可是打起架来却不行，脸上的手印又多了许多，江一琳干脆直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压下来准备用脚踢。秦炜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喊道：“别打了，都放开。”
　　江一琳被人抓住了胳膊，用力一甩，差点砸到秦炜脸上。幸好她回头看了一眼，把高个子女生推了出去。秦炜看到她“啊”的一声，坐在了地上，刚才抓得太紧，这下一松手，许多头发都落在江一琳的手里。坐在地上的人又是哭又是骂，眼泪和着脸上的指痕被手抹的条条缕缕，又掏出手机打起电话来，嘴里威胁着要叫人来。江一琳听到她威胁自己，抬脚就要踩她。秦炜趁她的脚还在空中把她拽过来说：“先别打了，有急事跟你说。”江一琳把车子扶起来，骂了一句“别让我再看见你”，被秦炜拖着随着逐渐散开的人群离开了。
　　一路上秦炜什么话都不说。江一琳一扒拉他胳膊，俩个人一起停了下来。
　　“你不是有事说么，说吧。”江一琳抓着他的胳膊，显得很不耐烦。
　　“找个地方，不要在大街上。”秦炜顿了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俩个人找了个吃饭的地方，这会儿没什么人，俩个人找了一张靠墙的位置，面对面坐了下来。
　　“现在说吧。”江一琳一坐下来就开始催。
　　“你要吃什么？”秦炜像是忘了要说的事情。江一琳想要骂人，可是也不知道该骂什么话，“随便随便，你是有什么事？”
　　秦炜点了餐，店家笑眯眯地去了，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搞对象的俩个人闹了个小别扭，秦炜不禁在心里感叹，“所谓纯洁的友情哪去了？”
　　“喂，说话。”江一琳打断他内心的感叹。
　　“你怎么在大街上打架？”秦炜把筷子递给她。
　　“这和你有关系么 ？”
　　秦炜笑了笑，不再问什么。饭端了上来，俩个人都不说话了。
　　“其实也没啥，那个女的勾搭我朋友的对象了。”江一琳毕竟不是个能够沉默的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秦炜暗自笑笑，没说什么。这是正经的青春期打架的理由，仿佛是每个人所怀念的青春里值得一提的事。
　　“喂，你不是有事说么，到底是什么事？”
　　“没什么事，吃饭，吃饭……”
　　江一琳白了他一眼，把筷子插在盘碗里；“你说不说，不说别想吃了。”
　　“我看见她让你打得可怜，就把你拉走了。”秦炜不紧不慢的说。
　　“你吧，你就是欠，要不人家满大街追着打你！”江一琳把筷子啪在桌上，俩条腿搭在一起手叉着腰用眼神戳他。
　　俩个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江一琳受不了这感觉，都不如俩个拼桌的陌生人。于是敲着桌子说道：“你这人真没意思，跟人一桌吃饭话都不说一句，我跟你有仇是不？”
　　秦炜摇摇头，“刚打完架的人都有火气，我不敢跟你说话？”
　　“你这种我更火大，不说别吃饭了。”
　　“你想听什么？”秦炜不抬头，照样一口一口吃着，他是真饿了。
　　“你说，你为什么叫秦炜，别跟我说什么是你老子，还是爷爷奶奶给起的？”江一琳决心要“惩罚”一下这小子，故意问了个在她看来没有意义的问题。
　　秦炜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我的名字是爷爷给起的，不过……”秦炜放下筷子说：“我不会告诉你是我小时候算命的说我五行缺火，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字。”
　　“哈哈。”江一琳笑着说：“我小时候算命的说我五行缺水，可是我姓江。”
　　俩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秦炜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也并不重要。
　　俩个人在结账的时候又发生了分歧，都要坚持自己请客。店家看着都觉得奇怪，搞对象的一顿饭都这么抢着买单。秦炜干脆说：“我怎么也不能让女生掏钱，你给了我也得还你。”江一琳想起上次买狗的事他最后为了还钱磨了自己半天，还是放弃了。
　　江一琳推着车，俩个人并排走着，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把俩个人的影子解分成深浅长短不同的几只，交织在一起的影子不断变换，像是投影在幕布上的默片。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江一琳突兀地问。
　　秦炜转过头看着她，江一琳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警醒的光芒。秦炜挤出一丝笑容，“怎么，查户口？”
　　“啊，对，把你家人有几口，房有几间，都交代出来。”
　　秦炜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冷了。江一琳明白他似乎不喜欢这个玩笑。
　　“听说你们学校闹鬼了？”江一琳换了个话题，觉得这个话题会有意思一些。
　　“不知道，我不住校的。”
　　“我也不住校——那你不住校住哪儿？”
　　“我在外面租房子。”
　　“为什么？”江一琳不知道这么干的学生并不止秦炜一个，也不会理解为什么不住校而要租房子。
　　“省钱，还不怕查户口。”秦炜脸上又有了微笑，温暖又明亮。
　　县城中心的广场上很多人在散步，有的人沿着广场走圈圈；有的人在看人家在广场上跳舞；大人领着穿溜冰鞋和滑单板车的小孩子，怕他们跑丢了或是摔倒了；买玩具和买棉花糖的趁机向孩子们招揽生意；路边的烧烤摊坐着逛夜市的人……俩个人在人流不息的广场中穿来穿去，秦炜走得快，江一琳推着车子跟不上，在后面大声抱怨：“你抢着去死啊，走那么快。”
　　秦炜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住等她赶上来。
　　“我怎么了，我跟你说，要换了别人，这么三番俩次惹我，他早就完了。”江一琳微微喘息，她看出秦炜想说什么却没说，想想不会是什么好话。
　　秦炜摇摇头，没说什么，俩个人慢慢穿过广场。
　　俩个人沿着平时上网的那条街慢慢走着。车子在地上碾出“铮铮”的声音，俩个人安安静静的走着。江一琳也奇怪自己怎么就没话说了。等走到十字路，江一琳向左走，秦炜向右走。秦炜路过学校，看着那黑黢黢的教学楼，突然觉得自己和它一样。

　　新的规则，旧的方式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街边的树也逐渐绿了起来。生命总有光辉的时刻，即使来的晚些，但终究会来。
　　下个月是高考的日子。对于苦行十几年而待其一朝的高三学生来说，这个日子或许会让他们铭记很久；而对于枕戈待旦的高二学生来说，这将是他们在高考这场战役中听到的振聋发聩的炮响。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早自习开班会，主要就是讲这一届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要让大家觉得时间还很多，马上就会轮到你们，要把心收回来，不要去想或者去干别的。班主任特意向同学们说：“你们要把那心思用在学习上，不要像那些后面的班，都是些不成器的。咱们班也不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当中有些家伙和别的班打架，你说那打架能打个正好？还有什么找对象的，现在找对象能成了？正好耽误学习，现在正是抓紧的时候，将来有本事了，还怕找不上对象？班主任在讲台上慷慨陈词，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慷慨而动。秦炜看到前排同学只是支愣着耳朵听讲，后几排的很多学生却是低着头看手机看闲书。秦炜抬起头，听见班主任说：“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当中有些人注意点，别让我抓到——作为一个学生，你们得知道什么对自己重要。”班主任盯着着秦炜，眼里放出警告的目光。“你们别让我抓住，抓住就给你个不好看！”
　　等到差不多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结束了班会出去了。压抑着的学生开始骚动，刚才坐的直溜的现在也趴了下来；有学生本来要打开书看一眼，又发觉没几分钟时间了；原本在干吗的人仍然在干吗。秦炜看见左前方一个叫杨骁的男生掏出提前买好的早点来吃，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鞋底说：“饿死老子了，妈的念叨了一早晨，饭都不能吃。”下课铃声响了，好多同学出去买早点。鞋底伸个懒腰，看见旁边的人正把最后一口塞到嘴里，“尼玛你又这么早把饭吃了。”杨骁看着鞋底打算出去，假装哀求：“我没吃饱，再给买一份吧，我知道鞋底心可好了。”鞋底一脸的恶心，“滚滚滚滚……要吃自己出去买，老子不伺候。”杨骁不听他说，把钱塞给他就不管了。鞋底一脸不悦地把钱揣好准备出去，赵圆圆喊：“等一下，给我也买一份。”后排的几位同学一起把钱塞给鞋底，本来要出去的也不出去了。等鞋底拎着一大堆东西回来，男生们一起围过来各找各的，女生等着鞋底给他们派发。杨骁最先把自己的拿了吃，等鞋底把东西分发完开始自己开始吃的时候，杨骁已然吃完了，拿出一张卫生纸开始对着鞋底擤鼻涕，鞋底边吃边在嘴里念叨着“问候”他全家。
　　赵圆圆这会儿也开始吃东西，她吃东西是很慢的，慢到整个上午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在吃东西，鞋底取笑她吃早饭像是牛羊反刍，停不下来的一直在嚼。赵圆圆安逸地吃着自己的早饭，撇过头看见秦炜在那看书，就敲着他的桌子说：“好学生。东西都不吃？”
　　秦炜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没来学校就吃了，现在不饿。”
　　“今天早晨，老班是不说你了？”早晨班会上虽然没点名字，可大家其实都知道是针对秦炜。赵圆圆看他不说话，以为是因为班会的事情。
　　秦炜摇摇头，算是回答了。赵圆圆也不明白他摇头是因为自己说的不对，还是不承认班主任说的话。她一直觉得秦炜这个人有点无聊，虽然平时也和人有说有笑的，但大多时候都很安静，好像很努力的在用功读书，这在后面几排学生里算得上一朵奇葩。
　　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了，学生们忙着去吃饭。一上午过去，早都已经饥肠辘辘，睡觉的同学这会儿也准时醒了过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秦炜起身准备出去，看见一个长的黑黢黢的留着平头的男生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又没找到，秦炜看见有人来找人心里总不免“咯噔”一下，怕是甘虎来找麻烦。好在那个男生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天气逐渐变暖了，虽然刮着风，但终归是让人感到了夏天到来的诚意。太阳落得更迟了，等到上晚自习的时候，还能看到天边的一丝余光。
　　秦炜走进班里，一些人正聚在一起说些有趣又无聊的东西。上课铃响的时候，大家都回到了座位上，有几个座位空着，今天晚上都不会再有人了。
　　秦炜的心里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事让自己变得太敏感了。晚自习终于结束了，秦炜随着众人出了教学楼，晚上的天好像阴了，看不到星星月亮，校门口昏暗的路灯发出“咝咝”的声音，显然是该换了。秦炜回住处的那条路没什么人，也没有路灯，自己带了个小手电，灯光随着脚步甩出去，隐约看到前面有俩三个人向着他走了过来。秦炜紧紧攥着手电，转身想跑，听见后面“沙沙”的脚步声，只好站在原地。
　　“你叫秦炜？”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问。
　　秦炜把手电抬起来，照着说话的人，自己的不安终于成了现实。对面的人拿手挡着光，秦炜把光线压低一点，看见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留着平头，嘴上的俩条胡须修的像眉毛一般整齐。秦炜想起了某本书里一位逍遥的侠客，不知道他是不是来管闲事的。男生走到秦炜面前，剩下的人也跟了过来，把秦炜围在中间。
　　“是。”秦炜被围住，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但是全身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有人罩你，可有人罩你也不要太过分，不然会倒霉的。”高个子男生半是警告半是威胁的说。
　　秦炜苦笑，心想自己不过分也倒霉。那个男生见他不答话，用中指点住眼镜的横梁扶了一下说：“那天姓江的那个女的打人，你是不也在了？”
　　这种并不礼貌的质问让秦炜觉得不爽，不过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是。”
　　那个男生抬起手伸向秦炜，秦炜抬起胳膊把他的手隔开，男生有点尴尬，“以后注意点，晓得哇？”说完就领着人走了。
　　天开始下雨了，等秦炜回到住处，雨逐渐打了起来，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大了起来。秦炜躺在床上，俩只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角，回忆涌上脑海，使自己愈发孤独了。秦炜打开灯，翻身看起书来，强迫自己用外力击溃回忆，直到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早晨起来，外面的雨声依旧清晰。学生们打着伞去学校，骑车的都穿着各种颜色的雨披，路上的雨水积成了小溪流，行走的人激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灌进了鞋子，就走到高一点的地方跺跺脚，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秦炜回住处的时候雨还在下，大雨转成了细毛毛，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像是学校水房没有拧紧的一排水龙头。秦炜听着这“水龙头”的声音，莫名烦躁起来，书也不看了，翻身扑在床上，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就这么睡了过去，睡着了又开始梦见那些不完整的片段。秦炜又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团漆黑，直到有光照进了屋子，天亮了，雨停了。
　　雨其实后半夜就停了，没有了乌云的遮挡，太阳又开始独自享受天空与大地。
　　“哎，听说马上就换校长了，你们知道不？”这是早上秦炜进教室听到的最大消息。
　　“真的假的？”
　　“哼，早就说换了，我看没影。”
　　“哎，这次好像是真换呀。”
　　大家一起议论的这件大事，很快得到了证实。
　　几天之后的星期一，学生们在早自习之后被集合到操场上。很久以前学校在星期一举行升旗仪式，但是后来这个要求默默的不再被执行，毕竟让学生们对在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块红布的国旗去表达敬意，是一件很难的事。
　　今天到操场上当然不是恢复这个仪式的，新校长来了，要对全校师生讲话。各级各班在操场上站成一个一个的方块，听新来的校长在主席台讲话。新来的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着许多这个年龄的男人常有的大肚子。校长抓着稿子头也不抬地讲话，鞋底在下面边打哈气边念叨：“妈了个蛋的还没念完。”杨骁悄声跟他说：“你上去把他揪下来，哥给你五毛。”话刚说完，校长就讲完了稿子，又额外说了几句什么，也没人听他的。校长说完话往台下走，下过雨的台阶发滑，校长一个前扑，整个人差点从台阶上趴下去，下面的同学不敢大笑，鞋底跟杨骁说：“我都不用上去，他连五毛都不值。”各班被带回教室，由班主任具体转达一些要求。
　　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按照他的习惯，这节课恐怕是不会讲课了。班主任向学生说明了新校长的政策，大致上说就是要严抓，以往那些懒散作风统统要被严禁：像什么翻墙逃课啦，上课时候不务正业啦，还有什么迟到早退、打架斗殴啦……统统要严肃处理。班主任借此说起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好带，一点苦和罪都没受过还动不动就无事生非，自己上山下乡的年代那么苦也不像你们这样，拿着国家给的贫困补助不好好念书……话讲完了，下课时间也到了。
　　鞋底在下课的一瞬间就趴倒在桌上睡觉了，很多人都会在下课时间这样打盹，但有人睡着可不会醒来。有人曾说“当你睡着的时候，时间会从我们的脚边溜走”，对于他们来说，这一上午的时间是从他们的背上溜走，他们把头放在桌子上，为了防止硌脸而枕着课本，结果口水流到课本上，最后纸上留下一片边缘发黑的黄印子，像是一幅水墨画；这一页枕过沾了口水就再翻一页，结果整本书都成了水墨画。也有不要枕头睡着的，们往往是手托着脑袋，像是听课一样；还有的却是困了硬扛着，坐在那里直打晃……最舒服的方式是把衣服卷成枕头枕着。睡觉的方式不同，原因也有不同，有的学生是因为熬夜读书，就会在自己不喜欢或不用听的课上补偿睡眠；有的学生却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如果要找理由的话，其实是听课就会犯困，不睡觉就干别的了。老师们不会介意这些人，只要他们不打呼噜，不想听课总好过干扰那些听讲的同学。鞋底直到中午才醒过来，悠悠的去吃饭了。
　　晚自习很多人又不见了，剩下正在上课的学生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班主任进来瞧见少几个人，知道又有人逃了。能班主任一走，有学生就开始打电话，到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那些不在的人又回来了。鞋底一进教室就骂：“妈了个蛋，那栅栏上又抹了油了。”秦炜看到他俩只手上全是黑油，裤子上还蹭了一片，想起中午那会儿看见几个校工在那栅栏上涂什么，现在看来就是这些黑油了。这是防止学生翻栅栏的一种方法，白天翻的人少，到晚上就不一样了，虽然晚上比白天更危险：天黑看不清容易崴脚，或者被勾住直接挂在上面。有聪明学生往往会把那栅栏踢断一根，形成一个能钻过人的缺口，然后很多人就从这缺口进出，秦炜见过老师们也从这缺口过，至少比起走门要近一点点。当然这种缺口过上几天学校就会补上，等不知道那天学生们再踢断一根，又开始钻来钻去。鞋底这会儿把手洗了，裤子是没办法，等回了寝室再换。大家都笑他真是够笨，鞋底并不服气，“哼，有个家伙翻栅栏挂住了，被抓了个现场。”“谁呀？”“哪个班的？”“抓到哪去了？”……所有人的兴趣又转到了这个被挂起来的家伙身上，秦炜隐约听到这个倒霉的家伙叫什么“八筒”，真是奇怪的外号。第二节晚自习班主任并没有再进来，鞋底趴在桌子上跟旁边人念叨：“妈了个蛋，早知道不回来了，毬事都没有。”
　　第二天的早自习鞋底没来，他是跟着早自习结束后买早点的大军一起进来的。杨骁见他拿着早点进来，说：“老班说你迟到了，要扣你分，还要把你的名字挂到公示板上。”“爱咋办咋办，扣完了算毬，老子反正不想念。”
　　“鞋底果然牛，我早晨还等您给买早点了，您来都不来。”赵圆圆见他来，嚼着早餐对他说。
　　“你离开我又不是没饭吃，这谁给你买的？”
　　赵圆圆看着秦炜说：“我是美女，还怕没人给买早点。”
　　秦炜只是笑笑不说话。“哎，我就没人管了，我很帅的好不。”鞋底把吃的掏出来，准备吃东西。
　　“哎，你真恶心，你最难看了。”
　　“我知道您好看行了吧。”
　　赵圆圆显然想不到鞋底有下文等着，抬头撇向一边，仿佛在说：“那是必须的。”
　　“嗯，我知道您好看。您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风华绝代；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您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哎呀我去，说这么多假话好胃疼。”
　　周围的同学一起笑了起来。赵圆圆想要去抓他，鞋底早夹着早点跑到前排去了。赵圆圆追不着他，就在他的座位上坐着，那意思就是你别想回来，鞋底坐在讲台底下朝着她挤眉弄眼，到上课才回来。等下了课赵圆圆抓住掐他，鞋底又在那儿各种“大姐、我错了”之类的求饶。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街边的树也逐渐绿了起来。生命总有光辉的时刻，即使来的晚些，但终究会来。
　　下个月是高考的日子。对于苦行十几年而待其一朝的高三学生来说，这个日子或许会让他们铭记很久；而对于枕戈待旦的高二学生来说，这将是他们在高考这场战役中听到的振聋发聩的炮响。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早自习开班会，主要就是讲这一届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要让大家觉得时间还很多，马上就会轮到你们，要把心收回来，不要去想或者去干别的。班主任特意向同学们说：“你们要把那心思用在学习上，不要像那些后面的班，都是些不成器的。咱们班也不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当中有些家伙和别的班打架，你说那打架能打个正好？还有什么找对象的，现在找对象能成了？正好耽误学习，现在正是抓紧的时候，将来有本事了，还怕找不上对象？班主任在讲台上慷慨陈词，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慷慨而动。秦炜看到前排同学只是支愣着耳朵听讲，后几排的很多学生却是低着头看手机看闲书。秦炜抬起头，听见班主任说：“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当中有些人注意点，别让我抓到——作为一个学生，你们得知道什么对自己重要。”班主任盯着着秦炜，眼里放出警告的目光。“你们别让我抓住，抓住就给你个不好看！”
　　等到差不多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结束了班会出去了。压抑着的学生开始骚动，刚才坐的直溜的现在也趴了下来；有学生本来要打开书看一眼，又发觉没几分钟时间了；原本在干吗的人仍然在干吗。秦炜看见左前方一个叫杨骁的男生掏出提前买好的早点来吃，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鞋底说：“饿死老子了，妈的念叨了一早晨，饭都不能吃。”下课铃声响了，好多同学出去买早点。鞋底伸个懒腰，看见旁边的人正把最后一口塞到嘴里，“尼玛你又这么早把饭吃了。”杨骁看着鞋底打算出去，假装哀求：“我没吃饱，再给买一份吧，我知道鞋底心可好了。”鞋底一脸的恶心，“滚滚滚滚……要吃自己出去买，老子不伺候。”杨骁不听他说，把钱塞给他就不管了。鞋底一脸不悦地把钱揣好准备出去，赵圆圆喊：“等一下，给我也买一份。”后排的几位同学一起把钱塞给鞋底，本来要出去的也不出去了。等鞋底拎着一大堆东西回来，男生们一起围过来各找各的，女生等着鞋底给他们派发。杨骁最先把自己的拿了吃，等鞋底把东西分发完开始自己开始吃的时候，杨骁已然吃完了，拿出一张卫生纸开始对着鞋底擤鼻涕，鞋底边吃边在嘴里念叨着“问候”他全家。
　　赵圆圆这会儿也开始吃东西，她吃东西是很慢的，慢到整个上午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在吃东西，鞋底取笑她吃早饭像是牛羊反刍，停不下来的一直在嚼。赵圆圆安逸地吃着自己的早饭，撇过头看见秦炜在那看书，就敲着他的桌子说：“好学生。东西都不吃？”
　　秦炜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没来学校就吃了，现在不饿。”
　　“今天早晨，老班是不说你了？”早晨班会上虽然没点名字，可大家其实都知道是针对秦炜。赵圆圆看他不说话，以为是因为班会的事情。
　　秦炜摇摇头，算是回答了。赵圆圆也不明白他摇头是因为自己说的不对，还是不承认班主任说的话。她一直觉得秦炜这个人有点无聊，虽然平时也和人有说有笑的，但大多时候都很安静，好像很努力的在用功读书，这在后面几排学生里算得上一朵奇葩。
　　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了，学生们忙着去吃饭。一上午过去，早都已经饥肠辘辘，睡觉的同学这会儿也准时醒了过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秦炜起身准备出去，看见一个长的黑黢黢的留着平头的男生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又没找到，秦炜看见有人来找人心里总不免“咯噔”一下，怕是甘虎来找麻烦。好在那个男生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天气逐渐变暖了，虽然刮着风，但终归是让人感到了夏天到来的诚意。太阳落得更迟了，等到上晚自习的时候，还能看到天边的一丝余光。
　　秦炜走进班里，一些人正聚在一起说些有趣又无聊的东西。上课铃响的时候，大家都回到了座位上，有几个座位空着，今天晚上都不会再有人了。
　　秦炜的心里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事让自己变得太敏感了。晚自习终于结束了，秦炜随着众人出了教学楼，晚上的天好像阴了，看不到星星月亮，校门口昏暗的路灯发出“咝咝”的声音，显然是该换了。秦炜回住处的那条路没什么人，也没有路灯，自己带了个小手电，灯光随着脚步甩出去，隐约看到前面有俩三个人向着他走了过来。秦炜紧紧攥着手电，转身想跑，听见后面“沙沙”的脚步声，只好站在原地。
　　“你叫秦炜？”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问。
　　秦炜把手电抬起来，照着说话的人，自己的不安终于成了现实。对面的人拿手挡着光，秦炜把光线压低一点，看见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留着平头，嘴上的俩条胡须修的像眉毛一般整齐。秦炜想起了某本书里一位逍遥的侠客，不知道他是不是来管闲事的。男生走到秦炜面前，剩下的人也跟了过来，把秦炜围在中间。
　　“是。”秦炜被围住，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但是全身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有人罩你，可有人罩你也不要太过分，不然会倒霉的。”高个子男生半是警告半是威胁的说。
　　秦炜苦笑，心想自己不过分也倒霉。那个男生见他不答话，用中指点住眼镜的横梁扶了一下说：“那天姓江的那个女的打人，你是不也在了？”
　　这种并不礼貌的质问让秦炜觉得不爽，不过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是。”
　　那个男生抬起手伸向秦炜，秦炜抬起胳膊把他的手隔开，男生有点尴尬，“以后注意点，晓得哇？”说完就领着人走了。
　　天开始下雨了，等秦炜回到住处，雨逐渐打了起来，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大了起来。秦炜躺在床上，俩只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角，回忆涌上脑海，使自己愈发孤独了。秦炜打开灯，翻身看起书来，强迫自己用外力击溃回忆，直到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早晨起来，外面的雨声依旧清晰。学生们打着伞去学校，骑车的都穿着各种颜色的雨披，路上的雨水积成了小溪流，行走的人激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灌进了鞋子，就走到高一点的地方跺跺脚，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秦炜回住处的时候雨还在下，大雨转成了细毛毛，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像是学校水房没有拧紧的一排水龙头。秦炜听着这“水龙头”的声音，莫名烦躁起来，书也不看了，翻身扑在床上，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就这么睡了过去，睡着了又开始梦见那些不完整的片段。秦炜又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团漆黑，直到有光照进了屋子，天亮了，雨停了。
　　雨其实后半夜就停了，没有了乌云的遮挡，太阳又开始独自享受天空与大地。
　　“哎，听说马上就换校长了，你们知道不？”这是早上秦炜进教室听到的最大消息。
　　“真的假的？”
　　“哼，早就说换了，我看没影。”
　　“哎，这次好像是真换呀。”
　　大家一起议论的这件大事，很快得到了证实。
　　几天之后的星期一，学生们在早自习之后被集合到操场上。很久以前学校在星期一举行升旗仪式，但是后来这个要求默默的不再被执行，毕竟让学生们对在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块红布的国旗去表达敬意，是一件很难的事。
　　今天到操场上当然不是恢复这个仪式的，新校长来了，要对全校师生讲话。各级各班在操场上站成一个一个的方块，听新来的校长在主席台讲话。新来的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着许多这个年龄的男人常有的大肚子。校长抓着稿子头也不抬地讲话，鞋底在下面边打哈气边念叨：“妈了个蛋的还没念完。”杨骁悄声跟他说：“你上去把他揪下来，哥给你五毛。”话刚说完，校长就讲完了稿子，又额外说了几句什么，也没人听他的。校长说完话往台下走，下过雨的台阶发滑，校长一个前扑，整个人差点从台阶上趴下去，下面的同学不敢大笑，鞋底跟杨骁说：“我都不用上去，他连五毛都不值。”各班被带回教室，由班主任具体转达一些要求。
　　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按照他的习惯，这节课恐怕是不会讲课了。班主任向学生说明了新校长的政策，大致上说就是要严抓，以往那些懒散作风统统要被严禁：像什么翻墙逃课啦，上课时候不务正业啦，还有什么迟到早退、打架斗殴啦……统统要严肃处理。班主任借此说起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好带，一点苦和罪都没受过还动不动就无事生非，自己上山下乡的年代那么苦也不像你们这样，拿着国家给的贫困补助不好好念书……话讲完了，下课时间也到了。
　　鞋底在下课的一瞬间就趴倒在桌上睡觉了，很多人都会在下课时间这样打盹，但有人睡着可不会醒来。有人曾说“当你睡着的时候，时间会从我们的脚边溜走”，对于他们来说，这一上午的时间是从他们的背上溜走，他们把头放在桌子上，为了防止硌脸而枕着课本，结果口水流到课本上，最后纸上留下一片边缘发黑的黄印子，像是一幅水墨画；这一页枕过沾了口水就再翻一页，结果整本书都成了水墨画。也有不要枕头睡着的，们往往是手托着脑袋，像是听课一样；还有的却是困了硬扛着，坐在那里直打晃……最舒服的方式是把衣服卷成枕头枕着。睡觉的方式不同，原因也有不同，有的学生是因为熬夜读书，就会在自己不喜欢或不用听的课上补偿睡眠；有的学生却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如果要找理由的话，其实是听课就会犯困，不睡觉就干别的了。老师们不会介意这些人，只要他们不打呼噜，不想听课总好过干扰那些听讲的同学。鞋底直到中午才醒过来，悠悠的去吃饭了。
　　晚自习很多人又不见了，剩下正在上课的学生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班主任进来瞧见少几个人，知道又有人逃了。能班主任一走，有学生就开始打电话，到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那些不在的人又回来了。鞋底一进教室就骂：“妈了个蛋，那栅栏上又抹了油了。”秦炜看到他俩只手上全是黑油，裤子上还蹭了一片，想起中午那会儿看见几个校工在那栅栏上涂什么，现在看来就是这些黑油了。这是防止学生翻栅栏的一种方法，白天翻的人少，到晚上就不一样了，虽然晚上比白天更危险：天黑看不清容易崴脚，或者被勾住直接挂在上面。有聪明学生往往会把那栅栏踢断一根，形成一个能钻过人的缺口，然后很多人就从这缺口进出，秦炜见过老师们也从这缺口过，至少比起走门要近一点点。当然这种缺口过上几天学校就会补上，等不知道那天学生们再踢断一根，又开始钻来钻去。鞋底这会儿把手洗了，裤子是没办法，等回了寝室再换。大家都笑他真是够笨，鞋底并不服气，“哼，有个家伙翻栅栏挂住了，被抓了个现场。”“谁呀？”“哪个班的？”“抓到哪去了？”……所有人的兴趣又转到了这个被挂起来的家伙身上，秦炜隐约听到这个倒霉的家伙叫什么“八筒”，真是奇怪的外号。第二节晚自习班主任并没有再进来，鞋底趴在桌子上跟旁边人念叨：“妈了个蛋，早知道不回来了，毬事都没有。”
　　第二天的早自习鞋底没来，他是跟着早自习结束后买早点的大军一起进来的。杨骁见他拿着早点进来，说：“老班说你迟到了，要扣你分，还要把你的名字挂到公示板上。”“爱咋办咋办，扣完了算毬，老子反正不想念。”
　　“鞋底果然牛，我早晨还等您给买早点了，您来都不来。”赵圆圆见他来，嚼着早餐对他说。
　　“你离开我又不是没饭吃，这谁给你买的？”
　　赵圆圆看着秦炜说：“我是美女，还怕没人给买早点。”
　　秦炜只是笑笑不说话。“哎，我就没人管了，我很帅的好不。”鞋底把吃的掏出来，准备吃东西。
　　“哎，你真恶心，你最难看了。”
　　“我知道您好看行了吧。”
　　赵圆圆显然想不到鞋底有下文等着，抬头撇向一边，仿佛在说：“那是必须的。”
　　“嗯，我知道您好看。您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风华绝代；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您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哎呀我去，说这么多假话好胃疼。”
　　周围的同学一起笑了起来。赵圆圆想要去抓他，鞋底早夹着早点跑到前排去了。赵圆圆追不着他，就在他的座位上坐着，那意思就是你别想回来，鞋底坐在讲台底下朝着她挤眉弄眼，到上课才回来。等下了课赵圆圆抓住掐他，鞋底又在那儿各种“大姐、我错了”之类的求饶。

