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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上花.南柯
　　作者：碧眼胡僧

　　雪舞霓裳惊

　　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圣驾亲巡畿甸。
　　早间起来，天还蒙蒙亮，因为前日下了场大雪，雪光映上窗纸，花开就提前醒了，光着脚儿跑到外厢房将朵儿推醒，连连催促道：“朵儿，起来，迟了就不好了！”
　　朵儿正睡的实在，冷不丁被推醒吓了一跳，待看的清楚更吓了一跳，忙将一件雀翎裘氅裹在花开身上，再一摸花开的双手，已经是冰凉冰凉的，一时急的抹眼泪道：“小姐你要害死我了！”忙滚下罗汉床去，给花开捡鞋子。
　　“没事，我好歹是将军的女儿，哪能说生病就生病的！”话还未说完，花开一时没忍住，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自个倒吓了自个一跳，忙接过朵儿递来的衣衫迅疾的穿好了，忙不迭的催着朵儿出门。
　　尚书府里此刻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有，几杆青竹被雪压的半垂，偶有雪被风吹动，洋洋洒洒的像面粉一般的落了下来。后花园的小池塘边此刻留下两行脚印，这脚印一直绵延到墙角边。
　　墙角边有架梯子，架着梯子的那段墙头上雪已被踢飞，可以看见另有两行模糊的脚印翻过墙头往远处跑走了。
　　日光初起时，被家丁匆匆唤醒的兵部尚书，兼经筵讲官、议政大臣马尔汗，立在那堵墙下，仰脸望了望墙头上的那一方被雪清洗的蓝镜似的天空，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一生戎马，自康熙十三年便追随在皇帝身侧，诛鳌拜，平吴三桂，征葛尔丹，铁血男儿的额头从无一皱。如今年岁已大，各房妻妾所生的六女皆已出嫁，唯独的一个幼子也被自己送往军中历练，这府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幺女陪伴膝下，却也是独独对这个幺女无所适从，原本宠溺的野心难驯，整日便无法无天了。
　　如今选秀在即，秀女的名额已登记在册，一想到这样一个顽略不堪的丫头若真进了紫禁皇城，以这身脾性，怕很难再有命出来见自己这把老骨头，老父亲一时眉头又皱成了老树疙瘩，也愈发坚定了心中这几日辗转来去的念头。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更兼阴风阵阵，穿行绕于身周各处无孔不入。
　　花开和朵儿赶到德胜门时，□□门都还没开。
　　两人躲在背风处，呵着冻僵了的双手，不时揉搓着，好不容易等着卯时城门开了，太阳却还没出来，天上的阴云滚做一团，入城出城的人仍是极少。
　　“朵儿，是不是听错了，四阿哥他们不是今日回来呀！”花开哆嗦着乌青的嘴唇道。
　　又是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好不容易从云边透了点脸，德胜门边的风却愈发的猛烈了些，喝出的气一时便散了，凉冰冰的仍被吹回到脸颊上。
　　入城出城的人益发的少了，大抵是都躲在了家中取暖。
　　“去送茶的时候私下听老爷和侍郎大人说话，说皇上今日回宫，让四阿哥先回来料理事宜预备迎接圣驾呢！”
　　“那四阿哥究竟什么时候回来？”花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老爷没说清楚，只给个大概的点儿，这下雪天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准！”朵儿可怜巴巴的嘟起了嘴：“是小姐自己要这么大早起巴巴赶到这儿来的！”
　　花开朝朵儿眨了眨眼睛，咂了咂嘴，刚要说话，又吃了一嗓子的冷雪，干脆就不说了，拧低了头：“如今也来了，回去倒是亏了？”想了片刻，仍摇了摇朵儿的肩膀道：“朵儿，果真你没有弄错了？果真是四阿哥今日要回京的？”
　　朵儿便憋了憋嘴，心道，又来了，又来了。
　　花开见朵儿这副模样，便知道朵儿再不会答应她了，弯了弯身子，终于支撑不出，失仪蹲在德胜门一边的路基上，整个身子一下飘飘欲仙，不由得龇牙咧嘴，面露痛苦。
　　朵儿被她唬了一跳，急道：“小姐，这又是怎么了？”一摸她额头，滚烫滚烫的，朵儿的脸色一下青了，咕哝道：“果然是冻着了，这回不挨老爷骂才怪了！”
　　眼看四周人影罕至，便是有路人也是形色匆匆，更远处的一溜茶寮商铺更因大雪压路，索性这日连店也不开了。
　　朵儿只得一咬牙，将这个任性的小姐扶到肩上，架着花开一瘸一拐的往府邸方向走去，不过走出了十几步，已觉浑身开始冒汗，冷风却是寻着间隙嗖嗖的往棉衣里面穿，而压在肩膀上的这身重量也是越发的重了。
　　那身后不过几十米的德胜门外，这时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哒哒声，耳听着吆喝声四起，路人都纷纷避往一边，前锋营终于开道而来，朵儿心中一慌，脚下步子顿时乱了，连着花开一头滚跌进了道旁的雪坑中，沾的一脸一身的污水。
　　马蹄声就从她们的身旁一径而过，直往前而去了，朵儿仰头瞟到一角紫色，忙推了推花开：“小姐，是四阿哥，快看！”
　　花开却已像滩烂泥一样一动不动，朵儿低头看她的时候，烧的连脖颈都红的跟火烧云似的，人事不省，朵儿瞅着现下这副烂摊子心想怎生收拾才好，眼泪就窝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
　　恰这时，原本已经像风一样卷去的远了的马蹄声又掉转了头，仍往这边飞驰而回：“既是我们的马儿惊了人，就将她们送回去吧！”一个低冷而醇厚的声音就此居高落下。
　　朵儿半仰头，看到一角紫色，便不敢再往上看。
　　胤禛身边的侍卫傅鼐翻身下马，就问那醒着的人道：“住哪里的？”
　　朵儿脸一哆嗦，硬撑道：“是马尔汗府！”
　　马背上岿然不动的人不妨面上也有了一痕波动：“是马尔汗家的？”却未再多言一句，一提缰绳，已顾自走的远了！
　　半日后，花开从昏睡中醒来，知道是四阿哥遣人送她们回来，自个对着铜镜发了一下午的呆，捂着脸一时叹气，忽又偷偷笑了好半天。
　　朵儿以为她哪里又不舒服了，却见花开随后从妆台的玉匣子中抽出张红笺，执笔很认真的写道：四十五年二月巡畿甸，一、二、四、九、十三皇子从。
　　写到那个“四”字，少女的脸上忽然有不经意的红云浮起，就好像那春天的海棠花忽然偷偷的开放了一般。
　　康熙四十五年，皇四子胤禛二十八岁。
　　马尔汗将军的女儿，兆佳.花开十四岁。

　　凭君听我言

　　花开那场伤寒后的第七天，也就是三年一度的选秀期还剩一个月，马尔汗福晋亲来到了花开的绣阁。一番长谈后，花开铰着手帕，低着头，至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马尔汗福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福晋离开后，朵儿迅即的关了门。
　　屋子内安静的出奇，阳光透过窗棂，灰灰白白的洒在将军的女儿身上，黯淡的晕染开去。仿佛有人将一朵正盛的花朵盈绿枝叶忽然剪去，朵儿这时回头看看那个突然安静的异乎寻常的马尔汗家的小姑娘，花开的额娘在她小的时候就没了，如今的福晋是马尔汗将军在朔北时一个部下的妹妹续的弦，因着裙带关系，福晋娘家此刻在圣前也颇为得宠。
　　福晋此次来绣阁，就是来告知花开，他父亲马尔汗将军的意思，这一次，是要刚立下军功的福晋弟弟为他的儿子求了兆佳.花开。
　　朵儿自小服侍在花开身边，自然知道这个小姐的任性妄为，将来若真是被留在宫中定是要吃尽苦头，马尔汗将军的担忧也不是不无道理，但此刻看到异常安静的这个小姑娘默默的坐在窗前，朵儿的心忽然益发的跳的怦怦响。
　　朵儿是知道的，兆佳.花开怎会是一个如此安静的少女，她小心肝里这刻也不知偷偷正酿藏着怎样的事。
　　只是事关这女孩子一生幸福，便连朵儿也不好开口说什么，更何况是马尔汗将军的意思，只得偷偷的跑去佛堂为她家小姐祈了一炷香。
　　果然，天黄昏时，朵儿又被花开拖着悄悄出了府里的后门，一路穿街过巷，连朵儿也不知道花开怎么就认识了这京城的胡同巷子，直到花开拉着她站在一座府邸前，朵儿正要打量这是谁的府邸，就听花开对门口的说：“兆佳.花开求见四皇子，谢当日送归之恩！”
　　闻言，朵儿一张脸上顿时就傻了，感情她此刻就站在四贝勒府前，她扭头看看花开，花开的脸红彤彤的，胸脯一起一伏，仿佛是鼓足了勇气，又要闯出一些什么祸事来。
　　这时门房回来说：“贝勒爷在书房等着姑娘！”
　　花开就回头对朵儿道：“朵儿，你在这里等我出来！”
　　朵儿憋着唇，点点头，看着花开的身影猫一样的闪进了贝勒府，迅即而灵敏，但是更迅速的被两道赤红的大门所吞没，另有一种难言的晦涩。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的变黑，朵儿的心也就一点点的提起，想起那个传说中向来冷漠的四皇子，她不知道马尔汗府的小姐又会做出什么天大的傻事来！
　　但必然会那样吧，朵儿想，抬了头，去看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各处的云拢往头顶，一时有压迫之感。
　　高大的香樟树下，梅香隐穿透深翠而来，俱被笼在一片莹白之中，四贝勒府的书房内，胤禛搁下手上的卷宗，凝眸想了想，低道：“马尔汗的女儿找我，不知为何事？果真只是道谢这么简单？”
　　灯下，他眉宇间习惯性的思索微蹙……对面，十三阿哥此刻看到他的严肃样子，不免哑声笑道：“那丫头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也不知有什么好事等着四哥也说不定！”
　　胤禛抬头，没好气的瞪了自己弟弟一眼，猛见着书房外已有人影靠近，便敛了声色，正襟危坐。
　　花开被管家带进书房，本来好不容易积起的一肚子话揣在怀里，陡然见到两个身着蟠龙朝服的皇子，只得屈腰行礼，当着四贝勒胤禛的面，却突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将那一番话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
　　更何况，旁边更有一个年轻人，年纪虽则和自己相仿些，却完全是一副要看戏的样子。
　　胤禛和胤祥坐着，花开行了礼后便一个人傻呆呆站在一边，管家进来奉茶，她就捧着个茶杯，仍盯着那个杯盖发呆。
　　胤祥只得忍了笑，朗声道：“我四哥可是忙的，你如今来了又不说话，岂不是浪费他的时间！”
　　花开看了看这个说话的皇子，又看看坐在书案后始终没有说话的皇四子胤禛，咬咬牙，硬着头皮将茶杯往几案上一放，噗通一声先跪了下来。
　　“我阿玛是个武人，怕我在宫里出事，要额娘家的一个亲眷去求我，但是我不想嫁给那个人，我想四爷要了奴才，就算是当个端茶递水的，奴才也是愿意的，我从小没学的好琴棋书画，但身子还算利索，跑跑腿倒是不在话下！”
　　这女子一番话说出，胤禛脸上顿时僵住，胤祥却是立时喷出一口茶，死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胤禛看了弟弟拼命忍笑的样子一眼，拿着茶杯往唇边凑了凑，半晌移开，才闷声道：“你是马尔汗的女儿，这也委屈了你！”
　　“不委屈的！横竖我是乐意的便是！”花开仰脸，第一次直视皇四子的眼睛，眼中终有了殷切希冀。
　　旁边的十三阿哥这时捂着嘴也不行了：“四哥，她这是横竖都要栽到你怀里了！幸好模样倒也不算太差，不如勉强了事！”
　　花开就侧头，狠狠的瞪了这皇子一眼。
　　十三阿哥立时拍拍胸口道：“四哥，我是怕了，兆佳家的丫头我是惹不得，所以先走了！”说着拂了袍摆便笑眯眯的走出四阿哥的书房，这外面的空气中稍后便立时传出再肆无忌惮的一阵爽朗笑声。
　　十三阿哥走后，胤禛仍是抚着杯子，许久才道：“你先回去，我且想想”，又道：“这事，且不论我怎么想，你抱不得太多愿望的！”
　　花开眼睛无端一红，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行了个揖，往四贝勒府外离开，走到门口，却又极认真的看了四皇子一眼。
　　那一眼太深，藏了太多东西，胤禛目送着这女子离开书房，那双褐瞳中便一时也落有了所思。

　　花开不见归

　　这一日，离选秀的日子还差三天，眼见着府里阿玛额娘为她整理东西，花开心情更烦闷，自个儿又偷偷跑出了府，这一次愈发连朵儿也不带了，自个跑到叠韵楼喝酒。
　　喝了几杯，忽然望着叠韵楼下那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无端就落下泪来。
　　正伤心着，猛然听后面一个人调笑道：“难得见你这般文静，却又是在喝酒，将军家养的姑娘当真是不平常的！”
　　花开虽则不认识这个人，但脑海中一溜烟听这声音就凭空知道了是谁，头也不回的“哼”了一声，却将脸兀自藏进了手肘中，不肯让他看她抹眼泪的样子。
　　这女子心性如此要强，胤祥原本是要打趣她的，此刻反而有些吃不消的怜香惜玉，自去桌上倒了一杯酒道：“我知大选在即，你心里不畅快，我自罚一杯，你莫生我气了！”
　　二十岁的皇十三子一饮而尽，却见那丫头兀自不肯抬头，无奈又连饮三杯道：“这下总行了吧，待会还要进宫见皇阿玛，被闻出带了酒气就不好了！”此时心中虽然带了些无奈，但也再管不得那丫头，自下了叠韵楼往宣武门去了。
　　待得从上书房出来，天色尚早，便骑马去四贝勒府，一路过叠韵楼，下意识的停了缰绳，问旁边的伙计，那个马尔汗将军家的丫头是否还在。
　　那小儿一迭声回道：“还在，还在！”
　　十三阿哥一时便下马，进了下午去的雅间，果真见那丫头攀着桌沿，却是绯红着一张脸蛋，粉桃花一朵的睡着了，也不自知自己一个姑娘家在外间多少不妥当。
　　胤祥无奈，叹了口气，拦腰扛起人下了叠韵楼，一把扔上马背，驾马便往马尔汗府去了。
　　马尔汗将军听报，满头是汗的奔了出来，又是行礼又是告罪，胤祥见那府里人丁单薄，只老嬷嬷统共小丫头三两个，便抱着花开那丫头直至闺房，扔在架子床上后方离开。
　　第二日清晨，太阳透过窗棂薄薄照了进来，花开头痛欲炸的从床上起来，一听说十三阿哥昨夜送她回来，顿时吓的头也不痛了，刚要起身，听到外边父亲怒气冲冲的正往这边来，忙又躲进了被拢装病。
　　这一躲，便是两日。
　　两日后，马尔汗将军亲送女儿到了神武门，看着花开眼泪汪汪一步一回头的进了紫禁城，心下也是戚然，自个回到府里，一天都没再跟人说话。
　　且说这一日秀女头选，按八旗的顺序，一般七八个人站成一排，由皇太后，皇后们挑选。被挑选女子的名字，每排写一张单子，留宫中存档。 花开等在御花园中，耳听着太监高一声，低一声依次喊着一个个名字，依次进了储秀宫。
　　自先皇后薨后，康熙便没有再立后，是故，这一次的选秀女是永和宫的德妃娘娘主持，此刻坐镇储秀宫，过了她的这一关，才可能一睹圣颜。
　　日头近了晌午，眼看着镶黄、正黄两旗的秀女有的被选中留下，有的哭哭啼啼仍被从神武门送走，花开屈屈身子，揉了揉自个的膝盖，眼见着前襟上有些皱了，自个瞪了一眼，却没有理会。
　　猛听到那边公公喊道：“正白旗，马尔汗家的兆佳.花开……”
　　心上一激灵，抖抖嗖嗖迈出的一步差点就滑了开来，好不容易收住了心神，踩着花盆底就要走，突又听得身后有人嗤嗤笑道：“看，就是这丫头了，平日走路威风八面的，今日倒是老实了！可惜，前几日还为四哥在酒楼上喝醉了！”
　　花开一听就知道这声音是谁的，心道：“真是冤了，怎么这里也能遇上！”一扭头，就看着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怕是刚下了朝，却不知为何往御花园来了，胤祥仍是一副笑嘻嘻讨嫌的模样。
　　那人却是一件石青色的蟠龙朝服，金黄朝带，配了金衔玉方版四，人一贯的清俊，便是连带着将那身朝服也穿出些孤清来。
　　花开这般愤愤看了胤祥一眼，目光转到他身上，陡然间只觉得无限委屈，眼圈就此一红，差点就落下泪来。想着自己这番踏进了这紫禁城，再出去便要跟随那个什么骑将去西北大漠了，这一进一出命运迥然，便好似要死过一次，再活过来一回。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知道的，即便知道了，他也或许还是不会管的。如此想来，就觉得前头无路，不过这般走下去罢了，一个年纪小小的她，忽然间就将前路看的这般透彻，自己也是心惊了一番，忽然便没有什么再可畏惧，只觉木然了，抬腿便跟着那边公公走了。
　　那边，储秀宫的太监不耐烦的又催了一声，花开的步子便愈发走快了些。
　　四皇子脸上一直漠然，连带着看清那女子回眸的一眼，那样一种迅即的眉间心上斗转，也只是额头微皱，也不说话，径自出了神武门。
　　胤祥看了看花开更去的远了的背影，不觉跺了跺脚，便去追自己四哥的脚步。

　　禁宫日月长

　　储秀宫内，华幔四垂，错金三足鼎的香炉里袅袅氲绕香甜的气味，馥郁芬芳，闻多了便似顷刻就要醉在那种花间荫下，四周陈设却是金碧辉煌，无度奢华中透出些冰冷本色，让人原来一暖的心便无端的又是一个冷噤，无时不刻不在提醒这是天家的后宫。
　　花开尾随着前个的秀女进去，依样行了礼，垂了头，退到一边，目光只依稀看到雕花窗棂半开下一袭宝蓝宫装，一双保养的极妥当的手搁在丝缎上头，红甲上套了金丝铰嵌兰花的护甲。
　　就是这双手，轻轻的一点，连带着轻摇了一下那个珠翠满鬓的头，花开身边立马有两个秀女被带了出去，花开知道那是落选了，铰着帕子的手隐隐的濡出了汗。
　　有宫人唤花开和另外的一个秀女走个圈，花开颤巍巍的出来绕了个圈，身旁的秀女又被带走了，这时，花开这一单里就剩下她和另外一名秀女还站在了这储秀宫中。
　　“你就是马尔汗将军家的花开？……且抬起头来！”一直不动声色的德妃忽然开口道。
　　花开脑袋里轰的一声，有无数马蹄子践踏而过，慢慢仰起脸，德妃娘娘的脸就在她面前晃啊晃，一支金步摇插在德妃的把子头上绽着璀璨的金光，花开觉得自个的眼就要盲了。
　　“样貌倒是生的极好的，可惜偏生了这样一个脾性，单一双眼睛就透出了野性难驯！”德妃低低叹了口气，甚是惋惜的模样，倾身与旁边坐着的人咬了几下耳根。
　　花开暗暗松了一口气，此刻一颗心掉回了肚子里，眼角余光偷眼过去瞄那说话的人，德妃娘娘虽则年华老去，一张脸却保养的并没有一丝痕迹，眉眼低垂处那一丝微微的心思，倒是四阿哥从她额娘身上原本原样的带了过去。
　　花开本想看的再多些，宫人已经上来带人了，花开原以为这立时就要遣出神武门了，谁知却是被带到了另一排小房子前，两人一个房间，花开的这一间却只有她一个人。
　　花开想着并不是所有落选的秀女都是要立时遣出宫的，挑些摸样周正的，大多就要在这紫禁城里做了宫女，运气好的选做了妃嫔，但想到自己老父亲的样子，忽然又觉得那些被选上的秀女的运气是不是真的好了？
　　继又一想，到底是留在这宫里给人当宫女，还是去漠北好？要真是当宫女，若能去永和宫，那便日日或许都能见到四阿哥给他额娘请安？……这么胡思乱想，一抬头，太阳已偏了西，红日头染了血一样的挂在这个皇城的一角屋檐下。
　　花开叹了口气，站起身在这小屋中走了一圈，打量了下四周，想她一人独住，怕是阿玛使了手段。一想到阿玛的心思，眉眼就愈发低落了些。 心里烦躁着就要开门出去喘口气，就忽听的自己的门外边有人低道：“姑娘出来！”
　　花开不疑有它，径自开了门，门口立着个小太监，也不再说话，一溜烟的往前走，花开只好一路小跑跟上，转眼那小太监就没了影，却看到十三阿哥胤祥远远站在某处宫宇的一角屋檐下。
　　花开停了步子，遥遥的看着，十三阿哥等了一阵只得抬脚走了过来：“什么倔脾气！”一扬手，就往花开脑门上敲了一个栗子。
　　花开摸了摸疼处，往后退开了一步，仍是盯着十三阿哥。
　　胤祥瞅着她那凛冽的眼神，摇了摇头，低道：“德妃娘娘是四哥的额娘，但因你是马尔汗家的女儿，第一关不好被唰下免得你阿玛失了颜面，横竖再忍耐一两天吧！”
　　花开面上动容，低头吱唔道：“四阿哥还记得我的事？”
　　胤祥斜瞥了她一眼：“四哥答应的事，历来都是有交代的！”
　　花开更低了头，铰着衣角：“四阿哥也没答应我什么，只叫我不要太报希望！”
　　胤祥摇摇头，便郎朗笑出：“四哥肯这么说已是难得，他是有十分的把握，也只说七分的，怕做不成平白让人失望！要不是你是马尔汗将军宠爱的女儿，怕也不会如此待见你！”说着，拂着袖子不时便走的远了。
　　花开看着那皇子走过几道宫墙间的空隙，一转眼便没了人影，自个儿转了身，还往来的地方走回去：“马尔汗家的姑娘怎么了？”心中暗暗道，想着这一日来所经历的，又依稀觉出一点异样来，仿佛自己真是沾着阿玛的光。
　　一时想到四阿哥肯帮自己，也是因为阿玛官职所在，花开又觉出一点不是味来，晚膳也不吃了，早早的爬到榻上就睡了下去。
　　这样一座大清朝的至中所在，一瓦一砾都没准会悄无声息的便泄露出一些平常人一辈子都或许难以遇上的波云诡谲，和那漠北云高风清，天地至静自然是孑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花开并不想想的这般多，这一夜却是辗转反侧，最后只得干瞪着眼，盯着门缝里那残喘着挤进的乌黑夜色一丝丝透出些亮色青白来。
　　宫里的第二日，有太监来训话，有嬷嬷来训导礼仪，临末了都是说上几句若是有朝一日麻雀变成了凤凰飞上高枝，不要忘了他们这几个引路人的好处。
　　也是一天的功夫，花开已看出秀女明显的待遇不同来，花开身边也常有人来阿谀奉承，花开开始还打几个马虎眼，实在烦了就关上门自个去睡觉，全堵在了门外。
　　她的脾性不好，旁人也看得出来，便也再不虚情假意，各怀目的的靠近。
　　到了第三天，一应如昨。
　　花开却有些坐不住，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像是只被关急了的兽。出去跟嬷嬷走步的时候也眼睛滴溜溜乱转个不停，逮到一抹紫颜色心跳就加速，脚下的步子也错的十有八九。
　　负责训导的嬷嬷看着火急，又不敢得罪这大有希望的小主儿，只能麻着一张老脸赔笑，直道：“再过有七日，姑娘就得守着云开见月明了！”
　　花开一听说还有七天，心一下就凉了半截，望着那宫墙脚愈发的勤了，也不盼着紫不紫衣，能看到十三阿哥得个信也是好的！
　　却终是不可得。

　　赐予王子侧

　　七日后清晨，花开便赖在床上装病，有经验的嬷嬷上来摸了把脸，大声道：“姑娘还是起了吧，嬷嬷我见的多了，真病假病倒能看不清楚！遑论就是真的病了，抬也得抬去让主子们验明了！”
　　花开于是乖乖的爬起来，乖乖的任梳好了头，换好了那身月白折梅的衣，铜镜里一看倒是自己挺喜欢的模样，不过那白色却是太素了些，一落到朱红翠拱中便显的不入流，便仿佛正办着喜事，陡然一孝衣的人忽然闯了进来，无端的就是一晦气，花开这般一想，不由得嗤嗤笑了出来。
　　临到出门，那大声训诫的嬷嬷也是缓了一步，回身道：“姑娘莫急，横竖也只是走过场而已！”
　　花开一时又噤住，只觉这紫禁城处处透着玄妙，是一刻也不能呆了。竟有一时想到，虽则大西北的那个骑将或许面目狰狞些，脾气不好些，到底要比这殿宇阴森森，人心也是阴深深的皇城要明白些，死了也不致死的太糊涂。
　　幸好，这一日一路经过康熙后宫嫔妃无数双透着各样心思的眼睛，花开是第一轮便被退了下来，仍是送回了原来的住处。这一回来连太监嬷嬷的脸色都变了，直到黄昏时饿的头也昏昏，才看见有人送了午膳来。
　　晚些的时候，这住着秀女的大院子就空了一层，离开的都是飞了高枝的，这一夜，花开听着四周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嘤嘤哭泣声，再加上夜间雨点嘀哒敲檐作了凄凉应和，也着实惆怅了一回。
　　这剩下的一批极少数也是有幸被指给皇子，皇孙的，所以总算还抱了一丝希望，但对于花开来说，既然那一处闸门已然关阖，前程将会如何，可谓是命中早定，也再不愿自己多花心思去想。
　　果然到了第二日又是傍晚时分，紫禁城南书房上的那轮残阳就像抹了血一样的映入花开慢吞吞走着的眼中，她前面却是康熙身边贵极一时的大太监总管李德全当先引路，并一时催促道：“姑娘还是走快些！”
　　一旦走上乾清宫的廊子，花开的眼帘愈发的沉重起来，脚下的步子却一步都不敢落下，眼看着七拐八拐的来到了南书房前，一抹紫色正从南书房中出来。
　　花开一经眼看到，眼泪徒然再禁不住，雨点般簌簌落下。
　　信步出来的四阿哥胤禛一看这情景，脚下也是停了，片刻却道：“十三弟深得皇阿玛喜欢，也是你的福气！”
　　花开迷糊了一双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人虽则从未走近过，此刻却是越离越远，这辈子怕都没有再企及的可能，嘴上已道：“四阿哥，那日花开说过的话，今日还想再问四阿哥一次，四阿哥是要还是不要我？”
　　此言一出，李德全吓的直上前就要捂住花开的嘴巴，胤禛也是满脸肃重，却没有再说话，径自看也未看花开一眼，从她身旁大步离开了。
　　花开看着那个并不显高大却从来沉稳的背影就此决绝的离开，眼泪突然就没了，哑着喉咙喊出：“胤禛！”
　　四阿哥的身影停了停，却仍是毫不迟疑的走远了，消失在紫禁城阴影重重的檐廊下。
　　李德全这厢走过来：“我的小祖奶奶，你这是反了天了，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可哪还有命在！”忙着命旁边的宫女打了水替花开洗净了脸，拾掇干净了才领进了南书房。
　　南书房里，李德全一进去便跪在地上告罪，花开跟着跪在地上，眼底恍惚瞅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却是自己的阿玛，再一瞅，瞅到另一个依稀有些眼熟的人。
　　她目光低处徘徊，耳边已有一个雄武的声音哈哈笑道：“马尔汗，你养的女儿果然性子烈了些！”
　　李德全于是知道方才外间的话怕是一个字不差的全都落进了康熙的耳中。
　　马尔汗将军这头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脸陪笑，低腰回道：“皇上恕罪，这丫头自小被奴才宠坏了，又没得亲生额娘好好教养，还请皇上宽恕她冒犯了圣驾！”
　　“她不曾冒犯了朕，倒是考验了朕的儿子，有谁会信马尔汗家的一个小小丫头敢当着朕的面如此质问大清国的皇子！”康熙拂须站起，走出御案后，又道：“四阿哥一向持重稳实，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小丫头，你且抬起头来！”
　　花开跪在地上，耳边只当嗡嗡的响，听得让她抬起头，她便抬起头来，入目看到另一张和父亲一般慈祥和润的脸，本来立意平静，眼眶里委屈的泪水却忽的又不听话的涌了出来，一滴滴清晰打在南书房光滑如水镜般的金砖上。
　　马尔汗将军一时急的冷汗直流，皇十三子胤祥看到这一副场景，一向爽朗的脸庞上眉头也是一皱，目光担忧看向康熙。
　　果然康熙的面色也是微沉，脸已露不悦，却问道：“告诉朕，你为何而哭？”
　　花开只觉得诸般都是无望，何曾理的清楚此刻思绪，只得如实回禀：“都听宫里人说，皇上生的威严，花开不知为何一眼看到圣颜，却仿佛看到了父亲一般，只觉得委屈无比，怕是这几日在宫中也是想念阿玛了！”
　　马尔汗将军眼中本能一红，见康熙面上一时缓了，这才放下一颗心来，就听皇帝说道：“倒是一个重情的女娃娃！罢了，你且起来吧！”
　　花开微抬了头谢恩，本来要看看康熙这时的神情，目光半路却被陡然射来的另两道目光截住，只得乖乖的低下头，立在一旁，却一扭头，狠狠的瞪了十三阿哥一眼，迅即的又垂下头去。
　　皇十三子胤祥面上不做声的苦笑了一下，也是迅即的转过头去。
　　南书房中一时安静了些，只听的里面几人的呼吸一时长短，最后还是康熙先开了口：“兆佳氏.花开，朕刚才听得你在外间说的话，你可是属意四阿哥？”
　　这话问出，这南书房中除康熙之外，每个人的脸色俱是一暗，各人有各人的忧戚。
　　花开心里一咯噔，站出一步，仍跪了下去，只觉胸口欲裂，脑袋垂的更低，直碰到了冷冰冰的宫砖。
　　“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大清国的皇帝开口道。
　　花开蠕了蠕唇，只觉开口仍是艰难，眼角酸涩异常，却听得声音一字一字传出的清楚：“四阿哥既然不喜欢奴才，奴才也不愿成为四阿哥的负累，奴才以后再不会打扰四阿哥的！”
　　南书房里于是又是一片清冷，马尔汗将军便吁出一口气。
　　“你这丫头嘴上虽说的平淡，这话音中倒仍是透着另一股怨气，跟你阿玛年轻时一个脾性！”康熙踱回龙案后，坐下：“丫头，你既已不属意四阿哥，朕就给你另允配一门婚事，你可同意？”
　　花开微阖了眼睛，早已料到此着，垂首行揖到地：“奴才谢皇上隆恩！”
　　“这孩子……”康熙于是又恢复朗声，高笑道：“你又知朕做主将你许给了谁？”
　　花开扭脸看看父亲马尔汗，收回了目光，马尔汗将军面上有些复杂，一时不敢接女儿的目光。
　　“花开，你看朕的十三阿哥如何？”大清国皇帝忽然提高些声音道：“你刚才也说看到朕是十分的亲切，怕这冥冥中也是另一种缘分也说不定，朕便成全了你这个机缘！”
　　花开刹那觉得心中轰然好似倒掉了半边，原本以为木然滋味已是苦不堪言，此刻才觉出没顶的绝望。仰脸看看胤祥，胤祥也正看着她，一时走过来跪在她身边：“胤祥谢皇阿玛赐婚！”

　　衾寒谁与共

　　皇十三子的大婚三月后举行，因着十三阿哥备受当今圣上宠爱，如今又有马尔汗家支持，朝中百官来道贺的从日出到日暮，一时络绎不绝。
　　天色向晚，筵席半开，喧闹了半个京城。
　　吉时到时，马尔汗家小姐的仪仗，彩桥便到了十三皇子府前，女官随轿伺候新福晋下轿，引福晋入府，三跪九叩，一丝不苟，十三阿哥牵着红绸一段，将自己的嫡福晋引进了新房，一时乐声大作，各方宾客又是私下窃窃。
　　新房内，命妇扶着花开坐在新床上，隔着面幕，花开看到胤祥一身喜红礼服，盘膝坐在自个面前，面上的神色却颇不自然。
　　命妇喜娘将花生，红枣往他们衣襟上扔，花开皱了皱眉头，撩起了面幕，那边喜娘已喊了出来，胤祥一眼望去，抿了抿唇。
　　喝了合卺酒，新房内的那群人便退了出去。
　　花开扭扭脖子，将手里的那两只喻示平平安安的苹果扔到了一边就要站起，谁知衣上打了同心结，一个狗趴便摔到胤祥身边。
　　十三阿哥一时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便是你这几个月跟教养嬷嬷学的家礼？”
　　花开瞪了他一眼，爬起身去解那同心结：“十三阿哥也未必真心想娶我，那日为何要答应？”她解了衣结，跳下床去，捡了桌上的点心便吃。
　　胤祥瞅着她狼吞虎咽，并不肯刻意一分讨好自己，眉心动了动：“皇阿玛既然开了口，只不过是等人去应，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人会有这般天真的想法！”
　　花开一噎，那点心堵在喉咙中隐隐的不知为何泛痛。
　　“况，娶了你，我并不吃亏，你父亲马尔汗将军在朝中，军中也有些势力，皇阿玛此举实为我着想，我又何必要推脱！”皇十三子起身，走到花开身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花开突然觉得喉中那物便堵得自己这般窒息。
　　“做十三皇子的嫡福晋，也好过做四哥的侧福晋，如此算来，你也不算吃亏，你阿玛这笔账也是有赚没亏！”皇十三子举着酒杯，一遍遍抹着那白玉杯身，忽对着自己的新娘回头笑道。
　　那笑意半真半假，晦涩难分，花开却忽的变了脸色，抡了拳头便往他胸口砸来，未及触及他衣料，已被十三阿哥牢牢捏住拳头：“怎的，新婚当日，你便要对你的丈夫动手动脚，莫不是想让我即刻休了你，才真正遂了你的心意！”
　　花开如何不知他这句话中的刺，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忽然别过头去，再控制不住的大声哭了出来，双肩颤着，显见难过异常。
　　十三阿哥原本起身，摇了摇头便要走，这一刻听她哭出倒有些犹豫，便想起叠韵楼那日，这女子死活不肯让他看她哭的模样。
　　这一刹刹，便听的身后有人说道：“皇上要管天下事，为何连这般的小事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过你那日送我回府，就会动了这样的心思？……阿玛说，既是不得已，而人也必然是这一遭铁定要嫁出去的，也不想太委屈了我，但四阿哥那边，却是想也不要想了！”
　　顿了顿，那声音又哽咽道：“这话是阿玛后来对我说的，阿玛说，十三阿哥虽如今最得圣上宠爱，却是众阿哥中最是豁达，少了心计的一个，四阿哥的心机却难免重了些，即便真去了那边，我也未必会真的开心。”
　　十三阿哥这才停了脚步，半晌，回头，盯着自己的嫡福晋：“这些事不论祸起何处，改肯定是不能了，我只问你，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你如何作想？”
　　花开抹干了面颊上的泪水，硬道：“西北自然不用去了，四阿哥既然不要我，十三阿哥对我也是无意的，我本也不存什么念想，如今这样也是好的，省却了周旋的心思。”
　　胤祥便短叹了口气，换上初见的没心没肺，责备道：“你说话便不能隐忍着些，这般没头没脑如何了得，要知那一日在南书房，你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皇阿玛将你拖出去杖责一百棍！”
　　花开无奈闭口。
　　胤祥摇了摇头，径自走了出去。
　　胤祥走后不久，朵儿推着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见花开傻呆呆的一个人坐在桌边：“小姐，这是怎么了？”
　　花开摇摇头：“乏了！”自个爬到床上，仰头直挺挺躺了下去。
　　朵儿跟过去道：“小姐不等十三阿哥了！”
　　花开白白眼：“他怕是不会来了！”
　　朵儿唬了一跳，看花开的脸色又不敢再问了，守在新床边，耳听着外面乐声喧天，沸沸嚷嚷，想花开如何真睡的着。
　　果然片刻后，花开睁开眼睛，望着红帐一角问她：“朵儿，今儿个，四阿哥也是来了吧？”
　　朵儿眼睛蓦地一红，点点头：“应该是来的！”
　　花开于是又不说话，直直的盯着帐顶，好久过去了，外面的喧闹声歇了，十三阿哥果然也没过来，花开便从床上跳了起来：“朵儿，我心里闷，我们出去走走吧！”说着就去推身边贴了红喜字的窗格子。
　　朵儿又是唬了一跳，这一回按住了花开的手：“小姐，好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闹出什么事才好！”
　　花开拍拍朵儿的手背，低头：“是，今日既是出嫁的日子，这十三皇子府以后便是我的家了，如今我这胸口便跟要炸开似的，在自个家中走走不算是罪过吧！”说着起身便要走出去。
　　朵儿忙拖住了她的手膀子：“小姐，都这些年了，何苦还记得！”她哽咽道：“小姐今日既然出嫁了，便将过往都忘了吧！否则这以后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一言既出，花开一时愣在当地，许久眨了眨眼睛，低道：“也是！”径自又躺回了床上，眼眶里却突然又无端蓄满了泪花。
　　子夜过去，整个府邸静悄悄一片，胤祥果然没有再来，管家来报说十三阿哥有紧要的事，还在忙着，怕要在书房安置了，让嫡福晋自个先睡了。
　　花开也未说什么，扯着被角，却无论如何再睡不着，见一边朵儿扶床困了睡去，自个偷偷开了房门，仍走了出去。
　　夜色也算皎洁，这匆匆半年过去，小道上开满了黄涔涔，白晃晃的菊花，眼见着四周或只有喜红灯笼射出来一点微红，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原本响绝半边天的热闹就此嘎然而止，跟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并无两样，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花开看着夜幕痴痴的想，想多了，也就依稀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远远的一间屋子中透出几缕白色烛光，十三阿哥的贴身小厮守在外间打盹。花开一时走近，想当然的推开了门，果见胤祥烛光中抬了头，正盯着自己看。
　　花开看那烛光下的男子一时也有些呆呆，径自走了过去，坐在胤祥身边，一时倒觉得心才安了些，这偌大陌生的府邸，她也就认识了朵儿和面前的这个皇子。
　　十三阿哥仍是望着她不说话。
　　花开扯了扯唇：“不想明日不得宠的消息便传到阿玛耳朵里，惹他老人家难过，爷今日还要忙，花开便在身边陪着吧！”
　　十三阿哥于是叹了口气，灯下侧头看向这女子道：“你这又是何苦，你知我不去你那，另有原因的！”
　　花开点点头：“花开心里明白，十三阿哥有心结，就如同花开心里也有一个心结，既是八年的时光，要放下就不是一两日就可以的！十三阿哥帮过我，我都记在心里，只是终归是我与四阿哥缘浅罢了，怨不得任何人！”
　　胤祥听了，沉吟了半晌，随手捡了件袍子递到她手上：“这紫禁城中多少人都不敢说真话，偏你一个尽的在我耳边说，我一时也不知到底是该听还是不听了！”
　　花开将那袍子随意裹在身上，依稀仍觉得冷意，点头道：“花开自小生活在大漠那边，那边的人说话何曾要绕这么多弯，待跟阿玛回到京城，才发现这里的人活的不一样，一句话只能说半句，听着不让人懂！”
　　“你何时回的京城？”听她说起从前的事，十三阿哥不经意问出。
　　“两年前”，花开在明烛淡黄光簇中仰起脸，忽痴痴笑道：“四十三年，流民就食京师，圣上命阿玛他们监赈，就回了京城！……阿玛怕我不习惯，所以将朵儿也从朔北带了过来，朵儿原是蒙古科尔沁的。”
　　胤祥一时不说话，只打量着她的侧脸。
　　蓦地，他忽道：“四哥即便心里有些意思，也未见得能说的出来！”
　　花开灯下抖然扭头看了胤祥一眼，眉眼就凉凉笑道：“十三阿哥果真要如传说中那般豁达么，还是要揭花开的伤疤一看究竟？”
　　皇十三子也无奈笑道：“横竖已是如此了，不过找个方式让你我都不至于太过尴尬！你既然心里有四哥，我如何都是不能要你了！”
　　花开点点头，自去他背后的榻上躺下，一手拖过被子，眼角瞅了瞅胤祥。
　　胤祥低道：“明日还要入宫谢恩的，早些睡了吧！”
　　花开在被褥中点点头，这一回却是安安心心的睡的实了。
　　片刻后，十三阿哥在花开的身边合衣而睡。

　　对面何难堪

　　大婚的第二日清晨，皇子、福晋身着朝服，依次到皇太后、皇帝前行礼，皇子三跪九叩、福晋六肃三跪三拜，因着十三阿哥的生母敬敏皇妃已薨，花开出了皇城便央胤祥带着她去皇妃陵上上香。
　　胤祥侧着脸探看了她很久，微有些犹豫，考虑了很久才道：“既是这几日得皇阿玛恩谕免于上朝，且带你去一番也无妨！”如此，也不再回府，吩咐了身边小厮去牵了两匹马来，又道：“去告诉我四哥，我这两日不在府内，去拜祭我皇额娘了！”
　　花开见状便下了马车，上了马，与十三阿哥并骑往京城外驰去，这一次胤祥身边却未带随从。也是后来，花开知道胤祥若不是随康熙谒陵，每年他额娘的忌日都是一人独骑去东陵祭奠的。
　　因着京师人群熙攘，马步缓缓，花开尚驾驭的了。一出了城，胤祥的马蹄子如踩了风，不过半个时辰，花开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只是本能的牢牢握紧了马缰，不让马儿将自己甩了出去，离了一段距离遥遥跟着胤祥的马，嘴上却是半声不肯吭。
　　起初，并未觉察出什么，待过了西山驿道那边，胤祥一拉马缰停了马步，却见花开的马儿撒着蹄子就从眼前狂奔了过去，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花开一回头见自己反将十三阿哥远远的落在了身后，脸上更慌更乱，在马背上的不堪便更显露无疑。
　　十三阿哥见状，拍马上前，斜身探出揪住了马的辔头，花开的坐骑这才服了人，乖乖的安静下来，马上马尔汗将军的丫头也惊魂方定。
　　“你既随你阿玛在漠北待了这么长时间，倒是不会骑马？”胤祥一时又是奇怪，讶异道。
　　花开不由得低了头，嘴上却倔强不肯认输：“谁说马尔汗将军女儿的骑术就一定好了！”想想又觉得是自己理亏了，低道：“因是阿玛的女儿，自幼时那一次磕了头，留了伤疤，他那些部下便只是哄着我玩罢了，便是草原上三五岁的娃娃骑马也比我骑的好！”
　　十三阿哥瞅瞅花开，便低道：“伤了哪了？”
　　花开将左边鬓发微撩了撩，果然有拇指长的一段伤痕隐在了发间，当时未必不凶险，因着时间长久，已淡的如一条水银线，依稀看不清楚，用发髻遮着便更看不分清了。
　　这样一低身，凑了过来，便有淡淡一股什么香味溢出花开雪肤色的颈间，十三阿哥目中微愣，忽的已有薄怒：“你这丫头不知好歹，这伤若是到了脸上，你这一生便是毁了，如今还不知好好珍惜自个，任性逞强，倒还去怪你阿玛当年的那些部下！”
　　花开见胤祥突然的怒意，心中又是惴惴，又是奇怪，却又听胤祥道：“可还能骑马？”
　　花开点点头：“骑的慢些不妨事的，快了便跟不上了！”
　　十三阿哥仍是不快的瞅了她一眼，低道：“那便慢些走吧！”说着扬缰，这次却是一路与花开并肩而骑，再不将她一人独留在了身后。
　　饶是紧赶，慢赶，到了清东陵时已是晚间，守陵的看护以前也是见惯十三阿哥独自来祭陵的，于是便安排他们住下，自去准备第二日祭奠的用物。
　　一宿无话，两人合衣而睡，各自拥衾。
　　第二日，花开醒来时，屋中已然不见了十三阿哥，便梳洗了，急急的出了门。
　　东陵位于昌瑞山南麓，一峰搢笏，万岭回环，北开幛于雾灵，南列屏于燕壁。含华毓秀，来数千里长白之源；凤舞龙蟠，结亿万年灵区之兆。是大清入关后第一位皇帝顺治爷钦定的皇陵所在，康熙也将百年后的景陵定在了这里，毗邻与孝庄文皇后的昭西陵。
　　因初时修建孝陵而将蜿蜒在昌瑞山上的一段长城拆除，替之以皇家陵园的城垣建筑，故，花开在护陵人的指引下，几乎是一眼便看到了极远处断了的那截城垣上，那个大清国的十三阿哥面向朝阳，茕茕而立，背影孤而桀骜。
　　花开便离了正道，扯起裙角，在乱石碎瓦间寻路往长城攀去，一时片刻后，仿佛离十三阿哥近了些，往上的路却仍是看得见的遥遥。
　　或许是听到了山下此刻的动静，那段城墙上的十三阿哥回了头，也是遥遥望着自己的嫡福晋在乱草杂荆中往自己这边挪来，眸中虽有暗潮片时涌过，却是不动声色的看着花开一路艰难，终于爬了上来，气喘吁吁的立在了自己面前。
　　胤祥一低头，便看到她手上被一路荆棘刺伤，有血珠沁出，他不由得兀自望着那绯红的一点点出神。
　　花开快步走近，仿佛才吁出一口气，恼道：“便将我一个人丢在了那里，也不知会一声，我以为十三阿哥自己回了京城！”语声中不无愤愤，看到胤祥额前被露水濡湿，却又掏出自己的手绢丢了过去。
　　胤祥接了那帕子，低头看着上面绘着三叶兰，动容道：“你也喜欢兰花？”
　　花开瞪眼道：“因着额娘生前喜欢，才学着绣的兰花，丑是丑了点，好歹是我自个绣的！”
　　胤祥不语，走到花开身边，将那帕子缠在了花开左手的伤处，沉声道：“你自个不知爱惜自己，你额娘泉下有知也是不安心的！”
　　花开看看十三阿哥，又看看长城下的东陵，胤祥的额娘便是葬在了这里，心里无端的触动，也是猛然一酸，嘴上却道：“十三阿哥自己岂不是也是如此！”因着那帕子已污，便掖了袖角，上前将胤祥额头的露水擦去：“早晨阴气重，你自个糟蹋自个的身体，敏皇妃那边看着也是会心疼的！”
　　十三阿哥兀自一笑，摇头道：“你何时也肯关心起我来了！”顿顿，又道：“母凭子贵，我额娘却并未享过我的福。”
　　花开是知道敏皇妃去时，胤祥尚年幼，便如自己的额娘去时，她也不过六岁时候，因着一般心情，便望着身下的清东陵怔怔说不出话来。
　　虽则记忆中母亲的形容早已模糊，但她额娘若是知道自己虽则嫁了人，却免不得要一辈子寂寞，黄泉之下怕也不肯瞑目安息的。
　　山岚风过，昌瑞山上的雾气袭来，花开的面目笼在冰凉中，后来上前扯了扯胤祥的袖子道：“回去吧！”
　　十三阿哥看这女子干净却终是藏了一点心事的眼神，身形却未动，片刻，扬了唇道：“再等一刻吧！”双目极望东方，也不知等着什么。
　　花开于是便站在他身边一同等，又过的一时三刻，雾气中一轮红冕透出叠嶂之间，猛然一跃立于半空，徐徐往天穹升去，俄而这天宇间已是华光绽放，天地生辉，此前的阴霾一扫无余。
　　十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祥，便立在花开身前的那一片明阳中，骄傲而立，他身后，平川似毯，尽收眼底；更远北处，重峦如涌，日照阔野，紫雾霭霭；碧影森森，一派山河壮丽。
　　花开望着眼前这样的皇子，心中咯噔一声，突地不知是什么味道自心底慢慢的泅散了开来。
　　“我满清自圣祖皇帝十三幅铠甲夺天下，一举入关，威震四方，创下不世基业，但……如今的太子昏庸，无德无能，岂能担当将来祖宗家业！”许是意识到什么，十三阿哥猛的噤口，喉间仍因激动而微微搐，他猛的回头，盯向自己的嫡福晋。
　　花开的胸膛也正剧烈起伏，仿佛陡然间窥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双眼睛便躲着十三阿哥的目光。
　　半晌，十三阿哥却笑道：“怕是跟你在一起，我也愈发的连话都不会讲了！”过来捏了她衣袖，道：“时候不早，这就下山去吧，今日还要赶回京的！”
　　花开尽力收敛心神，点点头，随着十三阿哥往长城下去。本来艰难的一段路，因着十三阿哥身姿矫健，几个兔鹞起落便安然落在实地上，花开缩在他身边，也是第一次仰脸，着着实实的将自己的夫君细细打量了一番。
　　心中却暗暗叹，阿玛虽说十三阿哥是众阿哥中心机最少的那一个，然或许也并非是看的真切，但一想到那处逼仄的所在，又觉得若是一点心机也无，又如何能在这紫禁城中活下去？！
　　一时心乱如麻，也不知是感慨多些，还是担忧多些。
　　敬敏皇妃陵寝前，花开仍是四肃二跪二拜，礼仪不缺。
　　“皇额娘已故去多年，她的忌日连皇阿玛都未必记得，你这倒是多此一举了！”下了长城的胤祥已与平日并无两样，此时看着那个跪着虔诚叩头的马尔汗家的姑娘，将面目半仰向天空，低道。
　　花开起身，觑了他一眼：“我不想欠下十三阿哥什么，故这礼仪更是不能缺了！”
　　皇十三子更无奈摇头道：“当着我皇额娘的面都如此说，你不怕她老人家地下有知，听着伤心？”
　　花开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章佳氏的陵寝，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祈祷，却又听胤祥道：“此时告罪已是来不及了，将你那绣的兰花给我皇额娘烧几副去，虽则不成章法，也算是你的一份心意，我皇额娘生前也是极喜欢兰花的！”
　　花开又觑了他一眼，却是连连点头。
　　一时，十三阿哥便也跪下磕了头，片刻带着花开离开了东陵，仍往皇城赶回。

