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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黄蛋
　　作者：骈四俪六

 
文案
渣男无处不在，
人生时有惊喜，
男色们迎面而来，就像是一个惊喜连着又一个惊喜，那感觉好比吃到了双黄蛋。
我们总是充满幻想与爱意的全盘接收这样的惊喜，
等到慢慢消化以后，
才发现，
胆固醇超标了......

内容标签：职场 业界精英 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锦绣，勖镜青 ┃ 配角：各种真假土豪 ┃ 其它：伪金融




　　第 1 章

　　孟锦绣翘起脚尖看看了脚上的鞋,名店的柜姐向来都极有眼色,拿起另一款灰豹纹平底推荐道:“小姐皮肤白，这个色是限量版，小姐要不要试试？”
　　孟锦绣试了试，她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险些摔倒，柜姐赶紧来扶：“小姐小心。”孟锦绣看了一下鞋底，薄薄一层，显然不怎么顶穿，她脱下鞋笑道：“多少钱？”
　　这些柜姐们早已对店内每一双鞋的价格熟记于心，但还是象征性地笑道：“小姐稍等，我去查一查。”孟锦绣点头，她环视一周，这里全是新品，一双折扣款也无，柜姐回话：“这双是限量版，九千七百葡币。”孟锦绣点头准备离开，柜姐追上来递上一张名片：“小姐穿这鞋好看，小姐考虑一下咯，这是我的名片。”孟锦绣笑着接过名片，门口安保笑着送她离开。
　　孟锦绣暗自翻了个白眼，谁要买新款，无非就是来撞有无打折货品，这人倒是有意思，不止是新款，还推荐限量款，真是闷坏人的一把好手。孟锦绣低头看看名片，Stella谭，澳门氹金光大道2115铺，孟锦绣将名片塞进手袋里，直接回了客房。酒店档次很高，孟锦绣三两下除去衣物跳进浴缸泡澡,这是她花了两千四百葡币另加百分之十五服务费买来的享受,水温适宜,她却有点不忿，她不知道这服务费用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她既没有大堆行李需要服务，酒店也没安排个男人陪她睡觉，这样的服务实在值得商榷。
　　“每晚回到家里，带着半残废身躯……”手机响了，孟锦绣懒洋洋哼了一声“说”，来人不肯说话，孟锦绣心里突突的跳，是他？
　　电话里安静极了，孟锦绣能听见电话那头陈扉的呼吸声，孟锦绣笑问了一句：“请问哪位？”又是许久的沉闷，那头才轻轻说：“是我。”
　　是他，陈扉。孟锦绣憋着一口气，又问：“请问是谁？”孟锦绣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他不必说话，自己已经能感应他的呼吸，这感觉深入骨髓，挥之不去。两人沉默着，似在进行一场长久的拉锯战，终于，孟锦绣道：“再不说话，我就挂了啊。”
　　电话里头的空气与时间似乎都停顿了，那人终于道：“我是陈扉。”孟锦绣呼出一口气，客气道：“呀，是你？怎么，找我有事？”那人似乎也放下心来，笑起来：“没事就不能找你？”
　　这样的通话太多次上演，演到双方不能再去换一种台词，无非就是你是谁，那人答，你听不出来我是谁？孟锦绣真想拍案而起，陈扉你以为你是个甚么东西，我孟锦绣为甚么一定要知道你是谁。你又以为你是谁？
　　浴室里的水珠滴滴答答，那人问她：“你在做甚么？”孟锦绣嘴角一弯，回了他一个字：“爱”。那人又沉默了，孟锦绣预备收线了，她声音浸了水汽，低哑而迷离，“我忙，不说了，挂了。”
　　那头道：“这么忙？”是啊，就是这么忙，忙到不想听你说一句废话。孟锦绣不耐烦了，直接问道：“什么事，说吧。”那人犹犹豫豫，终是开口了：“我要结婚了。”
　　孟锦绣心里炸开了花儿，似漫天的炮竹倾泻而下，她觉得自己的心里被炸开了无数个眼儿，堵也堵不住，堵也不知往哪儿堵。她咬了咬牙，低声笑道：“恭喜”。
　　陈扉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又添了一句：“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伤感？”这句话问得毒辣，伤感源于什么，源于孟锦绣对他陈扉的痴情？不伤感也是假话，为什么要说假话，因为她孟锦绣在掩饰自己的失落？
　　孟锦绣一直知道陈扉会讲话，他一不骂人，二不问候人家祖宗，总是无声无息就把该说的话该表达的意思准确传达了，真正毒辣。当年班上的班花儿，一个娇花一样的小姑娘，陈扉就说人家：“坛子里的火石”，孟锦绣莫名其妙，末了，他解释一句：“闷骚。”
　　可不就是闷骚，火石在坛子里闷着烧。孟锦绣受他指点，将这段笑话说给寝室的姑娘们听，大家脸色各异，只有孟锦绣一人笑弯了腰。那些日子，他陈扉就是孟锦绣生命最忠诚的信仰，是她青春岁月最绚烂的光彩，也是她的唯一。
　　孟锦绣不想再说话，她将电话放在浴缸台上，她也不知道他说没说话，她也不想再听他说话，她也没有挂断电话，就这么放着吧，也许能放到天长地久。
　　浴缸里的水凉了，孟锦绣又放了一缸水，在水里泡着，电话未断，他也没挂电话，他也没说话。孟锦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空着电话，通话那样贵，一分钟两块九，这样搁着，一张票子就没了。她许是想起陈扉对她还是不错的，当初他开着电话任她嚎了一夜，若是要说陈扉对她一丁点感觉没有，她孟锦绣也是不信的。
　　五星酒店、浴室、一个独身女人心灰意懒，这样矫情的场面，要是有个男人在该多好，可惜，没有观众。孟锦绣果断爬起来，掐断了手机，去他的，什么玩意儿，总是跟老娘谈旧情，来老一套。这老一套来了许多次，次次有意无意谈旧情，旧情、旧情，多少旧情，也磨光了，磨光啦！
　　朋友们手机里各种询问，“那谁结婚了，请你了吗？”擦，请我？为什么要请我，前女友们围一桌摸麻将？啧，孟锦绣无数次想象过要去捣乱陈扉的婚礼现场，真的要来了，她又兴趣索然。
　　孟锦绣回去将那双九千七百澳门币的鞋买了，她也没有多喜欢那双鞋，她就是买了。Stella谭向她热情推荐，对门店里有些手袋正特价，孟锦绣一眼瞟过去，那店里空荡荡的人影儿都没有一个。那边的柜姐搬出一溜儿的手袋箱包，两万三万往上码，孟锦绣抓了两个，一个两万，一个一万，柜姐笑靥如花，连声道：“小姐记得去换住宿，购物满三万可以赠送免费住宿。”孟锦绣兴趣寥寥，提着满手的购物袋往酒店里走，眼睛一转，似是遇到了熟人。
　　不错，熟人。公司老总，孙逅。孟锦绣所在金融机构遍布全国十八省份，总公司在上海，连着上海分公司共十八个分公司。孙逅年轻有为，芳龄三十四，从上海跳槽过来，一来便坐上了广东分公司的老总位置，是为封疆大吏。
　　孟锦绣眼皮扯了扯，她不太看得上这位孙总，她入公司比孙逅早，可谓亲眼目睹了孙逅是如何排除异己圈地谋利的，这人规格不高，兼之吃相难看，没有老总风范。孟锦绣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她脚下还没动，就看见了孙逅的麾下大将，沈雨过。
　　沈雨过随着孙逅一同从上海跳槽过来，孟锦绣有幸瞧见过公司所有人的身份档案，沈雨过出生在西疆，他母亲是个上海知青，下乡到新疆，他也出生在新疆西边一个小镇上。孟锦绣嘴角怪异一弯，她退后几步，冷眼看着这两个上海男人到底在作什么鬼。
　　沈雨过长得不错，至少在孟锦绣看来，他算是秀色可餐的那一类。他穿着一件修身灰蓝衬衫，暗灰色贴臀西裤，恰好跟在离孙逅两步远的地方。孟锦绣靠在一根廊柱后面，看着沈雨过的背影，这人一向屁股翘，过去在公司里时常觉得他的翘臀颇为性感，今日看来，不知怎么格外不顺眼。
　　平日里吸人眼球的高颜值帅哥也不过尔尔，孟锦绣失了兴致，转身想走，她还没动弹就看见孙逅将沈雨过往跟前一拉，沈雨过的手就与孙逅的手牵在一起了。
　　虽然孟锦绣看不上孙逅的职业素养和个人胸襟，但孙逅无疑是个精英式的帅哥，他穿着讲究，名校毕业，相貌可观，亦是城市中难求的精品男士了。此时，他与沈雨过十指紧扣，两人携手而去，孟锦绣只觉得心中一口恶气都有了出口，她此时恨不能四处唱衰他们，好教这一拨上海小男人早早滚蛋。
　　孟锦绣将箱包美鞋往床上一丢，坐在窗前发呆，难怪沈雨过在公司里高薪厚禄的娇养着，原来关键竟出在这里。哼，公司那批中层们还争个甚么玩意儿，这俩上海佬，必定是一条心的。
　　手机闪过来一条短信，“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是没办法在一起的，我努力过了，你还小，以后会懂的。”
　　看都不用看，看了开头几个字孟锦绣就能给他顺利接下去，孟锦绣掐了手机，连一个“滚”字都不想回给他。都要结婚了，还假装怀什么旧，旧时光里的青铜锈斑，孟锦绣只想用铲子一刮到底，最好把关于姓陈的记忆都给他铲平了。
　　小，还小什么，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你说，还小什么？孟锦绣自十七岁到二十六岁，将陈姓男子装在心里整整十年，现在想起来，她酸涩得要吐。是的，就是要吐。
　　手机又一闪，陌生号码，短信一句话——小孟，出来喝杯茶？

　　第 2 章

　　孟锦绣换了件长袖衬衫，将袖口一卷，露出价值十来万的精品名表，她套了一条暗灰的牛仔裤，握起刚买的手袋，将新品吊牌一扯，淡笑着出了门。哼，约她喝茶，喝甚么茶，给多少封口费？
　　谁特么这么巧同在澳门，谁特么知道她在哪儿住着，谁特么一约就恰好约在酒店一楼的餐厅，除了孙逅那厮，还能是谁？孟锦绣断定，绝不是沈雨过，就是借他两个熊胆，他也不敢在被撞破畸情以后还昂首挺胸叫围观者出来饮茶。
　　沈雨过是个腼腆的小男人，记得他与孙逅一帮子初到公司的第一个年会，孙逅奸猾，将大伙儿往清远某个温泉酒店里一搬，大家满桌子都是劣质红酒，那一场报账，报出了十八万的年会费用。反正上海物价贵，他就照着上海消费水准瞎忽悠就是了，总公司也照单全收。
　　那一次，大家哄着做游戏，孟锦绣向来觉得沈雨过长得颇为可观，时常人前人后夸奖他的长相，就那一次，孟锦绣真的和沈雨过分到了同一组。游戏要求，两人两人牵着手扎气球，输的那组喝酒。
　　孟锦绣当时笑看着沈雨过，沈雨过羞涩的回望着她，孟锦绣将手一伸，伸出了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一般男人还不赶紧将女士的手拉稳了，他沈雨过偏不，孟锦绣伸了三根手指，他就真的只拉了三根手指。孟锦绣心里骇笑，这人真是……原来人家就是这样的性格，问题竟出在这里。
　　孙逅穿的比方才更正式了些，白衬衫黑西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上电视节目录艺术人生呢。孟锦绣脚下不停，尖头铆钉高跟鞋踩的大理石地板叮咚作响，她往软沙发上一坐，笑道：“孙总。”
　　孙逅点头一笑，笑意带着几分矜持，孟锦绣低头弹了弹灰色牛仔裤上不存在的灰尘，她特意穿了条暗灰的牛仔裤，与沈雨过的西裤一个颜色。不来点儿提示，她怕咱们孙总不记得呀。
　　你看，孙逅明明是理亏的那一个，还这样笑，笑的这样矜持又怪异，分明在给下马威，孟锦绣嘴角又勾起来了。
　　“喝什么？”孙逅的嗓音其实挺好听，醇厚又温柔，孟锦绣当初就是被这个新任老总的一把嗓音给蛊惑了，还以为这人是个甚么好东西。结果，哎，不提也罢。
　　孟锦绣淡笑：“都行”，孙逅没有自以为幽默的接上一句，“女人不能说随便，男人不能说不行”，幸好她孟锦绣不再是小姑娘许多年，也幸好，孙逅懂得话该怎么说。
　　孙逅将一个购物袋往孟锦绣面前一推，孟锦绣早已看见了沙发角落的购物袋，四方角，粉色的，风靡的，通俗叫法，杀手包。
　　“樱花粉，店员说适合皮肤白的女孩子，喜欢吗？”孙逅的声音可真是好听啊，孟锦绣低头不语。
　　还适合皮肤白的女孩子，我知道自己皮肤白，可您也太会说话了，敢情您言情小说没少读吧？孟锦绣一动未动，搁在小圆桌上的袋子她都没扫一眼，这样值钱的新闻，拿个万把块钱的破包就给打发了？嗤，没门。
　　孙逅很有耐心，似乎静静等着孟锦绣的答复，孟锦绣白皙的手指轻轻勾着方才刚买的新包上的搭扣，贵价的手包柔软的皮质摸起来还挺舒服，孟锦绣也似入了定一般，时光静悄悄从耳边从眼前流淌过去，两人安静无比，一言不发。
　　孙逅其实早已远远将孟锦绣打量了一遍，她脚上穿这样高的高跟鞋，说明她底气不足，才会借以这样凶残的鞋子来为自己打气。直到孟锦绣坐下来，他才发现这个小员工不是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好打发的，她手上的手表，鳄鱼皮表带，玫瑰金表盘，那象征着华丽价格的品牌标识低调的嵌在指针后面，她手上这款是不带钻的，带了钻石的同款应是八位数起价。
　　孟锦绣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在手包上，孙逅眼皮子微微移过去，她手上的包一样价格不菲。孙逅有点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了，这不过是一个普通员工，自己也从未留心过此人究竟是何来历，就连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也是刚刚才从沈雨过那里问来的。孟锦绣看也不看这包一眼，说明她没瞧上，也说明，要她住嘴，仅仅一个包袋是远远不够的。
　　大约是菲律宾籍的侍应端来咖啡，孟锦绣面带笑容的谢过人家，孙逅抬起眼皮，这人口语纯正，不是他所以为的今日来明日走的普通流水线员工。孟锦绣将购物的外包装袋移到地上，她将咖啡递给孙逅，声音平静又客气，“孙总，爱喝咖啡吗？”
　　沈雨过在不远处张望，孟锦绣觉得也差不多了，她起身道：“孙总，沈经理在那边，我过去同他打个招呼。”
　　孙逅瞧了她一眼，目光既严厉又苛责，孟锦绣低头一笑，软的不行来硬的？她起身就走，脚尖儿划过包袋时还将那白底黑字母的袋子踢的打了个转儿，她向沈雨过微微一笑，直接走了。
　　打开电视，还有语言选择，英语、繁体中文、简体中文，孟锦绣嗤的一笑，真特么高大上。澳门紧紧与香港相连，三色台正在播台庆剧《张保仔》，孟锦绣坐在床上一心一意看起电视来，一个现代女穿越回清朝的故事，穿穿穿，王子贝子海盗通通爱上我，女主那浮夸的演技，时而尖叫，时而鬼叫，孟锦绣一时觉得头疼起来。
　　“每晚回到家里，带着半残废身躯……”电话又开始响，孟锦绣低头一看，刘翩舞。刘翩舞说话热烈又快速：“锦绣，你在哪儿呢？过来喝酒。”
　　孟锦绣低笑：“你呢？”那头急切切道：“维多利亚港，快快过来，等你！”孟锦绣怪声道：“刘大小姐，炫富呢？大香港喝酒，半夜叫我一个穷人，我飞过去？”
　　那头奇了，问道：“你不是在澳门吗？从港澳码头坐船过来，快得很，来吧。”孟锦绣哼哼：“不去。半夜三更，风大浪大，怕掉海里。”
　　见孟氏女不答腔，刘翩舞只好进了正题：“哎，我那表弟博士今年能顺利毕业吗？”
　　刘翩舞属豪门，土豪门，她爹过去在郊区开了个澡堂子，国家第一次拆迁，她爹得了一笔款子。后来她爹在更郊区的地方开了个洗脚城，没过两年，国家又拆到了那一片儿，她爹再次得了一大笔款子。最后，她爹发了。
　　刘翩舞表弟一所三流大学本科毕业，自己奋进，考了个二流大学的研究生，磕磕碰碰毕业了。谁知，人家信仰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的理念，硬是坚强的不屈的挤进了一所一流大学的博士门槛，专业及其偏门，一般人大概都没听说过我国大学里还有如此专业，图书管理。
　　这人大概还是底子略微薄了一点，博士读了七年，快赶上八年抗战，就是毕不了业。孟锦绣她爹正好与学校里几个老教授有点子交情，所以刘翩舞每每逢上孟锦绣都要询问一番，她那榆木脑袋的表弟今年能不能博士毕业。
　　孟锦绣咳了咳，笑道：“表弟是个好样儿的，他毕不了业，是因为导师们喜欢他，想留他多留两年。”刘翩舞嗔道：“你可别乱认亲，他是我表弟，又不是你表弟，人家比你还大两岁呢。”
　　表弟君其实就是刘翩舞的挂名表弟，和刘家关系不大，但是和刘家发迹的关系很大。表弟君的父亲是刘老爹当时开洗脚城那一块地方的某局级干部，刘老爹发了迹，人家也功劳不小，刘老爹投桃报李，非要女儿刘翩舞与孟锦绣套套关系，好报答表弟君一家的重大恩德。
　　刘翩舞与孟锦绣是在咱们首都机场认得的，按理说，两人山南水北，不是一地方的人，也走不到一块儿去。但是，事情就是那么凑巧，两人同一架飞机从维也纳转机回国，再从北京一道转机回广州，还是同一架飞机。
　　首都机场那几个地勤拽的二五八万似得，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一个登机口反复更改，通知也不到位，只剩后知后觉的孟锦绣和从厕所跑出来的刘翩舞找不到地方，最后两人从嘈杂的听不明白的破喇叭里依稀辨认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奔向同一个方向。那年，暴雪，时光刚刚踏入了2008的春天。
　　孟锦绣也不逗刘翩舞了，告诉她：“今年有戏，改天和你细说。”
　　刘翩舞乐的直笑，她说：“他要能毕业，真是谢天谢地，那就真的要好好谢谢孟同学了。诶，我跟你说，我这儿有个小鲜肉，样子你肯定喜欢，改天给你带出来看看，一同喝酒啊。”
　　孟锦绣也不当真，笑骂了一句：“德行！”
　　挂了电话，孟锦绣的亲爹，孟大状打了电话过来，问她：“在哪儿呢？在香港作甚？”孟锦绣哼了一句：“在澳门烧纸呢，什么事，说。”孟大状气的直哼哼，仍是假装教养良好，最后只道：“没有礼貌”。

　　第 3 章

　　孟大状和孟锦绣的关系也是一言难尽，事实上，孟大状和他身边每个人的关系都是一言难尽。孟大状纯农村苦孩子出身，幼年少年连着青年都没少吃苦，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完全吃饱都困难，孟大状又是家中老大，是而底下弟弟妹妹的生长及教养责任基本全盘堆在了他的身上。
　　孟家过去家里成分高，孟家老太爷地主出身，后来一场大火将家里烧了个大半，地主成分又降成了中农，然，对于孟家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高了。孟大状十五岁时，想走出农村到县里去读高中，村里的书记咬死孟家成分太高，死活不让。
　　孟大状不屈，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收拾包袱连夜往县城里走，三十多里地，走了一大半的时候，又被孟老太爷抓了回来，吊在土瓦房前那颗大枣树上一顿好打，骂他生了反骨。家中大儿受此磨难，孟母不忍心，将儿子偷偷放跑了，还塞了十五块钱给他，等于家里现金的半份家当。
　　孟大状实在刻苦，人又聪明，高中两年吃了七百多天的馒头夹咸菜腐乳，最后以县城历史单科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大历史系。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孟锦绣便出生在孟大状刻苦攻读研究生的时候，那个时候，孟大状经济压力极大，国家每个月给五十四块钱的补贴，孟家四个小孩，业已成年的只有孟大状一人，有待扶持的仍有三个。许是孟家基因不错，剩下三个孩子成绩都好，家里压力极大之下，孟锦绣的二姑姑主动辍学回来帮衬家里，孟老三英语成绩极好，不知怎么的，竟考上了川大数学系。自此，孟家的孩子成了整个村里最有出息的标杆。
　　孟锦绣的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厅堂厨房忙的团团转，唯一的缺陷，便是少喝了几天墨水。孟大状历史系研究生毕业以后，许是觉得史学研究已经让他看到了人生的尽头，是而，孟大状又似小青年一般咬牙转到了法律专业，三九三伏，悬梁刺股，终于迈入了我国学历的最高殿堂，法学博士毕业。
　　孟大状凭借他那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不屈不挠的韧劲儿彻底改写了一个农村穷苦孩子的一生，孟锦绣受到庇荫，已然可说一句，书香门第。书香门第的孟锦绣又变成了一个单亲孩子，孟大状身价水涨船高之后，果断与第二代孟母和离了。
　　孟大状轻飘飘一句“没有礼貌”，孟锦绣心里针扎一样难受，她不知道如何与这样强势的父亲相处。孟大状一生强势惯了，少年时敢把那位给他使绊子的书记蒙了头用柴火棒子暴打一顿，也曾把那位书记的儿用石头把人家差点儿砸瞎了眼，这样强势的人，或许只能一个人生活。
　　这样的人容不得别人违逆他，孟锦绣高中毕业，考上了个普普通通的二类本科，孟大状拿起录取通知书随手一撕，轻飘飘丢下一句，“我孟家的女儿不上这种学校，没有出息。”
　　是啊，就是没有出息。孟锦绣偏科偏的厉害，数学自上高中后就没及过格，即使如此，她半空着数学卷子也敲开了大学的大门，只不过，她爹不让她进。经此一役，孟家父女关系永远隔了一层膜，形如玻璃，清晰可见，碎片伤人。
　　孟锦绣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度过青春期，孟大状却带半强迫性质的一直逼着她成长，犹如揠苗助长。就比如，上不了大学，那怎么办？出国。好吧，那就出国，比如刘老爹送了刘翩舞去了英吉利大伦敦，又比如，孟锦绣的同班同学去了曼彻斯特。说实话，那同学的资质平庸到不能再平庸，后来，当孟锦绣听闻那姑娘在曼城学的风生水起的时候，很是膈应了一阵，颇有种非我族类不识珠玉的不齿感。
　　关于孟锦绣的出国事宜，孟老爹是这样考虑的，美帝太遥远，不予考虑，新西兰太荒凉，不予考虑。欧洲众国，被孟老爹在地球仪上团团圈圈的转了一遍又一遍，排了这个，划掉那个，最后，剩下了一大块，孟锦绣一看，人还没去心已经拔凉了，伟大的苏维埃政权下的一片广袤土地。孟锦绣仍记得自己当时问了孟大状一句：“你怎么不把我丢到西伯利亚平原自生自灭算了？”
　　孟锦绣在电话里无话，孟大状问她：“要车吗？我给你买个新的。”
　　买车、买车，就不能问点儿有用的，什么都是买买买，就不能给点儿现金什么的？如果可以，孟锦绣真希望携带大量现金卷逃现世算了，这个城市烦恼太多。孟锦绣烦闷道：“不要车，往哪儿放，买个玩具车放家里好伐？”
　　孟大状永远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他的世界他的理念只围绕自己而转，他不理解孟锦绣为什么不要车，那她考了驾照来作甚么呢？孟锦绣一通烦闷，孟大状误以为孟锦绣是嫌弃车的档次不够，他又添了一句：“什么牌子你自己挑，你自己选。”
　　孟锦绣长这么大，最不稀罕孟大状来这一套，什么都是你自己选，选好了我给你报账。孟锦绣不知道孟大状这种不安全感来自何处，为什么总是要拿单子来报账，你又不是在经营一个企业，一家人之间也采用这种先消费再报销的制度真的有意思吗？
　　若不是先买了再报账，那就一定是孟大状要在现场，孟锦绣表达自己的愿望，孟大状经过思虑之后再决定是否为女儿这个愿望掏钱买单。孟锦绣记得很清楚，她少女时，每每想要购入一件新衣裳，孟大状必须是责无旁贷站在她身后严肃教育她的，少女孟锦绣觉得服装店里的服务员在笑话她，周遭同龄的少女在笑话她，就连，就连空气中漂浮着的每一粒灰尘细菌都在笑话她。
　　十几岁的小姑娘，衣裙上不是蝴蝶结就是小飘带，孟锦绣记得清楚，她一件白色长袖衫衣摆上有个镂空蝴蝶结，孟大状见了，一声呵斥：“甚么衣裳，伤风败俗。”
　　伤风败俗一词用在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身上实在太过严重了，关键彼时的孟锦绣已经很理解这一词语的语境与用法了，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来，她很惶恐。孟锦绣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换下这件白衣裳，但她记得，她哭了。眼泪在眼眶里一圈又一圈的打转，迟钝的母亲还在门外催促：“快点，出不了门吗？”
　　孟母从来不了解女儿与丈夫后来如此尖刻的针锋相对所为何事，就如同此时，作为母亲进来打个圆场该有多好，可是，孟母意识不到，她完全不懂女儿咬着嘴唇犟在那里到底又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孟锦绣读了一个部队办的中学，男生发不可过上耳，女生发不可过下耳，孟锦绣一头长发迈进了校园，引来了无数讶异目光。班主任过来指导：“同学没有阅读校规吗，女孩子不可以留长发，明天就去剪了吧。”
　　孟锦绣老实的转达了老师的善意，岂知，孟大状大怒，曰：“女子自古蓄长发，身体发肤皆授之父母，甚么老师，简直混账！不许剪，像个什么样子，不成体统。”
　　你看，孟大状固执的活在自己的一方世界里，连带着周遭的物事通通听他指令与调遣。孟锦绣后来想，自己这样叛逆，亦可算作是对往昔的一种极度挣扎与抗议。就像，就像现在的孟锦绣花钱如流水，每一件衣裳恨不能自己手动给挖出几个窟窿来，看，你看，这就是现在的孟锦绣。二十八岁的孟锦绣，物质市侩，精明冷漠。
　　孟大状仍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着甚么没车出门不方便之类的话题，又带到女儿婚姻大事的方向上来，孟锦绣偶尔应和上几句，最后问了一句：“你那官司打的怎么样了？”
　　孟大状最近在帮个香港老板打地产官司，那老板在开发区拿了一块地，誓要打造一个高档别墅小区，小区是建好了，可交房延迟了。城市中的人大多都受过了太多的压抑，在买别墅这件事上，自己花钱买享受，没有道理还要反过来看开发商的脸色。这一延迟，马上就有人摆出一纸诉状，要求合理赔偿。
　　有一就有二，房主们似有了默契一般，纷纷发出了律师函，开发商不熟悉内地行情，节节败退。待找到孟大状身上时，一审都输得没有看相了，孟大状开出高昂价格，一家住户算一单，打一单算一单，绝不优惠包邮。
　　孟锦绣过去身上还有些书呆子的迂气，她说她爹：“你还有一丁点文人的矜贵吗？半分书香气都没有，只剩铜臭熏人。”她爹当时兴致好，倒是笑着回了她一句：“那你就争取清贵一辈子，在学校呆到老，我养着你。”
　　孟大状做结束语了，“你要孝顺父母，你要敬业爱岗，你要……”
　　父女之间的电话似会话，聊天似高峰会谈，孟锦绣低头将腕表解下来，这是她工作以后孟大状送她的礼物，孟大状虽爱敛财，但对她还是格外宽容一点点的。但，也只是比外人来说，多出的那么一点点。

　　第 4 章

　　回了公司，孟锦绣换上一双鞋头顶尖顶尖的女巫式高跟鞋，翻开桌面上积压已久的各种申诉请求，她翘起二郎腿开始逐一翻看合同。公司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前台小妹穿着职业套装快步走过来，还神秘兮兮一笑，孟锦绣掀开眼皮，淡笑着问了一句：“糖糖，你笑甚么？”
　　前台姓唐，叫糖糖，也不知道这姑娘是不是真的在家糖果吃多了，整个人有种严重不符合年龄的天真感。唐前台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正儿八经给孟锦绣的桌上座机挂了个电话，声音既严肃又带着奇异的正经，她说：“孟小姐，请您出来一下。”
　　孟锦绣当时都呆了，以为自己摊上大事儿了，她赶紧理了理衣装，快步迈出去，那前台朝她幽幽一笑，笑得孟锦绣的心跳都漏了几拍，她说：“孟小姐，有你的快递。”
　　那前台递给孟锦绣一封邮政信件，孟锦绣松了口气，她耐着性子道：“再有快递来，不必这么严肃专程给我打电话，你可以叫我锦绣。还有，日后上班记得穿职业装，你的衣着不合标准。”前台唐穿着一件粉色的有无数蝴蝶结的不知甚么材料合成的风衣，唐姑娘低头看了自己的衣裳，还不好意思的笑了。
　　擦，孟锦绣发誓，她当时真想揭竿而起，啧啧，这前台甚么玩意儿，谁特么请来的？脑子不好还出来上什么班，为什么还不早早回家吃糖去。
　　糖糖凑到孟锦绣桌前，压低声音道：“锦绣，你们部门来新人了，是个帅哥哟！”孟锦绣低头“嗯”了一声，唐小姐的眼光，大概自己是不敢恭维的。
　　前台唐的脸上又怪笑起来，还隐约泛出了几丝红意，孟锦绣笑着赶人：“好了，快回去吧，一会儿孙总就来了，我刚刚在楼下电梯看到他了，他要是看不见你，嗯，你知道的？”
　　唐糖糖怕孙逅怕的要死，孙逅有段时间每天中午都呆在公司里，行政便差遣唐姑娘去给孙总买午餐，孙逅爱吃日式料理，公司楼下街道拐角处便有一家日式餐厅。那餐厅唐姑娘去了不说十次也有八次，某日午间，她提前半小时出发给老总打包，结果孙逅在办公司里等得要失眠。唐糖糖迷路了，步行不超过一千步的路程，唐姑娘真的迷路了。根据她自己的口述，她提着饭食出来，望着满眼的高楼大厦，突然就迷路了，脑子也空了，不辨方向了。
　　此事大家当作笑谈很是风靡了一阵，唐姑娘竟就此卸下了为老总买饭的大任，大家都说，唐姑娘这样能干，能干到过分，许是孙总也怕了她了。但就孟锦绣所获知的信息里，绝不存在孙逅怕了唐糖糖的这一说，正确的原版应该是，当日下午，孙逅就发了脾气，坚决要辞退唐姑娘。
　　行政人员专程进孙逅办公室里给他算了一笔账，无缘无故辞退唐糖糖的代价是多少，应该给予唐姑娘不低于六个月的薪金赔付，重新再招一个前台应该要走甚么流程，周期不应短于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前台事物又该由谁担任？
　　因为后续如此复杂，孙逅妥协了。唐糖糖留了下来，孙逅对于一个低微前台的妥协，使得他多看前台一眼都觉得碍眼，也使得他对整个行政部门的运营能力产生了莫大的怀疑。是以，整个行政部门在他的强压下，几乎原班人马都自动辞职了。
　　孟锦绣不止一次暗自怀疑，唐糖糖是不是孙逅的自己人，不然孙逅怎么能借她一个小小前台的买饭事件，将整个行政部门逼得鸟儿四散人去楼空。孙逅的精明之处在于，他抓住了一次小小错漏，他就能将这个小洞无限制的挖下去，直到挖到工人们精疲力尽为止。届时，他只需言语间轻轻激将几句，有自尊的人就会自己主动卷包袱走人了。
　　如今的行政经理，不知是孙逅从哪里请来的活宝，这位女经理同唐糖糖一样，一样脑子不灵光，唯一一点好的，就是听话。听孙逅的话，无比听孙逅的话，就是孙逅放个屁，他们整个部门就会如奉纶音一般急于献媚。用孟锦绣自己的话来总结，就是恬不知耻，不知所谓。
　　唐糖糖过来放料，自己部门来了个帅哥，孟锦绣只要一想起那位行政经理招人的眼光，再看一眼唐糖糖，她顿时只觉得她需要一块榴莲糖来喷气，熏不死，熏翻她们也是好的。
　　“你好，请问这是运营部吗？我是新来的，我叫……”
　　一阵温和低沉的男中音响起，孟锦绣头也没抬，低头核对合同的起止日期。主任跟了进来，介绍道：“这是新人，以后就是我们部门的人了，大家要多关照。”
　　孟锦绣身边的小姑娘低呼了一声，“呀！”那小姑娘还是个实习生，大学还未毕业，哼，公司就会占这些小便宜，实习生多便宜呐。孟锦绣推了推秀气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准备教导那小姑娘几句，办公场所里不要这样大呼小叫。
　　她椅子一转，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大眼睛男孩子正笑着站在她身后，那男孩子中等身高，他身高不矮，但绝算不上挺拔。他戴着一副细框的金丝边眼镜，隔着自己与他的两层镜片，孟锦绣仍然能看清他眼珠子里含着的水光。这人的眼睛会说话，孟锦绣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的心跳有瞬息停顿。
　　那男孩子朝着孟锦绣微微一笑，他穿着一件不算合身的谈不上版型的白衬衫，一条像是从村口王裁缝处定制的西裤，藏青底色，白色细条竖纹，过时的就似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老式正统优质男明星。
　　上班时间已到，孟锦绣没有起身向他问好，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随意的色彩斑斓的真丝衬衣和牛仔裤，那男孩子一身的刻板打扮，似乎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深沟与天堑。许久之后，孟锦绣总能常常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一眼，究竟目光里是甚么？或者，其实甚么也没有，是自己看他的目光带了感情，才会误以为，他看自己的目光也是有色彩的。
　　上午的时间眨眼即过，那实习生蹦蹦跳跳跑过来，约那男孩子吃饭，“走吧，跟我去吃饭。”
　　孟锦绣站起身来，预备去买杯咖啡兑面包，那男孩子转头看向她，问她：“你也去吗？”
　　孟锦绣中午吃得随便，她本想答“不去”。那男孩子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他就似站在原地等她答复，孟锦绣话到嘴边，终是说道：“走吧。”
　　实习生在前头带路，说道：“来，跟我走，我带你去。”
　　食堂尚算干净，瓷砖地面每日都有专人清洁，孟锦绣的尖头高跟鞋踩的地面叮咚作响。前方有菜汤洒在地面上，那男孩子瞧见了，低声道：“小心”，还伸了手要扶孟锦绣。手到之处，孟锦绣早已绕开这滩残渍走远了，那男孩子收回了手，实习生催他：“快点过来，我先排队，你们去找地方坐。”
　　鸡蛋、茄子、鱼，孟锦绣端着饭食刚坐下来，她与那男孩子盘中的菜一模一样，实习生奇道：“呀，这么多菜，你们怎么吃一样的。”
　　那男孩子低头一笑，孟锦绣刚提起筷子，电话就响了，是孟大状。孟大状问孟锦绣：“我在机场，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
　　孟锦绣搁下筷子，同实习生道：“这菜你们分了吧。我不吃了，要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孟锦绣在地铁上靠着扶手一路晃到机场，午间玻璃屋顶射下来的阳光照的人眼昏，她四处查看，就是不见孟大状踪影。打个电话，又持续通话中，孟锦绣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厅里，觉得无力又愤懑。孟大状提着一个购物袋慢悠悠踱了过来，孟锦绣憋着嗓子问：“你到底在哪里？”
　　孟大状小孩一般，乐道：“我刚刚买了个包，你看，好看吗？”
　　妈呀，您老乐颠颠打个电话唤我大老远奔过来，就是问我买的新包好看不好看？孟锦绣哼道：“好看。什么时候的飞机？”
　　孟大状抬起一块金贵的手表，看了半响，又道：“哎呀，到时间了，我要过安检了。”孟锦绣点头，“我送你。”
　　孟大状看着早已长大的女儿，问她：“吃饭没？要不要吃碗面条，我给你报账。”孟锦绣哭笑不得，还吃碗面条报账？她接过行李，嘴里回道：“行了，吃过了。别说了，误点了。”
　　孟大状忙忙碌碌，一下摸摸口袋，一下推推眼镜，直到进了安检，他都没有问一句：“你妈妈怎么样了？”