　　救人

　　周日下午，秦炜在学校附近的个体书店租书。这几年租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在这个网络普及的年代，阅读都在网上或者手机上，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但是手机已经趋向各种功用。秦炜的手机却是那种老式的手机，现在用这手机的只有一些老人，这东西除了能打电话之外质量好的大约还可以砸核桃。秦炜的手机不能看书，只好默默支持这个快要消失的行业，好在租书便宜得很，顺便还能淘一些别人用过的旧教材，对于秦炜来说，省钱是好事，廉价的阅读并不会带来廉价的收获。
　　秦炜站在店里看书，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抬头看见门口站了几个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走到门口看时，才发现是街上在打架。
　　秦炜看到一个长的黑黢黢的家伙好像在哪儿见过，还有五六个人应该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和他们打架的另一拨人则显得单薄了些，只有三四个人，当中还有个短头发的女生。俩拨人打起来，人少的那一面很吃亏，那个女生倒是打得很凶，揪住其中一个比自己高的男生用脚踢，要不就拽着头发抽脸，和自己一起的男生们因为人少在挨打，只有自己在打人。街上的人都议论纷纷地看着这场面，说现在的学生真野。秦炜站在人群里，突然看到一辆红色的自行车切进了“战局”，把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男生直接给别倒了。
　　江一琳从车上跳下来，想叫众人停手，可惜场面太混乱，没人听的清她说的话，也没人听她指挥。那个被别倒的男生站起身来要揪她的头发，江一琳也放弃了劝架，抬腿踢他下面，这男生反应也够快，硬是把揪人的手撤回来躬身护住下面，江一琳按住他的头往下一摁，一脚踢在脸上，那个男生“啊”的一声，眼眶骨给踢破了。江一琳不理会他，转身想去帮那个短发女生，那个男生捂着半边额头站起来，从身上掏出一把刀来。围观的人喊：“动刀了，动刀了”，江一琳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蹲下来用胳膊护住自己，耳朵里听见有什么人倒了，围观的人发出各种不一样的惊呼，才看见有人挡在自己前面。
　　秦炜被送到医院处理了胳膊上的伤口，那一刀只是划破了皮肉，没有伤到筋骨。秦炜过去把那个男生一脚踢翻，俩个人的“同归于尽”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那个男生伤了人就懵了，和他一起来的几个人拉着他赶紧就跑。秦炜被送到医院，有人报了警，砍人的人没有被找到，他的父母来医院和秦炜商量：千万别追究孩子。秦炜看着那男生的父亲黝黑干枯的脸，只拿了赔给的医药费，其它的都算了。江一琳对他的决定大为不平：“你这是怎么了，上次你坐我的车逃跑，我以为你挺有胆子的。这下怎么了，白让人砍一刀啊，我要是你我一定让他儿子进去不行。”“算了，我麻烦也够多了，看他家里的大人也不像生活容易的人。”“哎呀，你还真有爱心，你是上帝啊。算了，不是我让砍，你爱咋咋办吧。”
　　学校对事情做了严肃处理，通报全校参与打架的学生记过并留校查看的处分，伤人的那个直接被劝退了。其实这不过是个形式，出事之后那个学生也没来过学校。秦炜被证实不是打架，幸运地不用被处理，只是被找去谈话；各班都召开班会，内容就是针对这次打架事件，要严防类是事件的再度发生。第一中学也是这么处理，只是江一琳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再过俩天就是高考的日子了，学校被占用作了考场，不高考的学生只好放假了。对于学生来说，他们是盼望放假的，仿佛他们交了学费只是为了期待那几天休息的日子。
　　秦炜不喜欢放假，放了假他就会没事做，日子变得寂寞无聊且痛苦。他不喜欢白天蹲在阴暗的出租屋里，离开了屋子又没地方可去——可以去上上网，可他总是看到那俩红色自行车——秦炜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见到江一琳。没有地方去，他又跑到那些个体书店蹭书看。
　　初夏的天气很好，下午的阳光并不太热。秦炜坐在店里看书，突然听见老板说是停电了，秦炜到门外看了一眼，停电不影响看书，正准备折身进去，听见有人喊：“喂，喂……”见到是江一琳叉着车，点手让他过来。
　　“你在这干嘛呢？好久都不见你上网了？”江一琳依然是那般活力阳光，仿佛任何事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没什么事。”
　　江一琳没再问什么。“哎，停电了，我打了一半的比赛啊。”
　　“你这是要去哪？”
　　“你没事干对吧，那跟我走吧，带你认识认识这地方。”
　　江一琳推着车走了几步，发觉秦炜还站在原地，转过头喊他“哎，快点走啊。”秦炜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俩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江一琳觉得很无趣，“你就不问问我带你去你哪？”
　　“你不会告诉我的，我跟着走就是了。”秦炜安静地回答。
　　“哼哼，等我把你卖了，你也不会知道。”江一琳努力打破这种无趣。
　　“谁也不会知道未来的路。”
　　“哎——呀，好，恶，心。”江一琳先扬后抑地说出三个字。
　　俩个人一直走到了一中附近。X县并不大，秦炜只是不认识路，上次坐公车过来，现在步行发觉也并不远。江一琳过了第一中学，把车停到学校，俩个人一起步行。
　　等走出了砖瓦水泥堆砌的城镇，城外是条小河，河水静静地淌着，只有安静下来才会听到淙淙流水的声音，俩个人走过了河上的小桥，爬到了山坡上。
　　山坡并不高，上山的小路开着各色的小花，这里的树都不高，可以看得很远，从山坡上向远处望，大片大片的绿地蔓延而去，一望无际，一条铁路伏在地上，像是一条脊骨，草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秦炜不觉伸了个懒腰。
　　“怎么样，这边风景不赖吧。比起你们学校那边的公园。”
　　秦炜没有说话，难得有现在这样轻松惬意的感觉。他去过离学校不远的公园，那里修的很好，有乘凉的亭子，精致的浮雕，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以及像花伞一般的巨大的标志性建筑，只是缺少了自然和原始的感觉。
　　太阳溜到了天边，正慢慢往下滑，它的光芒也由金色慢慢变得发红，天边的云像海绵一样把光芒吸进来，变得像一幅油画。
　　“我经常来这儿，哪个位置看太阳落山都不好，我转了很久才找到这个位置。
　　“是个不错的地方。”秦炜说着，把头转向另一边，另一边的天空是深蓝的，像一个幽静的湖。江一琳静静看着天边，夕阳的微光在素白细腻的脸上晕染了另一种光彩，让她看起啦是如此安静纯美。每个人都是有不同的侧面的，只是不会给人全部看清。
　　俩个人转过山的阴面，看着河对岸的城镇，整个岸边红色的屋瓦层层叠叠地连接着，像波涛般汹涌而起的红色潮水，仿佛比这条河都要长，红的的屋瓦在夕阳的余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屋瓦上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随着风糅合在空气里。……
　　“走吧，该喂脑袋了。”江一琳发觉秦炜看着河对岸出神，“没见过吧，这地方的房子就这么盖的，这还是拆了很多，估计将来也就看不到了”。江一琳说着，竟有一点失落。
　　“没关系，记住就好了。”秦炜望着远处，不知道现在是在看着哪里。
　　“行了，记住就走吧，下去还要走半天的”。
　　下山的路程似乎变的长了，虽然那只是饥饿时的错觉。俩个人终于走到了第一中学，就近解决吃饭问题。
　　“你那胳膊怎么样了？”江一琳一边嚼着饭一边问。
　　“没什么事了。”秦炜说完，又埋头吃饭。
　　江一琳又想起了上次吃饭的事，说：“你真是没意思，你这样活着不无聊么，好歹俩个人一起，一句话没有算什么。”
　　“你要我说什么？”秦炜并不在意她的小激动，仍旧不紧不慢地吃东西。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打架，你不觉得你那一刀挨得太扯了？”
　　“嗯，你为什么打架？”秦炜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他那一刀挨得真的有点扯，但是他没兴趣知道缘由；江一琳自己制造些趣味，“我不告诉你，你有本事自己猜。”
　　江一琳本来还有些小得意，以为秦炜一定会问她为什么，但是，她想错了。
　　秦炜并不理会她，气氛转眼回到了开始，江一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知道吗，要是别人敢这么对我，我早抽他了，你不要太过分了。”
　　“你那么喜欢打人么？”
　　江一琳突然怔住了，她不喜欢打人，只是她的生活从来都是这样的，从来没人敢给她气受，即使她的好朋友们和她开些玩笑，可多少还是要让着她点，她习惯了这样子，习惯久了，就变的理所当然了。
　　“颐指气使不是好事，现在有的，如果以后没了，你会受不了这种落差的。”
　　“哼，好像你懂什么，还教育我？我不就是想知道你胳膊有事没事？”江一琳觉得有些委屈。
　　秦炜不说话，江一琳起身结了账，离开时，独自骑车走了，不再和这个无聊的家伙说一句话。

　　意想不到

　　高考结束了，对于大多数考生来说，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也许是发挥的不好，阵前折戟而垂头丧气，也许是分数刚好卡在自己想去的学校或专业外面；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多年的学生生涯画个圆或者不圆的句号；也许，没有也许。
　　高考对于那些还未直面它的学生来说，同样重要，他们会谈论今年的考题如何如何，某某学生考的好或者坏，监考是否严格到能不能让学生有机可乘，老师们也会像学生们说一说考试情况，分析一些与此有关的东西。
　　秦炜并不关心这些东西，因为，其实这些到时候没什么作用。
　　这天晚上，秦炜照例来上晚自习，发现上次和江一琳他们打架的那个长的黑黢黢的男生正和谢文雄说话，那个男生发觉有人看着他，偏过头来看。秦炜回到座位上，他又和谢文雄说话去了。
　　鞋底趴在桌上捣鼓不知是谁的手机，秦炜稀奇他居然会在。这会儿快上课了，那个黑黢黢的男生走了出去，秦炜问鞋底：“那个是谁？”
　　鞋底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听见秦炜问他，抬起眼说：“哪个？”
　　“刚才出去那个。”
　　“哦，他是倒数第二个班里的，我和他不熟，就知道人都叫他‘八筒’，麻将牌里的八筒。”
　　秦炜一开始并不明白这外号和麻将有什么关系，鞋底提示它那张牌是全黑色秦炜才恍然大悟。鞋底看他明白了，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摔断胳膊的就是他那个班的。”
　　“哦？”
　　鞋底见秦炜没走开，以为他对这事有兴趣，于是说：“你不知道，你还没来这学校之前，有个很有名的学生不见了，就是他们班的。”
　　“怎么不见了？”
　　“谁知道，就是找不见了，家里人找不见，给学校打电话，学校说礼拜天他回家了，家长那边也说回来一趟就不见了，以为去哪了，打电话也关机，就来问学校……”
　　“最后找到没？”
　　“不知道，反正没见他再来过学校。”
　　上课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聊，学生开始回到自己的位置。
　　学生的生活大多时候还是平静且无聊的，高考之后学生少了，学校显得冷冷清清，秦炜最近的生活也平静了许多。天气越来越暖，男生们穿起了半袖体恤，女生们穿起了长裙短裤。鞋底等男生时常趴在窗口评论那些女生身材怎样。赵圆圆笑他是只敢偷窥意淫的变态，都不敢走到人家面前去说句话；鞋底则用只可远观的理论来反驳：远看还有个美好印象，走近了看就吐了。俩个人争执半天，赵圆圆说不过，就上手掐他，结果弄得鸡飞狗跳。学生党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很快就是期末考试，很快就要放暑假了。
　　秦炜打算回家几天再回来。房子是按整年租的，住不住都是交那么多钱，其实是自己不想在家罢。秦炜盘算暑假怎么过，有很多人却不知道暑假该怎么过。
　　江一琳就不知道假期该怎么过的人——对于她来说，上学也好，放假也罢，都是无聊的。不过无聊的人总会干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秦炜回家已经一个星期了，他正打算明天再回X县。这会儿正是下午，秦炜刚睡醒，听见有人敲门，开门看时，江一琳就站在门外。
　　江一琳自顾走了进来，顺手合上秦炜因惊讶而微微张着的嘴吧。不知道她是怎么找来的，问起她时，江一琳只是说笑说：“我有大仙在身，大仙无所不能。”
　　“你来找我干嘛？”
　　“没事干我来看看你。我这里有朋友，我来这里玩俩天。”
　　秦炜想不到江一琳会来自己家，而自己明天就要回X县了。于是说：“不用来看，明天我就回去了。”
　　“回去？回学校？都放假了你还回去干什么？”江一琳不理解，不过这人经常做些看起来奇怪的事。
　　“租的房子不住也收钱，在家只能坐着，去找个营生做。”
　　“哦，这样啊。”江一琳情绪有些没落，不过她又说道：“算了，我反正也玩得差不多了，明天一起回吧，你管车票。还有啊，这边哪里有住的地方？”
　　秦炜想不到她居然没有住处。“你这俩天在哪住？”
　　“我在朋友那，可现在离的太远，我懒得再回去。”见秦炜不说话。江一琳又补充说：“你帮我想办法解决住的问题，我请你吃晚饭。”
　　“这边好像没有住的地方，再说你就一个人，不怕么？”
　　“那怎么办，我不管，你想办法。”江一琳说着，干脆坐了下来。
　　秦炜见她开始无赖了，知道她不肯轻易走，于是想到个主意，“要不你住这儿。”
　　“啊”江一琳一下子站了起来，“住你这儿？”
　　“这俩个卧室，我爷爷奶奶一间，我那间给你，我在沙发对付一晚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江一琳眼睛转了一下，说：“你家人能同意啊？”
　　“估计差不多，等下我跟他们说。”秦炜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她这是准备真不走了，可自己也没法把说出来的话再吃回去。这会儿正好有人开门，江一琳看到俩个瘦瘦的老人进来提着袋子进来。秦炜过去把袋子接下来，然后说道：“这是我同学。”
　　江一琳对俩个老人笑了笑，竟发觉自己有点紧张。俩个老人看见个漂亮女娃娃，很是热情，还留她吃饭。秦炜就势说起江一琳要在这儿住一晚上的事，俩个老人也没说不行。进了厨房，奶奶小声说：“你说小炜是不找对象了，姑娘是挺好看，可他还小了点；他在外地念书，也够不着管他，我怕他把自己荒了。”奶奶说着话，声音有些哽咽。
　　“哎呀不会，他要是找对象肯定不会领到家里，你是又想起儿子了，小炜不像他。人家同学来了，别让人家看见，先做饭啊。”
　　吃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江一琳问奶奶怎么不吃。爷爷解释说奶奶晚上不太吃东西，夜里会不舒服。秦炜约莫出是为什么；江一琳和爷爷聊了聊自家的一些事。到了夜里，秦炜把自己的被窝搬到一边，给江一琳找了条毯子盖，自己也拉了一条睡沙发了。
　　江一琳睡不着，她胆子再大也没在男生家过过夜。她睁大眼睛看着这间屋子：屋子里很简单，除了她睡着的一张床，就是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只有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植，带来一丝生气。这屋子和它的主人一样，江一琳这么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认床的毛病，翻来覆去；不知道秦炜睡了没有，江一琳把门揭开一条缝，什么也看不清……
　　秦炜在沙发上睡得并不踏实，总感觉一翻身就会掉在地上；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谁在夜里不睡觉呢？秦炜心里一惊，人和毯子一起从沙发上掉了下去……
　　秦炜此刻仍然没想明白自己干嘛跑到外面来，就因为她睡不着半夜站在沙发那儿？外面天气很好，城市夜晚的灯光是抚慰孩子入睡的目光。俩个人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秦炜低着头，江一琳也不晓得他是困了还是在想什么。
　　“你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
　　秦炜霍然抬起头，江一琳从他的眼里又看到了那种警醒的目光。秦炜又低下头，喃喃地说：“我小时候一直在这儿。”
　　“你看起来不像是有生活压力的人，为什么想要打工？”江一琳换了话题，有些东西还不能触碰，至少现在不行。
　　“因为没事做。”
　　江一琳倒是想不到他会如此直白的回答，他因该会说出很多道理才对：什么赚些钱减轻负担，增加些社会经验，或者是这么大个人了要学会自立。然而秦炜只用一句话就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老生常谈都消弭了，虽然她知道原因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么，你想做什么？”江一琳也懒得在讲什么，聊一些实际的问题。
　　“只要招假期工就可以。”
　　“我给你推荐个地方，保证让你不亏。”
　　“谢谢”……
　　江一琳还是回到了那间屋子，虽然她还是睡不着罢了。秦炜坐在客厅，外面渐渐亮了起来，各种声音多了起来，秦炜走到窗边，东方渐渐发白……

　　出游

　　秦炜回到了X县，江一琳把他推荐到一家快餐厅做服务生，人家给的条件还可以，秦炜打算暑假就在这里了。
　　江一琳有时候会过来，当然不是一个人，男生女生好几个，秦炜见到上次打架的那个短头发女生就是其中一个，来过几次之后，秦炜就认识了江一琳的朋友们，知道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叫做琪琪。
　　X县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日子，那种裸跑上街也觉得热的日子。
　　江一琳穿上了裙子，白裙子长及膝窝，俩条腿是白色花苞中伸出的花蕊；仍然是如缎如丝的黑发，脖子上仍然带着十字形吊坠。“真是难想象你踢人的样子，”秦炜见到她时说。谁能想象这么漂亮的姑娘打起架来是那样的。
　　“哎，她是穿给你看的，你咋不明白呢”跟着江一琳来的琪琪不免乘机开俩个人的玩笑。当然结果就是被江一琳“掐着脖子”。
　　夏天是雷雨季，四面而来的云时常在晴朗的天空中聚集起来，而后电闪雷鸣的下一场雨，接着又消散开来，像是赶了一场早市。
　　当这天下午下起雷雨的时候，江一琳他们正在秦炜打工的店里讨论什么。当秦炜给他们上东西的时候，琪琪对江一琳说：“哎，你不带他去？”
　　秦炜不明白，江一琳转过脸看着他。“哎，我们准备去X县的水库，你要不要一起？”
　　这个水库据说是城外那条河的终点。其实X县的水库也汇聚了其他县的河流，只是在地图上看它属于X县，县里把它包了出去，开发旅游业，远近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
　　“我？”秦炜摇头，“我就算了，再说这也不能走。”突如其来的邀请像是晴朗的天空瞬间下起了雨。
　　江一琳那种你不给面子不行的劲儿又上来了，“没关系，我和老板说，你反正是干一个月，请一天假，完事再给他多做俩天，不就好了。”
　　秦炜犹豫，他不想多做俩天，更不想和江一琳走的太近，江一琳可不会让他想太久，“哎，别想了，明天天气好，就在这儿等我，我等下去给你请假。”
　　秦炜想说算了，还没开口，琪琪就说话了。
　　“你还是跟着来吧，不然我家琳琳，哎不对，是你家琳琳会难过，会寂……”
　　等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江一琳已经掐着她晃了半天。
　　要去的地方其实并不远，一起去的人秦炜大都见过，只有一个背吉他的高个子的帅男生他是第一次见，只是看到琪琪和他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这是个有看头的季节，山坡上长的老高的草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各种飞虫在草里跳来跳去，放眼望去，像是一片海，沿着“海”再往远看，就真的见到了水，秦炜想这就是到了。
　　岸边坐着稀稀疏疏的钓鱼人，远处的游船静静停在镜子般的水面上。江一琳招呼大家往岸边走，那里有提供租船的地方。
　　在船上看风景和在地面上的感觉并不一样，平静的水面被剖开，沿着船划出俩条”白线”；船上的人看着沿岸，觉得自己才是中心。风轻拂过发丝，江一琳今天没有穿裙子，换上了短裤球鞋，长长的头发随风轻扬。
　　江一琳握着栏杆静静站着，秦炜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其他人呆在船舱里，很少有人跑到外面，除了他们俩个嫌里面人多。俩个人倚着栏杆静静站着，水面清澈，船经过的地方，白色的水线渐渐平息。
　　“你一点也不像你爸爸。”
　　秦炜转过脸看着她，江一琳静静看着水面，仿佛什么都没有说过。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的家人，他一直想不明白江一琳怎么就找到了他家里，也没问他的爸爸妈妈去哪了。
　　江一琳转过脸看着他，“我说过我在H市有朋友——知道为什么你惹了我却什么事都没有么？”
　　俩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船上发动机的轰鸣声。
　　“我父亲的事，不要再提，如果我们还是朋友，请你不要说给别人。”秦炜无心再想江一琳怎么会知道，那不重要。
　　秦炜从来不愿意提起他的父亲，也不愿听到别人提起。他的父亲曾经很有名，他是著名的企业家，人大代表；但是在一年之前，他的父亲被调查，之后秦炜永远失去了他。秦炜很少知道父亲的事，父亲不会让他知道，他从有钱人家子弟变成了失去父亲的孩子。秦炜为此休学一年，那是对他来说失去整个世界的一年，之后就转学到这里。回忆起一年之前的事，父亲倒台之后这世界变了好多，许多朋友不再是朋友，也有许多人拍手叫好，秦炜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伤害过他们每一个人，他们会觉得如此大快人心。他无法参透复杂的人心所想。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现在又失去了父亲，他花了一年时间，也未能完全走出这阴影。
　　船渐渐慢了下来，更多的人走出船舱，拍照且欣赏风景。
　　“走吧，我们也去照相去。”江一琳拽着他。“算了，我照相不好看。”“哎呀没事，咋俩照一张，快点快点。”俩个人照了一张，秦炜再不肯照了，好在江一琳并没有逼他，她还有很多人要招呼。
　　等到下了船，一行人往吃饭的地方进发。水库承包出去后，盖起了各种设施，为了方便来玩的人。
　　吃饭的地方是提前订好的，江一琳他们进来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过来招呼：“你们来了。”
　　“是你呀，放假了也过来帮忙了？”
　　秦炜见这男生留着俩撇胡子，发觉在哪里见过，猛地想起上一次……他是那个像侠客一样的人。他好像没有认出自己，把他们安排好以后就不见了。
　　吃过东西之后，秦炜看见那个男生坐在岸边钓鱼，秦炜走过去，静静看着水面；男生把鱼竿拉起来，钩子上空空的，看来鱼逃走了。
　　“你们钓不钓鱼？”
　　“我不玩，估计他们也不玩，”秦炜如此说。看看远处，江一琳拽着琪琪，琪琪却和一条狗玩得不亦乐乎。钓鱼是个安静营生，他们做不来。
　　男生挂上饵又把钩甩出去，等再拉起来的时候，钩子上还是空空的，鱼儿很幸运，吃到了食物也逃脱了命运。
　　“你叫秦炜？”鱼线在水面上甩出一条线，只剩下彩色的浮漂立在水面上。“咱们见过。”
　　秦炜点点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陆奇。”俩个人都不看对方，静静盯着水面；不同的是：一个只是看着水面，一个却是盯着浮漂。
　　“你上次救她，我替她谢谢你。”
　　秦炜不清楚他说的是谁，想起上次俩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不用”。
　　“她是我姑姑的孩子，和你一样是这个学期转过来的，她看上一个小子，那个小子可是有对象了。”陆奇将鱼竿慢慢在水里拖着，看来有一条不幸的鱼逃不掉了。
　　“我已经考完了，很快通知书下来我就走了，不想再管闲事；那天晚上找你就是因为我妹妹说有个女的欺负她了，还有个男生，我知道是谁以后，本来想打你的，不过我不想惹麻烦，我后来找江一琳，她告诉我你救了我妹妹。有人想让我找你，我不愿意管，他不找你，你也别自找麻烦，知道了吗？”陆奇把钓竿收起来，秦炜看他把鱼摘下来放到桶里，那个想找他的人不就是甘虎么。
　　“希望你说得对，我只想把高中读完，不想招惹谁，也不想被招惹。”秦炜希望自己能是一条幸运的鱼，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游弋。
　　傍晚的时候，大家坐在岸边烧烤，一群人围着炭火有说有笑。秦炜觉得人太多，就自己占了个火堆，过了一会儿，和他们一起来的那个背吉他的男生抱着吉他也坐了过来。
　　“你抱着那个，不弹么？”秦炜问过江一琳，知道这个男生叫高树远，是琪琪的对象，秦炜见他过来坐，随口问道。
　　“等一会，现在没人听，让他们先吃饱了。”高树远笑着说。
　　“拿来我试一下。”
　　高树远把吉他递给他。
　　秦炜拨弄了几下，那边吃东西的人往这边看。江一琳朝着俩个人喊：“你们坐在那边干什么，过来这边。”俩个人一起走过去。“你俩干嘛呢？”江一琳招呼大家挤一挤，让他们坐下。大家受了刚才吉他声的影响，起哄要高树远唱，他也不拿着，弹着吉他唱了起来。
　　秦炜听他唱，和江一琳小声说唱得不错，江一琳白了他一眼，小声说：“他就是学音乐的——还是你们学校的。”
　　秦炜没说话，同在一个学校而他并不认识的人太多了。
　　等他唱完了，大家纷纷鼓掌，开始自发唱起来。秦炜也被要求唱一个，秦炜推说不会，可谁也不听他的，都起哄要他唱，江一琳干脆“威胁”他：“你唱不唱，不唱给你扔水里。”秦炜就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来，一群人看他正襟危坐的样子，都笑了起来。秦炜唱了一首《我》：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
　　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不用闪躲，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我喜欢我，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的□□裸……”
　　秦炜只唱了一段，没什么人认真去听。“怎么不唱了，我很喜欢这首的。”秦炜讶异地看着江一琳，想不到她会喜欢这首歌，他觉得只有“我”一样的人才喜欢这首歌。也许他们是一样的，一样孤独，一样坚强，也一样热爱生活。

