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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死男主
　　作者：绚烂如花



文案
女主此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杀了男主。
但是，男主重生了。

第一世，杀死男主。
第二世，终于还是杀死男主。
第三世，差点没杀死男主。
第四世……尼玛男主你能不能不要再重生了！你不累我都累了！
内容标签：报仇雪恨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郑可儿 ┃ 配角：朱令 ┃ 其它：


　　第 1 章

　　满室旖旎。
　　一只微白的手从晃动的床帐里爬了出来。每一次晃动的顶点，那只手都死死扣住床板，然后在片刻的停息中，慢慢地朝床下的某一个位置移动。
　　床的晃动愈加剧烈起来，那只艰难行进的手上已然露出条条青筋，可它依旧坚持着。
　　到了。
　　那只手按动机关，翻手的同时已经将一把匕首握住。
　　“恩……”床帐里传来一声闷哼，所有的动静仿佛都在那刻停驻。
　　就在那刻，寒光没入床帐。
　　“噗”地一声，鲜血溅到床帐，瞬间染红白色的床帐。
　　里面是死一般的寂静，直到窗外吹进来的风，将床帐的一端，轻轻撩起。
　　撩起的一角，露出一只白皙圆润的脚。
　　那只脚动了动，而后床帐被人打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里面爬了出来。
　　少女脸上还有未褪的潮红，夹杂着新起的苍白，显得分外的狼狈。她身上未着寸缕，一只手上，还紧紧地拽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落地。
　　少女在抑制不住的颤抖中，渐渐笑开。
　　报仇了！
　　杀父之仇，弑母之恨，还有整整十年的任人□□！她终于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又有风起。
　　床帐又被撩开。
　　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的头露了出来。
　　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修长的眼眸里尽是空洞与虚无。
　　床帐飞到一半，就粘在了他的脖子上。停住的床帐触到鲜血，立刻像吸血的血蛭般膨胀起来，再飞不起来。
　　地上的少女不知怎的，突然回头，正对上那双未阖的眼！
　　“叮！”
　　少女吓了一跳，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
　　什么也没有发生，静谧的空气里，只有那双无神而空洞的眸子还在死死瞪着一切。
　　少女抱住了自己的头，恶梦仿佛从未远离。
　　“我杀了你！”少女突然暴起，拾起地上的匕首，再度朝男子袭去。
　　刀刃却在触到男子的眼睛前，停了下来。
　　剑尖上的血缓缓下行，一滴血，落进男子眼里，再缓缓流出。
　　男子的双眼，空洞依旧。
　　“一切都结束了。”少女喃喃地低语一句，转头去看外面的天色。
　　天很快就亮了。
　　天一亮，她的生命也该结束了。
　　风又起。
　　书架上掉下一本书，在清风的拨弄下轻翻了几页。
　　天快亮了。
　　一切都在结束。
　　一切也在开始。

　　第 2 章

　　火光四起，喊杀声充斥耳畔。
　　她在熟悉的长廊上奔跑，某个敞开的房间里，父亲的身体，直挺挺地倒进血泊。刺进父亲身体的剑被人拔了出来，握剑的人，立在远远的灯影之下。
　　“爹——”那人缓缓转身的同时，她的嘴被人捂住，母亲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没命地逃。
　　躲不过的，死亡的脚步不停逼近。
　　“砰！”她被摔在地上，从母亲的怀里滚了出来。
　　爬起来的时候，那把还带着父亲鲜血的剑已经贯穿了母亲的身体。
　　“快逃……”母亲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用尽最后的力量催促她逃命。
　　她却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那把沾满鲜血的剑，来到她的眼前。
　　“小姐，快逃！”一个身影挡在她的身前，却很快倒在鲜血里。
　　月香……
　　剑，已经来到眼前。
　　至亲的鲜血沿着剑身慢慢地滑下来，血滴，缓缓落下……
　　“可儿？”
　　“可儿！”
　　“郑可儿！”
　　郑可儿猛地从梦境中醒来。
　　睁开双眼，头顶是再熟悉不过的床帐。
　　她昨夜是怎么睡着的，怎么又回到了床上？天既然亮了，为何四周还这么平静？
　　奇怪扭头的同时，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浓眉鹰眸，薄唇刚毅。
　　不可能！郑可儿疯似地推开唤醒她的人便想逃。
　　可是那人不许。他粗鲁地将起身的郑可儿拽了回来，同时翻身将她压住，重重地，下死力要将她压扁似的。
　　郑可儿惊恐地看着那人。她明明将他杀了！她记得她割破他咽喉的感觉，记得他的鲜血飞溅而出时她心里滑过的快意，记得他倒下时，那空洞得仿佛装不下任何情绪的双眸。
　　不可能又失败了！她不甘心！
　　下巴被人牢牢钳住，男人俯身靠近她，薄唇里溢出一声冷笑，“又做噩梦了吗，我的可儿？这次梦见了什么？是不是又梦见我是怎么杀了你的爹娘，怎么屠尽你郑家庄？”
　　郑可儿咬紧牙关，恨不能生吞了身上的男人。如此深仇大恨，她有生之年，但凡还有一丝呼吸就绝对不能也不敢忘记。她要杀了他，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一定要杀了他！
　　“别不说话。”男人的声音里，尽是冰冷，“告诉我，你的仇人叫什么名字？”
　　郑可儿试着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动分毫。
　　抓着她下巴的手在收紧，男人敛紧的双眸里尽是危险的冷意，“我让你说话！”
　　郑可儿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朱令！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很好！”男人在笑，“你要牢牢记住我的名字！朱令就是我，杀你全家的人就是我！”
　　她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手不自觉地在枕边摸索，没一会竟真的摸到一片弧形的刀片！昨夜没能杀了他，那她就再杀一遍，不管多少次！
　　举刀的同时，他的手已经握住她执刀的手，重重一摔！
　　郑可儿的手腕吃痛，刀片飞到床下。
　　然而刀片飞出的瞬间，她已经认出了刀片——那是名器月影！削铁如泥的月影！
　　怎么回事？她将偷偷弄到手的月影藏在枕头底下袭击他，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行刺失败的当天，他就将月影徒手折成了两半！
　　月影天下无二，怎么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枕头底下？
　　朱令毫不怜惜的啃咬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男人压在她的身上，笑容里尽是不屑，“月影虽是名器，到了你手里也不过是废物。你若真想杀我，还不如好好练练你的床上功夫。说不定那时，你一把普通匕首就了结我了。”
　　“朱令！”郑可儿绝望而凄切地嘶吼，“我一定会杀了你……”
　　唇被堵住，他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吻她，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一般……
　　发泄过，朱令大力扯开床帐，穿了衣服就出去了。
　　等他走后，郑可儿才巍颤颤地从床上下来。随意披了件外衣，她将地上的月影捡了起来。
　　刀身似雪，触手冰凉，确实是月影没有错。
　　这个世上当真还有第二块月影？
　　正疑惑间，侍女云儿从门外推门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
　　千辛万苦弄来的月影，确实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么想着，她将月影扔在了梳妆台上。
　　云儿一边替她梳发，一边出声提醒，“可儿姑娘，再有一个月就是堡主的生辰了，您的礼物可备好了？”
　　郑可儿猛然一震，“你说什么？”
　　云儿以为惹她生气，赶紧跪下请罪，“姑娘别生气。奴婢也是怕姑娘忘了这事，因此被堡主责罚。”
　　不对，不对。郑可儿望定了跪在地上的云儿，最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儿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老实答话道，“回姑娘，今日是乙亥年五月初七。”
　　郑可儿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今天是乙亥年五月初七？”
　　云儿奇怪地看着她，肯定地点头，“是的，姑娘。”
　　不对，不对！郑可儿的心里乱成一团。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是乙亥年六月初七，朱令二十八生辰。可怎么睡了一觉，时间便成了乙亥年五月初七，回到了一个月前？
　　冷静，郑可儿。
　　郑可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显然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但在弄清楚状况之前，她一定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穿戴整齐之后，郑可儿从朱令的房间出来。
　　她是不允许走出朱家堡的，但只要还在朱家堡内，她都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
　　堡内各处都在粉饰刷新，张灯结彩，确实是在为朱令的生辰做准备。
　　仆从见了她，都会停下来，恭敬地叫她一声“可儿姑娘”，但也仅止于此。
　　尽管她是许多年来唯一能够近朱令身的女人，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永远不可能从朱令那里得到任何名分，她不过是他的禁脔，是他养在这朱家堡里的一只宠物。他对她最大的兴趣，或者就是看她不停叫嚣着要杀了他，却又不得不臣服于他。
　　或许哪一天他厌倦了这样的游戏，就会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毫不怜惜地将她杀掉。
　　她不怕死，一点也不怕。她只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能在死前手刃仇人！
　　她走到书房，推门进去。
　　朱令在忙。
　　只见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冷着一张脸看地上跪着的人。
　　底下跪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正用惊恐而颤抖的声音连声求饶，“堡主，求你不要杀我！”
　　那副声音熟悉得让郑可儿心惊肉跳——日期可以谎报，生辰可以重新庆祝，但是已经死去的人，要如何死而复生？

　　第 3 章

　　郑可儿强自镇定下来，垂首朝朱令走过去。
　　跪在地上的人发现了她，抬眼看了她一眼，那是一个求助的眼神。
　　目光相对，郑可儿更加肯定了那人的身份——朱雀堂堂主赵兴武。鉴于刚才她已经被朱令吓过一回，此刻她比刚才镇静得多。
　　记忆里她也曾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赵兴武因为贪污数额过大，被人告发。他收到消息，便在事发之前到朱令这里来探口风。没想到朱令已经拿到他贪污的所有罪证，他狡辩不过，只能求饶。
　　如果事情按着她的记忆走，她应该陪着朱令来见他，看着他一点点地撕掉伪装，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
　　不过，他的求助，她却还是赶上了。
　　她和赵兴武的纠葛，始于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他托人向她打听，什么样的礼物能让朱令开心。
　　其实跟在朱令身边这么久，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总是冷冷的，几乎从来不笑，她甚至未曾见过他因为什么事物而表现出喜悦来。
　　那时她听说赵兴武手中有月影，想要过来，便应下了他的要求。反正也没有人知道朱令喜欢什么，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快，月影就到手了。
　　但是到了她手中的月影，什么用处也没派上。就凭着这一点点交情，赵兴武就想让她替他求情吗？
　　她走到朱令身边，将桌上的冷茶倒掉，徐徐地为他续一杯热茶。
　　朱令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兴武，眸中的冷意几乎要把人冻住。
　　赵兴武在瑟瑟发抖。
　　郑可儿放下茶壶。
　　她记得后来朱令并没有杀他，只是让他交出所有家产，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云州。
　　再后来大难不死的赵兴武在云州找到了朱令的堂弟朱成，很快朱成给她送来一包□□，让她在朱令寿辰当日下到他的饮食中。
　　朱令生辰那天，他们借祝寿之名回到朱家堡，然后趁朱令毒发偷袭了他。她那时躲在暗处偷窥，亲眼看见中毒之后的朱令被赵兴武打成重伤，可是最后他依旧杀了赵兴武，挑掉了朱成的手脚筋。
　　就在那一夜，她将受伤的朱令勾引到床上，割断了他的喉咙。
　　“堡主，求求你饶过属下，属下再也不敢了。”赵兴武见郑可儿不愿帮忙，朱令又冷得可怕，心中绝望，只能无助地继续求饶。
　　“哼。”朱令终于冷哼出声，“你倒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赵兴武抖得更厉害了，“堡主，请你念在这些年属下尽心为你办事的份上，饶属下一命吧，属下再也不敢了。”
　　朱令面上颜色未变，“贪了这么多银子，原是不该留你性命。但是你是朱成的舅舅，他唯一的亲人，我不想杀你。你交出家产，带着你的家人回老家去吧。”
　　“我……”赵兴武张了张嘴，却也未敢再多说，磕头谢过之后就离开了书房。
　　郑可儿静静看完一切，事情的走向，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昨夜做了一个可以预知未来的梦？
　　如果当真如此，那到朱令生辰那天，她就可以成功杀死朱令了！只要……只要她照着梦中的做法，一步一步地，走到结局。
　　“郑可儿！”
　　朱令的呼喝声将失神的她唤醒，却见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冷声吩咐，“倒茶！”
　　郑可儿吸口气，忍下下毒的冲动，为朱令倒了一杯茶。
　　她从八岁开始就贴身服侍朱令，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在他的饮食中下毒的机会简直不计其数。可是她常年被困在朱家堡，根本找不到什么上好的□□，而普通的毒他总能轻易察觉。不过梦中，朱令生辰前朱成送过来的□□却是极品，无色无味，没有任何症状，只有在你突然运功时才会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完全被制。
　　遗憾的是，梦里的朱令跟现实中的他一样强大到变态，中了那样的毒，还被人偷袭，居然还能把对方杀了。
　　压下纷乱的思绪转眼去看朱令，却见他摊开了一张信纸。
　　郑可儿熟稔地将毛笔递过，开始研墨。
　　朱令并未看她，用毛笔蘸了墨，神情郑重地写信。
　　昨夜的梦境太长，她并不记得他在送走赵兴武后可曾写过信。但她极少见朱令这般神态，于是忍不住偷看起信件的内容来。
　　他的笔触柔软，一字一句地勾勒，“晋元师兄，近来可好？听闻师兄身在漠北，不能来赴我的生辰喜宴，甚是惋惜。这些年常受师兄照料，却无以为报，心中常自懊恼。师兄若从漠北归来，可先至江州一趟。我知师兄爱看江州好景，已在那处购置庄园一座，还望师兄切莫推辞，让我能报师兄恩情于万一。又，师兄常嘱我早日成家，然师兄长我数岁，却孑然一身，于情于理，皆不应当。若师兄能早日觅得良伴，我亦欣喜。朱令敬上。”
　　这个晋元师兄，郑可儿是知道的。一年里，朱令的晋元师兄会来与他相聚数次，饮酒论武。不过每次他来，朱令总会把她从他身边支开，所以她竟从未见过这个晋元师兄。
　　朱令此人，冷到极致，但对待他在乎的人，却是极其宽容照顾的。
　　这个晋元师兄跟朱令如何相处她不清楚，但是朱令对待他的堂弟朱成，却很是纵容。比如说朱成给他戴了绿帽子他也并不杀他，比如说朱成的舅舅犯了法，他依旧念着朱成的关系而网开一面。
　　只不知道，朱令知道自己的纵容最后换来什么的时候，会做什么感想。
　　朱令的信写好，令人送了。
　　“我出去了。”朱令起身，转头朝她说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出朱家堡了，她不需要跟在他身边服侍了。
　　郑可儿点点头表示明白，目送朱令出门。
　　送走朱令，郑可儿便到院子里练武。
　　这几年她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但凡有一点时间便来练武——练好武功，才有机会杀了朱令！
　　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武功。跟在朱令身边，各派的武功她都多少见过一点，所以知道她的武功根本不属于任何门派。
　　而这说不出名号的武功，都是朱令一招一式教的。她有些纠结于这武功的来历，但最后还是释然了——他虽然遵守承诺教她武功，又怎么会傻到将自己的独门绝技教给他的仇人？
　　剑风扫过，面前碗口大的小树被她砍去一半。
　　刚练成的时候她亦觉得这没有名目的剑法厉害得很，直到有一日她看见朱令用他的飞天剑击败前来挑战的剑客。
　　那样的强大，她要练多少年才能及得上？
　　将剑丢开，她决定放弃苦练，回房间洗澡。
　　从前她因为别无他法，只能憋着一口气苦练武功，期望有一日能偷袭成功。但是，今日的她已经知道，朱令终有一天会死在她的床上。诚如朱令所说，做那些无用功，倒不如好好磨练自己的床技。
　　羞耻吗？她问自己。
　　可是还有什么好羞耻的？她的羞耻心，早在三年前，她主动爬上朱令的床那天，丢得干干净净。
　　她不管朱令怎么死的，她只知道，为了亲手将他杀死，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 4 章

　　回到房间，郑可儿让云儿准备沐浴的东西。
　　这三年她与朱令同住一屋，吃的住的穿的用的，都是朱家堡里最好的。就这方面来说，朱令倒不算亏待她，毕竟她还算是只能讨他欢心的宠物。
　　浴桶被人搬进房间，云儿让人架起屏风，服侍她脱去衣物。
　　浴桶里放了月季花瓣，熏得满室迷香。
　　郑可儿下水后，便将云儿遣了出去。
　　水汽氤氲，郑可儿舒服地躺在浴桶里。物欲是件好东西，某些时候能够让你短暂地忘记疼痛。
　　躺了一会觉得脚有些麻，郑可儿将脚架在了浴桶上。一两片花瓣粘在脚背上，她蹭了蹭，没蹭掉。还想再蹭蹭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脚。
　　她抬起头，对上朱令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奇怪，“今天回得这么早？”
　　“恩。”朱令含糊地应了声，俯身吻上她的脚。
　　她试着挣了一下，脚掌却被朱令牢牢控在掌中，而他的吻，落在她的脚心。
　　她实在忍不住，用另一只脚踢了他一下。
　　自是踢不中的，他的另一只手，在她出脚的同时抓住了她的脚腕。
　　目光相对，他眸里的光瞬时暗下去几分。
　　她有些慌乱，本想避开，却在转念之后，对上了他的眼，问，“一起洗吗？”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床上，四周一片昏暗，外面走廊上的灯光穿过纸糊的门窗透进来，屋里只能看见物体的大概形状。
　　她很少在这种时候醒过来，在不做噩梦的时候。
　　在那个残忍的梦里，她总忍不住嘶吼、喊叫、哭泣，然后被躺在身边的朱令强迫着醒来。
　　今夜她没有做噩梦，做噩梦的是朱令。
　　大多数时候朱令睡得异常警醒，她哪怕很小的一个动作就能让他醒过来。
　　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她已经醒来这么久，朱令还没有任何动作。
　　躺在他的身边，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都是汗，并且……他在抖——这样强大的朱令，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她翻了个身，朱令依旧困在梦里醒不来。
　　这是个好机会。这个强烈的念头一下占据了郑可儿的心。此刻的朱令没有任何的防备，她偷袭成功的几率实在太大了。可是，原来藏在枕下的月影被她扔在梳妆台上，而床下的匕首她还没来得及放，起身去拿兵刃的动作幅度又太大，这意味着，她想现在动手的话，只能徒手将他掐死。
　　郑可儿伸出了手。
　　朱令还在噩梦里挣扎，完全不知道死亡正在现实里靠近。
　　杀了他！
　　郑可儿的手已经触到他的脖子，但杀意一显，朱令立刻睁开了眼睛！
　　震住的同时，朱令已经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郑可儿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掰不开朱令铁一般的手臂。
　　呼吸困难。朱令的脸，却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他的双眸通红，目光却是毫无焦距，平日里尽是冷酷的眼里，被满满的恐惧和绝望占据。这样的目光她太过熟悉，若不经生死，若未失去所有，怎么会这样绝望？
　　刺骨的痛仿佛不在脖子，而在心底。她不能死！她苟且存活了这么久，背负了这么多仇苦，怎么能这么轻易死去？
　　“朱……令……”用尽最后的气力，她在即将失去意识前，唤出了他的名字。
　　脖子上的力道顿时松懈，朱令醒了。
　　她软软地倒在床上，涣散的意识却依旧无法回归。
　　“可儿？该死的！可儿！”他将她抱起，呼唤声中竟似有几分焦急。
　　所幸他素来冷静，很快将她扶正，立刻给她输了一道真气。
　　真气打开经脉，阻滞的气流终于通畅，她咳出声来，大口呼吸。
　　他扶着她的背，一直等到她呼吸平稳才将她重新抱进怀里。
　　“下次不许这样了，可儿。”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细细听来竟含着关切，“我睡着的时候很危险，别在那个时候对我下手。”
　　“怎么？”死里逃生的郑可儿听不得这仿佛善意的规劝，“难道你还舍不得杀我？”
　　“呵。”黑暗里他冷冷地笑出声，声音也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酷，“我怎忍心杀你？你死了我去折磨谁？我绝对不会杀你的，郑可儿！只要还有一丝呼吸，我绝对不许你死在我面前！”
　　“好得很。”郑可儿咬牙切齿地回，“你可记得，一定死在我的前面，这样我才能瞑目！”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朱令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究竟刚刚到鬼门关走了一圈，郑可儿没一会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醒来，朱令早已不在身边。
　　郑可儿下了床，唤云儿进来服侍。
　　云儿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的淤青，惊得叫出声来，“姑娘，你的脖子……”
　　“朱令弄的。”郑可儿平静地答。这并不是朱令第一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不明白云儿为什么这么惊讶。
　　云儿听到这话，看她的眼神更加担忧，“姑娘，堡主他……是不是旧疾又犯了？”
　　“什么旧疾？”她跟在朱令身边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说他有什么旧疾。
　　“姑娘不知道，是因为自从姑娘搬进堡主的房间，堡主就再也没有犯过病。”云儿见郑可儿问，马上猜到了她不明就里的原因，并尽责地开始从头解释“从前堡主几乎夜夜梦魇，就跟姑娘你刚到朱家堡的时候一样。那时府里上下，没有人敢在夜里服侍堡主。因为堡主在梦中被人惊醒的话，就会……”云儿说到这里，依旧止不住心有余悸，“……杀人。”
　　郑可儿回想去昨夜的情景，若不是她及时将朱令唤醒，他真的会杀了她的。
　　“姑娘，”云儿见她沉默，猜想她昨夜势必吓得不轻，“你别害怕，堡主素来待你最好，昨夜那样凶险他都不曾杀你，说明堡主心里是在乎你的。只要姑娘以后再不惹堡主生气，相信堡主一定会痊愈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郑可儿面无表情地答。她不知道也不关心昨天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但是那么危险的错误她不会再犯。更何况，她只要再忍上一个月，就可以永远摆脱那个恶魔了。
　　若在平时，对话到此，已经无话可说。可是郑可儿不知怎的，想起了夜里朱令的眼神，那样的恐惧和绝望，到底出自何处？
　　“云儿，”斟酌许久，她出声问道，“朱令小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好？”

　　第 5 章

　　郑可儿平时话不多，涉及朱令的话题也多是不甚关心。云儿难得听郑可儿问这么多关于朱令的问题，还道她对朱令有了改观，于是忙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堡主小时候过得可苦了。十二岁那年，一场大火把朱家堡烧去了大半，前堡主和堡主夫人都葬身火海，他自己也无故失踪了。后来堡主拜了世外高人为师，以飞天剑闯荡江湖近十年，才在堡主叔叔的帮助下，重振朱家堡。堡主突遭变故那几年，必定是过得非常辛苦的，似乎没人听他提过那几年的遭遇。”
　　郑可儿只是冷笑。那几年他怎么过的她不知道，但是他十八岁那年，屠了她郑家庄满门！老天总是公平的，这般恶人，就不该过得平顺！
　　“姑娘，”云儿不可思议地看着郑可儿，“你怎么……还高兴？”
　　郑可儿斜她一眼，“不可以吗？”
　　云儿垂首无言，继续为她梳妆。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没什么大事。
　　堡内上下都在为朱令即将到来的生日忙碌，从各个堂口送过来的礼物也陆陆续续地进入朱家堡的库房。
　　每年的这个时候，朱令都会让她到库房里去走走，从成堆的礼物中挑选她喜欢的东西。
　　但奇珍异宝，绫罗珠玉这类东西从来不能让郑可儿开心——因为这些对于刺杀朱令，没半点用处。
　　不过朱令的面子却不能不给，所以每年她都会象征性地拿些东西。
　　但是今日，她送走朱令，便早早地往库房赶。
　　只因今日是朱成给她送□□的日子。梦里她是去库房回来的路上被混进朱家堡的朱成拦住的，虽然她顺利地拿到了□□，但是因为与朱成纠缠太久，她回房的时候朱令大发雷霆。这一次她实在不想横生枝节，只想早早拿了□□便回去，躲过朱成的怒火。
　　装模作样地在库房里选一阵，郑可儿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随意选了两件让云儿先带回房，然后表示自己想在朱家堡里散散步。
　　只要她人在朱家堡里，朱令从不限制她的行动。所以她轻易支开了身边的人，独自来到朱成藏身的地点。
　　刚刚站定，就被人拉到假山之后。
　　“可儿！”朱成熟悉而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眼是那张与朱令有几分相似的脸。
　　郑可儿既不兴奋也不惊讶，只想早入主题，“朱成，你怎么回来了？”
　　“可儿，”朱成放开了她，目光定在她的身上慢慢游移，“你变漂亮了。”
　　郑可儿压下心中厌恶，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话，“朱成，你若有事就快说，一会儿朱令就该回来了。”
　　刚刚跟她分开一段距离的朱成听到这话竟粘了上来，没正经地回她，“想你算不算有事？”
　　想到自己竟需要借助这种人的力量复仇，郑可儿心中一阵不甘，但面上却是笑，“你若当真念着我，就该知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怎会忘记。”朱成终于想起来干什么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包，对她道，“此毒唤做无华。无色无味，服下后没有任何症状，但是一运动，内力便会锐减，如何？”
　　郑可儿终于露出一丝喜色，将药包拿过，贴身藏好。
　　“还不止于此。”朱成邀功一般靠近，一只手挽过她的腰，“我已经劝动我舅舅帮我。朱令生辰那日，你我里应外合。你先下毒，我和舅舅等他毒发，再将他单独约出来，将他杀死。你觉得如何？”
　　郑可儿止不住皱眉。计是极好，但是他们都低估了朱令的实力。
　　朱成以为她并不满意，继续讨好，“我知你恨他入骨，所以我已经跟舅舅商量好，我们会尽量给他留口气，好让你来补那最后一刀。这下满意了？”
　　那日他也这般承诺，她便拿着匕首在暗处候了许久，却是亲眼看着他们败在朱令手中。不过这并不要紧，毕竟，最后那一刀，还是留给她了。
　　“我知道了，会照计划做的。”郑可儿推开朱成就想走。
　　却不防朱成一下抱住她，将她压在假山之上，“好可儿，我冒着多大的险亲自来见你，你就这样走了？”
　　郑可儿不想跟他起冲突，自然落了下风。而朱成吃定了朱令不想杀他，根本有恃无恐。
　　“你想怎样？”郑可儿问。
　　“至少亲我一下吧。”朱成压在她身上，反而显出委屈来，“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一点甜头都没尝到过。”
　　“好呀。”郑可儿应道。
　　朱成一高兴，没防备郑可儿突然使力，转眼两人的位置已经调转。
　　郑可儿压着他，笑容妩媚，徐徐靠近。
　　幸福来得太快，朱成几乎反应不过来。
　　但是郑可儿的唇，却越过他的唇，来到他的耳边，轻轻呵气，“朱成，只有把事情做好，才能得到奖励，明白吗？”
　　郑可儿说完，一个闪身出了假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急匆匆地回房，刚把□□藏好，朱令便踏进房间。
　　郑可儿急忙迎上，“你回来了。”
　　朱令驻步看她，微敛的眸子里冷意重重。
　　郑可儿咬牙忍着。梦里的他也是这般，心情极度不悦。但是这一次她并没有晚归，难道他依旧要把火气撒到她的身上？
　　“去挑礼物了吗？”他问。
　　郑可儿垂着首小心地回，“挑了两样。”
　　“都是什么？”
　　郑可儿花了些时间回想，“一副字画，还有一株珊瑚。”
　　“好。”朱令应了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郑可儿正想松口气，又听朱令问，“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自她的剑法练成，他便极少过问她的武功，今天到底怎么了？
　　“今天……没有练武。”她有些心虚地回着。这些日子她的武功确实松散了些，不知道朱令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然而朱令并没有追究她倦怠的原因，只对她道，“换身衣服，我跟你练练。”
　　郑可儿换好衣服来到后院时，朱令已经在校场里等着她了。
　　仆从递过来两把一模一样的剑，两人各自取了，分边站定。
　　对峙一阵后，终是郑可儿忍不住先出手。
　　朱令回防，用的是跟她一模一样的招式。
　　郑可儿还来不及惊讶，朱令已经反守为攻，开始全面压制她的剑风。明明一样的招式，到了朱令手中却是凌厉无比，威力慑人。
　　“噌”地一声，郑可儿手中长剑被挑飞，朱令的剑，直指眉心。

　　第 6 章

　　郑可儿的呼吸止不住一滞。
　　朱令曾承诺过绝不杀她，但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熟悉。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也这般用剑指着她，用流着她亲人鲜血的长剑。
　　他把剑收了回去，默了许久，“这套剑法，不比飞天剑差。”
　　他说得一点也不差！她不仅看见了这套无名剑法的威力，还看见了自己跟他的差距——还要多少年，她才能像他拿剑指着她那般，义正言辞地向他索命？
　　然而她早已不想等，只因这样的日子，她多一天也不想再过！
　　他似乎看见了她的愤怒和悲哀，别开眼，转身离开。
　　“朱令！”她忍不住叫住他。他今天真的太奇怪，费这么大周章就只是想告诉她，他没有亏待她，就连教她武功也不曾藏私吗？
　　“既然这套剑法不比飞天剑差，你为什么从来不用？”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见他在别人面前用过这套剑法？
　　他离开的脚步顿了许久，“我不喜欢这套剑法。”
　　“那为什么教给我？它到底叫什么？”不知道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郑可儿将自己从前从来不问的问题，都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答话时竟有些吞吐，“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或许……还是算了。”
　　这样含糊的答案，跟没有回答并没有两样。只是朱令明显已然不想再谈，郑可儿只能咬咬牙，放弃追问。
　　随着朱令的生辰越来越近了，郑可儿心里也越来越紧张，但是面上又不敢表露半分。
　　好在这几日朱令忙着招待宴会上的宾客，大多时候回来时她早已入睡。两人碰面的时间变少，让郑可儿大舒了口气。
　　但是今夜，朱令却早早便回来了。
　　“去拿我的琴。”朱令吩咐。
　　郑可儿领了命，替他捧了琴，在后院的亭子里摆好。又点了熏香，沏了香茶，在旁服侍。
　　袅袅清香中，朱令轻拨琴弦，流水行云般的音符便自他的指尖缓缓流出。
　　杀伐决断、冷漠无情的朱令却弹得一手好琴，琴音缠绵悱恻，全无他平日半分戾气。
　　今日朱令的琴音，凄切非常，仿佛有道不尽的哀怨和苦楚。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琴音中郑可儿迎着风绾了绾颊边的青丝，她期盼的日子，就要来了。
　　“朱大哥！”一声娇俏的呼唤，一下打破所有静寂。
　　郑可儿拿眼看去，看见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一步三跳地闯进了后院。
　　她穿着一身耀眼的杏色，肤色白净，面容姣好，一双亮晶晶的明眸像夜里跳动的星子。
　　“朱大哥！”女孩冲上来，轻扯了扯朱令的衣袖，俏丽的脸上尽是兴奋，“我可算是见着你了！要不是我爹拦着，早三天我就来了。”
　　朱令微垂了眼帘，手上未停，“宴会在明日，你不用来得这么早。”
　　女孩撅撅嘴，言语中几分撒娇几分责怪，“可我想你了，朱大哥。上个月我生辰，我亲自给你写了帖子邀你过来，你为什么不来？
　　朱令抬起半张脸，却望向郑可儿，“可儿，给祈月倒茶。”
　　郑可儿阖首，自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倒了一杯热茶，送到柳如月面前。
　　“谢谢。”柳祈月礼貌地接过来，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继续刚才的问题，“朱大哥，你还没回答我呢，我生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有事。”朱令淡淡地回。
　　柳祈月明显不高兴了，“有什么事比我的生辰重要？朱家堡和如柳山庄一向同气连枝，柳庄主宝贝千金的生辰你都不来，说得过去吗？”
　　朱令拨了几个琴音，没有回答。
　　柳祈月看着他，一阵阵的委屈，“朱大哥，那天是我十八岁生辰，我一直等你到夜深。你终究没来，我哭了很久。”
　　朱令的手指顿了一霎，“不要再等我。”
　　“不！”柳祈月揉了揉肉肉的脸蛋，硬是把涌上来的眼泪压下去，“我就要一直等着你！你瞧瞧，三年不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吗？我能等你三年，就能等你五年十年三十年！朱大哥……”柳祈月走到他的身边，极轻极小心地靠在他身上，“我喜欢你。”
　　“呵。”朱令的琴声未止，只是冷笑了声，“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柳祈月咬咬唇，低声对他，“别这样，朱大哥。我知道你不似面上那般冷。过去你太苦了，但是过去的都该过去了。我一直在等你走出来。”
　　朱令不屑地笑，修长的指在琴弦上轻挑慢拨。
　　空气因为柳祈月的沉默沉静下来，静谧的空气里只剩下朱令毫无感情的琴声。
　　“你还想着她，对不对？”
　　“咚！”琴弦断了。
　　琴声戛然而止，朱令不动。
　　柳祈月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落下，“你到底要念她到什么时候？这世上女子千千万万，为什么你偏只念着她一个？”
　　朱令恍神许久，终于站起身，将泣不成声的柳祈月拉过，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别哭了，祈月。你听话，别再靠近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是柳祈月不服气，“难道你同她是一路人？”
　　朱令愣了一下，突然望着她笑了，“我杀了她呀，祈月。我亲手，杀了她。”
　　送走柳祈月，朱令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带起他的长发，翻飞他的衣摆，却安抚不了他的心。
　　“阿嚏！”郑可儿在夜风里打了个喷嚏。
　　朱令转过身来，“回去吧。”
　　郑可儿压了压衣摆，上前去抱那把断了弦的琴，身体却在触到琴的那刻离地——朱令不知什么时候掠了过来，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冷吗？”他问。
　　郑可儿没有回答。她有些累了。
　　好在朱令并不计较她的沉默，只一路将她抱回了房间。
　　郑可儿是真的累了，朱令一把她放到床上，她就靠在枕上，蜷成一团闭目休息。
　　朱令坐在床边，拉过薄被替她盖上。
　　空气安静，朱令默默地看了郑可儿许久，缓缓地伸出一只手。那手在空中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落在了郑可儿的头上。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就像他刚才拍柳祈月的脑袋一样。
　　“可儿，”他在满室寂寥中喃喃自语，“你跟祈月很像。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第 7 章

　　朱令的生辰终于到了。
　　宴席在晚上，但是朱令早早就出门了，因为从早上起，便会有宾客陆陆续续地来到朱家堡。
　　送走朱令，郑可儿便带着云儿去了厨房。
　　虽然今日厨房忙碌非常，但是云儿还是成功地替郑可儿借到了一个小火炉。
　　两人点起火，郑可儿将泡好的银耳和洗净莲子、红枣一起放进锅里煮。
　　“姑娘今天怎么突然想下厨房？”云儿奇怪地问。
　　郑可儿垂了垂眼帘，“没什么。”
　　云儿看她好一阵，突然领悟，“今天是堡主生辰，姑娘是在给堡主准备礼物对不对？”
　　郑可儿微愣，而后抬首对她笑了笑，“不错。”
　　“太好了。”云儿喜不自禁，“堡主一定可高兴了。不过，姑娘……”云儿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冰糖，有些犹豫，“堡主好像不太喜欢吃甜的。”
　　郑可儿煽火的动作微顿。
　　她记得，在梦里，她也是给他准备了一碗银耳莲子羹，他接过后，一语不发地吃完了。
　　选择银耳莲子羹是因为她只会做这个。她的母亲在她八岁的时候就死了，没来得及教会她更多的东西。至于朱令喜欢什么口味，她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这般想想，梦里的一切似乎进行得有些太过顺利，先不说说煮出来的东西合不合他的胃口，他竟连她为何突然下厨都不曾过问。
　　想到这层，郑可儿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如果朱令不肯吃她煮的东西，那她的计划，岂不是无法成功？
　　一旁的云儿看出她的焦躁，急忙改口安抚她，“姑娘你别着急呀，堡主这么疼你，一定不会拂了你的好意的。”
　　郑可儿不答她，握了握扇柄，继续给炉子煽火。
　　云儿知道说错话，也赶紧闭了嘴，安静地守在一边。
　　银耳莲子羹煮好，郑可儿亲自端回房间。
　　因她没有别的吩咐，云儿便到屋外候命了。
　　屋里只剩下郑可儿一人时，郑可儿将藏好的□□拿出来，撒在了银耳莲子羹中。
　　羹汤还很热。郑可儿想了想，又让云儿端来一盆冰水，然后把银耳莲子羹放到冰水里泡着。
　　晚宴开始前，朱令会回房间换衣服。而专门为晚宴准备的新衣，三天前就送过来了，此刻正安静而整齐地摆在房间里的大桌子上。
　　“可儿。”朱令的声音，自门外传进来，下一刻，他已经推门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朱令走到桌旁，展了展臂。
　　郑可儿迎上去，走过去替他换装。
　　脱去他藏青色的常服，帮他换上暗金色长裳，绑好衣带，束上镶着碧色美玉的腰带。他的身形高大，娇小的她需得紧紧贴着他才能够得上腰带后面的扣子。系好腰带，她带他在梳妆台上坐好，蹲下身子替他换上镶了金色条纹的长靴。
　　换好衣装，她解开了他的束发。
　　今日风大，他在外面走了一天，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
　　她拿起梳子，细细地替他将一头乌发梳顺，又选了一个黑玉发冠，替他将头发束好。
　　打点好一切，郑可儿抬眼看了看镜中的朱令。
　　镜子里的人其实很年轻，二十八岁的年纪，便已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这般人物，又这般的潇洒俊逸，也无怪柳祈月对他痴心一片。
　　朱令也在看她。自进门起他就没说过话，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郑可儿不敢多想，只别开眼低声说话，“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默了一小会才应她，“恩。”
　　她将银耳莲子羹端过来，用瓷碗装了一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拿起勺子勺了小口，送到嘴边。
　　郑可儿的目光落在那只勺子上，眼睁睁地看着勺子靠近朱令的唇，却在沾唇之前被移开。
　　朱令将勺子放下，“你从前，都不肯给我准备礼物。”
　　郑可儿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最后却是说了实话，“八岁以前，每年的今天都是爹娘陪我一起过的。这个日子，对我来说很特别。”所以不想在这个时候，替自己的仇人庆生。
　　“我知道。”朱令低低地回了句，伸手去拿勺子。
　　知道？知道是什么意思？
　　郑可儿正疑惑，朱令却已把勺子塞到了她的手中，“喂我。”
　　郑可儿借着拿碗的动作垂下了首。今天的朱令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勺了一口羹汤，郑可儿抬起头，将勺子送到朱令唇边。
　　朱令启唇，毫不犹豫地吞下了。
　　郑可儿勺了第二口。
　　朱令的目光，至始至终没看那羹汤，一双长目只在她的身上专注。
　　那双眼眸色黝黑，沉不见底的墨色里像被谁用星火点燃，越燃越炙。
　　郑可儿喂了大半碗，只觉手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于是将碗放下，出声提醒，“你该走了。”
　　朱令的目光终于自郑可儿的身上挪开，在瓷碗上驻一阵，“还有。”
　　这是要她继续喂的意思。郑可儿听得分明，只能继续在他热切的目光下，艰难地喂食。
　　好容易喂完一碗，朱令的目光又扫到了盛羹汤的小锅，“还有。”
　　郑可儿压下慌乱，转而去看那小锅，庆幸自己煮的不多，锅里只剩小半碗。
　　将锅里的羹汤盛了，她再度转向朱令。
　　尽管他一直在吃，可目光里的饥渴分明越来越重。郑可儿被他用这种恨不能将你和着汤水一起吃了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
　　待朱令将一小锅银耳莲子羹吃完，郑可儿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可巧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堡主，吉时已到，请您入席。”
　　郑可儿放了碗，正要退下，却被朱令一把拽进怀里。
　　她微湿的后背撞进他温热的胸膛，而他不甚规整的呼吸则在同时贴近耳膜。
　　“可儿……”他轻声唤她，圈着她的手臂将她压进怀里揉了揉。
　　郑可儿却在想，无华的药效不知道发作了没。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分神，他含住了她的耳垂，重重吮了一下。
　　郑可儿猛地一震。
　　他终于满意，将她放开了。
　　“在床上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交代了句，转身出门。

　　第 8 章

　　郑可儿沉了沉身子，将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
　　耳边都是水晃动的声音，世界仿佛也变得遥远。
　　可她不能走远，她的仇人还活在世上，她还有血海深仇。
　　郑可儿抬起头钻出水面，大口地呼吸。
　　靠坐在浴桶上，因为朱令的异常而扰乱的思绪慢慢回到正轨。
　　宴会散后，朱成会再约朱令小聚。但是这一次她不想再去偷偷守着了。她就在这儿等着重伤的他回来，等着他回来送死。
　　从浴桶里出来，守在屏风后的云儿立刻将干净的毛巾递了过来。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郑可儿对她道。
　　云儿听了，福了福身就退下了。
　　每天一入夜，云儿和其他服侍的人都会离开。她原先不知道也没计较原因，前阵子差点被朱令掐死才知道原来夜里的朱令，全容不得人近身。
　　这样极好。这意味着明天天亮以前，谁也不会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郑可儿擦干了发，随意用一个发带将长发束成一束。
　　今夜风大，应该很快就吹干了。
　　坐在梳妆台前，郑可儿开始细细地描绘妆容。眉笔轻勾，画出两道弯月；胭脂微施，称得双靥生娇；朱红染唇，颜色勾人。
　　起身到衣柜选一阵，她选中一件艳红色长裙，配黑色镶金丝抹胸。
　　回到镜前。镜中女子一袭长发，姿容艳丽，体态婀娜，娇艳非常。
　　“长大了。”郑可儿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祝福，“生辰快乐。”
　　她竟跟她的仇人，同一天出生。
　　“我知道。”她想起他今天奇怪的言语。
　　知道？他也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吗？可怎么可能？她分明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她的生日也在今天。
　　算了。郑可儿没有再纠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什么也改变不了。
　　有风钻进来了。
　　郑可儿转眼去看了看房间里那扇没有关上的窗，却没动。
　　就让风进来吧。
　　将匕首藏好，郑可儿静静地坐在桌旁，耐心地等朱令回来。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回来了！
　　郑可儿从凳子上起来，几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朱令就站在门外，一头长发凌乱，束发的玉冠不知飞到哪去了。
　　“你……受伤了？”郑可儿先是震惊，而后开口。
　　他应该先把伤处理一下再回来的，而不是这样，浑身狼狈，带着血迹出现在她面前。
　　他竟笑了，“我没事。知道你在等我，怕你等急了。”
　　那就……让她看看他到底伤得多重。郑可儿这么想着，将他拉进了房间，假意关怀，“我帮你包扎。”
　　他并不拒绝，只是任她带着坐下。
　　郑可儿卷了卷长袖，先把他凌乱的发随意束了束，这才徐徐地，脱去他的衣裳。
　　衣襟打开，只见他的胸口正中，躺着一个鲜红的掌印。掌印完整，陷进肉里几分。这样的伤，显然是在极近的距离攻击造成的，朱令身上虽然没有其他伤口，但这一掌掌力深厚，应该已经伤到了他的五脏。
　　她的手指，在掌印上轻探一阵，而后抬首看他，“你的内脏受损，气息不稳，该先调息一阵。”她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他怎会不知？为什么连最基本的调息都没有，就这么急匆匆地跑回来找她？
　　他也不知道听到她的话没有，只是伸手在她脸上轻抚，“可儿，我从没见你像今天这么高兴。”
　　这话什么意思？他可是察觉了什么？郑可儿正慌乱着不知该答什么的时候，朱令已经抬起她的唇，在上面轻印了一吻。
　　“你今晚好美。”朱令轻声感慨完，再次欺上她的唇。
　　这一次，再舍不得浅尝即止，而是贪婪地，想要吞噬属于她的一切气息。
　　他的欲望，丝毫不加掩饰。
　　郑可儿的呼吸开始不稳，“你当真，不先疗伤？”
　　他的吻很快追上来，“我没事。”
　　郑可儿在脑海里确认了一遍匕首的位置，而后扣住了他的肩，低声请求，“抱我上床，朱令。”
　　“好。”他听话地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床帐。
　　风，一直从打开的窗外灌进来。
　　郑可儿打开床帐。
　　屋里的灯还在燃，照见一床的鲜红。
　　这一次，郑可儿淡定了许多。
　　为了确定自己确实杀了朱令，她将手指放在他鼻尖试了好几次，又伏在他身上听了许久以确定他确实没有心跳。
　　死了。这次是确确实实地死透了。
　　狠狠掐自己一下。绝对不是在做梦，她终于将朱令杀了！
　　确认了所有不确定，郑可儿这才允许自己高兴起来。
　　这一刻，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得到了回报。她手刃仇人，父母应该也是高兴的吧？
　　她盼这天，盼了这么久这么久……
　　目光不经意地触到朱令的瞪大的双眼，她依旧止不住抖了一下。
　　为什么……竟还是害怕？
　　郑可儿小心地靠近朱令，再一次探鼻息，听心跳。是死的。
　　可她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令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但却又仿佛在盯着她看。
　　不对，不对……他的眼神不对！
　　这不是一个死人该有的眼神。突然被人杀死，怎么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该这么空洞虚无的，该是不甘的，甚至是愤怒的，却绝不可能……这样空无一物！
　　“朱令！”她不自觉地唤他的名，“你也有不甘的对不对？一定有的，对不对？”
　　她的话音刚落，朱令的双眼，竟缓缓合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郑可儿的声音陡然尖细起来，说不清几分恐惧几分困惑，“你竟瞑目了吗？因为我的一句话？我说你也该不甘的，你便甘心了吗？”
　　朱令已经死了。自然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一切开始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世界静悄悄的，空荡得可怕。
　　“嗒！”有什么东西从书架上掉了下来。
　　郑可儿突然一个激灵。梦里，有一模一样的情节。
　　下了床，郑可儿奔到书架前，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
　　那是一本武功秘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玄明剑法。
　　这是什么？
　　正想伸手去翻书页，却不防一阵风过，书页一下翻过好几页。
　　郑可儿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第 9 章