　　第 5 章

　　夜幕降临，刘翩舞约了孟锦绣喝酒，孟锦绣欣然赴约。刘翩舞穿着一条黑色露背连衣裙，散开一头大波浪长发，孟锦绣笑道：“哟，刘姑娘这打扮是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很是吸引眼球啊！”
　　酒吧里早有无数外籍男士向刘翩舞送来秋波，刘翩舞又拨一拨长发，指着身边的空凳子道：“坐。诶，我那小表弟怎么样了？”
　　孟锦绣拉开椅子，翘起腿，燃起一支烟，缓声道：“学校看他实在也学得辛苦，为了体恤他，给了两个方案，一是找个人给他把论文好好改改，答辩的时候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刘翩舞嗤笑：“他那榆木脑袋，资质蠢钝，偏还以为自己文曲星下凡许仕林投胎，他要是肯让人给他改论文，哪里还需等到今日？找人改论文算了，他是不会允许旁人玷污他的神作的。哼，他以为他在写神曲？”
　　孟锦绣吐出烟圈，笑道：“或许人家以为自己写的是荷马史诗？”
　　刘翩舞哧哧笑出来，问她：“第二种方案呢？莫不是……”
　　孟锦绣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刘翩舞，“这是他们系主任的联系电话，表弟君的家人自己看着办吧。孟家人无能，别的怕是也帮不上了。”
　　一句话堵死了刘翩舞的其他请求，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说多了，那就是奢求。孟大状不会同意，孟锦绣也不会越俎代庖替孟大状做出任何许诺。
　　刘翩舞自然知道这个话题没有延续下去的必要了，她对着孟锦绣后方招了招手，笑道：“来，这里。”
　　孟锦绣掐了烟头，回头朝后面看过去，是他？刘翩舞拨开长发，起身道：“这是我远方表弟，许镜青。”
　　那男孩子开口了，“不是许，我姓勖。”
　　刘翩舞看向孟锦绣，问她：“你明白吗？”
　　孟锦绣点头。“勖，亦舒有部小说的男主角姓勖，我当初专程去查过这个字。”她看向男孩子，问他：“是那个字吗？”
　　男孩子笑起来，刘翩舞问他：“这位姐姐在说什么？”
　　“勖存姿。亦舒，喜宝”。孟锦绣又燃了一支烟，哑着嗓子道：“勖存姿是个有钱人，特别有钱的人，他总是唤那个不知廉耻被他包养的那姑娘宝儿。”
　　“宝儿？”孟锦绣自顾自“嗤嗤”笑起来，“宝儿这姑娘是他女儿的同学，还是他儿子的心上人，还给他戴绿帽子，啧啧，宝儿？”
　　孟锦绣掐了烟，叹了一句：“有钱人有时候也是和穷人一样不知廉耻的，一个贪婪索取钱财，另一个贪婪索爱？”
　　刘翩舞推了孟锦绣一把，不知她现时又是在发哪门子的疯，又向勖镜青解释道：“咱们这位孟姐姐从伟大的苏维埃红色莫斯科回来，比较激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啊。”
　　孟锦绣起身向勖镜青道：“我是锦绣，孟锦绣。”孟锦绣脱了高跟鞋，穿着一对鞋跟贴地的平底鞋，腿上是半旧的牛仔裤，那男孩子又是一笑。孟锦绣觉得自己眼花，怎么又看到了他眼睛里荡漾的水光。
　　勖镜青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有领T恤，一条不收腿的牛仔裤，孟锦绣注意到，他腿型并不好，不够直。他的漂亮胜在年轻，皮肤又好，够白且白的健康。他的五官底子不错，一双眼睛尤为出色，唯一是眉间有微微蹙意，似带着些许未解的忧愁。
　　这种忧愁源自何处，那男孩子一掏出手机，孟锦绣就明了了，勖镜青手上是诺基亚一款白屏手机，古老到只能通话和发信息。刘翩舞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孟锦绣饮下一杯啤酒，叫来侍应买单。她看了勖镜青一眼，那男孩子跟着起身，道：“我送你吧。”
　　孟锦绣摇头，给足了他脸面，解释道：“你早些回去吧，我住的很近，很安全，不用送。”
　　语毕，孟锦绣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孟锦绣不知自己突来的仁慈与善意来自何处，或许是早年被陈扉口口声声的阶级差距伤透了脑筋，于是再次面对这样的男孩子的时候，她温和又节制，不肯表露分毫情绪。
　　男孩子似乎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依旧跟在她后面，孟锦绣回头，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用送，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孟锦绣三步并作两步走远了，她没有回头看，她不知道勖镜青还有没有站在那里，她也不想知道。那男孩子孤身一人闯荡在这偌大都市里，无亲无故，谁能给他依靠，孟锦绣不知道，他的未来，谁知道呢。
　　回到家里，新闻上讲卢布大范围贬值，俄经济不景气，人民多有失业等问题。新闻碎碎叨叨，孟锦绣斜靠在沙发上，国内新闻讲国外人民永远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不见人家好过。
　　“每晚回到家里，带着半残废身躯……”，电话响，“锦绣……嗯……哼……那个衰人……”电话那头哼哼唧唧的，孟锦绣好笑，赶紧安慰她：“我的公主，你怎么啦，快跟我说说，乖。”
　　许沫哭哭啼啼，“我失恋了，他要和我分手，他……”
　　孟锦绣问她：“哪个他？”
　　许沫被孟锦绣问笑了，“没有哪个他啦，就是他啦，哪里还有哪个他嘛！”
　　孟锦绣见她不再哭泣，问她：“怎么分手了？”
　　许沫被问到伤心事，又要开始抽泣，“谁知道他，他无缘无故就要和我分手咯，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啊！”
　　见许沫又要开始掉眼泪，孟锦绣赶紧插话：“分了就算了，你哭什么？他借你钱没还就跑了？”
　　许沫嗔笑：“孟锦绣，你真是个极品诶！不是啦，他要分手就分好了，你知不知道他到我家来要分手，带谁来了？”
　　孟锦绣怪笑：“前女友，现女友，还是一齐都来了？”
　　许沫彻底止住哭泣了，哼道：“他妈，带了他妈来了。我的天呐，他要分手，他带他妈来了，我真是……”
　　“我更想知道的是，他要分手了，还去你家作甚？”孟锦绣不理解他们的恋爱逻辑。
　　许沫哼道：“他买了一对网球拍，有一只落在我家了，他来要回去啊。嗯，还有一副耳机，也挺贵的，他说要拿回去。”
　　孟锦绣彻底被他们征服了，她问道：“他怕你不给他，带他妈来壮胆，你到底是有多凶悍？”
　　许沫喃喃：“我哪里凶了，他还开着车来的，新买的，今天才提回来的。”
　　孟锦绣下了结论：“那他是来炫富的，好了啊，他真的是来炫富的。大概，他想借此告诉你，你失去他是多么可惜。”
　　许沫“哧哧”的笑，“就个高尔夫，还炫富，真是够了！”
　　孟锦绣赞同道：“可不就是，就这样儿的，你哭个什么，浪费表情。快别哭了啊！”
　　许沫问她：“你说我怎么就和这么个人好了呢，真是瞎了眼了。”
　　“不吻过无数青蛙，怎么能遇到王子呢？”孟锦绣安慰小姑娘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许沫很是赞同，连声道：“就是，就是。你真是太好了，我太爱你了，锦绣。孟锦绣，你怎么就那么讨人喜欢呢？”
　　孟锦绣低低一笑，爱我有甚么用，我又不是个男人。姑娘们，我给不了你们要的幸福啊！
　　挂了电弧，主任又一个电话甩过来，“总公司收到客户投诉，你给人家客户造成损失了，客户账户少了一年的分红。”
　　孟锦绣坐直了身子，问了一句：“公司什么意思？”
　　主任叹一口气，低声道：“没有办法，你自己赔吧。若是打签报给总公司，流程复杂的很，钱也不多，几百块，算了，认了吧。”
　　孟锦绣猛然想起上午勖镜青到部门来报道，她拿起手上的合同就直接录入系统办了合同终止，她忘了今日凌晨过后才是终止日期。孟锦绣没有吭声，主任在那头说：“锦绣，你又不是新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低级错误？是人就会犯错。孟锦绣很想问一句：“若损失不是几百块，是几千几万呢，也要我来赔吗？”特么在这烂公司统共拿几毛钱，现在就开始倒贴本了？上甚么班，不如免费给公司服务终生好了？
　　主任是个已婚妇女，心思已然不在工作上，满心满意的小孩要上幼儿园啦，家里卖房买房啦，家里婆婆与她不睦啦，各种已婚后的烦忧通通堆积在她身上。孟锦绣不想与她为难，有话，也不该找她说。
　　孟锦绣问她：“经理怎么说？”
　　那头轻轻一笑，似是听到了个更好笑的问题。孟锦绣心里清楚，那经理向来同情弱小，在他眼里，她孟锦绣就是个张扬到需要打压的普通员工。他的私人感情极度厌恶孟锦绣，孟锦绣受到感染，两人早已成陌路之势。
　　孟锦绣脑袋胀痛，此一番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事，先例一开，怕以后类似事件会排山倒海汹涌而来。
　　她打了个电话给孟大状，粗粗说了一遍，谁知，孟大状问她：“需要给那客户发张律师函吗？”
　　孟锦绣被逗笑了，孟大状又道：“给你那公司发律师函也行得通，员工的失误应该由公司承担，是不是要发一张？你把你那公司全称发给我，我让助手草拟文件。”
　　孟锦绣连连道不用，孟大状恼怒她，叱道：“早说了不要去那甚么私企，一直在提醒你，有几个资本家是好东西？你还是赶紧奋进，考个好单位，国家饭就好吃多了……”

　　第 6 章

　　话题就此转移，孟大状大有旧话重提的趋势，孟锦绣赶紧切断了电话，为了几百块钱，吿了客户还要吿公司，她已经能够体会孟大状的良苦用心了，差不多就行了。她连连道：“好了，爸爸，早点休息。”
　　孟锦绣当年从莫斯科回来，那冰天雪地的城市她死活不肯再多呆一日。孟大状怒其不争，给她引荐了一位外语学院的老师，那女教师听闻孟锦绣苏联归来，翻着眼皮哼了一句：“国外回来的啊？我们学校……”
　　女教师话里话外上上下下完全看不起正统俄罗斯留学回来的人士，那种得意劲儿就跟她们学校发明了俄语这一语种似的。女教师言语不善，孟大状也颇觉尴尬，用眼神示意孟锦绣好好表现，孟锦绣垂着头低笑道：“贵学府门槛太高，我等门第太低，的确高攀不上。那就不叨扰您的宝贵时间了，多有打扰，抱歉。”孟锦绣起身就走，留下那女教师眼镜下三白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和孟大状快要抑制不住的强烈怒意。
　　真要说起来，那女教师也就是摆谱摆过了头，她要显示的就是她们学校资历如何古老，师资力量如何雄厚，语言专业又如何力压外国人一筹。大学教育里有了这种近乎自恋似的姿态，在孟锦绣看来就是放屁。
　　她有她姿态和诉求，她说她看得起孟锦绣都是讲了天大的人情，谁知咱们孟锦绣孟姑娘竟然完全不吃这一套。有些谱，只能摆给那些有所需求的人看，对于孟锦绣这种无欲无求的人，任何作态都只会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后来，孟锦绣与朋友谈起这一段，朋友也颇多感慨，“咱们发音似乎和国内教育有些不同，之前在机场遇到过一个外院俄语系的学生，和他聊了几句，发现太多口语差异了。”
　　孟锦绣讪笑，“你的意思是俄罗斯人民说的不是俄语，是外语？”
　　那朋友幽幽一笑，“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孟锦绣受此一挫，更不愿意与那些吭吭唧唧的教授学者们打交道了。孟大状对孟锦绣的不思进取极度不满意，他给孟锦绣报了个研究生统考，专业就是俄语。
　　一月考试，考两天。第一天，上午政治，下午英语。孟锦绣自来对政治有莫大的兴趣，她仔仔细细研究了每一道题，给出了最规整的答案。英语作为二外，简单到莫名，孟锦绣半搭着眼皮勾出答案。见孟锦绣如此上道，孟大状感到非常满意。
　　第二天，重头戏来了，试卷里大篇幅的理论测试，孟锦绣完全不知道国内俄语专业是如此走向，她将试卷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的看，迟迟没有下笔。周围的学子寥寥无几，大多都咬着笔杆子做苦思状。孟锦绣嘴角勾起怪异的笑容，她扯起卷子两手一抓，去他妈的，考考考，谁爱考自己考个够吧。
　　一月的城市里寒气逼人，好几个监考官坐在办公室里，轮流问孟锦绣怎么想的？孟锦绣小声道：“太难了，不会。”
　　孟锦绣说的是实话，也不是实话。她要读书，在莫斯科一路混上去不就好了吗，做甚么还回来受这样的罪？
　　莫斯科大学里有一位学姐，当时已经二十八芳龄，博士快要毕业。每当孟锦绣在校园里见到那位个子矮矮却长发及腰的中国籍姑娘，她的心中就涌起一阵寒意，多好的青春，通通奉献在这座冰城里面了。
　　初到莫斯科之时，九月的天气，树叶金黄金黄的，处处都美极了。街上的姑娘们发色浅黄、身段高挑柔软，同行的男生们嘲笑中国姑娘，“看看人家，你们不自卑吗？”
　　孟锦绣个子不够高挑，穿起学校制服来还要把裙子卷一截才能不没过膝盖，丛白笑她：“孟锦绣，你不如找个裁缝剪一截好了，天天卷不费劲吗？”
　　孟锦绣真的把裙子剪了一截，然后绞边，全程自己动手。丛白万分讶异，“哟，孟锦绣，你挺贤惠呀！如果我三十岁还没结婚，我就带你去浪迹天涯。”
　　十八岁的男生戏言，谁也不能当真，孟锦绣当即就笑着回了他一句：“我三十还没结婚的话，我就跟你去浪天涯。”
　　想得远了，二十八岁的孟锦绣已然逼近三十大关了。当年的研究生统考，孟大状背地里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她，见了面儿还要循循善诱，“你现在这个学历太低了，不求你读博士成灭绝师太，你怎的也要争气读个研究生成周芷若吧，周芷若还是很受欢迎的。”
　　孟锦绣冷冷一哼，道：“别说了，全是废话。”女儿油盐不进，孟大状只好从旁人下手，“你那同学怎么样了，回国了没有？”
　　孟大状问的是丛白，孟锦绣哼道：“要回来了，他爹给他找了个工作，渣打银行，回来就上班。”孟大状随杆子往上爬，“你看人家学历高一点，工作就好找一点。”
　　孟锦绣吃吃的笑，瞥开眼，不再说一句话。孟大状指摘孟母，“你看你女儿，我哪一点说错了，什么态度？没有教养！”
　　孟母唯唯诺诺，孟锦绣斥道：“你欺负她做什么，她懂什么？丛白不就多读那么一年书，他读个研究生又怎么了，我就是不想读，那又怎么了？你别搞三搞四了，烦不烦？你当你拍戏呢，苦情停不下来了？”
　　“什么灭绝师太周芷若的，一个老尼姑，一个汉水渔家女，都是穷家小户，一脉相承。”孟锦绣脾气上来，嘴上愈发不饶人。
　　“嗤，我还想当赵敏呢，你是汝南王吗？你也不好好瞧瞧自己，一没有血统，二没有卖相，不过多读了几本破书歪书，就以为自己登天了？非要强迫所有人都读读读，读那么多书来作甚？你告诉我，是不是我拿着两张破文凭就能嫁入豪门，就能改写命运了？我孟锦绣是不是从此就是敏敏特穆尔郡主了？我拿着研究生文凭就能找到明教教主张无忌了？张无忌就能让位给朱元璋开辟大明王朝了？如果是这样，我孟锦绣二话不说马上滚回莫斯科去读个研究生，如果不是，那大家就都省省吧，省点儿力气多吃几口饭好了。”
　　末了，孟锦绣又添一句，“简直不知所谓，甚么玩意儿，农民就是农民，就该认命！”
　　孟大状气的牙齿打颤，他冷哼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改写命运，我只知道，你这样低的起点已经没有希望了，任何希望都没有。你既然这么不愿意读书，不如就在家白吃白喝等死好了。”
　　孟锦绣恶狠狠回了一句：“嫁人看的是长相，不是您嘴里那一张张纸文凭，您学校的那些女博士们嫁得可都还好？我基因不好，天定的，您就不要非要与天抗争了，拗不过的。与天斗、其乐无穷，那是伟人，不是您一个水乡农民该干的事儿。人贵自知，您到底懂不懂，懂不懂？”
　　许多年后，孟锦绣都记得自己顶撞孟大状的这一段话。她说给丛白听的时候，丛白先是“哧哧”一笑，然后又道：“孟锦绣，我记得你是个挺好的姑娘啊，怎么变得如此尖刻了？”
　　是啊，她孟锦绣是个挺好的姑娘，品性端正，善良和煦。孟锦绣一直记得孟大状与孟母在首都机场送她离开的那天凌晨，她背着好大的一个双肩包，向来坚强的孟母眼睛红通通的，她冲母亲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海关的工作人员查看她的护照，问她：“小姑娘出去读书？莫斯科？怎么不去西欧？”
　　孟锦绣笑的灿烂，回道：“家里没钱。”
　　那工作人员笑道：“莫斯科大学好呀，小姑娘可要努力哟！”
　　孟锦绣又笑，笑的满嘴白牙都露了出来。
　　少女孟锦绣笑意盈盈，那海关颇为应景，还煽了一句情，他说：“我都被你的笑容感染了。”
　　孟锦绣一时之间想起那海关的话语，反复回想自己当天的笑容，她咧开嘴，一笑再笑，最终笑得比哭还难看。其实那天的自己究竟是怎么笑的，是微笑，是大笑，还是甜笑？孟锦绣试来试去，不得其法。
　　她想看看自己十八岁时的笑容，可惜，那时候不流行自拍，除了那海关的一句话仍深深印在她脑子里，再也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她孟锦绣当日的甜蜜柔美。想要查证，却连个具象的留念都没有。
　　孟锦绣站起身来，开了明灯，尚好，镜中女子皮肤仍然白皙细致，眼下的细纹也还浅淡。孟锦绣放下心来，虽再不能笑若春花，所幸二十八岁的自己，未呈败象。

　　第 7 章

　　孟锦绣去敲了经理李国美的门，经理李国美，芳龄三十八，正宗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精英学子，医学专业，名校毕业。孟锦绣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李国美递来一瓶罐装咖啡，问她：“喝咖啡吗？”
　　城市里这些所谓的小资产阶级菁英份子，就是喜欢喝咖啡，好像不喝咖啡不能体现他们的专业和区别于普罗大众的高端审美。孟锦绣瞟了一眼咖啡罐上的生产日期，将近三个月了，她摇摇头，“谢谢李经理。”
　　李国美抬起眼珠子问她：“有什么事吗？”孟锦绣心里冷冷一哼，我有甚么事情你不知道？让我赔钱难道不是你的主意？你是医学院毕业的还是北影高材生啊？啧啧，这戏演的，再演下去可就过了啊！
　　“主任同我说了，难道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孟锦绣也不想和他耗在这里，直接问了。李国美摇摇头，眼神既无辜又纯洁，仿似这妖主意不是他出的。孟锦绣一看他这做态，就知道李国美不想担责任，往总公司的签报他是绝不会提上去的。擦，孟锦绣发誓，她此刻想撕了这老痞子的心都有，纯贱人。
　　李国美幽幽一叹，“听说客户是老人，老人家比较紧张也是有的，几百块也不是很多，你就先出了。”孟锦绣捕捉到李国美话里的漏洞，她问：“那公司以后还报给我？”
　　先出了？嗤，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甚么票据啊，存根啊，送到他李国美手里就没平安漏出来过。当然，也未必是他李国美的问题，孟锦绣眼光朝玻璃门外冷冷一扫，覃寿那小子又在往里头瞟呢。
　　覃寿可谓是李国美的忠实教众，对于自己的心腹爱将，李国美向来是比较宽容的。例如，某一天一个重要会议，孟锦绣去了趟卫生间，站在门口就听见行政人员在唱名，“孟锦绣”，李国美那厮迅速接了一句，“未到”。
　　孟锦绣打开门踏进去，高跟鞋叮叮的响，李国美这孬种立马不吭声了。唱到“覃寿”的时候，李国美又开口了，“公出了”。
　　话还未落音，就像放了个屁臭味儿还没散，覃寿那小子就背着个双肩包跟个没长大的大学生似得进了大门。有人轻轻发笑，哪里是公出，分明是迟到了。
　　覃寿装作大大咧咧甚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坦然走进来，李国美那个臭不要脸的更无耻，人家放个屁还得臭一阵，他倒好，把自己放的氨气直接给吞了，当屁事儿都没有。孟锦绣冷眼看他们抱成团的做派，极为不齿，当然，不齿的后果就是遭到排斥，公司这种小团体具有深深的排他性，这种时刻，便显露无遗。
　　话说回来，覃寿只是装作小绵羊似的大学生，他骨子里就是个嗅到钱的味道就似狼崽子一般的货色。当初，孟锦绣初入江湖，做东请公司众人吃饭。理论上不应如此，新人焉有如此出头的道理，可孟锦绣大方，硬是将整个部门搬到酒家豪吃了一顿，席间，覃寿还将女朋友呼了出来。一顿饭连酒，吃了孟锦绣四千人民币，其实也相当于彼时的孟锦绣一个月的人工。
　　只要吃饱喝足了，人都是特别好说话的。李国美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妥，他指令覃寿开了张票，嘴上说走招待项目，还是把钱报给锦绣。孟锦绣买了单，覃寿拿走了票单子，三年过去了，覃寿也没把那四千块钱给她吐出来。覃寿爱财，李国美假清高，两人一搭档，部门所有费用都再也不见天日了。
　　此刻的孟锦绣坐在李国美办公室里，两艘不同船上的人坐在一起把酒言欢，覃寿警觉性又起来了，他至少已经有意或无意的在门口晃过了四遍。孟锦绣瞧不上覃寿，覃寿也不主动招惹她，只是她往李国美身边一靠，覃寿的骨头就有些脆了。自己缺德事做得太多，也不怕撑破了他那瘦弱的骨头架子。
　　关于客户受损事件，孟锦绣两手交叠，终是下了定论，“李经理，这次是我失职，我认了。若是还有下次，谁爱赔谁赔，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认下来的。”
　　孟锦绣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去年还是前年，业务员出去拜访客户，买了一百块的果篮，公司的标准就是五十块，一分多的都没有。那业务员也甚为经典，业务部门她不去找，找到运营来了，向李国美直哼哼：“李经理，你看，续期维护是你们的责任吧，我还贴了五十块钱给你们维护客户，你可得给我报销啊！”
　　啧啧！也不知李国美抽了哪门子的歪风，对着这么一个半老徐娘，竟然同意了贴补费用。业务部门水土丰厚，谁不比你李国美膀圆腰粗，兼之业务部门的头头沈雨过是人孙逅的自己人，一齐从上海过来的自己人。原先那小主任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孟锦绣与她都捂着嘴啧啧称奇，简直笑死人。
　　本就与李国美打屁不沾大腿的业务员，竟然还能过来讨便宜，那主任说李国美甚是精辟，“我看他是心比脸大，该不会肖想人家业务员以后也归他管吧？”
　　孟锦绣当时没琢磨出混迹江湖多年的小主任的这一句话，后来，这句话一语成谶。待到她彻底明白过来的时候，也彻底在李国美与孙逅之间炮灰了。孟锦绣辞职之后常常想，她当初就应该心狠手辣一点，孙逅不滚，那他李国美也该是早早滚蛋的。
　　对于那业务员的无理索求，李国美又将目光盯上了视钱财如粪土的孟锦绣，他恬不知耻，却又爱惜脸面。他指使那小主任来开口：“许秀秀向我们部门申请五十块钱的费用，不如大家凑一凑吧？”
　　孟锦绣简直无语凝咽，去你妈的，你李国美和那中年妇女许秀秀勾勾搭搭的时候，老娘还在家休年假没上班呢。休完假回来，你就让我看这个？
　　她问小主任：“仁姐，你出多少？”
　　主任姓黄，叫黄欢仁，江湖人称，黄大婶。黄欢仁年纪略长孟锦绣几岁，但她出道早，中专毕业就出来混江湖，小不说，入道十年有余了。叫她小主任，是因为她刚刚脱离了普通群众，又在干部类别里级别太低，地位尴尬得类似于两块结构板砖之间泥巴的中心存在。至少于孟锦绣与李国美来说，她就是传声筒与饼干夹心。
　　黄欢仁吃吃一笑，道：“干我甚么事？他答应人家就他给，谁答应了谁出钱不就好了。”孟锦绣受到启发，连忙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可不就是，李国美野心勃勃，想要分上业务部门的一杯羹，可也要人家孙逅同意呀。你走下层路线，亲民又和气，焉知那个许秀秀不是过来逗逗你？业务部门有孙逅扶持，人家沈雨过屁股坐得稳着呢。
　　孟锦绣的荷包连连被李国美给盯着，令她极度不舒服。李国美真要细说起来生的也不赖，高挑纤瘦的身材，笔挺的西装，除了爱穿粉红粉蓝的衬衫和爱背双肩包之外，其余时候并无不妥。唯一有一点，他未婚。
　　李国美本人有这样高薪体面的职业，又有好的外形条件加持，孟锦绣初初很不理解他为什么未婚，难道这不是大众情人式的黄金单身汉吗？不需要多久，孟锦绣就自行找到了答案，这个高挑白皙的美男子，嘴碎。
　　是的，嘴碎。碎到甚么程度呢，例如他自曝的相亲经历：“我就是有一次和一个空姐相亲，她就说她新做的头发，花了一千多……我就看她的头发，也没有多好看啊，我就说了‘又不好看，你工资很高吗？败家！’她就有点不高兴，我也没多喜欢她，就这样咯。”
　　李国美说得还有些洋洋自得，孟锦绣黄欢仁等人听得只想笑，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初次见面，就是没看上人家也不要说甚么败家，头发不好看之类的话吧，即使是实话，也不应该由一个男士嘴里说出来。
　　嘴碎的李国美心大，他麾下的覃寿贪财且心狠，李国美是粗浅的嘴碎，为了内心的不忿而嘴碎，为了一种路见不平的心怀而嘴碎。
　　然，覃寿不是，他是城市里万千人中阴狠工于心计且急功近利的那一类，孟锦绣后来常常想，李国美是不是被这半大的小伙子给利用了，顺带还被他踹了一脚，亦称，落井下石。
　　孟锦绣放下了准话，李国美也省下了受总公司指摘的麻烦，他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那样无辜的瞧着孟锦绣，眼睛里的意思是，这是你应分的，是你失职，罪有应得。
　　李国美不这样瞧着孟锦绣还好，这一瞧，瞧得孟锦绣火气通通往上蹿，她一拍桌子，揭竿而起，骂了一句：“甚么玩意儿，都没见过钱？穷疯了吧？”

　　第 8 章

　　孟锦绣拍桌子起身，又指着李国美鼻尖，动静闹大了，李国美也起身，匆匆往外走。孟锦绣追了上去，大喝道：“你什么玩意儿？疯狗一样，有你这么做人的吗？我真特么是闻所未闻，还有这样的破事儿？你还要不要脸？不知所谓，老娘真是见鬼了！”
　　李国美躲进男厕所，孟锦绣差点一脚踹上去，她在男厕所门外喝道：“你躲什么躲？有毛病啊你？你个变态，你说，你是不是变态？我有没有钱和你有半毛钱关系？你特么仇富啊？神经病啊你，我告诉你，谁爱赔钱谁赔，老娘不赔。你个孬种，有本事炒了老娘，没本事就给老娘闭嘴，我真特么信了你的邪！”
　　关键时候见真章，平日里那些俏皮的小前台、实习生，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卷入这场风波，祸及她们。孟锦绣扫了周围一眼，踹了男厕所大门一脚，那门是实木做的，又重又厚，还颇费了孟锦绣一些力气，她扬起声音，道：“李国美，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掉粪坑里面了？我跟你说，要整我就明着来，来这些虚的没意思。你以为你是甚么人，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你少来，我受你才是受够了！神经病！”
　　人力资源岗拉着黄欢仁出来，这俩人和孟锦绣走得近，交情好，那姑娘示意黄欢仁与孟锦绣下楼去散散心，这偌大的写字楼，确实是太憋屈了。
　　黄欢仁来拉孟锦绣，孟锦绣不肯，又说了一句：“李国美，我在门口等着，你出来。”
　　人力资源将黄欢仁与孟锦绣往旁边过道一拉，低声道：“差不多就行了，闹大了就没意思了。乖，听话，下去喝个下午茶，消消气。”
　　孟锦绣吐出一口灼气，抬腿进了电梯，黄欢仁跟了进来，孟锦绣正要说话，黄欢仁摇了摇头。孟锦绣正要问为何，黄欢仁指了指头顶上的摄像镜头，示意她闭嘴，有话出去说。
　　两人往大厦旁边的花坛上一坐，黄欢仁看着孟锦绣直笑，问她：“舒服了？”
　　孟锦绣咬牙切齿，“妈的，神经病。”
　　下午微风吹过，孟锦绣低头看鞋子，别把鞋子给踹坏了，赔了夫人又折兵，亏本。黄欢仁轻声道：“他就那样，也不是坏人，他……”
　　孟锦绣转过头来，笑道：“仁姐，你俩原先就一个公司，现在还一个公司，交情应该很不错啊，现在怎么这么平淡？”
　　黄欢仁怪笑，哼道：“想什么呢？我早就结婚了，和他没关系，啊？”
　　孟锦绣对于黄欢仁的否认不置可否，她与李国美近乎同步出道，李国美带着她从旧公司跳槽过来，这么紧密的工作关系，有没有一点子旧情，难说。
　　孟锦绣活的洒脱，大方，这种宽裕的经济环境与城市里挣扎着换车换房的拼命一族轻易就能区分开来。比如，孟锦绣吃饭不看餐牌价格，比如孟锦绣进普通商场买衣服也不看标签价格，唯一让孟锦绣斟酌的就是，这家名店的活动力度大，还是那家的做工好皮质新。
　　小白领们表面光鲜，有些买个包得吃两个月稀饭，中层干部们生活压力更大，房车贷款遥遥无尽期，等同于卖身给银行。唯有孟锦绣，她是一枝奇葩，作为一个基层小白领常常穿的比孙逅还讲究，鞋子更是一个月不带重复的，大家纷纷猜测，总裁女儿进入基层历练来了。传言尘嚣浮上，孟锦绣听到了也当没听到，自己一无家室，二无负累，穿点儿好的怎么了？管他传甚么鬼话，我自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再上到楼上，接近下班时间了，李国美看着孟锦绣，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孟锦绣咧咧嘴，口中说道：“李经理，对不起。”
　　孟锦绣话说的言不由衷，李国美笑的更违衷，那人力资源赶紧圆场：“这样不就好咯，好啦，好啦，下班了。”
　　孟锦绣与李国美心里都清楚，日后两人再也别想和平相处，若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这样轻飘飘一个笑容和一句道歉就能了事的了。孟锦绣很明白李国美那个孬货，他色厉内荏，一畏惧孙逅，二畏惧所有强权，也包括孟锦绣传言中的那个总裁父亲。
　　孟大状固然不是总裁，但他认识孟锦绣这间金融机构的总裁。这位总裁上海人，没什么学问，江湖传言初中毕业。还有一种更准确的说法，初中未毕业。
　　对于孟锦绣有个霸道总裁亲爹这种传闻，种种迹象表明，李国美是不信的。若是相信的话，他怎么可能这么对待总裁千金呢？借李国美两个熊胆，孟锦绣料定，他也不敢。
　　自那日孟小姐怒踹男厕所大门之后，李国美李先生安静了不少，幺蛾子也少了，也不如过去趾高气昂了，孟锦绣甚至觉得，他有些鬼魅。
　　李国美自己丢了二分之一的款项出来赔付那位老年人客户一年的分红，孟锦绣也很干脆的补上了剩下的二分之一。黄欢仁与孟锦绣一同去银行给人家转账的时候，还叹了一句：“我们也是太老实了，人家公司，这种根本就没人理的。”
　　孟锦绣掰掰指甲，想起自己那天的疏漏，心怎么就那么粗，平日里也不这样啊。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前一天在澳门受了孙逅与沈雨过的刺激，还是因为——他？
　　想起勖镜青，孟锦绣方记起似乎很久没见过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孩子了，她问黄欢仁，“仁姐，我们部门新来的那小鲜肉呢？几天没上班了吧，辞职啦？”
　　黄欢仁手上不停，边核对账户边道：“你再来看一遍，别把钱又给转错了地方。”
　　孟锦绣低头细细一看，没有差错，点头道：“没错，转吧。”
　　几百块钱划了过去，黄欢仁方道：“哦，他呀，镜青回老家了。他爸爸不好，他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去看看。”
　　孟锦绣笑道：“这班还没上三天，李国美就给人家两个礼拜的假，真够大方的啊？”
　　黄欢仁低下声音，凑到孟锦绣耳边道：“他爸爸身体不好，他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孩子，李国美敢不给人家回去？出事了怎么办？换做是我也肯定给人家回去啦，至于公司还要不要他，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这间公司真正的总裁，钱氏，这机构完完全全是上海钱氏的私人企业。这种金融机构起步注册资金，十亿人民币，一分不少，国家硬性规定，只可上调，不可下浮，没有人情可讲，也没这一说法。
　　这种企业能完全私有者已是大鳄，关键是，钱氏旗下有两家，分主不同版块的业务，另一家与孟锦绣供职的这一家一样，纯钱氏私有，无外资注入。
　　根据孟大状透露给女儿的独家资料，除却这两家分公司遍布全国的金融机构，钱大鳄手上还有一家实体经济企业，做化工的，业已上市。另，还有一家专门打造城市高级商务圈的地产公司，间或开发住宅楼盘，主营高端写字楼。就在前不久，钱大鳄刚刚取下了某市江边的一大片江滩，欲打造一个临江办公天堂，用来璀璨城市一角。
　　再来剩下的就是些甚么家居装饰公司、小型印刷公司、食品进出口公司，甚至还有一家出版社。那些附属企业种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而且通通归钱大鳄私有。总的来说，钱大鳄很是有钱，非一般的有钱，超越了无数鱼塘总裁文的有钱。
　　孟大状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这位钱大鳄，却无甚么大的交情，孟锦绣在钱大鳄手下企业供职，亦纯属偶然。可以说，孟锦绣如今的生活状态与这位钱大鳄毫无关系，公司里竟然还有一种神乎其神的孟锦绣是总裁私生女的传言，真正教人啼笑皆非。
　　孟锦绣与黄欢仁慢悠悠的吃了个午饭，两人一人拿着一杯奶茶进了公司，孟锦绣一坐下就用私人权限查看了勖镜青的背景资料。勖镜青，男，二十四岁，准确的说还未满二十四，吉林省长白山人。
　　资料一大串，直到细致显示出勖镜青家的农村组别和门牌号码，孟锦绣才停了下来。电脑显示屏上不过短短一行字，这二十来字看得她胆战心惊。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心似刀绞，仿佛那个男孩子从小到大遭受了天大的苦难，她已经自我想象出一幅画面，冰天雪地的长白山里，一个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卖炭老翁同身边的孩子说，“可怜衣单愿天寒，卖了炭我们明天就去换粮食，忍一忍……”
　　想到此处，孟锦绣“哧哧”笑了出来，后面有人有个低沉熟悉的男声问她：“锦绣，你在笑什么？”

　　第 9 章

　　转过身去，勖镜青就那么静静的站在转椅后面，此一刻，孟锦绣竟有种恍如隔世的蹉跎感，两人不过数日未见，怎么就像分离了两个世纪。这陌生的熟悉感钻心又撩人，强烈又清淡。
　　孟锦绣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做声。他瘦了，也黑了。孟锦绣脑海里想象的长白山下的漫天雪景又铺天盖地的袭了过来，就似，就似莫斯科漫长的冬日，地上全是要化未化的碎冰碴子，像极了，像极了儿时极度迷恋的刨冰还没吃进嘴里就全部跌落在地上。那感觉，真是让人难过极了。
　　眼中有泪意袭来，孟锦绣转过身去，这人只不过是一个相识才数日的普通同事，如何能引发出自己这样多别样的愁绪。她毫无温度的瞧了与她说话的勖镜青一眼，然后起身出去了。这表现浑然与方才她记挂勖镜青近况的心理全然不同，她不愿意对着这个年轻男孩子有丝毫的情绪裂口与起伏。
　　孟锦绣不知道，这样的勖镜青引发了她体内对于儿时记忆的回顾，兼带着对孟大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前路难行与苦难不断卑微挣扎的入骨心疼。
　　长白山固有的皑皑白雪激发了孟锦绣对莫斯科的怀念与畏惧，对那雪飘万里庄严之城的缅怀与致敬。她的青春已然看够了的冰雪碴子，在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里，怎么还会遇见一个同样来自严寒霜冷之地的人？
　　即使这人满身清新，他就似披星戴月从极北之地远赴而来，孟锦绣很惶恐，她不知道他身上散发的这种熟悉感是因为长白山之于莫斯科，还是他勖镜青之于她孟锦绣的吸引？
　　显然，孟锦绣分不清，现在分不清，在以后很长的时间内，她都分辨不清楚。勖镜青清新冷冽，孟锦绣偏执强势，本就不该相遇的人，金风玉露一相逢，唯有以一方惨烈伤痛而告终。
　　眼前这个女生对自己总是冷冷淡淡，勖镜青也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又掏出自己的诺基亚白屏手机，孟锦绣在门口回头瞥见，他一个青春正茂的男孩子，一部太过老旧的破手机，男孩子穿着不够服帖的白衬衫，低头露出肩颈间好看的线条，这画面实在太强烈，孟锦绣嘴唇抿得愈发紧了。
　　孟锦绣到楼梯间抽了一支烟，她想起苏徵，苏徵弃她而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和俄罗斯那堆白姑娘一起抽烟。丛白过来抓她，说了一句，“好女孩子是不抽烟的。”
　　“呵，呵呵”，孟锦绣靠着墙角有眼泪滚落下来，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孟锦绣一侧头，勖镜青就用那么清清亮亮的目光看着她。孟锦绣掐了烟，给了勖镜青一个转眼即过的笑容，转身走了。
　　孟锦绣回到座位上，将所有合同全部码起来，她不想看，一份都不想看。那个中年妇女许秀秀又钻了进来，孟锦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看到许秀秀不好意思起来，她卖好道：“锦绣，听说你喜欢看书，我家里有几本好看的书，我改天拿来给你看看？”
　　许秀秀不爱和孟锦绣打交道，姓孟的不好说话，她更喜欢找黄欢仁，可黄欢仁大半时候还是会推给孟锦绣。许秀秀说得怪认真，孟锦绣顺着她的话道：“好的呀，那就先谢谢你。”
　　见到孟锦绣难得的好笑脸，许秀秀抓住机会赶紧道：“那我的客户你能不能先帮我处理了，客户急着用钱。”
　　孟锦绣漂亮手指按压在合同上，她也不拿合同，只问许秀秀，“多少钱？我权限外的说不好，你知道的。”
　　“不多不多，五千块。”许秀秀连忙去翻孟锦绣手下的合同，想摘拣出来。
　　孟锦绣一手按在合同上，半笑道：“这不合规矩，有问题我会通知你们的，你先回去等着吧。”
　　许秀秀进来献了半天媚，孟锦绣又让她白来了，旁边的实习生道：“这样好吗？她会不会去找我们经理告状啊？”
　　孟锦绣将合同收起来，看也不看一眼。告状？好啊，找李国美，他李国美什么货色自己也是看穿了，除了一张嘴，有个屁用？总不能找业务经理吧，业务部管天管地也管不到自己头上来，业务经理，沈雨过？
　　说起沈雨过，竟没人知道他和孙逅是一起出去的，他们一个报备去总公司开会，一个休了年假。孟锦绣只想赞叹几声，她怎么不知道总公司什么时候从上海搬到澳门去了。嗤，一对老玻璃，看见都饱了。
　　黄欢仁拿着一叠电影票进来了，“政治任务，看电影，都要去。”
　　孟锦绣眼皮子一抬，笑着问黄欢仁，“仁姐，什么电影？”
　　实习生热闹道：“我知道，我知道，第一书记。财务都出发了，她们把办公室门都锁上了。咱们下午看完电影就不用回来了，看完就回家。”
　　孟锦绣开始低头收拾东西，她熄了电脑，拿上手袋推门就要走，根本没有取黄欢仁手上的票的意思。黄欢仁拦住她，低声道：“先去了再走，或者半道儿走，老李也要去。”
　　孟锦绣的高跟鞋在办公室里的红色地毯上打了个转儿，黄欢仁一片好心，她没有做声。实习生问她：“锦绣姐，你不去吗？”
　　孟锦绣的手推在门上，有些犹豫。那个男孩子又过来了，勖镜青拿起两张电影票，对她道：“走吧，我和你一起。”
　　黄欢仁连声道：“对，对，大家都去，镜青和锦绣坐一起。我这里刚好有两张独立的票，你们可以单独坐一边，不用和我们这些老人家挤在一起。”
　　黄欢仁正在为孟锦绣和勖镜青做出安排，门动了，李国美满脸笑容的钻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浅蓝的便装，气色极好，完全看不出是将近四十的老腊肉。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孟锦绣低头一笑，这人倒是有意思，有时候跟神经病一样惹人讨厌，有时候倒是挺可爱的，尤其那一口白牙，实在加分。李国美正宗医学院法医系毕业，他在入这行之前，在交通局里做法医。当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当年的交警还归交通局管，当年的交通局还有专业法医。现如今，这些法医啊交警啊通通都是公.安的事儿了，和交通局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像当年的小法医成了一个金融企业的中层干部，不上不下，地位尴尬，还要想着与沈雨过争权夺宠。话说回来，沈雨过底子也不薄，听说还是中央财经的高材生，与李国美的正统出身也能拼个分庭抗礼，只可惜，哎……
　　想到沈雨过，孟锦绣不禁用一种略带同情的目光瞥向咱们李经理，不知李国美有没有接收到孟小姐眼里的信息，他抽出两章电影票，声音高昂似个媒婆，他说：“这里有两张票是连在一起的，豪华双人座哦，好特别呀，我看就给镜青去坐好了，他还没结婚。”
　　孟锦绣眼皮一翻，他没结婚，我难道结婚了吗？死变态！
　　李国美满心满意想要做媒，撮合对象却不是孟锦绣，他将票给了勖镜青和实习生，二十四岁的男青年和可爱活力的小年轻，确实般配。
　　勖镜青拿到了双人票，孟锦绣扫了他一眼，她以为他会表明，他勖镜青约了自己，他已经约了她孟锦绣了。可是，勖镜青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只看了孟锦绣一眼就和实习生一起出门了。
　　孟锦绣拿起手包，下楼就往回家方向走，黄欢仁将她手臂一拉，问她：“生气啦？我看镜青还是想和你坐的，就是李国美开口了，他不好拒绝。”
　　电影院内，孟锦绣的华丽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轻轻踢踏，勖镜青则和实习生站在一起，那姑娘站在他的左手边，两人在爆米花前，低声说笑。孟锦绣侧开脸颊，覃寿过来问：“锦绣，仁姐，你们要吃爆米花吗？”
　　孟锦绣微微一笑，回道：“谢谢，我不要。”黄欢仁也表示不要，她凑在孟锦绣耳边道：“搞什么？镜青家里情况不好，有意思吗？”
　　那实习生有没有意思孟锦绣不知道，她只知道，勖镜青没意思，没意思极了。她跟黄欢仁笑道：“小年轻都爱吃这个，咱们是年纪大了，跟他们不一样。”
　　电影那叫一个主旋律，孟锦绣刚好坐在覃寿旁边，覃寿还有一些小体贴，会问她：“锦绣，你渴不渴？你累不累，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对于覃寿的假体贴，孟锦绣通通回以微笑，偶尔还插上一句，两人的气氛尚算融洽。对于几排座位之下的勖镜青与实习生，两人也很融洽，孟锦绣只好将头盯在电影荧幕上看，看那位伟大的书记如何下乡改造环境，如何志在四方为人民谋福利，直到最后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孟锦绣很多年不曾看过这些手撕鬼子裤裆藏雷的主旋律片子了，这一次看，她从头坐到尾，直到，直到覃寿问她：“锦绣，走不走？”
　　孟锦绣没有动，电影院的人都走得七零八落，她才将脚下的高跟鞋穿正，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只有高中时喜欢的一首很矫情的歌，歌词说，我是过了期的等待，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就像电影散场了还一个人坐着发呆……