　　明珠双泪垂

　　日头西陲，幸好是在关城门这一刻险险入城，一径回到十三皇子府，却被告知四阿哥已等在书房中，要见新伉俪。
　　管家将伉俪二字说的深些，十三阿哥点点头自个当先走去，花开瞅了一眼自己鬓发凌乱，风尘满面，却只能巴巴的跟在胤祥身后亦步亦趋。眼见着十三爷闪身进了书房，虽则已不是第一次进他的书房，却是挨了半天才蹭了进去，进的去也只是一直垂着头，不吭声。
　　眼角的余光中，一袭紫衣站起，迎上了自己的十三弟，两人落座，那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往这边扫了一眼。
　　侍女进了茶，胤祥见花开仍是站在门口，便呼她走近一些，花开便听话走近了几步，仍是低着头。
　　胤祥一时不说话。
　　花开等在那，果见过了片刻那紫衣的一角垂入自己的眸底：“十三弟大婚之日，皇额娘虽则已有赐，但今日早间忽然看到敏皇妃生前曾赠予她的故物，一时心有戚然，十三弟如今有了嫡福晋，便让我将这故物转赠于嫡福晋，嘱咐务必好好看待十三弟！”
　　胤禛一双修长十指此刻清清楚楚伸在花开面前，那半开的楠木盒中好生放着一对珍珠镶嵌的蓝宝石耳环。
　　花开一时愣住，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却见眼前之人又将另一只木盒打开道：“既是皇额娘都送了，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能亏了礼数，便当是送给弟妹的一份见面礼，因是匆匆选定，弟妹也莫要怪罪四哥！”
　　那摊开的，却是一副绿玉镯子，绿意潺潺，便一刻间要将人的目光都渗入那碧意中，逃无可逃。
　　花开抬了抬自己的嗓子，已觉空气沉重。
　　“既是四哥的一份心意，你且收着！”十三阿哥这时道。
　　花开便伸了双手，四皇子长指将那两盒子合了，本要递到她手掌上，一时眉头却有些皱了。
　　花开的手心因着爬长城已有些破了，这一路握缰回来，虽则已洗净了污垢，须臾间掌心又已是血迹纵横，即便干了却更狰狞入目，花开一时注意不由得再度缩手。
　　“早些清理，涂了膏药，也免得留下疤痕！”四阿哥忽道，转将手中的木盒递到一旁候着的管家手上。
　　花开咽了咽喉咙，微微道：“四阿哥若无其它的事，花开就先退下了！”依稀感觉胤禛是点了点头，花开仍是低着头慢慢撤到了门边，转身向书房外，这才飞快跑了出去。
　　一时回到了住处，朵儿已等在那边，见到她一副狼狈模样免不得问长问短。
　　花开只道去了一趟东陵，并无什么。朵儿一边替她清理掌上伤口，嘴中却絮絮不断，因着花开手上不能再浸水，便伺候了她洗了澡，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朵儿去厨房吩咐晚膳，花开一个人踱到自己住所的小院中，头顶便是一颗梧桐树，树叶此刻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花开踩过一步，听着那梧桐叶在脚底裂开的声音，懵住。
　　十三阿哥踏进这处院落的时候，便看见那女子只着白色的单衣痴在风中，那单薄身影子便好似随时都要被风卷走。
　　胤祥走上一步，也不知此刻什么心思，只道：“如今你这副面目，倒不像当初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了！”
　　花开回头笑道：“我本是没心没肺的，十三爷现在才知道啊！”才洗过的长发湿漉漉的垂到腰际，有几咎便小蛇一般的被风吹到脸颊上。
　　花开手掌上此刻涂了膏药，缠了纱布，便忍着脸上的不适。
　　十三阿哥走上前一步，拨下了那几缕头发：“你有没有心我不管，把自个折腾出了病，于你自个却是半点好处都没有的！”说着，捉了她手臂便将她带回屋内。
　　待坐定，胤祥道：“虽则六月才去了塞外，但如今那些草原部落又有了些细小动静，不得让人安心。皇阿玛就让这两日再去会会蒙古的王公，探探那边的口风，我明日便要走的，十天半月才得回来！四哥也正为此事而来！”
　　花开低道：“四阿哥也要去么？”
　　胤祥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十四弟同我一道去，四哥因着盐税的事脱不开身！”
　　花开点点头：“这一去可小心！”见胤祥站起，又唤住道：“十三阿哥，敏妃娘娘的故物，还是十三阿哥亲自收着好！”径自去桌上捧了四阿哥送来的两个锦盒，要递给他。
　　胤祥瞅了瞅她面庞上的颜色：“横竖你心底什么心思我不管，这既然是给你的，你便留着，皇额娘先去后，我便在德妃娘娘宫中养大，也当她是半个额娘，她对我也是有心的！”
　　花开一时捧着盒子出神，眼见着十三阿哥出了门，仿佛又想起件事来：“府里一概事体，便如惯例行事，我已让富察氏从旁协助你，莫等我回来，这府里的房顶都去见了天！”
　　花开微愕，随即忙点点头。
　　十三阿哥这一离开，花开的日子也似安静的再不起一丝涟漪。
　　每过一日，这天气却是冷过一日，她便一直缩在被褥中，连动一动都懒得，仿佛是忘记了往年这时候虽则已有冷意，却是生龙活虎的，遍地横行。
　　这一日阳光细碎落入窗棂，却是温而不暖，花开再想到十三阿哥临走时最后说的那句没心没肺，一时又笑出声来，手上的伤这几日已大好，朵儿却坚决不让她拆了布条，花开眼瞅着朵儿出去便自个偷偷的拆了。
　　下了榻，将前几日四阿哥那两只锦盒拿出来，一时看的心头百感而过，目光离开敏妃的故物，拾起了那对绿镯子中的一只，只觉冰凉的感觉触指而来，待要放下却如粘在了手心，长了根。
　　虽则心中明知不该，也将心一刻间缩紧成了一点微末，却仍是忍不住悄悄往手上试了试，那冰凉便扣紧了她手腕，一时刺骨异常……耳听着屋外朵儿的声音突然传来，花开疾疾的将那盒子合了，将一双手藏在了袖子中。
　　跟随朵儿进来的还有胤祥的侧福晋富察氏和这十三皇子府里的管家，两人行礼时，富察氏便以姐姐相称。
　　富察氏是胤祥第一个娶入门的侧福晋，年纪也比花开大了几岁，这时眉宇间却甚恭敬，只道：“既然姐姐入了府，依惯例，这府里的一应事务便交给姐姐打理才是！”
　　花开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朵儿在身边戳了戳她，花开回过神，回道：“我从未经过这些事，如何能处理的好！”
　　富察氏道：“一应皇子娶了嫡福晋，都是如此的！”
　　花开一时转过头去问管家：“十三阿哥怎么说的？”
　　管家躬身道：“爷离京前说，一切按规矩办便可！”
　　花开一时沉默，勉强堆起笑意道：“那我且试几日，若不行，还请姐姐还接了回去！”
　　富察氏忙笑着应了，闲叙了几句家常，却都是生疏的，片刻后便跟管家一起告退。
　　两人离开后，花开瞅着桌上那一大堆账本，立时脑袋大疼，眼神恍惚：“朵儿，朵儿……”她愁眉苦脸道：“这是要命了，这个十三爷临走了仍不让人安生！”
　　朵儿看到花开苦着一张脸，却道：“小姐既然恼这些，又何苦要接过来，方才推了不是干净？！如今倒来埋汰我！！”
　　花开抡起拳头捶了她一下：“哪有你这样说我的！”双手伸出，拍了拍那满满一桌子的账册：“我既吃住在了他的府里，他临走也是有话说的，虽说的含糊，那意思也是不要我再惹出什么事来，前一段日子他在我阿玛面前是什么面子都帮我做足了，我便也将这些都给了他，也不枉他一番心思，总算两不亏欠才好！”
　　朵儿一时眼尖，看到她手腕间一抹绿莹莹，吱唔道：“小姐嘴上说的这么清楚，可这……还不是四阿哥送的镯子！”
　　花开只觉心上陡然被针尖一刺，整个人激灵灵一个冷颤，缩了手，半晌又伸了出来，便去褪那镯子，镯子碧玉光泽莹润，却不知这一时半会，竟如生了根长在了她腕上，只得道：“朵儿，去取些酥油来！”
　　朵儿挪了挪身子，本来要出去，走了几步却又停道：“朵儿知道小姐的心思，既然舍不得，十三阿哥也是知道了，小姐以后怕就是这样孤零零一个人过了余生，往时八年，也就等来这样一只玉镯子……”朵儿眼神悄悄转黯然，小声道：“怕这一生也仅此这一回了，小姐……就由得自己一回心意吧！！”
　　花开握着腕子的手不妨颓然松开，看着那道盈绿切腕而过，眼神起起落落。
　　“小姐，即便那人没有那样的心思，有他的镯子陪了一辈子也当是知了冷暖了！”朵儿这时过来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双手，跪在地上仰头看花开，眼睛中一汪一汪的雾水。
　　花开的双肩便如忽受了冻般的窸窣颤动，一时猛然落下泪来，面上僵了片刻，俯身，将那满当当的一桌账簿往朵儿怀中一推，嘟着嘴犟嚷道：“丫头片子，你何故平白招我！这几日且将这些都细细看清楚了，否则小心我马尔汗家的家法伺候！”
　　她特意将马尔汗的家门报的响亮，自然是不认如今的身份，朵儿不觉耷拉了脸，愁眉道：“一直都知道小姐就是这个脾性，怎还会去劝你，由得你自己发愁好了！”
　　她家的小姐这时却咧了嘴，笑的一时莫测无比，依稀觉察出世间一切婆娑皆原是定数，安心不安心的，不过“受着”二字。

　　知君心如月

　　康熙四十五年，十二月。
　　孝庄文皇后忌辰，康熙帝命胤禛往祭暂安奉殿。
　　这一日，京城已下起了零星小雪，花开从屋中出来，站在檐廊上看雪，朵儿突然从外间闯了进来，喊道：“小姐，十三爷回来了！”
　　花开听了，点点头。
　　胤祥这一去说是至多半月，却实已有将尽一月，因着路途不短，怕在道上耽搁的时间也不短。
　　朵儿过来扯她手道：“听说十三爷先去了富察侧福晋那，小姐正有时间打扮下，换件鲜亮点的，朵儿这就给小姐重新梳洗！”
　　花开推开她的手，奇道：“我为何要打扮？”
　　朵儿便恨恨瞪了花开一眼，怨道：“小姐这是要气死朵儿么！”
　　花开心里虽则明白，却是不愿，拗了半天，只得让朵儿推进屋去，一番梳妆罢了，朵儿打量道：“小姐这副模样，合该都给自己糟蹋了！”花开看看葵花镜中盛装美艳的女子，只觉得陌生扎眼：“即便是妆扮了又给谁看！”
　　朵儿道：“十三爷不就是了！”
　　花开摇摇头：“十三爷不会看的。”
　　朵儿不睬，心中暗暗赌了，从晌午起，便不让花开离开屋子一步，就等着十三阿哥过来。花开拗不过她，只得趴在桌上睡觉，眼看着黄昏，那零星的小雪也大了些，鹅毛般的簌簌落在房顶上。
　　朵儿不知去了门口几回一次次悻悻而回，花开一觉醒来，见朵儿颓丧的坐在一边，单手支颐，倒好似她才是受了那莫大委屈的人。
　　她便一时也有些难过起来，抚了抚朵儿的肩膀，道：“本也该是这样的！”
　　朵儿一瘪嘴，小脸上那两行泪就哗啦啦的要落下来：“老爷要是知道小姐在这边这副光景，不知多难过，这府里的人都是势力的，今儿的事一旦传出去，以后也不知怎么挤兑小姐呢！”
　　花开摸摸眉心，叹气：“横竖都是我自找的，怪不得谁的！”
　　两人又是等了一回，这一次连晚膳都不知为何迟了，花开心里也有些恼了，一拍桌子站起道：“朵儿，既然十三阿哥那么忙，他不来看我们，我们便去看他吧！”
　　一言既出，朵儿倒是着实吓了一跳，眼见着花开自己围了斗篷就要出门，忙急步赶了上去。
　　这十三皇子府，花开虽则嫁过来已有数月，胤祥自个的住处却是头一次进去，一个颇大的院落，里面雅致的垒了几块假山石，石上原本放的几盆幽兰此刻搬到了屋檐下，墙角数枝白梅横了过来，飘出了一阙暗香。
　　她颇看中的，却是一院子萧萧的竹子，风过了，便是一耳一世界的窸窣声。偶尔雪粒子塌下一块，便露出下面的碧色来，仿佛是这苍白世界的本真，花开不由得去摸自己手腕上的那抹盈绿，不过这几日，竟已熟悉这东西羁绊手腕方寸之间，临出门竟忘记褪了下来。
　　白茫茫的院子，只几行脚印直延伸了到门口，花开近了门口，跺了几下脚，将身上的雪抖落一些，门口胤祥身边的小厮闻声出来行了礼：“福晋，爷正在沐浴，福晋在外间等等。”
　　花开脸上顿时烧红了，摇摇头道：“那我先回去了！”正要回头，猛听到几重屋幔内一个声音朗声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吧！”
　　一时听的水声哗啦，俄而十三阿哥披衣而出，陡然来到外间，身上腾腾冒出一些热气，仿佛腾云驾雾一般。
　　花开扭过身去：“外面冷些，十三阿哥还是将衣服穿好了，免得受了冻！”
　　胤祥面上依稀有笑，低低吩咐几声，小厮匆匆的去了，胤祥走近花开身边：“本要派人去叫你过来一同用晚膳的，你既然自个来了，也免得麻烦！”
　　花开闻言，抬头望了胤祥一眼，十三阿哥此时笑道：“原以为你不会在乎，原来心中还是会较劲的！”
　　花开眼睛陡然一眯，狠狠瞪了他一眼，被说中心意，无言以对。
　　胤祥又是笑：“这模样倒像只要挠人的小虎崽一般！你可知别人心中即使再宽宏大量，究竟也不是滋味的！”
　　花开一时哑口无言，木头一样的杵在了屋中，十三阿哥自去里屋加了衣裳，片刻后，精神抖擞的出来。
　　小厮唤了人此刻络绎的进来，将晚膳布在了外堂，仍是退了下去，独留下两人坐在桌旁。
　　“日间不去看你，也是怕见了无话可说，反倒两人尴尬，你说你小时候人在北面，这些确是科尔沁的王公送的草原上野味，特特给你留着，也不要说我故意漏了你，虽则不值钱，却是费了老大的心思才运来的，你且……尝尝！”
　　花开依言尝了，果然是幼时味道，再细细想着十三阿哥的话，一时只觉食不知味，心头也没了思绪，抬头看了十三阿哥一眼，只觉比一个月前清减了些，面庞瘦了许多，就道：“蒙古的王爷待客不好么？”
　　胤祥夹菜的筷子停下：“怎的不好，每日里大鱼大肉，喝着马奶酒，还有草原上最美丽的敏敏郡主每日为我跳舞，我是乐不思蜀！”
　　花开抿唇：“何不将那敏敏郡主娶回来！”
　　十三阿哥瞅了她一眼：“我倒是想，婚中数月未过，怕你阿玛提了刀便冲到我府里来！”
　　花开一时咬了唇嗤嗤的笑，这屋子里落了笑声也生气了许多，胤祥瞅着花开道：“这天下怎有你这样的女人，倒逼着自己丈夫多纳妾的！”
　　花开这时笑的一口气没咽下，躲到一边干咳，十三阿哥犹豫了片刻，伸手替她抚着背顺气。
　　“我也知京城多少闺房传言，十三阿哥文采飞扬，潇洒不羁，不为人知处，竟是说出这样的话来！”花开趴回桌上，喝了一口胤祥递来的茶水：“若传了出去，多少人要怀疑自己的一对眼睛来着！”
　　“我一直惦记这家中如今多了一个马尔汗家的姑娘，深怕你将我十三爷的府邸给拆了！”胤祥此话一说出，见花开停了笑，面上微异样，便续道：“还好，一路没听说出了什么纰漏！”
　　“原你一直留意着！”花开小声咕哝道。
　　十三阿哥这时起身去案上捡了个玉匣子：“我说过，马尔汗家的丫头我得罪不起，这是从蒙古给你带的东西，且不论合不合你心意，我已是尽力了！”
　　花开伸手接过，打开了那玉匣子，见一朵紫色的干花躺在玉色的匣底，一时手也有些抖了起来：“梦昙花，你何处得来的？”
　　“虽则难得，但也并非是得不到！”十三阿哥面上升起笑意：“饭菜凉了，且吃饭吧！”
　　花开点点头，小心的合拢了匣盖，起身将它放的妥当，猛然撞见胤祥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她手上，她目光奇怪望去，心上也是蓦地一滞，那腕间绿莹莹的暗光也是一时触痛自己的眼眸。
　　她掖了掖衣袖，却见十三阿哥面上的神色已恢复如常，便惴惴的坐回桌边，两人默默进膳，却再无言语。

　　烟花天迟暮

　　回到住处，朵儿陡然看到玉匣子中紫色的干花也是惊讶不已。一般的花枯萎了便蔫掉，枯死，这梦昙花却仿佛一直开在了那白匣子中，栩栩如生，连紫色花瓣上都隐隐有流光溢出。
　　“小姐，这花是一直开着的？”朵儿叹道：“跟小姐名字中的意思一般出处，十三爷倒是费了心思的！”
　　花开一时又愣住，仿佛是原先没有想到这一层，喃喃道：“佛经有云，这梦昙花吞食入腹后，会在心口上开出一朵花来，是要汲取人的记忆而生，自此，人便失了那段原该有的记忆。”
　　朵儿又奇道：“果真有这么神奇？”
　　花开摇摇头：“不过是一个传说，十三爷此番送给我，或许也是有这个念想的！”
　　朵儿一时似懂非懂，却问道：“那小姐预备怎么办？”
　　花开抬头看了她一眼：“十三爷如此费心，不过是要断了我无妄心思，才得余生心安。但是他看见了这镯子，却又半句话都不说，他是心知肚明，朵儿，我知他这是默许，能容我继续下去，但身为阿玛的女儿，我岂能如此没心没肺，这镯子是万万不能再戴了！”
　　朵儿点点头，自去取了皂角涂在花开腕间，却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褪下那镯子，花开又叫去弄些菜油来，仍是无济于事，朵儿眼见花开那一只右手上紫痕累累，已挤破了些皮肉，忍不住按住了花开的手：“小姐，不能了，这样会把手弄残的！”
　　花开瞅着自己的手腕，眼中也有了黯然：“怕是这段日子又胖了些……”自去窗前看镜中的自己。
　　朵儿眼见一人影儿飘飘，瘦削的几乎能被风一溜烟吹走，又何尝还有当初马尔汗将军那个女儿的三分活气，急忙点头：“是，等过了春天，人消条了，怕就容易了！”
　　花开坐在窗前，一时不说话，只是发怔。
　　除夕之夜，宫里传家宴，到了申时，花开同胤祥的侧福晋富察氏，乌苏氏，瓜尔佳氏分坐两车往神武门去，十三阿哥骑马走在了前头。
　　待入了宫，因着宴时未到，阿哥们自去了一处，女眷们也聚到了一道，各自谈论纷纷。花开因是第一次参加皇家家宴，多数人是不认得的，一时百无聊赖的在廊间坐着，磕着瓜子，望着这皇宫外的一片天空。
　　不时，身边走来个旗装的女子，在一旁停住：“是花开吗？”那女子虽是端庄得体，气度雍容，声音却极柔。
　　花开忙待起身，回了礼，却并不知道这女子是谁，眼中茫然。
　　“我是四贝勒府的雅兰！”那女子此时倘然笑道。
　　花开一时明白，这是四阿哥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雅兰，忙半蹲行礼。
　　四福晋雅兰扶住了她手臂：“十三弟倒也不是个冒失的，知妹妹你第一次入宫，头一天已让四贝勒来嘱咐了我务必多照应着妹妹！”遂拿帕子掩了唇，微笑道：“妹妹倒是有个福气的！”
　　花开眉心一跳，面上也已笑意溢出：“花开愚钝，让姐姐笑话了！”
　　雅兰一时拉着花开去认识各府皇子的福晋们，互相道贺，寒暄往来，片刻酉时到了，依序进了乾清宫给康熙行礼，礼毕，各入座进馔。
　　康熙进酒时，后妃，皇子，皇媳们各出座，跪拜。
　　待宴席终了，仍是出座谢宴，行跪拜礼，送皇帝起座离开。
　　夜半深，因着前头宴饮再开，十三阿哥的福晋们便等在万春亭中，团圆之日，皇城之上的烟花璀璨不息，一扫往日禁忌肃穆气息，姹芷妍红的乱人之目。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半日，花开瞅着空溜了出来，眼见一天一地的纸醉金迷，霓虹满天恍如人在天阙，立时是入了迷，这半日拘谨，更是得了自在，便情不自禁的偷往外走的远了。
　　因着除夕，御花园中点起了千百盏新颖的花灯，一朵朵，一簇簇，各成形状，几乎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花开瞅着兴起，脚下无知无觉，冷不丁的那边转出一个人影来，花开也是恍若未睹，仍是扭头瞅着身后桂树上一盏花灯，飘飘垂下的一纸笺条，也不知谁写的诗句，字体清瘦，收放随意，却总不免看出一些清凉意味来。
　　而同样在这旁边，另一盏花灯上另一纸带上的字迹却是清俊潇洒，挥洒不羁，字如人，半分都不知遮掩。
　　那转出的人影原不过是出来寻的片刻清静，这番闲庭信步，无边寂静，又何处找得一个同等寂寞的人，待及那人一肩撞进他怀里，胤禛一时怔住，褐眸中转过一丝错愕。
　　花开见撞了人，唬了一跳，只得急的告揖，待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更是魂也丢了大半，立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年年看惯了，倒不知这宫灯如此吸引你？”胤禛却已开口，静静道。
　　花开一时语塞：“往年外间的也是热闹的，只不及宫里的精致！”
　　胤禛点点头：“十三弟今次喝的多了，怕还要等一会了！你们若等急了，稍后我亲自送他回府，你们便先回去吧！”
　　花开忙弯腰行谢，促不及的就要往回走，四阿哥却在后面道：“花开，你手上的伤可好了？”
　　花开一时如雷击在了顶心，这是八年之后，四阿哥第一次开口唤她的名字，她呆呆的回身，仰头，看进皇四子的褐眸。
　　胤禛看着那样一双眼神，低道：“将手摊开我看看！”
　　花开便愣愣的伸出了自己的一双手，已经四个月过去，那些伤怎还会留下，胤禛看了一眼，点头道：“果真是好了！”目光触及花开右手腕，褐瞳中蓦地似有什么飞入。
　　花开一时醒悟，将那绿镯子仍藏回袖中，急急的道了谢，便往万春亭疾步跑了回去。
　　四皇子胤禛看着马尔汗家当初的那个莽撞丫头离去的匆匆，唇畔抿出了一丝思忖表情，片刻后，眉宇间却是忽的深了些许。
　　而他身后，烟花欲盛，转瞬成灰烬。

　　红酥黄藤酒

　　四十六年正月，康熙第六次南巡，一、二、十三、十五、十六皇子从。
　　这一去就是数月，待得回到京城，六月又要幸塞外，十三阿哥仍是要随从。
　　京城于是传言纷纷，都是说皇十三子备受宠爱，先前就有人再提康熙四十一年，康熙弃太子，四阿哥不用，让年轻的十三阿哥单独祭泰山，这几年更是从不离身，宠护备至，显见另有深意。
　　这一年将尽，因胤祥一直在外间，花开也只得见过两次。
　　眼看秋岁将尽，花开抚着手腕独在在廊子下发呆，想起当年除夕夜四阿哥留在她那手腕间的那道目光，几度想将腕上的镯子砸碎了，却终是不舍得，一日日的赖到了今日。
　　眼见着菱花镜中的自己貌似消瘦了，那手腕上的痕迹却是褪了几次仍是不能如愿，额娘小时就有说过她骨头生的奇大。
　　这一日，花开早间起的早，到了午上沾了靠枕便睡了过去，也不知外间秋风刮起，落了一层金黄叶子厚厚的铺了一地，旁边几丛新近栽的湘妃竹倒是油腾腾的绿。
　　睡梦中，就听得外面刀剑和着风声，飒飒劈空而过，花开任是被吓醒了，裹了外袍跑到门口，就见一人捏了青锋剑影，所到处，腾挪跌宕，身姿如裂，满院子游走不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眼见着那人往菊花圃边去，花开不敢犹豫追了过去，张臂拦在了前头，十三阿哥的剑锋便贴着她脸颊侧一转，削去了她几丝鬓发，低啸道：“好个海棠春睡图！”
　　花开却不解风情的嚷出：“别踩了我的花圃！”话音才落，就见十三阿哥剑影掠过，挑了朵“初凤”在剑端，递到她眼前。
　　花开不觉皱眉道：“叫你别伤了我的花！”却听十三阿哥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眉眼微醺，显然是喝过酒的。
　　花开捻了他剑上的花，有微苦的草木味传入鼻翼，十三阿哥劈手夺了过来，刻意簪在她发间，笑道：“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叹落晖！”
　　胤祥靠近之间，花开只闻他酒味满身：“醉了吧！”伸手就要将他手中的佩剑取下，十三阿哥却不肯，仍问道：“花开，你看我如何？”
　　花开讶异抬头，不知十三阿哥这话中的意思。
　　“花开，我知只有你敢对我说真话，皇阿玛今儿个又赞我干才卓著，必大有所为，这样的话听那些人说的多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知皇阿玛到底怎样的心思？花开，你倒说说看！”
　　十三阿哥此刻背竹枝而站，一身月白衣衫迎着身后竹影曈曈，越发的清朗，丰神俊秀，此时眉眼微醉，更是透出另一番风情，有如谪仙初临红尘。
　　花开愣了愣，才收了心神道：“十三阿哥在朝堂上的事，花开知道的不多，只往日常听阿玛在府里赞过，说十三爷是皇子中难得的，况十三阿哥平常对府里的人都是极好的，一应事务处理得体，花开也是佩服的！”
　　胤祥这时走近，将脸埋在花开颈间，花开只觉那濡湿的气息一下子湮散到耳根，脸噌的红了，却听十三阿哥这时说道：“花开，你既如此说，我便信你，因你从来不说假话的！”
　　花开一时又懵住，不知道胤祥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脸上明明俱是笑意，正自揣测着，十三阿哥又抬了脸，本来执着剑的手也松了，抚住了花开的双肩，醺然道：“花开，马上便是我的生辰，皇阿玛这次特意嘱咐在四哥的园子里替我庆生，你高不高兴？”
　　花开听了也是欢喜，”都说皇上极看重十三阿哥，看来是真的，去年赏赐颇多，今年又要摆宴，十三爷是因为高兴才喝多了吧！”
　　胤祥醉醺醺再瞅了她一眼，眸中满满全是笑意：“花开，我醉了，怕是走不动了，要借你的屋子歇会，你今日不会赶我走吧！”
　　花开无奈扶着他往里面走，果见胤祥一挨了床便昏昏睡去。
　　花开替他掖了被子，悄悄退到一边，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心中也不知为何惶惶，思不能定，忽听得身后，十三阿哥梦呓般道：“红稣手，黄藤酒，满城□□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原都是错了，都错了……”
　　花开闻听，一时愣住。

　　水兴生波澜

　　四十五年前，关于四阿哥胤禛的事，花开都是记得清楚的。
　　康熙四十四年，皇上将西山下的一处园子赏给了四阿哥，听朵儿说，如今园子规模已成，四阿哥恭请皇父幸花园进宴，如此才有了康熙要在畅园为十三阿哥庆生的意思。
　　十月初一，一行人行至西山脚下，仰头只见林海苍茫、烟光岚影，早已有四贝勒府的人迎在那里。
　　一径进了畅园，只觉白云流连头顶，凉风穿竹伴清吟而过，亭台楼谢穿插在绿木荫中，错落有致，别有心思，加之四野清旷，比之紫禁城中逼仄深深，这里的闲适已让人挪不开步，收不回目光。
　　宴开时，花开她们本是和四阿哥的福晋们在另一处用膳，这时李德全却过来，说康熙传召，四福晋雅兰便立起道：“怕你回来迷了路，花开，我引你过去吧！”
　　花开既觉不好意思，又觉出雅兰似有话说，忙道了谢，出了杏花春馆，两人并排而走，雅兰果然指着一方水面上的竹榭道：“花开，过了午膳，皇上要歇息的，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讲，你就在那里等我！”
　　花开心中虽有疑惑，但想到她是四阿哥的嫡福晋，今日却是为了十三阿哥前后如此费心费力，心中愧疚：“十三阿哥生辰还要麻烦姐姐，花开真是过意不去！”
　　雅兰摇摇头笑道：“四爷和十三阿哥虽不是同母，却自幼亲善，非比其他兄弟，这是理应的！”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万方安和，花开跪拜了康熙，给太子和各位阿哥行了礼，退到一旁。
　　康熙一巡酒下来，才对花开道：“今儿个是十三阿哥的生辰，本来你阿玛也要来的，可惜他调任吏部后身子就大不如前了，前儿个还给我上折子，要老病乞休！”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招呼花开走近些去。
　　“花开，你如今是朕的儿媳，多替朕去看看你阿玛，朕年轻时的那群曾为朕披甲而战的老臣子，明珠，阿密达他们如今都已故去，朕思念他们啊！”说着，缓缓的叹出一口气。
　　花开跪下，给康熙磕头谢恩。
　　康熙挥挥手让她起来，也没命花开退下，花开只得守在了一边，眼看着宴饮尽了，康熙被李德全扶去休息，各阿哥们又被太子召去听戏，十三阿哥远远的看了一眼花开，示意她回去。
　　花开隔空点了点头，仍寻摸着原来的路往回走，走了一半却仍是走叉到了后湖边，忙又折头，急的出了一身汗，远远望见杏花春馆，心里才放下来，一时又想到四福晋雅兰的嘱咐，便又抬脚往坦坦荡荡走去。
　　待得走近这建在水上的亭榭，竹门虚掩着，花开轻叩了叩门，里面无人回应。
　　花开想着雅兰或许还没来，便推门走了进去，眼见里面的陈设淡静，外间墙上挂了几副山水墨图，其间一副农耕图，那图上的人影依稀熟悉，却一时想不出来。
　　身后竹帘晃动，一个人影走了近来，花开只道是四福晋雅兰，便指着那画问道：“你看这是谁，面目很是熟悉？”
　　鼻翼间后来闻到一股清爽气息，身后之人低道：“那是我！”
　　花开一听那声音，已回身低腰：“给四阿哥请安！”
　　胤禛望了望这瞬间仓促起来的女子，伸手示意她起身：“你且跟我进来！”
　　花开见他进了内室，眼中犹豫，却见胤禛转过身道：“皇阿玛此刻歇着，我有些话要交代你，是与胤祥有关的！”
　　花开这时才跟了进去，里面原是间书房，四阿哥此刻就坐在书案后，情形就跟她第一次在四贝勒府见他一样。花开见他手里捧着部佛经，便问道：“四阿哥信佛？”
　　这个，她从前却是不知道的。
　　四阿哥看了她一眼，道：“佛心破人性。花开，有空时不妨多看看，若能放下心境，对你也是好的。”
　　花开略怔，点点头。
　　等了一会，四阿哥却没有说话，花开便忍不住问道：“四阿哥说与胤祥有关的，不知是何事？”
　　胤禛这时抬起头，端详了她许久，花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胤禛却又将目光收了。
　　“花开，我和十三弟虽则无话不说，但有一些话自我口中说出，怕十三弟心里还是不是滋味，故我才将你找来”，四阿哥起身，背着手，踱到花开面前：“十三弟这几月来锋芒太露，我怕他……遭人羡妒！”
　　一语既出，花开心中大震，前些日子胤祥的那些话又浮现在耳边。
　　四阿哥一向是沉稳的，喜怒从不行于色，旁人岂能轻易猜透他的心思，他如今说胤祥锋芒太露，显然已是提醒了，同为康熙的皇子，未免胤祥猜忌，这些话倒的确不是他亲口可以跟胤祥说的。
　　“今年太子大寿，皇阿玛也只是遣李德全赐赏，如今十三弟也不是大生日，皇阿玛大费周章，以示隆恩，若真是有心自然最好，若只是无心，柳未插成反会成为众矢之的！花开，你在十三弟身边，心中要有数！”
　　花开一时惶然，连连点头。
　　“你也莫怕，十三弟心中也是明白的，只是这些话，我和他虽是兄弟，说到恰到好处却也不容易，轻了十三弟生性豁达，重了，他心里难免不好受！”
　　花开脑海中只乱哄哄一片，一时想起当日十三阿哥在清东陵长城上所说的，一时脑海中又晃过前些日子他醉酒后口不择言，原是断断续续，这一刻骤然被点醒，脸色陡然苍白。
　　胤禛见这女子忧急，脸上一时也复杂道：“花开，你变了！”
　　花开听了这话，又觉得脑海里落进一团更深的墨，突然散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一刻望进胤禛的褐瞳中，只觉那里面漩涡般一团团，瞬间要将人卷了进去，忙低了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见你刚才也没吃什么，便让人给你在外面备了点吃食，你且去吧！”四阿哥没来由的摇了摇头，对她说道。
　　花开躬腰致谢，走到外间，果然方才空荡荡的桌子上此刻已备了几碟点心，虽则肚子早空了，但隔着一道竹帘，四阿哥此刻就在里间看书，她如何能咽的下去，咬了几口便道：“我饱了，多谢四阿哥！这就先走了！”
　　竹帘后，四阿哥没有抬头，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花开拔腿便离了坦坦荡荡，走的远些，才觉得肺腑方能自在呼吸些。
　　她隐在苔痕深处，后来遥遥回头，便望见四阿哥这刻走出了水榭，停在一株木兰树下，也不知在看什么，蓦地，伸手抚上身边那株木兰树的枝干，背影萧瑟于一片天光水色中……
　　花开这边偷偷看着，蓦不自觉中，眼角水雾弥漫，一时将面前的所有都模糊成了一片苍白，怎样一个无能为力而言。
　　晚间，及回了府邸，细细将四阿哥的话想了几遍，找了个机会同胤祥说。
　　“这些话是四哥让你跟我来说的吧？”等花开好不容易吱唔完，十三阿哥似乎连想也没想便已猜出。
　　花开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胤祥却道：“难为四哥，我也不是没有想到，既然四哥如此说了，我也就清楚了！”见花开脸上混乱颜色，便拍拍她肩膀道：“我既信得四哥，也信得你，你自己却不信你自己！”
　　这话另有深意，花开不觉更哑口无言。
　　胤祥自去取了酒壶，仍在她身边坐下：“花开，那样东西虽则人人想要，但太子还在位，而我除了皇阿玛的恩宠什么都没有，有了那心思也是作茧自缚，这些，我早几年就想的清楚，不若潇洒些，快意我自己的江湖……如今虽则只想要父亲的恩慈，但或许皇家本来就不能奢望的太多！”
　　听了这话，花开放下一颗心来，却是无端心中突然酸涩，低声道：“我原是怀疑你，如今你这么说，我就信你！”
　　十三阿哥看着她，也不知想看出些什么，最后只道：“今日既然是我生辰，且，陪我喝几杯！”
　　花开便起身去替他斟酒，虽说是心结解开，这屋子中却有另一种烟愁意味，淡淡的席卷，如心上的最后一层不可说破，这酒一杯杯下去，花开不时就醉过去，趴在桌沿上就此睡了。
　　这厢，十三阿哥醺然站起，低头看着这个醉成酡红的女子，清俊脸上是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抚了抚花开的脸庞……眼中却是另一种无奈寥落，轻轻叹出一声。

　　平地风雷起

　　四十七年二月，康熙例巡畿甸，一、二、十三、十五、十六、十八皇子从。
　　未满八岁的十八阿哥胤衸是第一次跟随康熙出巡。
　　五月，紫禁城的天气突然变得炎热，同往年一样，康熙带着众皇子离开京城后，前往热河行宫避暑，行围打猎。十八阿哥胤衸仍是同往，在永安拜昂阿时，却突然病倒了，且传景况危急。
　　时留在京城处理政务的是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接到康熙特谕，便连夜遣御医，奶妈，侍应前往。然，续传出，十八阿哥病情虽时有好转，但在回京的路上还是再度恶化，刚过完八岁生辰，便在途中，不幸夭亡。
　　消息传到紫禁城，花开虽则从未见过十八阿哥，但想到一个小小孩儿就此没了，心上着实郁郁了几天。然则，事情并不算完，十八阿哥的死，让康熙痛苦万分，不久又传出，康熙训斥当今太子胤礽“毫无兄弟之谊”后，太子非但不反躬自省，反而“忿然发怒”。
　　不日，又发生帐殿夜警之事，康熙震怒，下令将太子胤礽和其他皇子全部拘来，废去胤礽太子名号，命大阿哥胤禔一路监视胤礽回京师，并又下令将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阿尔济善和追随胤礽的苏尔特、萨尔邦阿等六名党羽立刻诛杀，以绝后患。
　　太子骄纵，毫无孝悌，暴戾不仁，奢侈无度，这是民间早有传闻的，但太子被废事关体大，花开在十三阿哥府邸里初闻这消息仍是大惊于色，总觉得心神不宁。
　　一时又想到十三阿哥年前才答应过她，不会再去争什么，便想应该无事，此刻四阿哥人在京师，也不能与那些卷上什么瓜葛，便勉力让自个安定了下来。
　　待回到京城，废太子之事便昭告天下，康熙亲自撰文，并派人前往太庙、社稷祭奠，以告天地祖先。并下死令：“诸皇子中，如有谋为皇太子者，即国贼，法所不宥。”
　　自太子被废后，十三阿哥下了朝便几乎每日去四贝勒府，往往夜半而归，这一日驾马回府，却见花开等在了府门外。
　　十三阿哥下了马，诧异道：“如今天也凉了，你待在这里作甚？”随手将马交予下人打理。
　　花开瞅着面前的人，原是熟悉面目，依稀这刻却总觉得看出些莫名来，只得道：“这几日右眼皮子总是跳，心里不安！”说着，眼巴巴的看着胤祥，仿佛一肚子话要说。
　　十三阿哥见了，叹了口气道：“你且随我去书房吧……”
　　待坐定，屏退了下人，花开与十三阿哥对面而坐，花开吱唔了很久，才拼出勇气道：“自太子被废，爷和四阿哥这段日子愈发的走的勤了！”
　　十三阿哥闻言，眼中的光芒不妨陡盛，眼神莫名的看着花开，片刻，依稀笑道：“这些事，你不应该去管，若是为我，我既答应过你，便不会不守承诺，若是为四哥，四哥处事一向沉稳，如今跳脱的最厉害的是大阿哥，你横竖也不需为他担心！”
　　花开听的胤祥这样说，也不知为何心里极不舒服，却仍道：“大阿哥是嫡长子，出来争皇位也是应当的，但废太子毕竟是皇上亲自带大的，都说皇上对赫舍里皇后情义极深，不管太子废或不废，皇上的心里都是有太子的。我阿玛让我告诉十三阿哥一声，若是立意在外，就不要再趟进这浑水里去了！”
　　她这一席话说出，胤祥也是愣了愣：“你阿玛是老臣，除去当年的明珠，索额图，怕他也是最懂皇阿玛心思的人了，他既然这么说，我心里也已明白，但是，花开……”十三阿哥忽然顿了顿，认真望进花开的眼睛：“若我身边有人必然是要趟进那浑水中央的呢？”
　　花开不妨愣在当场，只觉的手足一时冰凉，窸窣颤抖，情难自禁。
　　“花开！”十三阿哥见状，便握住了她手心：“你不需如此紧张，横竖我们会小心从事！”
　　“你们……”花开咀嚼着这两字，哽在喉中的那个劝字怎么都吐不出来，身子抖的愈发凌乱。
　　“花开，这既是男人的事，我本可以不必告诉你。但不告诉你，你心里必然不安，而告诉了你，你心中虽则不安，但应有了底，我只盼从今日起，你莫要再管这事，横竖我们必然会无事的！”十三阿哥这时沉声说道，眼中信心满盈。
　　“当真？”花开瞳子中仍有疑惑。
　　“果真。你即便不信我，也当信四哥！”十三阿哥叹了口气道。
　　花开不得不开口道：“我信你！”
　　十三阿哥看了看这女子，也是无来由的，忽的朗声笑了出来。
　　自这日，花开的心却一直悬在了半空中，再不能如往日般安稳待在十三阿哥的府邸里。
　　果然不出一月，京城便传出“相面人张明德曾给八阿哥胤禩看过相，说他日后必定大贵”，以此，康熙命锁拿胤禩。十月，革胤禩贝勒爵。
　　十一月，皇嫡长子胤褆竟上奏，称“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康熙盛怒之下，革胤褆王爵，幽禁，大清朝的皇帝当即病倒。
　　病榻之上，却又有训诲四阿哥胤禛“喜怒不到”的流言传出。
　　如此，整个京城纷纷攘扰，不但朝堂上人心叵测，各为其主谋利，连京城的百姓也是各自揣测，不知哪位阿哥最终能龙登那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独独储位。
　　十三阿哥也知花开的性子，这一日回到府内，见花开又等在书房，便遣开了人，见花开上前为他递了茶，眼中明晃晃的担忧。
　　十三阿哥便道：“你也莫担心，今日皇阿玛已恩免将斥责四哥的那些话记载。如今你要担心的，倒是八阿哥，这当口上，满朝的文武大臣举奏八哥为皇太子，殊不知皇阿玛最厌弃人结党营私，当即给斥了回去！”
　　顿顿，胤祥又道：“今儿个，皇阿玛还诏了四哥，赞他肯为二阿哥说话，曾如你阿玛所言，皇阿玛对二哥仍是有心的，只是不知道这心有多重！”
　　花开这时点点头：“我只道你安好便是，二阿哥，八阿哥什么的，也再没心思去理了！”
　　胤祥听了这话，笑笑道：“眼前的这事虽然乱纷纷的，明日倒是个好日子，四哥的生辰，邀我明日去他府里，你也去吧！”
　　花开这时脑海里才转过来，明日不就是腊月十三，心里却犹豫了起来，却听十三阿哥道：“去年我的生辰也是四哥办的，这去本也是为着合礼数的！”
　　花开这时才点点头，道：“十三爷看送什么好？”
　　胤祥道：“四哥的脾性，你应该也是熟的，交予你办我是放心的！”
　　花开心中又是一滞，不得说话。

　　九阙烟尘生

　　次日，花开打扮停当，等在府中，到了日落也不见十三阿哥回来，又过了半个时辰，却见胤祥的小厮跌跌撞撞的冲进院子，当即就跪在她面前：“福晋，十三爷给皇上给圈禁了起来！”
　　花开一口气没上来，干着脸青冷冷的立在风口，耳听着那小厮又说了一遍，眼中连泪也不及流，直问道：“被关在了哪？为何关的？”
　　小厮连连摇头，花开恨恨看了他一眼，提腿就往外跑去，一径坐车来到宗人府，那边却不让人进去，但胤祥被关押在里面已是确实。
　　花开无奈，一时想到四阿哥，便匆匆往四贝勒府，及至那里，四福晋雅兰却告诉他四阿哥也未曾回来，传宫中康熙盛怒，已查实大阿哥着江湖术士魇障废太子胤礽。
　　花开在四阿哥府等了半宿，才有宫中的人来宣旨，不但是胤祥，四阿哥，连带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一同被关进了宗人府！
　　第二日，花开不得已先回了十三阿哥府，这一天却一直没什么消息从宫中传出，宗人府那边也一再不许探视。
　　这样连带着过了三日，花开仿佛是时刻如履云端，听的外间风吹草动便惊跳了起来，傍晚间的时候，忽听管家说，四阿哥来了，花开双脚一沾地便掠了出去。
　　十三阿哥的书房此时敞开着，四阿哥胤禛手中捧着碗茶，眉宇却是花开从未见过的蹙成深壑，眼见着马尔汗家的丫头神情恍惚的跑进了书房，只是陡然的一照面，花开这几日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忽然开了闸一样的直泻而下。
　　胤禛眉心的皱便隐了隐，走过她面前，未及避讳，伸手替花开拂去泪道：“不要哭！”语声却是一反平日的奇异严厉。
　　花开的眼泪陡然收住，咬住了唇，抬头看向四阿哥。
　　四阿哥的眼中有黑流翻卷，仿佛是极力要将花开能捕捉到的一些东西掩藏至更深处：“花开，皇阿玛还未开释十三弟，你此刻不能乱，你这一乱，这十三府里也就乱了！”
　　花开听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本以为四阿哥既然无事了，胤祥也应该放出来了，原来并不是一回事，看到四阿哥冷而严厉的目光，忍泪点点头。
　　四阿哥褐眸里也不知是什么，拍了拍她手背，声音却低了下去：“这几日皇阿玛应还在余怒中，你也不要再进宫，求了也是无济于事！”
　　花开一时张口艰难：“四爷，胤祥的事是大事？”
　　四阿哥听了她这一问，径自转身，许是考虑了很久，才似乎是下了决心：“大阿哥将魇障，张明德一并的事都推到了十三弟身上，罪证据实！”
　　花开吃痛喝出一口冷气，猛然扶住了身前的书案，不让自己的身子软了下去。
　　“如今，皇阿玛只将十三弟圈禁，怕还有些日子要等，花开，你要稳住！”何时，四阿哥一双手伸了过来，稳稳的握住了花开冷冰冰的一双柔荑。
　　花开只觉此刻似极怕冷般，明知不该，仍贪婪的撷取那大掌上一分一毫的温暖，唇上声音几不可闻：“四爷，你是知道的，那些都不是胤祥做的，全都不是！”
　　“我知道”，四阿哥开了口，瞳仁内转动着，几度复杂，最后道：“这是大阿哥要找人替罪……花开你只需记得，不要轻举妄动，就等在府中！”
　　又是过了一日，花开进宫去求康熙，康熙仍如连日以来，只让她回去。花开只得无奈等在府中，胤祥的几个福晋，侍妾日日集在她院中哀泣，她一时想到四阿哥的那句不可轻举妄动，便硬生生的忍住，只对众人道，十三阿哥不日便要回来的。
　　眼看着这般等着，就到了除夕日，乾清宫里并无消息传出，宗人府也不肯收她送过去的给十三阿哥的换洗衣物。
　　四十八年的正月，花开守着十三阿哥一堆哭哭啼啼的妻儿，强颜度日。到了元宵这一日，为着不失了皇子的身份礼仪，花开仍叫管家去府门上挂了两盏红灯笼。
　　眼看着雪花在刚燃起的灯笼映射下变成淡淡红色，自天幕跌跌撞撞落下……花开立在康熙十三皇子的府门前，忽的有意无意的朝人迹早绝的街面远处望了一眼。
　　……
　　一个人正缓缓而来，也未骑马，就这么从雪地里走向这边……就恍惚似与这世间任何一个寻常人一般。
　　花开几乎是踉跄着迎着扑面的雪奔了过去，一旦看清那人的面目，也不说话，狠狠的冲进了那人怀中，两只手臂搂的紧紧满满，再也不肯放开。
　　胤祥陡然见此一遭，也不知是悲是喜，任由着她这样抱着，许久才哑声道：“你这般，我会误会的！”
　　花开抬头瞅了他一眼，复将脸埋进他胸膛，怨斥道：“你误会便误会好了！”
　　“花开，这好歹是街头！”十三阿哥只得无奈道。
　　花开这才松了他，忙不迭将他扶进府去，一捏胤祥袖子，只觉仿佛短短月余，竟是瘦了几圈，却硬忍了泪，佯装笑道：“好歹今儿回来了，这个年还是一块过的！”
　　十三阿哥低头望了望这依偎近在咫尺的臻首，没有说话。

　　月有阴晴缺

　　胤祥的住处。
　　花开走进去的时候，胤祥已是沐浴后，身着袍子，披发站在窗口，窗子未关上，风夹着雪粒扑上皇子的脸庞……花开默默的走近，默默地将那窗子阖上。
　　十三阿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花开将康熙的十三阿哥扶到一边坐下，用干布擦着他仍滴着水的发：“既已回到府里，那些事便不要再去理，等明日再去想也不迟！”
　　十三阿哥动了动唇，不觉无奈道：“即便是明日，这事还是要面对的，这一次并不算完，怕是躲也躲不了的！”
　　花开心上无端一寒，伸手去攥紧了胤祥的手掌，只感觉他的掌心不时的颤栗着，与自己一般，两个人的手心相握，竟是谁都温暖不了另一个人。
　　“花开，还是要谢你，这府里如今的样子比我想的好了太多！”十三阿哥有一刻握紧面前女人的手指，用指腹缓缓的摩挲着。
　　花开强颜笑道：“你以为娶了嫡福晋就是光给你添麻烦的，但其实，全都是朵儿的事，我一并都推给了她，不过是借了我一张嘴而已！”
　　十三阿哥这时瞅瞅当初那个马尔汗家的丫头，紧拧的眉也展了些：“我心中也纳闷，你何时改了性子，这横竖都不像你了！”
　　花开便瞪了十三阿哥一眼，将手中的布巾搁在桌上，上前一步，却是缓缓低身伏在胤祥的双膝上：“爷，还是那句话，今日既然回来了，以后的日子如何，我们是不能管到别人怎样了，然则我们自个怎样还是我们说了算的！”
　　十三阿哥的眼眸陡然一震，须臾片刻立时知道面前的女子所知晓的一切显然比自己预期的多了许多，许久，黯然笑道：“若是当初听进去了四哥的话，便也不至如此！”
　　花开眼中一模糊，忙低了头，稍后笑靥仰脸：“大家都等的急了，好歹过了今日这年才算过了，爷还是早些出去，一家子团圆吧！”
　　十三阿哥点点头，由着她编了发辫，伺候了穿衣，走出外间时，忽停下脚步道：“花开，你方才……”
　　十三阿哥这边头也不曾回，他身后，花开的脸却不由自主的僵愣了一下，不着调道：“弘昌这几日闹的厉害，十三阿哥还是快去哄哄小阿哥……”
　　十三阿哥遂点点头，停了的步子继续往外走去。
　　花开一时犹豫在当地，眼看着那抹俊挺的身影便要离开门边：“十三爷若是得了空，这几日便去看看……我吧！”此言一出，脸上立时羞赧成一片绯红，堵在心头的这些话石破天惊而出，却又须臾的消弭了踪迹，几疑为不是出自自身之口。
　　十三阿哥仍是站在了门边，这时回了头，盯了她片刻，见花开陡然间怔仲在原地不知意味，走回几步，捏了她掌心才往外走去。
　　花开一时红着脸，及到厅堂，再不敢迟疑的甩脱了他的手，急急的退回了几步，十三阿哥也只是瞅着，唇角却有了一丝促狭笑意，翩翩的走了进去，立时被自个的妻妾围在了当中。
　　朵儿在里间等了一会，仍不见花开进来，忙不迭的出去找，却见花开傻愣愣的站在屋楹下的冷风里，雪粒子就着风影儿打在她衣衫上，她脸上一时白，一时红，瞳子中也奇奇怪怪有些晶莹泪光，不禁吓了一条：“小姐，这是怎么了？”
　　花开一抬头，便望见这个自小陪伴在身边的人，眨了眨潮湿的眼睛，低道：“朵儿，我这是怎么了？……这是要将自个儿给弄丢了？”
　　朵儿听的糊涂，又怕人多嘴杂，不得问出，过会见花开强自收敛了心神，佯笑道：“今儿个的元宵，朵儿我要猪肉馅的，不要枣泥的！”
　　朵儿一听忍俊不禁，嘟起嘴道：“早就备下了，知道小姐自小不爱吃甜元宵的癖性，还能弄混了！”说着便拉着花开进了厅去，这一晚上却一直细心留意着花开，果然见花开一次次的心思恍惚。
　　等到回了住处，仍听到花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半三更，一时又拥衾而坐，不知在想着什么，直到天光透着窗纸才睡了片刻，却不时又醒转过来。
　　清晨，朵儿打了洗漱水来，见花开仍怔怔坐在院子中，对着满地的冰雪发呆，俄而，俯身去捏了一团，仿佛想起了什么，眼泪和着那团雪融化的水一滴滴的从她掌心落了下去……
　　雪风悉索索的从她头顶吹过，满眼的便是荒芜之色。
　　听的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朵儿回头，猛的见十三阿哥这刻几步走到了自己身边，却让她噤声……也是远远的看着那个握着雪团淌泪的女子，郎目中一时若有所思。
　　这一日，十三阿哥破天荒的宿在了嫡福晋处。
　　朵儿本是自小和花开在一屋的，就是花开成了十三阿哥的福晋，也因着十三阿哥从未留宿，两人也是从未分开过，这一日搬到别处，也是一夜难眠，想到花开这两日言行的异样，也明白了些缘故，一时又替花开高兴，一时也是毫无来由的如同花开般的怔仲。
　　第二日，朵儿早早的起了，听的那边有了动静，忙进去伺候，进门时，眼见着花开正伺候十三阿哥梳洗，穿了朝服，用了早膳……面前这一幕，才像是真真正正的夫妻情景。
　　朵儿见了，寻个机会又躲了出去。
　　一连半月，十三阿哥都宿在了花开处，间或有不能来的，日间也必是来看花开的。