　　郑可儿睁开眼睛。
　　虽然周围环境的光线不太好，但她还是很快认出了身处之地——这里是朱家堡的地牢。
　　朱家堡的地牢，她从前来过一次的。那日她被朱令捉奸在床，朱令气疯了，将她关到了地牢。整整三天，一百六十七鞭，将她的整个后背打得体无完肤。而后她在地牢晕迷，烧了一天一夜，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虽然几乎踏进了鬼门关，但她还是活下来了，最奇怪的是朱令居然也让她活下来了。
　　此刻她的手足被缚，被铁链锁在地牢的邢台上，倒是跟那日的情形很像。不过，朱令已死，再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用鞭子抽她。
　　石阶上有脚步声传来，郑可儿想，大概是来处置她的人。
　　记不得是因为什么晕过去的，但是看来杀死朱令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她从来不惧怕死亡的，只是有些后悔昨夜没有自我了断，也省了被刑讯处死这些程序。
　　来人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靴子上的花纹似乎有些眼熟。
　　郑可儿抬起头，发现来人是朱成。
　　哦，对了。朱成是朱令的堂弟，朱令死后，最有资格接掌朱家堡的，就是他了。那他，会怎么处置她呢？
　　“可儿……”朱成的声音里带些哭腔，郑可儿这才发现他的衣冠有些凌乱，白皙的脸上红了一片，像是刚刚被人呼过一巴掌。
　　“可儿，”朱成似乎想抓住她，但不知为什么又收回了手，只是继续带着哭腔恳求，“你跟我哥好好说说，求你了。我们两个是清白的！虽然都脱光了，可是……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不是吗？”
　　郑可儿猛地震了一下，“你……说什么？”
　　“求你了，可儿！”朱成二话不说就给她跪下了，“我哥说要杀了我！他不相信我们是清白的！你跟他解释一下好不好？我知道我不该对你起了邪念，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成呀，我是冤枉的！”
　　怎么回事？
　　郑可儿心乱如麻。看朱成的样子不像在演戏，可是朱令明明被她杀了，他口口声声唤做哥的人又是谁？他们俩通奸不成，被朱令抓住的事情，不是发生在……半年前吗？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郑可儿望向朱成，颤着声音问，“朱令呢？”
　　朱成没有回答，因为石阶上沉沉的脚步声给出了答案。
　　昏暗的光里，朱令拖着一把剑，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朱成吓得躲到郑可儿身后，“哥，你不要杀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是可儿先勾引我，我才会干下这等混账事……不对！我真没来得及碰她……”
　　朱令面寒若冰，“出来。”
　　朱成猛地抽了口气，死死抓着郑可儿不敢动。
　　朱令冷眼扫过朱成的手。
　　朱成立刻浑身一颤，急忙松开郑可儿，他连滚带爬地从郑可儿身后钻了出来。
　　“砰！”
　　朱令将手中的剑丢到他面前。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要么你杀了她，我让你活；要么你在我面前自刎，我放她自由。”
　　朱成愣愣地在地上坐了许久，终于慢慢地将地上的剑捡起，站了起来。
　　不确定地看向朱令，却见朱令神色未变，只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朱成咬咬牙，拿着剑，颤抖着转向了郑可儿。
　　“对不起，可儿。”朱成一边靠近，一边向她道歉，执剑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然而郑可儿的心思，全不在慢慢靠近的剑尖上。
　　朱令又活了，时间回到半年前。
　　所以她真的回到半年前，不是她以为的只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半年前，却不是这样的。
　　她被关进地牢之后是没见过朱成的。再听说他的消息是死里逃生后，从云儿口中知道他被逐出了朱家堡。也仅仅是逐出了朱家堡，该有的，朱令在云州都给他准备了。朱令没有杀他，只是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未想明白，朱成的剑已经走到咽喉前。
　　“可儿，”朱成红着眼睛看她，“都是朱令逼我的，你别怪我！”
　　他大声说完，闭上了眼睛，使力一推！
　　郑可儿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是金属断裂的声音——却是朱令飞身过来，徒手抓住剑刃，生生将朱成的剑折成了几段。
　　丢开手中残剑，朱令冷冷的目光落在朱成身上，“滚！”
　　那厢朱成如蒙大赦，没几步便跑出了牢房。
　　朱令转身，一把抓住了她的下巴。
　　血的味道一下冲入鼻翼，他的手上都是血，染了她一脖子。
　　“郑可儿，”只听他徐徐开口，“选男人要把眼睛睁开。为你连死都不肯，算什么男人？”
　　郑可儿默然张嘴，一下咬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连心，他必定痛到极致，可却只蹙了眉，表无表情地看她。
　　朱令！郑可儿只觉这个名字蚀骨噬心！朱令！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郑可儿又晕倒了。
　　上一次她在地牢里晕倒是因为地牢阴寒，背上的伤口发炎，这一次她的背上没有伤，却还是因为地牢里的寒气发起了高烧。
　　她还记得上次发烧的感觉。她的身体像是被劈做两半，一半在后背，火辣辣的没有止尽的疼；另一半则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像被人埋进寒冰，热的时候像是被人放进烤炉。每时每刻，她都觉得自己下一刻熬不下去了。那时的她记得，有一个人一直在身边陪着她，不停地在她耳边对她说话，支撑她活下去。
　　这回发烧，虽然也是难受，意识却比上次要清醒多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把她抱进了怀里。
　　跟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她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附在她耳边唤她名字时的焦急。
　　“可儿……”他唤。
　　郑可儿撑开沉沉的眼皮。
　　是朱令。
　　其实她能够猜到的。除了朱令，又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近她的身？但她不愿相信是他，她宁愿不是他，哪怕是朱成也好过他！
　　这么想着，郑可儿启了启唇，艰难地唤出了一个名，“朱成……”
　　抱着她的朱令狠狠地震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滑过他的眼眸，像是冰冷坚硬的冰块被劈开了一道裂痕。
　　郑可儿突然觉得快意，似她亲手划破朱令咽喉时一般快意。

　　第 10 章

　　身体好像记住了上次高烧的感觉，尽管只是小小的风寒，郑可儿却烧了一夜，体温也一直退不下来。
　　持续的高热让郑可儿浑身乏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奇怪了。郑可儿迷迷糊糊地想，上次她伤得这么重，也不过一天一夜就退烧了，这一次只是染了风寒，怎么还是烧了这么久？
　　身体被人抬了起来，有人正在撬开她的唇，似乎想将什么东西塞进她的嘴里。
　　“你在做什么？”一个陌生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朱令的声音冷冷的，“喂她吃药。”
　　“你疯了吗？”唇边的药丸被人抢走了，“这是大还丹！是我给你在危急时候保命用的！”
　　“她在发烧。”朱令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吃了药就会好起来。”
　　“朱令呀朱令！”另一个声音的主人快被朱令气死了，“你就算是一夜没睡，也不至于昏了头吧？大还丹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治感冒发烧的！你看清楚，她只是得了风寒，不是快死了！”
　　朱令的音色不变，理直气壮地反驳，“昨天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到现在，她烧都没退。”
　　“好好好。”那人似乎无奈至极，“你在这看着，我马上给她煎药去，吃了我的药她的烧还不退的话，我把脑袋给你，行了吧？你师兄我也别无他求，只求你不要暴敛天物，好好收着这大还丹，别动不动拿出来吓唬我，行吗？”
　　朱令不说话了。
　　房门被人打开又关上，那人似乎出去了。
　　那人是朱令的师兄？难道就是那个晋元师兄？那个……大还丹，又是怎么回事？
　　郑可儿仿佛触到了什么，但要想分明时，因为高烧而晕晕沉沉的脑袋却不容许她思考。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朱令再次将她扶起，徐徐地将苦涩的药液灌到她的口中。
　　药水下肚，郑可儿立刻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朱令的大掌抚上额头，“烧开始退了。谢谢你，师兄。”
　　“唉……”他的晋元师兄只是长叹，“朱令，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朱令不答。
　　“朱令。”晋元师兄的声音很是郑重，“你该放下过去了。你已经背着它够久了，难道还要背它一辈子？”
　　朱令的声音，说不出的清冷，“没什么事的话，师兄可以走了。”
　　“好！”晋元师兄明显气到了，“我这就走，再不管你了！如果有一天你死于非命，我也只当十五年前自己捡了根棒槌回天雪山！”
　　然后便是安静。
　　安静中，郑可儿渐渐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高烧已经退去。虽然因为大病一场有些力虚，但是身体已无大碍。
　　朱令出去了，云儿进来看见她醒来，立刻给她端了吃食，慢慢地喂着她。
　　“姑娘你醒了就好了，你不知道堡主他多紧张你。”云儿一边喂她，一边高兴地说话。
　　她跟朱成的事，朱令没有宣扬，云儿并不知道。
　　她记得上一次她刚刚醒来，云儿也是这般细心照顾她。可是那时的她总觉得朱令一定会杀了她。因为太不甘心这样死去，她便将所有的脾气朝云儿发泄。
　　那之后她一直很后悔，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补偿云儿的。
　　这一次，她发誓再不会将无名的怒火撒在无辜的云儿身上了。
　　“你以后别再惹堡主生气了。”云儿善意地规劝她，“不过这一次堡主居然把你关进地牢，似乎有点过分了。”
　　“我没事了。”郑可儿回了她一句。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云儿话这么多？哦，对了，从前她但凡开口，她总会嫌烦，用眼神示意她闭嘴。现在她想对她和善些，却发现只要没有人打断，云儿的话头根本停不下来。
　　“姑娘没事便好。”云儿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吵到病人，喂完吃食便要退下。
　　“云儿。”郑可儿叫住了她。
　　云儿站住，“姑娘有什么吩咐？”
　　郑可儿想了一会，“你把我扶到梳妆台。”
　　“好的。”云儿依言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她只以为郑可儿想整理一下仪容，却不想郑可儿坐在镜前，解开了身上的中衣。
　　将衣襟拉下，郑可儿看了看自己的背。
　　虽然用了最好的药，朱令死的时候，她背上的鞭痕还是能看出痕迹。
　　但是现在，她光滑的背上，一丝伤痕的痕迹也找不到。
　　郑可儿看了一阵，穿好衣服，问云儿，“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姑娘，今日是乙亥年正月廿二。”
　　郑可儿想起来了。每年的正月二十，朱令都要跟众堂主一同饮宴开年。通常这一天，朱令一整天都不会回房。所以，她约了朱成在那一天见面。
　　那时她的剑法已成，但武功比起朱令却仍是天差地远，所以那阵子她非常着迷于寻找各种厉害的兵刃来提升自己的武力，于是托了朱成替她找天蚕丝。
　　据说天蚕丝锋利无比，却又极细极轻，能杀人于无形。她听了传闻，自是心动不已。至于朱成，她不过是利用他罢了。为什么选他？不是因为他见了她总是色眯眯的，也不是因为她想利用他挑拨他和朱令的关系，她选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无奈——只是因为他是朱令的堂弟，所以他是她唯一能够靠近的男性。
　　然后便到了约定的时间，朱成悄悄潜进朱家堡来见她。他果真为她寻来了天蚕丝。她自是高兴地接过，而他则趁机要求奖赏。
　　此前她便经常利用他做事，也有意纵容朱成对她的非分之想，但那之前，她一直在吊他的胃口，不肯给他任何好处。
　　那一次，她也是想拒绝的。但朱成的一句“你既不喜欢我哥，又为何为他守身如玉，不肯与我好？”惹恼了她。她生气朱成的质问，更气自己这样委身仇人。然后她便失了理智，在朱成期盼的目光下，一件件地脱掉了身上的衣物。
　　见她如此，朱成自然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可是偏偏还没来得及靠近她，本该跟堂主们呆一整天的朱令就回来了。好巧不巧地，抓奸在床。
　　朱令当时的脸色，她现在想来都觉后怕。可是她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竟没有杀她？

　　第 11 章

　　吃过东西，郑可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今天朱令回来得早。平日里他若回来得早，她就要陪他吃晚饭。现在她虽在病中，却还是要起身作陪的。
　　她烧刚退，并没什么胃口，好在今天的菜色都很是清淡，郑可儿总算勉强自己吃下了一碗饭。
　　放下碗，朱令还没吃完，也没有发话让她离开，所以她没有离席，只默默坐着。
　　坐了小会，云儿将一碗鸡汤送到她的手边。
　　她闻着肉味挺不舒服的，又觉着鸡汤里的药味太浓，于是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一旁的朱令突然斜眼过来，不容拒绝地冷声下令，“喝光。”
　　郑可儿吸了口气，听话地端起汤来一口气喝光了。
　　“下去吧。”喝完汤，朱令总算肯放过她，放话让她离开。
　　那厢云儿走过来将她扶起，送她回房。
　　将郑可儿放到床上，替她盖被子的时候，云儿看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换做从前，满心都是复仇念头的郑可儿根本不愿理她。但现在郑可儿感激她的好，便不忍心见她如此了，“怎么了，云儿？”她主动出声询问。
　　云儿谨慎地看着她，小声问，“姑娘，我煮的鸡汤是不是不好喝？”
　　郑可儿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令云儿纠结了半日的事情……居然会是一碗鸡汤好不好喝。
　　得不到回答的云儿没一会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姑娘你生病了，身体不是虚吗？堡主特意交代我到库房把去年青龙堂送给他的百年老参拿出来给你炖汤。那百年老参多珍贵呀，我想着可不能给炖坏了。所以我特意翻了好几本食谱，又问了堡里的大师傅，费了好多心思才熬好这一锅鸡汤的的。当真……”云儿说到这里有几分委屈，“……不好喝吗？”
　　“我……”望着云儿几分期待几分忐忑的双眸，郑可儿只觉一阵愧疚，“我没细品。”
　　云儿明显的失望，但还是拼命眨了眨眼把失望压下，“姑娘要是没什么事……”
　　“汤，”郑可儿截断她的话，别开眼，“还有吗？有的话，再给我盛半碗过来。”
　　云儿的脸，一下就被点亮了，“有的有的。姑娘你说得对，那可是百年老参熬出来的鸡汤，当然要多喝一点，不然堡主的心意就浪费了！”
　　朱令的心意……
　　云儿走后，郑可儿慢慢地沉下脸。朱令对她这般慷慨，竟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但这分明就不合理，怎么会有男人能够轻易原谅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女人？更何况朱令这样冷漠无情的男人。
　　重生前她一心以为朱令会杀她的，等发现朱令并不打算杀她的时候，已经忘了惊讶了。
　　这一次，她想知道原因。
　　夜色深时，朱令进了房间。
　　平时郑可儿都会迎上，替他脱去外衣，准备就寝。
　　眼下郑可儿病着，朱令立在床边，慢腾腾地自己解开了腰带，脱去外裳。
　　好容易收拾好自己，朱令正要上床，却被郑可儿叫住了。
　　“朱令。”
　　朱令没说话，只是默然地看着她。
　　郑可儿知道他不会杀她，所以也无所畏惧，“你为什么不杀我？”
　　朱令着实默了好一会，“你跟朱成，是清白的。”
　　“清白？”郑可儿止不住笑出声来，“朱令，你都亲眼看到我们准备苟且了，还觉得我跟朱成清白？”
　　朱令的眸光闪了闪，语气竟有些变弱了，“朱成说你不喜欢他。”
　　“那又如何？”郑可儿突然想起病中的她唤出朱成名字时他看她的眼神，那快意现在还在心底，此刻仿佛又要扬起，“我不喜欢他能说明什么？我们经常私会你知道吗？你确定我和朱成之间真的清白？”
　　“郑可儿！”朱令猛地拽过她的一只手，恶狠狠地看她。
　　他越生气，郑可儿越觉得爽快，即便朱令此刻的表情冷得吓人，依旧挡不住郑可儿觉得心头畅快。
　　“呵。”朱令突然冷笑了声。
　　郑可儿还没反应过来，朱令已经翻身上床，将她压住。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眸子里尽是冷，“你大概不清楚，什么叫清白，什么叫不清白。我告诉你，所谓不清白……”他“嘶”地一下，将郑可儿身上的中衣撕掉一半，“就是我撕开你的衣服，进入你的身体，你紧紧地……”
　　“啪！”
　　郑可儿的巴掌，狠狠地扇到朱令脸上。
　　朱令猝不及防，没能拦下那巴掌，当下也恼了，他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怒吼，“郑可儿！当初可是你自愿爬上我的床！弄成今天这样，全是你自己选的！”
　　“朱令！”被刺到痛处的郑可儿只恨不能咬死眼前的男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我？”
　　像是厌倦了这样的追问，朱令俯身去吻她，却被郑可儿躲开了。
　　朱令心中怒火更炙，正要强按住郑可儿的脸，却不防郑可儿突然发声，“你是不是喜欢我？”
　　朱令浑身一震。
　　离得那么近，郑可儿可以明显感到他在试图克制，可是身体，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震了一下。
　　郑可儿冷笑出声，又残忍地问了一遍，“朱令，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不杀她。即便她一次次地扬言要杀了他，一次次地偷袭他，即便她背着他偷人。
　　沉默。
　　“可儿。”朱令附在她的耳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正常，“你知道吗？我曾有过一个未婚妻。”
　　郑可儿想起前一世，柳祈月来见他时，曾提过他心里有人。她说他用情太深，他却告诉她，那个人，是他亲手杀死。
　　“我很爱她。”只听朱令继续道，“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没能在一起。”
　　郑可儿也不知怎么回事，不自觉地接了上去，“所以你杀了她？”
　　“哈哈哈哈……”朱令突然起身，大笑出声，然而那笑声里，早已分不出喜悲。
　　“你永远不会明白的，可儿。”朱令笑够了，再看她时，暗夜般的墨色眸子里只剩下坚硬刺骨的冷，“你永远不能明白我的心情，除非有一天，你也爱上你的仇人。”

　　第 12 章

　　第二天早上云儿进来服侍的时候，被郑可儿满身的咬痕吓了一跳。
　　“我没事。”郑可儿平静地对她道。
　　昨夜朱令非常生气，也确实在她身上留了痕迹，但却没有真正地伤到她。
　　“姑娘，”虽然她并不十分在意身上的伤，云儿却很替她心疼，“你就别惹堡主生气了，伤到自己，你不好受，堡主也不好受。”
　　郑可儿垂首沉默。
　　她突然发现自己昨天不顾后果地惹恼朱令后，却还是没能解开心中的疑惑。他依旧不肯说为什么不杀她。难道……跟他那个未婚妻有关？
　　“云儿。”郑可儿将目光转到云儿身上，“你可听说过朱令的未婚妻？”
　　“啊？”云儿明显吃了一惊，“堡主有未婚妻？”
　　郑可儿肯定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从没见过堡主让姑娘以外的女子近身呀。别说朱家堡外的女人，就是服侍堡主的女仆，都很少有机会靠近堡主三尺以内。对了！”云儿突然想到什么，“姑娘说的可是如柳山庄的六小姐柳祈月？柳祈月倒是差一点成了堡主的未婚妻，如柳山庄的柳庄主可想把女儿许配给堡主了，但是堡主给拒绝了。”
　　“不是柳祈月。”郑可儿回道，“或许是很早以前的事，所以你没听说过。”
　　“这倒也是。”云儿赞同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堡主的父母生前给他订下的亲事。不过堡主父母都仙逝了，堡主的叔叔也在前年去世了。若是长辈订下的亲，倒真是无从问起了。”
　　云儿说了半天，终于觉出郑可儿问得奇怪了，“姑娘，你怎么突然问起堡主的未婚妻来？”
　　郑可儿没看她的眼睛，只低声回，“昨夜听朱令提起，随便问问。”
　　“这样呀。”云儿听罢低头计较一阵，最后回她，“姑娘想多了解堡主是件好事。过些日子我去问问堡里年岁比较大的仆从，说不定有人知道。不过，现在堡里的下人都是朱家堡重建后进来的，原来朱家堡里的人已经不多了，所以姑娘要问的事，估计少有人知道。”
　　“不用麻烦，我只是随便问问。”郑可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探究这个。其实知道了朱令的未婚妻是谁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益处，就此打住正好不必费神。
　　抬首看看窗外，发现门外站满了侍卫。
　　郑可儿不悦地蹙蹙眉，“朱令去哪了？”
　　朱令已经离开朱家堡。
　　只有朱令在朱家堡，她才能在堡内自由活动。如果朱令需要离开朱家堡超过一天，他就会派人把整个院落团团围住，不许她踏出院落半步。
　　“堡主去别院了。”云儿回。
　　“今年这么早。”郑可儿低吟了句。
　　每年的二月，朱令都会到别院去，整整一个月。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故意在这段时间里避开她。若是如此，这将是她最感激他的事——在父母的忌日里，她实在不知该怎样跟杀害他们的仇人同床共枕。
　　这回云儿倒是没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尽职地替她上药。服侍郑可儿穿好衣服，她端着水盆退下，“姑娘，我去给你端早饭。”
　　“恩。”郑可儿无精打采地应了声。
　　早饭端上，郑可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都不能出门了。依着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在这时候加紧练武，大把的时间都不知怎么挥霍。
　　不知道朱令在别院，又在做什么？
　　“云儿，”郑可儿出声问道，“朱令每年都去别院做什么？”
　　此话一出，云儿明显一惊，而后很奇怪地看着她。
　　郑可儿只觉不解，“怎么了？”
　　“姑娘，”云儿小心开口，“你来朱家堡的时间比我还长，竟不知朱家别院的用处吗？”
　　郑可儿无言以回。从前她实在太过孤僻，就连近身服侍的云儿都不愿亲近，虽然知道朱令每年会去别院，但是因为从没有人主动提过别院的事，她亦从来不问，所以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她既问了，云儿自是尽心解答的，“朱家别院在现在的朱家堡以东三里外，也就是朱家堡旧址处。十六年前那场大火，朱家堡烧去大半。别院是将未烧毁的小半院落修葺建成的。每年二月，堡主都会在别院举行法事，祭奠在大火中丧生的父母和家人。”
　　那场大火，无疑是朱令心中最大的痛，所以下人从来不敢多嘴提起，尤其是在每年的二月。
　　朱令的身世，其实她在上一世就听云儿说过了。那时的她不觉得朱令有多可怜，倒觉得朱令应有此报。只是今日再听，却是多了一分苦楚。十年如一的祭奠，可见朱令从未从那场大火里走出来。怪不得柳祈月和晋元师兄都说，朱令抱着过去不肯放手。
　　因为风寒没有痊愈，用过早饭的郑可儿被勒令卧床休息。
　　虽然下令的朱令不在身边，不过尽忠职守的云儿一直在耳边重申着朱令离开前交代的话，不许郑可儿乱跑。
　　整个院子都被侍卫团团围着，郑可儿也跑不到哪儿去，于是乖乖地在床上躺着。
　　前一世她伤到了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恢复过来的时候，父母的忌日已经过了。
　　每年的父母忌日，她都会让云儿偷偷地给她准备香烛纸钱。朱令不在，她就在后院给父母烧纸钱。现在想来，也怪不得云儿对她这一行径从不过问，原来她做的，跟朱令做的一样。
　　实在无聊，郑可儿便让云儿替她带些香烛纸钱进来。
　　云儿出去一趟，很快便替她将东西备好。
　　郑可儿将纸钱拿出来，一张张分开，将它们折成元宝。
　　元宝是娘亲教她折的。她还记得小时候跟娘亲一起去扫墓的情形，她问娘亲，为什么要将折好的元宝都烧了。娘亲告诉她，元宝烧了，死去的亲人才能在阴间收到。
　　“那，什么是‘死’？”小小的她问娘亲。
　　“傻孩子。”记忆中的娘亲，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柔声解释，“你长大就会明白的。死亡是没有人能够躲过的劫。但是不要害怕，可儿。死去的亲人并不会消失，他们会在某个地方保佑活着的人。若有一天我死了，也一定会在天上保佑着我的可儿的。”
　　泪水落在纸钱上，郑可儿伸手抹掉。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

　　第 13 章

　　火。稀稀疏疏的火苗的身旁燃起。
　　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一个记忆里从来没有来过的房间。
　　房间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阴影里立着一个影，背对着她立在那个男人前面。
　　黑影用剑指着男人，“东西在哪里？交出来的话，饶你不死！”
　　听着这个声音的她突然一阵小跑，朝着那黑影。
　　突然一个焦急的声音将她叫住，“可儿！”
　　是娘亲的声音！
　　“娘亲——”郑可儿猛地从床上坐起，叫出声来。
　　慢慢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逼真的梦境。
　　“娘亲……”郑可儿抱住自己，低声哭泣。
　　“姑娘，你怎么了？”门被推开，云儿一边穿衣服一边冲进来。
　　进门看见郑可儿这般模样，云儿一下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姑娘，”她走到床边，柔声抚慰，“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郑可儿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一次，真算不上噩梦。梦里有剑，却没有血腥。那剑身所指，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不是至亲家人。可是这样奇怪的梦境里，为什么会出现娘亲的声音？难道是她真的太想念娘亲了？
　　“怎么可能没事？”云儿一边反驳她的话，一边转身过去把灯点上，“堡主走的时候特意交代我，要我一定要整夜守着你，说你做噩梦会害怕。”
　　郑可儿冷笑，他可知道，他自己就是她的噩梦？
　　“阿嚏！”云儿点上灯的同时，郑可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房间一下亮了起来，云儿转身看见她的模样，“姑娘，你出了很多汗，赶紧把衣服换下来，不然又得着凉了。”
　　郑可儿点了点头。可就在云儿帮她找干净的中衣的档口，她又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云儿觉得不对劲，赶紧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又烧起来了。
　　“不好了，你又烧起来了。”云儿急了，“堡主千叮万嘱，要我一定照顾好你。可是他刚走，你又烧起来了，堡主知道，一定怪我办事不力。”
　　焦急地在床头踱了几步，云儿压了压慌乱，“我先帮你换衣服，然后让人通知堡主。”
　　郑可儿想到朱令，更觉难受，赶紧拦住了云儿，“我没事，休息一下就会好的。你别把朱令叫回来，我现在不想见他。”
　　“可是……可是……”云儿很是焦急。
　　郑可儿一下抓住她的手，“听我的。”
　　云儿最后还是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将她的病情告诉朱令。
　　第二天云儿请了大夫进来看她，大夫也说问题不大，只要不再受寒，很快就能好起来。
　　可是郑可儿的烧，却一直退不下去。
　　因为只要她一睡着，就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重复那晚的梦境，每次醒来，都是汗流浃背。
　　也不知道睡睡醒醒多少回，迷迷糊糊的她，又回到那个梦境。
　　梦里的她在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里走着，因为看见火光才走进那个房间的。
　　地板上的男人似乎很痛苦，想动却动不了分毫的感觉。
　　她仿佛害怕，又仿佛不害怕。
　　然后她跑了过去，又被娘亲的声音叫住。
　　她没有理会娘亲，因为停下脚步的同时，她突然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颜色，跟它里面的恐惧一样让她震惊。
　　“朱令！”
　　慌乱的双手在醒来的同时抓住了什么，郑可儿喘着粗气，慢慢地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你……”郑可儿再张嘴的时候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一旁的朱令于是顺手将手边的茶杯拿起，给她灌了几口茶。
　　郑可儿渐渐缓了过来，抬头看他，“你怎么回来了？”
　　朱令并不看她，只是打开了手边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药丸送到她嘴边，“吃了它。”
　　郑可儿看着这药丸，莫名地眼熟，“这是什么？”
　　“大还丹。”朱令答。
　　那一瞬间郑可儿突然明白了晋元师兄的心情，“朱令，我只是发烧。吃退烧药就能好。”
　　朱令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大还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把药丸放回盒子。
　　“云儿，”他出声吩咐，“快去煎药。”
　　守在一旁的云儿得了命令，出去了。
　　郑可儿垂首看见自己的手，别开眼，默默松开朱令，躺回床上。
　　朱令坐在床边看她一阵，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感受到低热的同时，她额上粘腻的汗水也沾了他一手。他想到什么，将手往她的里衣里探了探。
　　“你的衣服湿了。”他皱了皱眉，出声唤，“云儿，过来替可儿把湿衣……”
　　话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刚遣了云儿去煎药。
　　愣了半刻，他起身到衣柜里取了一件干净的里衣，放在床头。又从火炉上拿了热水下来，在水盆里调了温度，这才走到床边，将郑可儿扶起来，替她将湿衣服换下，用温水擦干身体，换上新衣。
　　郑可儿因为发烧周身无力，软绵绵地任由他摆布。
　　整个过程朱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是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所能地轻柔。
　　“梦见什么了？”朱令一边将她的长发从里衣里撩出来，一边问。
　　“很奇怪的梦。”郑可儿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梦，“我居然梦见了小时候的你。”
　　朱令猛地推开了她。
　　他的力道太大，以至于郑可儿直接摔回床板。“啪”地一声，郑可儿的头磕到床沿，晕了过去。
　　当云儿捧着煎好的药回到房间的时候，惊讶地看见郑可儿歪倒在床上，被子也没盖。而朱令则背着光立着，望向窗外。尽管此刻，窗户是关着的。
　　“堡主，”云儿小心开口，“药煎好了。”
　　“恩。”好一会朱令才应她，“你出去吧。”
　　云儿忐忑地放下药碗，默默退下，关上房门。
　　朱令缓缓地回过身，走到床边，将郑可儿从床上抱起。
　　“可儿，我很高兴。”朱令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每字每句都在颤抖，“你还记得我。就算只是梦里的一个影，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只要你还记得我，我便死而无憾了。”

　　第 14 章

　　郑可儿起床的时候，发现朱令还在房间里。
　　他已经穿戴整齐，就立在床边不远处。
　　看他满腹心事的样子，郑可儿没敢开口问他昨夜为什么要敲晕她。
　　等她默默地打点好自己，朱令推开了房间的门。
　　这是让她跟上的意思。
　　两人来到厅中，云儿已经将早餐备好。
　　朱令坐下，拿起碗筷。
　　郑可儿也坐下用餐。因为烧还没退，郑可儿没能吃下多少。
　　朱令也不勉强，自顾吃饱之后，站起身来，对她道，“跟我走。”
　　郑可儿微讶，不觉开口问道，“去哪？”
　　朱令头也不回，“别院。”
　　朱家别院，郑可儿从来就没去过。事实上自她八岁时进入朱家堡，她就没有踏出过朱家堡。
　　朱家堡外的世界，上一世的朱令是不允许她踏足的。
　　那么，这一世，是什么让朱令改变了？
　　轿子缓缓地前行着，郑可儿软软地倚坐在轿子的一角。同轿的朱令在另一头，一贯的面无表情，眼睛里甚至连丝毫情绪也看不出来。
　　“朱令，”郑可儿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带我去别院。”
　　“看着你。”朱令平静地答。
　　郑可儿忍不住冷笑，“我跑得了吗？”
　　“我不怕你跑。”没想到朱令居然很认真地答话，“我怕你死掉。”
　　什么意思？郑可儿还想问清楚，但是轿子此时已经停下，别院到了。
　　朱令走过来将她捞进怀里，抱着她下了轿。
　　径直走到一间厢房前，踢开房门，朱令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出去了。
　　郑可儿在床上歇了一阵，云儿终于带着大包小包出现了。
　　郑可儿睡不着，便坐起来看她忙上忙下的收拾。
　　刚刚把东西各归各位地放好，房门外就有人敲门。云儿应声出门，很快带回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姑娘，”云儿捧着碗来到床边，“吃药吧。”
　　郑可儿也不抗拒，拿过药碗开始慢慢地喝药。
　　“刚才，”这些日子用心去看云儿，郑可儿发现她是真的关心自己，所以她开始放心地跟她说出自己的疑惑，“朱令说怕我死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儿愣愣地望了她好一阵，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姑娘，你可真不解风情。”
　　郑可儿更加不解，“我不明白。”
　　“唉……”云儿先叹口气，而后开始耐心解释，“堡主这叫关心则乱。这次你染了风寒又一直不好，可把他吓坏了。你都不知道，你高烧昏迷的时候，堡主一刻不离地守着你。等了一夜你烧还没退，急得把救命的大还丹都拿出来了。这次你又烧了起来，堡主二话没说，又带着大还丹回堡看你。他那是紧张，就怕你有什么不测。”
　　“哦。”郑可儿应了声，“原来他真的怕我死掉。那……”郑可儿眸中的疑惑更浓，“他为什么怕我死掉？”
　　云儿哭笑不得，“姑娘，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堡主他喜欢你呀。”
　　“不是。”郑可儿笃定地回答，“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喜欢的不是我。”
　　这回轮到云儿不解了，“堡主真的这么说？可是不对呀！除了你以外，堡主根本没有过别的女人……难道是上次你提过的堡主的未婚妻？”
　　“恩。”郑可儿点头。
　　“真奇怪。”云儿低语半日，最后抬首安慰郑可儿，“姑娘你也别急。这事我一直记得，一定给你打探些消息回来。”
　　郑可儿本想拒绝，但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好。”她说。如果能够知道朱令的软肋，也并没有什么坏处。
　　在别院住了几天，开始听到别院东面传过来的诵经打斋的声音。
　　法事开始了。
　　今天是二月初八，爹娘的忌日。
　　郑可儿在床上发呆。
　　每年一到这个日子，郑可儿就恨透了自己。
　　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为什么一年一年的过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实在太过难熬，到傍晚的时候，郑可儿实在忍不住，拜托云儿带她出门烧些纸钱。
　　云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带她出门。
　　夜色里法场那边传来的哀乐分外清晰，云儿扶着她，一路穿过别院长长的回廊。
　　等郑可儿回过神，才发现云儿会错了意——她竟将她带到了法场。
　　她是想给自己的父母烧些纸钱，不是给朱令的父母烧纸钱！
　　郑可儿正想走，却被云儿拉住了。
　　“姑娘，你别太大动作，就在队伍后面烧些纸钱就好。堡主不让我带你出门的。”云儿一边说着，一边将郑可儿在一个火堆前安顿好，并且很快塞给她一堆纸钱，跪在她身边同她一起烧纸。
　　郑可儿有些心不在焉，抬首看了看法场周围。
　　法场就摆在一个巨大的坟包前，数十道士在主持着法事，整齐有序的念着往生咒语。几个小道士不停地绕着法场撒纸钱，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
　　朱令远远地跪在坟头，素缟麻衣，跪得笔直。
　　郑可儿突然注意到，朱令面前的墓碑上空无一字。
　　“云儿，”郑可儿低声问，“为什么碑上没有字？”
　　如何回话让云儿有些为难，纠结了好一阵，她还是决定说实话，“十六年前朱家堡那场大火起来的时候，正是夜深。火势实在太大，朱家堡里大半的人都没能逃过。后来收拾尸骨的时候，早已分不清谁是谁，所以堡主就造了一个合墓，将在大火中丧生的家人都葬在一起。也立了碑，但是葬了什么人，却……”
　　郑可儿面色微白，也不知想到什么，只继续问，“云儿，朱令父母的忌日，可是今天？”
　　云儿正点头，却发现她点头的瞬间，郑可儿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立刻急了，“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郑可儿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纸钱，唯有死死咬住牙关才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恶魔！他在这一日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应该明白一夕之间失去至亲到底有多痛！为什么他竟忍心在同样的日子里，将同样的痛楚加诸于她？

　　第 15 章

　　别院的祭祀要持续整整一个月。
　　自郑可儿搬进别院，朱令就从自己房间搬到其他房间去了，祭祀期间也从没有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等郑可儿身体恢复健康，朱令便派人将她送回了朱家堡。
　　回到朱家堡，郑可儿又被重重侍卫囚禁在朱家堡主人的院子里。
　　在见不到朱令的日子里，郑可儿每天都在专心练武。
　　她的剑法已成，虽然功力比朱令相差甚远，但是要冲突门外的包围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她是不会走的，赶她也不走。留在这里才有机会报仇，况且她已无处可去。
　　这日她正走着剑招，突然瞥见假山处闪过一个黑影。
　　她这才突然想起，今日是她跟赵兴武交易的日子。
　　前一世她发现黑影后，毫不犹豫地向黑影攻击，跟赵兴武过了好几招。她清楚地记得赵兴武与她对招时眼里的惊讶，想来她的武功让赵兴武吃了一惊。
　　这一次，她不打算跟他打，只是收了剑，望向假山，“出来吧，赵兴武。”
　　赵兴武从假山后现身出来，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但很快朝她行了个礼，“可儿姑娘。”
　　郑可儿平日都跟在朱令身边服侍，几个堂主都是见过，但是朱令不允许她轻易跟男人搭话，所以久了，那些堂主都主动地避开她。主动凑上来的，朱成是第一个，赵兴武是第二个。朱成是仗着朱令是他堂哥，赵兴武又是凭什么？
　　“你是怎么进来的？”郑可儿问出了上次没能问出口的疑惑。
　　赵兴武倒也坦诚，“姑娘莫怪，老夫买通了几个守院的侍卫。”
　　原来是这样。以赵兴武的武功，确实只需买通一两个侍卫便能轻易混进来。
　　“找我有事？”郑可儿没有其他问题了，便直接引出正题。
　　“姑娘是个爽快人。”赵兴武心有所求，故而先拍了拍郑可儿的马屁，“再有三个月就是堡主的生日。老夫一直想为堡主尽些心意，奈何这些年都摸不透堡主的喜好，近几年送的礼物更是越来越不讨堡主喜欢了。而今堡主身边，最得意的便是姑娘，所以老夫这次特意趁着堡主不在，进来向姑娘讨教，不知怎样才能让堡主开心。”
　　之前她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花这么大的代价，冒着朱令可能生气的风险来求她。后来却想明白了，此时他贪渎的事情大概已经泄露，所以他才急着要讨朱令的欢心。
　　思及此，郑可儿只冷冷地回，“我为什么要帮你？”
　　赵兴武挤出一脸的笑，从怀里将备好的月影拿出，“听我外甥说，姑娘喜欢收集神兵。老夫这儿倒有一名器，唤作月影。此器小巧，可隐于衣袖之间，又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能杀人于无形。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赵兴武的话里还有个朱成。她的喜好，多半是朱成告诉他的。想到未来还要跟这两个人合作，郑可儿自赵兴武手中拿过了月影。
　　赵兴武见郑可儿接过月影，急忙拱手，“还请姑娘赐教。”
　　郑可儿并未多想，随口便道，“朱令喜欢神丹妙药。比如去年青龙堂送的百年老参，还有他师兄送他的大还丹。”
　　赵兴武听到此言喜上眉梢，连声道谢，“多谢姑娘。”
　　郑可儿只将月影收好，正要继续练剑，却发现赵兴武竟还没走。
　　“还有事？”她奇怪地问。
　　赵兴武似乎突然回过神，急忙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老夫告辞。”
　　真奇怪。
　　上一世并不太留意与赵兴武对话的细节，此番重温一遍，却总觉得赵兴武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不管了。郑可儿想了一阵，没想出缘由便放弃了。只要不影响她杀朱令，旁人怎么看她她都不在乎。
　　见过赵兴武，月影就被郑可儿收在了梳妆盒的最底层。
　　没过多久朱令从别院回来，一切如常。
　　时间慢慢地走到她用月影偷袭朱令的日子。
　　虽然郑可儿也很想早一天杀死朱令，但明显有了月影她也杀不了朱令，所以这次她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刺杀行动。
　　但是当同样的日子来临，朱令依旧为了月影向她大发雷霆。
　　原因是云儿不认得月影，误以为造型小巧别致的月影是朱令送她的新奇首饰，于是将月影摆在了梳妆台上。
　　朱令进门后，看见月影立刻就发火了。
　　他拽着她的手，沉着脸质问她，“月影从哪里来的？”
　　郑可儿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又不敢说谎，只含糊答道，“你的某一个属下送的。”
　　他看出她的闪躲，一把抓过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逼问，“哪、个、属、下？”
　　郑可儿别不开脸，只垂了垂眸，“我不认得。”
　　“不认得？”朱令的声音阴恻恻的，“那我就让我的所有属下都集中到这院子里来，让你认认如何？”
　　郑可儿也火了，干脆脖子一横，怒道，“我就是不想告诉你如何？你杀了我呀！”
　　“你……”朱令一恼，使力一甩，直接将郑可儿扔到了床上。
　　因为落在被子上，郑可儿没有受伤，很快爬了起来，无畏地对上朱令。
　　朱令握紧了拳，深吸口气，似乎平复了些，“是不是赵兴武？”
　　郑可儿没来得及掩饰惊讶，下一刻，朱令已经闪身来到眼前，一下掐住了她的脖子，“谁准你跟他说话？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准你跟任何一位堂主说话的吗？”
　　“所以呢？”郑可儿无所谓地看着他。
　　“郑可儿！”朱令的脸上青筋暴起，但手中的力道却奇怪地没有增加一分。
　　朱令的手，慢慢地松开，收了回去。
　　郑可儿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朱成能够在朱家堡如此嚣张。朱令守诺，说不会杀你就不会杀你。所以不管朱成做错什么，他都吃准了朱令不会对他怎样。
　　而现在的她似乎也跟朱成一样，死死咬住朱令的死穴不放。既然朱令不会杀她，那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她只要留一口气给朱令收尸就好，其他她都不在乎。
　　再说，看朱令对她莫可奈何的样子，不是也很快意吗？
　　这么想着，郑可儿冷笑着推开朱令，起身下床。
　　脚还未着地就被朱令扯了回来，下一刻，唇被狠狠堵住。
　　他的怒火、他的不甘、他的愤恨，似乎都想透过这让人窒息的吻传给她。但为什么，他紧紧圈着她的手在颤抖？他在害怕什么？

　　第 16 章

　　第二日起床，云儿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对她说着同样的话，“可儿姑娘，再有一个月就是堡主的生辰了，您的礼物可备好了？”
　　“备好了。”这一次，郑可儿既不抗拒也不惊讶，只是稀疏平常地应了一句。
　　这回却轮到云儿惊讶了，“可儿姑娘，你以前从来不给堡主准备礼物的。堡主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她这般说着，像是高兴极了。
　　郑可儿觉得有些奇怪，“你看起来很开心。”
　　“恩。”云儿用力地点头，“堡主高兴我就高兴。”
　　“你……”郑可儿突然想到了柳祈月，于是顺口问了句，“你喜欢朱令吧？”
　　她话音刚落，云儿立刻跪了下来，“可儿姑娘千万不要误会！奴婢身份低微，对堡主只有忠心绝无私心，此心可昭日月！”
　　她每一世，都会在这个时候向她下跪。第一世她不肯准备礼物她跪下来苦求她，第二世她惊讶于自己的重生她以为她惹怒了她，这一世她以为她介意她对朱令的感情跪下来以证清白。为什么说的话做的事都不一样了，但是经历过的事情却还是会如期而至？
　　郑可儿思绪乱得很，见云儿不肯起来，赶紧先丢开疑惑去扶她。为她安心，又细心解释一遍，“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要太在意。”
　　云儿却意外地有些固执地不肯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里仿佛快有泪光溢出，“姑娘当真不相信我吗？”
　　“我……”郑可儿略感无奈，最后松口，“我相信你。我信你对朱令没有非分之想。”
　　云儿终于满意，朝她绽出一个舒心的微笑，从地上起来。
　　郑可儿转回梳妆台。
　　其实她觉得云儿就算喜欢朱令也很正常。毕竟朱令还是有些资本的，不然怎么会让柳祈月如此挂心？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姑娘，堡主说今天不用你随身服侍了。”梳完妆，云儿向郑可儿传达了朱令的命令。
　　郑可儿点了点头，而后发现一旁的云儿有些鬼鬼祟祟地开门四处张望一阵，确定无人后才关上门回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对她小声说话，“你让我打听的关于堡主未婚妻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朱令的未婚妻？郑可儿微愣过后，突然想起之前云儿主动请缨要为她打探消息时，她因存了抓住朱令软肋的心思，给应了下来。却没料到云儿竟这般上心，真的给她带了消息回来。
　　“我问了堡里年岁较大的仆人，说从老宅子那边过来的，最清楚堡主事情的人就是三年前回老家并州养老的张妈。”
　　听到“张妈”这个名字，郑可儿忍不住蹙了蹙眉。这个老妈子在她的记忆里阴沉得有些可怕，看她的眼神总与别人不同。
　　“姑娘应该也认得张妈吧。”云儿见郑可儿表情有些触动，忙替张妈解释，“其实张妈人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又经历了这么多事，难免脾气怪些。”
　　“恩。”郑可儿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并不十分介意。她满脑子都是复仇，这种小事她根本就不上心。
　　听说郑可儿对张妈并无偏见后，云儿似乎放下心来，继续道，“上个月我表哥到并州办事，我就拜托了他到张妈那问些消息回来。结果……”说到这儿，云儿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直等了好一会才接道，“表哥说张妈的表现很奇怪。他一问堡主未婚妻的事，张妈就暴跳如雷，大声嚷嚷，‘少爷没有什么未婚妻！那个女人一家都是骗子！他们毁了少爷一辈子！’最后还把表哥打了出来。”
　　“姑娘，”云儿蹲下身子细细给郑可儿分析，“我表哥说当时张妈一副恨不得撕了堡主未婚妻的样子。虽然嚷着说堡主没有未婚妻，却反而坐实了堡主有过未婚妻的事实。不过这个未婚妻一定很坏很坏，否则张妈不会这么恨她的。所以，姑娘你千万不要气馁，堡主和他的未婚妻肯定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哼。”郑可儿止不住轻哼了声，“想不到朱令也有犯傻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对方是自己的仇人，却又心心念念地想着对方，说什么爱上了自己的仇人，真是好笑。”
　　云儿的表情却有些凝重，“姑娘，堡主真的说他还爱着他的未婚妻？”
　　郑可儿不可置否地点头。
　　云儿垂首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很认真地开了口，“姑娘可能还没真心爱过谁，所以不明白。感情的事情是控制不住的，全由不得人。姑娘今日或许还嘲笑堡主傻，来日动了心，怕是心疼都来不及。”
　　“动心？”郑可儿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儿，轻笑出声，“你以为我跟朱令一样傻吗？”
　　站起身，郑可儿将愣住的云儿甩开，走出房门。
　　她不想再在云儿面前呆着了。她怕下一句，她就会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从前她不想说，现在她更不想说。这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被自己的仇人圈养，在他的身下承欢！
　　在外面走了一阵，郑可儿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压了下去。
　　正想回去，突然想到今天是朱令私审赵兴武的日子。朱令突然传令让她不要服侍，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事情而改变主意——想杀了赵兴武？
　　这么想着，郑可儿毫不犹豫地朝朱令的书房走去。
　　她还要借助赵兴武的力量杀了朱令，绝对不能让朱令先杀了他！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朱令阴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赵兴武！你好大的胆子！我原想看在你是朱成舅舅的份上饶你一命，可是你实在太过分，居然……”
　　朱令的声音，戛然而止。
　　郑可儿知他察觉到自己在偷听了，于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地上的赵兴武，用眼神向她求助。
　　原来她真的可以救他。郑可儿在心中默叹一声，徐徐地走到朱令面前。
　　朱令冷着脸看她，不说话。
　　郑可儿走到他的身边，默默地给他倒了杯茶。
　　他的心情很不好，淡漠的声音里掩不住的焦躁，“不是说了不用服侍？退下！”
　　郑可儿垂首立了一阵，蹲下身子，抱住了他的腿。求人的时候姿态要低，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朱令，”她抬首看他，“对不起。昨天是我错了。”
　　朱令别过了头，但是声音已经慢慢平缓下来，“赵兴武，你若真心悔过，便带上老小回老家，再也不要惹事。我今天不杀你。”
　　“谢堡主不杀之恩！”赵兴武千恩万谢过后，依言离开了。
　　朱令使力一提，将地上的郑可儿拎起来，放在腿上。
　　“可儿，”他扶着她的脸，一脸严肃，“你既然知错了，以后就不要再犯。那些堂主，不管是赵兴武还是其他人，统统都不许跟他们搭话。”
　　“我知道了。”郑可儿乖顺地应。

