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情殇
　　作者：墨小谦

　　第一章

　　有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如此卑微地爱着一个人。我爱了他十年，换来的却是——他将我嫁给别人的消息。
　　我姓萧，名乐和，是大梁第三代君主。“乐和”这个名字是父皇起的，当时，他抚摸着我还没长头发的头，笑着说，“朕不奢求朕的女儿功盖千古，德及万世，朕只希望她能长长久久，乐乐呵呵，一辈子幸福安乐。”没错，你没听错，我，萧乐和，是个女皇帝，大梁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从出生起，我便没有了母亲。看着别的哥哥姐姐被母亲抱在怀里，
　　而我却只能缩在角落里，用无比殷切的目光偷偷的瞧着。
　　有一天，我问身边的青姑姑，“姑姑，我娘在哪？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她是不是不喜欢乐和？”
　　青姑姑见我一脸委屈的表情，面露哀愁，思索良久，最终似是下定决心，仔细地瞧了瞧周围，见没有旁人，便小心翼翼地道，“公主，前楚王她……”
　　前楚王？是谁？他（？）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大胆狗奴才，是谁让你教坏公主的？”
　　青姑姑欲往下说，可这时父皇却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眉毛上挑，虎目圆瞪，想来是生了很大的气。
　　青姑姑似是怕极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的磕头，口中连连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哼！”父皇斜睨跪在地上磕头的青姑姑，“若是每个人都违抗朕的命令，那朕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做了？来人！拖下去！杖毙！”
　　在我记忆里，父皇从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他每次都教导我，“为君之道，在明德，在知人。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为轻，民为重。”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皇帝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吗？”他笑了，将胖墩墩的我搂在怀里，亲亲我粉嫩的小脸，“乐和，你还小，当然不懂这些。但你要知道，将来你做了皇帝，要爱重百姓，要知人善任，懂了吗？”四岁的我哪懂这些，但是我为了让父皇高兴，还是乐呵呵地点了点头。父皇抱着我，粗糙的大手拂过我的眉眼，喃喃道，“乐和，你越来越像她了。”说着说着，竟落下了泪，等我再问时，他早已离开去上朝。
　　思绪转过，在我眼前的是被侍卫拖走的青姑姑和一脸怒气的父皇。我跪在地上，胖嘟嘟的小手抓着父皇龙袍，哀求道，“父皇，你饶了青姑姑吧，你饶了她吧！求求你，父皇。我不过是问了她母亲的事。”
　　听到“母亲”这两个字，父皇转过脸，盯着我，那眼光，似乎要将我撕裂，我吓坏了，裂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听到我的哭声，青姑姑脸上流下一串泪珠，她挣脱侍卫的桎梏，跪在地上，膝行着，爬到父皇脚下，不停地磕头，连额头破了也毫不在意，“求陛下不要怪罪公主，公主什么也不知道啊，求陛下不要怪罪公主……”
　　许久，父皇发话了，“大胆宫婢青儿，以恶言挑唆公主，处杖刑，念其曾对公主爱护有加，着恩赐家人。”
　　青姑姑死了，死在我的无知下。此后，父皇又派了一个姑姑给我，可是他以为，青姑姑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替代吗？有的人已经驻扎在你的心里，无论怎样驱赶，他（她）都不会离开。
　　我把那个姑姑给赶出乐阳宫，自己一个人缩在乐阳宫一角。庞大的宫殿，漆黑一片，只有我一个人。我抬头，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心中潸然一片。为什么？我只不过是想知道母亲的消息？为什么要剥夺关于母亲的一切？我只是想知道……只是想……知道……我的母亲……
　　乐阳宫外传来一记焦急的声音，“乐和？你在里面吗？快出来……”
　　父皇……是父皇……不……我不要出去……父皇是个大坏蛋！大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他！大坏蛋！
　　后来，我听到一声踹门的声音，再后来，我的世界寂静一片。
　　再次醒来，我躺在父皇的寝宫。
　　睁开眼，是父皇的满头白发。突然发现，我一天天长大，而父皇却一天天变老，皱纹早已爬上了他的鬓角，雪花也早已漫上了他的眉头，看着日渐苍老的父皇，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见我醒了，父皇笑了，他这一笑，眼角皱纹更深了。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嗯，不烧了。”突然，他一脸严肃地望着我，“乐和，你吓坏父皇了，知道吗？你这个小坏蛋！”
　　我生气地撅起小嘴，从被窝里伸出我肉嘟嘟的小脚丫，踹向他，“你才是小坏蛋！不！你是大坏蛋！”
　　父皇抓住我肉嘟嘟的脚丫，一脸慈祥地望着我，“我的小乐和，哈哈，站起来，让父皇看看，长高了没有。”
　　我甜甜的笑着，听话地站起来，我站在床上，才刚到他的下巴。我问，“父皇，我长高了吗？”他摸摸我的头，“嗯，不错，我的乖女儿，果然长高了，都快和父皇一般高了。”
　　当时我七岁，他四十七岁。我们是世间最快乐的父女。
　　我小心地问出心中的疑问，“父皇，我为什么没有母亲？我的母亲在哪？前楚王是谁？”
　　这次，父皇没有生气，却慢慢落下了泪。他的手滑过我的眉，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唇。许久，他道，“乐和，我有没有说过，你越来越像她了。”
　　“她？是谁？是我的母亲吗？”
　　他坐在床上，将我抱在怀中，望着窗外发着暗淡亮光的圆月，喃喃道，“萧弈……你这个坏女人……你抛弃我们父女两个……”说着说着，眼角流下一行清泪，便沉沉睡去。
　　萧弈？是谁？是我娘吗？
　　那一年，我八岁了。而父皇也病了。
　　父皇将我叫到跟前，指着旁边的白衣男子道，“乐和，快叫师父。”
　　我盯着那个白衣男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白皙，明明是个男子，睫毛竟比女人还长，我闭上眼，用胖胖的小手摸摸自己的睫毛，在心中和他一对比，咳咳，他的比我的长。
　　我睁着圆鼓鼓的眼睛，嘟起小嘴，向父皇道，“我才不要叫这个女人师父。”
　　父皇似乎被我气到了，一直咳个不停。
　　而那个白衣男子，竟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不得不说，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像寒风凛凛中的红梅，是那样刻骨，让人不得不记住他。而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他——白凌，那个让我一见便忘不了的男子。
　　他笑了笑，向我拱手道，“公主安好，在下白凌，是名……男子。”
　　父皇也笑了，牵着我的手，放到他的手心，“公主以后就交给你了，好好辅佐她。朕和你的大哥白隙是好兄弟——虽然他放弃官位，云游天下——既然你是他弟弟，那朕也同样把你当兄弟看，从此以后，你便是公主的师父，是她的长辈。好好……照顾她。朕把她宠坏了，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若是以后……得罪你，也要多多谅解。”
　　我听了父皇这一席话，心中闪过一丝不妙，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妙。只见白凌紧紧抓着父皇的手，眼中晶莹一片，“多谢陛下厚爱，臣定当好好辅佐公主。”
　　父皇望着虚空，喃喃道，“……弈……可惜……最后……没……”
　　他说的什么我没有听见，但我看到，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抓着白凌的手却渐渐沉了下去……
　　从此以后，父皇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我知道了，那是父皇去世了。当时我年纪小，不懂什么叫死亡，后来师父告诉我，死亡便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人了，我才明白，父皇，我再也见不到了。想到这，心中顿时哀痛一片。
　　依照父皇遗诏，我登基为帝。大梁是没有女帝的，父皇将皇位传给我，我那些哥哥们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可是，他们不同意也没有办法，父皇遗诏在此。后来，我那些哥哥们发动宫变，但无论他们翻出多大的浪花，都被白凌，我的师父给镇压下去了。到我登基这一年，即长乐元年，我已经没有哥哥了，甚至连姐姐也没有了，至于他们是怎么没的，我也不太清楚。