　　新学期的新现象

　　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秦炜结束了假期工的生活。新生们已经开始了军训，看着那些穿着迷彩的新面孔，终于明白自己的高中生活也到了最后。
　　秦炜最近没再见到江一琳，不晓得她在忙什么，他们之间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每一次见面仿佛都是碰上的。秦炜走到自己打工的那家店外面的时候，江一琳正坐在店里朝着秦炜摆手，秦炜进来时江一琳一个人坐在那，“你不干了么？”
　　秦炜“嗯”了一声，坐在她对面。“我说怎么没看见你。哎，这个给你。”
　　那是他们去水库拍的照片，相片上江一琳神采飞扬，自己却显得黯淡了许多。“我洗了一堆出来，这张是给你的，让你多照几张你也不肯，这张照的不好。”
　　“早说了我照相不好看。”秦炜笑着摇头，“没关系，我好看就行了。”江一琳有些揶揄地说，秦炜点头。他不会和人斗嘴，况且她说的也没有错。
　　在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暑假结束了。
　　返程的学生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再次走进校门，交过报名费之后，无聊或有趣的校园生活宣告开始。
　　上课第一天，班主任照例是开班会，有所不同的是，这次的主题是关于新的治校方针，所谓要大力抓，用力抓，全力抓，之前的陋习统统严禁：什么迟到早退啦，旷课缺勤啦，打架斗殴啦……还有什么早恋啦，过生日聚会啦，上课玩手机睡大觉啦……统统不允许，发现即处分，严重或再犯就劝退。班主任传达完精神也差不多该下课了，等他一出去，学生们都放松下来，鞋底趴在桌子上自言自语；“妈了个蛋，还劝退，要不是为了毕业证，请老子都不来。”“中学毕业证有个鸟用，本科毕业证都在那摆着，你那个擦屁屁都嫌硬。”杨骁趴在桌子上说。“你懂个毬，有总好过没有，聊胜于无懂么。哎，你毕业证都不要，还来干吗，晒太阳啊。”杨骁把头放在桌上用下巴顶着，胳膊垂下去，让人想起了《大话西游》里“猪头卖不卖的段子,“我家里人让我来的，说好歹念出中学来。””那还不是一样，你这头SB。”杨骁斜睨了鞋底一眼，“SB儿子。”这会儿下课铃声响了，鞋底起身准备出去，顺手捏着杨骁的脖子压在桌子上骂：“贱人，贱人，贱人……”等杨骁起身要“报仇”的时候，鞋底已经跑出去了。
　　新的政策似乎还是有些作用的，各种“不法”现象貌似有所收敛，来听课和上自习的也多了许多。据说校长来了前一段时间还不熟悉，这个学期才开始正式烧所谓的“三把火”。秦炜这么觉得，可其他人都不以为然，鞋底对他说：“就算要抓紧，也是高一高二的事，我们这样的，已经被放弃了，至于初中还都是些小孩子，一唬就唬住了”。隔天快上晚自习的时候，秦炜到学校的小超市买水喝，出来时看见一男一女俩个学生正在另一条路的树荫下热烈接吻，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好了，等走到教学楼的时候才想起刚才那条路是初中部的范围，看来鞋底的看法也不准确。
　　高三年级最近开始增加人数，几个“尖子班”陆续转来拥有当地户籍的新学生。X县所在地区的高考比其他地方分数线低，很多家长会在提前一年把孩子转学回来；在这里读过书的这里的学生参加这里的高考也就无可厚非了；到了高三课程几乎都讲完了，复习备考没有不适应也没有跟不上。学校对这种现象并不反对，或者说，他们更乐意这样；外面的学生比自己学校的水准要好；而学生们也不会介意他们属于那所学校，“十年寒窗苦”，只为这一天，没有理由不去走捷径。
　　秦炜并不知道这些，他转学和他们并不一样。很多刚转来的人原本就认识这学校的学生，有人告诉他这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后，秦炜觉得这算是种交易罢。
　　在这场转学小潮中，每天都有新来的学生，这天正上课的时候，班主任领了一个穿着褐色半袖T恤、黑色短裤的男生进来，班主任指挥他坐到后面，这个学生就自己搬着一套桌凳到了后面，最后一排的人不再孤单，然而俩个人的距离并不接近，秦炜一向觉得孤独没什么不好，只是孤独的人很容易想起痛苦的事情。
　　新学期来的不止有新学生，还有新老师，化学课上老师迟迟没有进来，秦炜觉得他也许是喝多了找不到门，可现在是上午。秦炜想起教他们化学的那位喜欢喝酒的中年大叔，讲课时声音中气十足的抑扬顿挫，而且时常跑到和课堂无关的话题上去：“说一个水分子——为什么是——俩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氢原子的最外层——只有一个电子，而——氧原子的最外层——有六个，氢原子的最外层有俩个电子——它就稳定了，而——氧原子的最外层要达到八个电子——才能稳定，所以——这样它们共用俩对电子对，都达到了稳定，就像娶老婆——就能娶一个，一夫一妻双方都公平，家庭也稳定；你看古人男人们能娶不止一个老婆，所以那时候女人地位就低，这就不是公平的；今天你要说想娶俩个——一个你也留不住。”等到他高低有韵的讲完，下面的同学也笑了半天。秦炜觉得他不教书的也可以去说书。他讲课很少有学生睡觉，声音太大，不听课可以听他说别的。
　　收起对上一任老师的印象。教室的门“吱呀”一声，一个直发齐肩姑娘走到了讲台上。“那个，从今天开始，我来带你们的化学课。”
　　新来的老师细声细气的说完，就开始在黑板上写字，学生们看到新来了老师，还是个小姑娘，除了已经睡死的都抬起眼来看一看。鞋底正出溜着趴在桌上，此刻立马坐了起来，捅咕旁边的人：“哎，哎，起来哎，有美女。”杨骁抬起眼看了一下：“嗯，好像不错，关我毬事”又把目光放了下去，“哎！女教师哎，松岛枫哎……”杨骁撇过头：“根本不像好么。你这少年思想如此邪恶龌龊”杨骁把头又撇了回去。
　　新老师的课上的怯生生的，看起来很紧张。她讲完还有几分钟才下课，就让大家自己看一会，有问题就举手。鞋底转过头看着秦炜：“你有问题要问么？”秦炜想看看新来的老师水准，指着一道练习题说：“就这个。”鞋底把书拿过去：“等着，我给你问？”老师刚给前面的学生解决了问题，就被鞋底举手召了过来。秦炜打量了一眼：细眉小眼的，鼻梁细窄，架着一副眼镜，身材细瘦且高，显得很单薄。她趴到桌上讲问题，秦炜也趴到前面来听，鞋底跟着她讲的点头，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秦炜觉得她气场有些弱，怕她讲课不要受学生“欺负”才好。
　　周六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学生们的自由之路开启了。秦炜想这高三与之前也没有差别，他没有随大流一起出校门，还是待在教室里，等他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学生了。秦炜出了学校，走过街角，江一琳和一个女生冲他招手。
　　江一琳换成了学院风格，素色的齐边短裙和帆布鞋子，还是长长的头发；和她一起来的女生标准的鹅蛋脸，留着学生最常见的齐刘海，象牙色皮肤，淡黄色的连衣短裙，鞋子是那种扣带式凉鞋。江一琳的个子不算矮，但她旁边的女生还要比她高一点；与江一琳那种夺目亮眼的美不同，她很耐看，是符合很多男生心中初恋式的标准女生。
　　“我俩个美女站在这里等你半天。”江一琳并不在意身边的人会分走她的光芒，不无得意地说。
　　“姐，你怎么来了？”江一琳的表情立刻转成惊讶：“什么情况你俩个是？”
　　“他的妈妈和我的爸爸是表兄妹，我们下来也就是亲戚关系。”身边的女生向她解释。
　　“你都不告诉我，我说你怎么知道这小子这么清楚。秦炜突然明白了江一琳为什么会了解自己那么多事。他的姐姐叫做叶晴，她们一家搬到H市的时候，她转到了秦炜的学校，她比秦炜大了一个月，却比秦炜小了一个年级，小时候上学晚了——其实秦炜本来该参加今年的高考的。
　　“你俩个怎么认识？”秦炜终于有了一个他想知道的问题。
　　江一琳又恢复了得意的神情，“我就不告诉你，我们小时候就认识，我们原先是邻居，后来一起念书，虽然她把我‘抛弃’了跑到了外地，但是，她感受到我魅力的召唤，又回来了。”
　　秦炜没说什么，他想叶晴回来，恐怕也是为了高考。第一中学门槛高，说是不收这样的转学生，但总有人有办法。
　　“哎，找地方吃饭，站在大街上干什么。”俩个人都给她拉着，秦炜不知道该不该拒绝。江一琳不管他怎么想，哎，去哪吃饭啊？”她提议吃饭，却不知道该吃什么。
　　“随便找个地方吧。”秦炜这么说，叶晴也点头表示同意。
　　“哎，你都多久不回来了，你当初‘背离’我，今天你请客——哎，我想起有个地方不错，走走走走……”江一琳又催着俩个人快走。
　　三个人到了江一琳所说的地方，是间规模中等的小面馆。三人坐定点餐之后，秦炜才问她为什么回来。
　　“哎，当然是为了考试，这你都不懂。”江一琳以为秦炜并不知道这种事，着急抢着回答这个问题。其实X县和H市算是一个区域的考生，考卷都一样，转学主要是当初在外省读书的回来，秦炜开始和江一琳想的一样，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也没什么，就是想回来。”秦炜没有再问，不想说的人不必问。江一琳也不是个追根究底的人，虽然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
　　三个人聊了一些近况，学校里的奇闻异事。秦炜没有提自己打架的事，江一琳也不提。结账的时候，江一琳伸手挡下他俩个，说好的要别人请客又变成了请别人客，用江一琳的话说就是，“拿一碗面应付我可不行。”

　　打架

　　秦炜发现和自己同坐最后一排的新来男生和谢文雄很熟，秦炜无意间看到他写在课本上的姓名，知道他叫做贾宏胜。晚上来上自习的时候，秦炜在校门口碰到了他，看到他匆匆进了学校，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忙着赶时间罢。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了下来。秦炜看到张帅被人从车里扶着出来。
　　张帅今天有些倒霉，上天偏与他的脚作对，中午翻栅栏出来时崴了脚，一下午都成了“瘸子”，晚上出去吃饭，出来时候从台阶上滑了下去，“瘸子”变成了“残疾”。和他一起的同伴好不容易把他弄到了医院，自习是不能上了。送他回来的同伴有事赶着回教室，秦炜独自扶着他回寝室；张帅没法上楼梯，秦炜干脆背着他上楼。
　　上了二楼之后终于没有了台阶要爬，张帅也终于回到了寝室，秦炜独自走出来，算起来这个可怜的男生曾在无意中帮过自己，谁的人生都会遇到些糟糕的事需要帮助。
　　几条黑影从刚才他们上来的地方奔过来，一脚踹开对面一间寝室的门。安静的宿舍瞬间变得骚乱，秦炜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妈的，跳下去了。”“走，下去找他。”几个人又像来时那样奔出去。刚才被突袭的寝室里隐约有个人，看来是无辜的旁观者。刚才的混乱逐渐平息了，秦炜随后下了楼，外面没有打架，平静的像什么事都不曾有过。
　　夏天的天很长，到了晚饭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去。秦炜到校门口学生们常来吃饭的地方，吃过晚饭还要买一点东西。当其他食客走得差不多的时候，秦炜听到有人喊他……
　　角落里的一张桌上有三个吃饭的人，一个是谢文雄，一个是新来的贾宏胜，第三个人居然是陆奇。
　　“一个人？”谢文雄招呼他过来坐，秦炜把最后一口饭吃下去，转到了他们桌上。
　　“哎，给拿个杯来。”谢文雄朝着后厨喊了一声。
　　“别了，我不喝酒，不用麻烦了。”秦炜看到桌上有三个酒瓶，都差不多见了底，这三个人可都不见喝醉的意思。谢文雄也没有再劝，指着另外俩个人说：“这是老贾你认识了，这是陆奇，曾经的高三大哥，现在准备走了。”
　　“我们见过。”秦炜随口说。“大学快开学了吧？”
　　这话该是问陆奇的，但秦炜却对着谢文雄讲话。“就这一俩天，南方的学校，没去过。”陆奇还是接过了话，认真回答了。
　　“哎，还是你好，终于大学了，哪像我们这些苦B。”谢文雄觉得高中的日子真是难熬，像小时候盼过年一样在盼毕业。
　　“不到一年了，说快也快。”贾宏生的话像是安慰，又像是担忧。
　　“那我和你能一样么，你，好学生，一本估计没问题；这，这也是个好学生。”谢文雄扒着秦炜的膀子，“哎，你约莫能考个几？”
　　秦炜不知道该这么说，谢文雄见他不说话，又对着三个人讲：“你们都没问题，我咋搞了，考个五本么！”三个人都笑了。
　　“五本是没有了，你也不用愁，这边好考，再说你老爸还能不管你。”
　　“哎，不是这么说，好考也看是谁去考了，我不能跟你比。我好歹混个文凭就行。”谢文雄这么说，却不见他有犯愁的意思。
　　“我们这样，考个几本都难混，世界上什么都少，就是人够多，大学生也是一抓一把。考的好点，念书能帮家里省点钱，我还有个兄弟也在念书，你家就你一个，什么都先紧你，你跟我一比根本不愁。”贾宏胜跟谢文雄说这，另外俩人也各有所思。“大学就是为文凭，虽然是张纸，有没有可是俩码事。”秦炜不反对陆奇这话，可也不表示赞同，命运岂非一张纸就能决定？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始终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秦炜说这话，眼睛却不看三个人，不知盯着那里。
　　“我看这学校能出几个本科！估计还不如去年。”谢文雄掏出一支烟点上。
　　“不是换校长了么，咱们可能没赶上严管，新上来的高一不是抓得很严么。”秦炜这样子想，最近是抓的挺紧，虽然对于他们来说，就像鞋底说的那样“早被放弃了”。
　　“哼，我看还是蛋毬事，质量不行，就是不行。”谢文雄吐出一个烟圈，那团青烟悠悠的飘远，慢慢散开。
　　四个人瞎聊了了半天，陆奇独自走了，剩下三个人一起回教室，路灯亮了起来，和着商店里的灯光，使夜晚安静祥和。谢文雄突然问：“哎，昨天寝室是不打架了。”
　　秦炜不住校，也不关心这种事。“没打起来好像？”贾宏胜听寝室里的同学说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上自习的时间到了，秦炜赶着在铃响之前跑进教室。
　　晚上是新来的化学老师带自习，除了消失了的人，大家都安静着上自习。秦炜惊奇的是鞋底和杨骁都在，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因为新来的化学老师才没有翘课，其实他是感冒了。鞋底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杨骁从他身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叨：“手机呢？”他摸了半天没找到，鞋底被他摸得痒痒：“滚，又想拿我手机看片。”“哎，不看，拿来打游戏，不然没意思。”“没有，没电了。”杨骁当然不信，继续挠他，“把手机拿出来，你还想睡？……”秦炜坐到了前几排没人的座位上。到了第二节晚自习，掏了本书看，化学老师给前面的学生讲完问题往后面走，那些“不务正业”的都收敛起来，秦炜还在那趴着看书，黑色的影子遮住了灯光，秦炜抬头看了一眼，低头把书收了起来。老师走了半圈折回来，刚才的学生还是那样子趴着，鞋底在后面看着他，露出一个略带同情的笑容，等到她第三次走过来，秦炜先把书藏了起来，老师已然看见了；前面好多同学回头看，秦炜觉得好没意思，低着头把书交上去。下课时候秦炜回座位，鞋底大谈应付这种事情的经验：“你把书给她干嘛，说俩句好话就过去了。”秦炜也知道怎么弄，然而书还是交了上去，心想书是租的，自己完了再去要回来吧。
　　秦炜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做，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让他想起来他有东西要买；外面的商店关门，；学校里的小超市还开着，宿舍没熄灯之前它们不会关门。秦炜随着回寝室的学生们走，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化学老师朝教职工宿舍去了。秦炜下了水泥台阶，耳朵里听见“嗵”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声音是男生宿舍那边传来的。秦炜看到几个男生拽着一个人扔到地上，一只只脚踩了上去，地上的人手紧紧抱着脑袋蜷起来，俩腿夹紧，像一条蜷缩起来的虫子。秦炜认得那个叫八筒的就在那些打人的人中间。很多学生远远站着，自觉形成了一个围观的圈子，还有些学生从寝室窗户看着外面。秦炜瞥见化学老师也站在围观的圈子里，踌躇着想要走过去，幸而她的学生阻止了她。秦炜觉得还是通知学校吧，她一个新来的老师，和这些学生一样只能看着。几个看热闹的学生突然被扒开，又一拨人冲了进来，最前面的甘虎揪住一个还在踹人的家伙，朝他的脸上砸去，剩下的人一起退开，甘虎捞不着人，把地上挨打的一把拽起来，秦炜这才看清挨打的人居然是那个叫二蛋的家伙。
　　二蛋一站起来就给了站在八筒旁边的人一脚，嘴里叫骂着；“□□你妈，刚才打老子打得爽啊，一个都别想给老子跑……”
　　“你妈你们敢打我的人。”甘虎指着对面人骂；“还有你，叫唤个毬。”二旦见他发火，就把头低了下去，“他们因为昨天的事……”
　　“我知道，”甘虎打断他的话，向着八筒那边的人说：“昨天是动了你们人，想咋了？”
　　刚才打人的那一拨人立即炸开了锅。八筒开口：“都一个学校的，谁不知道谁。”
　　秦炜从来没听他说过话，八筒黝黑的脸在朦胧的黑夜里微微颤动。甘虎晃着头往前走了几步，意思是你胆子不小，而后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八筒瞬间就窝了下去，剩下的人都要上来，甘虎从地上拣了半块砖，窝着的人彻底躺在了地上，站不起来了。
　　甘虎把砖丢在地上，“陆奇不在你算个毬。老子尿你你就是个夜壶，不尿你你夜壶都不如。”起身看着那些围观的人，无意看到了秦炜，“好看么，看你妈了看。”众人都不自觉往后退散，秦炜随着人群后退，甘虎说什么他不会放在心上。秦炜第二天听人说起八筒被他的那些弟兄送到了医院，头被打破了，大概缝了一下，学校调查这件事，他也不说是谁打得，只说不认识、认不清；其原因或许是不敢说，也或许是觉得这种事就不能靠老师解决。
　　这件事又变成了学生口里津津乐道的话题，秦炜不感兴趣，虽然他看到了。鞋底等人虽然谈论了一番，不过他们有很多话题，不会只拘于一个，比如鞋底评论新来的化学老师身材不错，长得也可以，杨骁说我知道她住学校，我给你位置，你晚上去找她，鞋底摆手，大家都笑他只敢嘴上说，不敢玩真的，鞋底可不中这低劣的激将法，用他的话说，去了万一碰见校长也在咋办。

　　糟糕的事

　　酷暑炎夏过去了，虽然还未转冷，秋天确已来了，学校里那些花儿也开始凋落，花瓣被风吹到道路的俩旁，排成俩条线，随风轻轻飘流。
　　秦炜把书要了回来，化学老师给他的时候也没说什么，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打架的事终于没有结果，很多不符合规则的事其实都没有结果，学校的铃声照常提醒上课下课，校园里的人每天依旧来来去去，踢倒的栅栏又被补上，干了的黑油重新被涂得乌亮，总有学生会倒霉的蹭到身上，无奈的拿去洗……学生的生活单调的仿佛只有一种色彩，也许就是那那栅栏上油的颜色。
　　早晚天有些凉了，秦炜又穿上了刚来学校时穿的外套。学校说要提高食堂质量，秦炜觉得去食堂也许便宜一点，把俩餐放在了食堂，事实上食堂没有显见的变化，最多是保证学生可以“咽下去”，而餐费因为食材又涨价了。秦炜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外套放在桌边，一个经过的学生无意间给蹭到了地上，秦炜弯腰去拣，那个学生已经拣了起来。
　　“你叫秦炜？”拣起衣服的人问，是个戴眼镜的小眼睛的男生，俩只眼睛睁得溜圆，像是插线板上的俩个插孔，只是分得太开。秦炜出于礼貌忍住不笑，“你是？”
　　“我叫李元。”男生自我介绍。
　　秦炜确实不认识他，邻班学生里他只认识几个他不想认识的。“哦，你好。”秦炜打了招呼就埋头吃饭了。
　　李元在他对面坐下，秦炜想他是要说什么，他不喜欢不认识的人面对面坐着，尤其，在吃饭的时候。
　　“你认识甘虎吧？”
　　秦炜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人。此刻食堂里的人不多，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
　　“嗯。”
　　“我就是想跟你说，甘虎好像准备打你了。”李元俩个眼睛忽闪忽闪的，秦炜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那太不礼貌。
　　“哦，谢谢。”秦炜不问他怎么知道，也不问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快点吃饭，对面的人不走，他就要先走了。
　　俩个人从食堂出来，看到鞋底正往寝室走，远远打个招呼，秦炜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李元也回寝室去了，秦炜一个人走在路上，觉得奇怪，甘虎怎么就想起来要找自己的麻烦，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也许是因为那天——可那天自己只是个看客。秦炜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这种事，来就来吧。
　　什么事都没有，事情来与不来与你等与不等没关系。没有等来甘虎找麻烦，却等来了考试。
　　那是在所有未完结的课程都结束之后进行的一场模拟高考的考试。部分学生们怕忘记早些学过的东西，忙着开始复习。鞋底上课依旧是睡觉玩手机，自从“严管”之后，翘课的人少了，上课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每一秒都艰难度过，秦炜曾见他把一支手表放在桌上，然后看着秒针一秒一秒的转动。时间以仁慈的方式残忍对待人们，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和生命一起流逝。
　　教室的桌子一个个分开，变成了棋盘格，考试不需要同桌。鞋底自卷子发下来，就在那儿趴着，对于他来说，考试比上课还要无聊，不过他很快又坐了起来，赵圆圆叫他起来找答案。鞋底就无聊地坐起来，“小意思，我给你找”，开始一页一页从自己崭新的书上找，整个高中都没有这么认真看书的时候，在今天之前这些书都未必打开过，书皮被太阳晒的发白。鞋底桌上放着一厚摞的书，他平时上课就藏在这些书后面“不务正业”，现在又躲在这些书后面翻来翻去，找不见就换一本。书页“唰啦”、“唰啦”的翻过。学校自己印的卷子很多题目都是照着搬上去的，选择题教材后面有答案，等找到大题型的时候居然只有个“略”，他悄悄转过头给秦炜打手势，把他的扔过来，秦炜笑笑，顺手抛给他，鞋底伸手去接，忘了自己的腿还别在凳子里，整个人和凳子一起倒了下去。同学们一起看过来，赵圆圆趴在桌上，停不下来的偷笑；监考老师正坐在那写教案，抬头四下看看，鞋底已然坐了起来。老师低下头说：“安静点，又不是高考，这种考试抄上没有意义。”抄对于学生来说是种习惯，考试总要有一点分数，能多一点是一点，虽然这场考试不会做任何记录。
　　第一堂就这么过去了，到了考英语的时候，鞋底也不翻书了，他找了张纸把后门的玻璃挡上，掏出一本小说看，等着有人答完拿来抄一下。同样相比杨骁要潇洒得多，第一堂考试抄完了事，这一堂倒拿起笔自己答了起来。他不懂英语，只认得ABCD，卷子上大半是选择题，直接拿起笔来填了一气就趴下睡着了。老师过来收卷子的时候他正睡的香，老师把他叫醒，整张卷子被压的皱出一条条线，像是一块在桌上没有铺平的油布。一整天的考试过去，晚上照常自习，老师坐在讲台上批卷子。第二天卷子发下来，班主任在课上讲这次的考卷，讲到填空题某一题的答案是“13”，杨骁在那和鞋底悄悄说话：“我这是写的13啊，怎么不对？”鞋底还没说什么，老师像是听到了他的问题，站在讲台上说：“某些同学一看就是抄的，抄的时候眼都不睁，人家是13，你抄过来把1和3写的连在一起是什么。”有同学悄声附和：“B”，鞋底趴在桌上，脖子一缩一缩，显然是笑的不行，指着杨骁说：“装‘B’被发现了”，周围几个人一起在那忍不住偷笑。到了下课，杨骁把鞋底抓住，俩个人闹成一团。秦炜离开座位，看见贾宏胜的卷子上那道“13”的题因为写成了“B”被打了叉；秦炜考试的时候离他最近，他没有作弊，但也只有他知道。
　　天气愈来愈凉了，从吹来的风中就可以感受得到那种初秋独有的清爽。日光变得不再炽热，像一盏着了太久的灯，变的不太亮了。高三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暗无天日，气氛很好，像极了外面的天气。
　　秦炜某天中午在校门口吃过饭，准备回住处的时候，对面有人向他招手，仔细看时，居然是高树远。
　　秦炜自上次和他见过一面，再没有见过，印象里他只是个学音乐的男生。秦炜看他站在一间门脸前，随口问道：“你在这干嘛？”
　　“这是学音乐的教室，原先那个租期到了，老师嫌那不好，挪到学校这儿了。”
　　秦炜奇怪：学校里有音乐教室，为什么要在外面搞。他不知道私人弄的教室是特意教这种艺术课的，因为学校上课时间少，设备也不好，高考没有也就不会重视。秦炜和他没聊俩句，一个女生走过来，看到秦炜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来的女生叫做岳晓娜，是秦炜的班长。秦炜对这个同在一个值日组的女生最大的印象是学校的广播声，每天出早操都听得到。
　　三个人聊了几句，秦炜感觉他们都不怎么说话，自觉离开了。他想起江一琳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因为自己不怎么说话，现在也感同身受了一次。不过他感觉是什么地方不对，就像去医院大夫问你哪里不舒服你却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在他见到江一琳的时候，彻底清楚了。
　　周末的时候，秦炜出来买些文具，见到江一琳和琪琪就站在那间音乐教室门口……
　　江一琳破天荒居然没有同他说话，脸色像是暴风骤雨要来临前的天空。俩个人第一次这么沉默的相见，秦炜感觉她是在等什么人，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仿佛明白了那天为什么会觉得哪里不对。高树远从路口拐过来，远远的就看见了琪琪和江一琳，秦炜看到他的脚步不自然的慢了下来，似乎证实了他的想法。
　　“你自己说！”江一琳看他走过来，言语冰冷，秦炜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说话，即使是发脾气不高兴，江一琳也不会这样说话，她应该会大声、会骂人、会直接动手打他一顿。高树远站在台阶下，抬起头，伸出一点舌头濡湿嘴唇，准备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江一琳可不是好耐心的人，秦炜看得出她要干什么，抓住她的肩膀。
　　“你干什么你？”江一琳愤然甩开他的手。
　　秦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树远已经挨了一脚坐在了地上，琪琪大步下了台阶跑走了，江一琳戳了秦炜一眼，跟着追了下去。高树远从地上站起来，一声不响的打开教室的门，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进来吧。”
　　秦炜从音乐教室出来，转过另一条街，路过上次他和谢文雄他们吃饭的地方，刚才走掉了俩个人现在正坐在里面。江一琳装作没看到他进来。秦炜坐在她对面，“他不该挨那一脚，你为什么不听他说呢？”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他活该。”琪琪没有说话，伤心难过的她听不到别人说话。只有江一琳，她恨琪琪不值当，也恨秦炜这次居然不帮着他，现在又来说这样的话。“你们都是一样的，朝三暮四，有对象还招惹别的女的；还有你也是，你看看他刚才连句话都没有，你还难过，你就应该再踢他几下。”俩个人静静听她说话，琪琪是难过什么都不想说，秦炜是知道说什么也无用：一个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另一个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琪琪默默在那儿流下眼泪，江一琳也不知道怎么办，“你个没出息的，别哭，你这哭得好不值钱。”江一琳不会安慰别人，拿起餐巾纸递给她，“我一定给你报仇，不把他骟了，我把名字反写以后。”
　　秦炜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真的反写名字，骟了别人总是不可能的。“你这样说，她会想不开的。”“怎么想不开了，你是想干嘛，怎么向着他。”江一琳刚才心里压着火，腾地站了起来，“你也混蛋，枪崩玩意儿，和你老子……”
　　江一琳突然说不下去了，秦炜希望她冷静一点，现在她真的冷静了，冷静的仿佛周围都没有了温度。秦炜的目光骤然缩紧，那眼神让人畏缩。她想说些什么解释，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江一琳不知道秦炜是何时离开的，她和琪琪走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秦炜回到了他的屋子，他又想起了父亲，那个他看不惯的父亲，那个外人口中罪恶累累的父亲，那个他们觉得该死的父亲。他记得父亲接受审判时对于指控他的许多罪状都不为所动，也没有辩解。他从最让人羡慕的家庭到现在的不敢抬头，承受那些曾经嫉妒、怨恨到现在的幸灾乐祸、大快人心。父亲死的时候他没有哭，不是每个人的哭都会给人看到。在事情已经过去的现在，有人揭开了那道疤。秦炜就这么坐了一宿，他不是怪江一琳说错了什么，而是那些痛苦的回忆像脓一样从伤口流出。秦炜打电话请了假，安静回忆起过去，又在安静中放下。
　　江一琳坐在教室里，琪琪的状态好了一点，江一琳和叶晴俩个来宽慰她，江一琳看起来很好，仿佛忘了与自己有关的昨天。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琪琪又回到了她原来的样子，江一琳很久都没有看到秦炜了，她怕见到秦炜，就像秦炜总是怕见到她。她有时想从叶晴哪里问询一下，叶晴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她的弟弟了。高三的生活被压得很紧很紧，尖子班被压得很紧很紧，江一琳一样被压得很紧很紧。她不喜欢泡在题山书海中，但作为学生，没有选择。她忘了她还没有骟了高树远，她忘了不兑现承诺就把名字反着写，当然也没有人会记得这样的事了。