　　第 17 章

　　那以后的日子，郑可儿都异常地听话。
　　朱令的生辰快到了，她不想再惹什么事来。虽然前两世她都成功杀死了朱令。但每一次重生，都会有事情发生变化，她有些害怕，那个既定的结局若是来不了，她会不会再也没有机会杀死朱令？
　　这样的担忧，让她随着朱令生辰的逼近而越来越焦虑。
　　又到了拿□□的日子。
　　在朱成将她拽进假山的同时，她的手已经伸进他的衣襟，将里面的小包□□拿了出来。
　　朱成发觉之后，一脸奇怪地看向她，“可儿，你偷我东西做什么？”
　　郑可儿眼皮都懒得抬，“你不是来给我送□□的吗？我会在朱令生辰那天让他吃下的。没什么事你先走吧。”
　　郑可儿刚迈腿，立刻被拽了回来。朱成满脸的惊讶遮了遮不住，“可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郑可儿厌恶地甩开他的手，“没什么。你舅舅跟我说过了。”
　　“舅舅？”朱成只觉不可置信，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敢单独见我舅舅？”
　　郑可儿只觉他话里有话，顿时也不急着离开，“我为什么不敢单独见你舅舅？”
　　“你忘记了吗？舅舅他……”朱成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打住并试图遮掩，“没什么没什么。我……我该回去了。”
　　这回轮到郑可儿不放他走了。她的记性向来很好，三岁以后的事情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若是跟赵兴武有别的什么纠葛，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朱成，有话就说清楚。我忘记什么了？你舅舅又是怎么回事？”
　　朱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挠着头懊恼了好一阵。郑可儿的追问让他更是无措，不过他还是知道不能继续错下去，只是答道，“也……没什么。我……总之，舅舅现在愿意跟你合作，但是那件事……不能提。”
　　郑可儿看了朱成好一阵，确定他没有说谎后，放弃了追问。
　　算了，只要不影响她的计划。
　　“可儿。”朱成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疑惑地问道，“其实我有时候挺不明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哥。我哥对你挺好的。”
　　郑可儿冷笑了声，“你明白什么？难道朱令对你不好？你又是为何对他起了杀心？”
　　“我和你能一样吗？”朱成恼怒地看着她，激动地解释，“我是男人！有野心的好不好！你一个弱女子，除了依附男人能做什么？你要是喜欢我为我做这些我倒是能理解，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朱成说到后面，竟委屈起来。
　　“是呀，你有野心。”郑可儿成功转移了话题，“朱令一死，你就是朱家堡的主人了。”
　　郑可儿的语气太鄙夷，以至于朱成忍不住现出愧疚来，“其实我也不想的，如果不是我哥藏私，我是不会这样对他的。”
　　“藏私？他藏什么了？”
　　“就是我们朱家……”朱成话到嘴边，警醒过来，“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
　　说完又要走。
　　郑可儿一把抓住了他，轻声诱哄，“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朱成的脚步缓下来，似乎有些动摇了。
　　“不行。”思量一阵后，朱成坚定地摇头。
　　郑可儿不解，“为什么怀疑我？难道我们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吗？”
　　朱成又是一阵犹豫，最后拿眼看了看她道，“你又不姓朱，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真好笑。”郑可儿将手放开，轻哼出声，“难道你舅舅姓朱？”
　　朱成被她这么一说，倒是难得地硬气了一回，“舅舅是我的亲戚，我家就只剩这门亲戚了，我不倚靠他靠谁？你要是嫁给我，我也什么都跟你说，你倒是嫁给我试试？”
　　郑可儿被他这么一问，竟一下子愣住了。她的意识里从没有过嫁人这两个字。这个所有女子都会憧憬的词语，在今天以前竟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她的脑海里。
　　她愣住的同时，朱成已经趁机抱住她，将她压到假山上。
　　“可儿，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美到叫人多看一眼都会心颤。”朱成一边诉着衷肠，一边在郑可儿脸上乱亲。
　　郑可儿白他一眼，眼疾手快地在他的麻穴上点了一下。
　　手脚一阵麻痹，朱成再抱不住郑可儿。
　　“不管怎样，我们会合作愉快的。”郑可儿挣开朱成，放弃想要探听更多秘密的想法，转身离开。
　　郑可儿跟朱成纠缠多时，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比她第一世花费的时间还长。
　　想到卧室里可能还有一个暴怒的朱令在等着她，她突然就不想回去了。反正已经迟了，不如再到处逛逛，消磨一下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夜晚。
　　在朱家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郑可儿不经意间发现今晚的夜色很好。
　　纵身飞上一间阁楼的屋顶，郑可儿坐在屋顶上，望着早已不圆满的月亮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令在身边静静地落了下来。
　　他竟没有在生气。
　　“今晚的月亮很美。”他在她身边坐下，同她一起赏月。
　　她望着那遥远的月亮，微微地笑开，“你说，若是满月，会不会更美？”
　　“满月是暂时的，残缺才是长久。我更喜欢今晚的月亮。”
　　耳边几乎堪称温柔的声音让郑可儿止不住回首。一旁的朱令正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天上的月亮，银色月光在他的脸庞上轻撒，刚毅的脸廓仿佛被柔和了许多。
　　“朱令，”她轻声唤他，小心开口，“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恩。”朱令应她。
　　“如果，”她垂下眼眸，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如果你的未婚妻还活着，你会娶她吗？”
　　朱令沉默。
　　就在郑可儿准备放弃的时候，朱令开口了，“其实我经常在想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清冷冷的，连里面的哀伤也是清冷冷的，“你若是问我想不想娶她，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想。可是要怎么做得到？隔了这么深的仇怨。她若是这天上的明月，我就是偶尔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罪了。”

　　第 18 章

　　朱令的生辰。
　　给朱令喂下□□，将他送走后，郑可儿便开始洗澡更衣，梳妆打扮。
　　一切打点停当，她推开了房门。
　　往后院走的时候，正好碰到云儿捧着酒菜往同一个方向走。
　　“是给朱令送的吗？”她拦住云儿问。
　　云儿点了点头。
　　郑可儿于是将她手中的酒菜抢了过来，“交给我吧。”
　　云儿不疑有他，见她坚决便放开了手，“姑娘若有什么，记得唤我。”
　　郑可儿含笑点头，捧着酒菜往前走。
　　夜色中，立在湖边的拜月亭里，朱令、朱成、赵兴武在亭子里相对而坐。
　　她走进亭子，默默地布菜倒酒。
　　自她进来，三个人便都沉默了。因为朱令再不理人，只专注地看她。
　　她刚替朱令斟好酒，朱令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眉头轻轻勾起，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不是让你在房里等我？”
　　郑可儿轻轻转眸，对着他微微笑开，“我等得久了，听说云儿要过来服侍，就替她过来了。”
　　朱令松开了手，别过眼，他轻声重复她的话，“等久了……”
　　郑可儿的手重获自由，正要走过去给朱成和赵兴武倒酒，朱令又将她拽了回来。
　　他将她按在旁边的石凳上坐好，抢过她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
　　“这里没有旁人，就不需要人服侍了。二位自便就好。”
　　“就是就是，又没有别人。”朱成连声应和，起身拿过酒壶，先给赵兴武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哥。”朱成举起酒杯，站了起来，“这杯我敬你。除了你，舅舅就是我仅剩的亲人了。谢谢你不杀舅舅。”
　　赵兴武闻言也站了起来，“堡主教诲，老夫时刻不敢忘。今日特意来，也是为了感激堡主不杀之恩。”
　　“恩。”朱令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令一放下酒杯，朱成又开始忙不返地倒酒，“哥，今天高兴，多喝几杯……”
　　他话没说完就被朱令一口截断，“有事快说，可儿等着我回房。”
　　朱成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不自觉拿眼去看就在朱令身边坐着的郑可儿。
　　郑可儿原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被他这么一瞅，竟止不住尴尬起来。正要瞪回去，就听朱令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冷声道，“看什么？”
　　朱成吓得一抖，差点没抓住酒壶，“哥……我……那什么……可儿，可儿挺好看的……不是哥，我……”朱成越说越错，最终闭了嘴，可怜巴巴地望向朱令。
　　朱令拿起他倒了半杯的酒，喝干了，“是挺好看的。”
　　“噗！”气氛陡变，朱成没忍住笑出声来，“哥，你还真是喜欢可儿。”
　　“堡主对可儿姑娘过于上心，并非好事。”好容易轻松下来的气氛，愣是被一旁的赵兴武阴阳怪气地破坏了。
　　却见他拿过朱成手上的酒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后，向着朱令的方向举了举杯，喝干了杯中酒。
　　朱令却不拿酒。
　　赵兴武笑了，“堡主，老夫忠心进言，堡主怎么不听？”
　　朱令转向郑可儿，“可儿，你先回去。”
　　郑可儿装傻，“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哈哈哈哈！”赵兴武在一旁大笑出声，随即附和，“是呀，堡主。有什么是可儿姑娘不能听的？”
　　朱令突地站起，一把扫开桌上酒菜，“赵兴武，你……”
　　朱令的语气明显一顿。该是怒极不小心调动了真气，发现了真气的异常。
　　不过一瞬，赵兴武已经出手。
　　“碰”地一声，朱令的身体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赵兴武收回掌力，从腰间抽出宝剑，丢给了朱成。
　　朱成得了剑，得意洋洋地走到朱令面前，用剑指着他，朗声问，“哥，无华的味道如何？那可是你最心爱的可儿喂给你的。”
　　朱令缓缓从地上爬起，默默吐了口血后，冷冷地抬眼看他，“朱成，我以为你当真知错了。”
　　朱成一听这话，立刻恼了，“朱令，你别以为你上次不杀我我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你别忘了我的父母都是怎么死的！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我爹娘都不会死！这是你欠我们家的，你死千次万死都还不起！”
　　朱令垂下了眼，“叔叔婶婶对我的恩情，我不敢忘。”
　　朱令的话不仅没能扑灭朱成的怒火，反而让他的怒火更甚，“你口口声声说你时刻记得我爹娘的恩，口口声声说你对我好，可是到最后，你不还是独吞我朱家的传家宝，什么也不肯给我！”
　　朱令听到这话，长眸微冷，“你想要什么？”
　　朱成长剑指着他，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朱令，交出玄明剑法。”
　　玄明剑法？一旁的郑可儿微微触动。原来朱成的目的，是玄明剑法。
　　“玄明剑法已经在十六年前的大火中遗失。”只听朱令神色平静地回答。
　　郑可儿更加疑惑，她明明在他的书房见过这套剑法，为什么朱令要撒谎？
　　“你说谎！”朱成果然不信，“我朱家世代相传的秘密，怎会这么轻易遗失？朱令，我爹娘这般待你，你竟对我这样藏私，你对得起我吗？”
　　朱令抬首看他，神色冰冷，“就算玄明剑法还在，朱家堡的传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朱令。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要？”
　　“你……”朱成手中的剑抖了一下，最后咬牙切齿地怒吼出声，“你承认了是不是？玄明剑法果然没丢，是你藏起来了！”
　　“呵。”朱令冷笑了声，慢慢站了起来，“是没丢。不仅没丢，我还练成了。你想见识一下玄明剑法的威力吗？”
　　朱成脸色微白，显然被吓到了，“你……你中了毒，又被舅舅打了一掌，不可能……”
　　朱令出招了。
　　用从来没人见过的招式，他夺下了朱成手中的剑，瞬间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将长剑指向他的咽喉，“这招叫做无中生有，弱极则强。”
　　郑可儿猛地一震，止不住后退了一步。
　　玄明剑法，朱成心心念念，不惜杀了朱令也要得到的玄明剑法……原来是这样的，原来她一直在练习的剑法，就是玄明剑法！
　　“可儿，小心！”
　　惊骇中听到朱令的提醒，却已晚了。
　　赵兴武蓄足了十层功力的玄风掌已经落在身上。
　　掌力冲击五脏六腑，身体被浑厚的内力带动飞起。近在咫尺的赵兴武足下使力，跟着她一起飞出了亭子，将她重重地按在了一旁的大树上。
　　朱令冲出亭子的时候，赵兴武的手，还按在她的腹上。
　　“朱令！”赵兴武喝住了朱令，“你若敢上前一步，我就把她的肝脏挖出来！”
　　朱令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毫不犹豫，“别伤可儿，玄明剑法给你。”
　　“哈哈哈哈！”赵兴武大笑出声，“朱令呀朱令，你为了这个女人，当真什么都肯做呀……”
　　他的笑声在话语的最后，渐渐变成了愤怒的哭腔，“你为了这个女人，杀了我儿子！我要你们两个，都去死！”
　　赵兴武的儿子？郑可儿在剧痛中慢慢缓过神来。
　　“赵齐成……”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赵兴武明显有了反应，眯起眼睛看她。
　　“他该死。”郑可儿冷冷地说出后半句。

　　第 19 章

　　“我杀了你！”赵兴武被激怒，却被朱令的声音止住，“赵兴武，你真的不想要玄明剑法了吗？”
　　赵兴武在犹豫。
　　郑可儿从怀里亮出事先藏好的匕首。
　　赵兴武立刻察觉，手中使力，郑可儿登时痛得直颤。
　　“别试图挣扎。”赵兴武冷声劝她，“否则你立刻就得死！”
　　可是郑可儿的眼中，根本没有丝毫惧意，她甚至笑得有些狂妄，“赵兴武，如果，我也练过玄明剑法呢？”
　　一股无中生有的内力震开了赵兴武的手掌，郑可儿的匕首，以诡异到无法捕捉的路线朝他袭来。
　　赵兴武堪堪躲开，却在落地的同时，被守在一旁的朱令，一剑刺穿。
　　赵兴武又死了，还是被朱令杀死的。
　　郑可儿软倒在地上，“噗”地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这招无中生有，全靠逆行全身经脉，将身体里残余的内力逼出，是个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损招。
　　“可儿！”朱令跑过来，将郑可儿从地上抱了起来。
　　郑可儿的手，不自觉地抓了抓朱令的衣襟。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怕？用了这么损的招，居然还能跑回去跟她翻云覆雨？受了这么重的伤，真是好心情呀。
　　她想笑，却在气血翻动时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的衣襟，一下就被她的血染透了。
　　“没事的。”他抱住她的手紧了紧，低声安慰她。
　　“堡主，出了什么事？”守在房门前的云儿看见狼狈回来的两人，吓坏了。
　　“你先退下吧。”朱令面色不改地吩咐她，“这里有我就可以。”
　　云儿似乎纠结了一阵，终于退了下去，“是。”
　　朱令踢开房门，将郑可儿放到了床上。
　　离开一小会后，他拿着一个木盒走了回来。
　　从里面将大还丹取出，他将药丸送到她的嘴边，“张嘴。”
　　亲眼看着郑可儿将药丸吞下，朱令上了床，将郑可儿扶起，驱动内力，助她调息。
　　药丸的药力在内力的引导之下，渐渐融入四肢百骸，郑可儿只觉五脏六腑的伤都在慢慢平息。
　　待疼痛消失，朱令也停止了运功。
　　“噗！”朱令没忍住，一放开她便狠狠呕了一口血。
　　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但是她转过去时，他竟还十分关切地问她，“好些了吗，可儿？”
　　这一次他伤得比上一世更重，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还要耗费功力为她疗伤。
　　“朱令，”她认真地看着他，“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朱令闭上了眼睛，不答。
　　“因为我长得像你的未婚妻？”郑可儿继续问。
　　朱令的眼脸动了动，想了许久，点了点头。
　　“所以我从来不欠你什么。”
　　“恩。”朱令闭眼应着，“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可你欠我一个血海深仇！”郑可儿一个翻身，将朱令压在身下，同时将匕首刺在了朱令的脖子边上。
　　朱令睁开了眼睛。
　　“可儿，”一阵沉默后，他唤她，“亲我一下。”
　　有时郑可儿真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朱令，别以为我杀不了你……”
　　“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反抗。”朱令截断她的话。
　　郑可儿恼了，伸手去碰那匕首，可是朱令更快。
　　他勾住她的脖子，一下将她拉下，咬住了她的唇。
　　吻，一下子侵入唇齿，贪婪却又克制。贪婪得像恨不能将她的每一寸都啃食殆尽；克制地，不让任何一丝情绪流出。
　　交叠的身体旁，矗立着刺入床板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就在紧紧相贴的肌肤边上，稍有不慎，便会割破两人的大动脉……
　　郑可儿被放开好一阵，却还是久久不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男人？怎么能够有人，强大到这般地步？
　　“朱令，”郑可儿的声音里尽是绝望，“你为什么这么强？”
　　“为什么？”朱令执过她的手，轻轻地吻着，“因为我拼命。十八岁以前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十个时辰都在练功，如果没人管我，我连饭都不会吃。可儿也很拼命呀，”他望着她笑，“不是才三年，就练成了玄明剑法吗？”
　　“不一样……”郑可儿颤着声回答。他和她的武功境界，天差地别。穷尽一生，她也不可能到他的高度。
　　“确实不一样。”朱令回她，“我的武学天赋是天生的，放眼天下，没几个人能够与我一样。”
　　郑可儿垂首沉默，好一阵，她抬眸看他，“亲你一下，你就不反抗？”
　　朱令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恩。”他应。
　　郑可儿毫不犹豫地俯身，在他的唇上，轻点。
　　原来亲吻的时候，他的呼吸是乱的。原来他的唇，也是软的。
　　郑可儿睁开眼睛，他也在看她。
　　她在他专注的目光下缓缓起身，拔了匕首。
　　“希望一切能够到此为止。”他真的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只是望着她，“只要你开心。”
　　郑可儿紧紧地握住匕首。
　　“可儿，”他唤她，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不确定，“我从不后悔，杀你全家。”
　　话音刚落，郑可儿手中的匕首便划破了朱令的咽喉。
　　“朱令！”她咬牙切齿地唤着他的名字，“最好如你所说，一切到此为止。否则不管重生多少回，我都会不顾一切地杀了你！”
　　“哗啦！”
　　郑可儿转头看向门口。
　　云儿立在那儿，手中的伤药绷带洒了一地。
　　“堡主！”
　　云儿冲进来，慌张地去扶朱令的脑袋，等她发现朱令已经停止呼吸，她惊白了脸，不可置信地转向了郑可儿。
　　“你杀了堡主！”云儿看着郑可儿，不知何时已满脸泪痕，“你为什么要杀了堡主？”
　　郑可儿竟有片刻的慌乱，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朱令该死。”
　　“堡主该死？”云儿像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笑话，“堡主若是该死，天下又有谁该活？堡主欠了你什么你来找我要呀，要杀要剐我没有一句怨言！你可知若没有堡主，我们全村人都会死在山匪的洗劫中。堡主是我的恩人，你却在我面前，杀了我的恩人！”
　　郑可儿心中微动，但还是固执地偏过头，“我不管朱令对别人如何。我只知道，于我而言，朱令必须死！”
　　“堡主对你怎样，你看不到吗？”云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郑可儿，大声朝她吼，“堡主那么喜欢你，你回应过他什么？我这样尽心尽力地服侍你，也不过想让堡主开心，报答他的恩情于万一。可是你都做了什么？我尽心尽力的付出换来了什么？我的主子把我的恩人杀了！你把我的恩人杀了，郑可儿！”
　　“该死的是你，郑可儿！”云儿脸色一变，夺过郑可儿手中的匕首，一下刺入郑可儿的心脏。
　　郑可儿万想不到云儿会杀了她，没有丝毫防备地被贯穿了心脏。
　　云儿似乎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但是极短的慌乱过后，她看向郑可儿的眼神愈发坚定。
　　转动刀把，确定郑可儿再无生还可能后，云儿才将匕首从郑可儿心口拔了出来。
　　郑可儿缓缓地倒在朱令身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跟朱令的鲜血汇在了一起。
　　原来死掉，这么痛。
　　“姑娘。”云儿的声音缓缓地从头顶响起，已经全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你陪堡主一起走吧。堡主一生孤苦，从来都没有开心过。他这么喜欢你，黄泉路上有你陪着才不会孤独。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丫头。”

　　第 20 章

　　郑可儿睁开眼睛。
　　正是夜深，郑可儿花了好些力气才适应这黑暗。
　　看来这次又没死成，只不知道又重生回什么时候，眼下夜深，也无人可问。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一次又一次的重生到以前的时空，为什么每次只要朱令一死，时间就会倒退？
　　郑可儿细细地回忆了自己两次重生里发生的事情，发现每次重生，都会有事情发生变化。可是最后的结果却又出奇的一致——朱令死了，赵兴武死了，朱成被挑了手脚筋。不对，上一世，有一件事不一样了，上一世，连她也死了。
　　事情实在太过蹊跷，郑可儿一时还想不明白。不过这一世她要做的事情还是很明白的。第一件，自是复仇。不管她回到什么时候，朱令杀害她双亲、屠尽郑家庄的事实不可改变。第二件就是找到她一再重生的原因，停止这无聊的屠杀游戏。
　　停止？郑可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上一世她还曾信誓旦旦地说，重生多少次，她就杀朱令多少次。可是或许，她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杀戮中感到厌倦了。
　　这样想着，她真的有些累了。
　　闭眼休息之前，郑可儿习惯性地运了一下气，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半分内力全无。前世所学武功全都在脑海里，只是身体，看来竟全不记得了。照此推断，她大概是回到了三年前或更久之前。那么，她现在所在的地方，自然不是朱令的房间，而是东院的仆人房。
　　她还没有委身朱令之前，每天都是由张妈叫她起床，给她安排一日的工作。想到张妈，郑可儿便想到了朱令的未婚妻，这次回来，或许能从她口中打听些什么。
　　郑可儿的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是愈加的身心俱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到天亮时，有人过来敲门，“可儿！”
　　郑可儿听到叫唤，立刻从床上起身。
　　正要穿衣，才发现自己竟是穿着外衣睡了一夜。
　　推门出去，发现来叫自己起床的人不是张妈。
　　“你是？”郑可儿疑惑地看着她。
　　来人比张妈年轻许多，态度也和蔼多了，“我是厨房的林嫂，张妈昨天回老家去了，今后由我安排你的工作。你给忘了吗？”
　　“昨天？”郑可儿蹙蹙眉，开口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看看呀，”林嫂想了一下，最后道，“今天是十月十九，昨天是十月十八，恩，没错的。”
　　十月十九。郑可儿陡地想起，自己跟赵齐成约定见面的日子是十月十八的夜里，也就是昨天。昨天她刚刚醒来错过了约会，也就是说，朱令不会刚好撞到赵齐成想强了她，也就不会杀了赵兴武的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这样也好。郑可儿想。
　　“快跟我走吧，堡主在等了。”林嫂见她还在迟疑，赶紧地催她出门。
　　“张妈特意交代我，一定要看好你，不能让你出岔子。今天堡主起得早，已经在书房了，你先到书房研磨侍茶。”
　　“恩，好的。”郑可儿在她身后，低声回话。
　　两人一同从郑可儿的房间行出，没一会便走到书房。书房门口，立刻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赵齐成，现任朱令的贴身侍卫。
　　赵齐成今天的黑眼圈有些重，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一脸的怨念。
　　郑可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他还不知自己昨夜逃过一劫呢。
　　其实她会答应跟他约会，不过是想让他教她武功。
　　那时她已经十五岁了，朱令却一直不肯让她习武。再长些日子吗，她的骨骼便定下来，再想习武，也难有突破。所以她太着急了，才会盯上朱令身边这个身手不错的贴身侍卫。
　　赵齐成若非对她有非分之想，又怎会轻易答应她的要求。这个道理郑可儿还是懂的。只是她断想不到，第一次约会，赵齐成便已对她动了歪心，甚至连药都备好了。
　　郑可儿迈进书房，朱令正坐到那里清点账目。
　　郑可儿走上前，先摸了摸杯子茶的冷热，确认温热过后才拿起墨锭研磨。
　　林嫂则立在阶下看她。
　　朱令的目光极快地在她身上扫过后，望向林嫂，“你下去。”
　　林嫂似乎愣了一下，“堡主，张妈交代我……”
　　朱令一脸漠色，“我就是嫌她烦，老是盯着我才让她回老家的。你也想回老家？”
　　林嫂迟疑了好一阵，这才福身，“我退下了，堡主。”
　　赶走林嫂，朱令自笔架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埋头在账目上批示着什么。
　　没有任何异常。
　　那问题，到底在哪儿？
　　晚上服侍朱令吃过晚饭，郑可儿回到自己的房间。
　　依着她的记忆，这天起她就该搬到朱令房里，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委身朱令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答应让她习武。这样也好，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教她武功了。只要给她些时间慢慢修习内功心法，她的武功就会慢慢恢复过来。
　　这样想着，她先练了一会心法，又大略地过了一遍玄明剑法的招式。她的身体对武功还太生疏，练了一会便大汗淋漓。
　　坐下来喝口茶，郑可儿觉得武功这事全不用急。对于武功强到变态的朱令来说，企图通过武功打败他并不可行。倒是他未婚妻的事，若是能够利用起来，无疑是一把刺进他心里的软刀子。
　　可是张妈已经离开朱家堡，她又不被允许走出朱家堡，朱令未婚妻的事情，该找谁打听才好？
　　郑可儿一边想，一边抹了抹不知什么时候爬上额头的细汗。
　　奇怪，怎么突然热起来了。这十月的晚上。
　　郑可儿焦躁地站起身来，突然发现那热不是来自周遭，而是来自她的身体。这感觉……赵齐成的药！
　　可恶！郑可儿的腿一阵发软，恼恨地扫掉了桌上的茶杯。
　　定是赵齐成贼心不死，偷偷跑到她房间里下药来了。
　　这药效来得极快，再过些时候她该撑不住了。
　　郑可儿喘着粗气，想打开房门走出去。不曾想一开门，就见赵齐成候在门口。

　　第 21 章

　　前一世，她是自愿吃下这药的。
　　那时她已经在朱令身上，骑虎难下。朱令将从赵齐成身上搜到的药送到她的面前。
　　其实她很感激那药，帮她度过她人生最难受的时刻。至少在某个时刻，她根本记不起什么叫做耻辱。
　　但是现在……
　　郑可儿只觉身子一轻，赵齐成已经将她抱起，一脚踏进房间，关上门。
　　“可儿，”他抱着她，一边吃豆腐一边质问她昨晚的事情，“你昨夜是在玩我吗？”
　　“赵齐成，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滚。”郑可儿已经提不上力气说话，软绵绵的音调根本起不到威慑力。
　　“我想死。”赵齐成舔了舔她的唇，笑得邪魅，“我想死在你身上，可儿……”
　　郑可儿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前世朱令之所以能够赶到，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没睡着，而她定的地点又恰好在他的耳目范围之内。人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这次她没防备先中了招，便是想呼救也早没了力气。
　　那厢赵齐成满意地看着她，悠哉地将她放在床上，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可儿，”他抽空跟她说话，“等你成了我的人，我什么都答应你。”
　　脱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吹了灯，也不管身上的衣服，直接扑到了郑可儿身上。
　　这一世，郑可儿是有武功的。虽然失去了内功，但是凭着记忆耍几招完全不成问题。便是油尽灯枯，还有一招损招叫做无中生有，弱极则强。
　　郑可儿只是不想杀了赵齐成。
　　但是有些人，总也不肯听劝，不管如何一定要往死地里走。
　　等郑可儿的发簪刺入赵齐成的太阳穴时，郑可儿才想起，前世赵齐成就是这么死的。
　　朱令一把将狼狈的她从赵齐成身下拽出来，随手拔下她的发簪，射进赵齐成的太阳穴，当场毙命。
　　然后朱令收走了赵齐成的药，因为他到的时候，赵齐成正想尽办法想让她把那药吞下。
　　她记得朱令将她带回了房间，恶狠狠地将她扔在床上，冰冷冷地质问她，“郑可儿，大晚上的谁准你走出自己的房间？”
　　那时的她恨透了朱令，想到是被朱令救的便难受至极，“我正勾引侍卫呢，你拦着我做什么？”
　　当时朱令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郑可儿，你勾引侍卫，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她咬牙切齿地看他，“自然是学武功，杀了你！我告诉你朱令，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一定会杀了你的！”
　　“学武功？”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就为了他那点不上台面的武功，你连身子都不要了吗？”
　　“不错。”她答。
　　“好！”他仿佛也是气极，对她道，“那你便来勾引我好了。整个朱家堡我的武功最高，只要你成功，我便亲自教你武功！”
　　然后……
　　郑可儿艰难地爬下床，步履虚浮地朝门外走。
　　她现在干渴得厉害，想去厨房找些水喝。
　　厨房里有冷水，她在冷水里泡泡，等药劲过去就好了。
　　夜色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这里是朱令住的东院，她一个人占一个仆人房，侍卫都在东院外值守。
　　十月的夜风冷得有些刺骨，但是刮到郑可儿身上却只剩下燥热。她的浑身虚软，身子热得难受，脑子更加控制不住地乱想。
　　她的身子未经人事，可重生几世的她却不是。她控制不住地……想朱令。
　　她的所有关于男欢女爱的经历，全都来自朱令。
　　他喜欢咬她的耳朵。他说话的声音清冷冷的，激动的时候会带上一丝沙哑，撩人而魅惑……
　　郑可儿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自己。
　　泪水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赵齐成，你该死！该死！
　　正要起身，郑可儿不觉脚下一滑，身体翻过栏杆，落进水中。
　　郑可儿从水里浮起来，十月的水冷得渗人，但正是她需要的。
　　慢慢地潜到桥底，郑可儿抱着一个柱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吸着。
　　脑子里的幻觉竟没有消失，她好像听到了——朱令的声音。
　　正迷糊，突然看见水面飞过两个打斗的身影。
　　没过一会，一个青色身影先落到桥上，连声认输，“不打了不打了。师兄居然打不过师弟，丢人！”
　　另一个身影也落到了桥上，那声音让郑可儿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承让了，师兄。”
　　“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来比武的，咱说点正经的。”晋元师兄又开始苦口婆心了，“师弟你现在武功修为已入臻境，仇也报了，朱家堡也复兴了。是时候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朱令不搭话。
　　晋元师兄再接再厉，“我说师弟，我看柳家姑娘真挺好的才来跟你说媒的，你不要想也不想就拒绝行不行？”
　　“不行。”朱令说。
　　“朱令呀朱令，”晋元师兄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到底想怎样？我当初怎么劝你来着？叫你不要报仇不要报仇，现在好了，你开心吗？你真的过过一天轻松日子？你这次就无论如何听师兄一句劝好不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任何时候你愿意放下一切，重新开始都还来得及。”
　　朱令似乎沉默了一下，“我不想成亲。”
　　晋元师兄仰天长啸，“为什么呀——”
　　郑可儿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沉，手上的柱子也渐渐抱不住了。后面朱令说了什么她全听不清楚，只觉得他的一字一句都像羽毛撩过耳畔，痒痒的。好容易压下去的热被他这么一撩拨再压不住了，熙熙攘攘地涌进身体，抽走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下沉，可脑子里都是旖旎。
　　“朱令……”
　　“什么声音？”晋元还未回神，朱令已经掠下桥底，将湿漉漉的郑可儿从水里捞了出来。
　　“她……她……”晋元认出郑可儿，指着她“她”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还有事。”朱令将郑可儿压进怀里，毫不犹豫地对晋元下逐客令，“师兄请回。”
　　“可是，师弟，她的样子……”晋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中了媚药。”
　　“唉。”晋元看着朱令远去的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问问我能不能解，看来是准备身体力行做解药了。”

　　第 22 章

　　第二天早上，郑可儿是在朱令的床上醒过来的。
　　彼时天已经大亮，朱令早已出门。
　　郑可儿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周围熟悉的装饰默然感慨，最后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房门被人敲开，“姑娘，你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让郑可儿不由得有些触动，但最终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门被推开，云儿伴着早晨的日光一同进来，“姑娘睡得可好？我叫云儿，从今以后专门负责服侍姑娘。”
　　郑可儿别过眼，又轻轻地“恩”了一声。
　　原来她第一次见云儿的时候，云儿是这般耀眼。
　　将手中的水盆放到架子上，云儿过来将郑可儿从床上扶起，熟稔地替她洗脸梳妆。
　　“姑娘，你长得真好。”云儿笑得一脸灿烂，手上的活并没有因为说话慢了半分，“你可是这么多年，第一个住进这里的女人呢。看来堡主真的很喜欢你。今天来之前堡主就特意嘱咐我了，一定要把姑娘服侍得开开心心的。姑娘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姑娘办好的。”
　　郑可儿垂下来的手收了收，“不用。”
　　云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姑娘……”
　　“你太吵了。”郑可儿转向镜子，“我有事会叫你，你少说话。”
　　云儿不自觉地咬咬唇，最终会意地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我这人……是太吵了。”
　　云儿渐渐静下来，郑可儿也不再说话。
　　这样最好。
　　她们少些纠葛最好。她杀朱令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开她的。
　　梳好妆，郑可儿到书房去找朱令。
　　他没有在忙，只是拿了本书坐在书桌旁。
　　“来了。”他抬首看她，招呼她到身边来。
　　“昨晚是我不对，不该趁人之危。”她还未开口，他便主动道歉。
　　可她昨晚记得最清楚的部分，便是她唤着他的名字主动吻他。
　　“这是补偿。”他将手里的书递了过来。
　　郑可儿接过来，赫然发现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玄明剑法。
　　前世他虽然一招一式地教她剑法，却不肯告诉她剑法的名字，这一世他居然将剑谱直接丢给了她。
　　“不要轻易跟人提起它，也不要给任何人看这本书。”他细声叮嘱。过了一会似乎怕她不懂，又解释了几句，“江湖上有很多关于它的不实传言，所以觊觎它的人太多。我只是怕你有危险。”
　　她正想好好研究研究这玄明剑法，当下也不拒绝，只是听到朱令这样说话，先是惊讶而后忍不住自嘲，“我又不能离开朱家堡，能跟谁提起这本书？”
　　朱令听到这话，目光朝她的方向转了转，随后问，“可儿，想出去吗？”
　　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要带她出去？郑可儿自八岁后，几乎没离开过朱家堡，说不想出门是不可能的。但郑可儿也不敢表现太明显，只朝朱令点了点头。
　　朱令将目光调回桌上的账本，面色无波，“我记下了。”
　　再无后话。
　　郑可儿有些失望地在他身后立定，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手中的剑谱走。
　　她还记得第一次重生，她想翻看这剑谱，却无缘无故晕倒了。再醒来时又换了一个时空。也不知道她一次次地重生，跟这剑谱有没有关系。
　　朱令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几，对她道，“想看剑谱的话，就到那边坐着看。”
　　郑可儿感激地朝他笑笑，走过去了。
　　朱令有些发怔，直愣了好一会才能重新提笔写字。
　　那厢郑可儿翻开了手中的剑谱。
　　左右看看。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再看剑谱上记载的内功心法与武功招式，跟朱令之前教她的一字不差，甚或有些她不能理解的，朱令在一招一式的教学中也都已经讲解过了。
　　想到这里，郑可儿止不住叹了口气。
　　武学天赋这种东西，确实很难靠后天去弥补。同一本剑谱，到她手上是一个模样，在朱令手上却可能是另一番景象。
　　目光从书上跳到朱令身上。
　　相对于他的武学修为来说，朱令的年纪实在太轻了。现在是三年前，朱令才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他，已经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还管理着家大业大的朱家堡。还有就是……
　　朱令的目光转了过来，跟郑可儿的撞到了一起，“在看我？”
　　“恩。”郑可儿应了声。
　　朱令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看什么。”
　　郑可儿勾了一抹笑，坦然地回，“看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朱令的目光震了震，很快跟她的目光别开，“是吗？”
　　郑可儿面上笑意不减，丢开书，她走到椅子后面，伸手将朱令环住，附在他耳旁轻声问，“朱令，你喜不喜欢我？”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相信朱令不喜欢她。就算他心里另有所爱，就算他曾经拿她做别人的替身，但是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有多难，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哪个不是只见了她几面就一口一个爱她？
　　朱令的身体是僵硬的，“为什么这么问？”
　　“云儿说的。”郑可儿装傻，“她说我是第一个住进你房间的女人，所以你一定很喜欢我，难道不是吗？”
　　朱令不说话了。
　　郑可儿改而滑进他的怀里，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扶过他的脸，“朱令，我难道不够漂亮，不值得你喜欢吗？”
　　朱令眸光微冷，一下拽下她的手，冷道，“郑可儿，你就这么跟你的仇人说话吗？”
　　“不然如何？”郑可儿笑得再灿烂也掩不住眸中的冷，“我的仇人若是爱上了我，难道不是一件妙事吗？”
　　三年的时间那么长，她早已厌倦了等待和隐忍。
　　如果能让朱令爱上她，他就会像捏在她手中的虫子一样，生死都在她手上。
　　“可儿。”他在僵持了一阵之后，缓缓放开了她的手，连语调也在放缓，“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未经世事，还是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
　　“是吗？”他的善意规劝在郑可儿看来全是嘲讽，“所以我的仇人，在教我做人的道理吗？”
　　朱令缓缓地闭上了眼，冷声发话，“下去。”
　　郑可儿止不住发愣，记忆中他从来没有抗拒过她的投怀送抱。
　　可他的声音如此冰冷，像恨不能将人冻住，“我叫你下去！”
　　郑可儿咬咬牙，从他身上起来，走了出去。
　　独留下来的朱令握紧了拳，伸手将书案上的账本全扫到地上。
　　他毁了她，她快要被他毁掉了……

　　第 23 章

　　那天之后，朱令都不怎么搭理郑可儿。
　　郑可儿无聊得紧，没事的时候就把玄明剑法拿出来研究一番。只是她将秘籍来来回回翻阅了好几遍，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沮丧的她将书丢到一旁。
　　看来想从这本秘籍上找出她一再重生的原因是不现实的。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控制着一切，让她在每次杀死朱令之后，都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每次都这样的话……每次都这样……
　　郑可儿脑子灵光闪过……每次杀死朱令，她都会回到过去，也就是说——杀了朱令，就能回到过去！
　　郑可儿“霍”地一下站起。
　　“姑……姑娘……”
　　郑可儿回过神，发现云儿拿着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正一脸慌乱地看着她。
　　郑可儿想起自己刚才想练剑，于是便差她去拿剑进来。大概她进来的时候自己走神得厉害，突然站起的动作吓到她了。
　　郑可儿走过去，将她手中的剑拿了过来，“我没事，你下去吧。”
　　“是。”云儿似乎心有余悸，匆匆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
　　郑可儿举起剑，看见了剑身上满脸杀气的自己。
　　杀了朱令，就能回到过去！朱令每一次死亡，时间就会向后推得更远。如果再一次杀了他，时间能不能再往后推些，回到……父母还在的时候，让她可以……改变命运？
　　握紧手中剑，郑可儿轻巧地耍了几个招式。
　　她的身体还不太熟悉这些动作，可是脑海里早把这些招式试过一遍又一遍。这些，朱令不知道。朱令不知道，现在的她没有内力，但是有武功。
　　郑可儿挥出一剑。
　　剑风在举手之间流转。如果朱令不那么强大，如果朱令足够疏忽，她不是没有机会杀了他的。
　　念头方起，郑可儿已经收了剑，踏出房门，朝书房走去。
　　他在书房，只是赌气不让她过去服侍。
　　“朱令。”她唤他。
　　他自繁芜的文件中抬首看她。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拿出剑，“我有几招不是很明白。”
　　“恩。”他丢开手中的工作，自案上起身，“你练给我看看。”
　　郑可儿忆起自己初学玄明剑法时遇到的困惑，将从前练错的地方又演了一遍。
　　他随着她的步法走，不多会已经近身拉住她的手，带着她把错误的地方一一纠正。
　　“这样才对。”他说着，放开了她的手。
　　机会！
　　郑可儿横起一剑，向着近在咫尺的他的咽喉。
　　他眸中的惊讶一点不假，但是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惊讶了半晌之后，依旧有时间躲开她的剑，同时身体惯性地作出反击，内力的波动将郑可儿逼退几步。
　　“可儿……”
　　郑可儿逆行经脉，再次冲向朱令。
　　“你的杀气太重，这是偷袭的禁忌。”他将话说完，伸出两指夹住了郑可儿已经碰到他衣襟的剑尖。
　　剑身在瞬间断裂成几段，郑可儿只觉气血翻腾，残剑脱手飞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朱令转身到书房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然后走到她面前，将里面的大还丹送进她的嘴里。
　　“这招无中生有，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不到紧要关头还是少用。”他面色平静地叮嘱着，甚至到书案前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给她送药。
　　郑可儿吃了药，气血已然平稳。但是刺杀失败，又见朱令如此淡定，心中难过更甚，恼恨地将朱令递过来的茶杯摔了。
　　朱令面色无波地看她，依旧一点也不生气，“可儿在难过什么？才几天功夫你已经能将玄明剑法融会贯通，想来不须多久，武功便能在我之上。”
　　这些话在郑可儿耳中，无一不是讽刺。他的强大她不是第一次见，可是每一次都让她绝望到无以复加。什么武功在他之上，全都是对她无用的讽刺！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不管下毒也好，色、诱也好，勾结他人也好，只要能杀了你！郑可儿咬牙切齿地发过誓后，冲出书房。
　　走得太快，差点撞到人。
　　郑可儿冷眼微抬，正对上了赵兴武的眼。
　　赵兴武一见是她，眸中里的火焰几乎要从里面窜出来。
　　这些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光景。
　　前世赵齐成死后，她就住进了朱令的房间，只有朱令在的时候她才能在朱家堡任意走动，朱令一离开朱家堡她就会被重重的侍卫护住。单独再见赵兴武，已经是两年多以后。那个时候的赵兴武，再见她时自然已经懂得隐藏眼中的恨意。
　　所以她很快将赵齐成这个人丢之脑后，所以她根本不知道有个人这么恨她。
　　“进来吧，赵堂主。”朱令冷冷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赵兴武狠狠地握了握拳，转开脸，踏进书房。
　　一进书房他就跪下了，声音响亮，“堡主，齐成虽然是我的私生子，却是我赵家的唯一血脉。请堡主无论如何也要还我一个公道！”
　　“你想要公道我也不拦你。”朱令的声音，冷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人是我杀的，想报仇就来杀了我。”
　　“堡主！”赵兴武悲愤交加，据理力争，“尸体是在郑可儿房里发现的，凶器也是她身上之物。杀人凶手就是她！”
　　“赵堂主，”朱令冷声回他，“且不说可儿身无寸武，倒是你儿子半夜跑到我女人的房间调戏我的女人，我不杀他还等着别人替我动手吗？”
　　赵兴武明显激动起来，“堡主，属下追随你多年，素来忠心耿耿。难道我儿子的命，连一个贱婢都比不上？”
　　“贱婢？”朱令的声音分外的阴沉，“赵兴武，你难道跟你儿子一样没有眼力见？东院什么时候住过贱婢？”
　　“可是，堡主，郑可儿她怎么配……”
　　“此事无需再议。除非……”朱令轻顿了一下，“你也想死。”
　　赵兴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呼吸沉重，满腔悲愤压也压不住。
　　回首看见立在书房门口的郑可儿，他的手掌朝她的方向抬了抬，却终于强自压了下去，含恨离开。
　　郑可儿回首看了看书房里面无表情的朱令，面上的冷笑一点一点散开。
　　朱令！你还说你不喜欢我。
　　明明在不顾一切地保护她，明明不准任何男人靠近她！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亲口承认爱她，然后……狠狠地，把他的心踩碎！

