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寂寞长安在.江山谋
　　作者：碧眼胡僧

　　秋风鹤唳

　　大唐武德四年，秦王进围东都洛阳。五月，虎牢大战，擒窦建德，夏亡。王世充出降，郑亡。
　　七月，秦王世民收兵长安。
　　山起层峦，山风猎猎，一行人护着几辆马车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前隋古道上逶迤前行。很久后，阳光落斜，暖意褪去，山间已渐渐弥漫起浅浅灰色雾气。
　　而一处山巅，厉风急啸，绿影重重之下，就有一黑衣人衣袂横飞，目光此刻随着山下那几辆马车的离行而移动，山风吹不散褐眸中无端沉重。
　　山河破，家国乱，烟硝起，浮世平。
　　终其一切，来的太过突然，于结束时也不留半分情面，这天下，终已归他李家所有——
　　“李世民……”这人唇中不由得再度念出这个雪亮名字，脑海中记起的却是多少年前，那男子于洛地山神庙中初见情形，俄而面目一叹，竟于这凉凉夜幕风中突兀笑出……
　　“刘大哥，已查清楚了，李世民责李世绩留守洛阳，自己亲率大军回长安，现在正在距此十里之外向渑池行进，夏王便被羁押在大军中一起羁往长安！”有两日前派出的探子此刻回报。
　　黑衣点点头，眸中光芒短时激烈闪动，俄尔沉思片刻，命令道：“李世民进入潼关后我们将再无机会，你多带几个兄弟，务必将义父关押之地和看守的情况摸个清楚，待晚上召集大家后再商量营救策略！”
　　“是，刘大哥！”来者应诺，转身招呼了身旁几个同伙又匆匆离开。
　　这处山巅此隅后来再度空无它人，黑衣面目上一冷，仍将目光转向那伛偻山道间远行而去的那豆大的一行马车影子，眼看着车轮鼓起轻尘，最后一转，终于消失在自己的褐色双眸中……
　　这人忽的一掌拍在身边樟树上，落叶纷纷兜满他肩头，褐目中一时也忽然更冷，就此颓然坐倒在身侧山石上，迎风，阖上那双目。
　　一人正向他走来，遥遥望见此情景，犹豫片刻，上前道：“——眼前倒不失为一个机会，刘毐一行人既然为数不多，此刻乘其不备出袭，倒有九层胜算能将旧郑的两位公主救出来！”
　　高雅贤原以为此举定然会被面前的这人接纳，谁知褐眸却已隐忍摇头：“李世民何其精明的人，此番打草惊蛇暴露行迹后，想再救义父不异于难如登天！”
　　山风吹过这人头顶乱发，他褐瞳中光芒一度在暮色中直逼冷亮，终是徐徐暗去。
　　高雅贤只得低低叹了一声，仍走回避风处与其余人仔细商量，山崖上便只剩下一道孤寂却□□的身影，仍远远注视着远处——那已然不存任何人踪的山坳更深处……
　　山风时时将幕帘掀起又落下，仿佛人生之漂浮不定踪迹……在两侧青山中辗转行进的马车便如一个墨点，转过一个山弯……还是一个山弯，在这条通向长安的寂寞路途上，徘徊曲折不尽。
　　车内，一身红妆的大唐新妃，将半张脸都藏于了衣袂中，□□半掩，便露出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横，几日之间点滴都不曾淡去，突兀触目……
　　柳墨怜眸中若有所思，看了妹妹半晌，忽将面目转向了车帷外。
　　——如今，当然已明白了五年之前的洛阳少女曾遇上的那个人会是谁，然如今，连她一个旁人都不愿意信，更何况是当时的少女，如何能原谅那样一个携风雨之势横扫洛阳，血染五指淋漓的男子！
　　曾然，原谅和不原谅，都似乎已再不重要。
　　天光向晚，这一行人就此停下，有前路的太监远远奔往这边伺候：“刘总管，已按您的吩咐，将这处驿馆中闲杂人等一律遣出，如今悉数全换上了长安宫里的人！”
　　车外，唐宫内侍点点头，下刻俯身朝车内敬道：“姑娘，天色向晚，今日就在此驿馆歇息一宿，待明日与秦王殿下会合后，一道起赴潼关！”
　　车内短时无声，片刻后掀起帘幕一角，洛阳的五公主扶着自己的妹妹从车中款款步下，往前面不远处那座装饰喜庆的驿馆缓缓行去……
　　落日已暮，鸦声传出，愈显驿馆一处安静，人声俱无。
　　“姑娘，您吃点吧……这样身子怎堪受得住，会撑不到长安的！”不时后，有宫人掌托着金盘，跪在这处驿院内低声哀求道。隔着精致花式的雕花木窗，新人强出笑靥，仍是缓缓的摇了摇头，将目光后来微微抬起，投向高处云影，美丽的眸子长久的空洞一片——
　　廊道折处，看清宫人端着分毫未动的金盘走回，刘毐脸颊上陡然凝出一丝冷意，怫然拂袖离开。
　　及至回到自己榻处，正要推门而入，猛然听得头顶传来扑棱声音，眼见着天空中忽然腾挪过一团黑影，一只信鸽已拍着翅膀落及他的肩膀之上。
　　他面色不由得一紧，匆匆从鸽脚上取下一纸条，回屋迅即看后，手中火折子迎风一点，已顷刻将这纸条烧成灰烬无疑。
　　子时，午夜的风吹过，驿馆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馆侧几杆清竹沙沙的叶响。
　　当所有人或许都已入梦的时候，一条人影恍惚推门而出，似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一直朝前走着，直到驿馆后院的那一条清水溪流横在眼前。
　　——天上明晃晃的一轮月亮，却被面前那无声流动的溪水扯碎，无端于双眸中一晃一晃的终成残缺。
　　这女子不觉望的出神，直到那月影被一场流云遮住，寰宇忽暗，而整个天地间忽然更有一道颀长身影缓缓从苍宇间走近她的瞳里，夜风吹的他的玄袍烈烈作响。——月光下，她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想去触摸那样一张迎面而来的容颜，很久之后，那只手却始终停留在了半空中，最终隔绝了半丈空气。
　　如何能忘记，恰也是这个人，改变了洛阳的命运，也就此改变了她的命程——眼前的镜像皲裂，一片片在暗空中涣散，消失。
　　六儿低下头，眼泪是一径落下便再不受控的涌出，洛阳城外，曾经血流之地，她原以为自她那日离开，一切从此过去。
　　——却并非如此。
　　潼关。月冷似钩，就挂在这处古关的上空，几粒暗星蛰藏在月的光芒之后，窥视着这残酷世上孤立伶仃的苍生。
　　沿壁立山脚而上，两边的山隘是群魔而立，阴森崔嵬。在古关的最高处那棵枝叶繁茂的佝腰老松旁，此刻另有人正冷眼望着从山路上飞步而来的人，黑氅下一对凤眸中便存进喜怒未测。
　　这个人裹在整张斗篷中，仿佛极怕冷似，只一张脸于藏在黑色的斗篷之下时，些微看到薄唇之边浮起的一丝似有似无的魅冷笑容。此人身后，十八银骑卫站成扇形，肃然以待，却是有意无意的将这披斗篷的人护在中心。
　　“奴才叩见大公子！”来人甫踏足山巅之际，已远远的双膝匍地，口中卑微轻呼道。
　　斗篷下人面目之上便立时有不悦神色一隐而过，凉凉开口道：“我不便在此久留，刘毐既有要事要见我，你勿要浪费时间！”
　　“是！”来人嘴中称诺，忙立起退到一边。
　　“回大公子，这几日途中，秦王他并未曾亲来……更或许为避人耳目，称行军之中兵士多有鲁莽，怕惊了新妃，相隔十里，只遥遥相随，更连片言只语都未曾传到前面来！”
　　“他竟不曾来过？”斗篷下后来传出的声音不觉透出些寥落冷意。
　　来人更低头：“是！”
　　斗篷下的人两眼这刻望着月色中的山下漆黑成墨，不觉彷然若失，凤眸中的寥落之意弥深，叹出一口气，许久，喃喃道：“果然，他是变了许多！”
　　“刘总管今次让小的来，便是让大公子放心，秦王如今虽于天下人面前凯旋而归，然世事总不得十分圆满，一切终不会如秦王所料那般顺畅！——现下既然已经在陛下心头种下一根刺，于太子殿下无疑便是最好的一件事！”
　　“哦？”斗篷下的人此时更是淡淡叹出一声，面容上愈发喜怒难辨，定定半刻，才道，“那六公主既去后，便替我多烧点金宝予她，她终归无辜。告诉刘毐，当在入潼关之前，务必将一切事都了结干净！”
　　“小人遵命！”内侍应道。
　　冷月无声，山顶后来重归一地盈白冷意。
　　整一片的苍茫山色中，这斗篷中的人后来望着那内侍仍从山间原路退回他该去的那个地方，他凤眸中有一刻，忽也俱成夜色一般的浓黑，不辨。
　　此时，他本该在长安，然而为何，此刻竟会出现在潼关？
　　凤目遥望这山峦几重转折处，他的那个弟弟就在当中的一处，可是隔着这样一个黑沉沉的夜色，他再看不清如今李唐二皇子的面目上会是如何神色，他的那个二弟，如今李唐的秦王殿下。
　　——还记得当初秋风鹤唳，晋阳犯险起兵，兄弟齐心，其金可断。到如今，他虽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世上大多之人却从来只记得有个横咤四方的秦王李世民，却似乎再不记得他李世民还有他这样一个大哥？
　　如今，更是要挟这样的卓世功勋回转唐都长安的李家二郎……人未至，已声动云霄，秦王之名遍及寰宇之际，更有讳莫如深的旧事被挖起重提，言及当初，当今的皇帝陛下曾金口应允，“若得天下，当以二郎为世子！”
　　“以二郎为世子”——迎风，凤眸便是一冷。风氅下不由得低低一声幽咽：“既生瑜，何生亮，二弟……若怪，只你我俱生在这李家！”

　　天阶之雨

　　清晨，洛阳通往长安的这条官道上，天外小雨，铺洒天地一帘，远处雨雾缭绕。
　　刘毐有一刻坐在驿馆中自己的檐下，望着这天外的雨，目光冷冷，不可捉摸。
　　——从大业宫中举步维艰，小心翼翼求生的一个小太监，到后来权倾一时的西苑总管，前隋一亡，几乎是一朝将他诸种过往攀爬尽数掳夺干净。如今，李渊面上虽与他不提旧日之恶，然，若有一日得知当初真相——那怕便真的是刀立悬于颈，生死于须臾间！
　　是以，只得依附于如今身在潼关的那个年轻人，于他成为举重若轻之股肱，即便它日翻起旧债，也是各为其主谋利，李建成不至过分怨愤于他，若能重拾东山再起，从前权柄的机会，那便更是侥幸之至！
　　——然，说到底，人在储位，那个年轻人的骨子里却缺了为皇成帝本该有的杀伐决断，而这一切，却在他的另一个兄弟的身上已凌然迸现，如今的秦王，雄心霸业之下，心思缜密，再不可能是当初的那个温文尔雅出现在洛阳故城中的翩翩佳公子文庭远！
　　……而如今这面前的一幕，和多年之前晋王杨广和亲兄争储的不余遗力如此相似，刘毐嘴边不经意的浮过一丝颤栗，撺着左手那个瓷瓶的手不妨更紧了些。
　　毒，仍是毒杀。
　　隋文帝死前，那喷薄于华帐上的一滩浓黑血迹无端怵目的浮于眼前，那样一点点的重新渗进眼底，将寒意洗髓般揉遍周身无疑，刘毐却已打开了李唐宫廷给他的那个瓷瓶。孔雀胆。淡黄的粉末像是杏花的花粉，无色无味，只是密密沾染满他的指尖……
　　——君威莫测，岂能有此等亵渎。
　　虎毒自然不能食子，更何况李渊一向以父慈子顺，忠孝仁义自诩于世，如今一道秘旨，这位触逆龙鳞的王家女儿自然难逃一死，以免家丑外扬，更是要化解长安眼下的一场迫在眉睫的风波。
　　至于今后棋走两边，便是各看一遭。
　　说到底，他也并非上诓圣听，王家的女儿若要怪，怕真的只能怪当年一别，如今再见，故人已非昔日之人，该有当前此劫。
　　天阶的雨一斜，已有一些落进廊下褐色木板，一宫人正从廊外走进，须臾跪在他面前，将进于新皇妃的膳食供给这内侍总管审查。
　　唐宫总管的声音缓缓收平，一贯的阴冷：“今日都送了些什么？”
　　“江南供的粳米粥，四色小菜，六件点心……”宫女依言，将放在案几金盘上的逐一报出，言罢，低头而跪。
　　“已是第三日了吧？”内侍总管面上不由得寒凉：“姑娘若今日仍不肯进食，你该知道刑罚！”遂后不耐烦的摆手道：“去吧！”
　　服侍新妃的宫女身子一抖，端了金盘急急转身，向新皇妃休息的那进院落走去，刘毐于眼底默默的目送着这宫女走进不远处那间被青竹掩着的院落，眉间冷意不妨更深。
　　说到底，他如今是将整幅身家都压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两个时辰后，雨帘中传来震耳发聩的车马行进声，李世民的先头大军已依约前来与他会合，一路往前直赴潼关。时至中午，行军队伍至老鸦岔，雨势加大，天光昏暗，将士困顿，人马俱乏，年轻的统帅遂命令原地扎营，待雨停后再前行。
　　雨势滂沱，天空中青白交接，四周荒野，不见村落，群山壁立两韧，时而可闻野声嚎嚎。
　　尉迟恭一头转进帅账，揖道：“殿下传我！”抹了抹头发上的雨水，一并埋怨道：“这鬼雨不知何时才肯消停些！”
　　玄衣原本背他而站，这刻转身，长身立于案前，徐徐一笑，屏退左右，示意他坐近。
　　尉迟恭依言走近。
　　四下再无人，秦王附唇到这人耳边低语几句，稍后郑重抬头，黑瞳一凛，沉声道：“可曾明白过来？此事不能与第三人知道，就是那二人也不必告知其原因，对外，只称是换岗便可！”
　　尉迟恭不时点头。
　　“此事事关重大，务必慎重！”秦王仰目望他，肃色道，又是一番嘱咐，尉迟恭点头退下，半个时辰后，几批巡哨从唐军大营中冒雨策马而出，往附近山岗探查而去。
　　士兵对此习以为常，营中仍是一片安静。
　　日暮时分，小雨微缓，营地中炊烟四起。
　　又过的一阵，月亮从山间郎朗而起，光华大地。
　　整个李唐大军因长年征战，更又赶路困顿，一个个早早的躺下，兼之多是关中之人，此刻归途在即，不免思乡情切……这厢，尉迟恭终于巡哨回来，仍是先到李世民帐中，惊喜道：“按殿下的吩咐，一切竟都出奇的顺利，人如今已交到潼关太子殿下手中！”
　　秦王一颔首，似终于放下心头一件大事，此刻玄瞳中有赞许之色，伸手于案上斟了杯酒递给尉迟恭暖身。
　　尉迟恭信手接过，兜头饮尽，顿顿，却又犹豫道：“殿下……方才巡守，敬德无意间竟撞见一个人，不知……”说到这里，尉迟恭的眼神就有些奇怪。
　　秦王玄瞳中蓦地溢上一层浅灰，这刻双眉一蹙，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再接话。
　　尉迟恭等了片刻，只得躬身告退出了大帐，走出很远，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李世民的帅帐，被风卷起的帘幕后，秦王的半张侧脸隐在烛光后，忽明忽暗，竟无人能看清他此一刻黑瞳中的情愫。
　　……
　　雨一直淅沥不停。
　　这样的微雨夜中，忽然就有一声笛声幽幽，也不知从何处的空气中突然传出，悠悠情思恍若伊人的素指，徐徐的是要拂过远方归人的脸……
　　笛声是幽，是怨，还是从前那段牵扯不能断的情丝？——幽幽长风中，洛阳的五公主柳墨怜一个人怔怔的立于帐旁，沐伶仃之雨，十指纤长，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黑玉笛。
　　那本是她的良人离开洛阳时，唯一留于她的东西。
　　斯人此物，俱是一般的看似有情亦无情，若要追溯，却连一个源头都似艰难。
　　而这样的凉薄雨风中，她的妹妹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忽道：“姐姐这是在挂念姐夫……”一张脂粉红颜，神色几日间再无变动，这一刻眼中忽有难过。
　　柳墨怜闻言转身，明明半个月轮隐现在天幕，天阶却仍有小雨，短短四日，背离故土，一双洛阳的姐妹都似已憔悴的能被眼前的这雨月消弭成虚魂。
　　“河北已平，不知道他如今会在何处，是否安然，此生，我们怕难再见一面，我……”五公主清秀眼中苦苦一笑，一个“我”字哽咽在喉中，终于再说不出下面话来。
　　他与她本有夫妻之名，却留她一人独在洛阳，如今她更沦为李唐的囚徒，若论重逢之日，实属渺茫。
　　她的妹妹，李唐尚未被真正册封的新妃，听了这一席话，本来沾湿风雨的双目也是陡然更为苍凉，片刻后，黯然着声音道：“姐姐，若到了长安，六儿会去求唐王陛下……或许，一切都会有转圜……”
　　五公主听了这席话，一度转向自己妹妹的面上凄苦异常，最后也只能苦笑一叹，手按黑玉笛，红唇薄抿，笛声再度如莺啼飞入云霄，辗转云间，仿佛云里千里百里徘徊无尽，终了，终无落处。
　　笛声嘎然落幕，在寂静夜空中无限凄凉。
　　——不远处，一人长身直立，凝神倾听着那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息，眼瞳短时也落进夜一般的漆黑。
　　隐忍着，眉川成壑，负手向天。……片刻后，默默走向唐营中自己的帅帐。
　　账中已有人在等他。“殿下可是要改变心意？”
　　玄瞳中不妨更一深，半对孤灯缓缓坐于矮床上，那点滴的烛光跳动在年轻皇子如今棱廓分明的脸庞上：“如今长安的秘旨应已到刘毐手上，这一石二鸟之计，无忌，你果真要让我眼睁睁看她在我面前送去性命？”
　　浓夜，雨更消。月穿透雨雾，移过中天——这种奇怪的现象，许多人的一生中从未遇见过一次。……万籁俱静，李唐军营中一片安宁，只有营中篝火熊熊和角楼上隐隐的巡哨人影。
　　一个瘦削的身影便裹挟在宽大风氅中往李唐元帅的大账中战战兢兢而去……再见总是堪难，而一入长安，从此，怕便是难堪……细小的冷雨泄打，沾湿尚露在风雨中的一张梨花面目。
　　异常的，这一路走来，竟并没有人上前来阻止她的去路。非但刘毐没有出现，甚至连李世民牙帐前守护的亲兵都只是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目中毫无异样神色。
　　女子在这微雨中幽立片刻，只得道：“烦请通报，柳墨怜求见秦王殿下！”
　　——面前的帅帐中透出一点冷黄的烛光，烛光中有一个淡淡的人影，就投射在她面前那方幕布上，淡的如云影，却在她往时心上重成一滩浓墨，如何竟都洗去不了了。
　　“姑娘进去吧！”一旁的秦王亲兵忽然开口说道。
　　柳墨怜不由愣了一下，神情恍惚……李唐的秦王难道早知道她会来？
　　“姑娘进去吧，殿下在等着！”那个士兵忽然又认真重复了一次。
　　女子的眼角忽酸，一霎时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夹杂了委屈的痛楚，漫出身周，仿佛生生的就要将人吞没，她掀帘，那样深的一眼望过去，是聚集了往时五年的心思——然，坐在帅案后的人却点滴都没有动，甚至连头都不曾抬，只一个深重的半幅侧影，既是熟悉，更兼陌生无比。
　　她不由得愣在帐口，步履维艰。许久，抿着的唇咬紧，仰起头，目光最后立意一眼打量向面前的李唐二皇子。
　　——她盯的至深，仿佛一分一毫都要收进脑海，怕从此再也看不得。
　　若是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可以这样走近他。……这个男子，那样一种眉目，依稀是属于旧日那个人所有的，只是这身上诸般的锋冷，竟是如此陌生……而他此刻端坐在那里一动不曾动，仿佛就是为了让她如此看他最后一眼。
　　这样的一个人，终究不可能再是过去的那个初遇时的人！虽然这一点，自第一眼在洛阳城头看到混战双方中那袭金甲战袍，看到那个骁勇无敌的李唐元帅时，她就应该猜到。然，只是为了心中存了的那万一的侥幸，为着当初的六儿，如何走到这一步……终于连最后的退路也再没有。
　　铰着衣带的洛阳女子的双手颓然徒劳松开，抬头目光落处，李唐王子攥着卷宗的右手上尚有一道清晰可见的齿痕，在烛灯的阴影下现出淤青。
　　——然，那一口，他，为何又不避开？
　　长久的沉寂中，柳墨怜无法张口，她瑟冷的站在此人面前，终于从袖中掏出了那柄刀。——弯弯的弯刀，弯弯的像洛阳城上，那轮弯弯的月亮。
　　“殿下，妹妹让我将此刀交还给秦王殿下！”她走前两步，离那人近两尺，依稀感觉出这几步近的距离，当中隔的空气忽然愈为冷冽。
　　她的脚步呼吸嘎然而停，因着秦王这刻已抬起双目，仔细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将一身都裹藏在黑氅中的女子，薄唇轻启，“你回去告诉她，如今，她仍可以用它来护佑自己！”
　　李唐二皇子的口吻生硬而冷，毋庸置疑。
　　“再不用了……二皇子”他对面的女子却终于无辜凄楚笑出，她默默的站立他面前这如许久，久到终以为将自己和这人之间的最后那点缘分耗干殆尽无疑，遂谦恭屈身行礼，转身，裙踞几步闪出了这李唐二皇子的大帐。
　　……眼前铜盆中的火苗烧的异样浓烈，嗤嗤发出桐油焦味，这边，帅帐边笔立着的秦王亲兵在她眼中却不知为何忽变的恍惚……
　　柳墨怜疾疾往前奔出两步，忽然低头，终于用双手捂住自身面颊，有大颗大颗的泪水再压制不住，直如珍珠般从指缝中跌出滚落，落进红衣下的脚边，消弭无迹。
　　——只这样一进一出，她妹妹六儿从前的那个梦境就此被她断送了，她也不觉难过，走到他面前时，她原本以为她可以忍得住，只是这一刻，却终于默默落下悉数的泪来。
　　她惘然更往前走去，不过几步之路……头顶的天空却蓦然失去了星色，连带着那桐油的篝火都消失了光亮，整个世界在顷刻间遁迹光明，有人抬臂，风氅巨大如翼，忽挡住她头顶一片天空。
　　“你自认为可以撑到何时，六儿……”那样一种萧然气息突然靠近，有人在她头顶压着嗓音说道，伴着那样熟悉的一声叹息。
　　“流戈非我所愿，但天下一统势在必行，并非我李世民一人可以左右！” 一只手强劲，有力，可以清晰感觉到跳动的脉搏，仿佛是小心翼翼，便落在她的肩头。
　　她的肩头瘦弱而僵硬，因着这一只手的沉重，忽的塌陷了全部血肉，无力承受。
　　“你父亲空守洛阳，有勇无谋，更是失却人心，便不是我，定会有另一个人会兵围洛阳城，那一日，未必会比今日好多少，此事，我李世民不会后悔，而你有多少怨尤，我也悉数都受的！”
　　她伸出去推开肩上那只掌的手不妨无端跌落，眼前空落进谁的大氅下，那一片失却灯火明光的漆黑世界。
　　……如此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充斥入鼻翼的却全是那个人的味道，五年前洛阳文庭远的味道，五年后李唐李世民的味道，那人声音中突如其来的无奈让她的心中忽然连眼泪都不能再有。
　　而渐浓的雨帘中，他徐徐勾起她的下颌，她却迅即阖上眼睛，大唐征伐洛阳的统帅黑瞳深处，是那女子再不肯看的说不出的心痛。——从晋阳兵变，到洛阳城破，他此刻纵有他自己的理由，在她的面前，到底都是如此的苍白！
　　“六儿！”他柔声唤她，仿佛仍是怕伤了她，小心收她入怀。
　　女子的身子木然，不知何去何从。
　　秦王的眉眼愈冷，由不得五年后这女子的一丝可能犹疑，径自将她带上马背，一路急骋……天上暗惶惶的一帘雨幕，眼前陡然出现的一条沟渠隔断，无声流动的溪水被断裂的雨线扯碎，一点一晃一个残缺。
　　六儿全身曝露在雨中，望着这眼前似曾相似的一幕出了神，直到眼前这一切被另一道黑影遮住，直到整个天地间都是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从苍宇间走近她的瞳子，夜风吹的他的玄袍烈烈作响。
　　浓的雨夜，那个身影伸出一只手来，但那只手，终于缓缓的垂落在她的肩头：“丫头，我如今带你离开，可好？”这一场雨幕中，对面的男子这样问出。
　　六儿的一生，从来未有过像到眼前这一刻，再度听到这样一句后，那样的无来由的突然难过，她仰起头，定定的看住另一个全身都曝在风雨中的男人。
　　“墨家山庄时候，我曾告诉过你，结发之情，给了便不能后悔……六儿，这一切，五年之后，我尚都记得！”男子低沉的声音稍后从深喉中缓缓吐出：“所以，子媳怎可嫁给仲翁？”
　　……青骓睁着硕大的泪瞳望着雨下的这边，望着自己黑衣的主人这一刻十指紧紧的扣住了自己的掌心。
　　已经弥散开来的一场网，他能感知那种危险气息，而面前这个在特殊时刻才得以再度相逢的女子，岂非就是这张网中的诱饵？明白个中真实，会有怎样的冷意弥漫周身？
　　“既离开……”秦王俊美的面目上终有异样的无奈：“会有一日，我可以再接你回我的身边！” 这时给面前那女子的，迫不得已，惟是一个冷的侧影，一张凉的侧脸。
　　是，在这个世间，尚有一些地方，一些人，是他所不能掌控的。而事实上，他不过是李唐的秦王，他的身前，还有他的父皇，还有长安城中的皇太子！
　　而至这一刻，那女子也终于低下了一直仰视着他的目光：“六儿明白了，秦王待六儿如此，已是六儿的大幸！”六公主退后一步，背后便是溪水，她如站在水上，雨下千点，眼中恍惚有千针刺过。
　　五年后长成的女子，已知掩饰自己的全部感情，但分毫不差的落进秦王的眼中，仍是白纸上突然泼墨而出的山水般清晰可见……“父亲曾说过，刘公公就是当年火烧东楼的那个人，若是如此，秦王殿下，你要小心！”垂下臻首的一刹那，女子的眸子中分明有水光再度闪过。
　　“好！”秦王不觉应道。
　　斜雨入面，湮湿寒凉，透心冰冷。
　　……
　　疾速飞驰回营地的马背上，大唐秦王的手掌上触不及防的沾染上洛阳少女五年后双目中流下的滚烫。秦王忽的覆身向前，手肘微抬，指腹准确无误的拂过这女子的眼窝，带走积聚在那里的滚烫的悉数泪水……

　　火势燎原

　　夜幕最浓的时候，明明伸手再不可见寻常五指，却仍能看清这个人的背影笔挺如山，离去的时候走的也是决绝，恍惚再记不得五年之前，他曾以怎样的姿态落进她的心间……
　　立在帐幕外的微雨中，遥望着那人的身影融入无数苍白的帐篷后，转过一隅，终再看不见了。——至此，仿佛才结束了那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梦魇，洛阳的小女儿鬓发濡湿着，恍惚的转身，长久失神的双瞳，茫然的对上帐内此刻扶幕而出的姐姐的那一双慌张的眼神。
　　“刘总管着人来问过几次，都被我刻意装睡蒙混了过去！六儿……你可见到秦王了？”洛阳的五公主赶上来几步，面色不无为难，此刻一身红嫁衣，一般的与自己妹妹相同的发髻装扮。
　　六公主的目光艰难移转，在这处看向面前自己的姐姐，便仿佛是在看镜像中的另一个自己：“姐姐……他说，他说……”小公主张着嘴，愣愣开口道，喉咙中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也再无话可说。
　　柳墨怜面色不觉更慌，伸手去扶她那孪生的，原本花般娇颜的妹妹，她的手指甫触及六公主的身体，她的妹妹忽然仰天直直的向她倒了下来：“六儿！”……架着妹妹突如其来倾倒的肩膀，柳墨怜眼神一度成慌，陡然间一种灭顶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
　　她的双手筛糠似的颤抖着，猛的一次抬头，望进帐内那面竖立的清冷铜镜内，这一刻，那一对被模糊了的洛阳的双生姐妹花的身影，便无限纠织缠绕在一起……
　　一局棋，棋子已认命落在各自的所在，随时等待被搏杀的可能。
　　下棋人的衣角尚是湿嗒的垂下雨水，一双玄瞳却一瞬不瞬的看住人生之局，那里几度浮沉，是要看出一点玄机来，听到这雨夜中忽然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尚留在帐门，而他已猜出来人。
　　尉迟敬德在外面按捺了很久，终于闯了进来。
　　李世民思索的刹那，眼中有精冷闪过，明烛下，温凉目光却始终望着手中捻着的那枚白玉的棋子，执着棋子的那只手，就有一道啮痕清晰停在手背，数日过后，已转成青紫……“坐！”秦王开口道。
　　尉迟恭原本尚自有些犹豫，此刻听面前的皇子如此说，当即按甲侧身坐在他的对面，在肚子里憋了一天的几句话此时原本可以一吐而快，却突然都堰塞在喉咙口，说不出一个字。
　　那个洛阳的女子，毕竟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多年横尸中浴血而过的汉子，并未曾忘记了一段过往，是故，那女子能畅行无阻走到李世民的帅帐，并非是偶然，而这一点，面前的男子显然明白，他既不出声，便是默许。
　　“殿下，刘毐那边刚传来消息，姑娘怕是受了寒气，昏迷不醒，殿下要不要亲自过去看一看？”尉迟恭犹豫着，最后还是说道。
　　“敬德！”然而这一切，对面年轻的行军总管仿佛既没有听到，也并没有多余心思关注，只是面容奇异问出：“若要将一颗本不该出现在这局里的棋子活着带出局面，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四方之盘，棋子一旦落在棋局上，若移动，不是活着，便是死亡。
　　“敬德若要生生带走一颗棋子，没有人能拦得了我！”一向被认定心思粗鲁的马上将军，这时却认真说出了这一句，阔目中精光一闪：“殿下对敬德有活命之恩，但凭殿下有任何差遣，敬德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尉迟敬德从来只是一介蛮夫，也顾不得太多的东西。八百里加急，如今李渊的那一纸诏书已经传遍军中诸将，所谓亲迎，不过是要李建成在大军入关前卸了李世民的兵权。
　　长安朝恩夕嫌，君心难测，这已不是第一回。
　　秦王在下一刻已经站起，那一枚他本捻在手心的棋子就放在棋盘外的烛光中，笼上一片冷白。
　　李唐的二皇子缓缓的走到帐中的行军图前，盯着那上面的江河纵横，连绵不绝，忽道：“一入潼关，便是太子的亲信范围。”
　　皇子的指尖落在那一截关中方寸之间，一点点的挪移：“就如大军一旦入潼关，关中便再无险可据一样，人心难测，各为自己谋路，一旦身在帝王家，这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秦王低道。
　　“大伙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跟随秦王，刀头舔血到今日，原以为总算从此算是熬到头了，如今就单单换来这个不信，敬德和大伙一样，心里不服，难道殿下就肯眼睁睁束手交出一切？”尉迟恭闷闷不乐的声音回道。
　　这一切，除却兵权，也当然包含了其它一些东西。既然长安城中不复再信的意思如此昭显，便免不得连一个局外人都会替这个功勋卓著的皇子不值。
　　“这几年我东奔西走，能在长安陪伴父皇的时间委实不多，是故这一次无论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愿，眼前这一局棋子既然已经摆下，躲是躲不了的！”李世民望着帐幕被雨点急促的打动：“这一着棋，我虽则晚看清楚一步，然如今既然我躲不了，那任何一个身在局中的人便都别想妄图逃开？”年轻的皇子忽扬起眉，郎声笑道，玄目中也有了另种凌厉神采。
　　尉迟恭闻言，阔目中也是一深。
　　“我们等的人到了没？”秦王又开口询问道。
　　“这雨头大，难为他窝在深山里，怕是已吃了不少苦。”尉迟恭忙起身回道。
　　李世民目中无端笑意更深：“他倒也确是条真性情的汉子，不过虽有胆子来，能不能回去却再不是他能决定的！你令人散出消息去，明日一早，我会带一小队人先去潼关和太子会合！”
　　尉迟恭立时领命，退走了几步就要出大帐，忽的又扭头问道：“殿下，那刘毐那边……”
　　“敬德，我方才问过你，如何活着带走一粒盘中的棋子……”秦王不待他说完，忽在他身后清晰道：“棋手旨在落子无悔，一遭下定，谁能事先预知棋局的下一步变幻，但是若让一个外来人无意的毁了这正下的一盘局呢，旧局再不见胜负，新局却已然开启！这既是我和建成之争，又何必要连累一个女子的一条性命，这，也就是我要一直等着那个人的缘故！”
　　一席话落，说的尉迟恭眼中倏亮，回转身看向李唐秦王的面目上不掩敬佩和释然。
　　高岩密厚处，巨大的山崖如要直堕入地狱的恶灵，已蛰伏了两日，此刻褐瞳中一片冷锐，陡然下令道：“是时候了”——一声夜鸟的叫声就此滑过林子，数十道人影着夜行衣从暗林中飞速穿过，逼近山脚下的唐营。
　　或是天佑，数月的炎日干旱，这短短两日，这雨却是时骤时缓，迫的李世民行不出数十里便又原地扎营，更听说李渊派出太子建成在潼关亲迎李世民得胜回隆，而李世民为了不让李建成以太子之尊久候，今早已亲带数百亲兵赶赴潼关。
　　李世民若不在，他救窦建德的可能岂非又多了几分！……如此想着，黑暗中，褐瞳锐光又起，人已鹞子般从掩身的巨石后翻出！
　　“谁？”眼见可疑暗影逼近，唐军行辕一处角楼上的士兵才发一声，已被骤来的刀影切断喉咙，另一名士兵尚未警觉，已被身后之人扼住喉咙，拖进暗处。
　　四周一片死寂。
　　月光下，几道黑影迅即逼近营中一处帐篷，身手敏捷的解决门口守卫后破帐而入。
　　帐内一片昏暗，并未燃灯，账中并排停了两辆囚车，即便是休憩时刻，曾经枭雄一方的夏王窦建德和大郑王王世充一遭被虏，仍被关押在囚车内，只是此刻去了手镣，脚镣。
　　骤然看清楚窦建德身形萧条，乱发覆面，形容落魄不堪，来人心中一恸，喊出一声“义父！”已噗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双手却不曾停留，迅即挥刃斩断囚车木栅，悔道：“是孩儿来晚了！”
　　囚车中，曾经的河北王痛苦的摇了摇头，片刻扶上义子此时递来的手臂，蹒跚的从囚车中爬出，身形艰难：“你来了……就好！”那最后一个好字话音未落，蓦地手腕一翻，却是一道寒光直扑义子的胸前要害而去。
　　“嗤”，短刀入胸，搅出血肉外翻，鲜血涌出，大夏的将军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坐倒，双目中不能置信。
　　“夏王？……”横生的变故，身后数人一时惊住，眼见跌伏在地的刘黑闼忽的反手一刃急如闪电，已削断了“窦建德”的脖子，低叱道：“是计，快撤！”
　　那颗被砍断的头颅此刻溅着热血咕噜噜滚到众人面前，众人才看清这哪是什么窦建德，另一边，“王世充”眼见败露，已自行从囚车中逃出，而方才还安静的蹊跷的唐营，片刻间已是营火大振，无数唐营士兵已从四面涌了过来，将这个大帐铁桶般的围的水泄不通。
　　“刘黑闼，秦王知你今次必来送死，早候在此间，就不远去河北取你性命了！”帐外，唐营中一名骁骑这刻策马而来，高踞在马背上远远喊出，正是李世民身边最得力的大将尉迟恭。
　　亡夏将军的眼神倏冷，倏忽更寒意暴涨，顾不得胸前创伤，手中长刀已飓风般舞出帐外，将挡在身前的几个李唐士兵瞬息砍杀在地。“走！”他爆喝一声，手中长刀不停，所到之处，血光四溅。
　　而唐营的箭雨随即如幕落下，此次跟随他而来的二十多个兄弟顷刻间便死了大半，只余少数几个随他冲出了四面包围。
　　这数几人本不足为患，但此刻既知是陷阱，便是背水一战，也是杀红了眼，唐军士兵虽然众多，不妨这几人垂死挣扎，一时之间不能悉数近他们的身侧，眼见着区区几个人就要杀出一条血路，忽听身后一声断喝：“刘黑闼，休要跑！”却是尉迟恭驾马持枪追击而来。
　　“刘大哥！”几人俱是担忧喊道。
　　尉迟恭天生神力，从无败绩，若是沙场之上，刘黑闼或尚可与他盘旋一时，但此刻身上早已受创，岂能有半分活命机会？
　　“快走！”亡夏将军眼中寒芒无端更甚，断后护住这几人，待回身，眼见一杆□□夹带凌厉之势横空刺往眉心而来，提起手中长刀拾步便迎了上去，尉迟恭双目尽赤：“刘黑闼，速速投降，我饶你不死！”枪头一转，便直夺他心窝之间。
　　这一枪几乎又要被对面之人堪堪避过，谁知尉迟恭的□□却已使的出神入化，迎风一抖，竟右上再移三分，直取他项颈而去。……刘黑闼暗惊之下拔后几尺，饶是如此，枪头已滑过他颈侧，颈间顿时鲜血涔出。
　　“还不受死！”唐的前锋大将从来所向披靡，此刻愈战愈勇，眼见又是一槊递出，便可直取面前这人性命，忽的身边唐营一处火光冲天漫起，四处惊呼，更有人远远向他高声疾报：“将军，营里走了水……快去救火！”
　　尉迟敬德念及李世民临去潼关前所命，心神不妨一下岔开，夺命的一槊竟再度被眼前这重伤之余的夏将硬生生的扛过，于马上居高错目遥遥回望一眼，只见不过短时，这番风助那火势，竟已连营烧着数个营帐，士兵四散仓惶，眼前场面便有些混乱不堪。
　　他手中的长槊不得已稍缓，对身边士兵叱道：“速去救火！”只这样一个回头，待收回心神，方才还伏倒在马前的旧夏将军却早已消失了踪迹！
　　尉迟恭那对阔目中一时燃起俱是怒焰，当即拍马往前追去……

　　双花一谢

　　火焰舔染木头，稠，毡布，发出嗤嗤的声音。因前一日的雨霾，草木皆湿，冒出滚滚浓烟，甫来救火的士兵纷纷以巾掩住鼻喉，一时也不敢上前。
　　这一场火起的诡异，刘毐被远远阻在火场外围，满面惊色，眼见着风势抖盛，一片火舌忽然卷噬而起，将新皇妃所在的大帐顷刻吞没无疑，更急的冷汗涔涔，待命人去救，四周人影曈曈，但因火势猛烈，并不能有人上前走近几步。
　　热气炙人，黑烟四窜。帐内，红衣的裙幅一边已隐隐染上火苗，更夹杂着凛冽的火势往人身上逼来，柳墨怜只觉身前一阵灼烫，捂着被烟熏的直冒泪的双目，迫不得已又往后退两步。
　　半幅烟幕中，她一次回头，依稀，榻上的她的妹妹也已挣扎着坐起，看着这一场突起的火势，仿佛也是突然愣住。
　　人声鼎沸，却俱遥遥的隔着很远，眼见自身这处帐顶已被烧破一个窟窿，露出苍黑色的天幕，六公主的目光便缓缓移向那片漆黑的宛如深井般的天空，一股浓烟兜头将她困住，她身形一摇晃，忽然重新跌进榻中。
　　“六儿！”
　　五公主挣出一声，奔了过去。
　　——渐盛的火窟中，后来终于有几人闯入：“公主快些随我们出去！”一手扣牢她腕间，便往外间带去。
　　洛阳的五公主被这些人匆匆往前带出，一眼看去，这突然闯近身边的几人竟都服诡异夜行衣，黑巾蒙面，一时眸中惊怵，不觉挣脱回身，往后退开一步。再回眼看去，眼见那领头的黑衣人双目精光一凌，这一刻欺身，拂起榻上李唐新妃那一截衣袖，清晰看见那轮隽刻在皓腕上的银月，眼中一定，已将她的妹妹扶上肩膀，回头望见五公主面上仍露疑色，迅即认真道：“刘将军在外面等着五公主！”
　　只这样一句话，洛阳五公主胸中的那颗心陡然的停了一下，面目竟至不信，俄而一双秀目中震颤，喜极笑出。
　　——唐营之中，变乱突起，其缘由原本已隐约听明白一些，是以这一刻再不怀疑随身边人往火场外闯去……这样熊熊燃着的火苗四处腾起时，却是有意无意，她的妹妹忽然自那黑衣人的肩头这刻转过眸子，遥遥的望了自己的姐姐一眼，那美丽的面庞上竟仿佛是另一种诀别的意味。
　　那一眼太怪，五公主于半途中猛然瞥见，不觉停下脚步，眼见着她妹妹那一身红衣的身影被包裹在渐盛的火焰中，火光一掠，就此失去影踪……
　　四野火星弥漫半天，被风卷着燃出四处焦灼味道……身处安然，五公主的心忽“噌”的一声沉了下去，沉到一个连她都再不知道的地方。
　　她忽想也没想的一捏裙角追了上去。
　　不时的便有倒塌的帐篷夹着火苗落在她身周，她疾奔的步子忽的停下，无端，那种自离开洛阳后，心魂若被剥离躯壳的无望感觉再度出现，兜头兜脑的席卷过她周身……
　　“刘黑闼！”洛阳的五公主忽然撕心裂肺的喊出一声。
　　四周火光幕幕，浓烟席卷，就此断绝前去之路，她一个人独自处在这片火海中。眼前一片猩红吐舌，灼上自身肌肤，却另有一种灼痛，忽将五公主的眸子一并灼痛，有飞灰噬入眼帘，大片火舌终于将这个女子吞没。
　　这熊熊燃起的火焰中，很久之后，她才看清突然又闯进其中的另一个人影，冒着腾空四起的火舌将她护在怀中，就地滚出几米远，拂手将她身上零星火簇扑灭……柳墨怜自这人怀中仰头，目中就有跌散：“刘黑闼……果真是你！”猛然徒劳伸臂，溺水般的搂住了这个人的腰杆，嗓中哽咽道：“我以为，你就此又要将我抛下！”
　　这句话说的至重，重的顷刻间可以看出这往时半年，那女子一朝一夕间肺腑间的痛。……须发俱染烟火，亡夏的将军被这女子以藤萝姿势紧紧抱住，陡然望向这女子此时无助如将被溺毙模样，褐瞳中转过多少怜惜，半晌，竟至说不出话来，片刻，隐忍哑声道：“五儿，那些人并非我的手下！”
　　五公主闻言，眼中更是一震。
　　“五儿，我需去将你的妹妹救回来！”大夏的将军这刻松开了怀中妻子那双手，说出这句话后，已将脸别转过去，并不让洛阳的五公主看。
　　这五公主听丈夫这样说出，竟也缓缓松开了曾牢牢扣住他腰间的，以为此生定然再不会松开的那一双手，峨眉一垂，顺从：“夫君说的是！”眼见着面前的男子铿然立身，劈面迎上一个正驰马过来的唐营士兵，硬生生将那士兵从马背拖将下来，自己夺马一跃而上。
　　“夫君小心！”五公主眼见惊险，此刻目光惶乱望住马背上的人，眼中何故却已有了零星的泪光，面颊上方溅染了几滴那唐兵的血迹，苍白上几点怵目血红。
　　刘黑闼高踞在马背上，看着那样泪意闪动的目光，仿佛突然受痛，不觉伸手，小心拂去妻子面上的那几滴血渍，几欲俯身而下，携住这五公主的纤弱腰身……脑海中陡然电光一震，猛的缩手，按住胸前创口，竟是从未有过的吃痛，双腿发力一夹马腹，夺路往前而去……
　　两个身形交错，就此擦身而过，去意决然。
　　“啪”的一声，五公主袖中的那杆贴身收藏的黑玉笛何故跌落在地上，碎成几段。那样一个娴静的少女，就此抿紧了双唇，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处火焰焚烧的天幕下，望着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瞳孔中。
　　许久后，当她眼中终于没有了那个人的任何痕迹，五公主缓缓俯身，去拾那已然断成几截的碎笛子……拾了几次，终于再不能拾起，大滴的眼泪却已滑下女子的面庞。
　　眼前模糊……恍惚看着那笛身被火势吞入当中，于炽热火焰中猛然发出尖厉爆裂一声，玉料飞溅，尸骨无存，失的顷刻，便如得来不该。
　　明月当空，月华如水，繁枝翠叶拥绕的水榭，不见水声，但闻琴声隐隐传来。
　　隔水望去，弹琴的女子玉指纤纤，琴声如梦，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是熟悉的那个。……而她一回头，便看见一道颀长身影，就那般遥遥立在水榭外那片暗树下，恍惚正看一个不可亲近的梦，怕被触碎，没有更走近一步。
　　她只得拾步站起，走及那端树下时，他却已不在，顷刻走的无影无踪。
　　树下一段黑玉笛，得来蹊跷，她却默默拾起，细细收入怀中，转目，仍去看那个早已暗夜中不见的男子身影。
　　在这条洛阳通往长安的路上，在这场四起的烈火灼炙中，明明心口的地方有处正一点点的裂开了，这女子却忽然不敢去看那裂缝中可能的东西，怕看了一眼，就足可以毁了这个叫柳墨怜的女子的后半生。
　　那一刻褐眸中流转而出的恐惧忧戚……那一刻，竟不知为何看的纤毫不差，牵绊了那样长久的一个男子，无刻不挂念萦绕在心中的良人，却终于抛开了唾手可救的结发妻子，为她妹妹弃她而去？
　　那一段并不输于洛阳六儿的情深，奈何果真错遇了缘浅？……五公主仍往前走出一步。……身边，何时出现的唐宫内侍，竟是与她一道立在这片夜幕下，也是眼睁睁的看见旧夏的余孽策马亡去……
　　落进洛阳五公主和唐宫内侍两双目色中的，是同样的黑。……而，惨呼，哀嚎，血浆四飞，扑鼻的血腥，他们再不能见的，是追及那批迅即四散湮没的黑衣人，大夏的将军控缰于左手，长刀挥出一片血雨腥风，整张面目笼在黏稠的血液中，只露出一双冷目中精光暴现。
　　林木一处喑喑之中，月影憧憧之下，红衣的出嫁少女终于被抛在一处杉树下，却早已昏厥多时。
　　大夏的将军于马背上稍后跃身而下，迅即单膝跪地，将之拢在怀中，褐色的瞳仁顷刻就弥漫进失而复得的骤喜……“六儿！”不觉颤然伸指抚上这女子长长的蝴蝶翼一般的睫：“我带你走！”他忽低低怕被人听见似的说道。
　　四周隐有木折之声。
　　便仿佛这一刻另有人正悄然逼近，他不觉更将这女子收进怀中，褐目戒备环顾四周一片暗色，那折枝之声忽停恍如错听，独头顶一片月光照的他身周清澈，照过这大夏将军面目上几种情丝转成。
　　刘黑闼不觉起身，回转，盯住这片忽然太过安静的林子，忽然感觉此刻这片危险的林子中必定存有另一个身影，另有一双目色正在看着。
　　他倏觉后脊冷凉。
　　而不过这短短一刻，远处，李唐的追兵已然出现，立马横枪，便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刘黑闼，速来受死！”
　　身处绝境之地，大夏的将军后来跃马而上，直身，骤然抬起的一双褐瞳中若能喷出最后一息火星来，冷冷盯紧眼前的这个李唐大将，忽掠马扬缰冲刺不顾而去……双骑交汇，金铁相交，尉迟恭长槊力压而下，这冷硬男子的肩胛上立时便喷出一汩鲜血，手中长刀脱手，落地，铿然有声。
　　褐瞳中忽有哀意，于马上目光一转，竟仍是望向那名杉树下的少女。
　　而他曾身在的那片林子，忽也有人伸手，拨开了那一丛挡于眼前的繁枝。
　　策马继续往前跑出两步，李唐最骁勇的将军使个回马枪，这一击便要将那夏的余孽毙于非命，而那窦建德的义子直面这夺命一枪，面目僵冷，恍惚竟未再躲……枪声突兀入耳，带起劲风，却在这时 “嗖嗖”几声，林中传来羽箭呼啸破空之声。
　　“叮当”的一下，尉迟恭握在手中的□□竟被来箭撞击，险些脱手而飞，李唐大将大震之下，立时驾马往身侧林中避去，眼见着窦建德的义子似须臾间醒悟过来，已抱拳向林中朗声道：“多谢壮士相助！”
　　“还不快走！”密林深处立时有人朗声回应他，话声下，连□□射出如幕，将那李唐的大将迫在一处树后不得近身。
　　亡夏将军有一眼望进密林中，只见木叶掩映下，一张银色面具迎着月光就此泛出一片薄冷幽光，不辨真实。他当下一夹马腹，几步驱驰，俯身提起杉树下的女子，辨明方向，迅即择道往秦岭更深处奔策而去……
　　马蹄声渐远。
　　月华之下，当这林子再度沉寂森冷。
　　尉迟恭后来从藏身地走出，却并没有再去追，只那双阔目中渐渐露出迷惑……浓密的叶间，零碎落下的泠泠月光中，此刻正有另一个人走出，长身玉立。
　　月光落在那张银色的面具上，光芒跳跃，一双面具后的目光却始终都锁在了那渐渐消失在远处的两个身影上！……短短一瞬，这张面具后的玄瞳内流转过太多情愫，不无两难抉择，矛盾到尉迟恭几乎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人和他心目中的那个人竟会是同一个！
　　若要将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安全带离，如今他们所做的一切本可圆满，却在一刻间功亏一篑，也全是因面前这人的突然转念，事出突然，尉迟恭不由得几步走上前，劝道：“殿下，若是此刻后悔还来得及！”
　　话音落处，那双黑瞳中的一切思绪不妨散去，只余下一团更为浓黑，片刻后仰首，那对黑的瞳仁短暂扫过当时头顶鸿宇：“敬德，江山尚是太子的江山一日，我能想到的，太子未必不能想到。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保全她，让刘黑闼带她离开岂非是更好的一条出路！”
　　深而低凉的嗓音，便透出一些平生从来未有过的沉重无奈来。
　　暗夜中，尉迟恭此时思忖斟酌，面上也是生出感慨：“只是这样一来，殿下原先精心布置下的周全一切竟都随了流水，而长安方面，怕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他又如何不知，薄唇一勾。“敬德，这原本是我允诺她的，如今也不算亏负，便当是我如今最后替她可做的一件事，刘黑闼若是明白世情，这茫茫后生，或许我便再不得见这女子！”于这冷寂林影中这样说出，忽然抽身离开，衣袂声扬起，马蹄阵阵弥远，只留下青骓矫健四蹄踏碎了他身后一地月光……

