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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见（1）

　　1.我相信，我一定会遇见最爱的你。
　　又是陆子煜。
　　这个人的消息最近铺天盖地的袭来，霸占了各大门户网站的首页，就连我打开聊天工具，蹦出的也是有关他的新闻弹窗。
　　新作，得奖，又出新作，再度得奖。
　　这次引起业界轰动的作品是他为母校耶鲁大学设计的图书馆。这个设计凭借其建筑造型与轻松的氛围，在日本东京那样一个现代建筑设计师济济一堂，四面八方都有围剿的环境之下，仍旧摘下了年度建筑设计大奖的桂冠。已经有媒体人大胆预测，这样下去，陆子煜问鼎普利兹克奖的那天也已经指日可待。
　　我盯着电脑屏幕网页上那张被曝光的设计图看了很长时间——
　　整栋建筑白天全由自然采光，四面墙由六千个光线孔结构成，从外面看上去犹如一个巨大的海绵，确保整个阅读大厅可以从每一个海绵孔获得充足的光源，柔和的光线和广阔的空间交错，成就理想的阅读和沉思环境。
　　这个设计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绿野仙踪》中的林间空地，视野宽阔，无比自由。除了感慨其设计的人性化和独特性之外，我竟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亲近感。
　　我十分厚脸皮的认为那叫不谋而合的英雄所见略同。
　　钟静端着一杯咖啡在我旁边格子间的位子坐下，凑过来看一眼我正在沉浸的内容，大惊小怪地表达对陆子煜的敬仰之情，“He is such a genius！尤其是他在耶鲁毕业设计的作品——那套浮游之岛简直就是我等凡夫俗子穷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我关了网页，打开绘图软件继续做施工图。
　　如此机械而无聊的工作，从毕业前面的实习期开始算起，我已经持续做了大半年的时间。犹记得初时工作，每日听人发号施令，十分疲倦，几乎怯于提任何建议，张嘴便知自己根本没资格，结果就是做出的各种方案都期期艾艾。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非常不好。
　　顾嘉言说，“微微，你需要作出调整，尽管我知道这很困难。”
　　最后，我找到的静下心的方法，那就是给每个组做后备支持。我不知疲倦的做了三个月的施工图，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说到底，景观设计的基础始终是建立在与土地的依存关系上。作图是设计的基本功，我不是天才，也懂得成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而且每当作图的时候，我的思想就完全处于放空状态，什么都不用想。
　　我十分享受这样的感觉。
　　我一边用鼠标调整了整个线条的弧度，一边对倚在桌旁的钟静道，“你那个项目的deadline已经近在眼前，你还有空在这里喝咖啡对着男人发花痴？”
　　钟静气的跳脚，又忌惮四周的同事，不敢大声对我发脾气。
　　她重新坐下来神秘兮兮的刻意压低声音道，“我可是收到内部消息，咱们设计院要从天而降一位天神一般的人物，你猜是谁？”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突然弹出刚看过的视频之中，西装革履的陆子煜站在东京颁奖典礼的台上最后说的那句话——
　　上个月我去攀登勃朗峰，由于体力透支曾经昏迷过两天，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深刻。人生苦短，我想，接下来我应该要回到我生活过的城市，找回曾经遗失在时光深处最初的爱。
　　我摸到鼠标把绘图软件最小化，专题网页上那个十分耸动的标题便显示出来——2014东京建筑大赏设计奖得主，华裔青年建筑大师陆子煜的山水城市之路。
　　我冲着钟静抬抬下巴示意道，“他？”
　　身旁正在喝咖啡的女人状作优雅的点点头，也是一个字，“对。”
　　毫无缘由的，我的心里突然像压了巨石一样沉甸甸的，兀自沉默下来。
　　钟静问我，“你怎么会知道是他要来，还以为我这里是独家新闻呢。”
　　我不能跟她说是直觉告诉我的，就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了个马虎眼说，“that’s a secret，”还不忘调侃两句转移她的注意力，“写这篇报道记者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陆子煜还不到三十岁，这就敢写成大师了，现在的大师都这么不值钱了。”
　　她不上我的当，撇撇嘴道，“别瞎扯，对于唯一且永恒的闺蜜你至于这么守口如瓶么？”
　　我顺着她的话开玩笑，“你没看天涯上发布的最新守则么，防火防盗防闺蜜。”
　　钟静正要继续跟我死磕，同组的人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别聊了，去二楼会议室准备开会，赵院长从北京出差回来了，有工作内容要重新调整布置。”
　　我抬头看窗外的景色，缓解一下终日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的酸胀——
　　设计院坐落于重庆江北岸边的一座设计简约独特的四层独栋建筑物内，这里周围一带都属于清末至民国时期的映像老建筑群，完全按照我的导师苏红女士倡导的“修新如旧，修旧如旧”的开发理念，复原了开埠时期红墙尖顶的陪都特色。
　　从设计院出来的那条马路不是主干道，十分沉郁幽静。
　　道路两侧种植的粗大梧桐已经颇有些年头。沿着缓坡慢慢下行能直接到达长江边上的码头，平时有时候我会为了赶图加班到凌晨，出来的时候能听到游轮悠远绵长的汽笛声音。
　　一叶知秋。
　　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又是一年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跟钟静去公司马路对面的小巷之中吃午餐。
　　那里有一家当地报纸评选出来的重庆小面五十强的店。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重庆妹儿，实际上，重庆直辖那年我才跟随工作调动的父母来到这座山水之间的立体城市定居。
　　久而久之，我的口音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点泼辣爽利的川味。
　　钟静和我大喇喇的在摊位上坐了下来，她冲着门口正站在冒着白烟的大锅前用竹篦子捞面的摊贩喊一句：“老板，挑二两小面！”
　　一只粗土陶碗，二两水碱细面，用绿色青菜作底，泼上油辣子，撒上碎花生。
　　热气腾腾，麻辣鲜香。
　　我吃的大汗淋漓，吐着舌头不断挥动手掌扇风降温，心中直叹快意人生，不过如此。
　　席间，钟静约我晚上去观音桥逛街买新衣服，为即将到来的陆子煜的接风宴做准备。
　　我直接拒绝她，“我晚上没空，要去相亲。”
　　她顿时火起，“你怎么又去相亲啊？”
　　我一边迅速把面上切的十分整齐的牛腱子肉吞进腹内充饥，一边继续说道，“没办法啊，小学那会儿在一起玩耍过的爸爸同事的儿子找不到对象了，跑我这里来打探有没有可能凑合一下，我真是怒了，臭不要脸的先把小时候从我家带走的变形金刚还我！”
　　钟静十分无语，“那你还去？”
　　我叹口气，“相亲对象是顾嘉言的同学，你知道的，他的话对于我来说就是圣旨。”
　　妈妈去世之后，爸爸很快就重新娶妻。
　　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我的精神状态出了点问题，跟家里的关系也渐渐疏远起来，谈不上十分和谐，平时极少出现在家庭聚会的场合之中。
　　顾嘉言是我姑姑家的独生子，也是我唯一的表哥，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最近正在洛杉矶的医院做一场为期三个月的临床观摩实训，这个机会是医科大学附一院里许多年轻医生都梦寐以求的，他给自己的压力一直很大，精力相应的放在我的身上就少了很多，我不想让他在大洋彼岸忙碌的工作学习之中还要为我的事情操心。
　　何况，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这样一个尴尬的分水岭的年纪，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之中，似乎是应该考虑婚嫁的时候了。其实，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也曾经谈过几段不咸不淡的感情，但每次都是因为我的心不在焉而迅速终结。
　　我的内心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出现急切的焦虑感。
　　爱，应该是现在最奢侈的事情。很多东西都已经摆到台面上谈了——就如当下那么多的征友相亲节目一样，你有什么，我有什么，就差明码标价。
　　有人说，爱情可以美轮美奂，婚姻一定要稳固殷实。
　　想来意思也不过如此。
　　我已经渐渐向现实妥协，在顾嘉言的安排之下参加了几场不算太愉快的约会和联谊活动。
　　得过且过。
　　下班之后，我先开车去附近的宠物店接了大□□。
　　大□□是一只刚满三岁的萨摩耶的名字，是顾嘉言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它刚洗完澡，毛色通体雪白，窝在宽大的后排位置讨好似的把大脑袋探过来，流着哈喇子凑到我眼前。顾嘉言给我买车的时候，考虑的十分全面。为了方便带大□□出行，特地选择了空间较大的SUV，好在我的车技还不错，在四处盘山溜坡的山城勉强能驾驭的住。
　　下班高峰时段，道路拥堵，我也被堵在过江大桥上不能动弹。
　　我伸出手指揉揉大□□毛茸茸的脑袋，就接到了相亲对象的电话。他设置了来电秀，所以我就通过屏幕看到一张他戴着遮掉半张脸的黑超墨镜，穿着霸气豹纹衬衣的大头照，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有钱任性。
　　品味堪舆，十几年了一点变化都没有。
　　接通之后，那边竟然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语气尖利刻薄，“你这个老狐狸精，以后再也不要联系我老公了，他早就已经名草有主了。”
　　我嘴角一抽，腹诽顾嘉言，我的亲哥哎，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要骂回去，就听到那边男人几乎在用吼叫的声音呵斥她，“你在跟谁通话？你他么的把电话给我放下！”
　　竟然还会狂躁症发作一样的爆粗口，我已经很肯定这位不是我的菜。
　　这下，完全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我直接掐断电话。
　　那一瞬间，仿佛醍醐灌顶一样，对于恨嫁的焦虑之感，我突然有了十分释然之意。
　　三月桃花，五月槐花，九月桂花，万物皆有其繁华茂盛的定数。与其将就这样的一个人，我宁愿选择继续等待绽放的花期。
　　我相信，我一定会遇见最爱的你。
　　

　　☆、遇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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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见（3）

　　3.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晚上，设计院为陆子煜安排了接风宴。
　　赵院长执意要去山城嘉陵江畔最大的吊脚楼建筑洪崖洞，吃驰名中外无比销魂的麻辣火锅。我们常去的那家店位置极好，环境也算闹中取静，延山而建，占据洪崖洞的制高点，靠窗的位子能欣赏无敌江景。
　　我提前开车过去打点餐食。
　　本来今天这种场合应该是没我什么事的，但是因为我的导师苏红女士提前从上海参加学术会议回来，也想过来跟陆子煜见个面，赵院长就顺水推舟让我也来了。毕竟，这样的场合是扩充人脉的好机会，他不介意卖这样的人情给我的导师。
　　我很清楚赵院长的习惯，他不吃单独的小锅，更偏爱传统的九宫格，所以事先在临江的那个最大包间的长条桌，预定了三个九宫格的大锅，方便涮不同菜品。我最后按照赴宴名单跟服务员确认一遍接待的每个细节，包括座次、菜式、酒水、油碟、蒜末等小料在内的边边角角都认真检查完毕，才长出一口气趴在窗边看快速流动的嘉陵江面上的水波粼粼。
　　我是一个职场新人。
　　经过整个毕业季的动荡不安之后，我在一边抗争一边妥协中，心思渐渐平静下来。
　　其实，也曾无比轻狂，觉得类似这种点菜泡茶之类的活计落在我的头上简直就是大材小用，不过还好我适应调整的比较快，也能懂得这个阶段依旧是积累的过程，我知自己还差得远。从一点一滴改变开始，恍然就发现之前觉得面目可憎的那些琐碎工作竟然都十分可爱起来。
　　趁着夜色朦胧，我胡思乱想了一阵，然后就听到外面柴博士大嗓门的声音，“原来子煜曾经在重庆生活过，高中是在南开中学念的，那距现在该有十年了吧。”
　　我心中一动，十年前我刚好在南开中学的初中部，这样看来，我跟陆子煜还曾经是校友。
　　但是，我没来得及细想，穿旗袍制服的服务员便推开了包间的门。我连忙迎了上去，从我导师手中接过来她的外套和包，归置整理到门后的衣帽架。
　　我平常是很喜欢跟着这群老师闲话唠嗑打交道的，应该说是我喜欢一切有着真性情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大多数好为人师，总是有说不完的理论指导。我喜欢同他们来往，用《小王子》中最经典的话说就是to establish ties。
　　所以对于陆子煜，我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他走在苏红老师身后，穿一件版型绝佳的长款深灰色立领羊绒大衣，愈发显得身量颀长，卓尔不群。为了方便活动，他走进包间便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我转身的时候，陆子煜的脚步刚好向衣帽架这边走。我连忙向前走两步，顺势从他手中接过外套，低声说：“陆老师，我来吧。”
　　陆子煜深深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相当复杂。
　　他微微拧着斜插入鬓的双眉，没有说话，眉心中间位置有一道十分明显的褶皱纹路。一直以来，从照片到真人，陆子煜给我的印象都相当坚定镇静，就是那种泰山崩于前我自能不动声色饮茶的强大。在我眼里，他的长相应该是偏向英姿勃发的，却不知为何，此刻他的眼神带了十成的怅惘迷惑。
　　就好像，他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我没放纵自己往深处想，只当他还在介意上午那张我无心之失的手绘图，但是在这一群人面前我又不方便再次放肆解释，只能低头沉默下来。
　　陆子煜回过神来，低声对我说一句：“谢谢。”
　　他与我擦肩而过。
　　他们一行人落座，柴博士跟我打招呼，冲着我摆手道：“微微，快来坐我旁边的位子，我们这是有多久没见了。”
　　我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个位置，好巧不巧，正好在陆子煜和他之间。
　　柴博士大名柴进，外号小旋风，自称行者，脚步遍及半个世界。去年他满四十岁，才决定在重庆落户安定，娇妻美眷，人生圆满。我们曾经一起去郊县秀山考察开发项目，相处还算愉快。他是我导师团队中出了名的豪爽大气之人——
　　尤其酒量绝佳，可谓酒中杜康，千杯不醉。
　　我在心中暗暗替陆子煜捏了把汗。
　　在座各位均是当代俊杰，席间自然相谈甚欢。
　　重庆火锅以麻辣闻名于世，特色菜式中的毛肚、鸭肠、黄喉、血旺，吃起来都鲜辣爽脆，一顿下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我的导师苏红女士尤其精通易牙之道，在《重庆生活报刊》著有专栏写四方美食。陆子煜也不遑多让，话题从旅游开发到建筑设计理念，再到天文地理，又重新回到各地美食风俗。
　　他的话虽然不多，但却总是句句在点——
　　没有任何人发起的话题会冷场。
　　这样一圈下来，酒桌气氛就被他调动的十分热烈，就连平时不怎么喝酒的苏红女士都要引他为知己小友，忍不住拿起杯子跟陆子煜干了一杯啤酒。我要在结束之后充当司机的角色，又会随时出去打点琐事，所以被特赦不用喝酒。
　　我坐在陆子煜的身旁，眼睁睁看着他几乎就没怎么动我特意为他捞起放在面前味碟里的食物，啤酒白酒混着喝了不少。
　　柴博士已经喝成了红脸关公，陆子煜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酒至半酣。
　　赵慎院长拉着旁人划拳的空当，我偷偷跟着陆子煜的脚步摸了出去。
　　他去的是洗手间所在的方向。
　　我去服务员那里拿了一条消过毒的热毛巾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能听到里面不间断的冲水声和呕吐的呛咳声。没过太长时间，我就看到陆子煜顶着那张如同工笔画描摹一般的清逸苍白俊脸，一手抚着胃部一手支在洗手台上借力走了出来，很明显的已经吐过酒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利落的鬓角布满的水珠不知道是疼痛难耐的汗水还是刚掬水洗脸留下的残余。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面上明显有怔愣片刻的表情。
　　我走上前去把毛巾递给他，努力扯了下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平时一样随意轻快，“陆老师，我看你刚才都没吃什么东西，所以让服务员准备了热的花生浆，你要不要喝一杯？”
　　陆子煜接过毛巾将额角残余的水渍擦干净，低声拒绝：“不用，我不想喝。”
　　我长出一口气，有些挫败。
　　他却在此时突然转身看着我，我抬眼征求他的意见。
　　陆子煜面无表情地跟我说：“陪我出去走走。”
　　走出喧闹的大厅，夜色显得愈加静谧。
　　从门前沿着阶梯而上，有一个轩敞宽大的露天观景平台。
　　陆子煜的步伐并不快，十分稳重。
　　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阶梯两侧有几盏朱红漆制的仿古路灯，给寒凉秋夜平添了几分旖旎的温柔。我穿一件藏青色大翻领的短款大衣，寒气和湿冷自小腿蔓延而上。陆子煜的外套还留在包间内，身上只有一件浮薄的羊绒衫，此刻颀长瘦削的背影掩映在无边夜色之中竟有一些萧索落寞之感。
　　我们在平台上面对嘉陵江迎风并肩而立。
　　从这里俯视可观洪崖洞全景——
　　依山而建的仿古吊脚楼，一幢幢鳞次栉比排列在悬崖上。两侧有一排排绿色高大灌木，层层叠叠，高下错落有致，随着夜风似摇似晃。静谧黑暗的夜色之中，灯火辉煌，好像宫崎骏的奇幻世界《千与千寻》里面的那个汤屋。
　　一个充满欲望和金钱的现实社会缩影。
　　我们相顾无言，兀自沉默了一阵。
　　陆子煜有些疲倦，站了一会就扶着身边的老重庆风情的炮台雕塑坐在了长椅上。
　　我站在他的对面，率先开口打破这让人抓狂的尴尬，“陆老师好像不太能吃得惯重庆火锅。”
　　陆子煜沉郁温和嗓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嗯，花椒味道太重，我个人更喜欢清淡一点的东西。”
　　我连忙说：“如果早知道陆老师的胃不好，我就建议赵院长安排其他菜式了。”
　　陆子煜偏过头，清亮眸光蓦地一暖，走神似的问了一句：“你还记得？”
　　我当即就愣住了，错愕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是认为我应该记得他有胃病这件事。但事实上，在今天之前我根本就不清楚他的身体情况。
　　好在我还算是反应机敏，嘿嘿笑了两声解释道：“这年头，要是没有点胃病，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精英。陆老师那肯定是the best of the best，身体当然要格外娇贵些。”
　　陆子煜好像是有些失望，又不愿意跟我多做计较，无奈的抚额摇了摇头。
　　我正想继续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铃声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我已令你快乐，你也令我痴痴醉。
　　你已在我心，不必再问记着谁。
　　钟静在电话那头喊我：“微微，你结束了赶紧过来南坪这边吃宵夜，这家麻辣小龙虾好吃的能让你跪，来晚了可就没了啊。”
　　她的嗓门非常大，我举着电话避讳似的转了身，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自己吃吧，我还要送老师们回家的。”
　　钟静十分不满，又嘟囔了两句才挂电话。
　　陆子煜就在我的身后，跟我的距离非常之近。我不知道他何时站起来，下意识的转身之间就差点撞进他的怀中。
　　暧昧流转。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略带酒气的清冽淡然的独特气息，我能感觉到他温暖体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痕迹，我能看到他双眉之间清晰的浮薄倦意。
　　在陆子煜迫人的气势之下，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却不小心被凹凸不平的仿古地砖绊倒了，身体失去平衡向一旁栽倒。陆子煜的一句“小心”尚未喊出口，右手已经非常敏捷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揽着我的腰站定。
　　灯火朦胧笼罩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抿紧嘴唇，黑眸微敛，似乎有难以言述的深邃感情。
　　我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光影流离的旖旎温柔梦境。
　　我喜欢这样的距离感，又真实又虚幻的样子。
　　陆子煜揽着我的腰的手腕略微用力，我便不由自主的又往前跨了一步。我甚至能感到他略微带些醉意的清浅呼吸拂过我的脸颊。仿佛下一秒——
　　他就会捧着我的脸吻下来。
　　我的心在嶙峋的胸腔里面扑扑乱跳的越来越快，身体紧张的不敢绷直，两脚微曲，攥紧的手心也忍不住微微渗出汗意。
　　重庆的秋夜多雨，因为在江边，吹过的风中都带了几分湿润寒凉的水汽。
　　我突然不受控制的捂着嘴打了一连串响亮的喷嚏——
　　所有空气中即将要爆炸的暧昧因子都在这个瞬间消散殆尽。我的双手捂在鼻子上，只露出两只睁大的圆眼睛看陆子煜，觉得尴尬无比，很想赶紧找个地缝立刻钻进去。
　　陆子煜笑的不可抑制。
　　但是，在我这样惊天动地的反应面前他的语调依旧沉郁温柔，低声道歉：“是我的错，让你出来陪我散步，害得你感冒了。”
　　我连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不关你的事。”
　　他终于不再逗我，放开我温文一笑，手掌在我的肩膀上轻拍一下，轻声说，“走吧，去晚了你的小龙虾就没了。”
　　陆子煜转身，双手随意抄在裤兜，长身玉立的瘦削修峭背影拾阶而下。
　　宁静的夜里，徐徐的微风，一片灯火璀璨之中的重庆森林——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的脑海突然浮现出这样暖情的诗句。
　　

　　☆、遇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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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有嘉木（1）

　　1.墨菲定律。
　　莫泊桑说，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
　　这句话支撑我度过整个忙碌充实得分分钟想撞墙的一周。陆子煜钦点了我做他的特别助理，这个决定在设计院众人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也让我跟钟静的友谊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她认定我跟陆子煜的不正当关系，整个周都没怎么搭理我。
　　在任何行业工作，终归是和人打交道，八卦也就不可避免。
　　我好像突然站在了荒无人烟的孤岛之上，周围同事的玩笑话都是围绕我跟陆子煜究竟是什么关系的猜测而展开。
　　对于这些，我都不予理会。
　　事实上，我根本就是一刻不得空闲的在工作，也没有时间想其他事情。陆子煜的工作节奏相当快，过程又十分铁面无私，丝毫不讲情面。我是半瓶醋的水平，只能用时间来弥补能力的不足，每天的常态都是盯着屏幕深夜绘图，累到极致。
　　周五，可以松口气了。
　　窗外终于漆黑一片，茶已经泡的全无滋味，设计院之中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一片静悄悄的。陆子煜还在外面距离我很近的宽大工作台前跟工程师对图稿。他太适合深黑正装，到了办公室就只是白衬衫黑裤，戴一副黑色全框架眼镜，很少系领带。
　　每次见到他都是熨帖的恰到好处，谦虚和善，沉稳镇定。
　　我靠在椅背上兀自发了一会呆，直到看到陆子煜对面的工程师周宁川起身与他握手告别，才去更衣室换衣服，我从职业套装之中解脱，穿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宽松的运动长裤，复古的运动鞋，将头发随意梳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出来的时候，陆子煜还坐在宽大的落地窗边。
　　静默的夜空偶尔传来几声长江之上的游船汽笛声音，他的剪影好像已经沉淀成了一幅寂寞的静态油画。
　　我走上前去，出声跟他打招呼：“陆老师，我已经把您要的资料分类整理好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下班了。”
　　陆子煜看了一眼面前一整摞的文件夹，“我让你看的那几本杂志所做的简报是哪一个？”
　　他说的那些杂志，都是建筑设计方面的顶级期刊，全英文的彩色插页，我读起来并不算容易。当我抱着专业词典一个个生词查着看过去，完成简报的时候简直有醍醐灌顶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我的视力越来越差，平时看电脑屏幕都有些模糊。听到他的这样问，连忙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文件夹上标签，抽出来递给他。
　　不经意之间，我们的距离就非常之近。
　　我又闻到他身上似曾相识的那种能要人命的清冽温和的气息。
　　陆子煜看着我的反应，忍不住皱眉问我：“眼睛还是看不清楚吗？明天我带你去医院验光，配一副合适的眼镜。”
　　我连忙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斩钉截铁的拒绝：“不，不用。”
　　陆子煜沉默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也退了一步，安慰我说：“微微，我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意思，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
　　见他这样，我的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只好又违心的卖乖解释一句：“那个，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配就可以了，您看您每天都这么忙，周末一定要好好休息，我怎么好意思麻烦您陪着一起去。”
　　暧昧。
　　我们或多或少都有过这种感觉。
　　从开始好感的瞬间，到最终在一起或不在一起的结局。这中间，每个手势、每个表情、每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可以成为暧昧的符号。
　　前提是，你要有一颗暧昧的心——
　　西厢记中的崔莺莺，明明害羞轻盈的跑开，却忽而回头以香帕掩面，对着张生嫣然一笑。
　　想必那书生的心都酥软了吧。
　　暧昧的感觉就像被世上最柔软的箭射中，整个人都飘在云中。我懂得恋爱中的技巧，只是，我已经在现实面前彻底觉醒，那种被击中的感觉不再柔软迷幻，而是像被冷水浇落，同时心中警铃大作，吵嚷着快快逃开。
　　我不是没有认真想过陆子煜对我如此感兴趣的原因。
　　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曾经出过车祸或者其他的什么意外才导致了失忆，似乎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陆子煜眼中总是如影随形的深海一般的情愫，和他在我面前提及过去时似有若无的浮薄感伤。
　　我想电话求助大洋彼岸的顾嘉言，但是又实在无法下定决心。
　　顾嘉言是个心理咨询师，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理医生。
　　我不愿意找他倾诉心事的原因有三点。
　　首先，我不喜欢自己像个患者一样缠着他问东问西，在他面前，我自认为是个十分有羞耻感的人，向他进行这方面的咨询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我潜意识里很排斥跟他谈论感情方面的事情。
　　其次，顾嘉言平时真的是很忙。
　　尤其是在姑父因病突然离世之后，除了他本身在医院的工作之外，他不仅要照顾敏感脆弱的姑姑的情绪，还要负担我的生活，而且传承了姑父的衣钵——
　　每个周日的下午，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顾嘉言都会去南坪那边的中医堂坐诊，不过他没有处方权，有时开了方子要递给虞清明老先生过目，没有问题的话就给他签个名。虞大夫原本是省中医院的名医，退休之后便被请到了中医堂。如今中医养生机构可谓遍地开花，但是由于顾嘉言的中医堂有医科大学的背景，虞大夫才肯每周两次在这里坐诊。
　　其实说到底，我只是不想让顾嘉言把我当成他的病人那样看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顾嘉言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遗传了姑父的心脏病。虽然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病况一直都很稳定，外表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两样。当然他自己也算是比较注重保养，清心寡欲的跟半仙儿一样。
　　我不想让他替我担心。
　　我自负的认为我能掌控好自己的生活。
　　所以，在两天前的夜晚，我加班结束之后直接就去了江北岸边，孙一白在那里开了一间名叫“浮生记”的文艺酒吧，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在脑海中逡巡一圈，发现截止到目前为止，孙一白竟然是唯一一个跟我认识超过十年，并且完全不会让我设置心防的人。
　　孙一白倚靠在琳琅满目的实木酒柜前面。
　　他穿了一件暗蓝花纹的衬衫，肩上外披亮绿花的羊绒大衣，下身是一条白底暗红花的布裤子，配着布洛克的复古设计镂空皮鞋，外加上他脸上那比穿着更加花俏的笑容，当真是不辱他的外号——
　　花花公子。
　　我无精打采的坐在高脚凳上，趴在吧台前问他要了一杯鸡尾酒，边喝边把最近几天的疑惑一股脑的说了出来，我问他：“孙花花，你说，我是不是曾经出过车祸然后失忆了呢，但是我明明没有记忆断层啊，而且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挺好的，看着相册之中每一年的照片我都能很清楚的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境。”
　　我又说：“我现在还能背诵高中语文课本上所有的文言文呢。”
　　孙一白望天翻翻白眼，“你瞎想什么呢？以为你在演电视啊。”
　　我说：“我就觉得这生活太平淡了点。”
　　他十分不忿：“怎么着才叫不平淡啊？要不给您来个车祸、绝症、破产、外加和同父异母的哥哥相恋，你就满意了是吧？这生活，有多少人求神拜佛的，就只图个平平安安，你还真别不知足！”
　　我又问：“那怎么解释陆子煜的事情。”
　　孙一白说：“纯粹就是你自作多情呗。”
　　我气得差点把盛酒的玻璃杯直接砸在他摇头晃脑的脸上，“你为啥不说是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不死心的再问他一遍：“你真的不记得以前我们学校有个人叫陆子煜吗？”
　　孙一白表现的很不耐烦，“不记得，不认识，不知道，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肯相信？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去问顾嘉言啊，他才是最清楚你生活的人。”
　　一无所获。
　　我的脑海陷入胶着。
　　于是，这几天我都在刻意避开与陆子煜应该有的接触。当然，如果那些细节仅仅是我胡思乱想产生的错觉，或者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我会觉得由衷的庆幸。
　　陆子煜刚提了一台低调的德国产新车，方便出行代步。
　　我们争执了几句，他终究没有坚持要送我回家，哪怕我们根本就是同路人，就算是本着低碳环保的原则，也似乎不应该单独开两辆车。
　　但陆子煜是那种作风坦荡的君子，就连表露感情的方式都十分温和。
　　他有足够的耐心应对。
　　我们在设计院告别。
　　我慢吞吞的走出大门，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车牌，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立刻多云转晴。我蹦蹦跳跳跑过去，还未跑到跟前，就看到一团毛球一样的大□□从后排俯冲下来，驾驶位上的顾嘉言打开车门，下来站定，笑着看我。
　　他很少会这样笑。
　　因为职业和自身性格的关系，顾嘉言的情绪一直都非常平和，既寡言又严格，所以周身都弥漫着一种禁欲的气息——
　　过于稳重沉静，有着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安定。
　　重庆的露天停车场边上多种植银杏树，深秋叶落金黄。
　　此刻的顾嘉言，就站在挂满小扇子一样的黄叶树下的夜色中，像是从写意的水墨画中走下来一般。他穿着一条宽松的浅灰色运动长裤，一件白色圆领T恤，外面罩着黑色的棒球服，神色饱满，既闲适又干净。
　　我“啊”的一声飞奔过去，像树袋熊一样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
　　顾嘉言怕我摔下来，双手都扣在我的腰间帮我维持身体的平衡，板着脸训斥了我一句：“都多大了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快点下来。”
　　我早就习惯他的老成持重，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从他身上跳下来，努力踮着脚试图跟他勾肩搭背，“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还要两个周才能结束的嘛。”
　　他避重就轻的说：“今天下午两点飞机才落地，打不通你的手机，一白说你应该还在加班，我就过来了。”
　　我无暇顾及他话中重点，兴奋的简直要在原地转圈，叫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去南坪吃麻辣小龙虾当宵夜吧，在你的中医堂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夜市摊儿。”
　　顾嘉言看我右手臂一直试图勾着他的脖颈这样吊儿郎当的举动，斜睨了我一眼，慢腾腾的摆出一副扑克脸，淡淡道：“沈微微，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的爪子从我的身上拿开，我开车带你去吃小龙虾，第二，继续把你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自己回家关禁闭吃大□□的骨头饼干。”
　　他生气的表现就是会连名带姓叫我的叠字名字。
　　我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恢复淑女扮相，揽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都刻意甜腻了好几个度，“好了啦，人家知道了。”
　　我被自己酥麻的撒娇声音冷得打了个哆嗦。年少青春不懂事的时候，我曾经看过的暖伤文学小说告诉我，淑女就是把该说我的地方都说成人家。
　　无条件的服软——
　　这是我在这么多年磕磕碰碰的实战过程中摸索出来的，对顾嘉言这个冷面神最唯一直接有效的手段。顾嘉言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但终归没有再继续生气。
　　男人就是这样，冲动归冲动，理智归理智。恢复理智的顾嘉言又变成了那副寡言又严格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大□□跟我对视一眼，坚定的叫了两声，对，一点都不可爱。
　　陆子煜不知何时出来，站在设计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我们。
　　我从车头前面绕过到副驾驶的时候与他的目光对视，顾嘉言正要拉开车门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转身嘱咐我一句，“你去车里坐着别动，我过去打个招呼。”
　　我下意识的就要抬脚跟上去。
　　顾嘉言略微转过头，侧脸的线条十分严苛，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去车里坐着，别动。”
　　我不太能习惯他这样的强势，但是也没敢触他逆鳞。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子，夜色朦胧，不知何时天边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水滴打在泛黄叶子上，稀稀疏疏的声音从车窗外面传来。
　　他们与我的距离远，我努力眯着眼也看不清具体情况。
　　一个人在一个静默的世界的时候会倾向于负面的情绪。我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Anything that can go wrong will go wrong.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南方有嘉木（2）

　　2.顾嘉言。
　　大□□呼哧着粗气跑回来，顾嘉言打开后排的车门安顿它上车之后，才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我掐了表，他们的谈话一共进行了十五分三十八秒，有好几次我都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干脆跳下车，冲过去一探究竟。
　　但是我不敢。
　　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顾嘉言跟陆子煜是旧识这个信息。
　　顾嘉言一直沉默无语。
　　车窗外面雨帘绵密，车内空间狭小，又密闭不透风，我甚至能闻到顾嘉言身上那种清新葳蕤的草木芬芳的气味。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忐忑不安的无意识扭动着身体。
　　等待红绿灯的空隙，顾嘉言伸手打开车载电台，他的指骨突兀出来的弧度很好看，动作轻而细微，是一阕缓缓流动的古琴曲。
　　我在情绪焦躁到最高点的峰值时，莫名其妙的放松下来。
　　顾嘉言对我想要知道的事情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我主动提问。
　　他慢悠悠的主动开口：“我跟陆子煜是高中时期的同窗，他毕业那年被传说中美国最难进的大学深泉学院录取，成为当年的十三个人之一，这件事当时还上过重庆的新闻报道。后来，我听说他去耶鲁大学读建筑学硕士，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期间，他的姐姐嫁给了舅舅，他一直在国外，如果按照辈分来看，他算是你的长辈。”
　　我立刻问道：“那我之前跟他见过面吗？”
　　顾嘉言点头，斩钉截铁的回答我：“见过。”
　　我得到意料之中的肯定答案，又问：“我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顾嘉言慢条斯理的说道：“微微，我们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重要的，也有没那么重要的，还有只有一面之缘的，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一些人，那就说明他只是你生命之中无关紧要的过客而已。何况，你那个时候还小，不可能记得所有出现过在你面前的人。”
　　我承认从逻辑方面来思考，顾嘉言的这番论调完美的无懈可击。但是，从人之常情上来看，我就不愿意相信了。最浮于表面的原因就是，陆子煜的形容相貌都太过突出，我很了解自己，绝对不会对他毫无印象。
　　这也是我不愿意跟顾嘉言倾诉心事的理由，他把人心看得太通透，我心中在想什么他都一目了然，我们之间的谈话也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顾嘉言相当冷静，甚至极少会有情绪波动——
　　水火不侵，油盐不进。
　　他有着近乎自虐的自制力。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他铁了心要在一件事情上欺骗我，那么我一辈子也不可能会知道真相。
　　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我已经在心底另有打算。
　　深秋的夜，温度已经降了很多。
　　山城的夜景很美，车窗外那些晶莹剔透细小雨丝斜斜的编织成帘幕，都市各色迷离光影为雨幕上色，幻化成无数诗的彩线。
　　顾嘉言不肯在拥挤脏乱的夜市上陪我吃麻辣小龙虾。我也担心他的身体，只好妥协为打包把外卖带回家去吃。好在他就住在附近，倒也不算太麻烦。
　　顾嘉言从医科大学毕业之后，为了迁就上班地点才从家里搬出来单独居住。
　　当然，他每个周都会抽时间回去看望寡居的姑姑。我已经来过这里太多次，对他家比对自己那里还熟悉，根本不用他招呼，自顾自的换了拖鞋家居服，又去冰箱拿了一盒冰激凌，咬着勺子走出来。
　　这里的格局是重新设计改造的，接近一百八的套内面积，也只有两间卧室而已。经过改良的宽大空间里，厨房被巧妙的掩藏在深处。亚麻色的薄沙窗帘垂地而落，万家灯火的夜色，透过整面明亮的通顶落地窗撒在阳台上茂密葱茏的植物丛里。
　　顾嘉言家的客厅没有电视，但是有个大投影幕布可以放电影。
　　偶尔我过来了非得吵嚷着要看节目，顾嘉言就把投影仪通过互联网与笔记本的显示器连接。因为没有电视节目的循环滚动，屋子里便容易显得冷清，要是不大熟络的朋友来到这里，甚至会觉得尴尬。
　　幸好，他并不是很热爱社交，笃信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人生信条。
　　顾嘉言有轻微的洁癖，进门后便又去洗澡。
　　我抱着冰激凌的盒子窝在沙发里，看到他已经将从夜市上带回来的外卖盒子打开，在矮几上一溜儿码放的整齐，有条不紊——
　　盒子均是正方形状的透明厚质塑料，除了我喊着要吃的那盒红彤彤的小龙虾之外，还有用泡椒爆炒的个头巨大的灰色花螺，皮壳坚硬的爬爬虾，碧色西兰花垫底的三只小鲍鱼和一盒麻辣卤味鸭舌。木纹厚重的矮几角落有一瓶还未开封的百利樱桃甜酒，泛着金属光泽的开酒器静静躺在一边，只有一个晶莹剔透的郁金香杯。
　　因为下雨，我一直待在车子里玩手机，不知道他下车去竟会买了这么多。
　　实际上，在顾嘉言的养生理念之中，对这些东西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是，他却从来都愿意纵容我，甚至会比我要求的还要再多给一点，只怕不够我吃。就如这瓶甜酒，肯定是趁我在卧室换衣服的时间空当，他事先去酒柜拿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已经习惯顾嘉言无微不至的照拂。
　　他深知我的习惯，甚至要比我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我想把手中的冰激凌盒子放在落地台灯旁的矮柜上，无意识的多看了一眼——
　　顾嘉言之前可能是赶着出门，也没想到我晚上非得要跟过来，所以没来得及收拾整齐。矮柜上有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他现在的研究领域——《中医经络催眠教学讲义》，书的上层搁着几个棕色的药瓶，玻璃杯中是他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拿起药瓶握在手中端详了很久，没有标签。
　　如果问他，他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告诉我说这只是维生素。
　　我知道他最近很忙，身体也不太好，心情更是不虞。
　　姑姑寡居之后就有点神经过敏，稍有不如意就会当着顾嘉言的面不停哭泣，谁劝都没用。她也不愿意再嫁，如今最上心的事情就是要让顾嘉言赶紧结婚，不断的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给他寻找资源，介绍对象。
　　有几次，顾嘉言确实是因为有病人在，所以耽误了与相亲对象约定的见面时间。她竟然一言不发的去了教堂会教友。她没有带手机，顾嘉言联系不到她，开着车在主城找了大半夜，才从我爸爸那里知道她可能去了渝中区的若瑟堂。
　　顾嘉言被激得心口痛了好多天，但是之后再也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相亲约会。
　　我又想起年初家庭聚会时那场激烈的争执。
　　一向温柔脆弱的姑姑竟然突然歇斯底里的质问我，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赖在顾嘉言的身边，为什么还不赶紧结婚嫁出去？我一直十分排斥参加这种聚会，感觉像是在一个岛屿上与人隔绝般的生活着。总是会想起《荷塘月色》的最后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但是从那次之后，我就变得十分顺从，一直在顾嘉言的安排下相亲。
　　见得人多了，整个人便有些麻木了。
　　我自暴自弃的想，或许，女人的生命真的是需要男人和婚姻的吧。
　　直到陆子煜的出现。
　　我这几天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多梦。
　　如果是美梦倒是也还好，可每天将我惊醒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恶梦。
　　晨光熹微，窗帘厚重。
　　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身上被汗水浸透的睡衣已经风干，寒意沁入胸膛。周围俱是静谧，台灯亮着暧色的光，只能辐射到我的上半身。
　　一刹那间我的记忆全乱了，如同打翻了的拼图。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急忙下意识的转动脑袋四处搜索能唤起回忆的物品，这是顾嘉言曾经教过我抵抗噩梦的方法。直到灯下空空的杯子出现在我眼前，我才像溺水突然被救起，感觉四周黑暗的潮水退去，我的记忆再次拼凑起一副完整的图景。
　　我忍不住狠狠地咳了一阵，身体方才慢慢从虚脱中恢复过来。
　　顾嘉言起床之后，每日里的第一件事便是泡茶。在轩敞宽阔的凉台，他坐在升起木质地台的蒲团上，葳蕤繁茂的各式植物环绕左右。我至为喜欢的是凤凰单枞，我喜欢一切天然而且具有独特自然香味的东西，比如茗茶，比如花草，在茶韵的慢慢淡去之后一天也就正式开始了。
　　我揉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拉开落地玻璃门走到他身边坐下，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嘉言一边动作熟练优雅的洗杯，一边对我说：“没睡醒就再去睡会。”
　　我伸了个懒腰，“不睡了，做了一整个晚上的梦，累死了。”
　　我看到他坐着的蒲团旁有一本黑色封面的书，上面是全英文的大字标题——Hypnosis and Memory——催眠与记忆。
　　我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好奇的问他：“哥，催眠真的能提高记忆力吗？”
　　顾嘉言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开口道：“研究证明，催眠不仅可以巩固记忆力，甚至可以封存特定的记忆，比如一段时间，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的记忆，都可以通过治疗师不断的心理暗示成功抹除，已经有许多应用于心理学临床治疗的案例。”
　　我感叹一句这么神奇啊，又说：“但是，那只是治标不治本吧。就算你一时之间忘记了，只要你再见到那个人，再经历之前的点点滴滴，你的记忆，一样会回来。”
　　我放下了书，拿起紫檀木镂空桌上摆着的小巧玲珑的功夫茶杯抿了一口。
　　是我最喜欢的凤凰单枞。
　　早饭过后，顾嘉言带我去中医堂，找虞大夫开方子抓药，治疗我最近的失眠多梦。
　　我本来不太想去，但是他一直坚持。
　　中医堂在南坪的一处僻静地方有一爿门面房，物业产权是属于顾嘉言的，分为上下两层，楼上看病，楼下就是中药铺子。我们到达的时候，正有几个穿白大衣的工作人员在抓药秤药，用最古老的褐色牛皮纸装药，人流不断，门庭若市。
　　顾嘉言跟虞大夫是老朋友了。
　　因为顾嘉言内心十分尊崇中医，遇到问题登门求教虞清明。真正聊过几次之后，虞大夫才发现顾嘉言是做足了功课的，他的研究方向是中医与催眠，他曾经认真通读过中医著作的四大经典——《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温病条辨》，也经常会翻阅国内这方面的前沿杂志。
　　他们谈论起中医病理方面的事情，顾嘉言深通其中关节，表现犹如探囊取物般轻巧，并不是略知皮毛的一知半解。
　　虞大夫引他为知己小友，多少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意思。
　　

　　☆、南方有嘉木（3）

　　3．夫唯不争，故无忧。
　　雨后降温，深秋露重。
　　我还没进诊堂，就接到了赵院长的电话，他安排我用周末的时间陪陆子煜逛逛主城。
　　走在我前面的顾嘉言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大翻领棉衣，版型极好的墨兰色牛仔裤，卡其色的工装鞋，鞋带收拢的十分齐整。他不喜欢太过硬朗的布料，衣柜里常年只有四种颜色——黑白灰咖，既单调又个性独特鲜明。
　　他举止自然的为身后正在握着手机通电话的我推开门，我张嘴比了个无声的谢谢口型。
　　这是长久以来我们之间形成的默契。
　　虞清明坐诊的时候，并不像现在流行的中医噱头，留络腮胡须穿盘扣长衫。他的穿着总是很清爽利落，在室内就是羊毛衫加白大褂，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容易让人信任。顾嘉言很入这个老专家的眼，虞清明简直是把他当成入室弟子一样对待。
　　他曾经在席间认真调侃，这年头遇到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就很不容易，更不用说顾嘉言与他各方面都十分投契。
　　我坐在诊台对面，把最近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
　　其实应该也跟没什么大碍，是顾嘉言过于紧张，不过中医堂的理念本身就是治未病之病，所以虞大夫还是大笔一挥，开了一张方子递给顾嘉言，医嘱道：“小丫头平时要注意一下清口，少吃麻辣荤腥发物类的食物。”
　　我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顺从的点点头，又听到他对顾嘉言说：“你去国外这些天，我仔细琢磨了下，给你的药方调整了两味药。药房每天都煎，你得按顿仔细吃。”
　　我连忙插嘴：“哥，你的身体又哪里不舒服了，去年不是就停药了？”
　　顾嘉言面不改色：“没事，老毛病而已。虞老只是帮我调整个药方，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要我送你吗？”
　　虞大夫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好又低下头去看病案。
　　我急着离开，也没有继续追问，说：“你不用送我，我出去走几步路过天桥搭轻轨就行。”
　　顾嘉言知道我是去见陆子煜。
　　临走的时候，中医堂来了个卷发的小男孩，只有三四岁的样子。黑色外套里面穿了一条牛仔的背带裤，大大的眼睛，肤色雪白，特别可爱。
　　他的妈妈抱着他坐在顾嘉言对面看诊，他十分安静，不怎么爱说话。
　　顾嘉言一向对小朋友很有耐心，他是一个真正心怀仁慈的人，尽管言语不多。因为仁慈，所以不温不火，没有冲动的情绪。因为仁慈，所以不骄不躁，待人接物平等且宽容。
　　我信赖他，就像信赖格林威治本初子午线的刻度。
　　为了逗小男孩开口说话，顾嘉言低声问道，“小朋友，你的头发怎么是卷的呀？”
　　他鼓着脸颊想了一会儿，奶声奶气的说，“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喝开水烫的。”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倚在门旁情不自禁的笑了。
　　顾嘉言也勾了勾唇角，他捏捏他手掌上小小的肉窝窝，哄道：“原来是这个原因，那你伸出舌头让叔叔看一下，好不好？”
　　我轻轻掩上门离开。
　　我搭乘轻轨，十分顺利地到达跟陆子煜约定的商圈。
　　重庆主城的轻轨站台都建设的十分别致，有的距离地面有五六层楼高，有的直接建在嘉陵江面上空。尤其是从沙坪坝到大学城的路线，由工商大学艺术设计学院的龚曦教授担纲设计。他当时咨询过我导师苏红女士的意见，最终确定的主题是重庆城市记忆，整个站台顶上的涂鸦都是抽象的青石板路，两边是松涛梅林的树木，鸟群和风筝穿梭其间。
　　陆子煜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附近的眼镜店验光。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我跟他都没有主动提起昨晚与顾嘉言的会面。
　　我心里想着反正周一工作时肯定要用到近视镜，所以没有拒绝。
　　我浑浑噩噩的跟着他挑了镜片，又在店员的推介下试了一副黑色的大镜框，我把框架在鼻梁上对着面前的镜子摆了个表情，抬头向远处看了看。
　　陆子煜站在一旁问我的意见：“怎么样，喜欢吗？”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条理清晰的问道：“那就这个吧，请帮我们开票，现在把镜片拿去切割的话，二十分钟能完成吗？”
　　女店员似乎没有想到可以这么顺利的做成一单生意，反应过来之后拿着计算器又噼里啪啦的按了起来，一边道：“您挑的这套镜片价格是二千六百八，镜框是四千九百八，一共是七千六百六，现在店里有活动，我可以拿个八五折的优惠给……”
　　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打断她的话：“不好意思，这个太贵了，我不要这个镜框，镜片我也要重新选一下。”
　　女店员直接选择无视我，面有难色的看向我身边的陆子煜，“这……”
　　陆子煜的措辞很官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段时间内，我需要你做我的导游、地陪、助理、司机和朋友。就算是为了我的安全前提着想，你也必须要配一副好用的眼镜。”
　　我无法反驳，只好妥协一步，低头掏出来钱包，“那我刷自己的卡。”
　　陆子煜伸手按在我的包上，示意店员去开票，又说：“你无端因为我多承担了额外的工作，在你做我的助理期间，每个月的薪水除了设计院的工资之外，会从我个人工作室的账户划一笔与你工作量相当的数目。这副眼镜，就当是员工福利。”
　　我也不好再次拒绝，只暗自在心中打算之后陪玩的各种花销一定要自己负责。
　　我发现从今天再次见面的开始，陆子煜深邃眼眸里就隐去了那种似有若无对过去的眷恋，他表现的太过自然，太过坦白，太过正确，以至于让我发现不到任何问题。
　　而这恰恰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我越来越好奇顾嘉言跟他之间曾有的谈话内容。
　　我按照陆子煜的日程，跟他一起去黄桷坪拜访建筑界的前辈玉生烟老先生。四川美院的老校区就坐落于此，直接造就了涂鸦街的诞生。一番谈论下来，我才发现我们都曾经在机缘巧合之下在他门下学过一段时间的绘画。
　　我们在车子不能继续开的地方下车。
　　这一路都是年轻人的聚集地，再往前走，华彩缤纷的涂鸦墙面前出现几个衣着潮流的年轻人，或背着单反相机或挎着背包支起三脚架，步履轻盈地出现在都市丛林间。
　　陆子煜今日穿的十分休闲，白色的粗线棒针毛衣，天蓝的长款羊绒大衣，愈发趁得他的肤色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瓷器，他的胸前挂着一个黑色的哈苏，镜头也很专业经典，小三十万的整机价格。好在陆子煜的气场温和清贵又潇洒利落，倒是完全陪衬得起那令人咂舌的昂贵。
　　这一带地势由低到高，有长长的阶梯一路通向半山腰的院落。
　　我一边走一边指着道路两旁的楼房被全部覆盖的涂鸦墙介绍道：“涂鸦街的存在，是都市休闲元素的衍生，也直接佐证了我的导师苏红女士关于城乡休闲共生体中‘嵌入种植’的理论。”
　　陆子煜感兴趣的挑眉看我：“嵌入种植？”
　　我说：“就是城乡休闲共生的一种理念，通过嵌入种植的方法，把田园嵌入城市中，把城市建在田园上——打造田园城市，从景观到功能逐步实现‘城中乡’与‘乡中城’的新型城市综合休闲体。这个——”
　　我停顿了一下，笑道：“跟你提出的山水城市的理念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子煜也笑，“下次见到苏红教授，一定要好好请教一下。”
　　我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我们如此合拍——
　　我话中的每一个点他都能接到，并且无比自然的顺接下去。
　　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到达玉生烟老先生的住处。这处百年有余的院落，位于半山丘一处十分僻静的地方，被主人布置的古色古香，灰墙黛瓦掩映蓝天白云，有江南园林的秀美。我们推开大门进入院子，圆拱形状的灰白月门后有葳蕤的花枝伸出，像是在时尚前卫的都市丛中硬是开辟了一处东方韵味的世外桃源。
　　陆子煜环顾四周，摸着下巴笑笑，“大隐隐于市，玉老先生是真隐士。” 
　　我们走入内堂，玄关口老梨木的屏风上悬着一张字，字下供着香火，字面上看起来不是古迹，却笔走龙蛇，落款处写明了是出自玉生烟本人之手。
　　不挂古迹，却悬挂自己的手迹，老前辈还是心气高。
　　字幅上书——
　　夫唯不争，故无忧。
　　这是《道德经》上善若水篇中的最后一句。
　　原句是——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之所以能记得如此清楚，也只是因为这是顾嘉言的处世哲学罢了。
　　室内正中间有一个四方桌，四壁上悬挂着“春夏秋冬”四副苏绣。我一心想着老前辈的家中必是件件珍品，赶忙上前细观。这时，只听见一个声音传来，声若洪钟：“看什么哪？小丫头！那些破画有什么好看的，倒还不如我老人家手上的麻将牌来的漂亮。”
　　我猛然回头，想是老前辈到了，正要弯腰行个大礼。却看见房间里的窗户被打开了，木质的雕花镂空窗格透着窗外艳阳高照，一盒麻将正摆在偏堂的八仙桌上，顷刻之间青绿色的麻将牌倾泄于防滑的粗布上，哗啦啦作响，清脆如乐章。
　　已然坐下洗着牌的老人，看起来不过七十左右的样子，但他实际年龄已经将近九十。老先生穿一身灰色长衫，白色绸布长裤，样式古朴的布鞋，一头银发打理的整整齐齐，满面春风的坐在四方桌的正位。
　　他热情招呼我们：“子煜快过来坐下，陪我老头子搓几圈牌。”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玉生烟，看来陆子煜倒是跟他一直有联系。他本家姓孙，如今的名字来源于那句——蓝田日暖玉生烟，是国内著名的造园大师，作品遍及大江南北。
　　川人对国粹麻将的热爱程度不多赘述，我偶尔也会被钟静拽着在茶馆打通宵血战到底。
　　我们坐下问候叙旧之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三缺一，怎么打？”
　　我的话音刚落，孙一白就吊儿郎当的从门口走了进来，他鼻梁上十分骚包的架了一副墨镜，大嗓门喊道：“我的老太爷哎，你又非得把我叫过来干嘛？”
　　我跟孙一白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经过一番谈论，我才知道原来孙一白算是玉生烟老先生的侄太孙。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一茬，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我隐约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
　　陆子煜笑的温文尔雅，“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一白，你想坐哪里？”
　　这是熟人的架势。
　　我立刻狠狠的用目光将孙一白这个大骗子凌迟了一万遍。
　　孙一白厚着脸皮搓牌，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别叫我一白，我跟你没那么熟。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小爷现在就是一开酒吧的生意人，叫我孙老板。”
　　陆子煜似乎也不是很介意，唇角弧度依旧优雅的无懈可击，“孙老板，骰子找到你了。”
　　我心不在焉的搓着牌，大致在心中描摹猜测了整件事的轮廓——
　　陆子煜跟孙一白也是旧识，但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却在我面前极力撇清并否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陆子煜不便直言，便刻意安排了今天的牌局，目的就是为了设计拆穿孙一白。那么，牌局结束之后我应该能从孙一白那里得到一些想知道的讯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已经能肯定我确实是忘记了一些关于陆子煜的事情。
　　但是，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赖的顾嘉言笃定的告诉我。
　　