　　第 24 章

　　三月草长莺飞，花开遍野。
　　郑可儿放下轿帘，小心地那眼觑朱令。
　　那日她说他想出去，他回她说记下了。她只以为他敷衍她，却没料他竟真的带她出来了。
　　再几日便是如柳山庄六小姐柳祈月的生辰。如柳山庄的庄主柳常青为人正直，处事开明，在江湖上颇有威望。他膝下一共有五个儿子，只有柳祈月一个女儿，所以对这个宝贝女儿宠爱得不得了。每年柳祈月生辰，他都要广邀天下好友，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
　　如柳山庄与朱家堡关系匪浅，朱令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郑可儿想不到的是，他这回竟会带她同行。
　　虽然很想走出朱家堡，但是出了朱家堡郑可儿才发现，自己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并不感兴趣。她的一颗心依旧系在朱令身上，朱令不死，她便不得自由。
　　她慢慢地靠近他。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朱令无聊，便坐在车厢里调息运功。
　　他的武功早已登峰造极，但她知道，朱令还能更上一层楼。
　　郑可儿靠近他的耳朵，轻轻地吹了口气。在床上的时候，他喜欢附在她的耳边说话，呼吸间的气息抚过她的耳，痒痒麻麻。
　　朱令睁开眼睛，轻轻地推开她，“别闹。”
　　郑可儿却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微带不满，“朱令，你是不是生病了？最近你都不怎么碰我。”
　　日日同床而眠，他几乎不再碰她。前世根本不会这样的。
　　这让郑可儿止不住地忧虑。跟赵兴武正面冲突，意味着她已经失去一位盟友，也少了一层杀死朱令的把握。如果，如果连朱令对她身体的迷恋也抓不住了，那她将来杀死朱令的希望便更加渺茫了。
　　朱令不看她，“不是要出来玩？”
　　“不好玩。”朱令的刻意回避让郑可儿着恼，“你现在就送我回去。”
　　朱令不答话。
　　郑可儿于是从他身上起来，朝车厢外走，“云儿，让车夫停下！”
　　云儿的声音从马车外传进来，有些迟疑地回了声，“姑娘？”
　　郑可儿正要重复一下自己的命令，却被朱令轻轻一拽，拉回怀里。
　　“没事。”他出声答复云儿，“继续赶路。”
　　紧了紧怀中人，让她安静下来，朱令柔声安抚她，“可儿，你要乖乖的。相信我，你会喜欢如柳山庄的。”
　　郑可儿没由来的烦躁，又挣不开朱令的手，于是干脆窝进他怀里，扒开他的衣襟咬了一口。
　　他的身子颤了颤。明明不是没有反应的。
　　“可儿。”朱令无奈地将她从怀里挖出来，甫开口便被郑可儿吻住了。
　　他推开了她。
　　郑可儿只觉挫败，“朱令，你不喜欢我了吗？”
　　朱令先是一愣，旋即冷笑了声，回道，“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你？我心里的人，从来不是你。那晚只是一个错误，但你放心，我会尽量补偿你的。”
　　直到马车到达如柳山庄，郑可儿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如柳山庄的大门停下，还没停稳就听见柳祈月的声音，“朱大哥，你来了！”
　　朱令掀开轿帘，对上一脸雀跃的柳祈月，低唤出声，“祈月。”
　　柳祈月亮晶晶的眸子闪了闪，笑意从里面满溢而出。
　　朱令下了马车，朝郑可儿伸出一只手，“下来。”
　　郑可儿听话地将手给他，借着他的力道跳下马车。
　　柳祈月在看到她的第一眼，眸中的笑意立刻消失。
　　“朱大哥，”她的目光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问话间有些隐忍的泪意，“这姑娘是谁呀？”
　　朱令放开了郑可儿的手，转而向她，“她叫郑可儿，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
　　“表妹？”柳祈月的心情似乎好了些，眸子微转后继续试探，“是朱大哥的妹妹呀？”
　　“是的。”朱令点头。
　　“嘻嘻。”柳祈月忍不住的高兴，蹦到朱令身边，“朱大哥，你能提前到我实在太开心了。你知不知道我……不，烈风都想死你了。”
　　“恩。”朱令应了声，一边跟着领路的管家走，一边放慢了脚步听柳祈月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事。
　　“告诉你一个特大好消息，烈风要有后了！去年我不是还跟你抱怨过吗？烈风都不搭理我给它找的母马。没想到，前几个月爹爹从蜀地进了一批新马，里面有一头母马个头小小的，一进马场，烈风就特别喜欢它。现在它们老是粘在一起，小母马也已经怀上小马驹了哦。朱大哥，你答应过我的，烈风要是有了小马驹，要把第一只送给我的。”柳祈月微噘樱唇，拉着朱令的衣袖轻声撒娇。
　　朱令朝她点了点头，“我没忘。”
　　柳祈月喜不自禁，“朱大哥你对我最好了。”
　　“是呀，你朱大哥对你最好了。”快要走到大厅时，厅里步出一个青衣少年。
　　那少年看来二十上下年纪，面容俊秀，眉宇之间尽是风流之色。他油腔滑调地学着柳祈月说话，几步走到她面前，用手中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一个姑娘家到底懂不懂矜持，一口一个朱大哥的也不嫌腻歪！”
　　柳祈月捂着脑袋，气呼呼地回掐了他一下，“臭三哥！学我说话小心闪了你的大舌头！”
　　少年听了这话立刻张大嘴巴朝她伸出了自己的舌头，夸张地回，“小妹你快帮我看看，我的舌头闪没闪着。”
　　柳祈月语塞，被他的不要脸气得直跳脚。
　　少年闹过了，转向朱令时倒是收敛了不少，“朱大哥，我爹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朱令点头，“有劳了，祈志。”
　　柳祈志则将目光转到朱令身后，一双柳目轻眨了好几下，“难得朱大哥竟带了个美人过来，莫不是未来的嫂子？”
　　“远房的表妹。”朱令面色无波地解释着，“没出过门，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哦？”柳祈志并不相信他的说辞，“我怎么从没听说你有表妹？”
　　“因为你没听说。”朱令一本正经地答。
　　柳祈志无语地笑着，但也知道这个话题是不能继续深究了。
　　几人同行几步，入得大厅便看见了如柳山庄的庄主柳常青。
　　“贤侄，快进来坐。”柳常青热情地招呼朱令坐下，招呼下人给朱令一行上茶。
　　朱令却没坐下，先将郑可儿推了出去，“世伯，这是可儿。”
　　前阵子朱令的师兄晋元还在张罗朱令跟柳祈月的婚事，才没过多久，朱令就带了个美人上门，柳常青自然不能不惊讶，但他很快恢复笑容，和声道，“既是贤侄的人，我如柳山庄自然会好好招待的。”
　　“多谢世伯。”朱令道过谢后，又将郑可儿带到柳祈月面前，“祈月，我要跟世伯商量些事情，可否烦你带可儿四处逛逛。”
　　“哦，我知道了。”朱令郑重的态度让柳祈月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乖乖地牵过了郑可儿的手，笑着对她道，“可儿，我带你去玩吧。”
　　郑可儿拿眼看朱令。
　　“去吧。”朱令对她道。
　　郑可儿收回目光，听话地跟着柳祈月走了。
　　目送郑可儿走出大厅，朱令转向柳常青，神色严肃，“世伯，朱令此来，有事相求。”

　　第 25 章

　　虽然朱令因着两家多年的交情尊称柳常青一声世伯，但朱令身为朱家堡堡主，身负绝世武功，在江湖的地位绝不比柳常青低。
　　故而柳常青见朱令如此郑重其事，亦不敢怠慢，当下便遣了众人，从主座上下来，正色道，“贤侄有事请讲。”
　　朱令垂了垂眸，轻道，“我想将可儿寄养在如柳山庄，希望世伯能代我好好教导她。”
　　柳常青止不住一怔。他见朱令如此紧张，还道朱家堡出了什么大事，却没想到朱令不过提了这么个请求。
　　“我还道什么大事。”柳常青爽朗地笑出声来，“贤侄的人就是我如柳山庄的贵客。你想将可儿姑娘放在这儿多久都没有问题。”
　　“世伯，”朱令抬首，神色间带了几分悲色，“可儿对我非常重要。但我……没教好她。”
　　柳常青不解地看着他，并不十分明白朱令的意思。
　　朱令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可儿自八岁起便在我的身边，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她越来越像我了。冷漠，偏执。我只怕她再这样下去会变成另一个我。我不想毁了她。”
　　柳常青长叹一声，“我明白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祈月很好。”朱令轻道，“我希望可儿能像祈月那样生活，像普通女孩一般……嫁人。”
　　柳常青会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会将可儿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待她长大些，也会用心安排她的婚事的。”
　　“多谢世伯。”朱令轻声道谢。
　　“我这就回去了。”朱令并不想多留，“告诉祈月我很抱歉不能参加她的生辰宴。至于可儿……”朱令顿了顿，“她若问起，只说我有事先回，暂时不要告诉她我的决定。”
　　柳常青表示理解他的心情，也不留他。
　　只是朱令朝外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我将云儿留下来照顾她，这样我也放心些。”
　　柳常青又是一声长叹，“贤侄若是想切断自已与她的联系，最好还是把云儿一并带走。如柳山庄的仆从过百，绝不会少了服侍她的人，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知道。”朱令轻念了句，再度转身。
　　柳常青万没想到的，向来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朱令，也有婆婆妈妈的时候。
　　“世伯。”朱令第二次从门口转回来，从怀里取出一沓银票，交到他手上，“这些钱，请转交可儿。她可能还不太会买东西，她已经有七年没出过门了……”
　　“贤侄。”柳常青实在忍不住打断他，“你要不要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
　　朱令似乎也愣了一下，而后默默地收回手，“我走了。”
　　朱令向外的步伐有些沉重，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阿嚏！”郑可儿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马车有些颠簸，柳祈月赶紧把马车的帘子放下，关心地问她，“可儿，你是不是觉得冷了？”
　　郑可儿摇了摇头，“不冷。”
　　柳祈月看她一阵，最后晃晃脑袋，朝她笑，“那便是有人在想你了。”
　　郑可儿微愣，随后闷闷地看向一边，“会吗？”
　　郑可儿的表情让柳祈月努力压下的忧虑再度泛起，“可儿，”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是只是朱大哥的表妹，跟他没有别的关系？”
　　她面上的神情如此生动，满心满眼都写着对朱令的爱慕。
　　“有的。”郑可儿面无表情地答她，“有很深的关系。”
　　柳祈月轻咬了咬唇，挣扎着，但却又很坚决地开口，“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郑可儿答。
　　“噗！”
　　柳祈月不可压制地笑了出来，“可儿，你一本正经地说笑话好好笑！”
　　“哦。”郑可儿无所谓地应了声。她自己，就是个笑话。
　　马车停了下来。
　　“终于到了！”柳祈月兴奋地跳下马车。
　　眼前的视野一片开阔，宽广的草原上，百来匹骏马在上面或跑或立，闲适又壮观。
　　身后郑可儿也掀开了车帘。
　　柳祈月想到刚才她下马车是朱令扶的，怕她下不来，赶紧上前也朝她伸出了手。
　　只是郑可儿没接她的手，轻巧地一跃，稳稳当当地从马车上下来了。
　　柳祈月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想到对方是客人，还是把不悦强压了下去。
　　“可儿，你看，这就是我们如柳山庄的马场。”为了将郑可儿的兴致提起，柳祈月开始滔滔不绝地向郑可儿介绍自己家的辉煌，“如柳山庄里有全国最大的马场，养着全国最好的马匹，就是皇宫里养的御马，也比不上我们家的马快。”
　　郑可儿依旧板着脸，丝毫没有任何该有的惊讶和崇拜。
　　柳祈月只得换个话题，“说到柳家和朱家的交情，朱家堡算是我如柳山庄的大主顾。朱家堡主要经营镖局和武馆，每年都会向如柳山庄购进马匹。朱家堡的马每半年换一趟，换下来的马匹会送到如柳山庄休养。像朱大哥的坐骑烈风，现在就在庄子里休养。”
　　“说曹操曹操就到。”柳祈月指着马场里朝她们奔过来的黄色骏马，骄傲地向郑可儿介绍，“看到了吗？那就是烈风！是不是很帅？它一定是看到我，所以跑过来找我了。一会你可别太靠近它。烈风脾气可暴了，只跟朱大哥亲近。陌生人靠近它，它会发飙的。”
　　说话间，柳祈月口中的烈风已经来到跟前。
　　那是一匹一人半身高的骏马，却见它四肢强健，身上毛发油光滑亮，一看便知是匹上好的马。
　　“烈风，你也知道朱大哥来了对不对？一会你就可以看见他了哦。”柳祈月高兴地跟烈风打招呼。
　　烈风打个响鼻，在地上踏了几步，竟越过柳祈月朝郑可儿走来。
　　在郑可儿身上嗅了嗅，烈风垂下头，主动凑到了郑可儿手边。
　　柳祈月看在眼里，惊得张大了嘴，“可儿，你好厉害！烈风居然主动向你示好，看来很喜欢你呢！”
　　“恩。”郑可儿伸手摸了摸烈风，对着柳祈月轻勾了一抹笑，“因为我身上，都是朱令的味道。”

　　第 26 章

　　柳祈月面上的笑，无论如何也挂不起来了。
　　“我不玩了，我要回去！”她气呼呼地瞪了郑可儿一眼，转身便往马车走。
　　郑可儿本来就不想出来，这下正合她意，于是跟上柳祈月，也上了马车。
　　车厢安静。柳祈月一直嘟着嘴，气鼓鼓的。
　　瞥眼去看郑可儿，却见她一脸的坦然，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似的。
　　“哼！”因为没人在意自己在生气，柳祈月更气了，“马车慢死了，早知道就骑马过来！”如果不是要照顾不会骑马的郑可儿的话。
　　郑可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郑可儿！”柳祈月忍不住了，大声叫她的名字。
　　郑可儿终于拿眼看她。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柳祈月心里憋不住事，出声质问。
　　“什么话？”郑可儿无辜地问。
　　柳祈月又气又羞，一张小脸都快红透了，“你说……你说你身上都是……都是朱大哥的……”
　　柳祈月死咬着唇，已然说不下去。想起今天朱令对郑可儿的种种照顾，心里难过又多几分，止不住的泪水拼命在眼眶里转。
　　柳祈月对朱令的心思，就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那样简单明了，郑可儿怎会看不出来？此时见她当真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委屈至此，郑可儿竟有些不忍心了。
　　她别开了眼，“我自八岁起便在朱令身边服侍，日日相随，身上自然会有他的味道。”
　　柳祈月只觉云开雾散，满腔的委屈因着郑可儿的解释一下便扫走了一半。垂首收收泪水，她似乎想到什么，“不对呀。朱大哥不是说你是他妹妹。若你是他妹妹，他怎会让你服侍他？”
　　“我不是他妹妹。”郑可儿冷声答。
　　“那你们……”柳祈月更加不明白了，“朱大哥到底什么意思？如果他喜欢你，就不会说你是他妹妹。如果他不喜欢你，又为什么对你这么不一样？”
　　郑可儿默默地垂下眼眸，“说我是妹妹，是因为不喜欢我……”
　　“那你呢？”柳祈月突然凑过来，一下抓住了郑可儿的手，望着她的眼睛，忐忑地问，“你喜欢朱大哥吗？”
　　郑可儿想也不想，“我疯了吗？喜欢他？”
　　柳祈月忍不住喜上眉梢，又有些不确定，“那就是不喜欢的意思了？”
　　“哼。”郑可儿轻哼了声，“岂止不喜欢。”
　　“那便好，那便好。”想到自己少一个情敌，柳祈月兀自高兴着，完全没注意到郑可儿的表情里的阴沉。
　　下了马车，柳祈月便要去找朱令。
　　可巧碰到从外面回来的柳祈志，她急忙拉住他问，“三哥，朱大哥和爹爹说完话了吗？”
　　柳祈志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说是说完了，不过……”他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柳祈月身旁的郑可儿，改了口，“爹正在大厅等你们回去呢，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什么嘛！”柳祈月不悦地嘟唇，“说话说一半最讨厌了。我不理你了。”
　　她急着见朱令，也没打算跟哥哥闲扯，当下便往大厅赶。
　　然而两个小姑娘回到大厅的时候，大厅里只剩下柳常青一个了。
　　“祈月，可儿，你们回来了。”却见柳常青和蔼地笑着，走过来迎上两人，亲切地问，“马场可好玩？”
　　柳祈月没见到想见的人，有些急了，“爹爹，朱大哥呢？”
　　柳常青看向自己的闺女，和声道，“你朱大哥临时有急事先走了，还要我跟你道歉，说不能参加你的生辰宴他很抱歉。”
　　“什么？”柳祈月瞪大了眼，快要出哭出来的样子，“朱大哥太过分了！有什么急事，多待一阵都不行？我都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乖女儿不哭。”柳常青赶紧地拍了拍柳祈月的小脑袋，低声安慰，“你朱大哥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了，他给你带的礼物还在院子里呢，我们这就去看看怎么样？”
　　“我才不稀罕什么礼物！”柳祈月一个劲地抽泣，“我只想跟朱大哥多说会话……”
　　“这傻丫头。”柳常青心疼地把女儿揽进怀里，“不哭不哭，很快就能见面的。爹爹跟你保证，宝贝女儿快别哭了。”
　　郑可儿沉默地看了这两父女好一阵，转身离开。
　　察觉到她的动作，柳常青赶紧暂时把女儿放到一边，几个箭步将准备离开的郑可儿拦了下来。
　　“可儿慢走。”柳常青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了朱令给的银票，交到她手上，和声笑道，“贤侄去得急，不便带你，所以让你在如柳山庄住几天，等他忙完再来接你。这是他给你留的银票，你先收着。若有什么想买的，便叫祈月陪你上街买去。”
　　郑可儿沉默了一阵，最后拿过了柳常青递过来的银票，应了声，“哦。”
　　这反应倒是出乎柳常青意料，他还以为她会问些什么。
　　“这段时间你就跟祈月住同一个院子如何？你们年纪相仿，正好可以相互照顾。祈月，”柳常青转向柳祈月，拉过她的手，柔声交代，“你比可儿大几个月，以后可要多多照顾她才行。”
　　“恩？”柳祈月也哭够了，此时听说郑可儿比自己还小，不由乐了，“原来你比我小呀！那我就是姐姐了！姐姐照顾妹妹，那是当然的嘛！”
　　“好，好。”柳常青见两个相处得不错的样子，心下稍安，“天色不早了。祈月你先带可儿到房里休息休息。她的房间就在你的房间旁边，我已经叫人去收拾了。”
　　“好的！”柳祈月收到指令，拉着郑可儿的手便往自己的院落走。
　　“可儿你能陪我几天就更好的。家里就我一个女孩子，几个哥哥都不好玩。”柳祈月是真高兴。一来她确定了郑可儿对朱令没有别的心思，二来郑可儿又可以陪自己玩，三来朱令总要来接郑可儿，那时她又可以见朱令了。
　　而她身后的郑可儿却是满怀心事。
　　朱令到底去哪儿了？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带着她办？

　　第 27 章

　　如柳山庄的暖月阁，是如柳山庄庄主最宝贝的女儿住的地方。
　　平日里柳祈月都要到辰时才起身，所以辰时以前，整个庄子都会尽量保持安静，以免打扰到他们的大小姐睡觉。
　　但是今天，卯时未到，暖月阁里便响起了阵阵刀剑破空的声音。
　　“吵死了！”柳祈月被屋外面的嘈杂声吵醒，心情极度不悦。几个跨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她大声地朝外吼道，“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院子里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早。”
　　柳祈月揉揉眼睛，发现吵到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晚上留下来做客的郑可儿。
　　“可儿？”柳祈月看看左右，确定无人后，扶着窗子从二楼跳到了院子里。
　　“一大早的，你在干什么呢？”柳祈月有些不满地看着郑可儿。
　　“我在练剑。”郑可儿据实回答，“如果吵到你，我去其他地方练。”
　　说完就要走。
　　柳祈月发现郑可儿说什么就是什么，丝毫不转弯的。
　　“你别走呀。”柳祈月赶紧将郑可儿拉了回来，昨天晚上柳常青特别跟她交代过，说郑可儿平时都不出门，千万不能放她单独一个人出去，“你能去哪里呀？你又不认得路。”
　　郑可儿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她，回，“我可以问人。”
　　柳祈月被郑可儿呛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是说……你不用换地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当这里是你家就可以。”
　　郑可儿考虑了一阵，退后几步跟柳祈月拉开距离，然后继续练剑。
　　柳祈月伸手抚抚自己的额，这个可儿怎么……这么木呀……
　　“啊——”柳祈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柳常青要她陪着郑可儿，可是郑可儿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剑，她不管怎样都没办法把她劝离暖月阁。
　　因为郑可儿不肯出门，柳常青也不许她出门，美名其曰她答应了照顾郑可儿，就得陪着郑可儿。
　　“可儿！”好不容易见郑可儿停下来休息片刻，柳祈月急忙冲上去，“可儿你别练了，我带你骑马去好不好？”
　　郑可儿摇头，“不想去。”
　　“骑马可好玩了，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上的。可儿，你就跟我出去好不好？”
　　郑可儿喘了口气，拿起佩剑准备继续练剑。
　　柳祈月赶紧地换招，“可儿，要不我们逛街去吧。今天正好有集市，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
　　郑可儿摇头，“没有。”
　　“别这样，可儿。”柳祈月不放弃，“集市上什么都有，说不定你逛逛就想买东西了呢？”
　　郑可儿推开了柳祈月。
　　不过剑招演了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去集市吧。”她对柳祈月说。突然想起来，她得买把匕首。
　　“太好了！”柳祈月跳起来，“我这就叫人送我们出去！”
　　好容易能够出门，柳祈月异常兴奋。还没到城里，她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一会我们先做什么好呢？先逛庙会还是先逛集市呢？庙会上可以看好多好玩的东西，集市上可以买各种各样的稀奇玩意。可儿你要是不喜欢人挤人的话，我们可以到永和街去。那是咱青州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了。青州最漂亮的衣服，最名贵的首饰，那里都可以买得到。哦，还有醉仙楼的茶点，可儿你一定要去尝尝才行！”
　　郑可儿面上一丝兴奋也找不到，听着她没完没了的计划，她有些不耐烦地说出了自己出行的目的，“我想买一把匕首。”
　　“匕首？”柳祈月眨眨眼睛，“你想买匕首呀！那我们可以去清和街，那条街上专门卖各式兵刃，价格公道，质量上乘！”
　　“就去那儿。”郑可儿一锤定音。
　　马车听话地在清和街上停下。下了马车，柳祈月跟车夫交代了几句，车夫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反应过来的郑可儿有些不悦，“你放车夫去哪儿？”
　　买个匕首需要多少时间，她并不想在外面耽搁太久。
　　“好可儿。”柳祈月一脸讨好的笑，走过来一下将郑可儿的手挽住，轻声撒娇，“我陪你买匕首，你也陪我逛逛街好不好？清和街就挨着永和街，走几步就到。我刚才是叫车夫到永和街等我们了。我保证，逛完就回家，好不好？”
　　柳祈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无法拒绝。
　　郑可儿还是不怎么高兴，不过总算没有一口回绝，“走吧。”
　　关于匕首的挑选，柳祈月本来想带郑可儿多逛几家，对比一下款式的，但是郑可儿严肃地表示自己不想在这上面花费太多时间。
　　柳祈月无奈，只能带她来到一家常逛的店。
　　店家看见她来，立刻殷勤地迎了出来，“柳小姐您来了，欢迎欢迎。”
　　店家的目光转向郑可儿，“这位是柳小姐的朋友吧，今日真是贵客临门，快请进请进。”
　　郑可儿不理人，径自进门，在店铺里各式各样的兵刃前挑选起来。
　　店家愣了下，倒也没在意，只堆了一脸笑转向柳祈月，“柳小姐，今天想买些什么？”
　　“我朋友，”柳祈月指了指郑可儿，对她的不礼貌感觉有些抱歉，“她想买把匕首。”
　　“柳小姐您来得可巧，前几天店里进了一批漂亮的匕首，款式多，样式新，搭配衣服特别好看。”店家热情地介绍道。
　　“真的？”柳祈月听说有新货，立刻两眼发光，“我看看。”
　　店家笑意更盛，将她领到一个专门放置匕首的架子上。
　　柳大小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兴致高昂。
　　店家正好转身去照顾郑可儿，却见郑可儿已经拿着一把没有任何纹饰的匕首走了过来，“我要这把。”
　　这么快呀。店家心中感慨一阵，垂首看看她手中的匕首，“姑娘好眼光，这把匕首貌不惊人，却是用的上好的钢铁锻造，用料好，价格自然也就贵些，二十两银子一把。不过柳小姐是我们的老主顾，姑娘又是第一次来，我可以给姑娘少二两银子。十八两，姑娘喜欢就可以立刻带走了。”
　　“哦。”郑可儿应了声，从怀里抽了张银票给他。
　　店家接过来就有一种自己怎么话这么多的怨念，看这姑娘穿得这么好，他就不该主动给她折扣，随随便便就给他一百两，他叫五十两人家也未必嫌贵。
　　等他回身找好钱，发现郑可儿正很不耐烦地被柳祈月拽着看架子上的各色匕首。
　　“可儿，可儿，你说我是买短一些的，还是买长一点的呢？感觉这个款式短的会比长的好看一点，但是长的最近比较流行。我早就想买一把这个长度的匕首了。”
　　“还有这把。你看上面的百鸟镀金图样是不是很精致？我真的好心动呀！可是买金色的话，我好像没有衣服可以搭配呀。可儿你说我到底买哪一把好呢？你快帮我看看，我真的无法抉择。”
　　郑可儿无奈地看她一眼，转身看着店家，伸手指了指柳祈月碰过的匕首，“一、二、三，都买了。”
　　店家顿时喜笑颜开，拿过小算盘扒拉扒拉算一阵，然后从手中一捧银两里捏去一块碎银递给郑可儿，“找您二两。”
　　眼看郑可儿就要接过去了，柳祈月一下拦在了他和郑可儿中间，“我什么时候说都买了？我还没选好呢，谁准你收可儿的钱了。”
　　听到这话，郑可儿上前一步，一下将店家手里的碎银拿了过来，转身就走。
　　柳祈月急了，赶紧追上去，“可儿你听我说呀！我真的不能买这么多！回去我爹要骂我败家的！”
　　店家高高兴兴地送她们出门，对着柳祈月的背影喊，“柳小姐，匕首我会让人专门送到庄上的，您放心。”
　　“可儿！”终于追上郑可儿，柳祈月喘着气，死死拉着郑可儿不放，“我知道朱大哥给你留了很多钱。不过爹从小就教育我，钱是不能随便乱花的。朱大哥赚钱也不容易的。”
　　郑可儿只是伸手指了指两人头上的写着“永和街”三个大字的匾额，平静地看着她，“逛街。”
　　“好吧。”柳祈月轻咳一声，“难得出来一趟。其实刚才我们也不算乱花钱。那家店的东西质量都很好的。多买几件自用送人都不丢面子的。”
　　说完她便高高兴兴地拉着郑可儿钻进了人群。
　　接下来两人进入柳祈月买买买，郑可儿付账的模式。
　　除了不能给她挑选的东西给予评价，还会一脸不耐烦地催促她快点，郑可儿还是个不错的陪逛。柳祈月乐呵呵地想。
　　正逛得起兴，柳祈月突然拉着郑可儿躲到一根柱子后面。
　　郑可儿正奇怪，却见柳祈月正疑惑地望着对面首饰店里的柳祈志。
　　“三哥这几天都不着家，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挑女人的首饰。”柳祈月低声跟郑可儿解释，“那家店的首饰可贵了。三哥难不成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对面门店里，柳祈志接过店家递过来的首饰盒，笑了一下，揣进怀里。
　　柳祈月眯了眯眼，“笑得这么淫、荡，肯定有故事！”
　　那厢柳祈志离开了首饰店，急匆匆地往街上走。
　　柳祈月滴溜溜地转转眼，拉着郑可儿偷偷跟了上去。
　　郑可儿不太乐意了，“不是说逛完就回去？”
　　“嘘！”柳祈月回头朝郑可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让三哥发现我们。我要去看看，三哥喜欢的女孩子长什么样。”
　　郑可儿吸口气，没说话。
　　柳祈月就当她同意同行了，继续拉着她跟踪柳祈志。
　　柳祈志要去的地方，离永和街不远，就在两条街外的万花楼。
　　“怎么了？”郑可儿见柳祈月气呼呼地立在万花楼外，也不进去，奇怪地问。
　　柳祈月气鼓了脸，“三哥居然来这种地方，气死我了！”
　　郑可儿更奇怪了，“这是什么地方？”
　　“青楼！”

　　第 28 章

　　“我决定了！”在万花楼前走了一个来回后，柳祈月握着拳头大声宣布，“我不能看着三哥堕落下去，我要救他出火坑！”
　　说完她伸手拉住郑可儿的手，目光坚定地往前，“可儿，我们进去！”
　　郑可儿却没动，“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她今天才练了四个时辰的剑。
　　“可儿，你不知道这种地方有多恐怖！”柳祈月紧紧拽着她的手不肯放，“他们都说青楼里的女人会勾魂，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我不能看着我亲爱的三哥泥足深陷而放任不管！”
　　“勾魂？神魂颠倒……”郑可儿默默念了一会，最后对柳祈月道，“我们进去。”
　　柳祈月赶紧把脸凑到郑可儿的手臂上噌了噌，“我就知道可儿你最仗义了。”
　　然而当两个小姑娘气势汹汹地奔到万花楼门口时，立刻被人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两位姑娘，这里不招待女客。”万花楼身材魁梧的保镖挡在了她们面前。
　　柳祈月远远看见跟老鸨寒暄过的柳祈志跟着一个丫头进了后院，心中正着急，转头回来，看见郑可儿默默掏出了新买的匕首。
　　柳祈月差点没吓死，也顾不上跟保镖理论，冲过去压下郑可儿拔刀的手，急匆匆地带她离开。
　　郑可儿一脸不解地看她，“你拦着我做什么？”不是要进去吗？
　　柳祈月想哭。郑可儿看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脾气怎么这么暴，这还没对上话呢，就拔刀了？
　　“可儿，”柳祈月耐心地解释，“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万一跟万花楼的人打起来，晚上回家，挨骂的就变成我们两个了，你知道吗？”
　　郑可儿默默垂了垂首，也不知道听懂了没。不过，她握着刀柄的手倒是松开了。
　　柳祈月先松口气，而后转转眼眸，计上心来。
　　“他们不准我们从正门进，我们就从万花楼的后门，悄悄地潜进去！”
　　郑可儿表示不反对。
　　事不宜迟，柳祈月于是立刻带着郑可儿绕到了万花楼的后门。
　　两个小姑娘虽然内功不高，但是轻功都不错，加上此时正是万花楼最忙碌的时候，大多数保镖都在前院维持次序，所以两人轻易地潜了进来。
　　摸黑走了一阵，正看见给柳祈志引路的小丫头提着一个灯笼往前院走。
　　柳祈月机灵，摸上前去，点了小丫头的穴。
　　小丫头猛然被人点住，吓得直抖，连呼救都忘了。
　　柳祈月也不啰嗦，直入主题，“刚才你带进来的公子，他现在在哪？”
　　“在……在如烟姑娘房里……”小丫头颤着声音答。
　　“那如烟姑娘的房间在哪里？”
　　“就……就在前面院子的东厢。”
　　“谢了。”柳祈月道过谢，解了小丫头的穴，带着郑可儿往如烟姑娘的房间走。
　　如烟姑娘的房间很好找，她们还未靠近，柳祈志的声音就从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里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如烟，我可想死你了……”
　　柳祈月做了个鬼脸，吐舌道，“我三哥真不害臊！”
　　身后的郑可儿越过她，走到窗前，伸出手指戳破窗纸，往里面看去。
　　房间里暧昧的灯光下，一个长相妖娆的女人轻轻勾起柳祈志的脸，樱桃小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暖酒中浸过一般醉人，“柳公子，可还记得上回答应过我什么？”
　　柳祈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女人身上，半刻也舍不得离开，“你要的东西，我怎么敢忘？”
　　说着便把怀中的锦盒拿了出来，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一支金色发簪。
　　女人好看的手指从柳祈志的下巴滑下，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喉结，轻绕一圈后，捏起盒子里的发簪，笑容妩媚，“富贵坊的这支发簪可不容易买，我真的很喜欢。你果然念着我，心肝。”
　　她这一声“心肝”，酥媚入骨，当真叫得人心肝儿颤。
　　“你在看什么呀？”门外的柳祈月见郑可儿看得入神，也学她的样子，捅了窗纸，凑上去偷窥。
　　房间里，女人缓缓地从斜躺着的榻上起身，玉一般的手臂枕在柳祈志的肩上，吐气如兰，“心肝，我该如何谢谢你才好？”
　　美人在侧的柳祈志已然一脸迷色，“如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咯咯咯！”美人一阵娇笑，“说得这般好听，不知道是不是真心？”
　　“当然真心！”柳祈志急切地表示。
　　美人媚眼如丝，妖娆的目光在柳祈志的身上徘徊，“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她这般说着，灵活的手指已然轻轻挑开柳祈志的衣襟，伸手探了进去！
　　“呀！”柳祈月忍不住叫了一声，从窗纸上跳开的下一个反应就是冲上去捂住郑可儿的眼睛，“可儿不要看了，会把你教坏的！”
　　“谁！”柳祈月的一惊一乍很快惊动了房间里的人，下一刻房间的大门已经被人打开。
　　柳祈月转过头，正对上柳祈志，立刻挺直了腰板，伸出手怒气冲冲地指着他道，“三哥！原来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来这里鬼混！我一定要告诉爹爹！”
　　柳祈志刚才那声大喝很有气势，但是对上柳祈月的脸的瞬间已经软了下来，“祈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柳祈月气哼哼地看他，“当然是跟踪你，才来的这里！”
　　“祈月你……”柳祈志又急又气，“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柳祈月气坏了，“你也知道这不是好地方呀！那你还巴巴地跑来？柳祈志，我告诉你，你死定了！我回去让爹爹打断你的腿！”
　　“不是……祈月……”柳祈志一听事态不对，赶紧冲上来拉柳祈月的衣袖，“你听我解释呀，我……那个……”
　　“不用解释了！”柳祈月见他心虚得支支吾吾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回家跟爹爹解释去吧！”
　　说完就往外走。
　　柳祈志急了，追上去想把她拽回来，“好妹妹，哥哥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哥求你了。”
　　柳祈月突然停住了脚步。
　　柳祈志心中一喜，还要说些好话，只见柳祈月转回去，把被遗忘的郑可儿拉回来，“可儿，我们回家！”
　　郑可儿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目光一直停在如烟身上。
　　大敞着的房间里，如烟慵懒地斜倚回床榻，淡然地看着兄妹两人争吵。注意到郑可儿的目光，她眨眨眼，朝她飞过一个媚眼。
　　郑可儿震了震，被柳祈月拽走。
　　回家的路上，柳祈月一直气呼呼地别过头不肯看柳祈志。而柳祈志则是好话说尽，又是求又是哄的。车厢里简直不能再热闹。
　　回到家柳祈月就急匆匆地要找柳常青。没料到刚踏进家门，就被告知柳常青下午有事出门去了，要三日后才能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柳祈志赶紧捂着心口舒了口气。
　　“哼！”柳祈月依旧气不过，重重地朝柳祈志哼了一声后，拉着郑可儿回自己的院子。
　　一日闹腾，柳祈月一沾枕头就累得沉沉睡去了。
　　她隔壁的郑可儿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了睡不着。
　　“如烟。”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郑可儿抬头望着窗外的冷月发呆。
　　眼看着月亮渐渐隐去，天空渐渐亮起光彩。
　　她从床上起来，简单洗漱过后，推门出去。
　　一路出了如柳山庄，让马车将她送到清和街。
　　穿过永和街，再走到万花楼。
　　大白天的，万花楼所在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嗒嗒嗒！嗒嗒嗒！”极具耐性的敲门声终于敲开了万花楼的大门。
　　老鸨打着哈欠，衣冠不整地从里面出来，看看她，竟不气反笑，“姑娘，来卖身吗？”
　　郑可儿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我找如烟姑娘。”
　　老鸨反应迅速地将银票接过，一看上面的金额立刻笑开了花，“姑娘找如烟姑娘做什么？这会儿她还没起床呢。”
　　郑可儿又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把匕首来。
　　老鸨即刻改口，“没起床也没关系，我去叫她起床就是了。姑娘请进。”
　　郑可儿也不客气，一路跟着老鸨，来到如烟的房间。
　　“如烟，起床了，有人找你呢！”老鸨在房间门口喊了几嗓子，房间里很快就有人回音，“吵什么？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郑可儿招呼也不打，直接推开了房门。
　　如烟正困难地从床上坐起，睁着迷蒙的睡眼看她一阵后，她认出她来，“是你呀，昨晚的小姑娘。”
　　“恩。”郑可儿应了声。
　　“啊——”如烟打了个哈欠，便是打哈欠，也很有风情。
　　“妈妈，”她一双凤眼扫过愣在门口的老鸨，“我跟这小姑娘聊聊，你先回去休息吧。”
　　老鸨银票也收了，自然好说话，“那你们聊，我走了。”
　　“找我什么事？”如烟饶有兴致地看向郑可儿。这姑娘昨天就来过了，不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能这么淡定地出现在这里，也是难得。
　　郑可儿认真地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道出来意，“我想勾一个男人的魂。”
　　如烟愣住了。
　　那厢郑可儿从怀里把朱令给的银票都拿了出来，“这是学费。”
　　如烟慢慢回神，目光在她和银票之间流连了好一会后，渐渐笑开，“成交。”

　　第 29 章

　　柳祈月舒服地伸个懒腰，好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等等！柳祈月懒腰伸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个时候，可儿早该起床练剑了！
　　是不是昨天折腾了一天，累着了？柳祈月一边穿衣服，一边担心地想。
　　匆匆地洗漱过后，柳祈月便想过去看看郑可儿。
　　一出门就看见了侍女小兰。
　　“小姐，你醒了？”
　　柳祈月点点头，问她，“可儿醒了吗？”
　　“可儿姑娘一大早就出去了。我问她去哪儿，她也不理我。”小兰答道。
　　“什么？”柳祈月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她出去了你拦不住怎么也不叫我？”
　　小兰见她发火，急忙垂下首认错，“小姐，我见你睡得沉，所以……”
　　“下次不要这样！你会害我被爹爹骂死的！”柳祈月哭丧着脸说完，急匆匆地跑出去找可儿了。如果昨天没跟郑可儿一起出门，她也不会这么焦急。可儿真的太久不出门了。
　　“小姐！”见柳祈月如此，小兰又内疚又心疼，“你还没吃早饭呢……”
　　“可儿！可儿！”柳祈月心中着急，忍不住在庄子里大喊她的名字。
　　正当她准备发动全庄子的人找郑可儿的时候，昨天的车夫一脸慌乱地朝她跑来，“小姐，不好了！可儿姑娘不见了！”
　　柳祈月心脏一抽，差点没哭出来，“发生了什么？”
　　车夫定了定神，对她道出今天早上的事，“今天一大早，可儿姑娘便来马厩，让我把她送到清和街。我以为她昨天落了什么东西，就带她出去了。到了清和街，她下了马车，也没招呼我。我以为她很快就回来，结果等了半个多时辰也没见她回来。我怕出事，让人帮我看着马车，借了匹马先赶回来报信。”
　　“糟了，糟了！”柳祈月听车夫说完，急得在原地打转。
　　“这是怎么了？”
　　听到柳祈志的声音，柳祈月见到救星一般奔到他面前，“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三哥，不好了！可儿不见了……”
　　“不急不急！”柳祈志赶紧把妹妹抱在怀里安慰。
　　柳祈月哭得太厉害，柳祈志于是转向车夫，“可儿怎么会不见的？”
　　车夫赶紧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立刻让人备马，再叫上一队护院，我们一起去找。”柳祈志吩咐过车夫，转向柳祈月，柔声安慰，“祈月你先别哭。可儿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出门也不过两个时辰。我们多派人找找便好，说不定她只是有事去办，很快就会自己回来的。”
　　听到柳祈志的安慰，柳祈月慌乱的心总算平静了些，抹了抹泪，她从柳祈志的怀里出来便往大门走，“我也要去找找。爹爹把她托付给我，找不到她我于心不安。”
　　“一定不会有事的。”柳祈志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哥哥陪你一起找。”
　　一行人驱马来到车夫停放马车的地方，郑可儿依旧没有回来。
　　柳祈月又要哭了。
　　柳祈志一边安慰她，一边让众人分成几队，在附近的几条街道搜索。他自己，则带着柳祈月从昨天她们逛过的地方开始，一家店铺一家店铺的询问。
　　一直找到日薄西山，依旧找不到郑可儿。
　　柳祈月急得直上火，“怎么办，三哥？”她的眼睛都快哭肿了，“天都快黑了，万一可儿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我答应过爹爹要照顾她的，可是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
　　“祈月，你先不急，听哥哥的话。”柳祈志走了一天，也是又急又饿。可是柳祈月已经六神无主，他更不能在她面前乱了手脚，“你先回家，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在这里继续找，保证一有消息就派人通知你，好不好？”
　　“可是我……”柳祈月担心死了，哪里吃得下东西。
　　“你要听话。”柳祈志柔声安抚她，“现在可儿不知道在哪儿，你可不能再出事了。我已经让人加派人手过来了。你到家就传信给爹。爹的办法多，肯定能找到可儿的。”
　　眼看着天黑了，柳祈志心中的忧虑也在加浓。可儿生得标致，若是落到人贩子手上，也只能让柳常青动用手中的关系去找了。
　　好容易将柳祈月劝回家，柳祈志随意在永和街吃了点东西后，又开始继续寻找郑可儿。
　　穿过永和街，路过万花楼，柳祈志控制不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夜幕降临，里面灯火通明，往来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一眼，眼尖的老鸨立刻就发现了他。
　　“柳公子……”
　　柳祈志赶紧收回目光，急步离开。
　　匆匆走了几步，他突然一个激灵，快步折了回去。
　　这附近最大的青楼便是万花楼，若是可儿当真被人拐走，这里便是最好的买主。
　　“柳公子，”老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走。”
　　柳祈志一把将她抓住了，焦急道，“妈妈，我想问你找个人。”
　　“找如烟？”老鸨热情地接过话头，“今日可不巧，如烟姑娘被人包了。柳公子要不要先找其他姑娘呀？”
　　“包了？”柳祈志没刹住，懊恼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整了整神色，他再次开口，“妈妈，我来是想问问你，今天可有见过可儿？就是昨天跟着我进来的两个女孩中的一个。”
　　柳祈志万万没想到，他这一问，就把郑可儿的下落问着了，“原来你找可儿呀，她正在如烟姑娘房里呢。”
　　“如烟房里？”柳祈志吃了一惊，“你不是说，如烟被人包了？”
　　“没错呀。”老鸨肯定地点头，“包了如烟姑娘的，就是可儿姑娘。”
　　柳祈志完全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公子真是少见多怪，”老鸨一个劲地朝他眨眼睛，“有些女人呀，就是喜欢女人。”
　　柳祈志抽抽嘴角，也顾不了太多，只道，“我去找她。”
　　“柳公子等等啊！”老鸨拉住他，“公子忘了万花楼的规矩了吗？可儿姑娘现在是客人，你要见她，得让小厮先去通报，她同意见你，你才能见她。”
　　“她敢不见我？”柳祈志想到自己急着找可儿一天没吃饭的妹妹，心里火气高窜，“出门都不说一声，还一整天不回家，她还有理了？”
　　柳祈志气冲冲地说完，甩开老鸨的手便往如烟的房间走。
　　冲到如烟的房间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到如烟妖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可儿，你就让我亲一口吧……”