　　人有聚散时

　　四十八年，二月，康熙帝巡幸京畿，十三阿哥仍在了侍行之列，这一回连四阿哥也要随行，旨意传到府中，众人皆是欢喜，以为皇恩浩荡。
　　独花开见十三阿哥跪旨谢恩，送走了宫里的太监，却一个人来了后花园，坐在亭台上望着孤清的水面……她等在暗处许久，才悄悄的退下了。
　　临别在即。
　　晚间的时候，十三阿哥仍是宿在她处，花开伺候着他上了榻，胤祥却没有往常般直接便睡了过去，睁着双眼等着她……花开无奈，只好宽了衣，同躺在了一枕上，两人面目不盈一尺。
　　锦衾下，十三阿哥突然伸了手，握住了花开的手，花开本能的一乱，忙阖了眼睛，强自让自己定下心来……过了许久，见十三阿哥并无动作，便睁了眼，见胤祥只是仰着脸望着帐顶，兀自出神。
　　“爷在想什么？”花开低声问道。
　　胤祥侧了侧脸，扬出一个笑意，轻道：“明日我走后，这府里还要你照应着了！”
　　花开闻言，眼中顿起了促狭，嗔道：“十三爷什么时候跟我如此客气？！花开真要受宠若惊了！”
　　十三阿哥听她如此说，这几日少有鲜亮的瞳子里也有了光彩，被衾下的手掌一用力，便将花开的身子拖到了自己身旁，双手一合，便将那女子锁在了臂间。
　　花开被他这动作唬了一跳，见胤祥只将脸窝在了自己颈处，心跳才平了些，却听得颈窝中湿湿，十三阿哥几不可闻的声音：“花开，还好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花开听的心中一酸，犹豫着，终将自己的手也挽住了那个男子的腰间，相拥而眠，一夜再无话。
　　这一日，送了十三阿哥离开后，花开回到院中，朵儿将府里的事报给她听，却见花开心神不宁，常是说了三句，花开只听的一句。
　　“小姐，这是在想着十三阿哥了？”朵儿忍不住笑道。
　　花开抬头瞅了她一眼：“朵儿，我这眼睛老是跳个不停，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朵儿细细端详了花开的脸，眼珠子滴遛一转：“如今，皇上已恕了十三爷的事，小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还不如好好将养着身子，等十三爷回来后，为爷再添一个小十三阿哥才是正事！”
　　花开一时听的懵在了当场，当明白朵儿的意思，手中的账本子已拍到了那丫头的肩头：“信你胡说八道！”
　　朵儿扭了身子躲开，却道：“朵儿说的句句是实在，也都是跟小姐学的！”
　　花开遂停了手，肃色道：“朵儿，这话你在这里可以说，但出了这院子，千万不可与他人说，知道么！”
　　朵儿见花开正了色，心中也是一凛，上前扶了她肩膀，担忧道：“小姐这又是怎么了？”
　　花开看了看这个自小形同姐妹的丫头：“朵儿，这紫禁城是皇家的紫禁城。我们能有什么说什么，以前是有我阿玛宠着，如今是仗了十三阿哥的庇佑，但十三阿哥如今这副境况，自身难处，我们万不能再为难他了！”
　　朵儿一时听的吓住，哆嗦道：“皇上不是恕了十三阿哥的事了？”
　　花开听得苦笑，拧眉：“皇上这次带十三阿哥去，不过是防着他再“生”什么事罢了！”
　　“再生什么事？”朵儿奇道。
　　花开却不能再说，站起，嘱咐道：“朵儿，今日我跟你说的，你便当全烂在了肚子里，我以后也再不会跟你说这些了，我们好生的过日子，便是对得住十三阿哥了！”
　　花开少有的正颜厉色，朵儿便点点头：“朵儿都听小姐的，再不说了！”
　　到了四十八年三月，康熙复立胤礽为皇太子。
　　朵儿陡然听得这消息，忙不迭的去告诉花开。
　　花开正坐在院子的梨花树下，听朵儿一脸怪怪的说出，只是笑笑，仍是将目光转向了手中的针线活上。
　　朵儿夺了她手中为十三阿哥新制的外衣：“小姐，怎么你听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太子府都传出了，说大阿哥和十三爷如何如何不顾兄弟情义，忘恩负义芸芸，都是让人一句都听不下的话！”
　　花开站起身，仍从朵儿手中拿回了未及做成的新衣：“朵儿，这事我早几日就知道的。”
　　“小姐……”朵儿惊讶着，依以往那个花开的性格，这如何能坐的住。
　　“小姐是真的变了……”朵儿喃喃道。
　　“也不是变了，不过或许是懂事了些。”花开低头笑笑：“朵儿，晚间十三阿哥怕要来这边吃饭，你去备几个他喜欢吃的菜！”
　　朵儿点点头，自去忙了。
　　梨花树下，花开按着性子，仍是一针一线缝着那衣料，蓦地指尖一点触痛，眼见着那殷红的几点沁出指尖，那痛不知何故便直窜心间，五脏六腑的游走，她不觉怔怔出神。
　　就是这样一场废而再立的风波，却不知搭进了多少人的性命和运程……一阵风掠过，那头顶梨树上的梨花便纷纷坠了她一肩，洒了一地的落白。
　　这一夜，花开半夜醒来，见十三阿哥独坐在窗边，花开于是默默坐起。
　　十三阿哥侧头道：“吵醒你了？”
　　花开摇摇头，起身捡了件外衣替他披上，胤祥的肩头冰凉，她忍不住用双手笼住了，仍觉得那寒凉不曾跑去半分：“你如此不爱惜你自个儿身体，敏妃娘娘看了必然心疼的！”
　　胤祥握住了她停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的揉蹭着：“皇额娘若知道她养的儿子如此大逆不道，她怕会后悔生了我！”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过替大阿哥担了罪责，皇上有一天会查清楚的，敏妃娘娘又怎会怪你！”花开柔声劝解道。
　　听了这话，十三阿哥的身子却不防猛的一僵，缓缓的转过了脸，望着面前的女子：“这，也是四哥这么说的？”
　　见十三阿哥此时面上的神色，花开的心无端颤了一下，片刻却咬了牙道：“是，是四阿哥说的！”
　　十三阿哥这时仔细探看这女子面上此刻渐渐蔓延过的恍惚神色，俄而却是嗬嗬一笑：“我倒不知四哥为了我竟也会说诳人的话。”
　　花开便愣在当地。
　　眼见着十三阿哥面上那转瞬即逝的笑容便如冰雪一般的渐渐被冻住，她的心上忽仿佛有千根针一下一下的刺中，但十三阿哥那后面的半句话却还是如约而至：“花开，那些罪数，并非全部是莫须有的！我听四哥的话终是太迟了，回不了头！”
　　花开抚在他肩头的手便无声息跌落：“你！……”她一下跌坐在十三阿哥身旁的地上，半分再动弹不得。
　　窗外的月光凉凉的跌进，照淡了那女子眼中最后一分希冀，胤祥起身，将瘫坐在地上的花开抱起，抱回床上，花开一时双目滚滚落泪下来，忽然抡拳擂在十三阿哥胸前。
　　胤祥也不躲，硬生生的受她一拳，将她安置在榻上，取了被子替她盖实：“花开，我早知我这后面的路怕已是注定了，明日便写了休书给你，我不曾碰过你，依我们满人的习性，四哥虽则在名分上或可能委屈了你，但也至少比你再呆在这里好！”
　　花开一时抬头，更瞪了眼前的人，目光欲裂。
　　十三阿哥也不再说话，独自一个人又走回到窗前冷清坐下。
　　许久后，那榻上的女子问道：“四阿哥既瞒了我，十三阿哥又为什么要说破！”
　　十三阿哥也不看她，仰首望着窗外浓的如墨的夜空，低低的声音：“你从未瞒过我，我也不愿你将来恨我！”
　　花开在十三阿哥身后瑟瑟，最后点了点头：“好。如此，我便明白了！”顿了顿：“我阿玛年纪大了，我不想他因此事费心，若有需要的那一日，花开自会向十三阿哥来讨休书的！”
　　十三阿哥背她而坐的身形短时凝住不动，许久，轻易不能察觉的点了点头。
　　这一夜过去，日子仿佛仍是跟从前一般，朵儿却发觉十三阿哥来花开这边渐渐的少了。
　　朵儿去问花开，花开只道：“或许是十三爷忙吧！”
　　朵儿却撅了嘴，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十三阿哥不受皇上器重，落得闲置，且，十三阿哥胤祥这几日都去了瓜尔佳氏那，那边的气势立时便压了过来，咄咄逼人，因着瓜尔佳氏原先已替十三阿哥生下第一个儿子。
　　府里私下只道，十三阿哥这是新鲜过了，还是吃了回头草。
　　花开听着朵儿絮絮说着不满，只是咧嘴笑了笑，面容不无凄婉，却，仿佛并不是为了自身的那茫茫未知的前面一段路。

　　风刀霜如剑

　　四十八年四月康熙巡塞外，皇子二、三、七、八、十、十三、十四从。
　　这一日，花开坐在树下发呆，忽见管家匆匆赶了进来，递上了一封信。花开展了信，立时惊在那里，信中报，胤祥的亲妹妹和硕温恪公主已于昨夜难产而死。
　　敏妃育的一子二女，这和硕温恪公主就是十三阿哥的第一个妹妹。
　　花开一时忙吩咐管家往木兰围场送信，又集了府中女眷，便往热河的仓津额驸府赶去。
　　等赶到热河，康熙的御驾已先开到额驸府，花开跪在府前迎接，待得康熙的銮驾过后许久，凭直觉身上有目光落下，抬头间便看见十三阿哥形容憔悴，双目炫然。
　　目光交错而过，原本是如何英俊神武的一个少年，此刻怏怏骑在马背，心神恍惚，几欲坠下马来。
　　身旁，一双修长手伸来，架住了十三阿哥摇摇欲坠的身子，四阿哥胤禛的目光短短的掠过这边。
　　花开心中酸涩异常，直到皇舆消失，才从地上爬起，进的府去，因着康熙在，这一众女眷只能等在外厅，直到天上日头偏西，才得到温恪公主灵前匆匆一祭拜，仍是退回到外间。
　　暮风已起，花开走出花厅，坐在廊子上，日头将落，日光还是毒辣辣，灼的皮肤仿佛要着了火。
　　十三公主是在四十五年七月受封和硕温恪公主，下嫁仓津。那时候花开还没嫁过来，只知道胤祥和这个妹妹的关系是极好的，而康熙对这个女儿，也是宠爱的，亲自护送着十三公主嫁到热河。
　　谁知，情深不寿，竟是这般早早的断送了韶华。
　　又想到康熙何曾不是对十三阿哥恩宠过人，如今，也是毁之过人，对自己的儿子何曾有过半分怜惜……这样乱纷纷想着，猛的一抬头，就见一个仓津额驸府的下人在垂花折廊处向自己招手。
　　花开便纳罕着走了过去，那下人却并未说话，只是当先领路。
　　花开一时想到或许是十三阿哥召自己过去，脚下的步子不由的快了几分，转过几个院落，目光及处，远远一株木兰树下，却是四阿哥负手向天，等在了那里。
　　下人已悄悄的退下，花开独自望着那个背影，不意眼前的一幕和多少年来一直模糊在梦底的景象竟如出一辙，她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身临梦中当时境地。
　　“四阿哥！”她轻轻开口唤道，仿佛仍不忍将这幕幻想击破。
　　四阿哥转身，望着花开：“你来了……”低头，似斟酌着字句。
　　“四阿哥，十三阿哥他现今好吗？”花开上前一步，颤声问道。
　　胤禛的目光不知为何也有些伤感，只是恍惚的看了花开一眼：“十三弟现在在恪儿灵前守着，你去看看他吧！”
　　恪儿是十三公主的小名，敏妃薨后，她的两个女儿交由德妃娘娘养大，与四阿哥也是有感情的。
　　花开点点头，此刻转了身就要亟亟离去，四阿哥却在背后道：“今儿午后，皇阿玛训斥了十三弟，责恪儿是因他之累才致殒命，花开，你劝十三弟要想开点！”
　　花开离开的脚步不妨陡然停住，满目的不肯置信，徐徐的转头，仍看着四阿哥胤禛。
　　饶是一向沉稳心思，胤禛也是被那女子目光中这一刻突然的怒火灼痛，一时不由自主道：“花开……你待怎样？”
　　花开目光中的怒仿佛是被惊，这刻黯然一点点的收拢，喃喃，恍惚道：“四阿哥原也是因为这样才变了吗？……因有这样的阿玛，甚至不肯顾及儿子的痛苦，竟是如此残忍！温恪公主是他的亲妹妹，怎能忍心往他的伤口上再戳上一刀！”
　　话音未落，她面颊上便受了结结实实一个巴掌，力道之大，花开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了泥地上，将那一朵甫落在树下的木兰花在身下碾的粉碎。
　　“花开，你若要寻死，也不用等皇阿玛的圣旨，我这就成全了你，也免得以后你累及你的家人！”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四阿哥此刻目光中如刀，立时踏前一步，已经一张手掌卡主了花开的喉咙。
　　花开张着嘴，大口大口的艰难咽着气，眼泪却不妨大滴大滴的砸在胤禛的手背上：“四阿哥，若在你面前也不能说，花开迟早是要被逼疯了……四阿哥可知他这数月过的是怎样揪心的日子！”
　　四阿哥掐着她脖子的手忽微的松了松，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马尔汗家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姗姗爬起，嘶哑的哭泣：“只能这样眼睁睁的忍着，半个字说了都是天大的忤逆！花开想回到朔北去，花开再不愿呆在这紫禁城，四阿哥帮我回去吧，花开求你了，至少原来的那个地方还是好的！”
　　花开一张脸哭的七零八落，就像是受极了委屈的孩子一般，那般孤惶无助的站在皇四子的面前。
　　胤禛长久的瞅着这样的一个女子，头顶的那株木兰树的枝叶窸窣着将风影扯碎成千道痕迹……待那女子的抽噎声渐渐消去，这才开口道：“回去吧！……”
　　回去。回到何处？
　　最初的那个地方，已没有人能回头。
　　这一点谁都知道。
　　花开却从地上爬起，迈着步子往前走去，似乎那个地方就在她的脚下……她脸上先前陡然而落的泪，此刻也已陡然而干。
　　连她自己都知道，紫禁城里容不得以前的花开，远在朔北的花开更是什么时候死了，她也都不知道。
　　走出那个院落的时候，就仍有人上前引着她，走到路的尽头，推开门，她就见到了十三阿哥，形销骨瘦的十三阿哥，木雕一般的守在十三公主的灵前。
　　黄幔，白烛，烛光跳跃，十三阿哥长时间的抬眸，才仿佛看清楚了眼前的人，花开跪在他的面前，将那个身躯搂进自己的怀中，却已再也哭不出来。
　　仿佛，是将所有的眼泪都丢了。
　　十三阿哥仿佛已不能控住自己的身体，由着她死死的抱着，只留出一个空洞的声音在灵堂中虚渺传出：“花开，恪儿前段时间还写信给我，说我就要当舅舅了……皇阿玛曾然没有说错，她是受我之累，她身子一直都是好的！”
　　花开只得徒劳的捂住了那张说话的嘴，她不知道说什么，那个皇帝的话已落在他这个儿子的心里，是一把刀，绞的血肉模糊，她无能为力。
　　她从来无能为力，她连逃避，躲开这一幕的可能都没有。
　　她只能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那么优秀的一个皇子，如今要被亲手栽培他的人一步步的风刀摧折！

　　流云或易散

　　康熙四十八年十月二十一日，圣谕宗人府，封皇三子贝勒胤祉为和硕诚亲王，皇四子贝勒胤禛为和硕雍亲王，皇五子贝勒胤祺为和硕恒亲王，皇七子贝勒胤佑为多罗淳郡王，皇十子胤礻我为多罗敦郡王，皇九子胤禟、皇十二子胤裪、皇十四子胤禵俱为固山贝子。
　　八阿哥乃获大罪身撄缧之人，留其贝勒足以。
　　至此，诸皇子中，凡十五岁，有分封资格的都被分封，唯有十三阿哥除外。
　　自十三公主薨去后，十三阿哥府中这几月来便如一团死水，人人谨言甚微，不敢多说一字，十三阿哥每天除了上朝便推了所有事务，只在书房中待着。
　　圣旨传出后，愈发连花开也挡在了门外。及至十二月，才肯去花开那坐着，也是不说话，两人默默坐了半宿，花开一次次的为他添茶……仰头，便只见西窗外，天幕寥落。
　　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初三，花开像往日一般等着十三阿哥，管家却急匆匆的赶到这边，也不曾通报便闯了进来：“福晋，不好了，和硕敦恪公主薨了！”
　　花开手中握着的青釉茶壶便“啵”的一声滚在地上摔个粉碎，那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一脚，她抖着嗓子问道：“你再说一遍？”
　　“奴才才得到消息，和硕敦恪公主早间才薨了！”
　　花开不觉扯了扯那一下重的仿佛再抬不起的眼皮子，眼中明明透着不信：“八月时候见过，身体尚康健，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管家连连慌着捣头：“如今爷已得了消息，刚才先骑马走了！”花开立时蓦地抬了头，眼神一慌，拔腿就追了出去，及至额驸多尔济府中，却被告知十三阿哥并未来过。
　　花开一时杵在额驸府里，望着头顶的流云……目光突然间就那么断了。
　　一片流言纷纷中，十三阿哥胤祥是第二日清晨才出现的。
　　一身的酒气，一身的邋遢，衣衫不整，目光空洞，一脚踏进多尔济的额驸府，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悉数所有人，一个人在和硕敦恪公主的灵柩前长身跪了下去。
　　一时间，没有人敢靠近那个像是醉了过去的拼命十三郎。
　　花开的眼中忽然就僵了，许久，捻了三柱清香，点了，仍送到十三阿哥的手里，胤祥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径自执了香，跪下深深磕头：“我来迟了，好妹妹就怪我吧！”说着对着妹妹的灵柩，染着青髯的面颊上就是苦涩一笑。
　　这边，花开侧过身去，不敢看他面上形容。
　　“花开，上了香，我们便回府去！”十三阿哥忽然扭头，对着她说道。
　　四周的气氛一时更低，众人目光更为诡异莫测。
　　花开依言上了香，磕了头。
　　“多尔济，将我妹妹好好葬了！”十三阿哥又凉凉对一旁的额驸嘱咐道。
　　额驸多尔济虽则纳罕如身边一周人，仍是依言点头。
　　十三阿哥便一手捉了花开的手腕就往府外拖去，一脚踏上马镫，将花开护在身前，便往自己府邸疾驰而去。
　　一路，花开默不作声。
　　“我去了东陵！”始终冰凉的目光一动，身边，十三阿哥这时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花开低低回道。
　　十三阿哥自个点点头，不再说话，及至府门前，待要扶了花开下马……自个儿忽然一个趔趄先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
　　三日后，十三阿哥甫从高烧中醒转，瞅着守在身边的花开睁眼便笑了笑，只这一笑，花开扭过头去，强自将泪忍回眼眶中。“昨日四阿哥来看过你！”
　　“皇阿玛呢？”胤祥抽了抽唇翼，问道。
　　“皇上因着公主的事，怕还不得知悉……幸好，你这时醒了，明日便是十五公主出殡！”花开握了十三阿哥的手，只觉如握了一团冰，刺骨的冷。
　　十三阿哥点点头：“花开，你扶我起来！”
　　“再躺一会……”花开按住他肩膀，哀求道。
　　十三阿哥看了她一眼，并未再说话，等花开出去片刻，回来时却见十三阿哥一个人站在窗前，独自喝着闷酒……花开上前一把夺下他的酒杯。
　　“朵儿！”她的身体抑制不住的颤动，也不知是因恼怒还是难过。
　　“不要怪她，我要她去拿，她也不敢不去！”十三阿哥在花开背后不妨清冷开口道。
　　花开霍然转身，盯着他。
　　十三阿哥只是瞅着她笑，信手提起身边的酒壶，仍大口的往嗓子里灌着烈酒……花开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也再不去阻止了，看了片刻，默然转身，往外面走去。
　　紫禁城上方的天空仿佛是铺满了铅灰，看不到一丝阳光，就仿佛这脚下的路，再看不到任何希望。
　　花开是用力捂住了自己的面目，不让那里面的眼泪流出来。
　　许久后，肩上一暖，是灼烫的温度。花开拗了拗身子，要将此刻停在肩上的那双手甩开：“花开，是我不好，你莫要怪我……”高烧过后，十三阿哥的嗓音仍是喑哑。
　　花开捂着脸的指缝间陡然有泪线倾出。
　　“花开，我答应你，以后再不会如此，我定会为你们好好活着！”十三阿哥强行拉开她覆面的手，便望见那双张的红肿的眼睛，他眼神一时愣住，甚至有些吃痛。
　　“果真？”花开瞪目，仍不信他。
　　“果真！”十三阿哥无奈笑笑，伸指替她抚去那双瞳中的泪水：“我失了这世上至亲的两个妹妹，心里固然是痛的，但我身边尚有人因我而痛，我即便不为自己，也要想着他们！”
　　他缓缓垂下手去，忽道：“父皇有那么多儿子，我额娘去的也早，所以并不能护好这两个妹妹，若我身份尊贵些，获得皇阿玛的赞赏多谢，小十三和小十五不会嫁的这般不如意，是以年纪轻轻就去了。我那时只想，我需出人头地，才可让我身边的人因我而荣，因我而得以安生，但我总不能算想的准……最终反害她们为我提心吊胆，丢了性命！”
　　这皇子开口之下，花开不觉愕然惊住，转目，这时望住面前的这个男人，目中忽的痛意涌出，陡然上前拥住了他。
　　“花开，我终究是害了人！”十三阿哥却推开她，独自往前走去，花开一时见他双膝走路异样，开口道：“你若真愿意她们从此安好，不再临走还存了牵绊，就此放下吧！”
　　十三阿哥漠然点着头，仍是不回头的要往屋子走去，花开望着那样一个孑然背影，猛的再度冲上前从背后环住他腰身，胤祥的身影略僵，站住，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花开狠狠的自身后拥住这个男子，只觉内心悲凉：“胤祥，我如今既然都知道了，便不能放你独自一个人走下去！”
　　十三阿哥听了这样一句话，也不知是悲是喜，就那么由着她拥着自己立在风中。
　　“你的腿？”花开后来难过道。
　　“怕是那日在皇额娘的陵前跪了一夜，还未缓过来。”他安慰道。
　　第二日，因着康熙恩赐，将十九岁的和硕敦恪公主陪葬在了清东陵敏妃陵寝旁，十三阿哥在东陵守了七日方回到紫禁城。

　　竹扉扣旧门

　　转眼一年到头，大雪纷飞，花开握着账簿在屋子中发呆。这一年变故多多，物是人非事事已休，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下去，还要吃饭，穿衣，这每一项落下的地方都是银子。
　　前些年的时候，因着康熙的宠爱，虽则十三阿哥生性豁达，常有挥霍，这府里不见得有捉襟见肘，但自四十七年那场变故后，宫里再无恩慈，而十三阿哥因着并未分封，并无俸禄进账。
　　虽领着闲散宗室的例，但依律的铺层并不能少，免不得辱没了皇家的颜面，是以，皇十三子的府邸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朵儿进来的时候，见花开握着账本子，心中已有数，这又要过年了，花费更比平日要多出许多，这一回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拼凑了。
　　“小姐，不若告诉十三爷，这样瞒下去也不是办法？”朵儿后来小声道。
　　花开看了看朵儿，叹道：“再等一等吧，等十五公主的事过去了再说！”
　　朵儿点点头，一时又问：“那小姐可想着什么对策，不如让朵儿去老爷府上走一趟吧？”
　　花开忙摇摇头：“这大过年的，未曾给阿玛送什么礼，如今还要麻烦他老人家……”说着起身去开了壁橱，将自己的首饰盒拿了出来，打开，里面却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年前四阿哥送来的两个锦盒。
　　花开一时拿着那盒子，手指抚摩着，朵儿见了，唬道：“小姐该不会连这也当了吧？”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花开放下锦盒，叹道：“但它们对我意义却不一样，横竖就是将自己卖了也不能卖了它们”，说着，从壁橱中搬出另一样物事来。
　　这一回朵儿唬得连话都没来得及敢说出，只听花开道：“我们将这上面的敕造字样磨去，当铺的人怕也看不出来！”
　　朵儿只得连连摆手：“使不得，这柄玉如意是当年皇上赏给老爷的，老爷疼惜小姐给小姐作了嫁妆，这传出去会被砍了头的！”
　　花开瞅了瞅那血中带碧的上好玉石：“玉是死玉，人却是活的，况且咱也不是死当，往常过年宫里还是赐些东西的，等抵过了这一段日子再赎回来，人不知鬼不觉！”
　　朵儿背着手不肯接，花开只得道：“你既然不肯去，那只得我去了！”
　　朵儿立时红了眼：“哪见得阿哥家的福晋亲自去当铺的！”说着夺了花开手中的物事，哭着跑了出去。
　　花开看着朵儿那背影消失在屋外，眉头也是一拧，仍是抱着那本账本子，一页页的翻着，仿佛见着无数的手一只只的伸到了自己面前来，无端头疼欲裂……
　　又过的三日，明儿便是大年三十，花开本正忙着，却见管家走了进来，道：“尚书大人请福晋回去一趟！”
　　花开心中顿时惊诧，因着这一年变数太多，当即丢下手中的事，也未跟十三阿哥说，便往府外急赶去，及至府门外，一顶青布小轿子候在了门外，轿旁立着的人果然是马尔汗府的。
　　花开坐了进去便吩咐快走，这一路过去心上如点了一把火，等外面人喊到了，一掀轿帘，却是在自己不熟悉的一处别院，只几杆青竹从院墙内横了出来。
　　“阿泰，这是怎么回事？”花开立时开口问阿玛的亲随。
　　“老爷吩咐的，此事不要让十三阿哥知道，四阿哥在里面等着小姐！”阿泰老老实实回道。
　　花开一时听的更心惊肉跳了一下，愈发认定阿玛必定是出了什么事要劳动四阿哥，提了裙角便跟着走了进去，也不知绕了几处弯，及到一处屋子前，那门却是虚掩着的。
　　阿泰在旁边退了下去，花开一手抵上门扉时，心上已转过几千个念头，一时想着要怎么求四阿哥，一时又想到如今这每一次见面，都是来求了这人，心中羞愧难当。
　　那手落在门上，重逾千斤，未待收拾心绪，里面却已有人道：“杵在门口作什么，还不进来！”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花开便推了门进去，竹帘后，四阿哥垂首案前，正执笔。
　　花开等在外间，见四阿哥并未再说话，忍不住心急探头看了一眼，遇上四阿哥猝然抬头的一眼，慌了一下，四阿哥却道：“四君子中，你最喜欢那一样？”
　　花开这才见四阿哥此刻正做的梅兰竹的画，笔意挥洒，随兴恣意，却不似他平常个性收敛。
　　“遂眼缘，若入了心，便长了根，倒不定刻意要去喜欢哪一个的！”花开拧了拧眉头，坦直道。
　　四阿哥搁了笔，稍挺直了身子道：“你这倔强性子是一点未变，即使遇了人敷衍一下都不肯么？”
　　“四阿哥这是要花开敷衍四阿哥么？”花开不觉眨眼回道。
　　胤禛这时抬起头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你若当初肯敷衍一下，今日也未必会到这步田地！何苦逼迫了别人又逼了自己！”
　　这一席话出，花开眼角顿时模糊，忙背过身去，硬道：“横竖是我自己选的路，花开绝不会为当日之事后悔！”
　　“木欲直风便摧之，若能学学长竹能屈能伸的姿态，便不致于夭折！花开，我始终担心你这个样子，将事情都压在了心底，我并不是事事都能洞察，若有一日出了事，怎生了得？”四阿哥后来在她身后徐徐道出另一番话。
　　花开的泪忽然再控制不住，顺着眼角噼啪掉落，面颊上却有了长久以来发自内心的笑意，连带着近日来一直憔悴的形容此刻都有了熠熠生彩，咬了唇道：“四阿哥这是说，四阿哥是在在乎花开了吗？”
　　她回身，对上四阿哥的那双褐眸，这一回，是不再躲，隔着迷蒙泪雾。
　　四阿哥的眸子内有潮水一波波的漫上堤岸，漫过眼睑：“是，你和十三弟都是我要守护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出事……”顿顿，四阿哥走前一步，轻轻将这个女子拥进怀中。
　　“花开，若有事可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有些事我无能为力再去改变，有些事我不愿再后悔！”
　　花开闻着身侧这陌生但一直存在于记忆中熟悉的味道，铰紧了自己的衣角。
　　“花开，南书房外，我即便真敢要你，我也必须先保全你的性命，你的性子这般拗，我那时若应了你，你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一句话说出，花开就此闭上了眼睛，嘴角徜徉着怎样的笑意，仿佛经年便这么过去，再不曾有什么遗憾，哽咽道：“谢谢四爷告诉我这些，花开即便此时死了这生也再无遗憾的！”
　　“我不会让你死，我说过，有些事我无能力去改变，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担当，花开……”四阿哥胤禛在她耳边轻道。
　　“花开曾经死过一次，以为一辈子就此过去……谁知道遇上了十三阿哥，再度遇到了本该已在陌路上的四阿哥，明知是不该的，四阿哥却从来都是不曾舍弃的！”
　　花开脱开身后男子的怀中，拂起袖子，给四阿哥看那腕间的一抹盈绿。
　　“这几年，四阿哥都陪在我身旁，虽则只是幻想，但让花开能够无惧面对眼前的路，明知是无缘，这一生，花开心中始终是感恩四阿哥的，始终都会是！”
　　胤禛缓缓点点头：“好！你的这句话，我会记得。”
　　花开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那间屋子，又是怎么走出了那间别院，她一个人独自的往前走着，天际之上，四十八年京城第一场雪也是毫无征兆的降临。
　　她没有回头，她怕她一回头，又会看到凝滞在门边的那道如墨的身影，她怕她多看一次，她脚下的步子再迈不动。
　　……
　　她如今走在自己的路上，可那段路，既接不上从前的花开，也接不上以后的花开会走的那一段路。花开知道，这一段路，只有这一段路，是她中途唯一可供休憩的地方，是一个提供了温暖的地方。
　　而这一段路，很短，短到眨眼之间，便看到了十三阿哥等在府邸前的清冷身影。

　　曾不如归去

　　四十八年的除夕，很久没有真心笑过的花开笑的异常灿烂，便如一粒流星即便要滑过那黑洞洞的天际，也是要将自己祭献了出去。
　　从宫里回来后，胤祥瞅着花开那绚烂的笑容，嘴角不自觉的抿起：“第一次见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悦。”
　　花开点点头，认真的注视着十三阿哥：“十三爷可曾做过梦？”
　　十三阿哥眉角一愣：“噩梦还是好梦？”
　　花开不觉眨了眨眼：“是一个什么样的梦，花开也不知道，只知道无论过程经历了什么，结局时至少还是好的！”花开伸手去剪桌上的那烛花，笑意满足。
　　十三阿哥若有所思，却也是跟着花开片刻笑出。
　　大年初一，花开在屋里捂着暖盆，朵儿从雪地跑了进来。
　　见十三阿哥不在，朵儿偷偷低声道：“小姐，账房内多出的三万两银子，十三爷还不知道吗？”
　　花开瞟了朵儿一眼，低道：“怎么会不知道，你当十三爷真的不管府里的事？”
　　朵儿不妨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十三爷问了，小姐可曾说是老爷给的？”
　　“你当十三爷糊涂不是，我阿玛的那点俸禄，要养活一府的人，如何留的出这许多。”花开淡淡道。
　　“那……”朵儿纳罕道。
　　“说了，是四阿哥的！”
　　朵儿立时张大了嘴。
　　“我给四阿哥打了借条，这三万两银子便是爷借的，那柄玉如意如今便当在四阿哥那，何时还清了，何时便赎回！”花开笑着抬眼。
　　朵儿的嘴张的不觉更大，直能吞下一个鸡蛋。“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花开笑吟吟道：“如今，我才得真正轻松了！……我以为放的下，原来一直不曾，是一定要撞破了南墙才肯回头，可四阿哥是个好人，他不想我撞的头破血流，他说，他会守着胤祥和我……朵儿，我曾经那么在意的一个人，他果真是不会让我失望！”
　　“小姐……”朵儿抚摸着花开笑着笑着就溢出眼泪的眼角，许久，也淌着眼泪，哭道：“朵儿看的出来，这回小姐是真的放下了！”
　　花开擦了擦自己落下的眼泪，也伸手替朵儿拭干眼泪：“朵儿，新的一年了，我们，还有四阿哥，定都会好好的！”
　　朵儿忙使劲的点了点头。
　　四十九年二月康熙到五台山拜祭世祖，皇子二、三、八、十、十三、十四从。
　　花开不知，这将是十三阿哥最后一次跟随自己的父亲出巡。
　　康熙四十九年五月初一，康熙帝往塞外避暑行猎，皇太子胤礽、皇四子胤禛、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二子胤裪、皇十五子胤礻禺、皇十六子胤禄随驾。
　　在此期间，在京留守的胤祉、胤祺、胤礻我、胤祥、胤祯隔几日便联名上折子向康熙请圣安。
　　这天，花开刚回了院子，便见胤祥坐在竹下喝酒，见花开走过来，勉强扬唇笑了笑。
　　“皇上又吩咐了什么？”花开见他面色不对，犹豫着问道。
　　十三阿哥摇摇头，沉默不语。
　　花开便走过去，屈身，轻轻替他按摩双膝，自十五公主病薨后，胤祥的双膝便时有微麻，着郎中来看，只道是有些阴湿，“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花开担忧仰头，道：“这样，心中终究不安！”
　　十三阿哥却摇摇头：“如今八哥他们又折腾着事，太子也是不省心，李德全说皇阿玛已有几日未曾合眼，太医诊治了按制要往上报的，一则这小病也招摇了些，二则也不想再让皇阿玛更烦心！”
　　花开点点头：“既是如此，便再等一两日罢，等这事情过去了！”
　　十三阿哥却哂笑道：“这事何止是一两日便能完了的，怕和四十七年的那事有的一拼，我如今只怕四哥一个人扛不过来。你也知，我如今是帮不上忙了！”
　　花开不觉心中一紧：“八阿哥如今又被皇上器重了？”
　　“也不是，八哥心中是有数的，知道与那位子再无可能，便将以前拥护自己的那群臣子都拉给了十四弟，你也知道十四弟，是四哥的亲弟弟，四哥纵然对任何人狠的下心，那个人却是他的血亲！”
　　“那又如何？十四阿哥毕竟年少，难道会不顾亲伦？”花开咬唇道。
　　十三阿哥瞅了她一眼：“说你天真，倒也不全是假的，八哥那一派从来都视四哥为对手的，若是亲兄弟，你可曾看见十四弟这么多年和四哥有几回并肩走过？”
　　花开便冷在当地。
　　“四哥和九哥在原先审查户部亏空银子上就是结了仇的，且不论四哥将那柄玉如意从九哥的当铺取回时许了九哥什么，留了一个把柄，单是他这一番回护之心，花开，我们都是欠了的！”
　　花开不觉抬头：“若是九阿哥以此为要挟，花开会进宫向皇上禀明一切，听凭处置！”
　　“傻丫头……”十三阿哥抚了抚她的肩膀，叹道：“你以为他们会只是要你一个妇道人家的谢罪么？”
　　花开低头，咬唇。
　　“花开，我若求你个事，你可否答应我！”十三阿哥忽的俯身，低而郑重道。
　　花开心中一凛，果然抬眸望见十三阿哥的眼睛中有霜冷如冻：“什么？”
　　“如今大阿哥还被幽禁，若有一日，我不能免幸，花开，你当替我看顾好这府里的一切……”
　　花开心中一抖，未及等十三阿哥说完，忙已打断：“那事已过去这么久，爷不该如今还惦记着！”她伸手攒紧了胤祥的手指：“十三爷，不如我们向皇上祈恩，将爷外放到了外边，这样既去了皇上的心病，也是放了我们每日里提心吊胆，好不好？”
　　“外放？”十三阿哥一时喃喃念道，眉角一丝不经意的跳动。
　　“我知十三爷有舍不得，只是，花开不愿意再看十三爷这样下去，以前那个意气飞扬，侠肝义胆的十三阿哥，是生生要被这紫禁城给葬了！”花开依偎在胤祥的膝头，忽然就泪如雨下：“花开念着从前初见的那个十三阿哥！”
　　“就像你念着十二年前第一次出现在朔北大漠上的四哥一样吗？”十三阿哥忽然笑笑，问出。
　　花开不妨噤住，抬了头，看着十三皇子那意味尤深的眼神，十二年，那个草原大漠上横空出现的俊逸身影，那个少年笑起来的脸庞勾起的弧度，隔了十二个年头，如今到了这个出没了他最多身影的地方，却是再也找不回来。
　　“是，花开也同样念着那个意气潇洒的十三阿哥，那个如阳光般能将人心照的暖暖的十三阿哥！”花开咬唇，一字一字道：“花开从来只活在过去，舍不得那丢了的一分一毫！”
　　“舍不得，是因为知道不可再得，因为永远失了，花开，我们同样留恋过去……”十三阿哥怅然叹道。
　　花开眼神瞬时起起伏伏，半晌，终是开口：“十三爷，趁一切还未丢失，我们离开，外边的生活或许没有京城安定，但至少不用再去提防那一双双暗里的眼睛，我们再不会妨碍他们！”
　　“花开，你让我想想，再等等，好不好？”十三阿哥却说道。
　　花开的喉间便如被刀迫住，她眼睁睁的看着十三阿哥站起，缓步向外走去，身形仿佛一夕之间苍凉了许多……她默默的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的一处忽也冷冷的结成了冻。
　　暮风四起的时候，朵儿在院子里找到一动不动长久维持着一个跪立姿势的女子，朵儿上前要扶起她，花开的袖子被扯动，飞出了藏在袖中的一个折子，便如苍白的蝴蝶一样的在风中翻动着苍白的纸页……
　　“朵儿，你说，爷舍不下的到底会是什么，他明明向往着这紫禁城外的一切，到了如今，他还舍不下什么……”花开喃喃的问着。
　　朵儿颤巍巍的手去拾那份掉落在地上的奏折：
　　六月初九日酉时，赉回臣等初七日请安折，恭闻万安。
　　为此谨奏。
　　臣胤祉、胤祥、胤祯
　　而这些字的下方，血红的朱批，如一抹立时要横上颈项的血迹。
　　“朕体安。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
　　那一刻，朵儿的眼泪忽也忍不住的快速滑落。
　　“十三爷究竟做了什么，皇上要这么说十三爷！小姐……”朵儿噗通跪下，和花开抱做一团，大声的哭出。“十三爷如今看了，心中会有多难过，皇上怎么可以这么说十三爷！”
　　花开由着朵儿抱着，咧了咧嘴，没有吭半个字。

　　祸起萧墙外

　　康熙四十九年，朝堂上风雷变幻，重新登临储位的皇太子胤礽在众兄弟的环伺中，终于要有所行动时，花开是看着十三阿哥的面容一日紧过一日。
　　但花开并不知道太子发难的对象第一个竟是四阿哥，她原本以为四阿哥一直是站在太子那边的，至少看上去如此。
　　“是八哥他们在外间放出话茬来，太子不能不防着四哥！”十三阿哥道。
　　花开于是看着面前十三阿哥那拧成深痕的双眉，无端的感觉喘不过气来。
　　“若有一日，我不能免幸，花开，你当替我看顾好这府里的一切……”
　　“花开，胤祥和你都是我要去守护的人……”
　　午夜梦回，那两个声音就一直交替着在她耳边回响，花开无数次的被噩梦惊醒，每一次中都有一个血淋淋的人影朝自己走来……每一次，她都未及看清楚这个人的面目。
　　花开终于病倒了。
　　十三阿哥看着这个病中依然安静的女子，眉间的弯愈发的蹙，安详宁静的眸子里也是愈来愈深的疚。
　　这一日，十三阿哥在看过花开后早早的上朝去，至晌午时分还未回来，朵儿伺候花开喝了药，花开又沉沉睡了过去。
　　头顶的云层翻动，有万里的阳光落在花开的肩头，那曾是如此的温暖，花开长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安逸，她一个人往前走着，绿树，白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花开站在云下，用手遮住头顶的阳光，看向那道人影，蓝色的衣袂飘起，如一道帘。
　　“花开……”那人道。
　　花开于是知道那个人是谁。
　　“花开，我不能丢下四哥，否则这紫禁城中他便只有孤独一人！”十三阿哥在梦中对她说道。
　　梦中的花开一动也不能再动，眼睁睁看着那个离的越来越远，最终终于消失在眼帘外的男子。
　　……
　　花开猛的从梦中惊醒时，她爬下床榻，便要往外闯去……“小姐！”朵儿在门口拦住了她。花开的身子软绵绵的压在了朵儿的手肘中，她睁了那再无一丝神彩的眼睛看向朵儿，朵儿哑着嗓子哭道：“十三爷出事了……”
　　花开不觉苦涩一笑，眼前一黑，再度跌入昏迷中。
　　半月后，那日醒转的十三嫡福晋不但瘦了一身，愈发的连话都说不出来。郎中来看，只道是长期的郁积，伤了五脏六脾，嘱咐切莫再劳心劳力，务必静养。
　　“小姐，这一回可要听郎中的话！”朵儿在床边握着花开瘦的不盈一握的手腕。
　　花开顺着朵儿的手，就看见了腕间的那只绿玉镯子，她抬手，细细的一遍遍摩挲着……
　　“十三爷被幽禁在了养蜂夹道，老爷说，皇上这一回怕是对十三阿哥再不抱任何心思了……小姐，朵儿还是不信，十三爷那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朵儿守在花开身边，默默的淌泪。
　　花开的眼睛眨了眨，直视着面前地上的那一滩白惨惨的日光，亮的刺目。
　　“总算也有件好事，小少爷如今任御史兼正白旗佐领回了京，这几日也幸亏小少爷来，这府里才没有乱成一团！”朵儿后来又道。
　　花开仍是不说话，眼中却动了动。
　　门口光影这时一乱，一个年轻人挺拔的身影正大步踏入：“姐姐！”马尔汗的幼子关柱上来便抓住了姐姐花开纤瘦的手指。
　　花开瞅着这个长年在外的弟弟，白衣长衫，气度不凡，已是大人模样，眉角才有了一丝欢意喜。
　　“姐姐要早些好起来，阿玛才能放下心来！”关柱俯身在她之前，关切道。
　　“关柱你是长大了……”十三嫡福晋在半月后，第一句话是对自己的亲弟弟说出的。
　　关柱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在花开的面前昂首阔步走了一圈：“姐，你看，马尔汗家的子孙可曾有哪一点输于阿玛当年！”
　　花开不觉点头而笑。
　　少年关柱愈发得意，忽听的身后噗通一声，伴着朵儿的一声惊呼。
　　他一回头，便见着自己的姐姐直挺挺跪在了自己面前。
　　“姐姐！”关柱被吓住。
　　“关柱，姐姐求你一件事！”花开跪在地上，面目异样的沉静，仰首，这时对自己的亲弟弟说道。

　　今夕复何夕

　　这夏日的日头，便如那紫禁城中的风云瞬息，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是什么，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迫往何方……出十三阿哥那座府邸的时候，日头依然毒烈。
　　花开在马车上遥遥望了身后那座宅子一眼，她在此间呆了四年，然，到此一刻才发现，除却那个人，这里并未留下什么。除却那个皇子。
　　而这一刻，她是如此挂念着那个皇子，连自身都始料未及。
　　那个温润如明月般的十三皇子。
　　再次站在四阿哥的府邸前，花开仰头，还是同一处地方，天空却已变了，乌云压顶而来，吞没曾经在烈日下的一切。
　　“十三福晋，四王爷此刻正忙着，让您先回去！”
　　还是那个管家，四年前，就是这个人将她带进了四贝勒的府邸，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最后得到的还是同样一抹空，曾经毁灭过她的一个世界。
　　可也正是这个人，他对她说：“花开，你和胤祥都是我会守护的人……”
　　他的话，她从来相信，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怀疑。
　　花开在冰雹般砸落头顶的雷阵雨中缓缓屈膝，跪在了雍亲王府门前。
　　“十三福晋，你这不是为难奴才么？”四王爷府的管家左右为难。
　　“姐姐！”关柱上来要拉起她，花开却推开他：“这些年我不知怎么过的，混混沌沌，如今，好歹是明白了一点，再不能让自个儿再后悔一次了！”她仰首，对自己弟弟道：“关柱，你答应过我的，就不会再阻止我！”
　　关柱无奈松手。
　　愈来愈大的雨点中，花开褪下腕上的镯子，捧在手心，递给四王府的管家：“请将这个交给四阿哥，就说，花开只等他最后一次！”
　　管家看了看她的手心，掉头又往府里赶去。
　　那一阵等待，每过一刻，便如过了一生，花开硬生生的撑着自己的双掌，仿佛是将整颗心都捧在了掌上，雨势漫过双瞳，眼前雪亮一片，如刀林，她忽然听到风雨中一声“叮”。
　　叮的一声，那枚绿玉镯子就被雨水冲出她的掌心，跌落在四王爷府前，碎成了几段。
　　叮的一声，花开忽然咧了嘴，雨水直灌在她脸上，她就那样愣住，仿佛从未想到过这一辈子会到这一刻……关柱突然上前，猛的抱住了自己的姐姐，久久的。
　　“姐姐，我们回家……”关柱后来道。
　　前面的路还要走下去，车轮的碾转不曾一刻停留，花开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了那条路的尽头，望着那两道紧阖的雍亲王府的朱漆大门……
　　原来还不过是同样这一段距离，但毕竟是走不过去的。多少年前如此，多少年后还是如此啊。
　　人生如雾，如电，缘生，缘灭，到了抵刻，才是真正的大彻大悟。
　　而同样是大雨滂沱的这个黄昏暮色，那道关了的大门内，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雍亲王府书房的烛光中，映出一双微阖的褐眸，苍白的面颊。
　　四阿哥握着的手攥成青白，微一松，便有血红的珠子从手心滴落，烛光下摊开，那碧绿的玉中有一丝丝猩红蔓延而过……“走了？”他冷然开口问道。
　　“关柱小将军已将福晋带走！”管家低头惴惴回道。
　　“好！”四阿哥点点头，颓然道：“你也退下吧！”
　　管家忙敛身退出了书房，临出门，看着一向沉稳的四阿哥在烛光下轻轻拂过那碧绿镯子的断处：“丫头……”几不可闻的一声便从胤禛的唇中轻轻的呓出。
　　重新闭阖的眼帘上有未知的沉重……因为知道，自此，这个紫禁城中，怕有一些人已经不能挽回的被远离，今后的路，他将会是真正孤独的一个人。
　　他是不是从来都是一个人的，爱新觉罗.胤禛忽然就这样想。
　　但他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他这个问题，就如没有人知道他曾走过的那一段路孰对孰错，而他将走的路又会抵达何方，是否不归？
　　那一刻，他忽然提笔，在那张染了桃花般自己血粒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他对那纸上的名字呓道：“怕要等到那一日，你方知我说的作不作数？”
　　而窗外，风雨正盛，雷电交加，乌云压顶而来，要吞灭了这四王府上空原有的一切……

　　算来两不干

　　青袍。白衫。
　　因着连日的雷雨，湮湿的地上腾起一阵阵青色的雾，渐渐的弥漫在这一排低矮的屋子中，雨已停了一个时辰，尚有雨声从瓦檐上滴落，落在外间的石板上……也落在屋内的炕沿上。
　　雨水溅起，冷凉的落在那张曾经挽弓必中的修长指节上，如今握住的却是一个已然空了的酒瓶……末夏的残破日头冷不丁的又从碎裂的雾水迷烟中不及防备的窥探而入，虚晃着，照着那个原本颀长的身影瞬间颓倒在炕边上……
　　但……那双眼睛却不曾阖上，直挺挺的望着这屋子的屋顶，仍带着浓醉之意。
　　因为不能俱都抛却，所以愈发痛苦，但这一刻，却连一个走近的人都不会再有，这双眼睛中一时流淌过的该是怎样的哀仲。
　　而他自然更明白，紫禁城中站的最高的那个人，如今应该再不会想有他这样一个儿子，思及至此，嘴角抽了抽，却连最后一个表情都没有了……他忽然想，他为何要生在这个皇家？
　　他在心底问出，也是问这屋顶的那个窟窿外透进的那一方天空，碧蓝如洗，但他深知，那地方离的他太遥远，遥不可及，而这样的问题，毕生也无人可回答。
　　这长久关阖的院子的门是突然被推开的，伴着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呀声，屋子中炕上躺着的人也只是略动了动眼珠子，没有响应。
　　他也再不能响应，双眼重重的醉至阖上……只觉一双微凉的手，默默的抚上自己的面颊，手心有稀薄的香气，让他忽然有片刻憧憬，仿佛自己堕入了一个花开至满园满庭，落目缤纷的悠长梦中。
　　而当微薄的阳光照不透浓厚的雾气，白色的衣衫掠过那清湿的地面，这双素手推开了那道半掩的屋门刹那，当看清了炕上神行俱是潦倒的青袍男子，这时这双秀眸中浮过的是怎样的神情。
　　悲哀，难过，俱从眼底流过，转而是欣慰，花开缓缓的走了过去，将青袍男子手中的酒壶取了下来，稳稳的，握住了那半只忽然空出来的手。
　　第二日，甫从宿醉中醒转，十三阿哥在这间矮□□仄屋中的床头坐起，仍仿佛是置身在一个梦中，却是实打实的一个梦魇，已折磨了他一月之多。
　　而他的眸子中另有一种梦魇，仿佛伸手，就能拂过花叶，沾染另一种刺痛。
　　门边突然吱呀一响，他是本能的抬头，并本能的呆住，几度怀疑自己仍置身梦中，而那倚门而立，笑意吟吟的脸如何会出现在养蜂夹道？
　　而那样的笑容，他从未在那个女子的面庞上找寻过丝毫迹象，但他偏却认为，这女子从前笑时，必当是如此春风般的让百花动容的。
　　因其是花开，取其花般绽放的美丽。
　　白光忽然就蹿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而那光其实是女子白衣的攒动，碎步着走至他的面前，缓缓屈膝，仰头，看着他的脸，看着十三阿哥面目上那痛楚的转变着的神色……从莫名的眼神流动，到忽然将一切冻成冷冽。
　　花开没有迟疑的握住了十三阿哥的手，便如她握住了自己的手，只觉如此自然，而从前，她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因着手心突然传来的异样的暖意，胤祥的眸光重新聚合了起来，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却冷冷的将手抽离，翻身坐起道：“花开，你怎么来了？”
　　花开在他身边坐下，垂首，因未脱出心中所料，只低低的笑了一下：“我去求皇上，阿玛知道了，陪我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皇上体谅老臣子，便允了我！……胤祥，我原本是不孝的女儿。”
　　十三阿哥的手禁不住的抖了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宿醉的尚未醒转。
　　“阿玛说，十三阿哥这次进了这里便不是一两月便能出去，他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阿玛说他欠了我的，若非当初一念之差硬将我配给了十三阿哥，无论是到了西陲，还是进四王爷府做个小妾，都该比现如今要好！”花开苦笑了一下，仰起脸，缓缓抱住了十三阿哥的腰际。
　　“你阿玛看事一向都是准的，唯独这一次，是真的看错了！”十三阿哥这时看着这个将脸埋在自己膝头的女子，女人的泪水忽然之间就沾湿了他的膝盖，另有一种酸涩的痛。
　　“花开，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如今看过我了，便回去吧！”十三阿哥道，拂了拂花开枕在身前的鬓首。
　　花开闻言，直身望向十三阿哥，笑的颇为奇怪：“我既离开了你的府邸，若不能和你一同走出这养蜂夹道，你的十三阿哥府我是不能回去了，阿玛府里我更是无颜呆下去了，十三阿哥若是不许花开留在这里，花开便无路可走了！”
　　女子絮絮道，如坠在渊中，已爬不出身。
　　十三阿哥一时冷在那里，双目中却已有了依稀泪光。“花开，为何你做事从来都要逼迫了别人，而自己也是跌的一身是伤？”
　　“因其执拗，不愿骗了自己，不单是十三阿哥这么说我，我阿玛，我额娘，朵儿，关柱……他们都如此说。”花开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皇子的眼睛：“爷这是答应我了么？”
　　“我不得答应你”，十三阿哥瞳中一伤，缓缓合上双目，不肯再去看这个面目倔强的女子。“花开，我本没有这个资格！当初若非是八哥想拉拢你阿玛，怂恿胤礻我去要你，四哥为免兵部落入八哥的掌握，你才会最后嫁给了我，即便是十哥脾气不好，却远比跟着我要好上百倍……花开，我本来想将这个秘密永远埋到地下的，如今你知道了，你恨我便是！”
　　白衫女子的心魂陡然间一愣，直至失了最后一点血色，片刻后惨颜，笑道：“你何必又要告诉我这些，你们这些人当真是不想让我活下去了……你们扪心自问，我何其无辜，何其无辜！”花开陡然站起，一步迈了开去，忽然就杵在了那里，只觉四周都是绝壁，如何不能再找到另一步迈下，团团四顾如被困之兽，不觉仍是回头，呆呆望住十三阿哥，断断道，“我不过是无心喜欢了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怎可如此待我！……你原该料到我是抱了什么样的心思来了这里……怎可如此待我！”
　　“花开……”十三阿哥忽觉得一时周身的恐惧，却不知这恐惧源自何处，只看见花开颤栗着身子，将自己缩成一枚风干的果子，目光长时间的失在一处。
　　他却忽然连去碰一下她的肩膀都不敢。
　　“花开，我只想你离开这里……你要明白！”他道。“你我原本是无缘的，既到今日，也不得再错下去了……还是各自走各自的路好！”
　　“是，一句话就撇的干干净净，各不相欠，真是好！”马尔汗将军的女儿不觉嗬嗬冷笑，拧了眉，狠狠看着这原本温润的男子：“既是两不相欠，十三阿哥又何来权利决定花开的去留，从今往后的路，便让花开自己来抉择！”说罢竟是笑笑，也再不肯看十三阿哥，径自走了出去，长久的立在养蜂夹道的风口中。
　　清晨的一道日光此刻穿透了云层，斜斜的映射了下来，落进她目中，却是半点光色都不能再给人，这几道墙垣之外，世界虽则再大，却仿佛已与她再无丁点关系，因彻底失了本以为会一直站在心门正中的那个人。
　　女子长久的站立，终将唇边露出一丝薄薄戚凉，有人短短几句，便已足使她穷尽余生，再不能走出一些地方，而事到如今，她又何必再走出这养蜂夹道去。