　　年少的心

　　树叶开始变黄，凋落，沿着路的边缘整齐的排成一条线，扫街的人把它们清走，隔俩天又是一条线。校园里的色彩也在迅速衰退，仿佛一个年富力强的人衰老到了行将就木，看不到火热光鲜的生命特征。
　　第二中学的高三年级，和这个没有多少色彩的季节一样，忙着备考的学生埋头苦学，在无声无息地奋力挣扎；不忙的学生无聊打哈气看闲书耍手机睡大觉，要么干脆整个人都消失不见。老师们不会在意这些抓在手上流汤渍水的烂泥，他们贡献不出成绩，不去影响旁人便是好的。秦炜不晓得他是那一类，他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上学，下课，忙碌又单调。
　　当国庆和中秋摞在一起的时候，一个对秦炜来说冗长的假期就诞生了。他不喜欢放假，没地方可去，孤独会想起痛苦。他躲在那些个体书店租书看书，到晚上才回去。
　　中秋节的晚上，天气很好，秦炜今天晚上没有早早回去。月光亮亮的，很多人家把水果和月饼摆在月光下供着。秦炜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很多餐馆里坐满了人。路对面的一家店里出来几个人，有的人喝醉了，倚着门就开始吐。秦炜听到有人喊他，那是个他从来没有刻意却又时常相遇的声音。江一琳朝其他人摆摆手，不顾他们的各种玩笑，径直向秦炜走过去。
　　“你干什么呢？”江一琳脸色有一些微红。
　　“哎，问你话了，你这个人！”
　　秦炜没有说话，江一琳站着有点晃，就抓着他的胳膊。秦炜扶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各种说：
　　“哎，什么情况，怎么就给领走了。”
　　“姐，你不能把我们扔下就这么‘私奔’了”。
　　“唉，咱们也走吧，她都跟人跑了先。”
　　江一琳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就算听清了也装作没听清。秦炜慢慢走，江一琳和他走在一起。秦炜不说话，江一琳一反常态也不说话。秦炜不知道往哪走，开始江一琳跟着他走，渐渐变成了他跟着江一琳走了。
　　到了城南外的河边，俩个人不知不觉已走了这么远，到了桥上，秦炜觉着不能再走了，俩个人就在桥上停住了。
　　河水比夏天时宽了一些，清清静静地流淌着，岸上的红色屋瓦笼罩在月光之下，如同这静静流淌的河水，站在桥上看不到尽头。俩个人站在桥上，谁都不说话，这次，秦炜居然打破了沉默，“你冷不冷，冷的话就回吧。”
　　“那你了？”
　　“我送你回去。”
　　江一琳俯在栏杆上笑了起来，看着桥下的流水，“你知道么，你像个S.B。”
　　秦炜觉得她是醉了，江一琳像是看到他心里想的，“你觉得我是不是醉了。”
　　秦炜不说话，她接下来一定不承认自己醉了。“凭他们能把我喝醉？”江一琳转过身靠着栏杆，秦炜怕她掉下去，手放在她背后的栏杆上。
　　“你还记着那天了，对不对？你这个人心还挺小，不行我让你骂回来，想骂什么都行。”江一琳知道那天是自己不对，又不好承认，就先说秦炜的不是。一向只是听她说这说那的秦炜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很多人都这么说——只是，他是我父亲。”
　　秦炜的话很平静，江一琳也觉不出他的话是伤心难过还是自我宽慰。“对不起啊。”江一琳从来没这么和人说过话，但这次道歉是真心的，她的父亲也常受到议论，她也不喜欢别人说她父亲不好。她觉得还是不要聊这件事，抬头看着天上，今晚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哎，你说原来那些写诗的人为什么都喜欢月亮啊？”
　　秦炜不是诗人，也没写过月亮，不过他想他们一定很孤独。月亮就一个，挂在那就是孤独。孤独时候不在家的人会想家，秦炜不在家，曾经他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月是故乡明”念了这一句，用这句最有名的诗回答她的问题。
　　“没意思，诗人就是这样，看见狗打架估计也心怀感触。月亮在哪看还不都是月亮，反正就这一个。”江一琳说着，自己都笑了。
　　秦炜也笑了，“你没离开过家，他们看的也不是月亮。”
　　“唉，不理解就不理解吧。哎，跟我说说你爸爸，我估计你爸爸一定不像你这么弱。”
　　“那又有什么用。”人的一生都在与命运争斗或妥协，无论他是强是弱。秦炜怕人提起父亲，他怕自己不能面对，有时候真的面对一些事，也未必就不能承受。
　　“我觉得人活着就得强势一点，不然活着没什么劲。这么说吧，如果你是条鱼，你会选择去大江大海里游还是选择去小河沟里游？”她怕秦炜把她的前一句话放在心上，就补了一个不贴切的比喻。
　　秦炜没有回答她的假如，“我是他儿子，别人不知道也好，恨他的人毕竟多。像你这样，不怕被绑么？”
　　“我爸爸其实也不得罪人的，我就不怕了。”
　　秦炜回到了自己的地方，静静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把屋子照的清亮亮的。秦炜这一夜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也没有突然醒来。
　　学生总是在上学的时候盼望放假，等到了假期，又开始觉得无聊。秦炜想起鞋底套用的句子，“盼望着，盼望着，假期来了，通宵的脚步近了。”然后跑的网吧坐上一天一宿，再睡死一天。秦炜早上出来活动，看见他从一间没有挂牌的网吧出来，各种咳着嗽吐着痰往学校走。秦炜本来打算打个招呼，看见他这样子，觉着还是算了。
　　鞋底回到寝室，一宿没睡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困了，打水洗头洗脸，等水打好了才发现没有洗头膏。寝室没有人买这种洗漱用品，谁买了大家就一起用，然后就谁也不买了，用的时候向四处去借，借过来一起用，再没有还的时候。恶习如同瘟疫一般传染，别的寝室也这么干，到最后借也借不到了，就买散袋的一次性用完，鞋底到学校的小超市买了东西回来洗头，在他把泡沫弄得满头的时候，门“咚”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人撞开了，鞋底一下子恼了，“谁啦？”匆匆擦干头发。
　　“你是不和秦炜一班？”鞋底看到进来的几个人全是不曾见过的，当中还有人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留着千奇百怪的发型，不像是本校学生，或者根本不是学生，鞋底把头发和脖子上的水擦了擦干，“是。”他不清楚这些人的来路，却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
　　“知道他住哪不？”
　　“不知道，反正不是住校。”鞋底本来是句说笑的话，他一向都是这么说话。不曾想有个人直接推了他一把，“说话注意点！”
　　“哎，我真不知道他住哪？这就是个孤人，这放假他应该回家了，他不是本地人。”鞋底发觉这些人恶心得很。
　　鞋底这里问不出有价值的线索，这些人也都出去了。鞋底小声骂道：“他妈的，哪来这么几头王八”。想着给秦炜打电话告诉一声，可惜他没有秦炜的号码，想想还是算了，此刻倦意上来，就栽在床上睡着了。
　　秦炜不会知道有人找他，他的生活已经因单调简单而简单单调。但是今天好像多了点事做——叶晴打电话要他到家里来。
　　秦炜来的时候才知道，他是来做苦力的。叶晴的家在第一中学附近，现在要搬家了也还是在学校附近，大约是为了方便上学。
　　叶晴的家是当地典型的红色砖瓦房，正房四间偏房三间在X县还没有那么多楼房的年代是不错的人家，叶晴一家搬去H市的时候房子没有卖，留给了爷爷奶奶，现在回来了，老人过世了，房子也卖掉了。一起来帮忙的人把那些杂七杂八，鸡零狗碎的东西也运走以后，秦炜和他们去了新房子。
　　新房子是一间上下俩层的门脸房。把所有运来的东西放进去之后也算有了家的样子，秦炜没有问她为什么卖房子搬家，他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生活，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不愿和人分享，也就没有必要知道。
　　秦炜意外的是，江一琳居然会过来。
　　江一琳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老遇见你。”
　　秦炜和她有同样的想法，他们本来是应该没有交集的俩个人，却总是能碰到一起。江一琳奇怪，秦炜都不问一下自己为什么来。秦炜见到她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个高傲的家伙。
　　“哎，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嗯，你为什么来？”
　　这是俩个人开启谈话的模式，江一琳以前觉得可气，现在是好气又好笑。秦炜在她面前就是个被动式，还是那种你不能把他怎样的被动式。
　　“哼，这房子是我家的，我是房东——的女儿。”江一琳故意大喘气一点说给秦炜听，好像秦炜是很想知道的。
　　叶晴觉得这俩个人真是很有趣，她了解弟弟的沉默寡言，却想不到这么个人把江一琳挤兑的颇为无奈。她招呼俩个人坐下准备吃饭。这一次俩个人却心有灵犀，来帮忙搬家的人他们不认识，人多地方小，俩个人各自找理由：江一琳说要去看姥姥，马上就要走；秦炜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总觉得随便编个理由不好。江一琳离开时对他说：“你啥都没做就不要在这儿了，跟我走，要吃饭就帮我个忙，我管你饭。”秦炜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事，道了别就跟着走了。
　　“怎么样，感谢我救了你吧。”江一琳有点小得意。
　　“为表示感谢，我请你吃饭。”秦炜想着是该吃饭了。他会开玩笑，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我是要去我姥姥家，你自己想办法吧。”江一琳大步往前走，也不回头看他，秦炜突然发现自己对这边一点也不熟悉，他的生活从来只围绕着第二中学，第一中学这边只来过三次，而且，都和江一琳有关系。
　　“你怎么不走了，”前面的江一琳停了下来。
　　“我，我想一下去哪吃饭。”秦炜突然觉得这么说不对，好像自己很可怜。
　　“你跟我走就对了，我说让你自己想办法你也信。”
　　秦炜不想，不想和她一起。“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你有事就先走吧。”
　　“哎呀，你这个人真啰嗦。”江一琳过来“拖着”他走。
　　如果只是站在城郊去看，你会感叹于这个小城的壮观，那种屋瓦连片的汹涌，高低起伏的翻滚和无边无际的蔓延。当身临其境，才发现这壮观并非不可思议，红色的墙砖夹着灰色的水泥，每户人家相互依靠，却又不相打扰；他们之间相互成契，把房子盖的密密仄仄，在密仄里留下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小巷，这些巷子也许可以行车，也许只能走人，它们是这小城流淌的血管，在逼仄中也不会堵塞。无论是污水横流的小径，还是那些久未人清的旱厕，都是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的生活。
　　江一琳今天没有骑车，秦炜和她在这些小巷里钻来钻去，有的巷子只能一个人一个人排队来走，秦炜发觉自己想回去都不能了。
　　俩个人在在一户红色大门前停了下来，江一琳也不敲门，手伸进门洞里把门从里边打开。
　　“那个，我就不进去了。”秦炜迟疑了一下，他总是莫名其妙的和江一琳混在一起，现在跟着她来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秦炜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江一琳一把拽他进来，“你不进来还想去哪，你知道路么你？”
　　秦炜就这样被拽了进去，门里边是一溜水泥台阶，这院子要比外面低，院子里是自家圈起来的一块地，这个月份地里空荡荡的，秦炜想夏天一定会栽种很多东西。房子和叶晴家的旧居一样，只是小了点，正房只有俩间半，一个老人从正房里出来。
　　这是个很普通的老人，干干瘦瘦，脸上的皱纹和蔼慈祥，能看的出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每个人都会老，不再有年轻时候的美丽动人，但是仍可以想到她年轻的时候，也许像现在的江一琳一样。
　　“啊，这个是我同学，您说要给我妈拿东西，我领个人帮忙。”
　　秦炜想不到自己又被抓了“壮丁”，今天大约就是被“抓来抓去的命运”。江一琳一直在和老人说话，秦炜就自己随便看看。家具还是那种老式的组合柜，漆色也因为年久剥落了，这家具就是直接打在屋子里，整个靠在一面墙上，靠窗的地上摆着各种花，有月季、扶桑、君子兰，小叶的吊兰、大叶的绿萝、细叶的文竹，汁液饱满的芦荟，全身毛刺的仙人球，以及他喜欢的但还未开花的满天星……
　　“能把这么多花都养活，真是了不起。”秦炜这么说，奶奶家也养花，他也了解一点，有的花很难活，有的花甚至不属于这里。秦炜一直都觉得，能够用心养花，栽培生命的人，也是热爱生活的人。
　　“你还懂这个？”虽然姥姥和妈妈都养花，可她是不懂花的，不过她懂得每个人都有所钟爱的东西。
　　“小时候养鸟，养狗，养兔子；然后，都死了，我就不养活物了。”
　　“哈哈……”江一琳笑起来，像一朵正开放的花，“咱俩一样，我就不敢养东西。”
　　天黑得很快，到晚饭的时候，太阳已然全不见了。
　　吃饭的时候老人对秦炜问长问短，秦炜也跟着答长答短，他和爷爷奶奶生活，他了解老人——一个喜欢养花的老人。
　　秦炜想不到江一琳来拿的东西，就是一盆花，一支半人高的扶桑花。
　　秦炜抱着花盆和江一琳走在小巷里，夜里的巷子，寂静而幽暗，像是埋在土里的树根，相互安静的盘搅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带个手电？”
　　“哎呀，不是有月亮么。”
　　秦炜苦笑，来的时候要他帮忙，也不说是做什么，结果秦炜抱着个沉重的花盆，走的时候告诉他走近道，其实还是钻巷子，现在路也看不清，过了十五月亮已然不是圆的了，俩个人就在这昏暝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近道并不近，花盆抱着吃不上劲，秦炜勉强跟着走。
　　“哎，不行就歇歇。”江一琳也走得费劲，她后悔自己不带个手电，手机也没电了。
　　“我妈也是，她养不活这花，就让我姥姥给她养活了搬一盆，结果长这么大。”
　　“嗯。”秦炜回应她说的话，不然她又觉得无聊，其实也确实很无聊。
　　“嗯是什么，不想搬算了。”江一琳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嗯，那我把它扔了。”
　　秦炜话说得很正，虽然是玩笑话。一个很正的人一本正经去开玩笑，这次终于让人笑了。
　　“你原来会开玩笑。我跟你说，你要是稍微不无聊那么一点点，咱俩就能找‘对象’了。”
　　秦炜转过头，认真看着她，虽然看不清楚。他也许算不上多么了解江一琳，不过他清楚她不随便，而且眼光很高，看不上什么男生，他也可以想到一定会有男生去尝试过。
　　“你可以找个不像我这样无聊的，你一定有很多人追。”
　　“你除了无聊……不适合当对象，适合当朋友。”
　　秦炜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俩个走很近的男生女生在成不了恋人的时候都是这种说法，很多人都觉得一个男生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其中必然有一方是在暗恋，只有另一方是当对方作朋友。后来有个词让秦炜自觉就是形容自己的，叫做“备胎”。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江一琳会有什么亲密关系，非要说的话，江一琳是他在X县唯一真正的朋友。
　　“你知道为什么说你适合做朋友吗？因为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且你不会烦人。”江一琳自己都笑了，听起来像是□□裸的利用。
　　秦炜却可以理解，如果去解读这句话，那就应该是“你是个可以信任，可以在需要的时候会出现的人”。
　　“你为什么不找对象？”秦炜很少关系别人的私事，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不会主动打听，也不会把听来的随便说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关心这个。
　　“不想找。”江一琳看不清他的脸；他没有说话，俩个人在黑魆魆的环境里静默。
　　“现在找对象其实是在玩，很难长久，就算最终成了……”江一琳抬头看着天，几颗稀疏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我以后不想留在这儿，如果成了，以后一定会分，每个人有不同的想法，我不能强迫他跟我走，也不能放下我所想的。”
　　秦炜可以理解这个相对成熟的想法，至少她有目标，不像自己，未来的路都不知该怎么走。
　　“那你想去哪？”
　　“我啊，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我还没看过海呢？”江一琳抬头望着夜空，不像是在回答秦炜的话，而是说给自己听。

　　处分

　　秦炜把花送到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走到学校，听见里面照例放出熄灯号声，秦炜看到前面有俩三个人走过来，应该是放假留校的学生，只是很奇怪，学校政策再宽松也不至于让学生们染发，秦炜习惯性的回头看，后面也是三俩个人。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陆奇的时候，那一次他没有跑。来到这里读书之后，他莫名有了可以预知危险的能力。这一次，秦炜感受到强烈的恶意，比以往的哪一次都要可怕。秦炜窜到马路对面，拐进了一条巷子，后面的脚步声压迫着撵上来。路边是某个小区的外墙，秦炜爬上墙跳了进去，墙从外面爬上来并不高，往里跳的时候却高得多，秦炜跳下去，整个脚都木了。秦炜躲在某个楼道里捏着拳头，努力不让自己大口的呼吸，听见有人跟着跳了进来，从缝隙中看到几条黑影当中有人一拐一拐的，看来追逐的人也不够好运。跳下来的人找不到秦炜，终于都一起出去了，秦炜躲在在楼道里，整个手心都湿透了。出来时整个小区静悄悄的，秦炜没有走大门，又扒着墙往外翻，下来是一件容易的事，上去却艰难了，秦炜翻墙出来，身上蹭满了土，手上破了皮，他庆幸自己顺利跑了出来，没有给那些人抓住，也没有被小区里的人看见。
　　秦炜俩天没有出门，虽然他不想呆在屋子里——昏暗逼仄的屋子里。假期结束了，秦炜终于可以出门了，学校的围栏挡不住人，但始终安全一点。
　　早上秦炜走进教室，鞋底趴在桌上安稳睡觉，赵圆圆正拿笔捅咕他，看到秦炜进来，赵圆圆问：“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来？”
　　秦炜知道昨天是要上晚自习的，他没有翘过课，自习都没有，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翘课，而且理由很荒唐，有时候他也觉得憋屈，他甚至觉得应该痛痛快快打上一架，江一琳说人活着就该强势一点，毕竟年轻；可他不能，他必须克制，他害怕自己的父亲的事被别人知晓，。
　　他没有心情回答赵圆圆的问题，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他突然感到自己无用，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等待麻烦的每一刻。赵圆圆看不到他心里想的，她有更想知道的事。
　　“你那天晚上在我们小区干什么？”
　　“你们小区？”秦炜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自以为没人看到。赵圆圆是个不相干的人，秦炜不喜欢和无关的人说自己的事，亦如他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是不打你了？”他跳进来的时候赵圆圆已经看见了，她看到了跟着跳进来的很多人，甚至还包括他翻墙出去，也是在那时候赵圆圆看清楚是他。秦炜不知道说什么好，鞋底此刻醒了过来，听见赵圆圆问话，接口问道：“真有人打你？”
　　“你知道？”秦炜诧异：他怎么知道？
　　“前几天，我通完宵回宿舍，我正洗头呢，进来几个人问我是不是跟你一个班，那几个人脑袋各种各样，说话也横，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是不就是他们？”
　　秦炜想就是他们了，“你认识他们么？”
　　“我认识个毬，谁知道哪来的这么几头人。脑袋剃成个毬样装逼。陆奇走了，这些货也抖起来了。”
　　秦炜很愿意听他说点什么，虽然也许没什么价值，“陆奇怎么了？”
　　鞋底立马放开话匣子，说别人不知道的“校园风云”对他而言似乎是件有成就感的事。“陆奇在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咱们学校里打架，有人就把外面人招来了，我记得那些人留着那种笤帚发型，来学校之后那也是牛逼啊；陆奇也不管你是谁，领着人把那些货直接踢走；专叫人踢脑袋，笤帚踢成了锅刷，头踢得肿的和毬一样。”鞋底讲的口水四溅，仿佛是他在做这一件事，也仿佛他已经把那些找上门来的人踢了一通。
　　鞋底说的果然没什么价值，赵圆圆问：“你打算怎么办？”
　　秦炜不知道怎么办，如果有办法，他也不会把晚自习翘掉了。秦炜拿起书来看，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上课对于很多人是最无聊的一件事，任何事在通往结果的过程中都是无聊的，没有坚持下来的人，就是所谓不能实现梦想的人。班主任写满黑板的解题过程成功催眠了一批人，他们给班主任面子勉强不睡着，但也不会看黑板。
　　鞋底属于连面子都不给的那一种人，他把面前的书垒高，直到挡住自己，然后就趴下睡着了。坐在后面的人，只有秦炜和贾宏胜在听课，贾宏胜坐的很直，时而抬头看讲台，时而低头飞快的写。秦炜听和他一个宿舍的同学们谈论他夜里用功到很晚，现在又卖力听讲。突然觉得这才是高三，才是毕业班，才是黑色的日子。
　　到了第四节课化学老师讲的时候，已经彻底没有了面子这一回事。学生们肆无忌惮地趴下大睡，一上午过去都乏了。秦炜倚着胳膊看书，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前面趴下一溜，整个看起来像一条死了的蜈蚣，化学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即使心酸地知道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听课了。秦炜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贾宏胜依旧坐的笔直。化学老师讲完课让大家自己看一会儿，有问题就问，然而这句话没有多少意义；她很想把这些学生都叫醒，“哎，都醒一醒。”一些同学在迷蒙中坐起来：难道下课了么？
　　“交了学费每天就是为了来睡觉，那为什么不回家睡？我在这儿给你们讲课，好歹尊重一下老师。”她说的话不会比她讲课时更大声更有情绪，坐起来的同学听到这细声软语又趴了下去。秦炜举起胳膊招手，老师看到有人举手，也不再说什么，匆匆走过去解答问题。
　　漫长的一上午过去了，各种形态下的学生们离开教室，秦炜习惯性的等到别人先出去。秦炜走到校门前的广场，几个五颜六色的人随着放学的人流挤进校园，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真是勤，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学校很大，但秦炜决心不再逃跑。“我不认识你——们，为什么打我？”秦炜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总是莫名其妙被一堆人“追杀”。没人回答他的问题，他们将秦炜围拢起来，当中居然还有女生。一个头顶一绺红的男生伸手朝他的头上抓过啦，奈何秦炜头发太短；秦炜抓住他的腕子，伸手朝他脸上砸去。几个人一起扑上来，场面变得混乱而暴躁，还没有走的学生和老师都停下脚步。秦炜拽住“红毛”，不管身上有多少人在打，也不管有几个人拽他，他只是掰住“红毛”的手指，手脚并用的纠缠在一起。一个人不可能打倒许多人，抓住一个和他“同归于尽”是最好的方式。终于有人掰开了秦炜的手，“红毛”赶紧退开，鼻子里的血流到了牙缝里；秦炜被人掰开，转手拽住另一个人的头发，听见“啊”的一声。秦炜松开手，肚子上挨了一脚，一个扎着黑色马尾的女生扶着头顶，“我□□你妈”。秦炜被一群人合力拉倒，他失去了逃跑或反抗的机会。一个平头的男生看他蜷着身子护住自己，拽着腿想要把他拉直，秦炜蹬了一脚，抬腿夹住了他的脖子……秦炜夹着他的脖子和剩下的人僵持着，无论怎么被拉扯挨打，就是不放。学校终于来人处理，“兄弟义气”并不能共同进退，地上的俩个人扭成了一条麻花。然而学校并没有抓到任何一个人，俩个相互拼命的人在那一刻居然相互有了默契：谁也不想落到学校手里。
　　秦炜找地方处理伤口，看起来并不严重。他思考是谁要这么对他，上一次被追他心里就有个答案，时间过去那么久，事情还过不去么？他最近一直没有见过甘虎出现在学校里，听说是打架受了伤请假住院了，还有人说这是他秦炜干的，只有他有胆子，秦炜觉得他总不至于相信这些鬼话而后找人来“报仇”吧。
　　很快他就不再想这件事了，因为有更要紧的事。
　　秦炜第二天被“请”去了办公室。所有学生都在议论昨天的事，打架并不少见，但是招来外面的人的却不多。谁也想不通好脾气的秦炜，有人罩着的秦炜会遭到多么大的仇。办公室不止一个老师，秦炜进来的时候，班主任一脸愤懑，看来校长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我当时收你进来没睁开眼，没看出你是个这么不省油的灯？”
　　秦炜不说话，因为没有必要和不明白，也没法理解的人说什么。年长的人认为年轻人年轻、冲动、无知，总是为了一些大不了和不值当的事心里过不去，不懂谦和忍让；却忘了年长的人也曾经年轻，曾经和他们一样。
　　“说吧，为甚打架？谁的毛病？”
　　“学校怎么处理我？”秦炜在沉默许久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从进来就不打算解释，打架告老师是幼儿园才会发生的事，就算说出来也没有用，该发生的事还是要发生。
　　“事情影响恶劣，可能要开除你，你说清楚为什么打起来的，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学生……”秦炜猛然眼前亮起，“您看见了？”
　　“怎么，我尖子班的学生和社会上的流氓打架，还是在学校里！”班主任有些激动。
　　“你是个很有希望的学生，成绩不错。我说过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要走歪了。”班主任觉得刚才的状态并不对。
　　“怎么处理，我都接受。我回教室了。”秦炜觉得恶心，刚才说话没有意义，现在连站在这儿都没有意义了。
　　秦炜径自出去了。“这是什么态度？”班主任真是恨，一项成绩不错、少言简行的秦炜会恶劣到不尊重师长。
　　“我看这个学生平时表现挺好呀，成绩好像还不错。”同在一个办公室的老师这么说。他们也带过二班的课，秦炜是个表现不错的学生——至少坐在后排还会认真听讲的当真不多。
　　秦炜回教室之后，安安静静坐着，讲什么课也没心思听。鞋底转过头来问他：“你准备怎么办？”
　　秦炜知道他的意思，处理是肯定的，新校长的火还有余温，对于这种影响恶劣的事……自己转学还不到一年就要被踢出去，他休学一年，如今想要读完高中参加高考，他要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目标，现在这一切都是如此扯淡。他甚至想如果刚才在办公室诚恳承认错误，作出检讨，也许还有机会；班主任也许会和学校说些好话。可他不能接受，班主任当天就在现场，可他没有站出来，他没有保护他的学生，甚至听不到他喊一声，老师也怕，也怕多管闲事惹来麻烦。那天应该有很多人都在看，世上的事总是做看客容易一些，他们看着，把“所见所闻”议来论去，嘴上说什么都轻松随意，谁会真的感同身受那些身处其中的人呢？
　　鞋底看着他，秦炜眼里的光散淡着，不知在想什么，鞋底以为他或许都没有听到自己说什么。他理解秦炜，知道结果不会好到哪去，说不准就是个劝退。“你怎么跟他们能打起来？”
　　秦炜倏地将散淡的目光汇集起来，“你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除了那天找我的几个不认识，那天打你那些我有知道的，那个女的我就知道。”
　　秦炜盯着他，希望他说下去，虽然在上课聊天是不对的。
　　鞋底没有让他失望，他很愿意有人听他讲一些别人不知道的。“那个女的原来就是这学校的，她是上一届，啊不对，是上上届的。也是混的厉害的人。”
　　鞋底这里说，周围的一些同学也凑过耳朵来听，鞋底觉着有人拉他袖子，知道情况不对，转回头来一粒豆大的粉笔头正打在脸上……
　　几个人都被点名站起来，其中却没有秦炜，剩下的半节课站着的一直站着。鞋底下课之后开始抱怨：“妈了个蛋，正好转回来赶上了，打得老子好疼。你们也是，都趴过来吃奶么。”
　　“你滚吧你，人家在上面看你半天了，我都揪不过来。”刚才揪他袖子的赵圆圆可不会安慰他。
　　“就是，就他妈怨你，老子睡觉都被叫起来了。”杨骁也不满，他确实是在睡觉，无缘无故“沾了光”。
　　“把你认识的人，跟我说说。”他不在意被罚站，最近的事情可比这要恶心得多。
　　“我就认识那个女的，都跟你说了。”鞋底突然后悔了在上课时候跟他说那么多，秦炜既然敢动手和他们打起来，如果知道了那都是些什么人，万一去报仇……牵连到自己怎么办。他哪个也惹不起。
　　“那就说说那个女的。”秦炜知道他是不肯说，言多必失。
　　“那个女的叫小米，当年在学校就混的厉害。”刚才罚站的人又凑了上来，鞋底本来不想说太多，一有了听众又不免得意忘形了。
　　“小米当年也是有名的人，过去这学校门口晚上全是车，有的女生下了自习就被拉走了。”
　　“这我们也知道，后来不是因为影响不好不让停车了，这种事就少了。”张帅下课也跑到后面来，他对秦炜印象不错，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罪人。
　　“就你知道，我在这儿的时间比你长。”鞋底不满意有人插嘴，“我是说小米，你知道那是个做什么的。”
　　“能做什么？你一天就说些没用的，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我们大人说话你小孩子一边儿去。”鞋底可不喜欢现在被拆台。
　　张帅很忌讳别人说他像小孩子，虽然是玩笑，“怎么，再小也比你大。”
　　“哎——谁的裤带没勒紧，掉出个你来！”鞋底自觉他该没话说了，不曾想张帅停顿了一下，“你奶奶裤带没勒紧”……围在一起的听众先是一愣，而后一起大笑，鞋底突然明白过来，窜起来要抓他，张帅先一步溜走了。秦炜把鞋底拉住，他没兴趣听他们斗嘴，他只关心那天打他的人都是什么人。
　　“我其实小学就和她一个学校，她比我高一个年级，当时可是全校有名的好学生……”不知怎地，秦炜竟从鞋底的话里听到一丝惋惜。
　　“说那有什么用。”赵圆圆却是另一种想法：路是自己走的。
　　“听说她打掉过孩子？”
　　“这个不敢说，好像是？”鞋底也不清楚了，“原来听上一届的人说了。再说人家打掉个孩子也不当事儿。”
　　上课的铃声不知道为什么没响。班主任进来看见了一群围在一起的人，“你们都不知道上课了么？”
　　大家“轰”的一声，一窝蜂似的散去了。班主任看着秦炜，秦炜也看着他。班主任就在课上说了一通，这一次直接点名，秦炜不理他，拿出本书看，虽然一点都看不进去。
　　几天之后的周一，居然破天荒的举行升起仪式。距离上次新校长就职，已过了几个月。
　　秦炜被全校通报记过，留校察看。这倒是让他颇感意外，他已经做了被开除的打算，听着学校广播里的通报，秦炜心里像是被什么咬了一下。班主任在课上继续做着批评，这不单是学生违纪，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学生被全校通报，让他这个讲了几十年课的老师丢足了脸。秦炜无视他那些毫无意义的老生常谈，学生们会怎么样终究还是怎么样，直到听见班主任说：“你那家大人是怎么传教的，难道没有家长么？”秦炜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我哪儿说的不对了？”班主任看他站起来，学生做错了事还不服管了？
　　“现在我是你的学生，我给你丢了脸。那天我被一群人打，就不是你的学生了？”秦炜努力平静自己，逐字逐句的说。
　　“怎么，你打架我还过去帮忙？”班主任带着老师的威压，这是一种习惯了的和学生对话的方式。
　　“你不敢，你怕沾上麻烦，你只能看着你的学生被打，我可以理解。”
　　秦炜把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很清楚，虽然声音一如既往的不高调。班主任想不到他教书几十载，今天被自己的学生呛住了，“你这学生，我教不了，我也不教了。”班主任收拾了教材，出门去了。
　　秦炜整个上午都在校长办公室进出，没人知道学校和他谈了什么。离得近的同学来问，秦炜什么都不说。第二天他在课上向老师道歉，班主任也不再提这件事，似乎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打人者