　　第 30 章

　　柳祈志一脚把门踹开。
　　熟悉的房间里，如烟正坐在郑可儿的怀里，香肩半露，松垮垮的薄衫仿佛随时会滑下来。
　　他冲进来的时候，她正含娇带嗔地向郑可儿索吻。
　　柳祈志一时不知该把眼睛放哪儿。不过他很快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别开眼直冲过去，拽过郑可儿的手就想把她带走。
　　碰到郑可儿的瞬间，一股内力将他的手弹开了。
　　柳祈志止不住地惊讶。可儿年纪比祈月还小，可是内力修为，竟似乎比他也不差。
　　短暂的惊讶过后，柳祈志很快回到正题，“可儿，快跟我回家！”
　　那厢郑可儿一脸漠然地看着他，“我不回去了。朱令回来，你让他到这里接我。”
　　郑可儿淡漠的态度让柳祈志止不住地火大，“郑可儿，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妹妹找你找到晚上都没有吃饭？从早上到现在不知道哭了多少趟！你倒好，跑来这种地方，还一脸无所谓地告诉我你不回去了！”
　　“那就叫她不要找了。”郑可儿回道。
　　“你……”柳祈志气到无语，最后吼道，“我不管你到底来这做什么！总之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柳祈志吼完便朝郑可儿攻了过去。
　　郑可儿带着如烟闪到一边，同时迅速上前，接下了柳祈志的攻击。
　　五招过后，柳祈志被踢出房门。
　　如烟袅袅挪挪地行过来，低声抚慰，“柳公子，您没伤着吧？抱歉如烟今个儿没办法服侍公子，还请公子择日再来。”
　　说完，把门关上了。
　　柳祈志胀红了脸从地上爬起来，憋了半天怒道，“郑可儿，你等着！我去叫我爹来！”
　　怒气冲冲地回家，柳祈志一门心思地想找妹妹商量对策，却不料刚进大厅，就听到了柳常青的怒吼声，“柳祈月，我千叮万嘱让你看好可儿！可你居然把可儿弄丢了！”
　　柳祈志打眼看去，发现父亲已经赶了回来，并正对着柳祈月大发雷霆，而柳祈月正红着眼，在父亲的怒吼声中跪地认错。
　　本来就替妹妹委屈的柳祈志见到这般情况哪里还忍得住，当下被冲到妹妹身前大喊，“根本不关祈月的事！郑可儿根本没失踪，她在万花楼不知道多逍遥！”
　　柳常青满是怒色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你刚才说，可儿在什么地方？”
　　柳祈志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说漏了嘴，但此时改口，却已不可能，“她……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跑到万花楼，还把万花楼的头牌……包养了。”
　　柳常青似乎也被这意外的消息震了一下，沉默一会后他似乎理清了头绪，冷着脸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我现在只想知道，涉世未深的可儿，怎么会知道万花楼这个地方。”
　　一直垂着脑袋哭的柳祈月抬起头来，“都怪我……”
　　话没说完，柳祈志赶紧把她的话拦下了，“爹，是我的错。两位妹妹，是跟着我进去的。”
　　柳常青一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气得起身连踹了柳祈志好几脚，“臭小子，叫你不学好！还带坏你妹妹！看我不踹死你！”
　　柳祈志吃痛，赶紧跪下求饶，“爹，饶命！我知错了……”
　　柳常青踢了几脚，终于收住，喝到，“你们两个，都给我到祠堂去跪着！可儿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出祠堂。”
　　柳祈志一听哪还了得，急忙抱住了柳常青的大腿，“爹！爹！这事都是我惹的祸，跟妹妹一点关系也没有！您别罚她呀！”
　　柳常青看向柳祈月时难免有些心疼，但对自己的决定丝毫不容置喙，“她答应过要看好可儿，没有做到就必须受罚。”
　　一直在哭的柳祈月已经停了哭泣，望着自己的父亲时更多的是担忧，“爹放心，女儿受罚没有任何怨言。还请爹爹快些把可儿带回家，她根本不知道万花楼是什么地方。”
　　柳常青欣慰地点点头，起身出门。
　　到了万花楼，远远地老鸨就迎了过来。
　　“柳庄主，这是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当今武林盟主大驾光临，老鸨万万不敢怠慢。
　　柳常青不想与她纠缠，开门见山道，“我来带可儿回家。”
　　“这……”老鸨甫一迟疑，立刻被柳常青的锐利目光震住，当下没敢二话，直接将柳常青带到了如烟的房间。
　　正要敲门，柳常青已经一脚把门踹开了。
　　房间里，郑可儿坐在琴边，如烟正牵着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弹琴。
　　“可儿，跟我回去。”柳常青对如烟视若无物，只放柔了声音对郑可儿道。
　　郑可儿甚至连眼也没抬，“我不想回去。”
　　柳常青着实被气到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郑可儿算是第一个对他这么没礼貌的人。
　　想着对方只是个孩子，柳常青压下脾气，依旧柔声规劝，“可儿，万花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你柳伯伯回家，不然你朱大哥会生气的。”
　　郑可儿终于抬起头来，神色不改，“他若是生气，便让他自己来。”
　　“你……”柳常青正要发火，但是转念一想，这姑娘会不会察觉到了朱令的意图，故意大闹这一出逼朱令来见她？若是如此，他更不能让她如愿了。
　　这般想着他慢慢地踱近，依旧温言细语，“柳伯伯也是为你好，今日就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说话间他出手擒她，碰到她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抗拒，虽然他很快将她擒住但还是忍不住心中暗自惊讶，这小姑娘的内力，竟还在柳祈志之上，朱令究竟都教了她什么？
　　盟主大人来抓人，万花楼自然不敢阻挠，由着柳常青把郑可儿连拖带拽的拎走了。
　　如烟殷殷切切地把人送到门口，一只大肥鹅就这么飞走了，心中真是万般不舍。
　　倒是老鸨实在忍不住好奇，附到如烟耳边小声问，“这小姑奶奶到底什么来头呀？没听说柳庄主还有别的女儿呀。”
　　如烟摊摊手，“我怎么知道？”
　　丢下八卦的老鸨回到房间，原以为今夜可以清闲一些，却没料没坐多久，又有一位出手阔绰的大主顾指名见她。
　　这种时候，肯让老鸨放行的客人那一定不是一般的阔绰，于是如烟赶紧收拾收拾，开门迎客。
　　那客人看着年轻，不过二十四五，一脸的冷峻，但盖不过眉目英挺，五官俊美。
　　“公子，”如烟柔柔地唤了声，“请进。”
　　客人踏进房间，老鸨贴心地退下，轻声掩门。
　　如烟将人引到桌旁坐下，动作优雅地斟了一杯酒，巧笑嫣然，“公子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
　　客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如烟眼都直了。
　　只见客人修长的眼睛轻掩了掩，低声问道，“可儿，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如烟眼波流转，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客人肩上，试图靠在他身上。
　　客人抓起她的手，轻轻一送，她就不由自主地在他旁边坐下了。
　　如烟轻叹了声，托着腮帮继续朝客人送秋波，“那小姑娘说，她想勾一个男人的魂，让我教她些手段 。”
　　客人似乎有些哭笑不得，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明明盛满了怜惜，“她还小，不懂事。你别把她的话当真。”
　　如烟“咯咯”地笑，目光在客人身上轻转，“我倒觉着她说得不差，你真的很难搞呢，朱令。”
　　客人明显愣了一下，最后小心地问了一句，“她提起过我？”
　　如烟暗笑，微转过脸，“我胡乱猜的。”因为她只提过这一个名字。
　　“哦。”朱令淡淡地应了声。
　　“这个给你。”朱令将面前的银票推到如烟面前。
　　如烟瞬时笑开了花，识趣地应道，“朱公子如此厚爱，奴家该如何报答才好？”
　　朱令点点头，表示银票并不是白给的，“下次若是可儿再来，烦你教她些做人的道理。”
　　“噗！”如烟一边收钱，一边没忍住笑了出来，“朱公子开玩笑吧？我一个烟花女子，能教她什么做人的道理？”
　　朱令的神色却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你可以教她好好保护自己，别让那些坏男人给骗了。”说完他又想起什么，闷声继续，“还可以劝告她，对于不可能的人，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
　　说完，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要交待了，起身离开。
　　倒是如烟实在压不住满腹的疑惑。
　　不可能的人？他是说自己吗？拜托，你只差没把我紧张我在乎写在脸上了好吗？

　　第 31 章

　　柳常青一路把郑可儿带会了柳家的祠堂。
　　柳祈志柳祈月两兄妹都乖乖地在祠堂里跪着，见父亲带回郑可儿，一个依旧愤愤不平，一个激动不已。
　　“可儿！你终于回来了！”柳祈月从地上起来，奔过去将郑可儿抱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泛滥了。
　　郑可儿见柳常青面色不善，心中早已做好跟柳家兄妹一起受罚的准备。却不料柳祈月如此激动，一下被她抱个正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跪好！”柳常青等柳祈月哭够了，在一旁低喝。
　　柳祈月听了，赶紧放开郑可儿，回去跪好之前还匆匆安慰了她一句，“可儿，你回来就好。别太担心。”
　　郑可儿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她连死都不怕，怕什么罚？
　　正准备跟着柳祈月一起跪下，却被柳常青止住，“可儿，你不用跪。”
　　“凭什么？”柳祈志气呼呼地，但也只敢小声嘀咕，“离家出走、流连青楼的不是她？难道她就一点错没有？”
　　柳常青拿过家法就往他身上抽，“臭小子，你还敢不服？我告诉你，可儿不是不该受罚，而是没资格受罚。我柳家的家法，自然只有我柳家的子孙受得！”
　　“家法？”柳祈志脸色大变，“爹您不是说跪到可儿回来就可以了吗……啊！爹，别打……”
　　柳常青停下来，声音冷峻，“跪好！”
　　柳祈志哭丧着脸，缩着脖子跪好了。
　　柳常青的家法一下一下地抽在柳祈志的背上，“叫你不学好！叫你到处鬼混！”
　　柳常青下手毫不留情，没几下柳祈志已经撑不住，止不住连声求饶，“爹，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我对天发誓……哎呀！我……我对着死去的娘亲发誓……”
　　柳常青的动作戛然而止。
　　柳祈志亦知失语，连痛都不敢喊了。
　　却见柳常青沉默片刻后，倒不再打柳祈志，而是转向柳祈月。
　　“今日你未看好可儿，我罚你家法二十鞭，你可服气？”
　　柳祈月乖顺地转过身跪好，默默地挺直腰杆，“爹，女儿服气。”
　　柳常青刚举起手，郑可儿已经飞身过来，拦在柳祈月身前，“你不能打她，不关她的事。”
　　“可儿，”柳常青温声对她，“这是柳家的家事，不关你的事。”
　　郑可儿不知该如何反驳，但是不肯走开，“你要打就打我，反正不能打她。”
　　柳常青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不是我柳家人，不能受我家的家法。不过，”他顿了一下，“你若是肯认我做父，听我的话，我便让你替月儿受罚。”
　　郑可儿全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没了主意，“我……”
　　而柳常青并不给她迟疑的机会，“你若不愿，立刻走开。”
　　郑可儿咬咬牙，背对着柳常青跪直了。
　　“很好。”柳常青也不客气，一日的郁气可算显露出来，一边抽她一边念，“好好一个女孩家，居然跑到勾栏院里鬼混！日后再不学好，看我怎么罚你！”
　　草草打了二十下，柳常青丢了家法，大声宣布，“都给我回去睡觉！今天起，你们三个，统统禁足三个月！谁敢出庄子就打断谁的腿！”
　　柳祈志被罚得多，立刻机灵地招呼两个女孩离开祠堂。
　　而匆匆丢下要事赶回来的柳常青，连早饭也顾不上吃，驾了马车出门去了。
　　柳祈志回到房间，让贴身小厮给自己上过药后，又让人准备了一份上好的伤药，亲自送到柳祈月的院子来了。
　　原本他对郑可儿的行径一直愤愤不平，不过她后来义无反顾地替柳祈月受罚，很是义气，已经让柳祈志对她刮目相看了。
　　况且听父亲的语气，将来是准备把她留在庄子里当做女儿来养了。他可最喜欢妹妹了，这妹妹虽然是凭空多出来的，也还是要疼惜的。
　　想着以后有两个妹妹逗着玩的日子，柳祈志乐呵呵的，三五步踏进院子，他直接冲进柳祈月的房间，“祈月，把这个给可儿……”
　　此刻郑可儿也在上药，不过她不在自己的房间，而是被柳祈月拉到了自己的房间。
　　郑可儿面无表情地把衣服拉上披好，柳家两兄妹才仿佛刚刚清醒过来。
　　柳祈月火速冲到柳祈志面前，拿手捂住他的眼睛，急红了脸，“三哥，你快把眼睛闭上！闭上！”
　　柳祈志只觉脑子晕乎乎的，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我只是来送药，不……不是故意……”
　　“知道了知道了！”柳祈月直跺脚，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药，“你可以走了。”
　　“哦。”柳祈志含糊地应了一声，垂下首快步出门。
　　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院子，柳祈志不可思议地捂着自己的心口。
　　怎么回事，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可儿比祈月小，还没满十六吧？可是已经发育得这么好了……
　　柳祈志赶紧给自己一个耳刮子。想什么呢！
　　接下来是三个月的禁足时间。
　　柳祈志整日里无所事事，只能隔三差五地来柳祈月的院子逗两个妹妹玩。
　　不过，跟他一样闲得无聊的也就柳祈月而已。
　　郑可儿每日都很忙。每次他过去，她都在练武。
　　按柳祈月的说话，郑可儿恨不得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练武。
　　所以柳祈志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郑可儿小小年纪，武学修为却在他之上。
　　“不过，每天练武对身体不好，你觉得对不对？”柳祈志对柳祈月说。
　　柳祈月连连点头，“对的，对的。”
　　“我们叫可儿跟我们一起去骑马吧。”柳祈志建议道。
　　“可是可儿不会骑马。”
　　“那正好，我可以教她！”
　　柳祈志拍拍胸脯，拎着柳祈月冲到正在练武的郑可儿面前。
　　他们靠得太近，郑可儿不得不收了剑。
　　柳祈志猛推了推柳祈月，柳祈月立刻一脸甜笑地凑上去，“可儿，我们去骑马吧。”
　　“不去。”郑可儿毫不犹豫地答。
　　柳祈月满腔的热情被狠浇了一桶冷水，正要放弃，柳祈志又掐了一下。
　　柳祈月只能再打起精神，“可儿，去嘛。骑马可好玩了。朱大哥每次来庄上，都会跟我们一起骑马的。”
　　郑可儿似乎考虑了一下，而后放下了剑，“我去。”
　　“太好了！”柳祈月跳起来，高兴地跟哥哥击了个掌。
　　因为被禁足，在跑马场里骑马几乎变成了两兄妹唯一的娱乐活动。
　　今天有新成员加入，两人都非常兴奋。
　　柳祈月贡献了一套自己的骑马装，柳祈志则早早地替郑可儿选了一匹好马。
　　等两兄妹高高兴兴地把郑可儿带到马前，郑可儿看看高大的马匹，竟有些犹豫了。
　　“很简单的。你把脚放进马蹬，扶着马，一使力就上去了。”柳祈志没注意到郑可儿的异样，热情地教她上马的技巧。
　　郑可儿看看左右，迟迟不肯抬起脚。
　　柳祈志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怕吧？”
　　郑可儿瞳孔微扩，当下蹬上马蹬，翻身上了马。
　　柳祈志愣了一下，“你……悠着点……”
　　看郑可儿每天都没几个表情，他还以为她没什么脾气。没想到她还挺好胜，倔劲这么大。
　　“你慢着点。”毕竟郑可儿是第一次骑马，柳祈志也不敢大意，不住地提醒着她需要注意的事项，“抓着缰绳，但别抓太紧。好……很好，轻夹一下马腹，它就会往前……”
　　郑可儿很聪明，没一会便克服了恐惧，可以骑着马儿慢慢地往前了。
　　“太好了！可儿会骑马了！”柳祈月也在一旁为郑可儿打气。
　　兄妹两人各骑一骑，分别在郑可儿左右护着她。
　　郑可儿骑得顺，兄妹俩也放松了警惕。
　　“天气真好。”柳祈月止不住感慨。
　　时值春末夏初，空气里寒意散尽，燥热未起，和暖的阳关恰到好处，而放眼望去，只见满目葱茏，无限生机。
　　“对呀，”柳祈志也出声附和，“可儿你该多出门走走，不要老是闷在院子里。外面稀奇好玩的事情多了，等爹把我们的门禁解了，我带你和祈月到庄子外面玩。”
　　“得了吧，三哥！”提到出门，柳祈月还有些心有余悸，“你能带我们去什么好地方？以后我才不要跟你出门！”
　　被踩到痛脚，柳祈志涨红了脸，“柳祈月！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已经痛改前非了！”
　　柳祈月回他一个鬼脸，“谁信！”
　　柳祈志气呼呼的，“一点都不可爱。”
　　说着忍不住拿眼去看安安静静的郑可儿。女孩子嘛，还是话少的好。
　　“有兔子！”
　　柳祈月叫了声，下一刻已经策马飞奔过去。
　　不远处一只胖呼呼的小白兔出现在草丛里。柳祈月一甩鞭子，策马飞奔，没一会就追上白兔，驱马绕着兔子跑着玩。
　　郑可儿骑马还不熟练，柳祈志留在原地陪她慢慢地骑。
　　突然郑可儿冒了句，“她骑得真好。”
　　柳祈志忍不住笑，“是呀。”原来不管平时再怎么冷漠，小女孩到底还是个小女孩。
　　“我也可以吗？”郑可儿转头看他，学着柳祈月的样子甩了甩鞭子。
　　“小心。”柳祈志急忙拦住她，出声解释，“你刚开始骑马，可不能狠命抽鞭子。这鞭子，不要抽到马身上，让马听到声音，它自然就会加速的。”
　　郑可儿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啪”地一声，甩开鞭子。
　　座下马儿果然走快了。
　　柳祈志急忙跟上。
　　郑可儿似乎开始觉得好玩了。又重重地甩了一下鞭子。这一下没控制好，扫到了马身上，那马儿一下提速，奔跑起来。郑可儿始料未及，几乎要颠下马来，下意识地拉缰绳。
　　柳祈志在身后匆忙赶上，正想把缰绳拉过来，却不料郑可儿用力过甚，拽得马儿直起半个身子，紧要时刻，慌乱的郑可儿用上了内劲，直接将缰绳震断了！
　　缰绳一断，郑可儿立刻被甩出马背！
　　“可儿小心！”柳祈志惊呼出声，同时飞身出去，抱住半空的郑可儿，用身子护着她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第 32 章

　　因为柳祈志拼死相护，郑可儿只是擦伤了手，但是他自己却摔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
　　“没事没事。”柳祈志看着郑可儿一副想哭又拼命忍住的样子，也顾不上疼，连声安慰，“反正也被爹禁足了，正好躺床上休息休息。”
　　郑可儿咬牙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家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虽说柳祈志伤势略重，但是柳家上下大场面见惯了，下人也并不慌乱，很快柳祈志被送回房间并且得到了妥善的医治。
　　柳祈志自己也不甚在意，不过看见郑可儿一直紧张地看着他，还是忍不住悄悄叮嘱柳祈月好好宽慰一下郑可儿。
　　好容易一天过去，柳祈志感叹一下有些日子不能走路后便睡下了。
　　万没想到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郑可儿。
　　柳祈志吓了一跳，“可儿，你怎么在我房里？”
　　郑可儿将手中的热水放下，认真地看着他回，“你的手脚伤了，我来照顾你。”
　　“可……”柳祈志正要拒绝，郑可儿已经拧好了毛巾，将他的一只手拿了起来，轻轻地擦拭。
　　柳祈志看着她如笋尖般的纤纤细指，心中一软，后面的话都吞了进去。
　　郑可儿动作娴熟地替他擦了手脸，更了衣，扶他走到餐桌旁。
　　仆人们已将准备好的早餐送到房间，郑可儿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见桌上摆了豆浆油条，便把油条掰了小段，沾了沾豆浆，送到柳祈志嘴边。
　　柳祈志一时愣住，忘了张嘴。
　　“不吃？”郑可儿奇怪地问。
　　柳祈志赶紧摇了摇头，“就是突然，想起了我娘。”
　　“小时候，她也喜欢这样喂我吃油条……只是现在，再吃不到了。”
　　郑可儿垂下眼眸，低低喃了一句，“你也没有娘亲？”
　　“祈月两岁的时候，娘亲得了一场大病，没熬过来。”提及往事，柳祈志心情有些凝重，不自觉看了眼郑可儿，却觉她的心情似乎比他还难过，“你说‘也’……难道你的娘亲也不在了？”
　　郑可儿将油条放到一旁，拿起一碗粥默默地吹，“八岁的时候，父母都没了。”
　　柳祈志只觉心口紧了一下，怪不得她的性格这样的孤僻，原有是年幼时曾遭如此变故。头脑一热，他已然用没伤的左手抓住了郑可儿的手，“可儿，你放心！以后如柳山庄就是你的家。”
　　郑可儿怔了怔，目光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抬首望进他的眼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柳祈志只觉“轰”地一下，热气全往脸上冲。
　　正尴尬，柳祈月似一道春风推门而入，“三哥，我来看你了！”
　　柳祈志急忙放开郑可儿，别扭地转过头去，“祈……祈月你……来啦！”
　　“三哥，你没事吧？”柳祈月几步蹦到柳祈志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的脸红得厉害，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事！”柳祈志心中又急又气，只想赶紧把人赶走，“你把可儿带走，她非要来照顾我。我一个大男人，她怎么照顾？”
　　“哦……”柳祈月意味深长地应了句，“原来三哥是不好意思了。”
　　不过调侃归调侃，柳祈月还是乖顺地走到郑可儿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说一大早没看见你在练剑，原来是到这儿来了。我都跟你说过了，昨天三哥救你是应该的，你一点儿也不用内疚。至于照顾他这种粗活，你就让家里的小厮去做好了。我带你去玩。”
　　郑可儿拿眼看了看转过去的柳祈志，想了一会，最终决定离开。
　　走到门边，她似想起什么，驻步停下。
　　“谢谢你救了我。”她对柳祈志道。
　　那厢柳祈志匆匆地转过来看她一眼，很快转了回去，“不……不用谢。”
　　又过了两日，离庄多日的柳常青终于回家了。
　　这日晚饭，连窝在房里养伤的柳祈志也出来陪父亲一起吃饭。
　　那之前柳常青已经听说过柳祈志受伤的事，见他并无大碍，柳常青也算宽慰，“志儿你护住了你可儿妹妹，虽然伤了，却做得不错。”
　　柳祈志原先还担心父亲责罚，听到他不罚反夸，根本压不住心中的雀跃，“爹，这是孩儿该做的。”
　　柳常青点点头，复又转向郑可儿问，“可儿，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一直沉默的郑可儿没想到会被点名，只是简短地回了句，“练剑。”
　　“还有吗？”柳常青继续问。
　　“没了。”郑可儿答。
　　柳常青皱起眉头，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一个姑娘家，整天就知道舞刀弄剑的怎么成？从明天起，每天做一个时辰的女工。我找个婆子来教你。”
　　郑可儿将手中的饭碗放下，“不学。”
　　柳常青压压脾气，尽量地和颜悦色，“可儿，这事你朱大哥的意思。”
　　郑可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那声音却带了一丝冷，“不学。”
　　柳常青吸口气，继续循循善诱，“可儿，我是为你好。哪有女孩子不会女工的。将来你出嫁，连张帕子都绣不出来不是让人笑话吗？”
　　郑可儿徐徐从凳子上站起来，面上冷意一点一点上浮，“谁说我要嫁人？”
　　“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柳常青一边窥着郑可儿脸色，一边揣度自己哪句话不恰当。
　　“是朱令。”郑可儿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会来接我了。他要把我留在这儿。”
　　这么说着，她冲动地往外冲去。
　　柳常青眼疾手快，一下把她拽了回来。
　　“可儿，以后这里才是你的家。”既然郑可儿已经猜到朱令的意图，柳常青也不打算隐瞒。
　　郑可儿哪里肯听他的话，挣扎之间已经用上内劲招式。
　　柳常青江湖老手，早在郑可儿出招之前已经看出她的意图，抢了先机点了她的软穴，郑可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可儿，”柳常青只道郑可儿舍不得朱令，柔声劝慰，“你朱大哥……”
　　话到一半，才发现郑可儿浑身都在颤动。
　　却见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泪水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满眼的绝望和不甘，“我打不过你……”
　　柳常青在江湖中，并不以武功见长。
　　她连柳常青都打不过，要怎么去打败他那样的的武学奇才？没有他的特许，她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不要她了。不要她的身体，不要她虚情假意地服侍。
　　那她还能怎么报仇？该怎么报仇？怎么办？

　　第 33 章

　　那日以后郑可儿便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
　　“可儿，你就吃点东西吧……”柳祈月在郑可儿门外敲门，敲着敲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柳祈志就在身边，伸手将妹妹揽过来，拥进怀中。
　　柳祈月抬着泪眼从他怀里出来，“三哥，可儿这么伤心，是不是……爱上了朱大哥？”
　　柳祈志沉默地别开眼，不说话。
　　柳祈月知道，这表示他心里的答案，跟她是一样的。其实她早该猜到的，从郑可儿出现在如柳山庄开始。从不跟女人亲近的朱令，亲自护送她来这里。他牵她手的样子，他看她的眼神，种种件件，都在彰显她在他眼中的不一般。她只是期许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不过是朱令的一厢情愿，郑可儿当真如她所说，并不曾对朱令动心。
　　她也想过生气，气郑可儿的不诚实，气她给她不切实际的愿想。可她偏又，气不起来。
　　她喜欢朱令，只要见到朱令，能陪着朱令就觉得开心。
　　但可儿不一样。可儿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隐约能够看见的微弱的光。而连这些许光芒，也在听说朱令离弃她后，消失不见。
　　她没有朱令会伤心。
　　但可儿没有朱令，会死。
　　兄妹俩正自怨自艾的时候，突然看见柳常青带着一位不速之客朝郑可儿的房间来了。
　　柳祈志最是惊讶，未等二人来到跟前已经惊呼出声，“如烟？你怎么在这里？”
　　如烟一双媚眼轻撩，婉转的目光扫过他的惊讶，“柳公子，奴家这是看望可儿姑娘来了。”
　　“你来看可儿？”柳祈志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常青。柳常青怎么可能乐意让郑可儿继续跟如烟交往。
　　将柳祈志的疑惑尽数看在眼里，如烟轻笑一声，故作神秘，“有人拜托我，教可儿姑娘一些做人的道理。”
　　柳祈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那厢柳常青已经递了一个眼刀过来。
　　柳祈志闭了嘴，却见柳常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如烟进门。
　　如烟朝柳常青欠欠身，推门进去。
　　门没有锁。
　　郑可儿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全看不出什么想法。
　　如烟在她面前坐下，“可儿姑娘，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郑可儿木然的目光在她身上稍稍停留，再度放空。
　　如烟对她的淡漠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牵起她的手，微笑看她，“可儿，我知你心中只系一人。你如今难过，怕也为他。你在我那里花了许多银子，我总不能什么也帮不上你，所以我过来了。”
　　郑可儿的放空的目光渐渐收回，却又终究沉重，“我原想让他喜欢上我。可是现在看来，他不仅不喜欢我，还打算远离我。局势于我，很是不利。我真是没用。”
　　如烟轻笑摇首，“谁说他不喜欢你？”
　　郑可儿怔了一下，却终究不解，“此话怎讲？”
　　如烟对上郑可儿真切的迷惘，不由得暗自感慨，感情一事，果然当局者迷。
　　“我这有一个法子。他喜不喜欢你，一试便知。”
　　话一出口，她的手便被郑可儿紧紧扣住，“什么法子？”
　　如烟笑得狡黠，俯身附到郑可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如烟走后，郑可儿便开始吃东西。
　　到夜幕降临，郑可儿悄悄地从房间里潜出，到马厩里偷马。
　　“可儿。”
　　郑可儿被突然的叫唤吓了一跳，转身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藏在袖间的匕首亮了出来。
　　“别紧张，”柳祈志也被匕首上的寒光吓了一跳，赶紧现身，“是我。”
　　郑可儿明显松了口气，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柳祈志见她如此模样，止不住笑了声，“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回去会有危险，现在看来我好像多虑了。”
　　这么说着，他走到她的身边，替她从马厩里将马牵了出来。
　　将缰绳交到她的手中，他柔声叮嘱，“路上要小心，照顾好自己。要是朱令对你不好，就回如柳山庄找我，我替你出头。如果我不在庄上，你就告诉祈月，让她传信给我。千山万水，我都赶回来帮你。”
　　月光下她的神色柔和不少，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她精致的唇角渐渐扬起，缓缓笑开。
　　似牡丹花开，芙蓉轻绽，美得让他瞬间忘记了言语。
　　“谢谢你，柳祈志。”她的感谢，唤回了他的神志。
　　柳祈志笑了几声，随后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谢什么。我爹都说了，让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疼。我可是真心拿你当妹妹的。”
　　郑可儿长长的睫毛轻掩双眸，很快转身，纵身上马。
　　“再见。”她向他道别。
　　柳祈志努力微笑，“有空回来玩。”
　　郑可儿不再看他，驱马离开。
　　夜风微凉，一丝一缕地刮到脸上。只需回一回头，就能看见这世界的暖。可她不会回头，因为这暖，不该属于她。
　　回到朱家堡已是第二天傍晚。
　　朱令如往常一般在书房，云儿立在他的身边服侍。那本是她的位置。
　　看到她回来，他似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将目光自案上的卷宗上挪开了小会，“云儿，你先下去。”
　　云儿福了身，目光在郑可儿身上流连了好一会后，退出了书房。
　　郑可儿久久不语。
　　在赶回来的路上，郑可儿心急如焚，可是面对朱令时，她却发现自己不知该用什么表情说话。恳求他让她留下？他们都心知肚明，她留下的目的只有一个。怒斥他将她丢下？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去做？只有疯子才会把自己的仇人养在身边，然而朱令却突然地，不想疯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书房外渐次点起了灯，书房内则是一片昏暗，再不做些什么，整个书房就要被黑暗全部吞噬了。
　　“朱令，”郑可儿轻声开口，“你不要我了吗？”
　　昏暗的光中，朱令手中的笔已停滞许久，“我……厌倦了，累了，不想再跟你玩生死游戏了。你走吧。留下来也没有用的，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杀我了。”
　　郑可儿藏在袖间握住匕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之所以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他从来自负，从来不惜命。所以他任由她在他身边游荡，让她成长，让她习武，让她握剑。
　　生死这许多回，她都因着这个原因成功地复了仇。
　　但她从没想过，有一世，他会突然醒悟。突然惜起命来，突然之间，斩断她复仇的全部希望！

　　第 34 章

　　该怎么办？郑可儿的脑子飞快转动。
　　只剩下一个办法，能让朱令把她留下——让朱令承认，他喜欢她！
　　这么想着，郑可儿松开了一直握着匕首的手。
　　“朱令，”她唤他，“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坐在那里，巍然不动，“忘了我，忘了仇。嫁人。”嫁给，不是他的别人。
　　“好！”她干脆地应，“我听你的，嫁人。今天就嫁。走出这个门，只要有男人肯娶，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流氓乞丐，我都嫁！”
　　计划好的转身，还没有付诸实践就被人扣住了手腕。
　　“谁准你嫁给贩夫走卒？谁准你嫁给乞丐流氓？”他的怒吼声在耳边响起，“他们配吗？”
　　她冷冷地看着他愤怒的脸。他的冷淡疏远漠然，被她轻轻的一击，瞬间崩溃。
　　“嫉妒。”她想起如烟附在耳边说的话。
　　“他们不配，那谁配？”她咄咄逼人地问他。
　　他僵硬地别过了眼，但是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并没有减弱半分。
　　她望着彼此交缠的手，默默开口，“柳祈志如何？他很喜欢我。”
　　他猛地抬头看她，那副表情，落在她的眼里，只剩下惊慌和无措。
　　他和她都明白，柳祈志是最好的人选。他会是个好丈夫，会给她足够的保护。可是……
　　郑可儿的手，轻轻抚上他扣住她手腕渐渐收紧的手，然后抢过他的唇，吻上。
　　他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抵抗，她的舌尖已经钻进他的口腔，与他的舌尖相缠，勾引他去汲取那让人上瘾的毒……
　　他怎么可能推得开她？这样冷着脸，逼着自己说出让她嫁人的话，已经到了他的极限。这样的他，要怎么推开她？一旦推开，她就可能再不是他的，即便只是可能，也已经足以让他发狂！
　　终究是她推开了他。
　　而他的手依旧紧紧扣住她的手不敢放开。他只怕这一放，再见面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热切落进她的眼中，变成了可以切割人心的利刃。
　　“承认吧，朱令。”她冷笑着，带着无法掩饰的快活，“你想我想得快要疯了，你喜……”
　　不要。
　　他吻住她的唇，堵住她的出鞘的利刃。
　　不要斩断维系他理智的最后一缕细丝。他若是堕进地狱，只怕她亦……无法幸免。
　　郑可儿醒过来的时候，夜依旧黑得厉害。
　　她已经回到朱令的房间，正躺房间里的大床上。郑可儿知道，这表示她成功留下来了。
　　枕边是空的。朱令不在身侧，而是赤着身子坐在床边发愣。
　　郑可儿起身爬到他的身后，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轻唤出声，“朱令。”
　　“可儿，”他的声音里，有了刚才没有的冷静，“你不该回来。”
　　郑可儿冷笑。她怎么可能不回来？若他真心想让她离开，她便更加不能离开。
　　“我本来想放过你的。”只听他徐徐开口，冷静而绝望，“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太难受了，可儿。”他的声音里，有无法抑制的轻颤，“所以我杀了你所有的亲人。这样你就跟我一样了，可儿。这地狱里，我再也不是一个人。”
　　六月的夜里，郑可儿只觉得异常的冷。那冷意从心底蹿出，漫及全身。那一刻理智全无，她只想拧断身边人的脖子！
　　杀气顿起的同时，朱令已经反手将她制住，轻易地将她压回床上。
　　“我说过，”他俯身而下，用冰冷的目光直视她时，那双如寒潭深冷的眸子里已经看不见一丝波澜，“我不会再给你杀死我的机会。这朱家堡，你想留便留，想走就走。但是想杀我，再无可能！”
　　他撂下话，起身扯过一件外衣，出去了。
　　混蛋！恶魔！郑可儿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他竟为了这个理由，杀了她所有的亲人！她原以为能让他下这样的毒手，她的父母至少是对不起他的。只是身为他们的女儿，不管父母做错了什么，她都是一样要报仇。所以，她才从不深究当年的恩怨。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朱令竟能恶毒至斯，狠戾至斯！
　　她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明的不行就来阴的！他一定有弱点，一定有弱点的……
　　清晨云儿进入朱令房间的时候，屋里能砸的东西都被郑可儿砸碎了。
　　不过朱令对郑可儿素来纵容，这样程度的破坏根本不算什么。
　　夏日的薄帐里，郑可儿还躺在床上，也不知醒了没有。
　　“姑娘？”云儿小心翼翼地唤。
　　她轻轻地靠近床帐，又唤了一声，“姑娘？”
　　床帐里陡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她收声的同时掐住了她的脖子！
　　“碰！”云儿手中的衣物撒了一地。
　　突然起身的郑可儿扯开床帐，认出来人的同时松开了手。
　　“抱歉，云儿。我在做恶梦。”她低声解释着，抱了抱自己，压下身体里的恶寒和恐惧。
　　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屠杀，浓重的杀气就在眼前。
　　好在云儿并未多言，只是看了看她湿透的后背，低声劝慰，“姑娘没事便好。我去准备热水替姑娘沐浴。天已经大亮，柳家小姐已经在书房候着，堡主让您收拾好了再过去。”说完收拾了地上的衣物，退出去了。
　　祈月。郑可儿在心里默念。她这一走，柳祈月大概已经误会了她对朱令的感情。不过这也是无碍的，柳祈月不该对朱令抱有幻想，因为终有一日，朱令会死在她手上。
　　热水被人抬进来，郑可儿起身下床。
　　一下没注意，踩到一个异物上。
　　郑可儿俯身去捡，正是她昨日藏在袖间的匕首。应该是掉在书房，又被云儿收拾了送回来。
　　没再多想，郑可儿随手将匕首放好，走到屏风后沐浴。
　　洗过澡后收拾一番，郑可儿来到书房。
　　还没进门就听到柳祈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朱大哥，我爹说了，就算你反悔想娶可儿，如柳山庄一样是可儿的娘家。”
　　朱令的回应，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会娶她。”
　　“朱大哥，”柳祈月似绷不住了，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能这样！这世上想对你好的女子这么多，你要辜负多少人，才能放下你的未婚妻？”
　　“住口！”朱令一口截断柳祈月的话，“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我知道怎样才是对可儿好。”
　　“那你呢？”朱令的冷漠暴戾从来不能阻挡柳祈月向他靠近，“到底我们怎样做才能让你觉得好？怎么做才能让你从过去走出来，真正开心起来？”
　　朱令沉默了。
　　柳祈月的声音不大，却饱含深情和温柔，“朱大哥，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不是看出可儿在你心里的不一般，我是绝对不会放弃你的。朱大哥，我想你幸福。我知道，你想跟可儿在一起的……”
　　“呵。”朱令冷笑出声，“祈月，你不会懂的。我若是跟她在一起，就如同堕进地狱，万劫不复。”
　　“我不明白……”
　　“我不想谈下去了。你自己在这里等她吧。”朱令话音刚落，郑可儿就看见他从书房里冲了出来。
　　四目相对，朱令的眼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郑可儿觉得奇怪。
　　看朱令反应竟是不知道她在门外偷听。虽然她确实存了偷听的心思刻意隐藏了气息，但以他的修为，竟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发现她在偷听，该是心乱到何等程度？
　　“朱大哥！”
　　朱令回首看了看追出来的柳祈月，绕过郑可儿，走掉了。
　　留不住朱令的柳祈月丧气地垂下了脸。
　　郑可儿踏进书房，低声唤她，“祈月。”
　　“恩。”柳祈月收拾好情绪，努力朝她笑了一下，“爹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还愿回如柳山庄。不过我想，你大概还是想留在朱家堡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也无法掩饰心中苦涩。
　　郑可儿的心思，却在另外一个地方，抓过柳祈月的手，她焦急地看着她，“你知道多少关于朱令未婚妻的事情？”
　　柳祈月还道她的吃味，急忙解释，“可儿，你别太在意这件事，毕竟死者已矣，我相信终有一天，朱大哥会放下的。”
　　“拜托了。”郑可儿抓住柳祈月的手微微收紧，眼睛里尽是恳求，“求你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柳祈月见她眸中的恳切不假，犹豫了许久终于点头，“心病还须心药医。或许你能解开他的心结。”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柳祈月的第一句话，就把郑可儿最关心的问题堵死了。
　　不过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告诉她，“这件事我也是听爹爹说的。亲事定下没多久，朱家堡就被一场大火毁了，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那时朱家堡与如柳山庄便很是亲密，朱叔叔便在与爹爹的往来书信中无意提到了。那时朱大哥才十三岁，可是已经很有主见。那未婚妻是他自己选的，哭着吵着非要让父母同意这门婚事。朱叔叔只有朱大哥这个儿子，自是拗不过他，便同意了。我也曾对朱大哥的未婚妻非常好奇，所以偷偷到爹的书房去找过那封信。因是朱叔叔遗笔，那封信保存得很好。言辞之间，都是朱叔叔对朱大哥的溺爱之情，以及……朱大哥对那位的喜爱。”
　　“这事我一直放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因为被朱大哥拒绝恼羞成怒，失口把事情说了出来。当时朱大哥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女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哪怕是轻轻一碰，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后来渐渐知道那女子已经死了，但是想多打听，朱大哥却总不肯多说。”柳祈月说到最后，已是忍不住泪水夺眶。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尽管你的痛他无法感知，但是他的痛，你却怎么都没有办法不痛。
　　“可儿。”郑可儿反应过来以前，柳祈月已经扑进她的怀里，边哭边说，“你一定要幸福，求你了。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我的情意……”

　　第 35 章

　　柳祈月哭了快一个时辰才停下来。
　　朱令虽然出门办事去了，但还是吩咐下来留柳祈月住一晚再走。
　　但是柳祈月怎么也不肯留，甚至连郑可儿一起吃午饭的邀请都没有答应就匆匆离开了。
　　郑可儿满怀心事，也不想吃东西，所以也未强留，由着她回去了。
　　傍晚朱令从外面回来，听云儿说郑可儿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便让人把晚饭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
　　晚饭送进房间，郑可儿如往常一般乖顺地作陪。
　　朱令拿起碗筷，一言不发地吃饭。
　　郑可儿也拿起了碗筷，只是没什么胃口，吃了一阵竟有些出神，呆呆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令只觉满桌佳肴，入口不过嚼蜡。
　　干脆放了碗，他起身欲走。
　　“朱令！”郑可儿似突然惊醒，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朱令定住身子，垂首静静看她。
　　每一次她有求于他时，总会屈意服软。他在等她告诉他，想要什么。
　　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他的手，说话的声音刻意放柔了许多，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带着浓浓的忐忑，“昨天你对我说，这朱家堡，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是不是说，我可以到朱家堡外面走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敢看他，而他庆幸与此。他害怕她看见他脸上因为这句话泛起的落寞。从前他将她禁锢在这朱家堡里，她只看见他也只能看见他。而今却不同了，她去过这个世上最暖的地方，怎么能不嫌弃这里的没有生气的寒？
　　“去吧。”他淡淡地开口，不许自己带一丝情绪。
　　她握着他的手却紧了紧，有些急切地解释，“我很快就回来。”
　　心弦微震。
　　“随便你。”他甩开她的手，往外急走几步，临出门却不忘交代一句，“今晚不用等我，先睡。”
　　在书房里默默地坐到半夜，朱令缓缓起身，推门出去。
　　门外月光如水，月亮半圆，高高地挂在天际。
　　他望着并不圆满的月亮，不由自主地又发起呆来。
　　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里一片冰凉。好冷。
　　把可儿送到如柳山庄是对的。再见面，可儿已经有了温度，也开始变得柔软。那是她本来的样子，她本该温暖而柔软的，就像祈月那样。
　　果然，离开他……离开他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苦笑出声，他收回看月亮的目光，缓缓地踱过一条长廊，来到东厢的偏房。
　　这里是从前郑可儿住的地方，自她搬进他的房间，这里就成了云儿的房间。
　　“笃笃笃。”他轻声敲门。
　　门里是窸窣的穿衣声，很快云儿走到门边，“谁？”
　　“云儿。”他唤。
　　门立刻开了，云儿惊讶地看着他。
　　他轻垂了眼帘，低声问她，“今天可儿说想出门走走，你可知她想去哪里？”
　　云儿细想了一小会，诚实作答，“堡主恕罪，奴婢今日并没有听姑娘提过此事。”
　　“没事。”他轻声回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到她手中，“你拿着这个。今后不管她想去哪儿，想要什么，动用朱家堡的一切力量，满足她。”
　　云儿愣愣地接过令牌，有些不可置信地拿在手中确认了一遍，“堡主，这可是堡主令。”能够调动朱家一切力量的堡主令，“您就这么……喜欢可儿姑娘吗？”
　　“云儿。”朱令的声音低沉，但眼神里的认真和执着却分外地分明，“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可儿是我的命，所以请你替我好好保护她。我，恳求你。”
　　云儿握着堡主令的手轻颤了颤，可是依旧压不住心中翻腾的情绪，“即使她根本不喜欢您，您也……”
　　“无所谓了，云儿。”朱令截断了她的话，落寞的神色里尽是绝望“已经这样了，不能更坏了。”
　　云儿根本不忍心看他的表情，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堡主放心，云儿愿为堡主，万死不辞。”
　　听得此语，朱令难得地笑了笑，转身回房。
　　他……还想看看可儿。
　　可儿已经睡了，但显然睡得不□□稳。
　　轻手轻脚地躺在她的身侧，她却突然颤了颤，眼角溢出一滴清泪。
　　他知道她又做恶梦了。
　　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他也似这般夜夜梦魇，那些恐惧、无助、愧疚像藏在暗夜里的恶魔，专等他合上双目，侵入他的梦境，一次又一次地将他重新撕碎。
　　勾过她的身体，他将她紧紧地压进怀里。
　　他已经这么冷了，还妄想能温暖她。
　　明知一切都只是徒劳，他却依旧看不透放不下……
　　第二日郑可儿醒过来的时候，朱令又出门了。
　　云儿进来服侍，第一时间传达朱令的吩咐，“姑娘，堡主说您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得让奴婢陪着，好时时照顾，免得您在外面吃苦。”
　　“恩。”郑可儿淡淡地应了声。
　　云儿替她梳头的手却顿了顿，“姑娘，堡主待您这么好，您就真的一点也不感动吗？”
　　“不。”郑可儿简洁而笃定地回答。
　　云儿的目光随着梳发的手顺到发尾，再抬眸已看不见任何不悦，“姑娘想去哪里？我替姑娘收拾行李。”
　　郑可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吩咐她道，“你去打听一下张妈在并州的住处，我想去看看她。”
　　“张妈？”云儿微笑，“听说姑娘之前一直跟张妈一起服侍堡主，想来跟张妈交情不错。这次去，是跟张妈叙旧吧？”
　　郑可儿的面色有些沉，“我跟她没什么交情，只是有些事要问她。你不要多话。”
　　“是奴婢逾矩。”云儿低声认错，替郑可儿梳好头，办事去了。
　　张妈在并州的住处并不难打听。
　　张妈的大儿子就是朱家堡青龙堂堂主张敬徵。青龙堂就设在并州城，张妈告老，便是投靠自己的大儿子去了。
　　不过张妈不爱热闹，所以张敬徵特意在城郊替母亲建了一栋宅子，让她安心养老。
　　得了准信，郑可儿便让云儿准备出发。
　　从青州到并州，需要五日的路程。云儿的意思，不如第二天再出发，但郑可儿不愿等朱令回来，怕他问自己的去处，所以两人急匆匆地赶在朱令回到朱家堡前出了门。
　　而朱令这头，因存了不想道别的心，也特意在外面滞留了两日。待他犹豫许久，终于耐不住开口问郑可儿去向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大错已经铸成。