　　☆、南方有嘉木（4）

　　4.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心不在焉的陪他们玩了几圈牌，抬眼正好看到窗外院落——
　　灰砖暗雅，白墙素净。
　　院落里陶缸之中生出几只修竹，留下一墙墨影婆娑，墙上开一扇现代感十足的方框形雕花窗，窗扇放下一张中式茶案，其视角的相互辉映很有日映影斜之意。
　　玉生烟老先生到底不愧是中式传统园林界泰斗人物。
　　我迟疑了片刻，把一颗碧玉似的麻将骨牌放出，“八筒。”
　　“快快拿来，杠！”玉生烟乐了，瞬间手舞足蹈像个孩童一样，将桌子上的八筒拿了过去，又喝一口茶，道：“哎呀呀，我说子煜啊，你这女朋友倒是不错，很是有眼力见儿呀。老夫很喜欢！四万！”
　　吃下了我喂出的杠，老先生喜上眉梢，完全没意识到牌桌上凝聚起来的尴尬气氛。
　　他又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子煜有福气啊。”
　　陆子煜赞许的看我一眼，他的肤色十分白皙，粗棒针的白色毛衣领口翻出蓝色衬衣的领子，愈发衬得那一张俊雅无双的脸毫无瑕疵，他的眼梢眉角本就略微上挑，如今勾着半边唇角笑起来，勾魂夺魄。
　　我心中微微一动，有些失神。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想通，猜测他今天来拜访玉生烟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行的目的除了要设计孙一白借他的嘴巴向我证明一些事情之外，应该还有别的打算，所以才故意在牌桌上放水试图哄老先生高兴。
　　这时，孙一白从鼻子中哼了一声，嘟囔着冷嘲热讽道：“什么女朋友？您老糊涂了吧，这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他俩都分开多少年了。”
　　我正在摞牌的动作顿时一僵。
　　孙一白说过就真的后悔了，懊恼的鼻子眼睛都皱在了一起，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咬牙切齿地低着头把上好岫玉料制的麻将牌摔得啪啪响，半天都没再吭声。
　　陆子煜没有料到他竟然脱口而出这样一句，也不愿意开口圆场，静静的坐在那里。又或者他本来的目的就是想告诉我这些事情，但是他心里又很清楚，我是不会轻易相信这样类似天方夜谭的狗血剧情的，只好借助第三方来不断佐证。
　　我们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于是，气氛顺利的走向了尴尬的巅峰，一去不返。
　　晚色沉沉，雨声寂寞，夜寒初冻云头。
　　孙一白受不了这样不上不下的气氛，耍无赖找借口提前离开，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的用目光剜了陆子煜好几眼，不忘嘱咐我早些回去。
　　玉生烟老先生遵循的养生之道是过午不食，自然不会留我们用晚饭。
　　我们去附近的老街区吃火锅，店里氛围依旧是沸反盈天的热闹。
　　我和陆子煜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子，古朴的四方桌中间是圆形的鸳鸯锅——
　　一边是浮着红彤彤辣椒和花椒的辣油，一边是乳白色飘着山菌枸杞的清汤。牛羊肉都切成片，卷在土陶制的宽大盘子里。青翠碧绿的莴笋尖，雪白的整颗小芋头，毛肚鸭肠，鱼片虾滑，一桌丰盛无比的筵席。
　　愈热闹愈清冷。
　　我们枯坐成这样沸腾喧嚣的人间烟火背景之上两个安静的剪影。
　　我的状态略微有点萎靡不振。
　　不知为何，我的潜意识里十分抗拒对有关陆子煜过去的回想，我始终认为，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无论痛苦还是欢乐，回首只是徒添怅然。
　　人生无处不狗血。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竟然真的跟陆子煜有过一段过去，而那段过去已经深埋在逝去的旧时光之中。但是如今，他是我名义上的舅舅，不可能再有任何现实之外的剧情了。
　　我至今依旧能清楚记得我成长过程中的一切欢乐、苦痛、迷惑、怅惘、感动的事情，我确实没有记忆断层，却忘掉了所有跟陆子煜有关的事情。
　　我记得全世界，却唯独忘记了他。
　　店里暖和，陆子煜脱了外套，依旧是极其温和笃定的样子。
　　他面色如常，用公筷夹起一块雪白的鱼片涮入红汤，又略微抬手拿起旁边的木勺盛了一碗香菌汤递到我手边，我低头看到他毛衣袖口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听见他对我说：“天气冷，先喝点热汤暖暖。”
　　我接了过来，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不想再记起关于你的事情了。”
　　陆子煜怔愣片刻，抿着的唇弧度迤逦。
　　他有他的骄傲，紧绷的身体像一座棱角分明的俊美雕塑，靠在椅背上静默着等我继续。
　　我又接着说：“你一直在暗示我们曾经有的过去。但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很好，也一直在我哥的安排下相亲。顾嘉言——你知道他的，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能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适合的人，然后步入人生的新阶段。”
　　过往种种，如浮云散。
　　不管年轻时爱得有多轰轰烈烈，最后还是得嫁给另一个人。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最终以悲剧收场，生活到头来还是要一样一样地要落实到柴米油盐一地鸡毛的琐事上。
　　一直以来，我的家庭生活都是一本欲说还休的烂帐。
　　而陆子煜，只凭他现在跟我的继母是姐弟关系，这一点就已经彻底绝了我们的退路。
　　我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就好像这样的一段话已经被我反复在心中排练过许多遍。陆子煜似乎没有料到我的态度如此坚决，长出一口气，倦色浓重地说：“微微，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我十分平静，淡漠了垂了眼眸。
　　我说：“这世间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何况——是最无章可循的感情之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狠下决心。
　　此刻的我，又想起陆子煜站在东京建筑大赏的领奖台上，他年少得志，意气风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消极的情绪。他语气骄傲得向全世界宣布，他要重新找回遗失在旧时光深处的初爱。我记得所有的事，明亮的，灰暗的，或悲或喜，甚至那些我努力想要忘却鸡毛蒜皮的琐碎争吵场景都清清楚楚的镌刻在我的脑海——
　　却独独忘记了他。
　　我已经不再想要记起来。
　　张爱玲在《十八春》的结尾写曼桢对沈世钧说，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都知道这是真话。
　　我乘轻轨回到顾嘉言的住处，这是一种很唯心主义的依赖。
　　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回到我的地方。
　　我们通过电话，他多有避讳，只安排我路上注意安全。他说他应该会很晚才能结束，让我不要等他回去早点休息。我猜测他应该是在参加一个联谊会，电话那头是一个噪杂无比的KTV歌房门外，隔着包间门和电话线都能想象得到那样的刻意的喧哗气氛。
　　顾嘉言偏爱安静，如非迫不得已，从来不愿意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我有时候实在理解不了姑姑的所作所为——
　　她比谁都清楚顾嘉言的身体状况，却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找不痛快，永远打着爱的名义做着伤害他们之间感情的事情。
　　顾嘉言跟我说，在亲情的事情上，对与错都不重要，他能体谅姑姑的偏执。
　　我一个人窝在客厅宽大软浮的沙发中，大□□趴在我脚边的长绒地毯上，快乐的打着呼噜。我从顾嘉言摆在两侧木制架子最显眼位置的黑色盒带中抽出一张，看电影——《浮生所爱》，这是一部美国老电影。
　　无名导演的无名之作。
　　讲述了一个生长在洛杉矶的女子，每次来到纽约经过帝国大厦时，总会莫名其妙的无端哭泣，并且异事迭起。
　　后来，她去看了心理医师，通过催眠治疗，终于找到整个事件的根源——
　　十年之前，她的男友战死在波斯湾。在那之前，他们曾经约定，如果有朝一日二人失散，帝国大厦就是他们约定重逢的地方，在这三千五百多天里，她的生活颠沛流离，漂泊多个国家，经历车祸、失忆、结婚、生子，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再记得。
　　但医生说，在她的潜意识里，仍期待着有一天能与他重逢，并且希冀自己依然年轻而美丽。
　　因为曾经爱过，她无法戒掉那份附骨之毒。
　　为了那份遗失在爱和恨时光的爱情，如此而已。
　　多么可怕而顽固的记忆。
　　一夜伶仃。
　　梦里不知身是客。
　　我醒来的时候又是一阵怅惘与诧异，我昨天晚上在沙发中裹着毯子睡得浑浑噩噩，但是现在已经躺在温暖柔软的床铺之中。房间外面的空气中漂浮着类似单枞茶的香气，迂回在其中，忽然觉得恍若隔世。
　　温吞的日子，思绪都停滞。
　　我抓着头发从房间里慢腾腾的走出来——
　　顾嘉言穿一件白色T恤，深灰色的宽松运动裤，正在餐桌前面摆碗筷，动静之间就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空气中弥漫着刚烤好的土司的麦香味。
　　我蹭了蹭鼻尖，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了，我伸着懒腰叫道：“好香啊！”
　　这世间总有那样一个人，他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像温暖的空气和潺潺的小溪，让你觉得莫名的安心。大概是因为你从心里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你。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除了善意，还是善意，他做的每一件事，除了对你好，还是对你好。
　　我一边往洗手间走去洗漱，一边对顾嘉言喊道：“哥，我要两个煎蛋，一个吃，一个用来戳着玩，别问我为什么，有钱、任性！”
　　顾嘉言早就习惯我早晨间歇性的抽风，根本就不理会我。
　　他站在厨房，扬声向我的位置问了一句：“喝牛奶还是果汁？”
　　我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咬着牙刷往外走，口腔里还有丰盈的泡沫，嘟囔着喊了一句，“为什么老是二选一，我想喝咖啡。”
　　顾嘉言这才看到我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皱眉警告道，“沈微微——”
　　他根本不用继续说下去，我立刻举手投降，“好了啦，我知道规矩——在你家不能打赤脚，刷牙不要离开洗手间，扎好头发才能坐在餐桌前面。”
　　顾嘉言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转身打开咖啡机，把球状咖啡粉放进去。
　　我又重复一遍，抗议道，“我又不是大□□，以后能不能不要像教训它的口吻一样叫我。”
　　大□□十分狗腿的亦步亦趋跟在顾嘉言身边，用乞食的目光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根本就顾不上理会我。
　　我恶作剧心大起，咬着牙刷悄没声息的踮着脚蹭到他身后，搓了搓双手咯吱上他的腋下，试图偷袭他。顾嘉言被我吓了一跳，动作迅速的转身固定着我的手臂抱着我的肩膀，我的整个人都窝在他的怀里，能感觉到他左胸腔比平时缓慢低沉的心跳略微加速的砰砰声。
　　他的喘息声有些粗重，他说：“微微，别闹。”
　　大□□在一旁凑热闹的叫了两声。
　　这时，门口传来密码锁咔嚓的声音，我抬起头就看到姑姑挽着手包一脸愠色的站在那里。
　　

　　☆、歧路亡羊（1）

　　1.失控。
　　姑姑的名字叫做沈秋岚。
　　出自岑参的绝句——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
　　人如其名。
　　姑姑的性格就如初秋薄雾一样，既敏感又脆弱。她没有受过太多挫折，年轻时候曾经在市国税局领闲职，也根本没有事业上的野心。姑父去世之后，她就办了病退，一直在家休养。这几年她唯一热衷做的事就是帮顾嘉言物色对象。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砖红色的獭兔毛的皮草，头发松松的挽着髻垂在肩头，拎着一个白色的羊皮滚筒手袋。没有化妆，眼角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是气质依旧温婉——
　　如果，她不开口的话。
　　我至今仍旧对年初那场家庭聚会的争吵心有余悸，看到她连忙收敛着垂下了手臂，笑着打招呼问道：“姑姑，你这么早就过来了，吃过饭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
　　我右手握着牙刷，悻悻准备回到卫生间把未完成的洗漱活动进行完毕。
　　姑姑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气焰尖刻冷漠的向着顾嘉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兴师问罪，“你昨天为什么又提前离开了联谊会？你知道妈妈费了多大力气才说动何部长，让他的女儿抽时间跟你见个面吗？我不指望你能在结束之后送她回家，但是你竟然一声不吭的跑掉，你这样做，让妈妈以后怎么再见那些老朋友。”
　　顾嘉言有些疲倦，他倚靠在吧台前面，无奈低声解释了一句，“我走得时候跟他们打过招呼，可能因为包房里太吵了，所以……”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姑姑厉声打断，“你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作对，我做这些事是为了谁？妈妈难道会害你吗？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爸走得早，我就管不了你了。”
　　姑姑话锋一转，又说，“我们孤儿寡母，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如果再这样伤我的心，我还不如早点去见你爸爸，一了百了。”
　　她的眼圈不由自主的红了，尾音都有些哽咽——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从怒火咆哮到哀兵策略。
　　顾嘉言连忙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也趁机往前走了几步，想直接越过客厅走进卫生间躲开这场风暴的中心。走过姑姑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挣脱了顾嘉言的扶持，三步并作两步的站在我面前。
　　我抬眼看她——
　　姑姑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非常古典的杏核眼，此刻却像瞪着仇人一样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口腔边上还有未擦干净的牙膏沫，所以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讨好似的说了一句，“姑姑，你别生气了，我哥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以为那些严苛和愤恨都是我的错觉。
　　我以为下一秒她就会恢复成平时那个信基督教的温柔脆弱的姑姑。
　　但是，并不是。
　　她突然扬起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扇了我一个耳光。
　　她的动作很快，又非常突然。
　　我根本就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的戒指刚好刮在我的耳廓附近，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的左耳嗡得一声就没了知觉，偏过头木着半边脸愣在当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嘉言着急过来查看我的情况，途中不小心磕到了一把椅子。安静的客厅内立刻响起一阵七零八乱的巨响，大□□呜呜的围着我转了两圈。
　　我的脑子有些混乱懵知，很多事都没有理清头绪，又陷入无尽的冗杂之中。其实，我大致知道她为什么会打我，她在心底把顾嘉言一直不肯结婚的罪责归咎于我。
　　但是，此刻我却什么都不能辩白，就像姑姑什么都没有指责一样。
　　因为，我们都知道，许多事情——
　　如果真的说出口，就真的太难堪了。
　　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持的跟姑姑关系的平衡点就此土崩瓦解。今天之后，我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跟顾嘉言毫无芥蒂的相处。或许，这也是我心智成长过程中应该付出的代价，此刻呼天抢地怨愤相对的争执孰对孰错，除了让彼此更加难堪，几乎没有更多的意义。
　　顾嘉言疾步走到我身边。
　　他的脸色相当难看，寒冰似的清俊面庞铁青中有些惨白，微抿着的唇瓣几乎是毫无血色，他用手指轻轻碰了我的脸颊，皱眉低声问：“你怎么样？”
　　我胸口一窒，下意识的用手捂着脸摇摇头，没有吭声。
　　顾嘉言无力的垂下了手，喉咙干涩的咳了两声，无法再说出任何安慰的话。
　　生活逼迫你成长的速度比起你的心理需求来势永远要更凶猛。
　　我竟然还能向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胡乱找借口道，“我上午还要去设计院加班，时间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顾嘉言在我身后叫了一句，“微微——”
　　我没有理会他，也不再看姑姑。
　　我拿起门旁挂着的外套和包落荒而逃。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洗手间漱口，口腔里唾液溶解的牙膏混合成相当苦涩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出了电梯就趴在路边的花坛干呕了几口。我心中其实十分清楚，姑姑理所当然的认同的那些事实都是错的，却不能做出任何辩白。
　　我的心城已经造就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如今能做的也只有七个字而已——
　　打落牙齿和血吞。
　　好在，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我还有自己的地盘不高兴。
　　我出门的时候只想着赶紧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所以直接在家居服外面罩了外套，仍旧穿着拖鞋。
　　已经是深秋时节，当真冷了许多。
　　我哆哆嗦嗦地出了轻轨站台，天空又好像跟我作对似的飘起濛濛的细雨。我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此刻浑身都冷透了。冰凉的脚走在大街上，竟然会有落泪的冲动。我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化身大法，但是面难以应付的现实状况，难免有时也会拖出咸湿的泪水伤感一把。
　　我狼狈不堪的把外套的帽子罩在头发上抱着肩膀顺着非机动车道往小区门口跑。
　　陆子煜在背后叫我——
　　微微。
　　我回头就看到他正坐在驾驶位落下车窗。他开一台银灰色的流线型新款车，穿一件墨绿色的大衣，黑色的喀什米尔开衫里是一件灰蓝相间的小格子衬衣，漂亮的眼角有可疑的熬夜疲倦造成的红色血丝，不浓不淡的眉毛沾染着两汪墨翠色，山水温柔。
　　他缓缓滑行把车子停在我身边，又说一句——
　　微微，上车，我载你进去。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我跟他之间已经解释清楚，不再期待有任何现实之外的剧情，如今反而能坦然相对。
　　陆子煜把车载空调的暖风开到最大，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全是关切的打量神色，他很敏锐的捕捉到我不安的情绪，但是斟酌片刻才问，“怎么，哭过了？”
　　我嘴硬的否认，“才没有呢，你的眼睛那么红，才像是哭过。”
　　陆子煜笑笑，不跟我计较，解释道：“我昨晚在设计院通宵画图稿，有点累了。”
　　我大惊小怪的叫道，“你是天才，又这么努力，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更只有高山仰止顶礼膜拜五体投地的份儿了。”
　　他面上表情舒展，浮现出温雅的笑容，沉吟片刻，“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说一个普通人，只要能坚持10000小时于一件事情上，他就会成为这项领域里了不起的人。我不是什么天才，只不过比普通人努力了一点而已。”
　　我对他的自谦表示嗤之以鼻，“说这句话的人可以去写心灵鸡汤了。”
　　他突然笑得很开心，他认真问我：“你不赞同她说的这些吗？”
　　我摇摇头，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不赞同了。在我眼里，你就是天才，你此生的成就——不，你如今的成就，已经不是什么比普通人努力一点就能达到的高度了。”
　　或许是我的夸赞太直白，又或者是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撑在车窗上，笑得愈发灿烂无比——眉如远山，眼透碧水，肤色玉濯。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佛祖快出现把这种单凭一个笑容就能蛊惑人心的妖孽的收走吧。
　　在这样的插科打诨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陆子煜在楼下停好车，顺势而为的邀请我去参观他的新居。
　　我自觉穿成这样不修边幅的鬼样子，下意识的想拒绝。就听陆子煜胸有成竹的说道：“这个房子的室内空间设计是Evan做的。”
　　我已经迈开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一叠声问他，“Evan Dai？戴致远？真的是他吗？是真的吗？他不是已经收山很多年了都没出作品了吗？你跟他是朋友吗？”
　　戴致远是国内室内设计界的一个里程碑，是我最初dream house的勾勒描绘的依据蓝本。任何时候，偶像对于脑残粉的吸引都像是万有引力一样——
　　已经足够让我失控。
　　陆子煜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淡淡笑着转身。
　　我就没出息的乖乖跟了上去。
　　那个混乱的周末的早晨，许多事情都脱离了原本的发展轨道走向难以预料的失控。
　　许多年后，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我能在顾嘉言面前跟姑姑把所有的事情说开，而不是自以为是的为了不让他难堪落荒而逃。如果那天我没有在小区门口遇见陆子煜，这之后我们的人生轨迹会否有所不同。
　　这仿佛歧路亡羊——
　　你终究找不回因为走上不同的岔路而丢失的东西，当然也包括了时光和爱。
　　

　　☆、歧路亡羊（2）

　　2．记忆有如迷宫，打开一道门就会出现另一道门。
　　陆子煜就住在我隔壁单元的顶层。
　　仿佛是跟自己过不去一样，他买下了顶层两个七米挑高的大户型，将之打通连接做了一个轩敞别致的跃层空间。
　　意思就是他的房子另外一个门是可以直接通向我住的单元的。
　　这两套房子各自附带一个四十平米左右的超大露台，他用玻璃全封半边形成一个全透明采光且私密性良好的空中书房，海量的书籍分门别类的摆满了两面通顶的书架。纹理厚重的木质书桌上有两个银白色的显示器，另外一边摊开了几张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图稿。
　　看得出来，陆子煜应该经常在这里工作。
　　露台另外半边支起两盏造型别致的花园灯，是露天烧烤聚会的好场所。
　　这种奇特又带有盲点的空间分割简直满足了我对于室内设计的所有想象。
　　陆子煜进门之后，安排我随便看，自己进去换衣服。
　　我从露台重新走回室内。
　　室内家居物品主色调还是白色和原木色，简约大方又质感明快，是戴致远的风格，他的作品总是既温柔又舒适，住在里面会让人产生与世隔绝的强烈共鸣。
　　情归于家，是戴致远秉持的设计理念。
　　我曾经不止一次跟周围的人表达过对戴致远的崇拜之情，这种感觉美好又微妙，我们素不相识，却好像与他神交已久。但是，他最近几年已经渐渐淡出圈子，独自避居在台南的大屋，平时轻易不肯接受采访，也不知道陆子煜用了什么办法才让他出山亲自操刀。
　　我在客厅一侧绿色丝绒沙发旁驻足，吸引我的是靠近楼梯的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
　　之所以会称之为抽象画，是因为在我看来，这幅画的技巧和构图方面都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周围的环境倒不至于与之格格不入，但如果非要说意境，可能就是画面中那大片的蘑菇顶形状的房子重合成交错的色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瞬而逝的童趣。
　　我没有戴眼镜，凑近仔细看了被裱框遮住大半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笑脸签名。
　　我恍然发觉，那是我惯常用的签名，微笑的脸庞——沈微。
　　北岛在《青灯》里写——
　　记忆有如迷宫，打开一道门就会出现另一道门。
　　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我在大学时候的画面——
　　我是在重庆大学的沙坪坝校区念的书，跟其他高校相同，考试周前那里的自习室经常会不够用，很多学生都会出去寻找秘密基地。学校北门外有一联排的小型咖啡馆，目标群体都是学生情侣，消费不算高。
　　尤其在阴冷潮湿的冬天，因为那里有温暖的空调，生意火爆到不行。
　　我想起——
　　我早起为他买早餐，风风火火的往回赶，手中的糍粑和茶叶蛋都仿佛是接受了神圣的使命，我就像是一个爱的斗士，披荆斩棘只为他感动就好。
　　我想起我们携手走过校园内长长的铺满落叶的林间柏油大道，去校外的咖啡馆上自习。
　　他在看书，我趴在桌子上正在胡乱画图，画面就是墙上这幅一朵又一朵的蘑菇顶的房子。
　　我想起他认真的侧脸，想起我们咬耳朵的私语和桌子下的小动作。我想起他被迫充当定时闹钟把我温柔的唤醒，甚至还有我没掩盖好的笑声引来周围同学的侧目和白眼。
　　我想起那些小店里的音响传出的熟悉音乐旋律。
　　十年与浮夸，红玫瑰与白玫瑰，好久不见和爱情转移。
　　那个词人的长短句都深情深到心痛，痛苦苦到领悟。那个男人总是歌唱唱到声嘶，嘶吼吼到力竭，声音自带着沧桑，似乎想要诉尽成熟的代价。
　　偶尔我们有默契的同时开口跟唱，我恶俗缠着他要一起去听他的演唱会——
　　那些画面真真切切的一遍又一遍在我眼前重放。
　　微微。
　　我听到他在叫我，我沉浸在那些碎片化的回忆之中，有种从高处自上而下的坠落感，额头上不断冒冷汗，几乎分不清楚现实。
　　微微，微微，你怎么了？
　　陆子煜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一连叫了好几遍我的名字。
　　我双手捂上自己的脸颊，用力搓了好几遍才完全清醒过来。我缓和片刻，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我直接问他，“你高考结束那年，是不是被美国那所传说中世界上最难进的深泉学院录取了？”
　　陆子煜一愣，点点头，“嗯。”
　　我心中一紧，顾嘉言并没有骗我——
　　甚至现在还能在网上搜索到当年跟陆子煜相关的新闻。
　　陆子煜眉间神色平和，又接着说道，“但是，我最后并没有去成。我后来还是决定留在国内读书，我在重庆大学读的本科。”
　　我唯恐不讨人嫌弃似的，继续咄咄逼人的追问，“为什么？你为什么放弃了那么多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机会？”
　　陆子煜拧了眉，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道：“微微，你怎么了？”
　　我神色不自然的掩饰，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深泉学院毕竟是很多优秀学生的乌托邦，你怎么……就那么轻易放弃了呢。”
　　我双手交握在一起，长出一口气，“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陆子煜那样聪明通透的人，几乎在一瞬间就能想通我反常的原因，但是他却没有跟我确认。
　　阴天，客厅里亮了灯。
　　温暖的橘黄色光影里，陆子煜的神色柔和轻松，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质问，他说：“微微，如果你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将会有一千万个理由支持着你，如果你不做，同样也会有一千万个理由佐证你。人的一生总是会面临很多的选择，从而出现不同的结果。我只是做出了当时我认为最好的选择。”
　　我沉默半晌，问他：“那你有对自己曾经的决定后悔过吗？”
　　陆子煜笑了笑，就如同树上的玉兰绽放，他引着我坐在窗边的餐桌旁，坐在我的对面低声说：“如果你单指这件事情，我倒还不至于会后悔。但是，我确实做错过一件事，甚至至今仍旧耿耿于怀。”
　　我挑挑眉，表示疑问。
　　他继续说：“在美国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的睡眠很不好，经常一整夜一整夜的毫无睡意，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睡。我只好不断的给自己找事情做，好像只有不断的忙碌，才能填补我心中的那块因为缺憾而造成的空白。”
　　我们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进行深入的探讨。
　　他带我去参观阁楼上的音乐房。
　　整套的专业立体声道黑色音响合理布局在房顶的四个角落，满墙满架的CD盒和老式磁带，最上层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整齐重重叠叠的黑胶唱片。
　　角落里摆放着一只陈旧的木质吉他。
　　我们坐在铺满大半个木质平台的矮榻上，从弧度倾斜的玻璃天窗向外看，能看到细雨朦胧下灰暗的天空，可以想象放晴的夜晚可以看到怎样的繁星胜景。
　　陆子煜打开音响，碰巧就是我的记忆中很熟悉的《十年》。
　　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谈论十年。
　　我跟他说起十年之前的自己，猜测十年之后的自己，我跟他说起我的高中读书的时光，高考，以及早自习，说那个时候读到《项脊轩志》自己会哭。
　　说我一直记得那句，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还有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不思量，自难忘。
　　这句词多么的悲凉啊。
　　说到后来，我恍惚之中模模糊糊的趴在一边睡着。
　　朦胧之中，我感觉到有人在轻抚我的长发，遇到一个发结，他小心替我解开。他拿起清凉消肿的药膏小心翼翼的用棉签把我耳廓下边的刮伤都上了一遍药。以至于我醒过来的时候，空间中依旧漂浮着一层浅浅的薄荷膏的味道，陆子煜不知去向。
　　我走下楼来，找到自己的包和手机。
　　距离非常近的餐桌上有外卖的纸袋，白粥装在保温盒里，我拧开盖子，表面有一层时间搁置久才形成的粥皮。
　　陆子煜留了纸条给我——
　　微微，我有些事要出去一下。你醒来吃点东西再回去。当然，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玩，我也会很高兴。
　　其实，现在回忆也许对我来说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当我持着这些碎片面对现实时，总是会无端的感觉到混乱和彷徨，我所能记起的不过是在一些物品刺激下的细小琐碎的事情。我无法找出方法把这些混乱堵住，又不能并刀剪断，只好由着它肆意地慢慢溢出、渲染、倾泻、汹涌澎湃。
　　记忆有如迷宫，打开一道门就会出现另一道门——
　　十年。
　　十年之前，我是在顾嘉言住院的病房认识的陆子煜。
　　当时，姑父刚去世没多久，而顾嘉言也是在那个时候确诊的心脏病。一时之间，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在医院住了有小半年之久。
　　我有时候放学会过去找他，但是也没有很经常。
　　那个时候的我，年纪太小，性子又燥。十分热衷于外面的花花世界，甚至觉得耽误每周一集的动画片的时间去陪伴顾嘉言是很难以忍受的一件事。
　　妈妈告诉我，如果我能多说一些开心的事情给顾嘉言听，他就会快一点好起来。
　　于是，我总是带着蹩脚的笑话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站在他面前手舞足蹈。我每次都会跟他讲我看过的动画片和台湾偶像剧的情节，聒噪无比。现在想起来，倒是难为一向好静的顾嘉言，能笑着忍受我那么久的时间了。
　　陆子煜来探望顾嘉言的那天。
　　我正盘腿坐在他的床尾，眉飞色舞的讲到，如果我是《棒球英豪》里的浅仓南，我一定会喜欢和也，因为我不喜欢达也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时，陆子煜走进来笑着说，但是，上杉和也很快就会死掉了啊。
　　那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陆子煜那天刚刚代表学校参加完市里的英语辩论大赛，所以还穿着比赛时候的白衬衫和蓝色西装，长身玉立的模样，整个人都散发着碧玉清辉。
　　顾嘉言原本也是他们团队的一员，却因为身体状况的关系缺席了最后一轮的比赛。
　　或许，陆子煜当时只是想开个善意的玩笑。
　　但是，他这个剧透对当时的我而言犹如□□爆炸一般，冲击力实在太大。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弦，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他吼道，不可能，你骗人，和也不会死的，和也怎么会死，你一定是骗我的。
　　在我心里，和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生活的主角。
　　带着主角光环的上杉和也怎么会死掉呢？
　　

　　☆、歧路亡羊（3）

　　3.言叶之庭。
　　昨日夜里呼啸了一夜的狂风，早晨起来，温度骤降。
　　天色渐渐暗下来。
　　忙碌而充实的周一下午下班之后，我带了一堆工作回家做。下班之后，如非必要，我都不太愿意待在设计院，我喜欢有个人独立空间的感觉。
　　换言之，我总是在人前表现的开朗有趣，人后又不由自主的孤僻冷淡。可能是因为双子座的关系，向日葵的外表之下会不自觉的掩藏一颗略带压抑的黑暗的心，矛盾又和谐的双重性格。
　　我如今住的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好在采光和私密性都很好。我仍在还按揭贷款，首付是我父亲出的钱，位置、户型、手续、装修都是顾嘉言一手搞定。
　　厨房是开放式的，锅子里正在炖冬瓜排骨，整间屋子都是满溢食物的香气。
　　独自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我也从十指不沾阳春水进步到基本能做些简单的菜肴养活自己，但大部分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在外边吃——
　　重庆这座城，遍地美食，各种特色美食铺面、小吃摊和作坊散落在城市各处，老板摊贩之中均是藏龙卧虎，我又喜欢到处赶场凑热闹，不爱洗手做羹汤。我最擅长的厨事算是煲小排汤，冬瓜改刀切成大块，一起扔到砂锅煲里不用管，等熟了就可以。
　　顾嘉言。
　　其实，我个人性格的养成受他的影响颇深。
　　我的少年时代极端理想主义，又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情怀，初中时期萌芽，高中时期达到巅峰。所谓成长的风霜雨雪还没有来得及侵扰到我并引起年华崩坏的时候，顾嘉言就已经提前教给了我对待生活应该有的诗意、独立和超然的态度。
　　我的三观都是他来塑造，但是那个时候，我并不会对他过于亲近。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喜欢他的，这种喜欢来源于他个人的突出优秀以及我们的表兄妹关系给我带来的那种既虚荣又虚伪的满足感。偶尔我跟同班女同学分享顾嘉言的小习惯和他最近看的书，都会引来各种追捧和艳羡，这让我在她们之中的地位超然。我看到她们提起顾嘉言时那种羞涩中略带甜蜜的表情，会觉得打从心底的由衷自豪。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种感觉就像童年时，我总是在上衣口袋里装一大把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我喜欢糖果彩色的漂亮外衣，我喜欢对着太阳寻找最适宜的反光角度，仔细欣赏那五彩斑斓的色调，我并不喜欢那种甜腻的口感，所以从来不想剥开去品尝滋味。
　　在我看来，那种漂亮的光泽所带来的沉甸甸的满足感远比它的滋味要大得多。
　　并且，我小时候性子极为跳脱任性，跟一向安静的顾嘉言不算合拍。
　　我喜欢各式各样的运动，小学的时候最爱的是能踢出凌空射门的足球小子大空翼，后来最崇拜的就是又酷又会打篮球的流川枫，最后喜欢又努力又谦虚的棒球英豪上杉和也。我并不长情，甚至有些滥情，我迷恋一切热血而令人振奋的东西。
　　读初二那年，我喜欢上打网球，周末经常去体育馆锻炼。
　　那个时候，我的行事作风极为高调，已经渐渐懂得姣好的外表可以为我带来意料之外的好处。有一次，我穿一身雪白的网球裙，白色的运动鞋配一双到膝盖下的耀眼鸳鸯袜，一只红白条纹和一只米子格，生怕不能吸引别人眼球似的，背着网球拍从家里往外走。
　　妈妈跟在我的身后。
　　我边倒退着走路边跟她讲话，差点撞到顾嘉言身上，顺口就约他一起去，被拒绝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复杂——
　　心痛、嘲讽、不安、内疚、愤恨、无能为力，层层叠叠。
　　我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我也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但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懵懵懂懂的知道，顾嘉言跟我是不一样的。事后，妈妈严厉的批评我，说他的身体里装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任何剧烈的体育运动都可能触发引爆机制。
　　她认为我这是极其不懂事的表现，给我定性为故意戳人心口伤疤的罪名。在大人眼中，顾嘉言应该是要因为生病这个不足之处而自卑难过的，这是他此生无可规避的缺点。
　　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认为过。
　　没过多久，姑父就突然离世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距离我身边的人是如此之近。
　　真正对顾嘉言产生如父如兄般的依赖之情，还是在最近几年。妈妈去世之后，爸爸再娶，我好像突然没了家。从毕业到工作，他沉默笃定的站在背后为我解决所有的动荡不安，所有问题的最佳解决方案都来自于他。
　　孙一白开车将大乐/透载回来。
　　我正窝在沙发里边吃水果边翻陆子煜扔给我的一沓英文资料，他需要我做简报。陆子煜做事总是有条不紊，公私分明，不会对我放松一丝一毫。
　　因此，我的心中才如释重负。
　　我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尽管我的脑海中已经堆砌了一些碎片化的关于他的记忆。
　　我打开门。
　　雪团儿似的大乐/透摇头晃脑的走进来，舒服的踱着脚步趴在它惯常用的那张在窗下的床，故作深沉的抬头望着已经全黑的天空。
　　我看了一眼孙一白身后，狐疑问道：“怎么是你，我哥呢？”
　　昨天我从顾嘉言那里落荒而逃，根本就顾不上带走大乐/透，反正我知道他会比我照顾的更妥帖细致，所以一点都没有担心。
　　我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给他——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无所不能的顾嘉言对我无微不至的照拂。
　　孙一白又是那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急匆匆的就要离开，随便敷衍我，“他有事，托我把蠢狗给你送过来。我走了，再见。”
　　他其实很不擅长撒谎，所以总是急着避开。
　　但是，我并没有细想，只当他是因为陆子煜的事情躲着我。
　　我一把就拉住他，“哎，我有事要问你呢，你走这么快干嘛？进来啊。”
　　孙一白倚在门框边，不肯往里面走，坚定的说，“有话你就在这问吧，我真有事急着去办。”
　　我长出一口气，打定主意开门见山的直接问他，“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我会忘掉所有关于陆子煜的事情？”
　　他动了动嘴，有些欲言又止。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几乎一下子就能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所以立刻说，“别让我去问顾嘉言，你也很了解他，他打定主意要瞒着我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孙一白无奈的摊摊手，一副看破红尘的大师调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微微，我想跟你说一句，人生在世，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很多事情忘记了比记着好。”
　　我不能习惯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根本没打算他今天就能跟我和盘托出。
　　日子还很长，我可以慢慢来。
　　我转身回厨房，关上灶上的火。
　　啪，电路在这时忽然断开。
　　一直以来，我都特别不喜欢四下幽暗的环境，连睡觉的时候都习惯开一盏床头灯，因为漆黑真的让人害怕，我会感到无比不安。
　　我抱着大乐/透窝在沙发里，握着手机给顾嘉言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
　　门铃声响起，我听到陆子煜的声音带了一丝剧烈跑动之后的起伏，“微微，是我，开门。”
　　我打开门。
　　陆子煜穿着质料柔软的家居服站在门外，右手握着一只手电，左手随意抄在兜里笑着跟我打招呼，“好香，能不能蹭个饭？”
　　他是走楼梯过来的，好在这栋楼的顶层只有十楼。
　　室内和走廊在这个瞬间灯火通明，大乐/透唯恐天下不乱的叫了两声。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凑巧。
　　陆子煜十分无奈的开玩笑，“我承认，是我对电闸做了手脚，就为了找个借口过来找你。”
　　我被他毫无芥蒂说出的反话逗乐了，引着他走进来，一边在餐桌上摆好碗筷，一边一再强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怎么好吃。”
　　陆子煜倒是很给面子的喝了两碗热腾腾的汤，捡着冬瓜吃了许多，排骨没太动。
　　我自己用排骨沾碎海椒酱下饭当主食，考虑到陆子煜有胃病的关系，我又重新打开炉灶给他下了一小碗细面，他全部吃光了。
　　饭后，我站在料理台前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我下载在电视机里的电影目录。
　　我们随意谈论两句工作上的事情。
　　我收拾整齐走过来的时候，陆子煜正饶有兴致的对着电视机的画面看的津津有味。
　　他伸长双腿，右手支在高背沙发扶手，歪着头靠在图案清新质地温厚的靠枕上，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十分轻松舒适的样子。
　　我抬眼一看屏幕，他正在沉浸的剧情是我曾经看过许多遍的日本新海诚的动画作品《言叶之庭》，描写的是那种恋——在爱到来之前孤独地希求着某个人的这种感情。
　　我很喜欢里面的俳句：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秋月和雪野，只有在每个下雨的早晨才能在那个庭院里见面。
　　一切感情都需要合适的契机才能发酵。
　　停电。
　　莫名其妙的全小区的停电就是今天我们能如此相处的契机。
　　我曾经说过，我不想再记起以前跟陆子煜相关的事情了。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这并不是假话。
　　但是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坚定无比的心城之防，渐渐露出一丝松动端倪的缝隙。
　　

　　☆、歧路亡羊（4）

　　4.人从生来就是个死局。
　　钟静最近一直在生我的气。
　　在我厚着脸皮拽着她去北城天街新开的味藏日料那里狠狠吃了一顿大餐之后，她终于决定跟我一笑泯恩仇。有些朋友就是这样，三秋不见如隔一日，你得意的时候嘲讽你，你失意的时候帮助你，她从来也不是真正想跟我绝交。
　　我们一向是无话不谈，我跟他分享关于陆子煜的秘密——
　　我说起他家楼梯旁的墙上挂着的那幅我的画，说起我们曾经在大学时候的旧时光，说起我的潜意识总是十分抗拒想起关于他的事情。
　　她听完之后愣了半天，评价道：“这也太夸张了，你真的不记得他了？”
　　我摇摇头，“没见到陆子煜之前，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最近几天虽然想起来一些，但是都很零碎。或许因为我忘记的本来就是一些碎片化的东西，我只是忘了跟他有关的那些。”
　　钟静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来了兴致，也顾不上吃她最爱的天妇罗，突然说道：“顾嘉言那个冷面神不是心理医生嘛，我记得你说过他的研究领域就是催眠与记忆。好多电影里都演过这样的桥段，通过催眠治疗可以找回曾经失去的记忆。你去找顾嘉言咨询一下，反正他又不会收你的钱。”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突然想起那天早上我在顾嘉言家的露台上看到的那本书，还有他告诉我的话——
　　已经有临床案例证明，催眠确实可以封存一个人特定的记忆。我还毫无所觉的跟他说，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只要你再遇见那个人，重新经历之前的点点滴滴，你的记忆一定会回来。
　　但是，我恰恰不能去找顾嘉言证实我的猜想。
　　如果他愿意告诉我，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对陆子煜的事情讳莫如深。如果他不愿意告诉我，我心机翻覆也不过是白费力气，徒劳而已。
　　我重新投入热火朝天的工作之中。
　　市博物馆投标活动进行到最后一个阶段。期间，我跟随赵院长和陆子煜去见了招标单位和市委的几位领导，相谈甚欢。
　　我心里也很清楚究竟会花落谁家。
　　陆子煜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工作状态才会特别好，这是他那几年严重失眠养成的习惯。建筑师是艺术与科学完美结合的典范，所以成功如陆子煜，总是会具备感性和理性两方面的精神。在专业上的这种要求，慢慢渗透到骨子里，表现在待人接物方面尤其明显。
　　比如，陆子煜不下班，我们几个同组的助理就只能等在一边。
　　他会跟我们说，完成各自的工作就可以随意离开，不用耗时间在这里。我知道这不是虚伪的客套，但是没有一个人先走。
　　他不是那种典型的传统意义上的温和，并不会因此就觉得抱歉。
　　实际上，陆子煜一旦开始工作，就会十分沉浸其中，周围的一切都被自动隔离在外。
　　那种认真的样子让我有些难以言喻，总而言之是很让人沉迷的一种感觉。
　　大致是这样的。
　　夜色已经很深了，窗外又在落雨。
　　设计院复古的圆形玫瑰落地窗玻璃上已经被淅淅沥沥的雨滴打湿，我隐约听见江面上传来采砂船嗡嗡的马达声。
　　陆子煜正跟两个工程师趴在宽大的原木工作台上做建筑模型。
　　我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摘掉眼镜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陆子煜对于空间的分割与美的营造的感觉几乎是天生的，他在做木头模型，各种厚薄木板都要亲自徒手切割，左手按板右手持刀，来回交错，好像钢琴家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舞一样行云流水般利落。
　　他穿一件净色衬衣，枣红色圆领羊绒线衣，领口一丝不苟的露出衬衫的尖领。他的身量修长，眼角微红，白皙侧脸在明亮柔和灯光的照射下愈发棱角分明。
　　似乎是因为觉得碍事，他暂停手中的工作，顺势解开衬衫的袖扣，将之挽起至手肘以上。动作转换之间，我看到他右手小臂上有一片十分明显的陈年疤痕，伤疤线突出，比正常肤色显得更加苍白。
　　我又戴上眼镜仔细看，那片伤疤就更加细碎狭长，可以想见受伤时的痛楚。
　　白璧微瑕。
　　我直觉上认为那个陈年旧伤应该是跟我有关系的。
　　但是此刻，我的脑中却一片空白，心乱如麻，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越是努力回想，就越难过，额上冷汗涔涔。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觉得无所适从，突然从位子上站起来。
　　钟静被我吓了一跳，不满叫道：“微微，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陆子煜被她的声音打断思路，不高兴的抬头皱眉向我们望过来。
　　钟静连忙扶着我的肩膀打圆场，“那个，大家都饿了吧？我们出去买宵夜，微微请客，想吃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陆子煜说，“大家都辛苦了，宵夜我请，下班吧。”
　　他说完就放下手头的工作，将所有的工具归置好，静静看了我片刻，转身走进办公室去穿外套。
　　钟静伏在我耳边小声威胁道，“这么好的近距离接触男神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不许矫情，一起去。”
　　我们去附近小巷中吃羊肉汤锅。
　　西南这里的冬至日并不是似北方一样吃饺子，而是吃羊肉汤锅。
　　虽然未至这个节气，但是很多店都已经提前应景的将其上架。这家店掩映在建筑物深处，有一段路车子是开不进来的，只能步行。老板与我相熟，每天下午都要跟邻里打麻将，所以只在六点之后营业到半夜，法定节假日也会关门休息。
　　甫一进店，迎面就是一股漾漾热气。
　　我提前打了电话订餐，所以锅子里的乳白色汤已经沸腾，端上来的时候咕嘟嘟的泛着声响，冒着白气，用长筷子捻起一片羊肉，还没入口，心就已经暖了。
　　设计院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居多，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气氛十分热烈。
　　陆子煜似乎是累了，菜没吃几口，就坐在位置上不停变换姿势，抬起左手揉了揉肩膀，又放下筷子捏了捏手指。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刚好对上他探寻的目光。
　　他勾着唇角笑了笑，用口型向我示意——别看我，吃啊。
　　锅子上白烟蒸腾，席间热闹非常。钟静他们早就留意到陆子煜对我特别的偏爱，此刻心照不宣的没有开口，我慌乱的别开视线。
　　不知何时，我在他面前渐渐的失去了最初的笃定沉稳。
　　陆子煜在用一种最温和的方法等我把以前关于他的事情全部记起来，他用尽拳拳温情的耐心，他没有任何的强迫和推助，甚至从来不会主动在我面前提起过去。
　　这样细水长流的水磨功夫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悄悄改变着我。
　　我们同乘一辆车回去，在小区门口下车。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漂浮着潮湿的寒气。我裹着外套双手都抄在兜里自顾自的往里面走。陆子煜看我缩着肩膀快速移动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很冷？”
　　我的脚步放慢，答非所问：“我记起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但是很零碎。”
　　陆子煜一窒，没有说话。
　　我想继续往前走，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指尖寒凉如冰，然而我被他紧握的皮肤，却莫名的灼烧如滚烫的烙铁。
　　我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他——
　　陆子煜眸光幽暗深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微微，你跟我说，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你不想再记起以前关于我的事情时，说实话，我是有点难过的。但是我这次既然回来，就没想过要强迫你找回以前的那些时光。对我来说，你记得也好，你忘记也没关系，你都是沈微，从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回到自己的地盘，洗澡吹头发，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铺，筋疲力尽。
　　很冷的天，看不到月亮。
　　眼见终于可以回到周公的怀抱，我仰面酬神。地毯上吃饱喝足的大□□已经熟睡，不停发出呜噜呜噜的鼾声。我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摸出手机给顾嘉言拨了一个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
　　我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我十分郁闷，胡思乱想的渐渐失眠，恍惚之中凌晨三点才睡着。我做了十分奇怪的梦，是在妈妈丧礼上的情境，顾嘉言穿一身黑，手腕处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子，神色悲悯的看着穿着孝服的我。
　　我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给他打电话。
　　这次，在单调的嘟嘟声过后终于接通。
　　我等不及听到他的声音就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哥，你这几天去哪里啦？怎么不接我的电话？我打了好多次都无人接听，要是我被人绑架了可怎么办呐？”
　　说到最后一句，我的语气已经不由自主的带了一丝软绵绵的撒娇和责怪的意味。
　　顾嘉言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他似乎情绪不虞，他避重就轻的说，“这几天手机不在我身边。”
　　我不满的翻了个身，继续问他，“那你现在在哪里啊？”
　　顾嘉言气音明显的中气不足，有些浮薄的虚弱。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问：“微微，你……有什么事吗？”
　　我正想继续追问，就听到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顾医生，你身上还带着监测仪，最好不要打太长时间的电话哦。
　　我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顾嘉言主动开口对我说，“微微，如果有事需要帮忙就给一白打电话。”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住院了？”
　　他故作轻松的回答，“嗯，前几天有点不舒服，你也知道的，我这是老毛病了，别担心。”
　　我说：“我现在过去看你。”
　　顾嘉言拒绝，“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还要上班，不要过来了。”
　　我坚持：“我现在就过去看你，等我。”
　　顾嘉言无奈叫我一句，“微微。”
　　我又接着问，“晚上谁在陪你？姑姑肯定是不在，她身体也不好，你不可能让他陪床。有人给你送饭吗？医院的饭那么难吃……”
　　我无比厌烦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平时也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那里干净又肮脏，每天都充斥着生离死别的人生百态。
　　其实，很早的时候，顾嘉言就曾经给我打过预防针，他跟我说，微微，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不好，不可能会陪你一辈子。
　　我知道的。
　　我知道人从生来就是个死局。
　　我所惧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突然的死亡。
　　

　　☆、浊海劫灰（1）

　　1.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我打电话到设计院，请了事假去医院探望顾嘉言。
　　姑姑是远嫁。
　　在我跟随工作调动的父母来到重庆之前，跟顾嘉言有的交流仅限于年末的家庭聚会的几面、之缘。我更小的时候不太喜欢跟他玩，但是我清楚的记得，他一直都很寡言、懂事、孤僻、不合群。
　　在我的记忆中，顾嘉言就像一棵挺拔的树，不蔓不枝，目标始终清晰而准确。
　　他病的最严重那次是在十年前。
　　当时，他接受了心脏室间隔缺损修复手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身体非常虚弱，说几句话就会耗费大量的力气，甚至连睁开眼睛都会引发胸口剧烈疼痛。大部分时候，顾嘉言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偶尔过去陪他，也只是拉着他的手，静静的坐在一旁。
　　因为恰逢姑父去世，姑姑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她的情绪特别差，也不能照顾顾嘉言。妈妈对他很好，每天晚上下班之后都会过去送饭给他吃。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之后的几年，他就明显对我收敛了周身的清冷之气，尤其偏爱了几分。
　　时间隔得太久，那些画面已经十分模糊。
　　我虽然会觉得那些静默如胶片一般的时光有些无聊，但是又不至于认为陪伴顾嘉言是一件很难熬的事。他缠绵病榻许久，病势起起伏伏的漫长青春时光，与他作伴的不过是聒噪愚笨的我、满床书纸、还有病房推窗望去的草木枯荣。
　　他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有诸多交流——
　　他跟我谈论起关于死亡、疾病、梦想以及对人生的思考。
　　我们谈论过金庸的武侠小说，曾经说到《书剑恩仇录》中，乾隆送给陈家洛佩玉上的那四行细篆铭文：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我以前年纪小的时候不懂，即便思考死亡，也是穿过书本，隔着心。但是顾嘉言不一样，他是在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他并不忌讳谈论离去与死亡。应该说是在他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我才渐渐明白生活中的爱与恩赐。
　　他跟我说起北岛早期的诗歌——
　　我们隔着桌子相望，而最终要失去，我们之间这唯一的黎明。
　　医院心外的病房，连值班护士说话都轻言细语。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姑姑似乎还在因为我而生顾嘉言的气，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仪器的滴答声有规律的回荡其中，空气加湿器正喷薄着白烟一样的水雾。
　　我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把手中拎着的东西放下。
　　顾嘉言半靠在床头，高处袋中的药水通过细长的点滴管悄无声息的汇入他的身体。他没穿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圆领T恤，外面罩着木质纽扣黑色羊毛开衫，正沉沉的睡着，依旧干净、整洁、得体，丝毫不见狼狈神色。
　　或许是因为我大意的忽略，又或许是他掩饰的太好——
　　直到今天，我才后知后觉的恍然发觉，他最近几年其实一直在消瘦，就连现在搭在被子上的手背，都能隐约看见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嶙峋的青色血管。
　　我看了一眼病床旁边的矮柜，触手可及的是保温水壶，马克杯——他一向不愿意麻烦别人，甚至连很小的事情都事先考虑在内。再远一点是两本关于催眠和记忆专业领域的书，最上面有一叠打印的资料册页，黑色的大字标题是关于一个讲座的，主讲人是催眠大师——江娆。
　　我没来得及细看。
　　顾嘉言动了动，他睁开了眼睛，声音干涩低哑的叫了句，“微微？”
　　我连忙凑过去拿起床头的水壶给他倒了半杯温水，“哥，要不要喝水？”
　　他在我的扶持下略微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接过杯子握在手中。
　　大概是因为睫毛长而浓密的缘故，顾嘉言的眼睛的线条很深。微微抿着的唇，低头喝水的时候颜色淡得几乎可以忽略。
　　我十分默契的接过他喝完水的杯子，放在一边。
　　顾嘉言低声说一句，“谢谢。”
　　我低头帮他整理了被子的边边角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连串的说了一堆话给他听：“我向设计院请了几天假，留在医院照顾你。我还给你带了午饭过来，你别再吃护士给送的病号餐了，每次都让她们觉得你好像没有家里人一样。”
　　顾嘉言没有力气追究我违背他意思的决定，无奈低声道，“微微，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你不要耽误工作。”
　　我劝说道：“你现在这样怎么能出院呢？”
　　顾嘉言很坚持：“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清楚。”
　　我固执道：“那我明天过来帮你办手续，然后接你出院。”
　　他立刻拒绝道：“不用了，我跟一白打过招呼。你去上班，不要管我。”
　　我十分不满，拉长声音叫了句：“哥——”
　　顾嘉言手指松松的攥在一起借力，忍痛的眉眼倦怠疏离，他轻轻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低声道：“微微，你听话点。”
　　我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在病中心情不虞，不想惹他不高兴。
　　他又道：“明天妈妈也会过来，你听话，别让我为难。”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枯坐在椅子上不动弹。
　　顾嘉言只叫我一句，“沈微微——”
　　我又沉默了片刻，只好说，“好吧，我答应你。”
　　按照顾嘉言的意思，我下午就回到设计院继续上班。
　　我的神思恍惚，头脑浑浑噩噩，工作根本不在状态，一连将同一张施工图的参数做错了好几个，发觉的时候要重复修改步骤已经太多，还不如全部推翻重新做。
　　我索性摔了鼠绘板，对着电脑屏幕跟自己生闷气。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气。
　　此刻，我的心事漫漫无着，惶然、焦灼、不安，甚至有一丝难言的寥落，越是想深入思索，就愈无法理清头绪。我始终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记起全部关于陆子煜的事情，那些丢失的时光就好像我跟他隔着的一道混沌无边的浊海——
　　我就在此间，永无泅渡之可能。
　　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陪着陆子煜加班到深夜。
　　我又开车去了医院顾嘉言的病房。
　　孙一白刚好站在里面，我没有直接走进去。
　　寒窗孤灯，走廊尽头宽大的窗外是明净黯蓝的夜空，笼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我趴在墙角，隔着门缝望过去——
　　顾嘉言依旧半躺在床上，孙一白站在他对面的窗边。
　　我听到顾嘉言低弱的声音夹杂偶尔的轻咳，他说：“我有自知之明，亦有自持之力。你担心的那些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孙一白郁闷的脚步声踱来踱去，“微微现在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也知道我不擅长撒谎。与其这样拐弯抹角，你还不如直接告诉她具体情况，然后让微微自己做出选择。你知道的，她最信任的只有你。”
　　顾嘉言沉默了很久，“除了陆子煜，别的人，都可以。”
　　孙一白说，“你也看到了，微微对他——根本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现在他们的关系越走越近，如果微微真的把当年的事情全部想起来，你岂不是白白为她费尽心机？”
　　顾嘉言又咳了两声，哑声说，“我只是想尽力而已。”
　　自负全天底下最风流潇洒的孙一白竟然十分难得的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顾嘉言再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护士站的工作人员已经频频用怀疑的目光朝着我的方向望过来。我才听到他说：“或许，这也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我只觉得心惊肉跳，一时又心痛如绞，不知该作何反应。
　　孙一白连忙呸了两口唾沫，“快，快吐口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敢说！”
　　顾嘉言竟然还能勾着唇角笑出来，他说，“生生死死，恍惚一梦，我没有什么看不开的。”
　　我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也根本就不想走进去追问顾嘉言究竟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事。
　　我独自走出医院的大门，沿着路边徒步走了大半夜。
　　月色清朗，都市霓虹相映。
　　我站在寒风透骨的桥上，江面散落的船里也透着灯火，光景忽明忽暗。我想起柴博士说，他跟妻子每经过一座桥都要去徒步从头走到尾，他说这是他们用尽心思的小浪漫，等日后他们银丝斑白，始终相守，回想起来这些相伴度过的时光一定会觉得无比幸福。
　　一辈子的时光，那么漫长。
　　顾嘉言却已经开始跟我告别。
　　我走到小区附近的南教堂。
　　我曾经许多次路过这里，但是从没有走进去过，只是远远观望一眼。我知道墙内有耶稣的塑像，白石长身，相貌温厚，宽袖长袍。常有妇人捻着玫瑰念珠于前默默祷告。
　　我从来不迷信神佛的。
　　但是，我没有舍得立刻离开，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就听见陆子煜的声音——微微？
　　我抬头就看到他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棉服，撑着膝盖，弯腰喘着粗气出现在我身旁，他轻声问我：“出了什么事？”
　　

　　☆、浊海劫灰（2）

　　2.催眠大师
　　这里无法逆向行驶。
　　陆子煜是把车子停在对面，又跑了一个路口才来到我身边，所以还来不及调整好呼吸的频率和节奏。
　　夜色已经很深了，仿佛浓墨染就。
　　都市人影幢幢，浮尘扰扰。广场上彩灯闪烁，圣诞的节日气氛浓重，人人都好像快乐的不知所以，我却什么都看不清。
　　陆子煜伸手拉我，我用手掌撑着台阶借力站起来，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怔。
　　我胸中繁絮，刚才一直在失神没有感觉，此刻觉得手冻的厉害，忍不住瑟缩了肩膀。陆子煜见状，毫不迟疑的把棉服脱下来，不由分说的披在我的肩上，解释道：“我打你的电话一直都没人接听，去敲你家的门也没有反应，所以就开车出来在附近碰碰运气。”
　　我点点头，机械的回复一句，“我的手机在车里。”
　　陆子煜顺势问道，“那你的车呢？”
　　我这才想起来，我是从医院一路走了十几公里的路程回来的。
　　我没有回答他。
　　他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我跟陆子煜一起回去，他送我到门口。我们从电梯里出来，我低头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往钥匙孔插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我的情绪毫无预兆的崩溃了。
　　陆子煜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声音短促，不自觉的带了一丝哭腔，“你回去吧。”
　　陆子煜拽着我的手腕让我转身靠在门上正视着他，我使劲挣开，但是他用的力气非常大，我颓然放弃。
　　隔着泪眼朦胧，他的神色悲喜莫辩。
　　我身上还穿着他的宽大的黑色棉服外套——
　　陆子煜轻轻拉着那件大衣的衣襟，将我与他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身。他伸出拇指，温凉的指腹贴着我的眼角轻轻一抹，声音不自觉放得更低，喑哑之中甚至带了些爱怜的抚慰意味，“别哭了。”
　　我仰头，呼出一口气。
　　我试图忍住眼眶里打转的那种不知名的液体，但是眼泪却落得更快，啪嗒啪嗒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往下掉。我低头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却丝毫克制不住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捂着嘴也无法掩饰越来越剧烈的哭声。
　　陆子煜轻轻叹了口气，将我覆在唇上的手拉开，把我整个人揽入怀中。他用了十二分的力道，将我箍在那几寸见方的环境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我趴在他的胸前，不断涌出的眼泪晕湿了他的衬衣。他一直沉默不语，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渐渐止住哭声，找回理智。
　　我的脑袋往后退了寸许，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陆子煜抬手拂开我额前的乱发，深邃的眸光仿佛能让满室光华黯淡颜色。他微凉的指尖拂过我眼角下脸颊的皮肤，他的手抵在门上将我禁锢在一个狭窄的角落，缓缓的低下头来——
　　在最后一刻，我偏过头去堪堪避过了他的吻，我闷声道歉，“对不起。”
　　我知道，我此时在非理性的思考支配下的行为是在给我们彼此难堪。
　　陆子煜是真的君子，他自制的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握住我的手，将我手中的钥匙对着锁孔准确无误的插了进去，转一圈，门应声而开。
　　他没有走进来，站在门口跟我挥手告别，唇角笑容依旧温雅，“好好休息，明天见。”
　　我裹着陆子煜的大衣直接倒在床上睡的昏天黑地。
　　大□□被我吵醒，从窗边踱步到我的床前。
　　之前，我一直缠着顾嘉言要去流浪动物救助中心领养一只狗，他最初是不同意的。顾嘉言曾经问我，微微，狗的寿命平均只有十多年，它们不可能陪着你一起到老，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对它们付出你的感情，承担这种责任吗？
　　我认真想过他说的话。
　　我认为自己无法承担失去所带来的痛苦，就没再提这件事。
　　去年，顾嘉言从朋友那里把大□□带回来，我一度很开心。他就是这样的，对我的世界持过分的宽容态度，任何事情都会比我希望的再要多给一点。
　　我一直在做梦。
　　梦中的场景毫无意外都是已经流逝的混乱的旧时光。我无法阻止自己反复重温那些日夜，仿佛那是我所有希望的来处。我也很清楚，这世上的有些事，只能搁置，收藏，深深掩埋，不可说，亦不能想。
　　蚍蜉撼树。
　　世间万般，皆是命。
　　次日，我起床之后乘轻轨去医院拿车。
　　我坐在驾驶位，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等了很久。我看到姑姑和顾嘉言从对面病房楼的大门走出来。姑姑热情的转身跟人打招呼，顾嘉言脸上线条轻松愉悦，他侧过脸跟后边那位容色妍丽的女人低头说了句什么。
　　他们的关系并不疏远，否则顾嘉言不会任由她帮忙拎着他那只装东西的滚筒旅行袋。
　　我记得那个人是谁。
　　我昨天在顾嘉言病床前的矮柜上看到的那种宣传册页上有她的照片。
　　江娆——
　　她是国内著名的擅长催眠疗法的心理治疗师。
　　其人正如她的名字般妖娆婀娜，她穿一件黑色过膝连衣裙，外裹着剪裁得体的宝蓝色呢子大衣，露出雪白的小腿，脚上踩着精致小巧的高跟鞋，七公分，步履轻盈，体态曼妙。
　　我看着他们三人同行，上了一台我从未见过车牌的MINI，应该是江娆的。
　　我发动车子回设计院上班，做指纹考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半小时。
　　陆子煜接近中午才姗姗来迟，而后一直待在办公室没出来。我午休的时候跟钟静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发给我要求带午餐的短信，我按照他的口味打包了一盒清汤面线。
　　他吃饭的习惯就是简单、清淡，食欲不好是经常的事情。
　　但是，他在这件事上并不会过于苛刻挑剔，尤其是在工作量繁重巨大的情况下，他经常是在吃的东西不舒服之后才会想起吃药缓解。
　　钟静一针见血的感慨——
　　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吃饭，有的人吃饭是为了活着，这就是普通人和天才的区别，这就是我和男神的距离啊。
　　我满脸黑线，只好跟她说，你说的太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她气得要掐我的脖子。
　　这样笑闹一圈，我沉重繁复的心情稍微放松下来一些。
　　我站在陆子煜的办公室外，敲门之后直接推门进去。
　　我并没有想到他对面有客人在，他抬头看到是我，示意我可以走过去。
　　坐在他对面转椅上的江娆，十分随意的翘着脚转过脸来看我。
　　我怔愣片刻，才重新拾起脚步往前走，低声跟陆子煜请示，“陆老师，我只买了一份外卖，您看是不是需要我打电话帮你在餐厅订位子？”
　　陆子煜还未开口，江娆率先拒绝，“不用麻烦了，我是吃过午饭来的，Aaron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我早就有准备。”
　　Aaron是陆子煜的英文名字，他们应该在国外有过交集。
　　江娆站起来，向我伸出手，“你好，我是江娆。”
　　早上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没能看得清楚，如今距离的近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容貌确实过人，精心修剪过的弯而细的眉毛下，一双通透的眼睛掩藏在无框镜片后，被眼影渲染眼线描长，就像是工笔画般精致。
　　我也伸出手回握，“你好，我是沈微。”
　　她松开我的手，说了句，“神交已久，只是，今天才看到真人。”
　　我面上忍不住露出错愕神情。
　　她在专业上似乎比顾嘉言更敏感，立刻解释道，“我曾经是Aaron的私人医生，他应该跟你说过，在美国的时候，有段时间他的状态很糟糕，你——是所有事情的根源。”
　　陆子煜提醒一样的制止她继续说下去，“Jane，微微并不知道。”
　　江娆转过头问他，“你既然把她的病例转给了我，想起来不是迟早的事吗？”
　　她说话风格很直接犀利，并不会刻意避讳我。
　　陆子煜沉默片刻，对我说，“微微，你先出去一下。”
　　我对催眠治疗心理创伤知之甚少。除了从顾嘉言那里偶尔听到一些专业词汇，我一知半解的隔段时间忘掉，就是通过影视剧——
　　上半年的时候，我跟钟静曾经兴致勃勃的去UME国际影城看了《催眠大师》的首映。故事的男主角是个心理咨询师。在一次事故之后，他选择了自我催眠将那段痛苦的记忆封存，让它缺失。但是，彻底忘掉是不可能实现的，记忆比杂草的生命力还要顽强许多，它总会通过特殊的渠道提醒你。于是，在最后他终于找回了那段记忆——
　　没有人能原谅谁，只有自己可以原谅自己。
　　我已经将反转翻覆的剧情忘记的差不多，但是我记得男主角说的那句话——
　　聪明的谎言，比真相更可信。
　　世界是客观唯物的，也是主观唯心的。主观的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根据个人主观的意愿来运转。明明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
　　我不想不愿它发生。
　　