　　莲华色女

　　莽莽秦岭，东西蔓延，诸峰突兀，交相辉映，云开处，苍翠成片，一处回头立，高山蓝水，无限秋风。 醒转后的女子的一身红衣，似不禁风，这一刻独身立在这处山巅，冷风灌耳，后来极目望去，这山岭间一道道的坡，一道道的梁，便交织成那样一张无边的网，也不知究竟要在这世间网住些什么……便纠缠住这洛阳女子所有的目光。
　　既已归去，何必回头。
　　五年前，那个人曾承诺过，会为了她务必保全一条性命，他会回到洛阳，算来，他并没有违背当初诺言。
　　而如今他说过要带她离开，不论是哪一种方式，他果然也做到了。
　　只因为，他原是李唐如今的秦王。
　　既已归去，何必回头。
　　然，为何那样广阔的世间，一目无垠，醒转后的她，却不知为何再寻不得一处可以搁置自己的目光，那样迷而乱的神情始终挂在那张美丽的脸上，连最后一些知觉都丧失。
　　只恍惚觉得，原先一些错的东西，到了面前这一刻，终于是错的彻底，再不能回头。
　　“莲华色？”
　　……
　　“是，我还未赶到洛阳时，谣言已遍传整个河北，不过短短两日，显然是有人刻意所为，照此看来，长安应当早已知晓，六儿——昨夜林中那人——他是谁……”
　　“他是谁——”眼中空冷，六儿再次望向这山间层峦，阳光驱散山间雾气……下一刻她忽在凌厉山风中摊开掌心，出神看着，仿佛是想看清楚这五年来自己手心中一直紧紧握着的，会不会还在？
　　她竟是看的愣住，眼神终被这秦岭的风吹成伤。
　　她的身后，那个亡夏的将军就坐在这处悬崖边的冷石之上。
　　一夜狂驰，侥幸脱困，然救窦建德出困终于成空，数月精心布划一朝流水，再不可挽回。……疾风朔烈，微凉褐眸后来望向这伫立在山巅的彼时少女的背影，那样的天真幼稚褪去，眉梢眼角却平添了愁绪和心事，只是，眼睛依旧清澈的如一湖清可见底的水。
　　他看她，就觉一段时光就此错晃而过，那样无奈冷硬入目。
　　当初土地庙中的少年，如今亡夏的年轻将军，世事历变，但于他，有一件事却从来未曾改变过，然那样的一件事，在对上这个女子的那双眼睛时，他却再无法说出口，也不能开口去解释。
　　他不是没有记忆起昨夜妻子于那夜色中看他的那种目光，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五年的时光，于眼前的少女是一场梦魇，于他，何尝不是另一场梦魇，而或许，这样的一种梦魇，最终会在一处结束。
　　马儿尚在崖边徜徉啃草，他缓缓站起身，走近她：“唐营或许还在附近搜巡，我们还是早些离开！”
　　回过神来的少女茫然的点了点头，由着他扶上马背，他带着她，择路往更深更远的山间走去，更深远的山涧……一路寂静无声，唯有空谷几声鸟鸣。
　　大夏将军的身子突兀微弓，有红色一点点渗出黑色衣料，徐徐湮湿他身下坐骑的鬃毛……“姐夫，我们会去哪里？”他身前，少女呆呆望向远山，忽道。
　　眼前的那永无止境的林峦弥漫，仿佛通向任何人都再说不清的归处。
　　刘黑闼眼中一沉，仿佛也是陡然在一种恶魇中被突然惊醒：“义父如今已被押入潼关，但他待我恩重如山，等将你安置好后，我便立即赶赴长安，相机行事，若事败，虽死无尤！”
　　被他话语中九死一生的绝望余音震住，洛阳的六公主不觉怔怔回头，望着他的痛苦面庞再说不出话来。
　　山风阵阵，传来远山木叶的苦涩清香。
　　“他答应过我会保全王氏一族性命！或许……他也不会杀夏王的！”六公主忽然垂下头去。
　　山河交替，马下践踏的白骨森森累垛千年，几朝几代风波迭变，何曾见有过幸免？亡夏将军不由得抿了抿唇，没有答话，眼中苍冷，薄然笑笑。
　　是以这样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又何必还需要再回答这女子！
　　六公主的头颅不觉垂的更低，她或许是忽然想到洛阳城中的那已然被杀害的瓦岗寨将军，那个明明答应过她会活下来的将军，她甚至没来得及问那个人事实的真相，也是有一种心魔，艰难开口去问。
　　而她的离开，如今又会引起多大的波澜？她的父母亲族都还留在那条从洛阳通往长安的路上，她的姐姐，在火场中追逐她而来的那个孑然身影……只这一念，刹那便是四面涌来的窒息，这深山中的冷秋之意忽就窜入这六公主的五脏六腑中，少女的身子在马背上陡然歪了一歪。
　　这世间太多苦难，她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六儿，别怕……有姐夫在一日，定会护你安然！”亡夏将军的身体忽然像座山一样徐徐前倾，将这洛阳的女子小心护在自己肩头。
　　展眼望去，天际浓云滚滚压顶而来，风雨悉倏将至，电光裂穹宇，压破眉弯，刘黑闼拥着这女子立马山巅，狂风渐至，撕裂黑衣如破幕……有更多的血迹汩汩流出，流过马背，滴滴答答的渗进坐骑下的石缝中……这一切，却俱被风雨之声遮去。
　　他突然一个仰腰侧跌而下，触及坚硬岩面低低压出一声痛呼，几缕暗红色的血逶迤涌出黑衣，源源不竭的漫过身边石缝，迅即沾染山路旁草色碧色成深红，因着一身黑衣，所以即便浸透了血水也很难发觉一丝异样。
　　——等那洛阳女子小心撩开他胸前一截衣襟，麦色肌肤上已是一团血肉模糊，没有人知道这个大夏的将军在昨夜的一战中究竟受了多少处的伤，如何能撑到这一时刻？
　　六公主的眼睛猛的红了，纤细的手指极其小心的去揭那已然和皮肉凝结成血块的布料，小小的牵动：“唔！”痛楚中的亡夏将军额前立时沁出整排细密冷汗。
　　少女的泪水就此在眼角打着转转，忽的咬牙，自怀中取出贴身而藏的那柄那人赠予她的弯刀，小心翼翼用尖利的刀锋将那一处处布料仔细的割裂开来……
　　——有深浅不一的伤口暴露在日光中，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这女子小心的清理着，眼中终是再度不觉蓄满泪水，伸指附上那人的额头，只觉灼热便如火山岩般的烫人。
　　“姐夫！……”她唤道，没有任何回应，亡夏将军的牙关紧闭，这短短一时片刻中终于完全失去知觉。
　　洛阳的六儿转过脸颊，眼眶中的泪水就此一滴滴的砸落在苍白色的灰岩上，再度仰头看向远处的时候，目中的一切意味忽深……
　　空旷的山风嗖嗖的穿过这处狭小的山洞外面，暮色已合，天地间只余数亿的雨条倾打，仿佛要将这山河打的遍体零碎，惟余的雨声轰隆，更是要将人都震聋。
　　浅窄的山洞中：“水……”昏迷中的男子唇角干裂，忽然喃喃道。
　　“姐夫！”女子俯身，眼中有压抑不住的零星欢喜。
　　掬到嘴边的泉水却尽数从嘴角边流过喉结，悉数淌落，她犹豫片刻，低头，终将唇贴上那张干裂，小心将山泉度入那微小的牙缝间……唇上异样的温度，大夏将军的手指轻易不可觉的动了一下。
　　山风袭来，六儿后来坐倒在山洞边，外间的风雨正盛，她头一偏，忽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洞顶渗出的水滴一下一下打落，雨停后的天幕，只残留几颗孤星挂在半天际，黯淡无光，四周安静，便只听到那岩壁上的水落声，一直要滴到心底最深处。
　　刘黑闼仍然躺着一动不动，仍然苍白的脸，眼睫却忽然动了动，手指伸屈，许久后缓缓伸手，在夜风中徐徐握住了身边的那只小掌，终于醒转的男子眼睫睁开，仍是不能说话，也没有再惊动身边此刻休憩的少女。
　　褐眸微垂，便见自己这裹缚满身伤口的一团胭红原是这女子的嫁衣一幅幅锦缎撕裂，他微仰目，不觉苦笑。
　　——他半生执拗，又有谁会知道十年一搏，原是镜花水月，所渴望的俱已溃散，但如今，只是此刻这样相依片时，又何尝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曾经所奢求的？
　　伤重的男子忽的不哀反笑，就着漫天星辰之光，偏转头，看着倚着岩壁而睡的女子容颜……便是睡梦中尚被一些东西纠结，还是睡的如此不安！
　　他迟疑着，终于还是小心翼翼伸掌抚上女子单薄的肩处……
　　子夜时分，六儿蹙眉睁眼时，只觉方才那昏然的一睡多少有些怪异，偏头，在猝然望着身侧的那双正望着自己的褐眸时，眼中露出突然欢喜。
　　“姐夫，你醒了？”她俯身，关切道，一眼望见他唇缝又现干裂，忙递上水袋。
　　大夏的将军却忽的转过头去，不敢去再看面前的这双眼睛，只缓缓伸手接过，迅即饮了几口水。

　　曼陀之花

　　天微亮的时候，少女去洞外捡拾树枝，一夜风摧雨折，遍地狼藉草木残肢，狭窄的山道上，短时风过，落叶萧萧，恍若叶雨，转过一个山崖，遥遥望去，一点血红摇曳在前面一个崖石的石根处。
　　待得走近，却是绽放出妖异浓艳得近于红墨色的花朵，独独一枝盘在山石间，只见红花，却无茎叶，诡异炫惑。
　　她看着那株花良久。
　　如被蛊惑，勾起唇，晶莹如白玉的手指便往那血色的花伸去……“别碰它！”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暴喝，然指尖接触那花瓣，柔柔的感觉，像是捏住一种虚无。
　　一丝猩红花瓣落在她莹白的指上，六儿捏着那一瓣血似的火红转身，怔仲：“姐夫……你怎的出来了？”
　　“无妨的，你看！”她给他看掌心的花瓣，手心一滩鲜红的黏稠，这花的汁液竟然如血，肆意流淌在她纤白指尖。
　　“别看！”身边的大夏将军却已俯身，宽大手掌挡住她的视线：“这是往生之花！”
　　“往生之花……”六儿不由得喃喃低道。
　　花开时看不到叶子，
　　有叶子时看不到花，
　　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
　　相传有言，此花只开于黄泉，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是不祥的征兆，望见此花，必然有死亡结伴出现 ！
　　“曼珠沙华！”女子樱唇轻轻念出它的名字，刘黑闼的眼中猛的一震，褐眸不置信的看向她。
　　“我在一本医书里看到过它！”少女便凄然一笑。
　　——五年前，墨家山庄，月光如灯，那人已走。
　　竹楼依旧，人却已空，怎堪入眠！
　　随手翻开墨辛平桌上的一本医书，那样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就撞入眼睑。墨辛平说平生极少有人见过这花，见过这花的人大都已经死了，或怕是抵挡不住那种炫目的诱惑。
　　那么美丽的一种花，偏会是天下毒中的剧毒。
　　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仿佛是因着心念，这少女的心胸处抖然又一阵抽离的猝痛，痛的她几欲开口哭出，却在望着那往生花的一刹那硬生生的压住。——是，这花，难道只是看一眼，就能触动她的心魔么？
　　“我们走吧！”亡夏将军只觉心头无端升起另一股不祥感觉，那样一朵花的颜色就仿佛是血色染成。但如果真是血，那又会是谁的血来染就？
　　走了很远，见那少女默默的又回头望了一眼，望着那朵奇异的山花，那山花似也徐徐点头，竟仿佛与她打着招呼，弥久……
　　月亮出来的时候，被大片云层挡住，山洞中大夏将军将手中的干树枝往面前的火堆中垒了垒，火势往上蹿了蹿，发出柔亮的金红色光芒，倒映出一边睡的似沉的女子的脸。
　　或许是奔波了两日，这女子几乎是阖目后便再没有动过，他看着那张脸上的恬静，冰凉的面颊上始微微有了笑意。
　　月已过中天，多日的疲惫下来，他脑海中一股睡意席卷而来，不由得靠在洞壁上也沉沉的睡去。
　　许久后，一滴露水从洞顶上“啵”的一声落下，冰冷的落于他的颈项里，他猛的惊醒，只见身边晨雾缭绕，火堆已熄灭良久，只余残烟。
　　那女子却不见了。
　　原来洛阳六公主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厚厚蔓草上的寒凉露水。
　　刘黑闼的心猛的抽紧，脑海中瞬间不知为何充斥的全是那株红似血的曼珠沙华……扶地而起，他往外蹒跚赶去。
　　秦山茫茫中，远远的，白色的雾水中，果然有一身红衣，额发早被雾水打湿，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身后映衬着的果然是那朵妖冶异常的花。
　　那少女站在那处，已不知道站了多久。
　　“六儿！……”见她完好无损，大夏将军眼中的潮汐才一点点的平静下来，徐徐走近。
　　“姐夫还记得六儿昔日的乳名？”雾水中，六公主回身，迎上他褐目，唇角轻扯出一点笑意。
　　“我自然记得！”刘黑闼不觉低低苦笑。
　　那女子走过来扶住他臂腕：“自爹爹入主大郑宫后，很少再听旁人这样唤过我……”六公主仰头，眼睛雪亮，如星辰跌落双眸中：“姐夫的伤是大好了，如此，六儿也放心了……”
　　她扶他在岩边休息，仍将水袋递上去……看他扬颈喝下清水，短暂的注视，少女的眼中忽然就有了无法掩饰的歉疚：“姐夫……曼珠沙华的鳞茎含有剧毒，只需一少少，便能让人昏睡不醒……”
　　“什么？”听出她声音中的异常，大夏的将军诧异问道，话音未落，他的唇角已以罕见的速度顷刻苍白。
　　“啪”的一声，手中的水袋落到地上，俄而，涌出一堆清水，沿着山土蔓延着，湮过他的脚下……只是短短片刻，手脚忽然疲软不支，亡夏将军遽然明白过来，引身上前去捉那少女的手腕，却仍不妨还是握了一个空，只一双褐瞳中满满全是惊挣，勃然吃痛道：“六儿，你为了他，还是要回去？”拊掌在地，艰难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男子看向面前的女子，心中连日担忧，一遭成为眼前。
　　洛阳少女似被眼前一幕吓住，陡然往后退了一步，身子瑟瑟的抖，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转，便一滴滴渐渐溢出眼颊：“莲华色——不伦之事……姐夫，我的确是害怕！怕他必也将受我之害！”
　　那样的一句话，听在刘黑闼耳中，他嘴角微颓，一双褐目中终透出痛苦之色。
　　“六儿从前只想着自己的心事，太多东西都瞧不真切，自洛阳降后，心里藏了太多怨恨，然一旦重遇上他，竟连一点滴的恨都升不起，他那时说要送我离开，等到它日再接我回身边……我心中虽然明白至清，竟还是苟且的存了一点奢望，如今到现在一刻才知道他当时担当了什么，才会出如此下策……如今想来，我走之后，他会如何，我的父母又会如何，大唐的皇帝陛下会不会迁怒于他和王氏一族，这样细细想着……”少女摇头，难过的笑了笑：“姐夫，六儿曾如何自私，更罔顾了多年养育恩义！”
　　“该是六儿要走的一条路，六儿必得自己走下去，大唐皇帝的怨愤，六儿也会亲自去说清楚，再不会伤到别人！……从前的故人故事，六儿自会从此都忘了，忘的一点不存！”洛阳的六公主抬头，凄凉笑笑道。“这两日的时光，已足够想的再清楚不过了！”
　　大夏将军的牙关此刻紧闭，已完全不能再说出一句劝阻之话，褐眸徒劳的瞪紧她，眼见着那少女仿佛是不禁自己这样的目光，凄凉的转身，小小一个身影转瞬消失在青莽山野中，去的疾疾，快速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铁骨铮铮的汉子，眼角忽痛的沁出了一点水光。
　　这样一片山峦，从来都是安静，他却忽明白，此生原是如此不能的那一种无能为力。
　　而当阳光最后升起，射破林子，斜斜的一个身影，投射在那条独自一人走回的原来道路上，洛阳少女的眼前仿佛有无数道白光，无数道白光中，无数朵美艳芬芳的曼珠沙华，一朵朵抖曳着花萼，一望无际，铺成去往远方的一条道路……
　　那，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黄泉之路？
　　回到去往长安的那条路，原本就是一条黄泉之路吧——她凭着一日前的记忆将这条路走下去……脑海中不时有异样的晕厥，摇头再定睛时，却只有满眼清风，隐隐耳畔已传来流水声。
　　一条溪涧隐在青苔之下，沿水声仰头望去，远处那帘瀑布白练般挂在高处崖上，有水珠被风吹成珍珠帘般扑面而来，积水在崖下集成一个小潭，顺着水势往崖边低处流去。
　　扑面的凉意，让那一种昏厥稍稍退去，她不觉拾步走了过去。
　　崖下原本无数凌厉的尖刀般直指苍天的乱石，如今被这瀑布的流水冲击成多块光整的岩石，隐在一片白水之中，她望了一眼，收住心神，走到潭边掬水送入唇中。
　　日光浓烈，水面因为高处流下的瀑布晃动一片碎的乱影，长久的便几乎晃花了她的眼睛，她试了几次欲直起身子，却都不能，那片被袖藏的往生之花的花瓣忽的从她衣袂上跌了下来，落进那片急遽晃动的盈白中……
　　六儿奇怪望着水中自己碎裂开来的容颜，忽然有一滴殷红开在那片水汪中，鲜红的，只是一滴，并迅即的消散湮没在清透无影的水波中……然，不过片刻，又是一滴，同样的血红！
　　脸上有酥酥麻麻一丝丝的爬过，她伸手去擦，便触了一手的黏稠，一手的血，而手腕之上，同样有酥麻一丝丝的血蛇蜿蜒爬过肌肤，一点点的汇聚，垂在腕上，然后滴落，落在潭水中，一点点的湮散……
　　身体的感觉如此奇异，仿佛这些血被开闸，就要这样一点点流干，但并未有多少痛苦，安详的仿佛即刻就要睡去。……少女的身子骤然一软，就此斜斜的滑入碧绿的水涧中。
　　……
　　冰冷的潭水便从四处漫来，迅即包裹住了这少女的身躯……潭水一波一波漫过，少女的身体便一点点的下沉，最后的一丝清明中，眼前恍惚晃过一对是谁的担忧的瞳子，还有那一双谁伸来的手？
　　……
　　她依稀，仿佛也想将自己的手交给那双伸来的手……潭水深绿，裹着那袭红衣翻卷，几度浮沉，慢慢的，慢慢的靠近崖边，百丈高崖上，红绸随水铺层成那往生之花的鲜红花瓣，随即像断线的纸鸢般向更崖下坠去……
　　“呃……”潼关之上，秦王再次从梦中惊醒，背上冷汗涔涔。
　　所幸，仍只是一个梦。
　　他望着帐外的窗口，雾色已起，此刻已是他在潼关的第三日，而脑海中此刻却清晰的残留着那女子从崖顶坠落的情景，他缓缓伸手抚去额际的冷汗，贴身的长衣忽的被风吹出透体深凉。
　　潼关外几声号角冲天响起，那是尉迟敬德已领着大军抵达，秦王须臾后踏出这间屋子时，目光便有意无意的在潼关之侧那片莽莽群山中逗留了片刻。

　　天人之姿

　　潼关之上，一人金冠明服，此刻正从高大的城关雉堞处瞭望潼关之外得胜远归的大唐军士。那大滩的黑色潮水一般的盔甲整齐立于明阳之下，折射而出的寒芒几欲耀盲了这位大唐储君的凤眸。
　　李建成的手掌紧实的贴着冰凉的古关城砖，仿佛借此才能平复胸腔中那一股闷闷的气息，有震，甚至有些乱。有一刻他甚至忽然在想，如果他和自己的亲弟弟此刻同时振臂一呼，这关下的数万将士，他们到底会听从他这个未来的储君？
　　还是他的弟弟，秦王李世民呢！
　　李家得江山于马背之上，没有人会比他更懂得，就是这群此刻仿佛是跪伏在他脚边的蝼蚁，不知会在一个怎样的时刻，轻易的将自己搡下高台，跌的粉身碎骨，就如同那个悲哀的隋炀帝杨广一样。
　　落在淡黄太子冠服上的阳光有些寥落，东宫太子洗马魏征的话又浮现在他心里：“欲成大事，必杀秦王！”
　　必杀秦王，他在心底不由得低低的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句。
　　——而这个秦王，是他的亲弟弟！
　　凉薄的凤眸从城外铁甲之间收回，遥遥望出，在辽阔的潼关之后的青峦之间，那个此刻正从城头阔步而来的男子，挺拔的身影，干净肃练，一步步正向他走来……以太子之尊，阳光下，他看那个人，竟然会有些目眩神离。
　　无论是杨广，还是自己的父亲李渊，他们的身上也从未有这样的气度，恍若神之子。
　　而莫非，这，才是帝王的气势？
　　李建成的薄唇不由自主的勾起，侧过头，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他的这个弟弟，但头顶的那片金轮后来却依旧灼痛了他的眼眸……
　　李世民甫一脚方踏上潼关城头，唐宫内侍刘毐已双膝噗通跪倒在他脚跟：“秦王殿下，逆贼刘黑闼前夜夜闯军营，打伤军士数人，还将云妃娘娘掳走了……”
　　甫听到这一消息的秦王李世民，面上骤现惊异，微怒，皱眉，仿佛没有预料到他方离开不过短短一日，就发生了这许多的事。
　　一边，一身淡黄的太子建成微微扬起凤眸，打量着弟弟脸上的神色。
　　短暂两双目光对上，两双眸子俱是深的看不见底，李建成却似庆幸笑道：“幸亏二弟早有先机，及时将窦，王二人先送来潼关，刘黑闼倒不足论，只是新皇妃……天下百姓若是听闻李唐皇妃今为一名旧夏余孽劫走，大唐的国威何存！”
　　李世民面上动容。
　　“太子责罚的是，是二弟护卫不当，入长安后当甘心受父皇一切责罚！”秦王此言罢，竟是就此要向皇太子单膝请罪。
　　李建成凤眸微动，忙伸袖扶住他：“二弟立下功勋卓著，父皇又怎会因此责备你，只是这消息若是传扬出去，皇家的脸面荡然无存，这可如何是好？……”如此说着，深深的叹出一口气。
　　知道眼前之事的紧迫，秦王黑眸也是倏凉：“如今之计，只有一面及时通知长安，一面命人私下寻人，若是能找到新妃自然最好，只怕刘黑闼对我李唐心存怨念，新妃的性命堪忧……”言罢，面上一紧，那种担忧之色仿佛并不是刻意装出。
　　李唐太子这刻也只得低低更叹出一声，点头道：“如今也只得如此，那还是要辛苦二弟了！”凤眸抬起，环视潼关两侧的群山大壑。
　　——若要在这连绵秦岭中藏下一两个人，岂非是大海捞针，怎可再得？这一点，此刻身处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中当然都明白无疑。
　　是以，刘毐偷偷打量着面前的这一对兄弟，眼眸幽深难测。
　　刘黑闼会来劫囚，他自然不知，但李世民竟已预先将窦，王二人转移，同时设下计中计，这样的先见，不能不让人胆寒！想当日他人不在营中，否则刘黑闼如何能轻易逃脱，更被这旧夏余孽将新妃掳走！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原先的计划自被打乱，那洛阳公主既是在自己手上丢失，她之死因也系旧夏余孽而为，秦王何辜之有，即便耽枕于往日一段儿女情分当面说出，李渊若是要加罪于这个二皇子，这分量便也会重新掂量！
　　这样想着，刘毐不禁偷偷去看李建成的面色，果见皇太子面如笼霜，神色极是冷郁。
　　城关不远处喧哗声已起，遥遥传来，就此惊破这一处的窒闷，虎背熊腰的大唐猛将此刻率众赶上关来，距离李世民两丈时，已迎面跪倒：“回太子殿下，秦王殿下，依大唐武德律，率领部将交回陛下赐予的统兵权！”抬头时，阔目中明晃晃的的，就只映见了秦王李世民一个人的身姿。
　　“各位将军做的好！”太子面上始终含笑，顿首，亲手接回这一重行军总管的统兵兵符，待交接完成，他看着他的弟弟率众离开，仍目送着李世民走下潼关去。
　　傍晚时分，朱家镇沐浴在一片祥和的金色中。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这里的民生虽未恢复到隋文帝时富庶，但家家炊烟，百姓安养，不再是战时十室九空，卖儿饕女惨象。朱善一家几代都住在朱家镇，世代行医，在朱家镇上也算小有名气，眼见已至日暮，他便早早就关了药铺，打算为自己的孙子过五岁的庆生。
　　灯火初上，一家人和和睦睦，笑脸盈盈，小孙子在他怀中不时的调皮，也逗的他老怀欣然大慰，夜幕中，一阵急促的捶门声却冷不妨的打断了这样的天伦之乐。
　　受惯了隋炀帝时，官差半夜扰民的老人顿时面如土色，一家人俱犹豫在桌边迟迟不敢去开门，随着木门“哐当”一脚被踢开，身形魁梧的男子卷着夜风已扑了进来，眼光逐个扫过屋中人，与朱善的目光对上，喑哑急道：“大夫，请救人！”
　　男子腰上的长刀便被风吹的撞在桌角上叮叮的响。
　　朱善见惯世事变故，这等场景，如何不惧，此刻再将目光从那铿然刀尖上艰难的移向这男子怀中的病者身上，不禁更倒抽出口冷气。
　　这人怀中，那红衣女子双臂颓然如牵线偶人松散，这刻随着男子的步伐垂落在风中无力飘荡，一身残破的衣襟外，露出的雪白臂膀上，天府，尺泽，曲泽诸穴竟有细细血线奇异流出，汇聚流下的血迹将臂弯处那个银色的月形染成赤红的触目惊心。
　　十指尖尖，便有十道细小血线雨丝般落在地面，不过须臾，便在男子立身原地滴出一个个血圈来……朱善一时竟更不敢猜想，这身破碎红衣裹缚的身躯其余处，是否完全会是同样一副场景？
　　“大夫，救她！”面露阴戾的男子，褐瞳中此刻竟全是无望的苍凉，仿佛只等这夜风再吹的猛烈些，就能将他眸中的希望悉数吹灭，那样的神情，映衬着冷戾的身形，落在朱善眼中，就显的如此的格格不入。
　　花甲老人不得已，只得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去探那女子鼻翼，手上一时更抖出：“壮……壮士，何故抱个死人来唬弄老朽！”
　　“老人家，她尚有脉息……”来人不妨夺声回道。
　　朱善这刻勉力平心静气，方在自身指尖上感知一点脉动，却已是微弱的几乎无迹可寻，慌道：“诸穴沁血而出，入毒极深。”老人稍后叹道：“壮士，恕老朽无能！老夫不想耽误你们，壮士还是速速去另寻高人吧！”
　　此话一出，那男子不竟愣住：“你已是这附近镇子上最有名的大夫，你还要我去找何人！”眼眶忽一时如裂，噗通一声已双膝跪于朱善面前。“但凭老人家开口索求，这世上有的，我定当竭尽全力为你拿来，只求你务必救她一命！”
　　历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宁流血，岂肯为人屈膝！朱善也是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住了：“壮士，医者为人父母心，岂有不救之理，实在是老夫无能为力！”
　　从来医者一句话断人生死，面前老人形色之间，更岂有半分是假。那男子愣愕之下，就此失魂般跌坐于身后，失了活气一般，眼神悲凉而苍白……许久，终于单手掩面，哀绝，反而凄然笑出：“到头来，原来我也无力护住她，若真到那时候……还麻烦先生将我二人合葬在一起！”
　　焚心如死一句话，朱善是再度被这男子骇住，惊魂方定后，才劝道：“壮士年纪轻轻，岂可轻易就死，不另寻他路。老夫医术虽平庸，但此处崤山上住着位圣手医士，医术高超本不是我辈望尘能及，只是他行踪不定，且崤山之路艰险，若幸能遇上，或许真能救这位姑娘一命！……只是这姑娘血脉流失太过，老夫只怕她没命撑到那里！”
　　女子□□的肌肤上，那诸穴中奇异源源不断的依然流出细小的血蛇，竟至不歇，不过这片刻功夫，她仰面而躺的那张桌面俱被染透，顺着一角湮湿地上一大滩红褐色。蓦地眼前刀光一动，麦色肌肤上另一道血痕出现，鲜血顷刻如泉流出：“不过是血，但凭先生取用……”那男子忽将一条雄浑臂膀伸于他面前。
　　朱善不由得怵目摇头，心中感叹，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痴狂的男子！忙取来银针推宫引血，约一柱香功夫，男子的额头已有冷汗迭出，他遂停住，拿来止血药草敷住伤口：“既往西去，上崤山冠云峰顶，那里有三间茅屋，圣手医士就住在那里！”稍后，望见这男子大步而去的背影疾速消失在眼前冷茫夜色中，怎不生生捏了一把汗，再后来余生，竟不知这二人后来究竟是活着，还是最终难逃厄运！
　　崤山本是秦岭东脉，上山之路崎岖，冠云峰更是秦岭和崤山交结处，高耸如云。
　　九曲十八弯中，一点火光在夜色中蠕动前行，沿路不时有碎石纷纷踢落入峡谷，夜色中行来之人牵缰艰难，竭力控好马步，手中的松枝火把几次差点被凛冽山风吹灭。
　　小道上危石凛凛，愈往前走，路愈狭窄，只余一人勉强通过，他只得弃马而行。不过方从马背上接下那女子，猛听的身后一阵长嘶悲鸣，错眼只见前几日从唐营夺来的那战马两个后蹄子已堪堪搭在山崖边，待要伸手去救那畜生一把，战马巨大的身体已轰然往深渊俯冲堕去……冷风中，便传来马儿一路垂死哀嚎。
　　许久后“轰”的落地一声才从脚边深渊处久久传回，这男子顿时全身渗出一片冷汗，仰头，临空而挂，只见钩月悬在半空。
　　山风这刻灌透他一身磨烂的衣襟，吹干了双掌之上原本的血肉模糊，插在山岩中的火把陡然被风熄灭——惨淡月光下，少女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苍白的可怖。
　　刘黑闼伸指，小心去探这少女的鼻息，稍后五指轻轻抚触上那样一张苍白如玉的脸颊，眼中忽有一时滚烫。狭窄的山道上，他再度腾挪身子，仍一步步往前攀去……而他面前，是漆黑的仿佛再看不见一丝希望的天幕它处。

　　残璧归赵

　　冠云峰山体陡峭，浓荫幽深，山雾袭来，半数皆在虚无飘渺中，山顶处却是一片平敞，几间茅屋草亭若隐若现在这片白雾中。
　　一个垂髫小童正低着头在院中捣药，几只黄毛小鸡在他脚边啄来啄去，闹个不停，小童只得反身进入茅屋内捏了把白米，撒了过去，口中不耐烦道：“去，去……一边去！”
　　鸡群得了食，扑棱着翅膀欢叫着跑开了。
　　崤山之顶，本来就是一片清静隔绝的世界，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打扰这样一种安宁！
　　小童坐下，捣药之声继续。仍是同样的一片雾色中，间却已传出不停的咕哝声：“死唐骏，说好带我一同下山，竟出尔反尔！……”说话间，蓦地一个身影突兀的闯进在他眼前那片清静的雾海中。
　　小童却只是见怪不怪的抬头瞟了来人一眼，便继续低头捣药，嘴中仍是嘀咕有声。
　　“小孩，快请圣手医士……救人！”来人张着没有血色的双唇羸弱道，本已是靠一口气在撑着。
　　小童于是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上背着的人，没好气道：“他不在！”话音未落，面前的这个人却已然倾身仰倒，连带着伏在他肩背上的女子也一并滚落进屋前过膝的草丛中。
　　小童陡然站起身来，此刻才犯愁的动了动眼珠子：“你这人，好歹到了屋里你再晕呀！”嘴中后来抿出一声口哨，一只小牛犊般的大山羊忽然从茅屋后冲了出来。
　　“看你的了！”小童走上前几步，拍拍那头大山羊的大羊头道。
　　那大山羊竟也似通人性，便乖乖的在他脚边趴了下来……
　　崤山顶，山雾又起，暮光微弱。
　　屋内光线黯淡恍若幽冥，男子从榻间幽幽醒转，猛的一惊，四周望去，自身便处在一间简朴茅屋中，但身边的人却已然不见，忙挣扎站起，趔趄闯到门口，院中却无人，只有一头小牛犊般的大山羊忽的仰起头来朝他咩了一声。
　　“喂！大个子，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救活的，你不要命，我还要留着你这条命呐！”身后就有一个愤愤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一转身，便对上一双乌黑精怪的眼睛，正恼怒的看着他。
　　“小孩，我带来的人呢？”他急道。
　　小童不觉眨巴眨巴眼睛：“她呀，你跟我来！”说着，当先一蹦一跳的走进了西边那间茅屋。
　　茅屋内不大的地方，却放了一个大的出奇的大桶，正冒着氤氲热气，混杂了无数草药的香味弥漫在整间屋子中，王世充的那个女儿双眼紧阖的躺在冒着水雾的桶中，面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此刻安静的恍若睡去一般。
　　“你这是在医治她？”他不由得低声道，眼中浮过惊喜。
　　小童却白白眼：“我不过将死圣手平时宝贝的紧的草药都给扔了进去，救不救的了她天才知道，但唐骏被气死是肯定的！”
　　男子的脸色不妨瞬时又转灰白：“你不是圣手医士？”
　　小童摇摇头，撇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顿了顿，又道：“唐骏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过是他捡来的，爹不要娘不要的野孩子！”小童不觉摸摸后脑勺补道：“估摸躲着我，一时半会儿应该不敢回来了！”
　　亡夏将军的眼神就此愣住，徐徐看向这小孩之际，身子不妨竟晃了晃，稍后缓缓坐倒在茅屋中那唯一可坐处，嘴角微裂，竟然仿佛是在笑……
　　只是那样一种笑容，难免会比这身形魁梧的汉子突然哭出还要难看。
　　小童这时丢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大山羊的尾巴，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亮晶晶的眼睛中也有了一丝同情。
　　“宫中的鸩毒向来毒性猛烈，若不是你体内还有往生花的余毒，再将血度给了她，以毒攻毒，稍解了毒性，估计她现在已经喝过孟婆汤去投胎了，也不会再认得你了……你又何必这么伤心，人总是要死的！”小童瘪瘪嘴。
　　“宫中的鸩毒……”男子蓦地抬头，眼中闪过奇异，片刻，又垂头，喃喃道：“是，你说的对，人总是难免一死，我既护不了她，便将这条命抵给她，黄泉之下，再让她来怪我吧！”说着竟是微微难过一笑，此刻缓缓站起身，失魂般的走近那浓浓的药雾，望着躺在里面再没有声息的女子，他突的伸指，轻轻的触碰那女子的容颜。
　　这样的一张容颜，跟他初见她时，仿佛并没有多少改变，他记得那个往时的少女于山神庙中，那一嗔，那一痴，那样一张颜容……而最终，他仍也是护不得这样一个女子。
　　许久，他垂下头去，攀着木桶的肩膀无助颤栗出……
　　李君羡就站在这间茅屋的中央，此刻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住这个不易闯上崤山顶峰的男子，眼睛慢慢浸成水亮一片，瞪了这人许久，才低声道：“其实死唐骏不回来也不一定完全不能救！下毒的那个人，他或许会有解药的，你为何不去找那个人！”
　　药桶边跪着的人身形霍然僵住，徐徐回转的双眸，当中便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忽苦笑道：“我历尽千难万险才将她留在身边，却到头来，原不该是我刘黑闼的，如何费尽心思，都不会属得我！”似矛盾，似痛苦，逐一交织着割裂过他微褐的瞳孔，这个人蓦地从地上拔身立起，俯身，双手抄出药雾中昏迷的女子，已大步往外走去。
　　李君羡跟上他几步，急的直跺脚：“我还没说完呢……喂，喂，死大个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眼见着那个冷厉的男子去的头也不回，他急的牙齿咬的咯嘣响，“死大个子，你身上这样多的伤，一定死的比她还快，到时还不是一对没命鸳鸯……喂，大个子，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小童跺足。
　　那头大山羊不知何时又窜回到他的身边，却被李君羡飞起一脚踢到一边，大山羊痛的咩咩滚地，就是这一瞬间的打岔，药童再往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无边的山岚风中，已然没有了那个男子的身影。
　　但李君羡却一生都记住了这个人。
　　并且后来才知道，就是这个男子，在河北夏亡后两度起兵反唐，直至最后被处死在帝都长安！……那个时候，李君羡已从一个孩童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的俊挺少年。
　　那个时候，他的名字已经被大唐很多人知晓，而崤山之巅，那个出尔反尔的圣手医士，自那日起，终于也再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那仿佛是太后来的事。
　　潼关位于关中平原东部，雄踞秦、晋、豫三处要冲之地，南有秦岭。东南有禁谷，谷南又有十二连城；北有渭、洛二川会黄河抱关而下，西近华岳。
　　此时天已将暮，西边云霞烧的绯红，仿佛着了火般要从天涯泼落。
　　未时已过，关上士兵换岗，一个士兵刚在岗上站稳，就着夕阳落暮，猛听的长空一声箭啸，本能的缩下头去，一只羽箭“噌”的一声便钉在他头顶三尺处，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啊……”，那士兵待回过神：“有刺客……”已惊惶喊道，一时守关的众兵都蜂拥而向这边过来。
　　“刺客在哪里？”
　　那士兵指着关外夕阳中，那个披着一身暮光远去的马上身影，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里有封信，是给秦王殿下的！”有士兵一眼看清那箭尾上绑缚的信函，忙伸手去拽，那箭头却入墙砖极深，旁边一个领兵见状拔出腰间佩刀，挥刀便将那箭羽横向斫断，众将士面面相觑，已有士兵飞奔而去报信。
　　俄而，一队人马从潼关中涌出，往秦岭东南方向的禁谷疾驰而去。
　　待转入那山谷，四面赫然都是绝壁千仞，崖面光整如水鉴，连猿猴都难攀爬而上，若是此处设有埋兵，只需扼住谷口处，那谷中方进入的这一群人便绝无逃脱的可能。
　　“二殿下，那马，正是往这个方向来的！”仍是方才那城上的士兵惶恐禀道。
　　青骓之上，已悬于西边的落日将马背上李唐二皇子的面目笼在一片金色中，玄瞳不无仔细探看着四周的地形，他忽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停止前进，自己却引缰又前行五十步方才停住。
　　“刘黑闼，我既已依约来此，你为何还不出来见我！”秦王气灌胸臆，料定这一声喊出，只要是在这谷中的人便一定能听到。
　　山谷中却久久没有回答，只有谷音低低的回音响起，惊起原本已归巢停憩的野鸟。
　　“殿下，怕是陷阱，不如先撤出山谷为妙！”尉迟敬德不无担心，追上前几步，与他并驾，一双粗瞳警戒的探看四面，这谷中仍然没有人出现，只有头顶的山雾被途径的风吹散几许，飘了开去。
　　李世民沉吟须臾，不妨回头：“敬德，你派一队人守住谷口！”话音落下，竟已然单人披弓，引马继续往前驱策而去……“殿下小心！”尉迟恭忙遣出一部分人跟上他，自己退后守在谷口，正在焦急之中，身后潼关方向竟又传来哒哒的整片马蹄声。
　　尉迟恭放眼瞅去，竟是洛阳小公主那个孪生的姐姐在几个士兵的陪同下正落日中驾马而来，甫看到双生的另一个女子，尉迟恭心里也有短暂的惊住，忙拦住道：“里面情形未知，姑娘还是先等在谷口吧！”
　　洛阳的五公主掩藏不住那双美丽眸子中连日的憔悴和失神，此刻咬了几次唇，终于苍白脸色问道：“将军可知刘黑闼为何事而来？”
　　李唐的大将只得摇头，那信上内容只得李世民一人看过，他怎会知晓。
　　五公主的目光便四处逡巡，仿佛正害怕着一些事情的发生，仰头，眼看谷顶游云片片，若飘若定，一棵古松躬躯而立在云海中。
　　她忽然定定的望向那棵古松，目光再收不回，仿佛终被一些东西钉住双瞳。
　　禁谷中浮云悠悠，不时穿过身周，驾青骓而来的男子将身后跟随的亲兵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凌厉的马蹄声突兀的停滞，湿润的谷中弥漫的雾气瞬间侵湿了秦王额前的黑发。
　　空谷从来幽绝，碧色草甸，上面独自开满繁花。
　　若不是那满身的血渍，他定会以为那洛阳的丫头此刻应该只是安睡在花间……那样看似恬静却眉弯痛蹙如月弓，写着无限心事，雾风洗过女子眉心湿漉的发丝，已然遮不住那怵目的伤痕。
　　秦王下马，一步步缓缓走向那沉睡的女子……他抱起那女子的上身入怀，手指冰凉划过她身体上的伤，黑瞳原本冷如冰河，忽的有道碎裂出现……他自认心思一向清晰，他的手也从未抖过，但此刻他竟发觉自己一向很稳的手，却在压抑不住的抖，他的手指徐徐去探她的鼻息……
　　尚有气息。
　　仿佛直至这一刻，才将胸壑间那口压迫了太久，仿佛连呼吸一下都会痛的空气咽下喉去。身后此时才响起纷至沓来的马蹄声，秦王的神色已在顷刻间再看不出任何一丝异样：“回关！”夺声命令道，起身，将大唐即将的皇妃抱上青骓，掉转马头，扬缰，向潼关疾驰而回。
　　迎着浓烈的阳光，二皇子的双拳便握紧，眼中孕育着风雨雷霆，青骓飞驰出谷口，连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守在谷口的士兵纷纷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柳墨怜的嘴唇颤抖着，迎面看向那马上面色萧寒的男子，全身凛冽无比，就此挟带着怀中显然昏迷不醒的妹妹策马离去，忽就心上一堕，虽则坠落，略麻，竟也已感觉不出一丝痛。
　　有士兵上来牵住她的马往潼关回走，马儿仍向潼关而回，她的目光再次望向那个谷顶。
　　一个人影若有若无的矗立在谷顶那片灰色的阳光中，若不是刻意的去找，只当那道影子只是云的一边一角，连她自己都怀疑，竟会在那样一片混沌中仍能清晰的找出那个人。
　　她注视着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仿佛仍能看清那人眼中的目光流动，终是半分不落的落在了已然绝尘而去的人身上……
　　“姑娘，怎的了？”为她引马的士兵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五公主笑笑摇了摇头，忽低道：“你看那是什么？”随即手指遥遥指向山峦某处，为她牵马的士兵便转头去看。
　　山风流动，吹面如此寒凉。他身边的女子忽然自发间拔下一股金钗，猝然刺入身下坐骑的颈项，受创的战马陡然悲嘶一声，挣开四蹄发疯般往前冲去……
　　无端变故，众兵士拦截不及，待要去追，眼见那马，连带马上的洛阳五公主消失在远处夕阳中成一点墨，随之被湮没在禁谷四周浓厚的山林中……