　　树叶完全落尽了，整个小城都是一片萧索。天气愈来愈冷，不刮风的时候天气干干的，人们还能感受到太阳的温暖；起风的时候，一切都在风中飘摇，人们迎着风走，被风掰成一张张弯了的弓。白天也变得短了，早市开得更晚了，只有卖早点的和扫街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早；晚上黑得更快，上晚自习的时候日头完全看不见了。学校的作息在国庆假期结束后就做了修改，学生们从早上起就是“披星戴月”。考学是个辛苦的事，只是不知道这起早贪黑的许多年过来之后，又是什么结果。下了第一节课，各班开始集合出去跑圈。做学生的特色之一便是和学校的任何要求都相悖而行，懒得做任何事的人当然不会情愿出去跑步，又冷又累。杨骁吃了早点之后开始碎碎念：“妈的，吃点东西跑俩圈又饿了，浪费粮食。”很多人会在这个时候想办法逃避，鞋底此刻正在厕所里蹲着，手里夹着从别人手里要来的烟，为了驱逐这环境里独特的味道；鞋底这边正夹着烟和人闲扯，班主任突然闯进来，“你们就这么喜欢这里面？都出去出早操！”鞋底本来想说我这正上厕所呢，一低头发觉自己裤子都没脱……早操终于结束，杨骁回到班里当真又开始吃东西，鞋底则是趴在桌上；赵圆圆在其他人都回来之后才慢慢走进教室，她每天跑一圈就气喘吁吁的掉了队，然后走回来。鞋底早上被班主任抓到，屁股上还挨了一脚，心情大为不爽，看到杨骁还低头在那儿吃东西，决心把不开心的心情转移一下，用手轻轻梳着杨骁的头，像爸爸摸儿子一样地说：“风哨夜壶响，我儿在成长。”杨骁慢慢直起身子，扭扭脖子，而后把鞋底塞到了桌子下面……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值日生开始打扫，把椅子翻到桌上扫地拖地，再把垃圾倒掉。教室里许多的学生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一天下来还是需要打扫。秦炜不做值日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后离开，等到他值日的时候就离开的更晚了。打扫完教室秦炜把最后一只板凳放下来的时候，发现还有个人没走。
　　岳晓娜从来不会在放学之后还留在教室里，人总不会喜欢呆在同一个地方太久，尤其像教室这样的地方，其实我们终有一天会离开，而后又会逐渐怀念起它。秦炜奇怪，她留下来当然不会是和自己作伴的。“你还没走？——你先走吧，我来锁门。”
　　“感谢你上次帮他，不然那个薛琪得没完没了。”
　　秦炜多少听得有些一头雾水，不过他是聪明人，薛琪就是那个琪琪了，事情发生的遥远了些，秦炜奇怪她怎么想起来感谢自己。
　　秦炜把门锁了，俩个人一起出了教学楼，一路上岳晓娜碰到个人就得打招呼，秦炜想她的熟人真多。岳晓娜也是长头发，女生大多会吧头发扎起来，在秦炜的印象里，把头发放开且很美的人只有江一琳；岳晓娜长的不能说很好看，但是很秀气。秦炜一路和她走走停停，直到他自己也碰到了一个“熟”人。
　　秦炜一看见李元那俩个睁得溜圆的小眼睛就觉得好笑，想想他的眼睛一定经常被拿来开玩笑，这倒是很容易让人记住他。岳晓娜正和人说话，李元以为秦炜是独自从学校出来，拉他过来说：“我说他要弄你，相信了吧？”
　　秦炜没有不相信他说的话，只是过了许多天之后放松了警惕。这个李元自己从来也不认识，倒是对他很关心的样子。据说甘虎已经好了，只是还没来学校。秦炜想想恨他的人一定很多，也不知道是谁报复他；但是恨自己的似乎只有他了。
　　“你告诉我，甘虎知道了，你怎么办？”秦炜第一次听他告诫自己时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上一次没有问出来而已。
　　“你不说，他能知道个毬。”这不算是太理想的答案，不过秦炜还是听出一些什么：他是被甘虎欺负过，秦炜想着有许多人恨甘虎，这便是其中一个了。
　　事情过去便过去了，已过去的事情不能改变，我们只能从中总结一些经验教训，不然干嘛要去学历史呢？秦炜担心的是别人不肯放过自己，不过很奇怪，日子反而不正常的平静了，也许他们想明白了，也许他们把事情忘在了一边，也许他们有更重要的事……
　　来上晚自习的时候，鞋底问秦炜：“你怎么认识那货？”
　　秦炜一脸疑问，“哪个？”
　　“跟你说话那个。”
　　“哦——”秦炜明白他说的是谁了。秦炜和李元说话的时候，他从外面的食堂刚回来。
　　“我不认识他，他认识我。怎么你又认识？”秦炜也想了解一下这个突然和自己搭讪过的人，男生搭讪男生好像不太正常；鞋底这个人，只要问他一点，他自己就能说出N多东西。
　　“当然，”鞋底果然就来劲了，“他就那个在宿舍跌断胳膊的那个。”
　　这个人他居然还听说过，“他是那个班的？”
　　“你不知道他在哪个班啊？他是倒数第二个班的。”鞋底讶异：跟人家说话都不知道是谁？
　　秦炜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鞋底自己在那叨叨：“那个班也有意思，什么‘八筒’、‘二筒’都有——哎，你看那家伙那眼睛，是不是像‘二筒’。”
　　“确实挺像，就是他那个离得太远，放不到一张牌上。”秦炜也和他开玩笑。
　　“哈哈哈哈……”鞋底果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有格调，先高后低再趋于平，“哎，你原来也挺损。我告诉你，那俩张牌一个班还一个寝。”
　　这倒是秦炜不曾想到的，不过知道也没什么用，反正都不认识，那个李元为什么帮自己，鞋底恐怕给不了答案。秦炜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鞋底再说什么就扯得远了。
　　X县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一场干净纯粹的雪。早上开始下的时候像是细沙，后来粘成了细小的碎片，像是在婚礼上的撒花，最终雪彻底粘成了片，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大片的飘落。这是一场短暂的雪，天空在中午的时候便退雪还晴了。
　　这个时侯的雪并不受人们待见，雪融了又冻，在那些小路上被人踩过，结成暗冰，许久不化，只有小孩子喜欢在上面溜来溜去。也许冰雪覆盖的世界，只属于快乐的孩子们。
　　小饭馆把泔水倒在门口，冻成黑色的冰面，晚上来吃饭的学生们小心翼翼的来去，也有学生从上面溜一下，仿佛孩子一样。X县离H市只有几百公里，可这里的冬天要冷得多，秦炜觉得要在明天的星期天为过冬做一点准备。
　　秦炜吃完饭出来的时候，看见岳晓娜正站在路边和什么人说话，秦炜觉得她该是看见了自己，出于礼貌应该打个招呼，岳晓娜却没有看到他，说完话就从另一头走掉了。秦炜心里笑自己是否是“自作多情”，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那个和岳晓娜说话的人，那一刻他的内心烧起了一团火，他绝对认识那个人，即使到目前为止他只知道她叫小米……
　　小米仍旧扎着马尾，这似乎是她喜欢的发型，不同于上一次的是，她的头发似乎染了颜色。此刻她正悠悠地走着，听着身后和她同样频率不远不近的路人的脚步声，奇怪的是，她走了颇长的一段路，拐了几个弯，还是听得到那不远不近的脚步声。是谁在和她开玩笑？她本来打算回头打算骂人的，但是一个人都没有，整条路上只有她自己。她站在那儿，路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积雪，风一吹过，细细的雪沙贴着路面飞快的溜走，寒意顺着腿爬上来，小米突然转过身，脚步在踩实了的雪地上碾出印记，她再次拐弯，这条巷子不仅没有人，连光都没有，好在这条巷子并不长，她可以看到另一条街上的灯光。人总是对黑暗怀有莫名的恐惧，因为我们最信赖的眼睛看不清楚，但是我们还有耳朵；小米清楚地听到那脚步声又出现了，只是，不再温和平缓，而是压迫着的越来越近……
　　秦炜赶到了她的面前，虽然没有灯，小米还是勉强看得清他的样子，她把手伸进衣兜里“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欠你妈过夜钱！”刚才她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心里害怕，恐惧源于未知，现在知道了，也便不怕了。
　　秦炜知道想和她好好讲话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她说话如此的恶劣，不需要对她有什么态度。秦炜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推到路边的墙上。小米预感秦炜跟她走了一路不会简简单单就饶过自己，她刚才伸进衣兜里去摸手机，但是秦炜真的动起手来，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想喊出一丝声音都成了奢望。她俩只手去掰秦炜，似乎可以放松一点；秦炜闻得到她身上浓烈的并不高级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秦炜抬高胳膊，几乎让她的脚离开了地，“你信吗，我在这儿掐死你，也没人知道。”
　　秦炜话说的很清也很轻，感觉不到恶意，就像是自习的时候给坐在身边同学解决问题一样，怕打扰别的同学而悄声细语”。秦炜不喜欢大声，他觉得那样别人就都会看着你，让人难为情；他喜欢安安静静的，无论做什么，还是说什么。
　　但是小米相信他说的话——他可以跟着自己走这么远的路，难道就不能做些更可怕的事？“我问你一些东西，问完就走。”秦炜的手松了一点，小米觉得脖子上松了一点，脑子也活泛起来，想要抬腿踢秦炜；心里怎么想，腿上就跟着怎么做，秦炜反应也不慢，直接把她的腿夹住。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打我？”秦炜实在是不想和她再纠缠，他不能真的掐死她。
　　小米闭起眼睛不去看秦炜，也不说话。不仅是因为要讲义气，更加因为她不甘心，不甘心秦炜把她拿住，她后悔那天下手不够狠，居然没有把他打怕。她并不明白秦炜这个人虽然温和，但是不会轻易屈服，尤其是你在用武力这种有效但低级且愚蠢的方式的时候。
　　“你讲义气，打架的时候扔了自己人就跑了；你不甘心，现在我把你扒了扔到街上去，你就不会这么想了。”秦炜看透了她的心思；小米看到秦炜的另一只手在自己的眼中慢慢放大，像一滴墨掉在水中氤氲散开。她突然有了力量，原本抓着秦炜胳膊的手居然松开朝他抓了过去。秦炜本能地松手去挡，另一只手则攥成拳头要去打她，小米“啊”的一声坐在地上，秦炜又没了办法，拳头没有打下去，打一个女生可是违背原则的。小米坐在地上开始大喊大叫，秦炜没了办法，他开始后悔一路跟着她过来；他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他甚至都没想过去打回来，就是觉得无缘故的挨了打还挨了处分，但是他忘了他是个应付不了女生的人。小米没有喊来人，只有时而起落的风声。炜蹲下来，小米看不清他的神色，黑色的眼眸融在黑暗的小巷里；小米不喊了：秦炜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报仇又不动手。“你想咋了？想跟我们再打一架？”
　　秦炜又陷入了他一贯的沉默，只是蹲在她面前。小米也不说话，她睁大眼睛看着秦炜，虽然并不能看清什么。秦炜在片刻之后站了起来，小米的眼睛随着他站立，即使看不清，还是感到一团威压。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许会踩自己一脚。秦炜转身，不急不慢的向着街口走去；小米看着他，人影愈来愈小，然后拐弯消失不见，她不明白人就这么走了？……
　　秦炜还是觉得算了吧，什么谁打我，为什么打我，统统算了吧。
　　奇妙的是，隔天秦炜出来吃晚饭的时候，遇到了包括小米在内的那几个人正坐了一桌。
　　秦炜的第一个想法是走掉算了，他都已经决定让事情就这么过去，但是，他还是走了进来。
　　那一桌人从秦炜进来就一直在看他，眼神很复杂，秦炜认得那个那天和自己扭在一起的家伙。这种隔空对峙很快便结束了，那个家伙点手要秦炜过来，秦炜就过去，搬了张凳子坐在了他们一桌。
　　叫他过来的人露出古怪的笑容，拿起一瓶啤酒，把筷子粗的一头反过来，把瓶盖起了，搁在他面前。秦炜看了一眼，拿起酒瓶一仰脖子，一口气干了，也拿来一瓶酒，一样用筷子起了。趁他喝酒的时候，拿起筷子开始大吃大嚼。等他喝完俩个人又重复刚才的过程，几个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他俩个，没有人说话，直到桌上多出几十个空瓶子。终于有一个人扛不住钻了桌子。“你们照顾他吧”，秦炜起身出来，沿着墙往回走，终于在快回去的时候忍不住吐了出来，他本来就是来吃饭的，如果不是在桌上补了几筷子到肚子里……秦炜索性要吐个干净，用手指点自己嗓子眼儿，吃进去的一点东西和污浊的液体像湿腐的烂泥一样一起翻涌出来。秦炜整个身体都仿佛打了结一样的晃荡，嘴里带着想让自己再吐一次的味道，艰难进了屋子就倒下去睡，然后发现自己其实是睡不着的，他的胃里像是一团火，让他在床上反复不宁，他觉得那团火就在心里，灼的他流出了眼泪。“借酒浇愁愁更愁”喝醉之后没有欢乐，只会想起不快、悲伤与痛苦。秦炜在不断的辗转反侧中终于睡着了，他在习惯起床的时间朦胧着醒来，但是起不来，胃里仍然是热的，头也开始疼了。他有气无力的打了请假的电话，甚至都没听到准不准假就把电话丢了开始睡觉。

　　小米

　　秦炜还是来上晚自习，许多人都不见了。化学老师沿着过道绕圈，大多数老师都是无聊坐在讲台上的，利用晚自习备课，改判作业或试卷，要么就无聊抽烟看手机，有学生上去问问题的时候就放下手上的营生。化学老师走来走去，看闲书耍手机闲聊的只好收敛起来；老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被抓到总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化学老师转了半天，终于坐了下来，却是坐在了教室的最后面，有问题的学生就跑到后面来问，秦炜倒是方便了些。化学老师答完回答完他提出的的问题之后突然小声问他：“你是不是打架了？”秦炜不解，她只是个代课老师，又不是班主任，问这个干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点了一点头，算是回答了。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秦炜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哦，去吧。”老师像是突然醒来，秦炜疑惑着回到座位，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原本就不多的人也都稀稀拉拉走掉了。岳晓娜整理了些学习资料，大概是晚上回去要做的。秦炜看她拖着不走，觉得她该是有话要说。教室里只剩下俩个人，“我家有点远，你送我一趟可以么？”秦炜点点头，无论她要说什么，都要听上一听。
　　天气很好，晴朗的夜空可以看到稀疏的星星，像是父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目光。俩个人在离秦炜住所愈来愈远的路上慢慢地走，秦炜觉得这段路不会太短。“你们家挺远的，没人来接么？”
　　“今天我爸爸有事，我说我找个伴回来。”岳晓娜带着一丝浅浅的笑，“你是想问我，我为什么让你送我回家？”
　　秦炜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至少是反应很快的姑娘。和聪明人说话的最好方式是不要“委婉”，秦炜看着她，等她告诉自己。
　　“那个……”岳晓娜刚准备说什么，一俩摩托兀自从路中间疾驰而去，秦炜认得骑车的人正是甘虎，看起来他恢复的不错，还有如此旺盛的精力。甘虎在经过他们之后的下一秒就停了下来，前面的十字路一俩红色的轿车从侧面的路上过来，如同一只从草丛里窜出的豹子，几乎将甘虎的车扑倒，秦炜甚至看不到它是怎么窜出来的。甘虎一个急刹，差点没从车上扔下去，秦炜看到他对着那俩扑向他的车指手画脚，大概是吆喝人家下车，车上下来四个人，秦炜看不清楚，但他确定看到一个人，一个他确信认识的人……
　　秦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讲得很大声，秦炜想大概是吵起来了，自己人和自己人上演了狗咬狗？秦炜觉得他们吵什么不重要，还是先把岳晓娜送回去要紧，岳晓娜却向着那些人大步过去了。
　　秦炜终于看清了这些人，其实就算不走过来他也能想到都有些谁。“他就是秦炜，你说我和他一起？他算个毬我和他一起！”
　　秦炜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甘虎也不是说给他听的，但是却和他有关系。秦炜走过来，小米这一票人都看着他，有和他打过架的、有和他喝过酒的、还有个他没见过的。几个男生上下打量秦炜，小米却是看着岳晓娜，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仿佛有些不安与畏惧。
　　几个人看了秦炜半天，相互窃窃私语，秦炜隐约听见他们说：“好象不是？”秦炜觉得最近很多事都诡异的很，似乎很多的事情和他有关系，可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刚开学的时候宿舍打架的，是不是你？”上次和他一起喝酒的男生问话，他似乎是这些人的老大的样子。
　　“什么打架？”秦炜一脸疑惑。
　　“你少给我装。”站在说话的男生后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伸手来推秦炜，秦炜抓住他的手掰到一边，另一只手顶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按靠在车上。“你们动不动就上手，我告诉你们再有一次就不客气了。”秦炜抓住他的脖子扔到了后面，俩个人把他接住。“不服你们上来？“从不大声说话的秦炜突然调高了声音，即是愤怒，也是警告。
　　高个子男生真的要上去，他可不管打不打得过，秦炜刚才那一下撞的他疼了。有人伸手将他挡了回去，“你好好说，不是你我也不找你麻烦。”
　　“不是”秦炜也不浪费时间，直截了当。
　　几个人一起看着秦炜，当然也看不出什么，终究还是坐上车走掉了。甘虎重新骑上车，临走还不忘剜秦炜一眼，嘴里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秦炜看他们都走了，低头想了想，发觉还有个人在。“走吧，我还送你回去。”秦炜甚至忘了他要问岳晓娜的话，岳晓娜却还记得，“你不会找他们报仇吧？”
　　秦炜没有立刻就回答，他当然不会想着报仇一类的事，人总要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岳晓娜这么问，却不知是担心那些人当中的哪一个。
　　“你和小米认识？”秦炜突然想起刚才那些人的眼神，有一个人不是在看他，他想起上次这俩个人一起说话的事情，也许她担心的，就是小米了。
　　“嗯。”岳晓娜对他的问题却不感到意外，秦炜这个人也不傻，有些事还是可以想到的。
　　不过岳晓娜下面说的话还是让人惊讶了一下——“我是她小姨”……
　　“你怕我报复她？”秦炜无心理会她们的复杂关系。
　　“我知道你一定敢，但是不一定会做。学校给你处分，你一定心里有火，不然也不至于对着那么多同学不给老班面子。”
　　秦炜真的是想过要报仇的，但不会那么做，他还要高考，以后的路还很长。那天和班主任顶起来，他被请到了校长室，里面校长主任坐了好几位……
　　“作为一个学生，不管怎么说，打架是绝对不允许的。”校长的义正词严让秦炜觉得他是在打自己的脸，如果去搜一下学生的宿舍，看看哪个寝室没有管子刀子，宿管都不敢把这些学生怎么样。
　　校长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他也不管你怎么想，“向你的老师道歉，不然你就退学。”校长厉色说道。
　　“我不认识那些人，一个也不认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打我。”秦炜第一次为自己辩解，虽然一如他早想到的那样毫无用处。
　　“你胡扯，身上没缝苍蝇会往里下蛆么？！”班主任年纪虽然不小了，可说话的力量并不低。
　　秦炜觉得讲事实是一件愚蠢的事，他决心快刀乱麻，事情总要有个解决。
　　“我可以在课堂上道歉，但是我的事情不能记到档案里。打架的事你们可以查，看我是不是有缝。”秦炜索性接着他的话来说，他要戳一戳学校的短处,“学校会把他们放进来殴打本校学生，也不全是学生的错。”办公室其他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我只想毕业完高考。我谢谢各位老师不把我轰出学校；我念完书就走，多不过半年。”
　　校长在深思熟虑之后和秦炜达成了“协议”：秦炜不能在学校里出现类似情况，向老师道歉，事情可以不入档案。秦炜拿到了最想拿到的条件，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有什么好报复的，她也不怕我报复，但是她怕你。”秦炜想起小米看她的眼神，比被自己抓住的时候还要畏惧。
　　“我是她的长辈，她怕我说给她爸爸，她干什么都不敢让家里知道，反正是每天瞎混。”
　　秦炜想象小米的家里对她应该很严格，严格这东西，未必对所有人都有用，就像杀人要偿命，也不能阻止有人去杀人。
　　“管不住么？”
　　岳晓娜叹息了一声，“越来越大，小时候还好一点。”秦炜听得到话里的一丝惋惜，“她小时候可是个好学生……”
　　秦炜想起鞋底说过同样的话。小米的确是个好学生，甚至如果能够找到当年的作业本，就会看到那一笔娟秀的小字写的多漂亮。那时候小米就是大人们说的“人家的孩子”：她是功课最好的学生，她的作文被当成范文在课上读，被拿去比赛；她一个人就可以做学校的黑板报所有的事情；学校评选三好优秀的时候，是最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时候，小米也永远是最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人……所有人觉得她将来也必定不差，然而小米成功逃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与期望。
　　小米从小就很漂亮，女生初始成长的很快，上了初中的小米逐渐有了现在模样的雏形。上天给予了她太多，然而上帝的恩赐不会没有代价。小时候，我们单纯，等到长大一点，心思也就多了。有男生开始向小米勇敢的表达自己，孩子成熟的速度往往会超出大人的想象；她看不上那些男孩子，他们不够帅，不够有趣，甚至发育的不够快还像个小孩子，但还是有那么一个男生让她动了心思。其实后来她想不起那个男生有什么迷人的地方，甚至连他的样子都模糊了。那个男生带她认识他的朋友，有学校里的，也有校外的；他们一起带着她出去玩，一起打游戏、滑旱冰、看录像……做着今天看起来好无聊的一些事，那个时侯他们很欢乐，许多人聚在一起，做什么都不会无聊。生活像滑梯一样，一步步爬上去，滑下来只要一瞬间。她的父亲母亲曾因她骄傲，他们曾有一个乖巧懂事不用操心的好姑娘。没有人来得及阻止，曾经的累积全都崩塌了，骄傲变成了失望。小米忘记了那个当初让她动心的男生，又换了一个在学校里混得更好的。某一天放学的时候，俩个女生在路上截住了她，在许多人面前打了她的脸，骂她“不要脸”，气急的她找到了一帮人，然后把俩个耳光加倍还给了打她的女生。她开始逃学，和男生们混在一起，打群架，出入未成年人禁止的场所……那像是一根被抻坏的弹簧，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
　　小米还是升上了高中，她已经不再想读书了，同许多在高中混日子的学生一样，开始了散漫自由的无边无际的高中。她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和许多的男生打得火热，男孩子会觉得有漂亮的女孩子在他们身边是一件有面子的事，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从某一天开始她开始感到自己有些不太正常，她在无奈与不安之下去了医院……
　　她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坏到了极点，没有准妈妈的幸福感，她自己也还只是个孩子。从小都没有打过她的父亲第一次伸手打了她。她没有准备做妈妈，她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她也知道他们俩个都没有准备。活力激荡的青春也是容易迷失的时刻，虽然都会过去。
　　秦不善于评价旁人，一个人对别人的看法难免有失偏颇。他只是预感已被卷进了一场和他们有关而自己又一无所知的事情里。

　　王非

　　X县的冬天，很干，很冷，呼啸的风时刻在提醒着人们，这是衰败萧索的冬天；整个县城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在寒冷中围着被窝瑟瑟发抖的人。秦炜租的房子没有暖气，原本他想着冬天可以生炉子。房东借给他一个小火炉，烧炭需要额外加钱，秦炜盘算盘算自己白天上课，只有晚上回来用一点。他同意了房东的要求，开始了自己给自己供暖的日子。但是在某天的深夜他在寒冷中醒来，炉子灭了，他就想他所在的这个小城一样，安静窝坐在被窝里，像个粽子一样待到天亮。秦炜决定买个电热毯，坚持坚持这个冬天，只有一个冬天而已。
　　上课的时候没有时间，下了课他又忘记了这一回事，晚上又钻进冰冷的被窝，“布衾多年冷似铁”，真的就像是睡在了冰冷的铁片上。秦炜侧身睡着，全身蜷成一团，像是母亲体内的胎儿。整个屋子只有这一处温热，睡着了也不能伸展。
　　秦炜终于去买了电热毯，还顺便理了发。当然他想不到，他会见到某个人，X县也真是小，抬头就会碰到脸。
　　那个和秦炜打架后来又一起喝酒的家伙此刻正在街上狂奔，像一匹被惊着的马。等到他跑到秦炜在的这条街的时候，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看到秦炜有些小吃惊，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到理发店里去了。秦炜看到有几个人追了过来，他一个都不认识，虽然经常有不认识的人来和自己打架。几个人四下扫视，秦炜转身回到理发店里，站在门口走来走去打着电话。追过来的几个人看不到异样，沿着街向前走掉了；躲在店里的男生看追他的人走掉了，又溜到了门口，秦炜摆手叫他不要出来。那些走掉的人果然又梭巡回来……秦炜看到他们真的走了，推门出去。“哎，等等”……
　　“你叫秦炜？我叫王非。”这是俩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时候那个男生的自我介绍，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坐在一张饭桌上。
　　“那些是什么人？”一向很少对人发问的秦炜突然对刚才的事有了兴趣：谁敢这样在大街上追着打他呢？
　　“外地的。”王非脸上露出不甘的样子：“他妈的，外来的跑到X县以为自己是老几了。”
　　秦炜不说什么，继续吃东西，欺负别人也不免会被人欺负，如果他刚才被抓住……
　　“你为什么帮我？”秦炜不说话，王非也低头吃饭。他想象着秦炜应该把他卖了，然后看自己怎么死。
　　“你为什么打我？”秦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事情虽然过去了……
　　“那次宿舍里打架的不是你吧？”
　　秦炜想起他似乎问过这个问题，“不是。”
　　“哦，那就是搞错了。”王非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没说出原因，也没有歉意。
　　“不至于吧，你们也都混得很好，认个人肯定也不能弄错。”秦炜心里对他态度不爽，但是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被打的原因罢了。
　　王非有一点无奈：“这么说吧，你认识八筒吧。他跟我们说打架有你一个了。”
　　秦炜想不起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八筒，不过他经常莫名其妙被人追着打，也许江一琳说的没错：自己是哪里欠。
　　秦炜想不通就不再去想了，有许多事他都是不知原因的。
　　俩个人这次没有喝酒，秦炜是不想喝醉，那太难受；王非是不想比秦炜先醉，那也不好受。俩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事实上秦炜大多数是在听对面的人说，王非一聊天就收不住，各种说起自己那些混学校、混社会的日子，他甚至没有想过对面的人和他其实一点都不熟悉。秦炜是个好听众，倾听别人是一种难得的美德。了解别人的人生会让人重新认识自己，即使是一点点认识。
　　王非出生在城南某条街的某个小巷的某一户人家里，据说出生时王非有九斤多重，算命的说这个孩子将来必有福气，至少在X这一县会家喻户晓，然而那只是个玩笑。王非还没有长大就让家里人费尽了手脚，操碎了心。从他会下地走路开始，只要没人看着，转眼便不见了，曾经有一次居然直接跑到了车来车往的大街上，把他妈吓得半死。上了学之后，为他头疼的事更多了，什么逃学打架违反校规之类的事情让老师们从三天俩头请家长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他小学时做的最伟大的一件事就是把学校附近住户们的烟囱全部堵上，当第二天几十名住户来学校发难，学校做出承诺要深究这件事的时候，王非早就翻墙逃出了学校。夜里回到家，他一直没有睡的老子把手里的皮腰带抻的啪啪作响；他挨过太多次这东西，只是他想不到这一次会被吊起来打。王非很少哭，他觉得男孩子哭太没出息，但这一次，他从哀嚎不止到最后被打得发不出声音。他的父亲向着许多人赔礼道歉作保证，终于换到让他继续留在学校。王非盼望着不用上学的念头被父亲的殷勤掐灭了，父亲笃信自己的儿子将来必定是让自己上八辈祖宗的坟头上都能开出花的人；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力所能及的满足儿子的要求。年轻时辛苦挣钱是为了成家有个媳妇，等有了孩子挣钱就是为了孩子。王非日渐长大，却不是他父亲幻想中的样子，只是钱花的越来越多，他以为儿子把钱花在了应该花的地方，但当他知道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变成了游戏机硬币一类的东西之后，手中的皮腰带又抻的啪啪响。然而一个可怕的事实是，他的儿子不会在乖乖脱了裤子等着他，甚至都不给他抡起腰带的机会。他在某一次的盛怒之下追着他的儿子跑遍了城南之后，终于发现小的已然逐步长大，而大的却在渐渐衰老，他没有追上他的儿子，并且此后再也不会有可能追上了。
　　爸爸妈妈似乎已不再能够管束他们的儿子，王非也不再接受谁的管束。他成了正真的不良少年，沾染着各种自觉高端的坏习气，和人比赛抽烟就把一整盒烟都点上塞到嘴巴和鼻孔里，结果呛得是“铭感五内”；和人斗酒把大碗的白酒连干几下，胃出血被送到了医院；上课打牌因为对方耍赖而大打出手，惊得整个学校都鸡飞狗跳……算命先生在王非的成长中证明了自己，他成了少年一辈里最有名的人，只是这名声让他父母脸上全无光彩，甚至面如死灰。
　　王非终于过上了那种他喜欢的自由的生活，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想去上学就去学校点个卯，他不想去老师也想不起还有他这号人。他的老子最终放弃了坚持多年的想法，送他出去学些手艺，以后能成家养活媳妇就好。王非是个很聪明的人，学什么都是快的，可他总是很懒，又没什么持久的热度，学什么时间长了就觉得没意思，学来学去什么都会了，什么也都是半吊子，找营生也就只是半吊子的。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不用那么忙还能有时间玩。王非从小到大大约只有一件事是顺着他老子的想法来的，他早早就开始找“媳妇”。一大帮朋友聚在一起，自然有男也有女；但都是为了玩，互相开开玩笑，挑逗一下还可以，就是互相成了对象，也是懵懵懂懂，不能完全当真。王非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少年是易冲动的，心理上这样，他们也许因为一言不合就可以纠集一群人打一架，然后演化为一场“火并”；他们还有生理上的冲动，一众人在一场狂欢之后王非不想回家，和一个女生结伴睡到了一起……他后来回想起来，那女孩子其实不是很漂亮；俩个人在一张床上滚在一起，那是他们第一次有这种经历，带着些许的小激动和小紧张；他看过有关于男女方面的片子，可真的发生的时候却是完全不同，他甚至都找不到位置，觉得长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独有的东西自己却用不来；好不容易找见了门道，又觉得不如自己的右手来的来得爽……俩个人囫囵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他们还没醒来，女孩的家长就找来了。他们气急败坏，说他□□自己的女儿，女孩本来是说自愿的，可终究又改了口，为了不让人家告，王非的父亲又花了一笔钱摆平。王非想象他老子一定会打死他，要打就让他打，这次打死也不躲；他的父亲没有打他，孩子长了这么大，再打也没有意义了。
　　王非将自己的过去和别人聊得火热，忘了在他眼前的人曾是他想要打死的人。秦炜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听他滔滔不绝的讲完，虽然终究不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事。吃过饭准备走的时候王非突然说：“甘虎上次去宿舍打架，八筒说你也在了。我们拾掇了甘虎，就准备拾掇你。”
　　秦炜全然不明白，什么宿舍打架，自己怎么会和甘虎一伙，他俩个自己不打起来就是奇迹了。
　　“其实不是甘虎砍了八筒一砖，也不至于。”王非随口说。秦炜记得那次的事，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打架有我了？”
　　“八筒说的。”那次在宿舍内的打架，八筒不在，和他同寝室平时混在一起的家伙在那帮人冲进来的时候翻窗跳出去跑到网吧躲了一宿，当时崴了脚也不觉得，第二天脚腕肿的比大腿还粗……八筒忍不了这样的事……秦炜想不通，八筒怎么会诬赖自己，没得罪过他啊？
　　“那个，他是听谁说的？”
　　“应该是和他一个寝室的说的。估计是看错了。”
　　秦炜想不到自己差点让退了学的起因如此荒唐可笑，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过了圣诞，便是阳历的新年了。
　　节日的氛围在学校里渐渐浓厚，平时学生买东西的地方，大抵都在门上贴上圣诞老人，或挂上圣诞老人的布偶；店家摆上各种圣诞礼品，秦炜不知道那些精致包装的里面是什么，只看到价钱并不便宜。秦炜似乎没有要送礼物的人，江一琳也许是一个，可如果送她东西，又不知道送什么好；他有些日子没见过江一琳了，她曾问起他被打了的事情，秦炜什么都没说，只叫她不要再问，他不想把她卷进来。秦炜不打算照顾卖家那颇为火热的礼品生意，他只是买一些必用品，正准备走，一开门一个学生抢了进来。“你也买东西啊？”
　　说话的人长着一双溜圆的小眼睛，秦炜对这双眼睛很有印象。“嗯”，秦炜笑了笑从门口挤了出去。这个不认识的家伙确是为数不多曾给予他帮助的人，和八筒住在一起的人大概能知道些什么并且会告诉他，秦炜踌躇了一下，又折回了店里。
　　里面的人挤来挤去，店家太忙了，忙到很多要买东西的人只能慢慢等着。同样在等待的李元感觉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看见秦炜又回来了，“怎么，忘东西了？”秦炜静静盯着他，李元莫名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秦炜吁了口气，“你先出来一下，我想问你个事。”李元不知道他要问什么，疑惑着跟他出来。“你们宿舍那次打架，你也在吧”
　　秦炜只是随便问问，李元也许能够告诉他什么，他想了这么久都想不明白的事或许就能找到答案了。李元猛地抬起头，又低了下去，秦炜在那一瞬间看到他眼中的慌乱。秦炜突然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助你，他会帮你只是因为心里有事。李元慢慢挪着步子，尽量离面前的人远一些；秦炜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了那些店铺的后面。李元手脚并拢的贴在墙上，秦炜看他的样子，想起王非说过的话，“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又不认识你。”
　　秦炜平和的询问，他个性生来就不暴躁，吓唬人也不怎么像。但是很多人也知道，秦炜不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人，多少凶神恶煞的人在他这儿也没占上一点便宜，万一他真发脾气，自己一拳也经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李元的脸色变得苍白。事情和秦炜想的一样，他只是更想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被人打，是我说的那天来宿舍打架的人里面有你。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不敢说别人。你也站在门口的。”……