　　☆、浊海劫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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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浊海劫灰（4）

　　4.劫灰。
　　顾嘉言出奇的镇定。
　　整面墙的宽大落地窗子被白纱帘挡住，他就站在那从缝隙透入的淡淡的昏黄的夕阳光晕之中，根本没有接姑姑的话，而是向沈长夏的方向略微颔首，“舅舅，微微刚才不小心在隔断上撞到了额头，我帮她看一下。”
　　沈长夏穿一件西服正装，枣红色的领带，比上次见他身材难免有些发福，但是满面红光，精气神都非常不错，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对一脸愠色的姑姑说，“好了，难得一家人齐聚，你不要乱发脾气。”
　　陆子琳也凑过来挽着姑姑的胳膊，试图当和事佬，“秋岚，子煜还在这里呢，管教孩子以后再找机会吧。”
　　她的这句话彻底触了姑姑的逆鳞。
　　姑姑根本就不领她的情，用了大力甩开她的手，“我管教孩子？”
　　她冷笑着看向沈长夏，咄咄逼人道：“大哥，你究竟是真的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根本就不想管教微微？”
　　沈长夏面上立刻浮上不满神色。
　　陆子琳顺势接话，问道，“这又关微微什么事？”
　　姑姑也不理她，对着沈长夏说，“自从微微妈妈去世之后，你对她根本是就不闻不问。如果不是你采取这样放任自流的态度，丝毫没有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嘉言怎么会念在表亲的情分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照拂微微的生活，以至于到现在还没个正经的女朋友。”
　　顾嘉言皱了皱眉，神色有些清冷，抿在一起唇角带着略微不屑的神色。
　　他的衬衫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十分干净的手腕。他用右手扶着身旁的椅背上稍稍借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子煜冷眼旁观，始终一言不发。
　　他静静站在那里，低垂着眉眼，唇角的浅笑甚至还带着一点倨傲的散漫，仿佛置身于这一场闹剧之外。
　　我根本就不想再听下去，每次的家庭聚会几乎都是以不快而收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相互厌憎之中继续相见。或许，生活就是这样，远比想象中要简单琐碎平淡如一地鸡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想，生活也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沈长夏被气的不轻，“爸还在这里呢，你又要闹事！”
　　姑姑立刻回嘴，“是你先纵容微微胡闹，你现在不管教，日后闹出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情还不是你难堪？”
　　顾嘉言的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插嘴，“妈——”
　　陆子琳嗤笑一声，云淡风轻的问她，“能有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情？”
　　姑姑动了动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克制的没有说出口。
　　她思索片刻，话锋矛头继而转向对着陆子琳，“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弟弟在外面流浪这么多年是为了谁——”
　　陆子琳跟陆子煜毕竟是亲姐弟，低头一笑的姣好风景无限。
　　她思路清晰的直接打断姑姑的话，“你这话说的奇怪，我能打什么如意算盘？嘉言跟微微毕竟是表兄妹，感情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怎么你之前不闻不问，现在又来质问长夏对微微的管教了？何况，他们不是表兄妹吗，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言非虚。
　　我心下思路十分清晰——
　　陆子琳之所以会这么说，不过是想坐实我跟顾嘉言之间的暧昧关系，从而将陆子煜撇清罢了。但是，我不明白陆子琳为什么要一直强调我跟顾嘉言的表亲关系，这也仿佛死穴般掐准了姑姑的七寸，她确实没有在这一点上面跟陆子琳纠缠，甘落下风。
　　我渐渐起了疑心。
　　姑姑有些歇斯底里，依旧不肯罢休，“我前几年不过看微微是个没了妈的孩子，我可怜她才没有多说什么——你难道对她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当年，微微的妈妈是因为谁才自杀的——”
　　与此同时，沈长夏厉声叫了一句，“秋岚——”
　　偌大的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顾嘉言因为没有力气，本来已经坐在餐椅上揉着额角，但是此刻却扶着桌子站起来，只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神色悲悯的看着彻底愣在原地的我。
　　我的整颗心瞬间被一种令人的窒息的阴郁劫持。
　　兵不血刃。
　　我这才反应过来，在此之前，我的脑海之中竟然没有一点具象化的关于妈妈去世场景的记忆。我以为妈妈是生病去世的，她走的很安详，没有吃什么苦。我曾经问过顾嘉言类似的问题，他的默认让我完全相信了我的以为。
　　真相却并不是这样。
　　但是，因为记忆碎片的缺失，我却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此时此刻，所有事情都变得不确定、不可靠、不能相信，我甚至不再信任顾嘉言。我的整个世界变成黑白静默，在最后一刻，我理智清醒的分析，妈妈自杀的原因肯定是跟陆子煜有关的，因为我所忘记的那些内容——
　　只是关于陆子煜的所有点点滴滴。
　　我根本没有追问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他们会有各种各样的托辞，谁也不会完全把事情和盘托出——
　　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在楼上休息的爷爷被吵醒，拄着拐杖的下来的时候，我正好要夺门而出。他似乎也是知道一切的人，只嘱咐顾嘉言跟上来，别让我独自离开。
　　这么多年，我仿佛生活在一个全透明却被真空隔绝的穹窿世界里，这个保护罩如今出现了细小的裂缝——
　　除了坦然面对，我别无他法。
　　我直接去拿车。
　　顾嘉言也跟着我出来。
　　他抓着我的手腕，呼吸有些凌乱不稳，眉间倦意沉沉，他低声说，“微微，我可以解释。”
　　我克制了下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固执地从他如雪冰凉的掌心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勉强冲他笑了笑，估计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我找回自己的理智，对他说：“哥，我不怪你的，我知道你肯定是为我好。但是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
　　顾嘉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转身看他一眼——
　　顾嘉言独自站在初冬昏黄的夕阳下，他身上穿的是那件他过生日时我送的礼物，购于解放碑百货一家新开的英伦潮牌，设计十分独特灰绿相间的格子衬衣，外面只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开衫，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愈发显得他身量修峭，形销骨立。
　　羽化登仙。
　　我心中有十分不好的感觉。
　　我拉开车门的时候，陆子煜从我的身后越过。他把手扶着我的肩膀上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开车，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拒绝，车子平稳驶出。
　　我坐在副驾驶，大乐/透在后排把脑袋凑到前排，我打开置物柜给它喂了两根肉干。
　　我已经平静下来。
　　事实上，我只是觉得难以接受，但是并不会有惊涛骇浪的感觉，因为我的心中根本就是一片空白，我甚至没有可以猜想然后发散思维的出口。我不想再过多去追究那些遥远的过去，因为我要活在当下，因为我无法承担可能的变故、离弃、痛悔，所以什么都不要有。
　　我问他：“你今天怎么会去那里？”
　　陆子煜回答，话中情愫真诚：“我应邀参加市里一个建筑方面的颁奖典礼遇到你的父亲，他邀请我去你家过冬至，我本来不想来，但是又想见你一面。”
　　我的语气不虞：“那里已经不能算是我的家，你比我还受欢迎些。”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
　　我言辞犀利，“大可不必替你姐姐道歉，我根本就不记得她以前得罪过我。”
　　陆子煜沉默了很久。
　　那一番怅惘的愁绪，压在我的心头，已经是越来越沉。
　　这里山道的景色极好。
　　我远远看到了夕阳下早梅树林的花影，堆雪一般掩映着渐转碧色的青山。平畴绿野，百鸟踪影无处可寻，我恍惚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转入主道，车流渐渐渐增多。
　　陆子煜最终还是开口，他把车子缓缓停稳在应急车道，郑重其事的看着我的脸，一字一句的问的异常清晰——
　　微微，你准备好记起以前丢掉的那些时光了吗？
　　我透过半开的车窗隔江望去，灯火涌动，长夜将临。
　　

　　☆、回到过去（1）

　　1.回到过去。
　　陆子煜帮我跟江娆约定了治疗时间。
　　江娆的诊所位于南山脚下一栋独立的历史悠久的别墅。自重庆开埠始，这里就是商贾权贵及各国使馆的私家后花园。江娆的别墅掩映在南山繁茂的香樟林内，建筑依山而建，利用石材和原木的错落搭配，塑造出别致轻巧的建筑肌理。
　　值得一提的是，蒋/介石官邸云岫楼就在距其不到三公里的范围内。
　　江娆的个人背景深度可见一斑。
　　周末，我独自一个人开车上来。
　　江娆的助理引着我走进去，我在她对面正襟危坐。她的穿着依旧得体干练，没有穿白大衣，她敏锐察觉出我的紧张情绪，道：“Aaron说你坚持自己单独见我。”
　　助理送过来一杯温水，我握在手中问了她一个无关的问题，“你认识顾嘉言吗？”
　　江娆一怔，点头，“我们是同门，师从连惟森——就是你当初的主治医生。准确来说，他是我师弟。”
　　我又问，“我上次看到你去接他出院。”
　　江娆了然一笑，解释道，“连老师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因为顾嘉言的身体状况不好，他会成为他最出色的衣钵传承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确实是很敏感，没错，我这次回来的确不只是因为Aaron的关系——事实上，顾嘉言在三年前，连老师去世的时候就已经将你的病例电邮给了我。”
　　我追问，“他希望我记起关于陆子煜的事情？”
　　江娆摇头否认，“不，他希望你这一生都不要想起来。”
　　我沉默不语。
　　江娆说，“但——那是不可能的。连老师当初也只是不断采取心理暗示的方法，将你关于Aaron的记忆暂时的放在你大脑的深处，而他本人就是守秘印记，只要你再见到他，就一定会想起来之前的事情。”
　　我皱眉不解。
　　江娆站起来，在宽大的房间内抱臂踱步走了一圈，说道：“其实，记忆并不存在封存，之前你接受的治疗方式准确来说应该是种暗示。我给你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比如说人的视觉盲点——你想象一下，在一个大舞台上不同位置都站满了人，别人对你说，你看，那个穿红色衣服的男生好帅啊。这个时候你就会忽略很多人，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场上穿红色衣服的人。”
　　我面色颓败，问，“那我可以选择逆向心理暗示的治疗方式，放弃那段关于陆子煜的记忆，继续我现在的生活吗？”
　　江娆有些吃惊，“你这样，Aaron会很难过。”
　　我低头，说，“可是，如果我真的记起来了，顾嘉言会很难过。”
　　江娆无奈摊手，“anyway，决定权在你手里——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是不是已经不由自主的记起越来越多关于Aaron的事情？是不是一件很小的物品或者印记都能在你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除非，你决定今生今世都不再见Aaron，否则，你肯定会记起越来越多的事情，直到——全部记起来。”
　　我心中十分忐忑，兀自陷入一个进退维谷的僵局。
　　我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再对遗憾的过往做出弥补，而是应该选择让它死去。但是，我又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其实，不光是关于陆子煜和顾嘉言的取舍两难，我还有太多对于过去和身边家人的困惑，迫切需要那段丢失的过去给我答案。尽管我知道，那段被掩埋在旧时光深处的秘密可能会给我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能一往无前，所忌惮的也只有顾嘉言一人。
　　他整个周都没再联系我。
　　我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医院和住所之间的辗转往复，他不愿意见我，甚至很少接我的电话，似乎已经决定彻底放手我的生活。
　　他是那种人，自制到近乎自虐，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从来不会对自己心软——
　　也，不可能会对我心软。
　　我从南山上下来，刚好路过顾嘉言的中医堂。
　　我走进去转了一圈，他今天本该在这里坐诊，但是诊堂里却只有虞清明老先生一个人。
　　楼上的诊室是由白布帘隔开的，我耐心等到他结束全部诊案，才坐在了他对面。这一天的病人并不多，停歇下来的时候，虞清明并不多话，只是专心看书，他超平稳的气场使得我原本烦躁到寝食难安的心绪一扫而空，渐渐归于平静。
　　我迟疑着并未开口询问，虞老先生是何等通透之人，直接说：“嘉言最近几个周都没有过来坐诊。”
　　我问，“我哥，他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
　　虞老先生从病案之中抬起眼睛看我，摇摇头，道：“两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咯血的症状，我给他调整了药方。前几日我给他看脉，情况还算控制的不错。你也知道，他这种病，最忌情绪起伏过大——如果他不愿意见你，不要勉强。”
　　我开车去顾嘉言住所的楼下。
　　我在楼前的停车位上沉默的坐了很久，我甚至搞不清楚我此举究竟用意何在。我最终还是忍不住上楼去开他的门，令我意外的是，门锁竟然换掉了密码。
　　我又拨打他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我站在门边连续按门铃，又发泄一样的拍着门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迫切的想要见到他，我整个人情绪都有些失控，胸腔和脑海中像是大海的浪花击碎在礁石一样，回荡着空洞而绝望的回声。
　　这时，我的手机有信息进来的提示音，是顾嘉言，只有简短利落的一句——
　　微微，我没事，你回去吧，去做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当一个人懂得进退和控制自我隐藏感情的时候，实际上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他的内心必定有点冷情。从这一点上看，顾嘉言也是个本性凉薄的人，他的心就如同卡夫卡的城堡从未向我敞开，那是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所以我永远也走不进去。
　　记不得什么时候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
　　一个人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懂得什么时候在旁人的生活中离场。
　　可惜，我不懂。
　　我哭了一整个晚上。
　　情绪失控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陆子煜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些无关的话，我握着电话蜷缩在床上的被子里，眼泪就哗啦哗啦的掉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静默的夜里，只有我忍不住的啜泣和间歇的哭嗝。
　　我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睛因为流泪的关系模糊的看不清东西。
　　陆子煜终于开口说，“微微，对不起。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我坚持留在国外，如果我能按捺住自己的感情不回来找你，你是不是就能过的轻松一点。”
　　我说，“对不起，这不关你的事情。”
　　陆子煜的声音干哑生涩，他说，“如果我的出现真的给你带来这么多痛苦，我会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在挂电话之前跟他说，“我会再去找江娆的。”
　　次日，我盯着两个红肿的眼眶起床刷牙。
　　我最近视力出现问题，不知是怎么搞的，就算戴眼镜也看东西模糊。当一个人有苦难言，他们通常选择区别于日常生活的发泄途径。我一般会去做脸，收拾头发，足浴或者化妆。当我看到镜子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述的畅快感。我用网银查看了一下存款余额，好在我平时花钱还算有节制，如果暂时不工作，也不至于钱粮难以为继，我打电话到设计院请了一个周的假。
　　陆子煜似乎已经跟赵院长打过招呼，他竟然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无暇计较这些，出门去美容院将自己收拾的焕然一新，打车再次去江娆的诊所。
　　陆子煜已经在背后安排一切，江娆早就在等着我。
　　我放松了姿态，在她指定的躺椅上坐下来。
　　江娆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我问她，“你是像电影里面一样用怀表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吗？”
　　江娆被我逗的不行，笑着摇摇头道：“这样的经典桥段，我当然不能再用，在说话时就能导入催眠，不用道具。你再放松一点，就当是在深度睡眠中做了一场梦。”
　　我仍旧有些忐忑。
　　江娆鼓励我说，“你治疗方案中每一个关于过去的细节都是经过Aaron再三确认的，你一定要相信他。好了，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顺从的按照她指示的动作进行。
　　我渐渐陷入旖旎的梦境之中，江娆在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你的面前有一个网球，你拿着拍子站在场上，穿一身雪白的网球服，红白条纹和米子格颜色的过膝鸳鸯袜，你的对手发出的球正飞速的越过边界线，你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我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是陆子煜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不同的是，他当时的年纪小，五官比现在要更加精致立体，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海天一线尽头之处的初升朝霞一样美好。
　　我的整个青春期个性都极为跳脱活泼。
　　我一路走来，一路丢弃了很多朋友，背叛感情的事做的实在是不少——
　　严格来讲，倒也不算是背叛，只是以前的我一直都认为感情很轻，轻到可以随意丢弃，反正哪里都有很多的人爱我，男的，女的，发小，闺蜜，顾嘉言，妈妈。我仍旧厚脸皮的认为自己算是一个十分积极上进的好青年，也许是因为受了顾嘉言的影响和教导。
　　他跟我讲，你一定要认真，不然我就对你太失望了。
　　但是，我却真的让他失望了。
　　我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做姜婉的好朋友。
　　我们像校园里所有闺蜜一样，我可以二话不说的为她赴汤蹈火。她对我也很好，我每次去打网球的时候，她都会坐在场边上蹿下跳的给我鼓掌喝彩，我结束练习之后，她会立刻走上来给我递过来毛巾和水杯。
　　只是，当我明白她真正想要靠近的是陆子煜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时的我，眼高于顶，十分轻狂，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我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心，是骄傲自恋的太阳花，所有人都应该并且理所当然的会围绕在我的身边。
　　我遇到过一些女孩子，她们总是会抱怨她们爱的男生不爱她们。我基本上没有这个烦恼，陆子煜当时也不爱我，但是这个时间不长。
　　我一直都有自信，可以让我看上的男生爱上我。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享受爱情。
　　所以，我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命运以外，得到爱情更多靠的是一种天赋和技巧。这里面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很多微妙的感觉都无从描述——
　　特别深沉的感情只能有一次，不然谁也承受不了失去的痛苦。
　　这是我很久以后才明白的道理。
　　

　　☆、回到过去（2）

　　2.时光的印章。
　　我的妈妈叫陈韵。
　　她是市歌舞团唱民歌的艺术家，闲暇时办了一个培训班，专门教艺考的学生。她是受过良好高等教育的第一批高考录取生，聪明清高，通笔墨，长相妍丽又秀气。她十分注重外表的修饰，自然而然地就散发着雅致的书卷气息。
　　沈长夏弃政从商，时机赶得不错。
　　他很能赚钱，妈妈没有吃过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贫贱夫妻之苦，几乎没有任何金钱概念。
　　其实，一个在物质上恣意的人，对待感情也是纵情。我受她的影响颇深，为人处世之间，不自觉的就带着一股理想主义的天真和在旁人看来也许是虚伪的假清高。
　　我跟陆子煜第一次见面是在顾嘉言的病房之中。
　　当时，因为他对《棒球英豪》那部漫画近乎于打击的剧透，我们不欢而散。
　　后来，我在学校的兴趣小组的活动中又遇到他，也曾经在体育馆跟他打过几场网球。陆子煜当时是整个南开中学的楷模，他的学习成绩相当好，为人温和谦虚有礼，不仅深受各科老师的喜爱，在学生中间也有很多粉丝，男的女的都有。
　　他认出我是顾嘉言的妹妹，所以对我格外照顾。
　　但是，我理所当然的以一朵骄傲自恋的太阳花自居，卯足了劲儿的仰着头，没怎么理过他。
　　孙一白跟我是同班同学。
　　他是那种学习成绩倒数的二世祖，张扬又潇洒。在我们大多数人还骑着单车追着公交上学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专属的司机。他并不是不会读书，相反，他很聪明，可以毫不费力的背出π小数点后一百位数字。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他们聪明，而且特立独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提前获得上帝的隆宠眷顾，旁人可能穷其一生也无法达到他最初的高度。
　　很多事情，孙一白能做出来都并非出于其本心的恶意——
　　他只是喜欢跟这个世界唱反调而已。
　　姜婉的座位只跟我隔了个过道，我总是跟她一起进进出出。当时，学年有很多的男生都曾经通过她的手给我递过纸条，姜婉说是因为我长得很漂亮。我在心里耸肩，漂亮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我也不算顶漂亮的。
　　我很自负。
　　就比如，无聊的时候我曾经实验了太多次让男孩子喜欢上我的方法，但是，我只是拿男生追我这件事来玩而已，最后我一个也不会答应。
　　而姜婉——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好，眼睛会弯起来像一轮月牙，她看到喜欢的东西眼神会熠熠生辉，这才是十六岁女孩该有的状态。我能感到她对人总是特别过分的真诚，那种刻意的讨好是我身上不具备的品质。
　　我在顾嘉言面前过早的透支了自己的幼稚和天真。
　　我不需要对生活做任何妥协，反而没有同龄朋友身上那种洋溢的热情。
　　姜婉课间趴在桌子上给我看她拿到的陆子煜曾经的数学笔记复印版。
　　我抬眼望过去——素白的页面，并没有横长线的格子间隔，每页都均匀分布了各种设计规范逻辑清晰的图表和数字，每一章节的后面均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好像是完成一项任务后如释重负的标记一样。
　　学霸。
　　姜婉大方的递给我，“微微，我好不容易才求表姐拿到的，借给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嘴里却忍不住嘟囔着说，“传闻中的《九阴真经》也不过如此，我哥如果不缺那么多节课，笔记应该会记得比他漂亮吧。”
　　姜婉皱皱眉。
　　孙一白立刻凑过来，“我前两天去学校旁边新开的必胜客，你猜我碰到了谁在那里打工？”
　　我连头也没回，把语文课本后面的古文翻的哗哗响。
　　姜婉小声问，“必胜客是什么？”
　　孙一白懒得跟她解释，继续趴在我耳边问，“微微，你到底听没听我讲话啊？”
　　我用力推了他的肩膀，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双手交叉成错号挡在我面前，“离我远点，八戒，放学后你请我们去吃披萨不就知道你究竟碰到哪路神仙了吗？”
　　孙一白立刻鬼叫道，“沈微微！”
　　我警告的看他一眼，慢吞吞的说道，“别用顾嘉言专属的称呼叫我。”
　　初雪时节。
　　那天，刚好是圣诞节，第二天又是周末。
　　当时的节日气氛虽然不如今日一般全民参与，但是门口依然立着一个圣诞老人装扮的雕塑和闪着五颜六色彩灯的塑料圣诞树。
　　孙一白十分绅士的替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我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走进店里，他立刻紧随其后，被落在最后的姜婉差点撞在不锈钢的门柱上。
　　我有些不高兴，正想发脾气，姜婉凑过来扯了扯我棉服的袖子。
　　我只好作罢。
　　我们坐在角落里的座位上。
　　我顺着孙一白指点的方向看过去，陆子煜正低着头收拾桌子上的残羹，他穿着红白条相间的统一服装，藏青色的长围裙，鸭舌帽。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后颈，柔软的黑发温顺地搭在脖子上泛着粼粼光泽，干干净净，风清云淡的样子。
　　姜婉问，“微微，陆子煜为什么在这里？”
　　孙一白接话，“为了赚钱呗——你不知道啊，他是个孤儿，跟着姐姐过日子，高中三年都是靠奖学金和半工半读缴学费的。”
　　他口气优越自以为是的拆穿了陆子煜的真面目。
　　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他口中的玩笑。
　　姜婉表情有些复杂。
　　我懂得她心中所想，女孩心中的白马王子，应该是温雅有礼，专一钟情，高贵优秀，家世显赫，陆子煜满足了她所有的幻想，却唯独差了家世显赫这一条。
　　孙一白扬手叫道，“这里，点餐。”
　　陆子煜距离我们最近，他径直走了过来。我还没摘掉围巾帽子，露着两只眼睛看陆子煜递过来餐单的动作，他的手指瘦长白皙，手腕上系着一条别致的红绳，裤子包裹着细瘦结实的小腿，裤脚刚好落在深蓝色的帆布鞋上，身量在同龄人中间颀长的过分。
　　清俊，斯文，干净，一丝不苟。
　　孙一白突然大声说，“微微，你在屋里还系着围巾干嘛，你不热吗？”
　　我忍不住抬头回嘴，“要你管我？”
　　陆子煜这才发现是我，侧着脸看我的眼睛确认，略微怔了片刻，才展颜笑道：“微微，你怎么在这里？”
　　我扯掉围巾，慢吞吞的别扭着回答他，“来这里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吃饭。”
　　陆子煜笑了笑，说，“也对。”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怎样人世起伏的变故，但他早已练就一副铜皮铁骨的微笑面具，就算身穿乞丐服，仍旧是俯瞰众生的王子相。
　　孙一白妄图以此来出陆子煜的糗根本就是自取其辱。但是，他这样的云淡风轻，却让我有一种特别想要欺负他的冲动。他姿态坦然的为恶作剧一般挑剔的孙一白和刻意刁难的我点餐，布餐，结账，过程之中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会餐结束，我们各自回家。
　　我沿着路边走了很远才发觉自己的围巾落在了陆子煜打工的那间店铺，于是又鬼使神差的折了回去。
　　我抄着兜在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外站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很晚，这场雪终于越下越大。
　　主城几乎从不下雪，可以想象，所有人都会为这个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而狂欢。
　　我事先打过电话说会晚归，此刻倒不是很心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私心，希望时光可以流逝的再慢一些。我听到店里正在播放欢快的圣诞音乐——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我看到陆子煜正拿着拖把弯着腰打扫角落里的垃圾，他有些困倦的眼角带了点红血丝，他抬起右手掩饰性的轻轻打了哈欠，他的每个动作都定格成我记忆之中的慢镜头。
　　很多深刻的东西始终都是会留下来的。
　　不会不记得。
　　隔着玻璃，他的目光落到窗外。再向外延伸，又淹没在一片深邃之中。他向着我的方向望过来，我不想被他发觉，只想落荒而逃。
　　我转身背着书包迎着风雪跑了一段距离。
　　我一直没有回头看。
　　陆子煜在身后叫我，“微微——”
　　我脚步凌乱打着滑就往天桥的阶梯上走。
　　陆子煜似乎是怕我摔倒，有些着急的跟了上来，“你慢点——”
　　我不知道自己在避讳什么，但是我根本就没有理会他，脚步不停，还发脾气似的甩了一下肩膀上勾着的书包。因为书包在跑动的过程中从我的肩头滑落，拉链朝下，里面的书争先恐后纷纷挣脱桎梏落了下来。
　　陆子煜就在我身后离我两三步远的下面阶梯上。
　　一本很厚的习题册的书脊好巧不巧的磕在了他秀挺的鼻梁上，他“唔”地一声，因为疼痛皱了皱狭长秀气的眉，下意识的用左手捂住了鼻子。
　　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副局面，陆子煜右手中还握着我的围巾。
　　他追出来只是想还给我围巾而已。
　　过一会儿，有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鲜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已经渐渐积聚起的白雪之中，迅速绽开，有些触目惊心。
　　陆子煜稍微仰着头，眉头微蹙。
　　因为刚才的不及避让，他的额头被课本砸中，白皙的皮肤上青紫的瘀痕特别显眼。
　　我被吓的不轻，也顾不上整理雪地上的书本，连跳了两个台阶下来，迭声问他，“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子煜手捂着鼻子，发出的声音有些瓮瓮的。
　　他把右手的围巾递给我，低声说了句：“没事，围巾给你，我自己去处理一下就好。”
　　我连忙说，“那个，我知道附近有药店，我去买……”
　　我绞着手指有些手足无措的问他，“我去买什么啊，创可贴，纱布，棉签还是碘酒？”
　　陆子煜漂亮的眼睛微弯，却依旧没有放开捂着鼻子的手，他说，“太晚了，你赶紧回家吧，我回店里去洗手间用水清理一下就好。”
　　很多人都说，爱情是没有缘由的。
　　然而，或许情况恰恰相反——
　　每一份独一无二的爱情的诞生和消亡都是有根据的，只是它太琐碎日常如一地鸡毛，让习惯总是感叹轰轰烈烈爱情的我们都没能察觉到罢了。
　　

　　☆、回到过去（3）

　　3．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顾嘉言跟陆子煜曾经是同班同学。
　　当时，他们在人才济济藏龙卧虎的毕业一班，整个班级的学生都是佼佼者中的天之骄子，就连平时做的练习册都跟普通班不同，难度要上好几个台阶。
　　再次见到陆子煜，是在春节前夕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我很早就放学了。
　　我跟姜婉一起做完值日，背着书包穿过半个校园去东南角的教学楼找顾嘉言，他跟我约定晚上去爷爷那里吃饭。
　　彼时，我正处在极端叛逆的青春期。
　　我的整颗心躁动不安，茫然而没有目标，困惑又狼狈，从来没有真正设想未来，一天天孤魂野鬼般荒废掉，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觉得可惜。妈妈放手让我自己选择以后的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就在她的熏陶指导下学习钢琴，已经考过九级。
　　但是，这根本于事无补，我并不如她一般热爱音乐和艺术，我也不喜欢学习物理化。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喜欢做什么。
　　我被成长的浪潮卷起又落下，雾里看花一样看不清方向。
　　我轻车熟路的爬了三层楼梯，在拐角处通过教室开着的门看到了陆子煜。
　　他正站在最后面的宣传板前执笔而作。
　　长身而立。
　　我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透过正方形的玻璃窗——
　　我看着他将沾满各种颜色油彩的画笔落入原本雪白的版布，就像造物主创/世纪一样，他用蔚蓝染料泼洒整片天幕，佐以橙红的太阳，皎洁的月亮，灿烂的星火。他是这整张图画的主宰，对笔下的世界有完全的掌控力。
　　那些五颜六色的油彩像是有了魔力一样，在我内心迅速建起一栋栋的摩天大楼。
　　改变世界。
　　我听到了梦想挥动翅膀飞翔的声音。
　　我把要系统学习绘画并以此作为终身事业的想法告诉了顾嘉言。他一向对我的世界持过分宽容的态度，只提醒道，如果我打算在高考的时候选择专业也想往这方面偏向，现在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参加培训班。
　　之后，我又找借口去了几次陆子煜打工的那间必胜客。每次我都会叫上姜婉打掩护，每次都刻意在陆子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叫他帮忙点餐。
　　我实在无法理解我这种近乎无厘头的行为。
　　寒假将临，每个周都充斥着各种大中小型科目考试。
　　我已经提前感受到毕业班的压力——
　　每次考试之后，班主任都会把打印着各科成绩和名次的纸页在班里传递，我的成绩只能算是中上游，但是我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得过且过。
　　姜婉又一次考砸，趴在课桌上哭了大半节课。
　　我不以为意。
　　偶尔恰逢周末，我会挑一个下午专程去陆子煜那间店做各科的试卷。
　　因为那间店距离学校很近，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过去写作业，所以还不算突兀。
　　我对陆子煜的态度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调，回答他的问题的口吻也是慢吞吞的别扭，好像对他有诸多不满。
　　他根本就不会与我计较许多。
　　姜婉小心翼翼的问过我，“微微，陆子煜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你啊？为什么你每次见到他都要摆脸色？”
　　我一边翻书，只是直接否认，“没有啊，我跟他又不熟，他怎么可能得罪我。”
　　姜婉又说，“那你不喜欢他？”
　　我有些不耐烦，极力撇清，“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跟他又不熟？”
　　姜婉说，“微微你别激动啊，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像我们一样，也是陆子煜的粉丝而已啊？”
　　我一字一句的强调道，“我——跟他，又不熟。”
　　姜婉投降一样连连点头，埋头进成堆的练习册之中——
　　她一向勤奋努力，只是收效不太明显。
　　我抬头就看到陆子煜恰好站在邻桌的旁边在收拾桌子，他跟我们的距离只有两三步远，微微低着头，耳后脖颈弯曲的弧度美好的像是出水的白天鹅。
　　我跟他又不熟。
　　我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几句。
　　我很快就开始在学校附近的美术培训班学习最基本的素描。
　　顾嘉言给我买了一整套的画具，又跟妈妈建议替我找一个业内出名的老师指导。妈妈动用她在市歌舞团的关系，几经辗转才找到玉生烟。
　　但是，第一次上门拜访就被拒绝了。
　　当时，玉生烟只有一个入室弟子，就是陆子煜。
　　顾嘉言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充当的都是给我自由空间引领我跳出无限天地的导师角色。他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在陆子煜的引荐之下跟玉生烟见了一面。那个脾气倔强的怪老头竟然答应他，我可以在陆子煜学习的过程中做旁听生。
　　至于学习的效果如何，他是不会负责的。
　　第一次的授课时间在周六上午。
　　当时，全校的高中生都会在那个时间段参加学校统一组织的自习。于是，妈妈便提前帮我向班主任请了假。
　　她一向开明，对我的教育方式采取十分西化的放任自流的态度。
　　陆子煜带我乘公交车去玉生烟老先生的家里。
　　从学校门口到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要经过市政新建的一个大型广场。那两天天气转暖，所以我只穿了件修身的牛仔裤，白衬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毛开衫，红色的长棉服外套，脚下蹬了一双白色帆布鞋。
　　因为成功逃课，我兴高采烈的背着画具沿着校门外的马路走了好几百米。我第一次去玉生烟家里上课，所以带足了工具，单颜料就背了一个大盒子，加上画笔和其他画具，总归要七八斤重，也没顾得上抱怨，一路都在眉飞色舞的看路旁的花坛里的植物以及旁边推着小车牵着小孩子来买菜散步的爷爷奶奶，偶尔回头看一眼陆子煜。
　　陆子煜在身后叫我，“微微，等一下……”
　　我停下来回头，他走过来指着我的鞋子道：“鞋带开了，系起来，小心一会踩到了会摔倒。”
　　我低头踢了踢右脚，两根白色的鞋带耷拉在鞋面上，尾部已经有些许被弄脏的泥水，黑乎乎的格外醒目。
　　我满不在乎的“哦”了一声，委身随手系上鞋带，又赶着往前走，一边倒退着走一边问陆子煜：“你学了很长时间的画？
　　陆子煜话少，道：“嗯。”
　　我不满意，追问道：“多久？”
　　他无奈的笑笑，重新详细的解释一遍：“因为我妈妈是美术老师，如果细追究起来，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画画，但是系统的开始学习技巧，是六岁的时候。当时拜了玉生烟老先生为师，学了几年的工笔。”
　　我阴阳怪气的忿忿不平：“怪不得他会对你另眼相待，除了你不愿再收其他弟子。”
　　陆子煜不以为意的笑笑。
　　我刻薄的态度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力，我听到他又说了句：“微微，鞋带又开了。”
　　我赌气似的抬脚使劲甩了两下，嘟囔道：“开了就开了吧，又不是不能走。”
　　我转身大步流星的往路旁的公交站走了过去。
　　陆子煜紧追了两步，赶上我之后，他扯着我的胳膊让我先停下来。
　　我恼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呀？”
　　我的话音未落，就看到陆子煜自然而然的顺势蹲了下去——
　　他的身姿在同龄人中偏于修长瘦弱，此刻长腿屈膝，单膝撑在地上，低着头帮我系鞋带，我甚至能看到他衬衫下面突兀的背脊的形状。
　　我愣愣的背着画具站在广场的花坛旁。
　　日光倾城。
　　我的目光越过陆子煜泛着光泽的柔顺发丝，看到他修长灵巧的手指飞快而迅速的将我右脚的鞋带打了个蝴蝶结出来，又调整了松紧度，才重新站起来，笑着从我手中接过画具，道：“走吧，赶不上这趟车会迟到的。”
　　因为是周末，公交车上人很多。
　　我原本还有个位子，看到陆子煜坐了两站路就把位子让给了提着菜篮子的老奶奶，便有样学样的也把座位让了出去。我站在他的前面，个头不够高，无法拉住公交车顶上的圆形把环，只能扶着下车门旁的那根柱子。
　　陆子煜便站在我的身后，我几乎算是窝进了他的怀中。他颀长的身躯将我与车厢之中的拥挤喧嚣隔离开来。我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和煦温柔的气息，我突然面红耳赤的沉默了半晌，不自然的扭动着身子。
　　陆子煜还以为我是因为被挤得不舒服，低声安抚道：“别着急，很快就到了。”
　　我的心底兀自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温暖的，柔和的，复杂的，无以名状的感触。
　　我明白的。
　　那个时候，陆子煜对我的关心只是一种无关风月的照顾。我们都还太年轻，还有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挥霍，也根本不具备水到渠成的条件。也许是潜移默化之中受顾嘉言的影响，我的想法常常出人意表的剑走偏锋，顾嘉言秉持的是那种七情伤身的佛教思维理念，他跟我说，所有的感情都是负担——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于是，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很早的时候，我就懂得自私的只爱自己。我一直认为，喜欢与不喜欢都是一种感情付出。我很少在他人身上赋予任何感情因素，因为——
　　所有感情最终都将成为负担。
　　

　　☆、回到过去（4）

　　4.烙印。
　　日子一天天静水流深般逝去。
　　学校高中部小道消息有人风传陆子煜早就已经被清华大学的自主招生录取，提前半年迈进了最高学府的门槛，也有人说陆子煜在高考过后肯定是要出国的，去美国读世界上最难进的那所大学。
　　总而言之，他未来的蓝图是明朗而清晰的前程似锦。
　　惊蛰过后，顾嘉言又住了几次医院。
　　他的免疫力差，每次变天身体情况的反应几乎比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还准，必然会生病，感冒咳嗽都是家常便饭。姑姑因为姑父的离世一直难以释怀，所以不经常去医院陪他。我的功课也渐渐繁重，能去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我跟陆子煜倒是经常见面。
　　他定期会在我所在那间绘画培训班做兼职老师，课时费不算低。我察觉到他的经济状况确实有问题，所以才会在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四处奔走赚钱。我们一行人乘车去郊县的农村做户外写生，姜婉说要放松一下，也跟着我一起。
　　周末。
　　春暖花开。
　　太阳越升越高，湖面开始泛起微光。
　　周围的一切由凉薄的蓝色渐渐转向了温暖的黄色。
　　我有些心不在焉，嘴里嚼着烤好的吐司，看着眼前一群白鹅野鸭从水面经过，握着画笔对着远山近水取景。草坪鲜嫩，树木繁盛，湖水就在我面前三两步的位置。
　　良辰美景如此，倒是不负我早早起床。
　　陆子煜先大致讲解了考试需要注意的训练要点。
　　同行的学生手法利落的寻找各自的位置支好画架。我慢腾腾的啃完整个三明治，才开始在色板上调颜色。
　　姜婉站在我身旁，向陆子煜的方向频频望过去——
　　他侧着脸，轮廓棱角分明，浓密如鸦羽一般的睫毛在树荫中投下的光影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他正在俯身认真给我同期的一个女生讲解示范打底稿的技巧，修长白皙的手指略微屈起，握着铅笔刷刷擦过纸面，迅速勾出一幅风景的轮廓。
　　山水之间，薄金微熔。
　　我站在队伍的最角落，根本听不清他跟那个女生之间的对话。但是，我做什么事都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漫不经心，也不以思维开小差为耻。
　　我停下来手中的动作。
　　我抬眼看到姜婉已经握着随身携带的三明治走到了陆子煜的身边。他结束了讲解，此刻右手正按在胃部，面色有些异于平日的苍白憔悴。
　　姜婉神色迟疑，却鼓足勇气说：“陆老师，你没吃早饭吧？这个三明治是我做的，微微说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陆子煜有些诧异的看她一眼，没有接受。
　　我看到他立刻放下附在上腹的手，勾着唇角对姜婉笑了下，口型却是，“谢谢，不用了。”
　　他容色淡漠和缓的转身离去。
　　姜婉咬着嘴唇低下头愣了片刻，又抬起脸朝着他背影的方向望了很久。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到，她右手中握着的三明治已经被捏的变了形。
　　休息的时候，大家开始三五成群的分享背包中的餐食。
　　姜婉不知所踪。
　　我绕到湖边矮坡上的楠木后找她。这两棵巨大的参天楠木被当地人称为夫妻树，直径达到两米，树龄超过五百年。我没找到姜婉，却恰好听到陆子煜低沉稍显无奈的声音，“对不起，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
　　站在他对面的女孩一头黑长直的齐腰乌发，是培训班的同期生，但是我没能记住她的名字。
　　我总是这样，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对周遭的一切都有些漠不关心的冷淡。
　　我没有立刻离开，十分卑鄙的做了听墙角的小人。
　　我躲在楠木背后，斜眼偷偷望过去——女生啜泣着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伸手搂住了陆子煜的腰，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她拥抱了一会儿，才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心里暗忖，你这桃花可真旺。
　　陆子煜很敏感的向我所在的方向瞥过来一眼，我连忙缩回了伸出的头。
　　女孩抽噎着的离开，我窝在树后狭窄逼仄的空间唯恐被陆子煜发觉，不敢随意动弹，心里只盼着他赶紧回到营地，那样我才能脱身而出。
　　陆子煜却似乎打定主意跟我作对，直接在湖边距离我五米不到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我窝的难受，正犹豫着不顾自己平时高岭太阳花一样的骄傲自大的形象主动走出去，就听到陆子煜低着头轻轻笑出声音来，“微微，你还不出来？小心石头缝隙里有蛇出没。”
　　我生平最怕软体动物，几乎在一瞬间就觉得毛骨悚然，大叫着跑了出来。
　　陆子煜看我缩着肩膀站在他面前不停的拍身上的衣服，又说了句，“微微，偷听别人讲话是一个特别不好的习惯。”
　　我面上一红，嘴硬道：“我来找姜婉，刚好路过而已。”
　　陆子煜也不跟我计较，问，“姜婉？”
　　我顺势答道：“就是刚才给你送三明治的那个女孩。”
　　他了然的点点头，说：“我经常不吃早饭的。”
　　我问：“为什么？”
　　陆子煜对我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一向没有办法，只好认真解释道：“有时候晚上兼职回去还要画稿子，睡觉太晚的话早上懒得起来。”
　　我又问：“为什么非得晚上画稿子？”
　　陆子煜只好说：“因为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路比较清晰。”
　　我直接说：“你少做些兼职就有时间吃饭了。”
　　陆子煜静静的站在一片树荫之中，他沉默片刻，似乎没想到我的脑回路这么奇怪。
　　我鬼使神差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给你，我只有这个。”
　　陆子煜一怔。
　　我立刻作势要攥起掌心，无所谓道：“不要就算了。”
　　他连忙接过我手心中的巧克力糖，又说谢谢。
　　我们并肩坐在微光粼粼的湖边。
　　水波潋滟，花丛寂寂的盛开。
　　我摘下遮阳帽，胳膊支在膝上撑着脑袋，任凭湖面上的风拍打脸庞。我望着对岸依山而建的小镇的白墙黛瓦，脸颊能感觉到微风中夹杂的水分，发丝随风飞舞。
　　远处传来嗡嗡的机械马达声，一条小船悠悠拂过泛着金光的湛蓝湖面。船上是一对捕鱼的老夫妇，男的穿棉背心头戴帽子，女的穿蓝色褶皱长裙背竹篓，传统服装在他们身上显得十分可爱。
　　陆子煜在我面前全身心的放松下来，他仰着脸曝晒在阳光下，闭着眼睛享受惬意的温暖，开口道，“我一直羡慕他们这样的生活，从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到柴米油盐的平淡琐碎，再到最后的相守终老，在这样的小镇子，不会有那么多选择，也不会有那么多错过。”
　　我鼓着嘴反驳道：“未必，就算出生在小镇，你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你不是已经打算出国去见识这未知的花花世界吗？”
　　陆子煜无奈的叫我：“微微——”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别扭，一到他面前就失去了好好讲话的能力，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就是无休止的找茬斗嘴。我撇撇嘴，故作深沉，“本来就是嘛，既自以心为形役，结果也只能是——身在红尘中，无处不江湖。”
　　陆子煜被我的老成的口吻逗的不行。他忽然伸出右手偷袭一样迅速捏了一把我鼓着的脸颊，笑道：“微微，你讲话怎么能这么可爱。”
　　我竟然唰的一下红了脸，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陆子煜像是丝毫没注意到，他扶着旁边的树根站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我尾随着他回到营地，人群都三五成群的围在湖边，有几个男生卷起裤脚站在只能淹没脚背的浅水中，拿着木棍改造的工具捉鱼。其实哪里能捉到，不过是年轻人凑在一起热闹好玩。
　　姜婉的脸色不太好，见到我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沉默了一下，面不改色的撒谎道：“就周围随便走走。”
　　陆子煜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皱着眉的表情十分严肃，似乎是要去阻止疯闹的人群。
　　姜婉也没有继续追问，挽着我的小臂走到湖边，笑道：“我们去看他们抓鱼吧。”
　　我们携伴走到石头浅滩的湖边。
　　陆子煜正义正言辞的让下水的几个男生赶紧上来。这里的石头上有常年累积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腻。出于安全的考虑，我又往后退了几步。
　　陆子煜就站在我身边两三步远的样子，他转头嘱咐我一句，“微微，你离水边远一点。”
　　我正要点头——
　　意外却在此时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身边的姜婉脚下一滑，拉住我的右手臂眼神惊恐的向后倒去，她似乎出于本能要寻求支撑借力，距离她最近的我自然首当其中。她的力气非常大，我一时之间又只考虑到要把她拽回来，所以一个踉跄下一秒就要摔进水里。
　　我闭上眼睛想，这下完了。
　　电光石火之间，意料之中的坚硬冰冷并没有出现，我反而跌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陆子煜从身后抱着我摔进了冰凉的湖水中。
　　湖边的这一地带是石头浅滩，有些石墩子的边缘相当锋利。
　　陆子煜为了护着我的脸，右手小臂磕在一块石头锐利的边缘上，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狭长伤口。我刚开始并未注意到，直到大家七手八脚的把我们从水里扶起来，姜婉才指着他已经被不断涌出的鲜红色血液湿透的净色衬衣仓皇叫道——
　　陆子煜，你的手！
　　周围立刻有女生说：“沈微你干嘛要拉陆老师下水啊。”
　　有人附和她，“就是啊，陆老师是天才，以后要是不能画画了怎么办。”
　　陆子煜这才用左手将右手臂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垂着手忍痛道：“大家不要吵了，我没事。微微，你怎么样？”
　　我只觉得那狭长的伤口触目锥心极了。
　　我眼睁睁看着身旁有人脱下来纯棉的T恤替他包裹住整个小臂，但是很快不断涌出的血就把白色的布染红了。
　　我心中有无数言语，此时却全部堵在喉咙里，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我们去镇上的卫生院简单的做了止血处理，又去车站乘坐大巴赶回主城。
　　一路上我都坐在陆子煜的旁边的位置，他的脸色因为失血愈发苍白，但是眼眸中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跟我强调很多遍，“微微，这不关你的事，你也是想去救人，我知道的。”
　　我十分惶惑不安，“如果真的影响到你画画，我——”
　　陆子煜连忙安慰我，“没那么严重。”
　　我仍旧难以释怀。
　　他又说，“如果真的不能画，那就不画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立刻反驳他，“你怎么能这么轻易说放弃，一个普通人，只要能坚持10000小时于一件事情上，他就会成为这项领域里了不起的人，何况你天赋异禀。”
　　陆子煜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不要再难过了。我只是普通人，也会坚持下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变相安慰我，更觉得无比愧疚。
　　我早就跟沈长夏通过电话。
　　我们刚到主城的医院，他就已经赶到为我善后，一直忙上忙下的打点事情，我反而闲了下来，在治疗室看戴着口罩的医生透过手术盖布替陆子煜缝合伤口。
　　陆子琳很快也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她是陆子煜唯一的亲人，一看到他的伤就红了眼圈。毕竟陆子煜是因为我才受伤，我默认了自己应该要负的经济责任，什么都没有解释。
　　沈长夏跟陆子琳出去协商相关事情——
　　这次意外，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面。
　　时光的车轮滚滚碾过青春岁月。
　　在成长所付出的艰辛代价里，我渐渐明白，我自己的生活只是透过狭窄天窗看到的一小部分而已，很多因为我而促成的契机在悄悄萌芽、发酵、并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彻底爆发。
　　在陆子煜受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进一步拉近与他的距离，我默许了我的家庭与陆子琳越走越近的事实。我对她丝毫不设心防，邀请她来家里做客，甚至有意无意的制造了几次机会刻意接近讨好她。
　　陆子琳渐渐跟妈妈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友，这——
　　才是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
　　

　　☆、象牙塔（1）

　　1.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他。
　　兵荒马乱的毕业季。
　　金秋九月，我沿着陆子煜曾经走过的路程，成为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的一名新生。陆子煜最终还是拒绝了那所世界上最难进的大学深泉学院向他抛出的全奖橄榄枝，选择继续留在国内读大学。
　　那个漫长而热烈的暑假。
　　山城夏天的常态就是闷热，整个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蒸锅。柏油马路也被正午的太阳炙烤的有些软绵绵的。
　　我去沙坪坝上绘画特训班。
　　陆子煜刚好在附近的商圈做兼职，我下了课之后去找他。
　　他做的是庆典策划的工作，此刻正弯着腰一丝不苟的将地上的音响电线收拾齐整。
　　他穿一件柔软的灰蓝色的衬衣，修身牛仔裤，白色的鞋子一尘不染，依旧是极其清淡的模样。他很少穿短袖，哪怕是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衬衫是清爽的亚麻料子，袖子松松垮垮的挽着，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手臂。
　　我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站在广场上的喷泉旁边偷偷看了一会儿。
　　距离我上次见到陆子煜已经过去两个月的时间，我只觉得他似乎是更加消瘦了些，眉宇之间也有些萎靡不振的颓败神色。
　　恰好赶上午饭饭点，别的工作人员都聚在一旁的树荫底下吃着盒饭工作餐。
　　陆子煜也不跟着凑热闹，缓解疲乏一样的靠在一边扶着膝盖长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抬眼四处逡巡了一圈。
　　我连忙背着书包向前跑了两步，大声跟他打招呼。
　　他见到我也很高兴，神色都带了三分恣意的飞扬。我走得近了，才发觉他的脸色实在太差，眼睫下面一片倦意青影，垂在一侧的手背上一团明显青紫中有疏落的几个针孔。
　　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冰店，靠窗的位子，冷气开的十足。
　　因为是暑假，店里的人不算少。陆子煜排了一会队，买了两杯冰激凌，香草味的冰激凌浇了蓝莓果酱和碎碎的核桃杏仁坚果，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陆子煜坐在我的对面，问，“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我拿起勺子开吃，一口一口的吞着高热量高卡路里的冰激凌。
　　陆子煜也不怎么吃，只笑着看我，偶尔偏过头咳嗽两声。我从书包里掏出大红色的通知书递给他，“嗯，刚拿到。妈妈说改天一定要请你和你姐姐吃饭，感谢你对我学习上的帮助。”
　　他最近一年一直在给我做免费家教，效果当然立竿见影。妈妈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她包了丰厚报酬的红包被陆子煜退了回来，她也不便再次进行，只好在心里欠下了这份情，对陆子琳也难免更加亲近。
　　陆子煜接过去通知书，我不小心碰到他冰凉的指尖，看到他手背上的针孔，又看到他右手小臂上留下的那道触目的疤痕，别扭着面无表情的问了句：“你身体不舒服吗？”
　　陆子煜一怔。
　　我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翻来覆去的看那个简易餐牌。
　　他只好低声解释了句，“有点发烧，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我表忠心似的说道：“以后我跟你一起做兼职吧，我把我赚的钱都给你，你就可以多点时间休息了。”
　　陆子煜被我没头没脑的表白弄的很不好意思，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的眼睛，无奈的叫我，“微微，你——”
　　我厚着脸皮大方承认，“我就是那个意思，你想的那个意思。”
　　陆子煜动了动嘴巴，没说出话来。
　　下午，孙一白打电话约我去龙门阵水上乐园玩。
　　陆子煜刚好在我身边，我央求他一起，又叫上了姜婉。她高考发挥失常，只读了本市的一所二本，颇有些不甘心，但是她一听说陆子煜在场，二话不说的就跑过来了。
　　这间新开的综合性大型水上主题公园，水上滑道可以模拟三米高的海啸冲浪，十分刺激好玩。游乐戏水项目名目繁多，我们几个人又是刚刚闯过高考独木桥的勇士，此刻都玩疯了。
　　陆子煜只是帮我们排队拎包，偶尔被我缠的没办法才跟我们玩几个项目。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公园建在半山腰上的巨大的摩天轮。
　　这时候的天空变成瓦蓝，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的手中举着粉红色的大团棉花糖，去快速照相的地方跟陆子煜拍了合影，我们旁若无人的凑在一起看照片。在摩天轮下排队的时候，我直接拉着陆子煜的胳膊让他跟我同乘一个座舱。
　　随着摩天轮的升高，我的视野渐渐变得无比宽广。
　　我趴在玻璃窗前，看着地面上的各种游乐设施渐渐都变成了积木模型。陆子煜站在一边，不停的提示让我注意安全。我们在这半山腰的高空之中并肩而立，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安宁的静谧。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山脚下开始燃放焰火，迅速在半幅天幕之上绽放五彩缤纷的华丽光圈。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盛大惊喜，我也有些难以自持。
　　我把脸转向静默成一幅沉淀墨彩油画的陆子煜，踌躇着稍微靠近了他。
　　陆子煜终于主动握住我的手，他眼眸之中情愫深沉真诚，他慢慢的低头侧过脸，在我的额角、眉心、鼻尖、脸颊印下只属于他的吻痕，最后才是唇角，温柔的、有节奏的、慢慢的辗转深入，狂风骤雨一样挤进湿热的舌头——
　　我彻底沦陷，溃不成军。
　　他压抑了这两年的感情汹涌澎湃而出，他抱着我说着十分俗气的情话，每说一句，就吻一次我的额头，再把我拥入怀中。
　　他说，微微，我喜欢你。
　　他说，微微，我想和你经历之后一切的人世起伏。
　　他说，微微，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陆子煜的呵护之下，我的日子过的简直顺风顺水。
　　陆子煜是建筑城规学院的高材生，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不仅能在专业课上给我颇多指导，更能未雨绸缪为我规划未来生活将要面对所有琐碎细节。他是早我两年的学长，已经身先士卒的替我探好触手可及的未来的路。
　　我们在一起画画。
　　我信手涂抹一副蘑菇屋顶的房子，天真的要挟他，说，“以后一定要给我造一幢这样的房子，楼梯要做成彩虹形状的旋转滑梯。”
　　陆子煜的素描本和课本上全部都是我的画像——趴在课桌上流着口水睡得昏天黑地的我，捧着一大碗面条当宵夜吃的一干二净的我，生气撅嘴发脾气不理会他的我，蹲下来给流浪猫狗喂食物的我。
　　我喜欢小动物，喜欢一切温柔又软绵绵的东西。
　　我跟他说，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养一条狗，名字叫做大□□。
　　陆子煜有胃病，三餐不继就会痛的直不起腰，而且经常因为画图到深夜失眠。
　　我总是记着在书包里装上容易消化的零食，走到哪里都带着保温杯。我一点点的为他改变自己，确保他在我身边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他渐渐减少无谓的兼职次数，但是关于梦想，却丝毫没有懈怠。
　　他跟我说，微微，你知道吗，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有一种无能无力的感觉。上次你过生日，你父母给你买了一块对目前的我来说价格太昂贵的表，你不喜欢，随手扔在了抽屉。那种无力感是我发现，我尽力甚至勉力而为才能达到程度是你已经拥有的或者根本就不屑的那种生活。
　　他跟我说，微微，你是让我变成更好的我的源泉和动力。
　　我最喜欢的是和陆子煜一起去上自习。
　　这种以最正当之名行约会之实的行为是我大学时代最美好的回忆。
　　有时我在自习室，他忙完之后过来找我。我急匆匆的出门到走廊上，不小心把外套落在教室里，他自然而然的为我披上他的外套，我几乎要溺毙在他花样反复却又殊途同归的温柔之中。
　　有时我们一起去校外的小咖啡馆。他静静在一旁对着电脑绘图，我窝在舒适的沙发里靠着他的肩膀背书，偶尔有不懂的问题，根本无需借助搜索引擎，因为陆子煜就是一个移动图书馆。他涉猎广博，阅读量大到让我咂舌又骄傲。
　　我们经常一起牵着手去体育馆打网球。
　　回去的路上会去绿草如茵的操场转几圈，我对自己的心宽体胖难以释怀，他疏离深情的眉眼中有真诚无比的目光，他看着我说，“这才刚刚好，其实，我的私心是，你吃成小胖猪最好，那样你就真的是我的了。”
　　我被他的情话打动，跳上他后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再胖你就背不动我了。”
　　他便背着我沿着小路一路走回宿舍楼，一路的风声静物和人声鼎沸都跟我们无关，我们只能看到对方，我们能给彼此以至高无上的快乐。
　　我曾经拥有那么好的爱情。
　　我曾经拥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他。
作者有话要说：　　吻安吧，甜心们！