　　第二章

　　长乐元年，我八岁。这一年，父皇去了，哥哥姐姐们也去了，甚至连父皇一朝的臣子也去了大半。我的身边只剩了他，白凌，我的师父，我的凌相。
　　他姓白，理应称其为“白相”，但他说，“在下虽姓白，但不喜白，各位还是唤在下‘凌相’吧。”他是父皇的托孤大臣，早已是帝国最大的掌权者，况刚刚经过长乐宫变，众大臣也早已见识了他的凌厉作风。听他这样说，那些大臣连连称诺。
　　我曾经问过他，“你不喜欢白，为什么总穿白色衣服？”
　　他答，“曾经有一个人，姓白；曾经也有一个人，说我穿白衣服好看。”
　　我急了，连忙问，“那人是男是女人？”
　　他笑道，“前一个是男，后一个是女。那名女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说起来，她和陛下，渊源颇深。”
　　谈起那个女人时，他的眼睛透着亮光，像暗夜中的皎皎发光的明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动心？不自觉得，心中酸酸的。
　　最枯燥的便是每日的早朝，那些大臣每天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得我连个好梦都做不好。
　　又被他们吵醒了，可恶！
　　我睁开朦胧的双眼，拂开旒珠，偷偷瞧着丹阶下的师父。他规规矩矩地站在最前列，姿态优雅、笑容淡然地观着叽叽喳喳的臣子。那样子……好帅！好帅！看到帅帅的师父，我的睡意顿时走了大半。
　　每当那些大臣迟迟做不出结论，师父便会让我决断，他们讨论的东西我都不懂，又怎么决断？于是朝堂上的事全部交给师父，我呢，只做个休闲皇帝，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便好了。这时，师父便会对我笑，只要看到师父的笑，便觉得做什么都是对的。
　　每日的早课呢，便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我用哀怨的眼神向师父抱怨道，“师父，我不想学这些。”
　　他眉毛微挑，只淡淡道，“那你想学什么？女孩家不学这些，又能学什么呢？”
　　因为反对无效，所以我只能痛苦万分地学那些无聊的东西。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我歪着头，问师父，“师父，师父，这是什么诗？”
　　他将我抱在怀中，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这是一首求爱诗，叫《凤求凰》。”
　　师父定是有了喜欢的女子。呜呜，他有了喜欢的女子，便不会喜欢乐和了。
　　我不高兴了，双唇紧闭，咬紧下唇，摆出我认为最可怜的、最容易惹人怜爱的表情，拉扯他的衣服，“师父不要喜欢别人，师父要喜欢乐和。”
　　他无奈笑笑，蹲下身，与我齐高，“好好，师父不喜欢别人，”他捏捏我的鼻子，“师父只喜欢乐和。”
　　哈哈，我乐了，拉着他的大手，以他为圆心，溜溜转了一个圈，然后在他脸上吧唧一口，顿时，他的脸上满是我的口水。
　　“……萧……弈……？”
　　他痴痴地望着我，喃喃喊出了这两个字 。
　　萧弈？是谁？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第一次，还是听父皇说的。
　　他笑着，向我招招手， “乐和，过来，师父给你讲个故事。”
　　太棒了！有故事听了！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忙扭动我的小胖腿，乐呵呵的扑到他怀里。由于我胖，可怜的他被我撞了个趔趄，他也不生气，一用力，将我抱了起来。
　　他左手环着我的腰，让我坐到他的膝上，其实我一直担心，我这么胖，像个肉球，而他呢，纤纤公子一名，会不会把他压趴？若是他不小心被我压趴下，他没形象是小事，要是我摔坏了，那可就是大事了！
　　我这边无耻地想象着，而他的右手却拂上我的发，白皙纤长的手慢慢地滑过我的眉，我的眼，我的鼻，最后是我的唇。当他的手触到我的唇，心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乐和，你越来越像她了……”
　　为什么他和父皇一样，总喜欢这么摸我的脸？为什么摸过我脸后，又会说同样的话？
　　“高祖朝的九子夺嫡，有没有听过？”
　　高祖，即我的祖父萧潜。当年祖父凭借九千骑兵从汉末帝手中夺得江山，曾一度引为当时佳话。祖父当年的英勇简直无人可比，就连汉末帝宠爱的骠骑将军风遐意都做了祖父的贵妃呢。
　　但是九子夺嫡？什么东西？没听过。于是我无比诚实的摇了摇头。
　　“呵呵……先帝连这些都瞒了你，真不知是对你好还是坏。”
　　他是在骂我父皇吗？不像啊……
　　“当年那场夺嫡之乱，我年龄幼小，没有参与，但是先帝、楚王，是参与了的。”
　　楚王？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好像青姑姑提起过，什么时候呢？想不起来了。
　　“在这场夺嫡之战中，不得不说，楚王殿下曾帮了先帝许多，殿下帮先帝除掉其他七王，最后只剩两王，即楚王和先帝秦王。”
　　这个我是知道的，父皇当年做皇子时，便是受封的秦王，只是这个楚王，我是从来没有听过。
　　“后两王夺位，楚王殿下被奸人所害，在这场夺位战中落败。”
　　“后来呢？楚王死了吗？”我问。
　　“哈哈……哈哈……若是死了，便好了……可是？殿下那种惊才绝艳的人……竟被……”
　　“竟被怎样了？”我抓着他的衣衫，问道。
　　突然，他看向我的眼神中竟有一些凌厉，我慌了，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可是转眼间，他便又恢复了那副儒雅淡然的笑，好像刚才那副表情从来没有出现过。
　　“竟被怎样了？呵呵……如果……殿下不被先帝……呵呵……就不会有如今的陛下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当时还没出生呢？怎么怪到我头上？
　　许久，他似乎累了，揉揉酸痛的眼睛，对我说道，“今日的课就到这里，陛下自己背诗吧。”
　　又让我背诗！哼！故事还没讲完呢！！！后来怎样了！也不告诉我！
　　后来，师父再也没有给我讲过楚王和父皇的故事，大概是忘了，也大概是不愿回忆那段往事。楚王是他心中的英雄，他没有讲出来的东西想必也十分残酷，英雄被辱、霸王末路，总归是令人扼腕之事。虽然当时好奇心很重，迫切地想要知道后面的故事，但一想到是师父心中不愿提及的，便也渐渐放下了。只是当时若问出了，那有关母亲的消息，便也不会到十八岁那一年才得知了。