　　第 10 章

　　夏日的午后，昏热昏热的，孟锦绣的脚下浮出一层薄汗来，她站在影院门口的大街上，久久没动，许是这一场电影下来，她已经耗费了太多气力去强忍着这一幕可笑的错点鸳鸯配。
　　身后有小汽车的鸣笛声，孟锦绣一眼寒光射过去，恨不能骂开车的人几句，“装甚么金，破烂拼起来的四个轮子滚不动就别滚，丢人现眼！”
　　看看看，咱们孟锦绣就是这样会伤人，马路上时有鸣笛声响，她竟觉得这喇叭声碍了她的眼，污了她的耳，她就要提枪反刺回去。
　　那辆破铜烂铁拼起来的车上窗户摇下来了，有人对她招手，“锦绣，来，我们去吃饭喝酒。”
　　车上是孟锦绣的高中同学吴双和袁茜茜，吴双是个行为举止极度扮老成的姑娘，例如，高中时她偶尔会翻一件老式旗袍出来去上自习。那旗袍黑底红花蕾丝袖，非常惹人注目，一般的旗袍铺里也难寻那样的款式，就似旧时代的太太拎着一个小手提包就要上桌子摸麻将了。
　　孟锦绣无数次怀疑过吴双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穿着旗袍戴玉镯的安逸太太日日出去摸麻将，因为她的做派无时无刻都在向那旧时光里的太太靠拢。
　　事实证明，孟锦绣也没猜错，吴双姑娘确实爱摸麻将，堪称麻将桌上一枝独秀，横扫四方，可谓雀场巾帼。逢年过节，哪儿都不用去找，吴双姑娘必定是在摸麻将的，不分昼夜，定要厮杀个黑天暗地。
　　袁茜茜姑娘就是那位陈扉口中的闷烧姑娘了，袁姑娘白白的，个子小小的，脸蛋儿尖尖的，仔细一瞧，生的还颇为精致，最大的弊病，就是个子太矮了些。这辆灰色破车的车主就是袁茜茜妹子的新男友的所属物，吴双向她招手，孟锦绣走近两步，问她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吴双晃晃手机，笑道：“你朋友圈有地址显示。”袁茜茜坐在副驾驶位上也向孟锦绣打招呼，“锦绣，来，我们去吃饭。”
　　孟锦绣尚有些犹豫，吴双道：“走啊，我们一道，接了许沫，一起去打边炉。”
　　许沫和孟锦绣是发小，两人一个院子里长大，幼儿园、小学、初中，到高中两人都没分开太远过，直到孟大状离开学校下海做了专业状师，孟锦绣远赴莫斯科，两人才断了联系。
　　许沫她爹和孟大状也是多少年的同事关系，孟大状一走，许沫他爹也毅然辞职出来重新供职，是以，许沫跟着她爹又和孟锦绣翻滚到了同一个城市。许沫的公司离孟锦绣公司只隔一个街角，一个九十度的直角拐弯。
　　孟锦绣从善如流，道：“许沫公司不远，我认识路。”孟锦绣从后视镜里瞧了袁茜茜的新男友一眼，那人倒是大方，转过头来冲她打了个招呼，孟锦绣笑了笑，“你好，我姓孟，孟锦绣。”
　　孟锦绣耳朵上的仿景泰蓝耳坠子幽幽生光，吴双凑过来用手去摸，孟锦绣取下一只来，问她：“喜欢吗？”
　　吴双拿着耳坠子在耳朵上比划，锦绣取下另一只，放到吴双手里，笑道：“别比划了，送给你了。”
　　吴双有些不好意思，问道：“贵吗？我瞧着挺贵的。”
　　耳坠子贵倒是不贵，这种夸张的异域风饰品都是孟锦绣当年从莫斯科带回来的，用一对少一对，送一对缺一对，说价格贵不贵，不如谈论这耳坠子的附加价值如何。孟锦绣扬唇一笑，道：“贵，很贵，你收好了，限量的。”
　　吴双又将耳坠子还回来，嘴里念叨：“那我不要了，你戴着吧。”孟锦绣轻轻一笑，吴双是个好姑娘，绝不会占人半分便宜，她还没说话，袁茜茜已经从前排转过身，冲吴双笑道：“给我看一看，好不好嘛？”
　　吴双有些为难，用眼神询问孟锦绣，孟锦绣眨了眨眼，吴双将耳坠子递给袁茜茜，袁茜茜看也不看，直接上了耳朵。孟锦绣撇开眼睛，袁姑娘就是这样的，贪婪，虚荣，陈扉说她的那句话真的没有说错，闷骚。
　　孟锦绣高中时班主任是年级主任，班里的学生层次分明，一部分是显贵人家的孩子，另一半则是学业极为优秀的孩子，例如吴双，也例如，陈扉。
　　她们高中难进，出了名的难进。学校前校长在任期间，新修建了几栋学生宿舍，被人举报了。后来，开庭上了法院，检察院最终定论该校长受贿款项是五千元整。是的，就是这五千块，让这位高中校长吃尽了苦头，这位校长与孟大状还是同乡。出于同乡的情谊，孟大状给出了方案，指导该校长将五千元拆解了，由整变零，分别给出合理出处，由此受贿一说也不成立了。
　　那校长投桃报李，说什么也要让孟锦绣进了他们学校，还安排锦绣同学进了他麾下大将年级主任的班级，也由此开始了孟锦绣并怎么不愉快的高中生涯。要是问锦绣他们的班主任怎么样，孟锦绣只想说一句话，他很贪婪。
　　这位老师的贪婪浮于表面，肤浅而直白。只是，这样浅陋的贪婪在十几岁的孩子们面前也是高贵的，不可亵渎的。那班主任教物理，他一手板书写得极为漂亮，一字一字，画图精准，逻辑清楚。即使这位班主任教授的课业如此精妙，但出于孟锦绣对他的主观性厌恶，她的物理成绩差极了，简直惨不忍睹。
　　说起袁茜茜，孟锦绣与她还有半段渊源，当年班上的班长是个身量不高的老成持重的半大男孩子，有一回考试，语文试卷的尾部是接对子，对子要求平仄、音律，还有主谓与意境。班上同学纷纷弃笔，孟锦绣抿着唇接了下联，老师点着班长出来点评，那位班长把孟锦绣想要表达的语义通通勾了出来，评的比孟锦绣写得还要好，可谓字字珠玑。
　　后来孟锦绣与那位班长生出了些亲近感，班长唯独对锦绣姑娘有些额外的笑脸，是为英雄间的惺惺相惜。袁茜茜不干了，她自诩才女，据传能通篇背诵长恨歌，一时传的人尽皆知。
　　对于长恨歌才女袁茜茜，孟锦绣是这样吐槽的，“甚么意思？她是杨贵妃再生了？还是她也想风光一把再求速死，汉皇重色思倾国，她配吗？”
　　孟锦绣嘴毒，她确实也瞧不上袁姑娘这样热衷于自我炒作的当红炸子鸡，长恨歌算甚么，她孟锦绣能把孔雀东南飞带着窦娥冤给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复写出来，不过一场背诵或者默写，这能说明甚么？真有本事你给世人写出一套春秋大戏牡丹亭出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里的秘密是共享的，这话根本不用传，自动流传到了袁茜茜耳朵里。孟锦绣自来强势，袁茜茜不敢直接找上门，她选择曲线救国，她找班长套近乎去了。
　　那班长小小年纪一派沉稳，话少得矜贵，袁茜茜每日里和人家谈论诗词、谈论歌赋，谈星星谈月亮，诗词歌赋星星月亮谈完了就要开始谈人生理想。介是如此，在袁班花近乎讨好的攻势之下，那班长都没有被攻坚下来，孟锦绣只想赞叹一句，“班长大人真汉子也。”
　　袁茜茜铩羽，孟锦绣也暗自畅快，她给班长的笑脸又多了一些。那班长完全不似青春期的毛头小子懵懂迷糊，就像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将小姑娘们的明争暗斗完完全全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
　　在孟锦绣暗战袁茜茜后，那班长过来劝导孟锦绣，“你理她作甚？这些都是旁人，不值得费心。你还是好好学学数学，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讲给你听。”
　　高冷班长对孟锦绣抛出橄榄枝，可惜孟锦绣无心向学，生生错过了与咱们未来北大才子的进一步接触。那班长似一匹黑马杀进了北大，孟锦绣似一只燕雀，转头躲进了文科班。
　　不是所有的燕雀都有鸿鹄之志，不是所有的橄榄枝上面都有鸽子，高冷班长头一回抛出去的好心好意，就被锦绣姑娘漠视，然后彻底辜负了。
　　旧账难算，袁茜茜也是一点没变，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强烈兴趣绝不是对于这耳坠子本身，而是源于孟锦绣说的几个字，“贵，很贵，限量的。”
　　袁茜茜试了又试，终于不舍的放进吴双手里，吴双收在手里又看向孟锦绣，孟锦绣拍了拍她的手，温和笑道：“送给你，收着吧。”

　　第 11 章

　　吴双与袁茜茜的关系就更复杂了些，吴双深深爱着的男人深深爱着袁茜茜。
　　吴双形貌不出色，袁茜茜就爱和她玩在一起，袁茜茜基本就是吴双姑娘逃不开的劫数。用孟锦绣的话来说，袁茜茜就是吴双的噩梦，纯粹的噩梦。
　　当年，吴双坐在孟锦绣前面，孟锦绣与陈扉紧紧毗邻，吴双则与邹宁宇做同桌，四人与外界割开一角，也算其乐融融。不幸的是，吴双与孟锦绣先后落入情网，倾情对象就是二位姑娘身边的二位男士。
　　两位姑娘心有灵犀，约到江边散心，互诉衷肠。两人约好，如果高中毕业，两人还喜欢身边男士的话，就互相去替对方告白。这本是个很美好的带有无数憧憬与想象的约定，吴双告知陈扉，孟锦绣的心意；孟锦绣找邹宁宇，转达吴双妹子的爱意。
　　然，天不从人愿，四人之间彻底爆发了，由其乐融融转而成了各自为阵，互不搭理。事情演变的源头就在于袁茜茜同学，袁同学自诩容貌逼人，许是那些年大家各自的见识都太短浅，还真有不少男生拜倒在袁茜茜石榴裙下。很不幸，邹宁宇就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拜倒得最深沉最彻底的那一个。
　　班上有人在教室里传篮球，袁茜茜站在最后一排喝饮料，一个球朝教室最后飞过去，眼看就要飞到后面的黑板上，说时迟，那时快，邹宁宇起身用圆规的针脚将那篮球一戳，球爆了，发出了巨大的泄气的声音。
　　有男生嘟嘟囔囔，“搞什么，没意思。”
　　袁茜茜惊魂未定，邹宁宇男友力爆棚的站起身来，放了一句豪言，“别搞她，有什么冲我来！”
　　班里鸦雀无声，男生们惊呆了，女生们直呼酷毙了，唯有吴双，沉默了。
　　后来孟锦绣常常想，邹宁宇也是个脑子有病的，特么传说中霸道总裁上了身，神经病啊！谁特么有病专程用篮球去伤害他的心上人袁班花啊，人家难道不知道伤人犯法啊，而且那球飞到后面黑板上只会弹回来，根本落不到袁班花头上好么？
　　邹宁宇一举出名，袁班花又多了一个护花使者，孟锦绣多少次暗骂，简直脑残！不过，邹宁宇如愿与袁茜茜做了好朋友，或许，这才是人家邹宁宇的高明之处，高调的显摆自己的爱意，高调的表白，他把袁茜茜架到了高处，人家不感激他都不行，人家不和他做朋友都是白眼狼。
　　吴双携着对邹宁宇的爱意，对他万分忍让。例如，他俩一齐去网吧刷传奇，回来的时候，天上飘了雨，邹宁宇会跟吴双说：“诶，把你的伞给我，你又不是女生，淋雨也不要紧。”吴双会乖乖把自己的伞给他，孟锦绣无数次怀疑，邹宁宇是不是拿了吴双的伞接袁茜茜去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多不胜举，孟锦绣看邹宁宇越来越不顺眼，觉得他品格低贱到一定程度了，踩着一个女生的真心，对另一个献媚。直到一天晚自习，吴双端来一盆小盆栽，两三片小叶子，一晚上吴双都用小刀在那叶子上比比划划。孟锦绣拍她肩膀，问她：“你在搞什么？”
　　吴双在刻字，在树叶上刻字，“我是花瓶中哭泣的百合花，告别了泥土，就是爱你的代价”，叶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吴双的手指上有轻微刀痕，孟锦绣一声喝道：“伤到手了，别刻了，要上药。”
　　陈扉提示孟锦绣，“别闹了，坐下来。”孟锦绣不肯，她将邹宁宇用力推了一把，骂道：“贱人，你怎么就那么贱呢？你怎么那么贱，啊？”
　　邹宁宇双眼红红的，怒瞪着突然发疯的孟锦绣，孟锦绣还要再骂，陈扉将她拽了一把，这一拉孟锦绣就跌在了他身上，她一腿半坐在陈扉腿上，身上几乎完全靠在了陈扉怀里。
　　“靠，精彩啊，四角恋情啊！”早有看热闹的男生精辟做出总结，“啧啧，什么情况啊，靠，到底谁爱谁啊？”
　　孟锦绣站起身来，走到那男生身前，问了一句：“你刚刚说甚么，再说一遍？”
　　那男生不甘示弱，舔着脸皮怪笑，“说就说，你们那一堆男盗女娼，没一个好东西，什么玩意儿？都该开除了，情情爱爱的，还上什么学，不如回家生孩子去咯？”
　　显然，他并不是复述了一遍，而是变本加厉胡说了一通，孟锦绣抄起那男生桌面上的铁皮铅笔盒就朝那男生头上砸过去。
　　那男生许是惊呆了，没成想到她孟锦绣一个小姑娘做事是这样的风格，他仅仅呆滞了一瞬，男生的身体灵敏度远远比一个愤怒中的女孩子高多了，孟锦绣怒火攻心，那男生拽住孟锦绣的手腕将她重重一推，这一推恰好将孟锦绣推在邹宁宇的桌上，邹宁宇桌上码起的整整齐齐的书全部跌到地上，孟锦绣撞在课桌上，半天没起来。
　　高冷班长起身，冷冰冰道：“好好自习，谁再说话，记考勤，记纪律，扣分！”
　　女生们伸长的脖子都缩了回去，袁茜茜水汪汪的眼睛留恋的看了一眼邹宁宇，然后坐直了，慢慢回过头去，那模样似极了白娘子要与许仙被迫分离的经典场面。邹宁宇气量狭小，孟锦绣就跌在他桌边，他只是低头捡书，嘴里还在念叨：“我的书，都弄脏了……”
　　孟锦绣被他的桌子磕到了腰，她一动，腰间就蚀骨的疼，邹宁宇也不扶她，她又踹了邹宁宇一脚，低骂了一句：“贱人，滚开一点！”
　　邹宁宇竟还回踢了她一脚，孟锦绣咬着嘴唇，大有破釜沉舟之势，她一手按着桌角想要站起来，邹宁宇脚下一绊，一声钝响，孟锦绣又从原处跌了回去。
　　“你没事吧？”班长向孟锦绣伸出手掌。
　　孟锦绣没有去拉班长的手，因为陈扉拉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了。孟锦绣一起来就朝邹宁宇的椅子踢了一脚，将邹宁宇的黑色运动裤踹出半个明显至极的脚印子。
　　邹宁宇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脚印子，他盯着孟锦绣的眼光冒出来的杀气像要吃人一般，孟锦绣撇过头去，不想看这个阴沉无耻到懦弱的男生，净会拣女生欺负，算甚么好汉！
　　“叮……”下课铃声响了，那个惯会撩事的男生又蹿了过来，怪叫道：“咿呀，都杵着做甚么？要打就快打，不打就散了吧，堵塞交通……”
　　袁茜茜半跑着奔过来，满脸怜惜的瞧着邹宁宇，似邹宁宇被人合伙儿欺负了，孟锦绣将袁茜茜往旁边一扒，冷声道：“让开点，堵住路了。”
　　孟锦绣这一扒拉也没用多大的劲儿，袁茜茜就是被她碰的快要摔倒，邹宁宇一脚就往孟锦绣脚踝上踹过去。孟锦绣只觉得身后吹过一阵风，她一转身，邹宁宇已经被陈扉扯到教室后头去了。
　　陈扉扯着邹宁宇的后领子，邹宁宇被他倒拖着，陈扉将邹宁宇往地上一摔，邹宁宇重重瘫在地上。那个不怕事的男生又凑了过去，他将邹宁宇从地上拉起来，嘴里还不知道在说些甚么，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话。陈扉一巴掌抽在那个多嘴多舌的男生脸上，三个人滚在一处扭打起来。
　　吴双过来扯孟锦绣，急道：“快叫他们别打了，快别打了。”
　　袁茜茜反倒过去安慰吴双，“不要紧的，他们男生都是这样的，不打不相识嘛。”
　　孟锦绣冷眼瞧着袁茜茜，想掐死她的心都有，还不打不相识，你特么怎么不说打打更健康？贱人，与邹宁宇一对，都是贱人！
　　孟锦绣一动，腰上痛极了，一直在现场的高冷班长过来扶她，问她：“你没事吧？”
　　孟锦绣笑了一笑，“没事，刚刚谢谢你啊。”
　　班长正要严肃教育锦绣同学几句，另一个风一样的男子冲了进来，他手上好像还端着一碗面条，这人将面条放到陈扉桌上，直接奔向教室后头，嘴里嚎叫：“爱妃，我的爱妃呀，我来迟了，你受苦啦！”
　　他将那个多嘴男往自己身上一扯，鬼叫道：“打老子的爱妃，还两个打一个？要是给老子的人打破相了，老子灭了你！”

　　第 12 章

　　想起那一天陈扉的英雄救美，孟锦绣的嘴角弯了起来，连火锅里的肉都多吃了几片。许沫问她：“你怎么了，醉了？”
　　孟锦绣低着头密密的笑，袁茜茜则殷勤的伺候男朋友，许沫瞟着她们，小声问道：“她不是和邹宁宇吗，分手啦？”
　　袁茜茜和邹宁宇？哼，天生一对，天知道他们闹哪样？
　　那日的三人混战因新同学的加入，顺利变成了四人混战。班主任也不知道从哪里收到的风，罪魁祸首的罪名竟推到了孟锦绣和陈扉身上，因袁茜茜邹宁宇和吴双的三角恋他不问，只将孟锦绣和陈扉单独召唤出去谈话，“早恋是一枚青涩的桃子，会酸死人的。”
　　他又看着孟锦绣道：“特别是女生，会留下爱的痕迹的，男生可以抹掉，女生是抹不掉的。”
　　班主任话里话外每一句都指向孟锦绣与陈扉早恋，人家都说早恋是青苹果，就他偏说是青桃子，孟锦绣“哧哧”笑出声来。陈扉盯她一眼，班主任假装和蔼可亲，问她：“孟锦绣，你笑甚么？”
　　孟锦绣咬着牙，憋了一句：“老师，我听不懂。”
　　许是想不到孟锦绣如此不上道，班主任挥挥手，道：“听不懂就进去罢。进去了就搬桌子，与陈扉分开。”
　　孟锦绣抬起晶亮的目光，直接问道：“我们又没什么，为什么要分开？这不是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此言一出，班主任笑出来，似在笑话咱们的孟同学天真不知事，他说：“既然不是真的，又怎么会是掩耳盗铃和此地无银三百两呢，这说不通啊。”
　　班主任一句话就堵死了孟锦绣的垂死挣扎，姜还是老的辣，孟锦绣进去以后，他将陈扉留了下来，嘀嘀咕咕，孟锦绣一看手表，两人说了一个小时不止，搞什么，谈心呢？
　　孟锦绣嘴唇紧紧抿着，高冷班长还回头看了她几眼。孟锦绣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着，自己和陈扉，谁特么传出来的？
　　该站出来的人孬了，背黑锅的人成了自己和陈扉。孟锦绣眼里的寒意能冰死人，自己和陈扉清清白白，每天说话都不超过三句，就这样还能被传出恋爱话题来，真是见了鬼信了邪！
　　孟锦绣咬着牙，她浅淡的薄唇上泛出一丝幽暗的红色。一个多小时后，陈扉回来了，孟锦绣低声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陈扉轻轻发笑，孟锦绣嗔道：“别笑了，他到底说甚么了？”
　　“他说，我们在一起了”，陈扉也在笑，“他说他也是性情中人，知道年轻的感觉，他说我们谈恋爱不合适。”
　　“还年轻的感觉，还谈恋爱？我呸！他成天脑子里想什么呢？满脑肥肠，真是受不了，要吐了！”孟锦绣愈发气愤，苍白素净的脸上也泛起了潮红的红晕。
　　陈扉生的很精致，这种精致不同于大多数青春期男生都有的那种荷尔蒙四射的野性阳光，他很内敛，左边眼角还有一颗滴泪痣，隐隐藏在眼睑下方。他一笑起来，那滴泪痣就现出来，泛出静谧的幽光。用后来孟锦绣的话说，就是禁欲美。陈扉身上有一种圣洁的禁欲气息，不近女色，不庸俗谄媚，孟锦绣内心里其实对他很是心仪。
　　这种心仪不足为外人道矣，自然，她也是不会说给陈扉听的。这一场错乱的动荡，完全摇晃了孟锦绣的心理基础，她的小秘密正在被人窥视，以及她暗恋的坚持正在慢慢崩塌。
　　由于孟锦绣心理防线正在逐渐瓦解，陈扉此时与她的低声说笑，已然触动了锦绣同学刚硬的心弦，她问出了疑惑已久的问题，“你的腿怎么了？”
　　陈扉走路有细微的高低脚，若不留心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是孟锦绣已经不知道盯着他的背影凝望多少次，自然发现了他两腿之间的不平衡。
　　“你看出来了？”陈扉问她。
　　“看出来了。”孟锦绣低头一笑。
　　陈扉抓住孟锦绣的左手往下一拉，孟锦绣自然的往后一缩，陈扉握住她的手，轻轻发笑：“你吓到了？刚刚胆子那么大，怕甚么，你摸摸我膝盖。”
　　孟锦绣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深邃狡黠的眼睛，陈扉拉着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孟锦绣的手就那样被陈扉握在手心里，他说：“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看你怕的。”
　　孟锦绣的心尖儿都在颤抖，自己倾慕的人在桌子下方拉着自己的手，她的嘴唇又抿了起来。孟锦绣想起了初见陈扉的那一日，江心公园里，有个人披着满身晚霞从她身侧擦了过去，那人的一腿有细微的跛状，他的侧脸可真好看啊。佛说，五百年才能修的一世擦身而过，后来的孟锦绣常常想，若是她再多修个三百年就好了，八百年就能避过他们这五百年的擦身而过了。
　　陈扉握着孟锦绣的左手覆上他的右腿膝盖，陈扉的膝盖坚硬冰冻，那感觉就像摸上了一块大理岩，孟锦绣猛地一缩，陈扉问她：“摸到了吗？是不是很凉，我这腿断过的，现在还是有一点没长好。”
　　孟锦绣红了脸，陈扉逗她：“还摸不摸？”
　　还摸不摸？上哪儿去摸？陈扉你个王八蛋，怎么就真的撇下我一个人然后一走了之了？酸酸的情绪涌了上来，孟锦绣手一扬，嚷道：“今儿高兴，喝酒去，我请客。”吴双将她手一压，接口道：“我请客，走，喝酒去。”
　　饭局要散，袁茜茜的新男友买单去了，袁茜茜小女人似的，声音细细的，“我就不去了，他不喜欢。”
　　孟锦绣抬起眼皮子看了袁茜茜一眼，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当年她可把邹宁宇折腾得够呛，连带着吴双跟个婢女一般跟在他们这一对贱人身后团团转。
　　那一晚，陈扉握着孟锦绣的手摸了他的膝盖骨，那一晚过后，孟锦绣就与陈扉分开了。山南水北，孟锦绣与陈扉分列在了四方教室的两侧，孟锦绣不止一次暗暗测算，他们两人之间的直线距离究竟是多少，两人的心理距离又是多少，究竟是多少呢？
　　孟锦绣跳出了四人的圈子，可吴双没有。邹宁宇依旧万年如一日的折腾吴双，让吴双给袁茜茜送信，自己没空的时候让吴双送袁茜茜回家，如此种种，从未停歇。
　　孟锦绣不知道邹宁宇想证明甚么，这样的痛苦强压于一个小姑娘身上，吴双事事照办，邹宁宇终于满意。他似大赦天下一般对吴双道：“你最近表现不错，我要是娶一百个老婆，那你就排第一零一，候补第一位，高兴吧？”
　　吴双似报告喜讯一般来说给孟锦绣听，孟锦绣心里针扎一般难受，他邹宁宇是个甚么东西，简直下三滥！吴双还道：“我也算有希望了，他总算考虑到我了，他说我是候选第一位，他也开始在意我的感受了。”
　　孟锦绣觉得很忧伤，吴双的卑微让她觉得忧伤，邹宁宇的妄想让她觉得忧伤，一百个老婆，你韦爵爷附身了？甚么东西！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上大学，吴双与袁茜茜考上了同一间大学，开学那日，邹宁宇过来对他三年的同桌吴双同学耳提面命，他说：“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女朋友，她要是掉一根头发，我都要找你算账。”
　　袁茜茜在邹宁宇怀里笑靥如花，吴双点头答应邹宁宇的无理请求。大学四年，吴双为袁茜茜打饭端水，陪她解闷玩耍，尽心的像一个真正的女仆。
　　邹宁宇逢年过节便过来看望袁茜茜，吃饭、买衣裳、买包包，吴双场场作陪，她要是推辞自己有事，邹宁宇会问她：“我难得来一趟，有什么事比和老同学在一起还重要？”
　　孟锦绣在莫斯科时不止一次怀疑过邹宁宇的真爱是谁？有没有这一种可能，邹宁宇的心上人其实是吴双，他和袁茜茜好其实是在刺激吴双，这也许是情商较低的男孩子拙劣的爱情手法？
　　事实证明，孟锦绣真的想多了。他邹宁宇确确实实爱的就是袁茜茜，袁茜茜大四毕业要和他分手的时候，邹宁宇在袁茜茜的宿舍下整整站了七天。这七天，袁茜茜一直对他避而不见，吴双陪着邹宁宇站了七天。若是邹宁宇心里有一丁点的脆弱与愧疚，他肯定不会对吴双的情谊视而不见。
　　可惜，邹宁宇只爱自己爱的，他践踏一切自己不爱的。他对吴双说：“她为什么要和我分手？你是不是知道原因？我不会喜欢你的，你心里清楚。”
　　袁茜茜为什么要和你分手，邹宁宇，你以为你是甚么东西？你拿着两件破衣裳，捧着几支会枯萎的花儿，就以为袁茜茜会死心塌地跟着你？这世上除了你妈和吴双那样的傻姑娘，谁还会十年如一日的当你是个宝？
　　转了场子，袁茜茜跟着新男友回去了，吴双撬开一瓶啤酒，孟锦绣点燃一支烟，吴双道：“给我来一根。”
　　孟锦绣眼皮子打开，斜看过去，笑道：“哟？”
　　手上一滑，将烟和打火机一齐推了过去，打火机上面有一颗心的半边，吴双问她：“这是一对吧？还有一只呢，在陈扉那里？”

　　第 13 章

　　孟锦绣半眯着眼睛，慢慢吞吐烟圈，没有说话。许沫招来服务生，“弄点吃的来，鱿鱼圈，薯条，果盘，都来一份。”
　　吴双伸手叫道：“给我来杯奶茶！”
　　孟锦绣哧哧笑出来，“奶茶？酒吧里喝奶茶？姐姐你莫不是被邹宁宇伤透了心，脑子都坏掉了吧？”
　　许沫将手放在桌上，撑着小脸问吴双：“袁茜茜那男朋友是哪位？”
　　孟锦绣怪笑：“人家刚刚才请你吃了饭，这么快就问人家是哪位，这样不好吧？”
　　“那男的是她公司经理，已婚，有一个女儿，三岁。不过袁茜茜说，那男的正在办离婚。”吴双真是袁茜茜的铁杆闺蜜，袁茜茜的事情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许沫笑起来，“哟吼，有挑战，我喜欢。”
　　孟锦绣将烟一掐，喝了一口啤酒，笑道：“你喜欢个屁！来，喝酒，怎么那么多话？”
　　许沫又问：“那男的要是离不了婚怎么办？或者人家离了也不和她结婚怎么办？”
　　孟锦绣幽幽一叹，她将酒杯往许沫面前一推，总结道：“所以说，撬墙脚有风险，不过收益与风险是并存的。”
　　吴双弹了弹烟灰，小声道：“她又不怕，她还有个正经男朋友在读书呢，中国地质，正经在读研究生。”
　　“妈的，多大年纪了，还研究生？那人特么十岁上一年级啊？”孟锦绣无语望苍天。
　　“是不是姐弟恋，姐弟恋，烂漫诶……”许沫满脑子的浪漫爱情，孟锦绣简直懒得看她。
　　吴双熄了烟，叹道：“那个男孩子是没有出过社会的，一直在读书，比袁茜茜小一点。”
　　“哇哦，真的是姐弟恋哟……”许沫拍起手来。
　　孟锦绣给吴双倒酒，接口道：“那就不止小一点罢？真特么看不出来啊，袁茜茜还有这样的本事，一脚踏两船，刚刚那男的也不管她？那男的不好惹吧，婚都结过一遭了，生命经验也算丰富，难道也被袁茜茜唬住了？我看袁茜茜怕他怕的厉害。”
　　吴双回道：“所以袁茜茜朝那边下手啊，这边骗不了，就骗那边咯。她跟那个男朋友说她工作压力大，叫那头不要给她打电话，不要找她，她要努力拼搏事业，不能分心。”
　　“擦，这样都行？”孟锦绣简直要被袁茜茜的拙劣手段逗得笑出来，她忍着笑意，问道：“那人同意了？”
　　吴双点点头，“同意了，那头不想和她分手，她说什么，那头都同意。他们说好了，半年之内不联系，半年之后若是大家都还有感情，就马上结婚。”
　　孟锦绣想自己脑门上大概写着硕大的拜服二字，啧啧，世道真的变了，林子大了，什么傻鸟都有。
　　许沫撞了撞孟锦绣，低声道：“锦绣，你看，那边，欸，那男的长得不错啊！是不是长得不错，你看见没？”
　　孟锦绣朝那边瞥了一眼，白衬衫，牛仔裤，金丝边眼镜，那人不是勖镜青是谁？勖镜青旁边坐着刘翩舞，刘翩舞喝的醉醺醺的倒在勖镜青身上。孟锦绣将许沫一拉，小声道：“没看见他腿上还有一个？不适合你，再找下一个。”
　　许沫起身道：“不要紧，一起喝杯酒，没关系的。”孟锦绣还要阻拦，许沫已经端起酒杯朝勖镜青走过去了。
　　许沫穿着黑色性感小洋装，发丝柔软，个子纤巧，晚上的酒吧灯光柔和，还有几组蜡烛嵌在墙壁里作壁灯，气氛实在是好极了。孟锦绣眯着眼，吴双问她：“那人你认识？”
　　孟锦绣饮下一杯酒，笑道：“认识，男的是同事，女的算是朋友。”
　　吴双问她：“他们俩是一对？”
　　“谁知道呢？”孟锦绣移开了话题，“陈扉怎么有我的电话，你给他的？”
　　“他找你了？前些日子，他问起你来，我就把你的电话给他了，你生气了？”吴双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孟锦绣笑道：“没有生气，我还和他叙了旧情，我们好的很。”
　　好的很，自然不是好的很，吴双心里也清楚，他们四人就没有一对是得善终的。她和邹宁宇没有结果，邹宁宇和袁茜茜没有结果，至于锦绣和陈扉，拖拖拉拉这么些年，一样，一样没有结果。
　　吴双掏出手机，指着一张照片道：“他结婚照，你看过没？”
　　孟锦绣接过手机的手指都有些颤抖，结婚照？照片里的陈扉与那位女士摆着做作而生硬的姿势，就连笑容的弧度，都与婚纱橱窗众人一样，千篇一律。
　　“我记忆中的陈扉，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笑的，他喜欢低着头笑，他也不会摆出这么大幅度的动作。他……”
　　孟锦绣有些哽咽，是啊，十年过去，山水飘移，谁还在原地？唯有记忆，唯有记忆亘古，永恒镌刻在灵魂里，永不褪色，盛开不败。
　　“来、来、来，我带了个帅哥过来，姐妹们，快快欢迎。”许沫真的将勖镜青带过来了。吴双朝勖镜青笑了笑，孟锦绣斜斜瞥了他一眼，然后燃了一支烟，没有说话。
　　孟锦绣与吴双身边各有一个位置，许沫将勖镜青往孟锦绣身边一推，自己则在吴双身边坐下了。勖镜青身上的冰雪碴子味又幽幽的往孟锦绣鼻尖里蹿，孟锦绣灌下一瓶啤酒，勖镜青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许沫笑道：“别理她，这位姑娘海量，不说千杯不醉，她百杯不醉也是有的。”
　　吴双开始找服务员要骰子，“喝酒、喝酒，别都净坐着，今儿我买单，都别和我抢。”
　　许沫问勖镜青，“诶，帅哥，怎么称呼？”
　　勖镜青又看向孟锦绣，他的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孟锦绣能看到他脖颈上滚动的喉结和他精致的一对锁骨，她伸出两根白净漂亮的手指划到勖镜青白衬衫内的锁骨上，调笑起来：“哟，皮肤真好，摸起来滑得很……”
　　许沫尖叫，“呀，这么快就开始耍流氓，锦绣，你喝醉了吧？”
　　喝醉了？孟锦绣低低一笑，将手臂搭在勖镜青肩头，问他：“我喝一瓶，你解一颗扣子，你要是不肯解了，那你就喝，喝趴下为止，怎么样，赌不赌？”
　　吴双笑骂了一句：“孟锦绣，你真他妈是个流氓！”
　　许沫起哄：“帅哥，答应她，我赌你赢，你看她都不行了，快醉了。”
　　勖镜青眼睛里流光溢彩，孟锦绣拿起瓶子就往喉咙里面灌，她将空瓶子往桌上一顿，笑道：“解！”
　　许沫拍手尖叫：“呀，好好好，锦绣，继续喝，快喝！”
　　勖镜青真的解开了衬衫上第三颗乳白明透的小扣子，吴双递给孟锦绣一瓶酒，孟锦绣仰头又灌了下去。
　　“锦绣，你就是我的女神，太给力了，我爱你！”许沫又开始拍手为孟锦绣打气鼓掌。
　　孟锦绣第二支空酒瓶放到桌上，勖镜青看她一眼，开始解第四颗纽扣，这一颗扣子一开，就能完完全全看清他的胸部线条，孟锦绣此刻想看的却是他的腰，哈，她孟锦绣想看一个男人不穿衣裳的小蛮腰。
　　她又灌下一瓶酒，眼眸扫向勖镜青的衬衫，啧，特么怎么那么多扣子，这一排看下来，密密麻麻，怎么跟解不完似的。
　　勖镜青手指又停在第五颗纽扣上，孟锦绣垂眸盯着他，他终于说了整个晚上的第一句话：“别喝了，差不多就行了。”
　　孟锦绣手指按在勖镜青有些泛红的胸膛上，恶狠狠道：“别特么废话，解！”
　　吴双和许沫对视一眼，齐声道：“孟锦绣你想男人想疯了罢？”
　　第五颗扣子一解开，勖镜青的全部胸线都显露出来，孟锦绣伸手去拨弄眼前这件碍眼的白衬衫，她想看看他的腰腹。孟锦绣的左手停在他刚刚解开的第五颗扣子处，她手一动，勖镜青就捉住了她的手。
　　孟锦绣极不喜欢人家去拉她的左手，此刻勖镜青将她的左手完全握在掌心里，她往后一缩，勖镜青却抓的愈发紧了。孟锦绣的头几乎垂在勖镜青胸口，看上去更似勖镜青的下颌搁在孟锦绣的头顶上，两人姿势暧昧不已。
　　孟锦绣要抽回手，勖镜青不让，孟锦绣抬头看他，勖镜青一双眼睛里面水汪汪的，孟锦绣嘴角一勾，语气阴阴沉沉：“脱都脱了，脱完算数，现在卡着算甚么？吊人胃口？”
　　两人就这么胶着，吴双开口劝道：“好了，差不多了，全部解开就不好看了，不就这种遮遮掩掩意犹未尽的感觉最好么？脱光了有甚么好看的，弄的像没看过似的，你这形象太饥饿干渴了，这样不好啊！”
　　许沫点头附和：“就是，就是，锦绣想看男人，咱们去泰国看，随便看，还便宜。”
　　真特么服了这一对活宝了，孟锦手指将勖镜青胸膛轻轻一推，表示放过他了。勖镜青开始低头一颗一颗扣上扣子，孟锦绣看他那样儿，似乎像一只小绵羊真在饿狼堆里惨遭过蹂.躏一样。我的妈，谁干的？
　　“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来嘛，来嘛！”许沫重新提议。
　　孟锦绣哼道：“那就来吧，你别光扯淡不喝酒啊，你就净在那儿鬼吼鬼叫，喝一口酒了吗？”
　　吴双“哧哧”的笑，看着勖镜青，“哎，帅哥，一齐来，你别怕，我们都是好人。”