　　☆、象牙塔（2）

　　2.当头棒喝。
　　大一的下半学期。
　　我跟姜婉交往的愈加频繁，尤其是在周末的时候，她经常会过来找我一起上自习。
　　有时候，陆子煜实在太忙，我也不是那种非得二十四小时粘腻在他身边的性格。他在准备全国性的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又分别考了托福和雅思，成绩都高的吓人。他的野心从来不曾掩藏，我并不愿意成为他前进路上的阻碍，尽管他曾经为了我放弃深泉学院的深造机会。
　　我下定决心——
　　如果，陆子煜最终仍旧打算出去见识这个未知的世界，我会尊重他的决定。
　　顾嘉言开始在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实习。因为工作量的剧增，他又住了几次院，不过每次都不待我察觉到，他就已经出院了。我把自己的精力过多的放在享受青春和美好的爱情之上，对他的依赖程度就相应的减少了许多。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一定要走的这么快。
　　他说，因为他拥有的时间与其他人相比都太短，所以他要努力的走到时间的前面。
　　我受顾嘉言的教导，收获颇多。
　　我比别人更加能懂得时间的珍贵，也更加能体会我们终将接受生活之于每个人的洗礼。他没有刻意过问我的恋爱，我也没有单独跟他谈过我跟陆子煜之间的事情，但是他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他没有反对，我便当做他是赞成的。
　　顾嘉言一直在与时间的抗争之中保持着温和理性的思考。他没有谈恋爱，依旧全心全意的宠爱我，给了我如漫步云端一般漂浮的情怀。
　　他曾经特意抽空带我去看电影，是在中国首次上映的《入殓师》——
　　关于死亡和东方人的隐忍、深刻、坚强和爱。我特别喜欢影片之中深沉的大提琴演奏的背景音乐，他便托人买了正版碟片送给我。
　　他跟我说，微微，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我知道的。
　　一日下午，我上完课去食堂吃晚饭。
　　我发觉自己没有带饭卡，于是就给陆子煜打电话让他给我送过来，但是很长时间都无人接听。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直接从食堂往宿舍走，打算晚上拖着他出来吃宵夜。
　　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的提示，内容是让我去陆子煜宿舍楼后面的湖边。我有隐约的不安情绪，陆子煜从来也不会给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踌躇着还是踱了过去，那片人工湖修建的十分别致，平时有很多同学都会结伴在树下聊天学习。
　　天色渐晚，路灯次第亮起。
　　我看到那一丛碧绿的幸福树前的巨大阴影前，姜婉正抓着陆子煜的右臂在情绪激烈的解释着什么。她一直不停的哭泣，陆子煜皱着眉头没有推开她。我站的远，又不受控制的向前走了几步。还没到走跟前，姜婉就踮起脚亲吻了陆子煜的唇。
　　虽然下一秒——
　　陆子煜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拉开了与她的距离，然后就越过姜婉的肩头看到了我，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却没有做任何解释。
　　姜婉满脸泪痕的转过来，看着我抽噎着说道，“微微，对不起……”
　　我在原地静默了站了一会儿。
　　陆子煜面上愈加冷淡，他不再看我，也不看姜婉。
　　我终于忍不住转身离开。
　　我知道陆子煜跟了上来，就在我身后五六步远的距离。我沿着长长的阶梯走上了荒无人烟的半山坡的大路。这条路通往机械学院的实验室，有一台白色的车子以非常快的车速转下来与我擦肩而过，迅疾的风从我耳边吹过。
　　我被从后面上来的陆子煜大力拉的一个踉跄，堪堪躲过那台车子，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中。
　　他声音惶惑的问我，“微微，你没事吧？”
　　我推开他，镇定无比的说，“只要你解释，我就相信。”
　　陆子煜面色苍白，唇角紧绷，抉择的神色艰难无比。但是，他最终还是跟我说，“微微，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歇斯底里的冲他哭着喊叫，“你是疯了吗！姜婉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陆子煜克制的走上前两步，低声说，“对不起。”
　　我无法直面痛苦，只想赶快逃离，又转身往山上走。
　　陆子煜不放心，跟过来劝我，“微微，你不要再乱走了，山道这里是视觉盲点，车速又非常快，我送你回去。”
　　他下意识的拉我的手，被我用大力甩开，然后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清脆无比的响声立刻回荡在夜色朦胧的路灯之下，我被戾气笼罩，竖起浑身的盔甲和保护罩，恶狠狠的对他说，“你不要再管我，也别再跟着我了。”
　　陆子煜白皙侧脸立刻浮现明显的手指印，触目极了。
　　我心痛的不得了，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恬不知耻，竟然还会为了这种人难过伤心。
　　跟陆子煜分手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过着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的生活，逃课是常态，经常一整天躺在宿舍，望着天花板发呆，不经意之间流眼泪。
　　辅导员找我谈了几次话，威胁我说如果我仍然这样下去，她就会给家长打电话了。
　　我开始正常上课，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趴在素描本上画画，画面毫无意外的都是关于陆子煜的点点滴滴，他曾经那么爱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送到我面前。我想重新振作起来，我以为我放弃的不过是年轻时候的一段感情，但是却身不由己，我无法欺骗自己。
　　画地为牢，我依旧无法走出心城。
　　我仍旧喜欢陆子煜。
　　六月里的一日傍晚，我从教室往宿舍走，恰好经过校医院，碰见陆子煜从里面走出来。这一带的木槿花全部盛放，生机勃勃的反衬着瘦了很多的他，他穿一件木质纽扣的开衫，松松垮裤的罩在衬衫外面，侧脸如刀锋一般尖锐。
　　我无法再迈动步子。
　　我们面对面在食堂外面的甜品位置坐了一会儿，我问他，“胃病又犯了？不要总是吃药缓解，按时吃饭最重要。”
　　陆子煜没有作声。
　　我又说，“功课很忙吗？你瘦了很多，以后少做几分兼职吧。”
　　陆子煜握着药盒的手渐渐收紧，他似乎最终下定决心，他开口说道，“微微，我申请了耶鲁大学的硕士，全奖。毕业之后我会去美国。”
　　我无悲无喜的点点头，说，“恭喜。”
　　我没有再去找过姜婉。
　　暑假前最后一个周末，很多人都已经离校，宿舍中只剩了我一个人。我最近一直有点热伤风，也懒得注意，躺在床上一整天都没有吃饭，擦鼻涕的卷轴纸巾倒是用了一大堆。家里人最近都很忙，没有人主动电话询问我回家的时间，我便没有报备。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用钥匙拧开了我原本锁上的宿舍门。
　　宿管阿姨打开吊灯的开关，我听见有人跟她道谢。
　　房间内瞬间亮如白昼。我下意识的扬起手眯着眼睛试图遮挡刺目的光线，顾嘉言站在两个床铺之间，抬手拂开了我额前的乱发，低声叫了句，“微微——”
　　我烧的有些神志不清，被顾嘉言背出了宿舍。
　　他开一台白色的标致，低调又安静，就像他的人一样。他小心翼翼的把我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折身回去帮我取了行李。
　　我靠在椅背上，远远看到陆子煜一闪而过的身影。他抄着上衣兜站在一丛繁盛碧绿的植物后，正向我的方向望过来，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鬼使神差的解开安全带，发了疯一样的下车，穿着拖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狂奔过去。
　　陆子煜似乎没有料到我的举动，十分错愕的下意识往前走了很多步。他最终停在原地，我站在他对面，我走上前去抱住他的腰。
　　我哭着很厉害，一直在问他，“我们能不能不分手？”
　　陆子煜浑身一僵，沉默着没有作声。
　　我哭的不可抑制，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恳求道，“我真的不想和你分手，你能不能回到我身边？”
　　他最终将我的手指一根根隐忍的掰开，他跟我说，“微微，对不起，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陆子煜看一眼站在我身后的顾嘉言，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我浑身无力的跌坐在原地。
　　顾嘉言带我回家住了一个周。
　　姑姑跟同事去泰国旅游，他便承担了照顾我的家务。他休假在家，每天都会按时让我吃饭，跟我聊天，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偶尔会带我出去看电影或者话剧。当时，妈妈的情绪也不太好，见到我就会忍不住红眼圈，我却兀自陷入失去的颓废情绪之中无法自拔，没有及时给她应有的安慰。
　　那个漫长的暑假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曾经无比坚守的信仰被撕裂成齑粉，我曾经无比坚信的人幻化成虚无，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我可以永远幸福下去，直到——生活给了我当头棒喝。
　　

　　☆、象牙塔（3）

　　3.拿着透明扑克说假话的赌徒。
　　七月流火。
　　我在一边怨恨陆子煜又一边思念他，一边贬低又一边憧憬的矛盾之中渐渐恢复心伤。寂寞为我安排了足够的时间去读书和思考，让我重新认准该走的那条路，并给予我失落之后的广阔空间。
　　宁静可以致远。
　　重庆的道路终日与银杏树为伍，时间也从不可抑制的盛夏转变成落叶翩翩的初秋。
　　有人说，这座城的妩媚之处在于此处一年四季均可以穿裙子，不会像北地那样风刀霜剑严相逼，这终于显示出的它的好处来。
　　我以前对于生活有诸多感恩，但现在没有，只觉得麻木而且痛苦。
　　姑姑旅行回来之后，我便回到自己家里。宅了大半个月，不怎么吃饭，每天睁开眼就是对着电脑刷魔兽的游戏副本练级，两个小号都被刷成高阶。因为空虚，因为无聊，也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的已经离我越来越远，生命的瓶子里盛满了一堆不想要的东西，但又无法抛弃。
　　开学前的一个周，我没精打采的回到学校给学生会的迎新活动画宣传板，他们召回了所有会画画的干事，我本人就在主城，也不好推脱，只能过来。
　　孙一白看到的我的第一眼，就夸张的张大嘴巴，问：“微微，原来你黑天白日的玩游戏就是为了减肥啊？怪不得你整天精力过剩的在艾泽拉斯天南地北的乱跑，见着人就拉着决斗，我特么都快被你虐出毛病来了。”
　　他已经一个暑假没见到我，但是经常在魔兽世界陪我通宵开荒，被我虐的死去活来。我跟陆子煜之间的事情，他或许已经有所耳闻，却没有在我面前提及一个字。
　　他不说，我也不提。
　　事实上，我不会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试图去跟别人倾诉，就连顾嘉言也不曾。
　　我没理会孙一白，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抄着棒球服外套的兜坐下，“其他人呢？”
　　他大喇喇的伸长了双腿坐在我旁边，腆着脸自我陶醉道：“谁能像我俩似的这么积极主动劳动模范。”
　　我嫌弃的用手指将他推开一段距离，“离我远点，一股烟味儿。”
　　他跟我唱反调，我越推拒，他偏偏凑的更近，一手支在课桌上托着下巴，脸上还带着笑意，吊儿郎当的问我，“小爷我这么拽狂帅酷，你对着我这张脸，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动心？”
　　我最烦他随时随地张口就来的疯言疯语，索性也前倾了身子靠近他，孙一白的脸在我面前迅速放大，他却仿佛被我吓到了一样，瞳孔收缩着下意识的往后撤去。
　　我恶作剧一般又往前凑近他。
　　他再退，我再靠近。
　　还没等到我开口挖苦他，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一群人簇拥着学生会的主席走进阶梯教室。带头的男生是孙一白的朋友，笑着打趣，“哟，你们继续，继续啊。”
　　我坐在位子上抬眼望去，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已经久未见面的陆子煜——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衣，如鹤立鸡群一般的身量修长，目光深邃的注视着我的眼睛，清俊无匹，遗世独立。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鸿蒙荒凉的宇宙之间，只余他一人入眼，周围所有的浮华喧嚣俱都沦为背景。
　　我偏过头去。
　　我不敢再看他。
　　我的左心房酸楚难当，我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再见到陆子煜时，我就能够做到毫无芥蒂，但是很明显，我仍旧难以释怀。因为我知道，爱的反义词从来都不是恨，而是漠然。那种事不关己是——哪怕你就站在我面前，但是你的举动已经再也不会引起我的心湖泛起涟漪的水花，这才是真正的放下。
　　在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里便开始尖锐的叫了起来。
　　我根本做不到忘却。
　　我趴在木板前面用铅笔打底稿，眼角瞥见右侧的陆子煜，他的动作快，已经用毛笔蘸着调色盘上的颜料进行底部花纹的填色，虽然是半蹲着的姿势，执笔的动作却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我偷偷看过去，只能瞧见他乌发下那一段雪白纤长的脖颈，有点飘忽的不接地气。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帮忙。
　　孙一白在我旁边抱臂而立，突然从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
　　我被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吓了一跳，心不在焉的收回心思，转身继续在画板上作业，却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水盆，碰撞的水花溅出来泼在旁边女同学的叫上，她叫出声音来。
　　我连忙低声道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陆子煜也往我在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又克制的停在了距离我两三米开外的地方。这片骚动过后，现场重归平静。陆子煜握着电话从我身后走过，我清晰的看到他略微拧着的眉心带着几分明显到难以掩饰的厌恶之意。
　　我鬼使神差的找借口跟了出去。
　　他背对着我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前。
　　因为还没有开学，整个校园十分寂静。我躲在转角处，甚至能清晰听到陆子煜清浅的呼吸声。我偷偷的望过去一眼，陆子煜的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是我十分熟悉的——
　　陆子琳。
　　陆子煜略微低了头，声线清澈低沉，“姐，你不要再管我了，我已经长大了，能为自己所做决定负责。”
　　陆子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真的不能体谅姐姐吗？”
　　陆子煜沉默。
　　陆子琳拉着他的胳膊，继续说，“我是真的爱他，就算知道他有家室也情不自禁。如果有一点办法，我跟本不想把你陷入这样尴尬难堪的处境，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份儿上，你体谅姐姐——”
　　陆子煜突然出声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姐，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我没有阻止你，并不代表我赞同你的所作所为。”
　　他抬起头正视陆子琳的眼睛，“你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陆子琳哀求一般切切道，“至少以后别不接姐姐的电话，让我知道你人在哪里。就算你去美国，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陆子煜没有接话。
　　他根本无法恶言相向。
　　我的心砰砰跳着，身体的每一条神经都紧绷起来，似乎窥见这秘密冰山的一角让我有些难以自持。我不知道那种莫名其妙的哀恸与如影随形的难堪是从何而来，毕竟当时的我，只是天真的以为——这件事与我无关。
　　陆子琳终于离开。
　　我望着陆子煜站在窗前沉默瘦削的背影，情绪忽然无法控制。我从教学楼走廊拐角的视觉死角走了出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子煜有些惊慌失色：“微微，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我直接承认，“你从教室里出来开始。”
　　陆子煜没有作声。
　　他又瘦了很多，露在衬衣袖子外面的一截白皙手腕甚至能看到突出硌人的骨结。在上午灿烂阳光的折射下，他的身影被浓重的疲倦笼罩，显得愈发寂寥沉静。他正是鲜衣怒马扬鞭指天下的年纪，我却看不出他有丝毫飞扬的情怀。
　　以前的陆子煜，眉间的温柔和煦就像是开满鲜花的海洋。
　　他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想起时年的冬天。
　　陆子煜当时忙着各种事情，平时不在学校。等待的时候，我经常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看书，一直看到书页上余晖洒满。他忙碌一天筋疲力尽的回来，还陪我一起去学校南门新开的甜蜜蜜吃双椒飘香鱼。他帮我点我最爱吃的粉蒸排骨，又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帮我剔掉鱼肉的细微的小刺，然后放入我的碗中。就算他终日为生计和梦想忙碌，也丝毫不曾忽略过我的感受，甚至会歉意的担心对我有所冷落。
　　我们牵着手从烤鱼店回去的路上，周围的风和树叶都是万籁俱寂。陆子煜还是没完没了跟我说着肉麻兮兮的情话。他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请上学校后门各种小吃店的老板，尤其是那位一见到我们就笑逐颜开说我们郎才女貌的豆浆店老板。我的心里乐开花，却嘴硬着说谁要嫁给他。他凑上来要咯吱我的痒痒，我连忙跑开。
　　我拿着他的文件袋，掏出他上午去市里报名参加考试的证件照笑着问他，“你这张寸照真好看，能不能给我一张，我放在钱包里？”
　　陆子煜疲倦的脸上挂着知足的笑，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拿去，人都是你的。”
　　那个时候，我就想，我是真的爱他的。但是，爱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你爱，你就必须会为此付出代价。
　　从来良辰好景，都最是难留。
　　我需要饮鸩止渴。
　　事实上，人在情急之下，总是很容易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这些话大多数是覆水难收的伤人之语，我也不能免除。
　　我无理取闹的问他，“姜婉呢？”
　　陆子煜有些尴尬的别过头去，终于低声跟我解释了一句：“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语气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分开的原因。”
　　陆子煜说：“那不重要。”
　　我锲而不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不作声。
　　我继续问：“今天你为什么会出现？”
　　陆子煜沉默了一会，“因为人手不够，他们给我打电话，我刚好有空就过来了。”他又刻意加一句，“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又固执的回到之前的话题，“如果不是因为姜婉，那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陆子煜依旧默不作声。
　　我言辞犀利，“是不是因为你姐姐当了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陆子煜厉声打断我，“微微——”
　　我无所谓的笑笑，“怎么，能做出来还不能让别人说吗？
　　陆子煜克制的长出一口气，斩钉截铁的说道：“微微——我不再爱你了。”
　　我心底酸楚难当，努力维持神色不变，紧握成拳头的手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血痕，我终究逼他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陆子煜唇角形状很漂亮，就像一颗成熟的菱角，此刻却勾出一抹嘲讽厌倦的弧度，兀自继续说道，“微微，你非要听我亲口说，那好——我不再爱你了，所以才会离开你。我真的不想让我们彼此之间太过难堪，我承认我也曾经挣扎徘徊过，但是现在早已平复心绪。所以，微微，去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横眉怒目的试图挽回，也不要兜兜转转的自弃放纵，那样——我会觉得很累。”
　　他已经将话说至绝处，我跟他之前再无逢生之可能。
　　他不打算再见我。
　　我其实很明白，我跟他现在都是拿着透明扑克说假话的赌徒——
　　交手过太多次，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限和筹码。他最后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刺激我，故意要我恨他。很多时候，语言其实都很苍白，难以将复杂感情的细微末节表述清楚。
　　隔着走廊落地窗的玻璃看着外面妍丽繁盛的花丛，我的心里是一片平静的荒芜。
　　是我咎由自取。
　　

　　☆、象牙塔（4）

　　4.朱砂痣与白月光。
　　孙一白从我身后冲了出来，站在陆子煜的面前抓住了他衬衣的衣领，不由分说的挥拳重重砸在了他的脸颊上。陆子煜的身体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失去平衡，控制不住的向后倒去，后背直接撞在了窗户的把手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陆子煜痛的脸色发白，手指骨节有些突出的颤栗，却咬着牙沉默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要去制止孙一白。
　　孙一白是跆拳道蓝带，反应特别快，立刻反身拧过我的手，将我推到一边，又狠狠的向着并不打算还手的陆子煜的下巴出了一拳。他的力度特别大，又带着十足的恨意，陆子煜躲避不及，侧身狼狈的摔在了走廊冷硬的大理石地砖上。
　　我神色平静的出声，“够了，别再打了。”
　　我的声音并不大，孙一白停下动作，慢条斯理的恢复站立的姿势，陆子煜右手撑在墙壁慢慢的站了起来。我看到他神色冷漠倦怠，眉心有明显的微微褶皱纹路，还有刻意偏过去的唇角有掩饰不住的擦伤破皮和淤青，五脏六腑几乎纠结在一起。
　　事到如今，我竟然还是会因为他心痛。
　　孙一白扯着我的手腕子给他看，“你看看，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把微微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当时的状态不好，整个暑假不是失眠就是睡不醒，我几乎每夜都做相同焦虑的梦，因为放纵自己的情绪，因为那些不实际的事而日夜辗转反侧，又有轻微厌食的症状，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孙一白看在眼里，就把整件事情的罪责都归在陆子煜身上。
　　陆子煜始终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很难过，或者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也沉浸在与我相同的痛苦之中，我曾经自欺欺人的认为哪怕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也会成为彼此心尖上的那颗朱砂痣。许多年之后，当他与人谈论起来我时，会淡淡怀念说我那时候穿过什么样的裙子，又是怎么样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开怀大笑，说起我都不记得的单纯美好的光景。
　　但是此刻，我只觉得那些让我无比眷恋的柔情蜜意都变得寡淡无趣，味同嚼蜡。亦如同看一场盛大的烟花绽放，遇见时五光十色，绚烂无比，满目照耀，内心惊动。
　　过了，夜空归于无限寂静。
　　我所有热烈的情怀，销蚀殆尽。
　　我若无其事的继续在学校完成宣传板报的任务。
　　结束之后，我打电话给顾嘉言，却是姑姑接通，我才知道他又在住院。初秋感冒，总归是抵抗力差的关系。我乘公交车去医院探望顾嘉言，半道在杨家坪下车，去他最爱吃的那家店买了一盅炖汤外带。
　　顾嘉言的肠胃不好，经常消化不良，所以对肉类大多敬而远之，只会吃些鸡肉。这间老店煮的山药参鸡汤会加红枣和核桃，很合他的胃口。我又在医院附近的和记饭庄买了中式套餐，我喜欢味道比较重的菜，所以点了熏肉西兰花和蒜苗回锅肉。
　　姑姑知道我会过来，已经回去休息。
　　双人间的病房，顾嘉言在靠窗的床位，另外一边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家。
　　我进来的时候，老奶奶正坐在床前用方言劝老人家吃光她亲手做的清汤小面。顾嘉言靠在床头打点滴，右手握着一本已经翻了大半的书，但是却没在看。
　　顾嘉言听到响动回过神来，笑着招呼我过去。
　　我驾轻就熟的帮他略微调整了倚靠的姿势，又支起小饭桌为他布餐。
　　隔壁桌正在闹脾气不吃饭的老人家看到我坐在顾嘉言的对面大快朵颐，忍不住吞咽了口水，摔了筷子跟老伴儿争执，坚持说嘴巴里咂摸不出味儿，想吃咸的。
　　老太太口吻强硬的拒绝之后，又拿着筷子哄他多吃两口。
　　爱人之间的眼睛在对方面前的时候会出现包容的光，那是一种带着喜欢的宠爱，丝毫也无法作伪。
　　老人家看向我面前的饭菜，鼻子里面气得直哼哼，说，“想当年我们年轻的时候，你也像这小妹儿对她男朋友一样千依百顺，现在我是老了，说什么你也不听了。”
　　顾嘉言握着勺子的动作一僵，脸色立刻有些可疑的不自然。
　　我觉得有趣，装作没听见，继续埋头吃饭。
　　顾嘉言转过脸，刻意对着老人家解释了一句，“蔡爷爷，你误会了，微微是我妹妹，我并不是他男朋友。”
　　老太太连忙笑眯眯的打圆场，“怪不得俩人都长这么好看，原来是兄妹啊。”
　　其实，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因为我跟顾嘉言总是形影不离，也曾经不止一次被老师和不了解情况的同学误会成是早恋，已经见怪不怪了。顾嘉言之前也不怎么在意，总是一笑而过。像这次这般刻意的紧张解释倒还是第一回。
　　我没太当回事。
　　饭后，我扶着顾嘉言的胳膊在医院门诊楼后面的小公园散步消食。
　　这里的绿化做的特别好，通幽小径的两旁都是缠绕的蔷薇花，似锦缎般铺陈开来，一侧的矮墙几乎全被占满了，花枝素碧，满庭葳蕤，在夜风的轻拂下，连空气似乎都是甜的。
　　顾嘉言扶着膝盖在花廊的栏杆处坐下来。
　　我侧过身就要伸手去摘触手可及的花团锦簇的六倍利紫色小花。
　　顾嘉言皱皱眉，却没有伸手制止我的动作，只无奈笑道，“都长这么大了，这个坏毛病怎么还是没改掉。”
　　姑姑是远嫁。
　　我小时候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就连关于顾嘉言的记忆也是从十岁左右才开始的。
　　爷爷退休那年的春节，我们全家都到重庆过新年。
　　顾嘉言当时很喜欢颜色清净的花，于是，他在家中阳台上种了许多盆栽，天竺葵，太阳花，矮牛，旱莲都有，高矮不一，像地毯一样蔓延铺陈开来，他爱惜无比。我刚到他家，就恶作剧似的拔了几盆很好看的花，没想到他一直惦记着。
　　我蜷缩手指，收住要摘花的动作。
　　顾嘉言见我的情绪不高，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问我，“微微，下个周就要开学了，你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吗？”
　　顾嘉言于我，一直都是清风明月一般的存在。就如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彷徨无措，却从不肯轻易开口点破。我两只手撑在栏杆上晃着腿，机械的点点头，看到他惨淡虚浮的脸色，又加一句：“你别担心我了，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顾嘉言有些心不在焉，他长出一口气，似乎有事情要问我，却欲言又止。
　　我好奇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撑着栏杆站起来，说：“算了，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我们从医院的门诊楼前经过，恰好碰到从里面出来的陆子煜和陆子琳。他上午受伤的地方已经被妥善处理，连细小的伤口都贴了肤色的胶布。
　　陆子煜与我的目光相对，愣在当下。
　　顾嘉言挡在我的面前，低声对我说：“微微，我想吃门口饮品店卖的手工酸奶，你去帮我买一盒，好不好？”
　　他十分明显的想要支开我。
　　我知道顾嘉言不愿意我再接触陆子煜，但是他这种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
　　我来不及细想，只乖乖听顾嘉言的话去买酸奶，走到半道发现自己没带钱包又重新折了回来。这样一来，我便在医院熙熙攘攘的门岗亭碰到沈长夏的车子从里面开出来，透过半开的车窗恰好能看到副驾驶的位子上陆子琳微微勾着唇角的侧脸。
　　很显然，陆子煜就坐在那辆车的后排。
　　那个瞬间，我想到了陆子煜突兀却坚定的推拒，想起陆子琳苦苦哀求他的原谅，想起妈妈最近的情绪反常，想起顾嘉言的欲言又止。我的脑海一片混乱，但是似乎又已经找到那串能将我所有疑惑的盒子打开的钥匙。
　　我的心防溃不成军，突然有些酸涩的不是滋味，某种情绪叫嚣着要喷涌而出。
　　顾嘉言支开我，并不是为了避开陆子煜，而是——
　　为了不让我见到与他们同行的沈长夏。
　　五光十色的夜，行人匆匆。
　　没有月亮的夜晚，我犹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鹅公岩长江大桥上，身边车辆呼啸而过，扬起我的衣摆。我上衣口袋的手机一直在响，我却固执的不肯理会。
　　我的妈妈——
　　陈韵是一位很端庄漂亮的女人，内敛自持，最难得的是还能保持稚纯的天真。
　　大约是因为幸福的女人都拥有一样的面容，她在很多方面都很时髦，却有着最传统的中国女人的品性。她年轻的时候，不顾阻力嫁给沈长夏，有了我之后，更是放弃了在艺术和事业的追求，相夫教子。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家庭。
　　我一直都觉得父母是模范夫妻。
　　只是，毕竟东流去。
　　我站在桥上，鸣着汽笛船班过江，江面上灯光琉璃烁烁闪闪，我的头发被江风吹的凌乱。我终于掏出手机，打开翻盖就看到手机屏幕上闪出的一连串顾嘉言的短信提示。
　　微微，你在哪里？
　　微微，赶紧给我回电话？
　　微微，你听话点，不要做会让我难过的事情。
　　最新的一条是两分钟之前——
　　微微，你这样，是想让我死吗？
　　

　　☆、青春的尾声（1）

　　夜色飘渺。
　　我站在桥头吹了半夜的风。
　　顾嘉言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医院病号服，只在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羊毛开衫，松松垮垮的罩在肩头，几乎是形销骨立，有些憔悴的脆弱。
　　我鼻尖一酸，控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他疾步向我所在的方向走过来，宽阔的桥面上双向的车流速度非常快，我下意识的抬脚想去对面，耳边立刻响起尖锐的汽车鸣笛和轮胎摩擦马路地面的声音。
　　顾嘉言制止我：“微微，别动——”
　　我抬眼看他，我们之间隔着涌动的车流。他的声音就像是裹挟了一层潮湿的水汽，有些瓮瓮的沙哑。他又强调似的用手掌做了一遍禁止的示意动作，加了一句，“你站在那里别动，我过去。”
　　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我们并肩坐在后排座位。
　　我抬眼看顾嘉言，说：“我刚才在医院门口看到了陆子煜的姐姐在……我爸爸的车子上。”
　　他用手掌温厚的摸摸我的头发，替我将一缕散乱的碎发整理到耳朵后面，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安慰我说：“微微，无论如何，你都有我在你身边。”
　　我没有继续追问。
　　所有的事情都昭然若揭。
　　我觉得自己很冷，抱臂蜷缩在车座里，坚持说：“我现在不想回家。”
　　顾嘉言没办法，只好将我带了回去。
　　姑姑已经睡下了，整间屋子静悄悄的。
　　我和衣躺在顾嘉言卧室的床上，他委身帮我整理好被单之后就要离开去客房。
　　我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拽着他的手腕不肯放他走。
　　我说：“哥，我想让你陪着我。”
　　顾嘉言没办法，只好回身耐心的趴在我的床边拍拍我的手背，劝慰我说：“微微，你要知道，人不能只允许自己遇到好的事情，不允许自己遇到坏的事情。人的际遇有很多种，不可能尽如人意。”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病况，所以每当陷入困境的时候，我甚至会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是我？没有人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想通之后，就可以接受和面对了。”
　　我没有接话。
　　他加一句：“微微，你从小就那么乖，所以，就算是为了舅妈，坚强一点。”
　　我被他说服，渐渐提起颓靡的斗志，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这整个漫长的暑假，我一直都将自己禁锢在一个人的世界之中，不停歇的被软弱和痛苦的情绪包围，现在完全跳脱出来才发觉原来妈妈在忍受着她整个的世界的天翻地覆，却将我保护在幸福的真空之中。
　　深夜，我恍惚梦见自己回到念小学的时候。
　　我握着一把彩色的气球穿过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广场，站在中央的乳白色喷泉池旁，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像蝴蝶一样停留在我的肩头，又翩跹而去。我看到妈妈出现在人群中，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而我就站在不远处凝望，她看向这里，我对她招招手，她并没有回应我，然后在五彩斑斓的风中消失了。
　　我手中握着的彩色气球散落，随风远去。
　　我的整个世界从此颠覆，再无彩色，只有黑白。
　　我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惊醒。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淡淡的灰蓝色。
　　重庆的初秋是多雨的，淅淅沥沥的雨丝给人的情绪凭添一丝毫无缘故的惆怅。我被梦中的那些场景弄的心烦意乱，摸出手机给妈妈和家里的座机轮番打了一遍电话，均无人接听。我隐隐约约的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但是却又不愿意往那个方面细想。
　　顾嘉言开车送我回家。
　　我等不及，直接在单元门口下车。我走出电梯就觉得十分不对劲，空气中到处漂浮弥漫着的都是似有若无的一氧化碳的味道，我颤抖的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打开门的一瞬间就被扑面而来浓重的煤气灌入鼻腔，引发一阵呛咳。
　　屋内所有的窗帘门窗紧闭，一片灰暗。
　　顾嘉言停好车随后而至，大惊失色的制止了我因为眼前模糊下意识要去开灯的动作。他冷静的打开楼道的窗户，扶着我的肩膀让我站在窗前，“微微，站在这里别动，给急救和消防打电话告诉他们这里的具体位置。”
　　之后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太记得了。
　　我的记忆十分紊乱，意识和行动更加混乱。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耳膜是仿佛被千万只鼓同时敲响引起的震动，我知道顾嘉言把妈妈背出来的时候，手中还握着她吞服的白色药瓶。我的脑海中充斥的都是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和顾嘉言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给别人拨电话的声音。
　　我蜷缩在医院走廊急救室外面的椅子上，侧着脸不断的用头撞着墙，仿佛这样机械的自虐动作就能减轻我左心房密密麻麻被揪着的痛楚一样。
　　很快，家中的亲人都赶到了，当然也包括沈长夏和不知何时收到消息的陆子琳。
　　姑姑愤恨不平跟陆子琳吵道：“你还有脸来这里，你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你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出现在这里？”
　　陆子琳没有接话，任由她叫嚷。
　　沈长夏面子上抹不开，制止道：“够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姑姑不依不饶，“你现在知道难堪了？现在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了？”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所有的场景都如同浮世绘一般的闹剧，一幕幕定格成一帧帧缓慢的镜头画面，从此掩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那些最不能触碰的难堪和痛楚。
　　我这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的舆论压力都像一把尖锐的匕首一般每天戳着妈妈的心窝子，我不知道最终成为压断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但是我很清楚，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失恋这样的事情无暇顾及其他，竟然毫无察觉。
　　陆子煜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从急救室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围拢过去，然后再散开，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震惊。姑姑看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我，忍不住哭出声音来。
　　我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眼眶。
　　陆子煜心疼的不得了。
　　他在我面前半跪着蹲了下来，用手掌固定着我不断向右边墙上撞击的脑袋，疼惜的用手指抚摸着已经被我撞的红肿的额角，长长的睫毛之上有湿润的泪意，他一直不停的跟我说：“微微，对不起，对不起……”
　　我踉跄的扶着墙壁站起来，内心深处的愤怒无处发泄，情绪极尽爆炸。
　　陆子煜下意识的就要伸手过来扶我，我立刻嫌恶的打开他的手，恶狠狠的道：“别碰我！”
　　他低垂了眉眼，又低声说一句：“对不起。”
　　我一边嚎啕痛哭一边冷笑着问他，“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歇斯底里的看着他大喊大叫道：“你去死！你们都去死！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们，我想让你们都去死！”
　　那年的我，才刚满二十岁，活泼叛逆，骄傲倔强，自以为是，妈妈的死亡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在这样巨大的冲击之下，我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陆子煜垂在身侧的手掌渐渐紧握成拳头，他又何尝不是跟我承受一样的苦痛。至亲与挚爱的选择，也曾让他一度踌躇徘徊，一度难以忍受。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开了这个世上，他与陆子琳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陆子琳将他抚养长大。
　　他别无选择，只能放弃我。
　　我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站在一边的陆子琳，用了全身的力气扯着她的衣角把她推倒在地上。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疯掉了。
　　沈长夏拉住我，怒声斥责道：“微微！”
　　我挣脱开他大力拧在我胳膊上的手，还想继续上去，我想用脚踹她，我想让她付出代价，我想毁灭我身边的一切。
　　陆子煜从身后抱住我，他禁锢着我活动的动作，他不肯让我继续做出伤害陆子琳的举动，他一直在我耳边跟我说：“微微，对不起，对不起……”
　　我觉得委屈极了，我无法挣开他的怀抱。
　　我双手揪着胸前的衣襟，哭泣着喃喃自语道：“我好疼……”
　　陆子煜紧紧的抱着我不肯放手，他一直不停的在说对不起。
　　我只觉得眼前昏花，意识迷离，愈渐沉重的身体仿佛堕入一个暗无天日的虚空，浑身力气都被掏空似的软绵绵的倒了下来。陆子煜距离我最近，立刻将手臂拦在我的腰间，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喊声音，“微微，微微……”
　　我沉沉的睡了三十个小时，灵魂游荡在黑暗之间。
　　我根本不想清醒过来。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需要继续生活。
　　我很怕这样的安慰，这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从妈妈死亡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幸福和苦痛被全部割下，从此遗弃，她变成日历上的昨天，轻易地被翻过了一页。
　　她的离开，也许只是朋友口中的一声叹息。
　　叹息之后，生活依旧。
　　她会被渐渐淡忘，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在和不在的世界，其实没有任何的不一样。甚至，这整件事情的肇事者或许只会有一时半刻的负疚，自责过后，生活重新回归原本的轨道，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将全部的罪责归于自己。如果我能及早得知这件事，如果我能给她以应有的安慰，如果事发那天我没有任性的不肯回家，根本不会演变到这样惨烈的地步。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没有时光机。
　　我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痛苦的想要死掉。
　　

　　☆、青春的尾声（2）

　　2.不想不念，相忘于江湖。
　　妈妈的丧礼举行的很简单。
　　舅舅一家很早就已经移民到加拿大，也不方便回国。
　　事实上，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仿佛陷入巨大的海沟之中，静静沉着，不知多久，还会多久。我很少哭，也很少跟周围的人交流，总是一个人待在妈妈离开的那栋房子里，食不下咽，漫漫长夜无心睡眠，看书看到想吐，音乐单曲循环的快疯了，拿起电话，不知该打给谁，也不知道究竟想说点什么。
　　疲惫到极致的时候就会陷入混乱的梦，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在何处。有时候能清晰的回忆起在医院时的场景，会撕心裂肺的痛。有时候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会下意识的问顾嘉言，暑假什么时候结束，我什么时候开学。
　　顾嘉言经常过来看我，有时候是陪我吃点东西，有时候会跟我讨论一些问题。
　　大部分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愿意跟他说话。
　　他从杨绛的《孟婆茶》开始跟我谈论生与死，他说，那是一列通向死亡的火车，我们每个人终会登上它。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和自己的清算，或早或晚。他让我接受妈妈在春秋鼎盛之年离我而去的事实。他又跟我说起钱钟书和钱媛的先后离世，说起“不要害怕死亡，在漫长的生命中，生和死会交换位置，死亡变轻了，而活着才是最沉重的事”。
　　那个时候，崇拜年轻的我总是把死亡想得很遥远、很沉重、很避讳。
　　而活着，又怎么可能变成一件沉重的事呢？
　　姜婉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致电约我见面。我觉得疲于应付，拒绝了她的要求，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下午的时候，她却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当时，顾嘉言刚好过来，他并不清楚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于是便带她进了门。
　　姜婉有些局促站在我面前，我蓬头垢面的窝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绞着手指，直接开口跟我道歉：“微微，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
　　我默不作声。
　　她继续说：“我一直觉得很内疚，如果我能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告诉你，而不是去要挟陆子煜，或许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她继续说：“微微，我要出国读书了。或许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曾经是我最讨厌的人。你各方面都比我好，我喜欢的男生都围在你身边，白少廷是这样，陆子煜也是这样。”
　　我直接打断她，“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吧。”
　　姜婉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出声，下意识的皱皱眉，没有立刻离开，情绪却突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失控，语速也加快了好几倍，“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永远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假装替我解围，却跟白少廷在背后嘲笑我。假装跟我关系好，却不肯告诉我你早就认识陆子煜。还有你现在假装自己没事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哭呢，你这么可怜，为什么不哭呢……”
　　我慢慢站起来，正视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晰：“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我却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你今天过来道歉也无非就是想求个心安，那么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白少廷也好，陆子煜也罢，他们只会比我更加厌恶你。”
　　姜婉有些受不了，“你凭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我就发泄似的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地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迅速绽开一地碎片。
　　姜婉被我突然的举动吓的捂着耳朵缩着脑袋尖叫了一声。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顾嘉言从房间里走出来查看情况。
　　姜婉直接走了。
　　顾嘉言看到这一片狼藉，也没训斥我，只是小心翼翼的委身替我穿好拖鞋，拉着我的手避开碎瓷片将我安置在卧室的床上。
　　我坐在床边，再也忍不住，双手抱着他的手臂哭出声来。
　　我觉得委屈极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哭着跟顾嘉言说：“哥，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像个疯子一样，但是我觉得好难受，我什么都做不了，连睡觉都会哭醒。”
　　顾嘉言心疼的不得了。
　　他安抚似的拍着我的后背，不停的重复跟我说，“微微，微微，没关系的，没事的，有我在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迷迷糊糊的蜷缩在床上睡着的时候，听到顾嘉言在一边拨电话，“连老师，是我。关于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件事情，我想跟你约个时间，带微微去一次你的诊所。”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心：“她最近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他挂电话：“好的，我知道了。”
　　次日下午，顾嘉言带我出门。
　　山城的早秋，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仰起头就能看到天边层层叠叠的大朵厚重的积雨云和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灰蓝色天幕。等红灯的间隙，我趴在副驾驶的窗边神色淡漠的看路上的人来人往，迎面感受雾都潮湿柔软的风。
　　这座城，承载了我所有成长的欢欣和苦痛。
　　顾嘉言不忘给我打预防针，“微微，连教授是我的导师，一会儿他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就算不想回答，也不准发脾气。”
　　我点点头，轻声“嗯”了下，算是应了。
　　他看我的情绪不虞，没有继续说下去。
　　连教授是个很温和的人。
　　我知道自己生病了，尽管我并不愿意承认。
　　我按照连教授的指示放松了身体在他对面的躺椅沙发上半躺了下来。我闭上眼睛，眼前滑过宽大的落地窗外随风飘舞的黄绿色银杏树叶的画面。我渐渐陷入一场痛楚的梦境之中。我曾经自以为是的，肝胆相照的友情，用情至深的爱情，完美无缺的亲情，最终都成为一场虚空的泡影。
　　我模模糊糊的听到连教授和顾嘉言在交谈。
　　他们似乎并不避讳我。
　　连教授的声线平缓，“基本可以确诊，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初步做了一份治疗方案。这是一个长期的恢复过程，微微目前最需要的是信任的人的陪伴。你的角色就显得尤为重要。”
　　顾嘉言沉默片刻，问道：“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暂时性的忘记一些事情，那个时候她整个人都会轻松许多，会好好吃饭，也能跟我正常交流。”
　　连教授说：“其实，这一类病人在遭受巨大打击时，选择性忘记也是对自身肌体的一种自发性保护机制。微微这种情况，忘记了肯定会比记着的时候更放松。”
　　顾嘉言问：“那……能否让她全部忘记？”
　　连教授不同意：“从临床上来说，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她暂时忘记了，只要她再见到那个人，找到打开她记忆之门的那把钥匙，她都会一点一滴的想起来。”
　　顾嘉言说：“只要她能完全脱离相关的人和事件发生的环境，就有成功的机会？”
　　连教授沉吟片刻，“从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甚至不用完全脱离，只要找到关键的症结就足够了。”
　　所有事件的关键症结就是陆子煜。
　　我不知道顾嘉言跟陆子煜说了些什么，我最后一次见到陆子煜，是两天后的傍晚，在我家楼下郁郁葱茏的银杏树下。我似乎暂时忘记了很多事情，面对着他的时候，我的情绪出奇的平静，甚至心底竟然会有隐约的欢欣。
　　我第一反应就是反问自己，我们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陆子煜穿一件雪白的亚麻棉衬衣，因为水洗的关系，有些明显褶皱的痕迹，依旧是极其瘦削清癯的样子。
　　我问他，“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陆子煜怔愣片刻，低声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他走过来牵住我的手，笑的山水温柔。
　　我没有拒绝他，我们沿着人行道一路往港口走。
　　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目的性可言。
　　从四港联动大道转出去就是十六车道的宽阔马路，两边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店铺。半道，陆子煜停下来给我买了一份蜂蜜芋圆凉糕，我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吃，鼻尖萦绕的都是熟悉的、香甜的、如幸福一般的味道。中间经过一片老城区，几步之外就是繁华的商业中心，我们沿着阶梯爬上半山，那间古旧的寺庙墙壁有经过许多年烟熏雨渍留下灰黑的印记，布满了尘灰的香炉上零星燃着几根香烛。
　　一路上，我们都很少交谈。
　　我渐渐平静下来。
　　从半山下来之后，我们最终到达人声鼎沸的热闹商圈。
　　电影院售票处排的最短的队伍那里是老电影重映。陆子煜买了两张票，他还是像之前每一次跟我逛街的时候一样，牵着我的手入场。他没有半分目的性，又或者只是想打发掉这空白的时间。但是，那天上映的竟然是王家卫的《东邪西毒》。
　　王家卫的电影都是同一种虚无缥缈如梦似幻的调调。
　　我以前不懂，但是却在黄药师念出这段对白的时候默声哭了起来。
　　他说：“不久前，我遇上一个人，送给我一坛酒，她说叫醉生梦死。喝了之后，可以叫你忘掉以前做过的任何事情。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酒。她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新的开始。那你说多开心。”
　　醉生梦死，终归尘土。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陆子煜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总算明白，一段感情的伊始，注定会逼近，会吸引，而后会斥退，会逃离，最终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这有限的人生，不光是生命的长度，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是有额度限制的。人不能过早的就透支掉自己的感情和精力，更不能太过专注的将一个人、一段感情当成生活的全部。
　　否则，路到尽头，无路可走。
　　我知道，我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陆子煜将我送回去的时候，已经完全降临的夜幕开始洋洋洒洒的落雨。
　　我的心境是天地初开一般的万籁俱静，周遭只有淅淅沥沥的风声吹动银杏树叶在路灯的照射下摆动的斑驳影子。
　　我沉默的与他告别。
　　陆子煜最终紧紧拥抱了我，他的力气非常大，两只手臂完全拢住我的肩膀，恨不得将我的身体揉进他的骨血中一样。我听到他略微带着哭腔压抑着痛楚的声音，他不停重复念着我的名字，“微微，微微，微微……”
　　那样的凄惶无助，好像失去了此生最深刻的爱的野兽的呼啸。
　　我再也忍不住应声安慰他，“我在，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他没有再说别的任何话。
　　他放松身体，脑袋垂在我的左肩，我渐渐感觉到衬衣被一点点的濡湿。
　　我知道，那不是雨水，而是陆子煜的眼泪。
　　大雨滂沱。
　　陆子煜牵着我的手执意让我站在单元楼的阶梯前的廊下躲雨。
　　他就站在我对面瓢泼的雨水之中，浑身都湿透。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倒退着步伐，笑着挥手与我作别，然后转身消失在绵密的雨幕之中，我望着他瘦削颀长的背影，时间、图像、心境就此定格。
　　在成长过程所付出的代价里，我丢失了几乎所有。
　　我不再表露真情，亦不再需要感情。
　　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我开始定期去连教授的心理诊所接受催眠治疗。
　　我从妈妈离世的那栋房子里搬了出来，最开始的时候，我在姑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学校办理了转专业，之后就换了新的学生宿舍，周围渐渐聚拢起新朋友。
　　圣诞节的时候，我又一次去做治疗。
　　我顺从的按照连教授的指示进行。我总是会陷入一场又一场的沉闷悠长的梦境之中。他的声音距离我越来越远。我穿红白条纹和米子格颜色的过膝鸳鸯袜及白色运动衫沉默的站在运动场上，面前飞速掠过的荧光黄的网球跌落在场地上，所有的呐喊声、助威声、噪杂声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空旷无比的场地和独自一人的我。
　　我始终无法看清那个背对着我的，渐渐离我远去的，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的脸。
　　他颀长清瘦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我的脑海深处。
　　

　　☆、风继续吹（1）

　　1.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不要什么。
　　我最后一次从江娆心理诊所的沙发上醒过来。
　　重庆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雾。
　　窗外依旧是郁郁葱葱的绿色高大树木，但是都有些憔悴的卷了边。隔着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能隐约看到绵延起伏的山丘轮廓。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我试图用这句曾经最厌恶的话来说服自己。
　　感情是感情，生活是生活。
　　工作，还是工作。
　　陆子煜手头上那个市博物馆投标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他却仿佛不知疲倦一样忙着接新的案子。因为我的刻意躲避，我们几乎再没有打过照面，随着陆子煜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记忆轮廓，面对他的时候我根本就做不到像之前一样坦然。
　　回归工作的第一件事是赵慎院长安排的，我需要跟陆子煜还有同组的几个同事一起去主城周边郊县巫溪出趟短差。事实上，我之前曾经跟赵院长打了电话沟通过辞去陆子煜那组助理工作的相关事宜。赵慎并不肯轻易同意，甚至站在长辈的角度劝了我几句，大意也不过就是让我珍惜前程，在现代社会，处理好人际关系远比工作能力更加重要之类。
　　他以为我不过是无法适应陆子煜的团队风格而已。
　　我没有反驳，静静听完，答应他会再考虑一下。
　　我给了自己的情绪以漫长的缓冲期。
　　顾嘉言的身体状况一直不见起色，最近赋闲在家，终日与花草为伍。
　　我平时也极少去打扰他。
　　出差前一日，微雨。
　　我独自驾车将大乐/透送到顾嘉言在南坪的公寓，他看到我竟然能十分平静的接受那些被我遗失在时光深处的过去，似乎也渐渐放下心来。对于他换掉门锁密码这件事情，我一直心有芥蒂，所以在楼下赌气似的打电话让他给我开门。大乐/透倒是没心没肺，它进门之后径直跑到阳台边上，用嘴打开露台的玻璃门，在它最爱的那些郁郁葱葱的绿植中间撒欢似的跑来跑去。
　　露台边沿宽大的玻璃瓦下摆了一把藤编的宽大躺椅，扶手上搭了一条厚厚的浅灰色羊毛毯，顾嘉言一直畏冷，最近尤甚。藤椅旁边的矮桌上还有他喝了半杯的水，冒着丝丝热气。
　　电脑屏幕亮着，不知道他正在写些什么。
　　我在椅子边沉默的站了一会，下意识的就去动鼠标，想低头仔细看一眼文字编辑界面的内容。
　　“微微啊——”
　　顾嘉言在我身后轻声叫我。
　　我被他制止了动作，转身往前迎了几步，接过他手中握着的果汁杯子，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才说：“我要去趟巫溪出差，最多三天就能回来，大乐/透在你这里，可以吗？”
　　顾嘉言撑着藤椅扶手慢慢坐下，看着蠢狗不断的在细雨中奔跑，凑到这个角落闻闻，凑到那个角落嗅嗅，浅笑道：“当然可以。”
　　大乐/透似乎听到我们在谈论它，一路小跑着过来，贴在顾嘉言身边示好似的吐着舌头，直到顾嘉言伸手摸摸了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顾嘉言低着脸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是他实在为我考量太多，所以迟疑着不肯开口。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扯着唇角笑了笑，坐在他身边的矮凳上，托着下巴看细雨绵延，打在冬青的植物上，释然地对他说：“哥，我现在挺好的。说实话，我真的能体谅你当年为我做出的选择，也明白今日你同意我接受催眠治疗的苦心。况且，疯过一次就够了，谁还能永远陷在过去走不出来呢，你放心吧，我以后都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了。”
　　顾嘉言眉心微蹙，轻声唤我，“微微——”
　　我伸展了双腿坐在廊下，神色愈加坦然平静，跟他说：“哥，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操心我的事情了。”
　　他有点不高兴，轻声斥责我：“微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关于我的想法，顾嘉言总是特别敏感的能捕捉到不寻常的成分。我竟然还能跟他开玩笑，道：“怎么，你怕我去找陆子琳报仇跟她短兵相接啊？其实让她难堪很简单啊——”
　　顾嘉言转过脸，静静的跟我对视。
　　我被他灼灼的目光弄的面孔发烫，有些讪讪的别开了视线。
　　在他面前，我说不出口那些话。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真的跟陆子煜在一起，那么我的存在，将会成为陆子琳心上永远难以磨灭的黑洞。她会因为这样混乱的关系觉得无比难堪，她也会真正失去陆子煜。
　　兵不血刃。
　　代价是——赔上我的人生。
　　顾嘉言轻轻对我说：“微微，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既然那些不好的事情已经过去，就用遗忘来代替铭记，毕竟，人生苦短。”
　　我沉默地望着他。
　　顾嘉言还嫌分量不够，又加一句：“微微，我跟你说过的，我不可能一生都陪着你。”
　　他神色平静的望着我，我的心里有点难忍的刺痛。
　　他继续说：“我只想让你在今后的生活里能多一点快乐，常态是幸福，答应我，不要做会让我伤心的事情。”
　　我的眼圈酸热，喉咙发堵。
　　我去洗手间捧了一把冰冷的水泼在脸上，镜子中的人眼睛红肿，因为未施脂粉和心境荒凉，眼角都带了一丝疲惫的厌倦。
　　重逢陆子煜不过短短数月，我都快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次日，天光晴好。
　　我们一行五人，乘一辆九人座的商务车出发。
　　最后一排放的是行李，前面两排仍有许多富余的空间，我与钟静并排坐在第二排，后面是两位男同事，陆子煜坐在宽敞的副驾驶位置。从主城出发到巫溪县城，全程高速公路也需要七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好在公路两旁的景色不错，这里是大巴山脉的腹地，道路两侧的天空都连绵着陡峭的山崖，虽然是冬天，但是植被依然繁茂，偶尔有飞泉倾泻，十分秀美。
　　面对自然的馈赠，我有些悒郁的释怀。
　　钟静一路都很活跃，她其实并不完全清楚我跟陆子煜之间的事情，所以一直在试图做活气氛，一边撺掇着大家赋打油诗，一边又让司机把车载电台的音乐音量升高，号召大家一起合唱。
　　因为是户外活动，陆子煜穿的十分休闲随意。
　　棉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蓝绿格子衬衫，舒展的长腿包裹在简单的墨色牛仔裤里面，脚下踩一双复古的运动鞋，脊梁挺直，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稍微后仰的脖颈划出的漂亮弧线。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年少时候，他也穿一件格子衬衣，旧旧的棉布，朴素，却无与伦比的干净得体。
　　我们牵着手走过校园内高大的林荫道，四下无人时，我倚靠在树干上与他轻轻拥吻，周围的风都甜腻的醉人。我们一起在食堂外面新开的卡座吃甜品，我点一杯七彩蜜豆的烧仙草，他坐在我的对面，眸子中有璀璨星光，他笑着跟我谈论理想，说起那年的暑期旅行一定要去趟苏杭，看一眼贝聿铭大师设计的博物馆。
　　原来，我是可以坦然记起旧事的。
　　“微微，微微，你要不要加入？”
　　“微微，你睁着眼睛都能睡着啊？”
　　钟静在我眼前胡乱地挥了挥手掌，试图唤回我已经恍惚到天外的神智。
　　我面露疑惑的“呃”了一声，“怎么了？”
　　钟静只好又握着扑克牌重复一遍，“要不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陆子煜已经转头过来，他没有刻意的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事实上，他一直蛰伏，也并没有在跟我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他甚至比刚回国的时候变得更加畏首畏尾，不敢再轻易靠近。
　　我有点迟疑。
　　钟静自顾自的跟我击了掌，“好，算你一个。先说好了，赢的人可以指定输的人做任何一件事情或者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不要输不起哦。”
　　第一轮，我抽到红桃K，钟静的点数最小。
　　她十分挫败。
　　我笑道：“我们的情分，连你身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把我的机会让给后排踊跃要整蛊钟静的两位男同事。
　　第二轮，陆子煜抽到梅花K，我的点数最小。
　　我有些紧张的攥了攥手指。
　　陆子煜也在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笑容，侧着身子看向我所在的位置，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那张扑克牌灵巧的翻了个圈，似乎是有些为难的样子，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钟静连忙凑趣道：“陆总，要不然我替你问她啊？”
　　不待陆子煜点头同意，她就转过脸，用手臂推撞了我的肩膀，开玩笑一样，笑着问道：“微微，讲真的，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有一个像陆总这样帅气又才华横溢的男神追求你，你会不会答应啊？”
　　设计院的同事平时私下也会八卦陆子煜对我的差别对待的态度，我早就有所耳闻。所以，后排的两位男同事也跟着钟静起了哄，气氛一时之间倒是轻松的热闹。
　　我尴尬的别过脸去，低声推托一句：“你别乱说话了。”
　　我无法做到顺势而为，毫无芥蒂跟着他们开陆子煜的玩笑。
　　我还记得顾嘉言跟我说，微微，我希望你以后的生活里，快乐是常态。
　　我记得《午夜巴塞罗那》里的那句话——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不要什么。
　　我不要，也不能再跟陆子煜有任何工作关系之外的瓜葛。
　　我看着陆子煜静默的眼神，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晰：“如果遇到一个像陆总这样的人追求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如果真的是陆总，那我肯定敬谢不敏。”
　　气氛瞬间跌宕至谷底。
　　我笑了笑，说：“最难消受美人恩。”
　　钟静看我的脸色不对，也没有继续追着调侃。大家都是成年人，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也大致猜出我的心思，打两句哈哈也就混过去了。
　　陆子煜一路都没怎么再开口讲话。
　　