　　第三章

　　我心中喜欢他，便也十分注意他。他这几年的行事越发严厉，大臣稍有不如他的意，便落得抄家灭族的惨剧。久而久之，大梁朝堂几乎全是他的人，偶尔有几个正直的臣子，也变得唯唯诺诺，不敢发一词。
　　而他似乎也极喜欢我，每日的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大到国事，小到饮食。而我也乐得如此，有人为我安排好一起，我又何必亲力亲为、劳辞辛苦呢。
　　那年我十五岁了。回望往昔，他在我生命中已存在了七年，我也喜欢了他七年。他虽是权倾朝野的凌相，却一直未娶妻，也从不纳妾。我曾问过他，但他说，他心中有一个女子，他在等她。我问她是谁，他答，一个他思念了十五年的女子。其实在问之前，我曾怀着殷切的希望，希望他不娶妻的原因是因为我，可是当他说出这句话，我心中所有的支撑一下子轰然倒塌，心顿时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淋漓。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样走出丞相府的，我只知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那雨真的很大，大到一直流到我的心里。从那天起，我发了很大的烧，后来退了烧，但是据御医以及宫女太监说，我已经烧傻了。
　　他们说，我已经是个傻人了。后来，师父经常到我的寝宫来看望我。我问，“师父，乐和以后是不是永远都是个傻子了。”他脸色突然变得阴沉，朝着那一大帮太监宫女说，“以后不准对陛下说这样的话，违令者，杖毙。”对着我却是一脸的笑容，“怎么会？乐和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听他这么说，我乐了，在他脸上吧唧了几口，他看着看着我，不知怎的，脸上竟有一丝阴鸷。我当时以为是我变傻了，看错了。
　　今年我十八岁。他说，可以为我找个夫君了。
　　我说，“我要嫁给师父！”
　　“胡闹！我是你的师父，是你的长辈，怎么可以做你的……”丞相府的书房内，他满脸怒气地望向我，居高临下。“我当初是怎样教育你的，尊师重道，长幼有序，没想到今日你竟说出这样的话！你——”他指着我，“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眼泪哗哗的落下来。“师父，你不喜欢乐和没关系，可是你不要将乐和嫁给别人。”
　　他脸色缓了缓，朝外喊到，“白舟，你进来一下。”
　　白舟，是丞相府的管家，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他进来时，手中还拿着一本册子。
　　白舟跪在地上，“见过凌相、陛下。”
　　白凌挥挥手，“起来吧。看看册子，找找有没有和陛下相匹配的男子。”
　　原来，那竟是一本夫君册，心中怒气上涌，从白舟手中夺过册子，一下投进了书房内的火炉中，火苗忽的上窜，须臾间，那本册子已淹没在炉火中。
　　白舟依旧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抢救册子的举动。他向我和白凌拱手一礼，从容道，“长安城的适龄男子有：御史大夫家中的倾计公子，虎威将军府中的宫惠公子，户部尚书家中的李欧公子，白府的白雍长公子……”
　　御史大夫倾空是白凌死对头，而虎威将军宫宏和倾空是铁哥们。
　　白舟在禀报过程中，白凌平躺在躺椅上，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伸展开来，像纷飞的蒲公英。他神色平静，双手垂落，似乎已经睡熟。突然，闭眼的他开口道，“倾计与宫惠虽未娶妻，但品行不正，李欧长相猥琐，都不宜为陛下夫。就白雍吧。雍儿是大哥唯一的儿子，自大哥辞官隐退，云游四方，便将雍儿交于我看护，雍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与陛下也般配一些。”
　　“师父……师父……”我跪在地上，膝行着，爬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手，哀求道，“师父，你不要将我嫁给别人，不要！不要！”
　　“乐和，先帝将你交给我，要我好好照顾你。现在只有我是你的长辈，你的婚事如果我不操心，还有谁会操心呢。今日的事就到这里，我累了，白舟，将陛下送回宫中。”
　　“诺。”
　　师父说完，那叫白舟的男子便来拉我。我才不要让他赶我走，既然他已经说到这份上，要是我再厚颜无耻的呆在这，那也太不要脸了，不是吗？
　　我虽然身为皇帝，但我的终身大事，似乎并不能自己做主，而那个我爱了十年的男子，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我。呵呵，其实，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只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一个从小被他扶持的——傀儡！
　　大婚那天，我逃了。我只想远远的离开他，再也不想见他。
　　那天晚上，长安城下起了大雪，我一个人缩在皇宫一角，形单影只，瑟瑟发抖，独自流泪。其实，以我的能力，又能逃到哪去呢。
　　那天晚上，据说很多人都在找我。他们差不多把整个皇宫都翻遍了。这么大的雪，不在屋内取暖，却跑来找我，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是师父来了吗？心中欢喜不已，我朝那个身影喊道，“师父！师父！乐和在这里！”
　　雪纷纷落下，那个身影也逐渐清晰，那是一袭红衣，师父是不会穿红衣的，可笑，我怎么会把他当成师父？！
　　那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在大雪映衬下更显丰神俊朗，即使比起师父，也毫不逊色。
　　红衣翩然，朝我走近，嗒嗒，脚步声，落在我的心头，走近了，他蹲下身，将我抱起，“乐和，你怎么跑这来了，跟我回家吧。哎呀，真重。”
　　冰雪中，我的身子早已冻僵，靠在他胸口，顿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温暖中，意识涣散，就失去了知觉，失去知觉前心中涌过一丝疑问，他，刚才是不是说我胖？

　　第四章

　　睁开眼，是床前的流苏。
　　“嘘！动作轻点。陛下正在休息呢，别惊醒她。”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远远听来，温暖，和煦，濯濯如春日柳，为这严寒的冬日添了不少暖色。
　　“诺，雍正君。”
　　听着他的声音，便在脑中勾勒，声音如此温暖的男子该是何等风采。莫名的又听到一句，对他的印象顿时——大打折扣！
　　“都日上三竿了，这小胖子怎么还没醒？早知她这么能睡，就应该让宫人动作大点。”依旧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可听在耳中，那声音分明带着戏谑。
　　什么？！！！
　　小！！！
　　胖！！！
　　子！！！
　　我很胖吗？
　　顿时睡意全无，也没有招宫人，便自己穿好衣服，穿好鞋子。气冲冲往外走，我倒要看看，到底谁在说我胖！
　　外殿站着一名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他身材纤长，玄色衣袍衬得他如瑶林琼树，更加神姿高彻。
　　他脸上挂着笑容，见我走来，脸上笑容更加灿烂。
　　“小胖……小乐和，你醒了，睡了这么久，肚子饿了吧。”
　　我脸上带着怒容，朝宫人们问道，“他是谁？为什么在朕的寝宫？”
　　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想必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有此一问。“陛下，这是雍正君。您不认识吗？”
　　由于我对这桩婚事有所抗拒，连带着相关信息也一并屏蔽，所以也就不知道宫人们口中的“雍正君”是谁。
　　他笑了笑，似乎很无奈。但从他的眼神中，我发现，他虽然带着笑，却掩盖不了眼底一扫而过的凄凉。我不禁扪心自问，我这样，是伤了他的心吗？不过又转眼一想，谁让他说我胖？活该！
　　他朝宫人们吩咐，“把东西放下，都出去吧。本君有事和陛下商量。”
　　众人鱼贯而出。
　　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奴才们，我还没发话呢，就跑出去了，一个个的，觉得那个“雍正君”长的好看，就“见色忘君”。可耻！鄙视你们！
　　不过说实话，嘿嘿，他确实挺漂亮的，嘿嘿！
　　他走过来，将我抱在怀中，我挣了挣，后来觉得被一美男抱在怀里，也没什么丢人的，便放手，任他抱了。
　　他身上很香，有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就在我快要睡着时，头顶传来他清凉的声音，“乐和，你把我忘记了，我好伤心。你不记得了吗？你八岁时，还放狗咬过我呢？”
　　“胡说！我是好孩子，怎么会放狗咬人！”
　　他又道，“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再想想，你八岁那一年，穿着一件火红的衣服，牵着一条和你现在一般大的狼狗，看谁不顺眼，就放狗咬人。当年，你说我长的比你美，还比你瘦，就放狗咬我呢。”
　　他说的好像真的啊！那我到底有没有放狗咬过他呢？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过听他的口气不像撒谎，而且那作风和我也很相似。当年我初登帝位，由于父皇不在了，师父忙于朝政，也不是很管我，所以我就放浪形骸了一些。难道，当年，我真的放狗咬过他？那他是不是，来找我报仇了？！
　　因着当年的歉疚，我不敢正眼瞧他，连带着他刚才说我胖的怒气，也顿时烟消云散。握着他的手，我歉疚道，“那个，对不起，我当年咬到你了吗？那个，如果咬到，疼不疼啊？”
　　听我说出这一席话，他脸上凄凉之色又增，看着我的神色，仿佛要哭出一般。我不禁抬头望苍天，当年的我，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孽，让他现在看着我，都心有余戚？
　　他没再说什么，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在他怀中，我能感觉出来，他的身子在发颤，我想抬头看他，却突然，一滴液体流落到我脸上。“我的傻乐和，我的小胖子，放心，以后我会保护好你。你的毒，就算我死，也一定会帮你解开。”
　　至于毒什么的，我没有听到，可我却分明听到了那句“小胖子”，当年肯定是他说我胖了，然后就放狗咬的他，肯定！
　　我气极了，抓起他的手腕，咔嚓，抬嘴咬下！
　　嘴下的肌肤很滑，很嫩，忍不住想再咬一口。往上走，直到肘部，发现了一道长约三寸的疤痕。这，这，这不会是当年我放狗咬的伤口吧！
　　于是，我弱弱的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看上去是那样温暖，让人忍不住沉溺。他抚摸着我的头，淡淡开口，“忘了我，没关系，从今天，过往的一切，我帮你记起。我是白雍，”突然，他低头，在我耳旁轻声道，“……是你的男人。”
　　“男人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饶是涵养如白雍，听到我这句话，不免也要黑脸。很久，听到他说，“……确切来说，在某一方面，确实可以吃。”
　　说到吃，突然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然后我幸运地发现，白雍早已为我准备好了饭菜，哈哈，太棒了！白雍，我的男人（用他的话说），确实不错。于是，我甩着我的小胖腿，朝饭菜扒去！
　　我意外的发现，这上面全是素，全是素！以前师父照管我的饮食，可全是肉的！
　　我用幽怨的小眼神朝向他，“我要吃肉！”
　　“乐和，你已经很胖了，吃肉吃多了不好。难道，你不想别人见了乐和，就说‘乐和啊你好瘦，乐和啊你身材真好’之类的话。”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哪个女孩不想别人夸她瘦的，不过我突然想到，“你说，师父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胖啊？”
　　他眼神一滞，却笑着说，“其实，对于喜欢的女子，无论胖还是瘦，都会喜欢的。若他不喜欢，就算这个女子，美到天边，也不会喜欢。”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智商有限，听不懂。
　　见我呆呆地望着他，估计他也料到我听不懂这么有智商的话，便嘱咐我，“乐和啊，我说的话一定要记得啊，从今往后，不是我给你吃的东西，都不要吃，听到没有？”
　　“为什么？”
　　“你只要记得就好了。在这深宫之中，人心险恶。对了，要记得提防一人，你师父，我的九叔，白凌。千万要记得。”
　　为什么要提防师父？师父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吗？不过看着他殷切的眼神，我一口应下，“好的，阿雍雍！”
　　“阿雍雍？”听到这个称呼，他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冷冽的冰面，顿时，万冰融化，春暖大地！