　　阴影

　　那天打架并没有真的打起来，八筒不在寝室，他们也没有抓到他们想找的人。李元一个人在寝室里，清楚地看到那些进来的人。八筒心里清楚是为什么，他不是个可以忍耐的人，也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混了这么久还要被人上门欺负。他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李元不想告诉他，没人愿意给自己招惹麻烦，但是八筒也是个麻烦。李元在畏惧之中告诉了他一些人的名字，他有些后悔自己看得太清楚，他看到了李浩，但是不能说出来。
　　李浩在第二中学混的太久了，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年级老大，那时他还不明白混得好也不见得是好事，学校合并之后，甘虎后来居上，俩个人各自领着人打了一场，也真是“不打不相识”，俩个人打了一架之后居然混到了一起，大抵是因为甘虎家底子硬，做敌人不如做朋友，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样化敌为友的。俩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混在了一起，初中的时候毕竟还算小孩子，然而他们成长的太快。甘虎高中本来家里人给他走了关系要把他弄到尖子班的，可他觉得尖子班会管的很严，他又不爱学习，最终分到了最后那个班；李浩的家里则是走关系也走不上，他和甘虎一样不喜欢念书，他被分到了李元那个班，本来管的就不甚严格，李浩则是愈发肆无忌惮，终于在某一次上课之后，任课老师进来看见他居然和女生还在互掐大腿，掐得满地乱跑；老师当时骂了他一顿，大约是骂得重了，李浩觉得对着许多学生没什么面子，就和她顶了起来，老师毕竟是老师，让一个理都不占的学生顶撞，以后还怎么上讲台。俩个人叫嚷的愈发厉害，李浩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居然想动手，所幸许多学生一起把俩个人制止了，当时李浩大喊：“老子来念书是看得起你，妈的别给脸不要。”老师气得不轻，学校也不必让一个口出狂言的学生来看得起。父母亲很多次到学校哀求再让孩子把书读完，甘虎也想办法替他说了些话；过了些日子，李浩又回来上课，没有一个老师正眼看他。可怜父母总想让孩子好好读书能有出息，但是却又不懂培养一个人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李浩时常逃课，十几天都不来一次学校，学校巴不得这瘟神不来，他一来学校总是要生些事的。
　　学生在学校无外乎读书，考试，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是学生需要考虑的，学生做着他们最本分的事——学习。对于第二中学的学生来说，能做好本分的事情的学生并不多。很多学生并不学习，学习的学生也有许多成绩并不好，这是所有班级的现状，唯一的区别是：像秦炜的班里学习的多一些，那些不学的有时也无奈，抬头看看别人在学习，还是好好趴着睡吧，睡不着就掏出手机，小说……或者出去。像李浩的班里不学的多一些，那些学习的有时看看周围窝着、趴着、消失着的学生，又无奈的去学习了。
　　李元是那种学习而又成绩不好的学生，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一个学生的态度。每天准时的上课，下课，回宿舍的周而复始，他的高中就应该在这种平静的日子里过去，直到某一天的晚自习之前。李元坐在那里做习题，几天没有在班里露面的李浩突然来了，站在教室门口带着浓浓的酒气恍惚地看着教室。李浩站在那里，突然就发了脾气，像一个无故被吵醒的没睡醒的人。李浩大步走过去，将李元一把抓了起来；李元毫无征兆的被拽起来，脸上带着畏惧和不解，李浩把他拽起来推倒在地上，“学你妈了学。”李元被扔在地上，周围的桌椅跟着一起倒了下去，他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这个和自己同班却全无关系的人，他们之间甚至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李浩对着躺在地上的人用脚踩，没有仇也没有怨的踩。教室里几个学生也不敢劝，只是站开看着。李浩终于觉得无趣，踢了几下就径自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睡了。李元哆嗦着站起来，既惊且怒又怕，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打一顿，他看着李浩，想要把他也拽起来推倒，然后踢上几脚；李浩突然抬起了头，李元赶紧把目光和想法一起收回来，他打不过人家，他甚至怕李浩再跑过来。李浩没有起来，而是埋着头睡着了。
　　命运总是很神奇的，它会让你想做的事做不成，而你不曾认真想过的事却会实现。李元总想着自己每次考试能把分数提高一点，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他没来由的被李浩打了一顿，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机会报仇，却在周末傍晚看到李浩晃荡着走进了一条小巷。李浩似乎是喝醉了，扶着墙都在晃悠。李元看着这个让他畏惧也让他愤怒的人，从来没什么勇气也没什么胆量的他捡起一块砖冲进了小巷……
　　李浩听见后面有人跑过来的声音，他想要回头看一眼，可惜酒精的麻痹让他转个身都困难。一条黑影在他昏乱的目光中晃了一晃，黑影在他的眼前变长，而后离他更远。躺在地上的李浩终于站了起来，巷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李元拼命地再跑，不像是打了人而像是在被人追着打。他顺利地报了仇，却没有一点兴奋愉悦，他从来没打过人，也不知道这一砖会不会打出事。李元突然觉得有些心慌，那些莫名的不祥的感觉涌上心来；街上的路灯亮起，回学校的路上没有人经过，也没有声音。刚才李浩那么轻易就倒了下去，李元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往后退了俩步，转身奔出了巷子……
　　李浩的家人几天之后找来学校，说自己的孩子不见了。学校不会知道人去哪了，出于责任帮着找寻一下。没有被找到的李浩自己回到了家里。学校因为这场虚惊把原先“数罪并罚”，把李浩开除学籍，李浩也不管你开什么，开什么也不会去学校，很多学生都不知道李浩是被开除了，而所谓“失踪”也成了学生闲聊时候的一个话题。
　　李浩被开除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上学的时候，他不去学校也总不在家；现在却呆在家里懒得出去。那天他离开家和人出去吃饭，最后却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砖。打他的人没什么力气，只是疼了一点，他心里气不过，又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他不肯回家，家里人看见他这样子肯定要数落他一顿，替他操心。跑到朋友家呆了几天，想要打电话给家里，手机已经停机很久了。过去他经常很多天不回家也不打电话回去，但是妈妈的电话他也没接，她的儿子从来不会不接她的电话，即使嫌她很烦，嫌她啰嗦。母亲总是担心孩子的，去学校问也不在，她就急了，孩子交到学校，学校却不能照顾好；学校也嫌这路学生麻烦，可学生要是出了事更麻烦，等到听说李浩已经回家了，立刻就开了他。李浩在家里蹲了几天，他父亲觉得这不像样子，过了今年送出去学个手艺吧，以后总要生活的。李浩在这种穷极无聊的日子里想起那些还在学校呆着的朋友，就把他们一起拽出来……当夜他没有回家，跟着他的那些朋友回到了学校的宿舍。离开了学校突然回来还有那么一点亲切，但只是一时的感觉而已，很久不住寝室他居然睡不着，没人愿意跟他一起出去，一众人在宿舍走廊纠缠了半天，大家怕宿管给惊醒了，就一起把他打发了出去。
　　李浩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个他一直不知道的偷袭了自己的人，此刻正在看着他。
　　李元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其他人醒了翻个身又睡了过去，只有他去了厕所。走廊里有人走动是夜里有人要出去，出厕所出来的李元鬼使神差地从门上的窗户向外看了一眼。一条看不清样貌的黑影站在走廊里，他听到了那个黑影说话的声音。李元本能地缩了缩身子，李浩在外面，难道他知道了，来找自己报仇？李元又直起身子往外瞄，那一团黑影像是当时在小巷里看到的人一样，李元忐忑地走到床边，往上铺爬去，脑子里总是想着门外的人是不是要找他报仇的人；听见门外的人吼：“你们出不出来？”李元心里一惊，手不觉一松，掉在了地上，摔疼了胳膊，李元忍着痛，不敢发一声，好在他再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胳膊并没有断，只是骨头劈裂了一点，打了石膏勉勉强强上课，别人问他他说自己见了鬼，“闹鬼”一时成了热闹的话题，受伤的李元心却安了许多：李浩并不知道谁偷袭了他，也就不会来报复了。
　　李浩和二蛋他们闯进宿舍的那个晚上，让李元感觉自己已经好了的胳膊仿佛有些隐隐作痛。八筒的死党在逃下去之前还不忘看一眼，除了最前面的二蛋，剩下的一个都没记住，好像还有个白衣服的。唯一在宿舍的李元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没看清楚。他不敢说出李浩的名字，也许李浩不会知道告密者，也许知道也不会迁怒他，可也许李浩会狠狠报复；如果他知道了偷袭的事……李浩整个人都留给了他阴影，穿着浅白色外套的秦炜在那一刻像一颗种子植入了脑子里……“我有的不认识，好像有个二班的，好像是那个转过来的，那天也在门口了……”秦炜毕竟在这个学校太有名了，许多学生不认识他，但很多学生都认得他。当然李元不会知道，八筒很久之前就想打这个人一顿，当初在街上和薛琪打架，秦炜为了江一琳害得自己的兄弟躲出去不敢回来，陆奇不肯出头，他也不敢去招惹，他无需去思考合理与否。李元说的是实话，只是，诚实的让人咬牙切齿。

　　圣诞节的雪

　　圣诞节前一天的平安夜是星期六，学生们在平安夜有自己的安排，现在可以不用逃课而愉快的享受节日。上课的气氛从早上开始就已经变淡了，同学们私下关系好的相互交换礼物，相处一般的也会互相送个苹果。平安夜的苹果充满美好的寓意，虽然苹果卖的贵些，礼品店里包装好的一个抵得上学生的一顿早饭，却依旧卖的火热，聪明的学生自己从超市里买上一堆，自己包起来送人。包装好的苹果带着美好的祝福送出去，鞋底把收到的苹果个个打开，如同掀起新娘的盖头那般充满期待，然后看着这些样貌羞于见人的家伙。鞋底拿起一个满是黑点、上面有伤还长的有些惨不忍睹的苹果对赵圆圆说：“这就不能给个好的？”
　　“哎呀，都不是拿来吃么，你又不摆着看。”
　　鞋底这次一反常态地不和她斗嘴，他在上课时候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刀，开始给苹果削皮。周围的人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向随意的鞋底居然讲究起来。鞋底削的很仔细，像是在雕刻一块美玉，半节课之后鞋底的“雕刻”工程终于完工，他一点点啃食着，似乎是要对得起自己这一番漫长的“雕琢”。下课的时候同学们起立，鞋底把啃完果肉的苹果放在赵圆圆的座位上……
　　“啊，啊，鞋底，我□□你妈啦……”赵圆圆的惊叫把趴着想要睡一会儿的学生又惊醒了，赵圆圆正揪着鞋底“报仇”，鞋底只是笑，虽然被拽的东倒西歪，等到笑够了，赵圆圆还不肯放他，鞋底突然站起来，抓住她的俩只胳膊别在身后，把她压在自己的桌子上挠痒痒，赵圆圆挣脱不了；鞋底突然松手，赵圆圆立刻站了起来要抓他，鞋底已然踩着旁边的桌子跳了出去，杨骁看着桌子上的半个鞋印……“你妈你不想活了？”赵圆圆等着鞋底回来好报仇，鞋底出去了就没再回来，下午也不再来上课，很多的学生也一起不见了。上课的老师倚着胳膊坐在讲台上，“有问题就上来问吧。”秦炜抬头看着空了一半的教室，也不知道讲台上的老师作何感想。
　　今天的放学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或许因为过节的缘故，出校门的学生多了许多。秦炜像往常一样，等到了别人都走了才离开学校。天灰蒙蒙的，厚积的云让风不再咆哮，也让人们不觉得太过寒冷；这在X县的冬天算是最好的天气，让人们的心情归于平静。
　　夜幕完全降临了，厚厚的云层开始为整个小城送来圣诞的礼物，细细的雪花轻轻飘落，混合着街上五光十色的灯火，宁静又浪漫。秦炜走在校门前的路上，走得很慢，在这样的天气里走得太快有些破坏这种和谐的氛围。秦炜看见李元匆匆往学校走，李元看见秦炜，快步往校门口走，也不抬头看一眼，上一次他告诉秦炜那些可以解释他内心疑问的事，秦炜并没有将他怎样，他只是觉得荒唐且匪夷所思：李元因为自私和恐惧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推出去，他怕李浩却不怕自己，或者说他谁都怕，不然也不会笨到多此一举去暗示秦炜，；然而李元这一次是对的，秦炜不是李浩，他想过打他一顿，因为他自己差一点退了学，但他终于没有动手，打他已经变得毫无意义。李元走进了学校，秦炜想想他也是可怜，节日里也这么孤独。孤独的人在节日里愈发孤独，秦炜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秦炜漫无目的地走着，欣赏此刻的风景，地上轻轻铺上一层银色的绒毯，雪花落到人的头上、衣服上，钻到脖子里凉凉的，清醒又安宁。
　　转过到另一条街道，秦炜仍旧慢慢地走着，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过来；秦炜躲了一下，没有躲开，一团雪打在衣服上。秦炜抬起头，江一琳站在街对面朝他笑。
　　“你去哪啊？”江一琳看起来很高兴，秦炜看到她身边还有几个人，秦炜并不都认识。
　　“我——那个——”秦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随意走走。
　　“哎，我们这儿要一起吃饭，一起走吧。”秦炜本来是要拒绝的，但是他居然跟着走了，秦炜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拒绝江一琳却从未成功过。
　　吃饭对于人来说是头等大事，一群人聚在一起吃饭仍然是头等大事，只不过局面比吃饭本身更加重要。
　　但是年少的人们聚会是纯粹的，没有利益，没有阴谋，没有私心，只有友谊，和年少的青春万岁。一群人坐在一起吹牛皮开玩笑，议论学校里的男生女生，谁长得好，谁成绩好、还有谁混得好；他们会把自己见过的或听到的离自己或远或近或小或大的事情都拿到桌上来说。秦炜安静听着，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分享的。众人在一起吃喝闲聊了许久，饭早就吃不下了，只是互相坐着说话，而后一起举杯结束。
　　雪下得更大了。大家在雪中告别，最后只剩了他们俩。俩个人在雪地里慢慢的走，脚步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要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江一琳一反常态的不说话，秦炜也不再问，走到广场的时候，江一琳突然说：“上广场去。”
　　冬天的广场只是偶尔会有人经过，现在下起雪来，路人也没有了。俩个人绕着广场转圈，地上留下一圈圈的脚印，秦炜感觉这样在雪地里散步挺好，只是倘若一个人难免会无聊——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少了人，转身看时，一团雪正打在脸上。
　　“呸，呸……”秦炜用手抹抹脸，刚才的雪球打进了嘴巴里，江一琳蹲在不远处看着他笑，像雪一样纯净明亮的笑。秦炜也笑了一下，又恢复成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江一琳蹲在那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秦伟突然弯腰抓了一把雪朝着江一琳跑去，江一琳笑着站起来开始逃跑，抓起一团雪朝着秦炜丢过去……俩个人就这么“打”了起来，在雪地里追逐。江一琳打了他好多下，但是她跑不过秦炜，秦炜抓住她，把雪塞到脖子里，江一琳“啊”的一声，也团着雪去弄秦炜，俩个人一起跌倒在雪地里。
　　雪还在下，只是变得更轻更小，轻悠悠的落下，倒在雪地里却不觉得冷，江一琳把腿搭在秦炜腿上，俩个躺在雪地里的人像是放在白纸上的一只叉开的圆规。雪落在脸上凉凉的，一切都那么安静，让人的思绪没有阻碍地飘向浩远的天空，“很久都没有下这样的雪了”江一琳躺在雪地里，她很久都没有这么在雪地里“发疯”了，只在小时候的记忆有过这样的日子。X县有好几年不曾下这样的雪了，人长大了，也不可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每一个长大的人都会回忆童年，无论幸福或者不幸，也无论是否愿意想起。秦炜静静躺着，没有回应江一琳的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不去打断；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放松愉快，他在消极痛苦中生活了那么久，没人会知道，以为他已经走出了阴影，只有自己清楚，也许在此刻，他才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不再因过去而痛苦。
　　“你在想什么？”江一琳难得的像个女孩子一样说话，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落在脸上的雪。
　　秦炜没有理会她说的话，只是出神地望着天空。江一琳发觉没有人回应，就翻身压在秦伟身上瞅着他看。
　　秦炜这才反应过来，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江一琳带着一点好奇看着他，秦炜的心里在那一刻仿佛被被雪球打到了；秦炜后来总是回忆起那一天，他们离得很近，就像紫霞仙子的宝剑离至尊宝的喉咙那么近。秦炜抬起胳膊，搭在江一琳的背上，俩个人一起站起身来。
　　“再躺就感冒了。”秦炜拍拍身上的雪，“回吧，我把你送回去。”
　　“打个车走吧，太远了；等一下先把我送回去，再把你也送回去。”
　　他们还是得要走路，雪虽然停了却打不到车。秦炜不在意这么走来走去，在雪地里走走路也挺好。江一琳的鞋子似乎灌了雪，不好走路，就套着秦炜的胳膊，秦炜本来想把胳膊抽出来，但是江一琳并不松开。江一琳看秦炜的样子有些窘，就笑着说：“你这个人弱的时候是真弱，不像我第一次见你那时候，你敢直接坐到我的车上。”
　　“那次是没办法。”秦炜想起他们第一见面的情景，他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认识了。
　　“你是想我肯定没甘虎那么麻烦，先跑了再说，我告诉你，我要不是听见你的名字……”
　　“什么意思？”秦炜一脸疑惑。
　　“你不知道？叶晴没告诉你么？”江一琳诧异。“我以为你知道？”
　　秦炜不知道，他在准备来这里读书之前叶晴给江一琳打过电话，要他照顾一个叫秦炜的学生。江一琳不认识秦炜，也不知道叶晴和他是什么关系，只知道他要转到第二中学，她知道了名字，想着去学校就可以找到；叶晴说照顾，最多不让他受欺负就可以，叶晴说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一个好脾气又新来的学生会有什么事，也就不急着去找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她听到了他的名字，不确定是否是她要找的，她给叶晴打了电话，才大约确定了，那时他们已经见过俩次了。
　　秦炜把江一琳送回去再回到自己的屋子，天已经很晚了。秦炜这天晚上什么都没有梦到——他根本没有睡着。
　　圣诞节过去，这一年也便要过去了，元旦放完假之后，在过上几天就是寒假了。
　　但是高三的学生是没什么寒假的，他们要一直上课。看高一高二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暂时脱了牢笼准备过也许属于他们的假期。高三的学生在困顿乏力的情况下开始寒假中的所谓“补课”，每天左一套右一套的模拟题，做完了老师开始讲解。从放寒假开始直到农历小年，这场历时持久的为高考而进行的阵地战才会告一段落。
　　X县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刻，下过雪后天便晴了。X县的冬天晴天是很多的，太阳就挂在天上，人们却不觉得温暖。阳光之下冷风吹起，每个路人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冷风还是从衣服的各个缝隙钻进来。顺风走路的人多少还是幸运的，风推着一路小跑；迎着风走路的人却面对着不幸，风吹动积雪，白乎乎地呼啸而来，刷在脸上即冷且痛，脚下的风雪像是漫上来的潮水，人们把自己裹成团，侧着身子，艰难前行。这样连续几天的晴天，风小了一点，冬天便好过一点，虽然依旧很冷；X县的冬天始终如此，即使不刮风也给人一种清凛的冷。
　　秦炜是那种幸运与不幸同在的人，来学校的时候顺着风行，回去的时候就要受逆风的苦，这一带建筑少，凶狠的风让人冷的麻木。在这样季节的这样天气里，老师学生不仅要与不久之后的高考做准备，还要与这恶劣的天气作斗争；秦炜总看到班主任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带着风帽气宇轩昂的走在寒风中。学校的教室还是很温暖的，进了教室都会把厚厚的外套脱掉，只有鞋底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缩在座位里，似乎是很怕冷；杨骁有时候会坐起来用手搭在鞋底的脖子上，指着正好漏在羽绒服外面的脑袋说：“瞧，一把一露头。”男生们就开始笑，鞋底坐起来把手放在杨骁头上说：“一把露不出……”女生们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男生们则整齐统一的不予解释。秦炜也不明白，但是看到男生们不予解释，也就和一些女生们一样猜得出是什么了。
　　补课和上课的作息时间一样，上午下午晚上都有课。但是学生们本着不听就溜的一贯原则，不是班主任的课，就有一片学生消失了，如果是晚上，就有一大片学生消失，然后就没有多少人了。班主任有时候带别的班，会过来查岗，翘课的人小心翼翼观察动向，聪明地逃过监督；晚上的课老师们也“旷”，让学生们先做一会儿模拟题再来讲解，学生们并不想做，开始聊天、看小说、耍手机，还有胆子大的把后门的玻璃挡上以后打牌；鞋底不打牌，无聊了一阵就出去上个厕所……
　　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带着风帽的人站在门口往里看，学生们一片惊慌的把各样物什都迅速收起然后动笔翻书，聊天的也在门口的人还未看清之前归正，打牌的收的更快，人声鼎沸在开门的那一霎那间变得和谐的鸦雀无声，像是所有正在努力学习的学生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了一样抬头看着门口。鞋底站在门口，拿出班主任严肃的的表情和监督学生的做派走进来；鸦雀无声又转回了原先的状态，所有人都因为被鞋底耍了感到不爽，看到他还学班主任，后排的几个人终于忍不住了，一起把鞋底抬起来“榨油【用脚踢屁股】”，鞋底的“伪装”被瞬间“榨”回原形，“哎——哎，不要不要，‘雅蠛蝶’……”众人把鞋底放在地上一起散去，鞋底坐在地上，得意于刚才的杰作，忘了被“榨油”的事情。

　　意外

　　圣诞节的下的雪没有消融，天气也没有转好太多，对于要出行的人来说，风刮的小一点就是好天气了，所谓“日长夜短，不刮风即是暖了”。
　　冬天的白昼很短，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天色已暗了。秦炜走在校门前的大路上，此刻他正盘算去哪里吃晚饭；秦炜吃的每一餐都是不固定的，有时候在学校的食堂，或者学校外的“食堂”，也或者是某个小饭馆，还有晚上回去自己泡面。秦炜曾经也是别人眼中的少爷，现在饭都吃的七零八落，他从不为此感到不平，对于自己来说，活着，好好活着才重要，所以饭总是要吃的。秦伟转到另一条街，天气很冷，要吃一些热一点的东西，秦炜喜欢吃面，面是安静的，素素白白，看起来既不鲜艳也不重口，但面有自己的滋味，在安静中让人酣畅淋漓。
　　秦炜在差不多把面吃完的时候抬起头擦一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这样冷的天气里这种发热的感觉很舒服。门突然被推开，伴随着一股寒冷的气息几个男生涌进来，秦炜一怔，眉眼鼻子不觉聚在一起又散开，他有很长时间没看到甘虎了，依稀可以看到甘虎眼中的俩道冷光，和甘虎一起来的几个人秦炜大都见过，秦炜认得那个叫二蛋的，一个见过但不知道叫什么的，只有一个看起来高矮胖瘦和自己差不多，一样的短发平头的男生他没什么深刻印象。甘虎看了秦炜一眼，几个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了。秦炜低头接着吃面。
　　甘虎几个人点了几份炒饭，当然少不了要喝一点酒，没长大的时候总是想学一学大人的样子。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聊天，话说的很大声，也不怕打扰别人，虽然此刻也没什么人在吃饭了。秦炜起身准备离开，餐馆玻璃门上扑满热气，把对面店铺里的灯光映的一片迷离，几道黑影突然映在门上，那一片迷离被吞没了。几个人推门进来，秦炜赶紧的闪到一旁，经历过几次这样的状况，似乎每一次都是来找自己的，秦炜警觉地看着进来的人，果然是认识的，但这一次却不是来找他的。
　　王非进来看见秦炜正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甘虎那一桌人，甘虎几个人正在说笑，不经意看了一眼门口……餐馆的气氛突然就安静了，甘虎不再说话，他背对着门坐着，回头看着进来的人，像是警觉盯着陌生人的狗。王非狐疑地看着秦炜，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在甘虎身上。秦炜看到王非大步走过去，他身后的人一起跟着，“我□□你妈，找人弄我。”王非顺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向甘虎砸去，甘虎见他气冲冲地走过来拿起酒瓶，也从桌上操起一个，“哗啦”一声，俩个人一起捂着脑袋，酒瓶子碎了一地，餐馆老板慌得出来看。甘虎捂着脑袋大声说：“弄你怎么，你算个毬，就弄你了。”“行啊，来，出来。”王非挨了一下，头发上沾了酒，火气也更大了。在这里闹起来老板是要报警的，王非领着人出来，甘虎跟着出来，秦炜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走了出去，这一次终于不是来找他的，他应该走的，看热闹总是看出麻烦来。
　　俩拨人都站到路边，甘虎这里人少一些，现在想叫人也来不及了。“不是很牛么？叫人弄我？叫你妈!”王非想起那天被人追着打，若不是秦炜救了他，一个被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却救了自己。秦炜站在街对面安静地看着，听见甘虎大声回骂：“就弄你了，弄你咋啦？你妈能叫么？多少钱？”甘虎混了这么久的名声，无论如何不能输了气势，丢了面子。今天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那就拼吧，谁都别想好。王非懒得再说什么，上去一把揪住甘虎劈头就往脸上打去，甘虎也揪着他往头上打，这是实实在在的打架，俩个人都是揪着对方往头上捣，没有防守，只有攻击，俩个人边打边挪，甘虎脚下一直往前，王非跟着往后拉开距离，王非这边的人见俩个人挪来这边，一起上手来揪甘虎，甘虎猛地向后扯，带着王非一起倒在地上，他带着的那些兄弟们一起抢上来，路上不多的行人都驻足来看，各家店里的人也探出头来。俩拨人像是俩团带着不同电荷的乌云即刻要撞的电闪雷鸣……
　　“都停下!干什么了!”一个人影过来把叉在一起的俩拨人一一推开，把滚在地上的俩个人都拽起来。秦炜看着前来化解这一场“大战”的人居然是陆奇。
　　陆奇戴着秦炜对他的第一次印象中带着的眼镜，还有修得像眉毛一样的胡子。他并不是一个人，秦炜看到谢文雄和他站在一起。今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竟让这些名震第二中学的“大人物”一起出现。
　　俩拨凶神恶煞的人暂时不再动手，也不说话，算是默默给了陆奇面子。围观的人也陆续走掉了，大人眼里的小孩子打架本来就没什么可看，现在又不打了，人们愈发觉得没了趣味，而其实会去打架的只是这些小孩子，年轻才有这精力。
　　“你们可以的，怎么在大街上就打起架了？”陆奇不再是什么老大，却自觉有责任管这种事，还有人给他面子。
　　“他妈他找外地人弄我。”王非先开口。陆奇参与这件事，自然不能随便动手，武力没了用处，这些平日里不怎么讲道理的人居然讲起了道理。
　　“你弄老子，老子就弄你。”甘虎听王非先把占理的地方说出来，登时就怒了，“我□□你妈。”
　　“我□□你妈!我□□你妈不给她钱。”王非一点亏都不吃，你骂我用同样的话回骂你，还把这话升了级。俩个人就开始满嘴生殖器的问候对方的爹妈，问候不够还要压上一头，小孩子打架变成了小朋友打嘴仗。秦炜想着爹妈何其罪也，就这么被挂在嘴上抛来丢去。陆奇终于看不下去，“你们俩没毬完了!”
　　气氛暂且安静下来。陆奇打算从其中一头开始找起缘由，“你说你打架怎么招惹外地人。再打这也是咱们自己的事。”
　　“谁让他先打老子的。”安静下来的甘虎又暴躁起来，他上一次住院还是上小学时候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曾给人如此惨痛的打过。秦炜的事情算得上他吃的最大的亏了，这一次竟然被打得住院，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的人去宿舍打人的先，”谢文雄接口说道。他本来只是和陆奇出来吃饭的，居然会碰上这样的事，看到站在路对面的秦炜，“那还有个更倒霉的”。
　　陆奇开始没有看到秦炜，现在状况安静了下来，看热闹的也散了。陆奇看着秦炜，秦炜苦笑了一下，走了过来。
　　“放假了？”秦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当是个问候吧。
　　“你是怎么？”陆奇想不通，秦炜不像是个惹事的人。
　　“和他没关系，也不知道怎么就扯进来了——你们也不怕江一琳找你们？”谢文雄至今都不清楚秦炜是怎么卷进来的。
　　“这跟他没关系，八筒个瞎货说打架有他了。”王非解释，这个叫秦炜的家伙居然认识这么多人。“江一琳已经找过我了，我说我不动他，只要跟他没关系的话。”
　　秦炜不知道江一琳还是出面了，这些人后来见到自己确实是客气了许多。再后来秦炜救了他们中的某人，日子终于太平了。
　　“把他叫来。”陆奇有些恼火，这些乌七八糟的乱事，都是他惹出来的，以前自己罩着他，现在自己不在，生出事来却还要自己帮他解决。王非打电话叫八筒来，就在今天把所有的事都解决了也好。
　　一俩出租在路边停了下来，八筒下了车。第二中学的各种“老大”就算是到齐了，这个场面搬到学校里估计学生们都得缩着头来看热闹。
　　“你是怎么回事？”陆奇是想要发火的，但是他决心先把事情弄清楚，就暂且把火压了下去。
　　八筒撅着嘴，腮帮子因为脸上的表情而有些塌瘪。“说什么这也不能怨我。”
　　八筒这一年来都不太顺，先是翻栅栏挂住被抓了现，赶上新校长发威——被批评，被要求作检讨，差点还把家长找来；打架惹毛了江一琳，那时陆奇还未离校，这边就算是平安过去了，学校这边颁了个处分，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因为一件小事和人叫嚷了几句，也没上手，最后事情演变的像是发酵了的面团一样。八筒在学校混了这许多年却在这一年，却在这一年将要结束的时候想明白了一点，原来混也不是件容易事。
　　学校因为他们打群架给过处分之后，八筒自觉不能再成为进到学校的眼睛里的沙子。他那个班里的同学都觉得稀罕，八筒居然开始每天都按时来上课，虽然他并不听讲，可至少不会消失。和他同班的一个同学说他是“韬光养晦”，他心血来潮居然查了一下这个成语好像不是骂人的。
　　当人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想要改变就难了。八筒虽然给人看来老实了许多，每天都按时上下课，上课无非是玩手机或者睡觉，下课找他的兄弟一起吃饭闲扯。一行人坐在某个小面馆里——八筒倒不是多喜欢吃面，只是X县受周边地区影响而让面食在当地显得较为兴盛；面食不一定是面，但是面是做起来最快的。热气腾腾的面碗端上来，一边吃一边和他的兄弟胡扯，一边看着面馆里像箱子一样的老式电视机，那是为客人和主人一起准备的。电视里在放什么选秀的节目，八筒对此刻电视里那个选手的表现很不满意，“这演的什么，换个台看。什么货都可以上电视。”
　　“真扯。”
　　一个声音如同面碗里升腾的热气一般悄悄静静飘到八筒的耳朵里。八筒循着声音看过去，店里没有太多人，除了八筒一桌，还有一桌坐了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像是情侣。八筒和他同寝室的死党站起来，走到那俩个人坐的那一桌，斜睨着那个男生。
　　“你说什么？”
　　电视的声音似乎变小了，所有人都不说话，没吃完的面依旧冒着丝丝的热气，八筒一直就那么看着那个男生，和他的兄弟们一起看着。
　　八筒伸手在男生的肩上推了一下，“说什么了？”
　　坐着的人抬起眼睛，看到一张黑脸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是新擦亮的皮鞋。他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站起来。
　　八筒也不打算等他回答，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行为上。他抓住领子，坐着的人被他拖得站了起来。
　　“注意点，知道不？”八通在那男生的脸上重重地拍了俩下，傲慢地“警告”。
　　八筒回到桌上继续吃面，继续胡扯，继续看着电视；不发觉有人悄悄看着他；他其实都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在说自己，他只是在学校呆了几天感觉太过无聊，要发泄一下，他也想不到那个一声不敢吭的小子居然会找人报复。只为这一件小事，最后竟像滚雪球一样，加上无意被裹进来的秦炜，最终几乎无法收场。
　　秦炜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晴朗的夜空闪闪烁烁，秦炜抬起头，冬天的夜空很容易就看到头顶的猎户星座。他有很久都没有看到过星光了，H市的夜晚有着五光十色的灯，看不到星星。秦炜停在路上看着天空，黛青色的天空深邃幽远，那些遥远的闪光，让人不再愿意想任何事，又让人不由地想到很多事，所有已经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消失在夜空，不再积在心里。陆奇刚才把聚在一起的人一起请吃了饭，恩怨，面子，还有扯淡的误会从此都要过去。秦炜意外的知道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对于他来说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所幸已经过去。
　　漫长的补课结束了，学校又恢复了寂寞，空荡荡的广场有风吹过。腊月二十三，年的味道渐渐浓了，但人们又不甚积极：小孩子最喜欢过年，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个什么都有的时候，漫长的一年只有这么几天；等到长大了，生活不断地向他们施压，忙忙碌碌的人们经过短暂的一年，过年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在一年的清算后归于一个新的开始。
　　秦炜回去了H市，过年要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每个宿在学校的学生都会回家，学校在假期里不会留宿任何人。过年对学生来说是件好事，多少可以轻松那么几天，就算是忙于所谓的决定人生命运时刻的高三学生，也暂且忘却了压力。
　　X县过年，不再像过去那样讲究，或者说，人们懒得去讲究，往往到了三十那天才有过年的样子，所有买卖铺户都开始关张，还有没办齐年货的人不紧不慢在那最后一天逐一备齐。过年最显见的是每一家都要准备垒一个火堆，这便是“旺火”，这是过年时最有特色的事，即使人们简去了许多过年的习俗，旺火也由复杂的垒法简化为团一个火堆罩上红纸，但是人们还是愿意保留这个习惯。人们对未来有所希冀，伴随着火焰走到新的一年。
　　秦炜在除夕夜接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电话，江一琳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毕竟过年，再悲催的人也该舒展一些，何况她这个没什么烦恼的人。
　　“喂，过年好，你在做什么？”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江一琳毕竟不会等太久，“喂，能听见么？”
　　秦炜突然像是醒了过来，灵魂回到了身体里，“哦，听得见。”
　　“你在干什么？”江一琳不在意刚才的沉默，也许信号不好呢？
　　“额……”秦炜决心让谈话有趣一点，“你猜我在干什么？”
　　秦炜说这话自己觉得怪怪的，这可不是他的风格。江一琳轻轻“哼”了一声，“我猜你在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俩个人一起笑了，隔着电话的交流真的变得有趣了一点，“你呢？”
　　“我在烤火，刚接完神。”秦炜听得到电话那头还有爆竹声响，“一样，我刚从外面进来。”
　　“哎？我问你好你不问我；还有，给压岁钱。”江一琳突然转了话题，仿佛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你确定要？”秦炜有了兴趣同她开玩笑，“那是长辈发给晚辈的。”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秦炜笑了一声，”我敢不给钱就行了。”
　　……
　　俩个人东拉西扯，居然聊了很久。其实后来再想起那天晚上，聊了什么都忘记了，但是却很开心。