　　☆、风继续吹（2）

　　2.如同四月微风中一朵花绽放的轻柔。
　　到达巫溪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夜宿在老城最好的酒店。
　　这里是荆楚门户，大巴山的纵深腹地，没有通铁路，真正的原生态美景保留地。巫溪古城四面俱是起伏绵长的青山，大宁河的水从宁厂古镇蜿蜒而下，穿过老城的中心。
　　我们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做一个古镇旧址原貌修复的项目。
　　当地旅游局的工作人员准备了接待筵席。
　　陆子煜下车时说头痛，到酒店之后就直接回房间休息，便没有再出来。
　　好在一直跟当地接洽的赵慎院长，会在明日参加完万州一个研讨会之后赶过来，我们四人也不是正儿八经的专家，只简单的吃了便餐，没有喝酒。
　　我并不是第一次到巫溪来。
　　读研的时候，我曾经跟着导师做过一次“巫咸古国，逍遥巫溪”的主题旅游资源收集工作，把每个角落都跑了遍，如今这里所有基本景点的导游词都经过我的手编纂而成。
　　晚饭过后，我回去酒店房间做了梳洗，便背着相机打算出去采风。
　　在酒店门口，恰好碰到陆子煜。
　　他正在低头询问门口的酒店大堂经理。他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的长款棉服，白色的圆领毛衣，没有系上外套拉链，依然是简单的牛仔裤，低调的英俊夺目。
　　我跟他距离并不远，正有些愣神，就走到了他们身边。
　　我听见他问大堂经理：“这附近哪里会有地道的炸洋芋卖？”
　　小县城的晚上，人烟并不算多。
　　经理有些为难，看到我走过来，便说：“现在这个时间，小铺子基本都收摊了，你们可以在附近转转，最好结伴而行，注意安全。”
　　陆子煜也不说话，抄着上衣兜兴致盎然的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不好推辞经理的好意，只得跟着他一路从酒店走了出来。
　　我们沿着酒店前面的斜坡散步而下，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讲话。
　　因为依山傍水，所以巫溪老城的景观总是带着强烈的立体层次感，出了斜坡便是沿河而修的宽阔马路，左侧是终年不断的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冲刷过层叠的鹅卵石，右侧房屋沿山而建，能看到上百年的榆木树根嵌入墙壁上生长的奇特景观。
　　陆子煜看一眼我背着的相机包，低声道：“我晚上没吃饭，现在有点饿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里的土豆因为海拔高的关系会有点甜味，尤其是放在铁板上用油煎了，好吃的能咬掉舌头。所以想出来碰碰运气。”
　　这可能是我曾经说过的话，但是我已经不能完全记得。
　　我点点头：“嗯，现在可能还有一些路边摊开着，你可以去找找。或者你应该直接让酒店的厨房送餐，不用这么晚走出来。”
　　陆子煜不以为意，他一直走在我前面两三步的位置，此刻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一本正经的说：“我在美国的时候曾经练过一段时间的拳击。”
　　我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图，有些错愕的呆愣在原地。
　　陆子煜看到我睁大眼睛的样子，轻轻的笑了笑，又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让我陪着你采风，顺便寻找一个现在仍然开张的小摊，尝一下地道的炸洋芋，至少，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我只好说：“那随便你。”
　　他便当我同意了。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举起镜头拍照的时候也不出声打扰，就这样静静的跟着我走了一段路。
　　古城的夜晚十分静谧，连空气中漂浮的都是清冷的空山新雨的蓊润气息。
　　我沿着街道拍了几幢老房子，偶尔遇到几个晚归的行人，步履也是十分闲适缓慢，这里的建筑大多是石材堆砌垒成，屋檐带着明显别致的翘角，而且形状各异，弧度也不尽相同。
　　我十分感兴趣。
　　陆子煜似乎发觉到我的疑惑，出声解释道：“飞檐翘角虽然是典型的徽派建筑元素，但是因为巫溪这里在秦汉时期曾经是土家族的聚居区，虽然现在逐渐被汉化，但是很多民居都保留了明清穿斗式木质结构的形态，所以才会有类似的翘角出现，但是又尤其固有的特色在。”
　　我不用开口，他便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的默契，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道路拐角的地方有一家食铺还开着门，于是转话题道：“那边好像有家店，我们过去看看吧。”
　　陆子煜微颦双眉，好像有些不太尽兴，低声说：“这么快就找到了？”
　　食铺不大。
　　露天摆了三张木质矮桌，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旁边还有两个互相追赶玩耍的孩子。
　　他们十分热情的招呼我们落座。
　　陆子煜站在摊子前，认真的看那些已经在铁板上烤到焦黄冒着香味的土豆碎，兴致十分高扬的问老板要了一份炸洋芋，又问我：“你要不要也吃一碗小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这里的卫生环境，又道：“要不然你明天早上在酒店再吃罢？”
　　他不同意，却也不勉强我吃，只点了一份作罢。
　　陆子煜姿态舒坦的伸长了双腿坐了下来。
　　他似乎是真的饿了，一口炸洋芋一口面条吃的还挺开心。
　　我就坐在他的对面。
　　昏黄的灯光，清冷的冬夜。小摊的旁边是一株粗壮的古树，夜风吹拂下树叶飒飒作响。我曾经以为我们已经走至穷途末路，再无转圜的余地。但是近日，却能坦然相视的一起吃一餐宵夜。
　　时间，真的是治疗一切伤口的良药。
　　我睡的并不安稳，梦中总是会反复的回放那些已经逝去的许久的、让人扼腕叹息的旧时光。早上哭着被自己惊醒的时候，天色依旧十分暗沉，拉开窗帘就能看到雾气朦胧之中零星的树枝和熹微的晨光。
　　我打起精神洗了澡，吹干头发下楼去自助餐厅。
　　今天的行程从八点半开始，主要是对接一些政府官员和投资商。
　　我跟钟静坐在一起吃早餐，没有提及昨晚与陆子煜的偶遇。
　　她一大早就开始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的时候，另外两名男同事也下楼来。
　　钟静放下筷子问：“怎么没有叫陆总一起吃早擦？”
　　他们说：“敲过门了，没反应。估计是还在睡，现在时间还早，过了八点再去叫一次。”
　　钟静倒是满不在乎，开玩笑说：“想不到陆总还是个爱睡懒觉的人。”
　　我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八点十五。
　　当地旅游局派来接待的车子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同事在酒店大堂跟接待人员寒暄，钟静拨了一次陆子煜的电话没有接通，我们只好硬着头皮上楼去再次敲他的房门。
　　这次倒是很快就打开了。
　　他穿一件材质柔软的黑色喀什米尔开衫，简单的白色圆领T，深灰色运动裤，戴一副有框眼镜，脸色不太好，疲倦中透着隐隐的苍白。
　　钟静大惊小怪道：“陆总，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白的跟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我问：“要不要去医院？”
　　陆子煜摆手示意不用，低声道：“今天的行程我就不参加了，赵院长一个小时以后能赶到，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我想起他昨晚吃过的路边摊，又问：“是不是昨天晚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陆子煜摇头，低声解释道：“不是因为那个，我有点过敏，已经吃过药了，你们不用管我，去忙吧。”
　　钟静不同意，看着陆子煜垂在一侧的手臂，惊呼出声：“陆总，你这过敏也太严重了点。”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望过去，陆子煜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能清晰看到白皙皮肤上密布的红疹，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我心内不禁有些自责。
　　就算不是因为饮食不洁，这种症状也多半跟昨晚那餐饭脱不掉干系。
　　我们一直等到赵慎到达酒店。
　　他听说具体情况之后，直接出言安排我留下来照顾陆子煜，以备不时之需。他这样做也是因为之前我向他推辞陆子煜助理的工作才试图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没有办法感激他的好意，却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
　　陆子煜不愿意去医院，又重新躺回床上。
　　酒店工作人员安排了医生出诊，我实际上也帮不到什么忙。
　　陆子煜十分老实的跟医生交待从凌晨开始便吐了两次，也有些头晕。医生说是典型的过敏症状，却找不清过敏原，又说他有些肠胃炎引起的发烧症状，便给他打了退烧的点滴。
　　我握着热水杯递到他的手边，他接过来，塞了药丸到嘴里，直接就着我的手用温水吞服了药片，有些困倦的又低声说一句：“你去休息吧，或者去外面看一会儿电视，不用管我了。”
　　我没有听他的，重新回到房间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陆子煜也没力气跟我再做计较，靠在宽大的白色枕头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窝在沙发里低头刷了一会手机屏幕上APP推送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陆子煜梦呓一般急促的声音：“微微，微微……”
　　我连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的床侧，趴下来查看他的情况。他似乎正陷入一场深沉的噩梦之中，整个额头密布汗水，薄唇微抿，睡得特别不安稳。
　　他一直不停的在重复我的名字：“微微，微微……”
　　我忍不住俯下身来，回应着试图叫醒他：“陆子煜，陆子煜？”
　　陆子煜迷蒙之中半睁开眼睛，墨色瞳孔里有些迷茫，反应了好久才似乎是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影是我，他垂在被子上的那只手，突然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抬起我的手，然后把我的手背放在唇边，印上一个吻。
　　如同四月微风中一朵花绽放的轻柔。
　　他的唇瓣干燥，带着一点因为发烧而引起微热，细细碎碎的摩挲过我手背上的皮肤，引起一阵酸痒的痛酥麻触觉。
　　我的心尖一颤，却没有立刻挣脱开。
　　

　　☆、风继续吹（3）

　　3.我选择对感情的冷处理。
　　中午，窗外又淅淅沥沥的飘起雨丝，整座小城被冲刷的清冷澄澈。
　　我没有出酒店，替陆子煜拔了点滴之后，下楼去吃了一餐饭。回来的时候，陆子煜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我用房卡打开门时听到浴室传来的哗哗的水声，知道他正在冲澡，就给酒店厨房打电话订了餐。
　　侍应生很快就送上来，白粥和一碟子白水加盐煮过的碧生生的青菜。
　　我看得都食欲缺缺。
　　陆子煜很快从浴室出来，他住的是套房，可能没有听到外间的动静，所以不知道我已经回来，直接就在腰间系了条宽大的纯白色浴巾出来找东西。视线逡巡之间，我便将他精瘦的上身轮廓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的在窗下的沙发上正襟危坐，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就低下了头，连声音都开始磕磕绊绊：“那个……我帮你叫了午餐上来。”
　　陆子煜似乎也有些尴尬，一边走进卧室换衣服，一边扬声解释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在。”
　　窗外依旧在落雨，丝毫不见要停的趋势。
　　我有点担心明天的行程。
　　睡了这样长的时间，陆子煜的精神倒是好了很多。他从昨晚开始，吃的东西就全吐光了，此刻倒也不挑剔，拿了筷子坐在餐桌前，示意为他布完餐的我坐在他对面，跟我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认真解释道：“是赵院长安排我留下来处理事情的。”
　　陆子煜握着勺子的动作一僵。
　　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这样刻意的撇清。
　　他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问我：“要不要一起吃？”
　　我连忙摆手：“不用，我吃过了的。”
　　我们之间客气疏离至此，他亦早有所察觉。
　　陆子煜搁下餐具，长出一口气，苦笑道：“微微，我以为当你想起那些丢失的过去时，你至少可以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我，却没想到会让你离我更远。”
　　他终于跟我摊牌。
　　我声音僵硬，“那些过去让我很痛苦。”
　　陆子煜眉间褶皱沉重，声音干涩，“对不起。”
　　我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语气平静，“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道歉。”
　　陆子煜抬起双手，将脸深深埋入掌心，然后抬起头，说：“微微，你知道吗，离开你的这些年，我总是会循环往复的做一个梦，梦见你就站在那栋单元楼前的雨中哭着跟我告别，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睡。我知道我很懦弱，我恨自己的懦弱，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这么多年，去到最远的海边，爬上最高的山峰，走过最荒芜的沙漠，我走遍了这大半个世界，却始终没有勇气回来见你。”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他这些年在国外的生活。
　　我低着头，垂在桌下的手指越握越紧。
　　陆子煜却好像无所知觉一样，他似乎是没有力气，闭了闭眼睛，继续说道：“半年前，我在攀登勃朗峰的时候遇到了意外，因为体力过支，曾经在峰顶的茫茫大雪之中昏迷过两天两夜。我醒来之后，同行的队友说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只是不停的重复两个叠字的单词，他们开玩笑打赌，赌我是否知道是哪两个字。”
　　他笑了笑，低声自问一句：“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低声唤我：“微微——”
　　我突然受不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我的内心被不断剖开，被不断辗碾。
　　我想起的那些逝去的过去除了那令我难以割舍的最初的爱，还有让我心如刀割的深深恨意的事，不是不可悲的。我从位置上猛地站了起来，对他说：“半个小时后会有客房服务上来收拾餐桌，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还安排了考察行程。”
　　我知道，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可能，我选择对感情的冷处理。
　　我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晚上，钟静从外面回来，抱怨这漫天的雨水，又说：“明天还要上坝子，听他们说山里正下大雪呢。”
　　我应了她，“那我们明天把防风服都穿上，。”
　　我不想八卦魂爆棚的钟静问太多关于陆子煜的事情，只好摸出手机跟顾嘉言打电话。
　　他似乎是在忙，过了很久才接通。
　　我们闲话了几句家常。
　　顾嘉言很喜欢我工作性质中到处走的成分，笑道：“趁年轻的时候多出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跟他开玩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贵人指路，贵人指路不如自己去悟，我就算走遍全世界也比不上你那么高的悟性。”
　　他被我逗乐，开怀的笑了几声。
　　我又说：“哥，我明天去拍高山杜鹃的花蕾，拿回去给你看。”
　　顾嘉言喜欢草木胜过一切，也感兴趣的问：“现在这个季节？”
　　我回答：“对啊，就是现在拍到，才能体现出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
　　后来说到大乐/透，我嘱咐他：“你遛狗的时候，让大乐/透自己跑，别拽着它的绳儿，它的力气越来越大了，你跑不快的。”
　　顾嘉言的气音有些低弱，低低的应了句，“嗯，好。”
　　我问：“怎么了？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顾嘉言正想说些什么，我就听到电话那头，姑姑隔着墙都能穿透的声音：“嘉言，你总是在房间里面干什么，让小江一个人坐在客厅，太没礼貌了。”
　　我有些呆呆的，问：“有客人在？”
　　顾嘉言只好跟我解释：“你也认识的，是江娆。大乐/透现在在一白那里，我这两天回家住，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到主城给我电话。”
　　我又简短说了两句，连忙将电话挂了。
　　次日，我在酒店门口碰到与赵慎一同下来的陆子煜。
　　他穿一件厚重的灰色滑雪服，修身长裤。不笑的时候总是神色冷峻，脸色是如淬玉一般的清寒。不经意之间，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我立刻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我们今天要去高山草场的坝上看一个村落的原址，那里距离县城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酒店门口已经停了四辆底盘较高的越野车，司机都是当地人，安全起见，我们与工作人员一起进山。相传远古时期，那里曾经是舜帝之子无淫的领地。
　　这个季节，因为频繁落雪，所以正是云海茫茫，横无际涯的人间仙境。
　　钟静不由分说的拉着我跟陆子煜共乘一辆车。
　　赵慎与我们共同坐在越野车宽大的后排，一路上都在讲典故，开玩笑，气氛十分活跃。
　　大部分的时候是他在说，我和钟静都十分配合的跟着调笑。陆子煜基本不说话，一直沉默，偶尔从副驾驶飘过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赵慎终于忍不住说：“子煜，你也太拼了点，这样的天气你就不该跟过来。”
　　钟静说：“是啊，陆总，你这样的天才又这么努力，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办啊。”
　　我没有说话。
　　陆子煜用手指抵着嗓子低咳了一声，说：“我没事，感冒而已。”
　　钟静人精似的，连忙说：“户外活动有益于身体恢复，赵院长，您就别太心疼您的爱将啦。”
　　我静静看着车窗外面盘山公路，随着海拔的升高而不断在山涧里蒸腾而起的云雾，依旧没有接话。钟静用胳膊肘捅捅我，低声说：“你怎么不吭声啊？”
　　这一路上，我跟陆子煜之间的不寻常，相信不止她一个人看出来端倪。
　　我原本以为我能找到工作和感情的平衡点。
　　天公不作美，到达目的地时，漫天大雪。
　　随行的工作人员说，这是今冬的初雪，姗姗来迟却异常的大。
　　这里是高山操场，腹心地带是平原地形。因为旅游资源并未被完全开发，所以人烟稀少，只有一个设施不算完善的接待中心。我们所有人都下车步行，我带着防风墨镜，整个人包裹的像个木乃伊似的。
　　银装素裹，山舞银蛇，遥远的湛蓝天际下耸立着一道道连绵起伏的银白色山峦，。
　　钟静兴奋的不能自已，叫嚷着要去后山看高山杜鹃。
　　我制止她：“现在又不是花期，而且下雪，太危险了。”
　　钟静不以为然：“我们上次去秀山，那种陡峭的山路，汽车的一个轮子都飘到山崖外面了，不也没事嘛？再说，我们本来也是要过去看春申君墓地的。”
　　午饭过后，雪停，竟然有很好的太阳。
　　我们按照原本的计划出发去后山，这一带的道路并不算泥泞难行，只是雪后显得湿滑。
　　向导说：“这里是大巴山系雪宝山的东南角，因为海拔高，所以只要下过一场雪，阴面位置的积雪基本不会融化，但是土质稀松的地方会有小面积的雪崩。”
　　我一直小心翼翼跟在向导的身后，陆子煜就走在我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我被冷空气冻得通红的鼻尖萦绕的都是他身上温和清冽的味道。
　　我们大概徒步走了五公里的距离。
　　沿途风景特别震撼，云山雾罩，白雪苍茫，风光绚丽。每一处视角绝佳之处，我都会忘情的停下来用相机记录一切。
　　我们一行人的距离渐渐拉开。
　　我正托着相机拍雪地中植物的时候，听到队伍最前方的钟静大叫一声：“哇，找到了！”
　　是我答应要拍照片回去给顾嘉言看的高山杜鹃。
　　我连忙追了上去。
　　这条小路平时没有人走，显得十分狭窄，我以为既然前面所有人都能安全通过，就没有注意脚下，却没想到发生了踩空的意外。
　　我听到陆子煜声音惊恐的提醒：“微微，小心——”
　　那个瞬间，我脚下失去了支撑，身后的陆子煜立刻冲上来拉住了我的手，电光石火之间，我竟然还不忘护住胸前的相机。我下意识的借力，却将陆子煜一起拖入了小道旁边一个不算太深的沟涧之中。这里的底部都是枯枝碎叶和松软的积雪泥土，我身下又有陆子煜的缓冲，所以并不很疼。
　　但是，这里被繁茂的树枝遮住，恰好是视线的死角。
　　我不能肯定当时是否有人目睹发生的一切。
　　我们需要救援。

　　☆、风继续吹（4）

　　4.我宁愿从未遇见你。
　　跌下来的时候我正好趴在陆子煜的怀里，我的手背正好擦过一堆枯树的枝桠，有些破皮。
　　我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问他：“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
　　我又大叫了几声钟静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陆子煜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靠最近的一颗树上，拉过我的手检视了一遍，问：“除了手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我才发现他声音中带了三分可疑的迷离忍痛。
　　我重新跪坐在混杂着枯枝树叶和泥土的雪地上，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着急忙慌的从他垂在一侧的右胳膊开又重新确认一遍：“你是不是撞到那里了？”
　　陆子煜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我顾不上其他，问：“右手受伤了？”
　　陆子煜点点头，紧紧拧着眉头忍痛道：“没事，可能是脱臼了。赵院长他们现在估计正在忙着看杜鹃花，一会儿发现我们没有跟在后面，肯定会回来找的。你别着急。”
　　我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试图让他靠在我的肩膀借力，问：“能站起来吗？”
　　陆子煜倒是云淡风轻，单手撑在地面上站了起来，又安慰我：“我没事的，真的。”
　　我看着他左手心按在右肩，右手软绵绵垂在身体一侧，心底有说不出的愧疚。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右手对一个建筑设计师的重要性，这是他整个艺术灵魂的呈现载体。但是，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因为我而不管不顾。
　　我兀自神游了很久。
　　陆子煜突然问我：“微微，你带手机了吗？”
　　我才回过神来，连忙从上衣口袋中摸出手机拨打钟静的电话，因为山里没有信号塔，所以打了很久才接通。赵慎和向导正焦急的寻找我们，按照我描述的地点很快就找了过来。
　　向导随身带了救援的安全绳，教我使用水手结拴在腰上，然后双手拽着绳子慢慢爬上去。
　　这是最快离开这个沟涧的方法。
　　我不同意，大声喊道：“陆子煜的胳膊好像骨折了，他没有办法用这种方法上去。”
　　陆子煜用单手熟练灵巧的帮我绑好安全绳，低声道：“你先上去，向导会想其他办法，至少能下山拿更专业的工具带我上去。”
　　钟静喊道：“微微，你先上来吧。”
　　我的整个背紧靠在竖立的山壁之上，陆子煜刚才为了帮我拾掇绳结，所以现在跟我的距离十分之近，我又闻到他身上淬玉一般清寒干净的味道，不禁有些惶惑迷乱。他的身高优势十分明显，此刻左手虚扶在我的腰侧，低头看向我的眸光之中似乎有无法表述的千言万语。
　　我摇头拒绝，“我不走。等他们带救援队上来，我再跟你一起离开这里。”
　　陆子煜抬头看了一眼被树木枝桠遮挡的天色，语气强硬道：“不行，他们一个来回就得四个小时，傍晚可能还会再下雪。这里太冷了，你必须先上去。”
　　我伸手就去解系在身上的安全绳，却被他迅速的按住了手制止动作。陆子煜的手掌寒凉，手心却微微发热。我好像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立刻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指。我自作主张的往后退了几步，让趴在上方的钟静看到我的手势，喊道：“我跟陆子煜在这里等你们。”
　　雪宝山的夜晚，安静的像是宇宙之外的另外一个空间。
　　我跟陆子煜并肩坐在背风处的一个粗壮的树根上。我将防风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还紧紧束上了帽檐的松紧带，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依旧冷的直打哆嗦。
　　陆子煜看到我这样的滑稽样子，轻笑出声，口气中带着些颓废迷惘的复杂甜蜜，他说：“虽然现在我们很狼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自私的希望赵院长他们能晚些回来。”
　　他顿了顿，正视着我望向他的眼眸，“这样，我就能跟你再独处久一点。”
　　我心里有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或许是因为丝毫没有旁人干扰的天籁俱静的环境，又或者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带着一副面具生活，再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我的脑海之中充斥的都是我曾经跟陆子煜在一起的那些旧时光。
　　那些关于爱与诚的旧时光。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摸到上衣口袋中的一块巧克力，掏出来折成两半，放在手掌心递到他手里：“我只有这个。”
　　陆子煜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漂亮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清浅的笑意，说：“我们今天好像总是在重演过去。”
　　苦涩的可可味道蔓延到我的整个口腔，我听到自己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陆子煜左手抓着我的肩膀，强迫我正视他，“微微，人是要往前看的。”
　　我偏过去头去，冷言道：“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陆子煜很伤心，“你连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我被他的语气激的没办法，我自暴自弃道：“我，沈微，只是这大千世界中最平凡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我想要的幸福的生活就是鸡零狗碎的一地鸡毛。跟你在一起，注定会忍受许多世俗世界的指指点点和外部条件的限制，而所有那些东西都是我难以接受的。”
　　陆子煜看向我的目光之中有难掩的心痛，他哑声叫我：“微微——”
　　我突然受不了，我情绪失控的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又重复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我的眼泪抑制不住的顺着脸颊落在雪地之上，我发泄似的絮絮叨叨的说道：“如果你不回来，如果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记起那些让我痛苦的过去，我会在我哥的安排下一直相亲，直到有一天，遇到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人之后，嫁给一个平凡的好人，然后一起生活到老。”
　　陆子煜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为我擦去冰凉的泪痕，我的眼泪滚烫，一滴滴的滑过他的手背，我能感觉颤抖着的手指蕴含的矛盾复杂情绪。
　　陆子煜将我拥入怀中。
　　好像这无边寂静的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二人。
　　他一直在说：“微微……对不起，对不起。”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我的发顶。
　　我抬头看一眼浓如墨玉的夜色，认真正视他清亮的黑眸，一字一顿地说的异常清晰，“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我从未遇见你。”
　　陆子煜的右手臂轻微骨折，连夜在巫溪县城的医院做了简单处理，用夹板进行了外固定。
　　赵院长十分歉疚，跟当地随行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可能不清楚，如果子煜的手以后真的不能恢复如常，对我们来说是怎样的损失。”
　　我觉得很愧疚，但只能跟在簇拥队伍的最后方。
　　我没有任何立场在人前对陆子煜表示过多的关心。
　　次日，我们赶回主城。
　　陆子煜没有跟我们同乘那辆宽敞的商务，而是坐了赵院长私人的车。路上赵院长跟我们打电话交待他们会直接去市骨科医院做进一步更详细的检查和治疗。
　　因为是周末，加上在外出差三天，钟静他们都选择直接回去休息。我去设计院的电脑上拷贝了几张工期将近的景观三维图，看到硬盘中那封已经打了一半的辞职信，略微迟疑了片刻，也一起放进了移动硬盘。
　　景观设计师这份工作是我十分热爱的，薪酬虽然算不上优渥，但足够我日常开销。
　　我从毕业之前就开始跟着赵院长做项目，今年也正处在事业上升期的阶段，此刻辞职重新找工作是极其不明智的。这也是我一开始并未草率作出这样决定的主要原因。因为，除了顾嘉言，我几乎没有任何亲人可以依靠。
　　而顾嘉言，就像姑姑说的那样，我不能一直自私自利的赖在他身边。
　　我是他的负累。
　　我跟孙一白打电话，准备把大乐/透接回来。
　　他哈欠连天的接通我的电话，“你整天跑的不见人影，把你家蠢狗扔给人顾嘉言，也不怕影响人恋爱。”
　　我一向对他没什么好气，而且对于他欺骗我的事情还耿耿于怀，道：“你这睡了一整天还是准备入睡啊？我哥不知道多喜欢大乐/透，怎么就影响他的生活了？”
　　孙一白看我很不以为然，也不继续触我眉头：“顾嘉言刚把蠢狗接走了，你去找他吧。”
　　他直接扣了我的电话。
　　我只好驾车去顾嘉言位于中医堂附近住的小区。
　　我没有提前给他打电话，因为我知道，姑姑不喜欢狗，所以顾嘉言只能带大乐/透回南坪。
　　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开车转了一圈寻找停车位。
　　我还没下车，就看到穿的十分休闲的顾嘉言和江娆一起从外面回来。顾嘉言右手中拎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生鲜超市的购物袋，袋口露出一截碧油油的大葱的叶子。
　　我距离有点远，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大乐/透似乎是刚在宠物店洗过澡，纯白的毛色就像一个大雪球，屁颠屁颠的跟在一边。江娆一手握着肉干类的零食，一手拽着大乐/透脖颈上的狗绳，偶尔被它带的快走几步，又警告似的用肉干教大乐/透几句简单的口令。
　　这种方法，一看就知道出自顾嘉言之手。
　　

　　☆、爱与诚（1）

　　1.生活其实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样，顾嘉言回身用眼神逡巡了一圈，远远的看到了我的车子，他定定地的站在那里看了一会，没有向我招手。我只好硬着头皮开过他身边，摇下车窗，拉下遮在脸上的墨镜，跟他们打招呼：“哥，我是来接大乐/透的。”
　　什么样的气场吸引什么样的人。
　　江娆褪去平时的尖刻穿一件很挑人的桃红色的运动衣，黑色的修身裤，复古的跑鞋，与顾嘉言并肩而立，就像一对璧人一样和谐美好。她牵着大乐/透脖颈的绳子热情的冲我招招手：“微微，你好啊。”
　　四目交涉。
　　江娆是那种独特质素的女人，自信、独立、美丽、大方，值得信任。
　　大乐/透看到车子里的人是我，兴奋的叫了两声，两只爪子扒着全开的车窗就想往里面跳。
　　顾嘉言一直沉默，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江娆只好说：“我从健身房出来刚好碰到遛狗买菜回去的嘉言，看到大乐/透实在太可爱，忍不住跟了过来。那……我就先走了？”
　　最后一句是设问句，很明显是对着顾嘉言问的。
　　我心中剧本应该是顾嘉言诚挚邀请她留下吃晚餐，我就顺势而为接走大乐/透，然后将我这个千瓦的超级电灯泡一起打包带走。
　　偏偏顾嘉言说了句：“嗯，好，我们改天有时间再约。”
　　江娆看我一眼，笑道：“微微，嘉言这两天一直在低烧，你叮嘱他按时吃药。”
　　她又对顾嘉言开朗笑道：“我走了，希望这个改天不会遥遥无期。”
　　我将车子停在楼下，亦步亦趋的跟着顾嘉言走进电梯。
　　金属色的面板光可鉴人，能看出我映在上面的影子。
　　我们都沉默着没有说话，气氛有些诡异的尴尬，直到“叮”的一声响起电梯到达指定楼层的提示音，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哥，你怎么不邀请江医生上来吃饭呀？”
　　顾嘉言看我一眼，他有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睛。
　　我不由自主的低了低头。
　　他说：“本来就只是偶遇，改天有时间再约在外面吃饭好了。”
　　顾嘉言打开门锁，我跟着他进门，他直接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整理食材。我依着门边有些着迷的看他细瘦白皙的手指分门别类的将蔬果收拾干净。我看到过很多帅哥，像在看美丽的事物，看过就算了，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实际上的影响。
　　我的审美比较传统，温润体贴的就很好，如果能如顾嘉言一般处事成熟稳重就再好不过了。
　　顾嘉言问我：“明天下午有空吗？”
　　我点点头，“嗯，不用上班，有什么事？”
　　顾嘉言打开水龙头，略微弯下了腰，开始认真清洗土豆表皮的泥土，我喜欢口感绵软的根茎类蔬菜，而顾嘉言，他一直都会迁就我的口味。他一边说道：“我有个师弟，功课非常好。他今年博士毕业，刚从美国回来。你们见个面吧。”
　　我有点不高兴，埋怨道：“哥，你又来了。上次那个你们院长的侄子，还没见面我就被他那个女朋友骂了个狗血喷头。我不要再相亲了。”
　　顾嘉言劝我：“微微，这次的不一样，我们认识很久了，他一直都没有女朋友。”
　　我撅撅嘴，抵触道：“这年头，读到博士还没谈过恋爱的男人要么是GAY，要么就是性冷淡，生理和心理问题总归是要占一条。我才不要见呢。”
　　顾嘉言无奈叫我：“微微——”
　　我突然有些意兴阑珊，长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哥，你为什么总是要为我安排相亲呢。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觉得，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顾嘉言一直背对我，支在橱柜的大理石台面的边缘上借力的手背青筋微露。
　　我自顾自的继续说：“我不想因为到了年纪就随随便便找一个人结婚。不是因为爱而结合的婚姻是没有意义的，想象一下，你未来漫长的生命旅途中，与你携手共度的那个人是一个你根本不爱，而只是为了搭上适婚的末班车，为了在生活的大海中抓住的一根浮木或者救命稻草，那该是多么可悲。”
　　顾嘉言声音低弱的问我：“你还想跟陆子煜在一起？”
　　我愣了下，抿着嘴沉默的摇摇头。
　　但是他侧着脸的角度刚好背对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对于我来说，跟陆子煜的那些千疮百孔，纠缠过久的感情关系，也许对于它的最好的归宿就是随风逝去吧。
　　无法祭奠，也无可挽回那些岁月。
　　顾嘉言半天没吭声。
　　我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往前走了两步，问：“哥，你怎么了？”
　　我扶着顾嘉言的胳膊，他手腕处的皮肤湿冷冰凉。微握成拳的手心寒凉如冰，还带着一些黏腻的汗湿。
　　我被吓坏了，一叠声的又问一遍：“哥，你到底怎么了，哪里疼？”
　　顾嘉言摇摇头，虽不喊一声痛，连脸色都依旧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是眉头蹙紧，深垂的睫毛上缀有零星的汗水，扣在橱柜台面边缘的手指都带了细细一层薄汗。他闭了闭眼睛，右手掌紧紧按在左胸，他尽力调整了声音，艰涩喑哑的低声对我说：“微微，你扶我一下……沙发那里有药。”
　　我着急的几乎哭出声来。
　　我扶着他的胳膊将他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在他身后垫了靠枕，又按照他的指示，打开那个棕色的小瓶子，倒出几粒细小的药丸让他含在嘴里。这一番动作下来，顾嘉言修剪干净的鬓边发丝都微微有些湿了。
　　他静静的倚靠在沙发上，虽然形容苍白，但是依旧清俊得体。
　　我忍不住捂着嘴落下泪来。
　　我一直知道的，但是却从没有真正关心过顾嘉言的身体状况。我只是心安理得的在他的翅膀和庇佑之下享受这包容和爱。
　　顾嘉言睁开眼睛，似乎思绪还有些迷蒙混沌，他唤我：“微微？”
　　我连忙点头，握着他的手指：“我在，我在呢。”
　　他抽出手指，替我擦掉脸颊上的泪滴，虚弱的笑笑，安慰我道：“最近天气不好，我总是会心口痛，老毛病了，没想到这次在你面前出糗了。”
　　我一时焦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重新握着他的手指沉默。
　　顾嘉言跟我说：“微微——你以后要听话点。”
　　我更加惶惑，连忙认错：“我明天会去跟你的师弟相亲，你不要伤心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乱发脾气了。”
　　顾嘉言十分无奈，他静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他说：“微微，如果我能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在你的身边，照顾你，帮助你，爱护你，我也不想让你去做任何一件你不喜欢的事情。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只怕以后的漫长的岁月之中只有你孤单一个人。”
　　他并不是第一次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只是我一直都在回避。
　　我不敢正视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我这个事实。
　　我窝在沙发里的一角，我跟顾嘉言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以为我是因为那段逝去的感情而不快乐，他抬手摸摸我的发顶，低声认真跟我说：“微微，早点从过去的阴影之中走出来。生活里最重要的是move on，为任何事，任何人沉沦都不值得。”
　　当然，这个任何人也包括他在内。
　　生活，其实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我曾经很长时间陷入痛苦的轮回之中，我以为我已经跳出了之前的那个问题圈，实际上不过是陷入了另外一场更为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我一次又一次徘徊在轮回的边缘里，无法超越自己。从顾嘉言家里出来之后，我漫无目的的将车子开到北城天街的嘉年华广场，握着大桶的爆米花看了一下午憨豆先生的电影，我不敢回家。
　　我一个人茫然地盯着游乐园那些盲目的人们，摩天轮在空中转啊转啊。
　　那么世俗的热闹。
　　顾嘉言说得对，我害怕孤单一个人。
　　

　　☆、爱与诚（2）

　　2.它吹熄那些柔弱的，它助燃那些强烈的。
　　山城依旧迷雾濛濛。
　　次日，我在设计院见到了手臂吊着白色三角巾绷带的陆子煜。他赶着去市里参加一个评标会，所以我们只是匆匆打了照面，什么话也没有说。
　　中午，我收到李航发过来的微信消息，约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和地点。他是顾嘉言的师弟，对于这次相亲的态度，他跟我相比较而言就显得特别积极，对话的时候反应又机敏幽默，而我只是在工作间歇心不在焉的回几个字，好在他并没有意兴阑珊，才不至于冷场。
　　李航亲自来设计院接我下班，带我去吃小清新风格的农家菜。
　　他穿一件蓝色的休闲西装，驾一辆白色中档车，风度翩翩的样子。顾嘉言说他有责任心而且上进，我却觉得他成熟稳重之中有着催熟的痕迹，谨慎言行但又喜欢逞口舌之便，即便耍一些小聪明也不令人厌烦。
　　晚饭在近郊的西池田园，十分小资。
　　这里的建筑都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高处是流水叠泉，低处是池塘水草，路边是遍开的节气鲜花，最近各色腊梅盛放，几间农家茅舍隐现于花木扶疏之间，衬着夜色中昏黄的灯光，清香萦绕。
　　李航一边停车，一边说：“四川美院的很多老师都爱这里聚会写生，办文艺沙龙，很有意思的一个餐厅。你待会儿可以尝尝他们的农家菜，真正的原生态，几乎都是这里的员工亲手耕种采摘的。”
　　我附和：“一直听说有这么个地方，但是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过来。”
　　他咧嘴一笑，“我听顾师兄说你是景观设计师，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这里。”
　　我笑笑，没有接话。
　　在接待人员的引领下，我们并肩往餐厅里面走。
　　仿佛怕冷场一样，李航又主动说：“其实，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转过脸，有些愕然：“呃？”
　　李航替我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服务员很快奉茶上来，当地产的高山老鹰茶。我让服务员搁下了茶道的各色物什，低头摆弄着茶匙，就听到李航说：“最开始的时候在顾师兄的电脑里见过你的照片，他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当时我们同一届的几个人都曾经求他给牵个线。他最开始也不答应，后来就直接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正在洗茶叶的动作一顿。
　　李航倒是着迷的看了一会儿灯光下我的手指，自顾自的说：“有一次，你去找顾师兄给他送衣服，下车的地点跟宿舍楼大门还有一段很长距离，我从篮球场回来看到你扎着马尾，拖着一个大大的旅行箱，慢吞吞的走在上坡的路上，累的满头大汗的。我当时从你身边经过，还问你要不要帮忙来着，你不同意。后来我跟顾师兄提起这件事，还说如果我能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妹妹就好了。”
　　我用茶漏把茶汤倒出来，递到他面前，转移话题道：“你是独生子？”
　　李航说的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冷的特别早，当时顾嘉言在准备一个全国大学生竞赛的课题，忙到没有时间回家。我便自告奋勇从姑姑家收拾了厚衣服给他送到了学校，山城地势起伏，顾嘉言的宿舍位于半山坡的一个平台上，出租车不能上去，我怕顾嘉言太累，拖了二十分钟才爬上那个坡。
　　我坐在宿舍大厅，歇了很久才给顾嘉言打了电话。
　　我以为他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是正处在青春期的，叛逆倔强、自我意识爆棚的沈微所做过的为数不多的为顾嘉言着想的事情之一。
　　那次之后，顾嘉言很久都没有再跟我有过任何联系。
　　我只是以为他太忙，现在想想，依照顾嘉言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性格来看，倒是有了另外一种解释。
　　李航抿了一口茶汤，点头道：“嗯，独生子。妈妈是高中老师，已经退休了，爸爸有自己的生意。他们在三亚的海边买了房子，准备在那里养老。”
　　他以为我在旁敲侧击询问他的家庭条件。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也没有解释。
　　这个年龄段的相亲或者联谊，很多东西都摆在台面上来谈了。你有什么，我有什么，就差没有明码标价。就像钟静说的，你已经二十五岁了，难道还期待十五岁初恋那个时候的悸动？
　　菜式清淡可口，果然如李航所说木耳香菌都来自大山的馈赠，是真正的原生态。
　　吃罢饭沿着复古的中式建筑的中庭走出来，竟然有很好的月色。距离我周围几步远的就是有机农作物的展厅，我想买一点带回去给顾嘉言，又怕去拿车的李航回来会抢着付账，正有些迟疑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微微。”
　　我转过身，看到陆子煜就站在那一株盛放的梅花前面。
　　他的右手还吊着厚厚的绷带，似乎因为没有休息好，工作量又十分巨大，所以精神有些差。
　　我很内疚，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
　　陆子煜解释说：“会议结束之后，几个朋友提议来这边吃饭，没想到能碰到你。你跟谁一起过来的？”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李航便从外面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微微，遇到朋友了？”
　　我小声回答他：“是设计院的同事。”
　　陆子煜的墨色深瞳蓦然收紧，沉声问：“这位是——”
　　我还没有接话，李航便开玩笑的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微微的准男友，等真正上位成功的那天我请你们吃饭。”
　　他是喜欢逞口舌之便的。
　　但是这样不分场合，不懂得看人眼色的玩笑，却彻底的惹恼了陆子煜，他怔怔的盯着我看了一会，低声刻意曲解似的重复一句：“男朋友？”
　　我怕事情闹大，只好摆手否认了句：“我是过来跟他相亲的。”
　　这句又说错了，陆子煜嘲讽的笑笑：“相亲？呵——”
　　李航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陆子煜只说一句：“你跟我来。”便用没有缠绷带的左手抓住我的手腕往外面走。我被他拖的一个踉跄，差点趴倒在地上，只能压抑了声音吼道：“你放开我。”
　　陆子煜根本不理会我。
　　李航在身后喊道：“喂，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子煜停住脚步，冷冷的扫过去一记凌厉的眼刀，制止了他正打算上前迈动的步伐。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拖着我的手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这里的景观均尽量保持了原生态的地貌，角落里水缸中累积的雨水长满了绿苔，上面覆盖了几朵散落的梅花。
　　我退无可退。
　　陆子煜将我禁锢在木质铜环门旁的角落之中。
　　这里的空间十分狭窄，我又怕自己乱动会弄伤他本就已经骨折的右手，只好破罐子破摔的低头沉默。
　　陆子煜主动开口，语气萧索低沉：“你在相亲？”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慢慢解释道：“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一直单身，其实毕业之后的这两年，我一直都有相亲，不只是今天。”
　　陆子煜的左手拽着我的手腕，将我跟他的距离拉的很近，“你明明心里是有我的。”
　　我立刻摇头否认：“不，我们是不可能的。”
　　下一秒——
　　陆子煜的吻便狂风暴雨一般覆盖下来。他用左手抬着我的下巴，唇覆盖上我的唇。他晚饭时略微饮了酒，此刻借着酒意用身体将我紧紧的禁锢在一角，我用力去推开他，他却步步紧逼。我们的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舌头趁机挤进来在我的口腔内灵巧的探索。
　　我在他的怀抱之中不停的挣扎，却又在他的引导之下渐渐意乱情迷。
　　我又气又急，唇舌纠缠之间用牙齿咬住了他的唇角，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陆子煜却好像毫无所觉一样继续攻城略地的深入，仿佛宣告主权。
　　我觉得痛苦极了，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我从来不知道，我跟陆子煜之间，除了记忆之中美好的、温暖的、柔软的吻，还能有如今绝望的、痛楚的、深刻的吻。
　　陆子煜“唔”的一声，神色痛楚的扶着缠着绷带的右胳膊弯下腰来。
　　我也顾不上难堪，我怕弄的他右手臂伤上加伤，连忙问了句：“你没事吧？”
　　陆子煜唇角有一抹妖异的鲜红，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我的脸庞唰的红了大半。
　　司机将我和陆子煜送到小区门口。
　　一路无言。
　　我们下车的时候碰到等在路边很久的陆子琳。
　　我觉得十分尴尬，又在心里记恨着她跟沈长夏，根本不打算打招呼。
　　陆子琳下车，径直走到我们面前：“子煜，你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陆子煜表现出一丝阴郁的不耐烦：“我的手机没电了。”
　　陆子琳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问：“你们怎么又一起出去了？子煜，你上次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会认真考虑一下我说的那些话吗，你难道想让我亲口告诉微微？”
　　陆子煜厉声制止：“姐——”
　　我觉得特别无趣，也根本不关心她所谓的秘密，略微点了头便想往小区里面走。
　　陆子琳在我身后叫住我：“微微，你有空跟子煜一起出去玩，难道没有空去看看顾嘉言，他又住院了，亏他平时那么疼你。”
　　我的脚步顿了顿，没有理会陆子琳话中有话的挑衅。
　　我回到家中，冲了热水澡，重新换了衣服才出门。
　　我没有跟顾嘉言打电话。
　　他曾经住过那么多次院，我跟主治医生已经接触过那么多次。我在心外的病房楼遇到了正做完检查回去的顾嘉言，他身边陪着的人不出所料的是江娆。我走在到处弥漫着消毒/药水的，静悄悄的走廊上，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她亦步亦趋的替顾嘉言扶着移动的点滴架。他们一起走过转角，进入病房。
　　我站在病房外面，听到江娆低声问他：“做了一天的检查，很累了吧，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顾嘉言的脖颈靠在病房的沙发椅背上，抬起右手掌抚着额头，声音低弱的解释：“躺在床上没办法睡，心口痛。”
　　他顿了顿。
　　他伸出手指将手背对着灯光朝向自己的方向，注视着继续说道：“呼吸越来越重，稍微做点事情就会觉得没力气，手指甲上紫绀现象也越来越明显，每次睡过去都会害怕再也无法醒过来。”
　　我受不了。
　　我靠在病房外门边的墙壁前，失去支撑一样跌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我听到江娆倒抽一口气，然后是大段空白的沉默，她声音艰涩的开口：“你从来没有想过告诉她你的情况吗？”
　　我知道江娆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顾嘉言说：“我对她没有什么隐瞒，我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人从生来就是一个死局。我也总是告诉她，生活里最重要的是Move on。”
　　江娆追问：“但是你却从没有告诉她应该知道的那个前提。”
　　顾嘉言一怔，低低的说道：“因为身体原因的关系，我很少做户外活动，这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读一些无用的书，做一些看似无用的事，这些都让我能超越自己本身，打开一扇窗通往另外一个世界。对于生死，我一向能够看得开。试想一下，如果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上，当你明知道自己注定无法陪她走到最后，你是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要自私的将她拖入一场注定无望的生活之中？
　　这段话说完，他略微喘了喘。
　　江娆沉默片刻，说：“我曾经看过一句至今仍然让我记忆犹新的话——生离死别对于爱情，就像风对于火。它吹熄那些柔弱的，它助燃那些强烈的。”
　　顾嘉言十分释然，低声笑了笑，“她对于我，并非是爱情。而我对于她——”
　　他说：“所有的感情都会随着这具皮囊的分崩离析而烟消云散。”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抱膝坐在病房外冰冷的地面上痛哭出声。
　　

　　☆、爱与诚（3）

　　3．我的整颗心游走在一座有如荒漠的世界里，觉得恍如隔世。
　　我抱着膝盖坐在病房外面默声哭了很久。
　　我再一次的踱在痛楚的轮回里无法得到救赎。我不能正视自己本身的感情缺陷，故此一次又一次徘徊在轮回的边缘里，无法超越自己。我的整颗心游走在一座有如荒漠的世界里，觉得恍如隔世。
　　直到，病房中传来顾嘉言略微低弱沙哑的声音，他好像心有灵犀一样，试探似的叫我一句：“微微？”
　　我无法忽视他低沉的呼吸。
　　我回过神来，忍不住抽噎了一下，没有立刻作声应答。
　　过了一会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病房中传来。
　　穿着病号服的顾嘉言扶着金属色的点滴架走了出来。我将头从深埋的胳膊弯中抬起来，就看他微微拧着眉心冲我笑了下，“哭什么？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嘉言最近一直没有时间去理发，额前的刘海有些过长的覆在眼睛上，遮住了他弧度优美的眉形，因为身体原因，顾嘉言唇瓣上血色很浅，说话的音调依旧是一贯的低沉，但是气音却要更加微弱。
　　我知道他的状态不好。
　　我连忙擦了擦红肿的眼角，跟他说：“我刚才看里面有人在呢。”
　　顾嘉言扶着膝盖想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发，但是又怕没有支撑无法站起来，迟疑着没有动弹。良久，他看我一直没有动作，才无奈轻声说：“你站起来，地上凉。”
　　我立刻顺从的爬起来，揽着他的胳膊，低声说：“哥，我扶你进去。”
　　顾嘉言解释一句：“我让江娆回去休息了。”
　　我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我安置顾嘉言靠在窗下的沙发上，调整了药水点滴的速度，又去倒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放在他手边的小茶几上。
　　我听到顾嘉言问我：“微微，今天相亲的情况怎么样？”
　　我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素白修长的手指，认真的将我对李航的感觉照实说了一遍，略去我跟陆子煜见面的事情，然后说：“我觉得他挺好的，如果他也愿意跟我结婚的话，我想年底就跟他去三亚见一下他的父母。”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嘉言脸色灰白，瘦削手指微微蜷缩着，眉心无意识的拧在一起。
　　他静静看着我的脸，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又神色悲喜莫辨的看我一眼，说：“如果你不喜欢他，不要勉强。”
　　我带着讨好的意味说：“我知道婚姻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并不反感他，愿意试一试。”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重新看向我，说：“微微，对不起。”
　　我的手指覆在他的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说：“嘘，顾嘉言，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从小到大，在你的保护之下，我才是真正不谙世事的天真。你身体不好，不要再自责了，也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我跟他的距离十分近。
　　我整个人都蜷缩在他身边的小小位置上，因为身体虚弱，他饱满光洁的额头上满布冷汗，我便拿了柔软的手帕替他擦拭干净。我两只手环住他没有打点滴的胳膊，他的手很瘦，苍白的手背上有突出的蜿蜒血管，他痛的有些昏昏沉沉的，还不忘轻声跟我说：“你回去吧。”
　　我答应说：“好，等你睡着我就走。”
　　我一直没有离开他身边，药水滴完的时候，我让值班护士进来替他拔了针头，又拿了一床毛毯过来窝在他身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顾嘉言一整夜都睡的不太/安稳。
　　晨光熹微的时候，我手心中握着的顾嘉言的指尖才渐渐有些温度。我放下心来，也觉得累，便沉沉的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因为巨大的关门声音和姑姑尖刻的训斥。
　　她站在严丝合缝的门前，质问我身边靠在乳白色沙发上的顾嘉言。
　　她说：“顾嘉言，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本能的站了起来，跟顾嘉言拉开了距离。
　　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姑姑，我偶尔听江娆提过，说她因为更年期，所以情绪不太稳定，吃过药之后，心情好了很多。
　　顾嘉言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穿一件蓝白条的病号服，空空荡荡的罩在身上，苍白着脸色，压抑着情绪，看向姑姑的方向，低声解释道：“我昨天晚上输液，微微是来陪床的。”
　　姑姑将手中带着的保温壶重重的搁在一旁，又对我喊道：“微微，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离顾嘉言远一点，你就是不听话，对不对？”
　　顾嘉言忍不住抬起左手捂住心口，随后而来的是漫长的喘息，他在沙发前勉力支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颓然坐了下来。
　　我很焦急，连忙低声提醒她一句：“姑姑，你小点声说话。”
　　听了我的话，姑姑更加来气，“如果你不出现在这里，我根本就不会这么激动，微微，你难道不懂瓜田李下，不懂得避嫌吗？”
　　我受不了的叫一句：“姑姑——”
　　她却毫无所觉一样，继续喋喋不休道：“前几年你们年纪小，我只当你们兄妹关系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你们现在越来越过分，你非得从我身边抢走顾嘉言才肯罢休？”
　　我急的快哭出来，说：“姑姑，你在说什么呢？”
　　她一股脑儿的全说出来：“陆子琳前段时间提醒我，我还不信。现在倒好，我看再这样下去，顾嘉言宁愿抛弃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顾嘉言力气不济，低声喊了一句：“妈，你别再说了——”
　　姑姑不依不饶，越来越激动，哭着说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含辛茹苦的这么多年把你拉扯大，我把你当成是我的亲生儿子一样，到头来你还是要为了要跟微微在一起而抛弃我。”
　　我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积雨云，潮湿了整个世界。
　　我虽然早就对此有所怀疑，却从没有主动求证。如今真正通过姑姑的口中证实时，还是觉得无比的震惊。我的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似乎有冷风从四面八方而来灌入我的心房、我的脑海、我的整个身体。
　　我想夺门而出，但是双腿像是被冰冻一样，沉重的没有办法动弹分毫。
　　这样的颠覆，让我根本不能继续思考。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萧索冬意。
　　顾嘉言却仿佛解脱一样，眉目之间有淡淡的疲倦，静静的站在那片背景之上。
　　他捂住心口，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
　　

　　☆、爱与诚（4）

　　4.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
　　我没有留在医院陪护，顾嘉言执意让我去设计院上班。
　　我不敢忤逆他，也出于不想让姑姑本就不稳定的情绪更加激动的目的，便顺从的答应了。顾嘉言是姑父跟前妻的孩子，这就难怪姑姑远嫁的那几年，爷爷对她一直冷淡的态度。一场雨不动声色的下了整整一个晚上，带来令人呼吸都觉得凛冽而稀薄的冷空气。
　　整个上午，我都是心不在焉的不在状态。
　　绘图的比例尺直接弄错了一个刻度，搞得全部方案都要返工，幸好没有牵扯到别人。
　　接近正午的时候，赵院长跟我分派了任务。
　　他让我开车载陆子煜去渝中区的美术馆看一个画展。其实，赵院长倒不是刻意的想乱点鸳鸯谱进行拉郎配，只是因为陆子煜的手伤严重不能开车，本来也可以派司机过去，但是又因为我的导师也会过去，我就成了最适合的陪同人员。
　　出门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冷晴。
　　我直接从医院过来，还穿着昨晚那件宽大的羊毛披肩，头发随便抓成乱蓬蓬的丸子头，戴了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遮挡红肿的眼角，有些不修边幅。山城冬日的阳光，冲破天空中的层层迷雾，从厚重的云层中照射下来，细腻而明亮，如此奢华。
　　我站在设计院的阶梯前仰头抬手透过指缝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久违的阳光。
　　陆子煜何时出来我都没有察觉。
　　他着迷似的在背后注视我动作良久。
　　我讪讪的放下手掌，从随身挎包中翻出车钥匙。
　　陆子煜上车前，迟疑片刻，还是跟我道歉：“微微，昨天的事情，对不起。”
　　我已经坐在了驾驶位，摇摇头，没有作声。我看着陆子煜扶着右手慢吞吞的挪进来，便低头帮他调整了座椅的位置，好让他能更舒服一点。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动作。
　　我看了一眼他僵硬在一旁，不能做任何动作的右手，只好探身过去帮他拉上了安全带。
　　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动作。
　　一时之间，我们之间距离非常近，我的鼻尖萦绕的都是他身上清新好闻的须后水的味道，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便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修长白皙的脖颈，果然不出所料有几处细小的剃刀的刮痕。
　　我总是刻意的回避他，对他的付出选择通通忽视。
　　我发动车子，看一眼他右手臂上厚重的绷带，还是问了句：“你手上的伤怎么样？”
　　陆子煜牵牵唇角，低声说：“拍过片子了，赵院长帮我找了好几位骨科专家看，他们都说只是轻微骨折，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又安慰我一句：“放心。“
　　我并不知道是否真的如他所说那般轻描淡写。
　　因为展厅的面积很大，即使人流量大也并不显得拥挤。我四下逡巡了一圈，陆子煜的身高相当惹人注目，他身旁站着的苏红老师正低头关切的询问他的伤情。我停好车子进来，简单的跟导师打了招呼，她遇到熟人，去了另外一边。
　　我只好跟着陆子煜的脚步，漫无目的的在展厅内四处转悠。
　　他最终在一幅画前停驻脚步。
　　那是丰子恺的《白头相见》，小小的一幅，禁锢在一个尺寸相当的画框之中。
　　陆子煜问我：“微微，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你想在乡下做一幢房子的愿望吗？”
　　我想起那年闷热的盛夏，我抱着半块冰冻的西瓜，坐在自习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头顶是吱吱呀呀的老式电扇叶不停的转，身旁是认真画图的陆子煜。
　　我用勺子挖一口送到他嘴边，他嫌凉，没有吃。
　　我自以为是的用最小的声音说：“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在乡间做一幢房子，是那种白色的涂满了石灰的小楼房。就在老家的村子里，围起一片庭院，院子里有高高的梧桐树，夏天的田间有吃不完的瓜果，我要躺在梧桐树下的椅子上挥着蒲扇纳凉。”
　　我们的窃窃私语引来前排不满的白眼侧目。
　　他拿起画笔刷刷几下就出来一副国画风格的草图。
　　我捂着嘴巴夸张的喊道：“呀，陆大师，这幅画好像出自丰子恺之手。”
　　我不能再任由回忆泛滥。
　　我摇摇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都不太能记得起来了。”
　　陆子煜脸上的笑容凝固片刻，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淡漠，“丰子恺的画好，文章也写得不错，悲天悯人之中又有无限生机。”
　　我点头附和。
　　他继续说：“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在《人间情味》中的引用的一段话，是夏目漱石说的，他说，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
　　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
　　我细细回味了几遍这句话，只觉得悲从中来。
　　陆子煜转过头来，“微微，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生命中能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越来越少，我不想再浪费能跟你在一起的任何时间。从我决定回来找寻回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没有想过后退。”
　　我有些情绪失控，又怕周围人察觉。
　　我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陆子煜跟在我身后，我们来到美术馆外轩敞宽阔的广场上。这里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饲养了上千只白鸽，一面临嘉陵江，凉风阵阵，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步行了一段路。
　　我拢着身上的披肩，跟他说：“我现在很混乱。”
　　陆子煜说：“微微，如果你始终都不愿意踏出将你溺毙在其中的那片深，就永无泅渡到对岸的可能。所以，微微，你要勇敢点。”
　　我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十分矛盾的抓了抓鬓角的头发，扶着围栏迎风而立，低声道：“总而言之，我需要时间来搞清楚一些事情，我现在无法对你做出任何回应。”
　　我下午回去的早，用定时瓷罐煲了清鸡汤，按照虞大夫开的方子加了很多味对症的中药材进去，汤汁是乳白色的，味道也不会难以下咽。
　　孙一白来接了大乐/透。
　　我关上火，把汤盛好放进保温壶，搭了他的便车去医院。
　　孙一白看一眼抱着汤壶，没精打采窝在副驾驶的我，说：“你看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了，有什么事尽管跟我开口，别一个人瞎扛。”
　　我本来就有些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略微调整姿势说：“你帮我照顾一下大乐/透就行。”
　　孙一白叹口气：“你没事也少去几趟医院，顾嘉言最不喜欢你陪床，你不在他还能消停点。”
　　我没有作声。
　　孙一白看我情绪不虞，又说：“微微，有句话叫做，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如果他想你装糊涂，那么顺势而为才是对他最好的做法。”
　　孙一白一早便知道所有的事情，却一直装糊涂，或许，这是他一直秉持的处世哲学。
　　但是，我根本做不到。
　　尤其，是面对顾嘉言的时候。
　　穿过安静的走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确认了顾嘉言的病房中没有其他探病的人。
　　我很怕再跟姑姑打照面。
　　我小心翼翼的拧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进病房，生怕鞋子在地上发出踢踏的声音。顾嘉言可能是真的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身体虚弱，他半靠在床头竟然都睡着了。他还穿着病号服，空空荡荡的袖管之中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瘦的能看到硌人的突出腕骨。他的身体歪歪斜斜的靠在一边，右手中还握着没有读完的半卷书，房间角落茶几上，加湿器向空中喷着薄薄的水雾。
　　我走过去，将保温壶轻轻搁在床头桌上，慢慢的抽出他手中的书本。
　　简装版的《珂雪斋集》。
　　他看书一向生僻。
　　我用右手轻轻帮他整理了腰后的靠枕，想帮他调整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却不小心惊动了他。他的呼吸非常的轻，双眼迷蒙的反应了好久，才下意识的唤我一句：“微微？”
　　我很自然的将手心贴在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支着身子想变换一下姿势，但是手腕使不上力气，我下意识的想要帮助他，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往上用力带了带。
　　顾嘉言很无奈，低声跟我道谢：“麻烦你了。”
　　有些刻意的疏离。
　　我便立刻无所适从，只好没话找话说：“你在看什么书？”
　　顾嘉言说：“随便翻翻。不过刚才睡着之前刚好看到钱谦益为袁中道这册书写的序，中间有一句——姑存其绪言，以当过雁之一唳。觉得‘过雁’这个比喻特别好，人生如梦，声名皆是虚空，就像孤雁的在深秋晴空的长鸣，不久就会消散。”
　　我回味一遍，只觉得寓意特别不好，便没有接话。
　　我从保温壶中倒出一盅冒着热气的汤，一边拿勺子递给他，一边说：“我煮了鸡汤，加了很多药材，你要不要喝一碗？”
　　我大喇喇的坐在他床边，左腿平着折过去将脚腕横亘在右腿膝盖上。
　　顾嘉言看我一眼，却没有作声。
　　我立刻将腿放了下来。
　　见状，顾嘉言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唇色依旧淡的看不出颜色，但是嘴角微微扬起，心情不错的样子。他接过我手中的勺子，低声说：“我自己来吧。”
　　我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一个讨好的小动作就能让他这么快乐。
　　我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一地鸡毛（1）