　　第五章

　　我睡得正香，忽然，一个沉重的身子压在我身上，他在我耳边轻语，吐气如兰，“乐和，起床啦，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了。”
　　我睁开朦胧的双眼，朝外边一探，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宫殿内，留下一溜斜斜的影子。我口中嘟囔着，“哪有，太阳还在东边呆着呢，别吵我，我再睡会儿。”
　　说完，蒙上被子，又呼呼大睡大睡起来。
　　可他？竟……竟……掀开被子，钻进我的被窝！
　　他伏在我身上，与我眼对眼，突然，他笑了，像罂粟花般，绚烂一笑，然后，低头咬在我luo露的锁骨！
　　我一吃痛，心中万分委屈，双手捶打着他的肩膀，口中愤愤道，“你坏！”
　　白雍又笑了，纠缠着我的长发，吻着我的眉眼，半是歉疚半是无奈道，“乐和，是为夫错了，不知娘子如何惩罚为夫？”
　　我调笑道，“惩罚就算了，”我抿抿嘴唇，流着口水，双手挽着他的脖子，“我饿了，我要吃那天你做的饭！虽然没肉，但是依旧很好吃！”
　　白雍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想吃……我……却没想到……哼！你这个榆木脑袋！”
　　我心中在想着那天的美食，所以他这一番话我没有听到。
　　白雍笑着，勾着我的下巴，“亲为夫一口，为夫立马布菜！”
　　“不要！”
　　我口上说着“不要”，但为了我亲亲爱爱的美食，决定舍弃小我，顾全大我！
　　于是，我眼睛撇向别处，趁他不妨备，亲了他一口，果然，瞬间，他的脸上遍布我的口水，哈哈哈哈！
　　“你这小丫头！看本君怎么收拾你!”说完，对着我，又是一番□□。
　　起床后，看着宫女太监们那一副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我连掐死白雍的心都有。
　　白雍竟还不要脸的对我说，“乐和，你嘴唇破了，吃饭要小心一点啊。”
　　我：“……”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那厮已经厚颜无耻到一定境界，偏偏我还奈他不得，我活活就是一个“夫管严”啊！我堂堂皇帝把脸往哪搁啊！
　　他说让我吃素，我就得乖乖的吃素，我想反抗，但反抗无效。
　　他说让我喝苦的要命的药我就得喝，还说我中了毒，这不胡说八道么，我中了毒我怎么不知道？
　　最要命的是他还让我早起背书，师父以前还没这么要求我呢。师父虽然没有明说，但每次我偷懒，师父都不会管的。想起师父，心不由的，还有一些涩涩的。
　　书房内，白雍拿着一本《国色天香》，冷着脸，问道，“你平常就看这些？”
　　我颤抖着身子，小心的点了下头。
　　他的脸色更黑了。其实这也不怪他，堂堂皇帝，看春宫图，总归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更何况，发现的人，还是我的夫君。就是不知，我以前看的时候，师父知不知道？
　　他又问道，“平常除了看……看……这些书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书？”
　　“有！”
　　“什么书？”
　　“《美食大全》！”
　　白雍：“……”
　　#####
　　今日早朝注定不太寻常，与往常一般，我还是坐在龙椅上当摆设，低下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在最前面的永远是天人之姿的、让我想忘也忘不掉的男子——我的师父。
　　但自我大婚以来，我的旁边就多了一把椅子，上面坐着的是我的夫君——雍正君白雍。
　　当初这个安排曾遭到御史大夫倾空与虎威将军宫宏一派大臣的反对，不过，由于白凌已属权倾朝野之人，当然，这个反对依然无效。
　　我还记得当日，御史大夫倾空腥红着眼，霜发垂落，手中笏板高举，指着坐上的我，“白氏窃国，主上不明，这是灭国之迹啊！”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我还不算，竟然还把他那年过六旬的头往殿中柱子上撞，顿时鲜血淋漓，我吓坏了，忙往白雍怀中缩去，白雍紧紧抱住我，我能感觉到他手的颤抖，他抱紧我，低声对我说，“御史大夫的血不会白流，我的乐和一定会是千古明君。”许久之后，我再睁开眼，发现御史大夫已被人救下，太医正为他包扎止血，后来，白雍召见过御史大夫一次，此后，关于殿上设座之事御史大夫再没有反对。甚至看向白雍的目光都多了一分赞许。
　　身后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御史大夫倾空有本奏。”
　　御史大夫？他又有事？不会又撞柱子吧？我颤颤着目光朝他撞过的柱子望去。
　　白雍估计知道了我的想法，握了握我的手，向我微微一笑，那意思是说，“小丫头，想什么呢？”
　　在我魂游天外的间隙，耳边已响起御史大夫那刚正不阿的声音，他是父皇那一朝的老臣，父皇以前总说，倾空是个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臣身为御史大夫，上谏陛下，下劾百官，一切以大梁兴衰为己任，现在，为了大梁的千秋万代，臣今日要弹劾一人，他就是——大梁丞相白凌。”
　　御史大夫这话如一颗重磅炸弹，将平静无波的大梁朝堂，炸个外焦里嫩。毕竟，白凌虽名为丞相，实际已成大梁最高掌权者，只差——夺宫政变了。
　　所以反对白凌的、弹劾白凌的都已经……死了。御史大夫虽身为先帝朝的臣子，但与白凌相比，还是差的多。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很有可能如先前那些反对者一样，落得抄家灭族的惨剧。
　　而白雍，落向御史大夫的目光，竟有一丝……不忍。我诧异，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目光？
　　望着底下交头接耳的人群，我的目光不自觉的飘向前方那个白色衣袍的男子，他总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可能天塌了，地陷了，他依旧淡定如斯。
　　“臣总结白凌共有九桩罪：一、纵奴行凶。二、欺压百姓。三、贪赃枉法。四、残害忠良。五、架空圣上。六、以权谋私。七、毒害圣上。八、窃国乱政。九、谋权篡位。”
　　什么？谋权篡位？毒害圣上？什么？我脑袋现在闹哄哄的，耳中只回荡着那句“毒害圣上……毒害圣上……”。不！不！师父就算不喜欢我，他也不会害我，不会！师父不会害我！
　　我流着泪，望向那个飘然如仙的男子，他回应我的只有冷漠，一如既往的冷漠。我的心好像如十万根针扎般，生疼生疼。而白雍，在我身旁，紧紧抱紧我，温暖我伤痕累累的身体。
　　“哈哈，”白凌冷然一笑，转过身，望向御史大夫，“不知御史大夫有何证据，为何要污蔑本相？要知，污蔑托孤丞相，可是灭族的罪名呢？”
　　《大梁律例》第九章第十三条：托孤大臣乃国之重臣，功盖千古，不得侮辱，违者，族。
　　白凌狞笑着，一步一步，走向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年纪大了，竟“晃荡”一声，跌在地上，旁边的大臣见御史大夫年老体弱，欲扶起御史大夫，被白凌一眼扫过，竟晕了过去。白凌依旧笑着，如春风一般的笑着，轻轻伸出手，帮御史大夫整理好衣襟，慢慢将其扶起，在他耳边道，“听说御史大夫家中新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可爱的不得了，最近不知怎的，竟不见了。”
　　在我的视线中，白凌走向御史大夫，不知怎的，他竟跌倒了，白凌将他扶起，他不仅不感谢，竟瞪着双眼，盯着白凌，颤抖着声音，“你……你……”
　　而白凌微微一笑，向我拱手一礼，衣袖一甩，回到原列站好。
　　御史大夫“你”了好久也没有“你”出什么来，我看了也为他干着急，最后他双袖一摆，仰头朝上，竟慢慢流出了泪，那目光中似乎透着绝望。许久，他双膝跪地，哽咽道，“臣……确实污蔑！”那一声“污蔑”似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之后，便是一阵呜咽，突然，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便往脖子上抹去——
　　我急忙喊道，“救下他！”可是没有人动，一个人都没有。突然，从我身后飞出一人，那人不知怎的，竟没有拦住御史大夫，反而捂住右腿，跌在距离御史大夫半尺远的地方，那人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在御史大夫倒下的一瞬间，他将御史大夫抱进怀中，“御史大夫？”
　　那人是白雍，是我家的阿雍雍，全殿之中五百六十一人，竟没有一人出手相救，任凭一个为大梁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自刎于正殿之上，我走下台阶，不顾君王威仪，跑到御史大夫身边，握紧他的双手。
　　御史大夫躺在白雍身上，握着我的手，“陛下……老……老臣……对……对不起……先……先帝……啊……”
　　我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没有，你没有对不起父皇，你很好。”
　　突然，他挣脱我的手，指着白凌，睚眦必裂，“你……你……”
　　白凌脚步加快，走近御史大夫，蹲下身，“不知御史大夫还有何遗言要交代？”
　　“你……！”还没说完，御史大夫的手便沉了下去。
　　这场早朝，以御史大夫的自刎而告终。我着人将御史大夫遗体送回家中，吩咐好好安葬，并加封“安国公”。
　　回到寝宫后，白雍支退一室宫人，便将一枚纽扣放到我的手心，并告诉我，这枚纽扣是从白凌方向飞来的。我仔细瞧了瞧，确实是师父的纽扣，因为心中喜欢他，所以他的一切我都事事在心，或许，我的功课不怎样，但对师父的了解，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阿雍雍，你的意思是说，御史大夫所说，都是真的？”
　　白雍点了点头。
　　“乐和，你现在知道这些天为什么我让你喝药了吧。因为，九叔一直在饭菜中下了慢性□□，那种□□喝多了，人就会变得呆傻，因为是慢性的，所以不会很明显。”
　　听了白雍的话，我吓得蹲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是皇位吗？可他已经是大梁实际的掌权者，有没有我，都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害我？呆傻？对啊，我傻了，只有我变成一个傻子，他才会掌握整个国政大权。
　　我突然想到，白雍也是白家人，他也姓白！
　　我朝后缩，一直缩，我想缩到天涯海角，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们这一家人，突然，碰到了木板，原来我已缩到了门口，是呀，我能逃到哪去呢？
　　白雍的眼神突然变得凄凉，像是被深爱之人在心口上狠狠扎了一刀般，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怕我？”
　　我摇了摇头，其实除了摇头，我基本想不到别的。
　　我的大脑一阵窒息，然后被他狠狠抱入怀中，“乐和，我永远不会害你，相信我。”
　　望着他诚挚的目光，我点了点头。在我点头的瞬间，他狠狠吻住我的唇，抱着我，朝床边走去……
　　然后，便是，一室旑旎。