　　第 36 章

　　郑可儿和云儿到达并州城时已是傍晚。
　　顾不上天色已晚，郑可儿租了辆马车，带着云儿往城郊的张府别院赶。
　　张府别院自比不得张府大气，但环境清幽，静而不僻，确是养生休憩的好去处。单这别院落处，便能看出青龙堂主对母亲的孝顺来。
　　因为是朱家堡的来客，郑可儿和云儿被热情地请进了大厅。
　　万没想到，通报的小厮往里屋走了一趟，再回来已经换了一张脸。
　　“老夫人说了，不想见你。让你走。”
　　郑可儿还未发言，云儿已经先一步上前，低声赔笑，“这位小哥，您是不是没跟老夫人说清楚？我们可儿姑娘跟老夫人是旧识，老夫人怎么可能不见？”
　　小厮顺着她的目光，疑狐地看了看郑可儿，最后肯定地回复，“老夫人说得够清楚了。她说，‘叫那个狐媚子滚！’”
　　郑可儿冷冷地横了小厮一眼，从袖中顺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想硬闯。
　　好在云儿看出她的意图，及时拦下，“姑娘不要冲动。老夫人可能今天心情不好，天色也晚了。我们先回去休息休息，再想想办法。”
　　郑可儿不想走，“我就想问几句话。”
　　“姑娘，”云儿低声劝她，“您若硬闯，老夫人更加不愿跟您好好说话了，又怎么能解开您心中的疑惑？不如等明天她心情好些，我们再托些关系来求，说不定她就肯见您了。”
　　郑可儿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弃了硬闯的想法，随云儿出了别院。
　　回到城中落脚的客栈已经是夜深，两人随意吃了些晚饭，各自睡下。
　　第二日郑可儿醒来东方方白。
　　起身洗了脸，收拾好行装，郑可儿走到隔壁，敲了敲云儿的房门。
　　“云儿？”敲了半天不见里面回应，郑可儿试着出声唤了唤。
　　依旧没有回应。
　　正要撞门进去时，只听云儿唤了她一声，“姑娘。”
　　云儿不在屋里，而在屋外。面前的她一身暗色，披一件过膝披风，露在披风外的几缕发丝因为晨露的关系微带湿气。
　　“你出去了？”郑可儿问。
　　云儿点了点头，微笑看她，“姑娘昨天在张妈那里吃了闭门羹，奴婢知道姑娘心里肯定不舒服，所以夜里睡不着，便起来走动走动。后来奴婢突然想起，奴婢的表哥就在张府别院当差，在张妈面前能说上话，所以就连夜去求表哥去了。表哥已经应下此事，姑娘可以不用担心。今天求见，一定能成功。”
　　郑可儿没想到云儿还有这些能耐，有些不可置信，“当真？”
　　云儿肯定的点头，“请姑娘相信奴婢。”
　　郑可儿未再质疑，只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表哥不是在朱家堡做事吗？”
　　云儿脱披风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很是惊讶地看向郑可儿，“没想到姑娘竟知道奴婢的表哥。其实在张府当差的，是奴婢的一个远房表哥，不过两家经常往来，我与这位表哥也很亲厚。”
　　“哦。”郑可儿应了声。刚才似乎多话了。她说过要跟云儿保持距离的。
　　“姑娘，我们先吃早饭吧。马车我已经安排好了，用过早饭就可以出发了。”云儿一如既往地朝她微笑，替她安排好一切琐事。
　　郑可儿自无异议，吃过早饭便再次来到张府别院。
　　接待他们的依旧是昨天的小厮，看见她们再度上门不仅没有惊讶，反而一副正等着他们上门的样子。
　　“老夫人有请。”小厮从里屋出来，领着两人进屋。
　　内里宽敞，张妈的房间亦是典雅大气。
　　依着青龙堂主母亲的身份，她早就不需靠服侍任何人讨生活。但她是朱令乳母，看着朱令长大，又感念朱令对她儿子的提携之恩，故而一直坚持在朱令身边服侍。直到朱令以她年事已高为由，强令她回家颐养天年。
　　小厮将郑可儿和云儿带进屋后便退下了。
　　房间里的竹帘放下，挡住了进门人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张妈坐在案边做针线的身影。
　　她们进来的时候小厮已经通报过来，可是竹帘后的张妈甚至不肯抬眼看她们。
　　直到郑可儿打破沉默，“张妈。”
　　只见张妈的手顿了半刻，“还有几针，你等我把给堡主做的长袍做好。”
　　郑可儿不说话了。
　　从前张妈待她并不十分友好。虽然并不打骂，却从没给过好脸。
　　但是，张妈待朱令，却是任何长眼的人都能看出的好。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无微不至。
　　只见张妈从手边的篮子里拿出一把剪刀，将线头剪掉，而后起身展了展手中的袍子，似乎在检查哪里还有不妥。
　　“我快有一年没见堡主了，不知道有没有记错他的尺寸，可儿你一直随侍堡主身侧，不如帮我看看？”张妈的声音从竹帘后透出来，语气竟是平和。
　　郑可儿听了，掀开竹帘，独自走进了里屋。
　　张妈的袍子是用上好的锦缎做的，一身玄色，用藏青的暗线一丝丝地勾勒花纹，雅致又贵气。她想朱令一定会喜欢的。
　　“很合适。”她说。
　　“哼。”张妈冷哼一声，看向她的眼神一贯的厌恶，“我早看出你不怀好意。我一离开朱家堡，你就把堡主勾到床上去了。不要脸的贱胚！”
　　郑可儿没回嘴，因为觉得无可辩驳。
　　张妈将那袍子细细地叠了，包进包裹，放入衣柜，之后才转向她，“找我什么事？”
　　郑可儿开门见山，“我想问问，朱令的未婚妻，是哪家姑娘？”
　　张妈斜眼看她，对她的问题反应平静，“为什么想问这个？”
　　郑可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妈若是知道自己想要答案是为了抓住朱令的软肋，断然是不肯告诉她的。可是除此以外，她还有什么缘由解释自己对此好奇的原因？
　　“你若真的想知道，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郑可儿答不上来，张妈竟也没有追问原因便松了口。
　　郑可儿正一筹莫展，听得此语心情一荡，“当真？”
　　张妈点点头，朝她挥挥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郑可儿不疑有它，急上几步靠近张妈，俯身下来。
　　放松警惕的瞬间，一道寒光自张妈手中扬起，杀气顿显。
　　张妈到底不会武功，郑可儿虽然措手不及，却在慌乱中抓住了张妈的手腕，挡住了刺向身体的利刃。
　　张妈的手劲出奇的大，看着她的眼睛里俱是恨意，“都是你！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继续伤害堡主！”
　　郑可儿一手握着张妈持刀的手，一手压住她的肩，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张妈，你杀不了我的。”
　　目光相对，郑可儿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张妈眼中磅礴的恨意，恨到极致，实力上的天壤之别也不能减损复仇的半分烈焰，就像朱令之于她。
　　郑可儿心弦微震，出手震落了张妈手中的刀。张妈的身体也因为内力的余劲后退几步，跌落在地。
　　郑可儿愣愣地转过身去拾那把震落在地的匕首。
　　她现在看张妈的心情，是否就是朱令看她刺杀失败时的心情？看着对方入骨的恨意，也看着对方的无能为力。她以为朱令必定在心里无数次地嘲笑过自己，可是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却满是无奈和心酸？
　　她转过身来，“张妈……”
　　话刚出口便觉不对，跌在地上的张妈昏昏沉沉，显然不太正常。
　　郑可儿急忙上前，眼前的景物却随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郑可儿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失去意识……

　　第 37 章

　　“姑娘……”
　　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云儿。
　　此刻她的面色惨白，在她的目光下踉跄地退了一步，“姑娘，你为什么要杀张妈？”
　　张妈？郑可儿这才惊觉手中一片粘腻，再抬眼，发现自己的手正握着张妈用来袭击她的匕首，而那把匕首，此刻正插在张妈的心口之上！
　　郑可儿惊得松开了手！
　　几乎与此同时，有人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娘……”
　　张妈还未完全咽气，听到儿子的声音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张敬徵从门口冲进里屋，抱住了奄奄一息的母亲。
　　张妈的手微颤颤地，指向了郑可儿，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杀了她……”
　　张敬徵通红的双眼转向郑可儿，汹涌的杀气扑面而来。
　　郑可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无法反应，还是云儿果断地拉过她的手，拽着她便往外逃，“姑娘，快逃！”
　　“哪里走！”未走几步，张敬徵阴冷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杀气森森。
　　云儿见郑可儿又顿住，急忙将她推出了屋外，“姑娘，我来拖住她。你冲到外面，骑我们的马逃。”
　　郑可儿可算明白了眼下逃命才是最重要的，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听云儿的话没命地逃。
　　没有武功的云儿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真的将张敬徵拖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等她冲出别院，骑上她们租来的马，别院里的众人才追出来。
　　郑可儿更不敢怠慢，急促催马，一路狂奔逃命。
　　她心里慌乱，一点主意也没有，更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只是没命地催马，绕路，狂奔……
　　身后是一刻也没有停过的喊杀声，她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只知道身边的景物渐渐地模糊起来，最后都消失在浓得看不见的黑暗里，越来越清晰的，是身后越来越靠近的火光。
　　“咻——”利箭破空的声音。
　　她急速俯下身子，躲过了那一支夺命的利箭。
　　剧烈的动作让握着缰绳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再跑一阵，就是她能坚持，座下的马匹也跑不动了……
　　正这么想着，一支长箭射中马腿，座下马儿瞬时倒地，郑可儿重重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在地上挣扎了许久，郑可儿才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她已经被团团围住。
　　张敬徵骑着马，从包围圈中穿了出来，手中弓箭对着她，拉得满满的。
　　“妖女！”张敬徵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几近嘶吼，“我娘与你何仇何怨，为什么要杀了她？”
　　郑可儿大口地喘着气，体力消耗过度的她几乎要站不住了，可是她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我没有杀张妈！”她大声地替自己辩解。
　　“你竟还敢狡辩？”张敬徵气得眼泪都下来，“我娘临死之前，一直指着你，不是你还有谁？我恨不得把你拆骨剥皮！”
　　张敬徵这么说着，愤怒地丢开手中的弓箭，从身边近卫手中抢过一把刀，跳下马来。
　　“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押到我娘面前，在她的遗体旁将你凌迟处死，以泄我心头之恨！”
　　郑可儿惊恐地看着凶神恶煞的张敬徵，不由得步步后退。
　　眼前的人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而她实在拿不出任何可以摆脱杀人嫌疑的证据……
　　再退一步，就撞上身后人的尖刀了。
　　郑可儿握紧了拳，可是内息早乱，若非撑着一口气，她怕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她怎么可以死在这里？她还有大仇未报，却要在这里蒙冤而死吗？
　　下巴被人扣住。张敬徵捏着她的脸，当真准备先割了她的舌。
　　刀口锋利，就在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郑可儿只觉眼前飞过一道黑影，下一刻，张敬徵已经飞出几尺，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
　　跌在地上的郑可儿一眼被认出了朱令，绝处逢生，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冲上去便将他紧紧抱住了。
　　朱令的身体，在郑可儿抱住他的同时狠震了一下。
　　一旁的张敬徵哪里见得这样的画面，只恐朱令偏私，立刻忍痛爬过来跪下了，“堡主，家母不能枉死，她待您比待我这个亲生儿子还好……”
　　“退下。”朱令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张敬徵愣了一下。
　　只听朱令再次冷声重复，“全部退下！”
　　张敬徵终于反应过来。
　　“咚！”他重重地朝朱令磕了个响头，大声回话，“堡主有令，属下不敢不从。相信此事，堡主自有公断！”
　　他咬牙说完，领着一众手下，离开了。
　　性命之忧终于解除，郑可儿先松了口气，而后满怀委屈地看向朱令，“朱令，你听我说……”
　　“为什么杀了张妈？”朱令的声音，如彻骨的寒风刮过耳膜。
　　郑可儿抱着他的手渐渐松开，他甚至不肯听她一句辩驳，就已经定了她的死罪。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还以为自己必然能洗清冤屈，可她万想不到，他……竟不信她！
　　不过一瞬的呆滞，已经被理解成无处辩解。肩头被人死死扣住，他的冷漠早已卸下，此刻只有满腔的愤怒和绝望，他狠狠地看着她，就仿佛她才是造就他一切痛苦的根源，“你为什么要杀了张妈？你想让我痛苦对不对？你想让我痛苦，可是张妈是无辜的！你知道她是多么幸运才躲过那场大火？可是你现在把她杀了！郑可儿！”他嘶吼着喊出她的名字，“我早该杀了你！”
　　“那你倒是杀呀！”那一刻，连郑可儿也失去了理智。
　　所有的错误，都是从他闯进她郑家庄，屠尽她全家开始。而今却来怪她给了他这样的苦痛，他凭什么用这样的神情指责她，仿佛她才是那个施暴者！
　　“朱令，你罪有应得！我就是要你痛苦，如果杀了张妈可以让你痛苦，我就杀了张妈了怎么样？”
　　话一出口，朱令周身的气场立刻就变了。
　　伸手将落在地上的长刀吸过来，朱令的刀指向了郑可儿。
　　“我杀了你！”
　　凌厉的刀锋傍着汹涌的剑气冲到眼前，却在离她只有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
　　八年前他未能狠心砍下的那一剑，今天就能狠心下刀吗？
　　“啊——”朱令哀嚎一声，刀锋一转，汹涌地剑气便切着郑可儿飞涌而去，在几丈开外炸出一片狼籍。
　　“噗！”朱令狠吐了一口血，跪倒在地。
　　他的内力深厚，在这么近的距离将自己的内力收回，几近十成的内力全都反噬己身。
　　郑可儿只觉心口一酸，泪珠便不受控制地落下了。
　　他是真的痛苦，她也感受到了。可为什么，她竟高兴不起来？
　　地上的朱令吐了一会血，终于慢慢地站起来。
　　他的面色惨白，神情空洞，甚至连足下的步子也虚浮得厉害。
　　“朱令……”她慌乱地唤他。
　　他像是被她的声音刺激到了，像逃避瘟疫一般，从她身边逃开了。
　　朱令！郑可儿想追，只是身体早已脱力，情绪激动之下竟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 38 章

　　郑可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第简陋，小小的房间里并没有多余的摆设，唯一亮眼的是守在她床边的青衣男子，面如冠玉，俊逸儒雅，端的人才风流。
　　“醒了？”他温润如水的眸光软软地落在她的身上，问话的声音亦是温和。
　　这把声音，让郑可儿一下便认出了他——朱令的师兄，晋元。
　　却见他执过她的手，为她细细地把了把脉，最后对她道，“你的身体并无大碍。不过从马上落下时伤到了心肺，近些日子最好不好再用内力。其他都是小伤，休养一段时间便好。”
　　郑可儿默默地收回手，问他，“朱令呢？”
　　“他？”晋元蹙紧了长眉，语气有些沉重，“他的内伤很重。我让他把我送他的大还丹拿出来服下，他却说，大还丹让你吃了。”
　　晋元虽然努力保持语调的平缓，但郑可儿还是听出了几分怪罪。她不想理会，只继续问，“这一回，他还不打算杀了我吗？”
　　只听晋元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要是真下得了手，昨天你就已经死在他手上了。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知道了。”郑可儿应了声，掀了被子，起身下床。
　　晋元急忙将她拉回来，在被子里放好，同时忍不住轻声叱呵，“你伤还没好，想去哪里？”
　　“回去。”郑可儿言简意赅地回答。
　　“回去？”晋元挑高了眉头，不可置信地看她，“你把朱家堡青龙堂堂主的母亲杀了，把朱家堡闹得天翻地覆的，你还敢回去？”
　　郑可儿咬咬牙，还有些余怒未消，“我没杀张妈。”她是一心报仇，她是不择手段，可是她还有良心，她还知道大是大非，张妈是无辜的，连朱令都明白的道理，凭什么她郑可儿不明白？
　　“你……你……”晋元听到这话气得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你没杀人你为什么要在朱令面前承认自己杀了张妈？你是存心想逼疯他是不是？”
　　听到这话，郑可儿立刻怒了，“我也想为自己辩解，可他给过我机会吗？他在我开口以前，就已经给我定了罪。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辩驳？反正我在他的心里，就是个是非不分，心狠手辣的女人！”
　　“你……”晋元眼神复杂地看了郑可儿好一阵，最后再度重重地叹了口气，“可儿，你别再跟朱令纠缠了。你如果愿意，就跟我回天雪山吧。朱令师出我门，我保证他会的所有，我都会毫不保留地教给你。待你学成，再去找他报仇，如何？”
　　他突兀地转了话题，郑可儿心中怒气根本无处发泄，只恨声回他，“你之所以敢收留我，无非是明白，以朱令的天赋，我就是再练上百年也不是他的对手。若如你所言，我报仇之日，只怕遥遥无期。”
　　晋元竟也不辩驳，“我承认，作为朱令的师兄，我心中确有偏颇。但是武学天赋，未必敌得过一颗满是仇恨的心。你没试过，怎么知道行不通？除非，你根本不想离开朱令！”
　　郑可儿猛地抬首看他，分明一双美眸，却偏又阴沉得可怕。
　　晋元对上她冰冷的眸光，不仅没有半分惧意，反而轻叹出声，“可儿，你跟朱令，越来越像了。我虽然想把你带回天雪山，但始终有些犹豫。因为天雪山也是朱令待过的地方，那里封存着他最痛苦最晦涩的记忆。我只怕你到了那儿，也只是看到他留在那里的影子。”
　　直觉他话里有话，郑可儿微敛了眸，冷冷地望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她如此，晋元也不打算绕弯子了，“朱令喜欢你，你该清楚吧？”
　　郑可儿猛愣了一下。
　　无数次她问朱令，到底喜不喜欢她。朱令却从不肯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其实她知道自己并不相信朱令，便是朱令给了她一个准确的答案，她也不一定能信他。但是，如果说这话的人是朱令的晋元师兄，是那个能让朱令温柔地唠叨琐事的人，她绝不怀疑话中的真实。
　　只是……“那……朱令的未婚妻呢？”
　　“什么未婚妻？”晋元一脸茫然地看了她一阵，最后肯定地回复她，“我不知道朱令有没有未婚妻，我只知道，他心里至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女人。”
　　郑可儿局促地垂下了首。她竟有些……不知所措。她从青州赶到并州，不过是为了求证朱令口中未婚妻的真假，借以弄清楚朱令对她的感情。可是当晋元肯定了一切的时候，她竟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若他的心当真在她手上，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痛苦，又要让他痛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解了她的恨，复了她的仇？
　　“可儿，你听我说。”晋元扶起她的肩，痛心却又严肃地看着她，“朱令是个疯子！杀父弑母，不共戴天！你们之间，隔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他明明知道，却还喜欢你，不是疯子是什么？所以可儿，你应当清醒，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该是清醒的。你现在就像站在地狱的边缘，往前踏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永不超生。只有离开朱令，才能让你们都解脱，你明白吗？”
　　郑可儿迷迷糊糊的，恍惚记得类似的话朱令似乎也说过，但是她还是不明白，不明白他们口中的地狱，究竟是什么。
　　“看来你不明白。”晋元无数次地叹气，把话挑明了，“你能保证，继续呆在朱令身边，一定不会喜欢上他吗？”
　　郑可儿终于听明白了。
　　“笑话。”她对他的紧张嗤之以鼻，“我恨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喜欢上他？”
　　晋元脸上的沉重却没有因为她笃定的否认而减少，“可儿，你没发现吗？你已经太依赖他。你的生活只剩下他，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在赌气。你明知他误会你杀了张妈，你第一时间不是享受他的痛苦，而是气他的不信任。即便不是你做的，他的痛苦却是真的。你若真的没有丝毫心动，你告诉我，他痛苦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是作为仇人在为此庆祝，还是不受控制地，因为他的痛而痛？”
　　“真是好笑……”郑可儿左右看看，却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她只是抽了抽被子，继续有条不紊地同他争辩，“你不是也没喜欢过谁吗？凭什么你说是喜欢就是喜欢？我自己的感受，难道你还会比我更清楚？”
　　晋元却没打算跟她继续争辩下去，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放在床边的案上，“这里有一些银子，该够你用一些时日。我作为朱令的师兄，只希望你离开朱令，再也不要回去找他。但如你所说，我不是你，也不是朱令。你们之间的恩怨，最终还是该由你们决定如何结束。”

　　第 39 章

　　晋元走后，郑可儿坐在床上发了一整天的呆。
　　她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她拼命地想弄清楚些什么，却发现在自己什么也想不清楚。
　　她要报仇，只想报仇，除此之后，什么也不想。
　　可她该怎么报仇？如晋元所说，上天雪山，学会朱令会的一切，寄希望于在武学上超越万中无一的他？这跟放弃复仇有什么区别？
　　或者回到朱令身边，像前几世那般，等待那个能够杀死他的机会降临，然后……进入下一个，用尽一切力量杀死他的轮回。
　　“你能保证，继续呆在朱令身边，一定不会喜欢上他吗？”晋元的话，突兀地冲进脑海。
　　郑可儿惊恐地抱了抱自己的脑袋。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可是心里却是一片空白，感受不到任何感受，或者是拒绝任何感受的空白。
　　晋元想让她明白一些东西。可她……根本不想明白。
　　她从来只是专注地恨着，为什么突然让她去明白仇恨以外的东西？
　　从床上起来，郑可儿默默地穿好衣服。
　　出门前对着晋元留下的钱袋又发了一会愣，最后还是把钱袋带在了身上。
　　这里是并州边界山中的一个简陋木屋。出门沿着小道走上一刻钟，就是官道。
　　朱令根本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儿，只能找了这么个四通八达又相对安全的地方给她。
　　此刻郑可儿满怀心事，同样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若是以前，她势必毫不犹豫往朱令所在的地方赶。可是现在，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
　　失魂落魄地在官道上走了一阵，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驶来一队人马。
　　那一队人大约十数人，身着麻衣，该是奔丧而去。
　　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策马经过郑可儿身边时，不知怎的停了下来。
　　“姑娘？”他柔声唤她，言语里俱是关切，“天色渐黑，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孤零零地在路上走着？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郑可儿抬首看他。
　　马上的公子二十上下，生得眉目清俊，斯斯文文的样子，只一双丹凤眼，有些贪婪地往她身上看。
　　郑可儿看他一眼，竟止不住落下泪来。
　　她想起来了。这个她最讨厌最看不起的朱成，其实每一次，都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她失魂落魄的时候。走不出朱家堡的她在花园里黯然神伤，而他，傻傻地跑过去安慰，笨拙又自以为风流地告诉她，她是多么地美丽，他又是怎样的对她，一见倾心。
　　“你别哭呀。”见她落泪，朱成急得从马上跳了下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我是见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可怜，绝对没有恶意的！”
　　郑可儿带着泪眼，抓着了他的衣襟，轻轻地，偎了进去。
　　朱成见美人主动投怀送抱，瞬时什么也不记得了，赶紧地回抱住她，柔声安慰，“别怕。我是朱家堡玄武堂堂主朱成。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行程被阻，身后的人立刻警觉起来，“堂主，这女子来历不明，你怎可让她轻易近身？”
　　朱成一听这话就不高兴，“这么柔弱的女子，又这么可怜，你们说话这么大声吓她做什么？”
　　左右被他呛了一下，不好发作，只能放低了声音劝道，“堂主，我们热孝在身，还是赶路要紧。”
　　朱成犹豫了一下，最后带着郑可儿一起上了马，“美人，我先赶路。一会到了地方你先歇一会。待我得了空，再送你回家。”
　　这般决定好，朱成便带着郑可儿继续赶路。
　　郑可儿在他怀中，轻轻地闭上了眼。
　　这方向跟她刚才走的方向是一样的，往并州城，张府。
　　因为带了女眷，朱成进张府的时候十分低调。
　　张府正在办丧事，所有人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痛中，谁能想到郑可儿会在这种时候自投罗网？是以郑可儿一路走来，竟十分顺利。
　　问清楚给他安排的住处，朱成将行李和郑可儿一同安顿在房里，殷殷叮嘱，“你不要乱跑，我就离开一小会，很快回来。”
　　郑可儿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指，“谢谢。”
　　朱成面上一红，掩不住雀跃，不停地拿眼窥她，“举手之劳。你要是真是感激，也可以以身相许……”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语，朱成赶紧解释，“我是说，我其实看你第一眼就很喜欢你，如果你有意……我不逼良为娼的……”咦，他好像用错成语了……
　　“恩。”郑可儿放开了手。
　　朱成抓抓自己的脑袋。这美人儿可真勾心，他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呀！
　　到底记得还有事，朱成没纠结多久，出门办事去了。
　　郑可儿在房里坐了一会，只觉胸闷，于是来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了。
　　身为堡主的堂弟，刚从父亲手中接过玄武堂的朱成自然不会被张府冷落，安排的住处风景极佳。窗外即是一片幽静的人工湖，湖边花木繁盛，杨柳随风，若不是天色已黑，必是一派难得的好景。
　　有点灯的仆人在走廊上挂上了白色的灯笼。
　　郑可儿望着那一盏盏被点亮的白色灯笼失神。仿佛现在才感觉到生命的逝去，她已经想不起在张妈房里昏倒的那一小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是肯定，张妈的离开跟她撇不开关系。醒来的时候，她的手是被人放在凶器上的，显然对方是想把张妈的死嫁祸到她的身上。现在……只怕连目睹整个过程的云儿，也早已认定她就是凶手。
　　“哥，你身体不舒服，走慢点。”朱成的声音，突兀地冲进耳膜。
　　郑可儿只觉心口被人狠刺了一下，痛得她甚至挪不动步子，只能愣愣地立在窗前，看院门口，朱成扶着朱令走进院门。
　　朱令身着孝衣，面色如分别时一般惨白。一进院门，朱令便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同时愣住了。
　　顺着朱令的目光望去，朱成也发现了立在窗口吹风的郑可儿。
　　他暗道声糟，正要解释，朱令突然“噗”地一声，又开始大口吐血。
　　朱成一看这还了得，急忙将朱令扛起便往隔壁的房间走，“哥，你撑着点！”
　　进了房，将朱令放到床上，朱成就要去请大夫。
　　只是刚刚转身，就听朱令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用请大夫，我只是内伤发作，休息一下就好。”
　　朱成不确定地回头看看面白如纸的朱令，“哥，你当真没事？”
　　朱令肯定地点了点头，而后阖上了眸，举手朝他轻摆了下。
　　朱成会意，退下前还贴心地替他掩好了门，“哥你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叫我，我就住你隔壁。”
　　听到“隔壁”两个字，朱令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朱成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心心念念的美人又开始潸然落泪了。
　　“怎么了？”他关切地走过去，试图安慰她。
　　美人儿一双晶莹剔透的美眸中俱是泪水，纤长的蛾眉轻勾眉心，便是落泪亦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听到他的声音，美人似乎突然惊醒。伸手将颊上的泪珠抹下，她看着他一脸茫然，“我又哭了。”
　　“你……”朱成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
　　她小扇一般的睫毛轻轻地颤动，语气里尽是惶恐和无助，“我不该伤心的，可是这里，”她点着自己的心口，泪珠再度滚落，“这里怎么会难受？”
　　“没事的。”见不得她似被困住的小兽一般的慌乱，他大胆地将她拥进怀里，低声安慰，“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听到这话，她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双瞳剪水，里面隐隐的渴求让人不忍抗拒，“带我走好不好？你现在带我走，我便以身相许。”
　　等朱成发现自己应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掷地有声地回了声，“好！”
　　顾不得其他，朱成当下便拉过郑可儿，走出院落，到马厩牵了马便带郑可儿狂奔出城。
　　他自小便听话，耳根子软又经不得别人劝说，是以少有大事是自己做主。今日却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全由着性子，全不顾其他。
　　策马正欢，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迎风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朱成头脑正热，并不想理，扬鞭加速，想冲过去。
　　却不料那人武功极高，在双方不过几丈的时候，突然飞身过来，一下按住马头。浑厚的内力轻易地卸去了马儿疾奔向前的速度，生生将两人一马拉住了。
　　终究带着伤，朱令不受控制地咳了一声。
　　朱成只道他来拦着自己同陌生女子私奔，心中先是一虚，又不想在美人前失了威风，只能强撑着笑脸，主动出声，“哥，你怎么在这？”
　　却见朱成松开缰绳，竟连看都不曾看他，只专注于他怀中的女子，“可儿。”他唤。
　　朱成惊得脸色大变。
　　她……她就是郑可儿！朱令独宠的郑可儿，杀了舅舅的私生子又杀了朱令奶娘的郑可儿！
　　“哥，我不知道她……”
　　朱成还来不及辩解，朱令已经将他怀中的郑可儿一把拽下了马。
　　“回去。”朱令对他下令。
　　朱成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敢开口。最终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朱成一走，仿佛把这世上最后的声音也带走了。
　　夜风凄切，在身旁驻了又走。彼此的衣袂一次次的翻飞起来，共舞纠缠，再落寞地沉寂。
　　不知是哪一阵风，将他的声音送到耳边。
　　“我爱你，可儿。”
　　她惊恐地抬首看他。
　　他的神色冰冷，黝黑的双眸里尽是绝望，宛若心死，却说着爱语，“我爱你，可儿。”
　　郑可儿害怕地只想逃跑。他的每一句我爱你，都像是冰冷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冰冷的告白？怎么会有如此绝望的爱？惨烈到连吐露心意，都必须拿出走上绞刑架一般的勇气。
　　东方渐明，将要破晓之际，他壮士一般上前一步，将惶恐的她拥进怀里。冰冷的怀抱，圈住的，不过是更多的悲伤和无望。

　　第 40 章

　　朱家堡议事厅中，朱令正在同几位堂主议事。
　　除了每年正月的小聚，除非堡中有大事发生，几位堂主才会齐聚一堂。
　　但是今天，朱家堡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堂主都聚到了一起。
　　“此事我坚决反对！”朱雀堂主赵兴武第一个跳了出来。
　　朱令的反应冷淡，“我的婚事，不容再议。”
　　赵兴武怒火中烧，气得全不顾任何礼节，“你怎可娶她？你忘了她是什么身份？还是忘了十六年前那场大火是怎么发生？你这么做对得起朱家堡列祖列宗吗？”
　　“我再说一遍，”朱令的声音阴测测的，显然已经动怒，“不准再提当年的事！”
　　赵兴武还要再说，白虎堂主苏卞忙冲上去将他拦下，和声劝慰，“赵堂主，都是些陈年往事，你何苦再提？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那事已经了了，再翻出来，便是不义。”
　　几位堂主里，唯有最年轻的玄武堂主朱成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怕他添乱，青龙堂主张敬徵急忙拉了拉他，“成少爷，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对对对！”朱成连连点头，“今天是为张妈的事情来的。”
　　这话一出口，张敬徵的眼眶立刻红了。
　　几个箭步冲到朱令面前，他直挺挺地跪下了，“堡主，家母不能枉死！你先前令我不能动郑可儿分毫，我只以为堡主另有公断。而今却要娶她为妻！家母尸骨未寒，堡主却让我对杀母仇人卑躬屈膝，身为人子，如何能忍？”
　　朱令轻垂了眼帘，低声回他，“可儿说，她并没有杀张妈。”
　　张敬徵还来得及未回话，赵兴武已经激动地再度发言，“郑可儿此人奸诈阴狠，恃美行凶。堡主你被她迷了心窍才觉得她无辜可怜，想想她如何害死我儿，如何害死张夫人，还试图勾引朱成。桩桩件件，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是祸害？”
　　“碰！”朱令重重地拍在案上，声色俱厉地看着赵兴武，“赵齐成一事，不说其他，单就擅离职守一条，我就能治他死罪。更何况他还摸进可儿的房间，给可儿下药，意图玷污可儿！今日可儿确实是杀害张妈的最大嫌疑，但一事归一事，不是所有的屎盆子都能往可儿身上扣！”
　　眼看朱令的怒火已被点燃，苏卞急忙上前圆场，“赵堂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今日来只为张老夫人遇害一事。其他诸事，堡主早有公断，你若还有异议，也该择日再议，今日就不要再提。”
　　“说得是！”赵兴武提高了嗓音，跪在地上朝朱令拱了拱手，“郑可儿杀害张妈一事，人证物证俱全。如何处置，还请堡主示下！”
　　言及此事，张敬徵自是不能旁观，立刻接上，“还请堡主为我主持公道！”
　　一旁的苏卞拉了拉愣住的朱成，带着他一起跪下了。
　　“我为什么也要跪下？”朱成被强拉着跪下，忍不住低声嘀咕，“我觉得可儿不像是会杀害张妈的样子……”
　　“朱堂主，”苏卞轻声打断他，“我们还是等堡主做决断吧。”
　　朱成不情愿地撇撇嘴，但还是闭上了嘴。
　　此事在朱令心中，早有决定，只听他慢声说道，“此事既是公案，该由朱雀堂负责审理。考虑到赵堂主对可儿心有芥蒂，我想令白虎堂主苏卞协同审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赵兴武第一个出声，“堡主英明！”
　　张敬徵亦表态，“属下谢过堡主。”
　　苏卞则起身拱了拱手，回道，“堡主放心，属下自当秉公处理。”
　　轮到朱成。因为朱令话里根本没提到他，所以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过他还是很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可以旁听吗？可儿不是说她没杀人吗？我觉得其中说不定真有隐情。”
　　听到这话，阴沉了一日的朱令难得地笑了一下，“可儿一面之词，亦无佐证，怕难证清白。”
　　“那还有什么好审的？”朱成不高兴了，“你这不是已经给她定罪了吗？”
　　朱令不答，只是慢慢地，从主座上走到众位堂主中间，朗声道，“五天后，我要娶可儿为妻。不管发生什么，郑可儿都是我朱令的女人。她做的所有事，都由我一力承担。”
　　众人原以为朱令已经答应交出郑可儿，但见朱令此刻信誓旦旦，竟是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郑可儿的样子。
　　“走吧。”却见朱令平静地看向赵兴武，“押我到朱雀堂。我替可儿受审。”
　　同一时刻，朱令房中，郑可儿正坐在梳妆台旁发呆。
　　云儿在身旁忙碌，却不知怎的磕了一下，手中托盘里的嫁衣瞬时撒了一地，铺了一地血红。
　　“云儿？”云儿一直愣着，直到郑可儿叫唤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嫁衣。
　　“你怎么了？”郑可儿奇怪地问她。云儿素来手脚利落，少有这么忙乱的时候。
　　云儿垂着首，“奴婢只是有些疲惫，近日忙着为堡主和姑娘准备婚事，太过忙乱以致没有睡好。”
　　“哦。”郑可儿应了一声。
　　从并州回来，朱令便向堡中人宣布要娶她为妻。不说别人，便是她自己也吓到了。
　　“姑娘，”云儿将叠好的嫁衣放到床上，低声问她，“堡主怎么，突然想娶你了呢？我们分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郑可儿也在问自己。她在生死关里走了一遭，她试出了朱令的心意，她收到了朱令的告白。并州之行，她得到了她出发之前想得到的东西。便是意外含冤，朱令也把所有的风雨，挡在了他的臂膀之外。
　　可是她现在怎么会这么彷徨这么无助？她的心像是沧海里迷失了方向的行舟，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行驶。或许晋元说得对，她已经走到地狱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永不超生。但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地狱在哪个方向，想要逃离，又该往哪个方向走？
　　“姑娘？”云儿轻唤了唤她。
　　郑可儿急忙收回思绪，一脸茫然地抬首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云儿自嘲地笑笑，从床上将新做的嫁衣拿起来，走到郑可儿面前，柔声问她，“姑娘，要不要试试嫁衣？”
　　郑可儿心思沉重，正要拒绝，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叫唤，“云儿姑娘，朱雀堂有请。”
　　云儿弯弯的柳眉轻蹙一下，旋即应声，“我马上到。”
　　“姑娘，我先退下了。”云儿边说，边将嫁衣交给郑可儿，转身出去了。
　　郑可儿怔怔地捧着那身艳红嫁纱，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她六岁。娘亲带她去看望族里一个待嫁的新娘。
　　她兴奋地在待嫁娘的闺房里跑来跑去，把新娘的礼服翻出来，套在自己身上，感觉自己美到不行。
　　娘亲被她闹得又好笑又好气，“可儿快别闹了，把新娘礼服还给姐姐。”
　　她却不乐意，抱着礼服大声喊，“可儿要做新娘子，可儿也要嫁人。”
　　娘亲无奈地抚额，旁边笑得不能自抑族中姐妹忍不住出声逗她，“可儿，你这是要嫁给谁呀？”
　　她竟笑得甜蜜，“大哥哥说过会来娶我的，我要嫁给大哥哥。”
　　她至今记得，娘亲霎时苍白的脸。她冲上来，强硬地扒开她身上的嫁衣，而后紧紧地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像她随时会消失了一般。
　　她被吓到了，“娘亲，你怎么哭了？”
　　“可儿……”娘亲泣不成声，拥着她苦苦哀求，“你答应娘亲，不许再梦见什么大哥哥了。梦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哥哥。你快答应娘亲！”
　　小小的她，用稚嫩的手轻轻地替母亲擦去眼中的泪珠，“娘亲不哭。可儿是个乖孩子，可儿什么都听娘亲的。梦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哥哥……”

　　第 41 章

　　夜半，云儿扶着朱令走进院子。
　　经过主卧的时候，朱令停下了脚步。
　　“云儿，”他低声嘱咐，“你先去看看书房收拾好了没有，我一会过去。”
　　“可……”云儿抬首，正看见朱令专注地看着某个方向，素来冰冷是眸子里满溢着款款情深。
　　伸手抹了抹涌上来的泪，云儿福身退下，“是，堡主。”
　　朱令轻轻推开房门，没有声息地走到床边。
　　轻轻撩开薄薄的纱帐，他站在床边看她。
　　她睡着了，又做梦了。有泪水从她的颊边轻滑而下。
　　他伸手想替她拭去泪珠，却听她喃喃地似乎在说些什么。
　　凝息去听，只听她低唤出声，“大哥哥……”
　　朱令只觉呼吸一滞，心跳气息全都乱了。
　　几乎同时，床上的郑可儿猛地从床上惊醒，坐了起来。
　　他想后退，却不防她扑上来便将他抱住了。
　　“朱令……”她带着微微的哭腔唤他。
　　他狠抽了一口气，所幸沉浸在梦境中的郑可儿并未察觉。
　　花了些时间调整呼吸，他伸手抚上她的发，柔声安抚，“没事了，可儿。”
　　郑可儿在他微凉的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近来她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情。那样的梦境不同于以前恶梦里撕心裂肺的痛，却又同样地令她恐惧。梦里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抓着她的咽喉，让她不能喊叫不能呼吸。不管梦的内容是甜是苦，醒来总觉心中荒凉得可怕。
　　她伸手抓住了停在她发上的手，发觉那只手冷得像冰。
　　“你怎么了？”她问。习武之人，内息沉稳，轻易不会让体温如此失控。
　　“没事。”他含笑回她，声音里都是温柔，“不管什么事，我都应付得来。”
　　是呀。郑可儿自嘲地苦笑。他这么强大，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上床睡吧。”她拉了拉他的手。这些日子她总一个人，每天夜里都会被奇怪的梦境纠缠，她实在不想一个人睡了。
　　但是朱令拒绝了她的请求。
　　“新婚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这段时间，我搬到书房去睡。”
　　她压下心中不该有的失望，默默地松开了他的手，在暗夜里垂下了头，“为什么非要娶我？”
　　便是他不说，她也知道他现在娶她需要面临多大的阻力。即便他当真爱她，不也早就得到她了吗？
　　“因为我想。”只听朱令轻声回她，“很想很想。”
　　第二天云儿进房服侍，比前一天更加心神不安。
　　她第三次摔坏东西的时候，郑可儿实在忍不住了，“云儿，你若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云儿垂首，正要退下，泪水却先一步落了下来。她急忙拿手掩住，急退几步，却在临出门前又折了回来，“扑通”一下在郑可儿面前跪下了。
　　郑可儿想，云儿大概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只见她伏在地上，狠磕了一个头，含泪对她，“姑娘，我求你劝劝堡主，别再去受刑了！”
　　郑可儿全没料到事情关乎朱令，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姑娘，”云儿爬过来，抓着她的脚，泣不成声，“我求求你了。张妈的事跟堡主一点关系都没有呀，你怎么忍心看他受这么大的苦？鞭笞一千，便是铁人也受不住。求你大发慈悲，劝他不要再去受剩下的五百鞭了。他是堡主呀，他不去，谁能奈他？”
　　郑可儿想起昨夜他冰冷的指尖。
　　鞭刑。她也曾受过，那是他的赐予。一百六十七鞭，鞭鞭入骨，痛不欲生。
　　这是报应。郑可儿想。
　　“我去看看。”郑可儿对云儿道。
　　去看看自己的战果。
　　坚不可摧的朱令，终于有了自己这个软肋。因为爱她，所以她含冤受屈，他替她受刑；因为爱她，所以便是娶她可能众叛亲离，他却坚定不移；因为爱她，所以他还可以为她做更多傻事，无怨无悔的。
　　进了书房就见朱令端坐在书案旁，面色沉静，并无异常。除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怎么来了？”见她进来，他暂时从文案上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声音微微沙哑。
　　郑可儿定定地看着他，“我来问问，张妈的事怎么样了？”
　　“哦。”朱令将目光移回文案，“已经解决了。你无需再挂心此事。”
　　“真的？”她一步步地走向他，试探开口，“你是信我杀了张妈，为我脱了罪，还是信我没有杀张妈，为我洗清了冤屈？”
　　“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朱令头也不抬，只继续处理公文，“我自是信你，只是还没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不过你不用担心，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将来一定还你清白。”
　　她在他身边站定，他坐得笔直，挺直的背脊与后面的靠椅隔了好几寸的距离，“朱令，脱衣服给我看看。”她开口。
　　他怔了一下，随即抬首看她，言语温柔，“怎么突然说这话？”
　　郑可儿笑出声来，刺耳的笑声却连自己都听得别扭，“听说你受了鞭刑，我就来看看伤口。也许堡中人顾及你是堡主，不敢下狠手。所谓的一千鞭，也不过做做样子。”
　　他的眸光闪了闪，最终默默放下笔，伸手解开身上的单衣，将赤果的后背展示给她。
　　上面鞭痕交错，沟壑明显，已然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肉。
　　这只是一半，再加上另外一半，该是怎样的情景？
　　“堡主，时间到了。”门外的声音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稍等片刻。”朱令沙哑地回了句，将中衣套好，又匆匆看了几份公文，简短批示过去，这才回身看向郑可儿。
　　“我去去便回，你先回房休息吧。”
　　门外是朱雀堂的人，不用问也知他是准备去哪里。她不知怎的脑子一热，冲上去拉住了他的手，大声道，“朱令，你就是为我死了，我也不会感激你半分。”
　　他只回身松开她的手，看向她时，眉眼带笑，“说什么胡话呢，可儿。我还要娶你，怎可轻易去死？”
　　郑可儿怔怔地目送他离开，举手看看自己的手。
　　与昨晚不同，今天，他的指尖热烫。
　　他在发烧。