　　1.岁月多忧。
　　我在医院陪顾嘉言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看他慢腾腾的吃了大半碗炖汤，李航又不停地发微信过来，伴随着叮叮咚咚的声音，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又一条的新消息提示。
　　我低头用手机键盘简单回了两句，脸上便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见状，顾嘉言稍微换了个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着床头，低声跟我说：“微微，你晚上早点回去。”
　　我不肯，“姑姑晚上又不会过来，我在这里陪你。”
　　顾嘉言说：“不用了。”
　　我固执的问他：“如果换做是我躺在这里，你会不管我吗？”
　　他无奈，低低的斥责我：“沈微微——”
　　我有点生气了，鼓着脸没有作声。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眨，又说：“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我不服气的耍赖道：“我还不够听话？我比大乐/透差的地方，就是没有冲你摇尾巴了。”
　　他被我逗得开怀，我连忙凑过去。
　　他顺势而为，像对大乐/透那样，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见过他的主治医生，也见过虞清明。
　　我尽最大的努力让他快乐。
　　我又说：“我明天请了一天假，不去上班了。现在回去也是看美剧吃泡面浪费时间和生命，就让我在这里多留一会儿，等你睡着我就回去。”
　　顾嘉言对我一向是对我没有办法的。
　　护士过来，我服侍他吃了当天的药，不一会儿就有点昏昏欲睡。我等到他睡着，半夜打车回到家里，直接倒在床上仰面酬神。
　　姑姑一早便致电给我。
　　我最近特别的消沉，在顾嘉言以外的人面前，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对着镜子简单梳洗收拾了鸡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然后换了件得体的衣服。
　　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十分安静的通过电话跟她约好了见面时间。姑姑本来也就是在税务系统挂的闲职，前几年索性办了内部退休，如今还住在杨家坪的那栋老房子里，那里有她跟姑父的全部回忆。她平时的活动很单纯，也仅限于跟街坊搓搓麻将，定期跟团旅游，然后去教堂做礼拜。
　　姑父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她也固执的守着这份唯一的感情过了这大半辈子。
　　在我的印象之中，姑姑年轻的时候是很温柔的，连说话都是慢条斯理。姑父更是和气，每次见到我都会爱怜的搂在怀中。我小时候乖觉，又异常活泼，会说俏皮话哄他们开心，姑父每次都会给我很多零花钱，让我买文具和书本。
　　姑父是很能赚钱的。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中医养生机构还不如现在遍地开花，他就先知先觉的打开了高端市场。姑姑如今住的老房子的这个地带，已经被列为山城陪都文化保护遗产。这是一栋两层带庭院小楼，连大门都是双开门带角楼的，围着一个八十方左右的小院子，角落里有一颗粗壮的老树，姑父在世的时候将其命名为三自堂。
　　自由、自在、自然。
　　这样一个男人，难怪姑姑爱他一辈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这里。
　　但我还记得木梁旧瓦的房顶，还有院子里的粗砺麻石台阶和红陶地砖，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姑姑家做客常住，总觉得这里像诗一样浪漫。
　　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早晨出门，因为穿着问题跟妈妈发生了小争执，赌气不肯回家。放学时，我便偷偷的尾随高中部的顾嘉言上了公交车，到站下车的时候他才发觉我的存在。他带我沿着草木繁盛的小巷子一路回家。
　　我至今仍能清晰记得他的身形在黄昏的光线中拉下细长的影子。
　　巷子边上年代久远的石雕牌坊处，是一家老面馆，靠近路边摆着三五个木质的小饭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面。辣椒的香味和质朴的川音时不时传来，周围有遛狗的老人负着手倒着走步，野猫在草丛中一闪没了踪影。
　　我慢吞吞的跟在顾嘉言的身后踩他的影子。
　　他扭过头，有些无奈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向我伸出手：“喏，手给你，我们要快点回去给舅妈打个电话才行。”
　　我才不情不愿的握住他的手指，亦步亦趋的跟他沿着长长的巷子回姑姑家。身后的人声噪杂、饭菜香味和空气中似有如无的水汽，都在温暖的路灯下蒸腾成一团白雾，整个画面就像泛旧的老照片。置身其中，我的心都柔软起来。
　　他是我的避风港。
　　就算是无家可归，我还有顾嘉言。
　　再后来，顾嘉言独立搬出来之后，姑姑对我越来越疏远，我便也不常来了。
　　我们坐在露天的庭院中。
　　姑姑率先开口，语气平静的跟我说：“微微，我要先向你道歉。嘉言跟我越疏远，我就越把责任归咎在你身上，所以失去理智了。”
　　我没有作声。
　　姑姑叹口气，“嘉言的亲生母亲是难产去世的。我认识你姑父的时候，他还不到一岁。为了跟你姑父结婚，我几乎跟家里断绝了关系。那个时候，我就答应过你姑父，这辈子都只会有顾嘉言一个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
　　姑姑握住我的手：“嘉言从小身体就不好，生病吃药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你姑父工作也忙，每次他大半夜的时候发烧，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都是我抱着他，背着他走路去的医院，没让他吃过一点苦头。年轻的时候，我固执的不得了，总觉得只要我全心全意的把他当成我的孩子，又没有人会告诉他我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跟亲生的是一样的。”
　　“但是，他太聪明了，小学二年级体检，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型，就判断出来他根本不可能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你姑父没办法，只好对他和盘托出。只是，我仍旧以为，生恩不如养恩大，在他心里，我是他最重要的妈妈。”
　　我连忙安慰她说：“姑姑，我哥他一直都很在乎你。”
　　姑姑自嘲的笑了下，说：“你姑父走之后，我的情绪特别不好。总是钻牛角尖，觉得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落在我的头上？”
　　我说：“我也这样问过自己，可是我哥他说，人不能只允许自己遇到好的事情，而不允许自己遇到坏的事情。”
　　姑姑拍拍我的手背，“嘉言那个孩子，像他爸爸，从小心地就好，又太能藏住心事。很多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是我不肯成全他，如果那天在医院，我不是因为受了陆子琳几句挑唆，我根本不会对你说出那些话。”
　　我沉默片刻，狠心道：“现在，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姑姑略微诧异，“你——”
　　我平视前方露台上萧索的植物枝条，说：“我哥，他一直都在为我安排相亲。我懂他的意思，尽管我不愿意接受。他的身体不好，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陪着我，他是怕我以后会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所以一定要我结婚。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的，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一旦遇到什么风吹草动，瓦解的比什么都快，一纸婚书又能保障什么。”
　　我站起来沿着阶梯走了两步，说“但是，我却不能不去。因为，我不想让他难过。”
　　姑姑擦了擦红通通的眼角，说：“微微，当年你妈妈的事情出了之后，我就特别心疼你，眼看着顾嘉言带你治病，眼看着你一步步恢复过来，现在，你能体谅我，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她总是会走到哀兵政策这一步棋的。
　　而我，却不能不接招。
　　我重新坐在她身边，认真说道：“姑姑，我哥他不会抛弃你的。我也不会让你失望，所以，你不要再为难自己，也不要再为难他了。”
　　姑姑抬起头，“微微——”
　　我郑重其事的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一地鸡毛（2）

　　2.世间的事情，除了死生，都是小事。
　　隔了几天，顾嘉言出院回到南坪的家中休养。
　　他执意不肯不让我接他出院，我也没有坚持，周五下班之后，我抽空去了一趟，恰好碰到江娆在。巫溪那个项目正式步入正轨，在繁忙工作的冲击之中，我渐渐平静下来。我是那种人，像一只鸵鸟，总是希望通过逃避，将自己的痛苦缩小，淡化，直到感官能忽视，就这样飘忽地活在世界上。
　　山城的冬天，阴冷潮湿。
　　顾嘉言的病势起起伏伏的，也不怎么愿意见我。是江娆给我开的门。我把手中拎着的水果篮递给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江娆转身去了厨房，轻声跟我说：“嘉言刚吃了药睡着，我们去露台的茶室谈。”
　　我的鼻子酸酸的。
　　客随主便。
　　途中经过顾嘉言的卧室。
　　门没有关严实，我只看到床头亮了一盏温暖黄光的地灯，没有人在。
　　我在露台的茶室坐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晚了，绵绵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忽大忽小。我
　　江娆过来，开始泡茶。
　　她倒是很擅长茶道，洗茶，淋罐，烫杯，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美妙流畅。
　　我们离得近，我能看到她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细微的毛孔，素颜，皮肤状态很好。
　　她是那种异常聪慧的女人，对我的事情更是一清二楚。她跟我聊几句闲话，说：“嘉言最爱喝的就是这个凤凰单枞，我倒是觉得乌龙茶味道重了点，更喜欢喝绿茶。”
　　我坐在她对面，有些怔忡出神，接过杯子冲她笑了笑，道谢。
　　她问我：“最近情况怎么样？还会做噩梦吗。”
　　我摇摇头，说：“好多了。因为工作忙，累的时候躺在床上很快就能睡着，也很少吃你给我开的药。”
　　她又问：“跟Aaron之间呢？”
　　我没有吭声。
　　她连忙笑笑，说：“抱歉，职业病。这只是私人问询，如果你不愿意说，没关系。”
　　江娆继续道：“可能你不知道，Aaron刚到美国的时候，情况特别不好。一开始，他真的很孤僻，不合群，甚至不愿意跟朋友开玩笑。在开始心理治疗之前，他患有严重的失眠症，经常几天几夜的待在图书馆画图。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承载了太多的沉重，他不会这样为难自己。”
　　我声音艰涩的开口，说：“他其实，并没有做错过什么。”
　　江娆说：“有一次，Evan Dai刚好从台湾到美国， Aaron当时人在LA出差，听到消息之后立刻回到学校，前所未有的积极。他将自己的作品通过导师递给Evan，得到了见面的机会。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那位是你的偶像。”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给我听，究竟意味何在。
　　她又说：“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一下台湾南部。Aaron两年前在那边买了一栋房子。而且，据我所知，Evan Dai就在那里避居。”
　　我不解：“嗯？”
　　江娆只是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有些女人并不觉得哪里好，但是因为有特别好的男人死心踏地地爱着，就凭空变得高出许多分。”
　　我又何尝不懂得她说这些话的意思，只是有些无言以对，只能尴尬的沉默着。
　　她自嘲道：“可我没有那个福分。”
　　我顿了顿，说：“我前段时间在听心理讲座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个实验故事，说的是将一条大鱼和一条小鱼用玻璃挡板隔开养在同一个鱼缸里，在经历数次的失败后，大鱼不停碰壁，而当实验者拿开挡板，大鱼却放弃了对小鱼的追捕。”
　　江娆所有所思的看着我，“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是我班门弄斧了。我只是想说，这多么像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现在你跟顾嘉言之间就像隔着玻璃挡板，你真的能肯定，如果没有了挡板，你可以接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直都陪伴在他身边吗？”
　　江娆十分无语。
　　我又解释一句：“你这样迂回的提醒我陆子煜的付出，难道不是为了让我离我哥远一点？”
　　江娆口气嘲讽：“原来你早就知道嘉言对你的心意？”
　　我没有作声。
　　江娆怔了片刻，问我：“你是因为嘉言所以才不愿意接受Aaron吗？”
　　我直接否认：“不是的。”
　　她紧接着又继续追问：“不是？你不喜欢嘉言？”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江娆突然定性似的问我：“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那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而嫌弃他的爱，才总是这样装糊涂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她又换了一种方式问：“你从没想过跟他在一起？”
　　我被逼的没办法，只好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重复问：“那你想跟他在一起？”
　　我本能的反应，快速回道：“不。”
　　她没有继续追问，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笑了一下。
　　我背对着茶室的门口而坐，所以没有注意到顾嘉言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直到窗外静默的雨声之上传过来一声压抑的低咳。
　　我才下意识的转过脸。
　　心理医生的语言陷阱总是出其不意的。
　　三言两语就将我心底深处不可说的答案试探出来。
　　茶室外面就是顾嘉言打理多年的遍地植物，这个季节叶子都是七零八落的。他就站在斜风细雨之中，脸色淡的发白，眉目黯淡沉寂，眼睫低垂，在灯光与夜色的映衬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我们的对话他又听到多少。
　　我跟顾嘉言告别。
　　从南坪出来沿着南滨路长江大桥一路走上绕城高速，这里车子很少。我打开车载电台，将音量调大，觉得压抑，似乎又轻松。
　　泪水忽然决堤，模糊双眼。
　　其实，人世间的事情，除了死生，都是小事。
　　我也会觉得疼，疼的要死，但也没有办法。
　　顾嘉言很早就用疾病教会我把漂浮在空中的理想之爱落地。让我明白，除了爱之外，我更需要的是继续生活，抬起一只脚，落下另一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顾嘉言想：还好，她不爱我，也从没有想过跟我在一起。
写这章，有点累。我的理智在跟我作对，有妹子问我你这篇文到底男主是谁？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界定男主，是戏份多，还是最后跟女主修成正果的那个？

　　☆、月与潮汐（1）

　　1.我终将对生活妥协。
　　最近，仿佛是祸事连连。
　　从顾嘉言那里出来的时候，为了保持头脑清醒，我在绕城高速开车吹了一个多小时的风，回去就一直在感冒。这场病果然延续了一个星期，半夜里迷迷糊糊咳的睡不着。午夜梦回，梦到高中时候最讨厌上的物理课，左右翻书找不着，被老师骂的跟猪头一样，侧过脸就看道顾嘉言站在窗边冲我挥手，然后雪中送炭似的递给我一本崭新的课本。
　　半夜醒来，距离天亮还有漫长的时间，只觉得无比清冷。
　　一日，在设计院整理打印文稿，我的手无缘无故被纸片锋利的边缘划伤，顷刻之间，血涌如柱。我握着指头四处找创可贴，被刚好经过的陆子煜见到，他便出门去药店买了一堆消炎和止血的常用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被同事起了很大的一场哄。
　　他们中间也只有钟静对我跟陆子煜的过去一知半解。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纠葛。
　　李航又一次约我出去。
　　他过生日，这次是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吃饭泡吧。吃的是鱼火锅，长江边上的高层包间，抬眼就能将无敌江景尽收眼底。席间有他的朋友来敬我酒，我同他一饮而尽，气氛倒是十分热烈高涨。
　　只是想喝醉，有点难。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会害怕，害怕到最后我终将对生活妥协。妥协嫁给那些我不是真爱他的男人，然后乏善可陈的过完这一生，甚至他们还会觉得别人的妻子好。
　　得过且过。
　　整个晚上，我都几乎没有吃东西，一直在喝酒。
　　泡吧去的是孙一白的“浮生记”，我为他们做了简单的相互介绍。孙一白最近收敛了周遭的浮躁神气，穿了件颇为休闲风格的藏青棒球服，熨帖修身的长裤收到脚腕之上，倒真有几分公子翩翩的模样。他中间过来交待酒保不准给我太烈的鸡尾酒，又十分暧昧的趴在我耳边，笑着假模假式的悄声说了句：“要不要我来给你试试这位的真心。”
　　我很无奈，只好轻声说：“你别多管闲事。”
　　他根本不理会我，跳上台抱着把老式的木吉他开始拨弄。点弦，连奏，一大串魔术一样的solo，通过现场音响传到观众席，我听到台下立刻有长发及肩的女孩子忍不住鼓了掌。试音过后，他开始弹唱一首自己改编的法文歌，声调缓慢而寂静，有同行的情侣开始走下舞池慢慢的耳鬓厮磨。
　　我一直坐在吧台的高脚凳没有动弹。
　　李航也喝了不少酒，打开了话匣子。他顺着孙一白的方向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问我：“你们只是同学？”
　　我点头，又把空杯递了出去：“嗯。”
　　顿了顿，我为孙一白刚才的行为解释了句：“他这个人只是喜欢开玩笑而已。”
　　李航有些得意，“我没那么小气，没有介意。”
　　我没有作声。
　　李航在我身边站定，面带笑意，十分绅士的向我伸出右手邀舞，“may I？”
　　我本能的摇摇头，“不。”
　　他太自信，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会拒绝，脸色有些僵硬。
　　我只好说：“我不太会跳舞。”
　　他面上又浮上得意神色：“大学时候，我是交谊舞协会的主席。”
　　我再没有办法。
　　李航认真调整我的姿势，扶在我腰侧的手渐渐收紧，我有些紧张的略微跟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僵硬了手脚踩着节拍慢慢移动。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让我们的感情升温，理智告诉我应该坦然接受他的示好，然后跟随生活的安排走向下一步。但是却不知为何，我的身体一直在抗拒。
　　李航凑近我的耳边，我们的距离变得非常之近。
　　我立刻打了个冷颤。
　　他好像无所察觉，紧紧握住我的手继续试探性做更加亲近的动作。
　　这样的游刃有余，真的不像是情场新手。
　　我拂开他收紧在我腰间的手，说：“我有点累了。”
　　他嬉皮笑脸的又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你是因为不太熟练所以才累，让我再教你一会儿，等你学会了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我正想拒绝。
　　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人，直接用身体将我跟李航隔开，拽着我的手腕就往舞池外面外走。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有些混乱，我跟几个人发生了推撞，长时间的空腹，再加上醉酒，此刻我的眼前突然黑乎乎一片，脚下踉跄了几步，就被后面大喊着冲上来的李航拉住了。
　　他忍不住爆粗口：“你特么谁啊你？”
　　我这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陆子煜。他的右手已经拆了绷带，穿一件休闲外套，转过头沉默的看了我一眼，脸上慢慢漂浮起错落的流光灯影。
　　李航还记得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说：“又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多人都围拢过来，孙一白好整以暇的抱臂坐在台上，没有动弹。
　　我觉得尴尬。
　　李航的朋友有喝高的，直接挥着拳头冲了上来，被陆子煜一个过肩摔放倒在地上，引起一阵惊呼。李航今天过生日，找了很多朋友，见状都围拢过来，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李航的面子上挂不住，也往前走了两步，我怕他受伤，连忙拉住他：“你别这样？”
　　李航嘲讽的看我一眼：“沈微，你当我是傻子吗？你特么的跟这男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被他质问的无言，只能说：“我们是同事。”
　　他不依不饶：“你扪心自问我对你怎么样？你这叫脚踏两只船，水性杨花……”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陆子煜的拳头揍倒在地上，他们翻滚扭打在一起。我没有办法，只好冲上台把孙一白拽了下来。他们很快被拉开，孙一白要报警，李航不肯，撂下一句：“这事儿没完。”
　　我站在路边打车，夜风冷乱。
　　我胡乱梳理了头发，碎发顾不上拨开，发梢拂进眼角，带出一点泪意。
　　陆子煜跟着我出来，“我的车子就在前面，我送你回去。”
　　我直接拒绝：“不用了。”
　　我转身沿着慢车道往前走了几步。
　　他在我身后，艰涩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他一直在同时跟很多人相亲。”
　　陆子煜是真君子，从来没有在别人背后谈论过他人是非。
　　我脚步一顿，正视他道：“这不用你管。”
　　陆子煜俊脸上有明显的愠怒之色，“微微，你这样，对你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折堕至此，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不欲多做辩解，心灰意冷的同他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现实。其实，相亲就像是排队，很多人身后都有会跟着很多人追求，很多人也可能会同时排很多人身后的那条队。事已至此，我也从没有期待过能够得到一心一意的感情。”
　　人要自爱，才恒有人爱。
　　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却不想懂得。
　　陆子煜被我这番言论气的不轻，深呼吸控制情绪，说：“微微，你知不知道，他最近也同时在见他工作医院副院长的女儿。”
　　难怪对我时冷时热。
　　我不出声。
　　我们僵持了一会儿。
　　我说：“那又怎么样？”
　　陆子煜把手撑在停在一旁的车前盖上，吐出一口气，“你是想气死我？”
　　我又不出声。
　　隔了许久，陆子煜放柔声线，说：“我送你回去。”
　　我觉得十分寂寥，说：“我与你不同路，我去朋友家里住。”
　　我只往前走了大概十几米的距离。长时间的空腹加上醉酒后的一惊一乍，我眼前的地面渐渐不平整起来，我被地面绊倒踉跄着向前摔去。仿佛堕入一个暗无天日的虚空，浑身失去力气软绵绵的瘫倒在从后面冲过来的陆子煜身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我陷入一场又一场冗长的梦境之中，不知身在何处。
　　我渐渐恢复神智。
　　我挣扎着慢慢睁开眼睛，透过昏黄的光线发现自己蜷缩着枕在一个温暖的手臂之上。陆子煜正弯着腰伏在我的身上，半张脸都笼罩的阴影里，秀挺的鼻梁勾勒出倜傥风流侧影弧度。他似乎是还没有来得及抽离自己垫在我脑袋下面的左臂，不经意之间，我们的距离就变得很近。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清冽味道。
　　淡中有味清中贵。
　　见我醒过来，陆子煜便抽出了垫在我脖颈处的手臂。
　　他只是为了抱着我，将我安置在床上。
　　我抬眼逡巡了一圈，是陌生的卧室环境。偌大的空间，只有原木和白两种颜色，窗下的书桌上有一台银灰色的电脑，亮着的显示器上是未完成的工程设计图。陆子煜下意识的扶着右手臂做了几个简单的恢复性动作，我便立刻有些内疚。
　　他解释说：“我带你去了医院，没有你家里的钥匙，只好先带你回来。”
　　我掀开身上的薄被，并没有找到我的鞋子。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抬起头看他，说：“我要回去了。”
　　陆子煜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在床边，转身去取了鞋子，蹲下来亲自握着我的脚腕帮我穿上。他送我出去的时候，终究还是没忍住，十分自然的抬起手替我整理了额前的一缕碎发，最后跟我说：“你父亲已经着律师起草离婚协议。”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

　　☆、月与潮汐（2）

　　2.他那么好，好的让人心疼。
　　次日，沈长夏趁着午饭时间抽空见了我。
　　地点定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这里是江北寸土寸金的地标建筑，他有一整层的物业产权，事业已经算是登峰造极。
　　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我语气平淡的问起他跟陆子琳之间的事情。
　　沈长夏并不避讳，“我们确实已经协议离婚。”
　　我嘲讽一笑：“她同意了？”
　　沈长夏苦笑：“她几乎分走了我一半的财产。”
　　我十分敏感的指出：“你是过错方？”
　　沈长夏有些尴尬，没有立刻作声。
　　我静静的坐了一会儿，语气苦涩：“在我对死亡完全陌生，毫无准备的年纪，妈妈就因为你而离开这个世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他无言，低声说一句：“微微，对不起。”
　　我觉得讽刺，“你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沈长夏突然说：“微微，我可以补偿你。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以后也不会再要孩子，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觉得悲从中来，反而笑出声来。
　　我并不自怜。
　　临近年关，过江的时候看到桥头两侧都装饰了十分中国风的红色饰物，我堵在桥上，握着手机点开通讯录看到首位顾嘉言的名字，迟疑着，最终没有拨通。
　　我最近的思绪十分混乱，总是忍不住会回忆过去。
　　以前忘记的那些过去的时光，都如汹涌而来的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袭来。
　　我想起那年繁盛妍丽的盛夏，想起十八岁的高考，想起忙着兼职赚钱又会抽空给我补课的陆子煜，想起我在医院陪伴顾嘉言的那些草木荣枯的时光。
　　想起那些我曾经给出的，我曾经得到的爱。
　　最初的爱，最好的爱。
　　设计院开始组织一年一度的奖励旅游，钟静收到消息，兴冲冲的告诉我这次会去台湾。
　　我的兴趣缺缺。
　　钟静拉过一张椅子，一边吃饼干一边看着面无表情对着电脑屏幕画图的我，说：“要知道，这次旅游可不是普通的跟团，有大彩蛋哦。”
　　我稍微停顿了鼠标，“嗯”了一声。
　　钟静看我这种反应，兴致大减，又问：“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长出一口气，只好说：“有点累，我应该不会去的。”
　　钟静有点不忿，说：“整个设计院都知道这是陆总特地为你安排的，你不要总是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我有些疑惑。
　　钟静又说：“陆总亲自安排了会见Evan Dai 戴致远的行程。”
　　我心中一动，复又平静下来。
　　钟静也不继续，转了话题说：“上次跟你说过的，我妈妈一直想请顾嘉言中医堂的那位虞老先生看脉，你帮我约了没？”
　　我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最近一茬一茬的事情，确实将钟静早就拜托我的事情抛之脑后。
　　我握着电话，迟疑了很久。
　　我没有直接给顾嘉言拨电话，而是拐弯抹角的拨通了中医堂的座机，咨询了虞老先生的坐诊时间。钟静非得拉着我一起过去陪她妈妈看病，说是“熟人好办事”。我没有办法推辞，只好跟着她们一起过去。
　　为了兑现对姑姑的诺言，我已经有大概两个周没有联系过顾嘉言。
　　这在之前根本是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一直以来，我都特别依赖顾嘉言。
　　他是那种时时处处都为我考虑的人，也是真正言行一致的人。做不到的便不说，做得到的又自觉是分内之事，从不自我膨胀，更不热衷于表达。
　　他那么好，好的让人心疼。
　　我每次想起他跟我说，生或许是个偶然，死亡却是必然。
　　我会忍不住一次次哭出来。
　　时至今日，我仍旧接受不了他终有一天会离开我的事实。
　　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代替顾嘉言离开，我最清楚他比我更有资格活下去。像我这种不自知、不自足的人，成长起来终究需要经过一个“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漫长过程，而顾嘉言，他是从始至终都站在□□也站在终点的那种人，欲望干净，所以生活踏实、笃定。
　　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继续对生活抱有期待。
　　顾嘉言最近一直生病，总是窝在家中，不太愿意见人。
　　我以为他不会照往常一样在中医堂坐诊，又刻意避讳跟他的联系，却没有想到却还是碰到了顾嘉言。他坐在虞老先生外间的诊堂中，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衣襟之间是圆领的咖啡色毛衫，他正四平八稳的低着头开方子。蓝色的棉布帘子被穿堂的微风带起，我看到他握着钢笔的细瘦手指，衬衣袖管中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瘦骨嶙峋的骨节突出。
　　我便立刻有些颓然。
　　钟静发现我的不对劲，拍了拍我的手臂，低声叫了句：“微微？”
　　我回过神来，等顾嘉言对面的人出来，才引着钟静走进去，低声叫了句：“哥。”
　　顾嘉言正在整理桌面上病例纸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到是我，牵着唇角笑了笑，问我：“怎么过来了？”
　　我把来意又简单说了一遍。
　　顾嘉言安排钟静和她妈妈进去内堂找虞老先生。我百无聊赖的在外面他的位置上晃荡了一会儿，角落里的衣架上有他换下来的白大褂。我拿起袖子握在手中，鼻尖萦绕的都是沉静苦涩的草本中药味道。
　　顾嘉言不知何时出来，说：“微微，那件是没来及洗的脏衣服。”
　　我讪讪的垂下手指，有点不知所措。
　　他无奈笑笑，可能还是觉得累，扶着诊案慢慢坐在椅子上，说：“我以为你打算永远都不见我了。”
　　尽管极力克制，我仍旧能感觉到他的语气中有难掩的惆怅之意。
　　我心中酸涩，连忙解释说：“怎么会，怎么会呢？”
　　好在，顾嘉言也不是很在意。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来。我顺从听话的在他对面落座，归根到底，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现在的身份罢了。
　　顾嘉言说：“晚上一起吃饭。”
　　我无法拒绝，点头说好。
　　送钟静离开出去的时候，我在楼下听到正在抓药的两个小姑娘在谈论两句闲话，“顾医生也有一个多月没过来坐诊了，怎么今天突然过来？”
　　另一个回答说：“可能是因为昨天那通要过来找虞大夫看诊的电话。我特意跟顾医生请示了，所以他过来看看啊。”
　　原来，顾嘉言一早就知道我今天下午要过来。
　　顾嘉言没有开车。
　　我很清楚是因为他身体状况的原因，但是我却什么都不能说。
　　我们打车去吃我最爱吃的川菜，一路无言。
　　南滨路上的新式川菜餐厅，临江而建的包厢，古色古香的装修，色香味俱全的菜式，顾嘉言一向会给我严丝合缝体贴的爱。
　　我握着杯子喝茶，忍不住问他：“身体怎么样？”
　　他怔愣片刻，垂下眼睛，长长地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睫毛下面的线条很深，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一句：“还好。”
　　我心中酸涩，我曾经不止一次的见过他的主治医生。
　　我知道他不好，很不好。
　　他不愿意在我面前表露一丝一毫，我只好装作不知道。
　　大痛会有大见识。
　　但是我想不通，也没有办法告诉自己想不通就不要去想。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如此辜负一个温柔多情的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　　先找找感觉~会隔日更到结束，有事微博会请假。

　　☆、月与潮汐（3）

　　3. Live and let live.
　　桌子上有一道我很喜欢吃的口水鸡，白色的瓷盘中是红彤彤的麻油裹挟的鲜嫩鸡腿肉，最上面有一些为了配色鲜艳而撒的绿色小葱。
　　顾嘉言自然而然的用筷子将酱汁中混着的葱花末挑了出去，然后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的心头有些恍惚。
　　我们相对无言，默默的吃一餐饭。窗外是灯火辉煌的无限江景。鸣着汽笛的豪华游轮经过时推开水面的波纹，裹挟水汽的微风带来一阵凉意。
　　顾嘉言食欲缺缺，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不过心情好像不错，喝了一碗热汤。他跟我说：“微微，过两天我会去一趟涪陵，给爷爷置办年礼，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不知他的用意何在。
　　他唇角的笑容有些飘忽，说：“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爷爷家，二十年前的春节。”
　　他静静看我一眼，又望向窗外，说：“又是一年春节了。”
　　我偏过头去稍微掩饰了眼中满溢而出的泪光，点头道：“好。”
　　他又低声问我：“是不是要请假，工作忙的过来吗？”
　　我连忙说：“院里刚好准备年底的奖励旅游，我就不去了，跟你一起去涪陵陪陪爷爷。”
　　顾嘉言送我到小区门口。
　　他下车来，站在路旁的绿化带，然后抬起右手摸了摸我的发顶，笑着低声对我说：“进去吧，回去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从中医堂打包的各种药材。
　　他牵着唇角在夜色中与我挥手作别。
　　我突然觉得舍不得。我下意识的走上前几步，一把揽住他的腰，将脸孔埋在他胸前，趴在他的怀里，默声流着眼泪。他被我突然的情绪崩溃弄的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焦急的问我：“微微，怎么了？”
　　顾嘉言常年服药，身上总是带着一丝清寒苦涩的药味，我渐渐找回神智。
　　我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他略带几分病气的沉静倦容。
　　顾嘉言无奈笑笑，右手抚上我的侧脸，大拇指腹轻轻摩挲了我的脸颊，替我抹去泪痕，抿抿唇，又低声问我：“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我说不出话来，摇摇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克制了下，略微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抹脸颊。
　　我努力平复了自己情绪，尽量让声音不带哭腔。
　　我对他说：“哥，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欲走。
　　顾嘉言忽然拽住我的胳膊，扣住我的肩膀，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将我拉进他的怀抱，我的脸撞在他胸前的外套上，鼻尖酸涩，整个人都被他揽在怀中。
　　他的双臂箍住我的肩头，紧紧的抱着我，气音低弱的唤我：“微微……”
　　他的声音气力不济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喑哑，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心中很清楚的。
　　顾嘉言亦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真实的人生其实是这样，很多时候只能在糟和更糟的泥沼里抉择。顾嘉言从来都不愿意我面对危机和矛盾，更不愿意将我陷入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
　　只是，已经这样糟糕了，他也只能牵着我的手淌进那个较浅的泥潭。、
　　至少，我是能全身而退的。
　　我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这个冬夜格外苍凉。
　　我忍不住瑟缩着肩膀抵抗空气中漂浮的冰冷水汽。抬眼之间，我看到就站在不远处的小区中央的那盏白色喷泉旁的夜色之中的陆子煜。
　　他微微低着头，瘦削脸颊浮上一片灰与白交替的光影。
　　因为畏寒，他的双手抄在外套的兜里，侧面的线条沧桑而寂寥。黑色的呢子大衣，白色的立领衬衣，精致到近乎漂亮的脸颊，长身玉立，他的品味一向好到令人发指。
　　我不知道他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陆子煜望过来的目光暖暖的，诚恳而温柔。
　　我却视若无睹一样，只略微停了脚步便继续往里面走。
　　就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我看到了他眸中闪过痛楚神色，但是他却没有立刻追上来。
　　陆子煜，其实并没有做错过什么。
　　我常常失眠，整夜几乎都没睡。
　　次日，我跟顾嘉言一起去涪陵。
　　我没有开车，从主城到涪陵有直达的动车组，全程不过四十分钟，十分方便。顾嘉言的心情不错，临上车之前还给我买了一些零食和饮料。我们并排坐在座位上，窗外一帧帧风景像电影胶片一样飞速闪过。
　　我的情绪不虞，很难打起精神。事实上，在顾嘉言面前，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其实是想的越多，想说的越少。
　　顾嘉言像是无所察觉我的难过一般，一直在跟我聊闲话。他难得穿一件颜色鲜亮的淡蓝色棉布翻领大衣，衬得他瘦削白皙脸孔稍稍有了几分血色。
　　我们说到我曾经走过的那些地方，说起我的职业。
　　他问我：“如果可以选择，还会做现在这样的工作吗？”
　　我咬着食物摇摇头，他立刻递给我一瓶拧开盖子的酸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对他说：“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想当一名外科医生。我一定会像对待我的家人一样对待我的每一个病人，我觉得这很重要。”
　　顾嘉言饶有兴致，沉吟片刻，道：“我一直想做新闻记者。”
　　我挑挑眉。
　　他继续说：“一直想只以旁观者的身份体验人世间的悲喜和事件背后的人性。不预设观点，以一种客观而尊重的角度看待整个事件。不是站在文明层面对所谓弱势群体的悲悯，也不做预先的道德判断。”
　　我说：“尊重。”
　　他点点头：“没错，尊重很重要。Live and let live.只有真正感知当事人的经历，理解事件和事件背后每个生命个体的选择，才能给他们以发自内心的尊重。”
　　我的胸腔内无限酸涩，只感慨一句：“你肯定能做好。”
　　他牵着唇角轻轻笑了笑，“微微，其实你现在已经做的非常好了，工作的同时可以到处去走走，不是每个人都有将自己喜欢做的事变成工作的幸运。”
　　我又问他：“哥，如果以后有机会，你最想去哪里看看？”
　　顾嘉言放松了姿态靠在椅背上，平视前方，低声道：“想去的地方很多。一直想去非洲肯尼亚纳库鲁湖看一眼成群的火烈鸟，也想去西藏南部达旺寺庙朝拜，还有宗教圣地耶鲁撒冷，还想从尼泊尔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南麓山脉。”
　　他的嗓音沉郁温和，说完这些，就微阖了眼睛闭目养神。
　　他毕竟是不能太累，修长的双腿在座位的空隙之间显得有些局促，眼睫之下投下一片疲惫的浅色的青影，就连呼吸也是轻轻浅浅的。
　　我从包里拿出随身的宽大羊毛披肩小心翼翼的搭在了他的膝头，整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冰凉如雪的触感和略微泛着一丝紫绀的苍白让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看到顾嘉言眉心之间聚拢起的轻微褶皱。
　　我觉得心里揪着痛，就好像有一只利刃硬生生的捅进去，不停的搅动，然后立刻抽出，却不见一滴血。
　　我懂得。
　　我懂，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的常态，他可能只是比我们早了一点。
　　可是当我此时切身地体会失去的疼痛，才知道能懂得跟能做到根本是两码事。我根本做不到，做不到理性的思考，麻木的接受。
　　我做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个读者妹纸说，顾这样的身体，灵魂都被虚弱的肉体禁锢住了。
这句是真懂他。

　　☆、让我与你告别（1）

　　1.温柔的慈悲。
　　列车即将到站。
　　因为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所以当我听到车厢内的提醒广播就起身踮着脚准备从行李架上取那个随身的滚筒状的旅行袋。
　　顾嘉言原本坐在我外面的位子上，见状，他直接起身站在了我的背后。
　　他的左手支撑在行李架的边缘，我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中，由于局促的空间限制，我们的距离变得非常的近。他的气息完全将我笼罩，我的鼻尖萦绕的都是他身上清寒苦涩的草本植物的味道。我的眼角掠过他沉静的侧脸，他的唇颜色极淡，略微翘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堪堪就在我的耳畔。
　　我听到顾嘉言低声说：“微微，我来。”
　　他的呼吸扫过我的面颊，我毛孔能感觉他口中喷薄而出的热气，我听到动作转换之间我们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我有一瞬间的浑身僵硬，几乎不能动弹。他十分轻巧的将行李取了下来，放在座位上。又拿起搭在扶手上的羊毛披肩，随意折了几下。
　　我转身面对他。
　　他手中握着我的披肩，红黑相间的苏格兰格子纹样，映衬他白皙细瘦的手指。他自然而然的将折好的披肩绕过我的后颈，随随便便打了个松散慵懒的系扣结。
　　我低了低头，没有作声。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指替我整理了刘海凌乱的碎发，又浅浅的笑了下，眉眼之间俱是清隽安宁。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沉郁温和，“外面凉，把围巾戴上。”
　　我们排队下车。
　　周围的人俱都形色匆匆。
　　我的步伐稍微落后几步。顾嘉言拎着那个杏色的牛皮滚筒旅行袋走在前面。他的衣柜常年只有黑白灰咖四种颜色，这次倒是难得穿了鲜亮的灰蓝色外套，墨色长裤，复古的运动鞋，虽然形销骨立，但是瘦削挺拔，人群之中，俊逸风流。
　　顾嘉言察觉到我的凝滞，回过头来静静看了我一眼。
　　他有些无奈的勾着唇角笑了笑，问我：“怎么不走了？”
　　我抄着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
　　顾嘉言顿了顿，朝着我的方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笑着跟我说：“喏，手给你。爷爷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
　　那一瞬间，我仿佛重新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我的眼底涌上温热酸涩的泪意。我没有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过去，直接握住了顾嘉言向我摊开的掌心。
　　他却好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手指，我攥得更紧了几分。
　　孙一白说，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
　　我不知道顾嘉言曾经在我身上付出过怎样深沉的感情，但我很清楚的知道，也能体会到他一直在隐忍。我愈加能理解那句“爱是克制”的含义——
　　冷峻与疏离，未尝是坏事。
　　爷爷的一辈子都献给了文物复原的工作。
　　最近几年，他一直都在做白鹤梁水下博物馆建设的相关工作。他很少去主城，对小辈也不算热络，一个人，一只猫，一间书房，就是他晚年生活全部的寄托。
　　他还住在二十年前单位分给的那栋小院子里，斑驳的红墙外面布满遍植的绿色爬藤植物。周围住的都是跟他志趣相投的老邻居，倒也不算寂寞。那只猫是前两年附近来寻食并且赖着不走的野猫，爷爷叫它毛毛。
　　小时候，我跟顾嘉言每年暑假都会在爷爷家住上一段时间。
　　读了大学之后，我有了自己繁复精彩的世界，这里被渐渐遗失在时光深处。
　　我跟顾嘉言到达爷爷家的时候，他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爷爷听到我在院子大声叫他，招呼我们直接进去，中气十足的说：“今天咱们吃爷爷最拿手的双椒飘香鱼，微微过来下手帮忙做饭，嘉言去外面休息一会儿。”
　　我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先去水龙头洗干净手，就准备下手用调料腌鱼。
　　顾嘉言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微微不会弄，还是我来吧。”
　　爷爷不同意，说：“女孩子不会做饭怎么行，你出去歇着。”
　　我气鼓鼓的说一句：“爷爷真偏心。”
　　顾嘉言也没有进来，只是笑着倚在门框，不作声。我一直在厨房走来走去的找东西。他看我湿透的双手，便走到我面前，很认真的替我将毛衣的袖口松松的挽起来到手肘处，露出半个手臂，方便我接下来的动作。
　　夕阳从窗外照射进来，洒在他的发梢，凝结成钻石一般耀眼的光泽。顾嘉言跟我站的非常近，他的脑袋稍微垂下来一点，落在我的肩上的位置。我抬眼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他脸颊皮肤细微的毛孔和因为身体憔悴而有些起皮的干燥淡白的唇瓣。
　　我有一瞬间的面红耳赤。
　　我们不是没有类似的亲密动作，只是以前从来不觉得有问题而已。
　　夜色渐渐降临，客厅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我们坐在饭桌前。
　　主菜是爷爷很拿手的双椒飘香鱼，新鲜的绿色麻椒，干制的红色辣椒铺满雪白鲜嫩的清江鱼。还有一碟碧油油的烫青菜，一碟刀工苛刻的醋溜土豆丝。
　　我给猫的饭盆盛了两大块烹饪好的没有放盐的鱼肉。
　　毛毛兴奋的围着我转圈，叫了两声“喵——喵——”
　　我重新坐在位置上，用筷子夹起一根土豆丝，夸张的赞叹道：“每根都一般粗细，果然是顾嘉言出品，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顾嘉言很开心，一直都在笑，食欲不错的吃了小半碗饭。
　　我偷偷地长出一口气，渐渐放松下来。
　　饭后，爷爷开始十年如一日的遛圈儿锻炼。
　　我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顾嘉言已经没有坐在客厅的沙发了。我曾经住的那间房的灯亮着，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去。那个房间是整栋房子采光最好的地方，也是我的私人专属，这两年才渐渐堆满了爷爷的书。
　　我从不曾发觉，原来我拥有亲人那么多的宠爱。
　　顾嘉言正坐在爷爷的藤椅上，擦拭我的木吉他，又给弦上了一点油。
　　我不好意思的捂住脸，大惊小怪的叫道：“啊，你为什么要翻出我的黑历史，难道这把吉他的弦还没有生锈吗？”
　　我小时候特别任性，又没有耐心，三天两头的换爱好，乐器就学了几十种。坚持下来的也只有钢琴一项。这把吉他也只是因为当时在校庆晚会上，看到一袭白衫抱着吉他唱歌的陆子煜而临时起意要学的。
　　妈妈不肯娇惯我，是顾嘉言给我买的，乐器店最贵的那把琴，花了他整整半年的零花钱，但是我只学了不到两个月，就不怎么愿意再碰了。
　　顾嘉言看我一眼，唇角荡漾出温柔润泽的弧度，他浅笑着说：“认真算起来，这怎么能是你的吉他。我买的，应该是我的才对。”
　　我气鼓鼓的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顾嘉言把吉他递给我：“唱首歌给我听吧。”
　　我走过去接过来，直接坐在他椅子旁边的地毯上，下巴趴在他的藤椅扶手上，说：“可是我都不太会弹了。”
　　顾嘉言的眉眼沉寂疲倦，他用搭在扶手的手背轻轻抵触着我的脸颊蹭了蹭，低声说：“没关系，随便弹一首。”
　　他似乎是真的累了，放松了姿态半靠在爷爷的老藤椅上。
　　我站起来换一件宽大的毛衣，又倒过来一杯温热的开水放在他的手边，俯身过去帮他整理了搭在身上的厚重的毛毯。我松散了长发，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那把木吉他，轻轻用拨片试了弦，又忍不住出声威胁他：“真的太久没碰过了，先说好，可不许笑话我。”
　　顾嘉言一向对我无比宽容，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十分给面子。
　　他先轻轻鼓了掌，又笑着说：“我是你的忠实粉丝。”
　　猫不知何时踱步过来，打着小小的哈欠，窝在顾嘉言脚边最温暖的位置埋头睡起来。
　　我才低下头来，我记得为数不多的几首歌的谱子，那首让人难以忘怀的《恋恋风尘》。
　　我唱起那些恍惚已经忘记的美丽如诗句的歌词——
　　露水挂在发梢，
　　结满透明的惆怅，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常常追忆。
　　一曲终了。
　　我轻轻拍了两下吉他的木板，合着节拍即兴发挥念了一首北岛的《波兰来客》——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顾嘉言黑眸中的温柔能滴出水来，他说：“我想起高晓松的一句话——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我故意跟他作对，不以为然的说：“我也想起萨特的一句话——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是永恒的，但那不属于我。”
　　他被我的故作深沉和佯装消极给逗乐了，翘着唇角默声笑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轻轻咳嗽了两声，点评道：“这是文学青年与哲学青年的区别。”
　　我也开怀的笑了起来。
　　这一刻的空气都是与众不同的，因为我们一起度过。
　　我跟顾嘉言聊了一会儿闲话。
　　他十分疲倦，朦朦胧胧的睡过去。灯光昏黄，衬得他本来就白的皮肤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他整个人的血气不足，就连唇色都是毫无血色的淡白。周围物品陈旧的色调总是让我不由自主的联想起凋零如秋叶静美的颓丧。
　　猫醒过来，叫了一声“喵——”
　　顾嘉言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高，我怕打扰浅眠的他，连忙冲它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它毫无自觉性的又叫了两声，我索性直接抱起猫走到院子里。
　　爷爷从外面锻炼回来。
　　我们站在外面交谈了几句，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爷爷叹口气，说：“嘉言那个孩子，太可惜。”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无比酸涩，红着眼眶不说话。
　　人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但应该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我懂得，顾嘉言并不愿意将所剩不多的时间都浪费在医院那些无意义的治疗，那些礼节性的寒暄和旁人苍白的劝慰上，我想保护他。
　　真的。
　　我想保护他。
　　如果结局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么我想按照他的意愿保护他离去前的尊严。我想让过程好一点，再好一点，这样便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让我与你告别（2）

　　2.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腊月廿八。
　　春节的氛围已经很浓重了，小城内的街道到处都张灯结彩。这两天，我跟顾嘉言去了几次超市，大致将年礼送到几家爷爷至交的老街坊和亲戚家中拜了年。我们又对家中的内外进行了大扫除，我买了很多花样繁复的窗花，一叠叠的大红色上图案中都有不重复的吉祥话。
　　我站在椅子上把最后一张贴完，转过头对身后的顾嘉言笑了笑，问，“哥，你看看，我贴的正不正？”
　　他点点头，又低声嘱咐我：“嗯，下来的时候慢点，注意脚下。”
　　他的话音未落，我就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椅子并不算高，但是落地的时候因为手掌没有找到支撑我有些摇晃，差点趴倒。
　　我虚惊一场的抚了抚胸口。
　　顾嘉言无奈的摇摇头，下意识的勾着唇角笑了笑，低声说：“做事总是这么不管不顾的，也不知道以后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我敢肯定，这句只是他的无心之语，但是氛围却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没有接话，连忙找借口离开，“哥，我去厨房看看蒸的腊肠。” 
　　顾嘉言一怔，神情之中有几分哀戚绝望。
　　我靠在厨房的流理台前，用手掩着嘴默声流了一会儿泪。
　　只有真正懂得生命的脆弱，才更能明白它的可贵。
　　我一直在说服自己，如果我真的觉得对顾嘉言付出的太少，如果我怕他的离开从此成为心里抹不掉的伤，那么我就尽可能多的做一些对他来说有意义的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至少，我能好受一点。
　　顾嘉言一直都知道的，我此刻的所作所为，我擅自为他做的能让他感到轻松和快乐的事情。
　　他都知道。
　　傍晚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街心公园散了会儿步。
　　我在路边摊上买了一些老式的冷焰火，顾嘉言帮我点燃，我握在手中围着他欢快的绕了几圈。顾嘉言去营业的食店给我买了一兜我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奶油夹心泡芙，我塞在嘴巴里几颗嚼了嚼，剩下的拎在手里。随着夜幕完全降临，远处天边渐渐升腾起宝光华丽的烟火光圈，所有人都饶有兴致的望过去。稚气的小孩子挣脱家长的手，笑着跑啊跳啊闹啊，好像站在快乐的巅峰。
　　我们并肩而立，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无边繁华好景。
　　我侧过脸偷偷看一眼灯影明灭中的顾嘉言。经年已过，他沉郁眉眼依旧。秀挺的鼻梁，淡白的薄唇，温柔的眸光，清俊的脸颊弧度，脸色苍白的厉害。我的心中激荡，眼眶酸涩难忍，几乎又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们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走回去。
　　路上碰到爷爷的同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认出我来，笑着开了几句长辈最爱的玩笑：“微微现在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长的这么漂亮。”
　　她最后还是加了一句：“有对象了吗？”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却好像听不懂一样，甚至没有力气敷衍，低着头不肯吭声。
　　倒是顾嘉言轻轻笑了笑，给我打了圆场：“王奶奶，微微这么漂亮，身后追她的男孩子都排着队呢，您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帮忙物色一下。”
　　王奶奶连忙点点头，说：“要的嘛，你这个当哥的也要抓紧啊。”
　　我觉得心痛，根本听不清他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我兀自陷入自己的心事之中。我走在前面，步伐越来越大。
　　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顾嘉言最终出声叫我：“微微，你慢一点。”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头转身。顾嘉言扶着膝盖弯着腰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呼吸粗重，他的声音很低，面颊上一片青白，白皙光洁的额头上覆满冷汗。我跑过去，扶着他的手肘支撑他大半身的重量，疾声问他：“哥，哥，你怎么样？”
　　顾嘉言努力平复了自己粗重的呼吸，摇摇头，低声跟我说：“没事。”
　　我再也不敢耽误，扶着他慢慢走了回去。
　　我安置顾嘉言半靠在床上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小扇子一样的浓密的睫毛上有颗颗分明的汗水滴，微微抿着的唇角渐渐浮现出骇人的青紫，下颌的线条崩的很紧。他的右手不自主的抚上胸口，紧紧扣着床沿的左手背上青筋浮现，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目睹这个过程的每一分秒，都像是是针扎一样戳痛我的心。
　　我从他的上衣口袋掏出药瓶，倒了一颗送到他的唇边，让他含在口中。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也不敢哭。只能一遍遍的轻轻抚着他的背，希冀他能好受一点。
　　顾嘉言渐渐平静下来。
　　我握着他的手，低声问他：“哥？”
　　他努力勾了勾唇角，轻声对我说：“没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无比内疚和痛苦，我把他承受的病痛都归结在我的身上，是我让他陪我出去散步看烟火，是我不肯面对现实，做不到人前的游刃有余，是我没有放慢脚步等着他，都是我的错。
　　可是，我不敢自责，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哭。
　　顾嘉言反手握住我的手。
　　我低垂了眼睫，泪滴一颗颗滴在他的手背上，怎么也止不住。
　　他休息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臂，温柔的替我擦拭干净，低声安慰说：“微微，不要介怀王奶奶的话。你知道吗，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担心过你的未来。”
　　他顿了顿，“你那么善良，那么坚强，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你会幸福的。未来，一定会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牵着你的手，走向你想要的生活。”
　　我再也忍不住，背过脸去，哭出声音。
　　顾嘉言有些无奈，他轻轻拽了我的胳膊，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我不肯回头。
　　他只好又说：“对不起，我总是让你哭。”
　　我连忙摆手否认：“不是，不关你的事。”
　　我渐渐控制住自己崩坏的情绪，陪着他说了一些闲话。顾嘉言已经无法完全平躺，身后半靠着厚厚的枕垫，他朦朦胧胧的翻了个身，握住我的手拉着按在左胸前，似乎这个动作就能止痛，就能让他好过一点一样。
　　我在他床前趴了一整夜。
　　我的思绪混乱，神智无比清晰，身体疲惫到极限也无法入睡。
　　晨光熹微的时候，我手中握着的顾嘉言的指尖稍微动了下。他以为我还睡着，所以动作很轻。他伸出一只手，手指覆上我散落的头发，轻轻的别到耳后。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声音衰弱的道歉：“微微，对不起。”
　　我没有立刻动弹。
　　他沉默了一会儿，口气略带了几分自嘲，他说：“以前，总是自以为是的认为，看透了生活，就什么都无所谓了。生之所恋，死又何惧，我心里很清楚，之所以对这个红尘俗世眷恋，并非是因为舍不得这花花世界，只是那些有你存在的记忆，总是不想轻易让它烟消云散。”
　　夺眶而出的眼泪慢慢浸湿了我枕着的胳膊上衣服的袖管。
　　我会装作没有听见。
　　我不再是顾嘉言曾经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娇滴滴的小丫头。我想尽力让自己强大一点，我想做到感同身受，我想融入他的情感世界，陪他走过这场风雪兼程。
　　次日，沈长夏安排司机来接爷爷去主城过年。
　　顾嘉言没有吃午饭，一直在休息。他最近总是发烧，脸色更是失血的苍白虚弱，看上去不太好。我简单收拾了随身携带的行李，坐到顾嘉言的床边。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冰凉，手心有薄汗。他被我的动作惊醒，迷迷蒙蒙的眨了几下眼睫，睁开看到是我，抿着唇角静静笑了下。
　　我放低声音问他：“哥，下午爷爷会去主城，我们一起回去吧？”
　　顾嘉言轻轻合上眼睫，“嗯，总要回去的。”
　　我斟酌了下，又征求他的意见：“要是你不想不回去，我可以陪你在这里过年。”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顾嘉言慢慢坐了起来，准备起身。我连忙蹲下来帮他整理拖鞋，他低声出言制止我的动作，我却固执的不肯起身。他浅浅的叹一口气，坐在床边，任由我帮他穿上鞋子，理顺收到脚踝的利落裤脚。
　　他跟我说：“微微，谢谢你。”
　　我蹲在地上抬头望他。
　　他又笑着加了一句，“这几天，都谢谢你。”
　　许多年前，顾嘉言曾经跟我说过，生活的本质其实就是改变，宏观上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循环往复，微观上是个人的旦夕祸福。其实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够真正把控的住的，无常本身，就是生活的常态。
　　他跟我说过，人不能只允许自己遇到好的事情，而不允许自己遇到坏的事情。
　　他跟我说过，微微，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我知道，我觉得对，我觉得有道理。
　　可我就是想哭。
　　