　　第六章

　　白雍说，白凌此举不过是为了一个人。
　　我问，是谁？
　　白雍说，我的母亲。
　　到今天，长乐十年，我十八岁了，我才知道我母亲的消息。
　　我母亲姓萧名弈，封号为“楚”，当时人称“风流楚王”。不过，确切来说，我母亲应该姓“刘”，因为她是汉末帝的遗腹子，我祖母汉末骠骑将军风遐意嫁于我祖父时已怀了我母亲。当年“九子夺嫡”，母亲被亲信出卖，落败。听说父皇曾令人废掉母亲的武功，毒瞎母亲的眼睛。不过这一点我是不信的，父皇临死之前都想见母亲一面，即使母亲曾与他争夺皇位，我也不相信他会如此残忍的对待母亲，我能感觉出来，他很爱母亲，很爱很爱。后来，在母亲生产的那个夜晚，墨氏后人带人来救，母亲被救走，现居墨渊仙山。
　　墨氏家族，在先秦时崛起，据说，墨氏先祖曾辅佐千古一帝秦始皇夺得江山，后狡兔死，走狗烹，墨氏先祖厌弃权位，隐居于墨渊仙山。
　　墨渊仙山据说就是一座仙山，它隐藏在虚无缥缈之间，无人知其入口，甚至连它形体也未曾有人见过，它就像蓬莱仙岛一般，是不是真实存在也未可知。
　　白雍告诉我，白凌所作一切不过是想逼母亲出来，他找不到墨渊仙山，他便想用我将母亲逼出来，毕竟我是母亲的女儿。
　　只是，我不相信，十年的关爱，十年的养育，十年的教育，都是假的。从出生起，我就没有母亲，我八岁时，又没了父亲，说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父皇都长，这十年来，是他，如师如父的陪伴在我身边。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我不相信他会害我！对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害我？
　　这十年的情感难道都是假的吗？
　　心中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丞相府。
　　白府的管家白舟见我走来，朝我后方探了探，见我走近了，才不得不躬身一礼，“陛下，您是独自一人来的吗？”
　　我回答：“是的。”
　　白舟笑道，“现在可是早朝时间，您怎么来了？”
　　“我想见见师父，问几个问题。”
　　“请随奴才来。”
　　现在确实是早朝时间，没了皇帝，可能这早朝还可以进行下去，不过没了丞相，就不行了。今日白凌给我上了折子，说他病体违和，休假几日。其实我明白，他是为昨日御史大夫弹劾他一事，御史大夫虽死了，但余波还在。他是想告诉我，臣是被冤枉的，请陛下申冤。至于如何申冤，那便是严惩御史大夫一派了，不过，御史大夫所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亲自问问他。
　　目之所及，丞相府并没有多么气派，我知道，就是普通大臣家中也没有丞相府这么素静，对，素静。我不禁要怀疑，御史大夫说白凌贪赃枉法，是不是错了？
　　白舟指了指门口，向我拱手道，“陛下，凌相就在里面。”
　　推开门，走进，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厚重的草药味，由于这几个月阿雍天天让我喝药，久而久之，对于草药的味道早已熟悉。难道他真的生病了？
　　里面传来他虚弱的声音，“是乐和吗？进来吧。”
　　于是，我走近内室。
　　进入内室，药味更加浓烈。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斜倚在床上，腰上垫着一个枕头，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碗，碗中只余了药渣，碗中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喝过药，而他左手边，放着一本书。
　　见我来了，冲我微微一笑，由于脸上没有血色，那笑容显得主人更加虚弱。“乐和，你来了，坐吧。”
　　这些年，他是权倾天下的凌相，况且又是我的师父，所以对于君臣之礼，便从来没有遵守过。
　　虽然，他看起来是这么虚弱，虚弱的像要随风飘散一般，但是我仍旧告诫自己，我来是有目的的。
　　我问，“师父，您昨日上朝时穿的那件衣服呢？我想看看。”
　　他盯着我愣了一会儿，道：“看衣服做什么？脏了，我吩咐侍女去洗了。”
　　昨天穿的，今天我刚问，就洗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伸开手掌，一枚纽扣躺在我的手心之上。“师父，这是不是您的？”
　　白凌笑道：“怎么会在你这？前几日，我记得，不小心丢了的。”
　　白凌会把丢了纽扣的衣服穿好几日？他最爱整洁，绝对不会。
　　“师父，这是砸中阿雍右腿的那枚纽扣，阿雍说了，是从你的方向传来的。师父，我想问你，御史大夫所说，是不是真的？”
　　白凌笑了，望了我一眼，将身上被子朝上盖了盖，满不在意的说：“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是已经信了御史大夫的话了吗？”
　　“师父，只要你说不是，我便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望着我，浅笑，可看在我眼里，那笑容如一把刀子，狠狠地剜着我的心。“是的。”
　　他说，是。
　　他说，是！
　　那两个字声音不大，因他在病中，甚至还有些低，可我却听清了，那两个字如千斤巨仞将我狠狠压下！再也爬不起来！
　　我哽咽道，“大臣上殿是不可能携带武器的，而御史大夫能带匕首上殿，说明是有人纵容，而负责检查的宫廷守卫是师父的人。师父为什么会让御史大夫携带匕首上殿呢，是因为师父早已料中御史大夫会弹劾师父，为什么师父会料中呢，是师父有通天的本领吗？当然不是，是因为御史大夫身边有师父的人，可能，我猜测，每位大臣身边都可能安了一个师父的人。师父知道，以你目前的权势，御史大夫是弹劾不了你的，所以御史大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刺杀你，而御史大夫一旦刺杀成功，当殿刺杀托孤丞相，可是灭族的惨剧。可是我不知，为何后来你又不让他刺杀，反而改威胁了。”
　　他流露出赞许的目光，笑着，“哈哈，陛下果然不错，不愧为先帝和楚王的女儿，陛下的毒估计早让雍儿给解了吧。至于为什么会改主意，是因为，我有更好的主意，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刺杀我呢？”
　　他依旧笑着，如往常那般笑着，然后从容地从床铺下方拿出——圣旨。是的，那是圣旨，只是还未盖玉玺的圣旨。
　　圣旨大意是：御史大夫倾空与虎威将军宫宏串谋，欲谋害陛下与丞相，然后篡权夺位。当日宫殿之上的匕首便是证据，因诡计被丞相识破，才不得不自杀。陛下大怒，下令诛九族。
　　“乐和，听话，回去盖上玉玺。”
　　我盯着面前的圣旨，瞪大了双眼，颤抖着双手，身子朝后退，从口中挤出：“不！”
　　他脸色一冷，霍的从床上站起，伸手便捏住我的左手腕！
　　他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从手腕传遍全身，我挣扎着，用右手去扒他的手，可他丝毫未动，腕上的手依旧在用力，左手腕已经麻木了，除了疼还是疼了，我估计他已经将我的手腕捏断了。
　　他冷笑着，“乐和，师父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乖乖拿回去盖玉玺！”
　　“不！”
　　他继续用力，然后我便听见一声“咔嚓”声，手腕，是断了吗？
　　我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抓着我的手腕咬下！
　　他一吃痛，手上放松，却顺手把我朝床上一甩，然后便压了上来！
　　他掐着我的脖子，我顿觉呼吸一紧，左手已经受伤，不能用力，便用右手去扒，可依旧无济于事，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师……师……父……”
　　我艰难地喊出这几个字来。
　　他见我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估计我特别难受，心中一软，便松开了手，他刚松开手，我便趴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乐和，师父也不想这样，你乖乖拿回去，盖个玺印便没事了。”
　　我当下道，“我会的。”
　　见我答应，他才让白舟送我回去。