　　共此灯烛光

　　康熙四十九年的年三十这天，花开坐在院子的青石上对着天际发呆，十三阿哥从屋子里走出来好久，她硬是没有发觉。黄叶早已落尽，头顶的枝桠错乱横在天空中，如遍布在这院落上的一张网，十三阿哥抬头看了许久……许久后，灰色的天幕上有人燃起了烟花。
　　“看！”花开一张脸在第一束火光点亮的时候嚷道，形容像是一个懵懂未开的孩子。
　　“你在等这个？”十三阿哥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她被渐至的暮露沾湿了的鬓发。
　　“好看吧？”花开仰过脸，瞅着胤祥笑，眼光中有起伏的寂寥。
　　“好看！”十三阿哥不觉应和道，目光却不肯去看清她面上的神情，“花开，后悔了吗？”十三阿哥问道。
　　花开诧然回头，片刻嗬嗬笑出：“如今于我，在哪里还会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拼着以后的日子罢了……若说真有区别，先前十三阿哥一出去便是大半年，如今却要日日对着我这张脸，也不知厌弃了没？”
　　十三阿哥瞅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似要难过的看出些言不由衷来，花开的脸确实一副忽然的迷离笑意。
　　“也不知道朵儿在府里有没有受委屈，关柱那小子能不能震的住爷的那群妻妾？”花开似想到什么，余外吃吃的笑了出来：“其实，朵儿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将她许给了关柱，虽不能坐正，但关柱那小子的性子我摸的熟悉，朵儿是不会吃亏得！”
　　“你连自个的事都搞的糊涂，又何必去祸害朵儿！”十三阿哥不妨在一旁正色叹道。
　　花开回头看了眼他，眯了眼笑了，正要说什么，院子外却传来了脚步声，便直起身子跑了过去，“姑娘，是尚书大人让送来的！”果然来人回道。
　　于是，花开皎皎的笑声不久传了过来，十三阿哥趁来人未走，上前低问道：“如今四王爷如何了？”
　　来人低道：“雍亲王已辞了朝中一干事务，如今在家静心。”
　　十三阿哥这才点点头，挥手让那人离开，夜幕中怔仲片刻，再看时，马尔汗派来的人已走的远了。
　　“十三爷，可要过来看看我阿玛给送了什么？”他一转身，就见花开站在屋子门口柔和的烛光中，笑眯眯道。
　　十三阿哥眉上的凝滞微消，朝她走了过去。
　　及进了屋，十三阿哥看着花开打开那个不小的木箱，一箱的干果蜜饯堆了满满，便忍不住笑道：“我竟不知你是个吃货，原先你在府里静默不出声，活脱脱便是两个人！”
　　花开捻了枚干果子，却在窗前的桌子上另研开了磨：“今儿个除夕，都听说原先京城的女子都以有十三阿哥的墨宝为荣，花开今日也想讨了一张去！”说着便往窗边一站，虽是布衣荆钗，迎着身后那被姹芷妍红点燃的夜空，竟是生出七分的娇俏柔媚来。
　　十三阿哥一听，便一时愣在那里，片刻眼角酸涩，道：“花开，实是我欠了你！只是如今，你我至此境地，你还想我如何待你？”
　　花开一句玩笑话，未知他如此作想，低头闷闷笑道：“我如今还有何话好说，不过是流年中度过而已，十三阿哥心中有刺，花开心中也有刺，但这一切不过是回到最初的模样罢了，想通了，便也只得如此了！”
　　十三阿哥听他这么说，无端眉头一痛，斜斜瞅了她一眼：“花开，便是你我回得了那段过去，却也再不可能是从前的模样了。”说着，接过花开手中沾饱了墨汁的笔，上前一挥而就几个字，却转过身去，再不肯看花开。
　　花开上前，瞅了那字条：“红颜讵几，玉貌须臾。一朝花落，白发难除。明年后岁，谁有谁无。”二十四字，眼角也陡然湿润：“十三爷不必如此，原是错了，再难回头，岂可再错！”
　　十三阿哥仰头，望着外间的天空，烟花虽美，却是散去的更快，明年后岁，不知再伴何人？
　　“原先是心有愧疚于你，如今是不得再有后悔，你如此待我，我知道我平生只有一次机会能再度得遇当初的那个花开，今后再无可能！所有的人既越离越远，花开，我如何舍得你会是其中的一个！”
　　马尔汗将军的女儿听的此间，不妨愣住，眼中怎样一个沧桑，后来小心翼翼吹干了那宣纸上面的新墨，小心收起，低头道：“十三爷既是如此心境，如今新岁将至，花开且收了，来日方长，孤影相对，总不能怨愤相望。若是后悔了，就再从花开这里取了回去吧！”
　　十三阿哥背她而站，眼中一乱，未有说话。
　　不多时，宫中的赏赐也下来了，十三阿哥仍是跪旨谢恩。
　　是夜，紫禁城依旧天寒地冻，并未因为这新的一年的到来而有变化。
　　花开瑟缩在被褥中，仍觉得寒气逼人，身侧突地伸出一双手掌将她拥进怀中，十三阿哥温暖的气息瞬时笼满了她一身，花开愣了愣，忽的往他怀中更紧的靠了些。
　　十三阿哥的身子微僵，却见花开在耳侧仰脸，笑的颇是寂寥。
　　“怎的还没睡？”十三阿哥便问道。
　　花开在被褥中摇摇头，十三阿哥目光微转，便看见她压在枕下的那张宣纸的一角，眼底又动了动。
　　沉默中，偶有爆竹声在遥远的地方，落进这个屋子时却仿佛是两个世界之外。
　　“花开，你这是肯原谅我了？”十三阿哥低道，目光中凉而无奈，轻轻摸了摸怀中女子紧靠在胸前的鬓发。
　　“若是从前的花开，必然再不肯，如今，十三阿哥这一纸，我方明白，不过是婆娑中各自挣扎，本来没有什么对与错，何必再互相往胸口上插一刀，冷眼看了血肉模糊才算罢数，殊不知，那流的，或许也便是自己的血！”
　　只一句话，十三阿哥眉目间更跌进是悲是喜。
　　“花开，你是如何认识我四哥的？”半晌，他忽然问道，被下握紧了那女子的手指，容不得她再逃。
　　花开眼神间一愣。
　　相伴四年，彼此都以为此生虽则有夫妻的缘分，却终不至于有夫妻的情分，四阿哥的事始终像是一道禁忌，将两人生生的站成了对岸。
　　“三十五年正月，皇上亲征葛尔丹，阿玛那时候是先锋。二次亲征的时候，四阿哥也随驾在侧统领正红旗大营，那役大捷。皇上怕蒙古有变，便命阿玛驻守当地，三十六年皇上第三次亲征，葛尔丹部众散亡殆尽，穷困自尽，皇上大喜之下，命四阿哥犒军……”
　　花开的眼神忽有片刻恍惚，十三阿哥侧脸，看着女子面目上此刻那入梦一般的流离神情。

　　往事如何追

　　外间的夜是如此的静，无声中有气息在缓缓的流动，悄悄淌过窗棂，蔓延过女子恍惚要睡去了一般的眼瞳中。
　　如果此生，这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回忆你，四阿哥，你，会不会在有一刻间突然的难过？
　　“额娘嫁给阿玛的时间虽短，阿玛却是极看重她的……后来额娘去的早，我自小脾气便倔，阿玛的那些姨娘根本看不住我……阿玛也是知道我的性子的，便趁身边终于安定些，三十六年的时候便将我接去顺州亲自看护，朵儿也是那时从蒙古掳来的孩子，是阿玛怕我一个人孤单，后来就一直陪在身边。”
　　“我那时候八岁，在大草漠的风沙中一待就是半年，开始只觉得稀奇，后来日子久了也便倦了，每日看灰色的尘土，碧蓝的天空，绿色的草甸，原以为这世界的样子就该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偷偷骑马出去，迷了路，不小心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将额头撞出老大一条血口，四周那等寂静再无人声，然后便看着一抹淡淡的紫色忽然飘入眼帘……马上的男子虽然也还青涩，但在八岁花开的眼中，却已是高大挺拔，最奇异的是那少年的笑容，就像大漠的日光一样的浓烈，他爽朗的笑声是第一个传入耳膜的，然后我再看见了他的笑容，初初唇角一勾，便像沙堆一样让人能陷了进去，却再也爬不出来了。”
　　“四哥的笑？”十三阿哥仿佛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谈及，面上也是沉入奇异的遐想中。
　　三十七年时，康熙为成年皇子开牙建府，胤禛从皇宫阿哥所迁入府邸，及至敏妃薨故，他才到永和宫，当时也只得十岁，记忆中却很少有胤禛笑容的回忆。
　　“精于骑射，每发必中。诗词翰墨，皆异于常人，那时候的四阿哥未曾不是如今的十三阿哥这般。”花开仰脸向天，在枕上点点头，又缓慢的摇了摇头，断断的痴痴一笑。
　　“我只记得当时他的一颦一笑，和阿玛大碗喝酒，豪气爽朗，击筑而歌，但他和一般的朔北将士又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的时候，他会独自在月下吹紫竹调，身形落寞，我一直奇怪，那样一个少年，本不该有那样的笑容。”
　　“有一次，我在草原上独自走，他骑马过来，便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马尔汗将军的女儿，他问我一个小孩子在这地方怕不怕？我摇摇头，他便顺手将我捞了起来……”呵呵咧唇，花开依稀笑出：“我的马儿从来是整个大漠中最乖顺的，可是依旧把我一次次摔了下来，他将我拉上身前的时候，我的头还不及他肩膀高。”
　　那时候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叫胤禛，爱新觉罗.胤禛！”
　　我说：“我会记得他……”
　　他点点头，说他知道了！
　　仰脸的女子依稀又笑了一下，默默垂了沉重的双眸，转过头去，不肯让十三阿哥再看她的眼睛：“但，其实，并不会记得一个孩子的话，他怕一直都将我当做了那样一个孩子！”
　　花开或许从未想过有一天，当她将珍藏的最深的那段往事和盘托出的时候，心中竟再不会有一丝涟漪，平静到让自身心寒，手足发冷。
　　“花开，你这是在怨着四哥？”十三阿哥就此低低叹出一声，在她耳畔开口。
　　“不”，花开缩在被褥中，没有来由的摇了摇头。
　　“就像十三阿哥一样，你自大婚那日起，从不怨我，我也从未怨过他。他只是不记得，不记得并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就算今日，十三阿哥为了他被困在此间，我也不怨他，心底反松了一口气！我早知道这一路走到头，必然有一日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早是料想过，只是希冀着这一日不要真正的到来罢了！”
　　“花开……”
　　“如今十三阿哥在这里，我可以选择留在你身边，但若是换一个人，是四阿哥在这里，我能怎么办，我心里即便从来放不下他，却又能如何？我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为难了我六年，直到我回到紫禁城，入宫待选，又嫁入十三爷的府里，这样经年，有时候仿佛一刻都太长久，会熬不过去！……十三阿哥，花开是自私的！”
　　“花开……”胤祥不由得拥紧了身边的人。
　　“我并不能就此放开这个人，因为他预示着一段过往，抛开他，花开是舍不得的，心里清清楚楚明镜儿似地……但，如今，花开的心中因着他而生出另一个人，生出的那种不舍。当他不在的时候，花开才记起那个人的好”，摸索着抓住了男子那一截温暖的手指，花开痴痴傻道：“那时只想，怎能让那样的一个十三阿哥独自留在这阴冷孤寂的养蜂夹道！……这和过往的那个花开又是截然不同的，花开同样念着十三阿哥，不问自身缘由，十三阿哥，你信不信？”
　　胤祥点点头，抚着枕边人的脸颊：“花开，我信你，一直信得！只是，有时候，我尚害怕的那些东西……你也要能明白。”
　　花开听着，不觉含笑落下眼泪，点头：“我明白的！不过是命，你和他都是这大清的皇子，我是皇上亲旨的十三阿哥福晋，既卷进这里，不能轻易逃脱的！”
　　胤祥再度点点头，眼神无可奈何的痛楚了一下。
　　第二日早间，花开醒来时，屋子中已不见了十三阿哥，她披了外衣起身，透过虚掩的门，院子中的那棵古树下，因着冬雾，那个颀长的身影愈发的缥缈，便似一阵风便要吹走了。
　　花开挪前一步，忽听得身后被风吹动的沙沙响，回头时，桌上的镇纸下，那陡然飘起的宣纸一角，有人影曈曈着要撞入她的目中。
　　红衣的少女，右手执辔，左手握着那火一般燃烧着的红棘花，风沙从少女头顶的天际卷过……
　　背景辽阔，天际灰蓝，而她在笑着，是那等浓烈的艳丽。
　　花开望着仿佛是遥远的前生的那个女子，痴痴的，呆了一下，忽歪着头笑着，快步跑到门口：“胤祥……”她大声喊道。
　　那十三皇子应声回头，望着她的笑容，也是明显的愣了一下。 “胤祥！”花开又喊出一声，嘴角一勾，忽然相信，这一刻，这个笑容，面前的男子必然是不会再陌生了。
　　果然，那古树下的皇子望着这刻门口笑靥横生的女子，也是蓦地不知不觉中笑出些阳光的味道来。

　　朝朝暮暮情

　　过了年初三，花开点着这几日外间送来的礼物，里面竟然有八阿哥送的，她一时翻检着，一边嗤嗤的发笑。十三阿哥正过来，看着她笑的颇不自然，便问缘由。
　　花开惊讶道：“这些送来的礼中，倒是八阿哥送的最重，你说稀奇不稀奇？”说着握着那礼盒，拧眉思索。
　　“你待怎样？”十三阿哥不由问道。
　　花开掂量着那盒子中的价数，半天才笑道：“退回去岂不是拂了八阿哥的好意，等下次关柱来了，将这些托出去变卖些银子贴了府里，也好过搁在这里发霉的好！”
　　十三阿哥一时却有些犹豫：“这毕竟是他们的一番心意，若是生在平常人家，八哥也会是个好兄长，迫不得已罢了！”
　　花开斜睨了他一眼，咧嘴笑道：“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府里和这里，哪处不得银子，八阿哥若真有十三爷说的这么好，自然更不会唐突我这妇人无礼了！”
　　十三阿哥不免一笑，摇头：“给你根绳子，你便麻溜劲儿攀爬了上来，横竖这些事都交给了你，你就看着办吧！”说着，顿顿，又想到些什么，问道：“可有四哥的？”
　　花开手中一停，对上十三阿哥的目光，黯然摇了摇头。
　　十三阿哥目光便短了一下，低头略笑了笑：“合该是这样，这个时候他万不能和我再扯上什么关系的！”
　　花开就走过去几步，看他的眼睛。
　　“花开，怨不得，四哥如今在外面，一个人，要提防八哥他们几个，他更比我走一步都累！”十三阿哥抚着面前这女子的肩膀，似要安慰她。
　　花开仍是看着十三阿哥的眼睛，看了片刻，目光一转，红了脸道：“十三阿哥再替我写几个字吧。”
　　十三阿哥原本尚自担忧这女子可能的心思，陡然见她八十度一转，再听了那话，面上更是纠结，甩手道：“自个写去！”忙躲不及似的避让到了一边。
　　花开只得赶上几步：“花开的字拿出去给富察姐姐看，花开不如一头撞死！”见胤祥一副不为所动，又说道：“况且外间知道十三阿哥的福晋写的字就跟鬼画符的，传出去十三阿哥脸上也不好看的！”
　　十三阿哥离开的身影一时杵在门口，脸青了又白几次，再回头，见那女子此刻笑容颇是可恶，心上一计，便扯了花开的袖子进屋。
　　“这是做什么？”花开见十三阿哥亲自研磨，奇道。
　　“这不是长久办法，你好歹自个儿将字练好了，莫再来烦我！”说着，将自己平日临的字往花开面前一丢：“就从今日开始，不足一百五十遍，便不得歇息！这本是我往时每日的课业，莫要说我刁难于你！”说着自己坐到一边，信手翻起一本古今通志来。
　　许久，抬头，见花开抓着那小毫，写的一个龇牙咧嘴，眼歪身斜，苦不堪言，笑道：“你阿玛既教训不了你，出嫁从夫，为夫便代替管教了你，从今日起，以前你不得学会的，琴棋书画，我如今既得了闲，便俱一一教你，好歹我做你师傅，也不算亏待了你！”
　　花开一时如闻惊雷无数轰轰炸在耳边，恨恨的往这边瞪了两眼。
　　十三阿哥却只当未见，一低头的时光，嘴角却勾出了两道薄薄笑纹。

　　心事作浮云

　　康熙五十年八月，鸣蝉在弱柳上聒噪，矮屋内逼仄，热浪翻卷，十三阿哥只着单衫在练字，偶尔抬头望过窗子外，那女子端了盆水，将一双白皙的足浸入水中，面上甚是怡然自得。
　　“你倒清闲！今日的字可临了？”十三阿哥便临窗问道。
　　花开扭了头，眨眼道：“早间凉快的时候早写完了，那时候爷还睡着呢！”
　　十三阿哥点点头，不置可否的笑了。
　　“真真闷死人了！”花开忽然低低咕哝出一声，捻起衣角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日头让人想起大漠夏天那个毒太阳，扔个鸡蛋在沙堆中，不时便熟了！”
　　花开随意扯下头顶拂过脸颊的一根老柳条，信手编着花样：
　　“尚记得，那里的房子是土砌起的，水极其珍贵，女人用水罐子去接水，骆驼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便有商队经过，那些东西便是紫禁城也不见得常有的！据说再往西边去，便是柔兰，那里的女人跳舞的时候，腰肢仿佛就像这柳枝条儿一样……十三爷哪日得了空，可一定要去看看！”
　　一时想到什么，花开嗬嗬笑了起来：“那些女子，也是极热情的……”
　　“哦？那到时，我便与你一道去，可好？”十三阿哥不知何时走出了屋子，走近她身边，这时凑近她耳朵道。
　　花开耳朵梢顿时红了，却犟着脸，伸出右掌：“好，那便击掌为算！”
　　十三阿哥清秀的面庞上微作一笑，伸出了自己的右掌，轻轻合上那女子的手心：“你陪我去西北，我陪你去江南，有生之年，将这大清的江河都走遍它！”
　　这等美好悠远之事，经由一个这般美好的男子之口说出，花开一时恍惚点点头，片刻回转神，突觉十三阿哥此刻凑近的脸委实暧昧些，腰微微的往后矮了些，是想要离那双潺静的眼睛远些，但这姿势不过片刻腰间就酸了起来，正有苦自知，惆怅着，猛听的门口有不一样的脚步声传来。
　　“定是关柱来了！”她忙伸臂推开身前男人那显然靠的忒近了些的身体，双足从木盆里抽了出来，光脚趿着鞋便往院门边扑了过去。
　　日光烫热，女子此刻发髻凌乱，衣衫单薄，此刻照例被守在院外的人挡住，却隔着那半道渐渐开出了缝的门，眼中透出希冀光色来。
　　算算已过了五个月，关柱来探视的可能性是有的，因着康熙的严令，自己的兄弟们未有一个敢逾越，但同样是皇帝的旨意，马尔汗家的那个小将军却几乎每半载便要来一次，也不多逗留，只说几句话。
　　十三阿哥望着女子贴着门边的背影，愈发的眼神黯了些，些许，又转成平时明亮，信步跟了上去。
　　叶影横斜，日光杂乱的穿透头顶的老树，将地上撕成无数碎痕迹，甫一入面的女子形容消瘦，面色苍白，只一双熟识的大眼珠滴流一转，露出几许往日的神采。
　　胤禛的目光徐徐的下移，望住那截露在外面的雪足……那女子仿佛一时惊若寒蝉，往后瑟缩着身子：“四……四王爷！”
　　花开梗着脖子，仿佛被人瞬时捏住了嗓子眼，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十三阿哥闻声走的近了，一时也愣在那里，半刻后，脸上一缓：“四哥！”
　　胤禛的目光便缓缓的扫掠过面前的这对少年夫妻，半晌点点头：“十三弟，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十三阿哥面上一僵，立时让过半边：“四哥，这边……”待得胤禛走进了院子，却是等后了两步，方随了上去。
　　不是没有望见两人之间抖然空出的那一段距离，褐眸眨了眨，仿佛要将一些淹入瞳底，目光再度缓缓的打量过这一排三间的低矮厢房……这养蜂夹道原是前明皇家饲养禽兽的地方，如今康熙竟狠的下心将自己的儿子圈在此间。
　　而他也不是没有猜想过胤祥的景况凄凉，却不知竟至如斯……而如今，即便知道了，他又待能如何？！……胤禛抚住院中那张石桌上的右手，一点点的从干硬逐渐缓了开来，矮身坐了下去。
　　“没有好茶叶，还请四王爷多担待！”还是在门口相迎的女子，此刻端来一盅茶水，递给他。
　　胤禛点点头，伸手接过。
　　只是指尖的一末接触，已觉那人的肌肤便是千年寒冰，花开一时惊怵，不由得定定看向四阿哥，只两年的功夫，四阿哥仿佛是愈发清冷了，目光不经意的一触，褐眸便悄无声息的转往它处，落处淡淡如白水，比往年更看不出水波影子来。
　　“四哥怎的来了？若是被皇阿玛和八哥他们知道，岂不是又是一桩借口！”十三阿哥不无担忧，此刻坐于四阿哥面前，脸上已是忧患。
　　胤禛抬头一笑，那笑虽落的满满，却终是有几分没有落在了眼底：“如今我是因着皇额娘的意思来的，你毕竟也算是皇额娘带大的，岂是能说不念着便不念的，你且放心，皇阿玛那边皇额娘已去说过，皇阿玛既然不说便是默许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两人一时相对而坐，却是各自无话，花开瞅着，便悄悄退了开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子外有人轻叩，四阿哥站了起来，抚了抚胤祥的双肩，褐眸一抬，对窗边探出半个脑袋的女子说道：“花开，你且出来！”
　　花开慌里慌张的仍从屋里走了出来，硬着头皮站在四阿哥面前：“关柱让我转几句话给你，府里一切都好，你阿玛身子也算康健，前不久，朵儿回了你阿玛府里，关柱纳了她，关柱说你听了这个必会高兴的！”
　　花开一时哑然，咕哝道：“关柱这小子！”嘴上虽则忿忿，面上却终欢喜的落下两行泪来。
　　“不单是如此，如今四哥府里又添了位小子，皇阿玛亲自给取了名，便唤弘历！”十三阿哥走前一步，笑道：“这回也是特意送了红蛋喜饼过来！”
　　花开顿时仰脸，眉目一时刻都绽着笑意：“恭喜四阿哥！”
　　四阿哥点点头：“花开，好好照顾十三弟，也照顾好自己！我这就走了……”目光再度望了一圈这院子，便往外边走去。
　　眼看着四阿哥就要转出门边，花开不由得喊道：“四王爷，花开有一事相求！”
　　四阿哥的脚步停住，转头，目光中已微有涟漪。
　　“四王爷，若有可能，能否请皇上开恩遣个太医过来看看十三爷的腿。”花开追上几步道。
　　“十三弟的腿怎么了？”胤禛见她面色郑重，不由得惊疑道。
　　“无妨，不过是天寒时行走略有不便，如今却不妨事！”胤祥走上，按住花开的肩膀。
　　花开一回转头，就见十三阿哥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便只得闭了嘴。
　　四阿哥也不再说话，目光似无意打量了十三阿哥的下身一眼，转身之际，忽低低说道，“便再等我些时间！”一时走的疾，离的远了。
　　花开和十三阿哥目送着，眼前那两道褪成红褐色的门却瞬时从前般将两人的视线隔断，二人相视一望，无言再对！
　　过了几日，夜正半，忽听的有人低声唤开门，花开去开了门，就见守卫的领着一名医者进了屋内，那医者，十三阿哥却是认识的，一时忙将人让进屋：“院正大人辛苦了！”
　　“卑职受四王爷所托，不敢片刻耽误，还烦请十三阿哥让卑职速速诊断才是！”太医院院正刘守仁即刻行礼后，微惶道。
　　十三阿哥一时不出声，遵循而坐，片刻后那太医小心写下医方，又唤过花开，细细嘱咐了一些日常要注意的地方，便匆匆的离开了。
　　待屋子里再度静下来，夜已三更，十三阿哥和花开面面而坐，却都丝毫无睡意。
　　“一切都会好的，四王爷也必定会没事的！”花开呆坐了片刻，上前揽住十三阿哥，低声在他肩头道。心中却也是戚然，多过了那丝突如其来的欣喜。
　　“花开，皇阿玛如今对四哥还是疑心”，十三阿哥喟叹一声：“他在外间步履艰难，如今还要分心惦记着我，我实在惭愧！”
　　“那不是十三爷的错！”花开一时垂首，只觉莫名酸楚，从来难言。
　　她原以为自打远离了那翻涌着叵测激流的皇城，便能从此平静下来，谁知只要有一些人还在那当中，她便不能脱身，而其实，只要在这紫禁城一日，便不可能有平静的一日。
　　阳光初透时，十三阿哥倚着榻边略略浅睡，花开悄悄的离了榻边，有一刻俯身，望着木盆清水中自己的影子，她略作一笑，便看的见自己脸上无处可躲藏的沧桑。

　　云山空见月

　　自从四王府多了个皇孙，这后几日，花开就异常了些，举止端庄，一反常态的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偶尔瞥向十三阿哥的眼神也多带了媚丝儿，十三阿哥初时并未觉得什么，近几日，花开的姿态愈发暧昧起来。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十三阿哥一抚她额头，也是温热正好，并未曾烧着，担忧道。
　　花开脸上一红，仰首间见十三阿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却又心生恨恨，扭转了头。
　　“花开，你有话便与我说，莫让我猜？”十三阿哥为难道。
　　花开一听，愈发的羞愤，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溜到院外去了，这一日却再不肯和十三阿哥说一句话。
　　晚间，两人仍是同榻，十三阿哥见花开仍是背转身去，便去拍她肩膀，拍了两下，花开仍是不理他：“花开，我这是哪里错了？”十三阿哥一时无奈道，见花开仍是不说话，伸出去的那只手便悻悻收了回来。
　　花开却在这时回转了身，恨恨的瞪了眼前之人一眼，突然红了脸，便滚进了十三阿哥的怀中。
　　两人也不是未曾相拥而眠过，但此番触不及防，还是将十三阿哥闹了个大红脸，一时如抱住了个烫手山芋：“花开，你这是要做什么？”
　　花开却不答他，水眸半阖，一双手就去解胤祥颈中的衣扣，十三阿哥瞬时醒悟，提手握住了她的腕，将花开的手带离身侧。
　　花开一时僵住，望住眼前的人，眼睛忽有酸涩。
　　“花开，不可以！”十三阿哥隐忍道，伸手，要拂去她眼眶中行将掉落的泪线。
　　花开却扭头躲开，隔开了十三阿哥的那只手。
　　十三阿哥一时怔在那里，半晌，苦笑了一下：“花开，其实我怎会不知你的心意，可是我更怕有一日，你会后悔……如今你尚有别路可走，至少存了一条希望！”
　　花开听了这一句话，眼梢也默默凉了些，薄冷道：“是给我存了希望，还是十三阿哥自己存了心思？十三阿哥心中明明知道，我既做了十三皇子的嫡福晋，除非是死，都会是你爱新觉罗.胤祥的人！”
　　十三阿哥蓦地阖上了双眼，扭转头，不肯再看这个女人这时候的一张脸上会有的可能神情。
　　“起初的时候，花开以为进了这地方，虽则平淡了些，心却终可以静的下来，如今才知道不过是一场妄想，只要一日还在这紫禁城中，一日便要受这紫禁城的禁锢，花开不无害怕，花开怕这辈子活的都是一场空空……花开想有个爷的孩子，也不枉来世上走了这样一遭，还请十三爷成全了我！”
　　“花开……”十三阿哥一时睁开眼，看着身侧泪盈于睫的女子的侧脸，为难道：“那，四哥怎么办？”
　　花开不觉恼怒笑出：“然则我早已放下，十三阿哥却从未真正放下！”微扬颈，轻啄点上了胤祥的唇，双手抚住他后颈之发：“我们都需各自活着，有些事，原本再如何，都顾及不得别人，这一点，四王爷是比爷看的清楚！”
　　十三阿哥的唇有些凉，此刻乱而慌，欲推开怀中的人，那十指却颇多不舍，微叹道：“四哥却是比我做人清楚！”
　　花开摇摇头，莲臂就此环上十三阿哥的颈项：“你和他不过是不一样的人！”
　　云裳轻解，乌鬓散开，女子的酮体躺在夏夜的月光下，有如花朵在暗夜静静的开放着美好……十三阿哥望着面前此时的妻子，忽的一滴泪溢出眼角，直直的滴落，落在那姣好的身躯上。
　　夜如此静，而天边有彩云轻轻湮过，将那月的光华悄悄的遮住，不许看这人间的些许突然的春意。
　　胤祥低身，含上那女子艳若红棘花的唇色。

　　载瓦弄璋时

　　转瞬，秋风扫了落枝，落叶纷纷坠成满地残黄，整个天空因着少了些绿色，分外的寥落空旷。
　　不知不觉中已在这养蜂夹道住了两年，花开已记不得时日境迁，只道春暖花开，蝉噪便是夏，如今这日子过的糊涂，但叶子落了，怕是又是一年秋天。
　　自那日四阿哥来探视过后，十三阿哥又是一段日子心神不定，也不知两人究竟聊了些什么，花开只觉得一时左眼跳，一时右眼跳，想到民间常说的预兆，心里七上八下。
　　这战战兢兢的到了黄昏间，秋风已有些薄凉，她一个人坐在树下看十三阿哥看完书出来，目光落及，不由得又黯淡了些。
　　每日的汤药虽是按医嘱服的，但那太医一月之间只得来几次给十三阿哥针灸，如今眼看冬寒逼近，十三阿哥的腿疾不见好转，反而转恶。
　　十三阿哥见花开的目光从身上悄然游开，心下已知，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问花开，今日的字可练了，仍要花开拂琴给他听。
　　花开只觉被这夕阳晒的浑身软绵无力，一刻都不想动，便摇摇头，无端的心烦，胸闷。
　　“怎的？你一日都闷闷的？”十三阿哥屈身，关切问道，一手仍搭了花开的额头，眼中有担忧。
　　花开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遮开那道目光，一念及两人如今是夫妻，脸上不时红了又红，直愁的十三阿哥想笑又恐恼坏了她，半天不得回答，便将她瘦削双肩拢在怀中，一坐一立，相倚在西风残瑟中。
　　待得稳了心绪，花开推推胤祥：“站的久了，先坐着，你腿受不了！”
　　十三阿哥也不推脱，与她并肩而坐，望着西边紫霞泛泛淌过云陲。
　　“花开，你原是那样的性子，竟在这里困了两年！”十三阿哥低叹道。
　　花开瞅了瞅他，斜眼笑道：“十三阿哥这样的性子，竟也在这里困了两年，花开着实佩服！”
　　十三阿哥叹了口气望着花开，眉眼一时无奈，带着些苦笑。
　　“你也知如今这里就我们两个影子对着影子，又何苦总是如此与我生分，从此之后，这些话都是不许讲了。花开若是烦闷了，十三爷便给我讲些江南的莺莺燕燕，讲十三阿哥的那些风流底事！”花开转了转眼珠子。
　　“大清国的十三皇子风流倜傥，他的韵事，怕是讲了一年也讲不完的，且不说乌衣巷中，那些女子多情，半弹琵琶，红烛垂泪，离人犹恨，自是生平憾事……”胤祥是存心要惹那女子，一场过往之事说的是垂首黯然，心下凄婉。
　　猛见的肩上吃痛，一仰首的瞬间，却是那女子覆身上前，在他肩头狠狠的啃了一口，胤祥一下吃惊，忍不住放声笑了开来。
　　“你笑什么？”花开方才还觉得心中颇有些酸滋滋的，却忽见黯然神伤的男子陡然间扬眉而笑出，一时丈二摸不到头脑。
　　“花开，你竟也会吃醋？”十三阿哥仍是不能抑笑。
　　花开此时心中略有所察，眼睛瞪的更圆，怒道：“你唬我？”訇然起身，一时立的急了，那种软绵无力的感觉又袭遍全身，眼前一黑，便一头向地上栽去。
　　“花开！”十三阿哥惊上前一步抱住妻子。
　　“胤祥，我怕是真病了！”将军的女儿只得无奈道，她硬撑了数月，那气闷不见好转，反而是愈来愈重，压的她一日比一日的难受，此刻无奈吐出。
　　花开也不知如何了，就这样生生立着，依着十三阿哥，竟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就困了过去。
　　待睡醒过来，再一睁眼，闯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布满青髯的男子沧凉的脸，看着身上落满午后的阳光，一时觉得时光混叠：“我这是怎么了”她拂拂那男子吃痛的脸，掌间落有胡渣子刺刺的疼。
　　“傻丫头！”微低哑的声音，十三阿哥望着榻上女子的眼神是难受的：“怎的将自己的身子折腾到这样还不知道！”
　　“不过是困顿了一觉！”花开不觉奇道。
　　“都昏睡了两日了！”十三阿哥俯身，忽将那女子小心翼翼的搂进怀中，珍宝般不愿放开：“若不是刘太医正好过来，我险险便失了你们两个！”
　　“什么……”花开更奇，从十三阿哥的怀中挣出一个脑袋：“十三爷说的话，我如何一个字都听不懂！”
　　十三阿哥斟酌着字句，一时想如何才不会惊到这女子，却被花开逼的紧了，只得咬牙道：“如今你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以后切忌不可胡闹了！”说着，眼神明白至极的欣喜，面上却是微红。
　　那浅浅的一抹红蓦地出现在微苍白的男子脸颊上，端的触目惊心，花开瞥见着十三阿哥奇异的羞赧之色，只觉的一切益发奇怪，重又拱进胤祥怀中：“你说什么，怎的会这样？”
　　“你不是想有个我们的孩子？”十三阿哥想将那颗脑袋从怀中□□，花开却死活不肯，他一时又怕伤了这女子，只得由着她将脸捂在自己胸前。
　　“不是这样的……”花开一时红着脸，耳根子也烧了起来，狠狠的抱住了身边的人，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颇为诡谲。
　　虽则她知道女人必有这一天，她原是等着这一天的。但此刻，无论是已故去的额娘，还是远在外间的朵儿，她连一个述话的对象都没有。面前唯有的一个人，却是一个男人，让她如何对一个男子去说此刻小鹿般跌跌撞撞的心绪忐忑起伏呢？

　　庭院锁清秋

　　花开的身子并不显，即便是怀胎六月时候，因着冬天穿的多些，仍是看不出肚子的。
　　而这过去的两月，十三阿哥愈发连一切事都不让花开做了，平日不是躺着歇息，便是陪她到屋外闲走片刻，以致花开一见到床榻就皱眉，叹气。
　　“你也莫唉声叹气，刘太医说你气虚血弱，血脉不畅，本来身子骨就弱，如今有了孩子，气血欲亏，再不好好调理，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待叫我如何！”胤祥扶着花开坐下。
　　花开便撅撅嘴笑道：“何时我就成了十三爷口中的病秧子了？”
　　十三阿哥略抬头，环视着这间阴暗逼仄的屋子：“论你身体再好，若是来了此处，怕就是金刚之身也要腐成锈铜。”一言说到此处，眼角微红，起身便去案前，铺纸研磨。
　　“胤祥！”花开见状，便知十三阿哥要作甚，忙扑身下床，一把按住了十三阿哥执笔的手，那饱满的墨汁儿便黑压压溅上两人的手背：“十三阿哥答应我的事，不可不作数！”
　　“花开！”十三阿哥去推那只压住自己的纤弱手掌，不过是薄薄的一层力量，要挪开花开的手，却是要用尽了全部的心力。
　　“好歹过了这冬天，好歹让孩子和他阿玛多处一段时日！”花开仰脸哀求道。“等过了今儿个的除夕，花开再出去，将孩子好好生了下来！”
　　十三阿哥拂笔的手委顿，片刻转眸，看住自己的妻子：“只得到除夕，过了年便让你阿玛将你接走！不得再拖延！”
　　花开徐徐点点头，伸臂环住这男子的蜂腰，默默将脸埋了进去。
　　年关将近时，传来朵儿为关柱早添了一个孩子，消息传到这小院中，花开一时要为小关柱做些衣帽，做了几日，却因针线活委实拿不出手，只得悻悻搁下。
　　一日，想着关柱他们近日或可能来探视，便翻出额娘生前留给她的一个箱子，细细的翻检着。
　　十三阿哥见她在那小箱子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知看着什么，亟待上前，却被花开遥遥的阻了，便笑道：“也不知藏了什么，当初巴巴的将这箱子搬到这里，这两年更是掩着藏着，任是不让人看！”
　　花开远远的将箱盖合了，回眸笑笑，答道：“也不是什么，过去留着的一些舍不得丢下的，如阿玛额娘过去留给我的，连带着德妃娘娘送的敏妃娘娘的耳环也在里面。我和朵儿的情分是不一样的，她先前到了马尔汗家，如今又为我家诞下子嗣，我这个做姑姑的怎能一点都不表示？！”
　　说着，信手扬起一枚金锁：“这是幼时阿玛特意让京城的马脸张打造的长命锁，如今听说他那门独门手艺都失传了，我看来看去，也只有将这送给我的小外甥还算过的去，爷说好不好？”
　　十三阿哥点点头：“礼虽不重，关柱他自然知道你的这份心意！”
　　花开一时喜上眉梢，放下心头一件大事，收拾了，仍是去捡丢在一旁绣的歪歪扭扭的针线。十三阿哥这边瞅着那女子低头做活，却将好端端一张白帕子弄成了鬼画符，一时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恼才好。
　　及至过了康熙五十一年的元宵节，花开便收到朵儿偷递进来的信笺，诉一切都好，让花开不必挂心，另嘱咐要好好照应自己的身子。
　　随着那信来的，还有朵儿绣制，连日赶出的几件娃娃衣裳，这半年音信全无，朵儿从不知道这女子如今已将为十三阿哥诞下子嗣，只道让花开莫要嫌弃才好。
　　将信笺放至一边，花开只觉心魂黯然，见十三阿哥上前，便忙扯出信笺旁那几件娃娃衣：“你看朵儿的手艺，这样还说不好，岂不是要我找块豆腐撞死！”
　　十三阿哥忙捂了她嘴，叱道：“过年儿不得说不吉利的话！”眉头一转，脸上却又是温煦，叹道：“都是女儿家，怎的天生了一张利嘴，却是一双笨手！操琴也不得，针绣也不成！”
　　“是故，关柱是比十三爷有福的！”花开不以为杵，反懒洋洋笑道。
　　“老天既生了你这笨女人，偏又教我舍不得你，故我才是那最笨的一个！”头顶，有男子幽幽叹道。
　　花开心中陡然一酸，既是喜悦又是难过。
　　“花开，到了今日，你不能再推了，你如今回了你阿玛府中，有关柱，朵儿照料着，我也放心了，若孩子出生了，便将我的画像给他看，告知这是他的阿玛，要再过些日子方能去看他！”
　　果不其然，那男子后又续道。
　　花开抚着自己尚只有微凸的腹部，心肠结过几转，不得能说出什么，只能黯然的点了点头。
　　眼见着十三阿哥离开自己，走到案边，沾墨斟酌了字句，便是给康熙上折子，那折子里大体便是花开有孕，恳求隆恩，免除圈禁。
　　自大清立国，偶遇这种情况，是要将孕人接出的，免得无辜的皇家孙嗣受苦。
　　花开见着十三阿哥小心将那折子递到门外，细细吩咐了务必递交到宗人府，再由宗人府上谕康熙。待得一切了了，猛的一回头，见花开倚在门扉处，痴痴望着这边，人似已入定。
　　“傻丫头，我答应你，必早日出去陪你！”十三阿哥忙走近，好言劝道。
　　花开黯然点点头。
　　两个人心中却都知道，这一切岂是由得了他们，不过是要看康熙的恩慈。
　　又过了三日，因怕离别在即，往常只觉日子漫漫，两人如今生出离意来，竟只觉的头顶的日头短了一茬又一茬。
　　到了第四日，果有宗人府传皇帝的口谕，待两人跪定，紫禁城里太监颂道：“上谕，诏兆佳氏在原地待产，钦此！”
　　只是一句，那太监宣了旨意便匆匆离开了。
　　院落中再度静了下来，冻雪未融化，地上还是严雪，十三阿哥就那样直挺挺跪在雪地中，眼中仿佛是荒芜了一般，再看不见什么落了进去。
　　花开跪前几步，摇摇他的衣襟，十三阿哥只似未闻。
　　“这样也好，我本就不想出去，独独留下你一个人！”花开倘然，如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十三阿哥仍是不说话，目光一转，却盯住了面前的女人，眼中的愧疚如潮水要将那单薄的身躯给淹没吞噬。
　　“花开答应爷，以后会好好将养着，一定会让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出生！”花开微微笑道，将头徐徐依靠在这男子肩窝：“如今，有爷守着花开，花开的心才是最定的！”
　　十三阿哥不妨突兀揽臂，将那女子密密实实的搂的严实，仿佛怕再有一点点的冷风便将她吹的更薄了。

　　今夕是何夕

　　紫禁城的冬天是寒冷的。
　　有阳光的日子，花开便常抱着肚子在阳光下散步，哼着自编的小曲儿，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也懂的冷了要加衣，不在风口上久坐，经常升伸胳膊，缓缓活动一下筋骨。
　　等缓过冷冬，天气渐转暖，脱了冬衣，花开的腹部隆起如一个小西瓜，十三阿哥便常见花开一个人傻呵呵咧着嘴在角落里偷笑。
　　如此情景，十三阿哥眉目间有时不免也有了些笑意，那依旧扑面而来的寒意便也似略减了三分。
　　康熙五十一年五月的一个傍晚，花开诞下一名男婴。
　　待稳婆他们走光后，这屋子里仍是往常般清冷，此刻却有了多了一个生命的出现。
　　“他好瘦，长大不知会像谁多些……”初为人母的马尔汗将军的女儿强忍着沉沉的倦意，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小手。仿佛是天性的本能，那始终闭着眼睛的小小孩儿无知无觉中，竟忽的将花开的那截手指头抓入小掌中，握的至紧。
　　花开不觉是吃了一惊，继而呵呵的笑了出来，两眼直愣愣望着自己的孩子，一刹都再不肯转眼。
　　“你累了，先睡一会。”十三阿哥只得依榻坐下，抚了抚妻子被汗水濡湿的双鬓，柔声道：“乖。”
　　花开或许也是觉得委实累了，点点头：“你且想想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等我醒了再告诉我！”
　　十三阿哥不由得失神，看着那女子片刻后兀自陷入沉沉的昏睡。
　　天已暮，日光消透。
　　但一天最黑的时候却并未算至真正到来。
　　时过三更，几个脚步声响起在这养蜂夹道中，那扇门扉吱呀响了又静后，十三阿哥一个人孑然立在漆黑的长夜风中……夜静谧的若停止呼吸，他不敢回转身，怕看身后那同样静的如同失去性命般的黑暗。
　　早晨间，当十三皇子的嫡福晋醒时唇角尚残留有最后一丝笑意，一侧头见身边并没有孩子，只道十三阿哥抱着孩子出去透气，便着急着赶下床来，往外虚弱走去，及至门口，却又愣住。
　　早间的老树叶上还沾有露水，阳光稀薄尚未照透一切，空气还是清寒的，十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祥如一株枯树般冷冷的立在晨风中，满头，满额的露水，竟仿佛是在这外间已生生立了一夜！
　　花开的目光便一些些缓缓的下移，去看他的手，十三阿哥的手中是空的……她忽然想，那，她的孩子，凭空会去了哪里？
　　花开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近那个男人的，两双同样冰冷彻骨的眸子有一刻间对视，里面都是荒凉的再空无一切。
　　“胤祥，我们的孩子呢？”她哑着喉咙，恍惚问那位原本身份尊贵的皇子。
　　“皇阿玛隆恩，已给取了名字，叫弘晈”，十三阿哥苍冷的双目中，此时才似有什么陡然被刺痛，惊醒似的动了一动。
　　“我是问你，我们的孩子呢？”花开忽揪住眼前丈夫的袖子，眉角皆挑起，目光却是哀哀的：“我才看了孩子一眼，爷，你告诉我，弘晈去了哪里？”
　　十三阿哥目中这刻终于有潮湿，不忍再看面前的女子，别过头去：“怕你闹，宫里晚上来的人，抱走了……”
　　十三福晋就此推开面前的男人，拔腿就朝早已空无一人的门边追了过去，不出几步，虚弱的身子一个踉跄摔倒在青泥中，因再也无力爬起来，陡然将脸藏进双肘中，尖声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哭声。
　　十三阿哥呆呆的站在原处，任由着那女子哭着，终哭得他的眼前终于也是一片水雾，再看不清什么。
　　“花开，弘晈离了这儿是好的，孩子是无辜的！”他后来清冷道。
　　女子后来早已哭不出声音，只喉咙里咕噜噜的被堰塞的不知如何挣出一丝狭缝喘息，此刻听了晨风里传过来的这句话，从尘土里伏起半张身子，冷冷开口：“十三阿哥说的对，原本都是花开的错，不该贪妄在这养蜂夹道生下十三阿哥的孩子，生下你爱新觉罗皇家的子嗣！”
　　十三阿哥的身子在妻子这句话中瑟瑟一颤，便更似只要一阵风来，便能顷刻吹倒匍地，走前一步，恍惚道，“花开，你不曾有错，若有错，一开始到如今，也都是我的错，如今要算账，你便来算个清楚！”
　　花开原以为自己再不肯听这人再说下去，十三阿哥这话一出，那泪又如断线的珍珠掉落脸颊，只觉得面颊边忽的有更为冷凉的物事靠近，却是十三阿哥的手，要揩断了自己的泪线。
　　“花开，我无能为力留下我们的孩儿，你若是再糟蹋自己，你叫我该怎么办！”那男人此刻俯下身子，喑哑道，颤巍巍的仍一次次的试图拂干妻子的眼瞳。
　　花开便轻轻去挡那只冰凉彻骨的手，一时间眼角的泪也似被那种冰凉冻住，不觉痛的出神，“我自然知道你心里也是痛的，只是……胤祥，你让我怎么办……”后来仰着头，看住自己的丈夫，看住那个爱新觉罗.玄烨的儿子，直看的眼眶欲裂，双目红赤。
　　“傻丫头，我如何不知！”十三阿哥痛楚伸手，抚上这女人头顶心的发。“若是连恨都不能被你所恨，我确实不知再如何面对你啊……花开！”

　　浊酒杯流年

　　康熙五十一年夏，十三阿哥走到院子中的时候，看到那个因思念孩子而瘦的不成人形的女子，呆呆的望着天际远处，僵硬了最后眼神。
　　而天际，却连半片流云都不曾有。
　　听到脚步声一点点传近，那女子这时回头，勉强堆起一个笑容，冲着十三阿哥笑了一下，那笑容却让十三阿哥忽不忍再看她第二眼。
　　“我也不想如此……”花开低头愧疚道，她原意不愿提起这个，但形容之上，十三阿哥聪慧之人，怎会不曾察觉，“但睁眼闭眼，不知为何却全都是布满弘皎的模样，总是见得他受了委屈……”
　　“宫里的嬷嬷众多，自会好生看顾。”十三阿哥只得安慰妻子道。
　　花开却摇摇头，神情也愈发黯然，叹道：“正是因为此番去了宫里，我才愈发担心！”
　　十三阿哥知她话中所指，一时也沉默不能言。
　　晚间的时候，花开见到了一个她此生从未想过会在这养蜂夹道里见到的人。
　　当幽深的夹道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女子支起耳朵，眼光中陡然冒出晶亮生辉的希冀……当常年紧闭的那扇门被沉重打开，一个年迈蹒跚的身影此刻正走了进来……
　　花开是一直瞅着来人，很久，很久，才恍恍惚惚认出那竟然会是自己的阿玛。
　　而马尔汗将军后来打量着面前这个唇颊苍白，面无人色的女子，一时嘴唇哆嗦着，当年横扫西漠边陲的大将军，也一度几欲控制不住自己的黄浊老泪倏忽尽数淌下。
　　“阿……玛！”花开是张了几次嘴，才喊出这个称谓，人已跌跌撞撞的向老人半张开的手臂中跑去，及至在父亲的怀中，便幽幽哭的像幼年时受极了委屈般的不能自抑。
　　“我的孩儿，阿玛让你受苦了！阿玛不能早些来看你！”马尔汗将军不觉仰天，将顷刻间淌出的浊泪强自敛回眶中，再垂头时，目光中已满满全是往时宠溺，伸手摩挲着小女儿的鬓发：
　　“阿玛不喜欢看自己的孩儿这副潦倒面目，花开，你要振作起来，弘晈如今有我这个外公疼着，阿玛会像疼你一样疼这个小外孙儿，不会让他受一丁点的委屈！”
　　花开在父亲怀中不觉诧异仰头，一时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当即噗通一声跪下，哽咽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膝前，却还要阿玛为女儿的事操心，女儿对不起阿玛！”
　　一边，迎面正赶过来的十三阿哥，先前也是怔在这京城的紫黑一色夜幕中，这刻也忽的随妻子跪下，和着花开一起给马尔汗将军认认真真连磕了三个响头。
　　马尔汗将军一时阻止不及，便生生的受了两人的磕头，一错眼望见当初风姿飒爽的十三皇子如今步履微跚的站起，年迈脸上的心痛再难掩饰，长长的叹息出一声。
　　花开将阿玛让到石凳上坐下，奉了茶，便屈膝蹲在父亲身边再不肯挪开一步。
　　马尔汗将军抚着女儿如今瘦的如同枯叶一般的肩膀，低道：“阿玛从来知道你的心性，你断然是放不下那孩子的，弘晈原是养在宫中，阿玛如今乞休归家，皇上念我为大清戎马一生，弘晈也是在宫中数夜啼哭，连嬷嬷太医都束手无策，如今好歹还有个外公在身边弄养，才暂准了你阿玛的请求。只是皇家的水太深，十三阿哥的事，阿玛实在是力不能及，不知道皇上他究竟会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啊，即便是再深的积恨，这么多年，也该早淡了才是，哎！”
　　老将军仰天长叹，目光触及这简陋的一片院子，心中更为凄凉，握着自己女儿的手便禁不住的簌簌的抖。
　　“胤祥不孝，让岳丈大人费苦心思了！”十三阿哥此刻再度屈膝，仍要给马尔汗将军再磕一头，却被马尔汗将军伸臂扶住，续道：
　　“十三阿哥，如今指望皇上怕是真不能了，我知道十三阿哥和四王爷交往一直是好的”，说及此处，马尔汗将军忽的压低了声音：“而今四王爷闲赋在外已有三年了，皇上临别前问老臣，朝中何人可用？老臣便举荐了四王爷！”
　　十三阿哥手上不觉一颤，也是这片刻，马尔汗将军手上用力，年逾古稀的老人轻而易举的将大清的十三皇子扶起。
　　十三阿哥一时站在那，目光触动，片刻后抱拳恭腰向面前之人：“胤祥这厢先代四哥谢过岳丈大人！”
　　花开望清眼前情景，心中自然已略猜测几分，目光落向自己的父亲时，已明晃晃的眼中含忧。
　　果然，马尔汗将军望见女儿担心的目光，怔了怔，却笑道：“阿玛如今已不走朝堂，那些人又怎会花力气再对付一个老人家？更何况，四阿哥的城府是极深的，当今皇上也尚体恤我们这些老臣子，傻丫头你莫要担心？”
　　这一袭话说出，花开却将父亲的手背搂的更紧，整个人都如忽落在冰水窟窿中。
　　康熙最恨结党营私，早先明珠，索额图便是明晃晃的两面镜子，花开知阿玛谨言慎行到今日，如今要趟这滩浑水，所为的，仍就是为了自己这个不孝女儿的来日！
　　“傻丫头，你额娘地下有灵知道我未好好看顾好你，等再过了些时日，你阿玛又有何面目去那边见她！怕是去了，你额娘也是不肯见我的……”马尔汗将军这时又幽幽在她头顶叹道。
　　花开一时再不能忍住，趴在父亲膝上哽咽呜咽而出。
　　马尔汗将军这边安慰着自己的女儿，目光便是悠远而寂寥的……“丫头，你阿玛如今辞去官职，也不过是个寻常人，怕以后要再来看你也难了！你若真孝顺，便好好顾惜着自个儿的身体，不要让我这把老骨头余日不多还不得安宁，花开……你可愿意答应你阿玛？”
　　花开立时抹了泪，忙不迭的点头，泪水却将马尔汗将军的袍衣一半轻易沾的湿透：“花开听阿玛的，阿玛也一定要答应花开，顾应好自己，等等不孝女儿，待它日出去了，再奉养阿玛在上……”
　　“好……好……”马尔汗将军不觉含泪笑出，扶起女儿：“阿玛知道你和关柱一样，脾气从来倔了点，却都是好孩子。”
　　是夜，马尔汗将军和十三阿哥夫妻一起用了晚膳，酒蘸粗陋，甚至不及寻常百姓人家请客，马尔汗将军却连趁兴连饮了数杯，及至半醺，才由十三阿哥和花开扶着送到院子门口。
　　那边马尔汗府的小厮接了马尔汗将军，老人举步欲走时，猛听的身后噗通又是两声当下跪地，十三皇子夫妻再度在身后郑重的仍又磕了三个响头。
　　蹒跚离开的老人不敢回头，一步一步的身影仍霎时走的远了……拐过养蜂夹道那逼仄漫长的巷子时，目中那压制长久的老泪终于断线般跌了下来……