　　愿望

　　过完年到正月十五学校又开学了，高三学生的假期只过了二十天，但也有好的地方：五月底离校，中学时代随着长大成人而结束，高考之后无论好坏都会轻松很多，那是在摆脱了许多年的重复之后终于结束了的一种感觉。
　　秦炜站在校门口，像一年前初次到来那样，看着学校的广场。
　　寂静的校园苏醒了，仿佛知道是春天来了，虽然还是一副荒突突的样子，今天并不上课，只是学生报到。秦炜报了名，突然发觉不知道该干嘛。今天是正月十五，观灯放烟火，那要晚上才开始，白天么，除了到处都是学生，实在没什么看头。不过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没有风，太阳暖暖的，这时节在X县能有这样的天气是一件幸事，人们不再因为冷而足不出户。
　　秦炜在街上遛了一阵，没地方去就早点吃饭，开学初始学生都有钱，所有吃饭的地方都似乎很忙的样子。秦炜看到学校对面的私人食堂有的关了门，大约是学生赊的账没有结，开不下去了。
　　让秦炜多少感到一点意外的是，有俩个人来找他。江一琳走过来说：“喂，报名了没有？”
　　秦炜点点头，没有说话，俩个人都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不同的是，江一琳是一件短的，叶晴的却是长至膝盖。“哎，你俩真是亲戚，都不爱说话。”
　　叶晴笑了笑，秦炜也尴尬地笑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俩个出来，她说要带上你，我们就来了。”江一琳回他了他的问题。秦炜从叶晴的眼睛里发觉好像不是这样的，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个人现在能做些什么，。
　　其实他们确实没有事情可做，只好和其他学生一样去吃饭。江一琳找些话来说，不然对面俩个人一定没什么话，这顿饭不得无聊死。“哎，高考完咱们出去玩去。”
　　这顿饭或许比江一琳想象的还要无聊，他们对这种颇有诱惑的提议居然没有反应。“喂”，江一琳突然大声一喊，其余吃饭的人都往这里看。对面俩个人一起抬头，仿佛在说：“干什么？”
　　江一琳把筷子拍在桌上，看着叶晴，“你，咱们从没穿裤子那会儿就认识了，”叶晴茫然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江一琳又看着秦炜：“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咱们也算有交情。可你们俩个怎么我说话都不理呢？”
　　“不是不理，是怕高考完就什么都不想了。”秦炜用手示意她不要激动,好多人在看。
　　“怎么，你怕考不好？”江一琳仿佛又理解了他们，也许是担心高考呢，毕竟只剩三个月了。
　　秦炜摇摇头。“考完有考完的事。”叶晴这么说，江一琳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却也没再问。
　　“那你们准备考什么？”
　　“这是看分数决定的。”秦炜说这话，叶晴也点头表示赞同。
　　晚上相比与白天，是另一种景象，各种异趣的花灯沿着广场摆成一圈：讨口彩的吉祥如意之类的，镶在架子里或摆在高台上也有各种神仙人物，神态各异；还有的做成铜钱或者元宝，放在船上；最简单的是直接做成灯笼，一个个小灯笼串起来，变成了一个大的灯墙；秦炜看到有一个灯居然是模仿那个新盖的公园做的模型，只是粗糙了些。除了这些大的，还有放许愿灯的，人们从广场上的地摊买来，在灯罩上写下愿望与祝福，而后放飞，它们一盏一盏飞向夜空，像闪烁的星星，最终又消失不见，带着人们的期许。在广场中央一个篷一样的巨大花灯下面，江一琳和被她拉出来的朋友们一起准备拍合照，秦炜怕她拉上自己，自觉先躲开了。江一琳把人都拢过来，才发现少了个人，“算了，他不喜欢照相，别管他了，”叶晴这么说，直到烟火开始，他们都没再看到秦炜。
　　寂寥了几个月的广场在今天突然迎来这许多人，仿佛有些兴奋。秦炜走了一圈，灯都看过了，就坐在广场的凳子上；江一琳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江一琳。焰火开始了，南边的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俩粒“星星”升上夜空，像俩滴重重打在黑纸上的颜料散溅开来。所有人一起往广场南边走，秦炜仍坐在那儿，天空很大，没有什么能挡住人的视线，烟花在空中绚烂的散射。秦炜仰着头，发觉有人拍打自己：江一琳不看热闹跑回来做什么？回头看看，不是江一琳，而是看起来笑的很开心的岳晓娜，还有高树远和她一起。
　　“你一个人？”他们俩个并排挨着秦炜坐下，岳晓娜把她的笑容收起来一些，免得太过失态。秦炜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如此欢乐，她笑起来很好看，笑是一种最美的表情，至少感觉上不会太坏。
　　“你知道么，你刚才好好笑。”岳晓娜说着，模仿他的样子。秦炜刚才抬起头半张着嘴望着天空，像一只站立起来抬头望着主人的狗。秦炜看她模仿自己，是很好笑。
　　“你怎么就一个人？”
　　“他们到前面去看了。”
　　“谁啊？”岳晓娜倒不是好奇，只是习惯性问一下。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好愚蠢，她不准备和江一琳碰面，“那你坐着，我们到那边去了。”
　　事情从不会按照人的想象去发展，岳晓娜刚站起来，就看到江一琳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以为你走了，你原来在这儿坐着——哎呀，这是岳小姐，真是稀罕。”
　　江一琳的话带着些许尖刻，秦炜知道是为什么，他都有些佩服自己：什么事都能和自己扯上点关系。
　　秦炜决定在发生点什么之前离开，虽然也许不会有什么事。双方就这么各自离开，秦炜自觉是自己多想了，江一琳没有表现出什么，他想把那天她和薛琪离开之后的事说给她听，可今天不太合适。
　　热闹喧嚣的广场渐渐冷清了，繁华终会过去。江一琳和她的同伴么也各自散了，他们把叶晴送了回去，想着送江一琳回去恐怕她又要走什么小路去转那些七拐八拐的小巷子；但是也不能让她自己走，她是个女孩子，即使是个很像男孩子的女孩子。
　　然而江一琳又回到了广场，秦炜不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会有她的理由，但自己不需要知道。广场上的人已寥寥无几，那些卖灯和玩具的地摊也准备离开。江一琳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也要放灯，”撇下秦炜就去买灯了。
　　卖灯的想不到临走还能做一笔生意，不但卖灯还提供笔和火。秦炜帮她把灯撑起来，江一琳把写了字的一面转向自己，“这不能让你看，不然愿望就失灵了。”灯被点燃，慢慢升上了夜空，和所有的灯的命运一样，秦炜看着灯飞远了，“走吧，明天要上课的。”
　　“嗯，走吧。”江一琳看着天空，她的那盏灯已经飘摇的忽隐忽现。广场上终于没有了人，只有那些灯还亮着，寂寞而且辉煌。
　　高中的学生将面临着他们的最后一战，对于他们的人生将蜕变至成熟的第一战。高考其实就是许多人的成人礼，只是在那时还未意识到而已。
　　然而秦炜的班级里并未有什么凝重的气氛，他们清楚自己，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可以在他们想要的结果上博弈，而更多的人只是一片迷茫。新学期一天上课，整个学校都是有活力的，亦如那些身在其中的年轻生命。俩节课之后，活力像潮水一般涌退，年轻的生命正伴随着时间流逝。这个学期没有新课程，无聊且重复的练习日复一日，后面几排人没有几个坐直的，秦炜低着头，书就放在桌底，他也觉得实在是无聊了些，偶尔抬起头，第一排的人也是摇摇欲睡，秦炜听见老师讲的是模拟试题里做过的其中一套，还是低头继续看书。铃声响起，所有人顷刻醒来，像是一场无聊的电影终于结束可以散场了；鞋底醒过来，四面看了一眼，抬起手在秦炜的桌上捶了一下，秦炜静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鞋底顿时觉得太无趣了，“考清华也不用这样——哎不对，你这看的是谁的小说？”秦炜把书收起来，鞋底大声说：“你看你也不学，为什么考试也那么好；我总看见你上课看闲书。”“人家能和你一样么，人家该学的都学完了，只等考试，哪像你一样？”赵圆圆回过头来，看着秦炜对鞋底说。
　　秦炜只是笑笑，对赵圆圆的话不置可否，每天无所事事的和每天勤学苦读的都不是高考的最佳人选，但他们确确实实是最多的参与者，至少在这里就是如此。
　　鞋底叹了一声，“咱是不顶事了，”他看着赵圆圆说：“你这是一定二本了，”又指着秦炜说：“这一定是一本了，只有我呀……”
　　“你不是会抄么，中考时候你不是有一半的分数是抄来的？给咱抄个一本看看，”杨骁也坐起来。他刚才抱着手机打游戏，听见鞋底说话就“嘲讽”一下。
　　“哎也对诶。这真说不准，我中考那会就是，最多二百分，然后碰见个熟人就在我前面坐，他写什么我抄什么；我坐那个位置靠后又靠墙角，监考的不怎么看，然后我就五百多了。”鞋底被杨晓引发了以往的得意事迹，侃侃而谈。
　　“哼，高考比那紧的多，你要能抄五百分，你还是睡一觉吧。”赵圆圆显然看不上鞋底的白日梦。
　　“哎，你不懂——人有运气不用忙，尿尿浇出现大洋。”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这货怎么看都不像个有运气的，他的愿望怕是不能实现了。上课铃声催散了闲谈的人，秦炜听了一会儿课，又把书拿出了继续看了……
　　与高考绑在一起的事，便是毕业。毕业是个高兴而又悲伤的事情：他们为终于结束的繁忙中学时代而高兴，终于要走进他们所向往的大学，或者终于可以摆脱父母，自己过自己的人生，又或者他们再也不用读书，要想着做些什么；至于悲伤的事情，或许都是一样的，分别都是感伤的、都是遗憾的、都是怅然若失的，你不一定和每一个同学都有难忘得友情，你甚至并不喜欢某某人，或者和某某人有误会，但是过了许多年之后，你能记得的，只剩下模糊了，然后你会偶尔想起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干了什么呢？
　　高考的凝重和毕业的轻松交织在一起，除了忙着做模拟题，还要写同学录。这是为以后怀念这个特殊时期而准备的道具，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弄一个的，秦炜便不会弄这种东西，那不符合他的习惯，不过他要写别人准备给他的；同学录被拆成散页，每人一张发出去，写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创意，无非是纪念友情送上祝福的几行字，有的人实在词汇匮乏就拿别人的来抄一下。秦炜上晚自习的时候拿着赵圆圆已经收集起来的同学录，他是最后一个还未写的人。秦炜把一整本看过去，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好像比那些数学证明题还要困难，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没有什么可写的，如果写给江一琳也许还有的写，可江一琳大约不会做这么矫情的事；后来写了什么秦炜忘记了，忘得很彻底，赵圆圆也不记得，那要翻开才只知道谁写了什么，秦炜唯一记得的是，所有人的文字都是一行一行，而他的是一列一列，这样她以后翻开看会觉得特别一点。
　　秦炜把写完的同学录交给鞋底，叫他传给赵圆圆，鞋底趴在桌上捧着手机看小说，赵圆圆的同学录好像应该会比小说有趣。下了课赵圆圆看到自己的同学录在鞋底手上，“你瞎看什么你，”赵圆圆把同学录抢过来，“让你写也不好好写。”哎不是我不好好写，是这东西就没用，虚-情-假-意。”
　　赵圆圆“哼”了一声，显然对鞋底这样找借口找理由的德行不满，可惜她又驳不过鞋底，索性不和他争辩。鞋底趁着下课出去，赵圆圆把他的桌子口转向自己，等他回来就他掏不出东西来了，但是鞋底并没有回来，更多的人也随着时间消失了。老师坐着无聊开门出去了，教室的声音又大了一点。最后面一排只剩了俩个人，贾宏胜握着笔在写什么，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同学录，秦炜收起了小说。有同学找不到老师，就跑到后面来请教他们，秦炜讲了半天，自己是学会了，问的人不知道学会没有，原先后面只有他一个人干这营生，现在又多了一个，只是贾宏胜不喜欢别人突然跑来打断自己的思路。秦炜好像总有时间替别人解决问题，或者一起研究，一起去找老师，算起来他有很多时间都是这样过的。

　　愚人节

　　，无聊的把戏从一年前玩到了一年后，有人乐此不疲也有人依然不明就里地被愚。秦炜不是个愚弄别人的人，也不会轻易被人愚弄。快到中午放学的时候他接到了江一琳的电话，告诉他来第一中学。
　　秦炜来的时候，第一中学已经没什么人了，没有校服或学生证的人是进不去的。秦炜掏出电话，突然发觉自己太傻了，居然忘了愚人节这一回事，他甚至都没有听江一琳说是什么事。秦炜在校门口站了片刻，还是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回去吧；好在他没有什么要紧事，吃饭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秦炜顺着路慢慢走，像是在散步一样，想起去年今天的这个时间他就在这里在找吃饭的地方，还有他在一家礼品店遇到了江一琳，秦炜再次路过了那里，而且走了进去。
　　秦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去，他忘记了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者他什么都没想；这比那种尿急了去上厕所还要顺其自然，或许只是想看一眼愚他的人在不在……
　　这店和店里的人都同一年前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江一琳这一次不会欠他的钱。她看到秦炜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这么在这儿？”
　　“我怕你钱不够。”秦炜很认真的说，虽然是句玩笑。江一琳是确实是在“愚”他，只是她大约想不到秦炜真的会来而已。
　　“哎，你不会真恼了吧？”离开礼品店之后俩个人并行，秦炜不说话，江一琳怕他是生气，虽然他总不说话。
　　秦炜并没有生气，他甚至都没有把江一琳骗他的事放在心上。江一琳和去年一样又买了一只狗，只是由毛绒变成了布艺。“你喜欢狗？”
　　“不是，薛琪喜欢狗，她一过生日我就送她狗——哎，她今天生日，一起去吧。”
　　“算了吧，礼物都没带，再说我们——不是很熟。”秦炜对于她的邀请一向在开始的时候都是拒绝的。
　　然而他还是跟着去了，那是一家有些格调的餐厅，秦炜和很多人都不熟悉，有些和江一琳一起的时候见过。见到他们俩个进来，大家一起起哄：“咦——还领来了……”
　　江一琳把狗抛向薛琪，“给你的。”
　　“敢不敢来个真的。还有。这只是补了去年的，去年你人都没来。”江一琳每年的礼物都是狗，除了这种布艺的，还有陶瓷的，电动的……江一琳宣称要让她攒齐各种各样的狗，除了活的，因为她自己养不活东西，所以从来不送人活物。但是去年她什么都没送，薛琪也不会真的管她要。
　　秦炜记得她去年带走了那条狗，但是他没有向别人说起，当然现在也不会说出来。
　　一桌人欢闹一番终于散去，江一琳被涂了一脸蛋糕，还被灌了许多酒，走路也开始高低起伏的晃荡，薛琪是最惨的，作为寿星的她先是一顿哭，似乎喝醉了总是容易想起悲伤的事，哭完之后被人架着送回了家。一桌人里只有秦炜喝的最少，他本来想替江一琳挡一下的，但是她拒绝了。
　　秦炜把她送回家里，秦炜到了目的地才醒悟他们居然是走回来的，和一个站着都晃悠的人走了半天，幸而江一琳不像薛琪一样意识全无，她居然可以打开门然后找到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还没有忘记把鞋子甩出去，然后在秦炜无奈的眼神中睡去。
　　秦炜第一次来到江一琳的家里，华丽且中庸，但是江一琳的屋子却很简单，除了堆满题山书海的写字台和衣橱连在一起，剩下是一张床和一个单一的桌子放着电脑，床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业精于勤”，她似乎并不喜欢把屋子装饰的很复杂。床上趴着一条让他眼熟的毛绒玩具狗，无辜而又可怜地看着秦炜。
　　江一琳的家里此刻并没有人，秦炜觉着自己该走了，如果她家里人回来万一有什么误会也许会很麻烦，像他这样总是无故沾上麻烦的人，还是小心一点。
　　江一琳醒来的时候，正是学校放学的时间，江一琳一团迷蒙地起身，先确认是在自己家里，转头看见秦炜坐在写字台那里，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秦炜正捧着从书橱里取出来的书，江一琳突然醒来把他吓了一跳，书从手里滑到了地上。他正琢磨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那个，我去洗把脸。”
　　江一琳再回来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睛微闭着，看起来是有些头疼，酒醒之后的遗留并不好受，“你等一下，我拿点水喝。”
　　江一琳取来了水，秦炜是有些渴了，他一直呆在这屋子里。开始是要走的，可是总有个理由要让他留下来，至于这理由是什么，秦炜也不知道，也许是不放心？可他留下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你怎么没去上课，”江一琳看着大口喝水的秦炜，有一点想笑。
　　“不想去。”秦炜的回答和简单，当然秦炜自己清楚这话回答的不够诚实，“你家没人么？”
　　“嗯，他们出去了，晚上才回来。”江一琳小口抿着水，这让秦炜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安静纯美，“静女其姝”。
　　“走吧，一起吃饭去”。江一琳重新别了别头发，准备出去。
　　秦炜觉着一天都跟着人家蹭饭不好意思，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当然结果……他们还是一起出去吃饭了，只是并不是蹭饭。
　　白昼渐渐变得漫长，秦炜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边尚有一丝余光，教室里没有亮起灯，也许是因为天还没黑，学校也要崇俭节约。
　　此刻是最安静的时候，因为很多学生还没有到，已经到了的在忙着埋头备考。铃声还未响起，秦炜无聊看着窗外。
　　秦炜的座位靠着窗户，别人看不清的时候他这里还有一丝丝的光亮。秦炜之前一个人在最后面，桌子搬来搬去，班主任有时会从后门观察学生，秦炜就把桌子搬到墙角让他看不到，听课的时候再搬到中间，现在后面这排不止他一个人，不能随意挪来挪去，秦炜索性就坐在窗边懒得再动了。他借着天黑之前的最后一点亮光看书，直到他也看不清了，灯还是没有亮。上自习的铃声一直没有响，老师也没来，气氛变得不再安静；秦炜往窗外看，街上的路灯和马路对面各家的灯光把学校分到了另一个世界，停电了的晚自习变得像是幽灵的狂欢，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至少可以肯定不是在学习，同学们不肯再待在座位上，几个人聚在一起在黑暗中玩起了“真心话与大冒险”的游戏，还坐在座位上的人也找前后桌聊起了闲话，张帅用手电晃着自己的脸去吓唬别人，但是好像没什么人害怕。他自顾自转了一圈，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就关了手电闪回了座位，所有同学也在瞬间归正，连同他们所发出的声音一起收了起来，进来的老师木然地看完这颇为神奇的一幕说道：“大家回吧，今天晚自习上不了了。”
　　静默在黑暗中的教学楼变得愈发寂寞，秦炜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和这些楼一样，幸运的是，他是活动的；不幸的是，他不知道该去哪？
　　今天的天气很好，可惜X县的春天在外面呆久了总会觉得冷。一丝弯月挂在天空，像一片修剪下来的指甲，秦炜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害怕孤独的人，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那不是不害怕，而是因为他习惯于逃避。秦炜并不想回去，那是个没什么可依恋的地方，沿着每天不知多少学生走过的那条路，秦炜拐到了另一条街，一条马路之隔，这一边灯火辉煌。
　　秦炜并不知道自己来这边干什么，人其实做很多事都没有目的，也不需要理由。晚自习取消，学生们占据了所有可以娱乐消遣的地方。路边各家的玻璃窗投射出各式各样的人，秦炜踽踽而行，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以让人停下看一眼，但是秦炜还是停了下来……
　　一条幽暗的巷子里有俩个身影，偷看别人是失礼的，虽然俩个人在路上接吻也不是什么合礼的事；况且他也并不是偷看，小米一转头就看见了他。
　　小米冲着他摆手，应该是叫他过去。秦炜预感她是要讨还上次的事情，他本来因该躲着这种事，但是秦炜还是走了过去。小米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很希望他过来，急着报仇么？
　　刚才搂着人家亲嘴的男生看到秦炜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像是随时要打一架的样子。“你给老子等着，等着啊……”秦炜无奈地看着他离开，居然有一点想笑，小米居然就找了这么个人。小米靠在墙上，“你过来干什么？”。
　　“他走了，你不走么。”秦炜同她一起站在巷子里，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小米突然笑了起来，没有声息地放纵地笑起来，甚至蹲了下去，秦炜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小米终于站了起来，抹了抹眼角，路上没有人，偶尔有车经过，像划过天空的流星。“哎，有烟么？”秦炜摇头，他不吸烟。小米在衣兜里摸了几下，“哎——啊，那你也没火”。她终于在兜里又找到了火，幽暗的小巷瞬间亮了一点，秦炜看到她的手臂上有俩条黑色的印记，“那是——纹身？”小米长长地“噗”出一口气，连同着烟气一起被吹散。“给你看看，”小米拿出手机照亮了一点点，手臂上是俩只细长的火苗。“挺好看，是火？”小米很轻声地笑了一声，“好学生也喜欢这个？”秦炜低下头，他也想过给自己纹身，但是放弃了，很多职业是不要有纹身的人的；他有时候也羡慕那些叛逆的同龄人，他们不会循规蹈矩，不想要受约束，因为将来我们都会变得不再会破坏规矩，我们会越来越懂得遵守这个社会黑白灰的法则，为了生存，而叛逆的他们把想要做的事都做过了。
　　“我觉得，那像俩只翅膀。”
　　强烈的灯光伴随着引擎的声音照进了巷子，晃得俩个人眯起了眼。四个后生从摩托车上下来，秦炜看到刚才跑走的男生。“哎！就是他……”剩下的人一起看向秦炜。“是你呀。”一个平头的男生像是在打招呼。
　　秦炜有印象见过他，是和王非混在一起的。“你在这儿干什么？”这些人有所长进，终于不是上来就动手了。
　　“我从这儿回家。”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秦炜看起来和这事没什么关系，王非也说过不要随便招惹这人。秦炜看他们转过头不在盯着自己，不知道是走为上策还是观望一下。围着小米的人也不再管秦炜，秦炜隐约听见他们是在吵什么。
　　“你咋能背着又和别人找？”
　　“我愿意，你管不着。”
　　“他跑去哪了？”
　　“你算个毬，我咋就告诉你？”
　　“去你妈的！”秦炜看见小米跌倒在地上，刚才的亲热消逝的无影无踪。“你妈你就是个烂货，谁也能上！”
　　小米突然就站了起来，挺起脖子回驳：“我就是烂，就是谁也能上，你爹没上过我能养出你来么！”
　　秦炜无形中选择了观望，对他来说，这是一场戏到了矛盾最激化的地方。但只是到此为止，不是所有人都只会冲动去用暴力，有人阻止了暴行……
　　秦炜的身后又上来一辆摩托，又是四个后生。这次来的人秦炜好像更熟悉一点。
　　王非好像也喜欢管闲事，当然小米的事在他心里是自己人的事。秦炜倒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但是……“你也在？”
　　秦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更为熟悉的人出现了。
　　岳晓娜的出现合理也意外。她一个人能做什么？
　　岳晓娜讶异地看了秦炜一眼，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王非没有理会他，秦炜看起来不像和此刻的事有什么关系，虽然听说他是小米喊过来的。
　　秦炜就这么看着他们。王非不会让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刚才动手打人的男生指责小米和别人混在一起，小米厌恶的看着他，“我跟谁和你有关系么？你是我什么人了？”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你俩有过个孩子么。”男生咬牙切齿的说。和他找对象的人又找到她回忆里的人了。“他有什么好，还不当你是烂货把你扔了。”
　　小米咬着嘴唇，秦炜看得出她想哭，只是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王非也觉得看不过去，推了他一把让他把还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这话说的，你好？你以后娶她了？”
　　秦炜想不到岳晓娜竟会替小米反击，所有人都没了言语。她说的未必不正确，谁能替别人的未来负责，他们自己的未来都是一片模糊。
　　“那也不能同时占着俩个。”王非也想不出话来辩驳。这句话也算是求个结果。
　　摩托车先后离开了，小米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原地，秦炜一直看着这场事结束。小米终于还是哭了，伴随着寂寞的小巷安静的抽抽搭搭，刚才她已经拒绝了那个强吻她的男生。秦炜没有看到让她心心念念的男孩子，那个曾带给她一条新生命又令她不得不放弃的男孩子。小米哭了很久，岳晓娜一直陪着她；他们尝试着去在一起，但是家长们激烈的反对。秦炜明白她选择放弃那个孩子是对的；小米试着想把孩子留下，然而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他们俩个都不能为这个新生命负责。人长大的唯一标准是当一个人有了担当并勇敢去承担他应承担的责任。几年之后秦炜见过她一次，俩个人聊了聊，回忆起当时，小米叫他过来是为了吓跑那个男生。小米在那之后离开了X县，当然也没有和谁在一起，很多曾经火热、执着、斩钉截铁的事，都不是事。