　　第 14 章

　　骰子一摇，稳稳吴双的点数最小，许沫凑上去，“大冒险还是真心话，快快选择。”
　　“死活都要挨一刀，快选择吧。”孟锦绣漂亮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台面，吴双赴死一般，“真心话！”
　　“我来问、我来问，你……”许沫自告奋勇。
　　“你、你，你问个屁，还是我来，哎，你和那个邹宁宇上过床没？”孟锦绣一锤定音。
　　吴双微微点点头，许沫惊呼：“哇哦！”
　　孟锦绣又问，“几次？他特么是不是个男人，睡完了就滚蛋了？也不怕扯到蛋，真是够了啊，没眼看你们。哎，到底睡了几次？”
　　吴双点燃一支烟，不再说话。孟锦绣还要再说，许沫岔开话题，“来，再来！”
　　这一次轮到孟锦绣，点数小的可怜，吴双笑道：“孟锦绣，你栽了，说，打算怎么办？”
　　孟锦绣敲敲桌子，哼道：“大冒险，你说，怎么办？”
　　吴双与许沫嘀嘀咕咕商量一番，许沫清清嗓子，哼道：“孟锦绣，教你霸道，给你点苦头吃，你给吴双手机里的一个男人打个电话，开着扬声器，大大方方说一句我爱你。”
　　孟锦绣低头一笑，吴双手机里，还能没有邹宁宇？吴双将手机递过来，孟锦绣反复翻找，竟然真的没有邹宁宇，擦，心上人的电话都没有，搞什么？
　　许沫开始催促了，“诶，孟小姐，你倒是快点啊！”
　　一个名字就那么跳过孟锦绣的眼帘，孟锦绣有些晕眩，她手指略微颤抖按下通话键，扬声器打开，那头懒懒问了一句：“吴双啊，找我什么事？”
　　孟锦绣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她觉得四周里都安静极了，酒吧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都变成了西洋壁画，嵌在古老的壁顶上，安谧而遥远。
　　陈扉又开口了：“怎么，约我？还上次那里？我最近没空，我老婆管得紧，下次你出差再约，我过两天要去杭州，你也去吧？”
　　孟锦绣一阵天晕地炫，这么颠倒众生的对话，她孟锦绣今天晚上也是长了见识了。她慢悠悠说了一句：“是我，不是吴双。”
　　那头沉默了，就似孟锦绣与陈扉之间长久到久长的无尽头的静默，孟锦绣轻轻笑了笑，“哧哧，陈扉，我爱你。”
　　孟锦绣扬起了声音，又说了一遍，“陈扉，我爱你，我孟锦绣爱你，你知道的吧？”
　　那头说：“锦绣，你……”
　　孟锦绣觉得自己咧着嘴快笑哭了，“你知道的，我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啊？你找什么女人不好，你找吴双？你是不是疯了啊？你说啊，你怎么不找我啊，我可以陪你啊，不要钱，免费陪你睡！你特么还要脸不要脸，你找吴双？说！邹宁宇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说怎么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个傻子似的？你们可以啊，三个人背地里勾勾搭搭，就将我孟锦绣一个人当个傻子一样吊着，你他妈怎么不一刀杀了我啊？”
　　吴双站起身来，畏畏缩缩，想要开口说些甚么，孟锦绣将手机抛给她，笑道：“没什么，来，接着来，到谁了？”
　　许沫指着勖镜青，小声道：“帅哥，到你了，你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勖镜青微微一笑，“大冒险。”
　　孟锦绣指着吴双，“诶，你那奶茶怎么还不来，该不会店里没丝袜还专程买丝袜去了吧？”说着说着，孟锦绣自己吃吃笑起来。
　　说奶茶，服务员就端了一杯奶茶慢慢晃了过来，孟锦绣嗔了一句，“这奶茶可真矜贵，犹抱琵琶半遮面，姗姗来迟啊？”
　　那服务员跟没听见似得，放下奶茶后就走了。孟锦绣推推勖镜青，“大冒险，你倒是去啊，你就拿着这桌上的一杯酒水在这场子里找个女人嘴对嘴给人灌下去，不为难你，去罢。”
　　许沫怪叫，“哇，孟锦绣你可以，还是一条好汉，我好崇拜你。”
　　孟锦绣轻笑，“那是，跟姐学着吧。”
　　勖镜青真的起身了，他端起那千难万阻才上来的那一杯奶茶，喝了一大口，许沫大声鼓掌，孟锦绣笑瞧着他。
　　勖镜青直接弯腰了，准确对到了孟锦绣的嘴上，奶茶在勖镜青的嘴里其实已经不剩多少了，他的口腔温度炙热，与他整个人那种冰雪袭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孟锦绣微微张了张嘴，勖镜青的唇齿与她紧紧贴在一处，奶茶味儿都散尽了，孟锦绣将勖镜青轻轻一推，勖镜青的舌头又将孟锦绣的薄唇舔了舔，他说：“有奶茶沫子，我帮你擦干净。”
　　这一句浪子似的调情，从勖镜青清冷的嘴里说出来，用孟锦绣自己的话来总结，真是活的太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太特么反讽了。
　　许沫后知后觉又开始拍手鼓掌，孟锦绣嗔她：“行了，别拍了，手都拍烂了，喝杯酒，咱们撤吧。”
　　吴双站起来买单，孟锦绣将高跟鞋穿稳，勖镜青跟在她后面，声音低沉：“我送你。”
　　送送送，谁特么要你送，孟锦绣此刻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她将许沫一拉，道：“我去她家，不回家。不早了，大家就各自散了吧。”
　　许沫赶紧上前拦车，她将孟锦绣往前面一拉，孟锦绣差点儿绊了一下，后头传来勖镜青的声音，“小心。”
　　孟锦绣回头看了他一眼，年轻的男孩子芝兰玉树，青翠挺拔，他说：“你们小心。”孟锦绣笑了笑，转身走了。
　　许沫与孟锦绣坐在后排，她问她：“你伤心了吧？”
　　孟锦绣摇摇头，低声道：“就是觉得没意思，很没意思。”
　　许沫安慰她：“你做的很好，真的，要是我肯定必须得哭死。还有吴双，她怎么那样啊？”
　　孟锦绣挪了挪脚尖，笑道：“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有些秘密本该在时光里静静掩埋，可无意间的一次擦身，就能激起盛世太平下的万丈腐朽。世易时移，原来人们内心里自以为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情衷早已旁生他枝，裂痕斑斑。
　　回到家里，许沫给孟锦绣冲了一杯蜂蜜水，孟锦绣坐在房间内的飘窗上看城市夜间的万千风景。是哪一年，大抵是二十岁还是十九岁那一年，自己单枪匹马背着一个大包去杭州看望陈扉，那时候，陈扉在杭州一个山窝窝里当兵。
　　那天的太阳可真大啊，自己在机场里丢了钱包，卡啊现金啊全部都丢了，唯独剩一个手机孤零零躺在包里，包袋的拉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半。孟锦绣给陈扉挂了个电话，那头给她掐断了。她又发短信过去，“我在机场，钱包丢了，你来不来？”
　　少女孟锦绣就在机场里坐着，杭州怎么就那么热呢，她额上泛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许久之后，那头回了电话，他说：“你在萧山啊，太远了，我这离你那儿十万八千里，你……”
　　孟锦绣当下就给他把电话掐了，她不耐烦听他唧唧歪歪。那一次，还是许沫过来救了急，许沫在杭州念的大学，许沫见了她就问：“你渴不渴，喝点儿什么？”孟锦绣当时眼泪都快感动的掉下来了，她记得她和许沫坐着一人喝了一大杯芒果冰，晚餐还吃了重庆鸡公煲，后来，等孟锦绣真的去过重庆之后，才发现重庆满地都是火锅，真的没有见过那甚么鸡公煲。
　　许沫给孟锦绣拿上睡衣，道：“这个你能穿，去洗澡。”
　　孟锦绣冲她一笑，问她：“诶，你说，陈扉当年那个山窝窝离萧山到底有多远？”
　　“能有多远，杭州屁股大一块儿地方，你让他从南跑到北通通转一圈儿，打的不超过两百块钱。真是够了好吗，什么男人嘛！”许沫埋怨起人来也是不甘人后，孟锦绣低低一笑，她摸了许沫的小脸儿一下，笑道：“说得对，亲爱的，你真聪明！”
　　许沫坐在梳妆台上开始细细的保养流程，待孟锦绣从浴室出来，她还在敷面膜，孟锦绣笑道：“你这一个小时了吧，以后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许沫不以为意，问她：“你和刚刚那帅哥怎么回事，你快把人家的衣服都扒光了，说说，怎么回事？”
　　“他是我们公司新来的，新同事。”孟锦绣简略带过。
　　许沫接着道：“新同事你都亲上了，我跟你说，办公室恋情最要不得，你要谨慎，知道吧？”
　　孟锦绣盘腿往床上一坐，笑道：“人家才多大，二十四，哦，还不到二十四，准确说来是二十三岁半，我都什么年纪了，二十八岁往二十九奔，啧啧，大人家快两个代沟，还恋情？除非他恋母，否则怎么也不会看上我这个老白菜帮子吧，咬了都嗑牙。”
　　许沫凑到孟锦绣面前，细细看了一圈，道：“是老了，你看人家那皮肤，水嫩嫩的，你呀，自求多福吧。”
　　孟锦绣倒头就要睡，许沫丢给她一瓶睡眠面膜，“擦了再睡，省的以后你们从姐弟恋转变成隔代恋，那就太难受了，是吧？”
　　孟锦绣将许沫踢了一脚，哼道：“我看我们百合恋最好，省事儿。”
　　许沫笑起来，她说：“难怪我们孟小姐这么独孤求败，原来爱的是女人，啧啧，那小男生岂不是要悲剧？你怎么这么无情？”
　　“我无情无义，我还无理取闹呢。”孟锦绣回嘴。
　　许沫幽幽一叹：“你俩有私情是不是？我说你俩的眼神怎么都那么奇怪，天啊，我觉得自己发现真相了。”

　　第 15 章

　　与勖镜青有没有私情孟锦绣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麻烦要来了。
　　人力资源透风给她，说李国美去了孙逅的办公室，两人唧唧歪歪许久，说是要有人员变动，但具体安排，无法探知。
　　孟锦绣眼光扫向李国美那孬货，本事不大，心眼更小，孙逅又岂是一个好相与之辈，只怕他李国美最后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黄欢仁走进来，向孟锦绣招招手，低声道：“你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李国美想和你解约，他跟孙逅说不想要你了。”
　　“孙逅怎么说？”孟锦绣问出重点，李国美算个屁，关键是孙逅想如何。
　　“孙逅让人力资源给总公司打了电话，总公司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国美就歇菜了。”黄欢仁探知的倒是彻底。
　　“哎，你在总公司有关系？”这才是黄欢仁想知道的。
　　“没有啊，我也不清楚情况，也许我明天就要卷包袱走人呢。”孟锦绣一语带过，没有细说。
　　下午四点，李国美人模人样的推门进来了，又睁开他那双无害的大眼睛说蠢话，“下午茶，要不要，我请客。”
　　黄欢仁问孟锦绣，“喝什么？”孟锦绣没有吭声，黄欢仁举手道：“两杯奶茶，谢谢李经理。”
　　孟锦绣的黑色鳧皮高跟鞋在办公室里的红色地毯上磨来磨去，她看见李国美装鸵鸟的样子恨不能冲上去给他一脚，甚么玩意儿？李国美掏出一张红票子，笑道：“谁去买？”
　　孟锦绣椅子一转，当他放屁。李国美指着勖镜青，“新人去，镜青你去吧？”勖镜青起身，黄欢仁接道：“镜青一个人拿不了，再去一个。”
　　勖镜青拿起那张红票子，回头看向孟锦绣，孟锦绣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黄欢仁道：“好呀，锦绣陪着去，他一个人拿不了。”
　　孟锦绣转向反方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了一句：“我去厕所。”
　　最后还是实习生跟着下去了，孟锦绣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黄欢仁耸耸她，笑道：“这么好的独处机会，让给别人了？”
　　孟锦绣骨头里有一种不接收强夺和施舍的傲气，此情此景，勖镜青手里捏着李国美给的票子，还要她作陪去提几杯茶与咖啡，就是打断她孟锦绣的腿，她也是不会去的。
　　早已过了下午茶的时间，孟锦绣将奶茶喝了一口就丢在原处，任它冷掉。她起身去丢纸杯子，瞧见实习生和勖镜青两人将面包啃了个干干净净，杯子里的饮品也是一滴不剩，吃完了喝完了，他俩还相视一笑。
　　这人与刚出社会的实习生又有甚么两样，孟锦绣蓦然升起一种怜悯，或许，是心疼？是她意识不到的心疼，是孟小姐拒绝承认的心疼。
　　孟锦绣将她桌上还没拆封的小蛋糕放到实习生桌子上，笑道：“你们吃吧，新鲜的，味道还可以。”实习生仰起头，回道：“锦绣，我吃饱了。”孟锦绣居高临下，转头问他，“你呢？”
　　勖镜青也摇摇头，孟锦绣点头，她拿起小蛋糕与那大半杯奶茶一齐丢到了垃圾桶里，纸杯落入，发出一声闷响。实习生问：“锦绣，你扔了？不还没拆封吗，你可以饿了再吃啊，扔了多可惜啊！”
　　孟锦绣笑了一笑，道：“没事，明天再吃别的。”
　　瞧，孟锦绣无时无刻不在示威，你既然拒绝了我的好意，那就大家一起完蛋好了，我总是不肯吃这哑巴亏的。这样的孟锦绣其实像极了孟大状，他们都活在自己的思维里，不允许别人有丝毫的违逆。包括，拒绝她的一盒小蛋糕都不行。因为，在孟小姐的世界，弱肉强食，如果有弱者下了她孟锦绣的脸面，那就是不可饶恕的。
　　勖镜青的目光紧紧跟着孟锦绣，他看她的目光哀伤又柔软，这人一贯爱以目光为器，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孟锦绣转过头去，不欲与他对视。
　　覃寿推门进来，脸上全是笑意，孟锦绣最恨他这样笑，不知又在打哪门子鬼主意。覃寿身长腿长，个子高挑，他将手臂半搭在门上，宣布婚讯一般，笑道：“今天部门聚餐，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孟锦绣整了整高跟鞋，拿起包袋，她将覃寿一推，覃寿分毫未动。她又要弯腰从覃寿手臂下方穿过去，覃寿将她手臂一拉，大笑道：“锦绣，去哪里呀？”
　　他一只手就将孟锦绣钳制的彻底，孟锦绣一手拍在覃寿手上，低声道：“今天我没空，你们去吧。”覃寿却没有放手，半笑道：“李经理也要去，大家都要去，一个都不能少。”
　　聚餐地点在一家河南烩面馆，也不知李国美抽了哪门子疯，非说这里有大盘鸡，味道独好。孟锦绣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大盘鸡，您从天国回来的？要不要给您搭一架天国的阶梯？大盘鸡也是新疆菜啊，您可真是有创意，该不会是今天吃了沈雨过的瘪，脑瓜子都气坏了吧？
　　业务部门新招了几个业务员，理论上，外勤工资由业务部门自行核算，这几个新来的，最先要做一个初步的业务评级。这件事的负责人就是沈雨过麾下大将，周敏莉女士，江湖人称周一姐。
　　周一姐靠着沈雨过，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她成天里只需勾勾眼睫毛，画画眼线，就稳稳吃香的喝辣的。公司传言，此人是沈雨过未过门的既定妻子，一度羡慕倒了一大片不明真相的群众。
　　照孟锦绣看来，周一姐与沈雨过关系好不假，但未婚妻一事纯属扯淡。抛开她在澳门撞破孙逅与沈雨过一对儿老玻璃的事不说，阳光底下，孙逅与沈雨过都是各自有妻室的，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没有生子。
　　娶了妻，却无子。好听一点叫丁克环保，难听的，那特么都是生育能力有障碍。基于沈雨过有婚姻基础，周一姐的未婚妻身份不攻自破，转而，周一姐成了沈雨过的干女儿，因为有人不止一次见过周一姐给沈雨过买早餐，还甜甜唤他：“干爹。”
　　孟锦绣听闻此事，曾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干爹？认个公公做干爹？您周小姐今年芳龄几何？好歹也是三十有一的人了，你叫一个三十四的男人干爹，您到底是怎么叫出口的？于此，孟锦绣看见沈雨过与他的甜心宝贝周一姐都是有多远跑多远，唯恐被这一群职场败类沾了身，简直极品。
　　就今天，周一姐许是想撒撒娇，撒到了软硬不吃的孟锦绣头上。那几个业务员的评级迟迟做不出来，人力资源来催促周一姐，周一姐找上了沈雨过。沈雨过还没说什么，恰巧下午茶时段，孟锦绣起身去厕所，周一姐正在和沈雨过诉苦，她每日如何奔波劳苦，工作压力实在太大，濒临崩溃。
　　孟锦绣听着好笑，就多听了几句，好巧不巧，孙逅过来找沈雨过，沈雨过还没表态，孙逅就指着孟锦绣道：“你来帮帮她。”
　　孙逅的指派毫无道理，孟锦绣也不废话，直接进了李国美的办公室，“李经理，业务部门叫我做业务员的业务评级，我能力有限，怕是做不来。”
　　李国美正与沈雨过斗得水深火热，自己部门的员工受人指派，他绝对是坐不住的。孟锦绣说话藏了一半，她没有说是孙逅开口的，她巧妙模糊了李国美的视线，导致李国美直接进了孙逅的办公室讨要公道。
　　公道？说法？孙逅与沈雨过之间能有甚么说法？想都不用想，李国美定是从孙逅那里吃了瘪，孟锦绣心中吐出一口恶气，你李国美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那一对老玻璃，是你个娘娘腔能掰开的吗？
　　工作最后还是没有回到周一姐手上，她干爹沈雨过给她指派了另一个人来辅助她，咱们伟大的前台，唐糖糖。
　　就在李国美带着全部门埋头吃河南烩面的时候，悲催的唐前台正在刻苦探索她未知的领域，工资评级。据后来人力资源说，那表格简直惨不忍睹，连人家业务员的名字都没搞对。她说她想不到周一姐是如此水平，简直匪夷所思。
　　孟锦绣只是笑，周一姐什么水平，没人知道。只是，唐前台的水平，那难道不是已经被戳章认证的吗，还需多言吗？
　　想来周一姐是站了街角还要立个牌坊，唐糖糖传给她以后，她就直接署名给人力资源了，东西不是她做的，还非要占个爱岗敬业的好名声。对此，孟锦绣只想说，唐糖糖姑娘，干得漂亮！
　　李国美住的远，旁人都住在市区，唯他，说嫌弃尘世吵闹，非要搬到莲花山去住，说那处空气清新怡人。住在仙气缭绕的地方的确养生，弊病就是，才八点半，李国美就起身告辞了，他说：“我先买单，你们慢慢吃，我要回去了，七号线地铁该停了。”
　　地铁七号线，孟锦绣反正是没坐过的，听起来就不知是开往哪处的地铁，总归不是开往春天的。孟锦绣笑看着他，还说了一句，“慢慢走，小心呐，别丢了东西。”
　　覃寿起身送李国美出门，孟锦绣翘起一条腿，黄欢仁推她，“你看你，像什么样子，看人家镜青坐的多直。”
　　孟锦绣笑道：“仁姐，你还不回去？你儿子不找你？”
　　黄欢仁一哼，“你们要做什么坏事？我一走，不就剩下你们两男两女了，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出事啊，我得看着你们。”
　　孟锦绣笑看了实习生和勖镜青一眼，她将黄欢仁一拉，低声道：“说罢，出甚么事了，和老公吵架了？”
　　“不说了，不说了，来，喝酒。”黄欢仁是个称职的母亲，万事以她儿子为重，平日里绝不在公司多呆一分钟，几乎是争分夺秒赶回去陪儿子。黄欢仁一说喝酒，覃寿就折回来了，他也笑道：“好呀，难得仁姐要喝酒，都陪着。来，上白的。”
　　黄欢仁其实酒量不浅，二两白酒下去波澜不起，孟锦绣拍手笑起来：“哟，仁姐，好酒量，平时看不出来，多有怠慢啊。”
　　覃寿给孟锦绣倒了满满一杯，孟锦绣笑道：“什么意思，啤酒杯喝白的？”
　　黄欢仁把杯子往她面前一端，笑道：“锦绣，别装了，还不知道你？你是海量，装给谁看呐。”
　　孟锦绣指着实习生，“她呢？她不喝？我不是女人？”
　　覃寿又去给实习生倒，实习生连连推辞，覃寿给她倒了一滴还是两滴，连杯底都没铺平。孟锦绣嗤笑，“这什么东西，她那里有一滴水吗？”
　　那实习生有些不好意思，覃寿又给添了一点，将将能持平杯底，孟锦绣还是不肯罢休，覃寿只好倒了小半杯，又转过来哄孟锦绣：“锦绣，这下好了吧？”
　　孟锦绣端起杯子，一口下去大半杯，覃寿击掌赞叹：“靠，锦绣好酒量，深藏不露啊你？”
　　孟锦绣笑看着实习生，示意她开喝。实习生端起杯子，似被白酒呛得满脸通红，她憋着嗓子，“只喝一点点啊，喝一点点。”
　　事实上，实习生一滴都没喝进去。在她拿起杯子的那一霎那，勖镜青接过她的酒，一口闷了进去。孟锦绣笑看着他，黄欢仁鼓掌，“镜青和锦绣有的一拼，来，再来一杯。”
　　孟锦绣将剩下的半杯白酒又一口喝了下去，她脸上白净如昔，一丝异样都没有，覃寿叹道：“啧啧，锦绣神一样的人物啊，再来一杯？”
　　孟锦绣挥一挥手，哼道：“这酒口感不好，换啤的。”
　　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笑道：“先喝着，不够再叫。”
　　一箱啤酒二十四瓶，孟锦绣一个人就干掉了二十三瓶，覃寿陪着她，也喝掉了二十三瓶。也就是说，整整两箱子啤酒，余下了最后两瓶孤伶伶躺在纸箱子里面，据说，那两瓶老板没算钱，说是送给他们喝。听老板这么一说，孟锦绣赶紧撬开了瓶子，拿着就往嘴里灌，黄欢仁拦不及，孟锦绣灌了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靠，你们喝呀，不要钱的，看着我做甚么，还不快喝？”
　　孟锦绣黑色鳧皮高跟鞋快要穿不稳，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她，那人白衬衫地下的手臂线条坚实流畅，孟锦绣抬头一笑，“是你呀？不用送，我很近的，不用送。”
　　黄欢仁瞧着醉酒的孟锦绣和期期艾艾的实习生，果断分配了任务，“镜青你送锦绣回去，覃寿自己回去，我送嘉嘉。”
　　那实习生叫林嘉人，家里四姐妹，四朵金花分别以嘉为中间字，到她了，就成嘉人了。林嘉人个头娇小，比之起来，孟锦绣和黄欢仁都有高头大马之嫌，实际上黄孟二人也不见得多高，无奈对比太残酷，林嘉人活生生就是个精巧的拇指公主，占尽了衣带飘飘楚楚可怜的便宜。
　　林嘉人瞧了勖镜青一眼，柔声道：“镜青你可以吗？要不要我陪你送锦绣回去？”
　　孟锦绣吹了风，直觉想吐，她瞧见一辆空车就停在路边，转过身就往那车上钻，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关上了车门。孟锦绣坐直了身子，拍拍驾驶座位，道：“师傅，开车。”
　　那司机也是有意思，他看一眼后视镜，笑道：“小姐，这先生是不是找你的？你是直接走还是和他一起走？”
　　孟锦绣一转头，就看见勖镜青在窗外面若寒霜的盯着她，她笑了一笑，勖镜青已经打开车门坐了进来。那司机笑了笑，松了手刹，问去哪里。
　　孟锦绣将头撇向另一边，勖镜青也不说话，窗户微微摇了下来，外头的风吹进来，孟锦绣往勖镜青身边靠了靠。勖镜青伸出一条手臂，孟锦绣双手搂住他的手臂，头微微靠在他肩头。也不知是谁先开口说了话，孟锦绣的记忆模模糊糊，她好像问了他：“你要是在家做家庭煮男，会不会不舒服啊？”
　　他大概是这么回答的：“可以啊，洗衣做饭都可以，只要活的下去……”
　　这话答的暧昧，活的下去，活下去的标准是甚么呢？孟锦绣想听到具体指标，她的心里已经开始了新一轮评估，“那一个月需要多少家用？”
　　他回答了，他说，“一万，一万就够了。”
　　孟锦绣将头朝下，闷闷笑了笑，隔着白衬衫，她都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动了动。孟锦绣不说话了，勖镜青也没有说话，晚风一直吹啊吹，后来，孟锦绣时常怀疑，那司机是不是绕了路，否则那一段路怎么那么长呢，长到她险些睡过去。
　　后来的孟锦绣忘记了很多事情，她唯一忘不了的是，他说的那句，“一万”。
　　一万？一万能做些什么呢？买个包？买两双鞋？
　　他的价码就是一万，她孟锦绣给得起吗？她孟锦绣给不起吗？
　　孟锦绣无数次回想过那晚，那晚为什么自己停止了谈话，为什么没有接上一句，“你嫁给我吧，我给你一万的家用。”
　　没有，通通没有，那一晚，只有晚风吹过，犹如蜻蜓点水，没有痕迹。

　　第 16 章

　　电子门受到感应，孟锦绣一回头，勖镜青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孟锦绣心下一软，说了一句：“要不要上来坐坐？”
　　勖镜青似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他走近了两步，孟锦绣“吃吃”一笑，又问了一遍，“上去坐坐？”
　　勖镜青笑看着她，他笑的低哑又迷情。只这一笑，孟锦绣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这个男孩子，一个半大的男人，他似乎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如冰如雪的样子。勖镜青笑了笑以后，抓住孟锦绣的手，他说：“走，我送你上去。”
　　送你上去？明明是你即将要去占人家女孩子的便宜，偏他还说，我是一片拳拳心意，我是为了你着想。孟锦绣低低一笑，回道：“不用了，你回去吧，小心点。”
　　就像无数次拒绝已成习惯一样，孟锦绣并没有打算接收这样一个生命里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即使他们喝过几场酒，吃过几次饭，但那都是与陌生人也能做的事情。
　　勖镜青双眼水光光的，电子门开了又关上了，他一手抵在门上，俯身弯了下来，孟锦绣头一侧，两人贴面侧过。勖镜青停在孟锦绣耳边上，音色低沉，他说：“锦绣，晚安。”
　　孟锦绣微微红了脸，勖镜青的长腿又在孟锦绣的臀上轻轻踢了一下，孟锦绣皱眉，想要说点什么，头顶上那人已经走远了。
　　孟家门前的小路上，密密麻麻栽了许多樱花树，还有一株偌大的木棉，春日樱花，秋日木棉，路灯昏黄，那人一件白衬衫影影绰绰，孟锦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动。
　　孟锦绣拉开大门，有人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她一转头，那人就吻了上来。孟锦绣本就醉的厉害，她强撑着一口气与勖镜青周旋许久，夜里，她摸开台灯，有人问她：“你去哪里？”
　　话不必说，勖姓男子已然登堂入室，孟锦绣倒是被身边人吓了一大跳，她低头一看，自己□□。勖镜青在那儿低低的笑，孟锦绣发了昏一般，她说：“我睡不着，我去洗衣服。”
　　孟锦绣放了水，真的蹲在地上，一五一十用手开始搓衣服，她搓了几下，又开始用脚踩，踩的浴室里泡沫四溅。踩着，踩着，她就踩停了，不动了。她想不明白，勖镜青这么冰冷的一个人，怎么就和她躺到一个床上去了呢。
　　孟锦绣站在水里发呆，她的小腿上全是洗衣液滚出来的泡子，有人又在发笑，孟锦绣一眼扫过去，眼神毒辣辣的，似在指责这人做了错事，不知悔改。
　　勖镜青将孟锦绣从水盆里拉出来，他将她抱在腿上，用干毛巾给她擦拭脚上的泡沫子，他说：“水凉，你要洗甚么，和我说。”
　　孟锦绣心中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不过一场露水，你给我洗？凭什么？你是我孟锦绣的什么人？孟锦绣咬着牙齿，勖镜青圈住她的肩头，又吻了上来。
　　这一吻，似乎又为两人关系定了性，你我并非露水之欢，我们依内心感情而活，孟锦绣，你多虑了。孟锦绣很惶恐，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了一个男朋友，还是多了一个长期床伴。
　　孟锦绣分辨无能，勖镜青轻车熟路，两人陷入温暖衾被。
　　她不明白的是，人非圣贤，岂能洁白无瑕，孟锦绣将皑皑长白山与一个活生生的人划上等号，这本身就是件错到不能再更离谱的事情。
　　一觉醒来，孟锦绣问勖镜青吃什么，“饿吗，家里有牛奶，还有面包，不过是两天前买的，应该还可以吃。”
　　勖镜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许是在看孟锦绣，也许也没看。孟锦绣手下不停，磨了一杯咖啡给他，勖镜青接过，也不说谢谢，端了咖啡就坐下了。
　　时间还早，天还未亮，孟锦绣穿了一件好几年前买的黑色蕾丝边真丝睡衣，她一转头，勖镜青似乎在盯着她睡衣上的蕾丝花边看，孟锦绣解释道：“旧款，好些年头了，比较过时，我去换件衣服。”
　　勖镜青也不理她，咖啡搁在茶几上，他似乎在听她说话，似乎也没听。孟锦绣问他：“你家里怎么样了？”
　　客厅的暖灯昏黄，沙发上的男人慵懒惫怠，孟锦绣回房换衣服，方听到他的声音，他说：“挺好的，家里挺好的。”
　　据孟锦绣所知，勖镜青的爸爸高位截瘫，家里只有依靠她母亲才能过活，这样的家势，怎么让一个独子从北跑到南，几乎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纬度，老父老母在家里，他如何能安心。
　　“我爸爸现在挺好的，能自己照顾自己，生活基本能自理。”勖镜青声音波澜不惊。孟锦绣又开始想象另一幅画面，辽远的山村，低矮的房檐，袅袅的炊烟，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日日在门前期盼远行的儿子归来。
　　孟锦绣问他：“你还回去吗，在这里呆多久再回去？”
　　勖镜青起身，走到孟锦绣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笑道：“我在这个城市待习惯了，暂时不考虑回去。我们那里很富裕，土豪很多的哦。”
　　孟锦绣不知道他这话是甚么意思，他们那儿有钱人多，和她孟锦绣有什么关系？他们那儿有钱人多，他怎么不回去找个大小姐，给人做上门女婿好了。他这样精致的样貌，放在人群里出类拔萃，想要找个脂粉姑爷当当应该也是易事罢。
　　孟锦绣脱了睡衣，换了一件马里奥白T恤，她将长发扎成马尾，瞬时由熟女假装成了一个青春少女。勖镜青眼睛一亮，他眼里的这一抹光彩，孟锦绣瞧得清清楚楚。
　　由此看来，这人爱好的应该是林嘉人那样式青春无敌的小姑娘，那他做甚么要来和自己这样的老白菜帮子睡觉，还咬了一晚上，他也不嫌弃嗑牙？孟锦绣心中郁郁，面上却不显，只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要出门。”
　　隐隐有鸡鸣声起，转头一看，天色才蒙蒙亮，此时出门，去哪里，又有哪里可去？勖镜青也不揭破孟锦绣的妄语，他起身告辞，“锦绣，我先走了。”
　　孟锦绣送勖镜青出门，大门开了还没阖上，孟锦绣堂姐孟娉婷就冲了进来，吓的孟锦绣一哆嗦。勖镜青回头看了看冲进孟家大门的孟堂姐，孟娉婷也回头看着他，末了，她问孟锦绣：“妹妹，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看着像是从你家里走出去的，我是不是看错了？”
　　孟锦绣平日里有些畏惧这位小堂姐，她霸道又难缠，与她说话，不能说重了，也不能说轻了。两人相处，不能太远了，也不能太近了。总之，孟堂姐很烫手，摔也没处摔，只能供着念经，不能你死我亡。
　　孟大状出自江南水乡的一个小山村，孟堂姐的父亲和孟大状是嫡亲的堂兄弟，两人从小肩并着肩手握着手在田埂子里长大，上山下地、揍人摸鱼，兄弟们都是永远要在一块儿的，那是一种棍棒都捶打不散的兄弟血缘真情谊。孟大状走出了山村，少不得要回报父老乡亲，孟堂姐读了几年书以后，也就跟着孟大状走出了乡村，一脚迈进了大都市。
　　先前，孟堂姐读了几年护校，出来后，孟大状就把她弄进了一家医院，医院福利好，待遇佳，孟娉婷很是过了几年舒服日子。后来，有人给孟娉婷做了个介绍，介绍了一间大专院校里的一个教书先生，两人不在一处，孟娉婷结婚以后，就辞职在家准备做全职太太了。
　　好景不长，结婚还没几日，孟堂姐就发现那个教书先生是个空壳子，家里有负累不说，薪金亦不是自己原先想象的那样可观，两人矛盾渐生。
　　孟娉婷是个美人儿，除了肤色不够白皙，其他都与美人挂钩。显然，孟娉婷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那教书先生相貌平常，资质稀松，孟娉婷在家里便生出郁气来。有一日，夫妻二人生出些许口角，孟娉婷便拦着她丈夫，不许他出门，一定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没人知道孟娉婷要人家给甚么交代，人家一不出轨，二不花天酒地，唯一不足的，就是不够潇洒多金罢了。教书先生唯唯诺诺，孟娉婷更是来了脾气，觉得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这人怎么半分男子气概都没有，竟是越想越生气。
　　争吵一时停不下来，教书先生给孟娉婷的母亲打电话，要求岳母约束自己女儿，孟娉婷气恼，她抢过手机就是一摔，手机屏幕“啪”的，碎了。
　　手机一摔，也许摔出了教书先生的男子刚烈气息，他将孟娉婷往后一推，好巧不巧，孟娉婷跌到在了茶几上，再起身时，身下全是血。
　　孩子掉了，这也不知该怪谁？总之，孟堂姐宣布离婚了。孟堂姐回老家去养了几日病，家里老父老母唉声叹气，女儿命运怎的如此多舛，不得瞬间消停。孟大状闻之此事，去问孟娉婷，还上不上班，上班的话，再找医院去说说。
　　孟娉婷在家耽搁了几年，业务荒废了不说，脾气也见长，她说不肯上夜班，没有夜班的话就考虑。医院岂能没有夜班，而且医院给出的岗位不再是护士岗，是收银岗位。收银岗位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轮班，孟堂姐一听，连连摇头。众人都劝她去试试，孟娉婷完全不为所动，孟大状只好表示有机会再寻合适契机，目前没有更好选择。
　　孟锦绣倒了一杯牛奶给这位堂姐，孟娉婷又问她：“刚刚那男人是谁？”

　　第 17 章

　　孟锦绣一个人住在家里，这房子是早些年孟大状挣下的家业，后来孟大状离家，房子也丢给了孟母与锦绣。如今的孟母住在老家，每日里摸摸麻将，找老友吃饭跳广场舞，过的亦是舒心。
　　孟娉婷瞧着堂妹家中一溜排开的鞋，连声赞叹，“妹妹，你这鞋子很贵吧？多少钱，在哪儿买的？”
　　孟锦绣不想与她多说鞋子衣裳，这位姐姐，每日最爱与人攀比，除了衣裳就是衣裳，每日就为买衣裳而活着。她问孟娉婷，“怎么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孟娉婷嘟嘟嘴，哼道：“还不是那个老东西，说和前妻不联系了，现在倒好，跑前岳丈的病床前面去了。”孟锦绣抿着嘴，没有做声。这位堂姐，自婚姻第一站失败后，自我总结了一番，得出的教训就是，二婚一定要找个有钱人，没钱的男人统统不要。她是这么总结的，她也的确这么做了，据说她找了个大她十岁的老男人，孟锦绣对于她口中的十岁差距，秉持怀疑态度。也许那人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子，孟娉婷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
　　当然，孟娉婷的生活质量还是有显著提升的，如今也学着逛商场挑挑拣拣了，也有那么点儿扬眉吐气的味道了，只不过，她对于她的堂妹孟锦绣，就有那么点子膈应的味道了。试想，老娘千辛万苦抛头露面奔前程，你个丫头片子坐在家里乐享其成，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比老娘好，哪里能甘心。
　　孟锦绣的人生当然托了孟大状的福，可孟大状也是不辞劳苦奋斗而来的，没有人的财富是天上大风刮来的。显然，孟娉婷不明白这个道理，貌似，她也不想明白。她唯一明白的是，她堂妹孟锦绣的衣服鞋子包包都比她身上的要漂亮得多，也，昂贵得多。
　　孟娉婷这次往堂妹家里一跑，孟锦绣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知她这堂姐又要作什么妖了。果然，孟娉婷先是幽幽一叹，而后又开始自怜，“哎，他就是欺负我啊，欺负我没有娘家人，都离婚了，还往前妻爸爸的病床面前去尽孝，他怎么就不去看看我爸爸呢。”
　　孟锦绣低着头给她磨咖啡，心道：“谁知道人家是不是真的离婚了，如果没离婚，岳父病了，肯定要去守着啊。再说了，人家即使已经离婚了，也是有旧日情分在的，去看一眼老人家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妹妹，你不如替我打个电话骂骂他前妻吧？就说她不知廉耻，勾引别人老公。”孟娉婷突发奇想，又出惊人之语。
　　孟锦绣手一抖，差点将两片面包抖在地上。她奇异的瞟了孟娉婷一眼，这位姐姐到底在想什么呢，人家不过去探望一位老人家，你就要生出这么多事端来，还不知人家怎么看你呢？
　　此刻孟锦绣真的很想开口劝一句：“堂姐，做人小三要有做小三的自觉，只会斗狠是没有用的，只会让自己更快下岗罢了。当然，如果你骑驴找马已经有更好的选择，那就另说。不过，你想让这老头去看望你爸爸，你确定你爸爸不会先拿扁担将这老头子连着你一起赶出去吗？”孟锦绣长长叹出一口气，颇有种家门不幸的唏嘘感。
　　孟娉婷也没逼着孟锦绣做那笑掉人大牙的事情，她目光一转，转到孟锦绣身上白色马里奥的T恤，她问孟锦绣：“妹妹，你这衣服在哪儿买的呀？挺好看啊！还有没有，给我代购一件呗。”
　　孟锦绣答应她，“好，我下次给你买一件。”孟锦绣做出承诺，孟娉婷盯着堂妹的白T恤又瞧了半晌，问了一句：“这衣服不便宜吧？”
　　便宜不便宜还不就是一件衣裳，孟娉婷神神叨叨，孟锦绣哭笑不得。孟锦绣还没说话，孟娉婷就开始自我炒作了，她说：“妹妹，我现在买衣服已经不看价格了，你看，我现在都穿新的，我那儿满柜子新衣服没剪标签的。老头子说了，她叫我把以前的旧衣裳都丢了，他给我买新的。前一段时间，我还去巴黎定制了一件新羽绒服呢，很快就运回来了。”
　　孟锦绣低头微笑，对堂姐的话表示赞叹与理解。她劝道：“好了，你别生气了，人家去探病，你要宽容一点，知道吧？”
　　孟娉婷对孟锦绣如此上道表示很满意，她起身告辞，“妹妹，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一会儿老头子该给我打电话约我喝茶了，咱们改天再聊啊。”
　　孟锦绣拉开门，笑道：“慢走啊，别闹脾气，你们好好的啊。”
　　孟娉婷才走，孟锦绣就长长吁出一口气，孟堂姐平日里活动范围无外乎摸麻将和过来发牢骚，她连护照都没有，是怎么踏出国门的？谜一样的孟娉婷，谜一样的巴黎。唉，孟娉婷自己活得不累，自己瞧着都累。
　　送走了勖镜青又迎来了孟娉婷，送走孟娉婷，孟锦绣方接了一杯咖啡坐下来，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此一番周折，让孟锦绣生出一种琵琶女迎来送往的疲惫感觉。
　　孟锦绣坐下不过瞬息，电话就开始响，她低头一看，是孟大状。“喂，爸，甚么事情？”
　　孟大状在那头道：“起床了啊？我特意打电话来检查你有没有睡懒觉。”孟锦绣心里一个咯噔，这又是闹哪一出，家里天天跟大戏园子似的，个个都是名角，生旦齐聚，粉墨登场。
　　孟大状信奉的教育理念是棒棍底下出孝子，孟锦绣从幼时到青少年时期都没少挨揍。别家的小孩儿都爱看动画片，什么美少女战士、大力水手，还有那个樱桃小丸子，孟锦绣偏不，她只爱看披着武侠外衣的言情片。孟小姐五岁时喜欢看霹雳布袋戏，七岁时爱看新白娘子传奇，八岁时爱看秦始皇和阿房女，九岁时迷上日月神剑，十岁时，见鬼了，她爱看盗帅楚留香。
　　孟大状察觉了女儿不对劲的苗头，想要扼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孟锦绣根本瞟都不瞟动画片一眼，她对那时候时兴的游戏机也不感兴趣。孟大状为了改善女儿过于痴迷江湖儿女恩怨情长的复杂情结，他专程给孟锦绣重金买了个游戏机，游戏内容就是超级玛丽跳方块。这要换做其他小孩儿还不高兴坏了，可，孟小丫头扫了游戏机一眼，哼道：“我不喜欢玩游戏，我要去看楚留香。”
　　电视里楚香帅白衣翩翩，笑容迷人，怎么不比那小人儿跳来跳去生动多了，十岁的孟锦绣已经深深纠结在苏蓉蓉、李红袖和宋甜儿迷一般的关系里面了，她早已看明白了，这三人都是没希望的，因为楚香帅对她们都是一样的。看，小小的孟锦绣早已明白，男人对自己内心喜欢的姑娘是不一样的，不是特别好，就是，特别，坏。
　　孟大状将电视机直接关了，孟锦绣小小的个子，发狂一般将她爹狠狠推了一把，嚷了一句：“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就行。”
　　孟大状本就心有不满，此刻一点子假惺惺的好脾气早已耗尽，他跑到阳台上拿了一根撑举衣服的竿子看也不看就往孟锦绣身上抽过去，嘴里念叨：“教你看电视，教你看些歪门邪道，教你不好好学习，我教你看……”
　　孟锦绣长大后常常想起那一幕，她其实也是恨得牙齿打颤的，甚么学者教授，通通都是伪君子。还没结束童年生活的孟锦绣已经认定，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些高学历的假正经，自己以后就偏偏要找个浪子嫁了，气死他们。
　　有时候一场场生活摩擦剧，会让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模糊，甚至，会有刹那间想要捏死对方的冲动。至少，在彼时的孟锦绣看来，她与她爹的缘分已尽，可以说一句，荡然无存。