　　金星银月

　　日光淡去，天际余灰，满山满野的雾气薄薄湮起，草木叶尖沾染无数流珠。谷顶的水雾和着簌簌凉风，四处席卷而来。男子唇角苍白无血色，直望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尽，天地渐入黑冥，眼中的光亮似也被那夕阳带走，只有数不尽的阴沉。
　　头顶的古松上“啪”的一声炸开，一颗松球咕噜噜的便滚到他黑衣长袍的脚边。
　　他顺着这声音望去，一团小黑影正从山草深处蹿出，茸毛中射出两点晶亮，显然是将这长久屹立不动的人也当成了一棵树，轻巧的迈着小步走到他的脚边，坐挺身子，用两个小前腿抱起那颗松球，津津有味的食起松子。
　　长久伫立的如一堵灰色山岩的男子默默的注视这脚边忽出现的小兽，冷漠的眼中始泛出一丝暖意……
　　天地之间，它终究不是寂寞的。
　　雾。
　　一个鹅黄的身影淡淡的稍后出现在他眼前的这片雾中。
　　刘黑闼微微抬眸，望着这个人。
　　他身边的小松鼠也微微抬头，两粒小眼睛中露出诧异。
　　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时光和着万物似乎都被这乾坤在瞬息间吞噬了。柳墨怜静静的望着这伫立在雾风中的男人，眼中似乎也被这满山满野的水雾侵扰。
　　那男子眼中流转而过的一丝温存，多年之前曾氲绕过她整个少女情怀，到如今，那惊鸿的一瞥，纵然只是对天地间一个宵小生灵，却能忽将她心中万般怨愤都化成淡淡水汽，自躯体中逼迫而出，遁迹消散在眼前这片天地中。
　　“我想着，你总该给我一个交代，所以我来了！”她淡淡启唇，话声中没有责备。
　　也再不需要。
　　刘黑闼眼中一伤，面前的女子，安静的如水中细致干净的水仙花，不管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终究是他给那双堪比天地星辰的眸中覆上一层阴影。
　　“是我的错！”他唇翼微颤。
　　柳墨怜的水眸微抬：“我来，只是想问你，是不是一从开始……就是六儿？”
　　松树下的男子不觉望进着这女子的眼中，仿佛要看透那内里的波澜。他一句话可能引起的伤，他对她，并不想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然，对面那双眼睛中却至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五年前，在北邙山中第一次遇见她，你父亲曾允诺过，只要我有一日做成了将军归来，便可以娶她！……只是后来却不是如此！”这男子不无苦笑。
　　“如此，倒是我父亲的错！”柳墨怜平平一眼看向那男子，忽也是涩涩而笑。
　　“五公主，纵是你这般好，本不是我能匹与”，亡夏的将军无奈，褐目怀疚，道：“只是我今生从未有过要娶你为妻的念头……”
　　“不用说了！”一直面目间潺静的女子突然出口，阻止他：“我自然明白，这一切本与你无关，是爹爹，他当日想拉拢你来对付李唐！”
　　仿佛要躲避些什么，五公主往后倒退一步，退入身后的浓雾中，刘黑闼就此再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睛，只是身不由己的伸出手去，仿佛是要拉住一个渺渺要被浓雾吞并的人。
　　那团雾太浓，他并不想这女子被这团雾吞没：“小心！”轻喝道，他往前一步，架住了被山风吹的摇乱的女子。
　　女子的身后就是百丈的禁谷。
　　“五公主以后的日子还长的很，不必为了我这样的人误了终身，原本不值！”刘黑闼俯身对怀中的女子隐忍道。
　　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怀中女子一直漠漠的脸庞上始有痛楚的表情：“是，原本一直错的人是我！”柳墨怜低头，望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心中尚存一丝幻想：“六儿如今成了这样，即便她好了……她也是要入长安的！”
　　她对他，终是有所求的，即便那等卑微，但他曾是她希冀的良人。
　　大夏将军望着这女子如花面庞，苦笑，褐眸眼色转凉：“大夏已亡，义父已被拘往长安，我如今是穷途末路，能护她一时便是一时，怕以后，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可能！”
　　山风冷冷，穷途末路的话语能让另一个洛阳女子的心上寒冷结成冻，五公主在这一刻已推开他的手，独自一个人转身，向崤山山下走去……
　　“五公主……”亡夏将军不忍看着这女子背影的寥落：“你……以后要去哪里？”
　　柳墨怜一愣，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干净的脸上依稀残存何时忽已冷硬的笑容：“将军若再出声，便是要留下我！……否则，将军就安静的看我离开，因为从此将军和五儿同样将绝无再见的可能！”
　　大夏的将军张着唇，喉中艰涩。
　　“刘将军放心，柳墨怜自然有她该去的地方……”那女子就此抿唇而笑，笑不落心间，没有再犹疑片刻，盈盈转身，沿远处曾走到这男子身边的这条路，仍走回到最初的地方去。
　　她有时想，她是不是原本就已猜的到这样的结局，只是到底是心中不甘，所以还想最后再争取一次……他若留她，即便是今生不能走进他的心中，她或许也是愿意留在他的身边的。
　　可是，那人心中纵然有话，却只是看着她离开，没有挽留，可见——是最后一点缘分也不存了的。
　　柳墨怜浮于雾气中的美丽脸庞凄凄一笑，脚下的步伐愈快，心中那久藏的人影仿佛被这刻肺腑间呼吸的痛猝然挤碎成齑粉，散落心血各个未知的深处，落的更深，却是这一生想要清除都已再不能！
　　虽有倾城色，却何人来给她千金意，如此，她这等可悲可笑。
　　月出东边，乌鹊声声，她已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是茫然的独自仍往前走着。去往何方？……柳墨怜自然会有她该去的地方……只是到此一刻，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罢了。
　　深山僻野，远处一声狼嚎，凄厉绵长，有直逼心底的惊扰，俄而逼近，失魂落魄的女子终于被惊醒，俯首徒然四望，脚下踩住一个虚空，身体立时倾倒沿着荒郊野岭的的某处山梁一直滚落……
　　盲般看不见一切的眼眸，突兀的再度触及头顶那清透的仿佛始终看着世间一切的鹅黄月轮，这洛阳的五公主终于心神俱竭，昏厥了过去。
　　许久后，月亮缓缓移过这片树梢。
　　迎着月光，山梁上一个清清朗朗的身影正肩负着药筐从西边行来，采药郎微微仰头，漫天月光俱落在他瞳仁中，化成轻落的一点点光芒。
　　竹杖，芒鞋，烟雨，平生。
　　人生如梦，与其人世间争名逐利，相互倾轧，宛不如唱和山林，清啸四面当风，世人纵不如他无物牵绊一生清爽，浪迹天涯。
　　“唔！”何处山梁下的草丛却忽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呜咽。
　　山梁上的采药郎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耳去听。半晌，手中竹杖轻点，往梁下走去。草丛幽深，隐隐藏着什么动物，他戒备的用竹杖拨开当先的几丛深茅，雪亮的月光便直射在那躺着的人身上。
　　唐骏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蹲下身子，伸手，便扯了扯那女子的衣袖：“喂，姑娘，你睡在这里，可是等着被狼背回窝去？”
　　那女子微微动了动臂弯，喉间再度发出那一种隐忍的痛苦声息。
　　圣手医士便惊了一下，迅即伸手去把这人的脉，确认眼前的人只是心疲所致才短吁出一口气，不由苦笑。
　　“都说这秦脉蜀山中多妖魅狐怪，今儿个倒终于让我遇上了一个……”咳咳，仿佛是想到了极好笑的一件事，采药郎就此放下背上药筐，蹲身，遥遥的，手指散漫一点，道：“否则好端端的一个美丽女子，三更半夜的，怎么就出现在了这个野岗？”
　　他这样说着，仿佛说的连自己也越发奇怪起来，俯身再度去看那女子精致的脸庞，果真会不会真有狐媚的迹象……月光下，那女子眼角蓦地淌下几滴泪迹。
　　唐骏不禁愣住。
　　愣了半晌，他从药筐中翻出件自己御寒的衣服，替那女子轻轻拭上，起身在附近找来几根干树枝，往怀中摸去，火折子却不知在采药的什么时候丢了，顿时皱着眉头，坐回到树桩前。
　　“长夜漫漫……更深露重”，这年轻人嘴中忽轻嘟哝道：“佳人长睡，奈何唐骏独醒，悲呼惨哉！”
　　想着草庐中那贼小子李君羡此刻该正拱在他暖实厚大的被子里，他心上不禁一阵痒痒，转念想及这姑娘身子如此单薄，如今在湿土里窝上一夜，怕是不生出些病来也难，想着，已俯身，便想先将这女子背回茅屋，等天亮再作打算。
　　月亮圆晃晃，便似搁在山头一般，远远的望去，群山之间的潼关便似一道山门，卡在西入关中的山峦间。
　　他肩上的女子在有一刻幽幽的醒转，睁眸间便是这近在咫尺的无边月色，她怔怔的望着那月色，几疑自己在梦中。“刘黑闼？”嘴中不觉轻轻喊出那人的名字。
　　身下背着她的人呵呵轻声一笑，仍是不疾不缓的继续往前走着。
　　柳墨怜眸子中一时回复清明：“你是何人？”眼中一慌，已挣开背着自己的人跳下地，迅即退到一株松树后，双目戒备的看着眼前这刻才直起腰身，大口喘气的年轻人。
　　“姑娘终于醒啦，那就劳烦自己走，不用我再背你！”年轻人这刻歪过头，正用手努力的够着自己酸疼的后背，随即嗬嗬一笑站起，戏谑的双目中倒映着清朗如月：“算姑娘命大，若不是遇上我，姑娘这刻估摸得到狼窝里去找你的刘大哥了！”
　　柳墨怜闻言吃痛，转过头去。
　　蓦地眼前一张脸欺近：“姑娘，可是我救了你一命，姑娘竟连一声谢谢都没有！”
　　柳墨怜举目，正要张口叱责他轻薄，这人却又迅即将一张脸又收了回去：“师父说过，施恩莫图报，也是，你又没叫我救你，是我自己救的你，所以这算来算去，姑娘你也不用谢我……所以，这错的倒是我了！”
　　他只顾自言自语，柳墨怜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等采药郎自个儿想通了，抬头一刻间，才发现那月下的女子只是一泓山间清泉般立在眼前，没有半分言语。
　　他不由沉默了声色，半晌：“这世间若有人伤你，那人原也不值得你为他如此，姑娘想开些，何牢这般自苦！”
　　五公主仿佛不妨面前这人忽然如此说出，双睫在月色中无端的动了动，却仍是没有说话。
　　圣手医士只得又道：“在下如今要回草庐，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潼关！”这一回，面前的女子终于静静开口道，侧身，看了他一眼。
　　“潼关啊……”唐骏皱眉：“离这里还有两个山头！”他遥指某个方向的月下。
　　柳墨怜望着他所指的方向，凉凉望了一眼，径自离身而去。
　　“姑娘……”唐骏一惊，远远喊道，却见那女子只一个背影冷冷作答他，遂低低摇头一笑，重去收拾了原先散落一地的药草筐。
　　浓重的树影遮去月光，只依稀看的清脚下斑驳，也不知是走过的第几个山头，头顶传来夜鸟的枭叫，不时的被惊飞，更有瞬时在暗林中腾挪而起的惊兽，迎着那轮北边的月亮，女子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巨大的山岩后一个转弯，遥遥已见前面隐隐一地白霜。她毫无生气的眸中微微一转，正要举步迈入那许久后重临的月光，一双手扶上林边枯树的枝干，月亮泠泠而下，小臂上那颗五芒星的金色短刹刺痛双目。
　　金星，银月，是那双生于天宇中的灵物。
　　然，有月亮的夜晚，星辰的光芒是如此的微弱，即便是双生的姐妹，她们的命途也注定是走向完全不同的异途，猝不及然思及如此，五公主霎时心防崩溃，伧然泪下，扶树徐徐跪倒在地。
　　山风愈冷，心也愈冷，林木间传出幽泉般的低低哽咽。
　　……
　　“嘘！是我！”忽陡然有人悄无声息蹿近她身周，一只大掌从背后劈面伸来捂住了她的嘴唇，须臾掌心剧痛，血味沁出，有人隐忍在喉间的痛呼声模糊传进她耳畔。
　　柳墨怜正要挣脱这人的钳制，“谁？”这片林子边缘却已另有人发出一声断喝，随即几道白芒逼近闪过，刀光落处，木叶潇潇如雪花般纷落，有几道人影正闻声往这边隐隐追踪而来。
　　人影逼近这处，寒刀映衬寒月，已匝匝落在阴森及膝草叶上，“啾……啾……啾……”，几声鸟叫顺应寒芒从杉林中传出，稍后惊惶的在这样的哀鸣声中扑棱着翅膀飞入夜空。
　　四周片刻安静，反比先前更死静了些。
　　“是夜鸟惊扰，殿下受惊了！”林外，唐宫内侍抹去额间才起的虚汗，小心的陪站在这处潼关外的山坡上。
　　临坡而立，月光清冷。李建成那张与李世民颇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此刻眸光幽冷，待身周重新安静下去，盯着远处，终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这事情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可惜人如今既然找到了，我明日一早就要先回长安向父皇禀报！”
　　他轻轻叹出一声。
　　“殿下竟是为此事不能成寐？”刘毐不觉诧异道：“此刻人被送回潼关，一切岂非是求之不得？”
　　李建成面上却仍有微疑。
　　“那刘黑闼，竟是费这样的周折，仍要将这女子送回到潼关，其居心何在，果真只是向我李唐示威可以解释？”皇太子不无感叹，道：“如今这一番变故，长安城中自然惊动，只是这件事，怕不是到此就算完了，我有预感，世民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若真有这一日，那这一日怕不是风雨二字可以形容……
　　“反观他今日的伤感，刘毐，我这个做大哥的，是不是真的有些过了……”
　　“他毕竟是我的亲弟，他——毕竟没有亲自开口说出要争夺太子之位！”
　　他原本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二弟不至于那样风光的回到帝都长安，而到这一刻，一切事的方向，却忽的再不是他能掌控。
　　甚至不会是长安城中他的父亲！掌控这一切去往何方的，仍会是他的二弟，那个李唐的秦王殿下。
　　“你虽与王世充是旧仇，但在入长安之前，断不可轻易害他性命！切记，留着王世充，就是留着秦王的一条软肋！”寒月下，将面前阉人一刹那的面目收入眼底，李建成眸光再度一凉，转眼看向身前不远处那座渊渟岳立的古关：“虽不过是生死旦夕间，但秦王或许仍会千方百计找回墨辛平……”
　　短短一刹，李唐太子眼中神色变化无数：“你务必记得，若一切果从你我所愿，自然最好，既是死无对证，秦王自然难辞其咎。——但若是那墨辛平因此事而果真来潼关，你切记不能伤他性命！”
　　内侍眼中一时起惑：“殿下，这墨辛平，他岂不是秦王的谋士？”
　　明月晃晃，似乎晃动了脑海中某些遥远的不堪记忆，皇太子阖然侧身，避开内侍探究的目光：“这一件事说来话长，原也不该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记住，切不能害他性命！”仿佛不愿再在这件事上跟这阉人再纠缠下去，皇太子大步离开这山岗而去，十二银骑卫紧紧的护在他身后。
　　山岗上，后来只余银光点点，凉风阵阵。
　　许久后，唐骏松开紧捂住那女子双唇的手，揉着手腕从一丛长草后立起，面露痛苦之色。
　　柳墨怜此刻回身看看这个突然间悄悄跟上来的采药郎，又看看他的手心，却更快将目光转向这一处山崖和另一处山崖对峙而立，中间那座雄踞苍白月光下的古关。
　　她目光中忽有灾难更为浓重。
　　“姑娘，看来潼关如今已是是非之地，姑娘仍是执意回去？”她身后，这一刻，圣手医士转了目光，谨慎说道，走前一步，认真看清这女子夜色中的容颜。
　　柳墨怜闻言，回身，也是认认真真看了这采药郎一眼，忽的从怀中掏出手绢，借着月光，将他伤手上剔干净，用绢帕细细包好，却还是未及说一句话。
　　“姑娘执意要回潼关，是跟这些人有关？”唐骏目光移开那方停在他手心的绢帕子，看向那女子，再度问道。
　　对面这女子的眼中闪过几丝错愕，然，也只是稍纵即逝，这女子稍后迎风站起在林子中渐渐弥漫而起的雾气中：“天要亮了，天亮后，你也不需要再问那么多！”女子道：“就当今夜你所见所闻只是一场梦，对你，再好不过！”
　　女子说出这番话时，眼中仿佛是有无数的漩涡，一个接着一个，要将她卷入滚滚的洪流当中。若真是一场梦，他在梦境之外，而她，自然已处在在那场噩梦的漩涡中。……唐骏不禁若有所思，看向她。
　　他从没在短短刹那，看到过一个女子的眼中会有那样多的迷乱，惶和惘，足以颠覆了原本那一种纯澈的心思，一向不羁的山野清风，从来平淡无谓，也是被那样迷乱的一种眼神，莫名的针扎了一下般的心动了动。
　　月光在一点点的淡去，红日此刻从东边群山间跳出，绿层层的青山，无端的托起一个红的血一般的朝阳，却是那般的冷入骨髓。
　　那个女子就向着这样一轮朝阳走去，没有回头，淡淡的鹅黄被血色逐渐吞没。
　　唐骏在望向那个渐远成黑点的背影即将消失时，忽然抬起手，自己咬了自己手背一口，感觉出了疼意！……若是疼的，他该如何当昨夜所见所闻只是一场梦？

　　忘川之畔

　　潼关，当夜色再度浓烈时，一处安静小院，大片的烛光照透半边窗纸，却仍照不淡这屋内氲绕的阴霾。
　　女子灰蒙蒙的一张脸，鲜有生色，或许早已徘徊在三生河畔，再无人可以唤回。
　　——金针拔出时，便连带喷出一滩暗红血迹，斑斑点点溅在女子身上盖着的那床薄衾上，医者额汗不迭落下，这刻急遽自怀中掏出一枚褐色药丸，捏破蜡壳，捏住了那女子的下颌，送入喉中，眼见着这女子的喉结艰难搅动，终迫下肺腑之中，却立时引出另一种痉挛抽搐，一口血忽径自从喉间吐出。
　　唐骏脸色更见惨白，终于摇了摇头，自榻边起身，转身对上身后之人，眼中已是无可奈何。
　　玄衣，黑袍，眉蹙成忘川，这刻半对他而立。
　　这样的一个剪影，几多相似于昨日那山岗上孤立冷峭的另一重背影，唐骏心头无端有寒意涌上，他是医者，如今会在此处，只为治病救人，庙堂之争，本与他无关。
　　匕光一闪，却是这一直守在此处的男子此刻忽的走近，浓红的血，一滴，一滴，便顺着他臂弯的弧度，无息滑落……“殿下”，唐骏眼神大震，待伸手欲去阻止，却对上黑衣男子冷峻的不容置疑的侧脸，余下的话语全部堰塞在喉咙口，再无声可出。
　　这男子此刻的腕上，已然有数道这样的刀痕，此刻再度沉声道：“你勿需多言，只将血度于她！”
　　唐骏奉命遵从，口中却已道破：“殿下，五脏浸淫毒素，损及机理，真的太迟了！”
　　冷眉下，秦王的黑瞳中不妨翻转过扑天的海潮泛滥，已看不清会是怒意，还是更多恨意。
　　黎明之前，原是夜色最浓墨的时候。
　　——男子的墨瞳中灾难深重，荒冷，后来终于再不能避讳旁人，俯身将被衾中的女子小心的拢进怀中，开口道：“唐骏，你留在这里……让外面那些人都散了吧！”
　　唐骏依言，稍后踏出这处院外时将那群候在外面一天一夜的人遣散，正要折回屋内，忽然见一个黑脸大汉持槊闯进院门来，眼中忿忿不能平：“秦王，你如今让尉迟恭去做任何事，尉迟敬德若敢犹豫一下，就用这杆取他性命的槊立时了结自己的性命！”
　　唐骏闻言，面色大变，却没有说话。
　　屋内，秦王的面色陡然一凉，眸色仿佛忽然间更深了些，片刻，俯下身去，冷唇贴近那昏迷女子的耳畔：“六儿，醒一醒！”虽是低声，却是一字一字极认真，似要逼入这女子脑际深处，“我答应你，若你肯醒来，从此我势必将你留在身边，我可允诺你，你再信我一次！”
　　长久，自是无人应他。
　　尉迟恭听了这样的一句话，眼神却愣了愣，忽的扭过头去。
　　夏末深夜，万籁俱静，只几声夜蝉之声落进这处僻静，唐骏心中不忍，正要上前劝慰：“唐骏，我还有多少时间！”蓦地，秦王豁然睁眼，玄瞳寡淡，又问道。
　　唐骏胸口一滞，这时再去看那双近在咫尺的玄色的眼睛，那里本来孕育的是江河壮丽，如今却只有满眼的凄冷，尚不知世间有物能教这样一位马踏山河的男子折眉？
　　“若是天幸，最多不出明日日出！”他低声回道。
　　秦王的眼帘再度动了动，摆手：“都出去吧！”语声不大，却自不许人违抗。
　　唐骏只得与尉迟恭一道退出。
　　屋内后来静的如鬼门关前无人敢再徘徊。
　　二皇子低头，一瞬不瞬的看住怀中人，片刻，俊颜惨裂，忽低首，徐徐将脸深埋进怀中人的颈侧：“终究是我料错了，他动手的太快……只是你何其无辜，丫头……”探指，细细的抚触着这张容颜，想起古城之下，想起月光之下，有个洛阳少女忽仰起笑靥：“文大哥，文大哥……”
　　那么多张笑意蔓延的脸，那么多四处弥漫而来的轻暖鹂音，他不觉怔住……终放逐自己留恋在当中。
　　屋外，薄月半边，散不去这满天黑幕。
　　片刻后，一位妇人就在这昏黑的月光下惶疾着向这座寂静如坟墓般的小院奔近，噗通一声跪倒在门边。——前面的这道门却始终牢牢关紧，如隔开了一个生死场。
　　柳夫人陡然抬头，一双眼中已透出绝望荒凉，待站起身就要闯入，却被门外的士兵架住双腕。“殿下，尚有人能救六儿，墨辛平能救她！”这妇人忽的再无顾忌的喊出，一眼扫过头顶冷月残空，心中已然哀默如焚。
　　只这名字方落下，身前那道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秦王一身萧瑟伫立在这冷凉月色中，冷淡道：“墨辛平与我曾有约定，如今洛阳事了，我再不能寻到他的去向！”
　　那妇人望了眼这神祗般辽阔立在面前的男子，眉宇间更黯：“秦王，贱妾知道他如今会在何处？”
　　一言既出，玄瞳中不由得一震，便是他身边的唐骏，也是一愣。
　　柳夫人却已起身，走至他身边，不及避讳俯到秦王耳边低声说出几个字，然后退开两步，从鬓间扯下那支经年未曾离过身的发簪，双手奉上：“还请殿下将此簪交于他，他若看到此物，必然是会肯来的！”一言既出，眼泪却不知为何婆娑落下，再难禁。
　　秦王黑瞳随后扫过这处院落：“敬德！”
　　一直候在院外的骁将疾步踏入院中。
　　秦王贴耳于这人耳畔低声吩咐了几句，尉迟恭不时点头：“你带几人，骑我的青骓去，路上或有不测，敬德你务必小心！”秦王嘱咐道。
　　尉迟恭点头，转身出院。
　　李世民目光一度送他离开，耳闻得外面青骓一声长鸣，蹄声四起，他眼中忽更有暗影沉沉。他身后，便是天穹中的无边墨色，秦王忽回头道：“墨夫人，她就在里面……你去看看她吧。”
　　听出他口吻中称谓变化，妇人便知眼前这个聪慧异常的二皇子或已洞知从前悉数，仰头看向李唐二皇子的那一眼中，也不知包含了多少复杂。
　　夜正浓，夜雾弥漫，从潼关一路往东而去的林子间依旧余氤夜色。几骑正踏尘而来，蹄底生烟，搅破惨淡月白。马上的几人行色匆匆，急于赶路，冷不丁的，幽冷的道旁林子中突地挣出几声箭啸充耳而来，立时便有几人被射杀在马下，传出一片惨痛呼叫。
　　惟有一人座下的骏马本是万里良驹，已通人性，听到箭声至，后蹄猛的加劲，陡然蹿前几步，硬是将那一排冷箭生生留在背后。马上之人这刻更是一声暴喝，信手催马入林，手中长槊一抖，已捣入一个刺客的胸口，手往外一拔一带，那槊在半空中将那个死人摔将了出去，其余躲在暗处的人不免惊慌下四处逃散，这大汉也不追赶，直接折回方才道上，催马仍往前方疾驰而去。
　　眼见这大汉去的远了，自有人冷冷从暗处走出，念及李建成留于他的那句不可伤及墨辛平的话，至此，也只得悻悻作罢收手。
　　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风陵渡处于黄河东转的拐角，是洛阳转道晋阳，北出雁门关的必经之路。
　　夜深寂寥，只闻黄河水呜咽之声，一青衣儒士混迹在等待渡河的人群中，此刻以手为枕，眼中遍布星河寥落，忽低的伧叹一声：“师父，徒儿不孝，这一生颠沛流离，到如今，才能回去你的身边！”一声心叹，眼中就有郁结压制不住如水漫出。
　　天地浑然，长长二十余年，他经历人生剧变，悲喜淡定，原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走的毫无牵挂，在眼际仍瞟过远山外潼关隐隐雄踞之势时，才惊觉那丝般抽之不去的痛楚原来自何处。
　　如今长眠天山之巅的师尊，曾教会了他以天为筹，以地为注，掌里乾坤，可是如何教他应变人情变故？！
　　而或许，这才是天地间最难谋划的一章！
　　如今李唐王朝结束纷争，一统天下，已到了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否则在秦王和建成之间，他势必得选出一个人！……对于自身所去，他从来盘算的透彻……只是人算总不如天算，二十年后，竟会得遇当年旧人。
　　青衣儒士抿唇笑笑，笑容不免苍凉。
　　成王败寇，虽有李世民一力担保王世充的性命，但，却只有长安城中的那个人才能真正决定了一切！——这一点，他甚至比那个李唐的二皇子，还要一直看的清晰，是以，至今如浮萍滞留在风陵渡，迟迟不肯归去？
　　二十年前，他负疚在先，二十年后，事关那个妇人的生死，他又如何能真正走的心安？！
　　夜间，这一刻，黄河的水似乎愈发的震耳发聩，一涛卷着一涛的排山倒海而来……“上船了……挨个，慢慢来，不急！”渡船人精赤着上身，已拉开喉咙喊道。
　　等候摆渡的人按他说话，一一小心坐上船去。
　　“先生，你还是不走么？”渡船人朝原本用来遮风避雨，此刻已经漏了半边的茅亭内，那半躺着的青衣儒士喊道。
　　那儒士也是如前一次般再度摇摇头，微阖上眼睛。
　　“真是奇怪的人，来到渡口两天，也不见的要渡过河去，那来风陵渡干什么？”小伙一杆撑槁，不免怪道，渡船已晃悠悠飘向滚滚黄水之中。
　　船上一老者见状，却是摇头叹道：“一水分南北，只有心存牵挂的人，才会迟迟不肯离去呀……”那渡船的小伙一听，便不再说话。
　　只听得槁声吱呀，在清寒的夜空中分外的孤独刺耳。
　　渡船没进涛声，天宇间重归自然所有……蓦地一骑马蹄声踏破这天地间和谐的声响，有人月下披星而来，一度疾驰到黄河边，眼见着一个隐约的船影，连忙翻身下马，冲着河面扯喉喊道：“船家，停船！”
　　黄河轰轰流水，将他喊声盖过，那一叶小舟转瞬已消失在怒涛中，来人急的直在河边跺脚。
　　许久后，茅亭下尚留着的的人终于缓缓站起，冷清道。
　　“敬德，你寻我何事？”
　　尉迟敬德突兀转身，这刻呆呆的望着面前那阙青衣随风，仍仿佛不相信般：“先生，幸亏你还未渡河！”说罢，这个粗犷的汉子狂笑着一掌拍向自己的大腿，浓眉大目上既是惊又是喜。
　　碧玉簪子，一只青玉蝴蝶薄如蝉翼，再度停憩于墨辛平的掌心……青衣儒士的脸色蓦地苍白，连唇翼也开始微微颤动。

　　与君一诺

　　朝日东升，照的潼关沐浴在一片流光中。
　　关内，小院中的那株扶桑花一丛之上，朝开数百朵，日光所烁，疑若焰生。
　　李世民已站在花前许久，眼看着初阳中花的徐徐绽开，蓦地一阵风过，身后的屋内传出一身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全身忽的也在一刻间凝冻，如置身无边的荒漠，依稀见着瞳孔中的花影碎裂成片，凌乱的如雨砸下……
　　艰难的转身，只是须臾的几步，却如沧海远隔，陡然见眼前一阵飞红扑面，竟是那朝开暮落的扶桑花在花正盛时零落成漫天飞红，一朵朵坠在他脚边，刹那芳华，红颜萎顿。
　　……
　　秦王的手不觉微微抬起，仿佛想握住空气中即将飘走的一些东西……
　　终于到了这一刻么？
　　本无法挽留，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自己那双手上青色的纵横血脉，在皮肤的后面，他能听到那些血液在自己的身体里一分分流动的声音，咔嗤咔嗤的声音……
　　屋内，圣手医士的手指刚从昏迷中少女的鼻前撤去，抬头同情的望向那个一夜未合过眼的墨夫人，摇了摇头：“夫人有什么话，趁早与她说吧，或许还能听的到……”唐骏低声道。
　　柳夫人的凄楚哭声闻言已凝成低咽，握住女儿的手，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颤抖伸指抚着女儿的鬓发，愣了半晌才不迭声的呼唤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唐骏眼眶一潮，几步出了这屋子。
　　外间的烈光突兀的刺入眼睛，一夜之间习惯了那灰暗，突然强光入目，他习惯性伸手去遮挡，抬手之间却见这本来不许旁人闯进的院子，院门处此刻又站了一个人。
　　那女子单薄身姿，双靥依旧有泪痕，却在蓦然抬头的一瞬，眼中也是惶惑。
　　唐骏一低眸色，微叹出一口气，柳墨怜此刻已走到他身旁，却并没有再望他一眼，已往屋里走去。屋内黑的如一个暗无天日的洞窟，她的母亲失魂般跪在妹妹的榻前，喃喃不清的说着一些什么，依稀晃过邙泽，洛阳，那样的字眼，更似一种赎罪的痛苦，她并未曾明白过来，柳夫人的眼中此刻只余溃散。
　　这间屋太黑，压迫的人心仿佛都无法再呼吸，柳墨怜忽的推开了身边的那扇窗，那个人就站在院中，至此时仍不肯再来看顾这个傻丫头，李唐的秦王，怕也是无颜面对自己的妹妹吧！
　　无边的恨意陡起，这洛阳的五公主忽的夺步而出，飞奔至那人的面前，扬起的掌没有丝毫胆怯的落下，本是夹杂着被毁去家园的恨意，去势决绝，距离面门不过须臾，已惊掠起那男子鬓畔数道发丝飞起，却突然再不能移动半分。
　　一张纤细的掌就此被箍在另一个拳头中，如蜻蜓撼大树般不能动半分毫：“李世民，其实你心里明白，她是无辜受你之害！”一击受阻，王家的另一个女儿咬齿痛哭：“五年前你既已做下错事，五年后又何必再回来害她性命！”
　　秦王手上的力道在听她这一句凄厉喊出骤松，眼神顷刻莫测，柳墨怜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却再没有半分力气站起，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柳夫人！”身后屋内唐骏一声低呼，柳夫人在榻边已然昏厥了过去，柳墨怜凄凉抬头，泪痕满脸，再度望向这个李唐男子的背影，目光如杀，挣扎起身，进屋将自己的母亲扶出这处院落。
　　再无旁人，院内，秦王抬眸，玄瞳中蓦地杀意流动。“都给我出去！”在冷夜中站了一宿的黑衣男子咄然开口。
　　惟剩下的仆役看清这二皇子神色间陡然起伏的异常，面面相顾，终仓惶相继离开。
　　他们身后，那道门吱呀的一声关闭，李唐的秦王将自己独与那个离死的女子关在了屋内，唐骏在院外等了片刻，院内只静沉沉的，没有一息声音，他目光落处，那院落中唯有满地的落花，红的凄艳，红的像那三途河的送魂之花。
　　日光流金，逐渐中移，一缕金光孤零零的透过棱窗落在那个少女的额上，仿佛照亮一朵早已枯去多时的白花，日光就在那张脸上跳跃。
　　即便五年后再重逢，其实也并没有给他多少时间来仔细的打量这张旧时的容颜，此刻时间在指间流砂而过，那点滴的跳跃勾起泛黄的记忆一次次的冲击着玄衣孤立在床榻前男子冷凉眉宇间的荒芜。
　　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傻丫头，当真是再不肯给我另一次机会？”长身而立的男子俯身，怔怔的在床边坐下，怔怔的望着，伸指，留恋在那女子的脸上，他指下的皮肤犹有余温……他和她之间，岂不是一场混沌的梦，看似有意无意，揪扯不清，还未分的清楚，这女子却要走了！
　　“当日在洛阳你不肯早来见我，想必是心中恨极了我……”秦王轻道，仿佛一时已看见那个少女一如五年前那样猝然的踏临在自己的身边，再度睁开了那双让星辰也自愧不如的眼睛！
　　五年的时间。
　　“但六儿你也要明白，你今日若胆敢轻易离开，以后的永生永世，就从此再不许你再回来！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便知我李世民从不与人说笑半句！”
　　突然说出这句话的李唐秦王，眉心郁冷，他的心仿佛一刹那也更冷。
　　听着这样一句冰冷无情的话，那久已无人气的少女干涸的唇边竟忽徐徐流出了一迹血痕……那血痕愈来愈浓，便似乌墨般从她苍白的唇角不断溢出。
　　秦王的眼神不妨更冷，发劲握紧的手脉上青筋搏动，玄瞳却忽然有了潮湿：“丫头，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你那时那般小，而如今，我难道再等不得你嫁我的那一日？”
　　五年后，一字一句清晰从大唐秦王的唇中吐出，然而这屋中静的如荒野。
　　唐骏叩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再没有再动。
　　身后一度传来喧乱嘈杂，唐骏竟仿佛也一时不能感知，但院外已有人闯了进来……但奇怪的是李世民的贴身侍卫却没有拦那个人，那个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推门而入，夺步来到床边，单手抄起少女垂在床沿的那根手腕。
　　——触手冰凉，已断了最后一丝脉搏，青衣儒士的心头不由的一颤，胸壑间不知为何一种裂的痛苦！……他本已是看惯生死的人，又何至于眼睁睁一刻竟至有骨肉剥离，血脉断流的痛苦？
　　手指再拂上少女的耳垂后，只觉得指腹下肌理有轻易查觉不到的最后一丝跳动，只这一刻，他心中竟有种恍然重生的滋味：“取银针来！”他对门外甫赶进来的人影疾声道。
　　唐骏却似早已等在那里，不及这人话声落去，已恭恭敬敬的递上针奁，墨辛平目光在与这年轻后生接触时未尝没有疑窦，却无暇它想，凝神，捻起一枚银针，暗吸一口气，往少女的百会穴扎去。
　　三阳五会，百脉于此交会，寻常人动不得的穴位，稍有差池，便是将人往黄泉路上更推了一把。只是瞬时，墨辛平却运指如飞，又连连在神庭 ，人中，风池，膻中，鸠尾几处死穴中插入银针，神色才松后，复去探这女子耳后的脉动。
　　“速去照方取药！”俄而于桌上匆匆写就，递给身边的人，下一刻扶案而立的墨先生眉目间忽然有难以言说的苦涩和痛楚……此刻尚握着笔的手也禁不住的抖动。
　　一旁的秦王始终在看着，看清了墨辛平的神情，也看见了他颤抖的那只手，但是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博山炉内的香尾燃尽，有苍白的灰迹从柱上倾塌，若塌陷了身上了某一处。“殿下已猜到是何人所为？”墨辛平后来徐徐将手中的银针一根根搁回针奁。
　　秦王的目光在这一刻缓缓移往窗外，从榻边站起，道：“若她安好，或可挽回，若她不幸，玉碎瓦破，不妨一试！”
　　这屋子的窗外，外间的阳光浓烈，白光刺目。
　　墨辛平的面颊自进来的那一刻便不曾有一分松动，这时忽然间另有了痉挛，当这缕阳光滑过他的身后，照亮那个女孩子的容颜时，他突然走到秦王的身后。
　　“殿下，心里可是想清楚了，是否真能要得她？”
　　炎炎夏末，拂面的风却顷刻间突然寒凉如刺，扎遍了周身无疑。
　　而这一刻还站在窗边的人，在长久窒息般的等待中，在望向远处长安方向的那一片云头之上时，黑瞳中是怎样一分分的逐渐生冷……后来开口道：“墨先生，我自认看的清晰，算想了全部，却独忘了面前的这种可能，是以五年之后才明白当初墨先生为墨夫人固守在邙泽的一种心思！”
　　听了这样一句话自李唐秦王的口中说出，墨先生面目上不知为何反悲凉多过于喜，目光徐徐落转在榻上那孩子多少相熟的面目上：“殿下英武之姿，怎会当真担枕于儿女私情，墨辛平但求殿下承诺五年于她，这五年之中，殿下愿选择惊龙在天，或凤栖于林，辛平愿在一侧！”
　　他自问，何尝不是也独独算漏了一点，以致今日再无退路境地，青衣儒士的面目上便有此生绝不曾有过的不能回头：“否则便是我墨辛平自己的女儿，我也必不会去救她！”
　　秦王的目中虽有短时诧异，喃喃道：“五年？为何只是五年？”片刻却将目光转向那洛阳少女，冷不丁唇翼勾出纹路：“若她安好，一切尚有回旋之地，我李世民便为她拼却重头再来又如何！”
　　邙泽的墨辛平听到此间，眉目间似乎是愈发的艰难，幽幽叹道：“五年的时间，足能让长安的风起云涌最终落定，秦王的心愿若能终成，便不会为今日的决定而心生悔意！”
　　这样一句话的弦外之意，忽的让李唐秦王眉头也是一紧，却是俄而松开，抱拳回身，郑重揖道：“世民为她和自己，多谢先生今日的成全！”

　　卿本何处

　　星斗阑干，天际已现残像，当这青衣儒士再度从这院子中走出时，已是又一日即将的伊始。……透晓的风袭来，青衫俱已湿透，人也神魂俱疲，却自有另一种深重的悲哀从这青衣儒士的骨子中透出。
　　这样一种悲哀，一夜守在外间的那个少年唐骏又何尝没有感触到，这刻犹豫着上前：“弟子唐骏拜见师叔！”在墨辛平徐徐立直身体时躬身见礼。
　　恍惚是心中早已有算到，墨辛平眼中倒并没有多少诧异，只是伸手扶起了这个从未蒙面过的师侄，问道：“你师父可好？”
　　“师父一直身在离山，弟子也是一年多没有见到他老人家，每每要去探望，师父都说不过是些世俗虚礼，不若多些研习医理，将时间留给病者！”少年起身，仍是恭敬回道。
　　墨辛平不觉微微颔首，苍凉唇边始有了丝欣慰笑意：“我虽从未与你师父蒙面，他却与你师公口中如出一辙，鬼门之中，倒也只有他尚自清清白白，不曾受到一些羁绊！”说罢，又何尝不是一声叹息，侧头，认真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少年：“我听说你在崤山这一代行医为善，颇有些盛名，也不枉你师父一番教诲！”
　　唐骏听的心中一动，正要说话，抬头陡然间却看到墨辛平脸上的那种冷彻悲凉的神色忽又显现，似久久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虽则心中有疑，却也不好开口询问。
　　墨辛平却是将这个师侄的诸般神色都早已收入眼底，这刻神形落寞的从唐骏身边走过，抚他肩另道：“幸好，你师父收了你这个好徒弟，论看人的本事，我不及你师父！”说罢，终黯然离开。
　　唐骏于是讶异的看着鬼门盛名已久的大弟子孤寂的身影，一人独往夜深中走去。
　　天地重归空静，天上大片的流云被风卷走，在它处聚合无常，是缘，必也是另一段孽……在潼关内的这一处梧桐下，墨辛平忽停下了脚步。
　　皓月当空，他徐徐的回头，望着身后空无一人的路。
　　“我虽不愿辜负了你的希望，但……”青衣儒士低低叹出一声，对那空冷的道上说道：“圣怒之下，那人原是铁下心思要拿去她的性命。”
　　他本是自言自语，但这番话音落下时，这处月光下却已多了另一个人。——柳夫人，王世充的那位夫人，突兀的站在三丈远处，裙衣飘摇，直欲随风被吹走……
　　两个从未想过今生还会再见的人，几乎用同样忧伤的目光望向对方……还是青衣儒士当先转过头去，低道：“阿萝……终是我看错了人！”
　　眼前的妇人陡然双膝一曲，便缓缓跪在了他的身后。
　　心头仿佛被那一跪的声音击中，墨先生一时痛的不知如何开口，张着唇愣在空气中：“她既是我的女儿，我如何真能眼睁睁弃下她？”他缓缓转眸望回，眼中已是荒芜一片。“只是绿萝，你又何苦要瞒我？若早一日知晓，或许不至有今日的一劫！”
　　“不但六儿是，连五儿也是，她们本是一母双胎的我的孩子？！”仿佛顷刻间被抽光了所有思绪，这算谋天下的男子忽勾唇，露出该怎样苦涩笑意。
　　跪着的妇人仰起的目光中忽然也有挣痛，她又如何不知眼前这个男子的智慧，又怎能真的瞒的过他一世？
　　“绿萝啊绿萝，难道这二十年，果真将你我隔断到要用这只碧玉蝴蝶来唤醒当年的那点情分？”青衣人的面上颓败而痛苦：“否则你又何至于恨我到连这一双女儿的存在都不欲让我知道，若能早先一步，我墨辛平何惜己身，替她之去……”
　　青衣儒士半握在身前的手无言的垂落，惨笑：“但终究是我倏忽了，墨怜，墨惜，我为何会没有早想到，独独没有再想到……”一向风淡云轻的眸子，在望向天穹顶上的那滩无常流月时，流露出寻常痛苦已极颜色！
　　他的身后。
　　冰凉月色中，此刻正从树影下另一处走出的少女手中的那只药碗便在这一刻哐当跌的粉碎……青衣儒士徐徐回头，便对上那个二十年后的自己的女儿的眼睛——少女眼中的不能信一如他，美丽眸子中却是平添更多确切无疑的惊悸。
　　夜色中，洛阳的五公主忽然扭头就走，跪着的妇人脚下想也没想的便试图追上，却仍是被那一截青袖拦住：“你让孩子静一静！”墨先生叹道。
　　妇人的身子便在这风中摇摇欲坠，却缓缓拂开了面前人递来的那只手：
　　“兵火无情，即便当时再遇，你已助秦王攻下洛阳，此事我如何对她们启口，况且若是连李世民都改变不了六儿入长安，便是告诉了你，你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添你的痛苦，又是何苦！……你我既已是陌路，此生又何必再多出一些牵扯来！”
　　世间因果轮循，有先前种下的因，才有如今这一刻的果——这一点，这青衣儒士自然最是明白，此刻安静的听着自己昔日邙泽中的妻子说话，等她的这席话音落尽，良久，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清眸一阖，便是长久独生于天地洪荒般的倦意，片刻后，徐徐一人仍独往夜色中走去……
　　同样的清冷月光下，洛阳的五公主徐徐的坐倒在桌前，窗外的风扑进，烛光在残风中跳跃不定，烛台上有烛油一滴滴溅落，灯花忽的爆出大团，落到手背上一处处钻心炽痛。
　　她却似乎再感觉不到。
　　缓缓回过头去看这空冷的四壁，她的母亲还没有回来……只是短短数月，一切都已天翻地覆变了颜色，原以为都将是这一生最亲密可供信任的人，却原来，不过如此，她的妹妹如是，她的母亲又何尝不是！
　　——思及如此，一向温顺的少女闭上双眸，眸子中泪水忽控制不住的徒劳落了下来。
　　洛阳的那些日子，虽则平淡的如白水，如今才知道此去之后，再不可能回来，而她柳墨怜，也再回不去当初的天真！漫漫天地，如今她还能何去何从，或者，是要推开门，去认那个叫墨辛平的男人为父亲？
　　这五公主交叉而握的双手，染着蔻丹的鲜红红甲便刺入彼端的肌肤……无边夜的冷寂中，一双脚步声不妨匆匆的踏入这间屋子，下一刻，却意外的安静了下来，仿佛是深怕打扰了灯下这刻蹙眉哀哀忧伤的女子。
　　五公主双目凛然一抬，已迎上崤山采药郎怜惜的目光，然往日温和的目光这一刻却有从未有过的惨烈炽火，冷笑道：“你是为墨辛平而来？”
　　唐骏一时愣在原地：“原来你已经知道……”
　　他话音未落，却不防那女子忽的向前倾身，一把将面前的那盏烛灯推倒，蜡烛落地“噗”的一声抿灭，四周便沉入黑暗……淡泊月光中，忽传来轻轻哽泣之声。
　　唐骏是无意看到那女子面上刻意隐藏的绝望眼神，无端心中一痛，伸手欲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洛阳的五公主却连连倒退两步，待重新敛定心神，望清面前那样一双清水一般无尘垢的眼睛，忽的凄楚而笑：“唐骏，你好好的，为何要搀和到这一滩浑水中来！”
　　柳墨怜的目光哀婉欲绝：“唐骏，我曾然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柳墨怜此生心已死，既被他人弃，我也不能再和另一个人活到一处！”五公主凄楚呵呵一笑，淌着泪水的眸子颤抖着，颤然望向对面的男子。
　　“五儿……”一片黑暗中，唐骏的心中一震，竟不知自己的心思何时已被面前的这个女子看的透彻！
　　“不论以后将会如何，六儿自踏上长安这条路，便已不异于将她逼上死路……而我，刘黑闼既然无心待我，我从此之后怕也是再没有了心。可笑，母亲还以为，我们能像她两难度日到如今，她不该这般自以为是……到了最后，我们姐妹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五公主留在暗夜中的黑影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泪水就此泉涌不绝：“唐骏，我曾然谢这世上还有一人肯真心待我，然你若是真为我好，便就此离开，休叫我今后怨你！”
　　崤山医士尚在喉间的一些话自此哽住，那双曾经清静干透的眼睛也不知何时微微黯然，此刻于冷黑寂寞的夜中终笑出无奈：“你既已如此说了，我心里也就明白了，绝不会逼迫你！”顿顿，他道：“怜儿，既去，长安险恶之地，你从此也要好好保重！”
　　身形一转。“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你，不问花开几许，只问浅笑安然！”圣手医士说罢，走出了这间屋子。
　　随着他的离开，这屋子中弥漫的黑色一刹那，仿佛愈为的浓烈了……站在原地的五公主便一点点被湮没在这片黑色中，柳墨怜忽然几步走至窗边，目送着那个人的身影正从墙外走远……
　　后来回头，望着窗前泛着冷色月光的菱花镜中，那张模糊的应该与她妹妹几无异多少的脸，嘴角忽的露出一丝惨然，拂手倾倒了镜台，盖住了那张同样是倾国倾城之色的容颜……

　　一生心意

　　潼关之外，千军一日不发；潼关之内，三军的统帅立于窗前，烛火跳跃在他英挺的脸上，犬牙交错的留下道道明灭不定……几度灯花开又落，映着窗棂上那身形颀长的人，高踞身影下，他的一双手却始终的攒紧，至苍白。
　　五公主端着药碗，站在门槛边，望着这个人，她恍惚看到一座山，任凭风霜苦雨不动，也要屹立天地之间。
　　俄而却是惨惨一笑。
　　无论是刘黑闼，唐骏还是风长衫之或他李世民，终究都只是她姐妹二人一生中的过客？要走的路离的太远，找不到一个交着的地方。
　　……
　　压下脑海中诸多苦绪，她一低头匆匆从李世民身边穿入内室。
　　内室中光影仍被四周垂下的黑帷所吞噬，如瞬时踏临另一个玄黑世界，屋子中央的木桶中透出袅袅热气，那些热雾一波波的湮散，渐至冰凉，让整个空间内都是那种潮湿冰冷的窒息。
　　更多的热水后来被倾入木桶，激发出那布满水面的药草苦香……少女的乌丝黑蛇般蜿蜒过整个肩颈，青绿抹胸缠住双峰，这一身胜雪的肌肤各处大穴上赫然遍插入无数银针，少女的眉心如被钉入木板般的痛成皱，嘴唇却依旧苍白，呼吸淡的若有若无。
　　——洛阳的六公主静静靠在弥漫而起的药雾中，依旧是人事不知，全无一分苏醒的迹象，而那青衣儒士在为这少女施过推宫度穴后，一度因耗神太多而无力站稳，此刻已被人扶去休息，这里如今便只剩下她的母亲一人。
　　每过一段时间，她的母亲便会往桶内注入新的滚烫热水，撒入更多的通心草，这样一个煎熬的长夜，柳夫人的脸颊一片雪色，舀着热水的手却依旧小心之至，深怕烫到女儿娇嫩的身体……
　　这边，柳墨怜望着母亲的这个长久守护的姿势，眼圈一红，终有泪大滴的滚落了下来，哽咽着喊出：“娘……”乍听到耳边另一个女儿传来的呼唤，柳夫人那双凝滞了太久的眸子微微转了转，回头，木然的神情中透出吃惊，难过道：“怜儿……肯回来了？……娘正担心你呢！”
　　无数的委屈，难过，仿佛此刻才找到了一个出口，这五公主屈身飞扑在母亲的双膝上，便如幼时寻觅的那种倚靠，少女的双肩剧烈的抽搐着：“娘，五儿以后……该怎么办？——为何一切会变成今日这样？” 柳夫人闻的女儿这样的问，面上陡然一凄，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伸出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这个女儿的手腕，抓的至紧，仿佛是生怕她的这一个女儿不知何时也会突然飞走一样？
　　黑暗渐渐淡去，黎明前的青白缓缓浮上窗纸。
　　古关之外，传来嘹亮的军号。
　　那是远征洛阳的李唐起营的号角，这一支凯旋的军队在潼关停留肃整数日后就要回师长安。寒窗前，那个黑衣的影子也在这一刻动了动冷如石塑般的身影，一分分的回转身形，迈步往内室走来。
　　“秦王殿下……”柳墨怜凭直觉起身，伸出双臂想要阻止这个男子的入内。
　　李世民的身上有如披覆薄冰，那双黑的有如夜幕的瞳仁这刻从高处踞下，柳墨怜伸出的手臂便缓缓的垂下，不敢再拦他，感觉着那男子带进的一阵衣风冷凉刺骨，森寒入心。
　　缓缓蹲下身子，李唐二皇子的双目灼灼望住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不避有它人，探掌从药桶中捞起那只萎垂的纤手，十指交缠，紧紧的握住。
　　他身后，一刹那间，柳墨怜眼中忽有泪夺眶而出，她抖然转过脸去。
　　“丫头，三日后，文庭远会回来……”男子顿顿，沉声开口：“因他答应过你，会娶你为妻！” 叱咤血场如战神的男子薄唇中这一刻轻轻吐出，带着周遭人未知的情愫，伸指拢开了少女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发：“莫怕，只将自己伤养好了，等我回来！”
　　文庭远……这样的一个名字，忽如电光一般劈亮这四周沉甸甸的黑，窗边的柳墨怜不觉愣在当场，目光却惊诧着再不能离开李唐的秦王身上。
　　文庭远……那是她的妹妹心中，那个五年前的男子。
　　一刹那，仿佛过往岁数忽的急促从这五公主眼前支离破碎而过，此刻身前，李唐的秦王将那样一件物事郑重的放入了自己妹妹的掌心，徐徐合紧了她妹妹的那一双手掌……她看的清楚，那是一个同心发结。
　　乌黑的千丝结成。
　　与君结成一生心意。
　　“好生记得我的话！”秦王这时的声音响起。
　　就此一刻，他身后，五公主的眼泪忽然噤住，仿佛是连哭都已觉出了累意。
　　便仿佛突然看见一面雪亮异常的镜子，照出纷纷过往，和过往中所有人的面目来，那一个个曾出现在身边过的人，如风长衫，如杨桐，如刘黑闼，如唐骏，或割舍，或默默弃绝，以为都是灼亮短暂如烟火，却原来没有哪一幕，能比得上这眼前的一幕，到了最终，仍是愿意握紧了一个人的手！
　　原来，她的妹妹，六儿，始终都是比自己幸福的一个人。
　　因为她面对的那个男人，是李世民，世间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李世民。
　　柳墨怜淡淡笑着，忽的扭身一步步走出这黑的暗室中……院外，已经有星星点点的日光零零落落，孤孤单单的跌进门槛，她迎着那日光走了进去……
　　仿佛有化茧出蝶的解脱，可那脱胎换骨的痛却点点溶进门外融融的日光中，灼痛，灼痛，灼痛啊……这世间，连她以为最后终会同病相怜的妹妹也最后遗弃了她！
　　鼓声三通后，大唐的秦王殿下已走出了这处了院子，凛立于金阳下，徐徐抬头，金芒同样触痛黑瞳，他冷峻的脸上却已是波平浪静，坚定迈步，往前走去。
　　这一步的抉择，原本走的艰难，如今既已放下，这一刻，他的脚步恢复往日强健，一步步走向潼关时，也一步步掷地有声起来。
　　“殿下！”他身后，女子的一声低唤，娇柔犹豫。
　　他一刹那有幻听的震惊。
　　他徐徐回头。
　　梧桐树底，有红衣女子徐徐而来，红衣如嫁，脸上的欲语还休是无时不刻占据在这几日的脑海中，一次次扣动着自己的心弦。
　　“殿下……”那女子一步步走近，仰头望着他，那一脸的幽，一脸的低怨，是怨他一度要离弃她么？红袖轻拂，印上他眉宇之间，指腹温凉，是要将脑颅内经年的记忆惊醒。
　　他蓦地伸臂将那不堪盈盈一握的纤腰揽入怀中，眼中仍有不信，更多的却是怵然的喜。
　　梧桐枝上，半空中有青的翠叶尚未转黄便零乱着在半空中跌落……他怀中女子的双眸注视着那流离的落叶，胭脂红的唇颊上流出凄楚，低道：
　　“殿下可看出我和六儿有何处不一样？”
　　感觉出拥住自己男子的茁壮身躯在一瞬间僵硬，猝然推开了自己，一身红妆的柳墨怜嗬嗬笑着站在愈来愈多的纷纷落叶中。……这秋天终是来了，不该留在枝头的，终有一天要凋零，迟一点，早一天又有如何？
　　“五公主意欲何为？”前一刻还温柔将自己揽在怀中的男子此刻语声中已然有触怒之意。
　　柳墨怜缓缓抬头，盯着秦王那张俊美的面庞，似在琢磨着那男子眼中的波澜。
　　“都说一入深宫深四海，六儿她纵然落到如此地步，但总归是比我幸福的”，柳墨怜望住那个剑指山河的男子，淡淡笑的虚无缥缈：“五儿此来，不过是和秦王殿下做一笔交易！”
　　李世民眉峰不期一冷，豁然看向眼前的女子，发现只短短数日，原本柔弱如风中柳的洛阳女子眼中已不再是当初那么简单无辜，不觉问出：“你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柳墨怜踏前一步，仍笑：“秦王的决定是什么？”
　　秦王眼中忽的再度星芒闪动。
　　五公主看着对面的这双玄瞳，启唇，缓缓道：“殿下莫非忘记了六儿今日的身份，殿下真打算背弃人伦，被天下所不齿，将大好前程毁于一旦？”
　　黑瞳中寒芒终于暴起，冷冷的盯住面前的女子……柳墨怜毫不畏惧的回视着那双已然漆黑的容不下半分感情的眼睛。
　　“殿下没有退路可走，我能来，殿下应该感激我！”柳墨怜盯着面前这人，忽的哑声而笑：“人若死了，万事都休提，以那傻丫头的性格，此趟回来应该是存了怎样的心态……殿下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怕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决定吧！”
　　李世民的双拳不觉徐徐握紧，却仍是没有吐出一个字。
　　“殿下博学强知，一定听过三国煮豆燃豆萁的故事……不知殿下可曾想过，那豆萁和釜中的豆纵然悲哀，而那把不得不被燃起的火又是何其无辜……”五公主这时道。
　　秦王盯住那张形容与另一个女子十分相似的脸，黑瞳中这刻始有纳罕迸射。——潼关外，传来第二通鼓声，军士的戈戟声金铁传来，马蹄焦躁而动，黄尘滚滚鼓起。
　　“你凭什么可以取信于我？”他忽冷声道，盯住面前女子的眼中也忽有威慑的刀锋般的芒。
　　“殿下不能不信我，到了长安岂不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波正等着殿下，就中谁能获益最多，殿下应该比我这个局外人更清楚！”那女子也是顷刻冷冷回看着他的眼睛：“谁能不说殿下如今走出的这一步，本就是他早就期望的！”
　　“说下去……”李世民缓缓于胸前环臂，此刻黑瞳看牢她眼中，一分分的看透。
　　“我会顶替六儿进宫！”五公主忽奇异一笑，俄而一字一字道。
　　男子不无不震，盯着这女子，始有不能置信，黑瞳中渐次波平，无端道：“便是刘毐那一关，你就过不了！”
　　“那便是殿下应该头疼的事？”五公主巧然一笑，已幽媚重生——
　　八月未尽，她心头却早成冰冷一片。
　　“那你想要交换的，又会是什么？”那样长久的锋冷，身前那个漆黑的能将周遭一切吞没的人终于这样问道。
　　闻言，返身，一身红衣落寂，对着头顶的烈阳笑笑，莲步轻移：“秦王一诺如泰山，于我王家的承诺自然不可更改，另……我要刘黑闼的一条性命！”
　　此语一出，女子脸上有冰凉纷纷落下：“若有一日，秦王要将这条性命交于我，他既毁我今生，就也要由我柳墨怜独来处决他的生死！”
　　只这一刻，她身边，李唐的秦王已然拾步离开。
　　夜深露重，洛阳的五公主守着一盏孤灯。
　　潼关外，那铁蹄踏破一切的黑甲军已撤离，只现出一片草木摧折。
　　面前的那盏烛光飘摇，仿佛下一刻便就将沉入周边那永无止境的黑暗中……这面窗棂上，忽然有人轻轻的“嗒”“嗒”“嗒”敲了三声。
　　屋外，漫天星辰苍凉，半勾冷月，直印的女子剪眸中苍冷。
　　那一盏面前的烛灯，也被人“噗”的忽吹灭。