　　节目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墙上贴着的倒计时还有多少天像是在读秒一样刷新着。秦炜记得还有两百天的时候贴上了这个东西，值日生每天都去“读一秒”，也不知道是谁，在倒计时还有“98”天的时候，在前面又贴了“9”，鞋底大笑：“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清华北大带回家……”秦炜听着他那刻意将猥琐的声音伪装做成熟男嗓，大约前面那个“9”便是他搞的。
　　高考这种事一直压在心上惦念着，压着人喘不过气，秦炜看到早上别的班有学生被送到了医务室，因为压力。人不能太过在意一件事，否则会患得患失了。
　　学生们忙着高考，也忙着毕业，毕业是件轻松的事，后来我们才体会到，觉得毕业轻松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学校也忙着毕业，不同与学生的是，学校年年都很忙，也许是为了让参加高考的学生放松一点，也许是为了毕业季走个形式，总之早上岳晓娜宣布了学校的通知，要求各班在毕业典礼上表演节目，自由报名。去年送走学长的时候，秦炜既没出节目，也没去看，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岳晓娜盯上了他，下了自习第一个就奔他来了；秦炜不晓得自己能演什么，他倒是觉得鞋底合适来个脱口秀，但是鞋底早上并没有出现，岳晓娜大约想到了他会拒绝，直接给了任务：秦炜必须出一个节目，秦炜看着她离开，打算拒绝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隔天岳晓娜又来问，秦炜也不知道演什么；班里满打满算只有俩个人报名，岳晓娜和被她强迫的秦炜。岳晓娜也不管他有没有想法，先拉去音乐教室，报名的人都在那里排练，筛选节目。
　　音乐教室在综合大楼最高一层，秦炜上音乐课来过，高三取消了这些无关高考的课程。现在这地方挤了不少人，除了排节目的，还有看热闹的。
　　秦炜站在教室门口，人太多不好挤进去，岳晓娜似乎有别的事，说是等一下过来。前面站着个背吉他的男生，秦炜被挡着，什么也瞧不见。他想和前面的人打声招呼给让一让，前面的男生大概是觉着挤着不太舒服，想把吉他摘下来，一回头就看见秦炜站在后面……
　　“你也来了。”高树远似乎并不意外秦炜在这儿，门口挤不进去，俩个人拐弯到了楼梯口。
　　“强抓来的，我也不知道能来干嘛？”秦炜说笑，“这事你才合适。”
　　高树远把吉他抱在胸口，倚着墙站着，“没什么合适不合适，选节目唱歌肯定是最多，一多了就不见得要你了。”
　　岳晓娜此刻正从下面上来，“和你们说，这次不在咱们学校演，我们和一中联合。”
　　“哦，为什么？”
　　“人家有礼堂，方便咱们学校不用搭台，反正一中也搞，一并联谊一下。”
　　第一中学的综合质量比较好，受到的重视也高，今年新建的礼堂，不仅供学校用，别的单位也会来借。第二中学的学生自嘲我们是后妈生的，什么都比不上第一中学。过去的学生们因为身处不同的学校相互看不过去，还曾为此动手打架，现在这样的事少了，但优越与嫉妒还是存在的。
　　秦炜对于俩个学校联谊倒没什么疑问，他关心的是自己能干什么。岳晓娜想了一下，“不如你俩组一起算了。”
　　“可以的，他弹过吉他，我们一起演一个。”高树远对这个想法表示赞成。
　　秦炜却有些迟疑，“这早荒废了，现在怕弹不了，再说我也没有这东西”。
　　“不怕，这个我给你借一把，你有底子，咱们就弹一首，时间还有，练习一下就可以”。秦炜答应试试，行不行再说。岳晓娜磨了他那么久，现在终于放心了。三个人也不进音乐教室了，跑到外面高树远他们的教室，先看看还能不能上手。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除了上课便是来练习，好在秦炜没有什么别的事，而他也只弹一首歌，后来到音乐教室演了一下，暂时定为备选节目。
　　开始前觉得漫长，等到要离开了又发觉真是短暂，转眼就到了典礼的那一天，高三的学生在这之后还会到校几天，不过不再是忙着那些弄不完的题山书海；他们来准备照毕业照，领中学毕业证，还有相互诉说离别。
　　秦炜已将他们的节目练习的差不多了，学校已经将节目定下。他们也去第一中学的礼堂联合排练了几次，他没有看到江一琳，甚至没有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江一琳应该是没有节目的，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兴趣来看彩排的。
　　下午开始演出，上午还是正常上课，然而并没有什么学习的气氛。班主任也说了，到了这时候不要再赶的那么紧了，轻松一点，保持心情，该是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下午大家统一带着自己的板凳到第一中学，当然也有人不去，还有的却是自己已经先去了；演出也并不在礼堂，装不下这么多人，就在操场上搭台。各级各班的学生找到自己的队伍坐好，从台上看像是一大块被切了许多刀的蛋糕；第一中学的蓝色校服和第二中学的绿色校服分占了操场的俩边，是蛋糕上俩种不同色的奶油。学生们把校服罩在头上挡着太阳，也有带着伞的聪明人，于是几个人就聚在一把伞下面。秦炜他们直接到了舞台边上的待场区，校领导们在讲话，没人把那些陈词滥调听进去；岳晓娜和一个秦炜并不认识的男生主持典礼，秦炜在下午见她来时穿了礼服，还花了妆，秦炜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有些变化。他始终还是平时的样子，脱了外套，只剩一件浅色衬衫，岳晓娜提议他就这样其实很好。秦炜还是没有看到江一琳，她应该也是要来看节目的，倒是鞋底不知怎么居然到了待场的的地方，秦炜不晓得他过来干嘛，看演出去正面才好看。鞋底看起来也有些变化，平时不正经的德行似乎已摒弃了。演出开始，一片并不热烈的掌声落了下去。
　　秦炜至后来从未忘记过那一天，生命中有许多重要且难忘的时刻，这一天算不得什么。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着许多人唱歌，毕业时的经典曲目《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陆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啦……想她
　　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啦……想她
　　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秦炜唱的并不好，他从来不曾正经做过这样的事，但是很多人都静静听着，不知道将毕业的人是否伤怀。节目结束之后秦炜回到舞台侧面。“哎”。秦炜回头看，江一琳摆手叫他过来。
　　“你跟他怎么一起了？”江一琳把他拉到舞台正面自己班的队伍。
　　秦炜被问的一头雾水，“这有什么不对么？”旋即他明白了，江一琳是对高树远有成见。他本来想对江一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完了我告诉你。”
　　江一琳一反常态的没有追着问，现在这场面还是不要聊这种扫兴的事。
　　江一琳不知从哪儿又找来一只凳子，俩个人一起坐着，节目还没完，学生们的创意也有限，只是唱一些表达友情和离别的歌，也有学乐器和民族舞的，这种场面正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最好玩的节目应该是双簧，前面的演员脸上扑了粉，头发扎了个小辫子，装扮成小丑的样子逗得大家笑。直到太阳西斜，学生们把头上的衣服和伞都收了，节目也将结束了，秦炜唯一感到意外的是，临近最后的一个节目是鞋底的，岳晓娜报幕的时候他还不清楚是谁，直到鞋底上台鞋底才明白，想想平时大家叫惯了鞋底俩个字，老师又不叫他提问；秦炜想起鞋底给人写的同学录签名都是鞋底，自己也觉得好笑：一起读了这么久的书才知道鞋底的名字叫徐成杰。岳晓娜报幕没有说他要演什么，秦炜倒是期待这个一贯懒散没正经的家伙有什么惊艳的表演；看起来严肃又认真的鞋底唱起了粤语版的《光辉岁月》，秦炜很难想象他是用怎样的心境来唱的，只是觉得他仿的惟妙惟肖，鞋底在学校的岁月应该是煎熬的，无趣的，浑浑噩噩的；但其实任何人唯有在学校里的时光是美好且无忧无虑的。“年月把拥有变作失去，”在离开学校之后才有这种体会，多想再回去，可惜失去了也再回不去了。
　　秦炜不记得那天是何时散场的，学生们集体扛着凳子回到学校，秦炜没有带，也没有回去，他和江一琳一起吃饭，还要解释一些事。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对他还是有意见。”秦炜难得先开口说话，但是江一琳没心思关注这一点变化。
　　“他甩了琪琪，我不找人收拾他就不错了。”江一琳很不高兴，感觉秦炜刚才说那话是认为自己心眼小，这么久了还记着这点事。
　　秦炜嘴角扬了扬，难得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他们在一起，将来能成么？”
　　江一琳楞了一下，“谁能想那么长远？”
　　“开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薛琪追的他吧？”
　　江一琳奇怪他问这个干什么，他怎么知道的。“那家伙告诉你的？”
　　秦炜摇摇头，“看他们的个性，高树远应该是被动的”。秦炜这么说，就像他和他对面的人，秦炜一直就是被动的，除了替她出头的那一次。
　　江一琳想起薛琪那时跑来和她说自己看上了个男生，紧接着就跑去表白了，她那时还觉得这货是不是疯了。薛琪此后常去找他，旁人看他们关系很好，中学生搞对象也是一种常态，身边的同龄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想找一开始就拒绝，最后又看见别人好又去找别人，什么东西！”
　　秦炜示意她不要激动。“你觉得他们那会儿像是在搞对象么？”
　　江一琳一怔，本来要反驳。想了一下之后突然发觉秦炜说的并不错，高树远好像对搞对象这种事从来心不在焉，至少他就没有主动来找过薛琪；大家一起出来玩，也不见他们一起有多亲密。
　　”可不愿意为什么还要……”秦炜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么他应该怎么办呢？”
　　江一琳并满意这答案，“那他为什么和别人好了？先是陆奇的那个妹妹，最后还是我……”
　　“最后还是被你打了一顿。”秦炜接下了她未说完的话，“你其实不插手他们到不了一起去。”
　　江一琳把头偏向一边，表示对这话不信服。“他们到不了一起，倒是和你班里的一起了。”
　　“你是说岳晓娜吧，他们在一起不奇怪”。秦炜不紧不慢的回答。看着江一琳一脸疑问的样子，秦炜补充道：“像你和我这样，再说他们小时候就认识”。
　　江一琳理解了他想说什么，他们俩个在一起有关于他们之间男女关系的谣言传扬的甚嚣尘上，可他们俩个人确实不是那种关系；可以搞定许多事的江一琳也堵不住别人怎么说。江一琳愿意相信秦炜的话，但是他还有疑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青梅竹马正合适么？”
　　“你们上次打了人家后来走了，我和他聊过，他告诉我他其实和谁都没想。我想他是和你一样。”
　　“什么叫和我一样!”江一琳可不喜欢他这个说法。
　　秦炜不紧不慢的放下筷子，他习惯了这个容易急躁的女生。“你为什么不找对象？”
　　“我……”江一琳想起来他们好像聊过这个话题。“你怕将来走到不同的路上不得不分开；大多人不会想那么远，其实想那么远也不一定有用，但是能想到不是坏事。”秦炜停了停，“我想，他也是个对以后有想法的人”。
　　江一琳品味他的话，似乎有一点被说服了，她不肯就这么承认，“你还知道人家的想法？”
　　秦炜对这个问题置之一笑。江一琳被说服了，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回答。

　　不是结束

　　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毕业证发放给大家，。从此不再是中23学生的这一群人，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毕业其实短暂的如白驹过隙。
　　今天也许是全班同学来的最完整的一天，同学们都穿上了平日学校三令五申都不怎么愿意穿的校服，有的人校服早就不在了，就去和别人借来，除了像秦炜这样的来的较晚的插班生没有被要求订做校服，今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今天过去，高三的学生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
　　广场和平时一样，除了时而吹过的风——今天天气很好，好的让人觉得做什么事都会轻松愉快。高三年级二班在愉快的气氛中开始合照，秦炜站在最后一排，脚下顶着课桌，前面一排的是站在凳子上，再前面一排没有什么供他们可踩，再往前的一排坐着代课老师和校长，秦炜这个班下去，别的班又补上来。没有课要上，某人带了相机，于是大集体又分成小集体合影。不怎么照相的秦炜主动和化学老师合影了一张，这好像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觉得亲切的老师了。一向严肃的班主任今天似乎依然严肃，把学生带回班里后最后一次向他们讲话；“祝贺大家终于毕业了，你们当中有感激我的，也有恨怨我的，我带你们三年下来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好——有好前途、有好生活；我不指望你们以后能记住我，但是希望你能记住你在这儿和这么多同学一起学习过、生活过；你们以后也许还会再见、还会共事。”班主任的声音一贯洪亮富有节奏，这一次让人听的有些难过，班主任看到有同学眼圈已然红了。“大家不要难过，你们以后还要走很长的路，你们的人生才是开始——其他的话我也不说了，说了三年你们估计都不想听了。最后祝愿大家高考考出好成绩。”秦炜理解，他也只是想带出让他骄傲的学生，虽然已经很多年没再实现过这愿望了。
　　离校前的最后一天，大家要一起吃饭告别，这件事在早上就策划好了，只是想不到老师们都没来参加，班主任是年级主任，还有别的事要做，其他的老师大约觉得和这帮孩子们混在一起不太有样子——说到底是他们毕业，也就让他们去狂欢吧。
　　维持了一上午的愉快气氛终于在这最后一起吃的一顿饭结束的时候结束了。喝了酒的同学们开始怀念起过往种种，从此以后大家各奔东西。秦炜记得赵圆圆哭的稀里哗啦的，鞋底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安慰她，可惜情绪是会传染的，鞋底劝慰不了这么多人，只好叫更多人来劝；他自己也不怎样，喝得太多，上厕所的时候一推门发现有个女生在里面，也不知道他俩个是谁走错了……
　　为了将毕业的狂欢进行到底，这群将分别的人并没有就此散去，他们之前设想过如何过这一天——大家一起去唱歌吧。
　　去KTV的路蛮远的，有人不想走路，步行的和坐车的分成了不同的队伍，先去的先订位置。
　　秦炜和岳晓娜坐在一俩车上，他不喜欢坐车，走走路能看的多一点。岳晓娜要去宿舍把东西搬走，很多学生在前一俩天已经收拾完毕搬离了宿舍，岳晓娜似乎是有些忙没有来得及。秦炜第一次到女生宿舍，这里并不让男生进；秦炜没有看到宿管，甚至没看到有什么人。女生宿舍独有女孩子的气息，打扫的很干净，秦炜想每一间都大抵如此；他去过男生宿舍，男生们可不太讲究。岳晓娜早将东西收拾好了，只是要秦炜帮忙拿一下；她好像很喜欢拉着秦炜做些什么事，也许是因为他可靠吧。出来之后，岳晓娜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宿舍楼，最后一眼。
　　秦炜到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进来。茶几上不知谁又点了酒，被压抑的久了一朝突然解放，放纵的心情不可收拾。秦炜倒了些茶水喝，听他们唱歌，秦炜不太喜欢这种昏暗的气氛，坐了一阵又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秦炜站在门口，不觉他已在这个小城待了一年多，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恐怕不会再回来；他对于这个城并无留恋——秦炜感觉后面有人过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一琳他们班也是今天毕业离校，学生们采用了统一的方式来度过这一天。俩个人并排站在阳光下。
　　“怎么样，能考多少大约？”江一琳看起来很轻松。也是，没什么道理紧张，即使紧张也不该在今天。
　　“不知道，先考吧，考完就知道了。”江一琳本来想笑他说了些废话，但是看到秦炜呆呆看着远处，江一琳一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应该不是在担心高考的事。琪琪跑来拖江一琳回包厢，秦炜还没回过神就一起被拖走了……
　　秦炜在里面只待了片刻，这里的气氛也没什么不同。秦炜回到了自己班的包厢，江一琳过来串门，谢文雄拿了一支麦说：“唱一个再走。”江一琳并不推却，其余人趁势要俩个人一起，可惜无论怎么推搡秦炜都不接麦，江一琳也摆手叫大家不要起哄。秦炜没有听过她唱歌，应该会很好听吧，江一琳唱起了他在毕业典礼上唱的那首歌，是让每一个将毕业的人都有所感触的歌。秦炜第一次听到她唱歌，在他的想象中江一琳唱歌应该会很好听。没什么人认真去听别人唱歌却不知不觉一起合唱起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陆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啦……想她
　　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
　　六月，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月。这个月X县的天气会渐渐变暖；这个月只有三十天；这个月，当真没什么特别。但是某一年的六月将会成为某一些人的记忆，这似乎是人生中的第一件有关于自身要面临考验与抉择的大事，这也是许多人人生的起伏转变，这一年的六月，属于秦炜这样的人。
　　学校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为了确保高考不受外物干扰，学生家长们站在马路另一侧，焦急而无奈的等待他们给予厚望的孩子们。秦炜看起来很轻松，没有家人送他过来，他像往常去上课一样走进学校，他被分在了第二中学的考场，以往熟悉的教室被贴上了封条。秦炜站在走廊里，周围往来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秦炜靠着墙闭着眼睛，感觉有人站在他身边；他身边有很多人，高考是大事，没人会不准时，但是旁边的人离自己很近。秦炜睁开眼，江一琳和他并排贴墙站着，学他的样子闭着眼睛，然而她学秦炜却装不下去，自己都笑了。
　　缘分真是奇妙，江一琳成了秦炜在这个考场里唯一认识的人，虽然这没什么用，秦炜的座位在靠墙的一侧，江一琳坐在离他甚远的窗边。考场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忙着写卷子，也有人似乎在想什么，唯一有趣的是一个学生出去上厕所，回来时经过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时被截住，而后从身上扫出来个手机。那个学生讪讪的笑了笑，老师也笑了笑，提起胳膊扫了一下，从袖子了又摸出来一个。那个学生想大约可以走了，刚转身就听见监考老师喊道：“等一下”，只好无奈站住，老师往他身后扫了一遍，果然还有一个，其他的考生一起笑了起来，秦炜想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整个学校周围都是没有信号的。
　　第一场考试结束了，考生们相互询问着凭感觉得到的“结果”，家长们也急着希望孩子们给他们答复……江一琳今天有人来接她，出了校门就坐上车走了，秦炜一个人在街上漫游。下午还有一科，无论是喜是忧都要调整自己去面对。
　　下午的天气变了，大团大团的乌云垒在一起，将这一座城全部罩住，等到考试开始，隆隆的雷声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雨点和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秦炜偶尔抬起头，江一琳握着笔正在卷纸上缓缓移动，便又低头写了起来；江一琳有时也会抬头看一眼，秦炜很忙，后面的人踢到了他的凳子，要他把卷子往外挪一点，秦炜把写完的部分挪到桌边，也不管后面的人能看到多少，监考老师过来又帮他把卷子往里推了推，后面的学生干脆弃了笔趴在桌上打起了盹……铃声响起，阳光驱散了乌云。秦炜走在前面，江一琳从后面赶上来，“哎，怎么样？”
　　“不知道，该写的都写上了。”
　　“那不是很好么？”江一琳看他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以为他是担心什么，虽然秦炜一向是这个样子。“哎，最后那道题你写完了没？”
　　秦炜摇摇头，他解出了答案，只是时间不够，算步骤能得些分吧。“哈，我写完了”，江一琳难得能在秦炜面前有些小得意，这一科看来她自觉考的不错。“不知道你姐姐怎么样？她数学可没我好？我们说好的，谁考到了预想的分数谁就请吃饭。”
　　秦炜看她有些小兴奋，大约感觉自己已经赢了。他觉得是该打电话问候一下的，希望她也能顺利吧。
　　第二天上午的考试，秦炜没有到，江一琳看到他空着的座位，始终希望他会突然进来。秦炜下午来考最后一科，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江一琳看的到他有一丝恍惚。最后一科考完了，秦炜坐在那里没有动，江一琳过去伸手拉他，秦炜一把将她的手拨开，此刻他似乎才明白考试结束了……
　　“你他妈S.B，高考都不来”。江一琳本来想好好说话，可惜那不是她的风格。秦炜一贯不讲话，低着头走路，现在比起平时更让江一琳莫名觉得上火，“你到底是咋了？”江一琳抓着他的胳膊晃荡，秦伟突然一甩胳膊，差一点把她推倒。“你跟着我干什么，我来不来考试和你没关系！”江一琳惊愕的看着他，秦炜没有了以往那种温和平静，他刚才几乎是一种咆哮。秦炜走出很远江一琳才缓过来，“我去你妈的”……
　　江一琳曾设想高考完了要怎样轻松地去度过长达三个月的假期，现在真的考完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她一般享受假期。高考失利的人正在颓然失意，想想自己能在狭缝中选个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或者忙着准备复读；还有从此决定放弃高考之路，开始思考新的走向……好像没什么人是轻松的，高考结束意味着一种新的开始，江一琳只是不想在这种时候考虑这些，她一向对自己都很有把握。她突然想到了叶晴，她该是个有把握的人，高考完了他们还没有见过呢。
　　江一琳还没有施行她之前对于假期的设想，她哪都没去，只来到了她常看落日的地方,虽然现在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很久。那天秦炜以一种极不正常的方式和她分别，她再也没去找过他，现在秦炜正站在她以往站的地方。
　　秦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安静且没有表情，只是看着远处；江一琳不晓得他在看哪里，看得到多远多长。她默默地站在旁边，认识久了，究竟是她变得有些像秦炜，还是被他影响到唤醒了自己的另一面。
　　远处铁路上驶过的列车发出“隆隆”声，秦炜看着那绵延无际的绿草，突然转过身抱住了她……
　　江一琳被对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局面，手都不知道要摆在那里才好；她从来没给男生这么抱过，如果是别人，她会毫不犹豫让他躺在地上，可是现在，她居然有些窘，就像第一次见面秦炜蹭她的车子逃跑那样，这是这一次，她并不怪他。
　　“对不起。”秦炜意识到有些失礼，但是他并不只为这一件事道歉。
　　“我知道。”江一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知道秦炜错过考试的缘由。
　　俩个人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草地坐下来，又一趟列车驶过，像是手臂上一道鼓出的青筋又褪去。秦炜的眼睛微闭着，风轻轻梳弄着草地，高考第一天结束后，他打电话给叶晴：
　　“姐，怎么样？”
　　“哦，哦，挺好。你……？”秦炜想她是怎么了，难道考得不好？
　　“我也挺好，就是打电话问一下。”
　　”哦，那个，不说了，明天好好考……”叶晴就这么挂了电话。秦炜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他带着疑惑又拨了回去，这一次，没有人接听。
　　秦炜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叶晴一定是有什么事，而且和他有关系，不然她就不会什么都不说。
　　秦炜去了她现在的家，卷帘门拉着，风吹过来哗啦一阵抖动，秦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些无奈的将头放在膝间。
　　“你找他们家了？”秦炜听到有人在问自己，直起身来，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隔壁门口。
　　“嗯，您知道他们去哪了？”
　　“他们去医院了。”妇人回答，大约觉得有些不妥，“你是他们什么人？”
　　秦炜被她之前的回答吓了一跳，脑子里只是在想他们到底怎么了。“哪个医院？”
　　妇人看他有些急切，“县医院。”说罢便往里走，嘴里自言自语：“这年头也不知谁欠谁、谁该谁……”
　　叶晴看到秦炜来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秦炜觉她看自己的目光有些闪躲，“姐，怎么了？”……
　　医院的病房夜里变得很冷，好人睡在这里怕也会变成病人，秦炜却不觉得冷，他也没有睡。整间病房里一个受伤的人和一个看似正常的人分别躺在俩张病床上。叶晴的父亲似乎是睡着了，秦炜躺在那儿默然看着窗外，外面没有一丝光亮，他不停的在想刚才，今天晚上他所听到的见到的，让心理原本已落痂的伤口又发作起来……
　　叶晴的父亲是被人打的，他向别人借了高利贷，是为了秦炜的父亲。秦炜的父亲看上了某个地区，然而他手中的钱并不够，他一直欠着银行的贷款没有还上，银行也不再对他放款。秦炜后来知道父亲一向是拿着别人的钱赚给自己花。叶晴的父亲卖了房子回了老家，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租房子住。放贷的人并不会和你讲人情，欠钱这样的事，若是看你能还上是不会逼你太紧的，只是看你怕还不上了才步步紧逼。秦炜很难过，他一直无法走出父亲离开他的阴影，他也一直都不肯相信父亲是别人说的那样。叶晴的妈妈带着怨念说：“都怨你自己，拿着钱和人家搞什么，活该你这样。”秦炜知道这就是说给自己听的话，他无法劝慰，更不能反驳。秦炜夜里主动留下来，叶晴本来不肯的，最终还是给秦炜说服了。
　　秦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即使睡着了也无法安稳，叶妈妈第二天来时把他叫醒，才想起还有很重要的事，而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秦炜觉得今天的运气很坏，事实上他的运气一直都不好，路上看不到有什么车，公交也迟迟不来，秦炜在无奈之下选择了最基本的方式，然而医院到学校比想象的还要远。秦炜一路跑，到了学校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脏腑都要吐出来了，但他还是来的太晚了……
　　很多等在外面的学生家长大约猜到了这少年的不幸，他们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秦炜站在路边，突然握紧拳头砸向一边的路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比之一年之前还要更甚；像一个在深水中挣扎着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而后又沉了下去。秦炜站了很久终于蹲了下来，有很久都没有觉得想哭的感觉伴随着蹲下而上涌，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哭，生活不会因为你的悲喜给予你选择，我们能摸到的自有自己。
　　江一琳无法去安慰他，只好同他一起安静坐在山坡上。她其实想要骂他，怪他自己不分轻重错过高考，但是她也知道有些事对人的影响会有多久多长。秦炜站起身向山下走去，江一琳一直跟着他。
　　太阳照耀着水泥路让人觉着周围的一切都被光晒地有些发黄，秦炜站在第二中学的校门外，看着这条走过很多次的路，从不知道它有多长，尽头在哪里；路灯整齐的排成一条直线，默默注视着路上来往的一切。秦炜站在校门口，像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只是他不能、也不会再进去了。教学楼顶上“尚德、崇俭、惜时、笃学”的字样仍旧没有变化，只是不会再有人看一眼，也没有多少人能记得，更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那些还未高考的中学生，正开始他们的青春、活力与希望。

　　尾声

　　秦炜离开了X县，不再回来。他没有选择复读，融入了这个纷繁复杂、人人都忙着自谋生计的社会洪流之中。成长是一个漫长而艰涩却又无法逃避的课题，我们曾自以为是的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知晓一切，有所心理准备的面对一切；这课题却不过才开始而已。
　　叶晴选择了复读，第二年她得到了应得的成绩，去了让自己满意的大学，一切都开始好转。秦炜说她是应该有些好运的，现在便转好了。
　　岳晓娜的分数超过了一本线，却在选择专业和学校上犯了难，踌躇之后她并没有选择一本院校，她在之后也对自己的选择表示满意。一向积极的岳晓娜大学生活很丰富，每一天都是忙忙碌碌的样子，她常在网络上问候一下秦炜，当然大多时候都没有回应。
　　赵圆圆在大学期间参与了一场徒步旅行，很难想象她会做这样的事情，以前出早操都跑不下来的人不知道她能走多远，能坚持多久。
　　鞋底和杨骁在同一所大专学一样的专业，俩个人一起上课吃饭休息打游戏。赵圆圆在网上笑他们是俩个好基友，一辈子不分开。鞋底就说要赶紧去追求她然后证明全身上下都是直的，结果赵圆圆之后几天都不再理他。值得一提的是李元也在他们学校，上了大学他也有所变化，不再内向木讷。
　　同样有所改变的人还有陆奇，秦炜和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偶然相遇，还是印象中的样子，只是，他把胡子刮掉了；秦炜问他为什么，陆奇说有胡子显得有些老了。他这几年没怎么回去过，那边的同龄人也大多失去了联系。
　　秦炜在离X县很远的地方遇到了王非，俩个人像故乡人一样聊了很久。那些曾经和他混在一起的兄弟现在也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年少时的狂放叛逆被生活的潜移默化削减的消失殆尽。
　　甘虎在他们高考的那一年当了兵，对于他来说那是另一种方式的成长。甘虎后来还是回到了当地，生活在他最任性，也最纵容他的故乡。同样留在故乡的还有谢文雄，秦炜不知道他考了几本，几本都不重要了。
　　高树远并没有去读他喜欢的专业，不尽如人意的事很多，理想败给了现实，至少目前如此；和他同样命运的还有贾宏胜，他努力了那么久却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也没有再复读。秦炜想起当初考试时他被判错误的那道题，他是个努力却找不准方式的人，生活没有那么多机会，没有选择也不得不选择。
　　薛琪读了医学，秦炜想象不出她成为医生的样子，江一琳也无法想象，她也许会把病患吓着，但他们的担心有似乎多余了，薛琪不仅有了工作，还有不错的追求者。
　　江一琳实现了她的愿望，去了一个有海的城市读大学，秦炜在某一天接到了她的邀请……
　　秦炜有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他们会在网上聊一聊。江一琳似乎是没变，还是引人注目的女神，俩个人走在路上，好多人的目光扫过来，好像在说：“这小子占了大便宜，这么好看的女生和他一起。”
　　秦炜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好像黑了一点，唇颔上下隐约留着刮去髭须的印记。很久都没有坐在一起的俩个人在了一间咖啡厅里聊起了各自的这几年的生活，秦炜还是说的话不多，江一琳变得完全没有了咋咋呼呼的样子。秦炜想她还是变了一些，从准女神变成了真女神。
　　秦炜静静听着江一琳讲她的大学生活，他的安静让江一琳适时打住，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的。俩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秦炜抬起头，他们聊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江一琳邀请他来是为什么。
　　勺子轻轻在杯中搅动，拿捏它的人静静地看着杯子里小小的漩涡。秦炜静静看着江一琳，他不是个着急的人。“我要出去读书了。”江一琳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秦炜有些糊涂，但又很快明白了，“去哪儿？”
　　勺子轻轻碰到杯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哪儿都是一样的。”江一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像是面前的咖啡，浓郁却不清楚；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时候走？”秦炜看着她的眼睛，和眼中的光芒。
　　窗外的天变得阴郁，一朵云遮住了阳光，没有多久，天空又明亮起来；江一琳黯淡下去的目光又发出新的光彩，“哎，你没看过海吧，来了这儿我领你去……”
　　江一琳走的时候，秦炜没有去送她，只是通过手机祝福她一切顺利，希望她能很快适应国外的生活，那里一切都是陌生的。
　　秦炜在这之后与她失去了联系，几年来他到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生活仍然不是那么顺利；有时会想起江一琳，还是印象中的那个样子，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收到江一琳发来的邮件，琐碎地聊了很多过去和后来的事；秦炜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可不太像她的风格。秦炜回想起那段日子，那段麻烦颇多、运气颇坏、却又有些值得回忆的日子。年有人曾说，“多希望现在的生活，只是我们在小学课堂上睡着做的一个梦，醒来时一切还是那时的样子。”那个年纪的任性与叛逆……朦胧与懵懂，昂扬与不羁；从此以前的岁月终究会一去不复返，像夹在书页里的签子，偶尔翻开，还嗅的到那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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