　　第 42 章

　　夜里朱令是被苏卞抬进书房的。
　　郑可儿一直没走，就这么看着苏卞小心翼翼地将朱令背朝上放到床上。
　　云儿等到朱令，立刻上前照顾去了。
　　苏卞走到郑可儿身边，谨慎地问，“姑娘可是郑可儿？”
　　郑可儿点头。
　　原以为苏卞会说点什么，却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拱了拱手，“苏某将堡主送回来了。”
　　说完便走了。
　　郑可儿懒得猜测他的心思，只将目光转到朱令身上。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伸手握住了云儿的手，“云儿，让可儿回去休息。”
　　云儿收到命令，走到郑可儿面前，神情之中难掩怨恨，“姑娘，堡主让您回去。”
　　郑可儿知她怨她今天没劝住朱令，也未说什么，只朝云儿伸手一点，云儿瞬时软倒在地。
　　将云儿搬到一边的榻上，郑可儿来到朱令的床边。
　　说完刚才那句话，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的背上濡湿一片，即便用了最好的药，依旧止不住血水不停地外渗。她小心地揭开了盖在他背上的薄布，底下一片血肉模糊，几道深切的鞭痕下已经可以看见森森白骨。一千鞭笞，他究竟是怎么忍过来的？这天底下，除却这个强到可怕的朱令，又有谁能捱得住这样的酷刑？
　　她的手，来到他被汗水湿透的发际。他的额头滚烫，细密的汗水汇聚成滴，晕过去的云儿再来不及替他擦干。
　　他的状况，该是很糟糕吧？会不会……死掉？
　　郑可儿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急忙从朱令身旁急退几步。
　　她在做什么？担心朱令？这种时候，要杀掉朱令轻而易举，她难道不应该找把匕首，结束他的生命，结束眼前的所有吗？
　　可杀了他真的有用吗？会不会这样做的结果，是让她把经历过的苦痛再经历一遍？
　　所以她才犹豫的，是这样的没错。郑可儿告诉自己，她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做些什么才是对的，所以她才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坚决地杀死朱令。只要她想明白了怎么做，等她想明白，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儿……”烧得迷迷糊糊的朱令开始无意识地唤她的名字。
　　“可儿……”
　　郑可儿慢慢地靠近，想听清楚他的呓语。
　　“可儿，”她听见他在耳边无望地呢喃，“杀了我……”
　　郑可儿不可思议地看着朱令。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明明说过，不会再给她机会杀他……不会再给机会杀他……这句话的意思，竟是从前他一直在等着她杀了他的意思吗？
　　“朱令！”她激动地摇了摇他，“你把话说清楚！”
　　“可儿……”朱令在她的摇晃中再度呓语，“我爱你……”
　　郑可儿惊得松开了手。
　　不对不对！郑可儿抱住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理清思绪。
　　朱令有让她杀了他的想法并不奇怪，他无故杀她全家，心中势必藏着愧疚，所以才会纵容她一次次地行刺他，所以会有死在她手上以求解脱的想法。
　　她不能这样轻易就遂了他的愿。他现在的痛苦，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更让她解气？所以他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他得活着，痛苦地活着，到她痛快。
　　这么想着，她到架上取了毛巾，替他将身上的汗水都擦干净了。
　　“朱令，”她对他道，“我现在想你活着。如果……如果你当真爱我，就活下来给我看看。”
　　“堡主！”云儿从噩梦中惊醒，第一时间跳下床榻，往朱令的床边奔去。
　　屋里安静，朱令面色苍白地伏在床上，原本这个姿势该是极不舒服的，但因为昏迷，他竟也睡得香甜。
　　云儿大舒口气，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双脚发软，几乎要立不住。
　　堡主没死。堡主一定不能死！
　　确认朱令的烧已经退了，云儿令人暂时守住朱令，准备到厨房替朱令熬些热粥。
　　路过主卧，发现郑可儿也醒了，也不知吃了早饭没有，此刻正拿着剑在院子里练剑。
　　她的剑法是朱令亲手调、教，虽没有什么基础，却是日进千里，进步神速。
　　云儿心中计较一阵，走到院子里，叫住了郑可儿，“姑娘，早。”
　　郑可儿淡淡地拿眼扫她一眼，并不停下手中动作。
　　云儿知道她性格乖僻，也不计较，只和声继续，“我到厨房给堡主煮些粥，姑娘吃了没有？要不要我一会也给姑娘端些过来？”
　　郑可儿的动作稍缓，低低地应了声，“恩。”
　　郑可儿的性格，并不适合绕太多圈子，所以问候过后，云儿开始切入正题，“姑娘昨夜，为什么要将我点晕？”
　　正在舞剑的郑可儿顿时停下了动作，云儿等了好一会才等到答案。
　　“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有点碍事。”
　　“没事没事。”云儿笑着连连摆手，“下次我绝不碍着姑娘便是。姑娘继续练剑，我先退下了。”
　　“等一下。”郑可儿想起什么，叫住了云儿。
　　云儿奇怪地站住了。
　　郑可儿回房一会，拿出一块令牌，递过她，“上次你被朱雀堂的人叫走的时候掉在房间里的，可能是你摔倒的时候摔出来的。我后来收起来，忘了给你了。”
　　云儿定了好一会才徐徐接过那块令牌，“姑娘可知这是什么？”
　　“不知道。”郑可儿诚实地回答。
　　云儿将令牌举起，轻声解释，“这是我们去并州之前，堡主亲手交给我的堡主令。见此令如见堡主。堡主将它交给我，只是担心你在路上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我不能调动整个朱家堡的力量让你开心。”
　　“哦。”郑可儿冷淡地应了声。
　　但这些并不是云儿要的，只听她继续道，“我确实没有表哥在张府别院当差，那天夜里，我拿着堡主令去见了张妈，所以第二天她才会肯见你。你被追杀，也是我拿着堡主令替你拖延时间。那时我只想，你要是能逃走就好了。”
　　云儿的目光从堡主令，移到郑可儿脸上，“姑娘，你可知你只需说一句话，堡主就愿为你赴汤蹈火。这样的堡主，你当真不喜欢吗？”
　　郑可儿握剑的手紧了紧，最后坚定地对着云儿道，“不喜欢。”
　　云儿握着堡主令的手在郑可儿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收紧，“姑娘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下次再也不会问这样逾矩的问题。”
　　她说完，深深地朝郑可儿行了个礼，离开了。

　　第 43 章

　　日子仿佛过得缓慢，又仿佛过得飞快。
　　朱令定的婚期，就在眼前。
　　天色未亮，云儿便敲开了郑可儿的房门，将一小锅百合莲子羹送到她面前。
　　亲手替郑可儿盛了一碗，云儿将碗送到郑可儿手中，和声道，“今日大婚，你怕到夜里都不能吃东西，先喝碗粥垫垫肚子，别饿着。”
　　这些日子虽然堡里都在热热闹闹地准备喜事，但是郑可儿一直不愿去想也不愿去看。直到婚事临到眼前，她还是浑浑噩噩的。
　　“姑娘，”云儿柔声劝她，“不管怎样，先喝一口汤吧。”
　　郑可儿也实在不知该做什么，于是听话地勺了一口羹汤，送进嘴里。
　　云儿看见，松了口气般笑开了，“我还得去前厅准备些东西，姑娘你先吃着，我一会过来服侍你穿衣打扮。”
　　郑可儿点点头，并无异议。
　　正无聊地喝着甜汤，突然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
　　“可儿。”是朱令。
　　那日从书房出来后他们便没有再见过面，也不知他的鞭伤好些了没有……郑可儿恼恨地咬咬牙，猛喝了一口汤。
　　“在吃什么？”朱令坐到她的身边，柔声问她。
　　“百合莲子羹。”郑可儿如实作答。
　　“好汤。”朱令低赞出声，“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也要喝。”
　　郑可儿冷笑了声，“怎么？你真的觉得我们会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吗？”
　　他长长的眼帘垂下来，并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恳求，“我想喝一口这百合莲子羹，可儿你喂我，好不好？”
　　郑可儿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伸手将喝了一半的羹汤推了过去。
　　他也不嫌弃，拿起来，三两口便将那碗羹汤喝干了。
　　“来做什么？”郑可儿别过眼问他，“不是说新人不能见面。”
　　他将她带进怀里，低声感叹，“我想你了，可儿。我还怕，”他轻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反悔不愿嫁我。”
　　她只觉一切好笑得紧，“朱令，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愿意嫁给你？”
　　“不错。”朱令竟也不生气，只是隐隐地，有些悲伤，“从来是我一厢情愿。但那也是好的，可儿。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这一次，我只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你。即使只有一刻，哪怕一霎，我也心甘。”
　　郑可儿垂下眸，“你当真这么喜欢我吗，朱令？”
　　朱令垂首，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下，“何止喜欢。我爱你呀，可儿。”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将他的脸拉下来，强迫他同她对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爱上我？”
　　朱令落进她清澈见底的眸中，轻应，“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那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她竟刨根问底，“郑家庄，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在那之前就见过了？”
　　他沉默了。
　　“为什么不回答？”她锲而不舍地问。
　　他掩上眸，轻轻凑近，在她张合的唇上轻舔了一下。
　　她心口一突，猛地推开了他，“你在干什么？”
　　他拽过她的手，轻轻一带，她便再度落回他的怀里。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他摄住了她的唇……
　　云儿从前厅回来，正要进去，却发觉里面有些异响。
　　“姑娘？”她敲了敲门。
　　“候着。”朱令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
　　云儿咬咬唇，又敲了敲门，“堡主，天快亮了，可儿姑娘该梳妆打扮了，否则误了吉时，会不吉利。”
　　这一次，她再得不到回应。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等着了。
　　好不容易等到卯末，朱令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云儿，准备热水。”
　　云儿得了命令，立刻让人将热水搬进了卧房。
　　只是朱令，依旧霸着郑可儿不肯放。
　　他把她放进热水，仔细而怜惜地替她擦拭身体，时不时俯身吻她。
　　郑可儿有些乏，有气无力地任由他作为。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还不能入目的后背。他还不能入水，背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但距离痊愈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但这点小伤，并不能阻止他向她寻欢。
　　朱令就是朱令，不管什么时候。
　　洗过身子，朱令将新娘礼服拿过来，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替她穿上，全不顾云儿在一旁催促吉时将至。
　　一直到亲手将郑可儿变成一个新嫁娘，朱令才不舍地吻了吻郑可儿，离开了主卧。
　　“照顾好可儿。”临行之前，他不忘再三叮嘱云儿。
　　云儿不耐烦地赶他出门，将新娘的房门紧紧关上。
　　嘱人将房间收拾整齐，云儿走过来，替郑可儿盘发。
　　“姑娘，”她含笑看郑可儿，问，“今日出嫁，可高兴吗？”
　　郑可儿只是摇首，“不高兴。”
　　她一点也感受不到婚嫁的喜悦。他和她终究是仇人，真做了夫妻，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不抗拒，只是觉得无所谓，也想看看他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将红色盖头盖在郑可儿头上，云儿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叮嘱，“姑娘，该走了。我送你。”
　　鞭炮声起，云儿扶着郑可儿在乐声中来到礼堂。
　　这场婚礼并不热闹，时间仓促，受邀的只有朱家堡中人，四位堂主便是整个婚礼的贵客。
　　朱令早就穿上了新郎礼服，就在礼堂里等着他的新娘。
　　新娘到场，乐声齐止。
　　司仪大声唱诺，“新人行礼！一拜天地——”
　　只是新人还未来得及行礼，底下已经有人摔了杯盏，大声道，“这两人要拜天地，只怕天地都不许！”
　　堂上朱令面色骤冷，打眼看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雀堂主赵兴武！
　　这时候朱令根本不想横生枝节，冷声吩咐左右，“将赵兴武拿下。”
　　左右同时抽剑，却是将刀口——指向了他！
　　“行动！”只听赵兴武一声令下，席中宾客大半都将藏在桌底的刀剑亮了出来。
　　朱令向右一步，护着郑可儿后退几步，将她交给云儿，低声嘱咐，“你先带可儿离开。”
　　云儿点头，拉过郑可儿便走。
　　朱令这才迎向赵兴武，“赵堂主，你想造反吗？”
　　“就是呀，舅舅！”赵兴武还未回话，朱成已经跳了起来，“你到底在干什么？哥一千的鞭刑也受了，你明明答应过事情到此为止的！”
　　“还有你！”朱成指向张敬徵，“你不是也说了，要放过可儿的！”
　　赵兴武白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拽开，丢给左右暂时制住。
　　将手中的刀指向朱令，赵兴武大声向左右，“堡主现在色迷心窍，不明白我们对他的良苦用心。今日举事，不为其他，只为了能逼堡主交出罪人郑可儿，以平息众怒，还我朱家堡清净！”
　　朱令的目光，看向张敬徵。
　　张敬徵到底心虚，但看向朱令的眼神却很坚定，“堡主，你又是如何回报自己的杀母仇人的？”
　　朱令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了还未亮出兵刃的苏卞。
　　苏卞轻叹一声，先自请罪，“堡主恕罪。属下愚钝，竟未能察觉这两人包藏祸心。”
　　说完，走到了朱令身侧。
　　他不肯举事，赵兴武也早料到，一来他于郑可儿一事没有任何牵扯，二来他对朱令素来忠心，所以他对苏卞甚至连试探也没有，诸事也只瞒他一人。
　　看众人表过态，朱令这才冷冷发声，“你们觉着，就凭你们，能奈我何？”
　　不料赵兴武竟是不慌不忙，“堡主，我们对您忠心耿耿，绝对没有伤害您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他的目标本就不是他，而是可儿！
　　糟糕！朱令猛一提气，只觉气息阻滞，一时着急，竟吐出一口血来。
　　赵兴武见他如何，竟也一愣，“堡主，您也中了无华？”
　　无华……云儿！
　　朱令急火攻心，却依旧不肯相信云儿会背叛自己，“你把云儿收买了？”
　　赵兴武笑得高深，“堡主误会了。这一回，是云儿姑娘主动找到我的。”

　　第 44 章

　　“云儿，”感觉有些奇怪，郑可儿的步伐渐渐缓了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们现在并不是往卧房的方向，而是往朱家堡外走。
　　云儿回首看她，出声解释，“姑娘，堡里现在不安全。”
　　郑可儿顿时停住脚步，毫不犹豫地甩开她的手，“云儿，朱令让你带我回房，没让你带我出堡！”离开朱令的保护，于她而言才是最大的危险。
　　云儿缓缓地将目光定在她身上，一贯的温言细语，“姑娘，我好心送你上路，你怎么不领情？”
　　杀气。
　　纵使云儿言语温柔，眼中的杀气已经再也无法掩饰。
　　郑可儿只觉一切不可思议，“云儿，你想杀我？你便是想杀我，你也打不过我。”
　　“多谢姑娘提醒。”云儿伸手，拍了拍手掌。
　　十数名杀手从暗处现身，将郑可儿团团围住。
　　郑可儿后退一步，暗自运气，竟发现气息阻滞，内力全提不上来。
　　她面上表情的变化逃不过云儿的眼睛，“姑娘，你已经中了无华的毒。劝你还是不要挣扎，也死得痛快些。”
　　无华，无华……赵兴武竟是舍她而选择了云儿。可是忠心不二的云儿，会因为朱令的死歇斯底里的云儿，为什么会背叛朱令？
　　容不得她多想，杀手们已将她团团围住。
　　因为无华的缘故，她现在不能使用内力，但凭着玄明剑法出人意表的招式，强撑片刻是可以的。若是平时，这片刻时间，或许能够等到朱令。只是……只是他，也中了无华。
　　错身躲开一个杀手致命的一击，郑可儿左肩立刻被另一个杀手划了一刀。
　　知道拖延不能救命，郑可儿只能奋力一搏。
　　一招无中生有，抢过一把长刀。内力的恢复撑不了多久，是以一抢到刀，郑可儿便只攻不守。云儿在一旁只看见郑可儿突然势强，刀影纷飞间已然将大半杀手掀倒在地。
　　不过郑可儿没撑多久，很快便已力虚，伤痕累累地扶着刀轻喘。
　　余下的杀手围着她，怕她似刚才突然发狠，一时竟不敢再度上前。
　　云儿心中焦急，只怕朱令片刻便到，也顾不得其他，拾起地上的刀便朝郑可儿刺去。
　　彼时郑可儿早已力竭，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杀手，根本看不见拿着刀从身后袭来的云儿。
　　察觉到身后杀气的同时，后背触到了一个熟悉的温度，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在护住自己的同时不受控制地朝她的方向压了一下，那一刻分明听到了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
　　天地静默。
　　直到云儿颤抖而尖锐的尖叫声打破一切，“堡主！”
　　“碰”地一声，朱令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云儿冲上去，慌乱地想抱起朱令，“堡主……怎么会这样……我想保护你，我只是想阻止可儿杀你……她真是会杀了你，我都看见了……”
　　“我没事，云儿。”朱令此刻伤痕累累，后背更是一片血水，大红的喜服也盖不住厚重的血红，而他的身前，一把长刀将他的身体刺穿，汹涌的鲜血很快在他周身画出一片火红。
　　云儿泣不成声，跪在朱令身侧痛苦至极，“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杀死堡主的人变成了我？”
　　“云儿，”朱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云儿的手抓住了，“我很抱歉，没有注意到你也……噗！”他重重地呕了一口血，艰难地继续，“你听我的劝，下次别再试图改变什么，命运……只会越改越糟……”
　　朱令的手，渐渐松开，从云儿手上，落在地上。
　　“死了。”云儿拿起朱令软绵绵的手，无助地看着那只手再次从她的手中滑下，“堡主死了……”
　　“堡主！”苏卞和张敬徵同时赶到，万想不到看到的竟是朱令冰冷的尸体。
　　“都是你这个妖女！”张敬徵突地暴起，举刀便朝郑可儿砍去。
　　郑可儿已是呆住，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经断气的朱令。
　　所幸苏卞反应及时，冲上去拦住了张敬徵，厉声叱呵，“张堂主，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堡主为她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再伤她，便是真的背叛堡主了！”
　　张敬徵红着眼眶怒吼，“她杀了我娘，又害死了堡主和赵堂主，我该如何饶她。”
　　苏卞还要再劝，却听云儿突然语出惊人，“张妈是我杀的。”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只听云儿幽幽地继续，“那日夜里，我用堡主令进入张府别院见张妈，我告诉张妈郑可儿意图杀了堡主，并怂恿张妈杀了郑可儿。第二天可儿去见张妈，我趁二人纠缠之时，在张妈房中点了迷香，让二人短暂昏迷。然后我杀了张妈，嫁祸给郑可儿，想借此逼可儿离开堡主。”
　　其实，除去郑可儿，云儿便是此案的最大嫌疑人。只是大家心中早有定论，加上朱令和郑可儿都对云儿信任有加，从不怀疑，才让云儿躲开了猜疑。
　　“砰！”
　　张敬徵的刀落在地上，踉跄地跪在了地上，“堡主是对的……我都做了什么……我竟联合他人，害死了堡主。我如何对得起泉下的娘亲，如何对得起堡主？”
　　举起手，他就要往自己的天灵盖砸去，苏卞一个箭步，再次将他拦下。
　　“张堂主千万不要激动。你现在如何有脸去见你的娘亲？堡主生前，还有未完之志，偌大的朱家堡也不能因此倒下，堡主的遗志，接下来还靠你我守护。”
　　“对！”张敬徵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郑可儿面前，“堡主生前最想的，便是将郑可儿娶进门，我们现在就替他将这堂拜完。”
　　他的手刚刚碰到郑可儿，郑可儿已经触电一般跳开了。
　　“可儿姑娘，”这回，苏卞站在张敬徵这边，“你别害怕。我们只是想让你完成跟堡主的成亲仪式，从今以后你就是堡主夫人，我们一定会遵从堡主生前遗愿，誓死护你。”
　　“我不能嫁给他。”郑可儿喃喃地说。
　　她看见地狱了，晋元口中的地狱。在云儿将长刀刺进朱令身体里的那一刻。
　　他们是仇人，是不可以成亲的。朱令是个疯子，可她得清醒。晋元明明都提醒过她了，她却陪着他一起疯！
　　苏卞还要再劝，突然看见郑可儿迅速拾起了地上的刀。
　　“可儿姑娘，你要做什么？”
　　有风吹过，郑可儿举着刀，几缕乱发被风扬起的瞬间，他看见她眼中有泪滴落。
　　“我的心，在疼。”她轻轻的呓语里有着莫名的绝望。
　　下一刻，她的身体已在一道寒光之后，猝然倒地！

　　第 45 章

　　“朱令……”
　　“可儿！可儿！”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郑可儿慢慢地睁开了眼。
　　面前一位年轻夫人，眉目温婉，形容慈祥，只一眼，就看得郑可儿热泪盈眶。
　　“可儿，”她温柔地抚上她的额，眼角眉梢尽是关切，“你可算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娘亲。”
　　郑可儿扑上去将她紧紧抱住，“娘亲！”
　　她回来了！回到父母还在的时候，回到父母身边了！
　　“我的可儿怎么哭得这么厉害？”郑母揪心地抚过郑可儿的小脑袋，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低声诱哄，“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头还痛不痛？身体还热不热？快告诉娘亲。”
　　郑可儿终于哭够，朝母亲摇首，“娘亲，我没事了。已经都好了。”
　　她的声音……郑可儿赶紧审视自己，发现她已经变成七八岁模样，身量短小，声音稚嫩。
　　朱令带人来灭她满门的时候，她大概就是这个年纪。思及此，郑可儿急忙问郑母，“娘亲，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郑母并没有特别在意今天的日子，想了一会才道，“今天是二月初七，可儿问这个做什么？”
　　二月初七。竟是明日！她一定要想个办法，保住父母！
　　“可儿，你怎么了？”郑母看着一脸阴沉的郑可儿，担心地问。
　　郑可儿赶紧扬首，给娘亲一个无害的微笑，“娘亲放心，可儿没事。可儿有些饿了。”
　　“瞧我。”郑母听了立刻起身，先替郑可儿将被角掖好，她这才出门，“娘亲这就给可儿做好吃的。”
　　出门往厨房走，正撞见从外面办事回来的郑礼明。
　　“夫人，”郑礼明叫住了自己的妻子，“可儿好些了吗？烧退了没有。”
　　“老爷放心，”郑母柔声回他，“可儿的烧已经退了，刚才醒了，正嚷着饿呢。”
　　“那就好，那就好。”郑礼明连声道好，言语之间尽是溺爱，“知道喊饿，没几天孩子又能满地跑了。”
　　只是看夫人颜色，竟是隐隐带着忧虑，郑礼明有些不解，“可是可儿还有哪里不适？”
　　郑母摇首，只是压低了声音，低低回他，“方才，可儿又唤了朱令。”
　　郑礼明面色骤冷。
　　“那朱令……”郑礼明强自将声音压下，恶狠狠地道，“他到底给可儿下了什么咒？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可儿还记得他？”
　　“老爷。”郑母轻唤出声，眼中尽是不安，“近日我总觉得心神不安，或许……或许是以前作的孽……”
　　“住口！”郑礼明一口截断她，“好端端的提以前作什么，要是可儿听到了怎么办？”
　　郑母理亏，没再答话。
　　郑礼明平息怒气，和缓了语气，“你先去给可儿准备吃的吧，别让可儿饿着。”
　　“恩。”郑母轻应了声，下去了。
　　到厨房热了些粥，又准备了几样郑可儿平日爱吃的糕点，郑母回到郑可儿的房间。
　　里面郑可儿已经做好决定。时间仓促，要想救下整个庄子的人怕不可能，只能先保住父母。或许朱令见不到他们一家，会饶过庄子里无关的人。
　　“娘亲，”郑母一进来，郑可儿便拉住了她的袖子，“我明天想去集市上玩，你和爹带我出去好不好？”
　　“不行！”郑母一听这话，一口回绝，“你烧刚退，怎么可以到处乱跑？明天要乖乖地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郑可儿心里着急。自己变成小孩，说的话本就没有什么说服力，能够利用的，只能是父母对她的溺爱了。
　　“来。”看出郑可儿不高兴，郑母急忙赔着笑脸哄她，“可儿不是饿了吗？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娘亲做了你最爱吃的莲花糕。”
　　郑可儿哪里吃得下 ，别过头，“我不吃！娘亲不答应，我不吃！”
　　“可儿。”郑母好言相劝，“你乖呀。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我已经好了！”郑可儿大声宣布，只是情绪太过激动，竟不受控制地咳出声来。
　　郑母一听更加心疼了，“可儿，你听话。你生病难受，娘亲也会心疼的。”
　　郑可儿的泪，一下就出来了。她自然知道父母疼她，她更不能让父母这么死掉！
　　“可儿，你别哭。”郑母上前想去安慰郑可儿，被她一手打开。反应过来的时候，郑可儿已经跳下床，一路小跑出去了。
　　郑可儿一路跑到书房，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父亲立在那儿，背对着她。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个背影什么时候见过。不过她很快回神，冲上去便将父亲抱住了，“爹爹！”
　　“可儿！”郑礼明看见爱女，高兴地抱着她，溺宠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怎么病刚好就乱跑？当心你娘亲打你。”
　　“我已经好了。”郑可儿努力地向他展示自己的精神状态，抱着他的脖子朝他撒娇，“爹爹，明天带我去集市玩好不好？”
　　“不行！”郑礼明这里，像郑母一般一口回绝了郑可儿的请求，“明天爹爹还有事要处理。况且你病刚好，不准乱跑。”
　　“你有什么事？”郑可儿心中泛起希望，“是不是要出门？”
　　郑礼明无奈地爱着爱女，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不、出、门。”边说边拿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分明溺爱到不行，“就在家看着你这个小调皮，看你敢不敢到处乱跑！”
　　得另外想办法才行。郑可儿暗自咬牙。
　　正说着，郑母已经追了上来。
　　郑礼明将可儿交给郑母，柔声叮嘱，“把可儿带回去，别让她乱跑了。万一又吹了风就不好了。”
　　“恩。”郑母抱过郑可儿，柔顺点头。
　　让父母带她出门的办法没能奏效，郑可儿只能作罢，乖乖吃了晚饭，听话地上床睡觉。
　　眼看着夜色深沉，郑可儿悄悄地下了床，钻到床底。
　　床底藏着她的零花钱，每年过年父母都会给她各包一个大红包，她都收进了自己的小金库，轻易不许别人碰。娘亲还笑话她，早早就开始攒嫁妆了。
　　将小金库里的碎银子都倒出来，大概有二三十两的样子。
　　郑可儿把它们都带上，偷偷地摸进了偏房。
　　偏房的床上躺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是专门照顾她的丫头月香。
　　“月香！”郑可儿摇醒了她。
　　“怎么了？”月香本就不敢睡死，看见郑可儿赶紧起身，“小姐是不是要去茅房？”
　　郑可儿摇摇头，将装着自己压岁钱的袋子递给她，“月香，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月香揉揉眼睛，打开袋子看见里面都是碎银子，掂掂分量还不轻的样子，“小姐你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
　　郑可儿道出准备好的谎话，“月香你老家不是盛产好砚吗？我想拜托你回老家帮我买一个。爹爹的生辰快到了，我要给他准备礼物。”
　　月香扁扁嘴，“可是老爷的生日还有一个半月呢。”
　　“可是我现在就想买嘛！”郑可儿干脆拉着她的衣袖撒娇，“月香姐姐对我最好了。明天你就替我买去，好不好？”
　　月香看她一阵，没忍住捏了捏她水灵灵的小脸蛋，“我们家小姐生得这么可爱，这么求人谁受得了？我答应了！”
　　郑可儿终于高兴，拉着她的手叮嘱道，“不要告诉我爹爹，你告假回去，回来再给爹爹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的好的。”月香连连点头，“我都听小姐的。”
　　“谢谢你，月香。”郑可儿抱住她，低声道谢。
　　月香只是笑，伸手有节律地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第 46 章

　　郑可儿哪里睡得着，不过闭着眼睛到天亮。
　　早早她就把月香叫醒，催着她赶紧告假，又盯着她一直出了家门。
　　月香欢快地在门外朝她眨眼睛，“小姐，别送了，我一定很快回来！”
　　郑可儿努力眨了眨湿润的眼，至少她现在，成功地送走了月香。
　　吃过午饭，郑可儿越发的焦躁起来。朱令此刻，正领着人往这边赶吧。
　　郑可儿在床上翻了个身，郑母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替她将踢开的被角掖好。怕她病情有反复，这一日郑母一直守着她的床边做刺绣。
　　“娘亲。”郑可儿柔声唤她，“我想去茅房。”
　　“好的。”郑母闻言放下手中的活，把她从床上扶起，替她把厚厚的小棉袄套上。
　　郑可儿望着娘亲的颈脖，伸手在她的穴位上拍了一下。
　　郑母全不提防，软软地晕在床上。
　　郑可儿舒了口气。她以为自己内力全无，只怕点不住她，不抱希望地试了试，竟成功了。
　　偷偷地摸出房间，她急匆匆地往门外跑。路上遇到不少仆从，见到她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可她全部无视，只一路跑出了郑家庄。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冲出大门的时候，管家大声地在她身后问她。
　　郑可儿刻意停了一下，转身对他道，“我去抓蝴蝶！”
　　而后顷刻跑开。
　　“小姐，你一个人出门危险呀！”管家丢下手中的活计，二话没说就跟了上来。
　　郑可儿丈着身形娇小，藏进了门外一颗大树的树窟窿里。
　　管家在附近绕了一圈，怎么也找不到她，急匆匆地离开了。
　　没一会，一大批叫着她名字的家仆从身边经过。
　　又过了一个时辰，又一批举着火把叫着她名字的家仆从身边经过。
　　夜幕降临的时候，父母都出来了。父亲暴躁的怒吼声响彻天际，“全都给我出去找人！她一个小孩子能跑多远！扩大搜索范围继续找！”
　　“都怨我怨我！”娘亲的哭声传入耳畔，“怨我没看好她，可儿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哭哭哭有什么用，”父亲又急又气，“现在找人最要紧！”
　　郑可儿只咬着牙，半点声息也不敢有。
　　终于身边渐渐清净下来。
　　庄子里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出去找她了吧。
　　太好了。郑可儿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哥，我是月香，麻烦开下门。”
　　月香怎么又回来了？
　　“今天没有船回我老家，我只能先回来……你说什么？小姐不见了！”
　　月香咋咋呼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郑可儿正在想该怎么把月香弄走，突然眼前大亮，却是月香带着两个家丁出现在眼前。
　　“小姐！”月香看着她，又好气又无奈，“你怎么这么调皮呀？老爷夫人都快被你急死了，赶紧出来吧。”
　　月香她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我说小姐呀，”月香见她手脚都僵了，走过来把她从树洞里抱出来，“这方圆几里，能藏身的地方我都陪你藏过了，你怎么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
　　月香调皮地朝她眨着眼睛，出声吓唬她，“这回你可闯祸了，看老爷夫人怎么罚你！”
　　郑可儿的心中一阵泛冷，月香逃不掉，父母、家人是不是都逃不了了？
　　马蹄声。
　　郑可儿心中一紧。
　　月香也警觉起来，“怎么了？好像有大批人马朝庄子来的样子。”
　　两个家丁立刻到前面查看情况去了，郑可儿急忙拉住月香，“月香，别去！”
　　可她根本拖不动月香！
　　“小姐别怕。”月香只以为她害怕，哄她一阵后不容抗拒地将她抱在怀里，小心地朝门口靠近。
　　朱令果然来了，高头大马，身后是一色黑衣杀手。
　　刚才先出来查看情况的家丁已经横尸门外，黑衣人迅速地将庄子上下团团围住。
　　“堡主。”其中一个黑衣人在朱令面前跪下了，听声音，郑可儿一下就认出了那人是赵兴武，“庄子里只有一小拨人留守，据说他们家小姐走丢了，郑家夫妇都去找了。”
　　朱令沉着一张脸坐在马上，冰冷冷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庄子里的人呢？”
　　赵兴武拱手，“都杀了。”
　　朱令面色无波，只冷冷下令，“继续杀。”
　　围在庄子周围的黑衣人瞬间往各处散去。
　　月香被这阵仗吓到了，抱着她后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朽的树枝。
　　“谁！”赵兴武大喝一声，飞身过来。
　　月香吓坏了，抱着她没命地狂奔。
　　“呀！”月香被石头绊倒，将她丢在一旁。
　　郑可儿从地上起来，拉起她想带她继续跑。
　　“小姐你别管我，自己先跑。”月香推了她一把。
　　“不行！”郑可儿跑回来，倔强地去拉她。前一世她已经为她挡了一刀，这一次，她一定要带她脱离厄运！
　　“小姐，”月香的泪水落下来，“你快跑别管我！”
　　郑可儿亦忍不住哭，“不行……”
　　话未出口，月香已经一把将她揽过护好。
　　利刃割破血肉，鲜血的味道瞬间充斥鼻翼。
　　不……
　　双手一空，却是赵兴武将月香的尸体丢到了一旁。
　　为什么就是不能改变命运？为什么就是不能保住她在乎的人的性命？
　　郑可儿不甘抬首，迎上了赵兴武的刀。
　　“嘣！”
　　郑可儿回神过来的时候，赵兴武被内力震得后退几步，父亲不知何时赶了回来，拥着她跟赵兴武对峙。
　　母亲就在父亲身边，第一时间将她抱了过来。
　　“你是何人？”只听父亲厉声发问，“为什么害我女儿？”
　　“爹娘，快跑！”郑可儿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大声哭喊，“朱令来了，你们快跑！”
　　那厢赵兴武比郑家夫妇早一步反应过来，震声高喝，“堡主！找到郑家夫妇了！”
　　郑可儿更急，急吼出声，“快逃！”
　　郑礼明终于反应过来，拉过妻子的手便跑。
　　山路崎岖，身后人也弃了马徒步在追，但却始终如影随形亦步亦趋。
　　娘亲体力有限，还要抱着她，郑可儿怕她支撑不了多久，急忙出声，“娘亲，你放下我自己逃，你抱不动我的。”
　　“胡扯什么。”步履虚浮，可是郑母抱着她的手却是坚决，“娘亲不会丢下你。”
　　“夫人，”眼见身后追兵越来越多，郑礼明对自己的妻子道，“把可儿给我。”
　　郑母正吃力，听得此话，忙将郑可儿递给了丈夫。
　　郑礼明抱着女儿，加速狂奔。
　　郑母没有武功，哪里跟得上他，没一会便落在了后面。
　　郑可儿很快察觉，赶紧提醒父亲，“爹，娘亲落在后面了，你等等她呀！”
　　黑暗中父亲只是将她往怀里压了压，“她跑不快，会拖累我们的。”
　　郑可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父亲，记忆中威严而慈爱的父亲，怎么会在性命攸关的时刻，选择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
　　张嘴咬在父亲抱着自己的手上，郑可儿借着父亲吃痛的瞬间滚下他的怀抱，不顾一切地朝自己的母亲奔去。
　　“可儿……”母亲唤她的同时，赵兴武已经追上来，一把拽过母亲的头发，将刀架在了母亲的脖子上。
　　“郑礼明！你再跑，我就杀了你的妻子！”赵兴武大声威胁。
　　郑礼明此刻却全心在郑可儿身上，“可儿，你快回来！”
　　郑可儿根本不理他，只一边跑一边哀求，“不要杀我娘亲！”
　　“可儿，不要再过来，快跟你爹逃！”郑母看郑可儿跑回来，本就绝望的心中更加心如火焚。
　　郑可儿只一心救她，任她如何呼喊都不理会。
　　眼看着身后大批追杀的人马越来越近，郑母心一横，将脖子往赵兴武的刀口撞去！
　　鲜血飞溅！
　　郑可儿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为阻止自己而自撞刀口，双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可儿，快跟爹走！”父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郑可儿转头，看见父亲朝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张脸上的焦急和担心，竟同平日没有半分不同。
　　缓缓地从地上爬起，她站起来，继续朝母亲的方向跑。
　　“可儿，危险！”父亲的急吼被抛在了身后，郑可儿一个踉跄，又摔在了地上。
　　一只长靴在她落地的地方轻点一下，长靴的主人毫不迟疑地向她身后飞去。
　　郑可儿心中骤紧——朱令到了！
　　还未爬起，一阵温热的血雨便铺撒而来，不由分说地撒了她一身。
　　不要……郑可儿颤抖着抬起身子，父亲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落入眼帘。
　　“啊——”

　　第 47 章

　　郑可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朱家堡。
　　朱令就在床边，身边站着他的晋元师兄。
　　“她还好吗？”朱令问。
　　“怎么可能好。”晋元的手在她无神的双眼前挥了挥，重重叹气，“她受了太大的刺激。”
　　“请师兄治好她。”朱令面无表情地恳求。
　　晋元却只是叹气，“朱令，你杀了她吧。”
　　朱令面具一般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师兄不是不喜欢我杀生？怎么现在劝我杀人？”
　　“不然呢？”晋元看着他，心有余怒又不好发作，“你看看她这个样子难道不觉得熟悉？这个样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治好她又怎样？她活下来，只会变成第二个你！你已经过的这么痛苦，何苦拉她跟你一起？你现在杀了她，才是对她最大的仁慈！”
　　朱令别过眼，轻轻垂首，“我不。”
　　“那我来！”晋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就往郑可儿的方向走。
　　举手的同时，朱令已经瞬移过来，出手将晋元的匕首打落在地。
　　“谁敢动可儿一根汗毛，我就跟谁拼命！”朱令一字一顿地宣布。
　　晋元听罢彻底怒了，“不识好人心！这事我不管了！”
　　说完直接飞走了。
　　朱令未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郑可儿一眼，离开了。
　　夜幕降临。
　　郑可儿慢慢地从床上起来，爬到地上，捡起晋元的匕首，攥在手中。
　　越过熟悉地长廊，她来到朱令的房间，推开房门，走进去，爬到床头，举刀便刺。
　　手被抓住，朱令躺在床上看她，“可儿。”
　　郑可儿的泪水，一点一点地落在他的脸上，“朱令，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
　　朱令垂了眸，“知道。”
　　“为什么？”郑可儿激动地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父母？为什么要杀了我所有的亲人？”
　　“别这样，可儿。”朱令放柔了声音，轻声安抚，“不管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的。接受现实，我们就这样相互憎恨着过日子吧。”
　　“我不我不我不！”郑可儿激动地怒吼出声，“我受够了你，受够了一切。我要我的父母回来！你听到了吗，朱令！让我的父母活过来！”
　　朱令轻震了一下，“可儿，别这样。结果会让你失望的。”
　　“我不管！”郑可儿的手，再度用上了劲，她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咒怨又仿佛哀告，“你去死吧，朱令！我求求你，去死吧。你死了，我父母就能活过来了……”
　　朱令眼中黯淡的光，渐渐燃成一片死灰，“可儿，我希望你，真能如愿。”
　　他放开了手。
　　郑可儿的匕首，就这样顺着惯性，狠狠地刺进了朱令的咽喉！
　　那一瞬间，血流如注。
　　黑夜里只剩下郑可儿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
　　“不哭不哭！”有人在轻拍着自己，温柔的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郑可儿抬起泪眼，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正抱着自己，轻声调笑，“可儿乖啦，没有人会把你和朱令分开的。”
　　“朱夫人，”娘亲从那妇人身后出现，亦是满面笑容，“你可真爱开玩笑。可儿还这么小，哪懂这些？”
　　“怎么不懂？”朱夫人将怀中的郑可儿还给郑母，“你瞧瞧，我这么一说，可儿就不哭了。”
　　“可儿真不害臊！”这一回，连郑母都拿郑可儿开玩笑了，“整日就知道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一见大哥哥走开就哭。三岁的孩子，就知道向着情郎，不要爹娘了！”
　　话一出口，满堂皆笑。
　　这是哪儿？郑可儿左顾右盼。
　　看摆设这里像是一个书房，布局风格，竟跟朱家堡有些相似。
　　此刻屋里热闹得紧，父亲和母亲坐在客座上，刚刚抱她的妇人和她的丈夫坐在主座上。
　　郑可儿的目光停在主座上的男人身上，那人长相英武，眉宇之间，与朱令有七分相似。他是谁？
　　只听父亲清了清嗓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烫红的帖子，双手送到男人手中，“朱兄，这便是小女可儿的生辰八字。”
　　男人接过，正要打开，突然听得门外通报，“少爷回来了。”
　　郑可儿顺着那通报声往门口望去。
　　却见门外走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那少年穿一身藏青短袍，外套赤金小袄，虽则年少，看着神采奕奕，气度不凡，想来再长些年月，定是个人才风流的俊公子。
　　可这……不就是梦里那个人，年少时的朱令吗？
　　郑母无奈地看了看对朱令看呆了的郑可儿，轻叹一声将她放到地上，“去找你的大哥哥玩吧。”
　　郑可儿前进几步，没一会便来到少年朱令面前。
　　仰头看他，正要唤他的名字，话到嘴边，竟变成了一声脆生生的，“大哥哥！”
　　朱令亦垂首看了她好一阵，许久之后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圆鼓鼓的脸颊。
　　她的眼睛发酸，不知怎的想哭，于是便真的哭出来了，“哇——”
　　“令儿。”堂上男人轻声发话，“你怎么又欺负你的可儿妹妹？”
　　朱令抬首看看他，低低地回了句，“爹，我没有。”
　　这么说着，手却还抓着郑可儿的脸不放。
　　朱父摇摇头，朝妻子递了一个眼神。
　　朱母随后站起，走到朱令面前轻声诱哄，“令儿，娘知道你喜欢可儿。可是你把她捏疼了。你看，她都哭了。”
　　“不疼的。”朱令将手放开，抱过郑可儿在自己捏过的地方亲了一口。
　　郑可儿一下愣住，顿时不哭了。
　　而另一边，两人的父母皆是汗颜。
　　“这……”朱母已经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朱父轻咳了声，和声对朱令道，“令儿，我们大人还要商量事情，你带你可儿妹妹到外面池塘边上玩一会。别走太远。”
　　“是，爹。”朱令得了准许，抱起郑可儿便往池塘边走。
　　冬日里池塘里还开着几朵颜色姣好的睡莲，阳光晴好，金色的光芒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是一块镶了碎金的碧色翡翠。
　　朱令抱着她坐在池塘边一块绿色的草地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朱令的头枕在她的脖子上。
　　“可儿，”他轻声唤她，“你高兴了吗？”

　　第 48 章

　　郑可儿仰头看朱令。
　　面前的朱令面色沉静，幽深的双眸里是累日积月，难以消融的冷。
　　朱令还是朱令，即使换了一个十二三岁的躯壳。
　　郑可儿收回目光，“朱令，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玄明剑法。”朱令轻声解释，“传说，玄明剑法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玄明剑法一旦练成，练成者在被人杀死后，会把杀死他的人带回以前的某个时空。这便是传说中的起死回生。可是，回到过去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注定，你期待的结果，永远不会发生。”
　　“我不同意。”郑可儿大声回他，“每一次重生，都有事情变化，不是吗？”
　　“是的。”朱令轻应，“会变得更糟。”
　　郑可儿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再度开口，“那么，你为什么要让我练玄明剑法？”
　　朱令在一阵沉默后徐徐开口，“那是一个报复，可儿。”
　　“什么？”郑可儿不解。
　　朱令的手放在郑可儿头上，止住了她想扭头看他的动作，“很快你就会明白了，可儿。你真的不该回来的。在这个时空，有你刻意忘却的痛苦回忆。”
　　“我不明白……”郑可儿还要再问，朱令已然收紧了怀抱，将她紧紧制在怀中。
　　“可儿，我希望你做些什么，又害怕你做些什么。即便事情已经坏到了极致，可是我见过，地狱之外，还有地狱。”
　　夜里，郑可儿在朱家堡的客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如朱令所言，他们的每一次重生，每一次她想改变命运的行动，都让最后的结局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可她……还是不甘心。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父母都还健在，她只要做些什么，让命运的齿轮在这里停下。
　　她现在只有三岁，人小力弱，能做的不多。而在这么不多的事情里，她能做些什么，让五年后的朱令没办法到郑家庄屠她满门……
　　脑中灵光闪过，郑可儿慢慢地从床上坐起。
　　杀了朱令！在朱令还没有练成玄明剑法，也没有长到十八岁以前，杀了朱令！
　　他没有练成玄明剑法，杀了他，时间就不会往前。他还没有长到十八岁，杀了他，他就不可能屠她满门。
　　或许杀人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根本是件不可能是事，但是郑可儿此生，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杀了朱令。
　　“该死！”郑可儿抹掉颊边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泪，低声鼓励自己，“我要我父母活着，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第二天吃过早饭，郑可儿便甩开了郑母的手，“娘亲，我去找大哥哥玩。”
　　“去吧。”郑母竟也不拦她，随她去了。
　　郑可儿一路打听，听说小少爷正在院子里练武，便径自去找朱令了。
　　朱家堡的仆从似乎都认得她，听说她是去找朱令，给她指了方向后便由她去了。
　　郑可儿左右看看，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掂掂分量，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郑可儿走进了朱令所在的院子。
　　朱令已经十三岁了，朱父替他安排了一个教导武艺的师傅，每日监督他练武。
　　虽然朱令此时已经不需要人教导他任何武艺，但他还是很用心地听着师傅的教诲，规规矩矩地将师傅教的每一个动作做好。
　　郑可儿想，他大概并不想破坏任何事情。她不知道若他心中有所求，他是不是还忍得住什么都不做。她只知道，她绝对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
　　靠近他，郑可儿装傻卖萌，“大哥哥，你休息一下，陪我玩会吧。”
　　“去吧去吧。”还没等朱令回答，那教导武艺的师傅便笑着对朱令道，“少爷可要好好陪你的可儿，不能冷落她哦。”
　　朱令唇角微扬，谢过师傅之后，拉着郑可儿到一旁的池塘散步。
　　“昨夜睡得好吗，可儿？”朱令问她。
　　郑可儿没回话。
　　朱令将她的小脸蛋捧过来，点了点她微微肿起来眼袋，“看来是没睡好。”
　　郑可儿躲开他的目光，转身看向水面。
　　有风吹过，几朵盛开的睡莲在水中轻轻摇曳。
　　“朱令，”她对他道，“你给我摘朵睡莲花吧。”
　　“可儿想要花？”朱令的语调轻轻扬起，“想要花的话就亲我一口，亲我一口我就摘给你。”
　　郑可儿咬咬牙，转过身来瞪他。
　　朱令自然不怕她瞪，见她转身，立刻俯身下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亲。
　　郑可儿的脸，“噌”地全红了。
　　朱令看她的目光直了直，竟是呆住了。
　　郑可儿更觉慌乱。空气里怎么尽是暧昧不明的味道？
　　踮起脚匆匆地在他的唇上点了一下，郑可儿迅速的转过身，“好了。”
　　“恩。”朱令轻而缓地应了她一声，然后到一旁找了一根长竹竿，站在池塘边挑池塘中的睡莲花。
　　郑可儿悄悄地靠近他，从怀里掏出藏好的石块。
　　她以为自己还到他的肩高，全忘了她已经变成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伸手都够不到他的腰。
　　那他刚才对着她看什么？她才三岁呀！
　　郑可儿赶紧丢掉石块，顺便丢掉自己奇怪的想法。
　　敲他脑袋的想法行不通，不如直接把他推进池塘，他要是想爬起来，她再用石块砸他的手！
　　打定主意，郑可儿上前一步，正要使力，却不料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滑入池塘！
　　池塘本就挖得深，池水又是冰冷，郑可儿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后便觉得再动不了，只能任由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
　　“可儿！”耳边是朱令焦急的呼喊声。
　　那一刻，朱令似乎也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顾一切地跳下池塘来救她。
　　池水深冷，他们又都穿的圆滚滚的，朱令连抓着她都困难。
　　他终于抓住了她，费力地推着她往岸边游。
　　刺骨的池水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游到岸边时，他已经没有力气，推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她推到岸上。
　　越来越冷了。郑可儿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恍惚中看见了他冻得红紫的脸，目光相对，他不知怎的又有了力气，狠推了一下，将她推上了岸。
　　只是同时，他黝黑的眸子便渐渐合上，紧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松开……
　　朱令！郑可儿心口骤紧，早已冻僵的手不受控制地在他没入池底之前，紧紧抓住了他的一个手指。
　　“不好了！”几乎同时，尖叫声在身边响起，“快来人呀！少爷落水了！”
　　“扑通！扑通！”救人的人越来越多，郑可儿再撑不住，晕了过去……