　　第七章

　　我以为，圣旨之上没有玺印，便可以救下御史大夫和虎威将军全族，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这几年，白凌早已将整个大梁掌握在手中，他的话就是圣旨，又有谁敢不听呢？
　　而我，早已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想让我生便生，想让我死便死。
　　我迷茫的走在街上，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梭。我就像异时空中的人般，早已失掉了灵魂。
　　到这时，我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我是皇帝？既然不能保护他们，我又何颜面高踞龙座？
　　我抬头，倾府的门匾在冷风中摇摇欲坠，像大海中忽起忽沉的孤船。我抬脚迈入，身后倏然扬起一片灰尘。
　　那匾，是落了吗？
　　门内，俨然是人间地狱。
　　女人被lingru,男人被捅死，老人被拦腰砍断，他们甚至连小孩也不放过。前方的那棵枯树之上，那名女童的身子早已分离，xia身瘫在树底，被来往的侍卫当做垃圾般踢来踢去，上身挂在树干，摇摇欲坠，那双泛红的眼珠直直的瞪着我，好像在问，为什么你保护不了我们？
　　我，是我无能，是我无能啊！
　　身子被抄家的侍卫撞倒在地，手心划破，沁着鲜血，手指前端被人一脚踩过，生疼。
　　我挣扎着身子，摇晃着站起身。如行尸走肉般在倾府中游走。
　　哇哇！
　　我，似乎听见婴儿的哭声。
　　前方，是一间破旧的房子。
　　我推开布满灰尘的木门，走进。
　　婴儿的声音更加清晰。
　　我走进里屋，循着声音，前进。在一片杂物间，我发现了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儿，那是一个男婴，与御史大夫有六七分的相似，突然想起，御史大夫新添了一个孙子。
　　我将他放在一个竹篮中，神色镇定地回到长乐宫，尽管我的手在不住的颤抖，但我也要维持表面的镇定。
　　白雍放下手中的书，见我提着一个竹篮，忙问，“乐和，篮中是什么？”
　　我放下手中竹篮，扑到他怀中，哭泣，“阿雍雍，我怕，我好怕，我把他救出来了，我好怕，好怕。”
　　在白雍怀中，我彻底放开了自己，此刻的我，是将“怕”放在嘴边的萧乐和，不是那个强装镇定的大梁帝王。
　　他抱着我，手轻拍我的后背，低下头，吻去我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别怕，有阿雍雍在，谁也不能欺负乐和。”听着他温暖的话语，胆怯渐渐离我而去。
　　他放开我，笑着，掀开竹篮上的布，篮中的小婴儿显然不知自己的家族正遭受着灭顶之灾，正咯咯地笑着。白雍看着带着笑容的小婴儿，将我搂进怀中，“乐和，我们也生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好不好？”
　　我本想说“谁要和你生”，但见他满眼殷切的目光，竟鬼使神差地说了声“好”。
　　他似乎无比高兴，也不管旁边还有人（婴儿也是人），竟低头吻起我来。
　　在我被软禁的日子中，我的耳朵依然听到了很多声音。比如那天的刑场是如何如何的血流漂杵，比如大梁的丞相大人是受到了多么多么狠毒的诅咒，比如那天的刽子手砍人砍到手抽筋，比如那天的天空忽然由晴空高照变成黑压深沉……
　　我听到了很多很多，尽管我不能出长乐宫的宫门。我知道，白凌是故意让我听到的，他希望我害怕，将玉玺交出去，毕竟，没有玉玺，他终究做不成真正的皇帝。
　　白凌还说，雍儿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白雍说，她是我的妻子，此生，我只想在她身边。
　　其实，我很怕，我怕阿雍雍弃我而去，但只要阿雍雍在我身边，我便什么也不怕，即使是面对强大的白凌，我也能淡定如斯。
　　而白凌竟然也同意白雍在我身边，提了一次后便再也没有劝说。这几日，白凌经常到长乐宫与白雍聊天。而此刻，他们叔侄二人正在长廊上品茶。我怕阿雍雍被白凌劝走，于是，我决定溜到外面，偷听他们说话。
　　我将身子藏在一座香炉后面，那香炉很大，正巧将我的身子掩藏住。
　　前方放着一张小桌，那桌是用檀香木做出，桌上只放一个茶壶，两只茶杯。两人皆是席地而坐，座下垫于软垫。茶香氤氲间，两人的面容皆有些朦胧。不过白凌还是那一袭白衣，而白雍今日穿一袭绣着白色卷云纹的玄色衣袍，二人一白一黑，也极好分辨。
　　白雍拈起茶杯，轻抿一口，复又放下，“九叔，你见了楚王殿下之后呢？殿下是爱恨分明之人，你害了她女儿，她必不会放你。”
　　白凌轻松一笑，望着目光灼灼的白雍，“那又何妨，我还她一命又何妨，只要能见她一面，此生足矣。”
　　白雍长叹一声，拿过茶壶，将杯中注满，又一口饮尽，“九叔，你辛苦十年，为的只是见她一面？九叔，十年啊。弹指而过，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你又何必浪费十年的时间，只为这一面呢，求您放弃吧！”
　　白雍起身而跪，低头，双手伏于地面，向白凌叩一个头，“求九叔，放过乐和！”
　　阿雍雍，他为了我，向白凌屈膝求饶。
　　白凌的目光瞬间变冷，他盯着地上的白雍，冷冷道，“雍儿，你别这么冥顽不灵了，念在你是大哥唯一的孩子，我不想杀你，若是你再一心护着萧乐和，别怪九叔不念旧情。”见白雍起身坐好，白凌悠闲地拿过茶壶，注满水后，拿起茶杯，轻抿，半响，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其实，我最佩服大哥的地方，不是他的文治武功，而是他知道殿下被先帝所辱后，还能冒着丢官弃爵的危险去劝谏先帝赐死楚王。更难能可贵的是劝谏失败后还能远离官场。因为大哥知道英雄应该有英雄的死法。”
　　原来阿雍的父亲白隙云游天下的原因是因为这个。
　　白凌又道，“其实，我还是有些痛恨大哥的，雍儿，你知道为什么吗？”迎着白雍不解的神色，白凌继续说，“那是因为，呵呵，为什么楚王对着他便是一派谈笑风生，对着我，便是一副居高临下？若论成就，我和他，谁大？他到现在还在四处游历，可我知道，他这个行为，叫懦弱。”
　　白雍笑得温文尔雅，为白凌倒满茶水后，缓缓道出：“那是因为，楚王当父亲，是兄弟，兄弟之间畅谈天下，当然无所顾忌；而九叔当年年纪小，楚王当九叔，是孩子。”
　　“孩子？哈哈，孩子？！”白凌狂笑着，广袖一扫，小桌翻倒，茶壶中水尽洒，茶水喷溅，刺到白雍，白雍眼睛紧闭，而桌上的水顺着桌沿，流到白雍衣袍之上，将白雍衣袍下摆打湿。
　　而此刻的白凌，犹自狂笑，手指竟还指着白雍。
　　我怕他会继续欺负白雍，于是我拿出预备很久的匕首，朝他身上刺去——
　　见我袭来，白凌仍站在原地，竟不躲闪，只冷冷盯着我，在匕首即将要刺入他身体时，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广袖一甩，便将我手中匕首甩去！而我便在他这一甩之下，朝地上趴去！
　　白凌广袖一卷，那把匕首便随着他的卷力滑入他的手中，他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笑容，而他的手，他的长袖依旧一甩，然后，那把匕首便向我飞来——
　　我的瞳孔瞪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匕首，那把匕首占据了我整个眼瞳，五尺，四尺，三尺，近了，近了，它距离我更加近了。
　　我要死了吗？
　　电光火石间，是一抹黑色的影子挡在了我身前，那抹黑影是白雍。
　　匕首插在了白雍的肩胛骨之上，刀身尽数没入，只余刀柄在外，白雍衣袍被鲜血染红，肩胛骨那一圈的黑色愈加深了，白雍趴在我面前，艰难地用手支撑着身体，额角青筋暴起，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汗水落地声像是被放大一般，嘀嗒嘀嗒，清脆有声。
　　为什么我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突然之间，异常痛恨自己。
　　“请，九叔，放过，乐，乐和。”声音从白雍口中挤出，由于伤痛，他吐的无比艰辛。
　　白凌依旧冷着脸，望着趴在地上的我和白雍。
　　嗒嗒。
　　白凌向我们走近。
　　“九叔，乐和，毕竟，是，楚王唯一的女儿。”
　　是的，我是楚王唯一的女儿，就算是因为母亲，白凌也不应该杀我。
　　“雍儿，我本想看看你的伤，既然你不乐意，那便算了。”
　　说完之后，白凌转身离开。
　　在白凌离开的那一刻，白雍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阿雍雍！”