　　英雄末路

　　长安城从来不少传奇。
　　这座自古恢弘繁华的帝城上空漂游千年浮云变化，演绎千古人世兴衰，蓦然间，已是百年身后。
　　为了迎接秦王殿下的凯旋而归，朱雀门装饰一新，城墙下清水挹尘，数以万计长安城的百姓从四处涌往这边，偌大的人山人海中却没有一丝嘈杂，大家都静静的等待着缔造大唐传奇的那个人的来临。
　　朝日滑过远处丛山秦岭，清晨第一缕阳光射透在朱雀门那巍峨的城墙上，暮光中此时传来马蹄的得得声，铠甲的相互撞击声，将士浓重的吐纳声，那是横扫山河的声音。
　　守候在城门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袭黄金甲散发着比阳光还要辉煌的光芒这一刻缓缓的驰近……马上的男子深目扫过芸芸众生，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的脚下。
　　——那是君临天下的气势。
　　所有的百姓都不约而同的跪下，将额际抵入黄尘，面对那如神袛一般的人物，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表达他们心中的崇敬和景仰。
　　李世民微微抬手，那匍匐满地的人才站起，目送着那太阳神一般的人穿过朱雀门，往皇城太庙而去。
　　秦王，李世民。
　　……
　　而太庙之中，此刻大唐的皇帝正沐香待立，静静着等待着他的儿子，也是他的这个臣子的到来。
　　囚车吱呀声，带回王世充脑海中片时的散乱思绪，只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帝王的气息，那种气势和寰宇之下无可匹与，以及……那种恍惚的遥远。
　　他忍不住往另一辆囚车中望去，夏王窦建德眼中的震惊尚未退去，望着乱世中并起的这个人这时投来的疑滞目光却是冷凉一笑，虽则此刻同病相怜，却并未有那样落魄的底意。
　　隋末混乱，他本草莽，揭竿而起，自认豪气干天，天下无二，且对治下百姓已是极好，而李世民只以秦王的身份，那样的威严和尊贵，又如此能得民心，若非亲眼目睹，如何能想象？
　　胸怀天下，谋略山河，李世民，若能为贤助，山河稳如磐石，若是为敌，早已预见下场……思及此，他忍不住长长叹出一口气。
　　终是眼中寂落。
　　再思及义子刘黑闼的性格，潼关夜袭，已知这年轻人不见南墙必不回头，如此，他的前赴怕便是刘黑闼的后继，此刻面前长安城内城外，无数双眼睛，怀着各种叵测的心思，幸灾乐祸也罢，兔死狐悲也有，一对对掠进他双目，窦建德的脑海中却忽然记起那另一双眼睛。
　　忘不了，忘不了初见刘黑闼时，那双眼睛中蕴藏的深潭。
　　那样一个衣衫破碎的少年，浑身却释放着足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隋末的一方枭雄双目间忽然无故溢满浑浊之泪，必定是已看到了一些必然的结果？
　　青铜为沓，白玉为阶，中庭丹朱，殿上髹金，李渊站在宫殿最高处，注视着人马缓缓而来，如黄河之水势蔓延无边。
　　大唐，天下。
　　皇帝心中最后一股隐郁也被眼前的豪情冲刷而去。
　　无论如何，李世民都是他几个儿子中最为卓越的一个，若非长幼有序，他先前又有推脱，或许，自己真可将百年帝业传授于他！——也定然不如现在这般左右顾及，心中两难抉择。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着金甲的年轻统帅金光灼灼，单膝跪倒，口中颂念，双手恭敬返还金印，金杖。
　　“二郎，快起来吧！”皇帝忙俯身，亲自扶起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与他双双站在太庙最高处。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成功。
　　司天监敲响钟磬，一排排的钟声响起，一声声鼓点，由太庙一波波往长安城的各个街巷坊间传去，向所有的人昭示着新的王朝的一统天下。
　　李渊缓缓登上明台，在一片颂音中，祭天，拜地，最后敬李家列祖的庇佑。
　　天地人和。
　　他身后的百官纷纷跪倒。
　　李世民长衣若举，迎着扑面秋风，徐徐的拜了下去。
　　冗长的礼仪结束后，天地间一片沉寂。
　　人们的眼神不自觉的齐齐向太庙外望去……成王败寇，这些人中不免有些着急的想看看那些落败人如今的颓丧样子，但心中却莫名的升起一股唇亡齿寒的感觉。
　　天地轮回，没有永远的胜，也没有永远的败，所以聪明如他们，看待那数百身着白色囚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太庙的人时，眼中隐隐都有了同情。
　　这样的目光深深的刺痛了王世充。
　　当初和他平坐一榻的人如今高高在上身在九天，即便是小心伺候在杨广身侧时都未曾给他过如此瞬间苍老的感觉。他的性命，他的家族，如今都掌控在李渊的手中。
　　李渊在笑，那是胜利者的笑容，独霸，而自得。……李渊的目光触及他只是一瞥而过，形容看路边的一只死狗。
　　昔日的洛阳王于是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倒，深埋磕头，双目紧阖。……于是他又听到李渊的笑声，嚣张的飞扬在空气中，一次次似要凌迟落败者的心与灵。
　　也确有这样的姿态。
　　只是，这样的笑声却在悠长之后嘎然而止，四周的空气蓦地冰冷，仿佛降至封冻，王世充不想睁开眼睛，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会有什么还会让那样的骄傲再笑不出声来……他缓缓侧头，眼中再一次的落寂。
　　——成百的人依然匍匐在地，一个人影却高昂的站起，对抗着那个嚣张着狂笑的王者，那人的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悲戚，只有倘然，仿佛那种落日般的宏大和磊落。
　　窦建德在看着李渊，那眼神，分明仿佛也是在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世间的流云就此一幕幕席卷而过他黑白分明的阔目。
　　大唐的皇帝于是收敛了笑容，冷冷的看回他。
　　一边已有侍卫冲到他前面，手中的佩刀砸下，夏王窦建德的身躯晃了一下，额头上已多了几道血注，却仍是重新站稳身形，仍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大唐的皇帝。
　　侍卫的刀又要砸下，高台上，李渊已挥手，侍卫退回到一边。
　　李渊看着这个对手，忽然挑眉而笑，一步步从高处走下，走到窦建德面前，看着这个并未曾蒙过面的对手：“仗义每多屠狗辈，果然如此！”
　　河北窦建德的目光丝毫没有怯下半分，这刻也朗声回笑道：“你有一个好儿子，一人可抵过这长安城中所有之人！”
　　他只淡淡一句，仿佛在自家的后院中与人闲话家常，大唐皇帝的脸色猛的一变，即刻恢复正常，目光却不经意的往站在身侧的李世民扫过一眼。
　　一旁，李世民的脸色也是瞬时一乱，目光复杂看回窦建德。
　　窦建德这一句大声之下，这太庙中十之二三都已听到，李渊之后，太子建成面目上却始终平静，甚至嘴角已隐有一丝笑意。
　　“李渊！”亡夏之王挺胸昂然，忽的缚手更走前一步：“暴君不仁，荼毒百姓，群雄纷争，如今这天下是你赢了，我窦建德自叹技不如人，绝无怨悔，只盼你李渊果如你晋阳起兵时所言，救万民于水火，善待我河北子民！否则，我窦建德就是做鬼也必鄙弃你！”
　　“放肆！”
　　“放肆！”
　　……
　　数声叱责声立起。
　　大唐皇帝一身黄袍宽袖，面容略僵，硬噙了笑，望定眼前之人。……“夏王是多虑了，我李唐泽被万民，父皇更是胸怀天下苍生！”李渊身旁，秦王忽的走出一步，出声阻止窦建德继续往下说。
　　窦建德嘴角微挑，这刻转头含笑看向李唐的秦王。
　　偌大的太庙，静的如是缓缓步近了地下的幽冥。
　　“父皇……窦建德忤逆圣颜，蔑视我李唐，儿臣请旨将此人拖出午门，以振国威！”这时，着一身淡黄的皇太子建成薄唇微动，离众走出一步，说出的话低而轻，就如他衣上的淡淡掠过的凉而薄的日光。
　　但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人，心中都忍不住的浮过一阵冷意。
　　“大哥……”李世民望了眼李渊，又侧身看看站在父皇身侧的李建成，眼中不豫。
　　大唐皇帝仿佛此时才收回停留在窦建德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面前自己的两个儿子：“二郎，你说！”
　　“父皇！”秦王单膝跪于父亲面前：“窦建德在河北素有名声，儿臣怕此刻若杀此人，河北百姓必反！大唐好不容易的太平须臾间又要兵戈四起！“
　　李建成眼梢一抬，望向秦王，脸上依旧带着稀薄笑意，那笑意却落不进眼底，仍是轻声：“难道二弟要天下看我泱泱大唐为了河北弹丸之地而颜面顿失，更要这天下都知道天颜可诬！”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李世民眼中一深，急切望向李渊：“父皇，儿臣只忧，窦建德若处死，河北民心不稳，必再起兵祸！”
　　“二郎不必说了！”李渊望着眼前半跪的那个儿子，面上喜怒终不形于色，片刻，才缓缓道：“父皇明白你的心意，你且起来！”皇帝的话语中波澜不惊，却透出罕有的疏冷之意。
　　李世民跪着的身子微微一僵，缓缓站起。
　　“四方初平，天下不稳，我大唐若不能借此立下国威，万顷大厦也会不日倾倒，首当之选，必是四方臣服，百姓才可安居！……窦建德既没有降心，也不肯从此做个降臣，这样的人留着实全无益处”，李渊一字一句，言辞中固然已没有回寰的余地。
　　“窦建德，我敬你是条英雄，留你全尸……推出去吧！”李唐的这第一任皇帝后来抬起了右手，只是轻轻的摆了一摆，甩袖之间，仿佛碾死的不过是一只蚂蚁。
　　——即便这只蚂蚁，曾是他江山之争最大的对手。
　　一语既出，立刻有侍卫上前锁住了窦建德，秦王李世民玄眸中不觉闪过一丝痛色。
　　李唐的太子望着眼前的一切，嘴角却悄然浮过一丝冷意。
　　众人诺诺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有带刀侍卫上前要带走旧夏之王，窦建德的目光逐一扫过眼前一众人，手微动，已挣脱了架住他的人。他凝然回身，又望向身后那跪着的一片人影，心中淡然间却涌过一丝怜悯。
　　扬眉而笑，眼中既是虚空，又是装满寰宇的清冷。
　　薄阳升起，为他披上一道暗金色霞光，他俯瞰蓝色苍宇，眼中的沧桑褪去，只余黄昏般的宁静，摇头自笑，目光与远处的年轻二皇子对视，身躯一动，眼中却是一丝歉意：“窦建德谢过秦王殿下赠氅之恩，无颜愧对！”
　　高阶之上，李世民初时一愣，随即微微一颔首，回了他这一礼，将这落败的王者须臾之前对他所做过的一切终化为无形清风，沉默片刻，玄瞳忽深，霍然转身，清朗喝道：“酒何在？”
　　众人俱是一惊。
　　然后。一片沉默。
　　将进酒，君莫停。
　　一个是得胜之师的统帅，一个是败军之王，入喉的是同样的清冽热辣的酒。
　　……
　　太庙最高处，此刻掌控着大唐天下的皇帝眼中有光亮跳跃着，一会儿是明如金阳，一会儿灭如暗日……李建成小心的揣摩着，却再猜不透父亲这刻的心思，他将目光移开，望向下方，去看那两个对饮一杯的人。
　　——如此张狂外显，将数年隐忍一遭抛却，果真只是英雄末路惺惺相惜而已？
　　他的二弟，却绝不是那样一个沉不住气的人。
　　遥远的殿门外，一声断喝，雪亮的刀光恍若雷雨夜的刺目闪电，刺痛二皇子的眼睛。
　　随即一片死静。
　　秦王背转身，深吸一口气，将身周的一切摒除在心外……

　　太子贤臣

　　夜幕来时，承庆殿的重重庑檐笼罩在一片灯笼的喜色中，朱红的殿门缓缓的打开，宫女纷纷往来，只闻得丝竹声声，钟鼓缓缓，远远飘向这太极宫外的天幕中。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正在这里酒筵自洛地凯旋而归的李唐将领。
　　犒赏三军，大赦天下，天地更替，万物俱新，是为伊始。
　　觥筹交错，醉眼相望，酒过三巡后，身在筵席的众人去了满身的豪气，只有满眼的醉意，和那仿佛乐声般飘渺而来的疲倦。
　　多年的征战到今日，对于一些人来说终于算是一个结束，可是对于那些已做了白骨的人却永远都不会结束，而那些白骨里，却不乏有在坐这些人的兄弟，父亲，儿子……
　　所以当几杯酒落肚后，当李唐历时五年，终于一统天下的这一刻，忽然就有人躺倒在了案几下像个孩子一样的哭了起来，起初只是小小的抽泣，最后终于变成妇人般的嚎啕无状大哭，有太监来扶起他，但更多的人开始默默落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一个恢弘繁盛无常的庆功宴所在顷刻间成了一个哭啼的处所，这些人，是原本在战场上面对敌手时拥有最勇往直前气魄的一些人，而更多的人，仰着一双双酩酊大醉的眼睛去看向那个第一个哭，也是哭的最响亮的那个人。
　　带头哭的人叫常何，他十六岁入伍。他的父亲在攻入长安时与守皇宫的侍卫厮杀而死，他的二哥死在与薛举父子的对抗中，黄河牧马一役，他的大哥也死了。
　　五年转战，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回来了，终于不用再打仗了，何家也只剩下他一个，明知不该失仪御前，他却抱着酒壶嚎啕大哭出来。
　　这满殿本不该突然出现的这片哭泣声中，片刻后，一袭玄衣缓缓的走近，常何抬头，望着眼前眼神凝固如黑夜的人，这个人本该高高在上，此刻他的眼神中却全是明了透彻。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自然最清楚最后能处在这片安然之中的人的心思。
　　“末将失态，请殿下以军令惩罚！”常何默默跪倒，默默伏首，是对眼前这人心悦诚服。
　　“你何罪之有！”秦王下唇微动，已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掌：“因有你们，大唐才能使有今日安定，饮水不忘掘井人，你们才是真正的有功之人！”
　　常何望着眼前的那一只伸来的手。
　　原本平常的一只手，但五指之下却是千钧之力，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刻却向他这样平凡的一个小小将领伸出，他的心虽在颤抖，却忽然不顾一切般的勇敢的伸出了自己的手，去握住了那只手。
　　握住了那只手的刹那，他忽然便感觉到了温暖和力量，秦王对着他微微一笑，手上用力，已将跪着的人拉起，复转身，自己却向御案之前挺身跪倒：“父皇明鉴，儿臣请为天下收骸骨！”
　　一语毕，承庆殿中泣声陡止，常何与面前之人相对，眼中这刻惊喜涌出，旋即随他跪下，给面前的人又深深磕了一个头，随即满殿的落地声，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金银珠玉的犒赏固然能让人喜悦动容，但世界上有比这些更为珍贵的犒赏，那就是等同一颗人心，以此之心，交换彼之心意。
　　李世民当然是懂的，所以他轻轻拍了拍常何的肩膀，示意他坐回筵席时，常何很认真的坐了回去，弥漫着喜气的声乐又起，但承庆殿中却不再有哭声，所有将士的脸上弥漫的是真正的喜悦。
　　端坐在龙座之上，虽然在接受着百官一波又一波的朝贺，李渊的笑意一直弥漫在那双眼中，李建成一直在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发现这一整天过去，直到这一刻，他望向自己的弟弟——秦王的眼光中，始有一些不一样。
　　“太子殿下，奴婢为你斟酒！”一旁伺候的宫女低声乞道。
　　李唐的皇太子猛的醒转，这才发现他手中长久一直握着的竟是只空空如也的酒杯，唇边不免抿过一丝自嘲，将杯子在那案几上一放，起身往殿外走去，而李渊的目光此刻不动声色的扫过殿中一切，自然望见了这个默默离开的李唐太子，虽仍没有作声，但眼中却终现出了一些纠结。
　　论资质和声望，这个儿子并不落下乘，若是放在民间，也是万众争赏的翩翩才俊。但是此刻，在这皇宫之内，如今他拥有的这个享有无上荣耀和权力象征的头衔，也必然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磨难。
　　而这般的痛苦，又何尝只是自己的这个儿子独有，自古嫡长子继位，这千古不变的古训又岂是谁说动便能动的，但若有遭一日，建成不能驾驭世民为他所用，那么，等待这个儿子的结局又将会是什么？
　　每每思考及此，皇帝每每冷汗盈体，立时想起隋文帝杨坚的那一对儿子！
　　残月照在这阙宫殿屋檐的乌瓦上，泛着白霜一般的冷光。
　　李世民走出殿外，借着月色看清一片银白之中那人风姿俊爽的身影，那是大唐的皇太子，也是护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大哥，曾几何时，那个永远高过他一头的大哥，此刻自己已经与他双肩齐平，甚至高过一个额头！
　　他怔怔望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明明靠的如此的近，可两个身影都是孤寂，沉重，黯然。
　　李建成听到身边的叹息声，转身间，已经一切如常，沾染月色的银眸笑道：“二弟凯旋而归，又于众人之前立下此等声威，如今何来叹息之声？”
　　他弟弟也是淡淡一笑，清冷月光中沾染若神。
　　两人目光一对视，心中明明都在想一件事，却谁都不敢先去捅破那张纸。
　　许久之后，秦王凝神，平声喊出：“大哥！”
　　李建成心头一震，自从李渊登基之后，按照历来的规矩，李世民都尊称他一声“太子”，少有的几次，他以大哥相称！
　　那一声大哥也似将以往过去岁月中那些共同历险犯难的幕幕如放眼前，他眼中暗潮涌起，但一转眼间，已是平静，仍是淡淡带着笑意看向自己的弟弟。
　　“大哥，我们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秦王忽叹道。
　　皇太子眼中不无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更远处的暗中，低道：“是很久了……我们都需去做各自该做的事。”
　　他们各自要做的事……两人的目光微一接触，又随即分开，落在各自的地方。
　　而此刻，当头的这轮月，与之五年之前，可曾有过变化？
　　“大哥！”二皇子心底忽有一处热流涌过，赫然开口，便要将心底斟酌数日的话一次兜出，却被李建成先声而出。“世民，你知不知道，三兄弟里我最羡慕的一个人是谁？”
　　李建成蓦地侧头回看向自己的二弟，笑着的眼里却全是冰凉成霜：“三兄弟里我最羡慕的人，不是你，而恰恰是……三弟！”
　　李唐的太子忽的薄薄一笑，自嘲叹道：“世人都说三弟整日与三教九流为伍，流连于长安乐坊之间，生为尊贵，却甘于下贱，可我却羡慕他能做他喜欢做的事，并不用违背自己的心意。”
　　此言一出，李世民一时怔住，仿佛不曾想过李建成会对他突然说出这句话来，良久才对月色黯然回道：“棋子落在枰上，便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位置。……大哥手握乾坤，将来必能做另外一番与三弟不同的帝业。”
　　“棋子落在枰上，便有了自己的位置，那么二弟呢？你的位置如今又当在哪里！”李建成望着眼前的人，眼神也似从刚才的萧瑟瞬间被拉回，重置深不可测的幽冷。
　　“既生瑜又生亮，但这个皇宫，这个天下却只需要一个主人……”李唐太子的眼中蓦地一冷，刀光般的直刺入秦王的眼睛，第一次直面不讳：“这一局棋中，二弟你打算如何自处？”
　　“世民，我今日既然这般问你，便不想再听什么假话！”李唐皇太子握成拳的手控制不住的颤动，却终于将隐瞒了许久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曾几何时，他面前出现了这样一个漩涡……他抛不下一些东西，也正是这些他不忍抛下的东西却日夜折磨着他，这一刻悉数问出，便听见一切铿然落地的碎裂声。
　　如果，这一次，他的这个弟弟终于清楚道出，最终亮出了他的兵刃，即便他最后真的输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一群人也会默许他的失败，他不由得盯住了李世民的眼睛，他的这个弟弟既然能明白一个普通将士的心情，又何尝能猜不透他自己的这个哥哥的心思……
　　“二弟今日做足了一天的颜面，如今大哥却只想听你一句真心话，一句足矣！”他叹道，那一霎那间，凤眸中雪光刺亮，有飞蛾扑火的惨烈。
　　皇太子的眼神中这刻有拼死一堕的味道，李世民望着自己的哥哥，心中不无哀默，兄弟相争，无情莫过帝王家，原来果真如此，于他二人，并不会谁比谁承受的轻一些。
　　他缓缓走前一步……
　　李建成竟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只觉眼前一阵晃目，承庆殿中的烛光忽刺痛了他的双眼……明红色的灯光中，秦王于他面前跪倒如一座山的倾倒：“太子在上，既有明君，原做闲臣。”
　　李建成不妨又退后了一步……似要离面前的这个人更远一些：“你，这又是做什么？” 他颤声问向自己的弟弟。
　　不可否认，他盼望着有一天能真正的凌驾于这个弟弟之上，但是直到此刻，他自认真的能受得住面前这个人的一跪？否则何至于这一刻，他的心情比之昨日，前日，无数个更早的不能入眠的日子反而更为纷乱！
　　秦王仰头，眼中清朗如月。
　　“兄弟一场，有今生未知有来世，尊荣显贵虽则魅惑人心，但……”秦王忽笑：“臣弟数年辗转征战，此刻也着实有些倦了，也想学学三弟的不羁，臣弟愿辅佐太子成为一代帝王！……还请大哥放过那女子！”
　　这样的一些话，李建成眼中明明不信，明明有疑……却为何在心底就此信了此人，一念及此，神魂俱动，眼中反是更多的沦陷：“世民，论胸怀气魄果断，你都远胜于我，许是我真的错了……”
　　秦王这刻缓身站起，唇边一丝笑意如山间溪水潺潺：“太子可曾想过，虽以你我的尊贵，却未必这世上任何人事都可复得，臣弟更是觉得，若连一个女子都不能保全，又何谈庇护天下苍生！”
　　李建成一时愣在当场，片刻喃喃苦笑道：“世民，你究竟会是怎样一个人？！”
　　“当初母亲病故，我初往洛阳送马，谁知一日回到晋阳，不久江都就传出父皇被诬蔑勾结突厥异邦，坐羁等死，若非那时候侥幸一战而擒获突厥的两个小王子，我李家九族怕早已借故被诛杀，而刘毐那一次圣前构罪，及至后来变乱迭生，智云身死，才迫不得已大张义帜，如今这天下终于归为李姓，然前尘犯难历历在前，世民不无不惧，如今臣弟愿为太子的贤臣，此是其二！”
　　唇畔依旧噙着那丝笑，秦王一揖，就此返身离开。
　　皇太子望着李唐那样独一无二的秦王殿下离开，凤眸中依旧含着笑，双眸内的漆黑却终将这笑意一丝丝割裂殆尽……
　　“刘毐……”他伸手，仿佛是要握住掌中飘拂而来的夜风。
　　那夜风却穿指而过，于是他再度抬眼，远远的望着那个已再度踏入承庆殿一片光明之中的秦王，他唇畔的笑意不由得越来越淡。
　　举步，向后走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次又一次，要撞破眼前这具孱弱身体的心房。“来人……”太子低哑道。
　　立即有候在殿外的黑影从当中走了出来。
　　“刘毐此人，再不需要回长安了！”李唐的太子忽厉道。
　　“是！”那些回应他的黑影更迅速的消失在李唐皇太子的身边。
　　遥遥望着那些暗色的影子离开，李建成忽的轻掸袍脚，仿佛要将一些他很久之前就不愿再看到的东西轻轻的掸去……

　　千丝散尽

　　天雷滚滚，翻滚在古关的上空，只是一夕之间，从长安城传出的消息便震惊了潼关的百姓。成王败寇，但同样落败，窦建德死况惨烈，王世充却幸免于难，发配蜀地，不日遣往，已是天壤之别。
　　梧桐树下，初秋的光影从树缝间支离的跌落，甫听到这一消息的妇人立身不稳，颤栗不已，几将托盘中的药碗倾翻，一双十指颀长的手适时接过了她手中摇摇欲坠的托盘，青衣儒士扶她坐在一边石桌侧。
　　“绿萝现在总该放心了？”青衣儒士道：“二殿下既允诺过你们，断然不会轻易弃言！”
　　妇人点了点头，不过三日，她原先乌黑发鬓中竟隐隐透出一丝白迹，青衣儒士这刻收入眼中，只觉心中酸涩异常，起身往屋内走去。
　　只等这人的背影消失的彻底，妇人方才慢慢转过头，望向这人站过的地方，俄而凄凉一笑。
　　已是第九日，床榻上的少女仍是未曾醒转。落在白色中衣上的发丝此刻贴紧在脸颊上，几处伤口却已结痂，露出下面粉红的新肉，怵目的落在一张梨花白的肌肤上，纱布裹缠的腕处，那一轮银色的月亮也在屋内黯淡的光中，色泽退去，如被黑云掩去芳华。
　　总算是不及前几日的凶险，青衣儒士看着这个女儿紧咬着的那两瓣惨白双唇，而窗外，方才天雷滚过的天际此刻黑云密布，阴风阵阵，俄而，已有轻而冷的细雨随风扑进窗棂，洒湿了窗前的一片地。
　　“秦中干旱数月，这场雨，终于是下了！”
　　望着似乎将愈来愈大的雨势，独立窗前的他忽然说出。
　　话音甫落，面对满眼天地间扑入清眸的凄风苦雨，一贯被唐军认作泰山压顶不弯眉的墨先生却深深阖上了双目，眉弯深深的蹙起……
　　这场雨终于下了，秦中大地上的那座大唐帝都自然也会被掩埋在这样的风雨之中。
　　墨先生忽然抽身离开，似片刻都不欲在这逼仄而来的压迫中再逗留，而榻边，甫进来的妇人眼睁睁看他踏雨而去，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望向这个男子曾经站立的地方，看着窗外那愈来愈大的雨势渐成滂沱，织成更加凌厉之势。
　　雨粒砸乱檐铃，风中作乱声声入耳。
　　俄而黄昏。
　　这屋内几日间的始终寂静。
　　屋外的一片漆黑如墨中，忽有一人披黑氅持风灯而来，微凉的雨风合着低弱的光亮在推门的刹那落了进来。脚步在外室停住，似乎怕惊了里间睡去的人，许久后，一人浸透风雨，迈动步子往里室走去，一路所经，皂靴留下一串绵长水印。
　　已是几乎半月过去，床榻上的女子依然双目紧阖，来人的眉宇如往日般习惯性的蹙起成一道深痕，缓缓伸手，宽厚大掌，俯身去触那女子的苍白容颜。
　　指尖甫触及仍是温凉，却终不是当初无望的冰凉。
　　“我回来了……”这突然出现在这屋中的玄衣男子忽低声道。
　　只是这一声，那本似半月中悉数沉睡着的女子眼角微张，便有泪水控制不住，断线般落在玄衣男子的掌心。玄衣男子仿佛是一愣，默不作声，只是伸手，一次次将那眼泪一遍遍的拭去。
　　然泪如泉不竭，仿佛是要将过去五年中的那些是非一分分的清算清楚了……他徒劳怔住，许久，拭泪的手垂下，去握住了那只瘦小的手掌，感觉那几根微弱无力但执意的手指就此勾住了自己的指尖，不肯放手，他被震住，一时忘却周遭。
　　“秦王殿下！”妇人恰正从屋外赶来，见此情景，已惶愕低身敛衽行礼。
　　“墨夫人不必如此”，李世民回身望着这妇人一眼，沉声道：“长安之事，夫人已可放心！”
　　柳夫人眼中一红，仍是立身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柳绿萝代行满谢过秦王殿下活命之恩！”
　　日过黄昏，院中始终静的一片落针可闻。
　　伸手拂开臂间那截衣袖，肌肤上的伤痕褪去粉红，已成一律的浅玉色，毫无章法的散乱在整副身躯上——墨先生说过，这些伤痕多数会消去，然只有背负了这伤的人才会明白，每一次的注目，那浮过肌肤上的冷意，是刻骨如髓的印记，是要陪着她走入那李唐的深宫。
　　外间天光灰淡，少女心底的暖阳也仿佛一并渐渐暗去，始终会有一些伤，比这些看得见的伤，更能伤人于无药石可救。
　　一念至此，身后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忍着周身不时袭来的痛楚，抬手捞过耳后鲛纱遮住整张面庞，只露出一对亮的剪水眸子，这才侧头，含笑对上来人。
　　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她额头已艰难渗出汗珠，但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眼睛中的感情就此浓的化不开。
　　她得以再看见他，如此不易，今日再度回到本该走的命程之路，也再无半分怨尤！无论是昔日温文儒雅，满腹心事的文庭远，还是如今睥睨天下，脚踏山河的李世民，她再不愿他会有成为第二个风长衫的可能，她不愿他，为她，终至再伤了根茎！
　　而也独有在面对眼前这人时，她心底那丝笃定的平静才会瞬间被搅的纷乱，眼睛中有异样的光芒，却也有悄悄藏匿的黯淡，一眼对视，面前的男子蹲身，已握住她的纤掌。
　　玄瞳长久看她，却不说话。
　　“若不能醒来，你当真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我……”许久后，她嘴角一颤，问他。
　　秦王眼中墨黑重重，望着她的眼神绝无商量可言，薄唇已启：“绝无可能！”
　　六儿忽觉似乎得直到这一刻，五年之后，她才是真正第一次看进他的眼睛，望清楚那当中漆黑的一团，许久，笑容无声的展开，点头道：“好！”
　　秦王看清她神情粒粒，玄瞳中怜惜：“晚来风凉，我抱你回屋！”不容她说话，已然俯身将她小心拢入怀中，起身往回走。
　　六儿将头依偎在这个男子的肩处，只觉平生无从有过的平静，一霎时分不清心中悲凉多些，还是喜悦多些，那男子的发丝一次次拂过自己的脸颊，那痒痒的感觉让她瞬时低头，将脸埋进他衣襟深处。
　　身后，夕阳残红，不瞬后跌入暮云中。
　　“明日就要启程去长安？”男子身形在门口时，她忽开口道，目光却是对着它处，终没有勇气去看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他身形蓦停：“是！”
　　片刻：“会不会害怕？”秦王问道。
　　她一笑，并不答
　　末夏之风吹过纱帷时已带了远山的凉意，吹瑟了院中一树树叶。
　　雀翎毡上，新伤初愈的少女面露疲惫，不长的时间，就已睡了过去，李世民站在窗口远眺远处深拢碧意，有侍卫遥遥在院外，他示意那人噤声，抬脚走了出去。
　　屋内重归宁静，雀翎毡上的六公主这刻却又徐徐的睁开眼睛，望着他曾站过的地方，面颊上难得露出笑容，恍若雪霾劫难后，雪山顶上后来终于露出的那一抹重现的阳光。
　　她摊开手心，凝望着五年之前，洛阳的少小六儿满怀心事编就的一个千千青丝的发结……原得五年之中，他不曾遗弃，那已是当年的六儿最大的幸运！……虽则五年之后，发结千丝，终是要散，但这样的结局，比想象中的，何尝不是好了百倍千倍，至少，她终是等回了五年之前的文庭远！
　　——那发结即便一寸寸拆散成丝，依旧不依不饶的缠住十指，每拆开一些，便是当年底事眼前一一浮现，轻轻拂落床侧的那个火盆中，眼看着它们被火焰舔噬蜷成灰白尘土，原来五年的惘思，不过顷刻间就化成了乌有。
　　双目此刻触及，却并未有多少难过，六公主后来望着那处他方站过的地方，挑眉强意笑出，却在下一刻，抬头的刹那，对上姐姐柳墨怜的亮的刺目的眼神。
　　火光跳跃在这屋内，另有一种焦灼味道，青丝成灰，不过转瞬，柳墨怜的目光徐徐一扫而过，并未有多少惊诧：“还未好，怎的下地了？”提步走近递上药碗，语气淡淡道。
　　小小的青瓷药碗，里面一滩乌黑药香，乌光可鉴如镜，她的妹妹这刻抬手拂了拂自己眉角的纱布，不知觉中看到药碗中倒影出一张因痛皱成破碎的脸，反而一时笑了：“姐姐，这样也好，如今这副模样入宫，怕要承宠也难了！”
　　“墨辛平说过，这些伤痕需要过些时月才会消去，你也务须太难过，快将药喝了罢！”五公主道，去牵住妹妹的手，却被妹妹小心的挡开了。
　　“好姐姐，这药是不能喝的，你就再疼我一次，莫要告诉别人……”六公主这时将身子缓缓挪近姐姐的身边，搂住一向疼自己的这个姐姐的双肩，认真道：“六儿回来的时候已想的清清楚楚，即便从此以后，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柳墨怜冷不丁缩手，探身看清这刻少女脸上的眸子益发的妖亮，似直欲灼出火星来，五公主敛下峨眉，忽凉凉道：“你既已经决定，姐姐绝不会为难你！”
　　她就走到窗前，将那满满一碗浓药倾泼了，冷冷立在窗口，不过几日，身形瘦的似随时被风吹走。
　　“姐姐，六儿答应你，等它日见到大唐的皇帝，无论如何，都会让姐姐再和姐夫在一起！”身后，她妹妹忽然说道：“我只有你一个姐姐，六儿自己已经不能有的，必然会竭尽全力成全姐姐的心意！”
　　凭窗而立，柳墨怜的面颊上就此也是片刻恍惚，俄而转成冷薄笑意，转身，目光直视着自己的妹妹：“六儿，你要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否则有一日，我必会恨极你二人！”
　　“姐姐！”
　　六公主望着姐姐骤然离去的背影，面色不由得错愕。
　　走出门旁，轻轻的阖上身后的那道门，柳墨怜脸上一直扬着的笑像屋外被树荫阻隔的阳光一样慢慢消失。
　　她仰脸，望着那干净的如被洗去所有一切的天空，就如她此前半生，空空的从此不需要记住任何回忆，而在以后半生，也不会再有什么值得她再去记忆。
　　好干净，怵目惊心，她咬唇，觉不出一丝痛意，定神快步离开。
　　月夜，不但星孤，连月色也惨淡的若有若无，因知道这是平生最后一次可以依偎在这男子的身边，往时的少女目光一瞬不瞬，便只锁住了这近在咫尺的俊挺容颜。
　　“怎的，这目光倒似再见不到我？”秦王不由得莞尔，拂了拂这少女头顶的发。
　　他这话里有话，却是不能去深究的，否则片刻就会眼泪夺眶而出，六儿眉目强自一笑，遮掩道：“不过今日姐姐说的一句话很是奇怪，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哦？”秦王微微一俯首，目中也是奇怪意味，俄而却道：“伤才好些，莫去想，从此有我，你无须惧怕！”
　　这人说话的样子如此笃定，六公主想及平生能遇上此人，心中绝不会悔，点点头，眉间的笑意却颇凉，将面目深藏进他怀中，许久后，一片浓云将仅余的一点月色也遮去了，天宇间漆黑一团，再不可辨原来面目。
　　秦王的双瞳一直望向那深穹，在这样的许久后，忽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六儿，我们赌一次如何！”
　　无人应他。
　　一低头看去，他怀中的女子早已睡去多时。
　　月黑风高的另一处，当刘毐小心的踏上潼关的这个角楼，一个孤影矗立在阴暗中已等了多时。
　　他小心的走近，如今长安的李建成被自己的亲兄弟逼的有如危楼将倾，自然有诸多事情要假他之手，秦王再度在潼关逗留，那件大事也终于到了山崩地裂的时刻：“大公子有何吩咐？”他压低声音小心问来人。
　　黑暗中，那人示意让他再靠近些，刘毐倾耳过去，“大公子说……”蓦地他喉间一紧，忽然再发不出一滴声音，竟是喉骨生生被人捏裂。
　　“大公子说，你再不需回长安！”来人一扬手，唐宫内侍的身体就像破败的风筝一样从潼关城头之上跌了下去。
　　至死，刘毐眼目迸裂，犹是不信。

　　李代桃僵

　　第二日，旭日朝生，阳光照在仍是虚白的面上，洛阳大郑宫的小公主听凭那长安来的宫女为她重新穿戴起霞帔金冠，腰间长璎珞，发髻金步摇，勾唇描红，险险将一些面上的新伤痕遮去，一时间，她对着镜中默然而坐的女子竟生出些陌生来。
　　伊人面，回首却是空。
　　这院子中静的如此瘆人，逼迫出指尖丝丝凉意。日光落在桌上，青铜镜中发射出炫白光色刺进她眼睛，许久，她问道：“娘和姐姐呢，怎的见不到她们？”
　　那宫女遂低了头：“夫人说今日有些事，就不过来看姑娘了！”
　　六公主点点头，心中何尝不能明白一些，侧过身子，不让那长安宫女看见此刻自己面上伤的神情，目光遥望向窗外——树上已有枝叶半黄，过不多时就要离枝而落了，离枝何依？更不知那树立在原处，眼睁睁对那舍去的枝叶会有多少伤感？
　　即便是明年再发了新枝，但对于那片离开的叶子来说，这一生有些东西是再续接不上了……六儿不由得坐在那发呆，日头一丝丝爬过天际，转过这处窗棂，那长安来的宫人始终静默的站在她身后。
　　这等难捱的时光中，这处院落外的那条路上终于传来熟悉脚步声，洛阳王家的女儿忽然径自抬手拾起桌边上那块鲜红的红帕子，将自己的面目兜头悉数遮住……脚步声终于来的更近些，却在院子口蓦地停住，再没有了动静。
　　再没有了动静，是将余生都在此刻彼此作了别。
　　一阵疾风吹来，院落中那树上的离叶终被注定催的匆匆，被风卷裹着飘向半空，越疾越远……高处云飞，落在天际消弭不见。
　　那条直通向长安的官道上，一身红衣的皇妃，淡淡拂开母亲的手，屈膝，缓缓跪倒，轻轻磕了三个头，转头走进五彩的鸾轿，端坐，轿帘垂下……
　　即将入宫的女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幕帘放下，隔断她母亲眼中的痛苦，新皇妃唇角一抖，却终于没有落下泪来。
　　这是她选的路，从此以后，宫墙内外，永生相隔。
　　凤辇在缓缓移动，潼关终是留在了身后，描龙画凤的头帕之下，一对盈满泪水的长睫缓缓合上。自此之后，与君相决绝，再不复相思。
　　红尘，古道。缘起何时，缘灭何终。
　　松柏掩映处，一身霜白的唐骏的站立在攘攘人群之外，秋风起时，他目视着凤辇的沉默离开，一贯笑看风雨的眼中，忽然跌落灰尘。
　　他从不知她是洛阳郑的公主，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何那女子会有那样难解的眉心紧皱，为何会有那沉睡之中眼角尚流下的泪水，他明白的不算晚，到了潼关之后知道的更多，并知道了她最终的抉择。
　　只是从头到尾，他只是她命途中的过客，她甚至不肯知道他是谁？
　　她从没有问过他，大概也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唐骏转身，缓缓的离开……大内总管刘毐突然从潼关角楼处坠亡身死，师叔墨辛平告知他即刻赶回崤山，此间的事只当是一梦。
　　本来于他唐骏来说也只是一梦而已。
　　一枕黄粱梦，人一生的宿命，不过是朝着该去的方向一路走远，谁能阻拦那一双步伐？崤山的圣手医士突地自嘲笑出，这样的笑容中，渐渐又退还回原本那个眼眸中不羁狂放的男子……
　　六儿一身红妆走出门边，望着院外，树影深深，摇碎天光，日过中天，那些预料中本早已该来的人竟然都还没有来。
　　那个本不该来的人，也果真的没有再进来。
　　这处自身所在，此刻有着前所未有的宁静，但这样的静却忽让她感觉到无端的心悸，她拔腿往外走去，门口，一个粗壮的人影山般挡在了她面前。
　　“尉迟将军……”六公主眼中闪过惶恐。
　　尉迟敬德望了一眼这女子，面色犹豫，道：“令姐此刻，怕已入丹凤门……是秦王殿下亲自护送入长安的！”
　　整个身躯一激灵，少女脸色陡然苍白：“他这是要做什么？……”脑海中却俄而雪亮一片，她猛然往外闯去，蓦地项上被人一记手刀袭来，已猝然倒在身后那人双掌中。
　　“姑娘莫怪，这是秦王殿下的教令，敬德不得不遵从！”尉迟敬德无奈道。
　　潼关之外，远山翠碧深深，早已阻断离人的远踪，渺渺再不可见。
　　柳夫人独自倚在这潼关之上，高处望断，目光后来却只局在眸内，再看不清远处：她的那个从来乖巧的女儿，何时竟有了那样决绝的心思？……她记忆的清楚，柳墨怜最后轻但绝绝的拂开了自己的手……
　　一片模糊泪光，就此模糊了脚下将要走的路。
　　这妇人的眼前忽然飞过一只碧玉蝴蝶，碧的如人心上的一潭寒血，就此摊在另一个人的手掌上，她回头，看着命中注定不曾孽缘完结的那个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这既是我送于往日亡妻之物，断然是不可收回的……”那个清冷的声音稍后缓缓道出。
　　看着妇人本来雪白的脸色更加惨白，那清冷声音一顿，眉间终有郁结：“你放心……我既已知道你的心意，如何再会来迫你……只是事出卜变，我怕不得不随你们往长安一趟！”
　　墨先生安静伸手将昔日的玉蝴蝶放进面前妇人的掌心。
　　柳夫人原本努力想要控制住心中情绪，整个身体却在不停的抖。那只碧玉蝴蝶此刻就停在她的掌心，安静的动也不曾动，她眼中的泪水却忽然大滴的落下。
　　浮生多少事，多少无可奈何，岂不正是源于她和眼前的这个男人。
　　“怜儿此去，或许也并非全是一件坏事。”墨辛平望着这个突然落泪的妇人，突兀苦涩一笑：“阿萝，人的一生各有轨迹，怜儿的命中注定会遇上另一个人，到了星辰重遇的那一刻，她的人生才会重新展露生机！”
　　从来对面前的这个男子全然无保留的信任，落泪的妇人止住了如线珠泪，抬起昔日的一双绿眸望向曾许下会死生契阔的人，许久，低低问道：“那六儿呢？”
　　青衣男子不觉看向那日高悬于天，能刺盲每一双企图仰视的眼睛。
　　墨辛平忽然不能再说话。
　　紫薇变数时，破军为纵横天下之将，必将是天下另一场腥风血雨的开始，而与之相逢的星宿，无非都是一种命途。
　　陨落。

　　流云宫阙

　　长安皇城，为迎接新妃而重敕新造的流云宫飞起重叠宫翼，钟鼓之乐彻夜不绝，待月上寒殿，大唐的第一任皇帝却在赏赐之后，圣意回太极宫，并不留宿流云宫。
　　圣驾离开，那缠绵乐声也随即消弭在夜色中，一袭彩衣的云妃跪送在流云宫宫门外。
　　明灯相照，在宫人的侍拥下，皇帝徐徐往太极殿归去，几个廊转，所有人的脚步蓦地都钉在原地，李唐皇帝复杂的眸子微微抬起，半刻后挥手，他身边的人于是默默退下。
　　皇帝独自一人冷冷的走到殿前，略站了片刻，从地上跪着的人身边走进殿内。
　　跪着的人黑瞳内转动，却并没有说话。
　　太极殿中静无一声，鎏金炉中熏香已将燃尽，飘出最后一丝青烟，距离上一刻进来时已过了一个时辰，最后一本奏折阅尽，皇帝从龙案前抬头，沉声道：“你……先回去吧！”声音中不无疲态。
　　“父皇！”太极殿前长廊上跪着的人声音微现异样。
　　李渊默默的打量着这个长久跪在殿前的儿子：“二郎！”皇帝的脸色忽然苍白而冷漠，怒叱道：“你记清楚了，不会再有下一次！……此事既然由刘毐而起，如今他既已毙命，这一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皇帝后来缓缓起身，站在御驾高处俯视着跪向自己的儿子，看到那绷紧如弓的猿臂阔背，面上忽又现出一些恍惚：“世民，这件事，你可曾后悔过？”
　　李世民的脸色不妨更白，头忽垂的更低：“父亲，自晋阳举事到如今，儿臣以为很多事情一旦过去就再难回头，有些东西既然已经变了，就再无法回到从前，便譬如——我和大哥之间！”
　　李唐的皇帝听到此间，这时再看向自己的这个儿子时，复杂的眼瞳内已不能思索。
　　“儿臣更明白，这几年我统兵在外，不过逞武夫之能，又怎及大哥事事能为父亲分忧解难……而扪心自问，若弃这女子不顾，易如反掌，事易时移，终是我对不住她！但更自问若连一个区区女子都不能守信，世民又如何取信天下，如何面对父亲对我的信任！”秦王低身一磕：“儿臣考虑清楚了！”
　　李渊的脸颊骤然仿佛被人打了似的抽了一抽，慢慢踱回御座，缓抬头，仍是盯着御下的李世民，良久，疲倦道：“二郎，你说这些话的意思，父皇都知道，你心里不平，朕也知道。但你可曾知，为父也有些想要守护的东西？”
　　李世民猛然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
　　李渊缓出一口气，苦笑：“便如你所讲，当初你从洛阳回转后，立意要兴兵伐隋，你可知为父为何一直犹疑不决？世民，你可知，我手上握的是李氏一族上千人的性命啊！”
　　“儿臣知错！”经年之事此刻重提，当年的万般凶险突地又凌空扑袭而来，李世民再度向着面前自己的父亲磕下长额，眉心惶恐。
　　“不，二郎未错，若任为践踏，岂非果同蝼蚁无异！”李渊忽笑，目光中迸射出精亮：“而如今，大唐根基虽定，却四面遭窥，此情此景又何异于当初半分，朕今时今日拼力要守护的已是这方新奠定的万里疆土，这一切与你要守护的又岂可同日而语！”
　　“儿臣……知错！”李世民眼神陡然一变。
　　“你自然是错了！”李渊双目收进这个儿子眼神中心思，摇头，叹出一口气：“二郎，你要记得，为君者自称为孤，为寡，注定是不能拘泥于凡人的七情六欲啊！”
　　这一句话后尚有深意，秦王不由得震住，黑瞳中便掠过挣扎。
　　“二郎，你退下吧！”李唐的开国之君却在这个时候说道。
　　是夜，御花园中漆黑一片，虽有数盏琉璃宫灯照去，日间的繁花在暗处时仍都只是一团暗的阴影，看不清晰。
　　李渊凌风站在御花园中。二十余载，他此刻是无比清晰的看透这眼前的一切，连带着自己的这几个儿子的心思……但有些事情，他又如何不担保此刻他作下的决定，它日他不会后悔？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新生帝国的安定……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他既是父更是君！手指弹挥间，他要如何握定他人的命运，如何掌控这天下兴亡！
　　微攥成团的拳头略略松开，缓缓吁出一口气……一日身心的劳累，让皇帝那张一向保养很好的脸上的疲色显露无疑，陈琳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陛下，今夜留宿在何处？”
　　李渊于子夜深更的漆黑夜幕中张开眼睛，沉吟片刻道：“既是她第一次入宫，还是去流云宫吧！”
　　陈琳躬身正欲退去打点，却又被皇帝叫住，问道：“东宫可有什么动静？”
　　陈琳面目顿时小心：“太子一日都在东宫内，并没有什么异常。”
　　李渊点点头，陡然空寂无声的御花园内，皇帝面上的神色忽愈发的奇特起来。
　　流云宫下金水流绕，是时，水上雾气蒸腾，朗月洒下脉脉余晖，赤足静坐在台阶上的女子将一双秀足轻轻漾在碧波中，白衣绿水，映衬着不施胭脂的脸上素静的美丽。
　　——天下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撩动所有男人心底那根藏的最深的心弦，是这般寒夜，也是为何满腹心事重重，不能入眠。
　　隔着水岸遥遥望着，皇帝便长久的伫立。
　　陈琳正要宣圣驾来临，却见皇帝一个转身，仍往太极殿而去，他只得安静着跟回。