　　子养亲不在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皇太子胤礽再次被废黜。
　　及至十一月，宣告天下时，事情已过去两个月，马尔汗将军先前的小心猜测如今真实发生，这养蜂夹道中如今仍平静的水波不兴，外间却已争的水火不容情。
　　然世事并未像马尔汗将军期望的那样，四阿哥虽再度行走于南书房，庙堂上声望极高的八阿哥胤禩也被推到浪尖，康熙却将一腔心思给了如今最器重的皇子十四阿哥，更亲言：“胤禵才德双会，众皇子内皆不如”。
　　康熙五十二年，二月大臣赵申乔疏言太子国本，应行册立。上以建储大事，未可轻定，宣谕廷臣，以原疏还之予以否决。
　　三月六旬万寿节，圣上邀请千名年逾花甲的老翁入宫同庆，而马尔汗将军便在其内，昔日的君臣执杯而饮，相对伤感落泪，同榻半宿，马尔汗将军第二日方才出宫。
　　康熙五十三年，春，花开诞下一名女婴，小名惠儿。
　　圣谕下，诏四阿哥代为养在府中。
　　待在母亲怀中不及一月的惠儿被带走，至此，花开便对十三阿哥笑言道：“自往后，便真再不要孩子了！”
　　两人一时相视而苦笑，十三阿哥握了花开的手，一起看尽了养蜂夹道内这一年的多少个朝朝暮暮催人老。
　　“若有来生，必绝不肯受这四壁之困！”
　　昔年风华正盛的少年，如今一皱眉时已有深深的纹路：“花开，若有来生，你还肯陪我受这一身之痛？”
　　花开望了望面前的男子，不敢回答，此生之痛尚未终结，她不敢，她终是怕了，怕得心魂不全。
　　那男子也知，将那个瘦小的身躯拥进怀中：“丫头，若有来生，将你那一世的痛皆加诸在我身上，当是我这一世欠下你的！”
　　花开闻言，蓦地潸然落泪。
　　日月飞梭，染的那依稀少年面目，鬓边却已有零丁星白；鸿雁一次次南渡，院中的女子细细掰了手指，算着那流落在外间的一对儿女如今的岁数，该长成了多高？
　　养蜂夹道内的消息愈来愈闭塞，只最近传出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坦祸乱西藏，经一年不能平息，康熙五十七年十月，上谕皇十四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进军青海。
　　又宫中传出，圣上诏诸子诸卿详议立储大事，有上疏请复立胤礽为皇太子，却又被康熙帝训斥之。
　　康熙五十七年冬，紫禁城第一场雪开始纷扬从广瀚的苍穹落下时刻，马尔汗将军卒，年八十五。
　　康熙遣内大臣临奠，赐祭葬。
　　花开是半夜陡然惊醒的，只觉脸颊上冰冷，用双手一摸，全是眼泪，她一个人默默的披衣而起，走到窗边，外间的天还没有亮起，北风从窗缝里透进，她的心依旧乱的如要撞出这尊躯壳。
　　这般的心魂不宁，仿佛又将有一些什么仅余的东西要从自己的手中被夺走……花开抖抖索索去桌上取杯水喝，那好端端的茶杯原该笼在手指之间，却忽的跌落在地上摔个稀烂。
　　花开便俯身去捡，手指僵冷着，拣了几次都不能，冷不丁的手上一阵微痒，却是划了老长的一个口子，却依旧不觉得痛痒，心神仿佛冻石般麻木了。
　　“花开……”十三阿哥暗夜中惊起，闻声，披衣赶了过来，透着外间的雪光，见那女子手上涌出的黑红色的血珠子唬了一跳，及见那女子面上的这时表情，更是凉了心：“花开，你这是怎的了？”一把将花开拉进怀中，只觉那女子全身僵的冷。
　　“这是怎的？”十三阿哥追问一句。
　　花开挪了挪眼珠子，讷讷看着耳畔说话的人，眼泪忽忍不住的窸窸窣窣滚下。
　　“花开……”胤祥急催道。
　　“怕是要出事了……一定是！”花开咬紧了牙，颤抖着下颚，袖下的一双拳头已然握的失力，那种冰凉无力的感觉源源不绝的从血脉的破败口处一波波的涌出，要逃离她的身体远去。
　　这女子已经再说不出一句话。
　　十三阿哥也忽然苍白了脸。
　　……
　　两人双双望向这屋子外面一末末惨白起来的光色。
　　正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遥遥的停在了远处，一个人的步子稍后沉沉的踏近……那些雪中浅埋的枯残树枝便不时的被这双脚步踩断，发出碎裂之声。
　　十三阿哥忽的将花开更搂紧了些。
　　养蜂夹道的这处院子的门后来被一双手推开，匙锁冰冷撞击，那个人的脚步便哒哒一下下的更往这处走来……十三阿哥扶着花开一道徐徐扭转头，凉凉看那道映在白色窗纸上的浓黑色长影。
　　“十三弟。”门外的人这时开口道。
　　花开便愣在空气中。
　　十三阿哥已然放开握着她的手，上前几步，推了门，初晨冻冷的寒气直扑入屋，和硕雍亲王胤禛的目光便一点点从弟弟的面庞，落在那个仍呆滞傻傻站在整片阴影中的女子。
　　四阿哥便知道这女子或许已感知了一些。
　　“四哥，怎的这个时候过来？”十三阿哥惊道，便要将四阿哥让入屋中。
　　胤禛只得微微摆了摆手，空气中窒息了片刻，四阿哥道：“十三弟，我是奉旨来接兆佳.花开回马尔汗府的！”
　　此言一出，十三阿哥的身子一震，花开也抬了那张始终木然的双靥，诧异的看着来人。
　　“你阿玛昨夜没了，皇阿玛有上谕，让你去送你阿玛最后一程……”四阿哥阴了眉头，沉重开口道。
　　闻言，女子的一双手便没着没落的跌在了身侧的空气中，目光在四阿哥面上梭巡游走着，仿佛要找出一些不可信的蛛丝马迹来……
　　那张喜怒不定的面目上一惯肃重，从来看不出些什么，花开便走前一步，伸手去搭四阿哥的衣袖：“四爷你说什么我不懂，我阿玛不会丢下我的，四爷怎的胡说！”一口气提不上来，俯腰，立时咳的双颊诡异酡红，便有冰冷的泪痕滑过面颊，噼噼啪啪的落在自己脚跟前。
　　“十三弟，替她加身衣，这便赶过去吧！”四阿哥瞅了眼前一幕，硬道，背转过身去，不肯再看。
　　胤祥这刻从震中醒转，目光哀恸望住妻子，却仍是回身，迅即取冬衣替花开穿上：“花开，你振作些。”那女子却似浑然未觉，任由他布偶提线般牵引，蓦地一滴眼泪无意敲在十三阿哥的手背上，倏忽滚烫便失成冰冷。
　　十三阿哥瞳子中一酸，拿住了妻子的肩膀：“我们这就赶去陪你阿玛……花开，你要振作些，你阿玛还在等着你！”见花开的脚下始挪了挪，才扶着她往外间走去。
　　“十三弟！”还是四阿哥的那个声音，忽带着更无法言说出的沉重：“皇阿玛有旨意，着你……不必去了。”
　　四阿哥仍是站在门口，身形冷重，此刻的声音却薄而轻，仿佛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但他这句话，原本就是要说于一些人来听的。
　　十三阿哥的步子便停在原地，眼神愣了一下，仿佛一臾间湮灭了所有的神光，讷讷垂了瞳子，片刻回转了神，眼中也似平常：“那还麻烦四哥这一去替我好生照看她！”说着，便牢牢攥紧花开的手，走前几步，陡然松开，将那一对纤弱手掌郑重交托给面前笼在一片黛青色冷光中的人。
　　四阿哥的眼神此刻沉重而担忧，望向胤祥，没有去接……许久，却伸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花开，这便走吧！”自己当先已走了出去。
　　他的身后，十三阿哥和花开缓缓相扶走着，十三阿哥的脚步后来却是一步缓过一步，仿佛比自己的妻子还要忽然不知道何去何从……“四哥！”终于在四阿哥的身形就要离开面前这座屋子的门楹时，十三阿哥开口道。
　　胤禛的身形停在那两道斑驳的院门边，恍惚抬头，褐色的眸子却没有看向自己的十三弟，低低如自说：“他时常也会向太医问起你的病，刘正仁能来这里后来也是他默许的……十三弟，你只当心里放宽些，不要想的太多！”
　　他背后，十三阿哥依稀勾了勾唇，更恍惚笑了一下。
　　“十三弟明白，四哥……”皇十三子的声音颇有异样：“马尔汗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驾鹤归去，胤祥不孝，连最后一程都不能送他老人家，有些话托四哥替我灵前捎给阿玛，务必让他老人家不存遗憾而去，麻烦四哥了！”
　　四阿哥听到此，缓慢的点点头，回身：“你且说，我必当为你带到！”
　　十三阿哥唇边一扯，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定，眼睑生硬着敛了最后一末表情，匆匆回到屋中，挥笔写下一片字，临了，那浓墨的笔就从拇指和食指间跌了出来，在那雪白笺纸上撞出一个漆黑的窟窿，一眼望进去，再看不到黑的尽头。
　　四阿哥走进来时，十三阿哥已将信封缄了，孤冷站在书案前，捏着那张纸，一时觉得手中那纸重的要压塌了自己的脊梁，一时又觉得眼前虚无缥缈，一旦放手，也将再握不住什么。
　　四阿哥褐眸中的颜色愈深，担忧更甚。
　　“花开……”十三阿哥这时却仰头，轻轻唤着自己的妻子，循步走到花开的身边，低低嘱咐道：“如今出去，以后你莫要再任性，但凭什么事，事先都切记问声四哥，可记好了！”
　　听出些不寻常，那失魂落魄的马尔汗的女儿抬了一双模糊的眼睛，恍惚看着面前的人，恍惚的点点头，她明明知道这个男人心中的痛，只是她已说不出一个字，来慰藉这个男人的伤，他们都是一同跌落了罗刹地狱，跌的魂飞魄散。
　　看到这女子难得的平静，难得的驯顺，十三阿哥点着头走上前，抚摸着妻子憔悴的容颜：“花开，我这一生是不后悔认得你的，你要记得!”
　　四阿哥一怔，猛的望住十三阿哥，褐瞳中仿佛已窥破些什么。
　　花开心中苦痛异常，也不待细辨，过来，轻轻拥了拥自己的丈夫，只噎出一句：“你且等一等我回来……”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出，如跌在虚无缥缈中。
　　十三阿哥点点头，放开了她的手，望着妻子一步步缓缓的走出了这道门，走出了这道关住了她往时八年青春的地方……一个女子尚有多少个韶华可以空度？
　　一个女子尚有多少心思可被这紫禁城的皇家再伤？
　　这女子去后，四周寂静如死。天空中新雪后如洗，流云已散……十三阿哥看着那再度空无一物的冷碧天空，唇边忽的勾出一丝寥落的笑意来。
　　有道，缘生已尽。缘灭已空。
　　或许就是眼前如此。

　　寂寞空庭冷

　　马车压着雪沫子咯滋咯滋的响，车头的那盏风灯早被风雪吹熄了，只有青白的雪光倒映回青白的面目上。
　　一路，仿佛一直有人在耳边一直的呜咽，喋喋不休，也听不清什么，那声音却一直往心底钻进去，像篦子一样的刺进去，深到那些怕自己也从来不知道，更甚至猜不透这一个单薄的躯体，这木刺如何能找到这样一个深的让人一直跌着都跌不到底的地方。
　　花开半仰躺在马车后厢，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车顶，不知道再要看出些什么，只觉得这车轮子摇啊摇的久了，便能将自己摇散了，摇散了，这路就不用再走下去，不用再走，便不用去看一些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可是偏又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一定要去，又知道就是爬着也要爬了过去……自己的阿玛，那样一个威武雄健的老人，走路起来霍霍生风，一拳能打倒这紫禁城中任何一个毛头小伙，她的阿玛是马尔汗将军，四阿哥却说，她花开的阿玛，就那样在一个午后就悄无声息的没了！
　　她咬咬牙，不让喉咙里的声音冲出来……坐在前厢的四阿哥这时却回转头，低低看了她一眼，右手撩起了面前的帘子。
　　雪，左一滩，右一摊的下的凌乱。不远处，马尔汗府前那燃起的两盏白灯笼，淡黄色的光透出，笼在雪地上凝固成三尺见方的霜。
　　“停一下！”有嘶哑的像破锣一样的声音忽然从马车车斗中十三嫡福晋的喉咙中艰难挤出。
　　车夫犹便豫了下低声询问，四阿哥对车夫点了点头，傅鼐遂也在马车旁勒住了缰绳。
　　马车倏忽的停住，花开的脑袋便重重的磕在车厢上，仍只是微微的愣了愣，拗着头，从霎时飘进雪花的车内看向那个曾经熟悉的家门。
　　仿佛，还能看到少时的那个丫头一次次的从这个家门中逃逸出来，她看到那时的马尔汗将军无奈叉着腰，对着天空摇头，叹气……那样的一个执辔统领将士驰跃过整个大清南北疆域的武将，他不是不知如何去束缚住一个刁蛮丫头的小小心思，只是不愿，不舍得罢了……
　　如果狠的下心，竟可以让那个年少花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的坐在闺房中画画学字！
　　隔了数年，却在这一刻才看的清清楚楚，花开握着手中的物事紧紧，仿佛想捏住从前那个花开正要离开的背影，问她，为何那时从不听劝，从不知听从父亲的说话？
　　冷雪冰凉沾上女子的眉梢……忽然就有一只手这时伸了过来，轻轻的拍了拍花开的手背，很轻，仿佛怕是弄疼了她，掌心落下时，那褐眸中的目光便也落了下来，依然的凉的目光，满满的将那女子包笼了起来。
　　仿佛是本能，花开反手，死死的攥紧了那只手，如攥紧了坠落这刻唯一可供握住的一根稻草……雪片，不时便洒了他一肩一头，四阿哥风雪中的褐眸动了动。
　　他从车厢外缩回身子，重新坐定时，随着那女子的目光，一起看着眼前这座风雪中飘零的府邸。
　　“四阿哥，我自认从未怨过你，今天，我终于是怨你了，怨你爱新觉罗家！”花开迎着颊边半分的温暖，眸中之泪已皆落进那人掌心。“若非四阿哥，我原本不会走上今天的这条路，不会让阿玛临去也去的不安心！”
　　胤禛的面上微凝，却忽凉凉笑出：“你尚会记恨我，如此已好！”顺势捉住了她的手，将她引下马车，花开木然看着前面引路之人，一步步将她引向该去之路。
　　四阿哥这时又在前头开口道：“如今若还想哭尽可哭，走进了这宅子便不能让自己塌了下去！”
　　花开眼角原本的涩酸，便在这人一句话中压回成眼中干冷的冰冻。
　　凄冷的马尔汗府门前此刻已有人迎了出来，四阿哥也不曾说话，不着痕迹的松开了这女子的手……曲折的檐廊上传来踢踏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廊角，花开便见着关柱红着眼睛，满面风雪的突然站定在自己眼前。
　　“姐……”已为人父的正白旗小佐领此刻见了花开陡然的出现，堂堂七尺男儿眼角忽的又是一汪。
　　“马尔汗家就你一个儿子，关柱，你是男儿，阿玛不乐意见你这副摸样！”花开走上前，抚着自己兄弟的肩膀，指尖颤抖着，咬紧了牙齿。
　　关柱点点头，佯装硬朗一笑，挺直了肩头，目光越过花开的肩头：“多谢四王爷将姐姐接来见阿玛最后一面！”
　　四阿哥在后面微略颔首：“关柱，先带你姐姐去给马尔汗将军上柱香，稍后你过来，我们再商量下你阿玛出殡的事宜！”
　　寂寞空庭。
　　寒夜的祭堂，只有白蟠布瑟瑟的在暗中萎落，马尔汗将军静静的躺在那处，灵前的白烛光映照在苍灰色的脸颊上，眼帘紧阖，就此长久不醒……
　　花开扑棱一声跪倒，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父亲的脸，哆哆嗦嗦的去搭父亲的手，同样冰冷的肌肤再温暖不了马尔汗家小女儿的那双宽厚大掌，花开哽着嗓子，仿佛像个小孩子一样被闭住了气息，红着眼珠子，隔了几秒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身子一末末的已委顿在了那冰冷的青石上，仿佛时光久远的已离开人世，断续的抽噎着……四周寂静无人，四阿哥已将所有人都遣开了，花开缓缓替父亲理着鬓角的白发。
　　天渐渐亮起的时候，有祭奠的宾客纷纷过来，连几个皇子也亲来吊唁，马尔汗尚书的几个子女便在灵前一一回礼。
　　待宾客来的少些，关柱便来花开身前，小声道出已经与四阿哥商量妥了三日后出葬事宜，墓地原是康熙亲自安排的一处风水上好的穴位，花开点点头，眼见着四阿哥的身影从厅堂外穿进来，便要起身去谢，才挪动了脚踝，已一个斜身子从蒲团上滚了下来。
　　关柱慌了眼，四阿哥已走近了，将这女子从地上捞起，见她小腿僵硬，便不着避嫌的捞起了下裙摆，只见白色中裤的膝盖上早已磨破，渗出紫黑血迹，肿起了核桃大的两个疙瘩，四阿哥眉梢一挑，目光中便多了冷意。朵儿原站在这边，这时眼角又慌又湿：“小姐一直跪着，让她歇歇也不肯，如今跪了一天一夜，朵儿只得在她膝下多垫了个蒲团！”
　　胤禛的目光更冷，便拦腰将这女子抱了起来，花开也不挣扎，只低低道：“子欲养而亲不待，花开的心情，想四阿哥都能明白，四阿哥若真是疼惜花开，便让花开留在这里吧！”
　　胤禛目中的冷意这才敛了些，微微的叹了口气：“你自有你的心意，马尔汗将军看了却未必乐意你如此，他一向疼你，只盼你好好的，才为你做了这许多事。如今你要在堂前祭拜，我便许了，只是也依我一样！”说着将花开好生放坐在贴近灵柩的一个蒲团上，不许她再跪着了。
　　“再过两日就要送灵，你也不想因你耽搁了路程！”胤禛又叮嘱道。
　　花开便点了点头，断续的将一叠叠的纸钱烧进火盆中，四阿哥忽的想起了什么，吩咐在关柱耳边几句，关柱连点着头走了出去，灵堂中其余的人见状，便也悄悄的散了开去。

　　何处悲秋风

　　这日向晚，天色依然阴暗刺骨，花开替父亲梳理干净，呆呆的坐着望着面前的烛光，想着这一生，想着阿玛的一生，思忖着，远处便有孩子吵闹哭嚷的声音从庭前的假山后传来，花开微微的侧了头，便见两个七八岁的小子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前一个是虎头虎脑，两双眼睛大汪汪的，一看便是关柱的儿子，后头一个却略单薄了一点，眉眼也秀气文弱了些，但眼底自有一种倔强，见灵前有人，便偷偷的打量着看。
　　“弘皎，快些来！”前面的小子便招呼着，那个叫弘皎的小子便犹豫着踏了进来。
　　“姑姑，为什么爷爷躺在这里这么久，也再不和我们讲故事了！”小关柱嘟起了嘴，仍和往常一般去牵爷爷的手，只觉得如握住了一块冰般的冷，一时吓住，蹩了嘴嚷道：“不是说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阿玛是骗我的！”
　　“姥爷这是死了！”弘皎却在他身后这时说道，眼睛一红，却是冷冷的盯着花开：“他们这些大人总以为能骗的过我们！”
　　花开的一双眼睛自这两个孩子出现后，便一瞬不瞬的落在弘皎的身上，直至接触弘皎戒备的目光，听了孩子这句，心神一苦，眼中十分的愧疚，却仍是舍不得移开目光片刻……廊中这时又传来脚步声，却是四阿哥和关柱，还有朵儿匆匆赶了过来，见此症状，心中已了然几分，关柱便道：“弘皎，这就是你的额娘，还不上去叫一声！”
　　弘皎小小的年纪，听了舅舅这话便顺从转了身子，抬了眉眼，小小目光中却是说不清楚的复杂，嚷嚷道：“你就是花开？”
　　众人见状都是微微吃惊，却见花开眼中已闪过一丝亮色，张了唇道：“是，我就是花开！弘皎……我的孩子！”
　　弘皎原本立在外公灵前一动不动，这一刻走前了一步，仍是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花开便忙不迭的踮起了身子，就要去抱住自己的孩儿，冷不丁的见眼前突然飞过来一物，直直的砸在鬓角，立时鲜血从额角洒下，披覆了一面，花开也不觉疼，只愣愣的缩回了身子，目光傻傻的望住自己的孩子，仿佛中了魔障。
　　弘皎朝面前的女人扔出一个灵前供桌上的香炉，眼见着她未及躲闪，满面是血，本能的吓着往后退开几步，衣服后领却被人拎起，惶然回头，便看见一张沉而冷的面目对着自己，小关柱已经在一旁吓的哭了出来，弘皎慌了一眼后，目光顷刻后却也同样的冷，瞪起眼睛，不肯服输。
　　“去向你额娘道歉，快去！”四阿哥这时冷冷道，往前将弘皎推了一小把。
　　弘皎的身子被往前推出一点，却倔强的立时缩回原地，瞪眼道：“弘皎没有额娘，弘皎讨厌这个女人，弘皎只有外公一个人疼弘皎！”说罢，狠狠一推四阿哥的手。
　　花开听了这话，仿佛才自魔障中醒转，方抬了眼睛，想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喑哑开口道：“弘皎，你怨我是有理的，我不怪你！”
　　“姐！”关柱感觉出她话意中异样，担心的看着花开，却见花开已小心走了过去，见弘皎站着往后退了一步，便不敢再靠近他：“孩子，要怎样才能原谅我？”花开喃喃的，对着自己的孩子恳求道。
　　弘皎见这女人才被擦干的血迹因为眼眶中陡然涌出来的大滩泪水，半张脸又湮在湮湮红色中，本能的想要逃开，眼角却愈发厉色：“你既做不得我的额娘，也不配做得外公的女儿，就是你害死弘皎的外公，弘皎这一辈子都会恨你！”
　　小关柱听到这里哇的一声再度哭了出来。
　　马尔汗将军去的那个下午，原本是在教自己的外孙和这个孙儿在教场射箭，弘皎第一次射了一个红心，马尔汗将军便连连夸赞这个孙儿，折回凉亭喝了杯茶，这一坐下就再没有起来，临了，眼前看不见什么，却一叠声唤着花开的名字，任两个孙儿在一边哭的天昏地暗，心肝俱裂……
　　小关柱听到花开这个名字就想到爷爷离开的情景，弘皎却认定她是害死外公的凶手，害的外公威武一世，临死也死的惨淡，如今便是冤家对路，想起朵儿的诸般好处，怎能认这个女人是自己的额娘，便只拿一双冷冷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一帮大人。
　　花开这时也不说话，只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半晌，又笑了一下，直挺挺站起，举步朝外间走去，眼睁睁的走到廊柱旁，嘭的撞了一下，才知避让开，仍是往前走去，脚下跌跌撞撞，四阿哥见状，便跟了过去。
　　花开一时出了廊门，也不知道真要往哪去，只知一路朝前，直至后花园中的那条溪水横在了眼前，她便望着水中那个满面狰狞血色的女子出征……四阿哥一路跟着，也不说话，这时干脆在一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流云。
　　大片的云头被阴风吹开，这四边天空便有零星的白丁飘了下来，想来这一晚便又是一场不寻常的大雪，四阿哥一时想到自己怀中那封十三弟临走交予他在马尔汗灵前读出的信笺，望向眼前女子的幽深目光便更嗟叹了几分。
　　暮风夹雪，染上花开的发间便是一头零星的白色孝花，胤禛几时想过那个倔强，斗胜的女子何时这般颓败萎落，劝道：“弘皎这脾气不合十三弟，倒和你一脉相承，他究竟还是孩子，往后哄哄便好了！”
　　花开原本以为这四野荒风是再进不了自己的心了，偏弘皎两个字硬深深的挤进耳朵，听了，脸色更凄白：“四阿哥不知道，若弘皎真像我，这孩子既然说恨我，他这一生必然是再不会原谅我了！”说罢，更低了头，仿佛要将自己埋进了脚下的土里。
　　风摧拉枯，这女子便像一团破棉絮一般露出内里的残破，无能为力，胤禛这时也再不说话，默默的走进一步，揽住了她的肩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你既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你往日所说的，便也全是发自肺腑的，你昨日说恨我，也必是这一生都是了，无论是哪一样，我大抵都不能将你一个人抛下，不管今后会如何，横竖都有我替你挡着，你尽可放心！”
　　四阿哥这番话说的蹊跷，花开便要将身子离开他几分，四阿哥的眼神却有种深深的倦怠和无奈，反将她箍在怀中更重了几分：“花开，事既如此，走到如今，对你也是好的！”
　　花开更不明所以，四阿哥却不肯再说明，最后看着她的眼睛，掏出怀中帕子，细细蘸了溪水，将她面目上的血色拭去：“你记得我今日所说的！如今这大段时间，也盼你心里想的开点！”说着，仍拾了她袖子，引着她便往回走。
　　花开只觉脑海中一片云里雾里，脚下更是一团雾里云里，天地间仿似只得跟着眼前的这样一个男子方才有一条路可以再走的下去。

　　夜半惊梦时

　　因着打点马尔汗将军的后事，诸事繁杂，这日四阿哥便客宿在府内，等一切与关柱安排妥当已是后半夜，胤禛一个人回到屋内，灯盏下，便从怀中取出十三弟交托的信，对着上间的一字一划，长长的叹息了口气。
　　康熙对老臣皇恩圣眷，让他来替胤祥一尽孝义，但如今八年过去了，竟然尚自不肯原谅自己的儿子，也不知这帝王存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番不可捉摸的心思？
　　心中愈闷，便推了门出去，外间月光冷凉，落下一片昏白。
　　他脚下也是徐徐往前，沿廊折走，竟不知会走到那一处，眼见着梅影疏横，那女子一身白衫孝衣，人已在梅花丛中冷却，闻到脚步声，也是淡淡的折身，这一注对望，便是隔着经年的长久。
　　有梅枝上的雪悉悉索索的从眼前吹过一片雪白屑子，四阿哥便听花开道：“四王爷有心事？”
　　胤禛抬头，有檐下铁马的声音冷清传来，他一向是冷的，这次忽的不知如何开口，良久却道：“早些歇着吧！”背转了身，径自离开。
　　花开便在他身后望着离开，过了片刻，朵儿过来道，弘皎已睡了，花开便点点头，仍往灵堂去了。
　　子夜凄冷，烛光跳跃着，花开想着往时的那段时光，面目上竟会有些笑意，贴着灵桌一角模糊着睡了过去，南柯一梦中，仍是梦见了马尔汗将军捏着手指粗的藤条要罚她，一个激灵醒过来，天已有些亮了，身上那件青蓝的风衣便滑了下来，只一股木兰的香气仍是不绝如缕的传入鼻息。
　　花开侧了头，便见前庭那株桐树下，黄叶落尽，只几根横枝立在空中，便如一笔斑驳写出的字体，那树下的黛青色背影也凝滞成了画，只一望，便有萧瑟的凄冷。
　　花开捏着那件风衣，似乎应觉起身，目光为何又不忍打破那人或有的思惘，呆呆的也任着自己心思缥缈，却有似曾相似的声音忽的飘进这香堂：“福晋，四王爷便在前头！”是朵儿的声音。
　　花开这才想起刚才那温和的语态，不是四福晋雅兰又是谁，眼见着脚步声愈近，四阿哥也在桐树下侧了身，冷不丁的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立时的扑进了胤禛的怀中，娇憨的嗤嗤笑出。
　　花开见那约莫小的身影，着了件素白的棉衣，梳着两条小辫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小手便搂着四阿哥的脖子，胤禛那样一个冷硬的人，眼中这一刻竟是满满的宠溺，将这个小人儿暖暖笼在怀中。
　　“四伯伯，这是惠儿给您采的府里才开的第一支新梅！”
　　红艳艳的梅朵，映衬着惠儿红扑扑的小脸蛋，水汪汪的一对瞳子，胤禛望着一团繁花锦簇，眼神不经意的跳了一下。
　　“伯伯，你不喜欢惠儿送您的花！”惠儿却已憋了嘴，委屈道。
　　四阿哥仿佛是突然间回过神来，眉宇间一松，俯身在惠儿耳边道：“惠儿，给你姑姑送过去！”说着遥遥指着花开，也当然见了花开眼中这刻的神色。
　　惠儿便朝花开摇摇晃晃的跑了过来，将那满树红艳艳送进花开的手心：“姑姑，你为何不开心？”惠儿忽问道。
　　花开摇摇头：“姑姑见了惠儿，开心的打紧，怎会不开心！”说着捏捏惠儿的小肉脸，眼眶中却有明晃晃的水珠子滚落了，深怕吓了孩子，忙背转身子，走到了一边。
　　朵儿见状，忙哄惠儿去和弘皎他们一块玩，四福晋雅兰看着，只是远远的笑了笑，进了灵堂，给马尔汗将军进了香，便走到花开身边安慰了一番。
　　“因是孩子小，便没有告知她实情，府里也是严禁下人多嘴，平常她便唤雅兰为额娘，我预备等着惠儿再大些再说与她听！”四阿哥这时在一旁说道。
　　四福晋雅兰自很久前小产后便再无所出，惠儿出生时，便是德妃娘娘让将惠儿接了去养，这一些花开都是之后零零碎碎知道的，这时便将雅兰让到一边椅上，四福晋不知所为，便依了她，眼见着她收拾了衣襟，便跪在地上躬身，四福晋见她行如此的大礼，忙伸手去拦。
　　“姐姐对花开的恩情，便是受妹妹百个千个头，又有何过！”花开硬挺在地上，望着雅兰眼圈一时红了。
　　雅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四阿哥这时道：“你受得起她这个头，也一道领了她这份情吧！”四福晋这才松开了花开的手，眼见着花开又是认认真真的给自己磕了一个头。
　　“姐姐，花开有个不情之请”，马尔汗将军的女儿似考虑的清楚：“姐姐待人亲厚，惠儿在姐姐身边养的极好，从今往后，便不要告诉她生身之人……这一点，我想十三爷也是会同意的。”
　　雅兰又是吃了一惊，抬头望向四阿哥。
　　四阿哥也是看着花开，眉目间却有些了然的黯，片刻后却是点了点头，雅兰遂点了点头。
　　花开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擎着惠儿送她的那枝红梅，定定的不肯转开双目，许久后，寻了个梅瓶放在马尔汗将军的灵前，絮絮道：“阿玛，您看，这是您的外孙女折来的梅花，好看不？”
　　她的身后。“马尔汗大人是明日出殡？”雅兰立起，留开一段距离，这时低声问四阿哥道。
　　四阿哥点点头，眼底余光，便见灵前的女子那一双肩膀便僵住如石化，这时朵儿来唤雅兰，说惠儿找她，四福晋便让花开先过去，她尚有几句话对四阿哥说，花开依言离开。
　　四福晋眼见四下再无人，走前几步道：“可曾对她说了？”
　　四阿哥摇摇头。
　　四福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十三弟，明天老爷子就要走了，这毕竟是十三弟的一番心思，就让老人家走的安心些吧！”
　　四阿哥默然许久，低道：“我今日会寻个时机同她讲明的，宗人府那不是还没有上报，皇阿玛也未必肯批复，这事或许还有转机！”
　　雅兰点点头，过了会又问：“王爷今夜还是不回府里？”
　　“等过了明日一切便已落定，这既是皇阿玛交代的，也是全了十三弟的一份心意，明日你还让惠儿给他外公送孝，孩子还小，便也不用明着告诉她！”
　　四福晋应允，又坐了一刻，便回了雍亲王府。

　　镜花水月空

　　夜漏四更，胤禛是从梦中惊醒转的，梦境中便有人将一束红艳艳的红棘花送到面前，那小女娃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光景，却不是惠儿的面目，胤禛一时在灯影中坐直身子，只觉的背后衫子已冷濡出一层汗。
　　四阿哥……四阿哥，他听见那小女孩叫他，背后却是大漠风高，绿色的碧寒无边无垠。
　　她身边的那个人又是谁？……胤禛无端的想。
　　那个黛青色的身影这刻转过来，却是一副年轻陌生的模样，眉眼俱是柔和，唇角竟然噙着丝笑意，胤禛一时只觉得异样，便听那少年道：“花开，我记得你了，我是爱新觉罗.胤禛！”
　　四阿哥便一时惊住，再看那小女孩一副笑容嫣嫣，岂不是如今花开的脸模子，也是会笑的没心没肺，沉默时便让人心生怨意，巴不得将她心里的话都掏了出来，一一拣尽了痛楚，将那副眉眼抹的如往常平静。
　　“花开……”四阿哥胤禛烛光中这时再度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口忽然便是一疼，也不觉回忆起多少，却偏有一种翻皮剜肉一样的痛楚，从前绝没有经历过，也深知从今之后不会再有。
　　这完全是前半生时，那个少年胤禛留给自己唯一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他推开了门，这样一步踏了出去，便已知是不归，一切或许原本就是天意，让他这时候忆起那一段往日经历。
　　祭堂里，那女子果真还跪在那里，细细擦拭着马尔汗将军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硬弓，胤禛脑海中一闪，便记忆起当时在并州时，这老将军手中何尝不是用这把长弓与自己比试，而马尔汗的小女儿岂不是正一脸可疑的红，悄悄的躲在了一边……
　　烛光随风转暗，那女子便起身却剪那白烛的灯花，便听身后有人道：“花开，我记起你的时候，是这样的迟了……”
　　女子忽便如中了蛊毒，中了定身术，那一只手笼在烛上烫了，倏忽的便起了水泡。
　　四阿哥走前一步，握住了那双羸弱的如白蝴蝶般的肩：“我对你一向是觉得意外的，只是从来记不起理由，你嫁给了十三弟后，我便不让自己再记起这个理由了！”
　　花开的心便如突然有人拿了把极钝的刀来，一来一回的割着，她从来恨为什么没有一个干脆，如今突然一刀干净利落，落处却从不是自己以为今生可以企盼的。
　　她曾死心塌地的爱过眼前的这个男人，直到将过往的那个花开碾成了齑粉，尘归了尘，土归了土，如今那个男人对她道，花开，他终于记起了她。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她，只不知情为何而起，如今终于查了个水落石出，于是来收回他既定的疆域，重新要把那一泊湖水搅碎，花开猛然转过了身，看着近在咫尺的四阿哥的那双眼睛，好深，不可见底，她忽然察觉出那样的陌生，又是这等的熟悉：“四阿哥，我曾经是那样渴望着能靠近你，便是飞蛾扑火般也在所不惜啊！”花开忽然开口道。
　　她便倚身这男人的怀中，闻着这男人身上熟悉的木兰香气，眼底一酸冷。
　　胤禛的身体一如往日般的冷而直，他忽觉得颈中剧痛，那女子已豁然离开自己的双臂中，他便双手笼住了一怀的冷的透彻，那女子退开一步时，唇上鲜血殷红，如抹了胭脂色一般。
　　四阿哥一时便知道不可复得这四个字的意思，也惊诧于先前一刻的情动，绝不该是铁面王爷爱新觉罗.胤禛应会做的事，而他深知他这一辈子，也只绝会有这一次，他曾有那样强烈的心思要将这女子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惜，终是不可再得，不可再得……而这一切的心思，却在对面女子的眼神中一一遍历而过，这女子原是如此吃透自己，到了令他心慌的境地。
　　“花开，十三弟已给你立了休书！”他艰涩开口，明知这一刻说出，那女子或许会有怎样的想法。
　　花开果然又是怔在了那里，片刻恍惚笑了笑，仿佛并不觉得奇怪，退后两步，将自己深埋进椅中，双手抱住了头，遮住了脸，双肩抽搐着，一颤一颤的。
　　四阿哥便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仍在原处，那张印有十三皇子爱新觉罗胤祥宝鉴的休书便搁在马尔汗将军的灵前，微起的一阵风，便将这纸页吹落在燃着纸钱的火盆中，陡然冒出一朵灼亮的火光，渐次湮灭成猩红一点点，零星的被风吹散在灵堂四周，也坠在花开的发间，衣上。
　　第二日出殡，马尔汗家的小女儿形容枯槁的跪在坟前，眼窝子深深的陷了下去，却出奇的没有再哭出一声，眼见着黄土埋没了棺木，合起了新冢，花开一双泛着血丝的目光便逡巡在父亲坟茔上的那片天空，仿佛是要看出些最后什么……

　　世事如棋局

　　不日，便有宗人府的通牒下来，兆佳.花开一日间成了弃妇，一时被无数人背后诟指，然，自也不用回到十三阿哥府，更不用再去养蜂夹道。
　　再过的几日，宫中圣谕，仍将弘皎接回阿哥所养育。
　　不过短短时光，那几株庭院中的白梅便悉数凋零的阑珊，满地的污入泥垢残雪中，只余枯枝残败，茕然而立。
　　这天傍晚，朵儿立在花开做姑娘时的绣阁外，惶然不知所为，马尔汗将军的女儿已将自己整整关了三天，屋子中半声吭息都没有，关柱这刻赶来便立时要按捺不住撞门而入，却见门“嘎吱”一声空响陡然自理开门，霞光暗沉飞舞中闪出一个人影，迎面瞟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那目光便是灼亮而炙烫的。
　　“小姐！”朵儿只觉面前之人这一时间陌生的可以，却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对，只得惴惴小声唤道。
　　花开便循声转过面目来看着这从小姐妹一般的人：“朵儿，你如今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莫要这么看低了自己！”说着唇边怪怪一笑：“若是关柱欺负了你，尽可以找我替你讨个公道！”
　　朵儿一时面色羞红，愈发不知所措，连道：“他对我是极好的！”
　　花开便点点头：“我知道关柱脾性并不好，但人却本是耿直，你们自小也是有情的，也算是圆满的一对，姐姐如今有一件事还要求你们……”
　　“姐！”关柱不由纳闷道，花开这模样与寻常着实迥异：“你的事就是弟弟的事，何须要说到一个请字！”
　　花开再度点点头，开口：“我终归是个不孝顺的女儿，如今过了这头七……以后阿玛的供养怕还要麻烦你们照顾着！”
　　关柱不觉笑道：“这何须姐你吩咐，自是我做儿子的应当的！”倏忽脑海中訇然转念，惊呼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花开眼睛一沉，黯然，片刻才幽幽抬了头，认真瞅着弟弟：“姐姐原本想着，既出来，欠下弘皎的怕可以还清一些，却原来不是，如今我这一个废妇，在家便是埋没阿玛生前的威名，便是弘皎在宫里头，也怕要被人耻笑，更无端连累你们为我失了颜面，如今想想，或许只有一个人还用的上我，我心里左思右想，也是不肯甘心，到底要问一问他，为何要这般待我！”
　　关柱原本早已料到一两分，这席话听完，更整颗心都冷了下去，目光陡然拧转，忿道：“姐，如今你既与爱新觉罗这个姓氏已经没有丝毫关系，又何必还要去自寻其辱，弟弟养你一辈子又何妨！”
　　花开听的心里更是酸苦搅成一团，无端滋味纠结，忽的蓦然苦笑：“弘皎，你曾去过养蜂夹道，你可知看着月光一寸寸爬过肌肤是怎生的滋味……”她深深的叹出口气。“那时，尚有我陪在身边，好歹还能互相说说话，他虽是落魄皇子，却纵然是不肯受那些混账奴才小厮的气的，如今浆洗个衣裳，递壶茶之类原本的小事，如今也怕不肯曲意启齿……他存的什么心思我怎会不知道，可他忘记从此一把将我推开，将会置我于何地？我这半生都跟了他，活着是他的人，死了还是他的鬼，要怎生改？他总不该如此自以为是，以为是为了我好！”
　　她这一番话说完，四周寂静无声，惟西边一轮红阳，血一般的伤口，红的让人绝望。
　　雍亲王府，近年来从来的清冷，薄薄的冷雾中，似了一层纱，奉了茶后，下人都退出了书房，四阿哥仍是坐在案后看书，这多少像多年之前她第一次进到这书房，但那时这屋子中尚有另一个人，出口便是欺笑于她。
　　天光渐暗，这屋子中也并没有点灯，四周渐至模糊不清，四阿哥手执着书的姿势却自花开进来后始终没有变过。
　　长窗外，竹叶发出窸窣之声，是雪粒子打在了叶子上，花开这时才发现这窗子竟然一直都是开着的，四阿哥衣着并不厚实，自己的手足原也是冰凉，便起了身子走过去将那户牖阖上，一时片刻，这屋子便俱笼在一团漆黑中，再看不见些末亮光，花开一时又有些犹豫，要将窗子仍撑开了，一双温凉的手却已按上自己的一对手。
　　那双手骨节细长，虽则瘦，却历来都是有分量的。
　　“你若这时后悔，尚还来得及？”有人在黑暗中这时忽道，仍是那种木兰悠长的香味漂浮在花开的头顶，她若此刻抬头去望，便能看见四阿哥眼中的情愫。“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算数的！”
　　但这女子却没有去看，只声音里透出微薄喜悦：“四王爷这是答应了奴婢么？”
　　胤禛那一对褐眸中的光有一刻就此湮灭，替换成冷漠无常：“自你阿玛故去，皇阿玛下令接弘皎回阿哥所时，我就猜你会来我这里，我已吩咐下人备下马车，你这就自去吧！”
　　马尔汗将军的女儿不觉在黑暗中默默敛了双眼，心中长久存的有些东西原本坚硬，此刻忽崩碎成尖锐的冰渣子，从此细微扎入悉数这尊血肉中，此生怕要剔除便是痴心妄想，那一声后来的谢便如鲸梗在喉，却仍是要说出来的：“多谢四王爷！”
　　“走吧，花开，此生最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四皇子开口道，身旁的温暖一度离开，脚步声一步步离开，摸索出了书房的门，他忽然抓起书案上的茶盅便掷了出去，只听的咚的一声，接着便是瓷片的碎裂声，哐当当的落了一地。
　　没有掩实的长窗再度被风吹开，雪光映出窗前一个孤零零清冷的一个黛青色身影……四阿哥忽然低腰，将喉间那一声咳用手背压住，不肯给任何人听。
　　书房外，雪地中，那女子遥遥听的那隐抑的咳嗽之声终于停止，于是走出白雪中的檐廊外，踩着满地的微冰，转过几折身影，终消失的远了。

　　往来争荣辱

　　“这算不算是戏文中的二进宫？”她后来站在另一片雪地外的门口，睁着一双似要殒灭的流星般幽亮的眼睛问爱新觉罗家的另一位皇子。“戏折子上讲，王宝钏守寒窑等了薛平贵十八年，可那原本不是一个她值得去等的人，我始终替王宝钏不值！”
　　那屋子中自有另一个短短几日间，形容憔悴的已失了人形的人，这刻在往日的那扇门边，抬起被酒醉醺的眼睛，原是当中湖光水亮，让这皇城根下多少女儿魂牵梦绕，如今只得余有黯然，被无穷无尽的折磨消去原该颜色：“你说的不错，一个负心负义之人，何劳那样一个美好女子费尽韶华，你既已看的透彻，花开，你又何必再来！”
　　这个男子的脸如此决绝，眼神透着凉薄，那样多的酒喝进这尊躯体，那手和心仍是冷的，拂袖推开马尔汗那个女儿递上来那杯醒酒茶，褐色的茶汁滚泼在地上，粉青的瓷杯儿碎裂的一地，落地如裂帛之声，不过十日而已，原是物是人非，再不能复往日。
　　花开便俯身去捡那碎瓷片，手指头颤抖着，竟捡了几次也捡不起来，好不容易握住一片，不经意便割下一道血口子，浓的如胭脂一般的艳红倾巢而出，“花开回来是想问问十三爷一声，我究竟是犯了哪一条，爷如今要休了我？” “女子的脸是冰凉的。
　　十三阿哥何尝目中没有落进眼前一幕，目中一涩，扭转目光看向窗外：“花开，若要休你，何愁找不出一条来！”
　　花开听得眼前这曾经亲密至入骨入髓的人如今这样说出，恍然似点点头，那手一径握的更紧，满手的黏红旁逸斜出从那洁白的五根手指中忽忽流出，不时便在脚边坠出一圈血圈来，仿佛也不知疼，“花开，你莫要做胡事！”十三阿哥终究看不下去，一片暗影不觉拢了下来，上前几步忙扯住这女子的衣袖，眼圈一红，“你平白无故在我面前这般，也别指望我会心软，皇家的废旨一发，自我大清开朝以来，还从未有见过谁可以复归宗室的，你不若趁早死了心，早些回关柱那里去吧！”
　　见花开哀哀的望了自己一眼，那一眼足可让自己防溃了这几日的一些东西瞬间土崩瓦解，十三皇子的面上颜色却已更冷，“我自是那个始乱终弃的薛平贵，却也从未要过你这个王宝钏那什么牢子的等我十八年，早些去，你我各自安好，将来得幸路途一遇，也留个最后的笑脸迎人，莫要互憎，花开，你我一场，还是要留一个好结局的好！”
　　“好一个好结局，果真是好的！为何而起，为何而终，直到这刻我才是弄明白了，十三皇子既说的如此清楚，这世间我也原非真的无路可走，好歹跟了我阿玛去，底下还有额娘疼着我些！”马尔汗将军的女儿说罢，就此起身，将那破杯一掷地，乜眼凄厉笑出，“只是你十三爷想要独善其身，休想！”
　　眼看她身影就要离开这养蜂夹道，另一道身影逼近，不妨喝道，“花开，你敢！”
　　女子的面颊上却是更为凄厉，也是冷冷回头，“十三阿哥尽可以看看，我究竟敢是不敢！”
　　马尔汗将军女儿的眼光这刻薄薄的，当中并没有多少信无不信可言，那眼波里更仿佛是死水一滩，再无半点神光，整一个人透出死去气息，十三皇子的手便不由自主的去碰了碰那张脸。
　　那样的冰冷肌肤相触，却如忽灼上二人的一块滚烫炭火，花开的眼泪这一刻才真正淌了下来：“我自知我如今所做的，是应该去做的一件事，爷若是那个薄情寡义的薛平贵，这养蜂夹道便是金屋银山，又如何能让我兆佳.花开甘愿自行再回到这里？十三爷不知，王宝钏十八年等的，怕并非是他薛平贵，她等的，不过是她固守了十八年的那颗心罢了。我愿意回来，如此贱于自身，若是阿玛底下有知，如何不伤心，然我所为的，也不过是十三阿哥肯待我的那颗心罢了！”
　　那女子喃喃苦笑，双眼一时恨的若要盲去：“粗茶淡饭，圈禁之苦，自然是苦的，然口腹之福，衾衣之暖，非是花开一生所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得离，花开所要，只是这些，若能给，十三爷可留我，十三爷不能给，我自会去，凭你我现今的身份关系，十三阿哥也当知再无拦下我的缘由！”
　　一语落，仿佛是连脚下的尘都被震的立身不稳，十三皇子仿佛被惊……半响没有喘出半口呼吸……只得走前一步 “花开，为何仍是你赢了？……我原本是打定了那样冷硬的心思，为了你好，绝不肯改的！”这男子喃喃开口，便如失而复得般将这眼前女子一次次拥紧，这一生仍怕会再度失去：“花开，你要听好，我只说一次！你要的，我愿给，今日我爱新觉罗胤祥于此对天发誓，若此生注定潦倒如此，愿生必与你兆佳.花开在一起，死后便与你择一处漏穴而居，总至这一生不离不弃，我可答应你！
　　略低头。“花开，这一次既是我错了……你便最后再原谅我一次！可好？”十三阿哥的喉间此刻哽咽着，吐字不清，面目上恍惚的泪迹便沾湿了花开的面庞，而某时抬起的一眼，便望见即便是残冬未尽，那一处墙角院落里的白色夹竹桃已经沾了一层白花，满满当当的开满一树如葬的颜色。
　　康熙五十八年四月，上命抚远大将军胤禵驻师西宁，诏明年师期。