　　第八章

　　白雍无力地趴在我身上，因为疼痛，他眉头紧皱，额尖也冒着细密的汗珠，我惆怅不已，以我的能力，是不可能把他送回寝宫。
　　不得已之下，我朝旁边那几个侍卫喊道，“你们帮，帮朕，把，把雍正君抬回寝宫。”
　　那几个侍卫瞟了我一眼，竟没有动作。
　　我已经没有一点帝王威信了吗？
　　我又道，“雍正君可是凌相的侄子，是白府的长公子。”
　　我说出这句话之后，那几个侍卫低头交谈几番，还时不时瞟我几眼，最后好像权衡好利弊，才把白雍抬到寝宫的床上。
　　看来，在这宫中，我已经没有一点威信了。
　　由于白雍伤在肩部，所以他是俯卧于床上。
　　我颤颤地伸出手，抚上他受伤的部位，手上顿时鲜红一片。
　　他还在流血，还在流血，不行，必须去为他找太医。
　　我转回身，使劲拍打长乐宫的宫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雍正君受伤了，快点为他找御医！”
　　门口看守的侍卫猛地打开了门，由于惯性，我向后一仰，蹲在地上，那侍卫朝我怒吼道，“吵什么？烦死了！”
　　我膝行着，爬到他面前，低声哭泣，“阿雍雍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你帮朕，不，帮我找个太医来，求你了，我会报答你的。”
　　他低下头，右手小指勾起我的下巴，狞笑道，“小丫头，说说，怎么回报大爷？”
　　见那侍卫的神色有些不太寻常，我把身子朝后一缩，离他远了点，懦懦道，“我，我，我是皇帝，我会给你荣华富贵。”
　　“哈哈，荣华富贵？小丫头，你以为你还是皇帝吗？你做梦吧！”他又靠近了我几分，那双大手在我身上游走，还试探着向我衣内伸，低头魅惑道，“不如把你自己给我好不好？看你有几分姿色，把大爷伺候好了，大爷就救床上那个小白脸。”
　　我狠狠甩掉他在我身上上下摸索的手，挣扎着爬起来，惊恐叫道，“不！不！不！”
　　我转身就跑，却意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很暖，也很香，有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
　　白雍的右手紧紧握着匕首，匕首尖部指着那名侍卫，嗒嗒，鲜血从匕首尖流下，落在地上，洇开一朵朵瑰丽的血色之花。
　　那是白雍的血。
　　白雍惨白着脸，冷冷的、轻蔑的盯着那名侍卫，“她是陛下，永远都是。若是凌相知道了今天之事，你说，你还有命吗？别忘了，本君是雍正君，是白府长公子。”
　　那侍卫估计也吓坏了，抖抖索索，就连声音也是颤抖的，“是，是，雍正君说的是，奴才这就退下，这就退下，您和陛下休息吧，休息吧。”
　　见那侍卫出去，白雍强力支撑的身体一个脱力，手中匕首“晃荡”落地，便欲倒下，我急忙扶住他。
　　将他扶到床上，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因拔出匕首犹自流血的伤口，眼泪便如脱了线的珠子，哗哗直流。
　　我扑到他怀中，抱着他，不住的啜泣，“阿雍雍，你怎么把匕首□□了，会流血的，会流血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白雍抱着我，笑着，“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疼。”
　　白雍虽说“有我在，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疼”，但是到了晚上，他依旧发烧了。我要去请御医，但门口的守卫根本不放行。
　　我现在唯一能和白凌做交易的便只有那一枚玉玺了，那枚玉玺是用和氏璧所做，从战国起，便作为最高权力的象征，而传到萧梁，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我同门口的侍卫说了，我要见白凌，我要献玉玺，那侍卫果然带着我去见白凌，连我要求的为白雍看伤，他们也同意了。
　　宣室殿内，白凌正在批改奏折。那握笔的手，纤长有力；那紧抿的唇，厚薄有度；那不得舒展的眉，也如远山含黛。
　　不得不说，白凌虽是一介权臣，但也是一位能臣。在这十年中，对于大梁，我是一分力也未曾出过，我一直都是在游手好闲中度过，在吃喝玩乐中度过。虽说大部分的原因是白凌的故意纵容，但凭良心说，我也有责任，但是当我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
　　烛光袅袅中，白凌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他还是那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真不明白，像他这样的假好人，真恶人，为什么还有脸穿白衣。
　　“听说你要献玉玺？”他的中指轻敲着案几，一双透着探究意味的眼眸饶有兴趣的盯着我。
　　在他炽热的目光下，我有些坐立不住，其实我不想把玉玺给他，一旦给了他，就什么都完了，但想着昏迷不醒、伤重缠身的白雍，我答道：“是。”
　　“那拿出来吧！”
　　我镇定心神，极力压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你放我和阿雍走，我会将玉玺交给一个信的过的人，等我们走后，那人自然会告诉你玉玺在哪。”
　　我再如何暗示自己心神平静，声音总免不了带着一丝恐慌。
　　他许是听出了我声音中的胆怯，笑道，“萧乐和，你没有和我讲条件的资格，你的命在我手中。廷尉府有八十一种酷刑，凭你那养尊处优的身子，想必挨不了几下就乖乖说了。”
　　“我……我……”
　　我该怎么办？真的要说吗？难道我祖父打下的江山，就要毁在我手中？
　　“在我寝室的暗室中，我去给你拿。不过你不许再欺负白雍和……和我。”
　　他看着我，莫名的笑了。他走过来，像小时候那般抚摸着我的头，“乐和，你还是孩子，玩不了这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
　　我竟傻了眼，痴痴的喊道，“师父……”
　　当我带着带着白凌，走进长乐宫时。白雍的伤口已包扎好，并且宫女已服侍他吃过药，看着他舒展的眉头，甜乐安详的睡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或许，我们的声音有些大了，我和白凌刚一走进，白雍便醒了。
　　他走下床，握住我的手，给我来回揉搓，帮我取暖，“这么晚了，怎么还去找九叔，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转头对白凌道，“怎么九叔也来了。”
　　白凌笑着，见白雍只着白色中衣，忙取下自己出宣室殿时刚穿上的白裘大氅，披在白雍身上，“门口冷，你又受了伤，怎么还穿成这样就下来？”
　　白雍依旧惨白着脸，淡淡道，“九叔不必如此关心侄儿，只要九叔不再为难乐和，就一切都没关系。”
　　白凌不再说什么，只是对着我，“快去把玉玺拿出来。”
　　白雍忙拉住我，“乐和，你真的要把玉玺给九叔？”
　　我点了点头。
　　“九叔，希望你得到玉玺之后，不要再为难乐和。”