　　请君入棋

　　□□。
　　天色微晓，玄色人影站在外间片刻，才举步而入，甫踏入府门，便有一道白色的衣影迎了上前来：“王爷！”秦王妃长孙无垢披风戴露，身姿静静守在□□恢弘的门楹处，身边便只留了名贴身的侍女。
　　夜寒露重，秦王此刻猝然望见长夜里仍静候着自己的妻子，黑瞳中不无闪过波动：“不是已着人通知会晚些归来，怎的这个时辰还等着？”遂怜惜拂去妻子鬓发上结上的露水，垂手便握住了长孙无垢替他披上斗篷的那双手。
　　夜露冰凉，长孙无垢的双手也是冰凉，却是望着自己的夫君无声笑出：“王爷既然没有回来，妾身如何睡的安心，倒不如再等一等！”
　　秦王闻言，面色不由得更柔了些：“我这几日离开，承乾可还乖顺？”
　　长孙无垢点头，满心欢喜道：“乾儿一向乖巧，如今已经整满三岁，父皇昨儿个还提及要为乾儿开蒙，只是一时还没定下合适的人选，如今刚好殿下回来了，一切便等父皇和殿下一起商定。”
　　李世民点点头，相携妻子而行，走出几步后方压低喉音道：“无垢，我久不闻书香，父皇便命我这几日好生留在□□，你让府里的人不要无妄猜想，那些上府来的人也都一并借此拒了罢！”
　　身旁娴静的脚步不妨倏停，一时静的只能听到空气中咫尺之间二人的呼吸声。“是因为郑的公主吗？”夜色寒凉，秦王妃嘴唇微抖，终是说了出来。
　　李世民黑瞳中不觉一凛，望清此刻月光下的长孙无垢，阔别一年多，妻子的身行比他离开时益发的形单消瘦，长孙氏族家这聪慧的女子终究是有所察觉！
　　默默褪下长孙无垢方披在肩头的那件翠羽斗篷，本是秦王妃怕他宫中夜饮醉酒易受凉而为他准备的御寒之物，此刻被他小心的转披到妻子的肩上，低声道：“夜冷了，去睡吧！”
　　秦王妃脸上一僵，却兀自带出丝笑意：“预备的醒酒茶已让李福送去了涵光阁，王爷记得要喝！”
　　他夫君于是欣然一笑：“好！”
　　□□东边院落那一棵独独高大的梧桐树底下，四下折射出一缕缕淡淡烛光，烛光消尽处，秦王妃长久的矗立在涵光阁外的风中。不过再过些时辰，这天便亮了，自是又一天开始，心中却始终明白，以往那虽然聚少离多，但总算波平浪静的日子或许一去再不可复得。
　　“王妃这样久站着，若生出些病势就不好了，奴婢扶您回屋吧！”
　　整个□□中，长孙无垢对下人从无苛词厉色，历来都是好的，秦王妃这刻回身，一双秀气眼波中不免淡淡笑出，对那侍女笑道：“你这丫头是越发没上没下了！”
　　这身边的贴身侍婢本是从长孙府随嫁过来的，此刻多一句低道：“听说洛阳的女子狐媚，殿下只是一时迷惑，王妃您也不要太难过了！况且，人如今已送进宫中，便再有什么妖媚之术，王妃也尽可放心了！”
　　“放肆！”脸色抖然一凛，秦王妃秀目中触不及防突有怒气跃出：“你从何处听来的这等流言蜚语，若真传到王爷的耳中，他会如何算想我！若再有这样一句的混账话，我立刻将你逐回长孙府去！”
　　“王妃……”贴身侍婢满目委屈，不解的望着她。“这样的流言，整个长安城已经传遍——”
　　秦王妃复叹一声，转过头去，眼中重落入东院书房中那片淡淡烛光：“所谓流言，岂不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所为，即便果真是实，他为人如此，对我也历来是好的，虽则不能得他十分心意，但相较于这天下的多少女子，我长孙无垢今生能嫁于这样的男人，已是幸之又幸……”说罢，秀眉紧蹙，终是忧患：“我只是担心——他终会被那女子所累罢了！”
　　李渊下令斩杀窦建德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城，更插翼般飞往更远的城镇。
　　王世充的部将悉数被斩，但王世充一家却被看押在长安城郭，这自然是因王世充既是降臣，而他的女儿如今又入宫为妃，所以李渊格外开恩。
　　然这些事既然是做给天下人看，便是极尽浮华，否则李世民功德圆满自洛阳归来，又缘何被“留”在了府中！
　　——她如何不惧怕这极尽浮华下被刻意掩藏的真实。
　　李世民显然是有事瞒了她，而当今的皇上，也再不是幼年时那个能将他的夫君放在膝盖上慈爱天伦的父亲。
　　东院书房的烛光亮了一个通宵，怕那人也是辗转难眠，她对着西院中那一窗户天青色的窗纸一夜无眠，晨间模糊醒来时，仍是昨夜的婢女匆匆奔了进来：“王妃，墨先生来了！”
　　清淡眸中陡然一亮，秦王妃这一刻眉目间才似稍稍放下。
　　东院，涵光阁。
　　墨辛平推开书房的门而进时，李世民正于案前执笔，墨汁饱蘸，却对着一方白纸迟迟不能落笔，见墨辛平静立在身侧，踯躅片刻，终于收手，嗤笑道：“没想到数年之后，再行握笔时，果真会有困乏之感！”
　　“凡诸艺业，未有学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专精。殿下弃剑从文，怕不是一时三刻才能有旧日熟识的感觉。”墨先生便回道。
　　李世民转身，面向他：“看来冥冥中有天意，借予我几日空闲，便等细细看清如今这长安城中的样子，也算是一个机缘。”
　　墨辛平看着砚台中墨迹深深重重，不由得真心赞出：“殿下好心思！”
　　秦王却已摇头：“我不过有自知，军功高又如何，天下大定之日，怕也是我难逃成为弃驹之日。况且，长安的局势已远非一年前我离开时模样，若是急功近利，反倒是落了下乘……”二皇子矮身落座：“天色尚早，先生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墨先生不由得凝眉：“自古飞鸟尽，良弓藏，殿下这一招，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却是一步真正的活棋，陛下历来重情，十分怒气，怕如今已有七分被感化，三两拨千斤，从此势必要做出一些决定！……更不论弃武从文，从此朝堂无人可诟病殿下只能呈武夫之莽！”
　　“仍要多谢墨先生！”秦王伸手邀面前之人共入棋局。
　　墨辛平在二皇子对面坐下，眉眼却是垂落，终究染了心事。
　　他面前，李世民虽则看在眼中，却是一笑而过。
　　两人静静落子。
　　长孙无垢轻轻推开书房门时，只见安静的两个人各执一子凝思，那一种感觉，似乎很平静，又似乎，波涛暗涌。
　　黑白棋子，纷纷而落在各自的位置，等待任何一人的棋势攻伐，都将是未知之数。

　　渔翁之目

　　初秋伊始，御花园中繁花落尽，只余荼靡外烟丝醉软，千条碧枝拂碎一池子如镜湖水，却拂不散华衣之上，那女子眉间的愁。进宫数日，虽未承恩，却皇恩圣眷益隆，而这女子抬眉的刹那，眸子中却是另一种天地俱为之一寒的荒芜眼色。
　　太液池水一如既往倒影出那样一张容颜绯丽的脸，只是这样的一张，究竟是归属于谁？
　　是她柳墨怜，还是她的妹妹六儿的？
　　蓦地，一粒石子击起面前池水涟漪不止，这女子霍然抬头，只见一锦衣少年长身玉立，此刻隔湖望着，恍惚脸上有笑意，停顿片刻，已从亭榭那边缓步而来。
　　有宫女忙上前阻拦道：“三殿下留步，云妃娘娘在这里！”
　　只听那少年一声朗笑：“那丫头果真入宫了，我这倒是来迟了……”顿顿，谩笑骂道：“谁再胆敢拦阻本王，统统拉下去杖打三十！”
　　四周于是一片安静，果真再没人敢拦他。
　　柳墨怜还没来得及回神，便有一张脸移到了她跟前，她惊诧之下，本能的往后退去，红袖下素手微抬：“三殿下，怎可如此无礼！”
　　齐王李元吉的名声何曾不入耳，不过是与他同母所生的其它两位哥哥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本是纨绔弟子，兼之天潢贵胄，却生性风流，传闻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乐坊之间便不是奇事。
　　是以这宫中鲜有这李唐三皇子的行迹，柳墨怜虽则入宫数日，却并没有见到过这人，却不知今日抖然撞见！此刻来人金冠玉带下，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却绝不该是传说中那个放荡不羁的齐王殿下所有！
　　“丫头，可还认得我……”李唐的三皇子面目谑意，此刻上下打量身侧女子一番，眼中陡然一冷，欺身上前，于宽大袍袖下不着痕迹老鹰捉小鸡般猛捏住她纤细手腕：“你是谁？”
　　玉色手腕上于是多了道青色淤痕，柳墨怜目光轻轻瞟过，却似不知疼痛。
　　有宫女仿佛见到这边场面有异，已走上前来：“无妨，你们先下去！”柳墨怜却径自伸出尚未被钳制的另一只玉手挥了挥，同样淡淡的声音飘出。
　　如此淡然的似失了魂魄的无心人，三皇子却忍不住看多了她一眼：“倒是与这宫里的女人有些不同……”遂收回手掌，盯着眼前的女子，仿佛想一眼看透她一般。
　　柳墨怜这刻轻摇臻首，也是凉凉笑道：“宫里都说齐王殿下行事欠虑，本宫今天看来也知传闻始终是传闻！”
　　三皇子嘴角牵动，面上就此一僵，随即换上平日孟浪模样，口中笑出道：“你把那丫头怎么了？”如此清淡说出，听在有些人耳中却无异已多了一分森寒。
　　柳墨怜兀自看了他一眼，却垂眼笑了。
　　“三殿下也知道，若是为了她好，从此最好不要再问，如今我既然在这宫中，那么本宫就是六儿，六儿就是本宫！”
　　云妃手中的柳枝在池水中微微搅动，于是无数的小鱼游了过来，在池面上划出无数道波痕，那女子的眼中一时也仿佛只余下眼前这一幕骤然的波心碎，仿佛身外的任何之事都再与她无关了。
　　齐王看看她，又瞅瞅水中自己的倒影，仿佛是觉察出无聊，虚晃着站起，往外走了几步，看着太液池边绿意浓的要倒塌下来的那一树树绿柳，忽开口最后又道：“鹬蚌相争，岂不知那渔翁始终都在岸上看着这一切！”
　　口中随即一声轻哨，引得池边柳树上停鸟儿杂鸣惊乱，一派乱惶惶景象，李唐的三皇子却仿佛未经什么似的仍是懒洋洋的往御花园中逛了开去。
　　这等放浪随意，柳树下先前镇静的女子一瞬间却红颜顷刻就成惨白，远处一直等着的宫女见状忙过来，只道仍是被那个糊涂王爷给欺负了，便簇拥着她仍回流云宫。
　　宫墙深深，甬道无尽，转折如迷途，偶一举目，只见四方之天，再无脱逃可能。
　　转过几折宫墙，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的从墙角跑来，走的惶急，也不抬头辨路，眼看就要冲撞上这一行人，幸而有太监上前将其拦下：“大胆，走路可曾长眼睛，竟敢冲撞云妃娘娘！”
　　那小太监噗通一声已跪倒跟前，也不知是害怕的还是如何，咬了半天口齿才哆嗦出几个字：“娘娘恕罪，宫中出了大事，刘总管他夜间失足落下角楼，折颈而死，据说尸身已扔到乱葬岗去！”
　　一席话落，大唐新晋云妃的面色陡然间愈发苍白无意。
　　宫女慌忙将那太监赶开，仍护着她回流云宫，转过永巷一隅，柳墨怜回头望去，见那太监仍傻傻的跪在原地，蓦地一次抬头，眼珠子咕噜转动，竟仿佛是一直在盯着她，竟仿佛是要看出她身上诸般藏匿的秘密一般。
　　虽已至秋意已起，天气舒爽，这刻，她后背忽冷汗涔涔沁出。

　　往生旧事

　　苍穹流云簌簌，九重宫阙锁烟楼，月洒西楼，有女独站阑内，翘首望月。
　　天地在那女子的眼中，惟一个寂而已。
　　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女子，本是风华正茂，华裳霓衣，占尽天地颜色之时，为何会有这般的落寂？
　　李渊站在远处凝望。
　　王世充的这个女儿无疑和养在深宫中的他的那一群只知争宠的女人是不同的……是以，杀伐的手段早已举起，他心里总有一点犹疑，在更望见鎏金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那样脆弱而久久的不肯散去的片刻时，便仍是给了这女子一次机会。
　　——定定心神，皇帝走进流云宫。
　　“臣妾见过皇上！”流云宫主见皇帝驾临，半屈行礼，静静起身。
　　“明日一早，朕会遣人护送你家人去雍州！”皇帝在燃着桃红宫灯的窗边坐定，手捧茶盅，仿佛不经意的说道。
　　李家的男人都有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
　　是以柳墨怜下刻仰头望去，小心窥视着眼前皇帝的表情，但她什么都看不见，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她看似平静的心里掀起了一阵阵不能自抑的涟漪，眼前忽然就晃过日间三皇子那有意无意的虚浮笑容。
　　“多谢皇上。”半晌，云妃叩头在地，虔诚谢恩。
　　李渊那一双帝王之眼在俯视那颗美丽的头颅时，当中不无失望之色，随意摆手道：“……今晚朕乏了，你自个先歇着吧。”
　　“臣妾恭送皇上！”云妃甫转腰身，跪送当今的皇帝离开。
　　流云宫外清风依旧。
　　皇帝临月踏出一步，虚虚闭目，凌烈夜风吹得他的黄袍猎猎作响：“陈琳，传旨下去，云妃不幸染恙，替朕送一杯酒去给她！”
　　陈琳转身，已要去宣旨。
　　“皇上……”身后的流云宫内，忽然遥遥再度传来那女子低低的娇声。
　　李渊回头，华裳的云妃原本立在那宫角飞翼之下，此刻已提着一盏茜纱灯笼踩着莲步跟了上来，面颊之侧，金步摇上的猩红璎珞轻易滑过，那样一张倾城脸庞便似裂开了一般。
　　“臣妾初来唐宫，一个人孤独，愿陪皇上走走！”云妃双剪水亮，月色中似有两泓溪水流淌在眼中，到这一刻，仍是没有一般宫中之人的奉承。
　　李渊一眼望去，片刻怔仲，颔首。
　　太监远远的随在了身后，云妃素手举着宫灯，照亮往太极宫的檐廊下，因为心中想着心事，脚步落下时便如一步踏入一个漩涡，蓦地停下脚步，侧身望向皇帝的那一眼，眼中既是无望，却没有半分害怕意思。
　　而她身边，李唐皇帝仍是静静的站着……柳墨怜是这一刻间才突然明白，面前的皇帝只不过给了一个机会让她开口。
　　“臣妾有个故事，不知皇上是否愿分暇片刻？”她涩涩开口。
　　李渊仍只是盯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云妃于是俯身吹灭手中的宫灯，烛火光线骤失，一切便俱笼在暗中：
　　“武帝时候，因连年征战，国库虚空，汉廷苛税日重，中原地区虽然历来富庶，民生却也不堪其扰……墨家既是秉承非攻，兼爱，自然不纳于那时朝廷，是故虽则传承百年辉煌，却从此遁入邙山，与世隔绝。”
　　顿顿，女子续道：
　　“汉末征战四起，三国魏晋南北纷纷，至隋时方得平静。始有墨家人北出邙山，探身来看这世间百年的变迁，这出来的一些人中便有一个少年聪慧异常，自小博览群书，看遍墨家诸多典藏，听闻雪域圣山上有一位鬼夫子知晓天文地质，古往今朝之事，遂千辛万苦远赴苦寒之地，以诚心感动鬼夫子，收作入门第一弟子。”
　　大唐皇帝的面庞一直漠无表情，听到这一刻，方方动容，却又听云妃徐徐道：
　　“十年拜师学艺后，少年重回邙泽，与青梅竹马的佳人终成连理。谁知未几，却传来鬼夫子仙逝的噩耗，师恩重于泰山，虽则明知爱妻已珠胎暗结，也不得不挥别发妻千里迢迢去往天山，他心中悲痛，又兼之日夜奔波，至雁门关时一病不起，多亏一位贵人救助才幸免于客死异乡。”
　　仿佛被勾起一些记忆，皇帝面上此刻也有了些恍惚神色。
　　说话的女子此刻停唇，长久的看着面前的男子，目中却已有泪意。
　　“然则前隋虽得片刻安宁，至炀帝时刻却是横征暴敛更甚先前无数朝代，百姓苦不堪言，便有墨家血性的男儿，刺龙不中，却终于给墨家带来灭顶之灾，邙泽一夜悉数被屠，而远在雁门关的那个贵人，为免官差上门锁拿那少年，便对外声称自己救助的墨姓少年已然病故，并筑坟立碑，暗地里却将他悄悄送往雁门关外。墨辛平病愈后，执意为恩师守孝一年，浑然不知这段岁月中，这世间诸事早已变的面目不堪！”
　　“而他那邙山中的妻子，原该随着墨家山庄的溃灭而香消玉损，孰料却被当时洛阳城的一个外城守将所救，藏在秘密之所，数月后诞下了一双女儿！……”叙述的女子嗬嗬一声苦笑：“事后，她也试图寻找自己丈夫的讯息，后来却在晋阳城外发现了丈夫的埋骨之所！”
　　说到此间，云妃面上的泪若断珠，因伤心欲绝，不支俯下腰去：“民女墨怜，和妹妹墨惜，便是墨辛平侥幸逃过一劫的一双女儿，母亲为防朝廷追捕，辅以柳姓，爹爹王世充抚育我姐妹二人二十余载，无所怨尤，还请皇上明鉴，六儿与秦王殿下五年前定下情愫，虽知世事多变，墨怜替妹妹入宫，实为墨家再无喜事可言，只求得这惟一的成全！”
　　泪水不绝于女子之瞳，一片死静，只有月光冷冷的银色流动在轻轻瑟抖的廊外树枝上，云妃这时拜倒皇帝脚边：“墨怜罪犯欺君，此生已无眷恋，不吝自身之死，求皇上圣明，勿要罪及我的家人！”
　　李渊的思绪仿佛仍然停留在她的那个故事中……许久才缓缓叹道：“看不出，你倒是个重情的女子。”他眼睛重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眼中也不知是怜惜还是冷淡。
　　“墨怜？”半晌，皇帝低低，又奇异道：“你可知道，就在方才河北有消息传来，刘黑闼已在泯州反唐！
　　这女子若真是郑的五公主，那么这一件事，她想来是必然愿意知道的。
　　云妃跪在那，闻言，脸上果真绽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种仿佛是想笑，又好像是连哭都无法再哭出的表情，伸手去抓入目的一角黄袍，却只觉风声响动，皇帝陡然间起了步子离开。
　　李渊身后，太监陈琳缓了一下步子，劝道：“陛下既然什么都没有说，娘娘你也且回去吧！”
　　云妃只是恍若未闻般的呆呆仰头，呆呆看了他一眼，陈琳见状，只得摇头追随着李渊而去。
　　月过中天，太极宫的烛光下，李渊的眉头仍深深的皱起，国事家事，事事纠缠上皇帝的眉心。“回皇上，云妃如今还跪在原处，皇上您看……”陈琳回来，小心翼翼回禀道。
　　李渊摆摆手，示意已经知晓，然，手中捏着的那纸奏折忽的沉重难测。窦建德一死，果如秦王所言，短短数日刘黑闼在河北起兵，两日里已夺下漳南附近两座城池。
　　而当下，王世充的两个女儿，分别牵扯到秦王和刘黑闼，当中又有太子建成不无蠢蠢，稍微一个不慎，恐怕便是引起朝堂之上另一番动静。
　　东方初白，透过窗棂，皇帝一夜无眠。
　　不知不觉中已是卯时，一群宫女在陈琳带领下小心翼翼的跪进空冷的大殿：“陛下，早朝时辰将到，请陛下更衣！”思忖一夜，眉目已有确定无疑，皇帝这时于半开长窗外的暗灰色云曦中开口：“来人，传朕的旨意……宣独孤修德入宫！”
　　而当时，正伺候着皇帝更衣的宫女手下猛一颤，她分明感觉到了这一刻于皇帝身上传来的那一股凛然不可被侵犯的天下至尊的的摄人寒意！

　　人间苦味

　　露水重，草叶低，初晨御花园的空气中仍然有再荡涤不尽的人间尘土的味道。
　　一双清亮的眼睛此刻隔着斑驳疏影，就此望向那个跪在御花园中一夜的王家女儿，饶是早已听过传闻，还是难免心中一阵猝伤，远处有几个人正急急往这边而来，这新入太医院的年轻太医忙将身体隐在身边廊柱后。
　　宫内太监总管陈琳看到仍跪在原处一动不动的云妃，眼中不免同情。“云妃娘娘，皇上有旨：“王世充贬为庶民，流放巴蜀地，云妃既已知错，降为才人，即日迁往琴水阁，以后安心留在宫中！””
　　圣旨下，柳墨怜眼圈微动，浮生莫名喜哀。
　　“陛下宽宏大量，娘娘还不谢恩！”陈琳催道。
　　那女子便低首，以额抵地：“臣妾叩谢皇上天恩！”双手撑地跪谢，却半天再不能立起，陈琳欲扶她起来，谁知这女子后来身子一个拧翻，已然脸色纸白的晕死在湿冷的石台上。
　　“来人……”陈琳面色一慌，扯开嗓子喊道，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急忙上前，却是个方入宫不久的小白净。
　　“还不去叫人！”陈琳立时叱道。
　　小太监一溜烟的跑的没影。
　　短时清风吹过这处围廊：“陈总管，不如让下官一试！”一把陌生的声音忽然从太监总管身后传来，来人目光光亮如秋水，弯腰，抱人，一气呵成，初阳下，一身浅青官服恍若春日清风般袭来。
　　“你是何人？……”陈琳只觉眼前这人脸生的紧。
　　“从八品预备太医唐骏，见过陈公公！”那人微微颔首，算是致礼：“下官本要去漪澜宫为尹妃娘娘请脉，刚好途径御花园！”
　　陈琳错眼看去，已是连连点头：“大人就是太医局破格提升的唐骏，没想到大人年纪竟然如此之轻！”
　　“谢公公夸奖！”唐骏也不推诿，脸上是一贯的不羁笑容：“陈公公，云妃娘娘足三阳经筋久跪滞畅，亟需施针，恐以后留下后患，还烦请公公速速为下官带路才好！”
　　陈琳一时回过神来，忙前面引路。
　　躺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此刻脸容憔悴，唇色苍白，一双秀目紧阖之下，痛苦隐忍。
　　一切与当初他第一次见她时似并没有丝毫差别，然则不过半月时光日月轮换，这天地间却已瞬息万变几番，唐骏这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乱从脑海中迫出，抬腿，往那重重深宫中走去……
　　——走的，恍惚也是一条不归路。
　　一份请罪书，如今离山的师父怕是早已知道他终于违背入师门时立下的誓愿，一朝涉足庙堂，怕不止是对他失望而已！……只是他世间男儿，如何真的忍心这样一个弱女子承担这所有原本不该她承担的一切，独自一人留在这阴冷逼仄，危机四伏的深宫中？！
　　长安月下。
　　长安城内另一处看守严密的小院，院内一颗柏树，风过，树叶声声，却盖不去树下人眼中的望眼欲穿，借此月光，只看清一个人影蹒跚而来，那原本魁梧挺拔的人影遭受人生重重挫难，已现佝偻的早态。
　　“行满！”柳夫人诧然喊出，泪水夺眶而出。
　　王世充在猛地望见这妇人那一双乍喜之下含悲的眼睛，嘴角微颤，半个笑容僵在脸上：“阿萝，你……为何还会在这里？”
　　墨辛平既然已回到长安，六儿既然已入宫，这个妇人此生着实再不该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等他归来的妇人明明泪盈于睫，这刻却牵强一笑，上前扶住了他手臂：“外面凉了些，先进屋吧！……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去雍州！”
　　王世充嘴角微动，眼中难过，心中却已然明白，再不能言语。
　　从洛阳到长安，几百里路，半月有余，仿佛是将他余生可走的路都已走尽。他不是没有预料自弃城之日起从今往后道路的艰难，只是没有想到，半生荣辱之外，却仍是将这样一个女子牵扯了进来！
　　“喝杯茶暖暖身子！”对面的妇人此刻递过一盅热茶。
　　他接过茶盅，不动生息的连带着握住了那只盈盈玉手，柳绿萝眼中一震，却是平生第一次没有将手从这个男人的指间抽回，两眼怔怔的看着王世充将她的那双手徐徐拊在自己脸颊，喃喃道：“阿萝，我这一生做错的事太多，唯有救下你这件事，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烛光幽幽，跳跃而出，黯淡罩上昔日洛阳王面颊上的沧桑，柳夫人一言听罢，泪再不禁。而此刻门边悄然出现的少女，已旋即又悄悄的退了出去，仍留那一屋的黯淡，独给此刻黯淡相对的两个灯下人影。

　　月色冰蓝

　　月光冰蓝，此刻照的院中那口古井旁的铜盆中莹莹一汪水亮如镜，伸手欲拊眉间，仿佛当日的那种缠身之痛依然存在，少女猛的缩回手去，呆呆的看着那水中。
　　天上有一轮月，阴晴圆缺，各时不一样。
　　铜盆中也有一轮月亮，波光中，却永远都晃成了一弯残月。
　　这再度重聚相依的人中，毕竟是少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去了本该是她去的地方，没有留下一个字，但她知道，她是永生的欠下了她的姐姐。
　　伸指抚触着隐于衣袖下的那抹月痕，只觉得触指的冰凉，生生的疼，星辰和月双生的分离，即便这身体上所有的伤随着年岁久远最后都会淡去，唯有这样的伤，太深，将会伴着她一生。
　　这一刻，水中那张经历重难的娇俏脸庞，布满哀默，但因着头顶苍穹之上的那轮银月漠漠，本来清如芙蓉之中却另透出一股妖魅。若是此刻兰若寺那个书生再度不经意路过这小院静树，幽幽深井，定不疑又是一场倩女幽魂的相遇。
　　——那书生却不再是那个懦弱的书生，一身玄衣立在她身后，夜色中，看向她的目光溶溶是能包容整个天地的。……她一眼望见铜盆清水中那多出的半张脸，身子微惊，动弹却不得动弹半分，那人却已从水中伸手，去碰她的脸颊，手上温凉。
　　熟悉的味道靠近。
　　铜盆“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盆中的清水四溢，漫过人的足迹。
　　“你欲待自欺欺人到何时？”黑衣攥紧那双亟亟逃离而去的身影：“我并没有逼迫你姐姐，一切都是她甘愿，李代桃僵总比鸾车空空嫁入宫城，被天下人枉笑要好，否则父皇的怒气岂能轻易就此平息？！”
　　“如今既已走到这一步，你尚自不肯面对现实，便是为你做出牺牲的姐姐，以及你面前的我，都岂能原谅你，六儿，醒醒吧！”
　　“我……”少女那刻回转看他的目光无端吃痛。无奈，纠结，那样遮蔽整双曾经的明眸善睐。
　　他看清那种目光，心神不由一软，想起她五年等待：“傻丫头，乖——待此间事了，父皇的气消了，我再去求他下旨，将你赐给我！”多年征战，秦王的指腹已然带有糙意，抚上她的脸颊。
　　女子果然如他所料的惊住，愣愣的站在当地。
　　“六儿，我们已再无第二条路可走！”秦王道，一双大手控住她纤腰，拥入怀中，只是女子那一面忽然的泪水就将自己的前襟悉数打湿无疑。
　　“丫头，我曾说过，我们赌一次何妨！”仰首，黑瞳望向苍穹天宇中，秦王忽笑道：“六儿，这件事到如今，这样的结局委实已不算差！”他的语势渐转强硬，终不容许有丝毫的违拗：“是以，以后留在我的身边，要听话！”
　　那男子的气息醺然落下，不容有悖。
　　他怀中，洛阳女子的泪水忽然无端落的更急。
　　李世民拨起这少女的下颚，将自身的眸光逼进那对水瞳内：“你可放心，只有我在一日，必然会保全宫中你姐姐的安然！”
　　少女眼窝内泪水骤然息止，仿佛不敢置信，呆呆看住他的那双玄瞳，直看的仿佛再多看一秒，再多想一些，眼眶中便又会有泪水落下来，终至缓缓伸出右手，小心握住他的掌：“六儿答应你，此后一生，若不见你弃我的那一日，我必不肯有离开你的那一日的！”
　　身边的男子不妨她如此说出，有一刻的玄瞳无端深如裂不见底，不出声徐徐握紧她那只立誓的小掌，隐忍住潮涌澎湃：“好，六儿，我这一生必然都记得你今日说的这句话！”
　　夜风中，少女的泪珠顺着脸颊更滑落如断线的珍珠，又急又密。
　　李世民怔仲看她许久，猝然道：“如今哭的像个泪人，可是仍怪我要回你要的太迟？”语声低而沉。
　　少女不解抬头，秦王却未再说话，只是愈发怀紧了这女子的纤腰，将这女子更深拥入怀中，在这如水一般的夜色中，感受着身边女子的静好，便是注定这女子是一张网，而他在这张网中，究竟都是不能离去的。
　　“陛下……他，果真，已不再怪罪？”月下，后来，那女子果然还是忍不住担忧。
　　他目色中升起一股暖意，郎朗一笑，是看尽这女子眼中这刻的彷徨，秦王稍后宠溺的望着她的眼光像望着尚未知事的孩子：“他终究是我的父亲，你我虽是冒犯了他，天下却没有哪一个父亲不疼惜自己的孩子，更况且是如我这般出色的儿子！”
　　男子忽得意扬唇，露齿一笑，自有一番从前的熟悉模样。
　　他的笑容清爽，清澈如朗月灼灼洒遍她心海方寸，那神情分明是笃定模样，他怀中的女子一时看的痴妄，不由得跟着他愣愣的笑出，矮身，便将一阕羞色更深的藏在这男子的肩窝里。
　　明明是这样的时刻，仿佛再不该有其它，然头顶的一片月光，忽渐至被袭来的流云所挡，四下忽成浓黑。眸中霎时侵入苍冷，玄衣男子对着头顶深蓝的穹宇，肺腑中深深吸入一口气，有些薄凉，甚至有些刺痛。
　　后一刻极目望去，这看似宁静的夜中，有多少双窥探的眼睛正狼毒注视着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小院落，他不顾李渊的禁令，御夜色而来，不知明日，这长安城中又会有怎样的流言？
　　秦王的指尖尚纠缠着女子的发，柔滑而泛着凉意的青丝缠绕着他的手掌，他眼中的笑容终是一点点淡去，只余夜色最后拢入。
　　少女却已察觉，抬头惊问：“怎么了？”
　　“无妨，只是想着你明日便要去雍州……但我这几天也将离开长安，不得亲自送你去！”他笑笑，指尖似不舍的离开她的脸颊，微微叹了口气。
　　六儿望着眼前这男子的深色双眸，伸指触他眉间蹙：“长安到雍州，隔着不远！”低头忽又道：“我既已知道你是李世民，你从此便在何方，我此生就都会找得到你了！”如此说着，眸中已是坚决。
　　他再度震住，想起洛阳往时的那个少女，心肠俱被牵动。“六儿，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刘黑闼已在河北反唐！父皇便是命我随时领兵前去泯州平乱！”

　　烽火何困

　　星月下，吹过的风和煦，拂过人的心海……薄薄的一句话，终至将最后剩下的一片安静所在侵扰，洛阳少女停在他颈侧的美丽眸子中瞬间星坠月沉，原本握着他的手不知觉中徒劳握成苍白，自身却浑然未知。
　　“窦建德一死，刘黑闼会反是预料中的事，只是未想窦建德在河北的声望这等高，不过短短几日，已攻下数座重镇……”秦王状似不经意的说着，移开一步，不露痕迹的探看这女子眼中任何一丝可能情愫。
　　他眉头忽的微皱。
　　六儿顺着他的目光往他手上看去，陡然见他腕上有被自己指尖掐下的血珠沁出，不禁慌乱：“我怎的弄伤了你！”急急从袖中抽出手绢去擦那泛出的血痕。
　　秦王眼中莫名一凉，拦住她慌张的那只手：“只一个刘黑闼，值得你如此？”
　　少女双唇颤抖着，茫然仰头看他，眼神终究慌乱无主，已然开口问他：“姐夫他会败——是不是？”
　　李世民望着她，玄瞳静的非同寻常。
　　六儿突然不敢对上他这样的眸光。
　　眼前的这个男子，便如乱世之中的战神，从无败的可能，而此刻立于她的面前，心事仿佛要被悉数洞穿，却有那样一种敬畏和无奈，少女的目光便有一刹那的恍惚。
　　“若我求你一件事，你可否答应我？”良久，洛阳少女终屈膝，缓缓对这男子跪倒：“秦王殿下，若有那一日，无论如何，求你务必保全姐夫的一条性命……”这时仰头，目光哀恸，不得已望住面前的大唐秦王。
　　五年的变乱，并非是在他和她之间一点改变都没有。
　　“你怕他步上窦建德的后尘？”将这女子的目光悉数定定收入瞳底，对面的秦王这时开口道。俯身，扶起地上的她：“刘黑闼适时将你送回潼关，是以，我可允诺你，但凡我有生之年，若与他对簿沙场，命数真至，必留下他一条性命，以算作你我之偿！”
　　他掌中洛阳少女的身姿陡然一松。
　　秦王的黑曜石晶眸再度一深，俄而转成温的一笑，忽道：“六儿，以后莫再跪在我的面前，当年的六儿怎会如此待文庭远。”
　　仿佛被那样一个久远的名字触动，少女眼中无端潮湿，心头一暖，最后一点担忧卸去，已依稀伸手牵住了这人的衣袖，仿佛仍是当初乐游园中那天幕之下，眼中便全是一片雾蒙蒙水意。
　　“傻丫头，等我从泯州回来，便去雍州接你！”身边，秦王的声音一度醇厚如一盖浓茶，馥郁而温暖，眸中便倒映出星河灿烂之色跌宕。
　　明月东斜，只余一个淡淡月影挂在这处枝头。
　　月尽，日出。
　　长安城外古道边，芳草萋萋，依稀人影绿杨外。
　　随着王氏一族渐行渐远，终于望不见恢弘帝都皇城上那在阳光下熠熠金光的“长安”两字，还有那绿杨荫外倚马城边的黑衣玄袍。
　　黄尘滚滚，终是隔绝双目，烟尘尽，人迹绝。
　　天地依然悠悠。
　　李世民收回目光，转身，面对着身后满目人海。
　　改朝换代之后的长安城内，数年经营之下更胜当初，道旁店家酒肆林立，飞羽重檐冲天而起，街上熙来攘往，行人摩肩接踵，隐隐现出一个繁盛的开始。
　　他却是第一次心定气闲，置身于这熙攘人海中，这种感觉和深宫的气象极是不同，寻常烟火气息，对常年在沙场的他却是久违，平常，而且煦暖。
　　他不觉驻足，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行人脸上神情祥和，更有何处传来一声清越叫声：“二哥！”他眉目一动，循声望去，只见身侧的那家酒楼的二楼上，一人倚栏而坐，金冠玉衣，倜傥风流。
　　秦王不觉扬唇而笑，举步往这间“留君醉”走去。
　　两重飞翼，檐下雅间中此刻静静立起的少年，望着沐阳光而来的人一眼，嘴角抽了抽，终于讪着脸道：“二哥，既来了，你这副冷冷气色，怕会把这里的客人都吓走！”
　　秦王款款一拂袍袖，落座，不动声色问道：“三弟经常出宫来这里？”
　　李唐三皇子的面上便有些僵住：“不是很多，几次而已……”
　　恰这雅间的竹帘一掀，却是店小二这时端着满盘菜肴进来：“三公子，照老规矩给您上的菜！”顿顿又讨好道：“平康里挽云楼新近了几个姑娘，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可要小的立时去吩咐过来服侍？“
　　齐王的脸色顿时挂不住，偷眼瞧了瞧自己哥哥此刻脸色，叱道：“恁的在此胡说，还不下去！”
　　那店小二也瞧出雅间内这刻气氛不对，忙弯腰躬身退出。
　　“平康里？挽云楼？……又是何等好地方？”好整以暇，李世民这边打量着弟弟局促的神色，嘴角不由得浮过一丝无奈似笑非笑。
　　“二哥今日怎的有闲情逸致？”三皇子微湿了嘴唇，迫不得已只想扯开话题。
　　“嗯？”他的二哥却依旧不依不饶的抬起那双炯炯玄目看他。
　　“是，坊间……”三皇子便知道瞒不过：“挽云楼内的女子大数都是身不由己，原本倒都是些好人家的女儿……”
　　“你对她们倒是很熟悉”，李世民浅握酒杯，轻酌一口：“坊间的事我自然不如你！却知，身为副帅，临阵遁走，军心不稳，便是闯下弥天大祸！”
　　他口中虽然责难已出，话语中却终于没有过往的强硬，李元吉察他颜色，面上忙堆上笑意道：“元吉知道二哥对我好，悔不该当初意气用事，害二哥为我受了一百军棍，今天就让三弟做东，好好补偿二哥一番……”不等李世民再说，已匆匆遁了出去。
　　秦王望着这个弟弟顷刻逃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而笑，片刻后，却不妨见李唐的三殿下煞有其事的再度折回这雅间，身后跟着的人也郑重的端着几道菜色。
　　“二哥有所不知，宫中的御膳房虽做出的是山珍海味，但若论人间绝味，却仍是隐在这无数条宽街窄巷中……”三皇子俯身，亲自俯身为哥哥布菜。
　　白玉盘中几丝绿叶下，一粒粒晶莹剔透的丸子，恍若离人的眼泪。……秦王伸箸，夹起那眼泪似的丸子。入口清甜，入喉后确慢慢浸出苦味，这种滋味，恰与此刻心下一处契合，他不觉怔住。
　　“二哥觉得这菜如何？”三皇子仍是站在他身侧，此刻忽道。
　　秦王幡然回转，目中不动声色：“独有一番新颖！”停箸，淡淡笑道。
　　“二哥，此菜有名，便是“长安月下”，另有“烽火何困”，“君心不测”几道菜色，俱是三弟亲自为二哥选定！”
　　秦王望着眼前的弟弟，此刻眼波终有涌动，已道：“多谢三弟为我的这番心思！”
　　三皇子笑：“元吉所做譬如滴水较之汪洋，便当是三弟替李家多谢二哥多年沙场驰骋，不愿二哥徒被流言烦扰罢了！”
　　秦王不觉微微摇头，笑而起身，缓缓踱至窗前，望着留君醉下的人潮往来，目光片刻移向更远处……李唐的三皇子此刻站在他哥哥的身后，终是开口问道：“二哥，只为了一个女人，果真值得你如此？”
　　话音落，面前的人虎躯微震，稍后，李世民半旋回身，俊朗面颊印有留君醉外的半边光芒：“元吉，你可知，太子曾对我说了一句话”，他忽笑而拍了拍这个弟弟肩膀：“棋子落在枰上，便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位置，他问我，我的那颗棋，最终会落在何处？”
　　“如果三弟是我，你又将如何作答？”秦王问道。
　　三皇子眼中不由得怔住。
　　“太子还说，他此生最羡慕的人不会是我，而是你，三弟！……是以，如今二哥既然有这样难得的闲暇，为何不愿尝试一下成为太子所想往的那样”，秦王郎朗一笑道：“所以，你既要赔罪，今天，就陪二哥好好喝一杯！”
　　夕阳帘外，暮光闪动。
　　留君醉的这间雅间中，本来的两个人，已经有一个倒在案上酣然睡去。
　　多年统军，治下极严，秦王的酒量并不算好。
　　李唐的三皇子认真端望着哥哥熟睡中的脸廓，已是许久许久，眼中怔仲，忽的低低叹出一句道：“但——我最羡慕的人，却一直都会是二哥你！”
　　三皇子雪亮的目光就此透过湘妃竹帘外的连绵钩檐，望向更远的长安城之外……黄尘滚滚，今日，是王世充被押解出长安的日子，六儿——原是当初那个洛阳城外丫头的名字？
　　那样一个面目倔强，却在自己面前无意落下眼泪的少女，原来是在五年前就认识了他的二哥，也是否曾一度将自己当做了她的故人，是故才流下那样无辜的眼泪？
　　然，这一场必将起的风雨中，那女子，将何辜之有？！
　　齐王望着这留君醉外，忽不觉的叹了口气，眉心无端惘然。

　　长安月下

　　，千门万户在夜色中静籁一片，太极宫中的灯火却依然燃着。
　　烛火频繁跳动，不时被穿殿之风蜿蜒成蛇吻。
　　“父皇，为何不先平息了刘黑闼的叛乱，再行处置王世充？”
　　李建成犹豫着，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背对李建成，皇帝临窗而立：“太子，难道到此刻还不能理解为父的心思？”李渊眼中忧患，看着长安城上空那墨黑的大片浓云，就此将月色悉数遮蔽。
　　“天下虽定，但民心却又有几分臣服的，不过都是尚在观望中……朕就需要这天下人都知道，何为正统？我李氏才是正统！”皇帝的面上有寒冽之色。“是故处决了窦建德，明知河北或因此而反，为父也定要斩了此人！而洛阳，不妨一试，若死了一个王世充，可还能兴起乱来？”
　　“洛阳若是再度兴兵，到时候与河北互成犄角之势，儿臣只怕，二弟一年辛苦尽付流水……”李建成额头有冷汗沁出：“况且，父皇……父皇既已下旨赦免王世充，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怕就被一些人拿住把柄！”
　　李渊陡然回身望着这李唐的太子，萧索冷笑：“谁说是朕要取王世充的性命？太子，昔日王世充毒死杨侗，他在洛阳盘踞多年，如何不结下一些仇怨，朕听说独孤机的儿子独孤修德就已投靠我李唐……”
　　心下无端一紧，皇太子低首揖答：“儿臣明白！”
　　“太子啊，刘黑闼起兵造反，各地纷有响应，王世充在洛阳颇还有些旧部，朕断不能让朕的后院再起火势……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卧榻之旁的真心又能保得几分是真？一旦起凌厉之势，那便是死生的分别！”李渊不由得叹道，眼中弥漫头顶大片墨云的阴影：“太子，这些话，你毕生都要切记！”
　　“儿臣谨记！”李建成仍是一揖到底，冕服之下，手心早已濡湿一团：“但儿臣尚有个不情之情——墨辛平对我李家情义匪浅……”
　　他话音未落，皇帝已断然出口：“他的那个女儿，不必留下！”
　　“父皇……”皇太子心中一紧，笼在宽袖下的手已不能自抑的抖出。
　　“太子你要明白，做我李家的男儿，岂能为区区一个女子困住手脚！”面前他的父皇，李唐的第一任皇帝这刻突然出声斥道，只这样一句话，李唐的皇太子只觉周身寒意噬骨，凤眸中纷纷乱乱疾速闪现出一张张远处面目，却俱是模糊不清，表情莫名。
　　“建成，这件事朕不欲别人知晓，尤其是你的二弟，你亲自去办，不要留下一点痕迹才好！”李唐的皇帝这时又小心嘱咐道。
　　太极殿外，秋寒已深，冷月将身旁树影笼的阴深如毒兽四面盘踞伺机扑临：“李家的男儿……”皇太子建成口中喃喃说出这几个字，再度望了望这四面的阴仄。
　　太子东宫，烛火便摇曳了半宿。及至后夜，一队人马由兴安门疾驰而去，守城的将领正要上前盘问，只见为首的一人已自袖中拿出金牌低声叱道：“放肆，十二银骑卫出宫办事，谁敢阻拦！”
　　从李唐开国，十二银骑为皇家的贴身侍卫，直隶李渊指派，素来行事，无人敢过问，既是皇帝敕命，守兴安门的将领忙下令大开城门，恭送着这批人的离开。
　　宵禁后，街道上行人踪迹已绝，这一行马蹄声尤为清澈的响彻在整片夜的上空。眼见着转过一个街角，长安的城门便在眼前，当中一人却猛的勒住手中缰绳，马儿疾驰中不免吃痛，发出一声清楚痛嘶，穿刺过这浓黑夜空。
　　只这一刻，那十二银骑自发的散成列将这人庇护在当中。
　　长安月下，一人青衫长街当风，身形单薄寂寥，仿佛是长久的被钉住不得挪开半分。
　　十二银骑中早已有人驰马上前，手中乌梢鞭长蛇般出洞，顷刻一团寒芒将那袭青衫笼住。
　　“住手！”
　　陡然出声喝住，隐于黄金面具下的一双细长凤眼凉意森然，长久凝视后，终于翻身下马，徐徐向那人走去。
　　“师父！”一丈外，他低唇开口。
　　“大公子身份尊贵，岂是草民可以匹配的，且当日殿下与我并无行师徒之仪，故殿下不需称我为师父！”风中的青衫退开一步，微凉道。
　　“建成虽然天生陋质，却也懂得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道理！”闻青衫人如此之说，金色面具下的眼睛不无刺痛：“或者师父一直守在秦王身边，是觉得他比我更有资格？”
　　青衫一动，满袍的凄凉，唇边忽自有另一种自嘲：“我墨辛平既是墨家子弟，又身为鬼门之徒，只求天下苍生不再受战乱所苦，至于你们兄弟二人之间的争斗，本与我无关，也本不该去管！”
　　黄金面具后的凤眼愣住，仿佛在思量他这句话后的意思。
　　“洛阳事了，五年前我既与你李家曾有约，本已决意离开，时至今日尚会出现在这长安城，大公子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建成，你从来心存仁厚，又何故用到这种手段！”
　　嘴角牵动，却是一个戚惨笑容，缓缓脱下覆面面具，皇太子建成一张清寒面颊，凤眸此刻早已濡湿：
　　“师父不愿看到建成今时面目，建成自己何尝又愿意！二弟无论武功谋略，还是如今朝中声望都远过于我，我这太子之位本是他推让与我，这世间岂有哪一朝的太子能当的如建成这般凄凉！如今，秦王更是挟这样前所未有的功劳自洛阳归来，建成不敢想，这所有一众万千世人皆笑我凄惨落魄收场！”
　　李唐的太子这时荒凉抬目看住面前之人，弯腰屈身：“是以，建成虽是无意伤了师父的女儿，如今师父若是选择秦王，建成也绝不会怪你！”
　　眼睁睁受了皇太子这一礼，墨先生一双目无端更深哀恸：“太子与秦王之间的事，草民本不该再过问！……所有的一切，陛下的心中自有定论，太子尽力而为，当不致来日后悔就是！天命谁归，终至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师父……”李建成苦笑看住墨辛平。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王氏一族自然难逃一死……”默默将长安悉数波云诡谲看在眼中，墨辛平此刻也是徐徐凄凉开口：“辛平此来，不过还望太子殿下看在过往二十年前的情分，二十年后，还容给草民一个一家团聚的机会，辛平就此感激不尽！”
　　长夜当风，扑面萧瑟。
　　风中，李唐太子的面目上便现出痛苦思索。