　　第 18 章

　　童年的孟锦绣没少受孟大状的磋磨，孟大状一切以自己幼时的生活习惯来指导自家女儿，譬如，幼时的孟锦绣就没睡过一个懒觉，只要孟大状在家，他自己是七点以前一定要起床的，他必定会去把女儿揪起来晨读。
　　孟锦绣怨恨早起，她憎恶早上读书，每天早上她的脑细胞都没有复苏，她闻不到花香，听不见鸟语，她只有一个感觉，吵，很吵。
　　孟锦绣感受不到清晨时光的美妙，她精力最好的时分是在晚上，一晚上能把你曰我曰大家曰的《孟子》背上个三章五节，可孟大状完全不在意女儿的精神状态与学习规律，他强制限定孟锦绣每日晨读语文课本，习惯多年不改。每日清晨里孟锦绣的眼皮子都是耷拉着的，一个晃神，手中书本就会跌落到地上去，她坐着睡着了。
　　这么多年下来，孟大状对孟锦绣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孺子不可教。
　　唯一可喜的是，女儿尚算乖顺。孟锦绣没有青春期的苦恼，没有男女关系的烦扰，在她看来，旁人青春期的那些懵懂与萌动，她早在童年看过的电视剧里就揣摩清楚了。孟锦绣常与旁人说，“那男生毫无可取之处，你这么幼稚，不是书看得太少，就是电视剧看得太少，无甚见识。”
　　至于当年孟家父女为了楚香帅的那一战，后况是这样的，孟大状打断了手上的那根竿子。那竹竿子质量好得很，多年用下来，都隐隐要上一层包浆了，谁知，孟大学士打女儿竟把它刷断了。竹子从中段裂开，纵裂而不横断。孟锦绣身上被竹竿子刷成红肿，直到竹子崩裂，她都是咬着呀，一声不吭。
　　后来，许沫她爹与孟大状讨论育儿经，许沫她爹说自家女儿：“她就爱哭，还没碰到她就开始哭，不过哭着哭着也把事儿做了……”
　　孟大状笑了笑，孟锦绣从来不放开嗓子哭，家里也听不到孟锦绣的哭声，你就是把她打到自己没力气，孟锦绣也不会放开嗓子嚎哭。
　　孟锦绣倔强，她不哭，她也不听你的，你打归打，她依旧我行我素，视你如无物。就如同那次楚香帅引发的大战，打过之后，竹子裂开了，孟锦绣怪笑着瞧着孟大状，打啊，看你拿甚么打？
　　小丫头的眼神放肆又怪诞，瞧得孟大状心慌，他丢开竹竿子，一巴掌就挥了上去。孟大状农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手掌厚实有力，抽的孟锦绣的薄唇与小嘴险些变了形，孟锦绣眼冒金星，她恶狠狠盯了孟大状一眼，转身跑了。
　　孟锦绣憎恨别人主宰她的喜恶，她幼时立下的宏愿就是，老娘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别管我，老娘要为自己而活，是好是歹，与人无尤。
　　孟大状无数次试图引导女儿的志向与思维，例如，某个著名青春电视剧，女主人翁在家里挂了一副字画，“清华大学，我的向导”。
　　这八个大字在电视剧里是重要道具，孟大状也强迫十来岁的女儿发下誓言，选个大学，写上我的向导。孟锦绣烦躁不已，这些鬼大学，谁爱读谁读，我又不爱去北京，远的要死，去那儿做甚么？
　　孟锦绣很怪异，天子脚下皇城根里，她一分半点的向往之情都没有，既无畏惧之心，也无靠近之意。在孟大状的谆谆教诲与强迫威逼之下，孟锦绣用铅笔随便潦草的写了八个字交差，“一流大学，我的向导”。
　　其中含义，一望便知。孟锦绣敷衍的毫无动力，她根本没有上名校的原始愿望，她只想快快长大，快快脱离这个麻烦得要死的家庭。
　　终于，孟锦绣长大了，也飞远了，如今的她已然可说见识过世界繁华、十里洋场，可她却觉得，自己愈发没有追求了。
　　孟大状说检查她有没有睡懒觉，孟锦绣听了耳朵都开始发麻，您老赶上好时候了，女儿今天还真没睡懒觉，还趁早接待了两个客人呢。
　　孟锦绣哼哼：“没睡懒觉，早起晨读呢，正在读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您有甚么指示，请说吧。”
　　女儿脸皮显然已经厚到一定程度了，孟大状咳了一咳，然后接口：“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我给你介绍个才子，厦大研究生，肯定对你的审美。怎么样，见不见？”
　　孟大状成日吹嘘自己手下多少青年才俊，孟锦绣是瞧见那些一走路背上就汗涔涔的雄性生物都够了，她喜欢的是时时刻刻都清爽冷冽的男人。他可以不苟言笑，可以没有浪漫细胞，唯一就是，请您时刻保持自己洁净干燥。您若是背上出了汗，请穿件外套遮一遮可好，您若是手掌出了汗，请您用一张湿纸巾擦擦可好？
　　即使有人喜欢那种烈日下篮球少年满满的汗水味儿，那也绝不会是孟锦绣。她自来憎恨男性穿无袖的背心，憎恨男性穿露脚趾的鞋子，包括凉鞋和拖鞋，她憎恨男生们的球鞋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读高中的时候，男孩子们都喜欢在篮球架下大展雄风，低年级的小姑娘们在一边仰望喟叹：“哇，好帅呀！”
　　此情此景，通常都是孟锦绣的噩梦，一个个猴子似的上窜下跳，有毛好看的，还是赶紧撤退为上。有次午间休息时刻，班上男生和邻班斗篮球，孟锦绣经过球场，他们班有个男的叫了一声：“诶，孟锦绣，谢谢你帮我拿一支水来。”
　　孟锦绣瞥了那人一眼，慢吞吞从纸箱子里抽了一支水递过去，那男生手上全是汗，孟锦绣抢过他手上的水哗啦啦全倒在了自己与他刚刚接触过的那只手上。那男生一副惊呆了的样子瞧着她，孟锦绣哼了一句：“我刚刚没洗手，不好意思啊。”
　　两班人马轰然大笑，那男生脸都羞红了，孟锦绣将手上的空瓶子盖起来，对那男生歉意的笑了一笑，转身就走了。孟锦绣自己就是一块寒冰，她要是遇见太阳，只会恐惧人家要把自己晒化了。她孟锦绣接受的男性，都是仿似来自极北深渊处冒着冷飕飕寒气的人，譬如，陈扉，也譬如，勖镜青。
　　孟大状又要做媒，这一桩也不是第一次了，早在三年前，孟大状就给孟锦绣介绍过一个富二代。孟锦绣还专程买了张机票去会见那传闻中的公子爷，孟锦绣坐在约会地点，从下午两点坐到下午四点五十，那人压根就没出现。
　　彼时的孟锦绣年轻，她觉得时光还多，坐一坐等一等也没甚么，手表指针分分秒秒过去，与那人明明在电话里约好的，那人就是没来。孟锦绣给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问他到哪里了，是不是有事情耽搁了。那人每次都说：“就来了，就来了，你先找个地方坐下等一等。”
　　最后一个电话打过去，孟锦绣压着声音问他：“你要实在太忙了，咱们就改天再约，今天不如先算了。”
　　那人实在奇怪，他说：“你是不是太闷了，不如找个网吧先去上会儿网，我这儿有个客户，马上就好了。”
　　这人神经兮兮的，孟锦绣最恨别人让她去网吧，什么狗屁东西，也就那点格局，狗屁成功人士富二代，还网吧？感情您全家都住网吧，我呸。
　　孟锦绣一直是个严格自律的女娃娃，她厌恶上网，网上语言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不知他们在说些甚么。一句话里连个主谓宾都找不完全，看了都烦躁。
　　与那至今还未露面的富二代相亲告吹，孟锦绣对孟大状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这都是甚么人，别说菁英份子都具有的守时观念，她绝不相信一个正经人家教出来的孩子会唆使对方去网吧呆一会儿，难道那人就在网吧里穿着拖鞋敲着键盘脱不开身？
　　想起上一桩，孟锦绣觉得骨头都在疼，那么宝贵的青春尾音都这样轻轻浪费了。孟大状旧事重提，孟锦绣怪笑：“这次不是富二代啦？上次那个，那人怎么样了？我说呢，难道我的时间就是垃圾不值一提，人家的时间就是黄金，露一面都会错失了华尔街开盘？”
　　孟大状也不假扮失忆，他选择是非成败转头空的豪情来教育女儿，他说：“大浪淘沙，淘下来的都是真英雄，你现在就是真巾帼。青山依旧在，夕阳也没红，你还仍需努力啊！否则，越明年，桃花依旧笑春风，你的容颜就年年岁岁看残败了。我也不逼你，见与不见，战与不战，全看你自己了。不过，我相信你，还是会勇敢迎接下一挑战的。”
　　一场相亲动员会，被孟大状做的像是开庭报告，孟锦绣想起勖镜青早上那个眼神，她咬一咬牙，道：“时间，地点？不过丑话说前头，叫我飞跃三山五岳去喝茶，我可是不去的。我现在年纪大了，一坐飞机就头疼。”
　　孟大状信誓旦旦，连声保证，“不必你动，那人就在你那处，人家说了，今天就可以见面。”
　　孟锦绣道：“哟，你诈我？”
　　孟大状笑道：“换套衣服，穿漂亮点，一会儿人家就给你打电话了。”

　　第 19 章

　　电话才搁下，那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好，锦绣，我是宋亚辞。”
　　孟锦绣笑道：“宋先生，你好，我是孟锦绣。”
　　那头轻轻笑了，他说：“客气了，锦绣你叫我亚辞就好，不必这么见外。不知宋某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孟小姐吃顿便饭？”
　　“宋先生盛邀，孟锦绣义不容辞。”
　　那头又是一笑，他说：“十二时正，我过来接你。”
　　孟锦绣奇道：“你有我家地址？”
　　宋亚辞也不回答，他只道：“冒昧了，现在还早，锦绣你可以补个美容觉，届时细说也不迟。”
　　寥寥几句，孟锦绣将电话丢到床上，这宋亚辞说话周到又缜密，这样的人才，还需出来觅食？在孟锦绣的认知里，好男人大概都是早早被人收入囊中，抑或都还没长成，尚在温室襁褓里。听起来，宋亚辞既不蠢也不钝，怎的也加入了相亲大军，实在让人费解。
　　孟锦绣将马里奥T恤扒下来，换了一件色泽明亮的蚕丝衬衫，又套上一条正装西裤，她将马尾盘起，换装后便靠在沙发上打起盹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家大门的门铃响了起来，孟锦绣抬起手表一看，坏了，已经十一点五十五了。
　　她穿上一双平底鞋急急走了出去，打开门一看，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孟家门口。孟锦绣往外走了两步，宋亚辞站在车后，见她出来，他笑道：“锦绣，你好。”
　　那人的声音较之电话里面更为年轻一点，孟锦绣赶紧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孟锦绣。”
　　那人又是一笑，他也伸出手来，笑道：“锦绣，不必这么客气。”
　　孟锦绣瞧了那人一眼，宋亚辞肤色白皙，但身高一般，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肩膀腰线无一处不合适，浅浅一看，便知这人经济宽裕，也有闲情打扮自己。
　　孟锦绣往他身边一站，发现自己穿贴地的平跟鞋配他的身高才是正好，若是提上一对高跟鞋出来，才是失礼了。宋亚辞笑看着孟锦绣，孟家姑娘身高不矮，也会打扮，唯一不足的是她衬衫西裤太正式了一些，看上去不像是赴男人邀约，反倒是即将要去谈判一样。
　　宋亚辞拉开车门，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孟锦绣从善如流，坐进了后排。宋亚辞坐在了她旁边，前面司机问，“少爷，去哪里？”
　　孟锦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到，少爷，拍戏呢？她仔细瞧了瞧宋亚辞的穿着，想要找出品牌标识来，但凡是个牌子就有自己的风格。可她上下扫视几遍，硬是没有看到一丝丝印记来，就连缝合处都不见标记。
　　宋亚辞许是瞧见了孟锦绣上下探寻的目光，他笑道：“锦绣，别瞧了，衣服是在香港一家手工店定制的，没有标签。”
　　孟锦绣颔首，还好，香港嘛，可以接受。您千万别和我说是纽约百年手工坊定制的就行，我真是高攀不起。
　　宋亚辞讲起自己家里的情况来，“我家里有四个兄妹，我有一兄，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在英国，一个在纽约。我自己是在新西兰念的大学，回国后到厦大修了一个硕士，学历不高，见笑了。”
　　孟锦绣没有说话，照孟大状的标准，一个硕士确实学历不高。又是新西兰回来的，南半球而已，也没甚么说头。宋亚辞一番自我介绍，大大减轻了孟锦绣的心理负担，眼前这人条件说好也好，说是极好，也还差那么一截子。
　　“锦绣，你父亲说你俄语说得极好，有没有兴趣转行做贸易？对俄罗斯出口贸易？”宋亚辞似乎有些自来熟，已经开始探知孟锦绣的各人情况。
　　孟锦绣轻轻咳了咳，宋亚辞似乎也觉得自己僭越了，他又道：“是我冒昧了，你别见怪。”
　　宋亚辞停了下来，孟锦绣方道：“谢谢你的关心。我没打算转行，我现在很好，有心了。”
　　“是这样的，你父亲说你最近工作的不顺心，我家里正好有一家出口贸易公司，你要是有意愿，可以随时跳槽过去工作，公司随时欢迎你。”
　　宋亚辞说起跳槽转行跟换双鞋穿一般容易，孟锦绣眉间不明显的蹙了蹙，怎么回事，这又来一个炫富的？
　　孟锦绣心道：“这是哪家少爷，开着百万的豪车，穿着低调昂贵的定制西装，还说要解决我的个人工作，我孟锦绣生活有那么惨淡吗？就已经困难到需要救济的地步了吗？”
　　长这么大，富贵人家孟锦绣也见过，没钱扮豪气的孟锦绣也见过，就是没见过宋亚辞这般的，迫不及待显示自家实力的少爷。孟锦绣抿了抿薄唇，问了一句：“你是客人，中午想吃点儿甚么，我做东。”
　　宋亚辞接口道：“已经定好了房间，咱们直接去就好了。”
　　孟锦绣不置可否，这位宋家少爷主观能动性也太强了，甚么都不必多说，人家已经决定好了，你只需照办即可。
　　车子停在一家海鲜酒家门口，孟锦绣过去同孟大状来这处吃过一次饭，那次是一个香港老板请客，满桌子燕窝鱼翅，孟锦绣吞的险些要全部吐出来。
　　三楼包厢，走过去要经过小型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室内装修成这样，也是颇费成本的。孟锦绣脚上平稳，走起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也很轻快，宋亚辞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是个小姑娘，半长的头发柔顺垂在耳边，那小姑娘见她过来，起身唤了一声：“姐姐。”
　　孟锦绣笑道：“你好，我是孟锦绣。”
　　宋亚辞一到，那小姑娘就开始笑，笑容甜蜜又灿烂，她笑的孟锦绣心里怪怪的。一般妹妹看见哥哥也不是这么个笑法，倒像是，像是情妹妹见了情哥哥。
　　孟锦绣问宋亚辞：“这是你妹妹吗？很漂亮，怎么称呼？”
　　那小姑娘“呵呵”的笑，站起身来，凑到孟锦绣身边，孟锦绣又看了她一眼，长得挺漂亮，就是没有胸。那小姑娘的手在脖子上摸了摸，孟锦绣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似乎，那是，喉结？
　　孟锦绣笑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帅哥，我看错了，抱歉。”
　　那小男孩还要说甚么，宋亚辞冷冰冰瞧了他一眼，那男孩子又坐回了原处。孟锦绣瞧他们二人一眼，不知他们在打甚么哑谜。
　　上菜了，前菜就是一碗鱼翅，孟锦绣憋着嗓子喝了几口，宋亚辞也没和那男孩子说话，也不向孟锦绣介绍那男孩子是谁。
　　接着是一道海参，一人一条，孟锦绣将海参旁边的配菜切着吃了，那海参还完完整整躺着没动。宋亚辞问她：“锦绣，你爱吃什么？”
　　孟锦绣摇头，笑道：“有喝的吗？”
　　宋亚辞招来服务员，说：“来支红酒。”
　　孟锦绣正要拒绝，那服务员已经阖上菜单出去了。孟锦绣看了那小男孩一眼，问他：“你多大了，在念书吗？”
　　不等那男孩子开口，宋亚辞接口道：“我有话和锦绣说，你出去等我。”那男孩子看了孟锦绣一眼，推门出去了。孟锦绣擦擦嘴，看向宋亚辞，示意他开口。
　　红酒醒着，宋亚辞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他起身给孟锦绣斟酒，孟锦绣接过，示意他有话请讲。
　　孟锦绣喝不来红酒，她品不出来好与不好，宋亚辞将酒杯放在她桌上，她端起就一口闷了。这是她过去多年来养成的喝伏特加的习惯，喝酒千万别犹豫，一口闷下去，绝不存在醉与不醉的问题。
　　宋亚辞又给她斟了一杯，孟锦绣没有喝，她问他：“宋先生，我孟锦绣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如果你要打官司，可直接联系孟大状，不需要找我。”
　　“我没有官司纠纷，我不找你父亲，我找你，找的就是你。”宋亚辞阐明观点。“锦绣，我们结婚吧。”
　　结婚？孟锦绣觉得自己耳鸣了。宋亚辞继续说道：“楼下那车你拿去用，司机也给你用，工钱我来支付。”
　　孟锦绣仰起头，不理解这宋少爷是几个意思。宋亚辞继续道：“我名下还有套小楼，你也可以住，产权暂时不归你，十年后我们离婚，房子就过户到你名下。我对我们的婚姻要求不多，十年，十年就好。如果你还能生个孩子，那就最好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生，我也不强求。”
　　宋亚辞说得神神叨叨，孟锦绣捕捉住了重点，她问：“宋先生，你是不是想要形婚？”
　　宋亚辞没有做声，孟锦绣又道：“你有什么苦衷？你喜欢的姑娘未成年？是不是要等十年后才成年，那你可以十年后再娶她呀，届时为时未晚。”
　　孟锦绣这话不无讽刺之意，十年后成年，今年岂不是才八岁？这种假设显然是不成立的，其余的可能就是，宋家人对那女子不满意，学历不满意，还是家世不满意？她孟锦绣在这都市里也平平无奇，并不出众啊。
　　宋亚辞喝下高脚杯里的半杯红酒，他说：“锦绣，这一桩生意于你并不亏，我并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就像今早上从你家里走出去的那个年轻男孩子一样。我们结婚后，你照样可以和他来往，都和以前一样，没关系的。”
　　孟锦绣捏起酒杯，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倒了进去，她说：“宋亚辞，你是不是觉得你宋家是豪门，大家都打破了头想要往里面挤啊？”
　　宋亚辞过来给她斟酒，孟锦绣一口闷下去大半，她说：“你想形婚，可以，无非因为你是个玻璃，何必弄的这么神秘兮兮的，还监视我？你那破车很值钱吗，百来万的东西，就你买得起？宋亚辞，谁给你的自信啊？一套房子，别说是在这里，就是在香港半山你也要低调一点吧？”
　　孟锦绣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吞下去，宋亚辞监视她，考量她，她将高脚酒杯往桌上一搁，笑道：“你觉得你条件很好？新西兰个破烂地方回来的，你身上羊毛味儿除干净了吗？谁给你的权利监视我，这是犯法的，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高材生？我真特么也是长见识了，这点子干货就来装豪门，您还是另寻高就吧，我做不到，真是做不到啊。”
　　孟锦绣起身就走，宋亚辞拉住她胳膊，他声音缓缓的，他说：“锦绣，你很好，真的很好。我考虑过了，你名校毕业，书香门第，以后对孩子的教养也是好的。十年，十年很短暂的，你考虑看看。”
　　孟锦绣推开宋亚辞的手，她笑道：“我有甚么好的？一辆不知几手的破车，一套小楼房，你给我这样的报酬，意义大吗？宋亚辞，十年短暂，可对一个女人来说，那是最值钱的岁月，不是你拿一辆车一套房就能换来的。我孟锦绣的青春很值钱的，矫情说一句，千金不换。”
　　宋亚辞松开手掌，“锦绣，如果有一天你想结婚了，就来找我。我说过的话一直算数，十年内都算数。”
　　孟锦绣笑笑，宋亚辞始终是个周正人，她说：“宋先生，你又想要婚姻，又想要爱情，这难道不是悖论吗？”
　　宋亚辞笑意闪闪的盯着孟锦绣，孟锦绣又多嘴问了一句：“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锦绣，你那个男朋友，他有女朋友的。”宋亚辞冷不防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宋亚辞说的是勖镜青，今早上从孟家大门里走出去的就是勖镜青。孟锦绣紧紧抿着唇，宋亚辞缓声道：“就今天早上，他站在你家门口的那一株木棉下打了个电话，电话肯定是打给某个姑娘的。”
　　孟锦绣哼道：“指不定是打给他妈。”
　　宋亚辞笑道：“和他母亲谈情说爱？锦绣，别傻了，天下男人一般黑，不如和我结婚，图个畅快。”
　　半晌，孟锦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床伴，不必当真。”

　　第 20 章

　　那男孩子站在酒店大堂里，孟锦绣一出现，他就迎了上来，他说：“姐姐，你就和他结婚吧，他会对你好的。”
　　盛午的阳光下，那男孩子看起来更漂亮了些，白皙又孱弱。孟锦绣笑道：“你希望我嫁给他？那你怎么办？”
　　那男孩子摸了摸头发，他眉眼真是青春得很，难怪乎宋亚辞舍弃女人选了他。孟锦绣笑看着那男孩子，那男孩子说：“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孟锦绣问他：“你叫甚么名字，多大了？”那男孩子笑笑，道：“我叫农秋苗，农田的农，秋天的秋，禾苗的苗，我和宋哥是在夜总会里认识的……姐姐，宋哥是个好人，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被人卖了。他是好人，真的。”
　　“我是跟着人出来打工的，他说这行好赚，我也没想那么多，谁知道他就把我带夜总会里去了。姐姐，宋哥那天真英雄，有客人要点我，我不想接，经理就来说，我不同意就要废了我。我当时就跑，然后撞到了宋哥，他跟经理说，他带我出去。后来，我们才……姐姐，我不会打扰你们的，你放心，过几年我就要回去的，真的。”
　　农秋苗说得信誓旦旦，他再三保证不会影响宋亚辞和孟锦绣的婚姻，他说最多不过三五年，他就要回乡，决不会一直待在这座城市里。孟锦绣笑笑，这样年轻的男孩子，谁都能拍着胸脯吼叫着明天，明天在哪里，谁又真的知道呢？
　　宋亚辞下来了，孟锦绣笑笑，“好了，不说了，我回家了。”
　　那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宋亚辞对司机道：“送孟小姐回去。”司机打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孟锦绣抬头向宋亚辞道别：“宋先生，再见。”然后又看向年轻的男孩子，笑道：“秋苗，再见。”
　　司机将车停在孟家门口那一株木棉下，孟锦绣向司机挥手道别，待那车转头离开，孟锦绣方低头去摸手袋中的钥匙，她再次抬头时，就看见了樱花树下的淡紫人影。他穿的是刘翩舞介绍远方表弟时的那套衣裳，淡紫色的有领T恤，普普通通的一条牛仔裤。孟锦绣上前两步，问道：“你怎么来了？”
　　勖镜青手上还提着一个袋子，孟锦绣凑近一看，袋子里还伸出了几根菜叶子，他是过来展现厨艺来了？孟锦绣拉开门，看向勖镜青，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进来吧。”
　　孟大状的电话不适时的打了过来，孟锦绣提起电话，她语速极慢，慢慢哼道：“哦，见过了。”
　　不知孟大状在那头说了什么，孟锦绣回道：“是啊，还不错，他挺好的。”
　　几句之后，孟锦绣挂了电话，她回头看向勖镜青，说了一句：“你还没吃饭？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去看，吃了以后就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孟锦绣分明在逐客，勖镜青有些红了脸，孟锦绣此时本就如鲠在喉，她不想去修补这个同样年轻的男孩子内心的创伤，她累极了。
　　勖镜青瞧着孟锦绣，他眼里有水光，他眼里晶莹剔透的水光衬得孟锦绣此刻是那么的不光明磊落。孟锦绣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说：“你来做甚么，你又想要甚么？我孟锦绣身上有哪一点是你看得中的，你说，你看上了哪一点？我无权无势，我年纪还大，你说呀，你到底是撒哪门子的痴？”
　　男孩子红着脸喃喃的说不出话，孟锦绣将身上的衬衫胡乱拉下里往沙发上一丢，转头就往房间里走，去他们的，爱谁谁吧，老娘不奉陪了。孟锦绣往床上一趴，摸开昏黄的睡前灯，外头有丝丝响动，她也不起身去看，总归是勖镜青自己离开了，有什么好看的，走吧，走吧，都走了才清静。
　　孟锦绣做了一个梦，梦见冰天雪地的莫斯科古老的电车站，她穿着一双白色的新鞋，地上积雪融了灰尘化了，化成一滩滩墨汁似的冰水。孟锦绣站在一潭冰水前，就是跨不过去，电车就要来了，再晚又要错过一班车，苏徵催她：“锦绣，快点，车来了。”
　　车来了？苏徵淌水而过，他向她伸开手，说：“来，我抱你过来。”孟锦绣摇摇头，她从小到大，就没和男孩子搂搂抱抱过，孟大状灌输的教育观念里，男女是授受不亲的。苏徵手打开了半天，孟锦绣低着头不肯答应。
　　苏徵问她：“那我背你过来？”
　　孟锦绣还是不肯，背和抱又有甚么区别呢？她想一脚踩到冰窟窿里面去，却又下不了狠心。苏徵瞧不过眼，他将脚往冰窟窿一踩，他说：“来，你踩着我的脚过来。”
　　孟锦绣看向苏徵，苏徵展眉微笑，他将孟锦绣手一拉，说：“我踩都踩了，你快踩我的脚过来，别怕。”
　　别怕。梦里的苏徵还是昔日温柔多情的少年，孟锦绣就像一块寒冰，焐也焐不化，她满心满眼里都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从未爱过她的人。许久之后，丛白问她：“苏徵不是很喜欢你吗？”
　　孟锦绣愕然，喜欢？二十岁的少年，喜欢，是么？面对丛白的诘问，孟锦绣低头一笑，不予回答。丛白叹道：“孟锦绣，你是不是个女人？谁不知道苏徵喜欢你，大家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苏徵喜欢孟锦绣，是吗？大概不是的，苏徵对孟锦绣好极了，真是好极了。孟锦绣说床垫太旧了，凹凸不平，苏徵真的去给孟锦绣搬了一个床垫回来。孟锦绣回到宿舍，看见一个崭新的床垫卷着立在门后，她还笑问大家：“哟，谁这么豪气，连床垫都自掏腰包买下来了？”
　　另外两个姑娘一脸莫测的笑意，刘倩玉生的美丽又高傲，她抬起白皙的手指点了点孟锦绣的额头，嗔道：“人家为你一句话，生生搬了四层楼，你不感激人家，还问是谁买的？这样不好吧，你不要我就要了，嗯？”
　　孟锦绣看向另一个，张姝，确认道：“给我的？谁买的？”
　　张姝捂嘴笑道：“还能是谁，苏徵呗，买给你的，孟小姐。哎，你可真幸福啊，有个男人就是不一样。”
　　孟锦绣眉头皱起，什么男人女人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声音高起，郑重宣誓：“他不是我男人，没这回事。”
　　孟姑娘的话音未落，苏徵已然站在她们房间门口，孟锦绣转过身去，问他：“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孟锦绣至今都记得苏徵当时的表情，他穿了一件沉黑色的衬衫，剪裁极好的贴在身上，他穿着一条同色的裤子，一身严谨的黑色贴在青春的男孩子身上，亦是生动的。苏徵眼眸一抬，只问她：“喜欢吗？”
　　苏徵对孟锦绣太好太好，好得孟锦绣都说不清楚，她说一句要买个包，苏徵陪着她将莫斯科大街小巷逛个遍，一条路从头走到尾，她记得，她买的那个包，八十美金，苏徵陪着她走了整整五个半小时。
　　大伙儿都爱结伴出门逛街，孟锦绣站在一个小橱窗面前，苏徵在她身后笑道：“我知道你生日送你什么了。”
　　孟锦绣手指对着橱窗里精美的天使，笑道：“你生日我也知道送你什么了。”是啊，她孟锦绣与苏徵心有灵犀，话不必多说，都已明了对方心意。
　　逛完街的那日，孟锦绣在楼下浴室冲了半天热水，热水解乏。待她上楼以后，房间门锁了，她又提着包袋去隔壁房间坐了一会儿，隔壁寝室的姑娘抱着电脑在看韩剧，名字大概是《我的女孩》。里面的女主角钻进了人家的果园，还摘了人家的橘子出去卖，简直没有半点物品归属意识。那姑娘抱着孟锦绣笑道：“哎呀，真是太幸福了，是不是？”
　　门忽的被推开，带进来一阵风，刘倩玉指着孟锦绣，语气焦躁：“你跑哪儿去了？我们上上下下的找，你怎么在这里？”
　　孟锦绣不明所以，她说：“我就从楼下刚上来啊，门又关了，我才到这边来坐一会儿，怎么啦？”
　　刘倩玉拉起孟锦绣就往她们自己房间走，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气的发笑：“孟大小姐，你能不能不要到处乱跑，你都快把别人急疯了，你知不知道？苏徵，苏徵过来敲门，看你不在，他说你平时洗澡没有这么长时间，会不会晕倒在浴室里面了。他说他不方便进去看，他说请我和张姝下去找找，他说你身体不好，怕你出什么事情了。”
　　孟锦绣被刘倩玉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自己洗个澡，怎么就弄了这么多名堂出来。她问刘倩玉：“你们怎么把门锁上了？”
　　刘倩玉一哼，回道：“为你啊，我和张姝都去找你了，怎么不锁门？我们都上上下下跑了好几遍了，张姝这会儿还在下面找呢。”
　　孟锦绣道：“快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上来，别找了。”
　　刘倩玉叹一口气，怪哼哼：“孟锦绣，你和苏徵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在一起了？是不是差不多了，你没看他那样儿，急的要死，生怕你出意外昏倒在浴室里了，哎，你不如从了他算了？”
　　孟锦绣将洗浴用品扔到她手工编制的地毯上，这地毯原本是照围巾的款式织的，结果尺寸没掌握好，成品像一块地毯。这混色毛织品铺到床下，倒也漂亮。孟锦绣脚在地毯上磨了磨，问道：“他呢？”
　　刘倩玉喝了口水，道：“张姝刚刚在楼下看见他了，跟他说你回来了，他说要感谢我们，出去买吃的了。诶，你看，人家对你多好，对吧？”
　　孟锦绣盘腿坐在床上，笑道：“你们辛苦，我明天请你们吃饭吧，中国菜，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的老板是个中国人，到俄罗斯八年，依他自己的话说：“我一个俄语字母都不认得，单人就来了，现在不挺好，什么都有了。”
　　老板娶了一个俄罗斯妻子，还生了一个混血女儿。妻子并不十分美貌，女儿也不算太漂亮，但他的生活十分充实。他整日里说：“中国人十分难缠，老毛子也没甚么，只要破费点就能办事，不会言而无信。”
　　等到孟锦绣毕业归乡的时候，那位老板也早已带着妻子女儿回了家乡，他说：“女儿还没回过中国，我想带她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看看她爸爸的家乡。”他说这话时，孟锦绣坐在他空荡荡的饭店里，他可爱的女儿就在饭店门前的木椅上读书。那个场景，孟锦绣一直没忘。

　　第 21 章

　　张姝上楼，看见孟锦绣就笑：“孟大小姐，你好大的排场啊，这阵势，啧啧。说，你和苏徵是不是有一腿？”
　　刘倩玉也笑：“我都说了，他们很配，锦绣非不相信我。”
　　“我总看着你们，我都觉得很幸福。上次，你们一起看电影，你的腿搁在他身上，他还一点不生气，我就说你们有鬼，根本不像一般朋友嘛。”张姝开始念经，说起平日事。
　　孟锦绣看着张姝直笑：“我的亲爱的，你从哪里感觉到幸福了？我和他看个电影你都感觉到幸福，你知不知道我们在看什么？我们在看韩国□□电影，天呐，还幸福？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么，男人和女人一起看毛片，如果双方都没反应，那绝不会是一对。我们这种算是兄弟了，好兄弟。”
　　张姝哼道：“得了，谁要相信你，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你看苏徵，你看他那样儿，天天围着你转，那还能有假？”
　　苏徵出现在门口，他看了孟锦绣一眼，然后问道：“女士们，我可以进来吗？”
　　刘倩玉捂着嘴笑，“你不是天天进来么，怎么今天这么客气？”
　　苏徵手上提着两袋子麦当劳，张姝伸了个懒腰，起身道：“我也累了，来杯可乐放松下。哎，要不要我出去，好给你们挪位置？”
　　苏徵连声道：“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走。”他又看向孟锦绣，说：“里面有奶昔，草莓味儿的，快喝，一会儿就化了。”孟锦绣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苏徵又看向孟锦绣，终是放下纸袋子，出去了。
　　孟锦绣对苏徵的感觉很复杂，这人细腻到不像一个男孩子。孟锦绣手不能沾碱水，沾了洗衣粉水就过敏，手背上会起疹子，痒得很。苏徵见了，过来同她说：“你别洗了，放着。”
　　孟锦绣当时逗他：“我不洗，你洗？”
　　“我洗，你放着我来洗。”苏徵说出这话就做好了给孟锦绣洗衣服的准备，苏徵可能真的会洗，但孟锦绣不能真的放给他洗，那像什么话？
　　孟锦绣大概笑了笑，苏徵又添了一句：“内衣你自己洗，大件丢给我。”这些话语孟锦绣向来都是穿耳即过，绝不会放在心上，她的衣服断没有假手于人的道理。
　　自苏徵千里寻妻以后，孟锦绣觉得旁人看她的眼光都怪异了几分，苏徵却似毫无所觉一般，照旧嘘寒问暖。进了冬天，姑娘们都懒了起来，不做饭也不出门，孟锦绣她们一窝三人比赛斗懒，饿了就睡，睡醒了牛奶泡面包，都不想换上厚重的衣裳出门采买。
　　女生们经得起饿，男生不行。这个时候，男生们在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女生们躲在房间里睡大觉，若是有情侣成双的，倒可以过去蹭饭吃。刘倩玉喝了一口水，倒头便睡，孟锦绣问她：“亲爱的，你不饿吗？”
　　刘倩玉笑道：“饿啊，要不你去买菜，我来做饭？”
　　孟锦绣怪笑：“我走不动路，哪儿也去不了。我这有面包，管饱，你要不要？”
　　张姝接口：“别说了，快睡吧，睡了就不饿了。”
　　孟锦绣和刘倩玉都笑起来，孟锦绣道：“张姝，你一小姑娘懒成这样，还能嫁出去吗？”
　　张姝回道：“我和你不一样，要求不高，遇得到苏徵这样的，我马上就嫁了，还犹豫什么？”
　　三人说着说着，就有敲门声，张姝踏着拖鞋开了门，有风吹进来，风里还带着肉香，刘倩玉迅速掀开被子起身查看情况，苏徵端着一锅汤进来了。孟锦绣躺着哼哼：“好香啊，怎么回事，出现幻觉了？”
　　刘张二女早已凑了上去，自发取出碗筷，两人架势好比虎口夺食。苏徵拿出孟锦绣的碗，一只碧玉色碗底带游鱼的碗，这碗是孟锦绣在莫斯科买的第一件物品，她第一眼就瞧上了，迅速交钱。反正她也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只管掏大票子，让人家找回来就是了。这碗孟锦绣宝贝得很，谁也不让碰。
　　苏徵端着碧玉碗凑到孟锦绣床前，孟锦绣将杯子拉开一个角，哼道：“真的好香啊，哎呀，好香。”
　　张姝直笑：“孟大小姐，你能起来么？还想让人家喂你嘴里去啊？”
　　孟锦绣从被子里露出头来，一抬眼就见到苏徵笑吟吟的望着她，她赶紧又坐起来一点，她哼道：“哎，我都睡成棉花了，没有力气，起不来。”
　　苏徵一手端着汤，一手将她手臂拉起，轻声道：“我喂你。”
　　孟锦绣看着苏徵，苏徵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嘴一张，舔着脸道：“来，喂吧，我看你喂。”
　　苏徵托着碗，拿勺子舀汤，又轻轻吹了吹，笑道：“小心烫。”孟锦绣张开嘴，喝了一口，苏徵问她：“怎么样？”
　　孟锦绣眉头一皱，说道：“有些腥，这牛骨头，你去腥了吗？”
　　苏徵低头闻了闻，又看向孟锦绣，他说：“我熬了三个多小时，放了姜，还腥吗？”
　　他问孟锦绣：“还喝不喝？不然我再去炖一会儿，可能是时间不够久，我怕你饿了，所以才着急用大火炖的。”
　　张姝笑道：“孟大小姐讲究，我们没她那么讲究，这汤也不用回锅了，我们都喝完了，没有了。”
　　苏徵一笑，然后看向孟锦绣，问她：“我去买材料，给你重新煮，行吗？”
　　孟锦绣笑道：“那你还不如给我买个泡饭回来，用开水泡泡就能吃了，省的麻烦。”
　　夜间，孟锦绣坐在床上看书，又有人敲门，孟锦绣轻声将门一开，苏徵端着一锅冰糖雪梨水，他看了一眼已经睡了的张姝和刘倩玉，放低声音道：“吃那些容易上火，我怕你嗓子疼，熬了一锅雪梨水，你端进去喝。”
　　孟锦绣问他：“你喝了吗？”苏徵笑笑，他说：“我熬的时候尝过了，你快进去，廊上有风。”
　　孟锦绣将雪梨汤往桌上一放，给张姝和刘倩玉各盛了一碗，房间里暖气烘着，睡醒了尤其容易口渴。她将汤往刘倩玉桌上一放，刘倩玉就翻了个身，她说：“这么好的男人，你真的不要？”
　　“醒了就喝水，雪梨水，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孟锦绣笑了一笑，坐回自己床上看书。
　　有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情常常都是有预兆的，你忽视了，有些人却在意了。休息的时候，苏徵常常来给三位姑娘送茶送饭，张姝一直感叹：“锦绣，我们这都是沾了你的光啊，你又没吃多少，都被我们给分了。”
　　冬日皑皑，快要到中国春节了，学校应景的放了几天假，三位姑娘都表示不回去，窝在一处商量年夜饭的问题。孟锦绣笑道：“天上人间，我和老板都说好了，他要给我留位置的。”
　　真到了除夕，年夜饭竟只剩下了孟锦绣与张姝二人，天上人间也从未这么宾客满堂过，孟锦绣推开门伸进去一个脑袋，那老板瞧见她，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给你留位置了，好位置，方便你看春晚。”
　　春晚，我还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呢，孟锦绣拉了张姝进来，两人一齐坐下，刚好播到众多斯坦人民给您拜年啦。孟锦绣笑道：“天天说拜年，怎么没叫咱们也去录一个，也好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个脸啊。”
　　那老板笑道：“别说你们了，我在这儿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这采访在哪里录的，就连个摄像盖头都没瞧见过。”
　　闻言，孟锦绣“哧哧”一笑，张姝却面色凝重，她说：“我想家了，哎，机票这么贵，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孟锦绣推推她，道：“知道你孝顺，孝顺在心里，你家人知道你的心意的，别太伤感了，大过年的。”
　　张姝这姑娘脑子有时候也是直的，说话没头没脑，她说：“我们哪里像人家倩玉，说回去就回去了，哎！”
　　刘倩玉突然改签机票是有原因的，想家固然是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与孟锦绣有关。
　　苏徵说要给孟锦绣送个过年的礼物，孟锦绣在手机店里随手一指，说了一句：“这手机挺有意思的。”
　　然，苏徵当晚就把那手机买了回来，大喇喇四百美金。三星旋转袖珍版，据说国内还没上市，手机跟两根手指头一般大小，有五个颜色，孟锦绣上午指的是蓝色，苏徵晚上购回来的是白色。
　　孟锦绣问他：“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苏徵自然不会要孟锦绣的钱，这手机纯欧版，只得英俄双语，连个中文字幕都没有。让孟锦绣用，也是多有麻烦，她发信息只能写英语，她写了，对方怎么办，家里人怎么办？
　　孟锦绣兴致不高，刘倩玉倒是兴致高昂，她那劲头就像捡到宝贝似的，亢奋得有些反常。孟锦绣将手机丢在桌上，刘倩玉成天拿着来回琢磨，孟锦绣还以为她喜欢这个，问她：“转卖给你要不要？”
　　苏徵这事办的并不太顺孟锦绣心意，孟锦绣不可能接下他这样的重礼，她肯定是要还钱的，这等同于孟锦绣自己花重金购置了个鸡肋，吞不下，也丢不掉。
　　那一日中午，孟锦绣用信纸包了四百美金准备还给苏徵，男生们又在埋锅造饭，有人扯着嗓子问苏徵：“你老婆呢，她要不要饭？”
　　苏徵在里头回了一声：“要。”
　　孟锦绣站在门口，那男生笑了，他朝苏徵嚷道：“找你的，快出来。”
　　苏徵脸上笑吟吟的，孟锦绣托起他一只手，将信纸塞到他手心里，说了一句：“以后别那么破费了，这是我的回礼，你收好。”
　　苏徵唤她：“锦绣，锦绣，孟锦绣……”
　　他唤她一声比一声大，孟锦绣回头，向他挥了挥手。苏徵还站在门口，同一层楼道，明明只不过隔了几间房门，孟锦绣竟似觉得脚下灌了铅，步步都沉重不已。她知道，苏徵就在那里，他在看她，她恨不能跑快两步，或者让他别看了，两人这样僵持，教他人笑话。
　　那男生问苏徵：“你老婆怎么了，她生气啦？”
　　孟锦绣总算脚步沉稳的走到了自己房门口，她松掉一口气，她又不爱苏徵，为什么总感觉自己伤害了他呢？
　　夜间，苏徵敲门，孟锦绣放下书本，轻手轻脚打开门，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苏徵站在门外，他说：“锦绣，我们谈一谈，好吗？”
　　他依旧穿着他合体的黑衬衫，当初他们一起逛街，孟锦绣看上一件黑毛衣，两件就对折，孟锦绣犹豫不已，苏徵笑她：“你想什么呢？喜欢就买，我陪你买一件好了。”
　　一人一件，那不就成了情侣装？孟锦绣脑子里诸多斟酌考量，这一种强行的不通人理的思维方式压下了她对那件黑毛衣的钟爱之情。孟锦绣没有买，她的手指在那黑毛衣上流连再三，最终还是与那毛衣，也与他，失之交臂。
　　苏徵的目光柔软又带着水光，孟锦绣抿起薄唇，她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孟锦绣打发他离开，苏徵不肯，他站在门口，似乎在讨要孟锦绣的一个答案。孟锦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非要说，能说些什么，他又想要听些什么？苏徵少有的固执不肯动，孟锦绣垂下眉眼，她伸出手，轻轻推了苏徵的心口一下。她说：“回去吧，早点睡觉。”
　　后来的孟锦绣才听苏徵说：“我最恨人家推我，谁教你推我了，看，把我推跑了吧？”
　　遗憾总有很多，就像很久以后孟锦绣才知道，那一锅冰糖雪梨的冰糖，是苏徵连跑了八家超市才买到的。