　　白凌笑着，拍了拍白雍未受伤的肩膀，“自然。”
　　自从我把玉玺给了白凌之后，我和白雍再没有受到刁难，虽然一直被软禁，但到底比以前好了不少，而门口那些侍卫也没有再对我们无礼。而那日调戏我的侍卫，不知何故竟被白凌知晓，自从被白凌叫走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是在别地当差，也许已经死了。
　　而我救下的那名婴儿，白凌虽然已经知道是御史大夫的孙子，却也没有令人杀掉，反而继续让我和白雍抚养。他难道不怕这婴儿长大之后找他报仇吗？我曾经这样问过白雍。但白雍却告诉我，他早已预知了死亡，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预知了死亡？
　　难道白凌得了重病？快不久于人世？
　　当我这样猜想时，一个人的到来给了我答案。
　　彼时，月上中天。我与白雍正逗弄着御史大夫家的小婴儿。
　　忽然，我听见门口传来几声闷哼，还有拳脚相踢的打斗声。
　　我和白雍对望一眼，却突然间——
　　一阵疾风刮过，宫门大开，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月光洒下，盈满他全身，卓卓如皓月当空。
　　他手持一柄折扇，墨眸流转，倾泻而出，端的是写意风流，俊美不羁。
　　他一步踏入，竟无声无息，而我在恍惚的间隙，他已向我走近。他向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毒花罂粟，惑人心神，他衣袍一甩，径直坐于长乐宫的座椅之上。
　　我直直的看着他，恍惚之间发现他与我有几分相似，仔细一看，不是几分，而是十全十！
　　而白雍显然不像我一般没见过世面，他弯腰一礼，向那座椅之上的男子拱手道，“晚辈白雍，见过岳母大人。”
　　他？！他？！她是我娘？！
　　我娘萧弈微笑着，像普通的丈母娘见女婿般，抬手扶起白雍，还拍拍他肩膀，好死不死的还拍在白雍受伤的肩膀上，白雍没什么神色，可我心底却一阵阵的心疼。
　　“白雍，嗯，”我娘边说还边用折扇敲着手心，“……白雍，你的父亲可是白隙？”
　　白雍道：“正是。”
　　“嗯，”她的目光望着远方，似是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记得那年，你还没出生，我便和你父亲开玩笑道，若我们有了孩子，定要结成亲家，想不到当时的一句玩笑，竟成了真，果然不错。”
　　说完之后，她用柔软而又慈爱的目光望着我，朝我伸伸手，“乐和，过来，让娘瞧瞧。”
　　我眼睛一热，泪水夺眶而出，扑进她怀中，口中喊道，“娘！”
　　她抚摸着我的头，喃喃道，“我的孩子。”
　　“你来了。”一声清亮之音传入耳中，我朝声音来源处望去，白凌站在门口，白色衣袍的下摆有些许泥土，想必他急于见到我娘，路上可能有些磕绊。而他的声音，虽然平稳，但若细细听去，透着欣喜，透着颤抖，还有一丝患得患失。一惯飘然若仙的白凌，竟还有这样的狼狈样。
　　我娘望着白凌，道，“十八年不见，小凌儿长这么大了。这十八年你可好？”
　　听见我娘这样说，白凌果然露出笑容，答道，“好。”
　　我娘闭上眼睛，沉思良久，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放于桌上，还是那抹笑，只是那笑容让我觉得异常残酷，“我的原则想必你也明白，人不犯我，我可能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百倍奉还。这是一瓶断肠散，你服下吧，不会痛苦很久。”
　　白雍劝阻道，“殿下，九叔他……”却遭到我娘一记冷眼。
　　萧弈冷笑着，“我的原则不容更改。”
　　“我本没想要活，今日能得见楚王殿下风采，我此生足矣。只是希望，我死后，能葬于墨渊仙山，我希望我的魂灵能永远陪伴殿下。”
　　萧弈长叹一声，点了下头。
　　白凌伸出手，拿起那瓶□□，望了我娘一眼，仰头饮尽。那瓶子被他扔在地上，溜溜，滚到我脚下。
　　我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哭泣，其实，在我心底，我并没有多恨白凌，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死。
　　白雍叹了一口气，望着白凌嘴角渐渐溢出的鲜血和那死去犹带笑容的脸，喃喃道，“……九叔，何苦呢……”
　　见白凌已死去，萧弈抱起白凌，步入黑暗，须臾，已消失在黑暗的空寂中。
　　而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我娘，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自那次后，直到我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而大梁虽经过长乐十年的宫变，但白凌针对的只是我一人，虽杀害御史大夫和虎威将军一族，但并没有对大梁的根本造成伤害，所以恢复起来也就没那么困难。
　　这五年来，在我和白雍的治理下，大梁已达到政通人和，国富民安，这一点令我很欣慰。
　　这一天，阳光明媚，天气晴好。于是我决定和白雍带着我四岁的女儿白哈哈和御史大夫家五岁的小孙子去郊外踏青。
　　当初女儿出生时一直哈哈大笑，而我读书少，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于是在宗正的紧急逼迫下，大笔一挥，白哈哈这名于是就不幸出来了。
　　当天晚上，白雍得知我给女儿起了这么一个难听的名字，训斥了我好久，在他淫威下，我只得妥协，说，大不了等女儿周岁时，你再给她取个好名字。白雍这才放过我。
　　远处草地上，五岁的小倾儿将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插在我女儿头上，一本正经的说，“小哈哈，你长大了嫁给我，可好？”
　　我女儿嘻嘻的笑着，用那甜死人不偿命的嗓音答道，“好。”
　　那小倾儿乐了，还偷亲我女儿一口。
　　我气不过来，伸手推了推我身后的白雍，“喂，阿雍，那小子占咱们家闺女便宜。”
　　白雍吻了吻我耳垂，搂住我的腰，“你和一孩子闹什么，小孩子的事我们不管。”
　　我幸福的躺在白雍怀中，静静的看着远处嬉戏打闹的孩子，突然想起一个埋藏在我心底的问题。
　　我问：“阿雍，我当年，有没有放狗咬过你？”
　　白雍思索一番，唇凑近我耳畔，“你真想知道？”
　　“嗯。”
　　“其实呢，当年放狗咬我的人不是你。那年你刚刚八岁，以为自己是皇帝，就天不怕地不怕，看见御史大夫的公子倾计长的比你漂亮，你觉得更可恶的是，他长的比你白还比你瘦，就出言侮辱，倾计气极了，就放狗咬你，我正好经过，就顺便英雄救美了。哎呀，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觉得这小胖子挺可爱的，结果谁知，我却救了个小恶女啊。”
　　我：“……”
　　（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