　　凤凰台上

　　雍州，位于关中西部，北枕千山，南带渭水，东望长安，西扼秦陇。
　　此刻雍州前往京都的长安直道上，烟尘弥漫，而相反方向去的却行迹廖少，靠近数十里外的雍州城道上，此时几架车，几十余个人的簇拥着突然出现便分外惹人眼目，但这一行人却是默默无声，天色尚早时便住进了驿站，旁人一时半刻也猜测不出这批人的来历。
　　月色升时，当年的洛阳王王世充孑然立在驿站外沾染灰尘的翠竹下，神色间怅然……不远处守卫巡视而过，随身的刀鞘倒映出冷月寒色。
　　他的目光不觉更深望向远处的雍州山脉，只见重叠叠的墨意瘆人，铺天盖地撞入眼底，恰——同样一身绿影这刻走近身侧，低声开口：“明日便进雍州城了，行满的神情反为何愈发慎重？”
　　他骤然收回神明，涩涩笑道：“阿萝你又如何不睡？”
　　顿顿，却又宽慰道：“我在想，也许到了雍州，从此会过上你想要的那种平静的生活……阿萝，我幼时随父亲游历此间，记得雍州的百姓私下流传，有“凤凰鸣于岐，翔于雍”，若是有幸，或许果真能让你一睹天鸟的神采！”
　　绿衣妇人闻言，浅浅一笑，抬手理了理他胸前微乱的衣襟：“凤凰是神鸟，我只是个凡人，怕看了也是亵渎了它……况且，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绿萝此生已别无所求，只盼着再无波折才好……”说罢，这妇人仰目劝道：“夜深了，夫人定还在等着你——早些过去吧！”
　　王世充眼中微暗，这时点点头，折身离开这处院落。
　　竹影深深，有野风破影而过，柳绿萝目送这人去的远了，方才转身。
　　月洞门边，几杆青竹下，本已走的远了的人却忽然停步，回头，遥遥望着那个绿衣的影子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视线，眼中留淌着艰难决定——
　　竟是连后来有人走近身边都不曾发觉。
　　——即便是这乡野僻地，刘黑闼在泯州反唐的消息也是迅猛传来，无疑是要将一些尚在鬼门关上徘徊的人更往死路推了一把。
　　“爹爹！”长久的等待，却得不到回应，身边的来人不得不出声提醒，一双狭长的眼眶子中，目光此时已有怨毒之意：“爹……娘叫我过来找你！”
　　王玄应像一头静静的蛰伏在暗中的狼一般窥立在整片乱影中。
　　王世充闻声，幡然回头便看到自己的大儿子，只是眼中仍有凌乱思绪，仿佛不能回到现世之中。
　　王玄应冷眼望了望远处那厢屋内飘出的零落烛光，忽道：“父亲既明白她们不是我王家的人，父亲还是迟早回头的好！”
　　“噢？”王世充的目光便是一凉。
　　“刘黑闼如今在河北生事，柳墨怜既然是他的女人，莫要因为这母女三人再牵连到我们王家才好，父亲断不可再拖泥带水，要早做了断，早日向唐皇陛下递上折子，禀明这二女是墨辛平的孽种，与父亲实并无血缘关系，唐皇陛下圣明，断不会再牵扯到我们王家！”
　　“哦”，旧时洛阳王的背脊微微一佝，回身，看向王家如今唯一可以继承香火的儿子，不觉说道：“玄应说的不错，倒是为父想的没有你这般周全！”
　　王玄应面上就颇有些自得。
　　遥遥的，那处厢房中的灯火忽然“噗”的一声灭了，月光如镜，倒影在地上却是看不出任何的苍白，仿佛过往种种终碎成了再不可拾起的齑粉。
　　冷风中，王世充望着那处忽然失了光亮的所在，目光中游离之色，许久，终究苦笑喃喃道：“耽枕到如今，果真是到当断该断的时候了！”
　　……
　　月色凉白，柳绿萝透过窗棂间的缝隙，看清院墙一角下那个仍长久驻立着的男子，目光寥落收回，臻首徐转，缓缓看向榻上已然睡去的女儿。
　　新伤初愈，几日兼程，她怔怔的看着熟睡中女儿憔悴无比的容颜，想到此刻在深宫中的另一个命运多舛的孩子，万籁俱寂，泪水却是抖然脱落……砸在这个小女儿左手中尚握着的那把弯刀刀鞘上，便发出喑呜声响。
　　二十年前一场错，二十年后仍是如此，一念错，步步错，但她的这一双儿女多少无辜？
　　——清粼粼的光芒，却是来自六儿手中那把奇特的弯刀，不过一尺长短，刀鞘上烙了银色云水纹饰，握在女孩家手中，不像是一把兵器，更像是一件把玩饰物，但刀鞘骤开，一股清潋之气已从中传出，刀影动处，伤人于无形。
　　刀。自古便是杀伐之器。
　　李唐的秦王，那样一个开疆破土，四处征伐的年轻人，却将这样一件杀伐之器交付给了她的女儿……一念及此，柳绿萝周身陡然泛出一阵寒意。
　　似被惊动，熟睡中的王家小女儿侧身而卧，睡意朦胧中往常拢上母亲的腰身。
　　如此动作，便半露出臂弯上的那轮皓月印记，零星月光越过窗棂映在那弯刀之身上，刀鞘倒影寒光薄散，便渐次折射得这少女臂弯上那一轮银月也是愈发的凛冽……

　　青山影嶂

　　太阳如往常一般的升起时，照耀着世间的万物，也照着驿馆外的几杆瘦竹笔一般纤细的影子，仿佛随时被风折断。
　　一眼望去，前面仍是青山叠影，仿似从前。
　　王家这在羁旅上的数十口人，原本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两月来从洛阳到长安，又从长安到雍州的劳碌奔波，将他们身体内那本来残存不多的贵气都已用尽，不过走过晌午，走在密林之中，已有人远远落在后面。
　　“赶紧些，过了这山口，就是雍州城了！”押解差人扯着嗓子喊道。
　　洛阳的王氏族人虽则被贬，但既然有一个女儿身居皇妃之位，山水轮流转，就未必没有时来运转的日子，是以差役对他们仍算客气，吆喝了几句后，便也随他们在一旁稍作休息。
　　万籁俱静，只余古木林中，寒鸟偶尔一声幽远鸣叫。
　　自古蜀道之难，险于直上青天，蜀山绝壁千仞，猿猴难攀，而雍州是商周发祥之地，也依赖于这里易守难攻——王世充目光徐徐浏览在片山林间，只见遥遥前方两山夹峙而立，当中一线天。
　　他盘坐于一树下，遥遥眯眼望去，蓦地，几只惊鸟扑棱翅膀从那狭小的一线天中突兀飞起，鸟声哀哀，盘旋数圈后，方飞往别处。
　　头顶的阳光浓烈，被隔裂无数次，光影跌在了他的脚边，既是午后，也当然不是倦鸟思巢之时。
　　王世充不觉转过头去，去看着身后的这批王氏族人。
　　……
　　他们与他担当同一个姓氏，一荣同荣，一辱同辱，他的生死怕也就是他们的生死。
　　但当初，若是他仍是一个寻寻常常的洛阳外城守将，今天的结果是否就会不一样呢？……这旧时的大政王冷薄的唇边忽然就勾起了一份自嘲之意。
　　他忽然站起。
　　他一站起，便有更多的王氏族人站了起来。
　　远离众人，被独自留在一棵古树下的柳夫人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这些纷纷站起的人，她将目光移向王世充。
　　王世充也正在看着她。
　　她的女儿被王家送入长安皇宫，但，那并不是一件荣幸之事，反是整个洛阳王家的耻辱，宣告他们一度辉煌的日子再不可回转，王家人无望的将对李唐王朝的仇怨，一并转移到这母女二人身上。
　　这，又是一种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尤。
　　目光相触，昔日的大郑王看着这妇人许久，终于举步向她走了过来……“我先去前面看看，你和怜儿留在这里！”这个男人仍是以往常的声音对她说话。
　　柳夫人平静的看向他的眼睛，王世充目光微避过，掠过她，看向她身边的被替换后的女儿，柳绿萝并没有将此事瞒他：“留在这里，爹爹过会便来接你们！”
　　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墨辛平这个女儿的发心，因知道大概是最后一次，想起和这小女儿二十年来的缘分，目光便慈祥而有痛。
　　原本人影曈曈的地方，此刻只余三寸日光透过枝头，柳夫人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最后消失在密林间，昨日听到的那一番对话一句句又在脑海中一句句掠起……唇边渐显苍白，留在她脸上的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笑意终于渐渐被山风吹冷。
　　甚至，连那押送的官差，也就此忽略这并非属于王家的母女二人，她也竟一时未察觉。
　　古木蔽天，不见阳光，纵是午后，山风渐冷，将身上的温度徐徐剥去，这条从长安通往雍州城的驿道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柳绿萝的目光便如寒潭深影，漆黑的再看不出一点生迹……但山风阴冷，日头已偏西：“爹爹何时回来？”她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妇人仿佛是被人从长久梦魇中突然唤醒，眼神忽禁不住的一阵抖动，惶然对上自己女儿的双瞳，她双目中忽自行已然落下两行长泪来。
　　六儿忍不住去握住母亲的手，只觉得触指冰凉，柳绿萝冰冷的十指却已反握紧女儿的手：“六儿，终究是我错怪了他……”一径说出，双唇颤抖着，徐徐转头，望向王家人许久前离开的方向，那条路此刻看上去如此艰难，没有归途。
　　她的女儿同样看着母亲双眼所望的地方，虽有疑惑却已安慰道：“爹爹从来不曾怪过娘！”
　　柳夫人闻言，不觉双目中落泪更急，面上却反转出一丝欣然笑意：“是，这么多年，他何曾怪过我一次！”
　　山风吹过，就此吹干她面上泪迹，她徐徐从怀中掏出一物，确是一枚薄翼碧绿通透的玉蝴蝶，郑重的交托到女儿手心：“六儿，若届时遇见墨辛平，你便将此物交给他！”她俯身拢一拢女儿的鬓发，如此叮咛自己的女儿。
　　“墨先生？”六儿不禁奇道：“他何时来的雍州？”
　　她的母亲却笑道：“他自然会来的！”
　　她女儿眼中的疑意不觉更深。
　　“六儿，你爹爹迟迟未归，娘上去看看，片刻就回来，你身子尚弱，不要走开，就在这里等我！”
　　王世充的小女儿当下点点头，眼睁睁看着母亲一袭绿色罗衣转过树林间，匆匆往那条路上赶去…… 四野俱静，只有晚风吹动林叶的声音。
　　天已至暮色，少女的目光忽然不安起伏，遂从袖中取出那柄弯刀，便仿佛赠予她这柄刀的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对着那最后一缕秋日日光，一遍遍的拂拭着凛冽刀锋……

　　雍州之变

　　四野空旷，唯有林木萧萧的声音。
　　日头缓缓褪去，云层翻滚，太阳似是不堪，终于悄悄隐入浓云，整一片野林中空冷，林木间只余幽暗，但始终没有任何人回来的身影。
　　“娘……”王家的女儿忽然小声惶惶喊道。
　　四野唯有林木萧萧的声音。
　　“爹！”洛阳王的女儿哑着喉咙一次喊出，忽然拔腿往父亲离开的那个方向追去。
　　一旦闯进眼前那片墨黑的林子，不过转过几道弯，脚下就被绊倒，她母亲交于她的物事便“啪”的一声跌落，在山岩上摔了个粉碎——
　　天光已落，那枚蝶翼上通体便透拢黑光，墨黑一滩。
　　涌上这少女心头便是一股莫名极其的恐惧，一把抓起那枚四分五裂的玉蝴蝶重新捏回掌心，继续往前追去……暮色一分分笼下，齐齐整整的林子各处仿佛都是一样，如一个如何都再走不出的迷宫……
　　猛的脚下又一个踉跄，她再度摔倒于地。
　　左掌抵上落叶时，只觉沾染满手黏稠……少女惶目看去，喉咙间忽然恐惧的连半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边，是一颗早死去的人头，一根□□贯颅而过，如今那双破碎的瞳孔中犹自汩汩的流着鲜红的血，仿佛是方从炼狱中挣扎着爬回人间索命的鬼魂，身上残留着最后挣扎的痛苦痕迹。
　　那是王世充的夫人——贾氏。
　　而正是贾氏的头发，此刻将她右手指尖悉数缠紧，仿佛来自地狱的幽冥锁链，是要将她一并锁拿下去……
　　“赫”，少女一个仰首跌坐在身后，裙踞瞬时染上大滩紫红血渍，双眼惊惧着，猛然伸左手去扯那不知何时缠上她右掌的发……
　　那发却似一次次的缠的更紧，甫一转眼余光，贾氏那尚滴着血的眼球中岂不正透露着阴寒的笑……“噌”，寒光骤现，这少女忽然不顾一切自怀中摸出那柄银月弯刀，清冷刀光中便倒影出一张瞪的极大无助的瞳子。
　　手起刀落，发断。
　　少女挣脱往前跑去，眼见前面一株千年樟树下，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女，紧紧闭着双眼，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是王家的另一个女儿，王棠。
　　她颤巍巍探手过去，冰凉的鼻翼下，早已一点气息都没有了……少女遽然吓的从地上跳了起来。
　　远处，更远处。林愈深，林愈暗。
　　仰头，头顶一线天，巉岩危石悚然要从狭小一道光明中纷纷滚落，更多的尸体凌乱卧倒，痛苦抽搐，更多的四处涌动而来的暗红色的血……
　　少女一双目中茫然如再不能见，深一脚浅一脚的木然在这片尸海中往前蹚去，眼珠子中根本看不清那些死人的脸，只是本能的往前走，仿佛一经停下，这些已经死去的人就会重新起来，纷纷来拉她的手和脚，要将她一并带去那个地方！
　　月光悲悯，透过墨似的绿，打在她手中紧紧的握着的银月弯刀上。
　　……六公主的喉中忽然发出一声痛呼，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仿佛不是发自人的喉间，而是来自于濒临死去的兽，亟亟要挣脱那一片血的世界。
　　急遽的一股山风，终带来远处的一丝空气，微微冲散这密林中深重的血腥味道。这少女冲前几步，仿佛是渴急般将那股不再混杂着血味的新鲜空气贪婪的吞下喉咙，连嘴唇都不敢蠕动，深怕舔出来的会是血的味道。
　　银月弯刀浸透月光，刀刃亮透如镜，那面镜中映出的人一身衣上，一张脸上，一双手上，全是森森血迹，散发着腥甜的死亡意味。
　　但仿佛，并不是王家所有的人都死了。
　　这诡暗的深林中，忽然另闯出一道人影，忽然就用一双同样鲜血淋漓的手猛的卡住了这少女的喉咙，一分分死劲的掐住，直到要让这少女肺腑中的最后一丝空气都耗竭了……王玄应一双和他母亲一样流着血的眼睛暴突在外面，因为极度恐慌到再不能自已的面目狰狞如兽，死死的掐住了面前这个妹妹的喉咙。
　　他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变形：“你们果然是妖孽，还是来害我们王家了，李世民！你这个不守信约的奸贼，出尔反尔，我就是做鬼也要拿她来陪葬！”
　　“唔！”少女原本一直徒劳的挣扎，根本望不清面前的这张狰狞会不会是人的脸，此刻忽听清耳畔那如魔般的狠笑声，手中握紧的如同性命般的弯刀不知为何“哐当”一声落下，与地上密布的铁质□□碰撞，发出暴戾幽冷的火花。
　　面前恍惚漆黑一片，眼前，王玄应的那张满含愤怒的脸终于在一刻间清晰，却又倏忽离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越模糊……她忽拼出最后一声叱道：“你胡说！”眼中一恨，瘫倒了下去。
　　王玄应的眼中便迸发出狼毒喜色——“噌”的一声，却是一下尖刀戮过身体的钝重，他呆呆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突如其来如泉般涌出的滚烫的血。
　　这一幕如此相熟，他忽然想起，大郑宫的那个午后，王氏族中仿佛也有个女人就是这样被长刀当胸趟过，他用尽惟余力气转身，是要看清这个杀他之人的面目。
　　狭长的那双眼中忽然聚集了毕生都不能溃散的恨：“父亲，虎毒尚不食子，你好……狠！”
　　杀人的人，杀人的手颤抖如秋风中落叶，此刻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将刀从自己的儿子身上拔出，杀人的刀闪着凛冽的血光落在枯叶上，这人忽的跪倒，残喘着最后一口气，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徐徐前倾，是要将儿子眼中最后的那一阙恨意阖上。
　　洛阳王的身形忽在半空中委顿落地，对着头顶之外的那轮月亮大口的喘气，余光所及，身畔那个墨辛平的女儿已不顾一切的扑了过来，搂住了自己的身子，一叠声的对着他喊：“爹爹，爹爹……”
　　他何尝会想道竟然做了墨辛平这一双女儿的父亲整整做了二十年，竟至最后血刃了自己的亲骨：“你娘呢？”虚弱笑着，这末世男子唇角泛出一串串的血沫，是用尽最后一口力气问出。
　　少女猛烈的摇着头，那般恐惧的眼神，只是徒劳的握紧了他的手臂，握着那黏稠温热的血液汩汩从自己手缝间溢出，仿佛要就此将一个人的血就这样流光。
　　“嗬……”吐出最后一口血沫，旧年洛阳郑王的眼瞳终于一点点的溃散……那瞳仁中仅余的一点清光于一刻愣住，忽又勉力汇聚，遥遥的盯向某处，整个人也已仿佛入梦境，忽然失神一笑。
　　这一凄然之笑后，他身上仅存的血也益发的流的急了……
　　柳夫人一身绿衣就站在墨色一般的黑风中，月光皎洁，洒地如银，却再也照不亮墨家山庄中那个妇人眼中的黑，当年的墨夫人就那样冷冷的站着，没有一丝感情，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如被千尺寒冰冻住，再也恢复不了人间的暖意。
　　她的身后，披着月光的，仿佛来自森罗地狱来索魂的勾魂使者，十三匹银色的马，十三个穿着银色衣服的人，俱都沾染着血的墨色。
　　还有的那一个青衫的男子，这样重的血味，这个人的青衫这一生终于都将再不能干净！
　　二十年的那一场邙泽中的屠戮，当初救过她的人，如今就要死在她的面前，她恍惚一步步踏在刀尖上，走到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明明已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眼神中却是有话的，他的眼睛似乎还想说很多，可是一袭绿衣的衣袖却轻轻按住了他沾染无数血渍的嘴唇：“你不说……我都懂的！”
　　当年北邙山的墨家妇人缓缓的跪倒，伸出那双不曾沾染一丝血迹的手，将这个濒死的男人小心揽至怀中，她将他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脸颊，再不说话，似乎，也已无话可说。
　　他们的女儿茫然未知的望着面前这紧紧相拥的两人。
　　昔日的大郑王微微动弹了一下，是要最后一次握住这妇人的手，他的眼神恍惚，从唇中滚滚咳出的血，落在绿罗衣上，也落在那女子如花的脸颊上：“好……”阖然挣出这最后一个字，半空中的手“啪”的一声跌落。
　　妇人仿佛这一刻才从一个永不可醒的噩梦中徐徐的苏醒，她缓缓伸手，抚摸着这个男人的脸，替他擦拭干净他脸上的血污，这样一个曾经雄霸一方的枭雄，死的如此凄惨，但如今死的时候，脸上是有笑容的。……徐徐垂落的一双手，轻轻的捻起那柄落在这人身侧的弯刀，银光刹那，刀影动处，一双手上汇聚全身力气，将那柄银月弯刀送入自己的身体，“嗤”一声的冰冷。
　　——青衫的衣衫凝固，人也似入定。
　　少女瞪着面前的一幕，她去抢刀的手上布满母亲的血，血是温热的，她的全身却忽然抖成一团，仿佛自身的温度也就此悉数被吸入那喷射而出的血液中——
　　“阿萝！”另一个男子的身影这时踉跄抢上，接住了这个倾倒女子的身躯，妇人却已然闭上双目，再不肯看眼前这个自己牵念了一生的男人最后一眼。
　　“若有来生，争做不见！”眉目惨笑，妇人双手一松，任凭掌中清风，吹尽平生二十载虚空情丝，尽随风散去……
　　柳绿萝，绿萝，那个绿湖小筑中深眸巧笑的新嫁妇……那个邙泽中最美丽的女子……那个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娴静女子……
　　命里同行，本应相爱，谁知匆匆一世，到了最后，形同陌路，连最后一眼也不愿。
　　墨家山庄中的墨家传人，那个占知天下事的智慧谋士，抱着怀中那具逐渐冰凉下去的身体，抖然仰天而笑，泪落如雨，泪水沿着他清隽的脸廓滑进颈项，湿了领口。
　　青衫从不曾为谁而改，藤萝长青，却终已是为他人。
　　“阿萝，你可还记得当初？”很久之后，青衫唇中终于发出一声死生如梦的呓语：“二十年来，我一日都从未曾敢忘记过……”
　　“师父……”有人上前轻轻唤道。
　　恰山间风来，墨先生忽就像穿过他衫间的一袭清风般的缓缓倒下，连同他怀里紧紧的抱着的那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妇人。
　　“师父！”来人一声疾步上前，伸手去探男子手上脉搏。
　　他陡然怔住。
　　一个人，该会有多大的伤痛，才能将自身肝肠裂绝成寸断。
　　月光冷冷。
　　风，吹不散四周弥漫而起死亡的气息，在这样一个修罗场中，墨辛平的那个女儿忽然弯唇，缓缓的起身，缓缓的向这个人走来……
　　这个人的面上也覆着一张面具，腥风中，她抬起手，仿佛想看看这个人的真实面目。
　　狭长的凤眸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只临到面门的手。
　　墨辛平的女儿却忽然又垂下了手去，仿佛并不敢将最后的那个真相戳破，她转过身去，她面前是巨大的血场，是她父母的尸骸，她于是朝那血幕的最深处走去……
　　“大唐皇帝命，王家所有的人，一律杀无赦！”有厉喝声暴起，随声而至的是一双手本要锁拿这少女的肩颈，却“嗤”的一声，立时将这少女肩上衣襟撕下一片，顿时露出雪白肩窝和精致锁骨。
　　独孤修德一双贪婪的目光如附骨之疽：“大公子，名动洛阳的美人就此死去岂不可惜，不如赏于在下，片刻再杀也不迟！”
　　他身后之人仿佛仍处在那片梦魇之中，竟没有说话。
　　衣片残飞，露出女子松色的抹胸，墨辛平女儿的神色间仿佛再无知觉……有人忽挥剑，剑光动处，一个人头咕噜噜的滚到她的脚边。
　　她的脚下仍是没有停。
　　她已走到山崖边，好大的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从山下吹来的风确是冷的。
　　那颗头颅就滚在她的脚边，白丝的绣鞋本已被血染凉，这一刻却又沸热起来，她这才转身看着那个杀了欲羞辱她人的人，然后仰头，再看那张面具。
　　夜色太黑，身形太过熟悉，即便是那样一张面具，笼住了半边脸：“别再过去！”这个人就在她面前几步外轻声唤道，语带哀求，金色面具下的凤眼仿佛被她那样没有一丝表情的眼神灼痛：“六儿，过来……”
　　不足两尺之外的少女，却忽仰首对他粲然一笑，恍若雾中一朵摇曳盛开的怨毒的曼珠沙华，反身一跃，身形已没入那无穷无尽的仿佛从三涂河边的涌出的浓雾中！
　　……
　　白色的雾被划出一道黑色的口子，须臾被旁边的雾所填补，雍州城外的这处山谷中，细目望去，雾动云涌，何时有过那个少女的存在？
　　山风空冷，手中空握住的，只有那半截纱一样轻薄的杏色衣片，李建成徒然的握着，握着……依稀那画上的女子，渐渐沉落湖底，那双水亮眼睛无辜望着……他眉心刺痛，身子忽然剧烈的晃动。
　　“大公子！”十二银骑纷纷围上前一步。
　　他挥手阻止这些人的上前：“葬了！”许久，低低道。
　　旋身，走进那片苍灰色的雾中。

　　世事多舛

　　。
　　王世充一家七十余口在押往雍州的途中被独孤修德悉数所杀的消息两日后传回长安城。
　　举城震惊。
　　武德二年正月，唐攻洛阳，独孤修德的父亲独孤机，原是王世充的部下，因企图降唐，被王世充所杀。
　　——如今，独孤修德杀王世充一家是为父报仇。
　　杀人者偿命。唐廷下令将独孤修德的头颅悬挂在城门外示众三日。
　　更多人叹息。
　　奇怪的是，自从王世充一族惨死后，许久未曾下雨的长安，迎来了一个多月后的第二次滂沱大雨。
　　——有些人尚记得第一次暴雨袭来时，曾占据河北的夏王窦建德被斩杀在李氏宗庙前。
　　雪白的雨冲刷着整个李唐皇宫，似乎要洗去沾染在这宫廷之上的那些被遮掩的污秽，凄厉的闪电撕破乌色的天空，又仿佛是要撕开云端，昭示世人一些什么。
　　三日后，雨停了。
　　万里秦川因着雨水冲涤重新焕发生机，四处一边油绿，于是更多的百姓渐渐的忘却了关于这些人的死亡，转而去期待另一个更好的丰收季节。
　　他们本来企盼的并不多，想知道的也并不多。
　　唯一留在他们记忆中的，恐怕只是传说中王家的那另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儿，就此红颜殒命……还有那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从长安城外黯然归来的马上颀长挺拔的身影！
　　似乎只有短短三日，长安城的人们已习惯看到他们的秦王殿下一次次的从南城门纵马驰出，但更多的人都相信，如果一个人原本活着，那么在经历了这样的腥风毒雨后，本可以活着的人也该死了。
　　月初，急报传来，刘黑闼大败唐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联军，击走唐将徐世绩，擒唐将薛万钧兄弟，原属窦建德的将士于是争杀李唐官吏，响应起义。
　　又是整个长安城为之震惊。
　　很多人说，刘黑闼这是为窦建德报仇来了。
　　很多人都纷纷记起，仿佛只是一个月前，秦王李世民力谏当今的皇帝陛下不要杀窦建德。
　　更多人唏嘘。
　　银月弯刀，刀刃宛如银月，尚沾着斑驳血迹。
　　刀已在另一个的手上。
　　——但是那个原拥有这把银月弯刀的主人，那个臂腕上拥有同样一轮银月的女子却再也找不见了。
　　幽深的林木下，血的腥味即使连日的雨水冲刷仍然冲洗不去，有无数点幽蓝的磷火就在这四周空气中飞舞着，仿佛王家那百余口的怨魂。
　　远处传来狼的饿嚎，一声长过一声，一声远过一声。
　　“二殿下，那个坟茔掘出来看过，没有姑娘她……”尉迟恭匆匆过来：“坟茔里是墨先生……还有他的夫人！”
　　李世民玄瞳中便有一刹那失神：“墨辛平……”一阵冷风，吹满他袍袖都是空的。
　　——即便王世充不得不除，但墨辛平何至死于非命……这长久的黑暗中，一点点荧绿慢慢的逼近，张开的血口中，隐隐传来尚未消化的骨肉溃烂的气息。
　　“难道六儿姑娘的尸身竟被这些狼……”尉迟恭迟疑着，皱眉道。
　　“嗖嗖”几声。几匹野狼应弦而倒，月光之下，寒芒暴涨，那被腐肉诱惑不惧危险靠近的狼群受惊，纷纷往后退去，但一个人影飞身逼上，箭应弦而发，又有更多的狼尸痉挛着倒下。
　　狼群四散遁逃。
　　“殿下！”有人怕有危险，追上几步。
　　尉迟恭却拦住欲跟上的秦王亲兵，眼看着林子里那袭黑衣越离越远，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月光冷白，这狼群里的最后一头狼，不过是只狼崽，它无处可逃，只能躲回狼窝，狼窝边的草上有一快布料，杏色的衣料，女子才会穿的衣料，于他并不陌生，几日前曾是在怀。
　　小狼崽的脚下是人的血迹，遍地森然白骨，散乱整个狼窝都是……小狼崽睁着墨绿的眼珠子呜呜的发出声音。
　　森冷的箭头正对着它。
　　仿佛是使出全部力气，揽弓，松手，箭如雷电，没入小狼崽的身体，狼崽嘴边吐着血沫子扑腾几下，狼血将它身下的那些残肢，染的血红。
　　幽冷的山林中，忽然传出谁的一声长啸，绵长不息，飞出林梢，没入寒空，一遍遍的，响彻着这个存满死亡气息的山林。
　　寒夜，黑衣如魅，临风独立。
　　月华森冷，一只杜鹃的身影忽然掠过月轮中，在他的头顶绕了三匝“咕”的一声，扑翅远去。
　　寒雀东来，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无枝可依。
　　原不得依。
　　月如弓，人如弦，秦王的身姿站在月光中陡然绷直如一支冷箭。
　　唐宫。琴水阁，琴声如冻。
　　当时正受皇上独宠的云才人正一个人对水抚琴，琴没有暖意，因为抚琴的人本来心中也只余下冰冻，隔着重重水影望去，忧心而来之人的那双本当清亮的眼睛，也不知觉中蒙上灰色：“微臣见过云才人！”
　　柳墨怜抬眼，精致的妆容下没有一丝神情，只是淡淡道：“唐太医！请坐！”挥手示意近身的侍女小栀给唐骏搬来垫子。
　　看唐骏坐定，柳墨怜抿唇道，语声轻柔，却同样的不带一丝温度：“本宫最近身体不适，烦请唐大人给本宫诊治一下！”
　　唐骏望着面前的女子。
　　“云才人若是心中难受，不妨说出来！”他忽然轻声道。
　　柳墨怜状似平静的眼神陡然晃了一下，眸光微动，但顷刻间已恢复平常，别过头去。
　　“才人近几日胃口不好，已经好几天了才些些进了些米粥！”贴身服侍的婢女在她身后此时说道。
　　唐骏点头：“才人请伸手，微臣为才人诊脉。”
　　柳墨怜伸腕。
　　唐骏只觉指下肌肤触时冰凉，目光微暗，低头，双指捻上她脉搏，只是一触，手腕猛的一抖。
　　柳墨怜望着他陡然缩回的手，目光也是倏忽一寒。
　　唐骏望着她的目光，却再也掩不去同情和心痛。
　　柳墨怜怔怔，咬唇，许久，敛去脸上雪般的苍白，静静道：“唐大人，如何才能将这病化去了？”
　　“才人真要去了这个病？”她面前的年轻太医既是心慌，更是心乱。
　　云才人这刻静静一笑，恍若风中落花委地，喃喃道：“既然是病，自然要去的！”
　　唐骏静静的坐在那里，他在等。
　　但是很久很久以后，仍只有琴水阁外的流水没有丝毫感情的依然故我清冽，倒影出这李唐深宫水阁下冷寒本性，坐在水台之上的柳墨怜，仿佛更再没有半丝知觉。
　　“那明日微臣会再来，只盼才人到时能改变心意！”从太医喉中压出的嗓音几不可闻。
　　“那麻烦大人了！”云才人的指端搁在细细一根弦上，仍是淡淡拨出如冻琴声。
　　第二日晚风过处，珠帘半卷，琴水阁内只有倚窗独立的洛阳五公主，再无第二个人。
　　唐骏掀帘而入，看清那个孑然身影：“才人可有想清楚……”
　　柳墨怜背对着他，并没有说话。
　　“将此药每日倒出三颗，混合成一碗水喝下。”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少则一日，最多两日，才人的心事自然可以去除，切忌若是奏效，不可再吃，以免伤身！”
　　柳墨怜惨白的瓷器一般的纤纤细掌从他手心接过瓷瓶，不觉赫赫笑道：“伤身？怎个伤法？”
　　“终身怕再不能育有皇子！”那年轻的太医肃色道。
　　柳墨怜捏着瓷瓶的手微颤，却是笑着转身，徐徐走回几案前：“当今的皇上盛年不再，岂可能再有子嗣！”
　　唐骏闻言，眼中弥漫出苦意，缓缓转身出了这琴水阁，夕阳晚照，西边的云色仿佛被烧成血色一般的红。
　　琴水阁内，一碗清水，水中便倒影出等同那样的一种血色。
　　——雍州城外的血，会不会也是这种颜色？
　　白玉的瓷瓶，日光透射而出是斑斑薄凉光芒，柳墨怜纤长手指拈着这个瓷瓶，徐徐拔出瓶塞，将瓶子中药丸缓缓全数倾倒……眼前仿佛掠过无数臆想中的画面……有刀光，有血光。
　　她眼中独独却没有泪光。

　　破约之人

　　秋意颇寒，暮光笼着□□前的两尊石狮漠然的看着府门前一两只稀冷的雀鸟，尉迟恭匆匆的闯入，冷不丁的对上心事重重的秦王妃长孙无垢，随即抱拳行礼道：“王妃！”
　　“尉迟将军！”长孙无垢的目光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的停驻。
　　秦王妃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等他自然另有深意，尉迟敬德一时不敢接上她的目光。
　　“殿下自从雍州回来之后，倒……很是……平静。”长孙无垢凝视着这天策府的猛将片刻，半晌叹了口气。
　　——静虽则是静，但凭谁都能一眼看清那种平静下的风云激荡，因不知后果将会如何，是故比一切已然发生的更为忧怖：“尉迟将军，你勿需烦扰，我只问你一句，那女子的死，果真是与……太子有关？”
　　尉迟恭却犹豫，并不敢轻易说出。
　　“敬德，他是你的秦王殿下，你听命于他是你的职责。但对我一个妇人而言，他只是我的夫君，是这座□□的天，我只想自己的丈夫平安，不想他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来！”长孙无垢凝眸，秀目中熠熠闪动。
　　“其实将军不说，我也已猜出一些来！”她又叹道。
　　“殿下让你去查十二银骑的事，十二银骑从开国以来一直都只听命与陛下调遣，只要和十二银骑有关，就势必和陛下有关！”见尉迟恭面上有松动之色，秦王妃续道：“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即便真是太子所为，也只能是一时忍在肚中！将军一直在殿下身边，应该知道秦王身负大家众望，今日处境两难，实不能再有一步走错！”
　　听到此处，尉迟恭躬身，已肃敬道：“末将奉殿下的命令，查到十二银骑当日确切从兴安门夜出。……其中一人，依照属下所查，当是太子无疑！”随即从身后处取来一支箭簇递给长孙无垢，长孙无垢接过，仔细看去，只觉这箭除了箭身比一般的箭长，箭头比一般的箭更锋利些，倒并无异样。
　　尉迟恭却道：“王妃应当知道，十二银骑之所以称为十二银骑，是因为前朝隋炀帝身边曾出现过十二卫士，炀帝当时为了装备他这批近身保卫的卫士，特意叫当时的筑造大师宇文恺为他们量身定做了一批箭弩，三箭齐发，状入飞蝗，穿墙裂盾不在话下，甚至，一支箭射出的力道，仍可以透人体而出，连杀数命……隋亡后，这批箭弩就落在当今陛下的手中，才有了如今皇家的这十二银骑卫！”
　　长孙无垢捏着那枚箭尖，脸色不觉煞白，促声道：“这就是昔年十二卫士所使用的箭！”
　　尉迟恭不无点头。“殿下心中其实早已猜到，只是当时并没有再说什么，属下也再不知他此刻是什么心思？”
　　长孙无垢一时怔在风中，许久：“敬德，那洛阳公主，她当真死了？”眼神也不知为何一阵恍惚，不知是悯是叹。
　　“死于狼吻之下，尸骨不存，惨状凄凉……”尉迟敬德也不免落寞道：“王妃，属下这就要去回覆秦王殿下，先行告辞！”说罢，作了礼匆匆离开。
　　长孙无垢远远望着尉迟恭人影消失于东院涵光阁中，无数念头电闪而过，脑海中一团乱麻，想着他的夫君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才徐徐走至中庭，扶着紫藤廊架徐徐的坐了下去，仍是蹙眉而思。
　　俄而日头匆匆，黄昏已暮，被日光所照着的蹙眉上笼上月光的阴凉，她缓缓从廊凳上起身，徐徐向李世民居住的东院涵光阁走去。
　　月光幽凉。
　　桐树之下负手而立的高贵皇子的面容、眼眸、神情，仿佛也是因着这月色也骤然蒙上了她前所未见的一种斑驳冷意。
　　站在涵光阁的同一株树下，长孙无垢望着这个此刻周身都泛出冷冽气息的秦王……低眉，眼眸略潮而笑，她终究是——低估了那个洛阳女子在这个男人心上的分量！
　　缓缓的朝院内迈出一步：“殿下节哀……”走近那个男子身边，她柔声开口。
　　冰蓝月光下，李世民回身望向妻子的刹那，眼神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身怕都并不知晓的陌生气息。
　　“今天是她的头七祭日，殿下送送她吧……不致她底下有怨。”秦王妃忽低声道，果不其然的看到丈夫眉间此刻有刀一般的锋冷蹙过，频频跳动……
　　地上的火盆燃出一星火焰，李世民背对着她后来倾下身姿，信手握过一叠纸钱，一张一张认真的拾进面前的火盆中……火光忽明忽暗，映称着他的一张侧脸一时亮一时灭。
　　秦王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立在丈夫的身侧，望住这男子冷冷身形，长孙无垢似被那一个火光中的背影灼痛，她忽又说了一句：“殿下，太子一日是这大唐太子，就一日是将来的储君！”
　　——只说了这一句，就知道胜过所有千言。
　　又等了片刻。“夜晚了，殿下，早些歇了吧！”秦王妃转身。
　　火盆中的光明灭不定。
　　“无垢……”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东院外时，秦王终于缓缓的立身而起，脸对西风，面色于火光中扑朔迷离，此际开口：“我给了他机会，但最终先破了约定的人却是他！”
　　这袭话后，乱风更盛，吹散了那火盆中祭奠死者的纸钱，闪着暗红的火光在空中忽明忽暗，徐而散成烟烬落下，落在秦王漆黑如夜的衣襟上，也就此落在秦王妃长孙无垢的罗衣上。
　　只是那轻轻一点烟灰的分量，这女子忽感觉出从未经历过的一种沉重，长孙无垢忽然明白，她将来要走的那一段路，那一条路上，或许任何一点灰尘的力道怕都会有如此的重量。
　　——由不得她是准备好了，还是触不及防的走到了眼前这一刻！

　　帝王颜色

　　武德四年十月，李渊以秦王世民功大，特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开天策府，置官属，并开文学馆，广揽天下有学之士。
　　太子东宫。皇太子李建成坐在水榭之中。
　　他身边，一盆金丝黄甲的菊花开的正盛。
　　夏暑未尽，长安的热气未消，这一盆提早绽放的菊花却让他眉宇间都是萧杀气息，状似不经意的一笑，手中的清茶却有些许扑出在手背上。
　　便听站在他身后着褚红袍子的儒官低眉轻声道：“太子切不可再纵容秦王，否则东宫危矣！”
　　李建成忽随手一洒，将手中剩余半杯清茶泼在榭中青石上：“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一次先破了约的毕竟是我，怨不得他！”
　　他徐徐站起，对着榭外长风：“况且，这才是我认识的二弟！”皇太子冷冷一笑，凤眸中就此侵入寒凉：“而我也该让他知道，他的大哥不需他让，自有资格掌控着这李唐江山！做这山河的主人！”
　　“太子胸怀如此，则臣则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褚红一凝，已跪倒在大唐储君的脚跟前。
　　“你且起来！”李建成示意眼前的人于身边坐下：“魏征，这几日，天策府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和前几日并无两样，前来投效的人几将天策府的门槛都快踏平了，天策府的灯火日夜通宵而明！”魏征低头斟酌字句：“但臣私下认为，如今太子殿下首当关心的人并不该是秦王！”
　　“不是秦王？”皇太子不觉停下手中喝茶姿势。
　　“微臣窃以为不是！”魏征小心翼翼道，”皇上封秦王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地位仅次于太子之尊；敕造文学馆，招揽天下有识之士，置设官署，这一点也仿效与东宫无异；又赏铸钱炉，让秦王在金钱这一点上无忧；而秦王所领陕东道加上以前诸道，如今潼关以东已尽归于秦王，诸上数点，其实已可与东宫抗衡！”
　　魏征悄悄抬头，观察李建成的表情：“所以臣斗胆猜测，左手是亲，右手是亲，在不能确定哪一只手更能保住李唐江山千秋传承前，陛下不敢轻易切下当中的任何一条手臂！”
　　“你是说，父皇他这是已经在准备……”皇太子双唇微张，仿佛是突然被点破，凤瞳中顷刻间有如被风雨洗劫后的惨凉，蓦地苍白笑了起来。
　　“原来父亲他果然有断臂的心思……”李唐的太子忽的仰天狂笑而出，掷杯，探身取过桌上缠枝莲瓣金酒壶，整壶送入喉中，唇畔溢出细丝酒线，迅即玷污了一身素黄袍子。
　　一壶酒下肚，他两颊已升起异样酡醉。
　　“父皇曾说：“我李家的男儿，岂能为一个女子困住手脚！”我原以为天子尊严岂是常人可以亵渎，故墨辛平的女儿才不得不死。但如今想来，原来我的好父皇他真正要断的原来是他这个儿子的牵绊，嗬嗬……魏征，其实父皇何必多出此举？”
　　大唐皇太子这时抬起一双微醺的凤眸，似笑非笑的看向东宫太子洗马：“他既已属意世民，为何还要搞出什么天策上将，直接让世民住进这东宫不就行了，难道还怕我赖着不肯走不成？”说着笑出，眼中已有惨烈。
　　魏征不无小心，这刻仍是恭腰劝慰道：“太子岂可如此菲薄自己！”
　　李建成微眯双眼，转目去看那盆萧杀的秋菊。
　　“开国以来，太子助陛下整理朝政，秦王在外统领大军，二人一内一外，共谋天下，太子的努力，陛下想必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秦王虽武功在外，但毕竟在陛下身边时间短少，且以武取天下，仍是不能被朝臣所信服，是故，陛下才有当前允秦王开弘文馆，广揽天下谋士一举！”
　　东宫太子洗马这时湿了湿干唇：“是故，在陛下有所决定前，太子和秦王的机会尚是平等的！”
　　李建成似认真的思索着这番话，片刻却摇了摇头，苦笑道：“但无论如何，父皇他心中所属意的还是秦王……我这几年所为，他若看进心里，又怎会有今日的一遭！”
　　“恕微臣僭越，太子此言差矣，胜负尚未分出，殿下岂能开局就输掉一截气，如今关口，太子更当打起比以往更多的精神才是！”魏征劝谏道。
　　李建成摆摆手，真心叹出：“如今长安城的人都思□□，也只有你才敢对我说这番话，我岂会真怪罪于你！你的话，我自然已记在心中，只不过容我一个人再仔细想一想！”
　　魏征点头，躬身作揖辞离了这处水榭。
　　又是一阵风过，吹的那盆金丝黄甲摇摆不支。黄色，是帝王的颜色，李建成伸手，扶正那被风吹乱的□□，目光却仿佛穿过菊花，投向了更遥遥的地方，也不知正在思索着什么……
　　很久后，一个下人远远站在水榭之外却不敢靠近，李建成一眼望住，对他招了招手。
　　“仍是没有寻到？”睹人神色，他心中已然七分明白。
　　“末将无能，还请太子责罚！”来人惶恐道。
　　“已经半月过去，或许她的尸骨，果真是被狼叼走了说不定……”皇太子叹出一口气，眉间暗淡下来：“罢了，就此停住吧！”
　　那人躬身应诺，却又道：“太子，末将还有一事回禀！末将最近发现，尚有另一股人还在找这女子的下落！”
　　“噢？”东宫太子长眉不觉一挑：“可查清楚了？”
　　“属下私底下已调查清楚，才敢来回禀，是齐王府的府兵，刻意扮作了寻常百姓的模样！”
　　李唐太子的眉目就此奇异的挑起，眼中眸光掠动，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潮水忽然自天边席卷涌来，许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极宫，薄阳淡淡洒下，宫外的枝叶悉数染上黯淡的金色，更透过枝叶空隙，点点落在宫内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浮起一层朦朦胧看不清的光影。
　　“这几日，东宫如何？”皇帝于御案前执朱笔披阅折子，问话时并没有抬头，但笔尖上因为微有停滞而凝上一重朱红，无端显露心迹。
　　“回陛下，东宫一直安静，太子殿下还是和平常并无两样，每日听从太子太傅，太保的规谏，为陛下分担国事，闲暇时便去崇文馆翻阅古往经籍……”陈琳便小心回禀道。
　　李渊似松出一口气，搁笔，长叹：“但愿他能明白朕的苦心。”
　　“太子仁厚，必能明白皇上这样做只是为了安抚秦王殿下。”陈琳揣摩圣意道。
　　御驾之上，李渊却沉默，未再出声。
　　陈琳愣住，片刻，转而上前小心道：“天色不早了，皇上午膳进的少，奴才为您准备了一些点心，还请皇上好歹用一些吧……”
　　眉目间不无露出疲惫神色，皇帝微微的点了点头。
　　陈琳忙吩咐下去。
　　“云才人她身子可好些了？”皇帝忽又想起什么，问道。
　　“才人的病一直是唐太医负责，唐太医只说才人身子弱，此番遭受噩耗禁受不住，怕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奴才有罪，没有及时管束宫人的口舌，才至走漏了消息让云才人得知。”陈琳忙跪倒在地。
　　“你且起来！”李渊摇头：“横竖她迟早会知道这件事，这几日的时间，也应该足够她想的清楚了，传朕口谕，恢复她云妃封号，就说朕今晚去看她。”
　　陈琳当即面露喜色：“奴才这就去传旨！”
　　这边，李渊另铺开一本奏折，眼角余光见着陈琳走出了太极宫，忽得又微微的叹了口气，他的这声叹息未落，五色珠帘忽又被掀动，云母屏风内已多了一道袅袅的身影，娇媚上前唤道：“尹德妃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双眉微皱，却瞬间中恢复正常，道：“你不在凝香殿，到这里来做什么？”
　　“陛下……”尹德妃一声娇吟，已几步上前攀上皇帝的脖子，吃吃娇声道：“陛下好几日不曾到凝香殿，臣妾都想死您了，臣妾听说皇上今天食欲不振，特意做了皇上最喜欢的百酿芙蓉莲子羹，还请皇上您尝一尝？”
　　一身猩红宫装，额中描着红榴花钿，尹德妃双目多少期盼的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爱妃你这样坐在朕的身上，叫朕如何吃你做的东西？”皇帝不由得开口笑道。
　　尹德妃闻言大喜，起身，招来随身宫侍，亲手盛了一碗羹，奉给李渊：“皇上，这味道如何……”她娇声，隐隐盼望道。
　　“比宫内御厨做的，更花了功夫，可见你对朕用的心思。”李渊眉目间有赞。
　　尹德妃脸上喜色溢出，玉手微抬，为李渊揉着双肩，轻曼道：“那皇上今晚可否去看看臣妾……”说罢，一脸翘首，殷殷期望。
　　“朕还有些奏章未看，等哪日得了闲便去看你……”李渊微微闭目似享受着美人在怀，一言既出，陡觉肩上的舒适顿消，尹德妃一张玉脸微泛雪白，已顷刻梨花落雨：“臣妾方从骊山汤泉宫回来，初始听张婕妤说皇上专宠那个罪女，臣妾还不信，如今看来，这后宫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皇上如今的心里，怕早已没有臣妾可以立足的地方了……”
　　李渊原本于这女子纤腰间的手不觉没有痕迹的放下，此刻从宫外宣旨回来的陈琳眼见着太极宫里的气氛不对，忙陪笑上前道：“娘娘，陛下日理万机，娘娘还是先回去，等陛下……”
　　他话音未落，娇俏一团身影已卷上前来，”啪”的便是一记耳光。“下作的奴才，本宫和皇上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说，那狐媚子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是以你天天在陛下面前讲她的好话……”
　　陈琳吓得噗通一声当即跪在玉砖上。
　　大殿内一片死静，尹德妃一双娇目中炫然欲泣，委屈看向御座上的大唐皇帝。
　　“陈琳，尹德妃去了骊山这几日，怕是将宫中的规矩都忘的太多，你且送她回宫，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她再出宫门半步！”御驾之上，皇帝突然不动声色的说道。
　　“皇上……”尹德妃双目含泪，眼中犹有不信。她在这后宫中一直受宠，何曾见过李渊这副容色对她，一顿脚，长睫已微微颤动着，语含怨愤：“枉费皇上对云妃一片用情，可后宫中却有传言，说云妃早已琵琶别抱……”
　　御驾上，李唐第一位皇帝手中的奏折猛的跌落。
　　“娘娘！岂可胡说！”陈琳惶急之下，急忙去阻止这口无遮拦的女子。
　　“陈琳，你让她说……”皇帝在遽然听到这一袭话时，双眼瞪向自己的妃子，这突然安静的氛围之中别有一种让眼前女子胆寒的东西：“尹妃，你若胆敢捏造一字，朕定赐你死罪一条！”
　　仿佛这一刻才觉查事态严重，尹德妃双腿一软，已噗咚一声跪伏在地上：“陛下饶命，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是张婕妤告知臣妾，说云妃和宫中的一个太医其实早就私授……”
　　太极宫中顿时静的落针可闻，仿佛再多有半分声响就有破裂之声铿然，皇帝的面色就一分分冷了下去，忽然，拂袖站起。