　　新朝换旧朝

　　四王爷府的书房中一贯的清冷，年羹尧走进时，只觉面前的雍亲王这几年后似乎是益发的喜怒深不可测，行了礼，便在一旁落座。
　　“亮工，你看老十四如何？”四阿哥抚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这时问道，冷不丁的抬起一双褐眸时，当中的玄色如墨，要将一切吞噬而入。
　　“王爷是问十四阿哥的武略，还是带兵御将？”年羹尧不觉小心问出。
　　四阿哥沉吟道：“都问！”
　　“是！”年羹尧想了一下：“武略无所表现，带兵有恩，御将不严，一言蔽之，不足为忧！”
　　“他毕竟是大将军！”四阿哥道：“千万大意不得！”
　　“王爷的大事，奴才绝不敢大意，不过……”年羹尧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胤禛这时抬目，道。
　　年羹尧忙颔首称是：“谋大事总需里应外合，奴才不知道内里有什么人在替王爷出力，这本不该奴才该问的，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提醒王爷一声……”
　　四阿哥不觉微微一笑：“这些我已在算计，只是时辰未到，说与你也是无用，到了那一日，你自然便知！”
　　年羹尧于是点头，另外细细斟酌商讨后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及至走出这间书房，遥遥的一回头，那高阳便落在这书房正上，一团金光笼下，四处晃的人眼花刺目，再走出几步，远远便有无数花团锦簇，他的妹妹，如今已是雍亲王的侧福晋，这时便从这繁花似锦中婀娜而来……
　　康熙六十年三月，大学士王掞先密疏复储，后御史陶彝等十三人疏请建储，康熙帝不许，王掞、陶彝等被治罪，遣往军前效力。
　　六十一年三月，康熙至皇四子胤禛邸园饮酒赏花，命将其子弘历养育宫中。
　　十月命雍亲王胤禛等视察仓储。
　　十一月，十三。
　　康熙帝不豫，还驻畅春园。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祀天。
　　北京城的冬天这时已算是冷，干而阴风阵阵，吹过没有那些枝叶的丫子便有忽嗤嗤的尖啸，花开一早推了门，便见昨夜搁在院子里头的一铜盆水竟然已结成了冰，微一晃，那冰块便撞的盆沿咯咯的响，一阵钟声忽的就从极远处传了过来，一直响了九下，然后恢复晨间短暂可怕的冷寂。
　　花开不知为何猛的一哆嗦，看着铜盆中那赤白的冰坨子，仿佛更冷，十三阿哥的脚步声这时也赶了出来，虽被高墙隔住，目光仍是穿透西边那片天空。
　　十三阿哥望的方向便是紫禁城的方向，花开一抬头，便瞅见十三阿哥脸色蓦地青白，整个肩膀都塌软了下来，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花开身边，低低的呜咽起来。
　　花开忽惊的不敢呼吸，直愣愣的看着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的身子仿佛是冷极，便一直哆嗦着，花开只怕自己的一根手指头触到都会将他碰翻，晨间的风呼呼的吹着他尚未束齐的发辫，隐隐夹杂了胤祥痛苦而冷颤的声音，道：“花开，皇阿玛驾崩了！”
　　花开便也愣在冷风中，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胤祥，只觉身体里一股冷气正一点点蹿流五脏六腑，她也感觉不知疼，不知冷，只是麻木，更多的是慌乱，仿佛身处的这一切便要被一柄大锤子瞬间砸的稀巴透烂。
　　她突的站起，眼光和十三阿哥一接触，两人都是一凛，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一个人的人影：“四阿哥他……会不会有事？”她哆嗦着问胤祥道。
　　十三阿哥的脸色一时更为灰白，他也不知道答案，这四周清晨的冷寞仿佛愈发的盛了，花开便去扶胤祥起来，胤祥的腿脚却似乎比往年更不行了，整个人的力气都依靠在了花开肩上，颤巍巍站起，便听到院子外的脚步声疾疾的已往这边行来。
　　十三阿哥和花开相对望了一眼，两人目光都是对未来的叵测，那传旨的太监却已经跨进这座偏狭的院子，却不是康熙身边的李德全，花开便感觉十三阿哥的手指头在自己肩膀上微微的动弹了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 钦此！”
　　宣旨的人是常贵，常贵这个人花开也是见过的。
　　常贵原是雍亲王府的人。
　　花开忽然觉得原本窝在肺腑间的那团冷气一点点的疏顺了，一点点的涣散到肌肤中，渐渐的消弭不见，只是这尊躯体忽然又感知另一种深不可测的冷意，只冻的牙关紧阖，唇齿之间咬的咯吱响，微弱的目光看向十三阿哥，见他面目上也是不知欢喜还是痛苦，只一双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更多寥落。
　　这边常贵便道：“还请十三阿哥，福晋起身，嗣皇帝如今已等在宫中！”
　　花开便扶着胤祥往前走，一路走过院子那道斑驳的朱门，穿过养蜂夹道那幽长的道子，两边青墙上爬满青苔，这幽窄逼仄的一条弄堂，这十二年来便只囚禁了这两个人，如今说要离开，两个人忽的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一根筋便被斩断一截，互相对视一眼，花开便搀扶着十三阿哥往外走去……
　　及至走出这夹道，天地豁然开阔，远处依稀有人声传来，有农夫走卒高声谈笑，也有人骑高马飞驰在官道上，花开一低头，便见身边十三阿哥的眼底有些泪光。
　　常贵道：“奴才奉旨这就送十三阿哥入宫，另行安排人送福晋回府邸！”
　　花开闻言，便松开了胤祥的手臂，嘱咐道：“既入宫，一切小心，早点回来！”
　　十三阿哥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你也是，务必等我回来！”
　　这一番对话，两人心中不知为何更多的反是惶恐。
　　及至送走了十三阿哥的车驾，便有宫内的太监另套了马车送花开回十三阿哥府，一路车马颠簸，花开脑中却一直想着一夕之间便变了天，胤祥此去未卜，及至府门前，又蓦地想起十三阿哥原是休了她的，如今自己回这里来，这身份便颇让人尴尬。
　　她出了马车，便拗着，徘徊两难，等在十三阿哥府外的富察氏，瓜尔佳氏，石佳氏一行人这时已迎了上来，未见到十三阿哥自然是失望的，听说是被皇上诏进大内，众人脸上又有了神彩，互相关切了几句，便引着花开仍进了原先住的那套院落，里面也已打扫干净，和当初离开时并无两样。
　　等花开一人独处时，四周业已黄昏，日光黯淡，投在墙壁上迟暮的感觉，花开便在妆台前坐下，撸撸脑后的发髻，便觉这菱花镜中的人仿佛妖精般活了十二年，看着熟悉，却仿佛仍是时光底中被凝固了的那个花开，神行是愈发的消瘦了，或许是没了心肝，倒也没有老去多少，再掰掰手指头算算，如今已是二十七岁了。
　　无论按年岁算，还是按心境论处，自己又完全是一个老人了，不禁自己又嗟叹了一番，见台子上备下了胭脂红粉，便信手拈来，细细的涂在那张脸上，等这女人一张精致面目，眉眼微抬就是一番清光夺目，愣了一阵，却忽的落下一阵泪来。
　　这真正叫绿了芭蕉，红了樱桃，怎样的流年虚度？
　　这种奇奇怪怪的思绪盘桓了一夜，第二日宫中仍是没有传出消息，她一上午战战兢兢，及至了下午便回了马尔汗府，却并没见到关柱，连带着朵儿也早一年随眷去了驻地。
　　雍王府花开是不敢去的，远远的徘徊观望了一会，仍叫车夫赶回十三阿哥府，刚进门就听说宫里传了旨意，已封了十三阿哥为和硕怡亲王，连带着发了这十二年的俸禄，府里一时人人心口放下一块大石，神采飞扬。
　　独花开一个人悄悄回了院落，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十三阿哥没有回来，仿佛一切便是休，这才惊诧，这男子竟在心中落了如此的身根，这一辈子怕真的再舍不开了，想到此处，才真正笑出了容颜。
　　后几日，便真正的对自己好了，也会说，也会笑，也愿意打理自己，这日习惯性的去摸床头，突然想到那个箱子丢在了养蜂夹道未曾取回，心里一时慌张一团，本能对那里存了惧意，但一想到永失的可能，心中竟是万般不舍，便想着等十三阿哥回来再作计算。
　　十三阿哥是在十九日才回到了府里，一身九龙蟒袍，映衬着整个人愈发清挺逼人，眉目间不无疲倦，却始终笑意涟涟对着自己的一众妻室，花开便趁人不注意，自个回了住所，洗漱后先上了榻。
　　及至天二更，忽听的门上有人敲，便屣了鞋过去，一开门却是十三阿哥，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的将我关在了门外！”十三阿哥话语中却颇有些怨气，小小瞪了花开一眼。
　　花开只得道：“我以为你今日不该来的，她们和你分开了这么久，我如今哪还能占着你！”
　　十三阿哥便抬头，瞅着自己的妻子，似要瞅出一些言不由衷来：“我已经习惯了你处，对她们反觉得客套些！今日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花开不觉皱眉：“如此我专房的恶名怕要传出去，你的这群妇人恨我更甚了，况且，我如今也算名不正言不顺……”说着便仍要去推十三阿哥出门。
　　胤祥手上一用力，花开便被掣肘住，干巴巴的瞪他，却听十三阿哥道：“花开，横竖你这恶名是背定了，我也只得认准了你一个，横竖也要背这薄情寡心的骂名，如今你我既臭到一块，也不能再将你自己独个洗干净了！”
　　花开听得便不能说话，心头陡然一热，又是一酸，十三阿哥这并非什么好话，然也不知为何，一时只觉这辈子旁人不能受的，不曾受的，自己都是独得了，便是上刀山下油锅的，也不能再喊冤了。
　　临了，两人在灯前坐定，花开便问：“如今，他怎样了？”
　　这个他本是避讳，如今更是避讳，十三阿哥却点点头道：“总算一切都过去了，皇上终于要登基了，那些人纵有不满，也只能再行布置，如今皇上和他们，不过是谁快狠准一步，面上，还是四哥……皇上的赢头大！”
　　只这一番话，花开便知过去的七日中，那皇宫中经历了多少刀光剑影，勾心斗角，只恐走错一步，十三阿哥连带着如今的皇帝怕都不能再见一面，如此，冷不丁的伸手捉住胤祥的手指，便不肯放开。
　　十三阿哥抚着这女子的手背，便安慰道：“放心，一切都已经过去，如今一切都在皇上掌控中，他们要兴风作浪也难了！”
　　“那十四阿哥呢？皇上预备如何处置他？”花开忽的又问道。
　　十三阿哥冷不丁的瞅了花开一眼，那眼中也不知什么神色，只道：“已诏十四弟回京奔丧，以后的安排怕只有皇上知道……花开，你莫非听到些什么？”
　　花开恍惚笑了一下，握紧了十三阿哥的手指：“放心，我明白的，不过问你一问！”
　　夜深，两人入寝，却都是辗转难眠，及至晨光初透，十三阿哥又入宫去了。
　　这一日，便是四阿哥胤禛登基的日子，只闻得紫禁城那边一整日鼓号齐天，鞭炮响锣半边，花开手心却一直握了一手汗，及至晚间外头仍是喜气洋洋，没有异样传来，才知一切终是尘埃落定，衣衫却俱已湿透又风干了几回。
　　隆冬时间，京城的风阴冷干湿，吹去了积累多日的头顶浓黑阴云，花开倦懒无力的靠窗而立，只恍惚觉察出仿佛一切不测都喜欢盘踞在了冬天，如今终于渡过一劫，那些过往便真正的从此成了天边流云，一去而不可挽回，只但愿以后，那些尚被自己记挂的人都会平平安安，好好的才是平生所愿。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胤禛登极，以明年为雍正元年，是为雍正帝。

　　何如再见时

　　新帝登基，雍正元年的春节便过的分外热闹，及至年三十下午，花开却仍是躲在屋内，十三阿哥晚间转回府内便奇道：“怎的还没有准备？”
　　花开便也用那语态回道：“这更奇怪了，我如今在你府里白吃白住不说，难不成今儿个还要往宫里白吃白住不成？”
　　十三阿哥见这女子虽说的口无遮拦，眉梢还是带了丝原有的嗔，便搂了花开腰肢道：“这些年过去还存了怨气，白白气坏了自个身子便可惜了，横竖你骂我几句解了气，等皇上忙过了一阵我便再娶你一次！”
　　花开将帕子一掷在榻上，笑咧咧道：“你说娶便娶，合则我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虽则是人老珠黄了，也不能让你这么不待见，我如今有了这自由身，只想游遍这大江南北，岂能再被困在你的十三阿哥府了！”
　　十三阿哥一时便有些被她唬住，握住她手道：“原本是说好的，等一道得了空再去，你岂能丢下我一个！况且今儿个是皇后亲自嘱咐我的，你便是不想去宫里白吃白住也不成了！”
　　花开这回是真的被唬住了，直着眼瞪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便道：“有我在，你一切都莫怕！如今四哥四嫂变了身份，但对我们的那份心意却仍是真的！”
　　花开只得点点头。
　　及至外面天将黑，便与胤祥一道入宫，过了保和殿，十三阿哥自去了，便有宫女领着花开进了翊坤宫，雅兰正坐在榻上品茗，花开便跪着行了礼，道娘娘吉祥。
　　合则真正的册封还未下来，花开便觉得后宫的主位非雅兰莫属，雅兰的面目上却多有不畅，让她起来后，便屏退了宫人，两个人才静静说话。
　　花开初时难免拘谨，过了些时候才有些放开，那目光却不时的往门口瞟去，也不知道想看些什么，雅兰便道：“惠儿如今和弘皎走的极近，弘皎这孩子如今半大小伙，脾气是越来越倔了，和人不甚交往，但对这个妹妹极其的好，惠儿也是挺喜欢这个哥哥的！”
　　这一番话后，花开悬了几日的一颗心才落下，听着又是欢喜又是难过，点点头，道：“十三阿哥如今忙的几日都见不到影，花开自然也不敢随意问他，如今仍是要感谢皇后娘娘，告诉我这一些！”话方出口便有些后悔，抬头时见雅兰也正莫名望着自己，片刻垂了头，小心喝着青花釉斗彩的茶盅，低道：“妹妹，如今这敕命未下，你也要小心些口舌免得招了麻烦，年妃如今甚是得宠，她哥哥年羹尧这次是立了大功的！”说罢涩涩笑了笑。
　　花开便有些僵住，想了想：“皇上是有情有义的，心里明白，自不会亏待姐姐！即便最后真的不能，那位置毕竟是虚的，有了那颗真心也足够了！”
　　雅兰听了不觉笑出，微摇了摇头叹道：“花开，你竟相信这紫禁城中还有真心二字，可见皇上说的也并非全错，十三阿哥这些年在养蜂夹道，日子是清苦了些，但于他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免于卷入这是非中！”
　　花开一时愣住，垂了头，也品出另一番滋味来，许久，点点头。
　　雅兰又道：“我一直是信佛的，诚如你所言，那东西是虚的，我虽有记挂，却不过心性不肯输就于别人罢了，却并非真的要势在必得”，说着伸手握住花开的掌心：“妹妹知道我这辈子怕不能有孩子了……皇上这么多兄弟子嗣的孩子中，惠儿同我是有缘的，偏就独喜欢了她一个，姐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妹妹将惠儿真的过继给了我，妹妹还年轻，将来还会有孩子，姐姐如今在宫中，守得日出到日落，便真的是独独一个人了！”说着，眉宇间终究哀伤，两道秀眉蹙成一弯。
　　花开便又是一愣，微眨了眼睛，低道：“这事，十三爷知道吗？”
　　雅兰道：“十三爷自是不舍的，皇上也说不可，我如今只跟妹妹说了，说动了妹妹，皇上和十三爷那里便一切都好了！”
　　花开不觉哽在那里，铰着手里的帕子，只觉得时间一分一分艰难，脑海中却是空白一片，不能思索点滴，良久，抬了头鼓起勇气道：“这些年都是姐姐在照料惠儿，生不如养，妹妹自知没有尽到人母的心意，如今，一切便按姐姐说的吧！”
　　雅兰一时欢喜：“如此，就要多谢妹妹了！过一时惠儿便要过来，妹妹便看看她吧！”
　　花开垂了眼神，点点头。
　　门外这时窸窣有声，眼见着有一行人正往翊坤宫而来，当中便有个黄莺一样婉转的声音，这女子只觉得耳朵噌的竖了起来，要将那声音从一众嘈杂中剔除出来，放进自己的耳朵，尚不及抬头，又听见领头的太监唱禀：“皇上驾到！”忙又急急的噗通一声随众人跪倒在地。
　　雅兰迎上几步也是屈腰行了礼，花开便只觉眼前晃过一团绯红的身影，那娇小的身躯已投进雅兰的臂膀中，虽不能抬头，也想见那孩子和雅兰是极其亲昵。
　　她一时也不知自己是欢喜多些，还是心酸多些，神思恍惚间，只一阵龙涎香悠悠的飘了过来，目光底处便有一角龙纹明黄垂入，头便垂的愈发低了，便有声音这时笑道，沉沉而微沙：“这是哪家的，要跪到什么时候？”
　　花开悚然回神，目光浅浅掠过四周已然站起的大片人，知那人说的岂非就是自己，忙躬身站起，退到一边，上下忐忑，便听雅兰回道：“皇上莫怪罪，是臣妾特意让花开来看看惠儿的，她如今是十年后第一次入宫，难免生疏，还望皇上饶了这一遭！”
　　花开一听，忙又跪了下来，心里乱哄哄的，便给那人急急磕了一个头：“皇上宽宥奴婢！”
　　翊坤宫中一时安静，众人的呼吸声却此起彼伏，当中的那个更是绵缓悠长，一刻道：“起身吧！”声音仍是沙沙的，略带着闷。
　　花开便从金砖上爬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时候不早了，这就去前面吧！”那声音这时又道，惠儿忙不迭的拍手称好，那明黄便又从花开面前一径离开，雅兰也是跟在那人身后，却在花开面前时，从纱笼袖下捏了捏花开的手背，这才离开。
　　等皇帝离开后，花开才敢抬起头，手心却握的湿湿的，翊坤宫的大太监过来道：“皇上一向会在翊坤宫中多坐一刻，今日却离的匆忙了些，主子让奴才还送姑姑到万春阁，等筵席散了与十三阿哥一道！”
　　花开点点头，那大太监便着另个小太监领了花开去御花园，及至万春阁，招呼的周到备至，花开想着雅兰的那袭话，却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十三阿哥散了席后，到了这厢，便见这女子傻登登的坐在阁窗边，仿佛不知冷，苍月下拿自己的手指掐另一只手的指尖，一副心神无主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十三阿哥上前，笼了笼这女子的肩道：“我知道你今儿个见了皇上！”
　　花开不知怎么回答，只低低道：“爷，我们回府吧！”
　　十三阿哥也不迫她缘由，回去的路上却在马车内陪她，花开俯首靠在胤祥的肩膀上，只听得马蹄声得得的落在空寂的街道，也一步步踩上自己的心坎，那滋味是苦而涩的……
　　“惠儿的事原先就有提过的，虽则是皇后娘娘，但我知道你是不舍的，这么多年不能亲见惠儿长成，留了多少遗憾，如今好歹是一家团聚有望，是故我没有同意，花开……”十三阿哥抚了抚这女子滚烫的面颊，认真道：“即便是皇上那边，我仍会这么说！”
　　花开听得心中一时更乱，更紧的贴住身边的人，蹙眉：“我舍不舍得是一回事，胤祥，我如今想的是惠儿，她们处的如此好，我怕一旦改了处所，惠儿她不习惯，况且，我如今身份，也怕委屈了惠儿，这就好像自个不意丢下一粒花籽却没有好好照料，等那花开的灿烂了，却急巴巴的说那花儿是自己的，岂知真正养花护花的人是费了多少心血，多少感情！”
　　十三阿哥一时也不知如何接下去，道：“那便再看看，看看能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
　　花开默默点点头。
　　十三阿哥稍后握了手，又道：“再过几日，我便将弘皎接回府里，你且好好准备准备！”
　　花开猛的抬头，眼中也不知是惊是乱，便像一懵懂少女般眼巴巴的看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便将妻子小心呵护在怀中：“那时他还小，做不得数。弘皎既是你我的孩子，以后我二人就将欠下他的，一道慢慢的还他，你心中莫要害怕，骨肉连心怎说是生分便生分的！”

　　新啼问旧痕

　　雍正元年三月，春树薄黄转绿，在日头下凝成了荫，院墙外便有谁家孩童放飞的纸鸢悠悠的徘徊在这一片碧蓝之上，晴空如洗，院中的练武场上便有一箭如虹破空而过，射入对面的红心，一少年的喜悦声随之而起，十三阿哥走过几步，便探手摸了摸弘皎的头顶心，脸上不无喜悦。
　　看出父亲目中的赞意之意，九岁的弘皎好胜心更甚，又连连数发，皆是命中红心，一时高兴的在练武场上舞起了身手，十三阿哥走过几步怜爱的替儿子拭去额角汗渍：“练了许久，也该累了，便歇一歇，你额娘替咱们备了冰糖莲子羹！”
　　这一言既出，九岁孩子的面目上却立时转了，瞅了十三阿哥一眼，下刻弯腰恭敬道：“先生今日所授的课还未有熟习，儿子怕先生明日责罚，还得回去临字，弘皎这先告退了！”
　　十三阿哥眸中略僵，却迅即笑道：“无妨的，你且去吧，阿玛晚间再去看你！”
　　九岁的孩子这就告了退，临出了这练武场，忽又最后回头问道：“阿玛，她果真要将惠儿妹妹给了皇后娘娘？”
　　十三阿哥目中便有难色，低头斟酌了字句欲解释清楚时，那少年已然转了身，不发一言的走的远了，十三阿哥面目上有些怅惘，遥遥的见花开亲自端了糖水来，忙换上笑意。
　　蓦地见这练武场上如今只剩下一个身影，花开并不是不知道原委，强装了笑意走近，在石桌上放了托盘，从怀中掏出帕子替胤祥擦去额间细汗：“你身子才恢复过来，仔细别着了凉！”说着便要去拿他的外衣。
　　十三阿哥忙拦住她臂弯，笑道：“我如今活动一下反觉畅快了些，在你眼中我难道只一副病歪歪的病秧子不成？”
　　“你如今怕连病的时间也没有，我不惧怕才是假的！”那女子叹了口气道：“我已命人给你们两个备下洗澡水，等沐浴完了你也该进宫去见皇上了，先将这莲子羹喝了吧！”
　　十三阿哥点点头，端过花开递来的羹碗：“同样都是男子，我却比弘皎有福的多，这孩子是可惜不知惜福了！”
　　花开听了又是嗔又是想笑：“你便是想安慰我，也不该和一个孩子去比较，活脱脱也是几十岁的人了！”
　　十三阿哥便望着妻子笑：“是呀，几十岁的人了，当初何曾想过你我也会有举案齐眉的那一日，性子那么野烈难驯的马尔汗家的姑娘，如今也算是个贤妻良母了！”
　　花开听了，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推了这男子一把道：“再贫嘴，怕误了你进宫的时机，到时候自然有人会驯你！”
　　十三阿哥这才不说笑，待花开侧身准备离开，眼中终究藏了担忧。
　　这一夜又是未及回府，自新帝登基，着他领户部，管理三库事务，不查不知道，细查之下才发现前朝积弊甚重，府库早已大半空虚，单以天下浮粮，记上该有五千万两，实在到账的不过八百万两。
　　等第二日处理了些紧要的事后回府，推了门便见花开在补一件灰色江绸箭袖，便道：“这衣服既然已破了，何必还要费力气去补？”一时眼尖，便信手捞起旁边一件簇新的衣裳道：“这不是已给弘皎送过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花开眉眼微跳了一下，从他手中夺了过来道：“你当真是国事家事事事操心，赶明儿该求皇上给你做个牌匾才是！”
　　十三阿哥听了这话，便扑哧一笑：“我原本也算受的起了！”自去榻上躺下，半闭了眼睛，眯了片刻道：“花开，惠儿的事怕是不能拖了，总不能让皇上因我们一直做了恶人。”
　　花开一时别过头去，短短望着这处院子外那一片瘆人的绿意：“我原先已是答应过的，既然如今你也答应了，那便如此吧。”
　　十三阿哥一时也沉默，犹豫了下：“我只怕弘皎，他心里的芥蒂从今后怕会更深了……”
　　花开眼中的那片绿倏忽的更浓的见不了底，回头，匆匆将补好衣服的线头用牙咬断了，抖了抖，小心翼翼叠好，便唤外边的丫头：“将这个给弘皎少爷送去，只说府里的嬷嬷补的！”
　　那丫头极乖巧的点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回福晋，弘皎少爷退回来的那间衣服仍要再送过去吗？”
　　花开摇摇头，低道：“先留下，待以后再说吧！”
　　那丫头便退走了。
　　花开在门口站了片刻，扭头走回里面，见十三阿哥一双郎目定定的望住自己，眼中也不知是什么，只柔柔道：“花开，你过来！”
　　花开便有些奇怪，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也并未觉察出不妥来，见十三阿哥朝自己伸了一双手，便不得已挪了过去：“你趁紧歇会，发什么愣呢？”话音未落，那男子一双臂已紧紧搂了过来，却将他的面目贴进自己的怀中，低低如梦呓道：“花开，我实在是对不住你的，未让你享一日的福，如今更让你受孩子的气！”
　　花开便张着嘴，愣了一下，眼眶里陡然压制不住有泪珠子打着圈圈儿，脑海里想着，双手徐徐抚摸过胤祥的发际线：“爷，我不时也会觉得委屈，这样的日子何曾是我当初想过的！”她哽咽笑笑，道：“不过再想想我阿玛，也觉得弘皎恨我是有理的，惠儿过继给了宫里也是该的，我过去不能给他们想要的，如今想给了，他们却已然不想要，不需要了，爷，我如今是想明白了，或许这就是命，老天将这样好的你给了我，必然是要从我这里取走一些东西的，我如今只得做十分的事，哪怕孩子只领一分的情，也是该的！我是不悔的！”
　　“花开，到如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也是不悔的么？”闻言，十三阿哥那对瞳子中猛然吃痛，又断断问道。
　　那女子便道：“若十三阿哥对我仍是好的，我自然不悔，若你哪一日弃了我，我自然便恨你入骨了！”
　　十三阿哥一时痛的失笑：“若有那一日，我第一个不会放过爱新觉罗胤祥这个人！”
　　花开便道：“这可是你十三皇子自己说的话，我可未曾逼迫过一个字，但爷说的字字我都是记在心里的，只怕这一路算下去，你这辈子，连带下辈子都得归属于我了！”
　　胤祥便回笑道：“便是全给了你，又如何，横竖我是乐意的紧，只怕你下辈子见我又去缠你，掉头跑都来不及！”
　　花开一时挑眉，眨眼道：“也是，若去了奈何桥，必定要离你远些，免得下辈子又撞上，岂不是惨事一桩！”说罢嗬嗬一笑，却将十三阿哥的身子拥的更紧了，脸便往他怀里靠去，本是调笑的话，眼泪忽然再度一汪一汪的涌出：“爷，花开这辈子都舍不得你，下辈子还是舍不得你的！”
　　十三阿哥便抹着这女子的脸庞上这刻的泪水：“你我都会长命百岁，我这一辈子必会好好疼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就算你躲我，我长了两条腿儿，难道不能闯到你面前去，仍是这般死拖硬拽的将你娶来我的十三阿哥府！”说罢，郎朗的笑出声来。

　　断肠忆断肠

　　自先帝崩后，当今的皇上命乾清宫内大行皇帝的物件一应不得擅动，自迁往养心殿处理朝务。自当政以来，事无巨细，事必躬亲，这一日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去得大半，便抬起头来稍事歇息，自有御前奉茶送上茶水。
　　殿外日光已过午正，胤禛目光微转便见常贵等在一边，显然已立了不短时间，便沉声问道：“何事？”
　　常贵见皇帝问及，便跪倒回道：“奴才那日接怡亲王出养蜂夹道后，那里的管事后来收拾时发现一个箱子，里面的一些东西料来兹事体大，奴才不敢擅作主张，还请皇上过目圣裁！”
　　皇帝便道：“呈上来！”
　　常贵忙起身退了出去，稍后诚惶诚恐的抱了一叠红笺过来，递交圣阅。
　　皇帝不觉信手取过一张，看后面上竟也有微疑，复取了几张，面色就更有些奇怪，便让常贵将一并都放下，自己一张张看过去，常贵见皇帝的眼底不知觉得愣住，竟是凝住如远山不动。
　　“那箱子现下在何处？”皇帝忽的沉沉问道。
　　常贵便噗通的一声跪下：“皇上饶命！”
　　“朕是问你，那箱子如今在何处？”皇帝又加重了声量。
　　常贵忙从地上爬起往外折去，预备将那口箱子立时搬进养心殿来，却蓦地又听见背后皇帝清凌凌朗笑而出。
　　当今的皇帝自做皇子时便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定，常贵一时又惊又骇，大着胆子偷偷的觑了一眼，便见皇帝冷峻的面目此时竟笑的好看，浓浓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眼梢唇角都是笑意。
　　“不用去了，朕知道是她！也只有她会做得这蠢事！”皇帝畅怀道，将手心里的一张红笺放下，那上面便写了几个字：“四十五年二月巡畿甸，一、二、四、九、十三从。”
　　这些红笺常贵事先都是一一检视过的，因涉及皇家从前事宜，怡亲王又是当今皇帝看重的兄弟，是故处理的便慎重，如今听皇帝的语气却似乎是戏谑的，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小心开口问道：“皇上，这些东西如今让奴才怎生处置？”
　　皇帝一时似乎也有些犹豫，从御前走下，及至望见太监抬上前来的那一口箱子，便低腰去拣看那里面的物事，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疑虑也终于消失，却自那一刻起，眉眼间却有一丝不定，长长的叹了口气。
　　常贵便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仍将这箱子送回怡亲王府去，这些笺纸便另行留在养心殿中！”皇帝这时出声道。
　　常贵称喏，从地上爬起便要去办差，忽听的皇帝又道：“传谕宗人府，即日起恢复……”等了片刻却又没有了下截话，皇帝后来挥了挥手：“且让她再吃些苦，你先下去吧！”
　　常贵慌忙又领旨，也不敢抬头，却始终觉得这一时的皇帝和过去几个月的依稀是不一样的，待退出养心殿时，恍然想到，这大清朝的第五任皇帝自登基之日起，今日竟是头一次开怀笑出。
　　雍正元年五月，孝恭仁皇后崩逝于永和宫，享寿六十四岁。
　　京城一向天干物燥，少了些雨水滋润，如今这雨却断了又续，绵绵延延的，便仿佛将那江南的阴雨挪腾到了北方，永和宫外的青石上湮湿了大片的水渍，檐上滴溜溜落下的水滴，即便是五月天依旧让人觉得凉而冷。
　　扑面的空气中也是渗出水意的，仿佛一拧衣襟，就会掳出大滩的水来。
　　孝恭仁皇后乌雅氏的宝身仍旧停在死寂的永和宫中，怡亲王胤祥在灵前拜祭，眼角便因难受而一直抽搐着。
　　康熙走时并未传这个皇子到身边，而如今乌雅氏也是走的猝然，花开也是这一刻才发现这十年的圈禁对这男子的影响，那样的离舍之情，纵然她知胤祥心中此刻会有的苦楚，但那张清冷的面目上，只眼角痛苦的抽搐着，抽的她的心一丝丝的疼痛，这又何其还是以往的那个喜怒俱形于色的十三阿哥啊！
　　拜祭后，胤祥仍是往户部去了，却着花开留在永和宫，替她多陪着乌雅氏：“我皇额娘去的早，便将德妃娘娘当做半个皇额娘，过去十年也不曾孝娱在膝边，如今子欲养，她却不能等我了！”
　　花开便送着他离开，远远的，十三阿哥的身影在凉风细雨中便是瘦而冷凉的，一末末的被风雨打湿了。
　　身后的永和宫中，陆续的一众贵妇诰命一一前来祭奠，花开如今已没有了身份，便只得依制等在宫外，及至众人皆散去，才等到永和宫生前伺奉德妃的一并宫女上前，花开便立在当中，一并磕了头。
　　待磕了头，微一抬头看到灵牌上写的孝恭仁皇后，眼眸便有些难过，这样一个大清如今最显赫的妇人在过去这几个月究竟遭遇过什么，甚至至死不肯接受儿子的敕封，她无端的觉得身周的空气愈发的冷了，看着乌雅氏躺在楠木棺椁中，那眉目竟是有些笑意，那笑也竟然是对她的，冷冷的便如这四周的空气。
　　花开便唬了一跳，双腿却是麻木的再站不起身，四周的宫女便都看着她，既没有来扶她，也没有说什么，乌雅氏躺在那里，便对她微微的叹了口气，那口吻竟是又觉得可惜，又觉得她仿佛是可怜的。
　　花开就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在储秀宫，也是德妃领着一帮子后妃，眼尖着打量她们这群秀女，见着她也是微微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偏生是没有福气的！”
　　那样的一句话，此刻温凉的浮过耳垂子，眼泪便窸窣窣再无管制的一径落下，落在膝下跪着的砖上，玉珠子般四处乱走，这宫宇内也安静的出奇，她便只听到自己急剧的喘息声和哽咽声，仿佛过去这段岁月便一一翻捡在自己的眼前，那么多无奈惶措，便是在自己阿玛马尔汗将军的坟茔前也是忍住的，这一刻便闸不住，越想忍越忍不住。
　　身后便有一双手落在肩膀上，这四周寂静的可怕，花开咽着气，只以为那个可供她依靠的男人这时折返，颓然握住了那只手，同样是冷冷凉凉的，只听那人说：“花开，你只见过我皇额娘几次，如今你却哭的如此难过？你对他人都是有情的，对朕却是这般的冷啊！”
　　花开梗着一口气，便立时觉得周遭这空气都被冰封住了，又听那人说道：“以往你对朕也是这般用情的，可惜朕记起你是如此的迟了，我对皇额娘也是有心的，可惜皇额娘也是永远不知道了！”
　　那双手此刻从她肩上撤去：“皇额娘原本的身份低，是故朕刚出生，便被皇阿玛抱去了佟佳贵妃那，自小便是和皇额娘生分的，也怨不得别人的……朕自小在别人眼光底下，少年时并未觉出什么，再后来，才察觉出一些异样，但生性已不肯再多说一些话，和皇额娘也便越来越生分了！”
　　一抹明黄从眼前掠过，眸色底端便映出当初的四阿哥胤禛褐色的瞳仁，冰凉的润泽着这永和宫中的烛光，皇帝喃喃道出一句：“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我原不知她怨朕至厮，她是至死都不能原谅朕！”
　　花开忽然觉得仿佛四肢百骸更有寒意涌来，此刻张目四望去，这永和宫中何时走的干干净净，连人的影子也是不剩一个，花开瞪着面前的人，目光错乱起伏。
　　胤禛的目光还是那般的冷戾，这一刻目中却有嘲意，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仿佛要看穿她这刻心思：“花开，你究竟还是受不住我的这份情！”
　　花开便愣在当时，嘴角抖着，颤着：“惶不论是与非，皇上既然如今已是皇上，花开只愿信任皇上，其余的都不敢了！”
　　胤禛便叹出一声，”你如今已不是当初的花开！“
　　花开低头：“是，花开原是怕了，难免让皇上失望！”
　　皇帝道：“你肯信朕，这一句已是难得了，我又何必再奢求更多！”一径说出，甩袖便离开。
　　花开便魔障了，痴痴的跪在这永和宫中，四周静的只听见铜漏里的沙子一粒粒的从心上滑下的声音，花开只觉喉咙口那个水泡子一点点上升，要把呼吸的那口气也就此给堵死了，宝棺内，乌雅氏的眉目是愈发的皱紧，怜悯了，花开瞪着眼，眼中却有了恨意，也是直直瞪了回去，再去看头顶永和宫的那片繁复华丽的藻井，眼中便是绝望。
　　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觉得这膝盖下已陷进地砖里去了，肩上又落下了一只手掌，轻轻的拍了下，花开就颓然坐倒在一侧，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却是高无庸的手，合带着一张隐了惶色的脸，此刻晃在花开的面前：“福晋醒醒，还烦请福晋去劝劝皇上！”
　　花开的眼皮底子就有些沉重，愣愣的看着他，高无庸却已经小心拖起了她，不由分说便往外拉了过去，花开只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破麻袋一般被这人带着走，及至出了永和宫，高无庸将她往那边一扔，自己却又仍避了开去。
　　那宫檐下的雨一如既往的下着，如此的绝望，天已淡淡的灰，原本点了星星的孝灯，却无论如何都照不亮这满天满地的晦暗，这等暗底子中，永和宫的照壁前，那颗巨大的樟树下，那个孤的身影便要挤进花开的瞳子，四周的人影都在这一天一地的雨水中蒸发了。
　　花开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走前一步，那凉冰冰的雨水便兜头浇了下来，她也不知自己就能挪到了那人面前，颤巍巍的伸出只手，本能的想去拉那人。
　　那人面目一惯的冷而阴，干脆了当的便拍下了自己的一双手，花开便傻乎乎的又去拉，那人的动作更快，眼中的阴和冷也更深，花开杵着一双手，便在与他一道的这片雨幕下嘤嘤的哭了出来，哭的绝望彻底。
　　“你如今这眼泪又是为了谁流，你既已打定了主意，又何必再将自己扯进这漩涡中，这十年的光景，你果真是学会了不少东西！”皇帝冷冷道。
　　那女子下刻却也恨恨出声：“花开若能真的活的没心没肺，又何至于如今活的这番不像个人，皇上是懂花开的，如今这原本是皇上自己的事，为何还要将我一并拉进去，到底是花开没心没肺，还是皇上没心没肺！”
　　这一番话，龙颜之上冷更深，眸底的光色更深，冷笑道：“果真，我倒没有看错了你，这原本是朕一个人的事，怎样的因，怎样的业，我既要承受这天下，便也要承受这天下给我的戳脊梁骨，只是你如今想将自己与朕之间抹的干干净净，你也看看朕是不是准了，朕难对付胤禩那帮子混账，难道拿捏一个你还是难事不成？！”
　　这雨幕中，也陡然见那女子的一双哭肿的眼睛狼子般红了起来，恶狠狠的瞪着他，这时不由分说，扯起了他半停在胸口的那只左手，竟是迅雷不及的张口便咬，那沁出肤色的血红色被冷的雨水一冲便淡成了粉红色，从他的皮肤上迅即湮散，冲的干干净净，另有滚烫的液体落在那伤处，须臾的也被风雨吹凉了。
　　如此近的接触，那掌上依旧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花开只觉得绝望无比，颓然阖上了双目，若是知道这事情有遭一日会走到今天，她宁愿仍是囚在养蜂夹道的那进破屋里……腰间便是一硬，皇帝身上的檀香味被雨水冲刷的几无，还是一末末的冲进她的鼻翼，金丝绣线的龙纹隐在白色的孝衣中，此刻被雨水湮湿，那巨兽的狰狞便似要破体而出，将她掳至修罗地狱：“花开，因着胤祥，朕将你留在他的身边，但朕要你从此记得，朕的不开心，朕的难过，你从此之后都休想避开了之，朕要你心中有朕！”
　　花开望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她记不起她多少年前曾是飞蛾扑火般在所不惜的想要靠近过他，而如今，眼前这人又是这等的陌生：“皇上，即便如此，也是回不了当初的，皇上何必自欺欺人！”
　　胤禛嘴角便是一笑，苦而涩：“花开，朕如今已没有可亲近的人了，胤禵如是，十三弟也如是，这样一个紫禁城，朕不想一个人独挡这风雨，朕是天子，朕也是凡人，当初是你死皮白脸要撞进朕的生活，如今要离开，却由不得你，你只可认命！”说罢，放手松开了她，侧了身又望望永和宫的飘摇灯火，冷漠出一声：“回养心殿！”
　　高无庸又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替皇帝高高撑着黄桐伞，待转过这道照壁，见那雨中的女子这时也是呆呆的抬了头望向这边，眼神却是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的往前飘了几步，似乎要赶上来，高无庸只觉面前的皇帝脚步微停了一下，下一脚却愈发的走的快了，待出了永和宫，道：“传旨宗人府，恢复兆佳氏.花开十三嫡福晋的诰命，仍归于我爱新觉罗宗室！”
　　皇帝的声音湿重而陌生，高无庸也是吓了一条，连忙回道“遮！”只这一些微的功夫，皇帝已离了身前的桐伞下，唬的高无庸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将了上去。

　　别后遥山隐

　　雍正元年八月，孝恭仁皇后加谥号“孝恭宣惠温肃定裕赞天承圣仁皇后”，九月合葬景陵，升祔太庙。
　　花开自那场雨后，身体便缠绵了起来，时不时的头疼脑热，昏昏沉沉一天天的，初时硬挺，对十三阿哥只道是小事，待半月之后，自个心头也有些慌了，特召了太医来诊治，待请了脉后，十三阿哥却和那太医一道窃窃了很久，再回转时，就只有十三阿哥一人。
　　花开依在锦靠上，见十三阿哥面目间存了喜色，却似更颇多担忧，便急道：“那太医说了什么，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此刻窗外如今开得正绮艳的一树夏花。晨间自外射入的光束，恰恰斜切过十三阿哥的脸庞，十三阿哥上前握了妻子的手，眉目间自透出喜悦，怜惜的抚了抚妻子颊边的鬓发：“你这傻女子，若我说了，你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花开心中不觉更奇，更急，面目上已露了迫不及待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十三阿哥只得凑近她耳边，将这女子小心拥入怀中：“你这傻女人，如今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怎的如此后知后觉的？亏还是当过额娘的人！”
　　花开便一下懵在那里，诧异惘惘然痴痴的笑了笑，十三阿哥一抬头，竟见她眼眶子里面默默蓄满了泪，更是一慌：“花开，我知道你曾说过，这一生怕再不敢要孩子了，我记得的，你若不想留下这孩子……”那未说完的一句话便被身边的女子伸出五根皎白如雪的手指封住唇畔，仍是怔怔问他：“可不是诓我的？”
　　十三阿哥苦笑道：“如何能做假？”
　　马尔汗将军的女儿面上这刻才有了欢喜，轻轻叹出一口气，那连日枕搁在脑海中的惶恐无奈似也就此冲刷的干干净净，倾身依靠在十三阿哥肩上，喃喃梦呓道：“我就想，以后果真没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如今心都好像要炸开了一样，胤祥，我是这般欢喜呀！”
　　十三阿哥听的心酸，只得将这女子更深的笼在怀中，微微蹙眉道：“只是太医也说了，你往日在养蜂夹道将身底子消耗了太多，如今是虚的很，又添了连日来这些病症，须得遵医嘱好好的养病，否则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花开靠在这男子肩膀上，闻着他口吻中的关切，只觉这孩子来的如此救命，可以狠心绝命将一些人硬要羁锁在这脑门内的种种磨难都剔除的干干净净，搂了丈夫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十三阿哥温凉的面门上，始觉得这颗心才余生可得安静了下来。
　　“胤祥，我从此都听你的，好好爱惜身子，好好等我们的这个孩子出来！！”这女子后来傻傻笑道。
　　夏的夜，天气潮而闷，那雨阵子是打了几回，但只零零落落的下了几滴，日头毒辣，白天里一日的流金如火后，晚上尚不肯散去，地面依旧滚烫，一出了院子，周遭的树叶子都是蔫耷耷的垂下，这暗夜中便仿佛是一滩滩浓稠的墨绿，无端的看的人瘆的慌。
　　月光却是好的，因着地上一片洁白，光鉴映出软软袅袅的人影，花开在书房外，便示意身后服侍的人先行回去，自己在那静谧的夜色中立了半晌，才推了门进去，便迎上十三阿哥微抬的目光，短短的吃惊后便是软浓的怜惜嗔怨，上前来扶了她道：“才说过歇片刻就回去，怎么就来了？”
　　花开望着这样一个近日来愈发瘦削的男子，捻起帕子小心拭去他额前细密的汗珠子，笑道：“这天气，我本来也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让厨房给你备了冰镇的绿豆羹，好歹去点暑意！”
　　十三阿哥便默然接了碗去，目光却不离案上卷宗：“我再细细核实一下，明日便将这折子上给皇上，不多时候的！”这番说着，不知不觉中又将手中的碗碟搁置在一边。
　　花开见他看的如此入神，便也有些好奇，待又过了片刻，见他郑重将那折子收拾妥当，才问出道：“是什么紧要的，你这几日皱了眉头都是为了此事？”
　　“与你说了你也未必明白”，十三阿哥对她郎朗一笑，眼中到底是忧色难禁：“自皇上让我接管户部，这几个月仔细清查下来，原比我当初想象的更差些，要说与你听，可用胆颤心惊四字形容，先时皇阿玛对这群大臣都是晓之以礼的，但这些人却是不仁不义的，将皇阿玛的一番心思都枉费了，吏治不清，税收短缺，一言譬之，如今这大清朝就是一个好看的空架子！”
　　十三皇子于淡白烛光中转过头来，叹息道：“官官相护，上欺下瞒，本是历朝的顽症，断根太难。但皇上如今出的这个招儿，却不许地方那些官吏再扭成一团，沆瀣一气的来应付朝廷了，我连日来就是要选定巡视各省道的钦差人选，这些人既要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又要真心为皇上出力的，一经查出贪污受贿，便就地免职，从钦差随行的候补官员里选一人接任，如此，不怕这些人不尽心，不尽力！”
　　这厢花开听的是似是而非，只隐约听懂了最后一句，惊道：“且不论这钦差眼界高低能查出多少，那些随行的人为了早日得个正职，必然是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肯放过的，与其说是让他们去巡查，倒不如说是磨刀霍霍，楸翻了别人自个儿上马的？”
　　十三阿哥听她这样说，也再难抑制，扑哧一声笑道：“你这话糙理不糙，就是如此！”
　　花开只觉的脖颈凉飕飕的，咽了口水道：“这计太毒，亏你想的出来！”
　　十三阿哥便更笑：“倒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皇上先前府邸的一个包衣奴才，名叫李卫的，虽则痞性难改，却将人性说的从来明白，这事自然是从前没有先例过的，皇上斟酌再三，对我只道，这事一旦半途而废，或者无功而返，不但他必将背负骂名，国之根本也将动摇，因此不能败，只能胜，不能退，只能进！”略叹：“四哥这回是要以一人来和天下的这帮贪官污吏对招，我若再不尽点心，也是对不起他，是故半点侥幸的心思都不能有啊！”
　　花开点点头，扶了他手，只觉得烫烫的，心疼道：“这些政事我也不会，你务必对自个儿好点，别让我瞅着揪心！”
　　胤祥点点头，望了望外间月色，月已过了中天，忙起身道：“已这般晚了，即便你我不歇息，你腹中的孩儿也是要休息的，莫出来便是个黑了眼圈的！”
　　花开乍听之下，又是急又是气，却被这男子立时暖暖握进了怀中。

　　卿命所归妾

　　自雍正元年正月设置会考府后，各地上交税银及诸项开支，各部动用钱粮和报销经费都要会考府稽查核实，只此一项，十三阿哥这一年便忙的常不能见人影的，待到雍正二年的正月里，花开便产下了十三阿哥的第七子弘晓。
　　雪色铺天，点妆了这个灰色的世界，仔细听去，四周都是安静的，屋内的炭盆烧的暖暖，空气中是淡淡的凌和香，锦榻上躺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今儿个弘晓满月的日子，桌子上便堆来了宫里和各处送来的礼。
　　花开半卧着身子，伸着手指头逗弄那孩儿，眼见着身旁一暖，原是十三阿哥凑了过来，低道：“他如今眼睛尚闭着，怎知就有人来弄他玩，这小手指竟是知人意的？”
　　花开斜斜觑了他一眼，十三阿哥便也难耐伸手指去摸摸儿子的脸颊，弘晓却似乎是困了，鲜红的小嘴唇儿一嘟，径自睡的沉了，再没有理会他，十三阿哥便有些讪讪。
　　花开就在一旁嗤嗤捂嘴笑了出来：“弘皎那，我是输于你了，幸亏我在这个儿子身上板回了一局！”
　　十三阿哥听了失笑：“我何曾跟你赌了，你拿小孩子来怄我的气！”说着，将她落在半肩的被子拉上一点，坐于妻子身旁：“我那时候年盛，虽则有了几个儿子，却并不知要怎么疼惜他们，只将他们扔给了他们的额娘，如今年长些，才知这骨肉亲情的重要，这人生等同修行，原是给了你什么，都是一定有它的道理的！”
　　说罢，伸手握过妻子的手心。“花开，这一生，你守着我，我守着你，原比寻常人是要幸福百倍千倍了，过去一些苦如今便都不算什么了，我只怕来生，我没有这样的运气！”十三阿哥叹道。
　　花开原本低头不语，听了这一句，眼神便丝丝的凉了，挣起笑意嗔道：“你不过冬天，常年的老毛病犯了，怎的说出这颓丧话来，若是按照寻常，爷正是精神气最足的时候，若再说这样的话，别说来生，今生花开便不愿再理你！”
　　十三阿哥的眼神一软，点点头：“好，都依你！”
　　外间，伺候的丫头这时等在帘子那，低低道：“回福晋，爷的药来了！”
　　花开自起身亲去端了，眼见着甜釉瓷碗中那浓浓墨黑的一滩药汁儿，嗓门口便是涩涩的，却仍是撑了笑意回身，伺候着胤祥喝下。
　　自入冬，这药便离不了了，整日介的三大碗，却仍是治不愈旧日的顽疾，便是太医也说，病根难以拔除，能一直维持这样便不错了，是故，皇帝因着他膝腿行走不便，只着不用再去户部，一径重要的送到怡亲王府中办公，饶是如此，书房那盏烛光还是要亮至五更天，今儿个是弘晓满月酒，十三阿哥便由了自己半日的时辰来陪自己的儿子。
　　从他手中端走了药碗，听他肺里隐了咳嗽，花开忙命人将那炭盆搬远了一点，片刻，胤祥面上的绯红退了下去，却又露出原本青白的脸色，花开走上前，默默握住了丈夫的手腕，默默不得语，便一起相扶坐着，静静听大雪拂过窗棂的声音。
　　这雪声中，花开忽然开口道：“十三阿哥，我如今开口向你求个事，你可愿答应我？”
　　这女子鲜有如此正派与他说过话，胤祥望向那双如今嗔怨再不起，淡的如清水一般的眸子便隐隐有些慌意，望了她，笑笑拂过她的鬓发：“你要说什么，我若能做的到，必会依你！”
　　花开便道：“这自然是十三阿哥能做得到的，所以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十三阿哥不觉拧了眉，无端心头一乱：“何以你这说话的语气会让我害怕，我自然是同意的，花开你且说说你要什么可好？”
　　“我要十三阿哥将来生许给了我！”那身边的女子便道。
　　十三阿哥于是嘘出一口气，握了妻子指尖：“这又何须你再说，我原是早就许了你的！”却又听那女子说道：“万法皆生，皆系缘份，缘起即灭，缘生已空，若真是到了那一日，便让花开随着十三阿哥一起离开吧，方不负了同生共死的诺言！”
　　十三阿哥的瞳子倏忽酸涩凝住，握了她指尖的手更是倏冷，叱道：“你如今这般年轻，怎说这等蠢话，为了你和孩子，为了四哥，我定将身子养的好好的，你休养拿这话来激我！”
　　花开听了这话，眼眶子里的泪珠子这才酸酸溢出脸颊：“我曾然是激你，也是已经实在不知如何劝说你，而这份心思，如今既然说了出来，也是半点不掺假的，所以十三爷，你定要好好的记住你今日说的这句话，大清不乏一个怡亲王，我花开的夫君却唯独只有你一个，你不曾想我如此说，原也是走投无路了！”
　　十三阿哥甫要说话的嗓子便被她堵的严严实实，此刻眼眶一红，点头：“好，我这回听你，如今户部的事也上了岸，我以后会注意分寸！”
　　花开瞅着面前的男子，便难过的笑了笑，点点头。
　　“花开，你何致于非得将人都逼到了绝壁，你这一生，怕是怎样过的都不会太高兴了！”十三阿哥后来替她拭着鬓边眼泪：“如今，蒙古的萝卜藏丹津叛乱，关柱这几日就要回京述职，因着战乱，朵儿她们这一回来怕不能再去青海了，那边的旧宅子如今还未整饬完，我便让关柱他们先行住在这边，于你也是做个伴，可好？”
　　花开听了他这句，无端眼泪便流的更凶：“你只说是我逼了你，你可知明明便是你逼了我，这般的好便是逼的我走投无路！”这话一径说出，眼中笑着，泪意更甚，只得藏进了这男子怀中小声啜泣。