　　第 49 章

　　再醒来已经是深夜，娘亲就守在自己的身边。
　　“醒了？”娘亲摸了摸自己的头，大松了口气，“没烧起来就好。”
　　郑可儿一下坐起来，“朱令呢？”
　　“可儿，你快躺好。”郑母紧张地将她压回床上，“你朱令哥哥被救上来之后就一直在发烧，你朱伯母正在照顾他呢，你可不许添乱。”
　　郑可儿想起自己就是朱令落水的主因，瞬时安静了下来。
　　郑母见她安静下来，终于放心，“怎么这么不小心落到池塘里去了？如果不是路过的丫头发现你们，可就出大事了。还有一个半月就是你爹的生辰，这两天我们就该回家了……”
　　郑可儿此时心乱如麻，哪里有心思听她说什么，只是陡然从母亲的话里听出什么，急忙打断，“娘亲，今天是什么日子？”
　　郑母不知怎的有些不自然，“今天是二月初八。我们来朱家堡有段日子了。”
　　二月初八！郑可儿赶紧把脸藏进被窝。二月初八，也是朱令的家被大火吞噬的日子。算算朱令的年纪，竟就在今日！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年大火发生前，她和她的父母竟都是在场的，可为什么她和家人都能幸免，朱令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郑可儿渐渐安静下来，郑母以为她睡着了，帮她理理被子后，出去了。
　　郑可儿则在母亲离去之后下了床，摸出了房门。
　　她想去找朱令。不管为什么。
　　可她并不知道朱令的房间在哪。
　　夜晚才刚刚降临，可是朱家堡却已经安静得有些不像话。郑可儿走了一阵，连个守夜的仆人都没碰到。
　　直到郑可儿走到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前。
　　跟梦里一模一样的走廊。
　　正当郑可儿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穿过走廊的时候，她突然看见了走廊另一头的朱令。
　　朱令的步子虚浮，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开着门的书房。
　　朱令！郑可儿疾步追上他，跟在他身后进了那个房间。
　　进了房间竟不见了朱令。她慌张地四处张望。
　　就是梦境里的房间！
　　梦里的场景，竟是真的发生过的。梦里的朱令，也是真实存在的。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朱兄，请。”
　　“郑兄，请。”
　　她的父亲和朱令的父亲，正相互客套着，走进这个房间。
　　郑可儿下意识地想躲，猫身爬进了房间里供奉神坛的桌子。
　　进去便撞进了朱令。他的呼吸沉重，双颊通红，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
　　看见她，朱令的眸光沉了沉，而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郑可儿看见，急忙上前扶住他。
　　朱令的身体软软地，就这么倚着她没动。
　　郑可儿拥着他发烫的身体，心口一阵阵地闷痛。
　　他是来阻止大火发生的吧？可是却因为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一边，父亲的声音不时传入耳中，“今天的事情，错在小女。不该跑去影响朱令贤侄练武，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让两个孩子落水。这杯我敬朱兄，还请朱兄千万不要怪罪。”
　　“郑兄这是哪里话？令儿是个大孩子了，应该照顾可儿才是。他不知轻重，将可儿带到水边玩耍还让可儿落水，该是他的不对才是。”
　　两人好一阵争论，最终是郑礼明结束了推让，“朱兄，我们也不用再争，干了这杯酒，今日之事就过了。回去也不要责怪孩子，毕竟孩子还小。”
　　“是，是。”朱父连声同意。
　　接着便是碰杯的声音，然后，是杯子摔破的声音。
　　郑可儿心觉有异，赶紧拿眼从桌布间的缝隙望去。
　　却见朱父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地上，父亲背对着自己，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指着朱父，“交出玄明剑法。”
　　郑可儿的心，一寸一寸地变冷。
　　朱父的沉默换来了父亲残忍的责罚，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入朱父的身体，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出，“东西在哪里？交出来的话，饶你不死！”
　　郑可儿赶紧咬住了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地上的朱父目光一震，发现了桌子底下的朱令和她。
　　“堡里的人都中了迷药，没有人会来救你。你若再不肯说，别怪我不客气了！”
　　朱父只望着朱令，艰难地无声开口，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朱令抖得厉害，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怕他冲出去，郑可儿连忙紧紧地抱住他。
　　朱令的嗓子干哑，张了好几次嘴，“爹……”
　　小小的沙哑的声音，引起了郑礼明的注意。
　　朱父急了，大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往郑礼明身上扑去。
　　郑礼明奋力一甩，朱父的身体便飞了出去，打翻烛台。
　　烛台点着窗帘，火一下就起来了。
　　郑礼明一见火起，试图去灭，朱父却借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等到郑礼明好不容易挣开朱父的手，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该死！”郑礼明低咒一声，从火势凶猛的房间冲了出去。
　　“走！”父亲走后，郑可儿拉着朱令往外冲。
　　朱令的目光一直在父亲的尸体上，像木偶一般任郑可儿牵着走。
　　郑可儿拉着朱令走出房间的同时，房间的房梁便“轰”地一声倒了下来。火势还在如火如荼地蔓延，可是整个朱家堡就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声响地任由大火吞噬。
　　郑可儿只一个劲地拉着朱令往外跑。
　　朱令还发着高烧，根本跑不快。可若不是发着高烧，郑可儿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他带走。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隐蔽的山坡，郑可儿停下来，扶着朱令靠着山坡坐下。
　　“朱令，朱令……”郑可儿一遍一遍地呼唤着朱令的名字。
　　面前的朱令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朱令，对不起，对不起……”郑可儿跪在地上，拥着他一遍一遍地道歉。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她就是他的未婚妻，就是那个害死了他全家的仇人。
　　那一年她三岁，父亲因为觊觎玄明剑法，想到了以她为饵，借机进入朱家堡的办法。于是，父母故意把她丢在了朱家堡的附近，朱家堡小少爷朱令每天必经的路上。
　　他们没想到的是，朱令非常喜欢她，不仅非常喜欢她，还哭着嚷着非要娶她。
　　于是她的父母成功地进入朱家堡，还虚情假意地跟朱家结下了亲。
　　二月初八，母亲在朱家堡的水源里下了迷药。父亲则将朱令的父亲单独约出来，趁其不备，让他喝下毒酒。但是朱父宁死也不肯交出玄明剑法，两人在争执间打翻烛台。火势蔓延，被下了迷药的朱家堡中人，在昏睡中被大火夺取了生命！
　　所以朱令才来寻仇，杀光了郑家庄的所有人。以眼还眼，血债血偿！
　　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她，她的父母就不可能这么轻易进入朱家堡，朱家堡中人，也不会这么相信他们，对他们毫不设防！
　　“可儿，”他终于恢复了些许神识，轻声唤她，“杀了我吧。”
　　原来，他那时说这话，是因为心里已经痛苦到无法承受。郑可儿心痛至极，已然泣不成声，“不……”
　　“杀了我吧。”他继续恳求，“同样的痛苦，我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
　　“不！不！不！”郑可儿用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反驳着，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拉着他，她用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苦苦哀求，“我求你，朱令。求你活下去，求求你来找我复仇，求求你……求求你……”

　　第 50 章

　　“可算找到你了，可儿！”
　　郑可儿在他们藏身的地方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找到了她。
　　她睁着红肿的双眼左右看去，四周早已没有朱令的身影。
　　她知道他终是走了，带着仇恨、绝望和……爱。
　　而她，则在父母的保护下，平安地回到了郑家庄。
　　时日蹁跹，偶尔的午夜梦回，喊着朱令的名字醒过来，母亲总是紧紧搂着她，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从来没有什么朱令，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年幼的她，终于在母亲锲而不舍的努力中，忘记了那个爱捏她脸蛋的朱令，忘记了那个为了娶她哭得满地打滚的大哥哥，也忘记了，在那个黑暗的夜里，经历过的惊恐和伤痛……直到五年后，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的小小少年终于长大，持着复仇的利剑，闯进她的家里。
　　沾满至亲鲜血的长剑就在眼前，她恐惧地看着持剑的青年。那人的眸子里冷得骇人，可是盯着自己的时候，却像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走。
　　“你是谁？”她问他。
　　他持剑的手在抖。剑风扫过，她晕了过去，再醒来，变成了他养在笼中的小鸟。
　　他那时必定是恨她的吧？所以他才不杀她，所以他养着她，所以他总是提醒她不许忘记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而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恨竟开始松动？
　　从他愤怒地，从赵齐成手中将她救下？
　　从他失去理智地，亲手将她折磨至将死又守在床前一遍一遍地恳求她不要死？
　　或者是，他终于遂了她的愿，甘愿死在她的手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郑可儿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但再多的对不起也无法弥补他失去所有的痛，无法弥补这一切因她而起带给他的伤害！
　　朱家堡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笑过。前世的她年幼懵懂，所以能够轻易地将那段不堪的记忆抹去。但这一世的她，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朱令说得对，她不该回来。那些她曾经丢弃的记忆，随着她的回归，一点一滴地重回脑海。
　　曾经万分憎恨的仇人，竟是被她和家人加害过的受害者；曾经以为几近完美的慈母严父，原来不过是心狠手辣的小人……曾经相信的一切尽数崩塌，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无时不在痛斥她的卑劣和父母的残忍！
　　“可儿。”母亲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郑可儿咬咬唇，转过身去，避开母亲的目光。知道父母所做的一切后，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相处，更遑论像从前一样，扑进他们的怀里，肆无忌惮地撒娇。
　　母亲的手不舍不弃地抚上她的额，重重地舒了口气，“太好了，烧终于退了。”
　　“喝点粥好不好？”母亲将桌上的热粥端过来，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征求她的意见。
　　郑可儿没有胃口，挪挪身体离她远些，朝她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明显伤到了郑母，眨眨眼睛，她似乎想把眼中的泪水咽下，但终究失败了。
　　“可儿，”郑母的眼泪落下来，“娘亲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
　　郑可儿沉默，一种近乎默认的沉默。
　　郑母将手放在嘴里咬了好一阵，可是再放开时，言语里依旧带着浓重的泣音，“娘亲可能真的做了让可儿觉得不好的事情，可是娘亲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可儿的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郑可儿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收紧。你不曾对不起我，但你对不起朱令！你还曾放任你口口声声说爱着的女儿变成一颗棋子，变成一把伤害真心爱她的人的匕首。你不曾伤我，却毁了我笃信的一切，让我失去了快乐和坦然的资格！
　　“可儿……”郑母流着泪，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郑可儿的肩膀。
　　郑可儿突地从床上站了起来，郑重地看她，“娘亲，跟我一起去见爹吧。”
　　郑母不明所以，见她面色凝重，不由自主地便跟着她走出房间，来到书房。
　　郑礼明今日一天都在外面，刚刚才回，也不知道郑可儿怎么知道他此时此刻就在书房。
　　推开房门，郑可儿淡淡地唤了声，“爹。”
　　从朱家堡回来，他们可爱活泼的女儿就变了样，她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静、漠然、疏远。
　　刚开始，郑母只以为郑可儿在朱家堡受了惊吓，所以一直悉心照顾，不敢马虎。
　　可是，五年了。一晃眼，整整五年了。郑可儿再也没能恢复原来的天真活泼，她总是整夜整夜地做恶梦，一遍一遍地，在梦中呼唤那个忘不掉的名字——朱令！
　　朱令，朱令……这个名字，渐渐成为她们共同的梦魇。
　　却见郑可儿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朝两个各磕了一个头，然后道，“爹、娘，你们现在就带着所有人，离开郑家庄吧。”
　　郑礼明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可儿，“可儿你烧糊涂了吧？说什么胡话？”
　　郑可儿面沉如水，没有一丝玩笑的样子，“爹，善恶到头终有报。明天，朱令就会带人过来，杀光庄子里所有的人。你如果想活命，就带大家逃吧。”
　　“朱令朱令！怎么又是朱令！”郑礼明怒吼出声，对着郑母大发脾气，“你是怎么照顾女儿的？身子骨越来越弱还不算，现在都开始说疯话了！”
　　郑母的眼泪只不停地掉，“对不起，老爷，我……”
　　“够了！”郑可儿从地上起来，站到父母中间，接下郑礼明的怒火，“你有什么资格对她大呼小叫？你这个卑鄙小人！”
　　“你……”郑礼明被郑可儿一番抢白气得直抖，颤抖的手在空中举起来半晌，但终究没有落下，“可儿，你在生病，爹不跟你计较。”
　　“你以为我疯了？”郑可儿冷笑着看向自己的父亲，“不过才短短五年，你就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为了玄明剑法，你不惜将年仅三岁的女儿当做诱饵，丢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为了玄明剑法，你害死了整个朱家堡的人！如果不是念着你的养育之恩，我今天绝不会在这里，告诉你大祸将至，劝你离开！”
　　“啪！”郑礼明的巴掌狠狠地扇在郑可儿脸上，直把她扇得飞出几尺，摔到地上。
　　郑可儿捂着脸，倔强地抬起头，轻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郑礼明简直要气疯了，“人说女生外向，果是不假！我就该让你跟你心心念念的朱令一起死在朱家堡那场大火里！我郑礼明是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可是我怎么对不起你？没有我在外面打拼，你吃什么穿什么？你以为哪里来的一堆丫环老妈子时时照顾你，骄纵你，让你长出这么颗白眼狼的心！”
　　郑可儿咬着牙，垂下了首。父亲说得没错。她是他的女儿，生下来就受他的恩情。他若是卑鄙小人，她便是卑鄙小人的女儿。
　　“老爷！”郑母冲上前，将地上的郑可儿护在怀里，“可儿病糊涂了，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没把她教好。”
　　郑礼明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后退几步跌坐在凳子上。
　　“朱令……我就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来的。当初派去追杀他的人一直没有回来，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垂着首的郑可儿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些年，你都在派人追杀他？”
　　郑礼明对上她的眼，已然没有伪装的慈善，“斩草不除根，终是祸害。”
　　“你……”郑可儿想起身，却被郑母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是娘亲不对，是娘亲的错。”郑母怕她再跟父亲冲突，紧紧抱着她不肯放手，“下毒的是我，你爹并不是有意纵火的。你要怪就怪娘亲吧。”
　　郑可儿在母亲怀中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只是泪水，再忍不住。
　　为什么她的父母是这样的？为什么她的生身父母竟是这样的？

　　第 51 章

　　二月初八郑家庄
　　火光一点点地映在郑家庄的大门上，鬼魅一般的黑影迅速地在门前集结，像是不远处吞噬一切的黑暗蔓延在了门边。
　　门里是不同寻常的寂静。
　　“堡主，”赵兴武察觉到异样，急忙向朱令主动请命，“情况不对。不如让我先到里面查看查看。”
　　朱令坐在马上沉默，面上冷若冰霜。
　　赵兴武还要说话，突然听得“呀——”的一声轻响，郑家庄的大门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推开。
　　见着他们这一群杀意汹涌的杀手，小女孩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只是将目光定在朱令身上，轻声唤他，“朱令，跟我谈谈吧。”
　　马上的朱令点点头，跳下马，就要随她进门。
　　赵兴武见状急忙拦住，“堡主，小心有诈。”
　　朱令只是将他轻轻推开，回身朝众人道，“所有人在此待命，听我指示。”
　　朱令说完便走进了郑家庄，掩上了郑家庄的大门。
　　郑家庄内，朱令和郑可儿相顾无言。
　　许久许久。
　　“对不起。”两人异口同声。
　　郑可儿笑了一声，带出一串停不下的眼泪。
　　朱令蹲下来，将她抱住了。
　　“我也想劝自己放弃复仇。”朱令轻抚她的发，温柔却又冷寂，“可是有太多的人为我死去。这扇门外的人，都有亲人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他们的命都在我的肩上，我逃不开。所以对不起，我还是来了。”
　　“对不起。”郑可儿抬起泪眼回他，“爹娘再可恶也是我的爹娘，庄子里的人更是无辜，所以我让他们走了，都走了。整个庄子只剩下我了，你杀了我，让我替爹娘抵罪吧。”
　　“傻可儿。”朱令看着她，语调虽然温柔，眸中冷意却不褪半分，“没人能逃开的。这么多世了，你还不明白吗？该死的人，最后都会死掉。越是挣扎，死得越惨。”
　　“不。”郑可儿拼命摇头，“朱令，你可以改变命运的。你杀了我，给他们一个交代。让他们放了我的家人……或者郑家庄的仆人们，他们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死？”
　　“那朱家堡的仆人们呢？”朱令低声反驳，言语里已经带了情绪，“他们难道不无辜，难道就该死？要说无辜，你又何尝不无辜？用你无辜的血来还债，就能洗清所有人心中的恨吗？”
　　“可是这样下去……”郑可儿的手，扶上了朱令的脸，她的心很疼很疼，可再疼也及不上眼前人心中的痛苦，“这样下去，我们再走不出这漩涡，只能在仇恨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坚定而决然，“我会保护你的，可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放开我女儿！”
　　一把长刀冲朱令直刺而来，朱令一手护着郑可儿，一手轻松挡掉刺过来的长刀。
　　执刀的人跌在地上，狠吐了一口血。
　　“娘亲！”郑可儿一见母亲，赶紧挣开了朱令的手，奔过去查看母亲的伤势。
　　郑母却趁郑可儿心焦的当口，一把扣住她的腕，“可儿，你跟娘走！”
　　郑可儿下意识地挣扎，“娘，我说了我不走。我要跟朱令在一起！你快走！”
　　年小力弱的郑可儿根本挣不过郑母，僵持一阵，一旁的朱令走过来，一把将郑可儿拽了过去。
　　不过一个动作的时间，郑母手中射出几道细针。
　　朱令只一心想把郑可儿抢回来，再加上距离太近，他若是躲闪，银针便会伤到郑可儿。如此这般，朱令抢过郑可儿的同时，也被郑母的银针刺中。
　　“上面有毒。”郑母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告知朱令。
　　朱令一听，赶紧将想替自己拔针的郑可儿推到了一旁。使力的同时便觉四肢乏力，毒竟是即时发作的。
　　郑母的唇色亦是发黑。虽然她事先服过解药，但是□□毒性太强，不小心碰到即已中毒。
　　“朱令！”眼见朱令倒了下去，郑可儿哪里顾得上其他，只想回到朱令身边。
　　那厢郑母见了，再一次将她拽住了。
　　“可儿，你听话，跟娘走。”
　　“我不！”郑可儿一下挣开了郑母。郑母本就受伤，又中了毒，已是力虚。
　　“我恨你！”只听郑可儿咬牙切齿地对她吼，“我恨你一辈子！朱令死了，我就给他殉葬！”
　　“不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郑母抓住了郑可儿的腿，死死抱住，“可儿，你听娘说。你和朱令已经是仇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在一起的。这个世上如果有比仇恨更伤人的东西，那就是爱。娘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爱他而痛苦，所以，朱令必须死！”
　　“她说得对。”毒已入骨，朱令颓废地跌坐在地上看郑可儿，“你跟她走吧，可儿。”
　　郑可儿默默垂首，最后俯身，死命扣开了母亲的手，奔到一边拾起地上的刀，将刀直向了朱令，“我杀了你。我们再来一次。”
　　朱令怔了一下，随后缓缓笑开了，“可儿，我就喜欢你这种死不认命的劲头。”
　　“你……”郑可儿心中又悲又痛，哪里想到眼前的男人竟还有心思跟自己开玩笑，“我真的杀了你！”
　　只见朱令微微抬首，“我没练。”
　　郑可儿手中的刀倏然落下，“你说什么？”
　　朱令淡淡一笑，轻声重复，“这一世，我没练玄明剑法。”
　　郑可儿脸色骤白，跪在地上，惶恐地将他抱住了，他真的要死了，再也不会复活，她要永远地失去他了……
　　“为什么？”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
　　他的手留恋地在她的脸上轻噌，“可儿练了吗？”
　　她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答案。
　　他们都太累太苦了，再也不想在这样的痛苦里，一遍一遍地受折磨了。
　　“可儿，听话。”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跟你娘走……”
　　郑可儿握住他滑下来的手，“不……”
　　还来不及悲痛，一道利刃破空的声音冲入耳膜。
　　眼前一黑，却是母亲飞身过来，替她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箭。
　　“娘亲！”她大喊出声。
　　娘亲艰难地转身，已是无声，但依旧不放弃地对她，“快走……”
　　不……
　　赵兴武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潜入，长剑划过，母亲的身体倒向了一旁。
　　看见朱令的尸体，赵兴武长啸一声，“堡主中计了！”
　　无数的黑影在这一声后破门而入，无数箭羽将郑可儿围在当中。
　　“杀了这妖女！”赵兴武指着她大喝。
　　郑可儿一动不动。
　　无数箭羽似雨点一般，朝她冲了过来。
　　以为必死的同时，一个身影挡在身前，挥舞着长刀将密集的雨点挡在了她的身前。
　　“可儿，快走！”郑礼明一面艰难地舞刀，一面转过身来提醒女儿逃。
　　郑可儿此时已然生无可恋，只是呆呆地回他，“你走，我不走。”
　　“可儿……”郑礼明的声音，似突然被人卡住咽喉。
　　郑可儿忍不住抬首，却见郑礼明不知何时已经中了好几箭。
　　她有些急了，“爹，你快走！我不想活了，你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郑礼明怒吼出声，干脆丢了刀，转过身来，山一般将郑可儿圈住了，“谁都不许伤害我的女儿！”
　　那声音，伴着万箭穿心的痛，一同落地。
　　“爹——”

　　第 52 章

　　阳光有些刺眼。
　　光影移动，有人用手替她挡住了耀眼的光。
　　“朱令？”郑可儿惊呼出声。
　　“恩。”朱令轻应。
　　郑可儿只觉一切不可思议，“怎么会又……”
　　“是的，可儿。”朱令朝她苦笑了下，“看来只要练过玄明剑法，便逃不过这轮回了。抱歉，连累你了。”
　　“不许胡说！”郑可儿拿手挡住他的唇，低垂了眸，“这样也不错。就算跳不出这轮回，我也能陪着你。生生世世，无穷无尽。”就算是折磨，也甘愿。
　　“生生世世，无穷无尽。”他低声重复她的话，轻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
　　他又变成了少年模样，而她的手，胖乎乎的像只小馒头。
　　“这是哪儿？”她问。
　　他终于从别样的回味中抬起眸，认真地回她，“这里是我家花园里的池塘边，旁边就是书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不远处敞开着窗户里，他们的父母正在里面谈笑风声，不时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们正在里面对我们的生辰八字。”朱令的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解释，“双方对了生辰才发现，我们俩竟是同月同日出生。原本我爹还有些犹豫，但是这么一对，只觉我们当真有缘，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有些奇怪，你发现了吗？”郑可儿待他说完，轻声发问。
　　朱令轻敛浓眉，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
　　“时间。”郑可儿点出重点，“之前我们每一次重生，时间都会前移。但是这一次，时间不仅没有前移，反而比上一次稍稍延迟了些。”
　　朱令仔细回想，发现确实如此。
　　只听郑可儿继续道，“如果把我们所处的空间和时间比喻成一个盒子，我们在这个盒子里不停轮回。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在这个盒子的起点？如果这里是起点的话，轮回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朱令蹙眉沉思了片刻，最后道，“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在今天，第一次在家里的密室里见到玄明剑法。所以，玄明剑法记录的关于我们的时间，是从我第一次见到它开始的。”
　　郑可儿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如果一切是从这里开始，我们就在这里，把玄明剑法毁了。是不是，就能结束这个没有尽头的轮回？”
　　郑可儿说完，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朱令的回应，一抬首，发现朱令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禁不住地慌，低下头问，“你看什么？”
　　“恩。”他轻缓的语调悠悠响起，“可儿你真聪明……还好看。”
　　“你……”郑可儿被他热切的目光盯得又羞又恼，“你到底看什么？我现在才三岁！你能看出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可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个模样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爱上我？”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朱令……朱令当时若没有说谎，他岂不是从她三岁就开始爱她了？这个变态！
　　“可儿！”
　　郑母的声音打断了两人间的旎旖。
　　郑可儿听到这个声音便往朱令怀里钻，“我不想见她。”
　　朱令只觉好笑，“可儿，别淘气。那是你母亲。上一世的事，早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郑可儿气呼呼的，“她杀了你，她应该记得。”
　　“是这样没错。”朱令回她，“她或许也重生了，但她并不能确定我们也重生了。就像你之前，并不知道我随你一起重生了。”
　　郑可儿慢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朱令，我的父母这样坏……”
　　“可儿。”朱令在她离开怀抱的同时，抓住了她的手，“你的母亲只是太爱你了。我若是她，或许会做得更过分。”
　　郑可儿震了震，朱令的眼里，没有一丝不确定。
　　“可儿，”郑母已经走到眼前，朝郑可儿展开双臂，“到娘亲这里来。”
　　“去吧。”朱令垂首在郑可儿额上点了一下，放开了手。
　　郑可儿听话地朝郑母走去，还没到跟前，郑母已经几步上来，一下将郑可儿抱在怀里。
　　“朱令少爷，”郑母看着朱令，声色俱厉，“可儿还小，不懂事。可你不小了，该知男女大防，你不该随意对可儿亲亲抱抱。”
　　“没关系的，伯母。”只听朱令稚声稚气地回她，“我认定了可儿，可儿也认定了我。生生世世，无穷无尽。”
　　郑母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抱着郑可儿快步离开了。
　　第二日郑可儿依旧来到练武场找朱令。
　　池塘边，两人牵着手，缓步前行。
　　“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事情还是可以有转机的。”郑可儿对朱令道出自己一夜苦思的成果，“我以为，事情既然是由我父亲觊觎玄明剑法而起，那我们不如玄明剑法给他。这样他得偿所愿，也就不会加害你的家人了，不是吗？”郑可儿说到这里的时候微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知道玄明剑法是你们家的不传之秘。但是以我爹的资质，便是拿到也无法练成。所以我才想出这个办法。”朱家保管玄明剑法多年，真正练成的，也就只有朱令。而她，若没有他悉心指点，也绝不可能练成。
　　朱令的脚步渐渐停下，顿了许久才回她，“可儿，我也想似你这般简单。只是人性本贪，我怕……”
　　“最后一次。”郑可儿截断了他的话，拉着他的衣袖殷切地恳求，“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再试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很想跟你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蹲下身子看她许久，最后在她的额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好的。”
　　两人敲定计策便一起回了朱令的房间。
　　将郑可儿抱上自己的书案，朱令找好一本空白的册子，研好墨后，将沾了墨汁的笔递给她。
　　玄明剑法的所有招式心法，两人都已经烂熟于胸，也不需要跑到密室里去抄书。
　　郑可儿踌躇满志地接过朱令递过来的笔，在册子的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玄明剑法。
　　还没写完，她就尴尬地把笔放下了。
　　她实在是变得太小了，三岁孩童的手掌，提笔都有些吃力，更遑论将字写得规整漂亮了。
　　面前这四字大字，歪歪扭扭更毫无劲道，哪怕里面当真是玄明剑法，也难以取信于人。
　　没办法，郑可儿拉了拉朱令的衣袖，低声恳求，“你帮我默吧。”
　　朱令的眸子里俱是笑，“可儿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帮你。”
　　郑可儿有些无奈。在她面前，朱令当真从不正经。
　　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捧起朱令的脸，在他的唇上轻点一下。
　　“可以了吗？”她问。
　　“恩。”朱令认认真真地点头，将她抱回地上，另外抽了本空白的册子，坐在椅子上开始默书。
　　郑可儿也不走远，只在一旁候着。
　　房间里只剩下朱令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没一会只听朱令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可儿，我渴了。”
　　郑可儿于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这时节茶冷得快，好在屋子里都烧着火炉，人不在房间的时候就在火炉上煨着热茶。郑可儿试过水温后，将茶杯递给朱令。
　　朱令伸手来接，却仿佛忘记了郑可儿的身量，抓了个空。
　　那一瞬间两人俱是一愣，而后相视一笑。
　　那些日夜相伴的日子，其实早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烙印。
　　若这美好，能躲过即将到来的劫难，该有多好。

　　第 53 章

　　郑可儿到底年纪小，没一会便有些乏，开始犯困了。
　　到朱令床上小睡了一会，再醒来朱令已经将整本玄明剑法默完，正坐在那里晾墨汁。
　　郑可儿迷迷糊糊地下了床，走过去拽着他的衣摆，“大哥哥……”
　　此语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真是奇怪了，郑可儿想。在她记起往事之前，她从来没唤错过朱令的名字。怎么一下子回到三岁，总是不自觉地这么唤朱令。
　　那厢朱令将她从地上捞起，放在膝盖上轻轻地圈住了。
　　“可儿。”他柔声唤她。
　　“恩。”郑可儿应他。
　　朱令“啪”地一下在她颊上亲了一下，“你小时候真可爱，瓷娃娃似的，又水灵得紧。我整日抱着你，都不想做其它。”
　　郑可儿拿手擦了擦颊上的口水，低骂出声，“变态！”
　　哪里会有人会爱上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执着得可怕，竟是一旦认定，绝不回头。
　　朱令自然听到了她在骂什么，不仅没生气，反而凑近了她些，“从小我的眼光就好。小时候的可儿可爱到不行，长大后更是一日比一日馋人，让人恨不能……一口吞了。”
　　他这么说着，轻轻地，含了含她的耳垂。
　　郑可儿浑身一震，一下从他怀里蹦出来，指着他大骂，“混蛋！变态！色鬼！我才三岁！三岁！你、你到底想对我做、做什么？”
　　郑可儿实在太激动，竟结巴起来。
　　“噗！”朱令失声笑了一下，伏在桌子上抖了好一阵后才抬起头，认真地对郑可儿道，“可儿放心。我想对你做的，现在还做不了。”
　　“轰”地一下，郑可儿本来泛红的脸，一下红透了。
　　直勾勾地盯着郑可儿好一阵后，朱令从椅子上起来，一步步地朝她走去。
　　郑可儿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朱令长手一伸，不由分说地拉开她的衣襟——将默好的玄明剑法放了进去。
　　“走吧，送你回去。”朱令牵过她的手，眉眼含笑。
　　郑可儿由着他牵，低垂着脑袋骂，“坏蛋！”
　　刚走出房门便撞上了自外面回来的朱父。
　　“令儿。”朱父立刻注意到了郑可儿面上可疑的红晕，“你带可儿到你房间做什么？”
　　“能做什么？”朱令微别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她还这么小。”
　　“噗！”朱父一下没忍住，但很快把脸上的笑意压下，严肃地对朱令道，“男女大防，下次不许再对你可儿妹妹做逾矩的事情。上回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可儿，可把亲家母吓坏了，为这事还专门找我谈过，让我好好教育你。”
　　“爹放心。”朱令信誓旦旦地回，“我下次一定注意。”注意不让可儿的母亲看到。
　　朱父点点头，目光转向郑可儿，似乎有些奇怪，“可儿，你的衣服……”
　　郑可儿一个激灵，不自觉地护住胸口，但很快觉出不妥，最后强自镇定地问，“朱伯伯，你说什么？”
　　“我说，”朱令蹲下身子，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摆，低声问，“你的衣服上怎么有墨迹？”
　　“墨迹？”郑可儿垂首看看自己，衣摆上果然染上了几滴黑墨。
　　“爹，”朱令把可儿拉回怀里，平静地解释，“我刚才教可儿写字呢。”
　　“教你可儿妹妹识字是好事。”朱令柔声下结论，含笑对两人，“教了大半天你可儿妹妹也该累了，送她回客房吧。”
　　朱令点点头，带着郑可儿回去了。
　　而朱父一直等到两人走出院门，这才推开了朱令的房间。
　　床铺有些凌乱，看痕迹只躺过郑可儿一个。笔墨放在案上，沾在毛笔上的墨迹已经半干，看来刚才真在写字。
　　正要离开，突然看见一旁的纸篓里丢了一本空白的书册。
　　封面已经被人扯掉，但是写封面的人着墨过多，笔墨渗透纸背，映到空白册子的第一页上。
　　字迹稚嫩无力，但是看轮廓还是能隐约辨认出封面上写的是四个大字——玄明剑法！
　　另一头，朱令将郑可儿送回客房的院外便回去了。
　　郑可儿知道他是不愿多见自己的父母，心疼之余，免不了更加愧疚。
　　客房内，父母亲似乎没想到她这么早回来，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郑可儿扬了扬笑脸，冲进房间，“爹！娘！”
　　郑礼明冲上前，在郑母前将郑可儿抱了起来，“可儿，你回来了！今天跟大哥哥玩了什么？”
　　郑可儿眨眨眼睛，故作神秘，“爹爹，今天大哥哥带可儿去寻宝了！”
　　“是吗？”郑礼明只道童言无忌，随口问道，“可儿寻到了什么宝贝？”
　　郑可儿展开双手比划，“大哥哥带可儿到了一个又大又黑的房间里，里面有一本很旧的书，大哥哥说那本书是他们家的传家宝。”
　　郑礼明本来满脸的笑顿时变成了惊喜，“可儿……”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立刻朝妻子递了一个眼神。
　　郑母垂了垂首，走到门边守门去了。
　　“可儿快告诉爹爹。”郑礼明温柔地握着郑可儿的手，低声诱哄，“那个又大又黑的房间在哪里？该怎么去？”
　　郑可儿按下心中情绪，继续一派天真无邪，“大哥哥带我去的，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大哥哥说，他最喜欢我了，所以要把传家宝送给我。”
　　郑礼明的心情先沉后扬，抓着郑可儿的手微微用力，“那可儿……可收下了？”
　　郑可儿嘟起嘴，“那本书那么旧，一点都不漂亮。我不想要的，可是大哥哥非要给我。”
　　“那可儿……”郑礼明急得差点抓疼郑可儿，察觉到自己力道略猛后，他赶紧松开了手，继续柔声问话，“后来呢，可儿？”
　　“后来，”郑可儿转了转水灵灵的大眼睛，骄傲地从怀里掏出朱令默的玄明剑法，“聪明的大哥哥默了一本新的给我！爹爹，你看！”
　　郑礼明迫不及待地抢过那本书，匆匆地翻了几页。
　　“是真的……真的……”他激动到不能自抑，捧着书在房间里一边控制不住地笑，一边兴奋地走来走去。
　　“太好了，太好了。这些日子的心思总算没白费。有了这副本也不需冒险去偷正本了。朱家堡也不会察觉到玄明剑法已经丢失，我就可以全身而退，毫无痕迹地消失。太好了……”
　　他自言自语地喃一阵，走过来抱起郑可儿狠亲了一口，“好女儿，乖女儿。你真是爹爹的小福星！”
　　“夫人。”郑礼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出声唤了一声守门的妻子。
　　郑母乖顺地走了回来。
　　郑礼明又看了看手中的玄明剑法，最终郑重地将它交给了妻子，“你先好好保管此书。我现在便去向朱家堡堡主告别，说有急事必须先回。你即刻收拾东西，准备好带可儿离开这里。”
　　郑母点头，将玄明剑法收进怀里，又上前一步，将郑可儿从他怀里拿了过来。
　　郑礼明交代完毕便出门去了。
　　郑母目送丈夫出门后，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她轻声呢喃，“可儿，我们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
　　郑可儿窝在她的怀里，睡着了一般。
　　朱令，如果我们永不再见能够换来彼此的安宁，请你也似我曾将你忘记一般，将我忘了吧。

　　第 54 章

　　郑礼明这一去，竟是夜深未归。
　　郑母早就收拾好东西，一直等不会丈夫，免不得心焦。
　　“可儿，”郑母将郑可儿放在床上，细心地替她盖好被子，“你先睡，不许乱跑，娘亲很快就回来。”
　　郑可儿却害怕地抓住了母亲的手，“娘亲，我一个人怕。”
　　郑母赶紧抱了抱她，“不怕，可儿。娘亲很快很快就回来了。”
　　“大哥哥给我的礼物。”郑可儿看着母亲，低声恳求，“娘亲，你把大哥哥送我的礼物还给我好不好？大哥哥要是知道爹爹把它抢走会不理我的。”
　　郑母沉默一阵，“娘知道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玄明剑法的副本，递给了郑可儿。
　　郑可儿接过来抱好，乖乖地闭上眼睛睡觉。
　　郑母立在床边看了她许久，起身出门。
　　郑母一离开，郑可儿便起了身。将玄明剑法重新塞回怀里，她推门出去。
　　门外，朱令正在光的暗处等她。
　　见她出来，朱令走到月光之下，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郑可儿慢慢地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
　　月色如水，四周静谧，看不见的夜里，他们苦苦祈求不要再发生的悲剧，是否已经如期拉开了帷幕？
　　“玄明剑法带来了吗？”朱令问她。
　　郑可儿郑重地点头。
　　朱令从怀里掏出了玄明剑法的正本，“我也带来了。”
　　他们说好了。如果这次依旧不能改变命运，就将玄明剑法毁了。
　　玄明剑法一旦毁了，命运再不会轮回，也没有人能不死重生。
　　“走吧。”他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往前。
　　依旧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神坛，仿佛连每个桌脚，都是熟悉的。
　　两人并排而坐，相互依偎，等待着命运对他们最终的审判。
　　门开了。
　　两人交握的手掌都不由自主地收紧。
　　父亲们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并传入，言语之间，依旧是熟悉的热络。
　　“今日真是多谢郑兄出手相助，否则事情怎么能这么快解决？”
　　“朱兄客气了。我们一家在朱家堡叨扰多时，我正愁没有机会报答朱兄的款待呢。”
　　“郑兄太客气了，”朱父哈哈大笑，“朱家堡家大业大，你们一家就是在这里再住上个百八十年的都不成问题！”
　　“朱兄，”郑礼明似乎有些不高兴，“朱家堡确实富庶，但我郑家也非贪图小利之辈。”
　　“是，是，是。”朱父连声道歉，“瞧我这嘴，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先干为敬，聊表歉意，郑兄切勿推辞。”
　　碰杯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郑礼明的声音在那之后再度响起，“朱兄，今日找你，实际上是为了……”
　　“砰！”
　　郑可儿猛地一震。
　　是酒杯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果然。郑可儿苦笑一声。
　　身旁的朱令不知为何惊住了。
　　郑可儿急忙拿眼去看桌子外面的情景——倒在地上的人，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黑暗中，朱父背对着他们，慢慢的抽开腰间的长剑。
　　“郑礼明。”冰冷的剑尖落在郑礼明的脸上，朱父的声音，一贯地温吞，却又分外地冰冷，“江湖中有多少人觊觎我朱家的玄明剑法。就凭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杂碎，居然也敢妄想得到玄明剑法？不过你确实很聪明，你还有一个年仅三岁，就狡猾奸诈的女儿！我儿子被你们骗得好惨！”
　　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郑礼明的身体！
　　“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你的妻子和女儿。然后告诉令儿，你们偷了我堡中的东西走了。这样，你们不仅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也会从我儿子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朱令紧咬着牙，转过了头。
　　郑可儿赶紧抱住了他。
　　“对不起……”都是她的错。她不该自以为是的，已经试过这么多次了，为什么她还学不会死心？人心本贪，朱令早已看透。一遍一遍地重来，不过是看到更多人性的恶，不过是一次一次地摧毁曾经坚持的信念，一次一次地看到，至亲人丑陋的脸……
　　“谁在那里？”朱父大吼一声，剑气翻飞之间，郑可儿和朱令所在的神坛被砍成两半。
　　“令儿？”朱父先是一惊，随即眸光一冷，持剑便朝郑可儿走去。
　　只是方走一步，背后陡得一阵刺痛。
　　确是郑礼明撑着最后一口气，扑在朱父身上，给了他致命一击。
　　“可儿……”郑礼明伏在朱父身上，艰难地朝女儿开口，“快逃……”
　　朱父亦未断气，奋手一甩，郑礼明的身体飞出几丈，撞到了燃烧的烛台。
　　火势，一点一点地燃起。
　　朱父眸中杀气未褪，正一点一点地朝郑可儿爬去。
　　“爹，你想做什么？”朱令面无表情地问他。
　　鲜血自朱父唇中溢出，他看着朱令，像是看着自己的全部希望，“令儿，杀了她。她看着我杀了她爹，将来一定会找你报仇的。”
　　“呵。”朱令笑了声，木然的双眸里一片空洞，“你说得对。”
　　在朱父希冀的目光中，朱令将怀中的玄明剑法拿了出来，转头柔声问郑可儿，“可儿，你还不死心吗？”
　　郑可儿轻阖眼帘，泪珠滚落而下。
　　朱令抬手，手中的书册向着火光，渐渐被火点燃。
　　朱父瞪大了双眼，“不要……”
　　死不瞑目。
　　默默地将怀中副本取出，郑可儿将它点燃。
　　火光飞舞，烧断的房梁屋木不断地从房顶落下。
　　她只紧紧握住朱令的手。这个世界如此冷漠，竟是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那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令儿！”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将两人唤醒。
　　熊熊的火焰中，一个孱弱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令儿！可儿！”朱母刚刚站定，立刻警觉地将两个孩子一道推开。
　　就在他们站立的地方，一道房梁重重压下。如果朱母未曾推开两人，压在梁底的就是他们而不是……朱母。
　　“娘！”朱令冲上去，想将母亲身上的房梁搬开，却被母亲死死拽住了手。
　　“令儿乖。”朱母自知伤势严重，急忙叮嘱自己的孩子，“你快带可儿走……”
　　“不走！”朱令低吼出声，奋力甩开了母亲的手，冲上去想去搬正在燃烧的梁木 ，却被那热度烫得收回了手。正要再次冲上去，又被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了。
　　“太好了……”压在梁下的朱母竟是笑着咽气，“照顾好孩子……”
　　朱令抬首，看见郑母不知何时出现，正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抱着郑可儿。
　　“走！”郑母大喝一声，朝门外冲去。
　　抱着两个孩子，郑母的脚步却没有一丝地迟疑和摇晃，只是在冲出门口的前一刻，近在咫尺的房门轰然倒下，去路瞬间堵死！
　　郑可儿也在郑母绝望的瞬间挣开了她的怀抱。
　　“可儿，你干什么？”郑母有些恼怒，“这里危险，立刻回娘亲身边来！”
　　“我不！”郑可儿大声地吼她，“你要走自己走！我不想活了，生我养我的都是坏人，我活着也是祸害！”
　　“啪！”
　　郑母一个打耳光打在郑可儿脸上，“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养你这么大，谁给你权利说不想活就不想活？”
　　“碰！碰！碰！”周围都是建筑倒塌的声音。
　　郑母擦了擦颊边的泪水，步履坚定地走向郑可儿，不容抗拒地拽过她的手——交到了朱令手中。
　　“我知道你们恨我们，也知道你们为什么恨我们。”郑母立在大火中，熊熊烈火掩映下身影显得 分外地高大，“身为父母的我们，贪婪、自私、怯弱、残忍，让你们失望，也让你们痛苦。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深爱着你们，从心底深处，用整个生命爱护你们，保护你们。因着这一份爱，我又重活了一遭。我以为，上天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改变什么，而是让我们能有机会，把上一次没来及说出口的话说完。这一世，我想对你们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在小小的年纪，就看到了人世间的恶，却又来不及教会你们用爱去化解。今天，我们做父母的，用我们的生命，将爱重新种回你们的心里。请你们好好活着，好好呵护这份爱，让它重新长大，引领你们，得到真正幸福。”
　　郑母说完，伸手拿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房梁，奋力一撞，火光之中，被撞出一个出口。
　　“朱令，”她回头看向朱令，朝他微笑，“听得到你娘刚才要跟你说的话吗？她说，活下去，活下去！我心如是。”
　　她话一说完，抱过两个孩子，奋力一掷，两个孩子便飞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刻，燃烧的房间轰然倒塌！
　　“娘！”郑可儿一落地，立刻反应过来，爬起来便想冲回火海。
　　“小姐！不能去呀！”有人死死地抱住自己，哭嚎着不许自己再靠近火海一步。
　　这声音……月香！
　　郑可儿抬首，看见房间之外，围着朱家堡上上下下一众仆人，人影交错，不停有人在运水扑火。
　　就是她的身边，张妈抱着朱令哭得歇斯底里，“少爷，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命运……”朱令从张妈的怀里，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改变了。”
　　郑可儿回握住朱令的手，泪水不自觉地落下。
　　命运改变了。
　　月香没有死，张妈没有死，朱家堡的仆从都没死，郑家庄的家人也都在。而改变命运的人，不是她，不是朱令，不是忠心护主的云儿，而是一位母亲。
　　原来，真正能让命运发生改变的不是噬心蚀骨的仇恨，不是轻易抛弃一切的决然，也不是不顾一切的忠诚，而是——爱。
　　“因着这一份爱，我又重活了一遭。我以为，上天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改变什么，而是让我们能有机会，把上一次没来及说出口的话说完。这一世，我想对你们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在小小的年纪，就看到了人世间的恶，却又来不及教会你们用爱去化解。今天，我们做父母的，用我们的生命，将爱重新种回你们的心里。请你们好好活着，好好呵护这份爱，让它重新长大，引领你们，得到真正的幸福。”
　　幸福……这般厚重情深，若不幸福，何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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