　　第 22 章

　　苏徵不再来找孟锦绣了，张姝那个傻大姐都发现了。孟锦绣坐在床上啃面包，张姝哼哼：“锦绣，我要喝汤。”
　　孟锦绣指着可乐，道：“我这有饮料，喝吧，随便喝。”
　　晚上，张姝与孟锦绣一齐去浴室，隔着板砖，孟锦绣都能听到张姝说话，她说：“倩玉和苏徵在一起了，今天中午宣布的。”
　　水声哗啦啦的，张姝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孟锦绣的耳朵里，她笑了，嘴里说：“那很好啊，你可以接着喝汤。”
　　两厢不见面，孟锦绣只觉得微微膈应了一下，没事，这算个屁事，睡一觉就好了。她和张姝一人提个袋子，房间门是关着的，张姝掏钥匙，门一打开，孟锦绣就看见苏徵坐在刘倩玉的床头，刘倩玉半躺在床上。
　　孟锦绣在门口愣了一瞬，她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特么香艳。这两人锁着门在里面干嘛呢，一个半躺着，一个坐着，谁知道原先是个什么姿势啊？
　　张姝定力好，她视若无睹般往床上一坐，进入老僧入定状态，孟锦绣将手里的袋子轻轻往地毯上一丢，转身出去了。她去了隔壁房间，那姑娘又换了一部韩剧，看得乐颠颠的，似乎那小盘子里的泡菜也是至尊美味。
　　刘倩玉追了过来，她说：“锦绣，我们谈谈。”
　　孟锦绣起身，她身边那姑娘问她：“锦绣，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刘倩玉看着孟锦绣，孟锦绣起身，道：“没事，我待会儿再来看，等我啊。”
　　两人一出去，刘倩玉来拉孟锦绣胳膊，孟锦绣目光似刀子一般，她手一扬，喝了一句：“别碰我！”
　　刘倩玉急道：“锦绣，你别这样。”
　　孟锦绣眼里要笑出泪花儿来，刘倩玉拖着她往楼下走，孟锦绣将她一推，叫道：“你拉我做甚么，啊，你拉我做甚么？”
　　刘倩玉又去拽孟锦绣，孟锦绣惊叫一声：“都说了，别碰我，别碰我！啊！”
　　“啊！”孟锦绣这一声惊叫透着三万分的凄厉，九万分的凄凉，总结起来，就是十二万分的凄，悲戚又让人难以耳闻。
　　丛白从他毛姑女友房里走出来，他过来拽孟锦绣胳膊，声音郑重，他问：“孟锦绣，你怎么了？”
　　张姝后来说，“你这一声太凄了，听了就心寒。可见你是真的伤了心了，你不知道，你那一声可以直接去配窦娥冤，太凄了。说凄厉也不是，没有厉，说凄凉也不是，也不凉，就是一个凄字，概括所有。”
　　刘倩玉与苏徵这段恋情，从头到尾加起来，四天告终。据说，予以终结之时，刘倩玉是这样说的：“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了，这样对锦绣不好。”
　　张姝过来转述，孟锦绣垂眸冷笑，张姝又道：“苏徵也没反对，他们就这样完了。好快呀，儿戏一般，真是搞不懂他们。”
　　孟锦绣没有说话，她一向是个阴谋论者，她觉得刘倩玉大概是发现了自己和苏徵不合适，才迅速了断。
　　至于拿她孟锦绣出来作伐，实在是太好不过的借口了，为了友情牺牲爱情，谁人不感动，任谁都得落下三分同情泪。可她孟锦绣不领这个情，她只想说一句，木已成舟，你们万事与我孟锦绣无干。
　　刘倩玉这春节一回去就是一个月，苏徵也常常瞧不见人。孟锦绣坐在楼梯间的窗台上抽烟，间或跟几个金发毛姑聊上几句，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和小甜甜布兰妮长得一个模样。孟锦绣刚燃了一支烟，丛白就过来了，他说：“好姑娘是不抽烟的。”
　　丛白一来，布兰妮就问孟锦绣，“这是你男朋友？”
　　孟锦绣笑道：“不是。”
　　丛白冲着布兰妮咧嘴一笑，道：“我们是情侣，她生气了，你帮我劝她。改天请你喝酒，谢谢。”
　　布兰妮回房拿了一个娃娃出来，娃娃是用碎布和棉花做的，她把娃娃递给孟锦绣，“送给你，你男朋友很好，别生气了，高兴一点。”
　　娃娃手工糙的很，孟锦绣笑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布兰妮又是一笑，她的眼珠子颜色很特别，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绿色的，孟锦绣谢谢她：“谢谢你，这个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丛白把孟锦绣一拉，对布兰妮道：“谢谢，你喜欢哪一种伏特加，明天我们去看你。”
　　出了楼梯间，孟锦绣坐在走廊的窗台上，丛白看着她，问她：“孟锦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两天没去上课了？”
　　孟锦绣幽幽一叹，哼道：“白白，我饿了。”
　　孟姑娘脸色苍白，穿着睡衣坐在窗台上，丛白瞟了她一眼，笑道：“孟锦绣，你等着啊，等着我来喂你。”
　　丛白给孟锦绣端了一碗饭过来，白米饭上盖着卤鸡脚、鸡翅和卤蛋，孟锦绣笑出来，“你们这是一锅卤啊，谁做的？”
　　孟锦绣咬了一口鸡脚，提出意见：“哎，这指甲你们不剪么，下次注意啊，吃着费劲。”
　　丛白被她气得发笑，嘴里道：“快吃你的，话多！还谁做的，还能是谁做的，我做的。”
　　白米饭有些发苦，孟锦绣眼里滴落的泪掉落饭里，丛白将她一推，斥道：“孟锦绣，哭什么？不就一个男人吗，你还没完没了啦？来，哥给你靠靠，要不要给你亲亲？”
　　孟锦绣也不记得那碗饭她到底有没有吃下去，她只记得，丛白带她出去吃麦当劳，他说：“来，哥哥带你吃麦麦。”
　　丛白端着三杯咖啡过来了，“这里有摩卡、拿铁和卡布奇诺，你喝什么？”
　　孟锦绣舔皮一笑，道：“我能不能都喝一口？”
　　丛白替她打开盖子，“来，喝吧。”
　　莫斯科的冬天那样漫长又寒冷，丛白拉着孟锦绣走遍大街小巷，丛白爱买衣服，孟锦绣站在店里一动不动，丛白推推她，“孟锦绣，你是不是个女人啊，还有女人不爱逛街的？真是奇葩。”
　　丛白看中一件黑白毛呢格子大衣，他问孟锦绣：“这有女款，你要不要，咱们买个情侣装？”
　　孟锦绣瞧了那衣服一眼，哼了一句：“你自己买个够吧，我不要，丑死了。”
　　丛白“哈哈”一笑，他弯腰凑到孟锦绣的眼前，孟锦绣眼皮一抬，丛白道：“怎么办，孟锦绣，你可愁死我了。”
　　店里又是两件物品打七折，丛白极力怂恿孟锦绣买一件，孟锦绣完全不为所动，她老想着，买这么多东西，搬家怎么办，难道回国的时候全丢了？
　　为了成全丛白的夙愿，孟锦绣拿了一对耳环，也算对得起丛白了。为丛白省下三成的折扣，孟锦绣笑道：“白白，我对你好吧？我这样挣扎着挑了一对耳环，你看我耳朵都试红了。”
　　丛白笑道：“哎哟，孟锦绣你对我可真好，我感谢你啊。”
　　孟锦绣的耳垂确实红了，她只能戴真金白银的饰品，其余质地通通不行，她的皮肤会本能性抗议。丛白低头一看，扫过她颊边，孟锦绣的耳垂已经红肿得老高了。孟锦绣笑嘻嘻的，丛白拉住她，口里道：“别动，我看看。”
　　孟锦绣站在那处，丛白弯腰检查她的耳朵，远远看过来，两人竟是一副正在贴面接吻的姿势。待丛白站直了，孟锦绣一侧头，就看见苏徵在后面直愣愣的看着他们。

　　第 23 章

　　额头冰凉凉的，孟锦绣手向额头摸过去，似乎摸到的又不是自己。她微微张开眼，一张人脸在自己眼前晃啊晃，那人说：“锦绣，别睡了，时间晚了，你睡的太久了。”
　　孟锦绣翻了个身，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穿了件内衣，身边的年轻男子给她拿来一件衣服，马里奥白T恤。孟锦绣瞥了他一眼，拉开衣柜扯了一件亚麻灰的背心裙套上了。西裤还在腿上，她低头解暗扣，勖镜青站在她身边，孟锦绣抿着嘴没有说话，她将西裤丢到床上，错开勖镜青出去了。
　　客厅里灯亮着，桌上摆着饭菜，还有一锅汤，孟锦绣打开盖子，骨头汤热腾腾的腥鲜味儿直往她鼻尖里蹿。看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了。也就是说，孟锦绣自中午从海鲜酒家回来之后，躺在床上睡了快八个小时。孟锦绣拿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往嘴里倒，勖镜青拉住她的手，“喝汤吧，我给你盛。”
　　孟锦绣将咖啡往桌上一搁，她往沙发上一坐，勖镜青真的给她盛了一碗汤过来，牛骨头汤，孟锦绣能隐隐嗅到一股子骨髓里的肉腥味。勖镜青端着汤，孟锦绣没接，勖镜青在她身边坐下，他说：“来，试试，熬了很久，不腥的。”
　　勖镜青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汤勺，他舀起一口汤，轻轻吹了吹，喂到孟锦绣嘴边，这场景竟是那样的似曾相识。汤色淡金，显然骨头里面的精髓已经煮出来了，孟锦绣抿起秀气的薄唇，勖镜青又将汤匙往前凑了凑，哄她：“来，喝一口，挺好喝的，真的。”
　　孟锦绣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这汤该腥的还是腥，并不比苏徵当年那一锅好上多少，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勖镜青问她：“饿不饿，吃饭吗？这菜够不够，你喜欢吃什么，你点一个，我去做？”
　　孟锦绣软绵绵困在沙发上，她说：“你饿了吗，你自己吃，我歇会儿，想睡觉。”
　　实际上，孟锦绣从中午回来就一直在睡觉，她沉浸在绵长的回忆里，似乎又将过去的路重新走了一通，这种困顿感来自于她对于青春岁月的缅怀和神伤。她说累，勖镜青搁下汤碗，笑道：“我抱着你，你睡。”
　　勖镜青圈着孟锦绣，孟锦绣头搁在他胸口处，她说：“你腰围多少，我看你腰线长得好看，挺养眼的。”
　　孟姐姐又开始调戏小鲜肉，勖镜青漂亮眼睛里净是笑意，他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现在腰粗了，快到二尺。前不久是一尺九，上学的时候是一尺七。”
　　孟锦绣从他怀里坐起来，手在他腰侧一滑，笑道：“哟，小蛮腰啊，我看不错。”
　　两人笑嘻嘻的，孟锦绣手机亮了亮，划开一看，黄欢仁发来的信息，信息是一张截屏，屏上五个字——干掉孟锦绣。其实标点符号也该算个字，但李国美显然太激动，他发给黄欢仁的这条信息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打。
　　李国美安分了三天，又开始兴风作浪，黄欢仁也是有意思，盹儿都没打，直接转发给了孟锦绣。干掉孟锦绣？以什么名义？直接炒掉，那要给总公司一个说法，非要弄走一个员工的原因是什么，孟锦绣料定，这个原因，李国美说不出口。李国美说不出口，那谁能说出口？孙逅。
　　是的，唯有孙逅，孙逅有完全的决定权。此一番，要干掉她孟锦绣的就不是李国美那个憨货，是孙逅。当日澳门撞破孙逅与沈雨过的畸情之后，孙逅毫无动静，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孟锦绣头疼不已，孙逅容不下她，李国美那个傻子又被人指使着充恶人，怎么上个班比在联合国做全球报告还累。
　　勖镜青问她：“怎么了？”哼，怎么了，老娘就快被李国美逼疯了，还怎么了？搞不好过完这个周末就得卷包袱滚蛋，从此在家里做个中年失业妇女，还怎么了？
　　这些话孟锦绣说不出口，事情未至于如此糟糕，孙逅要撵她走，心虚的是孙逅才对，她怕什么。孙逅有妻子，她妻子怎么想，自己嫁了一个老玻璃，一个形婚的骗子？
　　孟锦绣问勖镜青：“你知不知道我们孙总的老婆和你是同乡，她大概也是你们那一片儿的。”
　　勖镜青颇为认真的点了点头，他说：“我认识她，她是我学姐，我们一个高中的，她高我几届。”
　　孟锦绣心里打了几个转儿，她说：“你进公司是她推荐的？”
　　“不是，是巧合。我们有个旧同学群，她说她老公在这边任职。”勖镜青略作解释。
　　“那她还在上海吗？她怎么不过来陪着孙总，夫妻分居，多不好啊。”孟锦绣旁敲侧击，孙逅躲得清闲，算盘也是打得乱响。
　　勖镜青笑道：“她前几天说她准备过来了，说是打算过来开面包店，还说要请大家吃饭好聚一聚。”
　　孟锦绣起身，对勖镜青道：“那好呀，你和她打好关系，百利无一害。”
　　孙逅老婆要过来，那还怕什么，有的是好戏等着孙逅，孟锦绣一时心情都舒畅了，她招呼勖镜青：“来，吃饭，吃完了好睡觉。”
　　勖镜青又笑了，孟锦绣瞥了他一眼，笑道：“时间还早，不耽误你回家，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吃完了饭，勖镜青也没有回家，他去收拾碗筷，孟锦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普希金原文诗集，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念了几句。
　　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
　　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
　　和闪耀着娇美的容光。
　　好象是朋友的忧郁的怨诉，
　　好象是他在临别时的呼唤，
　　我最后一次在倾听
　　你悲哀的喧响，你召唤的喧响。
　　你是我心灵的愿望之所在呀！
　　孟锦绣念诗像念经，丛白无数次指导她，“孟锦绣，念诗要有感情，你的感情呢？我听你的语调都快睡着了，你就不能投入一点？哎，你可愁死我了。”
　　勖镜青洗了手出来，孟锦绣合上诗集，问他：“你有初恋么，聊聊你的初恋吧？”
　　孟锦绣的话不无调侃之意，勖镜青外语学院毕业，学了个计算机，外语学院的计算机人才，也是南辕北辙，岔远了。孟锦绣又道：“你们学校女孩子挺多吧，怎么没来个校园恋情呢，多美好啊。”
　　校园恋情到底美不美好要两说，孟锦绣本身就是个极不信任校园风情的人，她坚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里就包括人的意识、精神层面，对于自己不能主宰自己人生的学生阶段，孟锦绣认为谈恋爱是个画外风，不足一提。
　　勖镜青是个精致的人，他皮肤白皙，五官出众，唯一就是气质不显，而人的某些气质却要通过精心的包装去营造，例如灯光、美景、华服，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事业，事业能包装出一个男人的姿态，指点江山的姿态，上位者的姿态，以及一种最深层次的道德修养和淑世情怀。
　　孟锦绣幽幽一叹，这个男人成与败，几年后自见分晓，只是，彼时的自己，只会逐渐老去，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孟锦绣不知，她面对一个年轻鲜活的男子，已然滋生了一种垂垂老矣的自怜感。
　　“我上初二的时候，语文书里夹了一张纸条，里面写了一首诗，纸条上也没有署名，我以为是谁恶作剧，也就没在意，纸条丢了，后来就忘了。”勖镜青说起当年情史，孟锦绣道：“然后呢？”
　　“后来，我读初三的时候，有一个姑娘跑过来，她说，‘我要和你分手’。”勖镜青语气颇为严肃，孟锦绣道：“她是谁？”
　　“我也没什么印象，她应该是隔壁班的。”勖镜青推了推他的金丝边框眼镜。
　　孟锦绣笑道：“不对吧，人家都要和你分手了，你不认识人家是谁？你翻脸不认人啦？”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说甚么，后来一问，才知道初二的时候写纸条的是她，我们面都没见过几次，她就来说要分手。”勖镜青自己也笑了起来。
　　孟锦绣笑得靠在沙发上喘气，“哎呀，笑死我了，她那纸条上写得是什么呀，表白，还是情书？”
　　勖镜青笑看着大笑不止的孟锦绣，道：“大概就写了一句话，山有木兮木有枝，那时候谁耐烦看这些，瞟了一眼就丢了。”
　　“神女有梦，襄王无心呐，你们都是没有良心的，人家不是跟你表白了么，这恋爱都谈了一年多，你这把人家伤成单相思了，不厚道。”孟锦绣笑得不行，头仰在沙发靠垫上，勖镜青眼睛里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他往前一凑，吻了上来。
　　孟锦绣的心开始砰砰砰的跳，心跳急促，快要蹦出胸口。她推开勖镜青，道：“晚了，你再不回去，就没车了。”

　　第 24 章

　　孟锦绣与勖镜青似进入了一段隐秘的地下情，白日里，孟锦绣翘着腿儿翻翻合同，实际后续操作流程都被勖镜青包揽了，功劳是孟锦绣的，苦劳是勖镜青的。
　　这一日，黄欢仁又收到了李国美的信息，黄欢仁将手机往两人的操作台上一放，白色镜面手机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顺滑过来，黄欢仁道：“喏，你自己看。”
　　又是一句话，“孟锦绣什么时候走？”
　　这一次李国美很是严谨，还特意打了个问号。孟锦绣笑笑，将手机还给黄欢仁，道：“还不回他信息，他当你是心腹呢。”
　　黄欢仁叹一口气，笑道：“我这种中老年妇女，他哪里会重视我，人家镜青才是他的新欢呢。”
　　这话显然是话里有话，孟锦绣品出味儿来，接道：“勖镜青升职了？时间这么短，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规矩还不都是人定的？”黄欢仁似乎确实有些意懒，又谈不上心灰，她压低声音，凑近孟锦绣耳边，道：“孙逅要把司机炒了，行政说招人要时间，李国美推荐镜青过去了。”
　　一句话三个意思，孙逅要炒人，炒的还是给他开车的司机，八成是那司机已经发现了他的什么猫腻或者秘密。再者，行政推说招人费时间，明摆着司机不好招，这种职业，零散一点子钱，谁肯干？
　　最后，李国美想上位想疯了，手都伸到孙逅下班时间去了，勖镜青是他的人，那以后孙逅的一点子私人空间不都被李国美完完全全窥视了么。
　　孟锦绣笑道：“李国美怎么自己不上，拉近和老总的距离，多好啊！”
　　黄欢仁嗤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已经上了，开了两三天，他吃不消，才另外指派了一个。他就是住的太远，不然指不定要改行了。”
　　原来是孙逅已经提前停了那司机的职，离职程序还没走完，孙逅就急急忙忙撵走人家，这情况，换做谁不得多想。李国美一获知消息，立马上赶着去给咱们孙总排忧解难，无奈李国美实在住的太远，想要侍奉孙逅却鞭长莫及力不从心，退后一步说，找自己部门的人也是一样的。
　　勖镜青年轻，又是新人，即使把他往孙逅面前凑也对李国美自己不具备甚么实质威胁性，选择勖镜青去做临时司机，李国美也是经过考量的。若不是这样，他怎么不选覃寿过去呢，说到底，还是欺看勖镜青根基太浅。
　　孟锦绣吞下一口气，对李国美的行事风格有诸多担忧，李国美心大，手段却急切兼且拙劣，难保勖镜青不会被孙逅策反，反脚踹了他。孟锦绣不喜欢李国美脑子简单粗糙，但更不喜欢孙逅阴狠护短，李国美还在维持部门明面上的团结向上，孙逅说白了就是个目光短浅胸襟薄弱的不合格的职业经理人。
　　午间休息，黄欢仁起身道：“镜青刚刚给嘉人打了电话，说他买了饭，叫大家不要去食堂了。”
　　孟锦绣道：“什么饭？别买我的，我准备下楼吃鱼蛋。”
　　黄欢仁笑道：“那还不简单，叫他买上来就是了。”
　　孟锦绣瞧了林嘉人一眼，乐呵呵的，也不知高兴些甚么。勖镜青提着一大袋子进来了，黄欢仁开始收拾桌子，铺上报纸，孟锦绣没有起身，勖镜青拿出一盒鱼蛋给她。鱼蛋是咖喱味儿的，焦黄焦黄的，孟锦绣接过，不知他是打哪儿买的，怎么像是凉的。
　　饭后，林嘉人去找她的好闺蜜唐糖糖聊网购去了，黄欢仁问孟锦绣：“我怎么觉得镜青最近对你挺好的，你和他最近关系不错？”
　　孟锦绣椅子转了两转，笑道：“没有啊，没觉得他对我好。”
　　黄欢仁老狐狸般，嗤道：“行了，人家都专门给你买鱼蛋了，还不好？我看你们挺好，哎，你知不知道，李国美给镜青做介绍了？”
　　“甚么介绍，介绍对象？”孟锦绣笑问。
　　“李国美介绍了他的一个师妹给镜青，他俩都见过几次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黄欢仁简直就是个千面观音，这公司里的大小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孟锦绣抬起自己的手指看，她看得很仔细，似乎想数清楚自己白皙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纹。她侧头看向黄欢仁，笑道：“李经理做媒？这是好事啊，也是积福。那他们见得怎么样啊，有没有对上眼啊？”
　　黄欢仁将手机锁屏，笑道：“谁知道呢，应该不错吧，不然也不会见了好几次，如果不行，干嘛见那么多次？”
　　孟锦绣心口中似有翻搅，又说不出口，只好道：“那就先恭喜他了，我们就等着给红包喝喜酒好了，我也能跟着沾点喜气。”
　　唐糖糖跑进来，开始汇报新闻：“刚刚镜青跟着孙总出去了，好帅啊！”
　　孟锦绣黄欢仁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吭声。唐前台开始独白：“哎呀，平视怎么没看出来镜青穿衬衫那么帅，都快比孙总还帅了！”
　　黄欢仁调侃她：“镜青穿了什么，你看你，是不是发花痴了？”
　　唐姑娘开始捂着嘴笑，笑完了还在笑，笑得孟锦绣莫名其妙，听她笑了半天，唐姑娘才道：“哎呀，就是镜青穿了一件白衬衫，很修身的那一种，显得他身材好好呀！你们到底看见没有？就刚才，他袖子卷起来了，拿着西装，跟着孙总出去了，妈呀，帅呆了好吗？”
　　孟锦绣去看黄欢仁，问她：“你听明白了吗？”
　　黄欢仁道：“镜青换了一件新衣服，糖糖觉得好看，然后被迷住了，跑到我们部门来发痴。”
　　孟锦绣抬头，笑看着唐前台，问她：“亲爱的，是这样吗？不如你去和李经理申请，转部门吧，到我们这儿来，还有帅哥看，多好呀。”
　　唐糖糖叹一口气，哼道：“你以为我没申请吗？我早就申请了，我不想做前台，我想到后面来。李经理说等他招到了新前台，就调我过来，都很久了，还没招到人，我都催了他好几次了。”
　　这话儿也就能哄哄唐糖糖这样的小姑娘，换做是孟锦绣或者是黄欢仁，她俩任谁都是绝不会相信的。前台调入后台操作，再重新招前台，哪里来的这个说法？后台哪里还有合适的岗位给唐糖糖？除非，除非李国美想让唐糖糖顶着前台的编制，到后台来分流工作压力。
　　孟锦绣和黄欢仁包揽了大部分操作，两人已有默契，无须旁人帮手。唐糖糖如果过来，那她帮的人只能是林嘉人。林嘉人还是实习生，尚未转正，唐糖糖非要到后台插一脚的话，那她与林嘉人夺一个岗位，两人肯定是留一个走一个。
　　黄欢仁与孟锦绣对视一眼，都已明了李国美打算。林嘉人在此地培养已久，马上就可以低价签正式合同投入使用，除非唐糖糖工作能力明显优于林嘉人，否则她只能继续做前台，或者选择滚蛋。
　　职场即是如此，能杀者杀，能用者用，两人夺食，太是寻常不过。
　　站在孟锦绣的角度来说，林嘉人是个厉害货色，如今不过初入江湖，心思就不显，过些时日，她就是个隐性的麻烦。林嘉人如今势单力薄，已经学会利用劣势诉苦，每每李国美过来巡查，都要教导黄欢仁和孟锦绣多帮衬她。
　　待李国美走后，孟锦绣问她：“什么不懂，什么忙不过来，说出来，大家共同分忧。”
　　每次问了过后，林嘉人都说不用，没什么要帮忙的。
　　林嘉人不敢要孟锦绣出手整理她的东西，她的手脚太慢，远远跟不上孟锦绣的速度，且她的分类凌乱而琐碎，从操作层面来说，这是违规的。林嘉人与孟锦绣的工作手段不在一个层面上，孟锦绣问了，她也只能拒绝。
　　长此以往，林嘉人的淤积愈来愈多，她愈来愈多的周末加班，李国美甚至给她安排帮手来加班。
　　唐糖糖就是林嘉人的帮手，两人常常乐颠颠的跑来公司度过周末，周一上班时，孟锦绣只能看见垃圾桶里满满当当的饭盒子和零食袋子，林嘉人桌上的堆积却一点不见少。话不必说，唐糖糖上手慢，林嘉人懈怠，加班也是混日子，毫无益处。唯一的好处就是，林嘉人用周末换平时的调休，她周末在公司休息，工作日在家里休息，亦是惬意。
　　私心里孟锦绣是见不得林嘉人诉苦又躲懒的，林嘉人办事效率极低，孟锦绣低头摆弄合同迅速人工审核的时候，林嘉人爱聊天。电脑上手机上各种通讯工具，一齐闪烁，她爱与下面机构，上面总公司的小妹聊天，天南海北，聊个不停。
　　孟锦绣无数次明示暗示林嘉人要有时间观念，不要留下话柄给业务部门踩踏，无奈林嘉人看出孟锦绣与李国美关系不睦，并不将孟锦绣放在眼底心上。
　　林嘉人工作习惯不好，桌面上废纸成山，孟锦绣则截然相反，林嘉人的手忙脚乱越发衬托出了孟锦绣的漠不关心。
　　将近下班时，李国美推门进来，林嘉人那里乱如废纸厂，孟锦绣桌上一尘不染准备下班。李国美当时就指桑骂槐发了脾气：“同部门的要相互帮助，她那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李国美愤怒的走了，孟锦绣又一次问她：“要不要帮忙？”
　　林嘉人却道：“不用，不用，我带回家做好了，没事的。”
　　黄欢仁推门进来，孟锦绣指着林嘉人桌子道：“台面上收干净，纸和订书钉都不要往地上扔，这是地毯，阿姨可能会打扫不干净，小心扎脚。”
　　孟锦绣没有心思与这样浅显玩弄小聪明的实习生计较，林嘉人以为李国美是什么好东西，还背靠大树好乘凉了？就怕李国美迟早要给孙逅逼走。孙逅来得晚，李国美几朝元老，内务大臣，孙逅唯一没有啃下来的就是李国美的领地，若是李国美稍有异动，孙逅会绝不手软让他滚蛋。
　　下班时间到，林嘉人还在慌手忙脚的整理废纸和合同，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废纸和生效的合同摆在一起。黄欢仁与孟锦绣看了她一眼，都没理她，直接走了。
　　推门离开公司，黄欢仁方道：“李国美脑子简直有病，她弄的乱糟糟的，我们收拾干净了，反而有错？那下次我们也把资料全部推在外面，天天嚷着，我好忙啊，难道这样就好了？”
　　孟锦绣看看四周，低声道：“他是觉得我们不帮助她，她是个实习生，乱可以理解。我们俩要是弄成她那鬼样子，李国美会觉得我们该滚蛋了。忙？谁不忙啊？林嘉人就是会嚷，她的时间都在和各路人马聊天，嚷有个屁用，谁帮她？”
　　末了，孟锦绣又添一句：“你帮她吗？”
　　黄欢仁怪笑，“我要回家看孩子，没空帮她。小年轻的事情，我不懂。”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踩着高跟鞋朝不同方向离去。
　　孟锦绣再往前走几步，有个影子在前面，那人穿着白衬衫，见到孟锦绣，他说：“走，我送你回家。”

　　第 25 章

　　佛靠金装人要衣装，勖镜青换了一身行头，果然又添了三分挺拔，他剪裁尚好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将他的腰线又勾得更好了一些。孟锦绣低头一笑，恰好瞧见他卷在小臂上的一对袖扣，黑曜石材质，冷冷硬硬的，在这华灯初上的时刻都有些光芒。
　　孟锦绣问他：“孙总呢？”勖镜青看着她笑，回道：“孙总晚上有事，我把车子开回公司，顺便接你下班。”
　　这个时候，人潮最是汹涌，金色大楼前，孟锦绣抬头，恰好与勖镜青对视，他俩动也不动，后头有人擦过孟锦绣肩膀，那人还嚷了一句：“借过，不走就借过。”
　　勖镜青伸出长臂将孟锦绣往旁边一拉，人群络绎不绝涌向地铁口，孟锦绣顿生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不恰当感慨，她站在勖镜青身边，看着他道：“这会儿人多，吃饭去吧？”
　　小食城里熙熙攘攘，每一处都人多，孟锦绣将整层楼扫视一遍，发现唯有一家铁板烧生意冷清，她是最不耐烦吃饭排队的人，随便吃点，早吃早了。孟锦绣指着那家铁板烧，对勖镜青道：“那家人少，就去那家。”
　　两人往那家店门口拐过去，拐过去之时，就听见一个女声：“镜青？”
　　孟锦绣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个短裙长靴的女子正和勖镜青说话，她的装扮显然与这座城市的随性风格不一致。那女子妆容精致，手上提着一个粉色的四方包，孟锦绣觉得眼熟无比。再一看，那家店门口正在装修，孟锦绣福从心至，这人大概是孙逅那刚刚从上海过来的太太无疑了。孟锦绣走过去，对那长发女子一笑，嘴里道：“您好，你就是孙太太吧？孙总常常提起您，您可真漂亮！”
　　孟锦绣突然杀入战圈，那女子显然猝不及防，她连忙侧目，嘴里回道：“我是谢春红，请问你是？”
　　勖镜青看着谢春红笑，介绍道：“师姐，我们是同事，一个公司的。”
　　孟锦绣点头，笑道：“我们是同事。孙太太，您总算过来了，孙总常念着您呢。”
　　谢春红放下心来，与孟锦绣寒暄：“呀，你们公司里怎么全是美女，上次见了敏莉，她也是个美女，这会儿又见一个，还是美女。”
　　孟锦绣直笑，道：“您才是美女，林花谢了春红，您人美，名字也美。”
　　谢春红显然被孟锦绣几句奉承话哄的很开心，她笑道：“哟，镜青你还怕找不到女朋友，上次敏莉你不中意，这位小姐你也不喜欢吗？”
　　勖镜青不言，孟锦绣笑道：“孙太太您说笑了，公司不许办公室恋爱，到时候只怕孙总要撵我们走了。”
　　谢春红拨了拨她那头及腰的大卷发，她突然将孟锦绣往自己身边一拉，嘴里道：“这里装修，小心一点，别碰到哪里，我可负不起责。”
　　勖镜青拉着孟锦绣往旁边靠了靠，谢春红对勖镜青道：“一会儿孙逅要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孟锦绣低头看了看手表，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夫人和孙总用餐了，今天认识您很高兴，孙太太。”
　　谢春红与孟锦绣告别，勖镜青看了孟锦绣一眼，孟锦绣朝他笑笑，转身走了。她一走开，就拿了电话出来，站着打了个电话，方向正对着谢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孟锦绣将勖镜青与谢春红的合照发给了人力资源岗，还侃了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都是缘分。”
　　谢春红的好日子在后面，乐什么？孟锦绣翘着腿仰在沙发上，孙逅倒也会节约资源，一个破包送不出去，转手就塞到了自己老婆手里，也不知谢春红当时有多幸福。男人女人过日子，不是你骗我，就是我骗你，大家智商差不多的时候，就可以结合了，孟锦绣深以为然。
　　第二日一早，公司内部邮件就传开了，孙太太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孟锦绣预计这邮件黄欢仁必定是要转给李国美的。至于李国美如何定夺，就要看他的智商了。如果他此刻反水将勖镜青从孙逅身边抽回来，说明他底气不足，如果他还继续依赖勖镜青，那就说明他可以下课了。
　　从勖镜青的角度来说，李国美与孙逅的大腿谁粗，显而易见，他与其出卖孙逅讨李国美的欢心，不如直接卖了李国美讨孙逅欢喜，改旗易帜，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艰难的。
　　黄欢仁将孟锦绣肩膀一拍，朝她使了个眼色，孟锦绣起身跟她出去了。黄欢仁看着孟锦绣直笑，哼道：“可以呀，你还知道这一手，怎么不早说？”
　　“李国美生气了？我早说有屁用，我早说了李国美就不让勖镜青去了？他手上哪里还有人？部门里就那几个人，他是想让我去，还是让你去？对了，还剩一个覃寿，他好像没有驾照的。包括李国美自己，部门统共几个男人，他总不能让林嘉人去吧？”
　　孟锦绣欺死了李国美无人可用，无计可施。司机这个活计，女士们根本不用考虑，剩下几个青壮年，非此即彼。有时候大家都是没有选择的。
　　黄欢仁问她：“那镜青是孙逅的人？”
　　孟锦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回道：“谁知道呢？”
　　这一战下来，孙逅消停许久，李国美迅速给孙逅招了一个专职司机，勖镜青在给孙逅开了两个月车后，回归了。
　　回归之后的勖镜青，更得小姑娘们的青睐了，每每唐糖糖都要对勖镜青的身影花痴许久。林嘉人则更沉默了些，因为她的实习期就要到了，转正与否，就在这个月了。
　　下班时，部门来了个罕见的身影，周敏莉，周一姐。不得不说，周一姐魔鬼身材，西装窄裙套在她身上好看极了，覃寿笑称她，“背影杀手。”
　　孟锦绣笑问覃寿：“人家脸怎么了？”
　　覃寿拍拍孟锦绣的肩膀，叹口气：“人家穿裙子怎么这么好看，锦绣，仁姐，你们都学着点儿吧。”
　　孟锦绣不置可否，周敏莉的皮肤一般，想来是化妆过多的缘故，兼且，她脸型也不算精致，基本与上乘美女不沾边。但她靠着身材，又绝对可以扳回一城。
　　覃寿翩然远去，孟锦绣翘起二郎腿，黄欢仁站起来对着玻璃左右照看，问道：“我也不算太差吧？”黄欢仁不甘心落在人后，她也是西装包裙，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受人赞美。
　　孟锦绣拍她屁股一下，笑道：“仁姐，人家还没结婚，你已婚已育，孩子都能拥抱你了，你比她幸福多了。覃寿的话，不用介怀，他自己还浪着呢，没有归宿。”
　　覃寿的女朋友跟他四年，两人大学校友，好得不得了。最近那姑娘闹着要回老家，覃寿舍不得大城市繁华，两人正在冷战中。那姑娘也算漂亮，说话轻柔，声音似一抹清泉潺潺流动，人美，名字也美，清泉，向清泉。
　　孟锦绣觉得覃寿躁动，向清泉和煦，两人内心里本质上就不是一路人，不知他们是怎么相处的。一路看下来，覃寿对女朋友还不错，加班去接，逛完街去接，还会背着她玩纸飞机游戏，这样看起来，两人感情又是不假的。
　　周一姐突然来临，孟锦绣简直想喝一句：“真是让咱们这里蓬荜生辉啊！”周敏莉跟孟锦绣打招呼：“锦绣，下班啦？”
　　孟锦绣给出笑脸，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事？”
　　有事？狗屁事！
　　沈雨过旗下的几朵金花，一个赛一个清闲，孟锦绣每每推门出去，都能瞧见她们不是在照镜子就是在勾眼线画睫毛。公司养着她们，难道她们的任务就是负责貌美如花，然后关键时刻嚷着我好忙，其余时刻只要按时吃零食再细细摆出宫心计就可以了？
　　周一姐就是个中翘楚，但她与沈雨过紧紧相依，众人奈她不得。平日里她是不会纡尊降贵往后台跑的，这里岂是她翱翔之地？
　　周敏莉一笑，回道：“不是，我找镜青，我们一道回家。”
　　孟锦绣兴致寥寥，敷衍笑道：“那你等着他吧，我先走了，再见。”
　　电梯门前，黄欢仁正等着孟锦绣，孟锦绣一出来，黄欢仁就道：“镜青搬家了，现在和周一姐住在一个地方，两人晚上一道回家。我想想有多久了，嗯，差不多半个月了。”
　　电梯到了，孟锦绣抬抬眼皮，道：“走吧。”
　　黄欢仁笑道：“你和他吵架了？”
　　孟锦绣没有接话，黄欢仁道：“别装了，你们有事，对不对？”
　　自谢春红那日挽留勖镜青用餐，孟锦绣背后戳破孙逅与勖镜青的交情，此后将近两个月，孟锦绣都与勖镜青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见面，通常是点点头，然后就错过去了。孟锦绣也没觉得有多大不妥，正如她对宋亚辞所言，“床伴而已，不必当真。”
　　此番周一姐强势介入，孟锦绣心里反倒起了一种微妙的解脱感。勖镜青有了新的选择，岂非更好，两厢都如意，也不存在谁亏欠谁了。
　　用后来苏徵的话说，“孟锦绣，你是不是个女人，铁石心肠，你没有心，没有心的。”
　　孟锦绣当时是这么回答他的：“有心？我为什么要有心，我凭什么要有心，心是甚么，我孟锦绣的心为什么就应该是柔软的？”
　　当日苏徵与刘倩玉的携手背叛，想来才是孟锦绣心里最深的那一根刺。再来就是陈扉与吴双，旧事重演，又是一巴掌盖在了孟锦绣脸上。
　　轮到勖镜青，遇到这样的孟锦绣，也合该如此了。