　　故人重逢时

　　雍正二年，三月。春寒还有些料峭，空气里冷雨是歇了又停，挨过了月末，天气陡然一暖，便有了浅春的气息。
　　花开等在垂花门外，头顶的紫藤已抽出绿芽儿，雨中凝成翠色的一团，横斜的掠过她鬓边，身边的少年朝气蓬勃，此刻清灵的面目上不能掩藏的期待，低道：“额娘，舅舅他们怎么还没来？”
　　花开回身看着这个已及她半肩高的孩子，劝道：“虽报已到了京城，但光这城外十数里地也要走上一个时辰，入了城怕行的会更慢！”看弘皎身上穿的单薄，心疼道：“弘皎，这外间还是有些冷的，不如你且回屋去，待你舅舅他们来了，额娘叫人去唤你！”
　　弘皎肩膀一低，便避开了那只将要落在肩头的手，淡淡道：“儿子天天有练身体，没有额娘说的这样弱！”
　　花开面上略僵，又笑道：“那就一块儿等吧，也该差不多时候了！”待又等了片刻，她身子已受不住，只得先回院子歇息，远远见那孩子仍是等在原处，便悄悄叹了口气，让身边丫头送碗热□□去。
　　那丫头回来，便有些讶异：“福晋，弘皎少爷以往都是对诸事爱理不理的，对舅少爷家却是如此上心！”
　　花开也不嫌她唐突：“他以前就是他舅妈一手带大的，对舅舅一家是极有感情的……”这话音未落，前庭就传来脚步声，花开噌的也是立了身，吩咐道：“你就在屋里看好弘晓少爷，我怕有一些时候不能回来了！”说着脚下步子已快了起来，远远见弘皎在垂花门外本已走了几步，这一刻回头见她赶了出来，脚步慢了些等她一道。
　　这一等，外边的脚步声已临的更近了，花开一眯眼间就瞅见一个戎装的小将军迎面走了过来，那阳光落在金铁盔甲之上，便有些耀花了她的眼睛，此刻十三阿哥陪在这小将军的旁边，身形就更显病弱了些。
　　那小将军本是阔步而来，及至见着甬道中赶来的素衣妇人，那一对常年经了朔边风沙侵蚀的郎目也是陡然一红，几步赶将上来，隔了一丈，喑哑道：“姐姐，关柱回来看你了！”
　　那一声姐姐叫的亲昵，花开的眼圈也陡然红了，上前握住关柱的手膀子，勉强笑道：“小子是长结实了，如今是条汉子了！”
　　关柱便呵呵的望着她直笑，那样一个少年男子，眉宇间透出一些扭捏，看在花开眼里便立时笑出泪水来，目光掠的远了，见一少妇衣着身宝蓝色的旗装，此刻谨慎走了过来，面颊上却颇有些彷徨，低低看了她一眼，低身行礼道：“小姐！”
　　少妇半蹲下去的身子立时被花开一双手托住，嗔道：“朵儿，这么多年，你倒是见生分了！”下一刻压下声音道：“便是你放不开，为着图凌，他和弘皎是一辈的，他心里会有槛的！”
　　弘皎这时立在她旁边，闻言，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朵儿这才又重唤了一声：“姐姐！”这刻抬头望去，眼泪已沁出眼眶，心酸道：“姐姐如今出来这么久，怎么脸色还是如此苍白，平日里不知好好将养身子的么？”
　　花开见她终于放下，自然满心欢喜：“你终于肯将过往的朵儿还给我了”，后来仍眯着眼睛，在那一群来人中找着，看到一个臂膀圆粗，虎头虎脑的小子，遥遥道：“你就是图凌了，快过来让你姑姑看看！”
　　那虎头小子便跑将过来，大大方方喊道：“图凌见过姑姑！”眉眼梢一挑，却是看向花开身后的弘皎，挤眉弄眼了几下。
　　花开看不见弘皎这刻的摸样，却见十三阿哥站在对面朝自己突然笑了一下，心中便也高兴，又听胤祥道：“图凌，弘皎，你兄弟二人先去玩去，待开筵了再着人唤你们过来！”
　　两个少年便欢天喜地的去了，关柱和花开在屋子里说了会话，又道：“十三阿哥要问弟弟些事，晚些关柱再来陪姐姐！”
　　花开点头，看着他离开，屋子一时安静的有些窒闷，朵儿自进了屋子便往常般拿着花开做过一半的绣活继续，却颇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迹象，此刻遣开了人，四下更是死寂一片，花开叹了口气道：“如今没有外人了，朵儿，说罢，你藏了什么心事？”
　　朵儿原本绣着的针冷不丁的戳到了自己的指尖：“小姐？”仰头，仔细打探着花开面上的神色：“小姐如今在紫禁城，没有听到些什么事吗？”
　　花开闲闲笑道：“我如今哪待去管那些事！”
　　朵儿的眉色便更犹豫了些。
　　花开眼中一暗，略皱了眉，叹口气道：“朵儿，你有事便说吧，你我是一家人，我如今躲在这院子里，却也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什么事，逃不脱便是逃不脱的！”
　　朵儿的面色忽的更慌。
　　花开见她如此，心也不由得凉了些些。
　　“小姐有没有听说过八爷最近送了个女子给皇上！”朵儿后来低了头，咬住了下唇，却又一字一字吐的清楚：“听说，皇上很宠幸这个叫柳诗诗的女子，甚至不顾及她汉人身份要立为嫔妃！”
　　花开便嘘出了口气，笑道：“原是为这桩事，皇帝三宫六院都是天家的家事，我们又何必费神去管！”
　　朵儿这刻不觉抬眼，小心看住面前的女子，眼底终究藏了些心思：“京城人有见过那柳诗诗的模样，都说倒有□□分像小姐的！”
　　花开听了那样一句话，立时便被定在了针毡上一般，眼神也凉凉凝住了，恍惚了半刻，勉强笑道：“那又如何，与我更无关系，朵儿你不该跟我说这些的！”
　　“小姐！”谁知朵儿这一刻忽然挪身，噗通一声已跪在她脚前：“小姐，关柱是您的弟弟，是马尔汗家唯一的柱子，求您去求求皇上，皇上看在过往对你的一份情意上，不要再派关柱去年大将军身边了！”
　　花开原本飘凉飘远了的思绪，此刻全都结结实实的跌碎在地上，一时打起精神，仍觉得眼皮子突突的乱跳：“朵儿，你且起来，将这些事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朵儿绞紧了手中那方帕子，此刻依言站起，人却在悉索的抖，眼角也有了泪花，蒙蒙的，让花开恍惚看的有些陌生的意味。
　　“你说的年将军，可是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她便问道。
　　朵儿看着花开那样复杂看着自己的目光，难过的点点头。
　　“关柱虽在西北军，是他的下属，但关柱一向行事虽不算周全，却也是极懂事的，又如何会开罪年将军？”花开奇道。
　　朵儿头颅不觉垂的更低，更低低的回了一句，声音低的花开根本未能听清楚一个字：“朵儿，你既然是打定主意要跟我来说，就将一切讲的清楚些！”花开拧眉，难受道。
　　朵儿眼神一时成慌，已哭出了喑哑为难：“关柱他本和年将军并没什么关联，是皇上……是皇上特意将关柱安排到年羹尧的身边！”
　　花开便仿佛是被人陡然泼了一头的冷水，嘴里连连念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朵儿，倒是我错怪你了！”说到这里，眼神却是虚的，直直的望着这间屋子的上空：“难怪他一回来，爷就唤他过去，我原没有料到这一切的！”
　　“关柱也不让我跟姐姐说，可是如今这局势，年将军在川陕天高皇帝远，要为难一个小小的佐领易如反掌，若是哪一日事情败了，皇上如今对年将军圣眷的无以复加，关柱又是处在暗里的，怕是要照拂也是有心无力，更不知道皇上是不是真存有那个心……姐姐……朵儿是实在害怕才来求姐姐的！”
　　花开听到这里，望着眼前这从小服侍在身边的人的目光是心疼的，掏了手绢替她擦去眼泪：“朵儿，我得谢你，谢你如今为我关柱所做的！……这件事十三爷是知道的，但是他既然不肯跟我说，这事我得静静想想，你容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朵儿点着头，移步退出了这屋子，掩门的刹那，再去看花开，忽见花开面庞上陡然噼噼啪啪落下大堆的泪珠子，跌滚在那方才为她拭过眼泪的绢帕子上。
　　朵儿的眼中，忽然也落下大滴的泪水来，兀自抬了头，看着西边的天幕，那大滩的浓的好像要坍塌下来一样的云层。

　　但望君珍重

　　因着生养弘晓的关系，头一年宫里的年宴花开并未曾去，这一日早早将自己收拾停当了，花开只对十三阿哥道要去看看惠儿，待出了怡亲王府，临上马车时，朵儿就站在门口最后一级石阶上，怔怔的看着她，一双眼睛中又是企盼，又是愧疚，直看的花开心中也是忽起酸涩异常，硬了声音吩咐让赶车去宫里。
　　及进了翊坤宫，皇后雅兰便让惠儿过来与她说了会话，花开也不好多说，只随意拣了几样问，因着尊卑有别，场面就有些冷清，不时惠儿告退走了，倒是雅兰嘘寒问暖了一番，眉目间却始终隐了心事。
　　“不瞒妹妹说，如今这宫里，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雅兰叹气道，端了手边的那盅茶，却是长久都没喝不下去一口：“我如今替皇上看着这后宫，可皇上第一个便要乱了这规矩，妹妹倒说说看，皇上这唱的究竟是哪出？”
　　雅兰看着花开，那眼睛就是晶亮的，看的花开心头无端的抽乱，只得回道：“皇上如今既然要演戏，皇后娘娘就让等演完了，自然知道皇上演的是哪一出！”
　　雅兰看她眉间清淡不波，眼中的亮便微褪了些：“妹妹既然这么说，显然已知道柳诗诗的事了？”
　　“这几日才听说。”花开唇角微垂：“这事虽看起来和柳诗诗有关，或许皇上更看重的是谁将柳诗诗送进了宫，且不论送进来的目的如何，皇上和十三爷的关系一向都是好的，若为了一个和十三福晋面貌颇似的人伤了和气，无论怎么算，那人的心机都是深的！”
　　雅兰便愣在当场，仿佛半晌才回过头来，眼中却已有些惧意：“这柳诗诗是八爷送进来的，如此……花开，你怎会想到这些的？”
　　花开起身，复跪于雅兰跟前：“花开本不会去想这些，奈何此事和花开有关，即便想躲，自然也有人要将这些事摊在我面前，皇上自然有他的打算，姐姐却一向是仁厚的，或也怕姐姐露了形色让人起疑，才不至将来龙去脉给姐姐讲个清楚！”
　　雅兰这番思索了一下，点点头，眼中平和了些，扶起她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见皇上，这关口，不是更给一些人口舌？”
　　花开眼睛一酸，低头：“皇后娘娘说的是，只是皇上这千刀斩，既要除了他的对头，恐怕也要伤已三分，花开只是凡夫庶子，花开想求皇上大发慈悲，放过一个人！”
　　雅兰看她神情悲戚，也知不好再多问，叹道：“既然如此，我已着人去问了高无庸，你便跟着去吧！”
　　花开便俯身又给她行了礼，及至将出翊坤宫，忽听雅兰又在身后道出：“花开，皇上是冷面的人，他轻易不肯入别人给的局，你也莫真将自己撇的一点关系也无的！”
　　花开这时抬头望去，眼前翊坤宫重叠峦嶂般的屏风帷帐，忽此刻被一阵风吹的乱魔舞起，所有的一切，便均隐没在半明半喑中，再看不清楚了。
　　养心殿。宽阔的大殿檐下，此刻高立在龙御之上，那人形映衬着明黄的琉璃色，是瘦而清矍的，只一根硬朗脊椎，仿佛要将头顶这厚沉异常的殿宇撑将了起来。
　　皇帝负手向天，面对阳光，任那绚烂光芒四处蹿越在那张脸上，仿佛要将面上的最后一处寒凉也曝晒殆尽，闻的这渐近的脚步声，却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你在翊坤宫说的话，已有人告诉了朕，你直说，你为了谁，如今来求朕！”皇帝唇角便是冷冷勾出。
　　四下静寂无人，妇人的手心渗出一片冷汗，跪于他脚跟前，垂头：“求皇上放过关柱，皇上身边可用的人多的是，关柱是阿玛唯一的儿子，求皇上看在我阿玛为大清一生的份上，不要再派关柱去年羹尧身边了！”
　　他或许原本已猜到她的来意，垂在明黄袖中的指尖冷不丁的攒紧，此刻三月的阳光已算薄暖，落在那张面目上却再不能将冷寒沥去半分：“此事断然不是十三弟告诉你的，否则你也不会等到今日，告诉朕，谁让你来的？”
　　花开眼角便是一凉：“十三爷并未说，但这次关柱回来，奴婢也是不小心才知道的！”
　　“哦？”皇帝不觉冷笑一声，此刻转了身，连带着龙袍的衣角都是冷的：“你虽在怡亲王府，你的事朕却从来知道的一清二楚，朕既然能派一个关柱去年羹尧身边，怎不能派另一个人去你身边，你以为凭你，你能护的住谁？你如今敢闯到朕面前来，不过仗着朕曾经喜欢过你，可是……花开，你失算了，相比这江山，你又算什么，年羹尧不知感恩，在川陕拥兵自重，有僭越之心，是辜负了朕，而你，莫不是也如此，你们都是辜负朕的人，却还有何面目来朕面前讨个说法，倒是这山河永寂绝不会辜负朕，你倒说，朕还要留你们有何用！”
　　这一番话，粒粒便如炮弹轰在了脊梁上，直压的妇人徐徐趴伏在冰冷的养心殿的地砖上，仿佛再不能直立起来，窒息了很久，才又重吐出了那几个字：“求皇上，奴婢只有一个弟弟，求皇上放过他吧……花开愿意为奴为婢……”
　　“朕的奴才已经够多，不需要再用你这一个，花开，说些你能打动朕的东西来！”皇帝的声音便更冷，这一刻缓缓的在他面前蹲下身子，那双近在咫尺的褐眸泛着无边的冷戾，似直勾勾的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东西钩出来。
　　“花开，朕对你是有所求的，你知道的！”他冷冷地，缓缓道。
　　花开在那样一汪褐的海洋中直已经溺毙，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离那张面门分明近的毫厘之间，却被封冻，再不能靠近，嘴角一苦，那只手又折了回来，却是解开了自己衣襟的第一粒扣子，又是一粒……渐渐露出一对蝴蝶般要飞去的瘦削锁骨，白皙的有些凉的肌肤……皇帝的褐眸一直在看着她，顺着那只手，一点点的移下 “啪！”花开的面目上便留下五指青肿。
　　这一巴掌打的结结实实，那本跪着的女子便被闪出去跌在了养心殿的金砖上，皇帝已霍然起身，一眨未眨的盯着殿顶那繁复的藻井，眼中却终于有了洪荒般的苍凉和不能回头。
　　“花开，你是侮辱了你自己，也是看轻了朕！”他清冷的面目上一片惨笑：“你是从来不知道朕究竟在你身上想要些什么，还是，你决意了，此生不会再给朕，朕所想要的！……这真是讽刺啊！”
　　花开捂着半边脸，怔怔坐在地上，听了他这一句，只恍惚道：“四爷，你没让花开看错，是我自己想将自己看错了，只是四爷想要的东西，花开若真是给了，皇上……你真还能受的起吗？”
　　皇帝忽然也愣住，那眸子中怎样的一个沧桑，这刻出神，仿佛跌进了一个梦中，那边，那女子也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仍是狼狈的一粒粒扣回了扣子，一步步向殿外退去……
　　“花开！”皇帝喊她的名字。
　　花开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门洞，如此近的距离，人生曾有那么多近在咫尺的距离，可是一念就是天涯，再跨不出去，跨不过：“花开知道皇上想要的，就当是花开自妄也罢，痴念也罢，可皇上若真的得到了想要的这件东西，皇上必然有一天会恨此生见过我这个人！”
　　她转了面目，回望着仍站在一片晦暗中的皇帝：“如今，花开能做的到的，皇上您是九五之尊，天授之子，又怎么会不明白！纵然如皇上所说的，你心中有苦，便也要让我担了三分，花开可以打动皇上的，也只有这一巴掌，让你解了心头的气！”
　　皇帝就挺立在那里，望着她，看着她一字字的吐出，那等的艰难，他自有他的智谋，要得到这等答案本也非难事，但这一刻，他只是望住了这个女子。
　　“风雨如磐，皇上……”那女子这刻也对上他的那双目光，黯淡道：“您谋略天下，但也要记得珍重！……花开告退！”
　　殿外的阳光依旧跌碎在一地，那个阳光中的女子却已然走的远了。
　　皇帝在这一刻重新站在养心殿外的阳光里，仍是那样一根硬朗的脊椎，仿佛要将头顶这厚沉异常的天地都撑了起来，风雨如磐，请君珍重，只得如此！
　　原本只得如此，倒是他看错了她，看轻了她……皇帝看着阳光的落处，那宫苑内，此刻又袅袅娜娜的走进来另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如此年轻，大胆热烈，姿容妖娆妩媚，那一举手一投足，却依稀透出十年前那个丫头风风火火的闯到了自己面前的倔强模子。
　　只是这一刻，他看的清清楚楚的却是胤禩的那张脸，就隐在正向他走来的这个女人身上，若隐若现，若幽鬼附身，但这一刻，他却已然明白，无论是为了他的江山，还是为了爱新觉罗.胤禛这个人，他都已不再需要这个女人！
　　皇帝转过身躯，走开了。
　　阳光下美丽的如同芍药花一般的柳诗诗仍站在原处，她看着皇帝离开，只是短短那几步路，她忽然知道无论是爱新觉罗.胤禩，或者是她这个原本背负家仇的女子，他和她怕都要失望了。
　　但并不仅仅只是失望而已，高无庸片刻后立在她的面前：“皇上以后都不会再见姑娘，皇上有话让我带给姑娘：
　　“朕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如今让你离开紫禁城，你也不要再去见胤禩，否则无辜了可怜性命，从此能有多远便走多远，我饶你性命，不过是替另一个人了结这帐，你也不必谢朕，朕从无待你之心！
　　如此简单明了，绵里一根根的针，柳诗诗便咬牙站在了养心殿外，瞪眼瞅着那金碧辉煌的门廊，眼中似要滴出血来，高无庸这时道：“姑娘，老奴着人送你出宫！”
　　柳诗诗下一刻横眼瞪了高无庸，高无庸却道：“姑娘应该知足，皇上能留下姑娘的性命，还尚能为姑娘打算，若是搁在别人身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恩典！”
　　柳诗诗于是冷眼嘲讽笑道：“这又干我何事，我若要承情，也是承那女人的情！”
　　高无庸遂叹了口气，命人将这女子送出了紫禁城。

　　江山流年老

　　雍正二年，三月底，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副将岳钟琪西北平叛，年羹尧被封一等功。
　　四月，革胤誐郡王爵，永远拘禁。
　　七月，颁布《朋党论》
　　雍正三年，二月，晓谕内外臣工，胤褆、胤禩、胤禟、胤誐、胤禵等，私结党援，牢不可破。若令伊等不能为害，必尽拔根诛，朕心实有所不忍，惟欲尔等满汉文武大臣共知朕心耳。
　　四月，年羹尧恃宠而骄，令督抚官员行跪拜之礼，自行选择官吏，下旨降为杭州将军。
　　七月，年羹尧参隆科多依附八爷党，下令削去太保之职，遣往阿兰善山修筑城防。
　　十二月，以九十二罪款，赐年羹尧自尽。
　　雍正四年，正月，命将胤禩、胤禟削籍离宗。胤禟于八月二十四日亡。胤禩于九月初一亡。
　　五月，以谋逆罪囚胤禵于景山寿皇殿。
　　雍正五年，早春，空气还有些冷意，花开立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一堆忙碌的人，许久后，那当中有一人转过了身，这刻便迎着她走了过来，数日不见，身子愈发的形难瘦衣。
　　来人也是怜惜的打量着妻子，看着她鬓角那一朵苍白绢花，眼神微抖，却是伸手覆上妻子的面庞，小心拢她入怀中：“如今不在府里歇息，不知爱惜自己，你也是要同绶恩一样让我难受么？”
　　一提起那个才亡故的三岁孩子，花开眉眼又是凝住，此刻望着咫尺丈夫鬓角的星白，因着久别重逢，眼中欢喜，因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眼中悬了晶莹：“你放心，府里一切安好，只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奔波，我来见见你便回去，如此才安心！”
　　胤祥这才点点头，低道：“我如今还有些紧要事吩咐，先着人送你去衙内安顿，等我回去，一切再说！”
　　花开点点头，随着指派那人离开，那鬓发间一朵孝花便在这早春的寒风中窸窣颤抖。
　　夜晚，胤祥就着衙内烛灯写奏折，花开便一直陪着，胤祥见劝她不行，便只得由她：“我自三年受命总理水利营田事务，疏通河道，筑堤置闸，开引河，开挖入海直河，如今直隶诸河都已大改，但勘察到江南水道，自河淮而外，多致浅塞。每到雨季，河水泛滥成灾，如今皇上将西北用兵，我另要入军机处，户部便费不得太多心思，需趁离开之前，将一切紧要事务圈点指出，方便下任！”
　　花开在灯下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笑笑，替他小心磨着墨。
　　及至半夜两人方相扶入睡，只听得他一夜压抑咳意，花开假意阖了双目，眼睫却一直是湿润的，就听得胤祥低低的叹了一声，却将她更紧的搂在怀中，花开哽咽了一下，只一直往他怀里靠，恨不得与他化成了一个身子，生也同生，死也同死，不会再惧再失的无望。
　　不过一月前，他们的孩子，只有三岁的绶恩，众孩子中和胤祥长的最像的一个，就在她的身边离开了，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月光凄迷，她此刻握紧了胤祥的手，紧紧的，仿佛如抓住那双小小的肉掌，那样一双干净水亮的眼睛。
　　雍正七年，十二月，为西北用兵一事，设立军机处，命胤祥主其事。

　　玉山不能扶

　　七年的冬天，胤祥的身体依旧过的维艰，待八年初堪选泰陵陵址后，终于病倒了，汤汤水水进了不少，这病也是时好时坏，便如顶头檐上的雨是一时下，一时又停了，刚露出些阳光契机，转眼又是濛濛的雨扑遍了整张脸面。
　　这处园外，此刻西山的黛色在雨意中愈发的湿冷了，胤祥服了药后便睡了过去，花开一个人站在窗口良久，看着这满眼的风雨，自搬入交晖园后，花开曾笑道：“如今爷怕真得空可以歇歇！”十三阿哥只是笑而不接话，于是当晚，宫里便有人上园子来询问诸事宜。
　　花开也至此有了这样的心情，明确是要去赴一个约定，也自知从无归还之路，却是依稀在很久之前就已准备启程，这半边天幕是愈来愈暗，满园子雨中开的花落在眼中便是潦倒的，眼见着那雨水终至断了雨线，已至酉时，天色仿佛比午时还亮了些。
　　听的身后窸窣的声音，花开侧了身，强抿出了笑，看着那男子从榻上醒转，小步走了过去，扶了他臂弯：“今次倒是睡的沉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便问：“你这一下午又都做了些什么？”他由着这女子将自己扶在镜台前坐下，将发辫打散了，小心的用犀角梳子细细的一下一下的梳着……这屋子中经久充斥着不绝的药汁苦味。
　　花开努了努眼皮子，取笑道：“为爷挡着那些尊驾呢！”待发辫理齐了，悄悄将落于他双肩上的凋发揉成团，掩入了袖中，再看镜中那男子此刻便齐整了许多，精神气了许多。
　　“宫里又有人来？”十三阿哥是不着痕迹的看着镜中身后女子所为，此时抬了手，反搭在她留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她的手温凉，他的手却是冰的没有一丝热气，花开便折身又取来件外衫披在他身上。
　　“都留在了书房，只道等明日再来取走！”花开笑：“也不能总掼着他们，愈发的事事都来问你，你不过是拿了一个亲王的俸禄，却做了本该都是他们做的事，这大清还要养着他们这群人作甚！”
　　胤祥听得她这说话的语气颇有些嗔怨，清瘦的面庞上，眼神水亮，一定的望住她，半晌喃喃失笑道：“夫人说的极是，为夫岂能总是惯着他们！”
　　她这本是一句气话，此刻听他说出这句话来，有意无意的就感觉出另外一层意思，眼圈陡然一红，十三阿哥却是一直在望着她的，她只得硬生生忍住，却又听他说道：“外间的雨既然停了，也是难得，花开，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花开搀着他起身，道：“出去走走是好的，但需将药先喝了！”
　　十三阿哥听了这话，清朗眉宇间立时皱成一线，竟是孩子般愁苦望着她：“花开，我实在是倒了胃口，这一次的药能否不喝，我如今闻着自个就是个杜仲田七的味道，哪还有半分人味！”
　　花开几时见过这成年男子这般孩子心性，忍不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了想，盘算道：“这一次且饶了你，但晚间的是再不许不喝！”
　　十三阿哥恍惚也笑了，抬手摸摸她脸蛋：“花开，你终究是笑着好看！”
　　花开脸上余下的笑便多少僵硬的挂住，为他围了松青色的斗篷，眼见着这男子虽然再不见当时少年的眉眼跳脱，俊逸爽朗，却是浸莹成了光华内敛，欲久弥醇，便如一团被埋藏了二十年头的上好女儿红。
　　但，酒宴总会尽处，那灯也总有一刻独照了离席。短短一念，忽然就想平生种种，原不胜人间一场醉，再枉惧眼前之事？“爷，花开想喝酒！”她出声恍惚有小女儿的红尘贪恋所求。
　　十三阿哥眸中是微震，却半丁都没有拂逆意思，柔声道：“好，我这就让人准备下去！”
　　涵秋馆东山外侧山凹处，便有一处露水台，风中有树叶吹动的声音，这台上却是只闻风声不见风影，时五月初三，薄薄一轮上弦月挂在山麓上，伶仃的随时要从那万丈鸿宇中跌碎。
　　胤祥见这面前女子仿佛将一碗碗喝酒当成了喝水，便伸手挡住：“你若醉了，我今日可再带不了你回去！”几杯酒下胃，他的手心也始有了一丁暖意，这时一张脸隐在黛色中，只两汪眼泉是周遭一切中唯一的亮色。
　　花开望着他只是吃吃的笑：“爷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花开也是喝的乱醉一团，人事不省！”
　　十三阿哥便撤去她手中的酒杯：“那并非是初见，第一次是在四哥的书房内！”
　　花开却摇摇头：“那日，只觉得你可恨的紧，我心情如赴死，哪有记住你半滴面貌，便是叠韵楼也只觉得你是多管闲事的，无限惹人嫌！”
　　十三阿哥长久笑而不语，握了她指尖，徐徐抬头看向那轮半空中岌岌可危的冰轮：“我一生因多管闲事而被累十年，却终也因多管闲事而让上天独厚于我，将你留在了我身边，佛陀于无□□上看待众生，原是不负不亏，众生平等！……”他叹出一声，望着妻子的那双近在咫尺的亮色：“花开，所以我们要谢四哥，此生，我再不能有负于他！”
　　长久的沉默，空气中是雨碎后的湿意，地上千点的苍白，俱是被树影摇碎。
　　一剑寒光照九州
　　潇洒如悲欢重一瓢饮情难收
　　堪寻知己平生何尤
　　碧落黄泉 谁人能共一樽酒
　　“花开，送酒来！”那月光下翩作游龙的男子唤道，清风剑影便抖作寒雪一团团，遍布这仙人承露台的四处，浅笑轻吟，便将这阑干一一拍遍。
　　“花开，我今夜是如此清爽，仿佛平生之志皆已尽得，此生无憾！”十三阿哥遥遥道，仙人指路，一剑辟出，电光激出夜色中凄迷：“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花开，你可愿随我离开这世俗之地，远去那红尘之外的逍遥仙境？”
　　那男子欺近一步，瞳子内华光异彩，直让头顶的月光黯然失色，宛若是多少年前的拼命十三郎得以重生，又问道：“花开，你可否愿意！”
　　花开咧唇：“自然愿意，只是……英雄自古配了美女，爷不惧这徐娘已老污了你仗剑天涯的兴致！”
　　那男子遂豪爽大笑：“花开你这鬼丫头，此生从不肯输我一回么……”低头，俯视那张始终在身侧的容颜：“沧海桑田，红颜枯骨……花开，你在我眼中是如此好，这般的不可多得，你这傻丫头……”湿润的呼吸，伴着淡淡的酒气和草药的苦味，那张唇便徐徐靠近了她的唇……“叮”，的一声，是长剑落地的声音。
　　他那张弥漫着酒味和苦涩味道的唇，便温温的擦过她的唇迹，徐徐的跌落在她颈项边……花开的眼泪蓦地如泉涌出，她伸臂揽住这个瞬时压迫而来的肉体，似是揽住那从天宇中陡然跌落的冰轮，沉甸甸至无力抗拒，却仍要伸出那一对肉掌，她原以为只要她肯，她就能拦的住，一切都会像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
　　“花开，这一次，我怕是要对你不住了……”十三阿哥却在耳畔几近无声的说了这句，他眼眸中自有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流经她的耳根，顺着颈项一点点的流下，至没有温度，一点点的变冷凉。
　　“你说我们要离开这世俗之地，远去那红尘之外的逍遥仙境……这句话我听的清清楚楚，你不可以不当真的，胤祥！”她断断着，苦笑在这夜风中开口：“胤祥，你允诺我的任何一事，你从未曾食言过啊！”
　　他却终于不肯再答她。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
　　自宫中往来交晖园这间小院里的人仿佛是自那一刻后便流水不绝，最后连太医也退出了那间屋子，只命拿参汤吊着，皇帝已自养心殿起驾，此刻正赶往这里。
　　最后一名太医离开后，花开仔细端详着那个自此昏睡不肯醒转的人，他面庞上尚有大团异样的酡红，仿佛仍是昨夜最后的醉酒姿态，她拿丝绢细细拭去他嘴角残渍，俯身，在他耳边低道：“胤祥，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刻，我们说定的时候了！”
　　她的声音如此的低，这外面的阳光却是如此的好，半开的窗纸上，暖而跳跃落进，落在他的面目上，仿佛要将一切陈年旧岢一并洗去的干干净净……她要来清水，替他细细的清理了双手，擦拭身体，替他换好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衣衫，鞋袜，呆呆的看了半晌，噙着泪依稀笑了笑，哽咽道：“胤祥，我这辈子所能为你做，原不过这一点点！”
　　那躺着的人双目毅然阖着，眼角却不觉这时缓缓淌下一行清泪来，顺着耳廓，渗进那间青衫的领结上，她却已将他的上半身抱起，仰靠在自己的怀中，将脸贴着他的脸颊，低低的唤他：“胤祥，我都懂的，也都明白，我的心思，你也都懂的……”暖暖的阳光中，她小心替他最后一次梳着发辫：“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将一根红头绳系在他的发尾。
　　他瞳子中的眼泪忽的流的更为急，便一滴滴的砸在她拿着篦子的那张手背上……外间此时传来呼啦啦一片的跪地声：“胤祥，你还有些俗事未了，他已经来了，你等我回来，我也还有些俗事要了，你莫忘了我们的说好的那件事啊！”她殷殷嘱咐着，仍将他小心放置在床榻上，那点滴的阳光便在他脸上来回的春水般的流淌着。
　　皇帝已大步走进了这间屋子，她业已起了身，行了礼，皇帝从她的身侧静静的走过。
　　皇帝便坐在她刚坐过的那个地方，握住了自己兄弟的那双温凉的手：“胤祥，四哥来看你了……”
　　“胤祥，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四哥说的，四哥在这边呢……”皇帝的话断续而瘦弱飘摇，从未见有泪水流过的褐瞳里失神无主，大滴的泪水滚落，砸在他兄弟的那双手上：“我是四哥，胤祥，你莫要忘记我，莫忘记我们今生的情义，我是胤禛，是你的四哥，十三弟你一定要记得四哥啊……”
　　她终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外面，原来已等了那么多的人，她原先都不知道，她一遍遍在这群人中寻找着，很久之后才看清楚弘皎不过就站在自己两丈外：“弘皎……”她探出手去，仿佛想再摸摸儿子的脸。
　　弘皎看到母亲眼中的大片死灰色，已经十五岁的少年退后一步，有些惊慌失措。
　　花开失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再看看弘皎身边更小的弘晓，此刻尚不懂哀恸，怯怯的站在了自己哥哥的身边，却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臂：“额娘，哥哥说阿玛要去很远的地方，他多久才能回来？”
　　“若是弘晓乖，等弘晓长大了，阿玛自然就回来了！”十三嫡福晋在弘晓面前蹲下身子，却不敢丝毫去碰孩子那滚圆可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弘皎，额娘对不起你，额娘始终还是对不住你们！”
　　弘皎原本伤心的眼睛，这一刻陡然的抬起，看着自己的母亲，里面的眼神难过而复杂，他忽咬了咬牙，始终不肯哭出声来，默默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步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院子。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依稀仍是冷的，他忽恨恨的最后瞪了那个背影一眼，挺直了背影，眼中也再度鼓起了勇气。
　　他从来没有看错过她，这个女人既舍得抛弃过他一次，自然会有第二次！
　　花开选了件他从前最喜欢她穿的桃红色的衫子，她说她这年纪太招人眼，他说，花开，你看起来这般年轻，是这衣服挑你！
　　此刻，她鬓间插的是他亲手为她制的青玉簪子，样式古朴而华美。
　　她唇上擦的唇红也是他喜欢的，她的胭脂也是他为她选的……这么多年，她一贯寡淡，到如今这一身都被他悉数打了印记。
　　心中这般欢喜，又是这般怨，她看着缠枝菱花铜镜中的那张陌生女子的脸，她仔细分辨着那边院子里一波波的脚步声，等最后一波和他道别的人也退出了那间屋子，她业已走到那处院子中。
　　在众人十余年的记忆中，她从未如此盛装过，年华已过，这样一个女子仿佛仍是二八待嫁，此刻一身华服，精致妆容，眉目婉约，如要重新做了一回那年新嫁娘。
　　众人眼中都皆有泪，唯独她目中没有。
　　众人目中都是哀哀，只有她一个人最后看了眼自己的两个儿子，没有上去再拥抱他们一下，弘皎眼中是洞悉的，弘晓还那么小。
　　她急遽推开了那道门，门扉撞到墙上反弹到她指尖，她遽然将那道门在身后阖上，于是一切都笼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而在她此刻所处的这个世界上，定有一个人宠溺她，会原谅她，她原是如此，至死都要跟上他的脚步，多少借口，都不能掩去她的自私。
　　……
　　皇帝在一片淡的日光中，仰头看着她。
　　“花开叩谢四爷，这一生的恩义！”她跪倒，认认真真的给他磕了一个头。
　　“花开，即便长长半生已过，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啊！”皇帝后来在她的面前长长的叹息道。
　　花开于是从地上起了身，走到床榻边，徐徐伸手握住了十三阿哥搁在薄衾外的那只手，感受着那一丝丝微弱到几乎不能探察的脉动：“花开很久以前就知道有这一刻，能熬到今日，花开已经是感激，这么不短的时间，也足够让我想的清清楚楚，花开这一生离不开他，也怕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一个人也会孤单！”
　　她舍不得他独自孤影，便如往年那时候，不能独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养蜂夹道。
　　从前如是，如今也如是。
　　皇帝瘦削面颊上便强自一笑：“好，如今你们都得了圆满，那就让朕送你们！”说罢起身，立在那扇窗边，这房间被挡住了光色，便一些些的暗了，这暗色中，那女子唇边便有大片的殷红一滴滴的沁出嘴角，她是拼劲握住了另一个人的那双手：“胤祥，我从来都是当真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如此怕再和你错过，黄泉那条道上，我就先在那等你，你若错过，要见我生出怎样恨你的面目！”
　　那一片的嫣红中，她依稀的看着那沉睡中的十三皇子最后一滴眼泪，慢慢的，慢慢的，垂落……仿佛是有一生一世的长久，久到她以为她终无法看见他落下的轨迹，那握着的手陡然间一轻，竟，不知，到底是他先放开了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终究是松了各自的手！
　　“花开啊……”她依稀也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却同样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唤她这最后一次。
　　窗外，阳光依旧是暖的，暖的阳光此刻笼在窗口立着的男子的脸上，那样刺目的光芒入眼，他褐瞳仿佛有一刹那也是盲了般……

　　魂魄不入梦

　　黄泉道上，从来黑的一片。
　　永远看不到一丝光亮，葬魂的满路的血红色往生之花，却是如此清晰的刺入目色。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 ，又是怎一种孤惶可言？
　　她自那片红血似的花海中一步步蹚来，隐隐的听到流水之声，忘川石旁，三途河畔，她静静的等着那个人……她小心的环顾这暗黑的一个世界，莫不肯让奈何桥上的孟婆骗了他去喝那碗孟婆汤，将她一并从此忘了！
　　是故，这双眸子如此沉重，不能适应这方外世界，却是一息息的鼎力徐徐睁开，耳边仍是那一波波的水声拍着岸，灼着心魂，有个人影正飘了过来：“大仙，可曾见了爱新觉罗.胤祥？”她忙张口问道。
　　那来的却是个女鬼，此刻含糊不清道：“你问的可是大清国的怡亲王爱新觉罗.胤祥？”
　　她忙点头：“正是！”
　　那女鬼便道：“怡亲王了了前世之孽，如今已过了奈何桥，自往六道轮回，他这一生积功良多，下一世必能按自己心意逍遥而活！”
　　她便冷不丁坐倒在地，兜头的冰水浇下，竟是前生未有的冷入骨髓，冷冷凄凉道：“他竟独自去了，再不肯等我？”
　　那女鬼不由嗤笑：“缘既灭，人也空，情也空，还完诸事孽债，自然各自分头离开，莫不是渡了河，还要将那船背在身上，成了魂魄，还要永生纠缠不清！”
　　花开便独自坐在地上，冷冷清清的笑了：“是，原是我痴心妄想了，各人自有路要走，他是再不能顾及我了，即便追到了这里，还是丝毫不能更改的！”
　　那女鬼见她这副颓然哀默模样，也不再理她，自行去了……这四周仍是大片的水波声，花开目中却再望不见什么，痴痴的仰靠在身后柳树下，仰头一刻，看那柳叶弯弯，便如人的眉一般，而想及人世，却已是前生之事。
　　日暮时分，那女鬼又堪堪掠了回来，惊讶道：“你如今还在这里？”
　　花开便苦笑：“倒是问大仙，我如今即便想去，却已不知还可去哪里了？”
　　那女鬼想想“也是，你这一世的孽债未消，十殿阎王既然还没判你，便也只能同我这般生生等着那一日来临了！”说罢，眨了眨眼：“你这魂魄，如今可想清楚了？”
　　花开瞅了她一眼，“想的清楚如何，想不清楚又如何？”伸手抚了抚身边那棵柳，双目失神，“他既已去，我如今又在何处？
　　女鬼面目一悯：“此处是太虚幻境，你所在的是望乡台，望乡台上看尽往生诸事，心若一日放下了，自然可过奈何桥，去往今生！”
　　花开点点头：“他既已放下，果然从来都是比我智慧的……”侧转脸望着眼前大片的浩淼湖水，低低一笑：“如此，我便在这望乡台，消着我的孽障吧！”
　　她就着当头的满天星辰睡去，半夜醒转，只觉面目冰凉一片，昏昏沉沉的又是睡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再仰头看天时，一对眼中已再淌不出半滴眼泪。
　　那女鬼次日再来，倒是被她青白整张面目吓了一跳，却将满满一篮子食物递到她面前，花开只觉眼帘开阖艰难，却兀自笑道：“即已为鬼途，难道还会饿，即便是饿了，也不是只能享用些纸钱？”
　　那女鬼便也袅袅娜娜在她面前盘腿坐了：“看你仍是痴妄，这既是望乡台，便是你过去种种看不破的幻像，你往日生活的所在，见过的那些人，都一一现身，才可让你最终看穿了那镜花水月浮世迩迩，是故，你在此处，既是今时的鬼，也是往时的人，未到一日超脱，自然还是会饿，还是会冷的？”
　　“如此说来，我倒尚有机缘可见他最后一面？”花开这刻抬了头，望定那女鬼，双目中赫然生出一丝光亮来。
　　那女鬼面上不觉更是怜悯，摇头道：“你心魔若除了，他自然就不会再出现，反之，你心魔若未除，他自然会出现！然那又如何，不过仍是空，放下是空，再见还是空，放下才是大自在，你若敬他爱他，便该放他。”另有一种面目间不能说破的唏嘘。
　　花开仿佛被这一句入了魔，细细的在眼中盘算了几次，恍惚笑道：“这一别就是永远，我岂舍得，不过是有一个念头，必要再见他一次才肯死心！”这刻虚空中伸出手去：“胤祥，你……不要叫我空等啊！”
　　那样轻的一句话，便只消得一缕微风，就可以将之吹散。
　　那女鬼嗟叹出一声，过来扶她，却半天都扶不起，原是两腿僵直的再不能动，许久后才得以进了此身所在的这座岛上的那一间两进小屋，倒了热水，小心灌进了她双颌之内。
　　至此，花开便在这望乡台上住了下来，每日里去看那环侍的三千弱水，却终是情深缘浅，望不见水面中本该来的那个人……
　　那女鬼也仍是每日来两次，送一两件衣食给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花开便孤魂野鬼的呆在这离世之境，也不知年日过了许久，只道那棵柳树终将一切绿叶耗尽，黄叶凋稠了一地，俄而没多久，那天空中便零星飘起了雪花。
　　那样一片片薄而轻的雪花，落在弱水之上也是须臾消弭了踪迹，花开坐在桌边，将那一袭长衫做罢，便独自望住漫天飘雪，有冷冷凉凉落在她脖颈之间……这是她独自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她自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独自度完整一个冬天，但这人生，原不是她以为她不能，便可以不能的。
　　她起身环顾这被大片涯水包围的栖身的唯一之所，远处的一切皆成虚无缥缈，她竟已在此处住了一年，她原以为她定然不能离开他，原只是舍不得，万般的舍不得，但她以后的路，她还得自己一个人走，等放下她的万般孽障，她也是要离开的。
　　到了那一刻，无论是已在它处的他，还是仍留在原地的她，都不会再记得他们曾有过的那段事。
　　屋内燃了炭火，暖暖熏熏的，她独自在窗口坐了许久，对着那扑天盖地的苍白，伏着窗棂就在漫天的雪花中睡去了……
　　这样寂寞的天地间，便隐隐有人的脚步声停在了这小岛上，那人衣着石青的雪氅，独自伫立在那株光秃秃的柳树下，同样遥望着这雪天一处的茫茫……
　　炭火吡啵一声弹开，花开便被那声音惊醒，一抬头便望见柳树下的身形，这等熟悉，人身着单衣已摇摇晃晃往那处奔去，凉风，冷雪是半分不留情面，她只是一步步往前赶，又是盼那人回过头来看看她，又怕她仍是太贪心了，天便顷刻将这人再度收了去，已是近在咫尺，她劈手拦腰抱住那人，力道大的吓人，连带着那人也一同跌滚在雪地中，她只道这一回就是天打五雷，她也是再不会松手了。
　　眼中却是迷茫的，只是本能的要将那躯温暖囚禁在手中，这样的牢，仿佛是要烙印在骨血中，他伸手去解，只抠的她手指留下紫红血色，只抠的他眼中也终于有了绝望，他任她这样从背后抱着，长根发芽了一般，迎着风雪满身，那对褐眸中终于徐徐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苍凉。
　　“花开，放手吧……”他道。
　　这风雪在那双褐色眸子里，兜头兜脸，肆意狂虐……若那一片谁灵前的孝幡，一年中，都经久的不能凋落。
　　那女子果然就在这一刻中松开了手，他眼中的冷意便更凉了。

　　两处皆不见

　　那样细而碎的阳光，就那样落在那双细而颀长的手指上，徐徐的蠕动在他的手心中，一笔一划的艰难，却是竭尽可能，他的这个兄弟做事从来全力，这最后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他曾以为自己是如此的冷面，至这江山永寂，至将自己的兄弟用不能见的绳索困于自己的身侧，他明明知道以他的身份帝位，他只消说出一句，他兄弟的一生将会是如何炫目多彩，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敢说。
　　他知这一切他的这个兄弟也是知道明了的，他是如此惧怕一人独对这天下那无数胸怀叵测的心思，他活的原本是寂寥，一个人在那把龙椅上踯躅独行。
　　所以，他的这个兄弟直到这一刻，还是选择留在了他的身边。
　　四个字，那样盘曲在他的掌心，笔笔如历见：花-开-不-死，花开不死。
　　这是他兄弟最后的遗愿。
　　“胤祥，你还有什么是想要四哥去做的？”他蠕动嘴唇着，褐眸中是他的兄弟此生从未见过的悲伤和绝望，但是他的兄弟却再也见不到了。
　　那根手指仍是停留在他的手心，终于再也没有动弹一下……于是他也知道，他和他这个兄弟之间的今生的情义到了这一刻也终于止尽了……就如被他亲手囚禁至死的亲兄弟，胤禩，胤禟，他们一样。
　　“这件事……四哥会替你做到！”他道，阳光一些些的落在他的金线龙袍上，激起一片金色璀璨，因为太过耀目，他这样一个人便被这光影吞没成虚无的一片。
　　花-开-不-死……他将这四个字一笔笔写在这积雪上，这样漫天漫地的风雪，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前面的字也已被雪覆盖了，被风吹散了。
　　他从不知道他今生会有这样一刻，这般的狼狈不堪。
　　他是大清国的皇帝，此刻衣衫凌乱，连面目上都沾染了污的积雪，雪水湿嗒嗒的从帽檐上流过他瘦的脸颊，自那双褐眸下，流经唇边，下颌，流经绣着五爪正龙的石青色雪氅，湮湿了目中所及的所有。
　　那女子就瘫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那根手指一笔一划，将那个已亡人最后一句话带给她，花-开-不-死，自那后，生有何欢，死亦何惧，到底是他不肯懂，还是她不明白！
　　这女子下一刻仰天，恍惚看到人世间最可笑的一幕，唇角那样的咧开，眼神恍惚，那样莹白的雪片子落下，跌在原来的那个世界中。
　　“皇上既要做戏，又何必不肯将这戏作到底？”她苦涩笑出，目光移去看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将你护的太好，以致让你折断了自己的根茎，再也难活下去……可是，花开，现世之中，谁又能陪着谁多久，你也不过是替自己找着了一个借口，如今，我只是要将你的这个借口拿走，今后的路，你便自己选择，这不是什么幻景，不过是福海之中的蓬岛瑶台，你若执意，这福海埋你足够，你若要走，从此你去哪里，要怎么活下去，朕都不会管你，十三弟所托，我也只得做到如此！”
　　这样铺天铺地的雪啊，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冷。
　　“朕不是十三弟，明知你弥足深陷，却是一味的包容庇佑，朕此次来，不过是要戳破你的这场梦，朕即便初始果真设了一个局，后来一年的日子却始终是你自己在那心甘情愿的扮演一个戏子的戏份，朕却不愿欠你，也不愿违了对十三弟的诺言，朕如今的话也说完，这便走了！”
　　他走的如此快，要将这一幕戏早早的了结，风雪如此的大，片刻后，那个曾经出现在残柳下的他的身影便果然消失的再无踪迹可寻。
　　这人便是如此决绝，要突兀的闯进，由不得她说不，也要突兀的离开，她连舍不舍得，愿不愿意都还未理清楚。
　　他同那个已经离开她的人是这般的不同，冷硬如铁，决绝如冰，她和他交手，从来落的下乘，不管她原是站的多么高，或者原本就是站的如此低入尘埃。
　　雪粒子掺和进乌鬓，鬓发凌乱如鬼，她瞪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珠血红，仿佛要滴了血下来，她仿佛又记起多少年前的那个女子，那个在先帝的书房中说下那句话的丫头。
　　“四阿哥既然不喜欢奴才，奴才也不愿成为四阿哥的负累，奴才以后再不会打扰四阿哥的！”
　　那样一句话，绝心绝肺，从内到外的死了一次，如今还是当初的那个人，让她再度从外到内的又痛了一回，再掺上一把盐，她半生自欺，原以为可以欺天瞒地，他却揪出那底下的小来，一览无余的要让她看的面面俱清。
　　他还是当初的那个胤禛，那个她原以为要一生依靠的胤禛！……但为何如今，会有这般大的恨，恨他将她最后的一根赖以汲取的根处也断了！
　　她便从雪中摇摇晃晃站起，便冷着双目往前走去，他所说的都对，这样一片大的福海葬几千个花开都是足够，他不过是要来最后羞辱她一番。
　　她却是再不肯让他如愿的，她原可以对自己是如此的狠硬，她原也是不输于他的，她这么多年才发现，她和他本质上如此的像，像到可以互相持了剑，劈进了对方的胸脯去，半分都不会手软。
　　但这一刻，她却是真的累了，被他抽了筋，扒了骨，只余下一滩烂肉，于是踏前一步，临风沐雪……而那个“女鬼”，却在这刻又悄然出现，目光怜悯，却是身着一袭赭黄尼衣，此时出现在这片冰雪之上，见这女子目光望向自己，双手合十道：“施主留步！”
　　她原以无望，细细打量着她这一身装束，仍忍不住苦笑，徐徐问道：“师太，你们出家人不是不能打诳语的么？”
　　“罪过……贫尼水月庵主持，慧影。”女鬼半躬身行礼，缁衣飘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尼犯下妄语罪过，它日堕唤地狱，受热镬中煎煮之刑，慧影也是甘愿领受，只望施主迷途知返，须知生命都是不易，父母于你便有十大恩德，岂可轻言丢舍！”
　　花开听得当中的舍身成仁字样，眉目便有些痴了，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佛陀的弟子。
　　“人生在五蕴之中，深受生，老，病，死，情，欲之苦，临死便五蕴皆成空，生不能带来，死也不能带去，何尝不是一个真正的幻景，是故，慧影所言，既是妄语，也并非妄语，不过道了人间的一切苦厄。”
　　“五蕴皆空，莫不是如此，我此生所挣的，如今想来也无非是一场空，既是如此，那就恳请师太收我入门吧……”花开面目上薄凉一笑，迎着风雪，便给面前的出家人深深的磕了一个头。
　　“花开如今已对世间再无所求，只望青灯古佛，度尽此生！”
　　那出家人却是摇摇头，驳道：“姑娘嗔太深，痴太深，姑娘自以为世间万物皆不能再入心，不过是姑娘对万物心已死，心已灰，姑娘所求的却偏偏就是这世间最嗔，最痴之要，是故，姑娘对我佛之心并未有至结缘的地步，水月庵不能收你！”
　　那女子更笑：“地狱尽空，方正菩提，难道我花开却连大奸大恶都不如？他既看清我的面目，难道连你们的佛主也不肯收我这样可憎的人！”
　　出家人便道：“观姑娘所言，姑娘果然与我佛是无缘的，佛陀虽有天下至善之心，但姑娘心中却无佛陀，又岂能同那些放下屠刀的人相提并论，但我佛慈悲，可让姑娘在水月庵中沐些佛音，以冀将姑娘心中的大嗔大痴消去一些，也是大功一件！若是它日有缘，贫尼再为姑娘剃度”
　　花开听到此间，便又跪倒给她磕了一头：“如此劳烦大师！”徐徐从雪地中站起。自此，这身后或轻或重，或近或远的各种声响便都远远的消了，天地间如此的寂静，寂静的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徘徊在人世，伴着那环侍在身周的三千弱水……

　　瓦冷霜寒重

　　梅影疏斜在水月庵寒窗外，月色薄凉中，那木鱼嗒嗒的声音便坠在人的耳边，宝相庄严，慈悲而怜悯，从至高处往下，这敲着木鱼的女尼，眉目便是冷而淡的。
　　那样淡的神情，仿佛世间诸事已不在心上，但眼角却始终有酸涩之感，所以这样的一个人，即便终日对着这样的佛陀，她始终都不能是心无挂碍的。
　　慧影这时走进了大殿，对着佛祖行了礼，这才对她说道：“快去收拾一下，皇后娘娘薨了，宫里传来要去为娘娘灵前祈福！”
　　花开果然觉得眼角的酸涩更重，却已没有一个字可以说的出，默然的点点头，默默的去收拾自己的行李，默默的上了那辆来接水月庵众尼的青布小车。
　　雅兰，她生前每次来圆明园都是要在水月庵中参拜的，但即便是那样一个信佛的人，如今仍是要归去的，这世间诸法原是摆在那里，也是半分不尤人。
　　这样胡思乱想着，几辆小车已过了紫禁城的北门神武门，过了那狭长幽暗的夹道影子，天色仍是那样的黑，这个往常熟悉深刻的宫禁如同魔兽踞伏，那些往时熟悉的地方更是深沼，一步一处便是要将她重新陷了回去，埋没如从前。她此刻才明白，他说她，句句是真，慧影说的也是句句是真，她果然是自个在做戏，而她至这一刻，果然也是与佛祖无缘的。
　　然还是一身缁衣，进了翊坤宫，木鱼静静的响，却有了零星之意：“雅兰，一切都不过是空，情是空的，人也是空的，连痛，也不过是空的罢了！”她暗暗道，嘴中愈发的念着那些西去的佛经涅槃，眼底，仿佛雅兰的明黄缎绣五彩云龙朝服就窸窣的作响，她只要一抬头，她朝冠上的金凤金翟光便黯淡的笼了下来。
　　而她，只得一遍遍的敲了手中的木鱼，为她将西去的路一遍遍的念诵。
　　那一身明黄的袍服却从始终低垂的眼底堪堪掠过，乱了无数飘起在烛光中的魅影，脚步声低而沉重，一步步往前走着，依稀看的出难过，那个人在灵前站定，长时间的负手而站，长时间的望着自己相伴了四十余年的妻子的灵牌。
　　那烛光飘上他的鬓角，依稀看见点点苍白夹杂进那背后的发辫中。
　　木鱼声，断而续，她微微的抬头，便见他徐徐的从桌上取了香，挡开了高无庸上前的手，自己亲手燃了香火，望着那白色的虚无，褐眸沉伤，低道：“紫檀未灭，卿亦未去，朕定会记得！”那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一双手，徐徐的为妻子供上一炉香火，送她芳魂不作离殇。
　　她迟迟的看着那些烟雾幻化出人世万象，幻出虚妄之处，看着皇帝盘膝坐在她身前的蒲团上，长时间的闭目凝神，神有所思，她只看得那样一个坚毅沉着的背影，只看到那样一颗高高扬起的头颅，仿佛仍是耸身立在了那样一个需要去扛起的天地之中……她恍惚的想，如今，所有的人都走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走到了这一步。
　　这大清帝国的皇帝，或许从来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那个寻常的四阿哥。而他待他的妻，至少有一处原本也是真的，帝王之爱，与寻常人家相同的，一样的世间众生，难逃生离死别思恋而不得。
　　所以雅兰这一生，至少不会因他而悔。
　　而她花开这样的一生，也不会因谁而悔。
　　蝉噪九月，此刻这灵堂中却是如此的冷清，冰冷的再不起一丝温度，再也不肯给谁多一分暖意，冷的不是这样的天，而是冷却了的后来人心。
　　皇帝已经起身，仍是从她身畔走过，明明已经错身而去，却在走过两步后又停下：“惠儿她……太医来奏，怕是拖不过这几日了……”暑热的夜，却忽然有更为冰冷彻骨的夜风从大敞的宫门外蹩进，掀的那明黄袍脚数度肆孽过她的眼底，要将那片瞳仁中残余的光也尽数收了去。
　　“朕来这里前，已打定主意不将此事告诉你”，皇帝道，褐瞳中的光尽数透射在翊坤宫外的无边暗色中：“但朕知道，朕真的如此做的话，你定会恨朕……”
　　她怔怔的听着他说话，那断续着的木鱼声也终于是断了，这宫宇内是如此的葬如一个坟茔。
　　她伸出两只手，仿佛是要握住眼前那两片飘过眼帘的明黄袍袂，它们却是那等的嘲讽她，如此要将她独自留在那个万劫不复的所在，她的目光痴妄，眼中露出求而不得的痛苦，双脚一挣，便“啪”的跌地，双手却毒蛇般迅即的缠住了那个人的一双脚，若求此生最后可望不被溺毙的可能契机，拼尽了力气，没有半分尊严余留，连仰头的气力也没有丝毫。
　　他的小腿便触不及防的被这女子赖住，如从多年前的那日起，他人生那幕戏中，一折折中始终存在的要有这么一个人影子，这样赖上了他！
　　他本也料到这样的结局，还是禁不住内心的苍凉，硬是被这女子捉住了足部，一同跌进了那个深渊，一同心销魂殇。
　　“花开，你是这等的可恶”，他喃喃短语，硬朗面颊上的肌肉抽紧，因她拖累而再无处躲匿的悲伤如今一览无余，蔓延遍整张脸的每一寸肌肤，龙躯便是微微的一颤，高无庸已赶紧上来扶住他。
　　“朕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不开你这个女子，你是如此的可恶啊……”
　　那女子却仍只知抱住了他的下半身，如抱住了她如今那片黑暗死海中的唯一的一点浮木，那样的恐惧去放手……他缓缓的半蹲身，袍脚跌地，褐色的眸子对上她黯然无神的眸子：“花开，去吧，惠儿还在等着你，现在去看看我们的女儿，不要怕，朕答应你，朕在这，若你回来找朕，朕会在这里等你！”
　　他的话，断，含糊不清，他却知道她是懂的，那样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朕都知道的，朕不会再责骂于你，朕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朕答应你，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仿佛是被那样忽怜忽嗔的凌乱话语惊了，两耳中只听见彼此痛苦而绵长的呼吸声，她抬了手，轻轻的去碰那张在灵前的白烛中飘摇而恍惚的脸颊，冷毅的线条下，冷意泛出，唯有一点点瞳仁中的光望住了自己，那样的渴望靠近，却知至此今生，却再无靠近的可能……此刻他的右手掠起，将她额前那缕遮蔽住目色的额发捋至耳后，他的手也是冷的。
　　“送你去四公主府的轿子已等在了外面，去吧！”他道。