　　不堪同谋

　　流云宫外已有秋日的影子，但宫中却是花影曈曈，花香馥郁，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秋意。
　　“看的出陛下对娘娘厚爱！”年轻的太医将云妃的手放回锦被内，放眼，环顾这满室花香锦绕：“娘娘的病象已止，下官再为娘娘配几副补血益气的药，不出半月，应当可以恢复和往常一般。”
　　“多谢！”云妃微微一笑，面目间落上从窗棂透进的细碎阳光。
　　“即成之事，多想无益，娘娘只有保重玉体才是！”太医的清眸中闪出细小波动，忽的低不可闻道。
　　云妃垂眉凉凉一笑，缓缓仰身，靠在身后锦团上：“唐骏，你可知，心病这种病，本无药可救。”
　　这女子缓缓侧头，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太医，片刻，目光移向更远那片花草馥郁，喃喃似自语：“她们就这样走了，独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李家的深宫里……而我，从此竟连一个可以怨的人都没有了！”
　　话语间平淡无波，云妃的眼泪却是蓦地毫无征兆的缓缓流出，年轻的太医仓促伸手，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尽她的眼泪，那眼泪却沾湿了他的五根指缝无疑。
　　柳墨怜这时望着面前这个一时不知所措的男人，不觉微微苦笑：“如今，我连自己唯一可能有的孩子也断送了，至此之后，是真的了无牵挂，这倒也好！”
　　洛阳来的五公主咬唇，隐忍，泪水片刻止于眶中，俄而笑的如牡丹一夕绽放，更迅即的要萎落西风。
　　“娘娘何出此言，唐骏来这宫中，便是不让五儿一个人独留在此间！”那太医情不自禁开口。
　　柳墨怜微怔，盯着面前的男子许久，终于，缓缓将头倚靠在这人的肩上：“唐骏，你入宫，果真是为了我？”她低声问他。
　　“是！”花香染上人衣，握住这女子冰凉的手骨，崤山上的圣手医士回答的没有片刻犹疑。
　　“值得么？”云妃稍后复又坐直身，水瞳对上这个人的眼睛，微微笑着，笑意却终于落不了眼底。
　　“值与不值的，唐骏自知便可！”那年轻太医忽也一笑，正视着迎上云妃的目光，眼中是她熟悉的，但很长时间都未曾出现的不羁，便如当初那个山顶上的少年忽的凉凉，清朗朗一笑。
　　柳墨怜似怔住，竟有片刻，目不转睛的望住面前的人。
　　然而，不过短时片刻。“云妃娘娘，不好了！”流云宫外，一个小太监忽不及通报，仓惶闯进内殿，直闯到一线之隔的这道锦屏外：“陈公公让奴才来通禀娘娘一声，陛下正带着张婕妤往流云宫来了，陈公公让娘娘小心应付着，千万不能出一丝错！”
　　这小太监说着，瞬间又离开的没了影。
　　唐骏的脸色微白，转目望向柳墨怜，却见柳墨怜看着他也是淡淡一笑，目光微微起落，仿佛早已预知一些……果真不过片刻，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太监高声喊道，柳墨怜听的清楚，那是陈琳亲自喊出。
　　阳光散落在内殿的红帩帐上，细细一道道被隔断。
　　锦屏外，李渊的脚步蓦地停驻：“微臣太医院唐骏叩见吾皇，皇上万岁万万岁！”那个祸事之源的年轻太医果真正跪伏在流云宫的地上恭迎。
　　陡见此人，原本安详垂于身侧的双手冷不丁的忽握成拳，皇帝唇上冷冷道：“你，起来说话。”站在李渊身边的张婕妤感受到皇帝此刻身上细微的变化，浓妆之下的脸上不无浮过一丝轻易不可察觉的得意。
　　“皇上，臣妾久卧病榻，恐污了圣目，请陛下给臣妾片刻理妆出迎。”锦屏后，一个女子婀娜不禁风的身影也已低身行礼，却并未即刻出来参见。
　　皇帝沉吟时，已默然点了头，耳听着“小栀……”是那个娇弱的让人不禁想去疼惜的洛阳女子忽在锦屏后喊出自己贴身侍女的名字。
　　本伺候在外边的宫女脸色无故忽的微白，举步往屏风后走时，更偷眼瞄了一眼张婕妤，恰与张婕妤的目光撞上，张婕妤的脸色便也不其然微微变了一下。
　　小栀走入帐后的时候，云妃正对着宫镜，整理着一头光漆可鉴的乌发，青丝如瀑，直垂到脚踝处。
　　“小栀，你说我是戴着这支发簪好看，还是这支步摇？”云妃这刻浅浅回头，素手捻起一根珠钗，用手托起那细长冰凉的红玉璎珞，脸上若有若无似在笑。
　　小栀盯着她手中的物事，脸色猛然间愈发的惨白，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住那枚珠钗，只得哆嗦道：“娘娘……娘娘戴什么都好看！”
　　“是么……本宫不过是问你一句，怎的吓成这样，倒是听说你宫外家中新添了一个男丁，倒是件喜事，想必你父母是欢喜的紧了！”云妃一笑而起，披了件水色云纹长衣，缓带飘垂，云髻低挽，发间只饰一枚珠钗。
　　原本这等轻柔关切之言出自面前女子的口中，小栀的脸上却愈发惨无人色，连身子忽也顷刻抖成筛子一般。
　　云妃仍是漫不经心看着她无主的模样，仍是淡淡笑着，那一双美丽眼睛却是凉凉的，即便是笑意也虚妄的不真切，这一刻却已拂开红帐：“臣妾见过皇上！”人如弱柳，我见犹怜，屈膝欲跪。
　　李渊望着面前女子无枝可依的娇弱，心蓦地一软，有想揽入怀中的怜惜：“你病体刚愈，免了这些虚礼！”伸手，便扶住她。
　　“臣妾谢过皇上！”云妃抬头，乌发微动，眸中流彩四溢，衬托着鬓间那一支绞丝珠钗越发的熠熠而光，夺人目色。
　　张婕妤的眼光触及那支珠钗，便情不自禁的咬住了下唇，自踏入这流云宫后的兴师问罪气势忽的矮了几分，目光再去看身边的皇帝，李渊的面上不分喜怒，这一刻也正将目光投射在她脸上，却是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当中就有罪责之色愈来愈深，风雨如磐。
　　“皇上，这番阵仗到流云宫所为何事？”云妃稍后轻声道，眼眸扫过皇帝身后众人，目露错愕惶色，益发君应怜我。
　　李渊脸上已有微讪，目光这时从张婕妤上一扫而过，终带了几分不悦戒色，半晌：“朕多日未来看你，你身子既然大好，且安心歇着吧！”
　　张婕妤因皇帝那一眼当中蕴涵太多深意，只觉自己两边太阳穴一时突突的跳着，只得抢前一步，声音因为急促而突出异常：“小栀，还不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如实禀告给皇上！”
　　流云宫宫女小栀的面上本来雪色一片，闻言，就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半晌，却咬牙道：“娘娘让小栀说什么？”说罢怯怯抬头，却是满眼惧意的看向张婕妤：“娘娘安排奴婢来流云宫监视云妃娘娘，但是奴婢并未发现什么，奴婢不知娘娘让奴婢说什么？”
　　“你……”张婕妤不妨有此剧变，一时又惊又慌，指着地上跪着的宫女叱道：“贱婢，胡说什么，本宫何时叫你来监视云妃？”
　　“奴婢原在娘娘处服侍，娘娘曾经将皇上赠于娘娘的一只珠钗赏给奴婢，奴婢惶恐不敢受，自来了流云宫，云妃娘娘对奴婢关爱有加，奴婢便将珠钗转奉给云妃娘娘……”那宫女跪在地上捣头如蒜。
　　“小栀，你说的是这只珠钗吗？”云妃脸上不由现出微诧，这时已从发间拔下那枚珠钗。
　　“我倒不知这珠钗还有这般缘来，若是知道了，定不敢夺姐姐所爱！”如此说着，云妃走前一步，要将那钗双手奉还于张婕妤身前。
　　李渊的目光斜斜掠过她手中的那件物事，眼中已有怒意再不可遏制。
　　张婕妤只觉一股寒意忽的自心底而起，生生的张着口，却不知怎般辩驳，眼见着皇帝的身影在自己面前一晃而过，就此离开，徒劳伸手一把拽住李渊的龙袖：“皇上，不是这样的，云妃她污蔑臣妾，皇上千万不要信她的话……”
　　李渊不由得嫌恶的一把推开，怒叱道：“难道让朕信你不成！”一甩衣袍，已转身出了流云宫。
　　“皇上……”张婕妤追上几步，却被李渊身边的太监拦住，她身后，云妃款款已迎她走上一步，将那只珠钗颤巍巍仍递到她面前：“姐姐，这只珠钗既是姐姐的，妹妹便将它还给姐姐，算是完璧归赵，多谢姐姐这段日子放在妹妹身上的这一番心意！”
　　“你”，张婕妤不觉用手指着面前的人，忽的满眼恐惧：“你果真……是个妖妇！”
　　“妹妹仍是多谢姐姐夸奖！”云妃依旧笑吟吟的看着面前的张婕妤惊惶的甩袖而去，脸上的笑容经久不变，如被镌刻。
　　各怀心思的人后来俱都悄悄的离去，本来喧闹无比的流云宫就此静的落针可闻，只有人心自知。……宫女小栀依然跪在地上，云妃不说话，她也不敢起来。
　　“娘娘……”太医双目关切，不觉上前一步。
　　云妃闻声，冷冷一笑，稍后缓缓坐倒在身边的紫檀椅上，回头，面颊已现颓色：“你若无事，就退下吧！……本宫是真的有些累了！”
　　唐骏见她这副面目纵然无比揪心，也知多留在此于她实属不宜，这刻只得默默的离开。
　　四下再无它人，流云宫的宫主却在下一刻又睁开了那对动人心魄的双眸，却是以一种难以明了的心思看着面前卑微跪着的宫人：“小栀，你的父母狠心将你送进宫来，薄情如斯，这样的父母还值得你用性命来维护吗？”
　　她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宫婢，目光深浅不知：“你可知，如今你的性命就在我手上，如果本宫现在处死了你，陛下那儿一点都不会追究，值得么？”
　　跪在地上的小栀全身颤栗着，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这洛阳女子的双足，惶然泣道：“娘娘，小栀原是张婕妤的人，如今张婕妤正在气头上，一定会动奴婢的家里人，娘娘，奴婢的父母也是逼不得已才将奴婢送进这个地方来！”
　　“求娘娘，救救小栀的家人……”这宫女忽的放开她的双足，重新跪在她面前，一伏一个重磕，直撞的额前血流披发：“求娘娘救我家里人！”
　　“又是一个不得已啊……”柳墨怜忽然笑出，转头望向窗外的天幕，暮云惨淡成苍灰色：“一个不得已就将人轻易葬送了！……小栀你且起来吧！”
　　夜已深凉，梳洗后的宫人重新战战兢兢的站在云妃的面前。
　　流云宫的宫主面窗而坐，透过窗棂，正看那半空中被阴云不时覆盖而过的苍月，等身后的人立了许久，才幽幽道：“小栀，你以后就留在我的身边吧。”
　　宫婢再次噗通跪倒，仰头不敢置信的望向这女子：“娘娘，您还肯信小栀？”
　　“信？”云妃不由得缓缓起身，缓缓走至窗边：“本宫连自身都不知道该不该再信，又凭什么不去信你？”她的手指拂过窗棂，这稀疏的几根雕花木格子，却会将她的一生都禁锢在这个不能呼吸的地方。
　　她替她的妹妹来到这唐的深宫，六儿却替她死在了雍州，这笔账，仿佛算起来还是她这个姐姐沾了便宜！……她回身，亲自扶起了地上的宫人，轻曼的声音似在残梦中：“至少，你心中尚有不能舍下的东西，小栀，本宫却已连不能舍却的东西都不会再有了……”
　　小栀只觉这女子神形萧然的若即刻就要从枝头萎落的一片枯叶，眼帘一低，鼓足勇气道：“娘娘，您还有唐太医……”
　　柳墨怜无端嗬嗬笑出，目光一处处浏览遍这流云宫宫阙顶那藤枝缠绕的繁复金藻井，嗓音凉凉：“他，从来不是……”说罢，眉心冷彻，神色如冻。
　　每一个清晨，无论这宫闱中曾发生过什么事，每一日的朝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照旧的开始，一日复始一日。入宫不过盈盈两月，眼角眉梢中都沾了厚重的露水，云妃站在一处，静静的等着远处的人影渐至走近。
　　玄衣，黑眸。
　　据说世间大多人的悲欢苦乐都在那双眼中，而面前男子的这双眼里，此时已然什么都不再有！
　　同此刻的她，会不会是一样的？
　　“本宫谢过秦王殿下！”她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走近，她虽说谢，但是她的话中却并没有谢的意思，她的心中也没有谢的意思。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毁了洛阳，也就此毁了她的一生，低垂的精致脸颊不觉哑声而笑，带了掩不去的怨毒。
　　黑衣的秦王陡然望着眼前这和死去女子如出一辙的容颜，目光微有停留，片刻默不作声的移开，越过她，仍漠然往前行去。
　　“李世民！”在他亟亟离去的背后，云妃骤然脱口喊道。
　　那远去的身形一僵，凝滞在风中甬道之上，片刻低而沉的声音说道：“我曾答应过你的妹妹，会照拂你的安全。昨日之事，你不必谢我，而六儿，或许从此之后也再不用为她的姐姐担忧！”
　　她自然知晓李唐秦王话中深意，却仍是被当中一些字段所累，脸上艰难佯装的笑容遽然萎去，猛的咬紧牙关，鲜艳红唇上印出深深噬记，不期用手掌捂实双瞳，有眼泪自她指缝中溅出，滴在朝阳升起时的风中。
　　秦王这刻远远的折身，远远的望着这个在风中孑然的获宠的李唐皇妃……但他没有再走近。
　　有些东西，即使他走的再近，他也帮不了她。
　　只此一念，他已再度提步，径自往前走去，只是迈出了一步，那个哭泣的王家女儿忽然又喊住了他：“秦王没曾想过要为她做点什么？”
　　李世民仍是没有回头，却已停住身形，耳听着身后的裙袂窸窣声一点点靠近，清晰入耳。
　　这条通往太极宫的甬道上，今日出奇的安静。“太子有张婕妤，尹德妃相助，秦王殿下还有谁？……陈琳已是一介老朽，虽则御前伺驾，却是越来越不敢多说什么了，殿下莫非仍要秦王妃一次次的入宫探听消息，安抚那两个越来越嚣张的女人？”
　　黑瞳一紧，秦王面色冰凉，骤然回身，言语铿然：“云妃是想对本王说什么？”
　　一时被他黑瞳中暴芒惊住，云妃张口不语。“我李世民靠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又何需女人的枕边风！”眼见着面前的男人拂袖而去，良久，云妃漂亮的眸子里却升起一股讥诮。
　　——这是一个何等骄傲的男人！
　　而试问，回头再想，他李世民又何尝不是李家的男人，只要是他李家的男人，又何尝哪一个不是她的仇人！……曾经温婉的美丽女子就此站立在绵长静无一人的这处甬道中，烟水般眸子缓缓凝聚的就此便是雾一般看不清的一幕。
　　“既不能同谋，六儿……从此，你便再不能怪你的姐姐了！”云妃忽垂首凉凉笑道，双目漠然的看向自己十指上那蔻丹鲜红如血。

　　泾水河畔

　　泾水发源自长安西侧诸座群山麓中，流经平凉，彬县，南入渭河。微浊的泾河水道有一处，便静静坐落着一座寂寂乡村，晨辉未出，这村落便尚笼罩在水边初起的白雾中。
　　与这村落相距并不远，远处突兀拔起一山，拢翠一片，隐隐是与泾河做了呼应。
　　俄而日头渐升，村落中，已隐隐传出犬吠，人声。
　　一处茅宅，宅前青韭几行，一个灰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中执书而看，晨间清风，偶尔去掀他袍角随风，他却眉间淡淡，目不曾动，入画身周山水间。
　　一片树叶忽从尚是碧翠的枝桠间落下，被风一吹，撞上茅檐上黄草，打了个转，悠悠然的穿过窗棂。原本不为身周万物所动的中年男子却豁然抬眉，本是温润如玉的人，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鬓如裁，眉如陌上烟，目似半片星辰时寂静。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随着那片过早落下的叶子的落下而缓缓起身，走近窗前。叶子恰落在朴素但干净的被衾上，落在那个沉睡的女子乌发间。
　　他伸手，为睡着的这个女子拣去落叶。
　　——女子睡着的样子极美，净瓷似的一个人，便连这样一片叶子无意的跌落都自是一种打扰。
　　但这女子眉目间或闪过另种痛苦神色，这中年男子于是伸手，轻轻拍抚着搁在被衾之上的那双白皙的手背，便如一个慈父在安慰着幼时孩童一般……渐次，那女子眉间的痛苦潮汐般褪去。
　　“杜先生……”一个童稚的声音稍后在窗前响起，一双晶亮的眼睛已从窗格探进，尚梳着双髻的小童身后，却是一头悠悠晃头散着尾巴的大青牛。
　　中年男子便微微摇头，示意小童不要吵着这睡着的女子。
　　垂髻小童于是乖乖的坐回到苹果树下，树上已开了满枝细碎的苹果花，不过再几个月，即将丰硕结满枝头，下一刻，中年男子浅步迎向小童走来，脸上漫着阳光般的舒软笑意。

　　心魔作祟

　　落日从山峦间笼起的薄霭中洒出一片金色光芒，这柔和的光打在院中那棵苹果树上，树枝上已簇生累累的白色，淡粉小花，匍卧在铁灰色的枝上，静谧的犹如一幅被时光长久遗忘而去的画。
　　篱门半敞，几丛□□凭风的信息正悄悄积存绽的力量，白色的羊群如坠下人间的云，被彼此推搡着路过这处院外。“杜先生……”一声清亮的叫声穿过竹篱笆，篱笆上攀满沾露的簇簇紫牵牛。
　　门口处灰色长衫稍后一晃而过，那被唤为杜先生的男子片刻已静静立在这牧童面前：“今日怎么迟了这许多时候？”温和问道。
　　“遇见了同伴，在泾河边耍了会！……先生，我这就去看姐姐！”牧童于是欢快的一路跑进四间茅屋中的一间，后来就见杜先生端了碗方取的热腾腾的羊奶出现在门楣边，小心走近，轻拂衣摆，已矮身坐在床侧。
　　落日余晖笼在这中年男子半张清隽面目上，便印出双目中十分关切，明知这躺着的人不会回应他半分，仍是静静的等了她一回，方从案几上取过一截麦秆，俯身，吸了口温热，小心度入女子的唇中。
　　榻上女子的眼睑从来紧闭，喉间此刻就有微微蠕动，东儿瞪大眼睛看着，忽道：“杜先生，这个姐姐睡了这么多天，果真还活着么？”
　　她数日来滴水不进，这杜先生饱读诗书，如何不知礼义廉耻，却也只得用此方式来延续她的性命，听杜小东这般问出，微蹙眉望着床榻上深睡的人，过往不沾染烟尘的眉间就平添一丝忧虑，不免叹出一口气来。
　　时间默默。
　　俄而，夕阳将最后一丝炫幻烧成天边如火如荼的彩霞，天边一行雁缓缓行过，留下远远雁鸣在天际飘荡。
　　安静的院中，正有人长指拨动，琴音流泻，为这肃静的天地间忽就蒙上一层悠悠。
　　抚琴的人是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了弦上，茅屋内，那双苍白无血的纤纤玉手忽微微一蜷曲。清音流转，幽声动弦，本已清冷的琴音里，忽断续夹杂进女子低微的一声轻唤：“长……衫……”
　　琴音微滞。
　　旋即恢复平常奏起，潭间清水般一次次抚触那岸，若是岸边上尚有沉睡未醒的人，便是声声唤君归。
　　杜先生指间从未出现过这般幽咽如述琴声，东儿静静的蹲在篱笆边，亮亮的眼睛中不觉凝起水雾，他悄悄的转身，踮起脚尖往帘拢里望去，那双蒙蒙的眼睛立时瞪的滚圆……屋内，一双眼睫此刻微微颤动，蓦地睁眼，流波照人，正对上牧童的眼睛。
　　“杜先生……姐姐……她醒了……”杜小东牙口一时打滑，差点咬中自己的舌头，他话音未落，琴声嘎然而止，灰衫的人已步入屋内，袍影掠动，满室的温凉。
　　榻上的女子这刻更茫然睁大了眼，当中不无透出希冀神色，然隔着三丈，循声偏头看住身侧人时，原本黯淡眉间忽的一瞬间更为黯淡：“是你？”
　　杜先生立于原地，不急不缓点头，暖声道：“是我！”
　　那女子眉眼无力一颤，不无艰难：“你……不是？”
　　“我不是！”这般似是而非，杜先生却仍是点头，面上并无讶异神色。
　　那女子终究失望的重阖上双眸，将当中的光华悉数收回，屋内骤暗，竟似与世隔绝的生死两茫茫，却忽听这杜先生稍后又说道：“此处是距雍州二十里的离山脚下，你且歇息，若有话问我，我就在外间！”
　　而那女子将头倾向里侧，却再不愿与人说话。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昏暗中几粒尘的蹁跹身影，悄然落地。
　　这等长夜漫漫，何处的茅舍下传来第一声鸡鸣，鸡鸣狗吠相闻，隔着空旷远远传来，这天是终于亮了么？……女子的眼中却是由一片彻底的黑转换成一片彻底的白，如望不穿的那一场永远无止境的雾色。
　　置身的这间屋子此刻再度被轻轻推开：“醒了么？”依旧是那清润的声音。
　　这初始听来和长衫几多相近的声音，但细细分辨时才发现有别。若长衫的声音是如他酿制的那坛江南春，那样亲且那样暖，而眼前这叫杜先生的男人拥有的声音确是一口古井中千年不减的深水。
　　酒是温暖的，水确是温凉的。
　　她没有答他话，杜先生也没有再说话，拿了卷书就坐在她的窗前静静看书，这男子身上淡淡飘逸出一股书墨香气，安详而超然。
　　窗外寒菊初绽，玉露凝集，暗香流动，而朝阳正喷薄而出，从离山巅冉冉升起，阳光金灿洒他一身明亮，杜先生就在这样的温暖亮色中缓缓站起，院中竹篱外，一个窈窕的渔家女子正踏着日光而来。
　　“杜先生！”一见这书生，渔家少女脸上微微绽出羞色。
　　“是小渔来了！”杜先生也是隔窗笑唤道，与这少女显见是熟稔的。
　　杜小渔脸上的红晕忽更深，这刻从竹篮中取出用毡布包的尚滚烫的蓝陶罐，小心递给面前的中年男子：“先生，这是今日的鱼汤！”
　　杜先生接过，转身，榻上的女子安静如葬。“我知道你醒着。”他忽道。
　　恰那渔家少女这时走进这屋子，也是惊讶道：“杜先生，她果真醒了？”鲜妍的脸上有长日劳作的辛劳颜色。
　　杜先生于杜小渔点点头，再度看住那榻上女子，认真道：“这个女孩叫小渔。小渔每天都会送一碗新鲜的鱼汤过来给你……所以你即便决意不再跟任何人有关连，也是要先谢谢她一番好意的。”
　　这杜先生不急不缓说着，仿佛是对着身边至亲熟的人一般开口，榻上的女子犹豫片刻，微微侧头，睁开眼睛探寻望着小渔声音的方向。
　　小渔虽然诧异在这女子的那双眼睛中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却仍是掩饰不住羞怯：“杜先生费劲心力将姐姐从雍州带回，这几日更是日夜照顾着姐姐……姐姐若真要谢，应该谢谢杜先生才是！”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就此闪过一丝吃痛涟漪，回头望住了杜先生话声的落处，美丽的眸子忽一眯，竟是个嘲讽的笑意，徐徐别转头，再不肯看身前的这两个人。
　　“六儿！”杜先生这时忽然唤道。
　　——那样一声熟悉的称呼骤然袭来，忽的凭空便让榻上女子的身体剧烈颤伏，便似有不经意的刀刃割过周身，十指顷刻将所依被衾揪住紧紧，整个人便如只秋日再无处可供躲避的寒蝉。
　　一切，落在那杜先生的眼中不无痛心。此刻上前一步，将这女子连着被褥揽起，小心倚在自身肩膀：“好在，一切总算都已经过去！”他温和叹道。
　　女子雾蒙蒙的眼睛这时盯住身前空气，相距之近，闻到杜先生微带湿意的鼻息就在颈侧，阳光掠过窗口，她脸上苍白的吓人，静静仍等他开口说话。
　　“我受你父亲之托，原本去往雍州，也是侥幸救下你，如今你身在离山，从此再不用惧怕从前！”杜先生以衣袖拭去她嘴角残迹，身上一股干净的书墨味道。
　　那女子眼珠子一动也不曾动，似惘似妄，片刻，似要回头看他，忽的身子一歪，已倒在身后这人的怀中。
　　“杜先生？”杜小渔不觉吓了一跳，惴惴仰头问道。
　　杜先生眉头不觉轻皱：“小渔……你过来扶好她！”
　　遂于瓷盆中洗净双手，方从针奁中捻出一枚银针，缓缓推入面前女子的颈□□，女子的脸色瞬间惨变，须臾唇角渐渐沁出一缕血丝，额际冷汗层层沁出：“咳……”忽低哼一声。
　　杜先生迅即拔针，一股鲜血已随着针尖的拔离从那女子的身体标出，洒在他灰色袖子上，怵目惊心。
　　“杜先生！”小渔顿时吓的脸色煞白。
　　诸穴沉珂，必定痛楚难当。然这女子竟未再痛出一声，杜先生眼中的忧虑不觉更深，喃喃叹出道：“曾如墨师兄信上所提及，竟是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小院东间的书房内，黄泥为壁，半室昏黄。
　　一人手捧医书，眉头蹙立难安，此刻半抹霞光透照在他身后泥墙上，杜小渔安静出现在这处书房门口，想及那根银针没入身体，仍止不住骨头里点点渗出寒意：“杜先生，这位姐姐的眼睛……”
　　杜先生那握着医书的手不妨一沉，抬眼望向小渔，片刻中明白既然连杜小渔也注意到了，那女子何尝不是自知，一想到那张过分安静的面庞，叹道：“心魔作祟罢了！”
　　阳光已不知何时从书房外隐去，他踏着暮色走回那间屋子。
　　屋内黯淡，墨辛平的那个女儿仿佛是再度沉入昏睡中，永不愿醒来——这杜先生于是俯身替她捋了捋被角，看着那样一张宁静的过分的美丽脸庞，不觉开口道：“六儿，你既是墨师兄的女儿，我自不会负他所托，尽我平生所学护你最后可能的周全！”
　　语声中便是叹息和怜悯。

　　秋风如刀

　　时光冉冉，西风吹面已寒，离山脚下那个村边的垂柳绿色褪尽，只余泛黄的叶被寒风片片剥离。
　　泾水上的水光却依旧往日凌凌，并不为四时之景而变，如今离山村的村民已习惯看着那个日日坐在柳树下望着泾水发呆的女子，从日出到日暮，恍如石塑一般。——关于这女子的来处众说纷纭，但因为一个杜先生，即便从无有人和她说过话，村人对她的态度依旧是和善的。
　　那个绝少有愠的男子，不仅不受分毫的教他们的孩子读书习字，还时不时的为他们治病施药，排忧解扰，在他们的印象中，似乎没有任何一件事能难倒这个温润的男子。
　　所以杜先生救治一个身份来路颇不明的女子，也自然是有杜先生的理由。
　　更何况，她是一个瞎子。
　　一个女子即使再美丽，若是瞎了，对于善良的离山村的村人来说更多的也就只有同情和唏嘘。
　　夕阳中，水声拍着岸堤，孤影独坐的人孑孑如风刀刻入空气中，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后来缓缓走近，望着柳树下的这处阴影，目中皆有无奈。
　　“杜先生，姐姐她这是要这样坐到什么时候？”东儿小脸上的晶亮中不无担忧，无论是在沉睡中，还是在醒来后，都未曾展开过的这个姐姐的眉。
　　姐姐的眉从未展开过，杜先生的眉头也就展不开。东儿知道这个姐姐是个美丽的女子，这个姐姐若是一笑，杜先生心中即便有千万难受，他一贯舒缓的脸庞也会绽开，更何况，杜先生的郁结本就是为这个姐姐而来。
　　“东儿，等她想明白了，自便不会再坐在这里了。”杜先生依旧这样淡淡说道，望着柳树下女子的眼中笼进暮霭，他朝前走近几步，洗的发白的衫子在风中起伏又落，落霞映衬着柳树下两个同样清瘦的身影。
　　在他们身后几步，东儿攀下一根柳枝，在泾水中漩起一个又一个水涡……“孩子们都回家了？”那坐着的女子也不曾回头，忽然低低问道。
　　未曾回头，却已有一股淡淡的书墨气息传来。这男子，既给予周身兰花般的散淡清香，更有着幽兰的宁静淡泊，与世无争，和她从前所遇到过的那些人，都是不同的。
　　“明日是立冬，我便放孩子们一天课。”身边的杜先生这刻道，俯身，将手中所携一件棉氅披于她肩上，稍后坐在这女子的身边，陪她一起看面前的泾河水。
　　“六儿，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你可愿与师叔一道？”许久，杜先生缓缓开口道。
　　女子无言，唯有两人之间那习习的风，一次次的吹起各自的衣袂。
　　“六儿！”依旧是温和的唤，似要将她从陡然的残梦中拉回，身边的杜先生侧眼看她，眼中已有悲悯。
　　墨辛平的女儿怔怔侧头，瞳仁中印出他清瓷颜色。
　　泾河水静静。
　　“一月前，墨师兄曾在长安书信予我，巴蜀路途遥遥难行，我为亲诊你病况，故先在雍州相候，或许，这一切果真都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不可豁免……所以，六儿，过去之事，再多想也是无益！”许久，杜先生淡淡开口道，目光幽寂。
　　那样的一句话，女子的眉角颇然一动，那双浓睫下的投影，太深，太冷，却道：“我果真是墨辛平的女儿？”
　　“无论是郑王还是大师兄，如今他二人都已不在人世，是故谁是你的生身之人其实并再不重要”，是谁不经意的一句话要荡平心波：“而无论你将来去往何方，如今，草庐都会是你的家。”
　　西风外，已有童稚声音这时从河边过来：“天晚了，杜先生，姐姐，我们回家吧……”杜小东这刻跳着碎步正往他们身边过来。
　　墨辛平女儿的眼神中，短时也似痴了一痴。
　　茅屋外，竹篱，黄花，次第深深。
　　月影西斜。
　　“早些睡下，明日还要早起！”杜先生举步正要离开，便有静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杜先生？”
　　“呃？”杜先生转身。
　　“虽知先生和父亲的渊源，但六儿却还不知道师叔如何姓谓？”眉间依旧清静，但眸中已没有汪洋一般的柔和，和雍州那个已然死去的女子再不可能是相同的一个。
　　“鬼门恩师一生收徒仅二人，一人是你的父亲墨辛平，另一人便是离山的杜如晦！”月色流银遍地，杜先生此刻临月波而立，身影温暖，缓缓开口道。

　　伐竹之姿

　　天微亮时，女子被外间响动惊醒：“师叔这是在做什么？”起身，摸索着走到门口，扶住门边问道。
　　“试试可曾合手？”一身披覆露水，杜先生这刻抬眼望她，眸内清辉印着残月痕迹，信手将手中竹杖交到这女子的手上，六儿握着手中的竹杖，神情一愣，空气中有竹子汁液的清香：“师叔将门口的那几杆湘妃竹砍了？”
　　湘水不绝，竹上之泪不可灭。知道面前这人平日便在这竹下教授离山村的那群孩子，连她自身，短短半月，也已习惯于极静夜中，听着那几杆竹叶婆娑。
　　伐竹，何尝是一个雅士该做的事！
　　“明春还会有新笋发成幼竹”，温厚的声音打断她的不忍：“况且若是杜如晦连这几杆竹子都舍不得，外人可会说我这个师叔苛刻了师侄女，六儿难道想让师叔背上戾名不成？”有人随即含声笑出，便如那吹过竹梢的一阵絮絮清风。
　　听了这样的话，墨辛平女儿微怅惘的脸上也终浮上些笑意，将手中的这枚青竹杖不觉握的紧了，却又听对面之人温和道：“六儿，时候既已不早，你准备一下，我们便走吧！”
　　她遂点点头，默然转身回屋，于一处扶着桌沿坐下，伸手摸到本该放着篦子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空，有脚步声走近，稍后一双透着暖意的的手将她的手掌摊开，将一枚竹篦放入她的手心。
　　墨辛平的女儿仿佛有些愣住，良久，才执起竹篦一下下理着及地的青丝，竹篦为长发缠结，“啪”的一声跌在地上——铜镜中，她容颜霎时如雪，一双手适时落下，轻拍如安抚：“六儿，将女子的容颜交到一个男人的手上虽是冒险，如今你且马虎一回，可好？”
　　这样一种温和妥帖，本身已是让人放心，那女子双目原本濛濛看在前方，此刻黯然一笑，徐徐的点了点头。
　　惟余的月色留在这扇窗外，薄的如烟。一双勾画清风明月，誊遍秦楷汉韵的手，于是小心打开她简单束着长发的素色发带，满头青丝倾下，穿过他十指温润。
　　发与指间穿行，他为她挽起满头青丝，一根桐木簪子穿过乌鬓将发丝别在耳际。
　　镜中的女子鸦翅的眉，漆黑的眸，沾染着窗外微寒的半勾残凉月，美得不似真人，是流落在人间的精魅。沉吟片刻，杜先生举手提笔，将她半露在小臂之外的那轮冷月细致描成银色幽兰。
　　及至这一刻，墨辛平这个女儿前一刻眉间的蹙的才平息无踪，起身，抬眸，唇边淡笑温婉：“师叔打扮的，可不会将六儿妆成了鬼？”摸索着走向院中，口中一连声唤着东儿的名字。
　　杜先生就站在这处，含笑看着这女子走出门边。
　　阡陌重重，将碧野分成千壑，陌上烟岚渐被风吹散消弭不见，那散落在四处的星星村舍上却升起更多的缕缕炊烟。朝阳冉冉泼金洒水，漫漫阡陌上，缓缓前行的三人。
　　杜先生用竹杖一端牵着那女子徐徐前行，东儿在前面吹着竹蜻蜓玩。
　　“脚边多有沟壑，你小心些……”杜先生稍后温和开口道，墨辛平的女儿依言，却不免黯然笑道：“这样赶路，怕真到了，那集市也该散了……”她话音落下，身边东儿“咦”的一声掉过头来。
　　“不远，渡过一座木桥便是。”杜先生已道。
　　大河波澜，风起青萍之末，也吹得女子素衣翻飞，一群白鹤从岸边荻花中鹤唳而起，扶摇九天，远处，已有人声沸沸隐隐入耳，杜小东欢呼一声往前奔去，便入一条鱼儿溜进了大海。
　　二人在这边等了一刻，不见他回转，杜先生只得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将他找回来！”
　　女子点点头，手中竹杖的另一端便空了，她侧耳分辨着身边流水般迎面而来的人群，鸡鸣犬吠，骡子和马偶尔的啼叫，带着土音的小贩远远的招揽，妇人的议价，小儿的啼哭……这许多的声音，如此的熟悉，却又离的那般遥远。
　　这样的声音一度熟悉，伴随着洛阳城那十数年的少时生活，俄而被无数兵火洗劫，血流满地，箭啸凌空，那悉数的声音呼啸而过，她的眼中后来就成了空空一片，便如置身一个荒凉的荒野，耳边的那些声音忽然悉数幻化成刺耳的风声。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疾速冲击过耳畔，那迷茫一片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雾色，团团围拢，如一双看不见形质的手，死死的扼住她的喉咙，就此跌进那一片雾中，飞速的堕落。……半空中逶迤的千年老松，近在咫尺的铜镜般的雪亮湖水，轰然的撞击脱胎换骨的痛，冰冷的水如从七魂六魄淹入的绝望……
　　然所有的一切，却依旧抹不去渐渐沉入水底前那眼中仅剩下的血红，血的世界。
　　各色往来人的脚步中，便有人落缓脚步，看着乱风中，一个女子缓缓的屈身，痛苦的用双臂缠紧自己的身体，如秋日那朵□□的萎落，被碾碎在一众的脚步下。
　　痛而不言，安静如葬。
　　……
　　已有人要善意上前询问，在这个市集上，这个从来安静的离山下的集市上却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一路张扬，惊的路人纷纷避开，道上黄尘飞扬，空无一人，唯有那女子蜷缩在路中央，如冬虫被褪去最后一张皮，痛苦□□……
　　马上黄金覆面的男子陡然勒住缰绳，凤眸射向那缩成一团的女子，眼中就有精光耀目而过，这刻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直直往那女子走去，黄金面具于寻常日色中发出凛冷的寒光……
　　他的身后，一行银衣人默默的站着，一声未发。
　　这样的气势，那原本好心的人也已离开那女子的身边，生怕惹来是非。
　　本能感受到异样迫近，那女子蓦地抬眸，那张面上的凄楚绝望异常清晰的撞入另一双凤眸之中，来人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那样一种绝望颜色瞬间击溃的四散飞逸，不觉伸手去握她的肩膀。
　　“公子且莫！”蓦地，一阵淡淡书墨气息从身边弥漫而来，灰蓝色的布袍闪过眼前后，那书生就已立于他面前，一身朴素布衫，骨骼清瘦，却单单就护住了那个女子。
　　来人那四字声音还未落去，他背后陡然有人摸索着，忽振臂紧搂紧了他腰间，至紧，如将溺水而亡，一刹那有扎根的疼痛。杜如晦面上神色微变，片刻恢复平平笑意对面前这人道：“公子勿怪，她目力既损，心智已失，怕从此再也不会危及任何人！”
　　这句话中自有深意，凤眸本能一愣，似是此时才看清那女子虽则慌颜失措，那曾经明朗水亮的一对瞳子中却始终都是暗淡的，便如经久的被浮起的雾水遮蔽。
　　他不由得怔住，俄而，凤眸中再次现出痛苦颜色，伸出去的手徐徐收回，却不知不觉的握紧……目光徐徐移到女子紧紧攥住那人腰间的一双手，薄冷的唇边却又不自觉的溢出一丝颇凉笑意。
　　“杜如晦？”他忽开口问道。
　　“公子明鉴，正是克明在此！”杜先生答的淡淡。
　　凤眸长久的审视这杜先生无疑，清姿薄发，离世而立，原非他辈之人。“那就请先生代为好好照顾她！”凤眸淡淡扫过这处最后一眼，片刻迅即走回坐骑，翻身上马，众人瞬时扬鞭而去，一片马蹄声，去的湍急如流。
　　墨辛平女儿的整片脸颊上忽有泪默默的落了下来，滚过那绝世的脸庞，落在车起人往的风尘中：“杜先生……不是应该再看不到了吗？”
　　一双手不觉轻轻抚上这女子的双肩，“若你从此不想再看，六儿就不用再睁开眼睛，先生心里明白！”

　　既不回头

　　一个早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终于要娶亲了，这个消息在离山脚下那个朴实的村庄中一夕传遍。
　　杜先生要娶那个瞎眼的女子，人言纷纷，散落在西边的霞色中，绚烂而多姿。不管这个决定在村民看来多少有悖人伦，不管这个决定断绝了离山村多少少女春闺的绮梦，草庐那多年简单的陈设上终于在一片清露色晓中开始悬挂起大红的缎子，红色的喜字贴遍茅庐的门上，院子的门楹上，青黄的竹篱笆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个多年间鲜有喜事的男子脸上洋溢喜悦，此刻正为站在梯子上高挂灯笼的铁匠师父指正偏离，淳朴的村民送来了瓜果蔬粮，各色的布料，一篮篮铺满院中的泥地……
　　如何，这都将是一对被上天庇佑的新人。
　　杜小渔痴痴的站在草庐的篱笆外，看着那个男子出了又进，反反复复。蓦地，屋内传出一声女子低柔呼唤，男子举步踏入中间那间正屋后终于很长时间再没有出来。
　　杜小渔的眼睛突的一红，默默的转身，她走到村口的那株柳树下，望着眼前的泾河水发呆。
　　——即便眼睛瞎了，但是那个女子还是如跌入尘中的一粒珠子，那等的美丽，这世上的男子怕都会喜欢这样的女子。而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即便知道了，仍是压制不住心中这时的失落和难过。
　　“小渔，是杜先生不该，竟让你生出如此念头！”依稀，那个男子也是在这样的夕阳落晖中对她说道，语气中是她习惯的那种父辈对待亲儿的关爱。
　　是，她是他养大的孤女，他对她，亦父亦兄。
　　但那一个他即将要迎娶的女子，却并未比她杜小渔虚长几岁。
　　“那先生为何就愿娶姐姐为妻？”那样不死心的，她仰首不舍的问道，顷刻间看到男子的脸上那种转瞬即逝的无奈，但须臾间归成宁静。“小渔，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那男子叹道：“一切并非你所想那样！”
　　杜小渔的眼睛便睁的更圆，眼中的不置信，蕴含着不知是失望，还是愈发的难过，她好多年偷偷的爱慕着的这个男子。
　　……
　　离山村的少女这样傻傻的想着的时候，旷野的黄昏中忽扬起一阵清风，风中有铃铛的声音。金色的铃铛，纯白的马，马上的风华少年轻裘，剑眉入鬓，瞳仁雪亮，正以一种春风般的姿态与她颔首而笑。
　　小渔不由得轻轻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会有痛意，她不是在做梦。
　　少年足尖轻点已落下马来，往前一步，抱拳：“姑娘！”
　　离山村的少女却忍不住的站起，往后逃去，躲在柳树后才伸出一双眼睛看他：“我不认得你！村里的大娘都说长的好看的男人往往薄幸，不让我跟你们说话！”
　　这少女自问杜先生在她眼中已算清润，绝世无二，可是面前的这个少年已非她所能想得到的任何一个词汇来形容。谪仙，她忽然想到以前在杜先生的草庐外听到的一个词，这个男子莫不是是触犯天条而被贬下凡的神仙。
　　少女呆呆的想。
　　那个谪仙一般的人却一拊袍摆，弯身坐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缓缓靠在柳树上，与她一般怔怔望着面前的泾河水发呆，白衣如雪，容颜如雪，那眉间的一道紧蹙益发的触目惊心。
　　这样神仙似的人也会有烦恼？
　　杜小渔不知觉得从柳树后探出身体：“你为何不开心？”她忽低低小声问道。
　　少年动了一下眼珠，唇边一抹不羁：“你不怕我了？”
　　杜小渔一时摇摇头，又是点头。
　　少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突打趣道：“你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究竟是怕我还是不怕？”
　　杜小渔这刻鼓起勇气看了看他的眼睛，红着脸复又低头：“你的眼睛和杜先生一样亮，所以我想你应该是一个好人……”说着却又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少年见状，扬眉哈哈大笑。
　　“长安城里的人都说我是一介轻浮弟子，红街柳巷中从没有哪个姑娘敢说我是好人……”他猛地凑近这渔家少女耳边，咬耳道：“你可知我毁过多少女子的贞节？”
　　杜小渔大唬了一跳，挣扎着往后躲开。
　　少年见状，不觉放声笑出。“你在这里偷偷抹眼泪是不是因为杜先生要娶新人了，新娶的人却不是你！”却俄而转开话头，眉目一低，怏怏道。
　　小渔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瞬时转变的复杂神色，少年却不等她回答，已收回身去，俊目依旧望着那静静的泾河，眉目笼上夕阳的烟霾。
　　仿佛是并不要知道她的答案。
　　那个少年是什么时候走的，小渔并不知道。
　　小渔只觉得自己又沉入了另一场梦。待她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下，远处的灯火已经陆陆续续的点起，草庐那两盏大红耀眼的灯笼是如此的刺目。
　　那里依然充满了欢笑，虽然今日成亲的两人未见得真的开心。小渔随着村里道贺的人群往那里走去，她隐隐的看见暮风中那个熟悉的清瘦但温润的影子，他正在招呼他的客人。
　　小渔的脚步不知觉的停住，她想远远的再认认真真的看看那人影一眼，然后再将这个男人从脑海中忘却。怔仲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县丞大人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乡民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杜小渔大惊之下已晚了一步，当跪下时，只见眼前几匹马匆匆而过。
　　“小渔！”马上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杜小渔只觉得眼前白衣飞过，她又见到那个容颜雪亮的少年公子：“小渔！”见她神情木讷，少年又喊了她一声，却不再回头，径直往草庐驰去。
　　那个少年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小渔虽然很好奇，却又觉得这对他并非难事，神仙应该什么都知道。可是她心里却明白，他并非神仙，他是一个有着奇异来历的人，而且，他要找的人，就在草庐中，那个人，会不会是杜先生！
　　渔家少女突然不敢往下想去，脚下的步子迈的却越发的急了，终于忍不住的跑了过去。当她终于跑到草庐的门口时，却又害怕了，犹豫了很久，终于探头看了进去。
　　杜先生仍如往昔一般含笑坐在下首，平日里狐假一方的离山县丞大人也是垂手陪在一侧，那个少年却高坐在上首。那样一个少年虽然坐着，也在笑着，但他的笑意只浮在一张弯起的薄唇上，县丞大人不无惶恐，杜先生却在静静的审视着这个突然到访的年轻人。
　　原本喜庆欢乐的草庐因为这一行人的到来忽然寂静的让人很不安。
　　少年在等，所有的人都看的出来。
　　而且他等的人还没来。
　　“我去看看内子准备好了没有？”杜先生忽然起身说道。
　　少年喝茶的手猛的停住，攥着茶杯的手微僵。
　　杜小渔的脑海中忽然慌张的掠过这样的意识：难道，他也是为了那个女子而来？
　　杜先生并非一个不持重的人，眼前的这一场嫁娶突兀发生，都是在离山镇上，那一行行踪神秘的人出现了之后。
　　到如今，又一个人寻迹而来。
　　屋外玉钩高悬，以悲悯的姿态喷洒慈悲玉辉，此刻传来衣裙窸窣的声音，有人正簇拥着一身深红的新嫁娘踏着洁白月色而来。
　　少年眼中的眸色益发转深。
　　裙声阖然而止，长衣曳地，乌缎似的长发挽起在脑后作新人发饰，唇颊原本苍白，朱色点染，红韵顿生，新妇未知她面前的是何人，此刻轻舒袖摆，盈盈下拜：“民女叩见大人！”
　　初见时，那双溶进山河万色的眼眸里，如今果然只剩下墨黑一团，仿佛是将她周身的所有光亮都吸入，再也看不见一丝神采生动。
　　少年的眼眸中更有深痛。
　　“公子，你的茶！”离山县丞惶恐道。少年的半杯茶不知何时已洒，滚烫的茶水落在他一方肌肤上烫成绯红一道痕，他却并不自知。
　　少年微微一动容，已道：“姑娘请起！”
　　杜如晦依言将身边人扶起，正欲让她离开，“坐到我身边来！”少年忽然开口道，指指上首自己身侧的地方，一语既出，整个草庐内外的人俱是一惊，眼睁睁的看着杜先生，不知他将如何处置。
　　“她一刻未行礼，便还不是你的夫人，是不是？”少年眼中又浮起漫浪的笑容：“杜先生大可放心，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罢了，别无它意！”
　　一直平静而立的女子此刻轻轻拍了拍身边夫君的手背，安静道：“我去去就来！”往前迈动一步，裙衣发出触地之声，敛眉道：“草庐简陋，不知大人为何事而来，民女可能为大人分忧？”
　　“我为故人来！”少年静静望着她，静静开口。
　　“不知大人的故人，民女是否认识？”面前的女子仍是眉目安静。
　　“她已经死在雍州，姑娘怕是见过她也不会再认识她。”少年忽道。
　　眼见那女子唇边不由得一抽痛，却已平静开口：“既是如此，民女怕也不能帮大人的忙，惟有请大人喝一杯民女的喜酒。”缓缓上前一步，身旁有人小心递来一盏酒，她纤掌接过，轻声曼语道：“民女这月余日子望着泾河，倒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噢？”少年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目光忽的沉了下去：“什么道理？”
　　新嫁女子浅而薄的笑出：“昨日种种，似水无痕，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是以若离于当初，便从此无忧亦无怖。”
　　“何必不忘？”少年失神：“这就是你今日的抉择？”
　　女子不语。
　　少年忽的哑然而笑：“是，长安的那些人的确欠你太多，欠的太多……”目光便有一刹那失神望住面前的这女子：“丫头，你若不愿在这儿，我仍可以带你离开……我跟长安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话，他也曾对洛阳城外的那个少女说过。
　　墨辛平女儿深黑的瞳孔有短暂的碎动，仿佛想回忆起什么，却最终只得平平笑出：“大人若能成全民女，民女才是感激不尽！”
　　少年随即也笑出，眼睛却已陷入漆黑冷寂：“好，既然是你敬的，这杯酒，我喝！”说罢，从她手中接过酒盏，仰头，灌入喉中：“在下有事，先行一步，后会有期！”说罢，白衣倾动，已然在数步之外。
　　六儿的眼睛依旧定定的看着他原先坐过的地方。“丫头，只怕终有一天你会后悔。”门外消逝在银月中的白色人影忽然灼灼道，她一怔，心底有隐隐涩意泅散开来。
　　“姐姐！”身边的东儿拉拉她的衣袖，杜先生上前将她扶起，共往前走几步，她只觉屋外清风颌面而来，才似将胸中的晦涩冲淡不少。
　　“你一句不认识，伤他至深！”她的夫君忽在她身边叹道。
　　“我确实记不起他会是谁？”墨辛平的女儿为难开口道，眉间思怔。
　　月华如练，清风灌耳。
　　“六儿，但是他说的有一句话却是真的，你若后悔，现在还来的及？”杜先生这时温和道，一双眸中浸入月色清辉。
　　他身边的女子不由得侧身，仰头，双眸看向他：“原是师叔后悔了么？”