　　第 26 章

　　入了深秋，短袖外面都披了外套，孟锦绣穿了一件卡其长风衣，踩着高跟鞋进了公司，唐糖糖一见她就凑了上来，“锦绣，哇，你这风衣可真好看，我肖想很久了，很贵吧？”
　　孟锦绣笑笑，回道：“前些日子有折扣，对折，还好，不算贵。”
　　唐糖糖的眼睛里快要冒出光来，她说：“我穷着呢，五折也买不起，还是看看有没有盗版，买个差不多的穿穿算了。”
　　孟锦绣笑笑，逗她：“不然我陪你去试试吧，过过瘾也好，对吧？”
　　唐糖糖眼睛都笑弯了，她说：“我这有个内部文件，好事儿，你要不要看？”
　　孟锦绣往她跟前凑近了，笑道：“怎么了，加工资了？”
　　唐糖糖邮箱里躺着一纸员工升职推荐表，沈雨过报了周敏莉，李国美报了勖镜青、覃寿、黄欢仁，还有孟锦绣。统共四个推荐表格，李国美报的满满当当，除了林嘉人不具备升职资格以外，李国美将部门里的人全部填了一遍。孟锦绣此刻只想喟叹一声，“李经理，您辛苦了。”
　　李国美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规则，总算有件好事儿把孟锦绣给带上了，唐糖糖转岗并未成功，林嘉人虽不济，但显然唐姑娘更拎不上筷子，两厢一较，择林嘉人而录之。
　　快到下班时刻，孟锦绣换了双帆布鞋，今日约了许沫，许沫爱逛街，穿高跟鞋赴约显然是不智的。人力资源瞧见孟锦绣一天都笑嘻嘻的，兼带着黄欢仁都有些诡秘，孟锦绣提了包要走，林嘉人底了一张贺卡过来，“锦绣，生日快乐。”
　　孟锦绣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多谢，多谢你们。”
　　今日是孟锦绣二十九周岁阳历生日，孟锦绣这二十多年来是不过阳历生日的，她随父母过阴历生日，孟母总说，“阳历不准，阴历一年一度，不早也不晚，正好一整年。”
　　孟锦绣翻开贺卡，大致扫了一遍，大家各种祝福语，唯独在贺卡的最角落，那里贴了一张小纸片子，白纸裁得方方正正的，上面写着：“我爱你”，下一行，署名，“镜青。”
　　勖镜青也算胆大包天，公众贺卡，写个“我爱你”，孟锦绣似没瞧见一般，甚么也没说，将贺卡装进手袋里，对林嘉人笑道：“多谢你们，谢谢。”
　　林嘉人似乎还要说什么，孟锦绣瞧了一眼手表，道：“明天再说吧，我赶时间，先走了，拜拜。”
　　许沫公司很近，从孟锦绣公司步行过去，十多分钟就到。孟锦绣一路上都抿着嘴唇，勖镜青突然来这一出，这算什么？玩笑，示爱，还是想再续前缘？
　　孟锦绣与许沫吃饱了，坐着喝茶聊天，孟锦绣将贺卡拿给许沫看，许沫惊叫：“呀，那小鲜肉写的？他向你表白啦？”
　　“表白？表个屁白。你呢，你那男朋友呢？”孟锦绣不欲多谈，她问许沫的姻缘。
　　许沫她妈让她相亲了，相亲一见就成功了，当天晚上许沫心情好，还叫了孟锦绣一道去高歌一曲。整晚上就孟锦绣唱了两首歌，许沫一直在和她的新男友唧唧歪歪缠缠绵绵。
　　那男孩子当时手上还抱着一捧红色玫瑰花，他形貌并不出色，也不打眼，个子不高，模样也只能算周正，不过许沫也不高，两人站一块儿也算不错。孟锦绣当晚被他们二人弄出阴影来，情侣间的细密低语，让孟锦绣比做个灯管子还难受。总算熬到结束，孟锦绣连忙起身告辞。
　　许沫对她的男朋友挺满意，就是许沫的爹妈都说那男孩子小气，许沫她母亲的原话是：“花架子倒是多，八盆水果加一起不到一百块钱。”
　　诚然，许母这话略夸张了，但就孟锦绣看来，老人的目光是犀利的。许沫男朋友确实不是一个大方人，孟锦绣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他们相亲成功的那一晚，那男孩子捧着一捧花，孟锦绣暗自数过，十一朵红玫瑰。
　　第二次，大抵是那男孩子请吃饭，许沫邀请孟锦绣赴约，孟锦绣瞧见那男孩子也捧着玫瑰，不过花束小了很多，孟锦绣当时扫了一眼，大概数目是三支，三支红玫瑰。
　　孟锦绣心里下了定论，长此以往，那男孩子只会越来越小气，门面功夫都懒得做，谈何生活。
　　这不，曹操到了，许沫向那男孩子招手，男孩子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枝花。孟锦绣定睛一看，不错，一枝花。
　　许沫起身迎接男友，男孩子献上鲜花，人家男朋友来了，孟锦绣连忙起身告辞，她向许沫眨眨眼，又对那男孩子道：“你们去逛吧，我就先撤了，不打扰你们了，好好聊，拜拜。”
　　回到家里，孟锦绣开始刷朋友圈，丛白的的小头像闪烁不停，“孟锦绣，生日快乐。”
　　“谢谢，白白，爱你哟。”
　　“爱我，你少来。孟锦绣，我送你件礼物吧。”
　　孟锦绣略一思索，回道：“好啊。”
　　“你怎么从来不穿裙子？”
　　孟锦绣调侃回去，“你又不给我买，你买了我就穿。”
　　“那我给你买两条，长裙？”
　　孟锦绣下了结论，“行啊，长了就往上拉拉，短了就往下扯扯。”
　　丛白回道：“我过两天去泰国，给你买。”
　　孟锦绣隔着手机屏幕要笑出声音来，丛白道：“地址给我，快。”
　　长串地址发过去，孟锦绣不疑有他，丢开手机，准备翻本书出来读。她才起身，手机就开始作响，孟锦绣问道：“你好，请问找谁？”
　　那头道：“孟小姐，有你的快递，麻烦出来接收一下。”
　　打开大门，快递员递上偌大一个箱子，孟锦绣接过箱子，她手一沉，有人立马将箱子托了起来，孟锦绣一眼扫过去，勖镜青。
　　快递走后，孟锦绣从勖镜青手上抱过箱子，问他：“你怎么来了？”
　　勖镜青跟了孙逅几日，不得不说，他原本就精致的面孔如今再配上合体的西装，整个人有了一种熠熠生辉的光芒感，就似利刃开了光，宝剑出了鞘。用孟锦绣的话说，那就是巧妇有了炊，成全了一种表面上的圆满感。
　　孟锦绣冷冷淡淡，勖镜青并不介怀，他长臂展开，将孟锦绣连着箱子一同搂在怀里，孟锦绣将箱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又去关大门。勖镜青抱着箱子站在孟锦绣身后，孟锦绣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道：“有话怎么不白天说，下班别谈工作，有事你去找仁姐，她解决不了的我也解决不了。”
　　箱子里也不知装了些甚么，孟锦绣拿了剪刀来拆密封的封条，勖镜青就站在她旁边，剪刀剪开封条，箱子里躺着各种各样的零食，清一色俄罗斯出品。食物里竟还有两条黄油奶酪，孟锦绣往下翻了翻，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躺着当年橱窗里那个长了透明翅膀的小天使，并着一瓶香水。
　　包裹没有卡片，也没有署名，这样的东西，其实也无须署名，除了苏徵，不会再有旁人。孟锦绣眼神轻柔，她将那小天使放在手掌心里摸了又摸，来回的看，勖镜青开口：“锦绣，你……”
　　孟锦绣不理勖镜青，她拿起电话就朝丛白打了过去，“丛白，你搞甚么，别跟我说这东西是你寄的。”
　　丛白被孟锦绣神经兮兮的质问吓了一跳，他说：“怎么了，我的东西还没买呢，寄什么？”
　　当然不是丛白，丛白怎么会买这样的天使回来，丛白怎么会又送上了这么一瓶香水，孟锦绣根本不用这种香调的香水。这一切，都只会是苏徵的手笔。
　　那一日，苏徵误以为丛白与孟锦绣在贴面接吻，丛白过去与苏徵聊了几句，孟锦绣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孟锦绣等了他们一息，两个男生似乎越说越激动，后来还从街面上换了场地继续说。
　　他们转场进咖啡屋之后，孟锦绣原想凑上去看看，又唯恐越描越黑，去了只会乱上加乱。从玻璃窗里看过去，那两人似陷入胶着，孟锦绣瞧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孟锦绣憋着一口气回了宿舍大楼，那个和幼时读过的童话书里一般蓝色到脚踝长裙着装的俄罗斯老太太看着她笑，孟锦绣也笑了笑，还顺手给老太太在自动贩售机上买了杯热可可。老太太拿出一个苹果感谢她，孟锦绣连声道：“不用，真的不用，谢谢你。”
　　有个男生瞧见孟锦绣，问她：“诶，苏徵呢？”
　　孟锦绣心里不畅快，她瞧了他一眼，回道：“不知道。”
　　那男生语气不善，似乎还带着埋怨，他说：“他专程去找你了，你应该看见他了才对呀？”
　　孟锦绣咬着嘴唇，哼道：“你打他电话吧，找我有什么用。”
　　那男生不知死活，还在说：“人家去找你了，你怎么这样，漠不关心啊？”
　　孟锦绣指着街角，“可能在那里，你自己去找吧。”
　　那男生道：“你不是知道他在哪里吗，怎么说不知道？诶，我就说你们应该能遇上，你怎么随口胡说啊？”
　　孟锦绣烦不胜烦，冷冰冰回了一句：“苏徵是谁，不认识，别问我。”
　　这句话约莫是传出去了，苏徵无数次企图要和孟锦绣说话，孟锦绣不是刻意避开他就是把他逼到绝路上，绝不给他靠近自己的机会。上学路上，孟锦绣早早的走，早到大家都寻不到她的影子。
　　回来的路上，孟锦绣去哪儿，苏徵原本是跟着的，孟锦绣偏偏往超市里蹿，苏徵跟进来了，孟锦绣空人空手，转眼就折出去了。苏徵推车里却满满当当，他不能似孟锦绣一般丢开就跑。这样的情景剧一演再演，演到别人提醒孟锦绣为止，“诶，别闹了，人家现在知趣了，不跟着你了。”
　　那年暑假的时候，苏徵回国了。
　　他没有再来，可靠消息，他去了加拿大。
　　一个如影随形的影子不见了，所谓的情分说断就断了。这些年，苏徵没有跟孟锦绣说过一句话，就连留言，也是一条都没有的。
　　丛白偶尔带来他只言片语的消息，孟锦绣也不追问，昔日那个多情的少年，说走就走了。
　　孟锦绣质问丛白，她拿着电弧不肯吭声，电话陷入静默，丛白拗不过孟锦绣，他缓缓叹一口气：“是他，苏徵回来了。”

　　第 27 章

　　孟锦绣眼神冷冰冰扫向勖镜青，“什么事？”
　　白天里勖镜青才借生日卡向孟锦绣示了爱，转眼功夫，孟锦绣就翻脸不认人了。勖镜青仍是好脾气，他拿出一张请柬，请柬用粉红的信封套着，孟锦绣接过请柬，低头一看，刘翩舞和博士表弟的订婚宴。
　　表弟君的博士七年鏖战征途终于画上了句点，刘翩舞的单身生涯也戛然而止，刘老爹报恩不息，最终将自家女儿献出与对方联姻了。刘翩舞英吉利归来，那男孩子博士毕业，海归对强龙，也算登对。孟锦绣朝请柬上他们二人的合照一看，心中莫名有种唐突感，也不知究竟是谁唐突了谁。
　　因苏徵而掀起的隐隐怒气平息下去，咖啡机水声沸腾，孟锦绣呼出一口气，她接了杯咖啡，丢了一粒方糖进去，对勖镜青道：“桌上有奶，你自己倒。”
　　勖镜青看着她直笑，孟锦绣瞥他一眼，问道：“你笑甚么？”
　　“你喜欢玫瑰吗？”勖镜青突然一问。
　　孟锦绣散开长发，长发垂肩而下，灯光下的孟锦绣看上去又柔软青春了许多，她甩了甩头发，神情轻松，笑道：“玫瑰？还行吧，花儿草儿的我都一般般喜欢，招虫子。”
　　语毕，孟锦绣还俏皮的眨了眨眼，她道：“你自己坐吧，我去洗澡，隐形眼镜该摘了，不舒服。”
　　摘了眼镜，镜子里的人都变得精致起来，白皙的皮肤，上好的颜色，唯独瞧不见镜中人隐隐的细纹。孟锦绣放开水，她穿着衣服坐在浴室发呆，水声哗啦啦的，孟锦绣的脑子里回想过无数画面，直到外面有人敲门，“锦绣？孟锦绣？”
　　苏徵走后的第二年，孟锦绣搬出了宿舍，她和丛白还有另一个姑娘在外面租了一个一居室，孟锦绣与那姑娘睡在房间，丛白住阳台。那阳台漂亮极了，全木制风格，还开着两扇小窗，看起来既童真又浪漫。丛白就将床摆在暖气杠旁边，孟锦绣原先还有一点儿不好意思，丛白道：“我就喜欢这阳台，我一见钟情，谁也别和我抢。”
　　丛白总是有很多女朋友，他每天都在奔赴不同女朋友的约会，今日陪这个去马戏团，明日陪那个去听音乐会，他回来后，总是眉飞色舞，而孟锦绣一脸寂寂。有时候，孟锦绣坐在床上读书，有时候，她会拿着毛线针在那儿勾毛衣，一件毛衣勾了拆，拆了勾，孟锦绣勾了大半年，丛白跑来问她：“孟锦绣，你这毛衣还能不能好了？”
　　对于丛白丰富的个人生活孟锦绣完全不感兴趣，她照旧活在她的老房子里，读书，打扫卫生，织毛衣。丛白有三十双袜子，他说他正穿一天，反穿一天，两个月就过去了。实际上，每一个礼拜孟锦绣都要给他洗一次衣服，丛白反对袜子衣服都塞洗衣机里，他认为那样只会越洗越脏。他的衬衫、袜子，包括床单，都是孟锦绣手洗的，他也曾调侃孟锦绣：“孟锦绣，你挺贤惠啊，想想娶你也不错。”
　　孟锦绣通常都是不搭理他，或者回他一句：“别，别找我，你的错爱，我消受不起。”
　　丛白最近谈了一个柴院的女朋友，小姑娘年纪小，天天缠着丛白要买这买那。孟锦绣调侃他：“你可别被人当冤大头了吧？”
　　对于孟锦绣的叵测预见之语，丛白很生气，他说：“孟锦绣，你也不交男朋友，你也没有爱情，你也不懂浪漫，你过着老太婆一般的生活，你说，你是不是嫉妒人家比你年轻貌美？”
　　也是，人家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舞蹈系的小姑娘，芳华正茂，青春无敌，孟锦绣确实有诋毁之嫌。丛白极力回护自己的女朋友，孟锦绣只好道：“我错了，别和我计较，我真的错了。”
　　丛白哼道：“你是没见人家，长发及腰，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找冤大头还用得着找我？”
　　人们对待自己所爱的人都有仰慕之心，顺带着对自己也有了贬低之意，孟锦绣看穿了丛白的倾慕，她笑道：“是，你待人家如公主，待我如保姆。”
　　丛白回了她一句：“我不待你如保姆，难道待你如主母？”
　　孟锦绣回过头，伸出手，笑道：“少爷，给点打赏吧。”
　　丛白笑瞥了她一眼，哼道：“一边儿呆着去。”
　　和孟锦绣住一起的那个姑娘叫程池，她原本就是冲着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的钢琴系而去的，她五岁学琴，孟锦绣房间里还摆了一架程池淘来的二手钢琴。程池没有考上柴可夫斯基，她很理智，有时会认真分析自己的不足，她说大学上不了，研究生是一定去柴院的。
　　程池家境不算太好，她与孟锦绣身高身材都相当，孟锦绣换季的或者不再喜欢的衣裳送给她，程池也是不介意的。用丛白的话讲，“这屋里有两个老太婆，一个是心老，一个是打扮的太老，和你们住在一起，我都羞于启齿。”
　　孟锦绣通常回击过去：“嗤！你羞于启齿？看见你那不知廉耻的样子，我还更不好意思呢，和你住一起，我们那简直是面上无光，蒙羞八族。”
　　孟锦绣的嘴皮子自然是不输人的，程池就不行了，对于丛白的这种怠慢和调侃，她基本无法招架。孟锦绣无数次发现，丛白每每口无遮拦的时候，程池都会脸红，或者避开丛白。丛白不是傻子，孟锦绣发现了，他自己不可能没有察觉。只是，丛白是有心上人的，孟锦绣想，不说破也好，省的有人受伤。
　　丛白每天回来的越来越晚，程池也越来越忙，她每天花大量时间在学校琴房里弹钢琴。程池的二手钢琴擦拭得锃亮，孟锦绣揭开琴盖，坐下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曲子还是程池闲暇之时教的，程池给孟锦绣演示过两遍，孟锦绣不识简谱，完全凭着记忆去按琴键。
　　手指才下一个音，就有人在身后道：“错了，你降了半个调。”
　　孟锦绣一回头，丛白靠着门框指点江山，孟锦绣不理他，接着弹，丛白站在孟锦绣身后，道：“我教你。”
　　认识这么久，孟锦绣是没见过丛白大展琴技的，她起身道：“不用教了，我没有天分，你弹吧。”
　　丛白果真坐下了，孟锦绣站到窗边，这老旧钢琴的音质很是动听，《致爱丽丝》，丛白花架子还不错，有模有样的。曲毕，孟锦绣笑道：“你这瞎弹半天，我反正也听不出个一二三来，等程池回来，你再和她讨教吧。”
　　丛白坐在钢琴边看了孟锦绣一眼，问她：“你为什么不肯恋爱？”
　　孟锦绣回了一句：“和你有关系么？”
　　丛白与孟锦绣素来就是打闹惯了的，平日里孟锦绣这样的话也没少说，这一次，其实也算不得甚么例外。“和你有关系么”，丛白似乎有点被噎到了，孟锦绣的回答轻慢又疲怠，她语气不冷不热，实在又听不出一个实质意义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丛白将操起钢琴曲，这曲子短的很，他硬是生生弹了数遍，孟锦绣眼神扫过琴键，揣摩他和程池的指法差异。
　　“过来，我教你。”丛白伸手去拉孟锦绣。
　　孟锦绣被他拉得往前一蹿，险些磕在钢琴上，孟锦绣用力一挣，哼道：“你还是去跟那些小姑娘们现吧，别跟我现，我又不吃这套。”
　　丛白捏着她胳膊，眼神直勾勾盯着她，问道：“你不是小姑娘？”
　　孟锦绣拍他的手，低声喝道：“放开，捏我做什么，你该干嘛干嘛去。今天没约会？”
　　“你心里喜欢的人是谁？”丛白捏着她的手臂，问她。
　　孟锦绣先是一愣，随后又笑道：“一个不怎么样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还恋着那样的男人。”
　　丛白丢开孟锦绣，起身走了。
　　是啊，谁也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丛白诉说孟锦绣惯会装傻扮痴呆，孟锦绣的心丢在一个遥远的过去。到如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丛白和柴院小仙女分手了，按孟锦绣的估计，那姑娘大概也就是拿丛白当个备胎，丛白还自以为喜滋滋上岗转正了。他们短暂的恋情没有超过一个月，丛白的心情近来都有些低落，孟锦绣逗他：“诶，不会真的被我一语成谶了吧，她玩腻了，一脚把你踹了？”
　　孟锦绣早前就不看好这段恋情，丛白抑郁，不过几天的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不药而愈了。孟锦绣的姿态有些漠不关心，丛白反呛回来：“你个铁石心肠的老太婆，你懂甚么？”
　　程池安慰丛白，丛白也不搭理她，孟锦绣心里连连叹气，爱，从来都是错着的。
　　或许是程池的关怀起了效果，或许是丛白觉得漂亮女人太伤人，他约程池出去逛街去了。孟锦绣低头抄写经济理论，密密麻麻的长篇大论，俄语字母又弯弯曲曲，直抄到手指发麻，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了。
　　程丛二人还没回来，也许他们约会颇为成功。孟锦绣收起书本，她拿起洗漱用品，准备洗澡。浴室没有窗，里头暖气很足，孟锦绣扶着暖气杠站了一会儿，瞬息之间，她倒栽进浴缸里去了。
　　孟锦绣是在浴缸里醒来的，她脚翘在浴缸边上，整个头部连着上半身都瘫倒在浴缸里，她扶着浴缸站起来，心悸不已。
　　一场心慌又呆滞的心悸过后便是庆幸，幸亏她没放水，幸亏浴缸里头还是空荡荡的。否则，生死一瞬，孟锦绣大概真的会不知不觉、毫无反抗机会的平静死去。
　　孟锦绣这次昏倒毫无预兆，半次意外，她竟然恍惚明白了生命真的要终止时的真切感觉。那感觉并无压迫苦痛，自然轻松，惬意悠扬。
　　年轻的孟锦绣无声无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二十二年的黄粱一梦，梦醒时她并没有执着要见的人，她眼前也没有出现光芒与天使。
　　扭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流出来，孟锦绣站在浴缸里，泪流满面。她没有痛痛快快谈过恋爱，她没有结婚，她就连生活都还没好好享受过。如果今日真的死在这里，死在莫斯科一间小小公寓里，死在异国他乡，她妈怎么办？还有她爸，孟大状会不会后悔死将女儿送到这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千里之外？
　　一切意外的来临都是那么悄无声息，孟锦绣感受平平，一点也没有危险触目惊心的降临感。触摸到死亡边界，似乎她又只是独自在浴缸里小憩了一回。生命悠长，美梦易醒，孟锦绣的人生观彻底颠覆了。
　　硕士学历就在眼前，只需一年，一年之后便可衣锦还乡。孟锦绣不肯读了，她拿出了莫大的抗争勇气，她要回家。这个地方，再呆上一天都是折磨。她怕了，她怕孤独，她，也怕死。
　　六年过去，孟锦绣站在淋浴房内心脏仍砰砰的跳，外头有人在敲门，“锦绣，孟锦绣？”
　　现今可好，总算有人还在关心她孟锦绣的死活，孟锦绣打开浴室的门，她衣服也没脱净，一头青丝连着淡紫色的内衣缠在一起紧紧贴在身上，她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似从风雨中走来。
　　勖镜青在门外轻蹙着眉头看着她，孟锦绣垂下两行泪来。

　　第 28 章

　　“锦绣，你……”
　　孟锦绣勾住勖镜青的脖子，吻了上去。
　　两人一人站在浴室内的台阶上，一人站在浴室门外，孟锦绣身上冰凉凉的，她身上的水珠子迅速沾湿了勖镜青的白衬衫，早已变成笔挺舒适的白色衬衫被水汽侵袭，勖镜青的呼吸轻轻的，他环住孟锦绣的腰，安抚她平静。
　　孟锦绣靠在勖镜青的肩膀上，他好看的脖颈像一只白天鹅般遗世独立，孟锦绣喉咙哽塞，终是吐出一句：“我也是。”
　　我爱你，我也是。
　　孟锦绣将他简简单单三个钢笔字看到心底去了，她说我也是。勖镜青笑了笑，他掏出一个□□盒子，放到孟锦绣手上。
　　盒子，方形的盒子，戒指盒子？
　　孟锦绣心都在颤抖，如果是戒指，她就马上嫁给他，甚么也不说，即可嫁给他。
　　可惜，盒子里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玫瑰金项链，坠子是两朵缠枝玫瑰。勖镜青问她：“喜欢吗？”
　　喜欢吗？丛白当年也用这套去哄骗小姑娘，他给人家在生日的时候献上一串银链子，成功拐走人家成长的第一页篇章。男人都是如此，只肯拿出项链、手链，甚至是耳环脚环，但不肯拿出戒指，绝没有戒指。
　　孟锦绣点点头，还能怎么样，难道诘问人家，我想要个戒指，一个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你肯不肯给？然，她问不出口，人家这样的年轻的男孩子，何须许她婚姻。
　　勖镜青将玫瑰项链系到孟锦绣颈上，她皮肤白皙，衬上这抹玫瑰色实在漂亮极了。孟锦绣站在镜子前，勖镜青从她后面绕过来搂着她，两人的身影缠在一处，又是一场鱼水。
　　身边的人睡熟了，孟锦绣起身走出房间，她开了壁灯，坐在沙发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知自己为什么有了结婚的冲动，许是因为刘翩舞与许沫都已然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也许，她的爱情也不期然的来临了。
　　她看向房间里的那人，可不就是，她的爱情不是已经来了么。他说他爱她，她说她也是，两人既然心意相通，那不就是最妥帖的爱情么，还有什么，能阻止两个相爱的人相爱呢？
　　窗外飘进来鸟鸣声声，孟锦绣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勖镜青起床，他蹲在孟锦绣身边，轻轻抱她，“锦绣，起床了，嗯？”
　　这一天孟锦绣的嘴角都弯弯的，黄欢仁问她：“诶，你吃蜜了？笑什么，笑了一整天了。”孟锦绣的小高跟鞋尖在红色地毯上磨了又磨，转椅又不停地打转，一双脚都能显示出她心底的荡漾来。
　　下午，人力资源传来喜讯，孟锦绣升职了。提名者共五人，孟锦绣和覃寿各进一步，余下黄欢仁、勖镜青和周一姐陪跑一次。李国美部门提名四人，上了两人，沈雨过专美的周敏莉反而不上，这一仗，李国美全胜。
　　黄欢仁凑过来，笑道：“哎，要请客啊，吃大餐才行。”
　　孟锦绣摸着脖子上那根玫瑰金项链，正要答话，手机便响了起来，那头孟大状说：“来，出来吃饭，介绍你们公司的老板给你认识，娉婷在哪里，叫她也一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不行，下周吧。”孟锦绣凑到黄欢仁耳边，小声道：“下班帮我打个卡，我今天有事，要早点走。”
　　黄欢仁道：“幸好老李今天不在，不然你哪儿都去不了。快走，快走，一会儿人多。”
　　孟锦绣拿了手袋走到楼梯间，然后迅速下了一楼，才按下了电梯键，她呼出一口气，也幸好李国美不在，否则他的目光能锁着你，让你活到自惭形秽为止。她给孟娉婷打了个电话，道：“我爸叫你吃饭，一会儿你过来吧，他来接我们。”
　　孟娉婷来得很快，孟锦绣刚换了衣裳，她就翩翩而至了。孟娉婷今日穿了一条丁香纱面连衣裙，淡紫色的柔和色调，竟衬得她白皙了些，很大程度弥补了孟娉婷肤色的不足。
　　孟锦绣换了一件衬衫，西裤换成了牛仔裤，打扮与那天赴约宋亚辞并无二致。孟娉婷道：“妹妹，叔叔找我做什么，要给我介绍工作啊？”说罢，她又幽幽一叹，“介绍工作就算了，介绍个有钱人还差不多。”
　　“我也不清楚，就是吃饭，带我们吃点好的，一会儿就多吃点。”两姐妹说着说着，外面有一声喇叭，孟娉婷跑出去一看，回来催促道：“来了，车来了，锦绣你快点。”
　　孟锦绣拉上门，又打开小院子的门，一辆眼熟的商务车停在小巷子上，孟大状坐在车里，跟她招手。孟锦绣没动，因为她瞧见了司机，那司机更是眼熟，也不是旁人，正是宋亚辞。今日司机都没带，宋亚辞亲自出马了，孟锦绣抿抿嘴唇，招呼孟娉婷上了车。
　　宋亚辞从后视镜看孟锦绣，笑道：“锦绣，你好呀，几天不见，又漂亮了。”
　　孟锦绣也笑，道：“宋先生也是，几天不见，风采依旧。”
　　两人你来我往，孟大状似没听见般，低头摆弄手机，一下摸摸口袋，又道：“锦绣，你帮我看看手机，怎么不能上网？”
　　孟大状显然对新科技适应得不太好，一下子不会上网，一下子又问能不能截图，诸多问题，孟锦绣也不是技术先锋，看了几眼，并不能解决问题。孟娉婷在旁边瞧着，多加指导，“这样，不对，来，给我，让我来。”
　　还是仰仗孟娉婷，她低头摆弄许久，终于达到孟大状理想效果。孟大状问她：“娉婷，你最近怎么样啊？”孟娉婷努努嘴，回道：“我挺好的，吃穿不愁，也没什么不好的。”
　　孟大状笑道：“你好就好，你爸爸前几天还在跟我说，说想你回家，你要多跟你爸爸交流沟通，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不放心你。”
　　孟娉婷回道：“嗯，我知道了，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车子又停在了那间海鲜酒家门口，孟娉婷先随孟大状上去了，孟锦绣特意走慢两步，在电梯处等宋亚辞。宋亚辞今日穿着淡灰色的衬衫，他走过来，笑道：“锦绣，有话和我说？”
　　孟锦绣低声道：“今天什么情况，你和我爸怎么说的？”
　　宋亚辞爽朗一笑，他道：“锦绣，我才发现，其实你也挺可爱的，小孩子一样。你怕什么，我又不能强迫你和我结婚。”
　　“行了，别扯这些，你要是想结婚的话，不如找我堂姐吧，她比较向往婚姻。”孟锦绣突的想到孟娉婷，她和宋亚辞，一个离婚，一个想形婚，可不就是登对。
　　宋亚辞笑道：“锦绣，你可想好了，和我结婚，并不吃亏。”
　　两人进了包厢，里头还有个年轻人，宋亚辞上前两步，介绍道：“这位是季林，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著名企业家钱大鳄的女婿。”
　　季林笑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钱大鳄？孟锦绣瞟孟大状，孟大状还在研究他的手机。宋亚辞将孟锦绣往前一拉，笑道：“季林，这可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啊，要多多照顾，知道吧？”
　　季林伸出手，笑道：“孟小姐，你好，我是季林。”
　　季林，上海金融大鳄钱氏的长女婿，此人与钱大鳄的长公主是同学，钱大鳄还专程上过一篇专访，说自己不嫌贫，尤其是女儿选择嫁了个农民。孟锦绣朝季林看过去，此人样貌不显，肤色白皙，甚是斯文的模样，言谈举止皆属上乘。她心内一嗤，这人正经公子做派，和宋亚辞一样的海归，还农民？钱大鳄您这新闻稿可真会编，您怎么不上天？
　　宋亚辞送人情上门了，钱大鳄的女婿送到了孟家父女门口，这是一桩大恩德。尽管孟锦绣也没打算为钱氏企业终生效劳，起码，最起码她目前还在钱氏里面打滚，并且刚刚升了职，也不知与今日这一出有没有关系。
　　饭菜惯例，鱼翅，孟锦绣强迫自己灌下去，浪费是可耻的，必须全部吃了。饭吃了一半，终于入了正题。季林清清嗓子，道：“孟老，听闻您是业界传奇，经您手的案子，就没有败诉的。”
　　孟大状终于开启了他的开场白，“不敢，不敢，也要分甚么案子，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当然，违法乱纪的案子我是不接的。”
　　双方你来我往，孟锦绣听出门道来，钱大鳄在江边拿下的那块欲打造临江办公天堂的地，那地是被重复贩卖过的。十年前，有开发商花钱拿下了这块地皮，但由于种种原因，才开始打地基，开发商就没有动作了。
　　十年后，那开发商据说去了美帝，没有回国发展的打算了，于是这地皮又被人给盯上了。毫无疑问，这地皮产权至今仍在前任开发商手里，空着就是空着，不到产权到期日，谁也没有权利再次贩卖这块地皮。
　　但是，这地就是被二次贩卖了。前开发商和钱大鳄都具有正规合同，钱大鳄原先想和前开发商调节，希望人家将产权让出来。理想是美好的，钱大鳄是孤寒的，这样大的一片江滩，钱大鳄出手实在小气，说是由公司会计师和精算部门一齐核算出的价格，统共十一万，还扣掉这个，扣掉那个，最后给出的价格是八万七千块。
　　季林此言一出，孟锦绣险些笑得咬到舌头。诚然，自己无知，自己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自己也没见过什么钱，可钱大鳄是甚么身价，人家前任开发商是甚么身价，你区区八万块想要回一块江滩，难道不是，痴人说梦？
　　孟锦绣幽幽一叹，她起身去卫生间，孟娉婷也跟了过来，她说：“妹妹，你说那两个人，谁比较有钱？”
　　这还用说，肯定是钱大鳄有钱嘛，不过季林只是女婿，这就不好说了。孟锦绣笑道：“都还可以，比起来，还是那个女婿吧，他岳父很有钱。”
　　饭局进了尾声，孟大状给出了一点专业意见，但也仅仅是一点，所谓点到即止。孟锦绣原先不懂这里面的套路，后来跟着听了几次，渐渐醒悟过来。比如说，季林这次用一顿饭来咨询相关专业意见，但他与孟大状并未建立合作关系，如果孟大状说得太多，他会立马回去指挥律师团队如何作战。这一厢，孟大状的意见很有可能就会被他们无偿采用，这是一种常见套路，以人情卖情报。如果孟大状倾囊相授，大抵就会吃下一个闷亏，吃了也就吃了，说不清楚。
　　资本家的脸谱是多变的，季林不过一时的虚心求教与潜心低调，焉知他不会转头就不认人？万事还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为好，想要获得更具体的操作方案，那也是没有的。孟大状的嘴里坚决只能透出值这一顿饭钱的信息来，想要深入具体了解，抱歉，多一分都没有。
　　饭毕，季林提出送孟大状回酒店，孟娉婷刚好与他们顺路，宋亚辞则起身送孟锦绣回家。孟锦绣起身，与孟大状对视了一眼，孟大状这个老狐狸，他岂会被季林白白利用一把。孟锦绣安心离去，孟娉婷则跟在季林和孟大状身后。
　　秋日的木棉啪啪落到地上，砸出咚的声响来，自孟锦绣九岁搬到这里，这株木棉高且直，快要长到天上去。又一朵木棉花落下来，宋亚辞将孟锦绣往前一拉，木棉砸在孟锦绣脚跟后头。孟锦绣微微一笑，宋亚辞道：“小心，被砸到脑袋了也疼。”
　　孟锦绣笑看着宋亚辞，笑道：“今天谢谢你，钱大鳄的女婿都被你拉了出来，你这天大的人情，孟家可怎么还？”
　　宋亚辞只看着她浅笑，即使孟锦绣在里面一无所获，孟大状也不会错失这个案子的，如此机会，既吸金又可一展风采，何乐而不为？
　　如果季林懂做人，此时此刻，他最该捏在手里的就是孟锦绣，孟锦绣供职于他钱氏，给了孟锦绣优待，还怕孟大状不投桃报李？
　　当然，季林如何做人孟锦绣是不知道的，但是，眼前这人就很会做人，宋亚辞精细而周到，将三分关系能亲近成七分，真正可谓才俊，青年才俊。
　　孟锦绣问宋亚辞：“秋苗呢，他好吗？”
　　宋亚辞笑看着她，回道：“他回去了，回家了。”
　　农秋苗回家了，孟锦绣仰头，道：“诶，你怎么没和我说一声，我也可以去送送他啊，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
　　宋亚辞笑道：“怎么，见他生的漂亮，舍不得他？”
　　“嗤”，孟锦绣笑出来，道：“我又不是那个，你……”
　　宋亚辞靠近孟锦绣两步，伸手搂了搂她，在她耳边道：“锦绣，我说的话算数，嫁给我，嗯？”
　　孟锦绣耳朵发麻，她还没推开宋亚辞，宋亚辞就松开了她，他说：“季林有些脾气，让孟大状不要吊得太狠，会起反效果。”
　　孟锦绣轻轻一哼，“上海人都那样，趋利忘义，我是一见到就饱了。”
　　这种怨怼之词极大程度来源于孟锦绣对孙逅的不满，连带着对沈雨过和他们业务部门的整体不满。孙逅作风护短且短视，让人产生一种这不是一个企业，他是在经营一个匪寨的感觉，只差大刀一挥，振臂高呼：“公司我有，江山一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宋亚辞低声笑出来，道：“锦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可爱呢。”
　　孟锦绣低头，道：“还是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宋亚辞笑了笑，道：“进去吧，希望锦绣小姐下次请我进去坐着说话，站在外面感觉我很失败啊。”
　　孟锦绣笑出来，她扯扯嘴角，道：“我很不喜欢吃鱼翅，我爱吃猪蹄，下次咱们去吃东坡肘子？”
　　宋亚辞站在车边，哼道：“你早说嘛，肘子多省钱，你以为钱是天上大风刮来的？”
　　起风了，树上木棉又直直往下掉，一颗正好砸在孟锦绣脚边。宋亚辞催促她进门，孟锦绣拉开大门，向宋亚辞示意，宋亚辞打开车门，跟她挥了挥手，踩油门走了。
　　孟锦绣往前一步，脚边踢到什么东西，她弯腰一看，是一个袋子，袋子还透着热气。进了家门，开灯一看，袋子里是饭食，有饭有菜，还有一张字条，“晚上聚餐了，你不在家，饭菜我给你放门口，热热再吃。”

　　第 29 章

　　今日是刘翩舞与表弟君的订婚典礼，孟锦绣将头发绑起来扎成一个丸子，在衣柜里左翻右翻摸出一件粉红的半袖衫来，又在镜子里照了照，才出了门。门一打开，勖镜青穿着一件粉红的衬衫在木棉树下等她，乍一看，两人不像是去饮喜而是像去摆酒，孟锦绣笑道：“我们是不是穿的太喜气了？”
　　勖镜青牵起孟锦绣的手，两人一同步入会场，订婚礼的场地在刘翩舞她家大宅的私家花园里，刘宅地方偏，这花园带着小楼统共买下来也没多贵，兼且，有表弟君的父亲在上头罩着，开发商还给打了八五折优惠。小花园里摆了鲜花扎的拱门，还有一个欧式公主风的帐篷，廊柱上尽是粉色鲜花和气球，孟锦绣微微一笑，在自家花园里订婚真是再浪漫不过的事了。
　　刘老爹喜气洋洋的，穿着一件笔挺壮阔的西装，还在西装口袋里插了一朵花，他瞧见孟锦绣，过来打招呼：“小孟啊，你来了？走，去那边坐，那边有东西吃，一会儿别急着走，咱们中午好生聚聚，一家人吃个饭，好吧？”
　　孟锦绣笑着点头，刘老爹又拉了一个清瘦的带眼镜的年轻人过来，连连介绍，“这就是我女婿，你们还没见过吧？”
　　那年轻人腼腆一笑，伸手道：“你好，我是朱珂珂。”
　　孟锦绣伸出手去，与他握了一下，那人的脸似乎还微红了一下，孟锦绣笑道：“你好，我是孟锦绣，是翩舞的朋友。”
　　刘老爹给孟锦绣端来一杯紫葡萄汁，他胖乎乎的脸上已经全是汗意，朱珂珂递给刘老爹一张手帕，道：“爸爸，你擦汗。”刘老爹接过手帕，又将葡萄汁放到孟锦绣手里，笑道：“小孟，来，喝果汁，这是自家榨的，不比外头卖的那些，很好喝的，我也喜欢喝。”孟锦绣笑着抿了一口，刘老爹又问：“是吧，好喝吧？好喝就多喝点，自己去倒，别客气，好吧？”
　　那头有人和刘老爹打招呼，孟锦绣连声道：“刘伯伯，你快去忙，我晓得招呼自己，你放心。”
　　刘老爹将朱珂珂往孟锦绣面前一带，教育他：“珂珂，来，锦绣可是你的恩人啊，要知恩图报，好吧？来，你陪着锦绣聊几句，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再来。”
　　朱珂珂推了推眼镜，颇有些不好意思道：“爸爸，我晓得的。孟家姑娘大恩，珂珂是没齿难忘的。”
　　刘老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整天就是报恩报恩的，连自家女儿都要嫁出去报恩了，这朱家的男孩子也是一样，一副旧时公子做派，和刘老爹这样的土豪在一起，竟互相显出相得益彰的感觉来。刘老爹与朱珂珂提起旧事，孟锦绣连连摆手，笑道：“刘伯伯客气了，这也是朱家公子，呃，是朱珂珂自己争气，与旁人是没有关系的。”
　　太阳起来了，刘老爹脸上的汗更多了，朱珂珂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给刘老爹的额头和下颌擦了擦汗，刘老爹道：“你们聊，你们聊”，说罢就走远了。朱珂珂站在原地，似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孟锦绣笑道：“你装着很多手帕在口袋里吗？”
　　朱珂珂笑笑，道：“也不是很多，装了三张，因为爸爸爱流汗，我就多装了给他擦汗用的。”
　　这人心思细腻，品行也好，孟锦绣又多看了他两眼，道：“现在都没什么人用手帕了，大家都嫌麻烦，你是一直用吗？”
　　朱珂珂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家里是一直用的，我爷爷，我父亲出门都是带着手帕的，我母亲原先也嫌麻烦，因为手帕要时常清洗，我父亲说，汗水污秽之物用纸巾擦了丢在外面是极不礼貌的。”
　　孟锦绣仔细看过去，这男孩子个子很高，除了读书太久略微有些迂气之外，其他都是很好的。谈吐也好，家教也好，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刘老爹不止是盖房子选址有眼光，就是选亲家，也是极有眼光的。这样严谨家庭出来的孩子，就是将来要变心，也是识大礼有分寸的。
　　许是被孟锦绣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朱珂珂先是低下头，随后又道：“锦绣，嗯，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锦绣，我是应该感谢你的，如若不然，我可能今年还是……还是毕不了业。如今我能顺利完成学业，朱家是要报答你的恩德的，等过几天，我就携翩舞登门拜访。这几日事忙，是我们失礼了，你莫要见怪。”
　　勖镜青在那头一个人坐着，孟锦绣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朱珂珂微微一笑，道：“你不用这么客气，真的，是你自己本事，与旁人何干。”
　　朱珂珂还要再谢，孟锦绣截断话头：“看，新娘子出来了，你过去吧，咱们的事以后再谈，来日方长。”
　　刘翩舞穿了一身银白的修身鱼尾裙，与朱珂珂站在一处，远远看去，但教人生出郎才女貌的感慨来。孟锦绣坐在台下，与勖镜青的手握在一起，两人十指相连。刘老爹在旁边不停擦汗，女儿有了归宿，那种既安心又不舍的情绪全部写在了脸上，孟锦绣看向勖镜青，他倒是平静，完全不被新人的喜气所沾染，冷冽的似在看一出电影，一出不见悲喜的影人戏。
　　孟锦绣捏了捏勖镜青的手掌，勖镜青身体斜过来，孟锦绣小声道：“她那裙子我喜欢，如果是纯金色就更好了。”勖镜青顿了一顿，回道：“不适合你。”
　　刘翩舞高挑，身材逼近欧洲女人柔软丰盈，这裙子孟锦绣拿来穿确实要改一改。末了，勖镜青又接了一句：“你腿太粗。”
　　孟锦绣一眼横过去，勖镜青毫无所觉一般，补充道：“也短。”
　　三条黑杠从孟锦绣脑门上滑过，她伸手在勖镜青的腰上捏了一把，勖镜青依旧坐的笔直，纹丝不动。孟锦绣从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勖镜青握住她的指尖，轻声道：“别动。”
　　“感谢各位莅临小女的订婚宴，能够觅得如此佳婿，是我刘家的荣幸。在这良辰美景日，希望大家吃好、玩好，乐好。好，现在仪式开始。”刘老爹的演讲词也不知是谁撰稿，这么讲下来，雅俗皆不赏，孟锦绣低头笑笑，将勖镜青的手抓得愈发紧了。
　　朱家父母一直坐在台下观礼，朱父是个儒雅的中年人，朱母相貌寻常，也并非恶婆婆的姿态，刘翩舞若是嫁入她家，也是吃不了亏的。一时之间，孟锦绣感慨起来，看向一对准新人的目光里也带了泪花。刘翩舞和朱珂珂开始交换戒指，坐的太远，看不清他们手上的戒指带钻否，重量几克拉，孟锦绣眼睛眯了眯，朱珂珂看起来是个牢靠的人，就是不知道与刘翩舞能够白头否。
　　勖镜青的手指在孟锦绣手背上轻轻摩挲，孟锦绣看向他，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看过来，说了一句：“我在你身边。”
　　孟锦绣有一时间的晃神，谁在谁身边，又怎知不是恩爱一时间？手机震了震，孟锦绣从勖镜青手中抽回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黄欢仁的信息：“回公司，出事了。”
　　身边人用眼神问她发生何事，孟锦绣瞧了他一眼，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她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包好的小盒子，小声道：“一会儿你把这盒子给翩舞，就说是我送她的订婚礼物，一条珍珠手串，不值什么钱，一点心意。我回公司一趟，饭就不吃了啊。”
　　勖镜青捏住她手臂，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孟锦绣笑道：“不用，小事，你坐着吧，我就是去看一眼，有事你再回去也不迟。”
　　行礼至一半，准新郎开始吻准新娘，孟锦绣瞧了他们一眼，弯腰从过道闪了出去。临近中午，太阳晒得人眼花，孟锦绣招了个车，这个天气，冷气也不开，暖气也用不上，车里座椅都是温热的，孟锦绣的心情愈发沉闷了些。
　　李国美在孙逅办公室里，黄欢仁在后台坐着，今日周末，公司楼层空荡荡的，唯有几个不明所以的业务员回来交单。孟锦绣一屁股坐下，倒了杯水，问黄欢仁：“怎么回事？”
　　黄欢仁小声道：“李国美要辞职，和孙逅在谈。”
　　“孙逅挽留他了吗？”其实孟锦绣更想问的是李国美想提什么条件，辞职，不是加薪就是想升职，好端端的，辞什么职？
　　“李国美大概就是想带着我们全部门的人走，两人说了快两个小时。”黄欢仁跟着李国美进公司，此时考验她忠诚度的时刻到了。
　　孟锦绣叹一口气，问道：“仁姐，他们谈崩了，你走不走？”
　　黄欢仁才是进退两难，李国美单身一条好汉，失业两个月也不影响生活质量，黄欢仁不同，她有老有小还有房贷车贷，这短期间隔性的失业，她也失不起。黄欢仁道：“你就不用怕啦，我们都走了，你也不用走。”
　　孟锦绣不是李国美的人，也不是孙逅的人，她进公司比孙逅早，显然和孙逅不是一条道上的。但她和李国美不合也是真的，她绝不会讲义气和李国美共同进退，他们相看两厌，反正李国美也只当她是局外人。此刻若是李国美过来和她讲感情的话，无非只是为自己多增添一丝丝筹码罢了。所谓同袍之义，在此刻都只能沦为李国美为他自己争取利益的垫脚石。
　　“孙逅喜欢听话的人，还是不要这样硬碰硬的好。就算这一番胜了，孙逅以后也会讨回来的。”孟锦绣似乎已经有些明白孙逅的套路，他阴阴沉沉，绝不吃亏，他大抵是没有多大肚量让往事随风的。
　　半小时过后，孙逅办公室门打开了，李国美笑嘻嘻的，孟锦绣与黄欢仁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
　　李国美此战告捷，年薪大幅度增长，成日里乐呵呵的。孟锦绣不止一次瞧着他，心中默念，乐极生悲，乐极生悲。