　　心上魂香绝

　　和硕和惠公主，雍正七年十月嫁蒙古多尔济塞布腾，因着圣眷和怡亲王不舍，并未归牧。颇为恢弘的公主府邸，却因着主人的缠绵病榻，阖府都笼上一层烟愁。
　　长久的站立，长廊上少年的背脊上不断的冒出汗意，薄薄的一层，迅即便将白衫濡湿了，他已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那个妇人从折廊上端着药盏走了过来，步履急促，眼中也是急促，一眼扫进这边的情形，那脚步稍停，却迅即的跟了过来，及至自己眼前，低腰行了礼：“宁良郡王吉祥！”
　　弘皎匆匆打量着这妇人，心中果然一惊，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释然，仿佛是一块久积在山涧中的石头，忽然的便被冲的腾挪出一点点沟壑，便有些溪水终于涓涓得以流下，没有往日那种身上经年沉重难负的压迫感：“去吧！”
　　那妇人行了礼，走的仍是匆匆，弘皎打量着她走远，目光遥遥隔着树丛花影仍是不舍的移开，蓦地自己醒觉，又是另一种寥落。
　　那女人在时，他未知他恨她究竟有多深，那女人如今离开一年多了，他那原本满腔满腹的恨意，竟然未曾消去，反而是缱惓缠绕，变成另一种和思念不同的东西，十九岁的少年望着檐外的流金如火，眼中却忽然回忆起那个午后，那女子一身艳妆而来，走进那间屋子后，再出来时，唇边的残血已被擦尽，桃红色的衣襟上却依然有点点猩红绽放如烂醉的桃花。
　　那时候，他就想，他和她之间总算是两清了……及至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打开了床脚的一个衣柜，看着满箱满笼的全部是那个女人为她亲手缝制的衣衫，他就忽然哭了出来。
　　他是她的儿子，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所以他想他只为这一点而哭。
　　惠儿却说：“弘皎，你的脾气太拧，从来认准一个理去，非要撞破头脚才知痛楚，这一点就和她一无两样！”
　　诚然如此。所以惠儿突然病倒了，即使知道凶险，作为她的哥哥，他却始终没有在自己的妹妹面前露出丁点难过意思，只是一次次的重复笑喏，等她好了，他就带着她去郊外骑马。
　　他的这个妹妹，自小就像他一样被别人抱养，即便那些人对她亲如己出，但一众的孩子玩闹时，终究是不一样的，就如他和图凌，当年岁渐大，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也愈深，瞒不得自己，欺不得自己。
　　不同的是，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而他的这个妹妹，却终于被那个女人送给了别人家。
　　他至此，便觉的那女人再无原谅的可能。
　　十月初的午后，酷暑难当，及至了傍晚，落日褪去，天地间暑意渐消，便有些薄凉意。
　　惠儿喝了药此刻醒转，斜依在锦枕上，和那个皇阿玛吩咐来照顾自己的嬷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嬷嬷是几时入的宫，怎么从前没见过！”
　　那妇人递上一盒梅子，惠儿眼中就有欢喜：“嬷嬷怎么知道我嘴里这刻淡的难受？”
　　那妇人局促笑起的样子和她的额娘颇多相似：“奴才康熙爷的时候就进了宫，宫里头大，公主没见过奴婢也是正常的，奴婢伺候的主子多了，便有些经验了！”
　　惠儿点点头：“如今我皇额娘才没了，我原以为皇阿玛只是因你面貌与我额娘相似，才巴巴的送了你过来，好与我说说话！如今我这病样，连给皇额娘守着都不能，她老人家是白白疼我一场了！”说罢，泪水涟涟，湿了一张尚是年轻如花的脸。
　　那妇人便疾疾上前，也仿佛忘了尊卑有别，苦道：“公主别哭，莫再伤了身子，四公主的心意，皇后娘娘岂能不明白，若是为此更伤了自己，皇后娘娘怎能去的安心！”
　　惠儿看她焦急模样，倒似对着自己的亲闺女般，不禁黯然道：“我虽有两个额娘，却都是一前一后走的匆忙，我阿玛额娘走的时候，我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上，我和她平时也是生分的，她对我大概心里也凉了！”
　　妇人眼中陡然一颤，满目晶莹：“奴婢……只盼着公主能好好养病，定将这场劫难化去，日后好好的活着！”
　　惠儿见她面色突然凄苦无比，隐忍非常，便也怜惜不再去问，加之这短短几句，自身已有了乏意，那妇人忙上前扶了她侧躺下，不过须臾，眼见着四公主睡了过去，那症状竟然和十三阿哥最后那几日一模一样，眼中一苦，将纱帘从银钩上取下，又候了片刻，咬了唇几步出了这公主绣房，面对着西陲最后一片黯淡紫红，眉目若痴。
　　在这风中，人如入定，直待晚风拂鬓，却另有一个少年跌跌撞撞走将过来，她本能上去拦住，那少年惘然瞪着她许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放开。
　　“额娘……额娘，惠儿不行了怎么办？太医说的，我不肯信的，可是额娘，你随阿玛走了，如今连惠儿也要走了，你们以前抛下弘皎，如今又要抛下弘皎一次，要让这世上只得弘皎一个人，额娘……我阿玛是那样聪明的人，您跟他说说，让他想个法子把惠儿留在我身边吧！”
　　那妇人原本是要去捂住他的嘴的，听到后面几句，眼中也凉了，由着这年轻人无辜在自己肩头啜泣，浓烈的酒味弥漫着周身，这十九岁的少年也不知已喝了多少酒，醉眼惺忪，仿佛是拼了酒后那三分胆量，才敢将心中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
　　身边屋内，隐隐的便有低低的咳声传出，屋外，这妇人双手揽着自己的儿子，眼泪再度滴答滴答的垂落：“你莫怕，额娘一直在的，惠儿也会一直在的，不会丢下弘皎一个人！”
　　少年便在她怀中恍惚抬头，下一刻却靠着自己肩膀终于睡了过去，十指仍是扣住了自己的手腕，仿佛是怕她走脱的。
　　身边的屋子内有短暂的脚步声，停顿了几次，最后一次消失时，门便被推开了一道缝，惠儿的脸便隐在那道门缝后，望着这妇人的目光也是奇异，却是低低的喊了一声：“额娘，真是你？”
　　花开握着弘皎的手掌心，对着那道门缝中另一个孩子便怔怔的出神，惠儿却已经扶着门沿，走将了出来，那样一个瘦小孩子的模样，茕茕立在稀冷月色中。
　　“额娘，你是来接惠儿的么？惠儿见到额娘，心中是多么欢喜的！”四公主便直直伸出手来，徐徐蹲了身子，也和弘皎般靠在另一头的肩膀上，仿佛是累极了，初时低低的咳，后面渐渐的连声响也低了下去。
　　那垂在天低处的弦月淡如要随即隐去。
　　这妇人坐在两个孩子的中间，一分分便如心在镬上煮烧着，惠儿的呼吸轻的如已听不见，她忽然连动也不敢动，连喊也不敢喊……许久后，那边长廊上终于有了人声，常贵带着太医匆匆而来，及至走近前面，见着这一幕也是一惊。
　　冷风，残月。
　　惠儿仿佛是就此一梦，便再不肯醒来。
　　常贵着人将宁良郡王带回屋内好好安置，便来让花开离开，花开望着那间紧闭的公主绣阁，伸手指颤颤指着道：“惠儿还在里面呢……我如何去的！”
　　常贵摇头道：“太医刚才诊了，惠公主怕是一刻钟前就薨了，福晋并未察觉？”
　　妇人只觉得一身的血都霎时的冷了，那耳边却清晰的传来女儿轻柔的几乎不能感触的呼吸声，推开了拦她的人，走近女儿的绣房，眼正见着房中那博山炉内的最后一缕烟雾袅袅，忽然的就断绝了。
　　蓦地，后颈一痛，眼前便作漆黑一团，不省于人世。

　　生死别经年

　　皇帝的手是凉的，依稀轻轻拂去尚在昏迷中故人眼睫边的不绝泪水，不过短短几日，他的面目是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截，眼珠子中的褐色便似更浓的要成了玄墨。
　　“花开，我们能所得的原不过如此，朕以为自己拥有天下，原不过如此，朕想要的，最后都离开了朕，朕握的越紧，失去的也越快！”他在暮垂入这房间的落日霞光中喃喃而道：“而你，又何尝不是！”
　　“十三弟走后，那个时候朕就在想，你这样一个性子，十有八九是要真跳了福海……”他似被那霞光闪的盲了：“而朕既然允了你跟随他，朕是天子，朕不能出尔反尔……所以最初的一段日子，朕只想去再看看你，那时候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想法，在这养心殿中起卧难安！”
　　“花开，你等了朕七年，而如今，朕已等了你整整十年，朕不再亏负你！……朕也不能再去演同样的另一场戏再让你去做梦，你也不会再肯相信，如今，你若执意离开，这一回，朕是真的决意成全你，可好……”他徐徐将手中那枚镯子再度套在她瘦削的腕间，仰头，看着那日暮霞光，如此绚烂要离死纠缠。
　　碧色盈盈的如要滴出绿来，原已跌碎的四分五裂，却还要用紫金打磨出花枝藤蔓缠绕，就那样将过往的那些碎痕包裹的隐秘不见，其实，他和她都知道它们的存在，然半生已过，最后所能握住的，不过尚留有的只有这些！
　　不过五日时间，他失去了相伴几十载生死相随的结发妻子，又失去了此生最喜爱的四公主，如今他已明白，他此生想要握住的东西真的不多！
　　纵是玉璧无暇，可以如初，却终不可回到当初。
　　只得拂身离开，如往时的孤绝，独自前行。
　　渐渐醒转的那双眸子，长久的望着手脉上的那道绿痕，夕阳残照，殿宇内如此安静，罗汉床的上侧便是他亲手写的几个字：“竹影横窗知月上，花香入户觉春来”。
　　“这是何处？”她小声问道。
　　“回姑姑，是养心殿东侧的燕禧堂！”身边的宫女道。
　　她点点头：“四公主的大葬安排在何时？”
　　“皇上已吩咐了驸马爷全权，务必给惠公主风光大葬，听着商议，应是就葬在清东陵皇后娘娘身边！”
　　她仍是点点头，指尖徐徐的触摸过那紫金包灼着的碧镯子，半晌低道：“便烦请姑娘再跟高公公通传一声，此间事既已了了，花开今日便欲向皇上辞行，去回我该去的地方……”
　　这宫女依言去了。
　　另两个宫女便走上前来：“奴婢们伺候姑姑洗漱！”
　　她看着宫女手中那面铜镜内，那个衣发凌乱，身形佝偻的妇人，惨白如鬼的面色，本是再无对世间的留恋，再度点点头，任人褪尽了衣衫，扶着走入那个半人高的木通内，任那兜头一瓢瓢的水淋下，一只手便一直落在桶壁上，那抹绿色也渐渐在消失的阳光中变成了一团墨玉。
　　她忽然便松了手，任这尊身躯缓缓沉入水底，依稀双手抱膝，安静入葬，直到肺腑间欲裂，再无一丝可以呼吸的余地，啵的一声穿水而出，身后的那扇屏风后便有人影曈曈的走近。
　　那人影就在那绘着竹影花影的锦屏后站定，隔着一道屏风，久久站立。
　　她只是任那渐渐冷却的水波将那个些有了暖意的身子再度的一些些褪了温度，并没有再说一句话。
　　皇帝于是叹出一口气，自那屏风后转了过来，看着黑暗中，那颗黑色水面上的浮着的头颅。
　　浮在水面上的那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如望穿生死，如已历经了一生，本该有的错愕羞辱仿佛都已不再，见他取过一条干巾，自水中捞起她一头青丝，细细的揩干，眼中才有了微微触动：“皇上不该进来！”
　　他冷笑：“你既不怕，又何必还在意这些，你既是马不停蹄的要跟朕辞行，朕也知道从此我们再难重见，朕便也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手指温凉，缓缓拂过她如要飞起的蝴蝶锁骨，却只停留在了那里。
　　“朕知道，这一生，我们终究是走到了头了！我们就要永失了彼此，到了这一刻，朕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皇帝低了头，冰凉的唇印在那片飞起的蝴蝶骨上，然后转了身，原本留在他手心的那条巾帕便跌进水中，一点点的湮湿，浮到了桶底，落在她的手心中。
　　锦屏后一道风吹入，那道门便最后关阖，今生断了开启的可能，花开戚然一笑，缓缓自木桶中站起。
　　片刻后，高无庸在这燕禧堂外停了脚步，隔着门道：“给姑姑道喜了！”
　　“给姑姑道喜了！”便是一众宫女的随喜声，齐齐整整。
　　妇人只觉得后背一凉，薄薄一件衫子，挽着长发的手便凝在了半空中，眼神急剧的变化着，那一枚握在右手的银簪子“啪”的一声跌落在镜台上，忽然抬足往外冲了出去。
　　门外的一群人不禁她突然闯出，竟是蓬头光足便往养心殿冲去：“姑姑，这可使不得！”高无庸急忙在身后喊道，命人上前拦住，她已闯到大殿外，守卫的侍卫忙上前架住。
　　“让她进来！”大殿内却传出另一种威严的声音，冷寒萧索。
　　她以蓬头垢面之姿，目光如杀便一步踏进皇帝的大殿，皇帝自上自下打量了她几遍，摇头皱眉道：“只得这一次不治你的大不敬之罪，以后不许了，可听清楚了！”
　　她电光火石间理清一切，终知自己仍是输给了他，便瞪着他，咬着牙，长久的 ，那一身贴身的衣衫在晚风中飘来飘去如幽魂。
　　“你猜的不错！朕是反悔了！”他从龙案后站起，朝着这女子迈出一步。
　　“朕不信轮回之说，你尚在朕面前时，朕都不能留下你，朕又怎可能再去寻那来世之说，朕只要你的余日不多陪着朕！方才不过是虚晃一枪，但你若再这样瞪着朕，朕便立时让你后悔，朕不是什么柳下惠，朕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该有什么样的承担，朕不会畏惧！”
　　她面上终有微惶，应他足步往前，冷不丁的退后了一步。
　　他面色莫测，便又走上前一步……她后背贴着这养心殿的窗格，只后背印的疼痛难忍，那双褐成墨一般的眸子便在一寸之外钉上她的脊梁骨，里面实实的真：“朕说的都是真，你不妨试试看！”
　　“皇上如今的眼光果真不堪，若要兄弟的女人，怕被天下人耻笑！”她咬牙道，挡开他落在肩上的那只手。
　　他笑：“朕要的是十四岁之前的尚未嫁给爱新觉罗胤祥的花开，便是四十岁的怡亲王福晋也不能阻止朕念着那个花开，又何惧天下人耻笑！”他霍然转身：“……高无庸！”
　　高无庸战战兢兢的从殿外跑近，噗通一声跪倒：“皇上！”
　　“自今日起，便将她留在养心殿伺候，一同其它宫女看待，不许特意优待了她，也不许她离开养心殿一步！”皇帝冷凉出口道。

　　梧桐叶落时

　　釉彩瓷杯中，新沏的六安茶，新茶七八点，水烟袅袅浮在一片绿水上。那杯茶，静静搁置在了皇帝右手侧一尺外，他一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
　　他端了茶盅，微微清啜一口，眉目便皱起，沉道：“赏！”
　　高无庸双手一抖，便又端着那杯茶回身，仍如往常般的递给了身边候着的那女子。
　　她端着那杯茶，便望清杯中碧青色的水中的一双眸子隐有几分郁愤，却仍是默不作声喝空了杯底。
　　“让她再去重泡一壶！”皇帝却又道。
　　高无庸只得无奈向她示意了一下，花开垂了头，默默跟在高无庸身后。
　　待再一次端着茶盏进来，脚步无声，便见他端坐在中正仁和之下，眉目静守，一道脊梁挺的直直，对着数纸奏折凝思，俄而落笔如飞便是一气呵成，信手拿起另一封奏折……明烛的光落在如此的那张脸上，半张侧脸拢入灰暗中，仿佛一尊坚而冷的铜雕，只留下睫影忽动，才流出一分动态。
　　她往日看他，只看出一派不可亲近，此时这段距离，看他，便是心上忽远忽近，又听他轻轻一声叹，自案后抬了褐眸看她：“过来！”唤她道。
　　她依唤上前，还是将另一杯茶递在他手心。
　　他伸手接住，探看她眸内心思：“惠儿如今落土为安了，你的心也该放开一些，自今日，便回燕禧堂去吧！”
　　她怔怔于暗黄烛光中看他，仿佛此刻才看清楚他这一月来百般使唤她的心思。
　　“你是痴妄的人，与其让你一门心思想着那些不能挽回的事，不如不让你得了空闲去想，朕为你做的，便只有这些，花开，朕不想再看着你难过！”他缓缓的于大片的烛灯中道出。
　　她颤微微伸手，想要去按住那只落在御案上的大清皇帝的右手，那腾龙的明黄图案还是噤住了她，垂头一抹绿痕映入眼帘，腕间微凉，他一反手便已握住了她的这只手，左手随之而上，合拢一并握的牢牢。
　　“花开，朕老了，能为你所做的事已不多了！”他续道。
　　她看着近在咫尺这个男人鬓边略灰的发线，他原是比十三阿哥还年长许多，她长久的看着那张清隽的面目，看他眼角的悄然现出的尾纹，便默默的跪了下来，将脸颊贴在他的双膝上，再没有动弹的力气。
　　皇帝的眼中忽的有一些晶莹，微微的叹了口气。
　　深秋尽，隆冬将至，紫禁城中这一年伤事颇多，皇帝年末便迁往园子中，前锋营开道，靴声囔囔，十里黄幔似隔绝了无数人影曈曈，一路出了幽长城门道，及至半途，天上便飘出一阵零零星星的雪末。
　　已过不惑之年的老妇独乘在这一辆小车中，微的掀起帘子，便见金刀入目，铁甲生寒，一张张严谨肃穆随列，应和这薄雪苍凉，四处荒芜场景，依稀这一刻才明白，他果然是这大清国的皇帝！
　　一念便是千山万水，她半生被这至高无上的两字囚禁的再无半分敢去抗争，倒竟是毫不在意这虚名之后的雷霆万钧，缓缓依靠车厢，望着这一天一地细雪，不禁莞尔苦笑，她是果真多少年忘了那男子身后的万里江河了！
　　如今的园子却和二十年前她第一次来时是大不一样的，皇家的园林，原是比那个畅园规模雄大了更多，她甫随人走入九州清晏，便四眼缭乱，及至望见那片福海，望见那海上于风雪中飘摇虚无的三山仙境，眼中颇凉。
　　这一住下来便是十数天，他却没有再传她，她便乐的在这园子中游走，许多时候便是在那枯坐，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能坐到入目寒鸦。
　　这一日，待回到了自己住的临湖小轩，暮色昏沉，轩内起色黯淡，她待推了窗才发现案上一袭洒金笺纸，淡淡的飘出了股木兰清香，写着：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那些字迹笔墨雄浑，却不乏蓄意内敛，便是象极了他本人，她便笑而摇头，眸中苍凉。
　　于这临湖轩中走出，天地飘摇在铅灰色中，及至落在福海之上，带起另一种水色迷蒙，便是一切尽在虚无缥缈中，这安静的小轩外早已等了一个小太监，她便随着这小太监曲曲折折的走着。
　　待走了片刻，却发现去的不是九州清晏，她也不问，那小太监领着走到一处，便引身退了，她一抬眸，黄白之菊绽了一地，一地的菊墙，暗香扑鼻，她自花墙这边望去，便只见花影扑睫而来。
　　这四处却是如此寂静，人声都无，她碎步走入菊花台，月影黄昏，花香四溢，幽而不艳，便仍如往常独立廊下，也不知心中该想些什么。
　　竹帘细黄垂着，那帘后自有另一个人，轻拨慢捻，拨弹出另一种清瑟，却本是与这个女子无关的。
　　她不禁，回了头，见着那汉衫飘飘的清高人影，身形倒影在细帘上，一分分随着顶心月而移动：“花开有时竟在想，皇上为何竟成了皇上，是否我离开始太近，反倒一切都再看不清了？”
　　他便停了琴心，一身轻落，自那帘后走出：“你从此只需是你，这外间一切，便是朕的事！朕是谁，朕自己明了就是，你却不需要想的明白！”
　　“如此，花开岂不是欠了皇上！”她苦笑，仰眸。“平白无辜得了的，如何能心安！”
　　胤禛唇角一勾：“自往矣诸事，你我已各不相欠，今后的事，朕却一定要让你欠了我，方得了你的一颗心，至死相随！”
　　他说的斩钉截铁，另有一种帝王之态，倨傲天下而莫不遵从：“今夜朕得空闲，你陪朕！”微抬头，一空月色，两个人影隔着一丈，成双，遍布菊花摇过身畔，此情境，似不在人间。
　　他不觉忽然笑出。

　　春雨肠断声

　　雍正十年，三月，风光雨霁，春分天气。千花百卉争明媚。
　　轻苔满地，梁燕新飞，他陪她看尽园中□□，一手握住素指尖尖，便道：“明日朕便传弘皎过来！”
　　花开猝然停步，眉山翠色一拧，便仿佛要滴了下来，眼中颜色瞬时便谢了，只觉指尖他的力道骤紧，却是不动声色的拢入怀中：“朕是起了贪念！”他道：“恍如舟行深海巨浪之中，患得患失，故，由不得再留你半分退路！”
　　他明黄衣襟，便是磕的生生的疼，这疼原是来自心上，她骤然抬了头，望进那双玄褐色瞳子，一分分的看着，知无转圜余地，他看她也是一分分的无可转圜，他只道：“花开，这是朕最后一次逼你，今后绝不会了！”
　　她又如何不知，这也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可有的选择。
　　禅佛，诵念，自正觉寺的矮墙内飘出，落进墙角站着的人耳中，鼓声，日暮。
　　弘皎看着沿墙根而来的妇人，白绸伞上落了一身雨丝，那一抬眸的瞬间，眼底如静水，便望见岁月经年留下的深浅沟壑，即便出尘，究竟是个迟暮的妇人，奈何要以被非议的身份，苟且留在那帝王的身侧？
　　他是既不懂，也不愿去懂。
　　他此趟来，不过是要带她回家，是的，回她原本的那个家，如果，这妇人尚是愿意的话！
　　所以，他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唤了她一声：“额娘！”
　　那妇人便似被针扎了般的抬了头，长久的凝望着他，仿佛这个人并不是那个自小就不喜她的儿子，眼角微纹中便露出唬色，也不知是被他唬住，还是被这生命无常唬住。
　　“额娘，跟弘皎回家吧！”宁良郡王道。
　　那妇人眼中更愣住，仍是长久的望着他，眼中的光一些些的落了……仿佛被某一种命运驱策着，下一刻，却不得不重新攒聚了仅有勇气，艰难的摇了摇头。
　　她知她要失去的将会是什么，他也是知道的。
　　这世间哪得双全法，可供不负如来不负卿！
　　所以，他又等了她片刻，要给她足够的时间。
　　她却终于至死至终没有再出声。
　　“既是如此，额娘，弘皎回去了！”
　　宁良郡王说的极其平淡，已径自转身，他和她往日不多的交集，历来都是输，这次仍不过是一个妄念，知道了她的答案，就已经足够。
　　但，终究会心痛，痛她第三次仍是放开了他，为了除阿玛之外的另一个男人，但他本身已过而立之年，所以再不得往时的悲伤意气。
　　“弘皎，若是可能，莫要跟众位阿哥走的太近。”那妇人忽然在他身后道。
　　他眉目便微凛：“姑姑……”这一声喊出，双目颓然：“姑姑这一生，应该比别人都更知道身不由己……恕弘皎不得遵从！”
　　那一声姑姑，妇人的身子就是不禁一抖，强噙住眼中泪水：“你自有你的道理，但有一点你需要明白，你阿玛当初求皇上将世袭之位给了九岁的弘晓，不过是让你躲过一场风雨，这是他最后予你的一点照拂，原不是为了要鄙薄你！”
　　“若论风雨，有哪一场敌得过当初的九王夺嫡的惨烈，你阿玛深知其中滋味，这一生既不愿拂了兄弟情义，却也并不愿意你们被囚在这皇城之间，才这般讨了圣恩，若能得了自由之身，便早早离开是非漩涡，一辈子做个清闲人，自得自在！”
　　“那姑姑呢……”弘皎不觉开口，苦笑：“姑姑本也得了自由之身，为何自甘被囚？”
　　那妇人在他身后只道：“我纵可以走，身前却有千丝网，今生，只得将可偿还的，悉数偿还尽了，方可走的干净！”
　　钟声飞跃正觉寺的矮墙，流连在这片婆娑世间，经久不绝。
　　“既是如此，就此别过，明年清明弘皎会在我额娘的坟前替姑姑烧一道香！”宁良郡王后来道。
　　九州清晏，她得了通传走进时，华幔深帐，临窗前的皇帝背影杆直，笔尖已停，狼毫却仍汇聚大滩浓墨，及至走近看时，却只是短短两个字：“不负”
　　却满满将一纸写满。
　　那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捺，去势仿佛忽然被阻，留下一个鲜明断层，现出凄白的无能为力：“你真是回来了！”声音是低而释然的松出一口气。
　　皇帝这时侧了脸看着这妇人归来，脸廓鲜明，褐瞳透明，不知是悲色多，抑或喜悦更多？
　　她不由问道：“皇上知道我会回来？”
　　“你经历过十三弟的那件事，自然知道余日无多，不能轻易放开我，而我也早知道，弘皎必是你弃的那个人，只是那孩子却定然不能原谅你！”
　　他在一切尚在盘算中已知晓这一切后果，知道她今后唯一可相伴而行的只得自己，既是一种预期的胜利，又怎不知他又是杀了这女人一回！
　　妇人便接了他手中的小狼毫，薄薄的蘸了一层墨，便在他的字底下，徐徐也写了两个字---不负，似是要回应了那满当当的一纸的不负。
　　他和她，她从来都是输的，她又何尝不是料到。
　　“你这字倒是有长进？”这一刻，他却是真的笑出，因对来日心存了笃定希冀，那样一张冷清的脸上漫出唇角眼梢的笑意，从无有过，映衬着这张皇帝的脸是久远的模糊，她一抬头，便仿佛是看的痴了，只残残笑出。
　　“花开往日的字是不堪入目的么？日子太久，我倒都忘了……都是十三爷在养蜂夹道硬逼着练的，他倒是个好的教席，那时却苦了我！”
　　皇帝便点点头，自袖中抽出一张红笺来，递到她眼前。
　　她的眼睛是不自主愣了，半晌喃喃道：“原是在皇上这，我直以为落在谁的手上怕又是一个笑话……”
　　他更笑，眼神更柔和了几分：“你我之间，如今才是尘埃落定，你若不回来，便也永远见不到你当年的心意，便也是最后一次负了朕！……朕却是不无不惧！”
　　“那……皇上能否答应花开一件事”，她仰头，望他。“皇上能否让弘皎只做个寻常人！”
　　皇帝的褐眸中凝滞，对上她的目光，许久，徐徐的点了点头。
　　“这本是朕允诺十三弟的！”
　　自这窗外望去，便见一簇簇的紫藤垂在绿叶微雨中，一滴滴落下旖旎深色，一滴滴的渗进满是青苔的翠色草丛中……再远处，天色是灰白的，正觉寺的钟声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九州清晏。

　　孤灯未成眠

　　雍正十三年，二月。
　　夜露深重，皇帝以手枕眉。
　　自他登基，已是第十三个年头，自此之后，他眉宇间便没有真正松过，眼见着一袭貂氅徐徐落在肩上，微一仰头，那张容颜已老便落进褐瞳中。
　　这样一个养心殿中的老嬷嬷，并没有引起多少揣测，始终一身清爽，这一刻悄悄的退下龙御，走回了养心殿东暖阁内，于那张靠窗的炕几上磨开了冻墨，铺了宣纸，便小心翼翼誊抄着佛经。
　　养心殿中，安静如无人。
　　三更天过，皇帝搁了御笔，自宝座上缓缓起身，目光微□□，东暖阁内，那女子也搁了笔，清整了几案，此刻过来静候。
　　高无庸便静静退出暖帘外。
　　她伺候他净脸净手，宽衣，躺上龙榻，缓身吹灭了那几根最近最亮的烛光，高无庸这时才跪了进来，她于高无庸点了点头，掖了掖被角，皇帝的指尖拂过她的手背：“你也早些歇着！”他道。
　　花开点点头。
　　及至走到抱厦外间，寝殿中的那盏烛光仍是微弱，依稀看见窗棱上虚晃的烛影。
　　这一日，及至他批完奏折，却并不像往日般就寝，高无庸退了出去，她跪在他脚边，小心替他捶着双膝。
　　“花开，朕是真的老了！”他于是低缓道。
　　她捶着的手不自觉地慢了些，并不抬头，只微微的摇了摇头。
　　他的一只手落在她的肩头，目光移至她脸颊上：“花开，这三年来，朕幸留下了你！”
　　她这一刻抬了头，看清面前的这男子，鬓边催生华发，却依旧清矍的面容，以手指封了他的唇，仍是微微的摇了头。
　　他便缓缓的笑出，一手抚过她鬓发，却是稍后异常起身，仍是往前殿走去，于龙案上执朱笔，凝神写下几字，她本跟随在他身后，也是无意看到他朱笔所写，一经触及，眼神大震，当中更有另一种深重悲恸不可说出。
　　他本无意避讳她，这刻亲自折好御笔所写，唤道：“高无庸！”那一纸传位诏书便被封在楠木盒子中，啪嗒上了锁，高无庸目光战战兢兢，她脸色苍白。
　　夜半深，人至静，他将一枚木兰花簪子□□她的发髻，眼见着当中也是隐隐花白，恍惚笑开口道：“花开，未知与你白头的人，竟还会是朕啊！”
　　她眼中愈苦，垂头，黯然。
　　第二日，皇帝便当着众臣之面，将传位诏书请在了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后。
　　及至晚间入寝，他看她仍如往常安静，待她跪着替他宽衣，他一及目便见那只木兰簪子在烛光中晶莹剔透，微叹，将她笼在怀中，她怔怔如石塑，徐徐的抬了手，抚上皇帝的脸颊，眼中便有泪水丝丝渗出：“莫轻言丢下我！”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徐徐的点了点头，将她那张脸贴在自己面颊边，褐目望着这殿外的深茫夜色。
　　雍正十三年，八月。
　　京师自入了夏便酷热难当，他为政十三年却从未去过承德避暑山庄，今年也是如往常的去了圆明园。
　　湖风送爽，荷香暗来，蛙声一片，月光半垂，月色如水洗过世间。
　　皇帝一身轻衣长衫，此刻踞坐在湖畔流月亭中，双目微阖，倒似有无限畅意，待自己的四皇子细细的汇报了苗疆事理，点了点头，慢道：“退下吧！”
　　弘历便躬身揖退，及至退出流月亭，目光不经意瞟过那始终伺候在一旁的长年熟悉宫人，同样秉承父亲的一双褐眸，当中的颜色却淡了许多，这一刻不无揣测之意，却是迎面与她一点头，迅即的离开。
　　皇帝耳听着一阵轻的脚步声走远，唇角微垂，低而笑出。
　　“皇上如今终于放心了四皇子？”那女子这刻才敢走近，低低道，却微微有些不安，皇四子目光中的探究她是看的清清楚楚。
　　他面色不掩，仍是笑意微漾出。
　　花开不由得叹出一口气：“只是这番，皇上这几年想要瞒住外间的，岂不是枉费了？”
　　“朕如今便是要弘历知道！”皇帝这一刻倏然睁开了眼，望住这女子，今夜似笑的颇多，多过以往数月：“有些事既不能开口说的清楚，但他心里却必须明白的，朕既然不能给你什么，必定要为你今后做另一番保全！”
　　她心中訇然酸苦，微叱道：“皇上答应过我的，不许说这些事！”语声激烈，也是这三年中从未有过的。
　　他仿佛也是被惊，怔仲片刻，却更是笑出，大笑了几声，眉目却突转成黯，低低喊了几声：“花开……花开啊……朕多想再活十年，朕真的觉得与你所有的这段时间是如此的少啊！”
　　她眉心再度大戚，不顾身后高无庸正走来，屈身跪抱住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双膝！

　　人亡花落时

　　及至二十日，微恙，仍是理政。
　　传过了太医，她见他精神尚好，及至晚间，却辗转了半夜，晨间仍是寻常早起，到了下午，竟是兴致奇好，便携了她去骑马，她看他矫健之姿，英武不输于往日，心才稍稍安了些。
　　本是暑热天气，憩息后，沿湖堤而行，仍是眉眼徜徉，片刻后后衫濡湿，一双褐眸中更显盈亮如墨晶，她仍执绢子替他拭去额前汗渍。
　　十里荷波，那一季的红蕖开的酴醾，隐隐落势，粉红瓣瓣跌落，碧色浮萍上便沾满落红，又是另一种郁郁的美丽，她见他长时间迎风而立，也不知想着什么心事。
　　“至方才就不见了高谙达，皇上差他去做什么？”她奇怪问道。
　　皇帝听她这样问，也知这女子始终看出了一点端倪：“朕差他去替朕办一件大事，办好了朕大大有赏，办砸了，就大大的罚他！”微侧脸：“但这事你倒提醒了朕，朕也应该问问你才是！”
　　她更奇，却已听他开口，也知他从不用自己开口问出：“花开，这些年来，朕虽将你留在身边，却并没有对不起十三弟……”
　　她眉宇一蹙，隐隐不安，十三阿哥的名字多年来再度提起，他话中更有别种深意。
　　他却终于不肯再说破，只道：“你去吧，高无庸此刻该已在等你，朕……也在等着你！”目光居高落下，内中却是奇异无比，有眷恋不舍，更有离别断绝之意。
　　她知他自有安排，由不得拂逆，也由不得不遵从，独自先回了九州清晏。
　　转过甬路，遥遥一回头，此人独站在福海之边，因看不清面目，夕阳残照中却是一个怎生落寂背影，几疑便是一步走近，是否真的能走到了那人的身边？
　　她这般的目不能凝转，眼见着他仿佛惊觉，这一刻转过脸际，四目相交，竟是给了她个不知不觉的笑，笑意本是薄薄流出，隔了短短距离，微微的颔首，示意她离开。
　　她本觉察出不寻常来，饶是在这样的笑意下仍是遵从，本能的不能抗拒于他。
　　垂帘处，风自来，轻幔起，目光落及案上金盘中那一套金线绣成的汉家九重喜红金凤嫁衣，金环带，白玉扣，点凤金缕鞋，双目中大震，这一刻回味起他此刻仍萦绕在耳边的话，却是一个个字都清晰无比。
　　高无庸领着两个宫女是已经等了片刻，这时上前道：“姑姑，这就更衣梳妆吧……”
　　花开置若罔闻，呆呆的看高无庸一眼，轻转了身子，便看见临窗那面铜镜中，里面的垂垂老妪华年尽去，怎一个不堪入目而言，便摇了摇头道：“皇上的恩义，花开怕不能领了，还烦请谙达回了皇上！”
　　语字清冷，有那十里落荷，乱红的凄凉。
　　高无庸无奈回去禀报。
　　她待身周安静下来，却是徐徐起身，徐徐去看那上好的凤冠霞帔，思绪便是经年，唇边自有了点点笑意，笑而弥深，想起那个夕阳中身影，却俄而转成了苦涩，听的身后脚步声，难过开口道：“谙达，我怎不知皇上的心意，我只怕自此他再无牵绊，白头的依旧只是我一个人！”
　　那一声难过的叹如水凝上另一人的袍脚，久久如不能抛开，皇帝便深深的叹出一声。
　　她赫然转身，却见他一身汉家喜红袍服，映衬着冠玉之脸，面上清冷颜色，褐眸中是浓的化不开的缱惓：“你原怕的是这个，花开，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为何这两样，你偏偏占全了，你究竟要待如何才能有今生的欢喜？”
　　她缓缓摇头：“胤祥也这般说过我，知我今生是难得欢乐了，皇上……”
　　“朕不能答应你！”他猛的截断她的后半句：“朕明知做不到，便不能给你任何幻想，花开，朕的身子拖不过这几日，朕心里明白的很，朕也要你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不是十三弟，朕不能让你第二次做那无妄的事！”
　　她冷不丁他铁言冷语直白道出，双眉一冷，双唇哆嗦着，那样无望看着他，本能的去牵扯他的衣袖，触及那滩大红，如涂上两手的红血，冰寒彻骨。
　　“花开，朕只能允你一日的夫妻之恩，你若答应，朕今日与你结发，你若不答应，朕也不会怪罪你，朕就在外间等着你，一炷香后，朕就不再等你！”
　　皇帝的褐眸中缱惓依旧，本是汇聚了今生残余的所有，这一刻默默转身，身形孑然如能被风吹断。
　　那一杯茶，他便饮的极慢，饶是如此，入目各处，已皆是平生浮云尽歇。
　　九州清晏，那一炉香烧的白灰颓倒，如山之倾，他眉目如怔，些许的叹出口气……黄幔后，便有环佩叮当，裙衣曳地，有人款款而来，却是迟了三十个年头。
　　于他身前立定，只有的两个宫娥也悄悄退下，这九州清晏一丝无婚的喜庆，高无庸站在二人跟前，悄声道：“皇上，这就行大礼吧？”
　　他如沉在一个往年之梦，陡然的被人惊破，愣了片刻，点点头，缓缓起身。
　　一拜天地，他立，她跪。
　　二拜高堂，他立，她跪。
　　夫妻对拜，他仍立，她仍跪。
　　九州清晏飘过这几许声音，随即便被吹的消了，寰宇寂静。
　　高无庸这时也退了出去。
　　皇帝走上一步，朝她伸了手，她于大红头盖下望见一双手迎面而来，捉住，知道是今生仅有，只握得指节发白，颤抖不已……
　　“朕能给你，便只有这些！”他道。
　　她点点头：“花开已知足”，这厢抬了头，眼见着他伸手揭去了巾帕，本能的垂下头颅，却被他一指勾住下颌，凉凉道：“花开，你又怎会是个知足的人！”
　　说着，竟是虚弱一笑：“但今日是朕与你的大婚之夜，朕必不会忘！”
　　这夜是如此静，水风袭来，远处的人声隔的遥遥，他和她是唯独的一次远离世人，远离了纷纷清扰，莲舟一荡，碧水分两行，这小舟款款行入当中，碧波飘摇，漫天繁星入目，银河如练。
　　执浆的人是她。
　　一袭黑氅挡住微凉的夜风，他半倚窗舷，抿唇，那一管紫玉箫于指尖悠悠，便是清音流出，微停，侧首，问她：“当年朕吹的可是这一支？”眉目间多少一些惘然和局促。
　　她停浆，从未见他这种不措神色，强颜点头，道：“四爷的记性果真是好！”
　　这话若是细细品来极是言不由衷，他也由得她，看她也是当年的红衣，红色纱带结了半头灰白发色，他看她的眼中却是欢喜的，那停了片刻的箫声续起，续的是她七岁时候的情义。
　　他是这样一个人，欠她的，他务必今生都还给了她，她却未必有他的绝情，于他唇间音色起伏，独自痴呆看住他背影，只看的泪影模糊身影。
　　这小舟便停在水泊中，随风驻波，一次次的打着圈儿，无法触及彼岸，等以超度。
　　“花开，朕要你不能忘了朕！”她身边便有人轻道，声低如咽，独的一次。
　　偌大的福海，那行行重重的碧柳上遍挂红灯笼，仿若指明世间的灯，薄薄光晕，缥缈叠影，她拥他遥遥四看，那样一片天地绯红中，行云划开，那清凌凌的一片月色便洒下，直如天地神抵自上窥下的一双目色。
　　子更时分，九州清晏仍是四处无人，静如单单只余他二人的一个世界。
　　红烛高燃，红泪不息，褐瞳中依旧有烛光点点跳跃，目光柔柔，看着她将他的发与自己的发相结，两股发丝，一股已是灰白，一股更是雪色之白。
　　红烛滴泪。
　　“汉人有云，结发为夫妻，相与约白头，朕一生，得雅兰，得你，上天不亏我！”他侧了脸际，轻吻如啄，唇翼寒凉。
　　她攥住他十指，轻轻摩挲着，侧脸，对上他弱了的目光：“花开今日是真的高兴，此生不忘今日，不忘你！”一字一字的，说给他听。
　　他应声抬头，褐眸微润。
　　“傻丫头，我十四岁与雅兰奉旨成婚，琴瑟相和……这一生所遇之事颇多，不如意□□，但总给我存了一丝希冀腾挪到如今……行至如今，是非功过自有春秋定论，朕俯仰不愧天地……遑论最后，至少还有一个你是我可以保有的！”他似终于乏了，目光终是微弱了些，靠着她肩头昏昏睡了过去。
　　红烛滴泪。
　　她在他一生之事中徐徐听出渐起渐落，耳听着身畔的鼻息渐弱，一手扣住薄衾下他的手脉，丝毫不肯放过半分微弱跳动，怒目金刚般瞪定这注定只有一日的夫君。
　　她本是贪嗔之人，他本是寂寞帝王，她的一生，更岂非是因他牵引支离，怎生的看的够，怎生的舍得下，她目中千种情愫，他却即便看见了，他也是不肯再管了。
　　不得不一拍两散，余了各自安生！
　　目中涌出痛楚，却不能再去叨扰他的最后宁静，便是贴他之躯，强自落下沉沉两道眼睑，怎一个无能为力……这一分分渴望停驻不前的奢望里，天下居中，九州清晏，朝晖升起，薄而柔，那道晨光便是射透……
　　他一贯早起，此刻已然负手站在长窗边，及她猝然醒转自身后走近，沉声道：“花开，朕虽打定主意来生不再与你碰面，但恐若还是不幸之外，朕需给你些东西，如真等到了它日，你便将它给朕吧！”
　　蹒跚走回龙案前，迅即提笔，猝手写成，便递给她道：“好好收着，它生若有此生的际遇，便给他看！”
　　红衣触目如只是一夜一场无梦，他是了过无痕，她将那一纸明黄圣旨收在手心，便如握住一枚蘸了毒的铁蒺藜，毒不能解，哽咽硬道：“花开明白了！只是……”她轻轻的凑了过去，闻及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他只觉得肩上一阵吃痛，褐眸中同等吃痛，伸手抚了这女子的后背，忍痛道：“以此身，受你之痛，本也是应该的……花开，你我今生的缘分已尽，就在这一刻别过吧！”
　　她只觉眼前之人毕生可恨，却紧紧揽住了那具腰身，冷硬撑出最后一句：“胤禛，百丈红尘，我等着你回来，花开的这一生，才是开始，你尽管负我！”
　　说完这最后一句，知道便是打了他的七寸！九州清晏外的晨光却已落在她目中，金黄刺目，目中再不可视，她猝然放开怀中之人，一步步徙出这大清朝的正中所在，天下之中所在，一步步走向那一道门之外……
　　及走出那道锦屏隔断之外，耳听得身后的皇帝道：“花开，你不要怕！”
　　那个女子的身影微停……皇帝徐徐的抬起头，入目，四处的金光乱窜在这清寂的大殿中，那女子的一张身影如被压迫的弓，不知负了多少重，但终是一分分的离的远了……并，如他所愿，如他心中所求，再也没有回头。
　　悬于壁上的西洋自鸣钟冷不丁的铛铛铛敲起，仿佛将这九州清晏中的阳光些些都敲碎了，而被碎裂的光影落在暗处，便开出一朵朵黯淡的花来。
　　是夜，病加重。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夜，崩。
　　庙号“世宗”；有秘储遗诏：“弘历即位”。
　　（正文完）

　　红颜恩义断（番外）

　　番外红颜之一
　　张廷玉是方从园子中回到府中，只是一个下午的辰光，便又有圆明园中的太监匆匆来传唤，那太监面上的神色却是古怪至极，他忙换了朝服，一路车马赶往西山下的园子。
　　这墨黑的天空中连一颗星子也无，就如被人劈手遮住诸光，九州清晏中却是反常的光亮一片，那样明晃晃的灼人眼目的光中，却是死样空寂的一片，一步踏入，便有瘆人的寒意。
　　鄂尔泰已跪在当庭，张廷玉本能的想到今晨皇帝召见时的一幕幕，心中固然一寒，眼中却是本能潮红，噗通跪在了鄂尔泰身边。
　　鄂尔泰这时抬头望了这同僚一眼，眼中俱是惶而惊，眼神交汇，便已明了各自心中所想，双双抬了头。
　　一个颀长身影早等在了九州清晏的大殿中，无论样貌，神姿俱是与乃父年少时一般无出左右，此刻目光落在两位托孤大臣的身上，也是那般清清冷冷，却不能掩饰内心不安。
　　张廷玉无端想起康熙六十一年的凶险之事，后背便是冷汗透层衫。
　　大总管高无庸此刻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少年脚边：“宝亲王，二位大人，既已到齐，皇上已等在里面！”
　　少年的目中不知为何更紧，更冷，只觉一股寒意四处游走在五脏肺腑中，不禁握紧了拳头，当先走了进去。
　　皇帝临窗而坐，轩窗半推，福海的水气徐徐的漫进夜色，氤氲在窗前一团，弘历忙上前一步：“皇阿玛，夜寒露重……”便亲自上前要将那扇窗子关紧。
　　“宝亲王不可，皇上早些说了，让敞着……”高无庸跪行一步，阻道。
　　弘历推窗的手垂下，遥遥望了那窗外水面一眼，这福海之上会有什么，他的皇阿玛此刻所在看的又会是什么……遥遥的，只一团乌黑的浓雾，还有的是……那雾中的一团箫声。
　　是，有箫声。
　　隐隐的箫声，细若游丝，却，断而不绝。
　　张廷玉也听见了，他不由得去看皇帝的脸，平素严谨的一张清冷脸面，孤寡落寂，少有欢颜，此刻眼睑已阖上，唇角也是松了，面上却是一种少有的平静祥和，那箫声隐隐的，便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的飘来，轻轻的落在这张面颊上，异样的轻柔安详。
　　“这……这是皇阿玛平素吹过的一段曲子！”弘历待醒转过来，脸色一惊，陡然回身。
　　张廷玉脑中陡现大厦倾倒，膝行几步，左手颤颤拂上皇帝的鼻息，顿时跌坐在当地。
　　箫声不断，蔓延开来，有开天辟地般的疼痛，及至听的脚步纷纷往这边急来，手中抖松，那一杆紫玉箫“啵”的一声落在福海之中，黝黑的水波迭起，迅即将其湮没。
　　她是本能去抢，十指僵硬，触及那冰冷水面，眼中陡然有大滩眼泪噼噼啪啪落下，望着那截紫箫终被水波推的一分分远了……另一只手却已自水中拾起，重新交托在她的手上。
　　“姑姑……”原是高无庸亲来，此刻站在面前，一双红肿。
　　再度踏临九州清晏所在，新燃起的无数白烛耀目，一人正站在大殿丹樨处，此刻居高临下睥睨而视，花开抬头，便看着那张与他几多相似的一张脸，同样的冷眉冷目，却是柔和了几分，因为从无经历过其皇父的忐忑一生，也不得同等的冷硬。
　　“十三姑姑，父皇留在你这儿的东西，如今可以给弘历了！”这个年轻人此时对她开口道。
　　花开透过他的双肩，看向那遥遥的九州清晏，怔怔看了很久，道：“好！”徐徐自发髻中拔出一根白玉木兰花簪子，半边灯光中，做的极是精致，半段便是一枚锁匙。
　　曾是当时，他亲自留在她鬓边，嘱咐道：“花开，朕信不得别人，你为朕守着大清江山传承！”
　　那个年轻人便从半空中伸手，郑重道：“多谢十三姑姑为我大清传承所做的，弘历必然记得！”
　　这女子却似充耳未闻，目光直勾勾望进那幽深的大殿，似要望穿那华帐重重，只看见那个原本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那个人。
　　“十三姑姑……”少年面目间便颇有些为难，最后道：“如今趁着众朝臣还未来，姑姑便去见皇阿玛最后一面，只是姑姑身份殊然，为了皇阿玛的声誉着想……”
　　“多谢宝亲王！”那女子仿佛这才回神，眉眼重聚，徐徐摇头：“我与他早已别过，又何须再言别……”这一刻悄然转了身，身形融进那园子中看不见的浓黑，只一朵白花簪在鬓边，在浓黑的夜中死寂的开出。
　　那杆紫箫仍紧紧攥在她手心，曾为他少年所有，曾引她一生情倾，平生却再吹不出一个调子。

　　陌上花曾开（番外）

　　番外红颜之二
　　十一月，上雍正帝庙号为“世宗”。葬于河北易县泰陵。
　　新皇登基，浮世变幻，等再度踏入养心殿，已是半年之后，往日的那幅中正仁和的牌匾下，新皇帝端坐，”十三姑姑，父皇有遗命，何去何从，悉凭你愿！”
　　她从此的眉目平静，原以为再无波澜可兴，如今方知他最后为她的打算，暗自苦笑于形色，跪在新皇帝面前，片刻仰头，看那张相似于他的容颜片刻：“回皇上，奴婢只求从此长伴泰陵！”
　　“十三姑姑，这……”皇帝面有难色。
　　“皇上不用为难……”她徐徐揭开笠顶，露出头顶一片光洁，纤尘不染，原是早已剃去红尘青丝，将余生花事开作了荼蘼。
　　“既然如此，朕便赐你慈恩庵出家！”新皇帝微微叹道。
　　轻车西去，红颜已老，恩也已断，她最后一眼回望那一座辉煌的紫禁城，笼在绚烂云霞中，金光四射，华丽不可方物，却也是陌生至再不可言说。
　　易水河，三孔桥，漫漫神道，及至一步步走近，谁的箫声吹断，依稀是往时的一曲故人叹。
　　“四阿哥，你可还记得我，我是兆佳.花开！”这老尼姑默默在心中叹道：“你我的尘缘既已断，花开如今惟在这条路上守着你，守着我们的余生，如你所愿，今生必不会忘了你！”
　　一把青帚，一袭缁衣，红尘已断，千百嗔痴，从此暮雪经年，只作前生事。
　　乾隆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兆佳氏殁。
　　重殿华宇，画栋深梁，西陲大滩紫云垂暮，紫禁城中深深，深的可以看见往事渐渐浮起在浓的夜色中，一样样的在眼前逐一遍历，竟是在等了三十个年头之后，那个妇人才走的。
　　终是等到了白头如雪，再无可等，那一手先皇帝的遗旨却摊开在当今皇帝的面前，字字如匕刺目：
　　朕谕它生之爱新觉罗.胤禛：
　　若有女子执这谕旨给你，命你即行嫁娶，终生不负，钦此！
　　朕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旨
　　皇帝是如此看了许久，不掩眉间多少神色离乱，最后叹道：“就地葬了，不立碑，既是先皇与她有约，仍将此烧于她吧！”
　　火舌舔上，须臾一字字皆成了灰白，一片片，飘过那一个新冢上，青草离离，那不远处，泰陵巍峨，仍是往日般俯视了下来，无限夕阳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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