　　☆、让我与你告别（3）

　　3.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回到主城，我接到陆子煜的电话。
　　我们约在小区附近的一间咖啡馆见面。
　　我把顾嘉言送回南坪的公寓安置好，又回到家中稍微收拾打理了自己。重新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我跟陆子煜约定的时间。我打车到达咖啡馆，付了车资推开车门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陆子煜，他的形容样貌太过突出，走到哪里都像一幅移动画报一样。
　　陆子煜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上正兀自出神。他穿一件当季新款的蓝色条纹鸡心领线衫，露出内里质地优良的衬衫领子，双腿舒展交叠在一起，搭在椅背上的卡其色风衣外套，十分得体熨帖。我看到他面前原木色小几上，纯白色的骨瓷杯中咖啡已经没了热气，猜测他应该来了不短的时间。
　　我稍微整理了下大衣的衣摆，走进去看着他，努力笑了笑。
　　为了避免年后突然提出离职，给设计院带来人员短缺方面的不方便。在去涪陵的前一天晚上，我将敲了删删了敲十几次的辞职信发到了赵慎院长的邮箱，并请苏红老师帮忙推荐了两位同专业的研究生在读师弟去实习。
　　我想他如今能找到过问我生活的借口也只有这个。
　　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畏冷似的搓了搓手指。陆子煜给吧台一个示意的手势，侍者送过来一杯滚烫的水果茶，我握在手里喝了一口，心里很暖。
　　我没话找话似的说：“院里组织的奖励旅游，你没有一起去，很多人要失望的。”
　　陆子煜直接说：“你不去，我觉得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有作声。
　　他直接问我：“为什么要突然辞职？”
　　我答：“并非是突然，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顿了顿，继续说：“从全部回忆起我跟你之间的那些事情开始，就有了这个念头。”
　　陆子煜的漂亮的墨色深瞳里有些难以掩饰的受伤神色，“因为我对你造成的压力？”
　　我摇摇头，认真解释了几句，“不是因为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我想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现在不是流行间隔年吗？GAP YEAR，脱离工作和学习的正轨，停下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去做志愿者，或者其他随便什么，缓冲生活的压力。”
　　他点点头，似乎很快就接受了我经常出其不意的离经叛道。
　　他低声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还没有想好，可能会出去走走。花上一年时间，试着降低对生活条件和安逸度的预期，提高对生活趣味和新鲜度的预期，周游各地，浪迹天涯，找回自己。”
　　他继续问：“打算去哪里？”
　　我想了想，静默片刻，说：“想去的地方很多。应该会先去非洲肯尼亚纳库鲁湖看一眼成群的火烈鸟，再去宗教圣地耶鲁撒冷，最后去西藏南部达旺寺庙朝拜，然后从尼泊尔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南麓山脉。”
　　他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我有些恍惚，说：“还没决定，但是现在肯定不行，你知道的，我哥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陆子煜怔了片刻，又了然的表示认同，说：“希望到时候你能过着一种更好的人生。”
　　我意兴阑珊，问他：“什么样才算是更好的人生？”
　　他轻轻牵着唇角笑了笑，说：“一种游刃有余的，不囿于一个小小的圈子中的，不会轻易对生活失去控制的，也不随波逐流的人生。”
　　我勉强笑了笑，“太过理想化，太难了。”
　　他也笑：“就算是我对你的祝福。”
　　我客气的说道：“谢谢。”
　　他沉默下来。
　　我们相视而坐，无话可谈。
　　我抬起手看了看腕表，说：“不好意思，晚上约了朋友吃饭，我要先去市场买菜。”
　　他立刻说：“我送你过去吧。”
　　我拒绝了，“不用，一白会过来接我的。”
　　他抬起眼来，温如白玉的眸光闪了闪。他没有勉强，最终只是跟我说：“帮我向顾嘉言问个好，祝他新年快乐。”
　　子曰，君子不妄动，不徒语，不苟求，不虚行。
　　陆子煜是真君子，从不妄论是非，更懂得克制。他身上有太多美好的品质，只是我们之间的这一程，情深缘浅而已。
　　节日的超市氛围总是热烈。
　　我惦记着顾嘉言，有些心不在焉。孙一白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又是纨绔子弟，自然秉持“君子远庖厨”的理念，一点忙也帮不上，只一边往推车里扔盒装青菜，一边问我：“哎，这个顾嘉言爱吃不？”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接到顾嘉言的电话。他说江娆已经买了不少菜，让我们直接回去。我又随便买了一点调料，急匆匆的往回赶。
　　江娆是厨事高手，已经把汤底煮好。鸳鸯锅，红白各一半，沸腾的清汤里漂浮了几根野山菌，翻滚的辣椒不停翻滚，整间餐厅都是微麻鲜香的味道。
　　孙一白用手指蹭蹭鼻子，夸张的喊了句：“哇，好香啊。”
　　我走进厨房，简单的将我买的小料和饮品归了类。蹲下收拾冰箱的时候，大乐/透跑过来吐着舌头围在我身边，我腾出一只手揉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给它喂了根肉干。
　　江娆站在我身后，说：“微微，我过来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的动作一顿，继续动作，说：“怎么会呢，你是顾嘉言的朋友，是他邀请的你。”
　　江娆说：“我只是庆幸他最初的坚决推拒，如今的坦荡真诚。这让我不至于弥足深陷，还可以抽身而出。”
　　我站起来，关上冰箱门。
　　我面对她，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从来都不必担心不能全身而退。”
　　江娆的脸庞笼罩在灶上沸腾锅子中蒸腾中的水汽之中，有些不真切。
　　她的声音飘忽，说：“微微，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没有作声。
　　她继续说：“我不是羡慕你能有这样好的一份理想之爱，只是觉得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生死让本来平凡普通的爱恨更加波澜壮阔。”
　　我沉默了很久。
　　江娆转身欲走的时候，我才开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不喜欢你们心理医生所谓的旁观者角度的冷静。”
　　我无视她的脸色，继续说：“顾嘉言很早用疾病教会我将漂浮在空中的爱落地，很沉重。但是我知道，他想给予我的从来都不是你说的那种山呼海啸的浪漫主义情怀，是他让我懂得这漫长的人生，平淡才是生活的真正底色。婚姻，工作，平淡的生活，成长的孩子，逐渐老去的父母，他更想将爱赋予这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之中。”
　　江娆低敛了眉眼，说：“可能我从来都不懂得他。”
　　晚饭的时候，孙一白开了一瓶我喜欢的樱桃味的百利甜酒。
　　顾嘉言的杯中是我提前煮好的乌龙茶，清口解油腻。他没怎么吃东西，但是兴致不错，他跟江娆谈论起恩师，揶揄孙一白少年时的中二病，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最后的最后，我们举杯。
　　孙一白说：“致逝去的旧时光。”
　　顾嘉言也提了一句祝酒词：“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江娆举杯，顺着顾嘉言的意思说道：“Tomorrow is another day。”
　　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我懂得顾嘉言的意思，他最近总是有意无意的提醒我，我还拥有未来美好的明天，起风了，唯有努力的活下去。
　　爱是影响。
　　他给我得到的幸福，失去的痛苦，也把安全感和勇气一并给了我，都珍贵。
　　孙一白和江娆相继告辞离开。
　　我在厨房里稍微收拾了碗筷。顾嘉言在客厅翻出碟片看电影。我做事情总是尽量静悄悄的，不发出一点过多的响声。我切了几块水果出来，恰好看到顾嘉言跌坐回沙发，颤抖着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出药瓶，一只手拧开倒出在掌心，水杯就搁在与他一臂距离的茶几，他却没用水送服，仰头便直接吞了下去，然后抚着胸口，仿佛溺水一样大口的喘着粗气呼吸。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大乐/透走过来，不停用牙齿咬着我的衣服拖着往沙发的方向带，我才走过去。
　　顾嘉言戴了一副黑色全框眼镜，窝在松软的沙发圈椅中，冲我摆手示意我坐在他身边。他的脸色虽然缓和了很多，但是依旧很差。
　　宽大的投影幕布上，播放的是《飞屋环游记》。
　　我顺从的坐在他身旁的位子，我们一起将剩下的剧情看完。
　　如果人的一辈子真的能用十分钟来讲完，那么结尾你想对你爱的人说什么？江娆所认为的爱，是那些风霜雨雪来临时，生命要承受的刀光剑影。她说生离死别对于爱情，就像风对于火，它吹熄柔弱的，它助燃强烈的。
　　但我却觉得，那些都只是爱的错觉。
　　或许，最后那些最无聊的事情，才是最让人怀念的。
　　影片的最后，顾嘉言已经有些困倦了。
　　我把声音关掉，小心翼翼的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问他：“要不要去卧室睡，会舒服一点。”
　　顾嘉言懒得动弹，声音喑哑低弱，说：“微微，你帮我读一段我前几天没有看完的书吧，就在卧室床头台灯那里。”
　　我走过去拿了过来，是梭罗的《瓦尔登湖》，标记页有一只造型别致的木质书签。
　　我直接坐在地毯上，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读给他听——“我走进丛林，因为我想从容的活着，我要活得充实，吸取人生所有的精华，抛开身外之物的所有烦恼，才不会在我临终时，发现我虚度此生。”
　　顾嘉言渐渐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只是有些不安稳。他伸出手轻轻描摹了我趴在他身前的侧脸，从眉骨到下巴，慢慢的，轻轻的将我的脸颊的轮廓摩挲了一遍。
　　我有些敏感，握住他的手问他：“哥，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神游天外，又似在梦中一样，气音微弱的低声说：“让我记住你的样子。”
　　

　　☆、让我与你告别（4）

　　4.微微，新年快乐，永远快乐。
　　大年三十。
　　我们一起去姑姑家中吃午饭。
　　姑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顾嘉言爱吃的川味菜肴，我帮忙打下手的时候，她跟我说：“微微，我前几天去了趟医院，见了嘉言的主治大夫。”
　　我手下动作一顿，轻轻“嗯”了声。
　　姑姑颇为动情，几乎无法控制好自己，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嘉言那孩子心事藏的太深，如果不是我去问，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竟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我走过去，揽着肩膀让她的头垂靠在我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姑姑忍不住哭出声音来：“你姑父去世之后，我就只看着嘉言活着，他是我全部的希望。”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我其实能理解一直以来，姑姑因何会没有安全感。从她年轻时耗尽全部勇气的最初那个选择开始，命运便一直薄情对她，并最终拖着她走入这场彻底的虚无。她说，顾嘉言是她全部的希望，而这么多年来，她心头那盏唯一的明灯被硬生生的掐灭，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抱怨可以恨的具体对象。
　　我不愿意拂逆她意愿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
　　顾嘉言教会我应对万事万物心存悲悯，我不忍让姑姑更加伤心。
　　午饭准备停当，我轻手轻脚的走上二楼。
　　顾嘉言一直在他原来的卧室休息，他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穿一件柔软舒适的黑色粗线棒针毛衣，圆领，露出一截弧度优雅的白皙后颈。我的目光越过他因为消瘦愈发明显的肩胛骨，看到窗外树木枝桠中透出来层层叠叠的云海。
　　他似乎听到响动，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唇角漾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顾嘉言手中握着一本已经翻了大半的厚重相簿。
　　我径直走向前，面对他靠在书桌前，看到最上面的那页——照片中的我梳着马尾，额头上扎着带有必胜字样的蓝色发带，刚刚逞强参加完校运动会一万米长跑，结束时大汗淋漓的一屁股坐下，躺在操场塑胶跑道中心的绿荫草坪上，再也不愿意站起来。
　　顾嘉言的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漂亮，边缘轮廓有淡淡的紫色，指尖上的皮肤上却苍白的没什么血色。我看着他的手指一张张滑过那些记忆的胶片，心中酸涩难忍，努力牵着唇角，拖长了声音跟他开玩笑：“哎呀，你又在翻我的黑历史了。”
　　顾嘉言细瘦手指抵在嗓子上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那个时候，好像全天下都没有能难得倒你的事情。”
　　我说：“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人，我觉得已经拥有一切，因为无所求，所以无所畏惧。”
　　顾嘉言眸中笑意不减，语气调侃：“我曾经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人。”
　　我皱皱眉，叫一句：“哥。”
　　他轻轻笑了笑，安抚似的拍了拍我搭在桌前的手背，说：“开玩笑的。其实，很久以前我就认真想过，可能我此生所有的运气都用来相遇了吧。”
　　他没有说跟谁相遇，也永远不会说出口，但是我懂，我知道。
　　眼泪汇聚在眼眶之中，我咬着下唇仰起头稍微掩饰了下。
　　他的手指又翻过一页。
　　我中考完的第一个暑假，大概是端午节的时候，妈妈和姑姑带我们去避暑旅行，目的地是青城山脚下的农家乐。顾嘉言一路上帮我拍了很多照片。在蜀南竹海的忘忧谷，我踩在青苔满布的石墩上，弯腰撩起的水花四射开来，他就是这个时候按动的快门。
　　我至今还能回想起他当时跟我说的话。
　　因为一向唯物主义从不迷信的顾嘉言跟我说：“微微，听说用这个池子的水洗手，好运气会伴随你一辈子。”
　　我当时很不屑一顾的嘲笑了他。
　　再往后几页几乎全部都是我。
　　我举着一个竹筒粽子站在翡翠一般碧绿清新的万顷竹林之中冲他比剪刀手，我坐在一桌丰盛的农家菜前鼓着嘴巴大快朵颐的吃竹笋烧肉，还有我独自一个人站在小瀑布下面仰头看天空的背影和我把下巴支在熊猫玩偶头上，坐在车后排困倦的闭着眼的侧脸。
　　并不是每张都好看，有些表情甚至是夸张的变了形。
　　我一边看，一边笑，一边吐槽：“哥，你这张把我拍的太丑了。”
　　顾嘉言也笑。
　　我又说：“还有这个，我的脸这么胖，圆的像张大饼。”
　　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甚至是在我没察觉的时候就夺眶而出，我眨了几下眼睛，挂在眼睫上的泪水一滴滴滑落，在顾嘉言放在相簿边缘的手背上绽开小小的水花，他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下。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偏过头去，在眼角抹了下，努力抑制蔓延的泪意，哑声胡乱找借口道：“被风迷住眼了。”
　　顾嘉言没有作声。
　　我双手在眼前挥舞扇了几下风，睁大眼睛控制泪水，说：“我下去厨房看看鱼蒸好了没？”
　　我转身欲走，顾嘉言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我却像被烫到一样退缩了一下。我低头看顾嘉言，他刚剪短了头发，微微低着的侧脸清俊飘逸，好像一幅泼墨山水一样浓淡相宜，只是唇色极淡，少了太多生气盎然。他转过脸，正视着我的眼睛，他清亮的墨色深瞳中有难以言喻的哀伤和无法说出口的感情，我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他沉默了很久，呼出一口气，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我只好又叫了句：“哥？”
　　顾嘉言松开我的手，另外一只手扶着桌子借力，慢慢站了起来。他静静笑了下，低声说：“不是上来叫我吃饭的吗，我跟你一起下楼去。”
　　午饭在我的插科打诨中过去。
　　顾嘉言好像心情不错，很给面子的喝了一碗汤，吃了小半碗饭。我稍微放下心来。我们晚上约在孙一白江边的那间酒吧参加跨年酒会活动，姑姑并没有出声阻止，甚至嘱咐我们一句：“好好玩儿。”
　　我连忙应声：“嗯，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去人多的地方。”
　　顾嘉言换了一件十分正式的西装。
　　雪白色的衬衫，贝壳纽扣，袖口缀一颗哑光的造型别致的袖扣，下面是露出脚踝的笔挺西裤，牛津鞋。我走过去帮他穿上长款外套，深灰色的暗格子，低调又雅致。我挽着他的胳膊，侧过脸刚好能看到他因为消瘦而愈发显得清冷的刀削斧凿一般的下颌弧度。
　　我夸张的叫道：“我哥真是貌比潘安颜如宋玉。”
　　姑姑被我逗笑了，“那是自然，我的儿子是最帅的。”
　　我驾车直接到江边。
　　天色尚早，傍晚的时候，人群还未聚拢，我们便在江边的步行道上闲逛着走了片刻，到处都是浓烈的节日气氛，有大规模的马戏表演的舞台上已经接连亮起了烁烁闪闪的小彩灯。我站在广场中央的旋转木马前，央求路人帮我和顾嘉言拍了合影。
　　夜幕降临，前来观看表演的市民和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人群也开始变得拥挤。
　　我紧紧的握着顾嘉言的手，步行到附近孙一白的“浮生记”酒吧。他今天邀请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来参加跨年酒会，没有对外营业，偌大的空间显得格外宽敞。
　　孙一白早就开始喝酒，握着一杯大雕花水晶杯盛的鸡尾酒，跟我拥抱着打招呼，附在我耳边，低声说：“位置给你留好了，很安静，而且刚好能看到对岸的灯和焰火。”
　　我拍着他的肩膀，道谢。
　　侍者带领我们走进包间。这里临近长江，站在包间里视野绝佳的的露台，能看到古巴渝十二景中的海棠烟雨和黄葛晚渡的复原旧址。
　　我走过去凭窗眺望，一大片绿色的爬藤植物缠绕在洋红色的栏杆上，远处，江面、公园、建筑物、河岸尽收眼底，远近墨玉一般的群山都很安静。我闭上眼睛迎面感受了一下夜风，用尽鼻息呼吸空气中漂浮的似有若无的植物冷香，说：“这里的感觉很好。”
　　顾嘉言抿着唇角，靠在宽大的圈椅沙发中微阖双眼，很是放松闲适的样子。
　　他说：“嗯，一切都是历久而弥新。好像不管发生什么，明天都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懂。
　　距离凌晨的跨年还有一段时间。我重新从露台走进包间，给顾嘉言面前的水晶杯倒了一杯清爽的果酒，神秘兮兮的托腮笑道：“哥，我给你准备了个小小的惊喜。”
　　他根本没有想到，难得被我撩拨起浓重的好奇心，挑挑眉，问：“什么？”
　　我故意卖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拉着顾嘉言的胳膊重新回到酒吧的大厅，安置他坐在舞台下面最中间的位置。
　　周围的朋友已经重新落座。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只剩一束追影灯光打在一侧的钢琴凳前。我走过去，坐在那里，然后冲孙一白打了个手势。舞台背景那个宽大的LED屏幕刹时亮了起来，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出现一排字——
　　感谢在我生命最好的时光中出现的你。
　　我的手指在钢琴的黑与白键上跳跃，从顾嘉言最喜欢的帕赫贝尔D大调卡农开始，和缓的乐曲流动徜徉在整个厅内，大屏幕上出现一张我们的合影，是老照片翻印。在二十年前的春节，我第一次在爷爷家里见到顾嘉言，我小时候的性格极为跳脱，甚至比男孩子还要调皮捣蛋，那张照片就我蹲在院子里的地上燃放小烟花，他小心翼翼的站在旁边看护。
　　我清了清嗓子，一边弹奏，一边开始念白——
　　“春节了，又是一年。”
　　“一年前的我很迷茫，虽然现在也没有明朗多少。一年前的我很无畏，现在更是能下定决心勇往直前。我们相识二十年，回想起来，几乎每年的春节都是在一起度过的。对于我来说，你是那个永远站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的人，是身披铠甲又怀抱温柔的人。你是我爱的家人，是我永远的避风港。”
　　“十几岁时，我的虚荣心爆棚。你那么好，那么让人仰望，几乎是所有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我会因为有你这样好的一个哥哥而沾沾自喜，会因为你在我的身边而觉得骄傲自豪。再长大一点，考虑的事情也成熟许多，我才发现我喜欢待在你的身边，贪恋你能给我的那些温暖，是因为我真的渴望有一个家。”
　　“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去你家吃饭。周末的晚上，温暖的餐厅，饭菜的香味，你在厨房，耳边是蔬菜在锅内翻炒的声音，这些琐碎的细节长存在我的记忆之中。这种温暖，只有你才能给我，在你身边，我的心真正安定下来，不用担心晚上会失眠，不用担心去哪里吃早餐，外面的大风大雪都与我无关，我知道，只要你在，就是家。” 
　　我渐渐哽咽着落下泪来。
　　顾嘉言坐在那里，眼睛固定在屏幕上一张张照片上，唇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手指下变奏着换了一首曲子，继续说——
　　“因为有你的存在，我生命中已经逝去的那些时光才那么好，那么令人难以忘怀。未来，我可能会遇到很多人，也可能会有难以克服的困难，但是我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应付不了。你给了漫步云端一般漂浮的情怀，也给了我脚踏实地勇往直前的信心和勇气。”
　　“再过几年，我可能会遇见一个像你一样爱我的人，我会跟他结婚，然后把爱落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之中，与他一起去过计较温饱的平凡生活，我真的懂你想给予我的那些感情观，我懂得，人生的际遇有很多种，如果不能尽如人意，只求无愧于心便够了。”
　　我控制不住，终于泣不成声。
　　屏幕上我们的合影播放完毕，浮现最后的结尾句——
　　愿无岁月可回头。
　　隔着泪眼朦胧，我看到顾嘉言泪盈于睫和眼角上难以掩饰的湿润水气。
　　我们回到包间中。
　　对岸粲然绽放的烟火和烁烁闪闪的霓虹下，人群熙熙攘攘。因为节日的氛围十分浓烈，顾嘉言也执起郁金香杯，与我手中的酒杯“叮”的一声碰撞在一起，放在唇边浅浅的饮了一点清爽的果酒。
　　倒计时越来越近。
　　我们并肩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因为距离很近，他身上那种雪中青松雾里白梅一般凛冽苦涩的味道萦绕在我的鼻尖，挥之不去。
　　顾嘉言有些动情，从身后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支在我的发顶，目光越过江面放得很远，他低声说：“微微，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没有作声，任由他抱了我一会儿。
　　凌晨零点整，岸边传来喧嚷的齐声呼喊倒数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嘹亮肃穆的新年钟声的回响，人们手中五颜六色的轻气球升空，所有人都欢呼着拥抱、亲吻、互道新年快乐，脸上带着一种新生般的喜悦。
　　顾嘉言站在露台上，从身后抱着我，他的手指缠绕着我被夜风浮动缭乱的长发，他揽着我的肩膀，调整姿势让我面对他，低下头轻轻吻了我的额角。
　　我闭上双眼。
　　那个轻柔的，蜻蜓点水式的，丝毫不带任何□□的吻。
　　空气在一瞬间凝结，顾嘉言的声音打破细碎灯光下的宁谧，我抬起头看到浮光流影中他的侧脸，瘦削白皙脖颈，听到他跟我说：“微微，新年快乐，永远快乐。”
　　

　　☆、岁月空寂（1）

　　1．黑白默片。
　　六月的东非草原。
　　我在坦桑尼亚收到了《National Geographic》杂志汇出的第一笔稿费。
　　当时，我正与同行的两位摄影记者一起乘坐在当地出租的越野车，跟随动物大迁徙的脚步驰骋在满眼生机盎然的塞伦盖蒂。我坐在副驾驶位，透过熠熠生辉的热烈阳光，抬眼便能看到云层之中耸立的乞力马扎罗山终年不化的雪顶。
　　大概是在一百天之前。
　　我从国内出来到肯尼亚，落脚之后在纳库鲁湖无所事事的待了大半个月，每天上午都会去湖边的矮树观望，看湛蓝湖面上成群结队的粉红色火烈鸟轻盈的跃起踏出一朵朵水花，偶尔会用长焦镜头拍几张照片。
　　我经常失眠。
　　就算白天筋疲力尽，好不容易的入睡，也会被循环往复的噩梦惊醒，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梦中场景翻覆，却无一例外是刺目的灰白色。移动的病床与我擦肩而过，顾嘉言紧闭双眼，充满浮薄水雾的氧气面罩下的脸庞好像完全失去了生气。
　　姑姑红着眼眶跟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交谈，我隔着透明的玻璃默声看了一会儿，医生俯身查看他的情况，护士调整了透明滴管的速度，姑姑坐在一旁握了他的手指。
　　我一直没能走进去。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灰白色的，遥远的，没有声响，像一部默片。
　　我靠在病房门外的雪白外墙，颓然倒地，整颗心都是空荡荡的。
　　我觉得绝望。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住在内罗毕城内的酒店，后来为了节省开支，也为了更自然的投入到摄影之中，我开始借宿民居。自然保护区内居住着一些当地土著，他们住在用红土和牛粪搭建的低矮屋棚之中，我曾经住过两回，但是因为没有窗子兼之晚上睡觉需要与牛羊为伍，我实在受不了身上的味道而作罢。
　　我在网络上申请了一个社交账号，每天都会上传几张我的摄影作品，阳光格外偏爱的这片土地，草原上成群结队的大象，瑰丽残阳下广袤大地上天地交界线上老人对着东方朝拜的剪影，大片的枯草之上几近燃烧的阳光之下急速奔驰的猎豹。
　　渐渐的便积累起一些人气。
　　我接到几个商业稿件的邀约，有了一点稿酬，不多，但是我除了温饱和摄影耗材之外基本没有其他需求，所以可以维持我在国外的吃穿用度。
　　事实上因为心情不虞和水土不服，我很难适应当地的饮食习惯，一直都在消瘦。为了方便打理，我剪掉了留了十几年的齐腰长发，素面朝天，懒得化妆，防晒用完之后也一直没有时间买，皮肤在赤道热情的烈阳之下晒黑了好几个度。
　　这几个月，我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从外到内。
　　我开始能够直面死亡，不会像以前一样总是多有避讳，不会觉得是一件多么不光泽的事情。我渐渐懂得，人离开时会希望自己做过有意义的事情，我不想蹉跎人生，怨天尤人。
　　凡人难以洞悉生命的奥义，死亡那扇门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与顾嘉言还能以另外一种方式相遇，我希望他能以我为傲。我觉得我对这个世界付出的太少，我想尽可能多的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我做了能让我蜕变的选择，鼓足勇气踏上以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轻易尝试的新的征程。
　　无所谓对错。
　　也不会觉得艰难，我能从中获得真正的深层的平静，这就够了。
　　“Vivian，Look！Look there！”
　　我的沉思被Abel激动到近乎沙哑的声音打断，我握在手中的长焦镜头下意识的顺着他的声音调整了方向，记录下——非洲平原灿烂的夕阳落日余晖中，上千只的斑马群上演的追逐水源和青草的方向迁徙到马赛马拉保护区的奇观。
　　五彩斑斓的大幅色块，这个世界上最鲜活的生命起源地。
　　人类最后的伊甸园。
　　Abel Wang，是我来到非洲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美国华裔，有四分之一的高加索人血统，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瞳孔是幽深的墨绿色。他是《国家地理》的特约供稿记者，曾经在包括美国在内的十个国家成功举办过个人作品展览，是圈内赫赫有名的“神之手”。我们通过社交账号相识，也是他将我的作品推荐给主编，算是我的伯乐。
　　越野车停下来休息时，我靠在车窗前灌了一大口水。Abel走过来，伸出右手，我立刻会意，笑着跟他隔空击掌，清脆的响声过后互道加油。他笑道：“Vivian，你真是我的幸运女神。去年我整整等了两个月，都没有拍到这样壮观的场景。”
　　我也笑，撇清道：“是你自己的运气好。”
　　Abel不以为意，“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我摇摇头：“不，我想九月份的时候去伯格利湖再看一次火烈鸟，也在等签证，然后出发去耶路撒冷。”
　　Abel很意外，笑道：“我听说东方的女人都很传统恋家，你太不可思议了。”
　　我开玩笑：“我还是年轻女孩，正是叛逆的青春期。”
　　Abel又旧事重提，“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加入我的工作室，我可以教你提高你的摄影技巧的方法，发掘你的潜力，让你成名。”
　　我拒绝，无奈道：“说实话，我拍照片的目的确实很市侩，我只是想赚一点旅费而已，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靠这个出名，我知道自己还差的远。”
　　Abel有些执拗，“你很有灵气，这比很多人强太多。”
　　我没有继续推辞，客气道：“谢谢，我会再考虑一下。”
　　Abel摊摊手，也不勉强了。
　　隔了一会儿，他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样跟我说：“下个周在内罗毕有个国际城市规划的高峰论坛，你有时间去拍几个大师级的人物吗？我们想做一期特辑。”
　　我不自信，皱眉道：“我从没有拍过人物。”
　　Abel性格爽直，说：“甜心，别再推辞，我见过你拍摄的人像，非常棒。”
　　他一边竖起大拇指，一边鼓励的拍拍我的肩膀。我心中虽然疑惑他究竟是从何处见到我曾经拍摄过的人像，但是没有继续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毕竟我确实需要工作来维持生计。我笑着应承下来，答应他一定尽力而为。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继续游荡在这流光溢彩的非洲大陆。
　　在这片广袤而奇妙的土地上，我的镜头记录下许多令人感动的瞬间。与人类和谐相处的种类繁多的野生动物，充斥饥饿疾病和饱受冲突战乱之苦的原始部落，灿烂夕阳余晖中静静凝视落日的土著居民慢节奏的生活。
　　自然与人性，贫富差距的残酷现实与世界大同的美好理想。
　　我渐渐能沉下心来思考。
　　国际城市规划的高峰论坛如约而至。
　　前一天晚上，我告别借宿那个家庭的主人，黑人小朋友送了我一颗水果糖当送别礼物，我笑着收下。结清费用之后，我跟他们说，我在这里真的很开心，我很喜欢这个国家和这里善良友好的人民，这是我生命中最不可思议的的旅程，也是最让我骄傲和难以忘怀的时光。
　　我们拥抱着送别彼此。
　　Abel的团队在主办峰会的酒店帮我预定了房间，因为囊中羞涩窘迫，我不打算出小费，所以谢绝了侍者的帮助，独自拖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上楼。走出电梯的时候，恰好在走廊拐角看到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他穿一件银灰色的正装西服，宽肩窄腰，脊背笔挺的样子。但是因为只看到了转瞬即逝的背影，所以不敢肯定。
　　我晃了晃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赶走脑子中的胡思乱想。
　　我尽情的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花洒的水冲击在我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酸痛的触觉。赤道热情的阳光和强烈的紫外线晒伤了我的脸颊，之前没有发觉，现在才感到异样。
　　我直接仰倒在床上，疲惫到极点，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刺目的灰白色。为了不耽误明日的工作，凌晨十二点，我爬起来从行李箱翻出安神的药物吞了两颗，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陷入一场又一场循环往复的梦境之中。
　　梦中的我还在国内。
　　那天，我在外面的时候接到姑姑带着哭腔的电话。
　　在空旷的露天停车场，我哆哆嗦嗦的在包里翻了半天的车钥匙，最终颓然的蹲下用以抵抗越来越重的晕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车子一路开到医院门口，只知道在停下来的时候车子的保险杠直接撞在医院门口水果店的货架，满目琳琅的水果立刻滚作满地狼藉。
　　正在看店的老板冲出来对我破口大骂，表情狰狞的拉着我的胳膊不肯放行，说着大概是很难听的话。但是我的鼓膜震动，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我把钥匙丢给他，抱着手包就往医院里面冲。
　　熙熙攘攘的急诊大厅，重重叠叠的人影，我分不清方向和时间，触目可及的都是灰色的白，周围俱是寂静无声，胸腔回荡着空洞而遥远的声音。
　　我找不到顾嘉言。
　　梦中的场景切换总是很混乱，接着便是人来人往的机场。
　　在堡垒一般冰冷沉默的安检处，我排着队，等前面的人把护照和机票递进去，再递出来，轮到我，也递进去，接过来。然后继续排队走进通道，在候机厅看了很久的人来人往，最后走上飞机，空姐走过来低声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下意识的摇摇头，戴上耳机，翻开书本，努力让自己看进去，眼前却始终模糊。
　　我伸出手摸了摸脸颊，泪痕冰凉。
　　我的精神意志一度都是浑浑噩噩，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我想像我答应过顾嘉言的那样，胸怀广阔，努力生活，不在意结果，也不急于求成，不忘初衷便好。经历过那个漫长的飞行旅程，落地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已经远离那个曾经最熟悉的环境和人事。我才真正愿意接受，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顾嘉言，从此离开了我。
　　Abel说，Vivian，面对这五彩斑斓的非洲大陆，你的镜头总是出奇的冷静。
　　我很清楚，那是因为我的心田荒芜，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长久的黑白默片。
　　我哭的几乎窒息。
　　我最终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然后紧紧的抱着肩膀蜷缩在酒店宽大的床上，再也无法入睡。
　　

　　☆、岁月空寂（2）

　　2.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去爱了。
　　次日，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起床梳洗。
　　因为摄影工作都安排在上午的会议议程之后，所以我打算用之前Abel给我的工作人员证件进会场听一下来自世界各地的城市规划专家做的报告。
　　在酒店的自助餐厅，正好碰到Abel跟几个朋友在吃早餐，他招呼我过去，热情的为我们做了相互介绍。他们讨论起与会的大咖，氛围十分热烈。我对社交懈怠，也根本没有热情认识新的人，有点兴趣缺缺的不合群，一直低着头对付食物。
　　直到听到有人说起华人建筑设计师Aaron.L，我才下意识的去翻了翻手边放着的峰会议程的宣传册，果然有陆子煜的个人简介和专场报告，看来我昨天在走廊拐角处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背影确实是他。
　　我有瞬间的迟疑，但是仍旧按照原计划到达了会场。
　　我以为，最好的放下，是可以坦然再见。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在相应的位子上落座，周围陆续填满各个肤色的与会人员，各大媒体的记者都在寻找好的机位，开始拍摄。
　　人声渐渐噪杂起来。
　　我低头翻了一会儿宣传册，抬眼逡巡之间，刚好看到演讲台侧后方，Abel正在跟陆子煜握手，然后他们相互勾着肩膀拥抱了下，看起来似乎交情匪浅的样子。
　　前次见到陆子煜，是几个月前，他帮我解决我的房子出售的问题，跟他的朋友签交易合同的那天。顾嘉言走后，我面临的实际困难和问题仍旧很多，一个套着一个，理不出头绪，没有人能帮我解决。我辞去了稳定的工作，无法按月支付房贷，只能选择出售。但是因为时间紧急，中介把价格压的格外低。
　　我心灰意冷时，也无暇计较，是陆子煜出面帮我介绍了买家。
　　我想过拒绝。
　　陆子煜为了让我接受，很清楚的跟我说：“微微，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想做情圣。我知道你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了，我又何必假借别人的名义帮你买下房子？何况，如果我真的想要暗地里帮你，根本没有必要让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
　　他这样坦荡清明，让我无从拒绝。
　　无论如何，我感激他。
　　峰会拉开帷幕。
　　毕竟是国际性的会议，与会专家都是业界翘楚，陆子煜更是天生生活在台上的那种人。他讲对世界城市高度的认知，从鳞次栉比的曼哈顿开始，到严谨统一的巴黎，到新加坡独树一帜的金沙酒店，再到日本东京引入海水的Hamarikyu古典园林，最终引出他的观点——并非所有重要历史遗迹周边都要进行严格控高。
　　条理清晰，逻辑顺畅，深入浅出，很容易让人陷入其中。
　　他比之前又瘦了些，穿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提花料的西装，没有系领带，尖领的白衬衫一丝不苟的扣着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他身后的那幅媲美IMAX影院的巨幕随着讲演内容不停变换着图片，光影流转之间，他仿佛立于深蓝穹顶之下的一片星空之中。
　　无论是记者手中不停闪耀的镁光灯还是时不时为他讲演中抛出幽默风趣的小包袱鼓掌的观众，都很容易让人认同他的魅力指数爆表。
　　让人眷恋的才华横溢。
　　我早早的离开了会场。
　　上午的议程结束之后，会有一个小时的答记者问，之后便是媒体的私人访谈时间，我需要同时在旁边为与会的三个专家拍摄照片。我提早拿到了相关人员的资料，并做了很多功课，虽然不用像访谈记者那样准备提纲，我仍想尽力而为。
　　没想到，Abel却直接带了陆子煜过来。
　　我正在半跪的蹲在酒店的地毯上调整遮光板的高度。
　　Abel冲我招招手，笑道：“Vivian，临时调整，Aaron就交给你了。”
　　他急着去应酬其他人，并没有多做其他交待和安排，便匆匆离开。
　　陆子煜似乎是提前知道会见到我，并没有很惊讶，静静的笑了下，像个老朋友一样问候我：“微微，好久不见了。”
　　我没有作声。
　　陆子煜问：“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敷衍了句：“嗯。还好。”
　　他见我安静下来，大概以为是我不想说话，于是体贴的没有再开口。
　　陆子煜的助理是位身量高挑的美人儿，白种人。
　　她拎着衣服走过来，重新帮陆子煜换了一件更加随意休闲的西装外套，配了一条蓝色细碎星辰图案的领带。她替陆子煜整理了前襟的褶皱，手法熟练的直接用领带绕过他的脖颈，似乎想帮他打领带结。
　　我装作没有看见，偏过头去查看了三脚架的位置。
　　陆子煜却摆了摆手，表示拒绝，低声说：“Cici，I can do it myself.”
　　Cici只好无奈的走开，去一旁确认其他细节。
　　拍摄进行的十分顺利。
　　我最满意的一幅照片是在采访的间隙，对面的那个黑人女记者十分八卦的问陆子煜他的身边是否有爱人时，他直接看向我的镜头中，背景是华厦起伏的高楼林立，他的眼神中有迷惘和坚定共存的矛盾。
　　Great photograph is about depth of feeling.
　　摄影师Peter Adams说，好的照片只在于情感的深度。
　　陆子煜斩钉截铁的告诉记者，有，而且是想共度余生的人。
　　我相信。
　　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了。
　　顾嘉言走后，我并不着急寻找一个寄托和宣泄的出口，这几个月离群索居的生活，让我渐渐平静下来。偶尔看书和纪录片，就能消遣时光。随着绝望和虚空感觉的减少，爱对于我来说便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我竟然会偏执的认为，只要习惯了忍受痛楚，治愈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我才会在面对陆子煜时，无动于衷。
　　晚餐是跟陆子煜一起吃的。
　　在酒店露天的空中花园餐厅，吃的中餐。竟然有我爱吃的口水鸡和水煮鱼，虽然不如国内川菜地道，到底是满足我的思乡情结。
　　我难得的好胃口。
　　陆子煜连续看了好几眼我握着筷子伸出的手腕，皱眉忍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问：“微微，你的胳膊上怎么这么多块淤青？”
　　我不以为意的抬起手，回答：“不知道在哪里磕到就会这样。”
　　陆子煜叹口气，继续皱着眉头嘱咐我：“有可能是血常规的问题，一定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点点头，随便应了声。
　　以前的我，就连失眠或者感冒之类的小病小痛，顾嘉言都会未雨绸缪的让我吃中药预防。我不能回想他，沉默了一会，转了话题，问：“你跟Abel是旧识？”
　　陆子煜浅浅的笑了笑：“我们是耶鲁大学的校友。”
　　我继续问：“是你拜托他照顾我的吗？”
　　他低着头沉默片刻，说：“微微，你不要这么敏感。”
　　我说：“刚才Abel没有特意向你介绍我的情况，我就知道了。”
　　我自嘲的笑笑：“还以为我真的这么好运气，只拍了小半年的照片，就有《国家地理》的编辑跟我约稿，原来只是因为你。”
　　陆子煜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心，连忙解释了句：“我只是向他作了推荐，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你作品的质量。”
　　我偏过头笑了笑，“whatever，谢谢你。”
　　陆子煜脸色不太好看。
　　我又说：“但是，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了。”
　　我推开身后的椅子，站起来，跟他说：“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陆子煜也站起来，我转身欲走，又回过头冲他招招手。
　　他在身后叫我一句：“微微，小心——”
　　端着一盘滚烫汤汁的侍者刚好与我擦肩而过，他为了躲避周围跑动的两个小孩子，往我的方向偏了偏。陆子煜的话音未落，他的整盘汤直接浇在我的腿上。考虑到今天峰会场合的需要，我难得换了一件正式的白衬衣，收腰的小黑裙，没有穿丝袜，膝盖以下都是裸/露着的。
　　我的脚背上也被覆盖了汤汁，鞋子上更是惨不忍睹。
　　火辣辣的灼热感立刻从膝盖蔓延到脚尖。
　　很痛。
　　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陆子煜冲过来查探我受伤的情况，侍者在一旁一直低头连连道歉。
　　我拒绝了他带我去医院处理的建议，直接回到酒店房间，冲了个热水澡，洗干净之后才发现小腿上有一片皮肤已经被烫的起了白色的水泡。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陆子煜敲开了我的房间门。我没有想到是他，还以为是我之前叫的客房服务，开门的时候有些错愕。他脱掉了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左手臂屈起横亘在胸腹前，搭着外套，掌心握了一包大概是治疗烫伤之类的药物喷瓶。
　　另外一只手，拎了一双鞋子。
　　珍珠色的缎子面小山羊皮船鞋，做工精致漂亮，就连底部和三公分的粗跟都是全皮制成，舒适简约，严丝合缝的熨帖。
　　峰会的指定酒店在内罗毕最繁华的街区，出门走过马路，对面便是一排奢侈品的门店。
　　从开始到现在，陆子煜的做小伏低都格外动人。
　　比如现在，他去买药的途中甚至还来得及去店中挑一双鞋。
　　我没有立刻作声。
　　陆子煜牵着唇角笑了笑，扬起右手中的鞋子，“我记得你穿37号半的鞋子，美国码是6号半，对吗？”
　　我不让他进来，靠在门口，声音哀颓：“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再爱了。”
　　陆子煜往前走了两步。他跟我的距离变得非常近，我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他将我禁锢在门板和他之间狭窄的空隙之中，渐渐垂下头来。
　　我不敢正视着他的双眸，偏过头躲了躲。
　　他声线低沉，一针见血的指出我的症结：“All you need is love.”
　　

　　☆、岁月空寂（3）

　　3.因噎废食。
　　我坐在床边，陆子煜坐在我对面窗下的椅子上，低头用棉签蘸了药水，小心翼翼的帮我处理膝盖以下的烫伤。
　　他的眉心蹙的极紧，好像在忍痛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不敢乱动，他又仔细检查一遍，直到把所有细碎的小伤口和不知何时撞伤的淤青都上了一遍药水和药膏，又把比较严重的几处贴上了透气的纱布，才长出一口气。
　　他大概是怕我会痛，一直跟我闲聊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其实，我早就对痛彻心扉习以为常，生理上的病痛根本毫无所觉。
　　陆子煜挑了几个我不避讳的话题，跟我谈论起我的社交账号，道：“我是你的粉丝呢。看到你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乞力马扎罗山下，天际处的落日。”
　　我有些错愕：“你怎么知道我的账号？”
　　他笑笑：“你注册用的邮箱地址是你工作时的邮箱，我们曾经加过好友，会有推荐列表。”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把我的作品推荐给Abel，让我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陆子煜抿着唇角笑了笑。
　　我又说：“谢谢你，真心的。”
　　他有些不高兴的叫我一句：“微微——”
　　我突然问他：“推荐不是双向的吗？我这里并没有看到对你注册账号的推荐。”
　　陆子煜似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我问的依旧是上个遗留问题，怔了片刻，无奈解释道：“是我患得患失，我换了一个新的邮箱注册的账号关注你，我怕给你造成不必要的压力。我想给你一点时间。”
　　我没有作声。
　　他颇为自嘲，道：“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每天都在网上给你留言，又怕你误会我的狂热，会厌烦，于是就换一种诚恳的语气给你写邮件，每封邮件都设置已读回执，看到你的回复，哪怕只有一两个字，都会心跳加速。”
　　我有点难过。
　　陆子煜说：“微微，你扪心自问，如果有个人能证明他是爱你的，你会爱他吗？”
　　我的心情很难以描述，固执的摇摇头。
　　他浅浅的叹一口气，跟我说：“微微，生活最重要的是要向前看，不要再裹足不前了。”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我懂得，但是我做不到像顾嘉言强调的那样，放下心头的包袱，不为任何人或者事沉沦，我做不到move on.
　　陆子煜没有办法，只好不再多说。
　　我有点累了，偏过头掩饰着打了个困倦的哈欠，不知是不是突然的神经松弛，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失眠严重的我竟然感到久违的睡意侵袭而来。
　　陆子煜轻声哄我：“困了？”
　　我点点头，拉过被子合衣躺在床上。
　　陆子煜弯下腰，自然而然的低头帮我整理了被角，我眨了眨眼皮，疲惫的说：“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
　　陆子煜应了，“好，我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这就走，你睡吧。”
　　听完他的回答，我沉沉的闭上眼睑，意识渐渐模糊混沌。
　　我常常梦到顾嘉言。
　　有人说，死亡是青春最好的防腐剂。
　　我试图说服我自己，顾嘉言在我心中永远会是三十岁最好年龄的样子，他不用再忍受病痛，不用再承受生活的压力，不用再撑起沉重而现实的人生，这是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或许，这样的难以割舍只是因为我为失去他而感到悲痛，从此成为心里抹不掉的伤。
　　不是抱怨生活的不公平，只是因为太过怀念那些逝去的美好。
　　我觉得麻木，我会控制不住的放弃自己，蹉跎岁月。
　　我不相信未来还会遇到爱，我违背了曾经答应过他的那些诺言。
　　顾嘉言最后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曾经保管过他的手机。
　　锁屏密码一直都是我手机号的后四位，收件箱里整整齐齐的保存了他换手机之后我们之间曾经来往的短信内容，不是山盟海誓，也不牵扯儿女情长，就是一些琐碎的文字碎片，但是他却不愿意删除任何一条。
　　可能，他之前的每个手机都是这样，我并不清楚。
　　我并不清楚他曾经在我身上付出了怎样深沉而又无望的感情。
　　顾嘉言进ICU之后，姑姑曾经嘱咐我去商场帮他买衣服。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件衣服是他要在自己的葬礼上穿的。我漫无目的的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在露天的广场上站了半个下午，无视周围人的目光，发疯一样的蹲在原地痛哭了一场，才走进顾嘉言经常穿的那个正装牌子的门店。
　　后来，孙一白跟我说，微微，他已经为自己买好了墓地，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再后来，当我鼓起勇气整理顾嘉言遗物的时候，翻开了他手机的联络簿和收件箱，所有的内容不知何时都已经被全部清空，我不再是他联络簿的第一个快捷键，我们的通讯记录和短信来往也全都烟消云散。
　　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每次梦见顾嘉言因为我的眼泪而模糊的面孔，我的心都犹如被尖锐的钢锥刺入，抽出又重新刺入，千疮百孔。我陷入一个水深火热的炉鼎之中，周围熟悉的所有人的反应对我都是试炼，我无法再在那座城生活，我选择离开，一切归于虚空。
　　我不能再回忆那段时间的一切。
　　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和品尝这种经历。
　　我在睡梦中哭出声音来。
　　我不停的喃喃自语：“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趴在床上，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恍惚之中，有一只温柔的手掌覆上我冷汗涔涔的额头，仿佛溺水之人贪恋一根枯枝的救赎，仿佛沙漠中缺水的漫步者对雨的渴求，我不由自主的靠近那汪清冽的甘泉。
　　我的手腕和手肘处都有几处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
　　我感觉到有人帮我轻柔的擦上了薄荷味的药膏，凉凉的清爽。然后就感觉到手背上血管的微小痛楚，我努力睁开眼睑，看到室内有穿白大褂的黑人医生和护士的模糊身影。
　　我睡了很长时间，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不知何时。
　　映入眼帘的是床头冰冷的金属制点滴架，管中药水一滴滴的按照频率注入我的体内。
　　窗帘没有拉开。
　　墙上亮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芒柔和。陆子煜就窝在那盏灯下的圈椅之中，微阖了双眼，外套搭在膝上，雪白衬衣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脸色因为疲惫而略显萧索。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
　　全心全意，一心一意，付出了足够的耐心去兑现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钟静握住我的手，说：“微微，我一点都不担心你的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孙一白送别我的时候，在机场拥抱了我很久，他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说：“微微，早点回来，广阔天地，我们还大有可为。”
　　顾嘉言也曾跟我说过，“微微，你那么善良，那么坚强，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你会幸福的。未来，一定会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牵着你的手，走向你想要的生活。”
　　有时候，能勇敢的走下去，只是因为身边有一帮愿意陪你走下去的人。
　　我却做不到，至少目前做不到。
　　身陷囹圄，因噎废食。
　　陆子煜见我清醒过来，终于放下心来。
　　他走到我的床前，弯下腰将掌心覆上我的额头，试了试温度，道：“还好，退烧了。你昨天因为伤口发炎高烧了。”
　　我很快恢复过来。
　　我们在楼下餐厅面对面吃一顿早餐。
　　陆子煜回去做了简单的梳洗，换了一件洁净的休闲装。他就坐在窗外阳光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中，侧过脸看了一眼外面生机勃勃的热带树木。
　　相顾无言，陆子煜面前的餐点从头到尾都几乎没动。
　　我撩起餐巾抹了抹唇角，率先开口：“我们就此别过吧。”
　　陆子煜默默注视着我，温和的眸中闪过一抹痛楚神色。
　　我长出一口气，“我打算去伯格利湖再看一次火烈鸟，然后出发去耶路撒冷，后面的行程虽然没有确定，但是我想我应该不会再回重庆了。”
　　陆子煜苍白了面孔，说：“不是重庆也没所谓，纽约，巴黎，伦敦或者你喜欢哪个城市，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他这样低下姿态，我根本无法恶言相向。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陆子煜说：“如果你还想继续流浪，去见识这个未知的世界，我愿意站在原地等你。就像我在外面的那几年一样。”
　　我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回不去了。”
　　他诚恳说：“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口气冷淡：“已经熄灭的火头就不必再去点燃它。”
　　陆子煜被我的话激到，他搭在餐盘旁的白皙手指紧紧的攥了攥，脸上一阵青白，却自制的没有立刻开口。直到我打算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才听到他说：“如果可以，我也情愿用一生交换爱情，但是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岁月空寂（4）

　　4.听我的，哭出来就好了。
　　随后的几个月，我跟陆子煜几乎断了所有联系。
　　十月下旬，我独自一人游荡在耶路撒冷。因为对当地气候的不适应，我得了一场不重不轻的感冒，生病的时候人的情绪会容易脆弱，没有人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哭了很久。语言不通，我便很少跟周围的人交流，偶尔背着相机穿梭在大街小巷取景，像一抹游魂。
　　我接了国内几个杂志的摄影约稿。
　　半夜睡不着，爬起来修照片或者配文字的时候抬起眼睛瞭望生活，会觉得无比孤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陷在自己生活的泥沼之中，没有人能对我的痛苦感同身受，我也不需要任何人陪我走过这场风雪。
　　我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犹太经典《塔木德》中有这样一句话，“世界若有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
　　这里的落日、朝霞、云层、民居窗台上的花盆都能成为我镜头之中不可复制的景色。我下载了一本《耶路撒冷史》的电子书，放在随身携带的阅读器里面翻阅，这座宗教圣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建筑都有令人难忘的故事。
　　期间，我去了一次哭墙，周围有很多面壁虔诚祈祷的教徒，也有拿着相机穿梭而过的各国游客，我没作久留，也许是离群索居太久，我渐渐变得孤僻，不喜欢人声噪杂的地方。城内有许多不起眼的小教堂，进去之后就会别有洞天。我经常会去城郊的教堂做祷告，也穿过当地女人的黑色斗篷，遮住脖子和后背，头上披一层轻纱。
　　有时候，偌大的教堂之中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无神论者。
　　但是，我需要一个寄放情怀的方式。我试图在宗教信仰中寻找依托，不愠不争，修为完美人格，从而走向另一种层面的平和喜乐。我想当这场流浪结束时，能坦然回到人海中淹没自己，和从前一样生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记忆有时候是很奇怪的东西，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转瞬即逝，一个小小的细节却足以让我终生难忘。我不太记得去年春节江边那场盛大的跨年惊喜，不太记得顾嘉言最后在ICU那段时光我究竟签了多少张病危通知书，但是却清楚的记得他最后住院那次，某个下午的病榻前，我俯下身帮他整理被角。
　　顾嘉言被我的动作惊醒，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抿着唇角笑了笑。
　　我轻声叫他：“哥。”
　　他抬起手把我额前的乱发别到耳后，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温柔的摸摸我的头发。
　　他声色喑哑的跟我说：“微微，谢谢你。”
　　这个为我付出了此生所有爱的男人，哪怕缠绵病榻，也从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丝消极沉痛，甚至直到最后一刻仍旧对生活心存感激。其实，很多人的爱从不会说出口，而不说的，就成了记忆中最难以释怀的遗憾。
　　我觉得，我是个很悲观的人。尽管我明白昨天的太阳晒不干今天的衣裳，尽管顾嘉言跟我说过许多遍，微微，我从来都不担心你的未来。
　　画地为牢，裹足不前。
　　我不愿意从这场爱的阴影之中走出来。
　　十二月的时候，圣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收到从台湾发过来的一封工作邀请的Email和一张别致婚礼请柬，签名是Evan Dai，戴致远。我曾经听陆子煜说过，他很久之前就一直避居在花莲的大屋，每天种花洒扫，过着神仙一般不问世事的生活。他是我从大学时便心心念念的偶像，实在没有理由不去。
　　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能与陆子煜有关，只是不想太过刻意避讳。
　　我试图与自己和解。
　　让生活顺其自然，不隐藏悲痛，不伪装欢乐，坦然面对深沉的疼痛和改变。
　　我花费了一点时间准备行程。
　　在台北休整了一日之后，搭乘一早的台铁去花莲，一路都在下小雨。我的位置在车厢的左边靠窗，刚好能看到海面与天空中绵绵密密的雨幕中交织的景色。周围人大多数用普通话交谈，我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整颗心渐渐放松下来。
　　从车站出来，有提前联系好的司机来接我。
　　这座城，小巧而精致。因为我一直生活在内陆，我很少有机会看到海，面对车窗外公路一侧抬眼就能望见的厚云积压惊涛拍岸海风席卷，宽广又激荡，只觉得无比震撼。
　　车子在海岛上一座僻静的日式庭院前停下。
　　我曾经在杂志上见过戴致远的照片，所以面对真人的时候并不会觉得十分陌生。他站在门外的一株冬青树旁，身量十分高挑瘦削，穿一件米色的喀什米尔开衫，脸上架一副黑色全框眼镜，笑眯眯的看着我，身后是满园青翠。
　　他没有撑伞，天上飘着细小的雨点，落在他的肩头洇成深色一小点，很可爱。
　　我很熟悉他的档案，但是他看起来根本不像过两年就满四十的人。
　　这一年来，我总是很难对人或事热络，所以迟疑着没有开口。
　　戴致远向我伸出手，笑道：“你好，微微，抱歉没有去车站接你。”
　　人跟人的气场，其实很微妙。
　　我喜欢他身上那种熟悉的与世无争的温和，自然而然的就对他卸下了防备。
　　我们一起进屋。
　　他的设计理念一贯都是“情归于家”。风格十分质朴自然，整栋木屋都只有原木和白两种颜色，连窗帘都是灰绸加白纱。全室内的榻榻米，最外侧的门帘是蓝白扎染的棉布，十分浓重的川西风格，我认得。
　　我们闲聊了几句。
　　我问他：“你去过四川？”
　　戴致远盘腿坐在厅内的矮桌前，在为我泡茶，一边回答道：“很多年前，我去过好几次川西采风，感觉非常好，群山连绵的自然山水不是尾气缭绕的城市中能看到的。”
　　他讲话的语调十分温柔，尤其是尾音，总是带着特有的一段旖旎。
　　我渐渐放松下来。
　　我注意到窗下长条案几上摆着的一张人物照片，她穿一件黑色的及膝长轻纱裙子，上衣摆扎在腰里，头发挽起来，整张脸露在外头，额前的刘海都扎上去，笑容十分清爽俏丽，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多嘴赞了一句：“新娘子好漂亮。”
　　戴致远沉默一会儿，从我手边接过镜框，倒扣在桌面上，道：“她已经不在了，这张照片是十年前拍的。”
　　我有些错愕，没有作声。
　　他轻轻的叹口气，环顾四周，说：“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间屋了。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也该走出来了。”
　　我忽然觉得情绪失控。
　　戴致远拍拍我的肩膀，继续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年轻，她走的又太突然，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就消耗光了我此生所有的感情。我一直相信，这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得到的时候有多美好热烈，失去的时候就有多痛苦不堪。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我是疯了，我没有办法正常工作，社交，甚至不愿意出门。”
　　我很没礼貌，问他：“那你过两日请我拍的新娘是谁？”
　　戴致远倒是不很在意，释怀一样，道：“时间太过伟大，是治疗一切伤口的良药。”
　　我说：“你爱上了别人。”
　　他没有作声。
　　我又问：“那你还爱她吗？”
　　他自嘲一样的笑笑，说：“在我根本不懂得爱的时候，就失去了此生挚爱。此后的蹉跎岁月都是为了祭奠那段过去。我也曾常常担忧，我们共同走过的那些岁月会不会经过时间蚕食渐渐被我遗忘，一起生活的痕迹该选择哪个留在身边当做思念的凭证。”
　　我感同身受，红着眼眶问他：“你忘了她，你跟别人结婚，你爱上了别人，她会怪你吗？”
　　他神色悲悯，道：“现在，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我学着用两个人的生命去爱，真实的面对自己，真实的面对这个世界。”
　　我努力抑制了眼眶中不断蔓延的泪意。
　　我知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剖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给我看。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城，他愿意将城门打开，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他最终选择忘却。
　　我做不到。
　　我直接问他：“是陆子煜拜托你跟我说这些的吗？”
　　戴致远沉默片刻，说：“我本不该过问你们的私事，但是Aaron言辞恳切。他这半年来，忙碌工作之余，飞台湾跟我面谈过很多次。他知道你的症结在哪里，却无能为力，又不敢跟你太紧，怕把你的情绪弄的更糟糕，反而惹你反感，这样的患得患失。”
　　我感觉到眼泪不停的涌出眼眶，连忙避讳的伸手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
　　我仍旧不习惯在人前示弱。
　　戴致远轻声劝我：“听我的，哭出来就好了。”
　　