　　第 30 章

　　日子慢悠悠的过，李国美尝到了甜头，越发神气了，经常组织大伙儿扎堆去吃饭，有时还会唤上财务和其他部门的同事，孟锦绣赴宴的次数大约是十之一二。黄欢仁和李国美的关系也愈发远了，过去黄欢仁还带着儿子去李国美家附近郊游，如今他们渐行渐远，孟锦绣直觉与李国美这次加薪有莫大关系。
　　当然，李国美以全部门作为加薪要挟，而这个部门里所有人都没捞到半分好处，唯有李国美一人，得道升天。或许还有一个人是沾到荤腥的，覃寿，这厮随着李国美，薪资大调，看在黄欢仁或者孟锦绣眼里，多少都是不公的。
　　孙逅随自己的心意，换了一个新的司机，小伙子年轻帅气，孙逅成天带着他四处乱转，想到孙逅的玻璃倾向，孟锦绣无数次为那司机的安危捏一把汗。孙逅老婆谢春红的面包店开张了，李国美险些组织全部门过去照顾生意。孟锦绣想起谢春红手上挎的那一只包，更是膈应，她嫁了这么一个男人，到底得意的源头来自于哪里。
　　黄欢仁去平常了谢春红的面包与咖啡以后，回来说道：“不知哪里好吃，跑那么远过去，让人难受。”
　　孟锦绣笑道：“喝的不是咖啡，喝的是心意，对上的心意。”
　　黄欢仁扯扯衬衫与包裙，哼一句：“谄媚，恶心。”
　　这可不就是职场，吃了这碗饭，就得给出笑脸，人家不一定领情，你必定是不能哭丧着脸的，尤其是在你有莫大生活压力之下。唯一选择，装傻扮痴呆，或许还能过得安稳舒适一些。
　　黄欢仁此刻的不满，孟锦绣也能察觉一二，李国美加薪了，黄欢仁也是间接或直接表达过自己需求的，谁知李国美并不买账。他加薪之后，提拔的人不是追随了他多年的黄欢仁，而是半路出道的覃寿，任谁都是吃不消的。
　　孟锦绣低声说了一句：“覃寿在我们部门没什么发展前途了，李国美给他调了位置，去了行政，就这两天的事了。”
　　部门里满满当当，除了林嘉人和勖镜青，孟锦绣、黄欢仁和覃寿都成了平级，论资历，怎么都是黄欢仁和孟锦绣更胜一筹，哪里轮得到覃寿再进一步。黄欢仁长长吁出一口气，“倒是偏爱他，就看着他们能好成什么样！”
　　快下班时，孟娉婷约会孟锦绣：“来，妹妹，我请你去吃饭。”孟锦绣报出公司地址，果然，出了电梯就看见孟娉婷在写字楼大堂等她。
　　孟娉婷的穿着焕然一新，身上一件白色马里奥T恤与孟锦绣的同系列不同款，孟锦绣低头一看，孟娉婷的鞋子也换了，按她上次在澳门见到的价格，不多不少，八千一百澳门币。孟娉婷神采飞扬的，孟锦绣蹙蹙眉，问她：“姐，你最近是不是找新男朋友了？”
　　这一种穿着打扮的改变是细微的，她的精神状态的改变却是明显的，孟娉婷自从离婚之后，元气就一直没彻底恢复过来。这次一看，孟锦绣恍惚瞧见她未婚时的状态，少女骄傲，浪漫甜美。这样的神态绝对区别于先前那样的怨妇状态，女人如此飞扬，怎么不是爱情的功劳？
　　孟娉婷只是笑，也不正面回答问题，只道：“走吧，吃什么？我请你，咱们吃点儿好的，要不要去吃鱼翅？”
　　离上次吃饭不过半个多月，说她遇见白马王子也太快了些吧，孟锦绣想问清楚，又道：“姐，你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没谈恋爱，真的没谈恋爱，我现在是一个人，就是一个人。”孟娉婷什么也没承认，但这种转变又从何而来，孟锦绣说不明白。
　　两姐妹坐在一处吃了几碟子寿司，孟娉婷的手机响，她低头看了看，又说里头信号不好，要出去接电话。孟锦绣是了解她的，孟娉婷属于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要维持表面光鲜的。今日这番显摆，八成就是出来露富罢了，孟锦绣叹口气，不知她这般神秘，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电话响，划开手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锦绣，你好，我是苏徵。”
　　这温柔嗓音十年未曾变过，孟锦绣轻轻呼出一口气，回道：“你好。”
　　孟娉婷风风火火进来了，“妹妹，我现在有事，先走了啊，你就自己回家吧。”
　　西餐厅的玻璃吊灯来回摇晃，发出轻微碰撞声响，孟锦绣急匆匆走到餐厅门口时停了下来，她的高跟鞋明显放慢了步调，有侍应过来领她进门。靠街角的玻璃窗旁边有个穿黑西装的影子，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清脆逼近，那人回头，起身，道：“锦绣，你好。”
　　孟锦绣将包和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瞟了苏徵一眼，道：“你不热吗？”
　　苏徵笑笑，随着孟锦绣脱了西装外套，露出里头深黑的衬衫来，孟锦绣递给他一杯水，道：“喝水吧，穿这么黑，吸热。”
　　孟锦绣站着把水杯往苏徵跟前移了移，苏徵站着拿起水杯往嘴里倒，就似多少年前的少年一般，眼前的姑娘教他做甚么，他就做甚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苏徵仰着头喝下了大半杯略酸的柠檬水，孟锦绣抿着嘴，心里突生出怨气来，“好了，别喝了，坐下吧。”
　　“锦绣，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孟锦绣抬起目光看他一眼，苏徵的眼睛也正落在她身上，孟锦绣问他：“你想说什么？”
　　苏徵道：“你先说。”
　　原先预计的几句寒暄，甚么你回来了，你还走不走了，你结婚没有之类的废话，临到嘴里，孟锦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成了一句话，“你好吗？”
　　苏徵不回答她，他问她：“锦绣，你好吗？”
　　孟锦绣也不回答他，她问他：“来支酒？”
　　红酒正醒着，孟锦绣也不管，往杯子里倒了大半杯，侍应生过来帮忙，孟锦绣手一抬，笑道：“我自己来。”
　　吃是没吃多少的，酒是喝了不少的，苏徵向来不沾酒，他喝上个一杯半杯的就头疼，孟锦绣也不劝酒，只管自己喝，直喝到趴在桌上不动了。
　　苏徵起身摸了摸孟锦绣的脑袋，孟锦绣抓住他的手腕，“别碰我。”
　　“苏徵，你别碰我，你特么想什么呢，跟刘倩玉滚了床单，你怎么还好意思来碰我？你特么是不是有病啊，你说，你是不是疯了？”
　　孟锦绣头埋在臂弯里，苏徵抓起她的胳膊，孟锦绣将他狠狠一推，笑道：“你倒是滚啊，你不是说最恨别人推你么，你倒是滚啊！你滚不滚，你不滚，我滚。”
　　苏徵将孟锦绣往怀里一拉，轻声道：“好了，我知道了，别哭了，别哭了。”孟锦绣的眼泪汩汩往苏徵肩窝里流，苏徵抱着她哄道：“这么多人呢，别哭了，好吗？”
　　孟锦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差点儿就死了，死了。死在浴缸里，没人知道，没人发现，也没人关心，你说我是不是和浴室有仇啊，三番两次……”
　　苏徵拿了纸巾给孟锦绣擦眼泪，皱着眉头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没听丛白跟我说啊。”
　　“哧哧”，孟锦绣笑出声来，“听他说？我的事你听他说？他是我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听他说。好了，不跟你扯了，我头疼，回去了。”说罢，孟锦绣抓起衣服就往外走，也不管那人还在里面站着。
　　晚来风凉，路上的人影都成双，孟锦绣扶着一棵树站着，她头一抬，就瞧见一个极为眼熟的人从身边擦了过去。再看仔细一点，是两个人，勖镜青，谢春红。孟锦绣手臂一抬，想要唤住勖镜青，还没喊出口，谢春红的手臂已经缠了上去，那两人就似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恋人，携手压马路。勖镜青又回头看了看，孟锦绣赶紧转到树后头，转头不过一瞬，说错过就错过了。
　　苏徵拎着手袋出来，笑着唤她：“锦绣，好了，走吧。”
　　孟锦绣仰头瞧着他，问了一句：“苏徵，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刘倩玉上过床没有？”

　　第 31 章

　　苏徵的脸蓦然红了，他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苏徵脸皮薄，孟锦绣瞧他脸色，刺了他一句：“装什么？难道你还是原装正版的，给谁守身如玉呐？”
　　苏徵一手拿着杂物，一手牵着孟锦绣，气得发笑：“你真是愈发张狂了，这样的话也说的出口，敢情你满脑子就在想这些东西？我告诉你，我和刘倩玉没上过床，我和她手都没拉过，我和她是假的。我就是想气气你，才请她帮我演出戏，谁知道你是那种反应。见你生气，我还偷着乐了好久，准备找个机会和你解释，谁知那一场过后，你就完全不理我了。”
　　“我问了丛白，他说你有心上人的，我才……”
　　苏徵打开车门，笑道：“孟小姐，请吧？”
　　孟锦绣瞥了他一眼，哼道：“谁的车？”
　　“借的，找郑峰岚借的。诶，你还记得他吧，他结婚了，都快生二胎了。”
　　孟锦绣笑道：“记得，当然记得，第一次在机场见他，他穿着一个蓝色的大花裤头，上面还是椰林海滩，我当时还笑了，我说‘咱们是去莫斯科，不是去夏威夷，这人怎么穿条沙滩裤就跑来了’。”
　　苏徵也笑，“对，就是他。他是个富二代，老婆也漂亮，孩子……”
　　孟锦绣吃吃笑出来，哼道：“他是个富二代，你不是？”
　　苏徵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握着孟锦绣的左手手掌，道：“锦绣，这次回国我就不走了，我找了个工作，准备买套房子，我……”
　　“我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苏徵总算表达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孟锦绣握着他的手，问他：“我现在不比以前了，我懒，现在很懒，我不想上班，我比以前会花钱，我就在家里呆着甚么也不做，我还脾气大，我……你想好了没有，货品出售，不退不换啊。”
　　苏徵直笑，“孟小姐，你以前也是懒得出奇的，还不比以前？我知道，你想生两个孩子，女儿要大的，好做姐姐，再生一个儿子，是不是？”
　　孟锦绣眼里又泛出泪花来，苏徵哄她：“好了，我都记得，我都记得的。”
　　“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丛白个王八蛋，他回家要我去接他，我一个女孩子去接他个男人下课，你说这像什么话？有一回放学，晚上七点多了，天黑的不行，黑的就跟半夜似的，回家的时候，要经过一架铁桥，你知道吧，就是二战时候修建的那种铁桥。我上桥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摇摇晃晃的，我生怕他摔下去了，就去扶他。”
　　苏徵道：“然后呢？”
　　“我准备去扶他胳膊，结果那人转身来问我‘多少钱？’他当我是小姐呢，我吓的不行，那老头就看着我笑，笑得我都走不动路了。我当时在考虑是反身下桥还是从他旁边迅速冲过去，结果出来了一个俄罗斯姑娘，那姑娘又高又漂亮，我才趁机从那姑娘旁边擦过去。那老头子还在后面笑，可能他觉得我特别可笑，我冲下桥的时候，腿都软了。”
　　“你怎么不叫丛白来接你？”
　　“说他干什么，什么能指望他？我没指望他，他别叫我去接他就好了，还接我？”
　　孟锦绣从未把丛白当作一个牢靠的人，她眼里的丛白除了是个花花公子，还是个没什么责任心的人。当年，孟锦绣和丛白一起放学回家，经过超市，孟锦绣去买单，丛白说去买包烟，让孟锦绣等他。
　　袋子太重，孟锦绣抱着袋子等了几分钟，超市里人又太多，她提起袋子就走了，路上全是碎冰和积雪，孟锦绣走得很慢，顺便等等丛白。路程到一半时，丛白才追上来，吼了她一句：“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等我吗？”
　　孟锦绣瞧他一眼，哼道：“不是在等你吗，边走边等你。”
　　丛白一把抓过她手上的袋子，气道：“你这女人，我来回找了好几遍，我担心你，怕你出事啊！”
　　这种关心是丛白少有的体现他关心孟锦绣的时刻，多数时候，他都浪荡不羁，偶尔刺激孟锦绣几句，偶尔恶作剧将地上的雪球往孟锦绣帽子里扔。孟锦绣通常是不作回应，只有一次，天上飘的不是什么鹅毛大雪，天上砸下来的一坨一坨的雪球，孟锦绣伸手去接，两手接住了一个小西瓜那么大的雪球子，塞进了丛白的衣领里面。
　　一朵木棉花砸下来，车顶上砰的一响，孟锦绣笑道：“往前一点点，别把咱们郑同学的豪车给砸坏了，我可赔不起。”
　　车停在樱花树下，苏徵笑看着孟锦绣，孟锦绣瞥他：“有地方住吗？”
　　苏徵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孟宅门口，叹道：“不容易啊，十年，我等了整整十年才能进门啊。”
　　孟锦绣笑道：“这样伟大的时刻，你要不要自拍纪念一下？”
　　苏徵真的去摸手机，孟锦绣拉开大门，苏徵将孟锦绣一拉，两人在晚间十点十分留下合影。
　　洗完澡，孟锦绣坐在灯下看书，苏徵凑过来，笑道：“我也要看。”孟锦绣瞧了他一眼，哼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最会的是打牌，看什么书？”
　　苏徵麻将扑克无一不精，号称一代赌圣，不论孟锦绣输多少，苏徵一接手，准能把她输的全给她赢回来，顺便翻上一番。刘倩玉当年就笑他们：“妈呀，你们两人雌雄双煞啊，真是受不了。”
　　“刘倩玉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她老公……”
　　苏徵搂着孟锦绣的腰，笑道：“走，我们也去生一个，本来就输在起跑线上了，浪费了太多时间……”他摘下孟锦绣的眼镜，吻了上来。
　　面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青涩的少年，孟锦绣搂着他脖子，轻声道：“我俩估计要被人笑掉大牙，矫情无比，拍戏呢。”
　　苏徵抱起她，笑道：“管他们呢，孟锦绣，我爱你。”
　　次日一早，朋友圈就爆了，时隔十年，苏徵和孟锦绣复合了。早已为人母的张姝给孟锦绣打电话：“哎哟喂，我的锦绣姐姐，我也算是活得太久了，总算等到你们破镜重圆了，真是荣幸啊！”
　　身边人已不在，孟锦绣跑出房间，抬眼一看，苏徵端着两盘早餐冲她笑，孟锦绣对着电话道：“你们都成精了啊，我这屁大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张姝怪笑：“我说孟姑娘，您可惜福吧，当年我就说了，你跟了苏徵会幸福的，会幸福的。您非不肯，这兜兜转转十年，十年啊，我这娃都多大了，您才醒悟，实乃大幸啊！”
　　孟锦绣低低的笑，张姝叫道：“男主角在哪里，我要和他通话，快点，把电话给他。”
　　苏徵过来搂孟锦绣，孟锦绣将电话给他，道：“来，老同学，人家想你了。”
　　他们二人嘀嘀咕咕许久，苏徵不停的说“好”，末了，孟锦绣问他：“叙旧呢？可别是当着我的面儿讲我坏话吧。”
　　苏徵在孟锦绣唇上轻吻了一下，笑道：“孟小姐，您千万要收留我，房子一时半会儿还交不了房，交了房还要装修，我没地方住啊。”
　　孟锦绣怪哼哼：“你这睡了我还要住我家，听着像是我在倒贴，想的美。”
　　苏徵搂着她，笑道：“那你赶紧同我结婚，入主苏宅。”
　　孟锦绣的心砰砰的跳，她嗤道：“你这也太便宜了，空口白牙，唬谁呢？”
　　苏徵摸摸孟锦绣的头发，笑道：“被你看穿了，快去洗脸，过来吃早餐。”
　　孟锦绣摘下了脖子上的玫瑰金项链，回到公司，黄欢仁问她：“你那项链呢，挺好看的，怎么不戴了？”
　　“戴着不舒服，就摘了。”勖镜青就在黄欢仁身后，孟锦绣似连多看他一眼也懒得了。
　　勖镜青走远了，黄欢仁问她：“你们闹矛盾了？”
　　孟锦绣摇摇头，无话可说。黄欢仁道：“镜青的女朋友过来了，从他家乡那边来的，过来看他。”
　　“那挺好的呀，还走不走了？”孟锦绣此刻的心情好比拆解九连环一般曲折十八弯，前几日才见到他和谢春红，今日就是正牌女朋友，他以为他是什么？
　　黄欢仁低声道：“你们没什么吧？最好不要有什么，你没见林嘉人都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林嘉人红肿着眼睛从走廊里穿过来，黄欢仁一努嘴，孟锦绣问林嘉人：“嘉人，你怎么了？”
　　林嘉人摇摇头，只道：“锦绣，过一会儿的课程你替我去讲吧，课件我做好了，你就讲讲，行不行？”黄欢仁不说话，孟锦绣又看了林嘉人一眼，答应了。
　　业务员的问题千奇百怪，孟锦绣费了不少唇舌，出来后，黄欢仁笑道：“看见没有，她失恋了。这样子，上什么班，自己的事情还要别人做，受不了。”
　　“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黄欢仁拉了孟锦绣到一边，低声道：“林嘉人前段时间一直在追镜青，也不知道追到没有，这两天，镜青他女朋友过来了，林嘉人就受不了了，崩溃了。”
　　“勖镜青他有女朋友，怎么还和周一姐滚在一起？”
　　黄欢仁笑道：“那是咱们孙总做的媒，他也不想想，周敏莉今年三十一了，勖镜青才多大，二十四，他们怎么可能成功嘛。”
　　孟锦绣心思转了几番，孙逅如果知道自己老婆和这个男孩子还有一腿，那该是个什么想法。她还没开口，黄欢仁就叹道：“现在的小年轻都不简单，比我们那会儿复杂多了。”
　　孙逅给沈雨过手下的周一姐做媒，难保不是希望周一姐和沈雨过的距离远一点，他又将周一姐推给了勖镜青，难保又不是他老婆谢春红的功劳。勖镜青利用谢春红走到了孙逅身边，那林嘉人呢，算他喜欢林嘉人青春年少，那自己呢？他到底瞧上了她孟锦绣的什么东西？
　　勖镜青勾着头坐在座位上，孟锦绣敲敲他桌面，道：“你出来一下。”勖镜青坐着不动，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孟锦绣道：“出来一下。”
　　这人跟磨盘一样，一动不动，孟锦绣抿着嘴，有些尴尬。黄欢仁走过来，道：“镜青，我那电脑有点问题，你帮我看看？”
　　逼近中午，人多了起来，覃寿过来招呼，“走，部门聚餐。”
　　孟锦绣心里憋着气，哼道：“不去。”黄欢仁拉她，劝道：“去吧，同事一场，有什么话找机会再说。”
　　几大钵酸菜鱼端上来，勖镜青埋头就吃，林嘉人红着眼，孟锦绣阴恻恻的，覃寿只管笑，一桌人，神色各异，真是丰富极了。
　　李国美吃了一半，自行结账告辞。李国美一走，大家脸色更垮了，孟锦绣总共就没吃两口，林嘉人的小脸儿快低到桌子上面去。孟锦绣盯着勖镜青，问了一句：“你女朋友呢，叫她过来吃饭吧？”
　　空气都安静了，大家呼吸都变得清浅了起来，孟锦绣率先发难，林嘉人也不吃了，缩成一团，几乎寻不见她人影儿。
　　勖镜青答非所问，他说：“我们不配。”
　　孟锦绣被噎到了，她问他的女朋友，他说我们不配。这几乎向全部门坦诚了他们的关系，孟锦绣撇过头去，不作回应。这种时刻，姜还是老的辣，黄欢仁接了一句：“你们本来就不配。”
　　黄欢仁打破僵局，孟锦绣也苏醒过来，回了一句：“你也就只配找个村姑。”
　　那头毫不留情，他说：“我就是找个村姑也不找你。”
　　这样的针锋相对来的毫无缘由，孟锦绣心似针篓，上面全是窟窿。数日之前，大家共进午餐之时，覃寿夸自己女朋友肤色雪白，勖镜青还似有似无接了一句：“锦绣也很白。”
　　覃寿连连道：“锦绣是苍白，清泉是健康的白，白里透红的白。”
　　那日距离今日，认真算起来，还不超过七日。一时之间，天上地下，沧海桑田。
　　一顿饭下来，似扛过了一场硬仗，孟锦绣捏着黄欢仁的手，道：“仁姐，今天谢谢你，改天我单独请你吃饭。”
　　相爱的人才生怨，不爱的人又有甚么可怨。
　　黄欢仁笑道：“我也没说错啊，你们真的不配。”

　　第 32 章

　　丛白要结婚了。他给孟锦绣打来电话，问她：“你来不来？”
　　孟锦绣笑笑：“你想诈我的礼物吧？”
　　丛白不跟她扯，只问她：“你来不来？”
　　孟锦绣笑道：“哟，这是怎么了，人不到，心意也是会到的。”
　　丛白叹道：“我想你来。”
　　“我尽量来，好吗？”
　　那头不依不饶，嚷了一句：“孟锦绣，我这辈子就栽在你手上了！”
　　丛白的怨气发的毫无道理，孟锦绣回过去：“我可不敢当。”
　　浪子丛白的女朋友就没间断过，到如今，孟锦绣都能给他说出个一二三来，丛白一番埋怨，孟锦绣嗤笑：“你那个殷小麦，李梦影，还有谁，柴院小公主，她们都去吗？前女友们凑两桌麻将不是问题吧？”
　　电话里头沉默许久，丛白方道：“孟锦绣，我给你买了裙子，我想你穿给我看。”
　　掐了电话，孟锦绣问苏徵，“那一天你和丛白在街上到底说了什么？”
　　苏徵端过来一杯咖啡，他在上面画了一颗心，孟锦绣舔了一口，嚷道：“放了多少糖，太甜了。”
　　“太甜了，不会呀，我喝给你看。”苏徵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孟锦绣拦他，“别喝了，真的太甜了。”
　　杯子落下，杯里还剩下一枚戒指，苏徵笑道：“我们结婚吧。”
　　孟大状和钱大鳄的官司原本已经签了代理合约，后来孟大状和季林闹掰了，孟锦绣问孟大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道：“爸爸，我要结婚了。”
　　宋亚辞大方送上贺礼，还透了风声给她，“孟大状和季林的事，应该与令姊有关。不过生意不在人情在，这案子本身就是棘手货，不接也不可惜。”
　　宋亚辞说得客气，孟锦绣心中惊诧。隔日孟锦绣去看孟娉婷，想要问她和季林究竟是怎么回事。孟娉婷病了，穿着厚厚的棉睡衣窝在沙发上，还烧了暖水袋捂在腹部，孟锦绣抿着嘴唇，问她：“他不要你了？孩子呢，他孩子也不要了？”
　　孟娉婷哭出来，哭声干涩，说话断断续续的，“他说他不敢要，他也不许我要，他说孩子生不了，也不能生。叔叔去找过他了，没用，说什么都没用。”
　　孟锦绣多少指责的话都说不口，她有什么错呢，她爱慕虚荣，她爱恋有钱的男人，季林确实身家丰厚，可他靠岳家吃饭，他哪里有胆子在外面还养个孩子呢。季林不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离了钱大鳄，谁知道他是谁。
　　许沫与男朋友分手了，许沫大手大脚惯了，那男孩子谨慎的消费观愈发明显的表现出来，这一次分手，平静无比。孟锦绣也并未听到许沫的哭诉，她长大了。孟锦绣打电话给她，许沫嚷道：“亲爱的，我在泰国，全是帅哥。诶，我去泡海水了，不和你说了，等我回来，白白。”
　　孟锦绣只等来了朱珂珂的独自登门拜访，刘翩舞不见了。孟锦绣斟酌用词：“翩舞她，自由惯了，也许订婚对她来说一时不大适应，玩上几天，她就会回来的。”
　　朱珂珂是个理智的人，他说：“孟小姐，我很明白翩舞她在想什么，她大抵是瞧不上我的，她觉得我闷。虽然我一直在学校进学，但我也不是迂腐的人，如果翩舞想要解除婚约，我也是可以做主的。爸爸那边，我也可以去说，她一个人就这样走开，家里人都担心她的安全。”
　　孟锦绣道：“你是想我帮你劝她回来？她在哪里？”
　　“长白山，她在长白山。孟小姐，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长白山吗？”朱珂珂满心不解。
　　长白山，勖镜青，孟锦绣想起电脑上那一连串的地址来。她回答朱珂珂：“我有个好朋友住在那边，我让他去找找，好吗？”
　　勖镜青早已不是当日那个拿诺基亚白屏手机的少年，他身上那股子来自严寒之地的冰雪碴子味儿也淡了，孟锦绣敲敲他桌子，勖镜青冷冰冰开口：“什么事，说吧。”
　　孟锦绣也不客气，直接道：“叫刘翩舞回来，她去了你家。”
　　勖镜青不理她，转头摆弄手机，孟锦绣一手拍在他桌上，“听不懂？叫刘翩舞回来，退婚也由她，人要先回来。”
　　“她去哪里，谁都管不着。”勖镜青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来。
　　孟锦绣嗤笑：“你拐了人家算甚么本事，有本事你娶了人家啊！好了，别说了，叫她回来。”
　　李国美指着孟锦绣，“你进来一下。”
　　孟锦绣抿着嘴，李国美开导她：“办公室里禁止谈恋爱，你知道吧？你还大声嚷嚷，传进孙总耳朵里怎么办？”
　　孟锦绣只觉得呼吸进嘴里的都是浊气，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这公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没有一个干净人，她深吸一口气，道：“李经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你。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也说不出口，真的，我觉得咱们都太傻了，被人牵着鼻子走。”
　　李国美拧着漂亮的眉毛，孟锦绣笑道：“你别再找沈雨过麻烦了，他和孙逅关系不一般，真的，特别不一般。”
　　许是勖镜青的话起了作用，刘翩舞回来了。朱珂珂带着刘翩舞上门道谢，刘翩舞无精打采的，朱珂珂只道：“谢谢孟小姐，我和翩舞分开了，以后就不能一起上门了，请见谅。”
　　孟锦绣对朱珂珂笑了笑，拉着刘翩舞，道：“我单独和她说几句话，行吗？”
　　刘翩舞被孟锦绣拽到小院子里，她懒洋洋道：“别拉了，怕什么？我和他都没关系了，听见又怕什么？”
　　“你喜欢勖镜青，他喜欢你吗？他有女朋友的，那是他爸爸给他定下的，他爸爸希望他娶那个女孩子，他们很有可能要结婚的。你好端端的，非要插一脚做甚么？”孟锦绣笑着劝她：“朱珂珂也没什么不好啊，你看，他脾气又好，家世也好，你嫁给他不亏啊，对不对？”
　　刘翩舞嗤笑：“孟锦绣，你够了啊，你假不假？勖镜青喜欢谁你不知道？他喜欢你啊，他想娶的人是你啊！他跟他爸爸说了，他爸爸不放心，才叫那女孩子过来看看的。你看你，你是怎么对人家的？你特么翻脸不认人，人家说戏子无情，你是戏子吗？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大家小姐啊，你怎么比那戏子还不如？”
　　两个姑娘动静闹大了，朱珂珂跟出来，刘翩舞拦着他，恨声道：“你别管，女人的事你别管。”
　　孟锦绣先是低头笑了笑，又看着刘翩舞笑，直笑得人心里发毛。刘翩舞叱道：“笑什么？你辜负了别人，你笑什么？”
　　“我辜负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他一个。谁跟你说他爱我的，他说的？”
　　孟锦绣盯着刘翩舞，目露狠色，她扬声道：“我区区孟家，岂是他勖家公子能看得上的？”
　　“好了，他是鸿鹄，我是燕雀，本就不能共飞，何必拿出来纠扯。你若是不信，你嫁给他试试，祝你们幸福。”
　　一年后
　　“锦绣，锦绣，你洗澡太久了，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苏徵在外头敲门，孟锦绣探出头来，哼道：“快滚回你自己的房子里去住，这里是我家，你真的碍着我了。”
　　“苏太太，你跟我搬过去住吧？”
　　“不去，你那里又没有木棉，也没有樱花，闷得很，不搬。”
　　“那房子也不错啊，有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夜景啊。”
　　“我妈最想住新房子，叫我妈去住几天，她肯定高兴。”
　　“岳母大人昨天电话里还说了，她想抱小孩，催我努力呢。”
　　孟锦绣辞职了，勖镜青接替了她的职位，走的时候，部门办了一场欢送宴。饭吃到一半，孙逅也过来了，大伙儿起劲，闹着勖镜青和林嘉人喝了一杯交杯酒，孟锦绣在台下坐着，李国美过来喊她：“走，我们去看交杯酒。”
　　孟锦绣的桌子底下，有一只断了脚的高脚酒杯。
　　勖镜青依旧单身，林嘉人交了男朋友，黄欢仁同人力资源说：“锦绣那天挺厉害啊，力气那么大，酒杯都被她捏断了。”
　　人力资源笑道：“高脚杯嘛，容易断，也许是那只杯子的质量不好吧。”
　　孟锦绣从后头走过来，笑道：“仁姐火眼金睛啊，我捏断了杯子都被你看见了，是不是酒店找李国美赔钱了？”
　　买单的时候，勖镜青从孟锦绣身后进了餐厅，黄欢仁瞧见，与人力资源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苏徵的车停在楼下，孟锦绣笑道：“亲们，我走啦，再见。下次换个地方，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茫茫人海，人来人往，苏徵握着孟锦绣的手，孟锦绣调戏他：“苏先生，风花雪月不肯等人，要献吻便献吻。”
　　苏徵微笑着凑过来吻她额头，孟锦绣眼神扫过二楼餐厅玻璃窗，笑道：“走吧，回家。”
　　《全书完》

　　番外，丛白。

　　初见孟锦绣，在北京机场里，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唯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孩子，站在一边，笔直挺立。
　　到了莫斯科，我们的文件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海关迟迟扣留不发。大家都等得没有了耐性，我掏了笔记本电脑出来，水果牌，那一年水果还没研发出一代手机，识货的伙伴们都聚了过来，我看了那女孩子一眼，她坐在台阶上，似乎根本就没朝我看。
　　领行李箱的时候，她四处找，她的行李箱好像丢了，她也不救助，就愣着头自己找。幸好，有人帮她把箱子推出来了，没丢。看她送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到了宿舍楼楼下，学校表示没有接到通知，我们只有在楼下的花坛上坐着等消息，那女孩子穿着黑外套，在阳光下，越发白皙。孟锦绣爱穿黑色，不论里面穿件什么衣裳，她都爱套一件黑色外套，我初初以为她是懒，后来无数次发现她在洗她的黑色外套。她不是懒，她爱穿黑色。
　　苏徵喜欢孟锦绣，我们都说她是他老婆，他也不否认。郑峰岚就是这么喊的，“诶，你老婆呢？”那一次，孟锦绣就站在那里，她也没否认。
　　苏徵和刘倩玉好上了，孟锦绣和他掰了。那一晚，孟锦绣的声音能缠到人心底去，凄惨哀沉。
　　孟锦绣两天没有去上课，我去找她，她穿着一套金黄的睡衣，她人又白，露个脖子和脸出来，活像一根剥皮的香蕉。我问她想如何，她说：“我饿了。”
　　我被她逗得笑出来，她很聪明，她根本不想跟我谈苏徵，也不想和我谈学业，她的意思是，她心里有数。
　　孟锦绣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活泼开朗，她骨子里是个很严肃的人，她很自律，不说过分的话，不和男性过于亲近。不过对于苏徵，她是额外宽容一点的。
　　那天在街角偶遇苏徵，其实我们也没说什么，他问我和孟锦绣什么关系。我觉得想笑，他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说：“和你没关系。”
　　孟锦绣走了，她根本不看我们，直接走了。苏徵或许真的是喜欢她的，我只好说：“你没希望了，孟锦绣心里有喜欢的人，根深蒂固，你比不过的。”
　　苏徵不来了，去了加拿大。
　　我和孟锦绣还有程池搬到了一起，她们两个女孩子，一个打扮得老气，一个是心理老气。孟锦绣除了看书，闲时就在织毛衣，一件衣服织了大半年，还是没有成形。我想带她出去转转，她也是兴致寥寥。
　　不知道她和她的心上人怎么回事，孟锦绣发了一场疯，摔了很多东西，似乎还有苏徵送她的茶杯，她全部从桌上掀了下去。我呼出一口气，这样也好，总比憋坏了好。
　　孟锦绣愈发不爱出门了，除了上课，哪里都不去。我只好缠她出来，说让她接我放学。同学们都笑我无聊，孟锦绣是个善良的姑娘，我说要接，她真的会来接。
　　她的事却从不和我说，苏徵后来告诉我，说她下课回家时遇到老酒鬼，我与孟锦绣朝夕相处多年，她竟然从未和我提起过。
　　我不知道孟锦绣如何看我，包括她昏倒在浴缸里这样的大事，她都只字未提。不止是我，就连程池，她也一个字都没说。
　　那一晚在超市，我去买包烟，说了让她等我，我回来时，人影子都没了。俄国的天黑的早，七点钟就浑似深夜，孟锦绣到哪里去了？我又进了超市，找了一遍，没有人。我跑到外面去找，还是没有人。我只好顺着回家的路去找，她提着偌大的袋子，就在雪地里，我怒从心来，问她：“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吗？”
　　我是担心她，她跟我回嘴，我补了一句：“人家这不是担心你吗？”
　　孟锦绣大概觉得我很虚伪，我一个大男人整天支使她，家里的家务几乎是她一个人包了，除了做饭。她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程池成天记挂着弹琴，孟锦绣洗我们三人的床单，还有我那些自己都不愿意看的脏袜子，还有，还有我的所有衬衫。
　　她笑说她像个保姆，是啊，我从未待她如公主。
　　孟锦绣不读研，她要回国了，我和程池去机场送她，她笑眯眯的看着我和程池，说：“你们好好的啊。”
　　哧，你说她傻不傻，我和程池，根本不可能嘛。
　　我懒得多说，去给她买了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我递给她的时候，她问我：“给我的？”
　　废话！当然是给她的，直航的航班取消了，若要今日走，只能飞维也纳转机。路途遥远，吃饱了才有力气。
　　孟锦绣问得奇怪，我只好道：“给你的，快吃。”
　　她眼珠子要掉出来，天呐，我在她眼里究竟是个什么人？我在她眼里是不是就不是个人？
　　恍惚间，我大概读出了孟锦绣对我的真实评判，渣男。
　　也许吧，她至今还能细数出我每一任女朋友的名字，我自己都已经快要想不清楚了。
　　我给孟锦绣买了两条裙子，也不知她穿了没有，现在的她，要叫苏太太了。
　　一圈走下来，整整十年，她还是跟了苏徵。
　　孟锦绣，我给你写过一首诗的，你要不要听听？
　　我有一个朋友.
　　уменяестьподруга.
　　她是一个怪物.
　　Оначудовище.
　　为什么她是一个怪物呢
　　Почемуоначудовище
　　没人知道，因为她疯了.
　　Никтонезнаетэто,потому,чтоонадушевнобольной.
　　为什么我要和疯子做朋友呢
　　Почемуябысделалтоварищаскто-тобезумным
　　因为我也疯了.
　　Потому,чтоятожебезумный.
　　其实她是一个好怪物.
　　Однако,онахорошеечудовище.
　　而且她很温柔.
　　И,онакротко.
　　为什么她温柔呢？
　　Почемуонакроткоженщины
　　因为她很丑，哈哈哈哈.
　　Потому,чтоонауродливая,хаха.
　　开玩笑.
　　Простошутящий.
　　其实她是一个好人，能帮你洗衣洗碗，因为她不会做饭.
　　Онанеоченьжаль,потому,чтоонавымоетблюдадлявасимоетеодеждудляваспотому,чтоонанеможетприготовитьпродукты.
　　其实我很喜欢跟她做朋友.
　　Насамомделеярадуюсьсовершенноямогиметьтотвидтоварища.
　　因为她很真诚，虽然她不正常.
　　Потому,чтоонаискренняя,хотяонаненормальная.
　　她乐于助人，但是常常帮倒忙.
　　Онапомогаетмного,ноникогданеработает.
　　她很美（仅限心灵美）.
　　Онакрасная(сердцетолько).
　　她很可爱（除了脸）.
　　Онапрклксть(кромелица).
　　我有一个好朋友.
　　Яимеюхорошеготоварища.
　　就是她.
　　Этоона.
　　好了，孟锦绣，祝你幸福。
　　丛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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