　　☆、爱是影响（1）

　　1.情怯。
　　我在戴致远的婚礼上与陆子煜重逢。
　　新娘在垦丁经营着一间民宿客栈，又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婚礼定在当地海边的教堂。早晨她临窗梳妆的时候，我就到了。化妆师和送嫁的姐妹济济一堂，聚集在轩敞的客厅内。她没有空招呼我，只说让我随便拍就行。
　　雪白的婚纱平摊在刺绣了龙凤呈祥的大红色的床单上，是一件露肩的蕾丝拽地婚纱，头纱也是蕾丝，比婚纱还要长，化好妆以后才换上。
　　我站在一旁，握着相机挑了几个角度。
　　婚纱是贴身设计，新娘腰臀曲线毕现，裙子到了下摆才散开，层层叠叠轻纱摇曳，很美。戴致远把新娘拦腰抱起，长长蕾丝头纱及婚纱下摆垂到地上，她自然而然的双手环过他的脖子，言笑晏晏的眼睛中始终都是得偿所愿的满足，满满的都是爱意。
　　这样的良辰美景，那样的甜美幸福。
　　我无法移开眼睛。
　　恰好江娆也在被邀请的客人行列，我们站在教堂外面闲聊了几句。
　　跳出自己的感情怪圈之后，她重新恢复心理医生的冷静沉着。她劝了我几句：“Aaron付出的感情并不比嘉言少。我刚接触他的病例的时候，他一度都很排斥提到你，这不是因为厌恶的情绪造成，而是因为太过深爱。所以别人提都不能提，一提就戳中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会觉得疼。”
　　我摇摇头，“我们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理清楚的。”
　　她笑笑：“世间所有的真挚的感情都是这样，不单单就你这一桩。”
　　我没有作声。
　　她浅浅的叹口气：“微微，放过你自己，放过Aaron，也放过顾嘉言吧。”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教堂外面红毯尽头，有一面全部用白玫瑰装饰的巨幅花墙，花瓣上坠着水滴，花朵还是娇艳欲滴的，紧紧地挤在一起，繁盛而华丽。
　　我一个人在那一丛花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陆子煜不知何时从教堂走出来到我面前。他一言不发，牵着唇角冲我笑了笑。他比前次我们遇见时又瘦了很多，鬓角修剪的极其利落，穿一件剪裁得体的修身方领白衬衣，身后是海浪翻滚澄澈碧透的海天一线。
　　此时，教堂里传出神圣的婚礼唱诗的背景音乐。
　　也许是因为处在这样放松的氛围之中。
　　我竟然没有竖起浑身的防备，对他恶言相向。
　　我们一起在海边砂糖一般绵静的沙滩上散了一会儿步。
　　他给我在路边小店买了一份炸鸡排，又自告奋勇的帮我背着相机器械。我光着脚挽起裤脚拎着鞋子追了几次海浪，重新跑回来到他身边，有些悒郁的开怀。在这里，我什么角色也不用扮演，只用闭上眼让海浪和沙砾亲吻脚丫。
　　我跟他说：“这里真的很好，山水都好看，人说话的尾音都是软软糯糯的，我很喜欢。”
　　陆子煜也被我的情绪感染，笑着说：“人很容易爱上一座岛，这里的一切都象征着隔绝、遗忘、放肆。”
　　他终归是懂得我。
　　我没有作声。
　　陆子煜有些动情，他伸出右手，细瘦手指替我整理了额前的乱发，说：“微微，你知道吗？我真高兴看到你现在这样。”
　　我正色，道：“子煜，谢谢你。”
　　陆子煜一怔，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待一段时间，就当是休息也好，充电也罢。毕竟你去的那些地方，大环境都不是很好，我一直很担心你。”
　　我点点头，说：“我会考虑。”
　　陆子煜看一眼近海处的礁石，自嘲道：“我曾经也心比天高，认定人活一场必须要有所成就。遇到你之后，我却只有一个念头，恨不得从这世界红尘琐事中抽身而出，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我曾经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很多年，但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无法忘记你。”
　　我被他眼眸中海水一样的诚恳和深情触动。
　　我抬起右手指了指左心房，“我这里……是空的。”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说：“微微，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开一辆白色的敞篷车，飞快奔驰在海边的公路。我坐在副驾驶，头发凌乱，迎面能感到咸湿的海风。在这座城的东边，出现街区的时候，车子的速度终于慢下来。附近都是老房子，也有翻新重建的民居，独栋的白色小楼房，临海，前后都带小院，养些花种些菜。
　　若非清闲富足，也住不到这里。
　　我们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说过——
　　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在乡间做一幢房子，是那种白色的涂满了石灰的小楼房。就在老家的村子里，围起一片庭院，院子里有高高的梧桐树，夏天的田间有吃不完的瓜果，我要躺在梧桐树下的椅子上挥着蒲扇纳凉。
　　他一直都记得。
　　我想起去年春节他特地让将设计院的奖励旅行安排在台湾的良苦用心。
　　我想起钟静提到他给我准备惊喜时候的欲语还休。
　　彼时，我根本无暇顾及辜负他付出的深情。我的整个人都沉浸在会失去顾嘉言的痛彻心扉之中，时至今日，已经无法从那片爱的阴影中走出来。
　　我们走下车来。
　　陆子煜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院落中遍植的冬青树，他一直喜欢苍翠的色泽。
　　我有些恍惚。
　　我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动弹，门口突然冲出一团雪白的身影。大乐/透嘴里呜咽着跑了出来，它的速度非常快，直接扑到我的身边，仰着头瞪着黑色点漆一样的眼睛委屈的看我几眼，又围着我转了两圈，却没敢立刻向前。我连忙蹲下来，抱着它的脑袋，使劲儿揉了揉。
　　我的眼眶中立刻情不自禁的漫上泪水。
　　临走之前，我把大乐/透托付给了孙一白，尽管很不舍得它。
　　我再也不打算回去了。
　　

　　☆、爱是影响（2）

　　2.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我沉沉的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薄幕，这个房间是整栋楼房视野最好的一间，一面墙是全透的玻璃，透过微风拂开的窗帘缝隙，能看到海天一线的平静水面，那样的景色，无法用美来形容。
　　床头造型别致香炉内的熏香已经燃尽，甜甜的石榴味散了一屋。
　　难怪好眠，我的胸腔蓦地一暖。
　　我准备换件衣服，所以打开墙边的嵌入式衣柜。
　　角落里摆着我的行李箱。
　　衣架上是一列当季的新衣，从连衣裙到风衣，还有基本款的白色棉T和帆布鞋，色彩大多简单明快，都是我会喜欢的款式，是陆子煜准备的。
　　我也曾如其他女孩一般，迷恋装扮和华服。
　　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精力置办这些东西，常年只靠两三件换洗的轻便衣物过活，只有一件羽绒服御寒。我不愿意花时间在打扮自己上，不愿意关注身边的人和事，兀自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中，固步自封。
　　我换了件材质柔软的七分袖蓝色条纹棉T走下楼来。
　　陆子煜不在。
　　别致的下沉式中庭十分轩敞广阔，延伸到海边的一角是一间玻璃房子，日式的席地茶台上有两个蒲草编成的靠垫。厨房是开放式的，空间规制合理，收拾的也很干净，没有什么烟火气息的样子。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门口就传来大乐/透呼哧的喘气声。
　　陆子煜穿一身宽松的休闲装，蓝色横条纹的上衣，九分的运动裤，裤脚极其利落的收到脚腕上，双手随意抄在裤兜跟在大乐/透身后走进来。
　　他出去遛狗了。
　　我没有作声。
　　他的眼光扫过我的上衣，牵着唇角笑了笑，说：“醒了，睡得好么？”
　　我们穿了颜色和款式都基本相同的一件衣服。
　　我觉得尴尬，简单的应了声，走到厨房拿了一碗水，放在口渴的伸着舌头的大乐/透面前。
　　陆子煜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侧过脸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开冰箱，拎出一瓶水。
　　我没有手劲，用力弄了几下都没能打开。
　　见状，陆子煜走到我身边来，有些欲言又止的默默看我一眼，然后从我手中接过去，拧开递给我。又浅浅的叹口气，牵着唇角笑了笑，问我：“要不要喝椰汁？冰箱里有几罐很新鲜的，上午刚送过来的。”
　　陆子煜站在开放式的厨房中忙活晚餐。
　　暮霭沉沉，夕阳渐渐隐于海面之下，四周都安静下来，空气中水汽浮动。橘黄色调的灯光中，能看到他白皙脖颈一段旖旎的弧度。
　　大乐/透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我趴在餐厅的吧台上一边用吸管喝面前的新鲜椰汁，一边开口问正在全神贯注切西红柿的陆子煜：“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厨？”
　　他游刃有余的回答：“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总归是要学会弄点东西填饱肚子。”
　　我没有接话。
　　陆子煜说：“无聊可以去客厅看一会儿电视。”
　　我摇摇头，“不用。”
　　他有些无可奈何，“微微，放松点，好不好？”
　　我窝在沙发中打开电视。
　　连续换了好几个台，电视剧或者时政新闻都很难吸引我的目光，最后换到音乐频道，停了下来。顾嘉言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听歌，觉得每首歌都是自己，听什么都会哭。
　　现在好些了。
　　屏幕中身穿和服样式黑色长袍的那个歌者，唱起成年人隐晦的情伤，歌声几近悲凉，刀刀手刃心尖，一点也不留余地。
　　原谅我不再送花，伤口应要结疤。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我想起顾嘉言最后住院那段时光。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会反复发烧，经常是上午刚有些好转，下午便沉沉的陷入昏睡。我整天整夜的待在医院，他的情绪有时候不好，会忍不住赶我走。我为了让他放心，便象征性离开一段时间，再偷偷跑回去。
　　有一次，我听到他跟姑姑的谈话。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微微不会吃这么多苦。她那么懂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还努力对着我笑，她总是要保证自己有良好的状态。”
　　姑姑有些无奈的劝解他说：“你那么疼她。”
　　他半靠在床头，唇角笑容虚浮，说：“终究是我拖累了她。”
　　这个傻子。
　　我回去洗澡，站在花洒下面，放肆的哭了一场，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才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重新回到他面前时，我只能压制低落的情绪。
　　我一直都表现很乐观，对未来抱有希望。
　　就算身体的病，我无能为力，心里的伤，我想帮他抚平。
　　我永远记得顾嘉言看我的目光，全心全意的爱和呵护。我有时候会觉得，顾嘉言是为我而生的，他甚至用自己的疾病和生命来成全我，帮助我修行，教会我成长。让我真正懂得生活，从此面对未知的苦难不慌乱，不盲从于随波逐流的人生，不害怕任何事情。
　　回忆是无限的，但这不是生活的终点。
　　顾嘉言离开了，但是他对我的影响，会长存于我的生命，这比任何实际形式都重要。
　　“微微——”
　　不知何时，陆子煜来到我身边，轻轻的叫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抬手擦了脸颊上的泪痕，转移话题似的问他：“好香，晚饭吃什么？”
　　我起身欲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陆子煜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神色有些凄楚。他的手掌心贴在我的面颊，用大拇指腹轻轻替我擦去泪痕，捧着我的脸，低声劝我：“微微，很多事情，关键是在于自己的心态。这个世界是你想法的投射，如果你愿意积极面对，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眸光湿润，偏过头去不看他，说：“对不起。”
　　陆子煜叹了口气，抬手替我整理了额前散落的刘海，唇角的笑容有些悒郁：“吃饭吧。”
　　我摇摇头，自暴自弃道：“我不想吃。”
　　我转身欲走。
　　他有些生气了，叫我一句：“微微——”
　　我情绪颓败，说：“你别管我了。”
　　他皱眉，胸膛起伏了下，终于使出杀手锏：“顾嘉言肯定也不会想到，他的爱，竟然会弄疯了你。”
　　空气陷入瞬间的静默。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我何尝不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也知道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是怎样的艰难。
　　顾嘉言对我的爱是双刃剑。
　　而我对他的感情很难以用理智去抑制，也很难恰如其分的表达，更没有办法缓释。
　　我不想示弱，冷淡了口气，说：“这不用你管。”
　　陆子煜被我气的没办法，声音疲倦，也许打定主意戳破我心中那块隐秘的伤痕，又继续说道：“顾嘉言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受不了，情绪激动的转身道：“不许你提他。”
　　陆子煜不依不饶，说：“因为遗憾才会念念不忘，不断回味。”
　　我立刻否认：“不是！”
　　陆子煜走近我身边，握住我的一只手，说：“微微，忘了他吧。”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视线是模糊的，声音都是哆哆嗦嗦的，摇摇头说：“不行，我不能忘了他，我不能开始新的生活，我再也不能爱上别人了。”
　　陆子煜敞开怀抱，揽着我的肩膀将我拥入怀中。
　　我立刻被纯粹的男性气息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冽干净的草木芬芳包围。他抚摸着我的后颈，一遍遍的伏在我耳边说：“微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爱是影响（3）

　　3.我的作息渐渐规律起来。
　　我在台湾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春寒料峭到初夏时分，这里的气候宜人，不用厚重的衣服就能抵御偶尔台风带来的寒冷。
　　大部分的时光都是我一个人度过。我很少宅在家里，几乎每天都要出门，大乐/透交给隔壁女主人照料，她的孙女刚刚入读国小，非常喜欢跟大乐/透玩。我有时候会开陆子煜的车子，沿着海边的公路一路走，碰到别致的食铺和难得的风景就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如果晚上来不及回去，偶尔外宿，我会给陆子煜的手机发一条短信，他也不是很过问。
　　我们都重新找回生活的平衡点，谁也不愿意轻易打破。
　　我的作息渐渐规律起来。
　　早晨锻炼的时候，我会顺手带一包猫吃的饲料，到附近公园的树丛中喵呜喵呜的唤猫。不见猫，就在固定的喂食地点放一把猫粮和清水。下午有时候也出去，附近有一条旧书街，为了吸引游客，装修风格十分文艺清新，我偶尔会买一杯咖啡坐在路旁露天的卡座看一会儿书。如果不下雨，傍晚我会出去遛狗，沿着海边一直走一直走。
　　我并没有因为心情低落而养成酗酒的习惯，甚至很少去酒吧。
　　陆子煜一直对我很放心。
　　他投其所好，有时候会带我去跟戴致远夫妇二人打网球。
　　我很久没有下场，重新握着拍子的感觉竟然很不错，一连杀了对方好几个球。戴致远的新婚妻子性格十分开朗，挥手示意暂停，换了陆子煜他们二人对战。
　　我们坐在场下的圆桌前。
　　她喝一口水，说：“天，你简直就是第二个莎拉波娃。”
　　“说笑了。”
　　我放下球拍，用毛巾擦了额上的汗水。
　　不知为何，我一直对她心有芥蒂，很排斥与她深交。我潜意识里总是固执的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能守着一段感情过活，忘却似乎就意味着背叛。
　　她看我的情绪不高，劝我说：“Aaron一直很担心你。”
　　我有些诧异，按道理来说，她这样快乐，应该是不完全了解戴致远过去曾付出的那段深沉的感情，但是言下之意，她似乎很清楚。
　　我没有作声。
　　她笑了笑，似乎明白我心中所想，说：“没错，我的确很清楚Evan之前是因为什么而踌躇不前。但是，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他的过去，他的经历，他曾付出的感情都是构成他这个人的元素。Evan曾经拒绝过我很多次，他说，他再也不会爱了。可是你看，他现在跟我在一起，他很开心。这就够了。”
　　她换位的开解让我心中好受很多。
　　但是，我很难从过去走出来，顾嘉言对我的影响已经深入植根与我的骨血与灵魂之中，我根本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陆子煜的工作很忙，经常不在。但是隔段时间，就会回来休息几天。
　　有一次，我接了一单台北的工作。结束之后，我谢绝了主办方的挽留，乘台铁回到垦丁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我在深夜营业的食铺买了一小盒寿司，又在自动贩售机前拿出一杯热的乌龙茶来。回到家的时候，陆子煜正坐在楼下玻璃房的书桌前画图。
　　见到我，他的眸光蓦地一暖，声音低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我脱掉外套，说：“忙完工作之后，我看还能赶上最后一班车，就回来了。”
　　陆子煜的目光停在我手中的纸袋上。
　　我连忙说：“你吃饭了吗？”
　　他倚靠在玄关的案前，笑着摇摇头，“还没。”
　　我拿出那杯乌龙茶，掀开盖子凑到他嘴边，“你先喝一口这个，是热的。我还买了一盒寿司，但是你胃不好，吃不了冷食。我去厨房帮你煮碗面。”
　　陆子煜眸光柔软，低下头，直接就着我的手抬起杯子底部喝了一小口。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有点尴尬。
　　我转身往厨房走。
　　陆子煜忽然伸手握着我的手，说：“我来煮，你去换件衣服休息一下。”
　　我去二楼卧室换了件柔软的家居服下来，倚着厨房的门框，看陆子煜正在把面条放入沸腾的锅子里，依旧是长身玉立，人很清瘦。
　　我想起一年多以前，我们重逢。
　　他几乎对厨房事务一窍不通。
　　如今，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他亲自下厨煮一碗鱼丸细面给我吃，洁白的面条上面有两只雕了花的香菇顶。我接过筷子，挑着面条吃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我抬头问他：“你怎么不吃？”
　　陆子煜下意识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停顿了动作，搁在桌子上，说：“我不饿。”
　　我皱皱眉，“什么时候开始抽烟？“
　　他看着我，毫不躲避我的目光，眼中有深深缠绕的柔静，沉吟片刻，说：“大概是大半年前，我没有烟瘾，有时候需要晚上赶工作进度，用来提神的。”
　　饭后，我在厨房收拾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陆子煜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台灯的光是橘黄色的，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他的手指屈起搭在大腿上，额上有可疑的薄汗，脖颈歪着靠在亚麻色的抱枕上，眼睫下青影沉沉，倦色难掩。
　　我没有叫醒他。
　　我拿到遥控器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又去房间拿了一床毛毯出来搭在他的膝上。
　　陆子煜被我的动作吵醒，撑起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掌心搓了搓额头，跟我说：“我刚才睡着了？”
　　我坐在他身边，替他掩实了身上的毛毯，说：“你发烧了。”
　　他的鼻音浓重，手指抵着一侧太阳穴，声音低沉嘶哑，“怪不得，一直头痛。”
　　我问他：“是着凉了吗？”
　　他摇摇头：“没有，可能是因为最近太累了，从重庆飞北京转机到洛杉矶，又在新加坡转机回来，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睡。”
　　我劝他：“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陆子煜的笑容很虚浮，说：“也不是只为了赚钱。有时候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工作，还能用什么来填满自己的生活。”
　　我的眼睛一酸，说：“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
　　陆子煜侧过脸，抬手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脸颊，有些好笑的说：“你说什么呢，是我一直不肯放手。如果非要道歉，那也应该是我才对。”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汗湿，好像又想起来什么，似乎很不好意思，沉默着笑了一会儿才跟我说：“微微，我托人买到了过几天两张台北小巨蛋的演唱会的VIP票。你还记得吗，我们读书的时候说过会一起去听他的演唱会的。”
　　我起身去洗手间，捞了条冰毛巾敷上他的额头。
　　他病体虚弱，没有说话，只握握我的手指，表示谢意。
　　我的胸口搐痛。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总觉得治愈的过程更美，奈何你们都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之中，再不肯吭声支持我~~

　　☆、爱是影响（4）

　　4．此时此刻，我觉得死比生容易。
　　陆子煜停下手头的工作，休息了几日。
　　他的身体状况基本好转之后，我们一起进行了一场短途旅行。
　　从垦丁出发，沿着海岸线自驾环岛。这里的公路很好，一侧是澎湃的太平洋海面，碧蓝的海水，雪白的泡沫，海岸线开阔，让人心情无比舒畅。天气好的傍晚时分，海天一线的尽头处，夕阳映衬着晚霞，美的不可思议。大多数时候，我都很沉默，累了就窝在座位上睡一会，兴致起了就听着车载电台的音乐跟着哼几句。
　　望着车窗外面的天空树影，会觉得心中很安静到空茫。
　　陆子煜做任何事的计划性都极强，旅行也不例外。一路的吃食住宿和需要徒步观赏的景色都安排的十分妥帖。他是那种人，从不夸口描绘未来生活的蓝图，也不轻易许诺生活的愿景，只是用实际的付出默默的等待。
　　到淡水附近的海边时，恰好是傍晚，天上下起小雨来。
　　我们在一间很有名的小馆子吃饭，茶上来了。
　　是我特意点的香茅煮姜。
　　茶壶蒸腾起的浮薄白烟跟玻璃窗外灯光掩映的雨点交相辉映，迷离了陆子煜精致美好的眉目。我执壶给他面前的瓷杯添了茶，说：“冬吃萝卜夏吃姜，香茅的药用效果也很好。你最近总是头痛，这个很对症。”
　　陆子煜笑笑，多喝了几口，向我道谢。
　　等菜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孩子坐在屋檐外马路牙子上弹吉他唱歌，一首接一首。陆子煜看我饶有兴致，开玩笑说：“读高中的时候，我也想过当一名流浪歌手。说不定还能出唱片呢。”
　　我被他逗笑，点头附和道：“对，你当时吉他弹的很好。”
　　他似乎有点惊喜，脱口而出：“你还记得？”
　　他从未求证我是不是已经从过去那场病痛中痊愈，是不是已经记起跟他之间那些曾经被我遗失的过往。
　　我心中酸涩，应声：“嗯，我记得的。”
　　我记得的。
　　尤其是最近，因为陆子煜长久的陪伴，很多与他之间过往的轮廓都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雨停了，海边的夜，静悄悄的，海潮声，松涛声，不绝于耳。
　　陆子煜牵着我的手，沿着绵绵密密的沙滩走了一段路。身后公路另一侧霓虹烁闪，有人在唱露天的KTV，广岛之恋，浑厚的嗓音和着缠绵的女声，别有一番风情。
　　我们找了个位置，并肩坐了下来，海风拂面。
　　又是一个夏天了。
　　陆子煜看着我的眼神亮亮的，心情不错的样子，说：“唱歌的是一对从重庆过来玩的新婚夫妻。我们刚才闲聊了几句。”
　　我有些惊讶，“刚才我们遇到的那两位？我看他们年纪好像都不大，女生才刚满二十吧？”
　　陆子煜笑笑，说：“嗯，还在念大学呢。”
　　他又加一句：“人生毕竟苦短，要抓紧能在一起的时间。”
　　我沉默了下，说：“书上说，女人最想结婚的年纪是二十六岁，过了二十五的坎，摒弃了最开始幼稚的想法，想选择最简单最接近自己的方式来找一个人共同生活。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陆子煜皱皱眉，说：“微微，我希望你的婚姻是因为爱，而不是将就。”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人生需要将就的东西太多了，将就工作，将就生活，将就一餐饭，这世上，有多少人的婚姻不是因为向现实妥协而将就结合的？”
　　陆子煜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还是低声劝我，“微微，不要消极。”
　　我知道是自己失言，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陆子煜手机上有新邮件到达的提示音。他需要回到路对面的我们下榻的酒店房间去忙工作，我没有跟他一起回去，一个人继续在户外沙滩上坐着吹海风。
　　陆子煜说：“我要去房间回个重要的电话，待会出来接你。”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
　　他站起来，用手掌心轻轻揉了揉我额前的蓬乱的刘海，又笑着说一句：“我一会儿出来接你回去。”
　　我只好点点头。
　　陆子煜转身离开。
　　我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他前几日还在发烧，终日陷在高强度的工作之中，却为了调整好我的情绪，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
　　我出声叫住他，“子煜——”
　　他穿一件柔软的亚麻色衬衫，舒适熨帖的长裤，黑色头发，白皙脸孔，依旧是长身玉立的样子，背后是次第亮起小灯的一排排民宿和旅馆的楼房。
　　有些人身上有天生的光彩，即使岁月黯淡，也让人难以忘怀。
　　陆子煜被我突然难舍的情绪弄的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笑着再次向我挥了挥手，一边倒退着往后走。我有些浑浑噩噩，眼睛中漫上的泪光渐渐模糊了他的身影，我勉强笑一笑，也冲他挥手，低下头喃喃说声，“再见。”
　　我独自一个人往人烟稀少的另一侧沙滩上走过去。
　　身后民宿的院落中似乎有情侣在做告白的仪式，这座小城承载了多少异乡客的爱情。一时半刻之间，不间断燃放的焰火在天空中绽放开宝光华丽的光圈，满目照耀内心惊动，却无关痛痒。
　　我发觉我渐渐忘记了顾嘉言。
　　有人说，所有的感情都经不起岁月的折堕和时间的洗礼。
　　或许吧。
　　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就像是，过去的伤痛逐渐淡去了，这一度让我很自责，因为这就像……就像再一次失去顾嘉言一样。所以有时候，我甚至会强迫自己一遍遍回忆起他的眉眼，他对我说过的话，他为我做过的事，和他曾经在我身上付出的爱。
　　我知道，这样对陆子煜不公平。
　　顾嘉言的离开，像是一下子把我生命的钟表拨慢了。
　　我的人生化为空骸，我不想那么快的走出来，或许是因为曾经失去过，才更能懂得应该珍惜。我心底其实能理解陆子煜。面对痛苦嚎啕大哭是因为悲痛，但沉默坐着自我消化的人并不意味着就不痛苦，他甚至连安慰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但我就是知道，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不知从何时，我开始无可救药的想结束这样的纠结。
　　弗洛伊德说，人天生具有建设性的、生的本能和毁灭性的、死的本能，当人生的本能不能得到实现时，就会反而走向毁灭。
　　此时此刻，我觉得死比生容易。
　　我把鞋子留在了沙滩上。
　　小山羊皮的平跟圆头芭蕾舞鞋的样式的鞋子，当季新款，陆子煜买给我的。
　　我觉得对不起他。
　　我一步一步的走进深海之中，海浪翻滚着雪白的浪花拍打着蓝黑色的礁石，月光如银辉一般照亮海面，冰冷的海水渐渐淹没过我的膝盖，我的腰部。
　　死亡究竟是什么？
　　其实，我曾经偷偷翻看过许多濒死体验的视频，查阅过关于灵魂关于轮回的报道和资料。我想知道顾嘉言曾经经历的那段路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他有没有恐惧，会不会觉得解脱，能不能到达清净的世界。
　　顾嘉言离开后的一年零五个月的时间。
　　我很努力的尝试从那片爱的阴影之中走出来，我没有重新回到过重庆，没有去看过他的墓碑，甚至不愿意提及他走的那个日期。我一直都在一天一天的熬，一分一秒的消耗，每天看日历上的数字增加一天，就像是完成了一道功课。
　　我想为自己找到一个出口，我以为我能做到。
　　从前很想试着走进宗教信仰，可是我够不到，没办法让自己相信。
　　冰冷咸湿的海水淹没我的脖颈，从四面八万的灌入我的鼻孔，我的口腔。
　　万籁俱静，世界空茫。
　　彼岸之美在于彼岸之无渡。
　　《无量寿经》中有云，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我想起无数旧事，在所有感官被海水完全淹没而失去感觉的那个瞬间。
　　我想起那个站在南坪药房一排樟木制的柜台前，穿着白大褂给人抓药看诊的顾嘉言。
　　我想起他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我曾经无数次的见到他伏在枕上，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胸口疼的半日不敢动弹，他只是隐忍疼痛惯了，又丝毫不愿意让身边人担心，只闭了眼微微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始终默然无声。
　　我不敢待在那里，我坐在医院走廊哭了大半个下午。
　　顾嘉言在病房中声音虚浮的叫我，“微微——”
　　我用手背抹干净眼泪走进去。
　　我拿掉覆在他脸上的氧气面罩，握着他的手，答应他，会重新拾起勇气，好好的生活下去。
　　我答应过他的。
　　而如今，我将葬身这太平洋深处。
　　我想起那年在必胜客，我遗忘了的那条围巾。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夏天，我跟陆子煜去郊外写生，他为了不让我入水，手臂上被尖锐的石头边缘划开一道终生难愈的伤口。
　　我想起造化弄人，我想起我曾经的遗忘，我们的重逢。
　　那些最初的爱，最好的爱。
　　再见了，陆子煜。
　　此生情深缘浅，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们还能再相遇，我希望我可以付出全心全意的爱情，来回报你对我付出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对不住。
如果我就此打上END的标签，会不会被拍死？

　　☆、自我觉醒（1）

　　1.人是求生的，不是求死的。
　　我恍惚陷入了长久的混沌之中。
　　好像梦中出现了许多次的样子。山城多雨，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顾嘉言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我握着他细瘦的手指，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温凉的触感，带着清冷的草木芬芳。
　　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说：“我觉得我再也不能心甘情愿的为爱付出自己的所有了。”
　　他温柔一笑，说：“能让人付出一切的那种激烈的感情是因为爱，平淡相伴的感情更是因为爱。每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时，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最爱，但却肯定是照顾并且有恩于他的人。”
　　我摇摇头，哭着跟他说：“生活有太多不能掌控的事情，我觉得活着很痛苦。”
　　他默然的看着我，没有作声。
　　我咬着嘴唇，神色痛楚。
　　顾嘉言无可奈何，只好说：“微微，人是求生的，不是求死的。
　　我的眼泪不断的流，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
　　顾嘉言松开我的手，转身离开。他没有打伞，独自沿着湿漉漉的山道，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无论我在背后怎么呼喊，怎么追赶，他始终没有回头。
　　人是求生的，不是求死的。
　　我觉得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好像有许多忽然倒塌的巨大石块沉甸甸的压在我的胸口。我的喉咙被堵住，完全说不出话来。直到，舌尖传来一点咸涩的味道，四肢百骸重新回归神经控制，喉头呛咳出一口海水。
　　我心中惶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夜色中的沙滩上。
　　陆子煜浑身湿透，虚脱一样说不出话来。发觉我醒过来，也只是松口气，把我搂在怀中，双臂越收越紧。
　　我张了张嘴，想要跟他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子煜想抱着我站起来，又似乎因为用尽了所有力气，完全脱力似的跪倒在地。他没有办法，只是扶着我的脑袋重复叫了我好几遍：“微微，微微，微微……”
　　我能感觉他瘦削突兀的肩胛骨微微的颤抖着，眸光中水汽浓重。他的手抚摸上我的额头，手指习惯性穿过我的头发，替我整理干净，将我按在胸口。
　　我再也忍不住，窝在他的怀中开始痛哭起来。
　　仿佛这么多天的折磨有了发泄的出口一样，我开始放肆的哭，嚎啕大哭，涕泗横流，无法停止，根本不能停止，哭的像个疯子一样，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好过一点。
　　陆子煜被我这样突兀的举动吓到，竟然有了些惶惶然，偏过头去剧烈的咳嗽了一阵。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的贴着我的额头，不停的问我：“微微，哪里疼？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一言不发的摇摇头，只是哭。
　　附近的居民终于发觉这边的情况，一群人过来帮助我们离开这片海滩。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睁开眼睛就看到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透明的点滴管，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对于昨晚的记忆，只有我进入海水中和海滩上那段时间，中间和之后，彻底空白。
　　病房中空无一人。
　　我觉得渴极了，从床上爬起来，握着床头的水壶，给自己灌下一大杯水。
　　病房门开了，一位身材窈窕白人女子走进来。我定睛一看，是曾经在非洲有过一面之缘的Cici，陆子煜工作室的助理。她看见我醒过来，说：“thank God，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挑挑眉，没有作声。
　　她比着手势，用英文夹着中文自我介绍道：“微微，你好，我是Aaron的私人助理，你可以叫我Cici，他有别的schedule要跟，让我take care你。”
　　我开口，声音沙哑，“昨天他救我的时候好像情况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她夸张的摇摇头，“昨天？No，你已经睡超过50个小时了。”
　　我又问一句：“子煜去哪里了？”
　　她立刻回答：“今天上午的飞机，去东京。”
　　我只觉得有些疑惑，但是没有继续追问。
　　Cici离开后，我跳下床来，走过去推开病房的窗户，映进来一片远山，远处屋顶连绵，山城夕张。景物是人的内心的投射。我静默的望着窗外的旷野和远山，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沉淀在一种难得的安静之中。
　　我以为自己是要死的，却在那个霎时，自我觉醒。
　　仿佛醍醐灌顶一样，我突然真正懂得沿途苍凉，所以才要更勇敢的走下去。放开心胸想，无须顾忌是否仍旧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若生命真如一条长河，会有波涛汹涌的激/情，也会有月洒江面的平和，都是人生的常态，正如每一段感情都有意义，都是爱。
　　人是求生的，不是求死的。
　　我休整了半个下午。
　　晚上的时候，在医院病房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孙一白。
　　他理了圆寸头，利落的帅气，走过来跟我拥抱，嬉皮笑脸的捏捏我的脸颊，笑道：“沈小微，你一直在外面逍遥快活，我只好跑过来抓你回去了。”
　　三秋不见，如隔一日。
　　这么好的朋友在身边，生活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我抱着他的肩膀站了一会儿。
　　孙一白受不了似的拉开我，乱激动的夸张喊道：“哎呀呀，又占我便宜。”
　　我渐渐放松下来。
　　这间医院有一件露台的小花园。我们一起散步，夏天的夜有很多飞虫，孙一白边走边替我驱赶，我跟他谈论起这一年多的行程，只是关于心境，不愿多说。
　　孙一白嘿嘿嘿笑了几声，说：“你可知道，为了让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你平安，我每天都会帮你念《金刚经》。”
　　我错愕，“啊？”
　　孙一白敲了我一个爆栗，“还每天念三遍。”
　　我低头，“唔。”
　　孙一白突然停下来，正色道：“微微，跟我回家吧，时间一定可以治愈一切。”
　　我叹口大气，点头，“嗯，我会回去的。”
　　他松一口气。
　　我又问，“是子煜跟你说我出了事吗？”
　　孙一白是那种特别不会说谎的人，他下意识的挠了挠头发。
　　我本来没有想那么多，看到他明显不自然的动作，心中疑团渐渐扩大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情是我错过了的。我皱了眉头，又立刻追问了句，“陆子煜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为了救我受伤了，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相信我，都会好起来的。

　　☆、自我觉醒（2）

　　2.满目山河空念远。
　　医院大厅光洁的地砖上干净的能照出人影来。偌大的住院楼都沉寂在宁静的夜色中，我独自一人，一步一步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到特护病房的位置。
　　陆子煜因为急性肺炎，一直在发烧，还在昏睡着。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望过去，他穿着病号服，窝在宽大的白色枕头中，左手连着点滴管，透明的胶管中液体一滴滴的滑落，流进他的血管。横亘在胸腹上的右手小臂裹着厚厚的固定绷带，眉头隐忍的皱在一起，似乎就连在睡梦中他还在忍痛。
　　我扶着膝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有直接进去。
　　过了一会儿，孙一白从外面进来，递给我一杯滚烫的热饮。
　　我接过来，握在手中，觉得好受了一点。
　　他劝我，“别担心，医生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没有动弹，固执的说一句，“都是我的错。”
　　他单手抄着裤兜，大喇喇的倚靠着墙壁站在一旁，“我简单的了解了情况，他在上浮过程中撞到了礁石，所有右手才会有外伤，听说做了个小手术，并没有严重到致命的程度，急性肺炎大概也是因为在海水中浸泡太久的缘故。我虽然不知道他救你的具体过程，但是我也是男人，我知道他一定是爱惨了你才会这样。”
　　他勾勾唇角，“微微，说句公道话，陆子煜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确实挺爷们儿的。”
　　我没抬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孙一白深深呼出一口气，“微微，我知道你很痛苦，这一场伤筋动骨的爱情，几乎耗尽了你此生所有的热情。作为朋友，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不想跟他在一起，不要这样拖泥带水的胶着下去，早点跟他说清楚。也不要对任何人感到抱歉，所有的爱都不是因为相欠，无法用对等的回报来计算。”
　　他继续冷静的跟我分析，“坦白讲，微微，我并不赞成你重新跟子煜走在一起。这样说可能对他有点不公平，或许他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可以为了救你豁出性命去。但是你们之间有太多让你痛苦的回忆了。”
　　我知道他说的对，努力扯了扯唇角，道：“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他拍拍我的肩膀，“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百分百尊重你的决定。”
　　我抬头正色，苦笑道：“当初会答应子煜留在这里生活，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实在太累了。我哥离开我之后，我似乎一直都在流浪，我走遍了他生前想去却没有实现的旅程，好像只有不停地在路上行走才能证明继续活着的意义一样。停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在子煜身边渐渐收获了平静，找到了生活的平衡点。”
　　我自嘲似的的笑道，“可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我觉得对不起我哥。”
　　孙一白坐在我的身边，认真的看着我，嗤笑一声，“真是个傻子，顾嘉言能用全部的生命去爱你，自然比谁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默然无声。
　　孙一白起身离开。
　　医生从我身边经过，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所有的脚步声都在我耳边完全消失。
　　我独自在病房外面的走廊坐了一会儿，最终撑着椅背站起来，紧紧握着拳头，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迈出了第一步。我扭开病房的门锁，透过门缝看进去，一切都有些看不真切。陆子煜十分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胸膛缓缓起伏着，面颊上扣着透明的氧气罩，打着点滴的左手腕搭在被子外面，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腕骨。
　　我慢慢的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因为输液的关系，他的手背有些浮肿，我用拇指轻轻按了下，立刻出现了明显了凹陷。床侧的监测仪器屏幕亮着，发出幽幽的蓝光，我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你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傻事。
　　陆子煜的眼睛很好看，深邃而明亮，总是眉目分明的样子，此刻却紧紧的闭在一起，藏在眼睑中。似乎是察觉到声响，他的睫毛轻轻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房间中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他却觉得刺眼似的又重新闭上了眼睛适应好大了一会，才重新看向我的位置，声音嘶哑的叫我一句，“微微？”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全被淹没在氧气罩下。
　　他下意识的抬起左手去摘氧气罩，我连忙走过去检查了他的情况，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陆子煜却摇摇头，“不用，我没事。”
　　我只好任由他摘了氧气罩，重新坐在了床侧的位置。
　　他虚弱的笑笑，哑声道：“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在梦里。”
　　我轻轻的握着他的手指摩挲着试图缓解因为大量输液而造成的血管肿胀，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害你成这样的。”
　　他仍旧心有余悸，皱着眉头小声咳嗽了几声，又不知道牵扯到那里的痛楚，额上布上一层细密的汗水，我连忙倒了一杯水，插了吸管送到他的唇边，他抿着唇侧过头喝了一小口，才开口道：“微微，我真的很伤心，哪怕是在前几年，你完全忘记我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伤心过。”
　　陆子煜的声音低弱，几乎是一字一句的断断续续的说完，又偏过头皱着眉小声咳嗽着，胸腔搐动，情绪极尽低落。
　　我扶着他的肩膀，低声劝：“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你好了再跟我说，好吗？”
　　他烧的昏昏沉沉，有些神志不清的摇摇头，受伤的似的表现出一丝难得的脆弱，“我怕现在不说，等我醒过来，就没有机会再说，你会一声不吭的跑掉，我再也找不到你。”
　　我的胸腔无限震动。
　　这些话，他清醒的时候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我俯下身来，双手轻轻环抱上他的肩膀，脑袋虚浮的窝进他的颈间，闭上眼睛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药水味道，安抚保证道：“不会的，我不会走的。”
　　他毕竟是没有精神，没过一会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站在病房中的窗前。这里背山靠海，视野开阔，站在高处，能看到远处海面灯塔熠熠生辉的昏黄灯盏，如暗夜之中启明星一般。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经此一役，我真正跳脱出来。对待生活，我正在尝试换个角度，将对狭隘安全感的渴求变成一种更加开放的态度，对困难无所畏惧，对痛苦无可避讳，试着从曾经对未来深深的恐惧之中体会一种温和的坚强。
　　这，也是顾嘉言早就赋予我于灵魂之中的坚固的沉着。
　　

　　☆、自我觉醒（3）

　　3.除你之外，此生不再。
　　孙一白很快就回重庆了。
　　我们在车站拥抱告别，他握着我的手温声道：“微微，我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状态可以恢复如初。”
　　我垂着眼睫，点点头，没有作声。
　　他斟酌片刻，又加了句：“其实，来之前我刚刚去过南山墓园看了顾嘉言，我想他一定很想看到你。”
　　我的情绪几乎立刻失控，别过脸去，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孙一白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转身进站。
　　我回到垦丁的那间大屋替陆子煜拿了一些换洗的衣物过来。我换了一件连衣裙，浅绿色，柔软的亚麻材质，别致的苹果领，过膝的长度，大概会是陆子煜钟意的模样。我去附近的沙龙重新打理了头发，剪掉了过长的刘海，修饰了乱蓬蓬的发梢。
　　女为悦己者容。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发丝一点点划过肩头，我的整颗心似乎也重新恢复生机。
　　我在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无香的绿草，只是喜欢那种茂盛的样子，用报纸包了带给陆子煜。他还在沉沉睡着，但是已经下了呼吸机，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我去护士站找了一只玻璃瓶插上那株植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过来。
　　看到是我，他勾着唇角冲我笑了笑，说：“帮我拉开窗帘。”
　　我顺从的走到窗边，拉开那一层遮光纱，一束温暖阳光透我的指缝直接洒在病床上的陆子煜身上。我走过去握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垂下头问：“我吵醒你了吗？”
　　他的掌心微凉，握着我的手揉搓了下，说：“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我有些错愕：“哦？”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一只手搭在额上，提示说：“你身上的味道。”
　　我才恍然大悟，直接承认道：“我昨天泡澡用了你买的精油，依兰花和幸福鼠尾草的味道。”
　　我帮他摇高床头，他用半靠着的姿势可以舒服一点。他静静的看着我做完这些，摆手示意我坐在他身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的裙子，道：“很漂亮。”
　　我顺势接一句：“你的品味一向很好，我很喜欢这条裙子。”
　　他固执的强调：“不是衣服，是你，你很漂亮。”
　　他这样不吝啬的夸奖，我竟然会有一瞬心动的羞涩，没有立刻接话。
　　陆子煜的眼睛很亮，熠熠生辉的盯着我看，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晰：“微微，可能你不会相信，你能这样恢复过来，我觉得已经别无所求。”
　　我胸中震动，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最开始在美国的那几年，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忘记你。我把那么多的喜欢都烂在了心底，我自己不能提，别人不能提，一提起你就戳中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喜欢你，喜欢到不能想不能听，喜欢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挽回。回国之后，这样一路走来，我觉得自己真的爱你，爱到不能忍受你吃一点苦，想起你难过，我觉得自己心脏都会疼。”
　　他一向隐忍自持惯了，突然这样真情剖白，我也无以为报，只能握紧他的手指，告诉他：“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
　　陆子煜右手臂的伤需要后续长期的复健，我怕他影响他手指画图时候的灵活性，一直很担心。他倒不是很担心，轻描淡写的安慰我说：“真的没有办法恢复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两年也在考虑转型。”
　　我便没有继续过多表现出担心。
　　他身体情况大致好转之后，我们一起乘车去台北小巨蛋看演唱会，一路上的景色开阔，我们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我的心情也很放松。
　　我在随身携带的书上读到这样一段话，体会非常深刻：“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调和而结合的。反倒是以伤和伤而深深结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联系的。没有不包含悲痛呐喊的平静，没有地面未流过血的赦免。没有不历经痛切丧失的包容。这是真正调和的根底所拥有的东西。”
　　我们的心渐渐靠近在一起。
　　我们在台北休整了一天，随便在酒店附近逛了逛，与两个异乡的旅客没有什么不同。
　　我其实能了解陆子煜的苦心。答应他来听这场十年之前就已经约定好的演唱会，也算是对那些已经逝去岁月的交代。
　　往事不可追，人要继续向前看。
　　偌大的整个体育场满满的都是人，我们的位子在最前排，熙熙攘攘的拥挤在人群之间，所有人都挥舞着荧光棒，像潮水一样随着旋律慢慢摇晃，在夜色里，化为漫天星光。陈生就坐在升降机的台阶上，宽阔舞台后面流动着斗大的歌词字幕。
　　林下一个夕，他写的词俱都如梦像诗。
　　每一首歌皆浸透感情，像鸦片般醉人。
　　场面开始沸腾是在他开始唱《浮夸》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着合唱起来，颓靡的无所畏惧。最后听《一丝/不挂》的live，现场充斥着不停地尖叫声，舞台效果开始飘落漫天纸质花粉，全场燃爆。巨大的激光球从舞台中央缓缓降下，随着旋律转动，全场光影破碎，斑驳流离。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
　　我几乎忘掉天与地。
　　我在千万人中间，放肆的尖叫，肆意的痛哭了一场，没有人当我是疯子。
　　陆子煜站在我的身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明年今日》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带着耳机奔跑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在有生的时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他跟我说，他此生所有的运气都用来相遇了，所以不再奢求陪伴。
　　顾嘉言下晚自习经过操场，站在栏杆外面笑着冲我挥了挥手，音乐、夜风迎面扑来淹没了我，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
　　我跟他说让他先回去。
　　他便笑着跟我说再见，转身离开。
　　时空静默，二十几度的夜风之中，只有我一个人继续走着，跑着，空气中漂浮着的只有风声和耳朵中的歌声。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侧过脸看一眼身边的陆子煜。
　　他的轮廓的剪影太好看，我努力凝住眼泪才能看的清楚。
　　我们静静的对视片刻。
　　他忽然伸手揽过我的腰，将我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胸膛，捧着我的脸颊深深吻了下去。我没有推拒，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轻轻覆上我脸颊的泪滴，然后是我的额头，我的鼻尖，我的唇瓣，唇齿纠缠之间，我听到漫天焰火绽放的声音。
　　我的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渐渐开始回应。
　　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又扶着我的腰把我拥抱在怀中，随着旋律慢慢的摇晃。
　　除你之外，此生不再。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快要结束了，接下来是想看番外还是新文？

　　☆、END

　　终章：Reset.
　　山城多雾，秋冬尤甚。
　　南山墓园，一向冷清，在绵绵密密的秋雨背景之上更显得空旷寂静。
　　我一个人沿着石板铺成的小路一路向山上走，没有撑伞，雨渐渐有些紧了，打湿了我身上风衣的肩膀，有点冷。
　　离开台湾之后，我辗转去尼泊尔参加了一次珠峰登山队，虽然因为体力和经验关系，最终没能登顶，但是终究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陆子煜接了堪培拉一个歌剧院的项目。结束流浪的这一年多来，我一直都在澳洲陪伴他。期间，因为工作关系也会到处走，但是时间都很短。他那么忙，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应酬，却还要抽空跟我微信聊一聊，只是确认我的状态，也不怎么过问我的生活。
　　我结束工作便会回到他的身边。
　　六月份，我去了一趟土耳其，在卡帕多齐亚待了两个月，住在一间背后有群山的小楼，出门便是一间小小的清真寺，每天早上都被喇叭里传出的祷告声叫醒。我最爱的活动是在当地无风的清晨，乘着热气球看着太阳升起，在类似月球表面的地貌上方飘荡，拿着相机俯瞰整座城市，仿若灵魂出窍。
　　只是，在热带久了，便有些不适应重庆的湿冷。
　　来的途中经过花店，我走进去让店员配了一束花。
　　几朵开的正好的绿色康乃馨，两朵马蹄莲和一丛奶蓝色的绣球花，用牛皮报纸裹了，麻绳扎上，打扮成十分俊俏的样子，顾嘉言应该会喜欢。我最近总是很爱买花，尤其爱把花放在厨房的料理台。每天早晨起床，总是有些怠惰，睡眼惺忪地坐在料理台前喝杯咖啡，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顾嘉言离开的第三年，我回到重庆。
　　姑姑重新嫁人了，养了一只猫，每天都会按时去公园前面的广场领着一群阿姨跳舞，她渐渐找回生活的平衡点。我偶尔还会看到她在朋友圈发布一些出去旅游的照片，有一张跟新姑父站在游轮上的合影，戴着旅游团标示的帽子，很是释怀放松的样子。
　　我站在墓碑前，蹲下身把怀抱中的花束放下，然后轻轻拂去那张小小的照片上的水雾。顾嘉言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眉目清朗，总是笑的很温柔。
　　时间是一种很奇妙的药。
　　我曾经那么近距离的陪着他走过人生的最后阶段，被命运绑在椅子上，撑住眼睛，把人生最残忍的时光一分一秒地展示给我看。而真实的经历过这种痛苦之后，我知道，人生价值、生命尊严这样日渐被消解，被边缘化的词汇对于我再也不是空洞虚无的想象，我痛彻心扉，却毫无选择，只能握紧拳头坚持，艰难的注视着。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都不能走出顾嘉言给我的爱的漩涡。
　　去岁的旧历新年。
　　我在日本北海道的小樽，同行的团队在工作结束后相约去酒馆放松。我找借口推辞了，一个人沿着运河旁积雪的路慢慢往住处的方向走。有当地人在店铺门前燃起了小烟火，我站在原地怔怔的看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顾嘉言。
　　有一年的冬天，大概是小学刚升初中的那年寒假，也是新年。我在姑姑家吃过晚饭，就立刻兴致勃勃的换了厚厚的棉袄，裹的像颗球一样往外跑，捂着耳朵站在巷子口看放烟花。
　　顾嘉言不爱热闹，又嫌吵，很晚才出来，打算带玩的尽兴的我回家。
　　巷口有一堆半大孩子在玩那种小的鞭炮，拿一颗点燃扔到地上，砰的一声就炸开来了。
　　我正出神的望着空中绽放的宝光华丽的烟火光圈，丝毫没有注意到附近那群调皮捣蛋的小朋友，捂着嘴偷笑着扔了好几个炮仗在我的脚边。随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我尖叫一声向着顾嘉言站的方向跑过去，直接撞到他的怀中，捂着耳朵不肯出来。
　　他抱着我，笑的乱七八糟。
　　那群始作俑者，正是七岁八岁狗都嫌年纪的男孩子，还特意跑过来，围着抱着我的顾嘉言嗷嗷的起哄，幼稚的喊着，“胆小鬼，胆小鬼……”
　　我怕鞭炮怕的不得了，躲在他的背后，捂着耳朵，“哥，哥，你快赶他们走。”
　　那些小朋友也不是真的心怀恶意，就是闹着玩。顾嘉言没开口说话，只淡淡的扫过去一个眼风，他们就一哄而散了。我挽着他胳膊往回走，气呼呼的嘟囔着，“哼，一群小坏蛋，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他们。”
　　顾嘉言没有作声，笑着偏过头低低的咳嗽了几声。
　　天空渐渐飘起细碎的雪花，我把羽绒袄的帽子扣在脑袋上，牵着他的手一起往回走。身后是万家灯火辉煌，空中不停绽放着烟火光圈，到处都是过节的欢声笑语，地面上铺了一层雪，上面一路浅浅的脚印。
　　诸如种种，我曾经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能触碰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竟然也开始慢慢能够释怀。
　　大概，是因为有爱吧。
　　就像陆子煜说的，“All you need is love.”
　　转过街角，就到达我们下榻的民宿前。
　　我整个人都还是混混沌沌的，神情还有些恍惚，目光飘忽的往门前看了一眼，当场就愣在那里。今日的行程本应该在悉尼参加会议的陆子煜就站在那里，勾着唇角冲我笑了笑。
　　天空还在飘雪，路两旁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堆满洁白的积雪。他穿一件深卡其色的风衣，挺廓的面料质地，羊毛粗粝的手感，似乎是刚从里面出来，没有撑伞，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和脸颊上，驼色风衣的下摆随着风轻轻飘起来。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微微——”
　　我没听太清楚，只是心头有些难以言述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了过去，他冲我张开双臂，揽我入怀，吻了吻我的头发。
　　我仰着脸问他，“不是很忙吗？怎么过来？”
　　他脱掉手套，解掉围巾替我围上，细瘦手指指腹轻轻摩挲了我的脸颊，直言不讳，“因为想你，所以来陪你过新年。”
　　我又问，“你有时间？”
　　他扬起腕表，看了一眼，“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澳洲，还有十二个小时，还可以一起吃个饭。”
　　我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条街。
　　我们找了一家小餐馆进去吃日料，小地方大多食材新鲜，味道清甜，可能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连食物都变得好吃的不像话。天妇罗鲜嫩的食材包裹着酥脆的外皮，里面每一寸都吸饱了酱汁，章鱼烧刚出炉就被端上来，胖嘟嘟的可爱极了。
　　我忍不住多点了一个套餐，一边跟他说些有的没的闲聊。
　　陆子煜看我胃口好，便笑着说：“十多年前我在日本的时候，大概是深秋，在夜幕降临的东京街头，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们在小拉面馆外排队，就只为吃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偶尔也会吃梅子茶泡饭，唇齿生津，那个时候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能熨帖胃口的东西了。最近几年工作太忙，去东京出差的时候也特地去试过，只是觉得意兴阑珊，吃什么都没有兴致。”
　　我问他，“你看过《深夜食堂》吗？”
　　“嗯？”
　　“那里面有个很温柔的大叔厨师，他经营了一间凌晨才开始营业的深夜食堂，菜谱虽然只有猪肉套餐，但你想吃的都可以点。有个闺蜜组合是茶泡饭三姐妹，我不爱吃鲑鱼茶泡饭、鳕籽茶泡饭，最喜欢的就是梅干茶泡饭。”
　　他笑，“哦？有空我会看看。”
　　或许，从那时开始，我们之间的罅隙就渐渐被爱弥合，我们已经拥有了最好的状态，当爱基于理解的基础上时，彼此便能拥有独立的空间，却又能相互依赖，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题可聊，他懂得我的痛楚，我明白他的不安，欢欢喜喜，简简单单。
　　我们渐渐开始合拍。
　　回到重庆之后，我在孙一白的店里约了钟静。
　　她还是老样子，见到我开心的不得了，坐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沈微微，先别忙着叙旧啊，我上次让你给我代购的那个包你到底抢到了没？”
　　我顾不上伤春悲秋，将脚边的袋子递给她，“限量版，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买到。”
　　她接过来，嘴里嘟囔着，“行啊你，还是姐妹儿好！”
　　我被她的开朗爽利感染，近乡情怯的阴郁也缓解很多。
　　我们聊起许多旧事，说起去年陆子琳嫁了一位美国的画家，移民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说起我的父亲似乎又打算再婚，说起我的导师又拿到了几项国家社科基金的项目，说起之前的研究院接的几个大单子。
　　钟静抿了一口水，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凑近我低声说：“微微，一会儿有个美院的学生会过来弹琴，是孙一白雇的，你可不要太吃惊。”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有些错愕，“嗯，什么？”
　　我的话音刚落，就看到舞台上亮起了一个角落，钢琴前的琴凳上坐着一个男生，十八九岁的样子。因为逆着光，他的长相我看得不是很真切，唯一能清楚看到的便是灯光下他漆黑如鸦羽一般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他抬眼向我所在的方向望过来一眼。
　　十分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浑身震动，有些恍然，好像突然想明白一些事，呓语一样的问钟静，“他的眼睛……”
　　钟静没有作声，沉默的点点头。
　　按照顾嘉言生前的遗愿，他的眼/角/膜会在他的生命消逝之后捐赠给一个失明的男孩，我当然并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如今见到只觉得生命延续之奇妙。孙一白说，受捐赠的那个男孩子是美院在读的学生，十分有天赋，这一年一直都在他店里打工赚生活费，很是积极向上。
　　我感激顾嘉言。
　　他让我懂得应该用怎样一种宽容、平和、无所畏惧的态度去面对未知的生活。
　　这便是他爱我的方式，最深刻的爱的方式。
　　我开始体会到我们在以另外一种方式同在，就像过去一样默契。甚至对于我来说，顾嘉言在用对我的启发和影响继续守护着我，爱我，从来也不曾离开我。
　　我在顾嘉言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沉默的长出一口气，又蹲下身低头认真看一眼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顾嘉言如旧的眉眼，说：“哥，我现在才肯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
　　“我现在过的挺好的。每一天都是新鲜而自由的，我想这应该是你所希望我能生活的方式。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大多数人在二三十岁就死了，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影子，以后的生命只是不断地一天天重复自己而已’，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一直在努力，不让自己在世俗的磨砺之中变得庸俗、麻木、得过且过、畏手畏脚，我想踏实而且安心的活着，我相信世事艰难，但远方仍有无限美好，相信自己值得这世界上任何一种美好，比如漂亮的风景、渊博的知识、努力后的成功、还有……真心的爱。这样就够了，对吗？”
　　“哥，你的房子我帮你收拾出来了，我看到了你留给我的信，又痛哭了一场，你不会笑话我吧？孙一白把你留给我的定存理财给我了，我没有要，给姑姑了。我已经长大了，自己赚的钱也够用，姑姑年纪大了，虽然不缺钱用，但是我想她应该会比我需要。”
　　我脸上的泪水混着绵密的雨丝，有些狼狈。
　　我擦擦脸，又抽抽鼻子，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向着他的照片挥挥手，“哥，雨下大了，我淋坏了，我走了。”
　　我转身离开，眼泪滂沱而下。
　　再见，顾嘉言。
　　再见，我的爱。
　　我从半山腰上沿着蜿蜒的小径一路走下来。
　　华灯初上，山脚下次第亮起点点星火。陆子煜的车子一直停在主路旁边等我，他身上穿一件黑色大翻领的羊毛大衣，没有撑伞，侧对着我正倚在车前盖上抽烟。侧脸温文俊逸，眉眼清癯，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白皙的脖颈在背后如无边银河中繁星一样的万家灯火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我有些恍惚。
　　陆子煜抬眼看到我，脸上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他随手在一旁的垃圾桶熄灭了手中燃了大半的烟卷，然后拉开车门拿出一把宽大的黑伞，撑开向我走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懒了很久，但是春天了，似乎应该动起来了~最近……有开新文的打算，下次见面可能是世界中心，也可能是番外，欢迎一起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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