　　何必不忘

　　那一行人来的奇怪，走的更快，不久之后，草庐四周又逐渐弥漫起原先有的喜意。有喜婆上前将新嫁娘重扶回屋内，另有人来请杜先生更换喜服……
　　小渔扶着门边，痴痴的望着先前迎风而立的两人，她忽然拧身跑了出去，跑出了这处至小长成的院落。
　　一盏茶的功夫后，腰系红绸，身披红袍的新郎从院中临风举步而出，沿着地上红毡向前行进一步，他的步子蓦地顿住。……那身着大红凤冠霞帔的女子这一刻已出现在红毡的另一端，红纱覆面，乌丝发鬓，绝致的清眸唇线在烛影中覆上一层朦胧，更疑为天人。
　　短短一月之间，命运使然，他竟不知自己的余生将会与这样一个女子打成一个鸳结，耳听着：“吉时到！”有赞者高呼。
　　鼓瑟其鸣，乐声震耳。
　　这杜先生于是定定心神，一步一步极是认真的走近那女子的身边，有菊花枝影颤颤浮过眼帘，潺潺如流水的菊香游过鼻翼之下，杜先生抬起的一双目，遥遥看了当头明月一眼。
　　月色皎洁。“一拜天地……”司仪已高声唱道。
　　那震入耳膜的喜庆声音消去，天地间忽然静的一派出奇。
　　离山村，泾河边，村前大榕树下，一个白衣的身影猛的翻身上马，手中长鞭扬出，马儿吃痛狂奔而出，才走出几步，黑暗中另闪出几匹人影，护送着他往长安城方向而去。
　　“等等！”一个瘦弱的声音忽然挡住他们的去路。
　　少年生生的拉住差点践踏到那人的马蹄：“小渔，你可知方才差点死在我的马下！”
　　“你带我去长安吧！”渔家少女昂头，乌黑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住他。
　　少年微微动容。
　　“我跟东儿一样是孤儿，从小被杜先生收养，长大后不方便住在草庐，才寄养给渔家，从今往后杜先生身边有了人，小渔就再也不需要留在这里了。”少女的眼睛中有泪花一闪而过，低头。
　　少年更怔。“带上她！”他忽对身后的人命令道，立刻有人俯身将这离山村的少女杜小渔拉上马背，随即一声断喝，马儿如箭般驰出离山村。
　　月色洁白。远处的离山在月色中青黛。
　　“六儿，你父母双亡，我高堂不再，这一拜，就拜这养育一方水土的离山可好？”杜先生侧身，温和对身边的人道。
　　墨辛平的女儿垂鬓，点点头。
　　“二拜高堂……”两人对着离山盈盈一拜。
　　“夫妻对拜……”
　　月圆，花好。
　　这本是长安城近畿，泾水之边，一处安静的小村落。这喜者也历来只为成全人间喜事，却在大声的唱出这最后一拜时，惊骇瞪眼。
　　这张红铺彩的喜庆之所，顷刻忽有十数道暗影齐刷刷一并掠进了草庐，鬼魅般停立在院当中，他喉咙中忽的一紧，一把寒色凌凌的阔背大刀已出其不意的架上了他颈项间。
　　“我们所来只为寻人，各位乡亲莫要惧怕！”一群匪寇中，已听得有人高喝道。
　　风波迭起，变故横生。
　　要从此离开往日的那一条路，并非她一厢情愿的简单。“又出了何事？”新嫁娘骤然掀开面上红纱，面上不见寻常惊色，只露出痛苦形容。
　　旁边一双手递来，徐徐握住她那一对冰凉：“莫慌，只愿他们是真的并非为你而来！”身边的男子安慰道，清透目光望过院内一览无余，最后落在领头的那个一身赭黄长衫，眉清目秀，看上去倒像是个读书人。
　　“高大哥，怕人已走脱了！”这时匪寇中已有人上前向这人禀报。
　　眼见赭黄长衫眉头一皱，显是失望，急道：“速去告知汉东王！”目光再度一抬，竟已迎上杜如晦。
　　“杜先生，不得已叨扰，还请恕罪！”这人稍后压了眉宇间颓丧神色走过来，对着杜如晦就是一揖到底：“冒犯之处，在下手中这份礼物就权当是给新伉俪的一点压惊补偿！”说罢命人将手中的长盒递给杜如晦。
　　杜先生于他颔首一笑，却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人一拊衣袖，面色不觉讪讪：“我听闻离山杜如晦是个爽落的人，虽有意结交，只怕道不同反害了先生……小弟未踏上义途之前，也识得礼义二字，这木盒之中只是我高家传下的钟繇的一幅字，并非不义之财。”
　　“既是高先生祖传，克明更是愧不敢当！”杜先生道。
　　赭黄长衫闻言，面目间更添颓色，不觉喟然叹道：“也罢，高某既走上义军之路，定然是要和天下文士失之交臂，既然如此，高某在此恭祝贤伉俪……”说罢错眼看了面离山杜先生身边的那位新人，这一望不打紧，一望下已惊呼出声：“五公主！”
　　这样一声喊出，不但这赭黄长衫自身惊住，连眼前那女子也本能往后躲去，忙更道：“汉东王已寻了五公主半月有余，本以为公主果真如传言遭逢不测，谁知老天有眼！”
　　眼见那洛阳五公主的面上忽成殇色，双目惊惧，顿顿，又道：“属下是汉东王帐下高雅贤，曾在洛阳到长安的道上，随汉东王一起去解救窦王和公主，无奈功败垂成……是以有幸见过公主玉容一面！”
　　“汉东王……”新嫁妇眉间一断。
　　“汉东王刘黑闼月前已在河北起兵反唐！”离山的杜先生这时出声在一旁提醒。
　　眼前，高雅贤抢前一步：“汉东王听闻五公主一家蒙难，不惜犯险，千里迢迢从漳南到长安，属下原奉命留在长安附近探查情况。听闻齐王李元吉微服亲到离山，本欲借机擒住他，不料被他先行脱走！如今更巧遇公主尚在人世，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新嫁妇水瞳中就此一恍惚，前尘往事脑海中一并错乱掠过，喃喃道：“我竟记不起……原来是他”，忽的凄婉一笑，侧过身去。
　　杜先生见她这等情形，面上忧色更深，正要开口，那边高雅贤却已道：“高某多有得罪，只是汉东王既与五公主早有夫妻之礼，断不能再嫁与先生，还请容属下带公主与汉东王见过一面，其余再做定夺。”
　　他此言既出，就有人“嗬……”的一声径自笑出，洛阳的那个五公主忽的神色惨变，这刻烛光中幽幽偏过半张脸来，美丽双目中竟生出此生无望：“什么五公主，郑早就亡了，我的父亲死在了雍州”，女子就此走前一步，痛苦道：“我也不是我的姐姐……”
　　“岂可惘信他人！”她身旁这时忽有人嘱咐道，
　　只一言，女子面上颓色却更深，凄苦笑道：“六儿原没有料到过往之事竟如此难以躲开，师叔也再不必如此维护，既然是六儿躲不过，愿意随他们去！”
　　一言既出，却不妨仍被那人开口打断：“既为夫妻之道，怎可弃你不顾！”那人长衫微拧，已侧身对高雅贤道：“克明与内子三拜之礼已成，只凭阁下一言，便这样被你们明火执仗抢去，你教克明情何以堪？”
　　话音落尽，那女子盲去双眼呆呆望住眼前之人，神色间更苦。
　　“况如今内子目不能视，即便你们真要强人所难，克明也须与她一道前去拜见汉东王，论断个清楚！”身边，只听杜先生又开口道。

　　松火长燃

　　离山本为秦岭隔断一支，山势并不高耸，却是单峰突起，独立于秦川大地，虽无华山之险，峨眉之秀，却独具灵异，背对渭河，朝闻泾河水日夜悠悠而过。
　　山上地势错乱，或危岩或断崖，草被极深，平常也只有熟悉山路的采药人和猎户才入得山去，乡民虽世代居住在此间，对离山却是陌生的很。
　　——故，离山者，红尘远隔，是为离。
　　而此刻深秋，霜染过后，林木皆赤，荒草成灾。
　　是夜，夜色中，一行人穿透浓荫重重，山道上九转腾挪，蓦地，马蹄声停住：“谁在那里！”忽有人戒备喊道，喝声未落，已有一个小身形从树丛中滚了出来，怯怯喊道：“杜先生！”
　　“东儿！”杜如晦一惊，叱道：“你怎跟来了，还不快回去！”
　　“东儿自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先生！”离山村的牧羊小童已走到这一众人面前，倔强仰头看他，一双眼睛中汪出两团水亮巴巴看住他。
　　高雅贤见此情景，既不愿耽搁，只得陪笑道：“既然小兄弟要去，不碍多带一个人，胡二，你就将这位小兄弟带上吧！”匪人中，便有个大汉蹭蹭上前两步，满脸横肉冷不丁的瞪了这小孩一眼，老鹰捉小鸡一般将杜小东提上马背去。
　　“杜先生，情非得已，但顾虑到十几条兄弟的性命，还得再为难杜先生一下！”高雅贤这刻忽从马背上跃下，走到杜如晦面前，手执一条黑巾。
　　杜如晦面色不变，从他手中自行接过黑巾缚上双目。
　　“小弟惭愧！”高雅贤脸上微虚，仍回到马背上，一径打马上山，到了半山峰，前面已无路可走，众人下马，林子中自有人不出声的上前将马匹牵走，有人上来扶了杜如晦双腕，仍是蒙着他眼睛，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松涛声小了下去，渐有人声。
　　“杜先生，委屈你了！”杜如晦只觉眼前一亮，遮眼的黑巾已给人摘去，放眼过去，山顶背风一处平坦上已草草辟了两间简陋松木房子，几个人正聚在篝火旁争论着，见高雅贤回来，停下话头围了过来。
　　“高大哥！”众人都已欲先得知李唐的三皇子逃脱一事，眼见高雅贤又带着几个陌生人上山来已是纳闷，盯着杜如晦几眼，目光落及他身边女子面目之上，当中就有几个不免一惊。
　　“汉东王此刻人在何处？”高雅贤已上前追问道。
　　“刚刚探得长安传来的消息，李渊已诏秦王李世民讨河北，两日后便要出师！汉东王听闻后方才已连夜下山赶去河北部署，难道刚才竟然没有和高大哥半道碰上？”
　　高雅贤听到这消息眼眸一阵急跳，无可奈何叹出一声，眼见众人脸上此时俱有颓丧之色，忙强打起精神道：“李世民虽然百战不殆，但却从未与汉东王有过正面交锋，胜负难料，各位兄弟也不要这么早早泄了气，徒长他人气势！”
　　见众人都沉默不说话，面上神色却是各异，高雅贤自己心中何尝不是感叹……一回头瞥见王世充的那个女儿此刻俏生生等在夜风中，蹙眉若有所思，他面上更是为难，遂稳住心神上前道：“还请三位在离山上委屈一宿，明日高某亲自护送三位去漳州！”
　　女子陡然垂了眼眸，一时间仿佛心事愈重。
　　已另有人上前要将三人带往山顶那两间木屋中，那杜先生却突然开口道：“各位今日现身在离山村，官府必然已闻讯赶至，若是按迹寻来，难免不是一场干戈！”
　　高雅贤本一度提防此人，听到这里，心中既是佩服于他心思缜密，更是暗暗惭愧：“这番天色已晚，难免劳顿，明日一早便按先生的话即刻下山！”
　　杜如晦一叹，未再说话。
　　深秋气息寒冷，木屋外凉风刺啸，不是传来枯木被折断爆裂声音，木屋内生了个小小炭盆，些许生了些暖意。透过疏疏落落的木板缝隙，女子便听到高雅贤和余下人的脚步声渐渐都进了另一边的木屋。
　　“多想无益，且养足精神，等明日再说吧！”一声温和忽在她身后传出。
　　女子默然点头，半晌，却忽又抬头道：“或许当真讲明身份，他们并不会再为难？”
　　“你便是说了，他们这群草莽之人又如何会信你，何尝不是当你避讳的妄语罢了！况且流言一旦蔓延开去，于你在宫中的姐姐不异将引来杀生之祸！”杜先生叹道。
　　“是六儿想的不周！” 这短短数言，便让女子冷汗涔涔透衣而出，思绪却纷纷如坠珠子跌散开去，便觉苦咸滋味漫进唇间无疑，一时又想到那人已受命带兵赶往漳州，将与刘黑闼沙场对峙，刘黑闼性命攸关，心口本能一阵猝痛。
　　杜先生眼见这火盆边的女子眉心纠结若缠，长久痛苦，面上便是悯然，微微叹出一口气。
　　长夜漫漫，各怀心事。等及天晞时分，高雅贤一脚跨进这木屋内时，眼见三人早已等在那里，心中不免愧意，改口道：“杜兄，小弟实在对不住！”
　　杜先生但笑，并未接话。
　　高雅贤便迈近一步，与这离山下的书生相与坐下，此时天际微亮，离山山巅雾色莽莽，高雅贤亲见这人虽然一夜未眠，风姿依旧清隽不凡，但目中却已起了几缕血丝，”杜兄不妨歇息会，我们片刻一道下山。”
　　不妨他话音未落，已有人冲进来：“高大哥，不好了，离山下突然来了一队官兵！”
　　高雅贤霍的站起：“有多少号人？”
　　来人道：“约摸二百号人，已经守住了各条下山的必经之路……高大哥，我们怎么办？”
　　高雅贤眼中无端一寒。
　　“离山县丞系贪生怕死之辈，他管辖之地如今出现贼寇，必早已惶不及的往上报的事态严重……而你们既然是汉东王帐下，朝廷此次必是志在悉数剿灭，不能再留半分后路！”
　　身边的杜先生这一席话稍后再出，高雅贤更觉心沉如钟，悔不该昨夜不听他话，趁早离去。
　　对厢，那洛阳的公主这刻也已摸索起身，眼神剧烈跳动，迅即仰脸望住面前方寸：“这一切本于师叔无关，那些官兵定是为解救先生而来，先生与东儿快离开吧……这本是六儿一个人的事，六儿不愿再拖累任何人！”
　　杜先生回身，不妨看清这女子此刻焦急无比面庞：“但为君故，不曾丝毫后悔，六儿又何必自责””
　　洛阳公主漆黑一片的眸子忽的短时濡湿，迅即垂头哽道：“师叔为我，不惜毁了名声，六儿如何再愿为你招致杀身之祸！”
　　杜先生不觉淡淡一笑。“傻丫头，如今来人是谁尚且不知，何论生死这般严重！只是王权倾轧，高雅贤并非乏善之辈，然此趟如落在李唐官兵手中，定然性命堪舆……当年师尊遗命要我与大师兄务必救世治人，如今这十余条性命，我如何能眼睁睁弃下，见死不救！”
　　“啪啪啪……”他话音未落，就已有人拊掌。
　　“高雅贤果然没有看错人，杜先生恩义分明，是真君子，在下佩服！”汉东王的谋臣这刻立在屋门处，双膝一曲，就此跪在此人面前：“一切事既然由我而起，高雅贤无论如何都会护三位的安全……我们在离山的兄弟总共二十二人，现今就还望杜先生不为旧嫌，能救他们一命！”说罢，竟跪头一磕。
　　“高大哥！”他身后本陆续进来的众人此时皆是错愕，纷纷抢上前来扶他，却被高雅贤一语喝断：“官兵有备而来，旨在将我们尽数剿灭，如今有离山的杜如晦在此，不求他还能求谁！”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终是被高雅贤的目光所迫，纷纷跪倒。
　　变故横生，这离山村的杜先生此时站在这一众曾掳劫他的匪人面前，目光流转，终叹出口气：“既然如此，我只能尽我之力护你们安然！”心中却已明白，此一步踏出，便是不归，离山村这种淡逸超然生活怕是从此一去再不可复得。

　　危崖所困

　　山外高阳连天，风拂长草连连，山洞中却阴仄压迫，岩壁濡湿，偶尔冰凉水滴落在身上瑟冷，下势甚陡，洞中的三人伛偻而行了半刻才走到杜如晦所说的这处洞穴。
　　胡二手执着松枝火把走在前面引路，众人中数他力气最大，便被高雅贤派来保护杜如晦身边的这妇孺二人，耳听的身后人走的极慢，不由得不耐烦：“快些！”这一声刚落，就听到石砾滚下山道，有人影便被绊的从这暗道上跌落。
　　“姐姐！”杜小东惊呼一声，本能去扶身边的人影，却只得扯住了半截衣袖，只听“嗤”的一声，衣袖断裂，洛阳那个五公主的身子就跌在了山石上，却并未吭出一声，听见旁边有人靠近，已不悦的伸手将她一把拉了起来。
　　“多谢胡大哥！”五公主只得低低道。
　　不过片刻之前，杜如晦让他们三人藏身此处，却并未说出缘由，耳听着山下马嘶人沸，显然是官兵已然开始搜山，三人只得依言，此刻都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胡二神色就颇有些怪异，手中火把在方才的变故中已然熄灭，好在此时洞前方已有日光照入，三人便借着这光摸索着往前走去。
　　眼见远处已隐隐有光，胡二几步踏出，立时见山风扑面而来，阳光遍洒，山洞中一段直似梦一般，惟记得触手的柔若无骨，以及靠近时那女子身上的无比馨香，单一想，心眼儿不由得又是一荡。
　　待再回头一看，离山村乳臭未干的野小子正扶着那盲女公主出来，略显苍白的美妍，此刻却是一身大红嫁衣，一目望去，竟比这幽幽青黛中的狐仙更撩人甚七分，加之左臂的半截衣袖撕裂，露出如雪皓腕，胡二只觉出喉中干涩，不经意的用舌舔了舔唇。
　　“胡大哥”，女子扶着杜小东，却是担忧问道：“山上如今怎样了？”
　　胡二听着她声音婉转如莺啼，愣愣瞟了一眼洞顶不得回答，心里却想，这两百余官兵来势汹汹，这上面的二十条人安还有命在，想着，后背便是一阵冷汗。
　　这一刻偷眼遥遥往西南望去，山脚下果然已有李唐士兵相互守望着驻扎，忙从崖边缩回了脑袋，再想到高雅贤竟然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脸上又是愤愤之色。
　　他们如今藏身的所在，尽头原是离山半山腰上一段突出的悬崖，三面料峭，只长了些细藤蔓草，恐怕连猿猴都难攀登上来，唯一的生路便是方才爬下来的山洞，那山洞的另一处出口却仍是在山顶。
　　山顶之上，便有那杜先生驻守在那里。
　　这悬崖下面，已闻细水拍岸声音，泾水便在这山脚下静静流淌。山道之上，秋草早已泛黄，枯成一片，俄而，有马蹄声得得传出，几个人护着一身紫衣而来。
　　紫衣人一张眉目如画般清秀的脸上，却难得有一双眼睛如黑水晶般异常的灼灼而光：“上面可有何动静？”看似云淡风轻的问出一句，那负责守卫的士兵却敬畏的异常，显见这人身份尊贵：“回大人，上面并无动静，也不曾有人下来！”
　　“噢？”紫衣人一双眼睛微动，顿时眸中精光粼粼：“倒是有意思！汉东王既然尊驾到此，我便少不得要一尽地主之仪，好好守他才是！”仍是命令道：“只好生守着，未弄清地形之前，莫贸然攻上去，免得给他钻了空子！不管下来何人，只将他拿来见我便是！”
　　“是！”众官兵遵道。
　　紫衣人轻扯马辔，竟是意兴闲适的离开。
　　天色渐暗，晚来风急，山中隐隐传来夜枭鬼哭狼嚎之声。
　　这半日等来，洞穴之中的胡二本草莽之人，被拘藏身在洞里，早已窝了一肚子的火，一探头出去眼见着离山各处山脚下已火把四起，照亮如昼，人声鼎沸传来，更是心虚了几分。
　　再一回头，见暮□□暗中，风也更急，山洞外侧的那两人便被直吹的衣袂横飞，鬓发斜乱。他却径自往后一仰，倒头睡去，洞穴中片刻后传出打鼾之声。
　　晚来风更急。“姐姐，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进去吧！”杜小东不由得小声道。
　　墨辛平的女儿点点头，两人相扶着走到山洞另一边，纵是洞内寒凉，冷风掠体，但两人都是一日一夜身心俱疲，前一刻阖上眼帘不过假寐片刻，最后却终有了睡意……至后半夜，外间风势渐渐消缓，高空之月从厚厚云层中转出，照亮了断崖洞窟边的这一块白地。
　　冷白月光照着恬静女子的面庞益发妖媚，合着胸前诱人起伏，洞边一双贪婪了许久的粗目中就似要喷出火来，此刻再抑制不住，猛的扑过身子去，将那女子一双小掌捉在了厚掌中。
　　“胡大哥，你作什么？”六儿睡梦中惊觉有异，本能的往回挣手，那人的五指却如铁铸般丝毫不松动，话音未落，一张带着腥臭的大嘴已往她脸上舔来。
　　无端欲呕，女子拾足往那人腰上踢去，胡二触不及防竟被她一脚踢中，身子往后退了退，却狞笑道：“刘黑闼不过就是个种菜的，他碰的你，我这杀猪的就碰不得你！如今这山下的阵仗，跟着高雅贤横竖是个死，死前还不如让胡爷爷我快活一回！”
　　说罢：“嗤“的一声便撕下那女子胸前半幅衣襟，眼见肌肤欺雪，玉色抹胸下玉峰高耸，早已七魄之中丢了六魄，月色下竟径自流下一滩口水。
　　山中猎猎冷风灌入残破衣裳，墨辛平的女儿仓惶往后探去，身后已是悬空。
　　——片刻间想起平生种种，六儿竟不觉出神，双目一阖，身体已顾自往崖边倒去……耳畔猛听得另一阵凄厉熟悉的孩童哭嚷，有大团物事挟带的风声从身边被呼啸扔下，她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伸手揽住，一同往下坠去……
　　飞速的堕落……沿路滚落，草木尽折……目色中却依稀透露半空中逶迤的千年老松，近在咫尺的铜镜般的雪亮湖水，轰然的撞击脱胎换骨的痛，冰冷的水从七魂六魄淹入的绝望……一切，都是那等熟悉！
　　月亮仍挂在这处山巅。此刻自下而上望去，那块突兀而出的岩石像一道阴影横亘在上端，将那处阴暗所在与光明隔绝无疑。
　　离山西侧的山脚下，泾水静静流淌，墨黑的水流徐徐翻卷……而此刻离山之上，更有离奇的火焰喷薄而出。
　　大滩的火苗突然蹿起在这苍穹下的夜幕中，仿佛要照亮出整个鸿宇，星星点点的布满整座离山，腾起的火焰迅即织出一幕幕火墙，从山顶顺着风势往下疾速蔓延而去……深秋物候干燥，一应树木染上便腾起火苗，整片百年的老木吱吱呀呀从半空中訇然倒折下来，空气中不过须臾就弥漫焦臭味道。
　　惊兽纷纷扑出洞穴，四散逃逸，蛇虫过界，更发出凄厉苦叫，好端端的一座离山，瞬间便化成了从地狱中腾挪而出的一座火山。
　　须臾更有雷霆般的马蹄声忽从山顶一路奔腾而下，马尾悉数捆上了松枝，燃了浓烈火焰，马身受创，在山脚悉数撞翻前来阻截的人，十多匹狂马眼见着就在一片众目睽睽中奔进夜色中，顷刻的就没了影踪。
　　待许久后，火势略消，山风穿过林木，一声声便犹如鬼声幽怨，仍夹杂着无数泛着火星的灰烬往山脚落下，有脚步声往这边追了过来，忽喊道：“快去回禀大人，这里尚抓到两个！”

　　回头之路

　　星辰虽则耀眼，后来却被离山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遮蔽的再看不见半分亮色，火势尚未褪尽，离山之上原本郁郁的一片林木此刻只剩下乌黑枝桠横亘，交织如一张黑网，引颈向天，当中夹杂暗红色火芒，无端怵目。
　　柴绍目光片刻离开那已然被烧成焦土的离山，望向面前那一对半身伏在荻花水草中的人，见当中女子衣衫破败，不堪蔽体，遂脱下自身长衣，替她遮住□□肌肤，才命人将她抱回自己账中，遣人医治。
　　“如何？”烛火下，眼见着大夫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他奇道。
　　那郎中一听被问，竟慌乱的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驸马饶命，此女外伤并无大碍，只是小的从没见过她这等的脉象！”
　　柴绍眉间不觉更奇：“如何？”
　　“回大人，这姑娘的脉象，时阻时碍，竟是个断脉！”郎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般人，气从下丹田开始，循督脉而上，顺任脉而下，过三关沟通任督。心肾相交，水火既济，至奇经八脉、十二经脉全部通调，使神和气密切结合，意气相随，但这女子她……只得任、督脉的通畅，七十二小周天中倒有半数是断脉！”
　　柴绍看这郎中面目惶恐，虽则从未听闻断脉这种说法，却又不像是说假，不免说笑道：“照你这说话，她岂非是个半死人！”
　　那郎中却是一本正经：“驸马说的极是，怕先有医术极高超之人为她续接上内周天几处经脉，得以维持今日性命，只是既衰，则衰而竭，终拖不过三五年的最后安然，而那样的医术小的却从来闻所未闻，怕已是神仙下凡所施之术！”
　　柴绍听到此间，眼中不觉更奇，不由得回头去看那女子，只见那淡黄烛光仿佛为这女子伤痛的一张脸上笼上另层雾色，眉眼幽幽处，忽银牙紧咬，便迸出一串泪来。
　　——“你既允诺过我，为何今日失信……杀我全族，李世民，李世民！”
　　这帐内如此安静，她吐出的这一句怨愤便分外清晰入耳。
　　柴绍不听则可，一听心下砰然，霍然站起，更仔细端详这女子容颜，脑海中旋即转出长安皇宫中另一个女子的容貌，面上顷刻大震，须臾才平静下来，对那郎中道：“医好她，我自有重赏！”
　　那大夫跪在地上，却连连推辞。
　　柴绍也知此人江郎才尽，见那女子身上方涂上的金创药此刻已然被血水冲开，如今臂上颈上，道道微细血壑重又血蛇迭出，端的又是诡异，又怵目惊心，遂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道：“这是西域进贡的以龙血树制成的圣药，你且给她用上，先将血止了再说。”
　　那郎中依言接过。
　　龙血树几十年才开一次花，几百年才长成一棵树，此树的汁液被称为血竭，在药典中记载是补血，止血的圣药，这一些，这郎中自然知晓，只是不明白这样尊贵的药材，这男子如何贴身收藏？
　　眼见女子臂上细线般的血线，慢慢凝成一道道鲜艳的胭脂红，止住，这郎中心头才放松了口气，片刻却仍是惶恐望向柴绍，柴绍也不得再说什么，亲自送那郎中出帐，夜幕下，一时望着离山陡峭的山影怔怔。
　　离山村之事到了这一刻可谓无功而返，听闻刘黑闼已早他一步下山，一切也全都在天意，朝堂之上李渊倒也不会太为难了他，此刻半转回身，遥遥见帐内那女子此刻静静阖目躺着，散着一枕乌黑头发，容颜如雪，杜若香气微弱浮动。
　　他不觉微皱眉……这女子，口中所出便是禁忌之事，而这面目，又岂非是和宫内的云妃太过相似？
　　眼中疑窦陡深，想起长安这数月来发生的一切，他眼中忽愈发的雪亮如练，思忖片刻，几步走至案前匆匆执笔，顷刻后喊道：“来人……将此信速传回长安，交由秦王殿下亲自过目！”
　　递出之际，再想及此刻李世民正点兵将东征，不免又是犹豫：“只将此信交托给□□，便让等殿下它日凯旋归来，再转交于他，只说，秦王若要答案，便请他亲自来驸马府一趟！”
　　他身边小厮接了信笺，匆匆往长安城赶去。
　　柴绍转身，轻轻的叹了口气，拨帐外出，只见一轮钩月弯在西边，曦光已现，不过一个时辰后，这天光必将大亮。
　　但世事总是奇特，昨夜离山的那一场大火，将一切烧的一干二净，也让旧夏的一群余孽借火势得以侥幸脱身，却尚留了一个人，以琴声招引他上山。
　　离山山巅，数十平的地方有两间简单搭建的松木小屋，在这场大火中竟然唯一幸免。琴声就从木屋前的松树下传出，弹琴人衣衫素立，目光清寂，见这紫衣男子从众士兵中□□而出，微微向他颔首一笑。
　　柴绍望见山顶这般情景，脸上一时神情莫测，仿佛也是想笑，又有点无可奈何，叹道：“既是杜先生在此，柴绍虽败，倒也不是败的一无是处！只是杜先生如今以琴声相邀，莫非仍是要看在下的笑话？”
　　杜如晦细细打量这紫衣人的眸子，又听这紫衣男子续道：“若是柴绍猜的不错，想必杜先生是为那二人而来……只是先生既然助夏的余孽逃脱，便知柴绍公案在身，这一次怕不能徇私！”紫衣男子低头抚着自己的指端，嘴角依旧噙一丝笑。
　　杜如晦便微怔，仿佛不料面前人的心思也是通透：“驸马，我三人虽是被胁迫上山，但克明协助乱党逃离却是实情，甘愿受罪，只是她二人却是无辜，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柴绍眼睑不觉一抬，扬唇笑道：“乱党逃脱，柴绍自然要请杜先生去往长安城一趟，至于这二人，本当该给杜先生一个人情，只是……”他眼睛一眯，为难道：“妇孺童稚，故柴绍并未着人看管，谁知醒转后竟一并偷偷跑了！柴绍本欲追回，却又被先生的琴声引到这里……”
　　杜先生不觉神情凝重，当听到柴绍说出找及那女子当时情形，一向沉稳的面色忽的煞白。
　　是夜，数十条火把将离山脚下半边天空照的透亮，火光跳动，人声沸腾，忽见一个遥遥在前的人影，蓦地就此消失在乱草中：“就在附近，仔细找找！”众人高声道，四下散开。
　　一袭长衣在风中簌簌，因隔着太远，看不清面目，这一夜无眠，至天亮时分，长衣上沾满秋日露水积重，满目更是凄忧。
　　而此刻在离山的另一侧山垣边，山脚下侥幸得以保存的一片林子中，猛听得远处有樵夫高声唱着山谣从林子中走过，女子迅即弯腰，从地上摸起一把湿泥涂在脸上。
　　林木间，那樵夫正赶着骡车而来，冷不防的见到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子带着个七八岁的孩童突然出现在眼前山道上，也是大吃了一惊。
　　“这位大叔，可否指点离山村方向？”那女子出声求道，虽则面目脏乱，声音倒是婉转。
　　老樵夫不听则已：“姑娘现在可不能去那里，老夫就住隔壁村，如今那里全是衙差，据说那个教娃念书的杜先生私放乱党，如今已被抓了起来，不日就要押去长安，这可是杀头的一项大罪！可惜了他一向对村人极好，这回却是白白枉送了大好性命，姑娘若真要去那村子，便等平静两日再去吧！”
　　只这一句，跟前女子面目瞬间惨白，她身边的那个孩子也已抬起目光哀哀看住她。
　　“自古招惹上官家从来就无好事，昨夜也不知怎的，竟将好端端一座山给烧了个精光，眼看冬日就来了，小老儿我如今也只得将这车木炭运到长安城去卖，虽然离的远些，却可卖个更好价钱，否则这今年的冬日就不知怎过的下去……”老樵夫眼带同情看着面前的两人：“姑娘眼睛既然不方便，小老人便先送你们去离山村，再折去长安城，统共不费多少时辰，小老儿也不争那些时候了！”
　　老樵夫此言既出，忽见那女子一捂胸口，十指蜷曲，徐徐蹲地。过了许久，哽道：“不，老人家，我们不去离山村……”那女子污垢的一张面目上痛苦迸现，一点点蔓延不绝：“我们去……长安！”说罢，片刻从手腕上褪下几个银镯：“我们出来的急，还恳请老人家容后补上！”
　　见二人蓬头垢面凄凉模样，老樵夫也是心生可怜：“这天下才太平些，如今河北眼看就又要乱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带着个娃儿也不容易，我老人家怎能再要你的东西！”说罢一抖拉车的骡子：“慾……姑娘这就上车吧！”
　　骡车后来在阡陌中行走，远处焚烧殆尽的离山，此刻空荡荡凄然而立在秦川大地，望去如刚经历一场劫难。“姐姐，我们真要去长安？”窝在一堆黑漆漆的木炭中，杜小东奇怪的仰头问道。
　　女子的手便禁不住一抖，勉强抚上这孩童的鬓发，仰头，一双秀目虽则不能视，却在这一刻仰头望向天宇中那轮明朗朝日时，有什么如水般的逸散开来，低道：“姐姐要去长安找一个人，我虽再不愿见他……但或许如今，真的只有他才能救杜先生！”

　　秦王出征

　　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帝都长安的城门缓缓开启。仿佛是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在一刹那肃穆下来，唯有风，翻着尘，起，落。
　　初生的耀阳也在一刻间陡然暗了下去，无边无际的黑铁色的潮水从城门内循序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勾铁划的“秦”字。
　　秦王出征。
　　那个身形笔挺如剑，端坐在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之上，一人当先，提缰前行，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划一，每一下靴声都响彻长安城门内外。
　　秦王出征，攻无不克。
　　百姓遥遥的站着，离的如此之远，远得看不清面目，但，竟已生出压迫窒息之感。
　　没有欢呼，只有默默敬立。天地之间，只有那兵器撞击而出的铿然和撼动大地的步伐和马蹄声。他们多次目染这样的场面，但他们却仿佛是第一次看到那个黑衣皇子在暖阳下竟显出那般的寒意。
　　人，竟仿佛是如千年不化的冰。
　　若非从头盔中透射出的那双熟悉的黑曜石般熠熠而光的眸光，他们竟不知何时，他们的秦王殿下周身何时会散发出这样一股冷冽。
　　军旅迎着朝日东行，千里赴河北，烟与土在身后渐消，长安城那雄伟的箭楼终究是留在了身后，那黑马红缨的元帅，却突然勒缰驻马，右手略抬，身后众将立时驻足，行止果决，齐齐望向他。
　　马蹄在原地打了一转圈，耳边皆只有天地之际的风声……片刻后，秦王眉目垂落成往常威仪，薄唇抿起，空气中寒意骤然愈冷，略提手，军列依旧往前涌去……
　　长安九重宫阙，巍峨城楼上，太子建成替父亲送怔，此刻兀自望着远处已凝成黑点的东征大军：“秦王这次仍会凯旋而归，是不是？”皇太子迎着日光，眯眼叹道。
　　日光金暖，但落进他的眸中却仿佛瞬间被吸收，只余玄冰一般的幽涩。
　　一边魏征只得陪道：“太子对秦王不可不防，但他始终是臣，君臣有别，太子勿需太多忧虑。”
　　李建成不觉冷笑而出，紧握的指节隐隐透白：“崛起数月，大败唐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联军，击走老将徐世绩，擒薛万钧兄弟……刘黑闼可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啊！”
　　“太子……如今我们这边的确是乏将才”，魏征于是再度躬身劝道：“陛下也是考虑了良久，才决定让秦王领兵……所谓知人善用，秦王在用兵一道的确无人能及！”
　　“嗬……”皇太子不由得惨笑出一声：“魏征，如你所言，莫非我这储君的位置，果真要靠他来成全不成……既有明君，愿为贤臣，呵呵，但如今他却再不肯了……”他猛的提气一掌拍下，长安城雉上顿时生出一个血色手印，皮肤绽裂，皇太子掌上殷红一片。
　　魏征见状惶恐跪下：“还请太子殿下爱惜身体！”沉寂良久也不见动静，贸然抬头时只见眼前阳光灼灼，哪还有那李唐皇太子的人影，当下自己也不免叹了口气。
　　“既生瑜，何生亮？”这臣子心中也是暗自感慨。
　　自古立嫡立长，李建成虽非他心中的完适之人，但良禽一日折木，皇上一日没有改立太子的念头，他还会尽心竭力的辅佐这人，就如……当初他辅助窦建德一般。
　　如若，当初窦建德肯听他谏言，舍虎牢而直奔兵力空虚的长安，如今的天下仍不知是如何之数，而天下初定，但短短半年不到，此刻河北之地烽火又起，想到窦建德的那个义子命运叵测，魏征喉中又是深深的叹出一口气。
　　他走到城墙边，高处远望，一片艳阳中，大批的人群已散去，只稀稀落落的还残存几个蠕动的人影。
　　他的目光一时被一处吸引。
　　他是对故主故地感叹，谁知竟还有一个人影似他这般，仍久久的伫立在长安城下的这片阳光中，凝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恍惚站成了立石般，魏征望了片刻，复叹了口气，黯然走下城头。
　　……
　　辉煌的长安城，高耸的城墙根，渐渐四散的人群中：“姐姐！”杜小东这时拉拉那女子的袖子，墨辛平的女儿仍是惘然不知，仿佛三魂七魄都已被那海啸般的金戈铁马带走，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喉间一口腥甜喷出，人已直直仰倒在长安城脚边。
　　“姐姐！”东儿急的一挂眼泪淌在眼角。“我带你去找郎中！”
　　“不用！”稍后幽幽醒转过来的女子面目苍白，那目光在苍灰色的天宇逡巡，竟似再找不到落点似的，好久才仿佛想起什么，急道：“东儿，快去借笔墨来！”
　　这一句话说完，女子的脸色忽的更为惨白，强撑着坐起身子，但凭这长安城中渐急的秋风，将身子吹的一分分的更残凉了……

　　红尘之死

　　唐都长安，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南北十一条街，东西十四条街，东西两市，一百零九坊，布如棋盘。
　　暮来风急，天边黑云迭起，长安城那错综的径道上，隐隐已有雨意，街道虽宽，四周朱门高墙迭起，鳞次栉比，街上却鲜有人走动，怕是因为这大雨将来。
　　原是供着观音的一间庙，进两丈，宽三丈，陈旧蟠幕下的桌上供着两个风干的馒头，桌上积了一层稀薄的灰，平日里兴许也有人来打扫，此刻却静无一人，女子倚身在这庙门口，耳听着东儿的脚步声去的远了，几片枯黄梧桐叶撞进她的怀中，风夹着湿意扑面已有寒意，她弯身，摸到蒲团，双手合十跪下，一张唇上半丝血色都无。
　　仰头，看向那个本应该在高处的神祗，脑海中一念及谁的名字，气息微促，喉中甜意仿佛愈盛。……滚雷阵阵掠过这观音庙上空，有黄豆大的雨滴冷冷的正穿过破檐处，打在颈项中，浑身拔凉，她眼中无端一冷，挣扎在这方蒲团上颓然坐倒，却将一双耳朵仔细听着外间动静，如此渴盼，怕此生再无走近一步的可能。
　　自以为雍州之后，那人再不可能在心中留下一分可能，然这方天地间此刻只剩下茫茫雨声，破陋的一角清晰分明滴下漏水，一滴一滴，打在观音庙的青砖上，供桌前的灵蟠被风撕出猎猎的声音，刺破空气，时间一分分流失，她长久探耳凝听远方，连半丝声音都不肯放过。
　　——这夜或许是深了，雨却不曾停，这寂冷的雨夜，风雨凄厉，终有脚步声一点点欺近这处观音庙，脚步声停在门口，隔着模糊夜色往庙里窥视。
　　泥塑的观音像高立在神台上，慈悲神色被黑色湮没无疑，来人的脸便有些欣喜若狂的扭曲。
　　女子本靠在神坛边上，听得脚步声已仰起了身子，此刻无来由的感觉不安，退后一截用蟠布将自己裹藏了起来，那脚步声却已一步步迫近：“谁？”她颤然出口。
　　无人应答。
　　她慌乱站起，往这庙门外摸索而去……面上已沾染夜雨，跨出门槛的双足蓦地从后被人捉住，径自往深处拖了回去，六儿恐惧喊出一声，徒然握紧门槛，大力之下，生生的将那双白皙手臂上原已愈合些的肌肤挣裂，妍红从那一处处伤口如红珠子般一滴滴滚落，怵目惊心。
　　身后之人却已恶恶笑出，俯身来掰开她扒住庙槛的手指：“才一日不见，小娘子是忘了我了么！小娘子打发那小畜生出去，刚好省了我的麻烦，如今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娘子又要去哪里？还不如让你胡大哥好好疼你才是正理！”
　　“你是胡二……”墨辛平的女儿被这人再度拿住，只觉得心中陡寒成一片，挣扎道：“你既然在这里，杜先生呢？”
　　胡二狞笑着上前，顺手摸了一把这女子的脸，眼见被这女子嫌恶避过，不禁面色讪讪：“我胡二命大，高雅贤他们却没有那等的好运，那群官兵一把火烧了离山，他们如今早被烧死成了焦炭，风那么一吹，怕一个个都化成了灰……小娘子幸亏也没嫁成那个短命鬼，否则就此活活当了寡妇，岂不可惜！”说着，一张嘴已凑上了这女子的颈间，只觉入目白腻一片，半片身子当先酥麻，“不如就此跟了你胡大爷！”
　　女子眼中清明一时俱毁，如遭雷击，傻傻杵坐在当地。——冷雨穿檐，兜头洒下，片刻，悲哀声音里透出绝望，凄厉道：“杜如晦他当真死了？！”
　　胡二眼中一愣，看清面前女子哀哀神色，随即强笑恶狠道：“都是我胡二亲眼所见，还能有假！”眼见那女子一咬银牙，嘴角已有血珠沁出，眼里的悲哀却徐徐转为苍凉，冷硬道：“胡二你可敢对天发誓！”
　　胡二不觉嘴上狠道：“即便我胡二发了誓……那杜如晦就能活过来么！” 见那女子本应是悲极，此刻泄了神气，盲眼中竟现出疯魔之兆，背上便硬生生生出一股凉意来，
　　墨辛平的女儿闻言，蓦地咬唇忽笑出，唇侧立时现出一丝血红，此刻漠漠从地上爬起，幽幽立在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竟似这世间再无什么可惧，长发乱垂覆两肩，目中泛红，脸色却惨白得有如妖魅。
　　观音庙的庙檐下，她走前一步，被远处高楼上一盏大红灯笼遥遥照现，唇边的血迹便更是明显，乍眼看去，倒像是个吸食人血的绝色妖精，胡二眼见着她诡美的异乎寻常，却生生的被她身上的那股疯魔所慑住，竟不知觉得往后退了一步。
　　“胡二你不是很想要我的身子么？”那女子魅笑着往前已走了一步：“怎的，临了，却怕了？”
　　“呃！”胡二不觉舔舔嘴唇：“你若跟了我，我自然会对你好的……”眼前这女子此时嘴角莞尔笑出，被雨打湿的躯体玲珑毕现，有致说不出的诱人。
　　“杜如晦既然已经死了，我这将来也没了指靠，你既然不嫌弃我是个瞎子，我怎么会不愿意呢……”那女子说着伸手，纤纤玉指竟已拂上胡二的脸侧。
　　胡二何曾消的这样美人恩，只觉得入鼻香馥，眼中大喜，一手将她搂住，另一只手毫不羞耻的摸上这女子的身子，女子怔怔也似浑不在意，胡二的色心一时愈大，环顾四周：“这儿人多眼杂，不如我们进了这庙……！”
　　“你不怕那菩萨劈了你的头么？”那女子站在雨水中便咬牙嗤嗤笑道，却被胡二不由分说着拖入庙中，随手掩了庙门，就要去剥她的衣衫。
　　“慢着！”那女子忽轻斥道，抬手阻止。
　　胡二一愣，以为她要反悔。
　　“让妾身为官人宽衣吧！”六儿于虚空中伸出纤纤细指。“妾身尚是白璧，官人这般看着妾身，妾身眼睛虽然看不见，可也知羞怯二字怎么写，不如官人将眼睛闭上如何？”说着半边身子已倚上这大汉，轻轻于他耳边呵出兰气。
　　胡二乍惊之下大喜，如何能不依言，遂闭上双目，便感觉着那女子一步步将自己引往供桌边，五指纤细冰凉摸索到脖颈当中……“官人，可不许睁眼，诓骗妾身？”那女子近在咫尺楚楚可怜道。
　　大汉只觉全身血脉贲张 ，连声迭道：“都依你，都依你……”一个俯身，已将那女子压在身下，蓦地——
　　血，在空中铺洒开来，洒上了佛祖的经蟠，撒上了观音慈悲的面目。
　　“你……”话音未落，说话的人颈口又遭铁器刺中。
　　满满的血淌过桌面，蜿蜒成无数殷红细流，血的腥气迷漫在整个观音庙中……胡二的身子随后重重的一声堕在地上，女子手中的烛台便“哐“的一声落在地上。
　　仰头，虚空中仿佛能看清神佛临空望来的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睛……
　　然，风雨如磐，这世间却再无一人可以是她的倚赖，双手印上神台时沾染黏稠腥臭的血液，这女子挣扎着往观音庙外摸去，及门楹处，“嗬……”忽的张嘴，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来，终于不支瘫倒在观音庙外。
　　眼帘沉重如铅，雨线苍白如练。
　　她眼眸底处几盏白光浮过，也未知是谁家的灯火，这个陌生的长安城，如此的夜，这般苟延残喘的她？“娘！”这女子忽的低低的喊出一声。
　　目光慌乱，不知所措。“娘！”这女子忽委屈的像个小孩子般嚎啕哭出，愈来愈急的雨帘中，很久后，“姐姐！”一个声音慌慌撞进了她的哭声，跪在地上扶起她。
　　“姐姐，东儿不认识路，走到半道上就迷了路，根本不知道秦王行辕驻扎在什么地方！”冒雨回来的孩子这时哭着嗓子，将那封早已被雨水泡化的信颤巍巍的举过来给她看。
　　她痴痴的瞅着那封信，双唇青白，一张口，嘴里立时灌进无数雨水，忽的无端凄凉笑出，却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孩子推开：“东儿，杜先生已经死了，你再也不用去找他了，如今只想法子回离山村，姐姐杀了人，不愿再累及你，东儿，你快些走吧！”说着，挣扎着起身。
　　杜小东就一屁股的坐在这冷冷雨幕中，无望嚎啕大哭起来。
　　墨辛平的女儿这时回头，吃力看向这个孩子，只看得眼眶欲裂——她的眼神忽的锁在一处，她明明以为自己再看不见，这漫天的雨帘中却忽然模糊出一张人脸来，那人的喉咙尚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抽动，那人项上的窟窿仍汩汩的流着血沫……一身的血本已被大雨迅即冲干，却又旋即汇聚成血红一片，汩汩不断的还从这个人身上流下来，立时在他脚底汇聚成一个血池……
　　那个本已经该死了的胡二，正一步步向她走来，那满血瞳的恨意——
　　杜小东猛一回头，喉头堵塞片刻，忽然“哇”的一长声更惊恐喊出。
　　这本来死静的长街上，须臾就有数盏烛火被惊亮起，有人打开了半扇窗子，探头望出：“杀人啦，杀人啦！”这雨中寂静的长安城街巷中，忽然响起一迭片的尖叫声。
　　夜色深浓，观音庙前，胡二在雨中追上一步，恶狠狠的伸出手，仿佛是要扼住那个女子的咽喉，身子忽然晃了晃，噗通一声直愣愣仰死在长安街头。
　　他面前。只这一瞬间，那两个人影又似跑的更远了些……
　　雨水从头顶喧嚣灌下，入眼，入鼻，入喉，手中紧紧攥着的孩子忽的一个失力摔倒，跌在地上再起不来：“姐姐，我再跑不动了……”离山村的小牧童哭着喊出道。
　　十二月的雨，滂沱之下，冻心冻骨。
　　女子眸中仿佛有血色流出，呆了片刻……隐约身后人声鼎沸，有无数的人正追来。
　　当雨不知何时停了。
　　长安城长乐坊的街道上，一袭缁衣在雨停后的屋檐下徐徐走出，明净的眼眸中倒映出万家的灯……蓦地，这街坊的另一段，火把疾疾闪动，往这边涌来。
　　玄衣的僧人停下脚步，突如其来的望着面前的一幕，依稀感觉头顶的雨又开始一点点的落下。
　　穷屋败瓦，黑檐滴残雨。
　　人生如墨，沾染成魔。
　　“官差大哥，就是这女子当街杀人！”……有许多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突然传出，传进这僧人的耳侧。
　　被围住的女子杵在当地，一动不动。
　　女子抬头，眼中鲜红一片，隐隐的，有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还有无数的红光，她张着嘴，喉咙中空洞的发出如兽受伤般的声音，喃喃不休的说着同一句话。
　　有衙役上前，将冰冷的刀锋压入她的颈间，她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面，仿佛又想起那些埋伏在暗林中的刀光，想起了王世充捅入王玄应胸口的那一刀，脸上忽的升起笑颜如花，欢喜道：“爹爹，你等一等六儿，莫把六儿一个人丢在这长安城！”
　　女子脸上升起的笑颜本应如花，却瞬即枯萎在刹那，身子突地往后一仰，连带着她身上的人，重重的跌落在这帝都长安城的天幕之下。
　　四周死寂，众人瞪着面前这幕一时都是又惊又惧。
　　而洛阳六儿那最后一丝无助哭喊，也粒粒分清的传进僧人的耳中，那缁衣的身子忽的便如被惊雷所中，情不自禁的颤栗不已，往日清朗目中已有泪水一点点沁出。
　　这僧人忽的仰头，也去看这长安城的夜幕，这般的黑，遮掩了往时本该有的点滴星月光色。

　　风雨如磐

　　长安城以中轴朱雀大街为界，分成两县，东城长安县，西城万年县。雨歇，檐上依旧有残雨声嘀哒，夜正浓。长乐县的县衙公堂上此刻却是烛火通明，县令大人连夜升堂，审讯那个刚刚捕来的犯妇。
　　罪证确凿，就此画押收监，长乐县令朝公堂底下看了一眼：“犯妇，你若有异议，本官给你一次机会申辩！”
　　女子垂额在冰冷地面，并不曾言语。
　　墨似的夜色，无边的黑。
　　长乐县后衙，师爷正斟酌着如何润色言辞禀报刑部。
　　隋末以来长安一直混乱，到李唐建国建制才逐渐恢复，民生渐定，长乐县小偷小摸之事不绝，但天子脚下，陡然出现这等大件却是长乐县令上任头年来第一遭。
　　猛听的门外有衙役小声敲门，禀报说有个方外之士来访，长乐县令便不耐斥道：“我何曾与这些方外人有过关系，速速请出去吧！”
　　那衙役却犹豫着，诺诺道：“那和尚只说，大人若是不见他，必有杀身之罪，若是见了他，便可官途亨通！”
　　“此话怎讲？”长安县令顿时面色犹豫。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已有人当风而立。
　　暗风吹过，缁衣动。
　　听到身后的响动，那僧人静静转身，一双晶眸抬起时水光四溢。
　　长乐县令不觉怔住，眼前之人的风华，却仿佛是旷野中的风，天空中高悬的明月，何致以光顾他这小小不起眼的蓬衙荜堂“大师……”他立时恭敬道：“请里面用茶！”
　　“愧不敢担，小僧大慈恩寺僧人，法号“玄”！叨扰施主还请施主海涵”，来人静静，唇边一抹悲悯世间的笑：“我听闻大人要判了那犯下杀人之罪的女子死罪？”
　　长乐县令一愣，不知这和尚如何这么快得知消息？
　　“不需明白我从何处得知！”那缁衣僧人俯视他而笑，眼中清晰：“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但此女却罪不至死，还请大人明察，一月之内，必有人会重提此案，到时贫僧所言是否属实，大人自然一清二楚！”
　　“大师，能否将话说的更明白些 ！”长乐县令面上不觉已有惶恐。
　　僧人拂一拂衣袖，似要掸掉落于魂上的牵念。“玄是出家人，本不该再过问红尘之事，当年那一段孽缘又何足再与他人道，大人只需记得，切不可伤她性命，是祸是福，你不出几日便能知晓！”说着，低眉长叹一声，杳然而去。
　　长乐县令只觉心中满腹疑问，却是一眨眼功夫，眼前之人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仙人遁去一般，便几乎怀疑起自己的一双眼睛来。
　　恰衙役这时在堂外禀报，那女子方昏了过去，长乐县令一时为难，后衙的师爷这时上前：“大人，这案子的确疑点颇多，只是当事人一死一哑一童稚，问不出什么，这僧人如今只说不可伤他们的性命，若将此女的杀人罪改成误杀罪，依律没入官籍。既不做杀孽，又不违了大唐武德律，即便它日果真有人来查，也查不出大人的一点错处！”
　　长乐县令听到此间，点头称是：“师爷果真好计策！只是那娃娃尚小，律法尚不能关入大牢，如何论处？”
　　师爷这边一抹碎须：“大人岂不忘了，宫里拨到长乐县的白净尚缺几人……如今，岂不是正好是上天赐给大人的机遇！”
　　天未亮透，长乐县县衙的牢门上铁锁铿啷作响，两名衙役相继而入，行止无声无息，却惊起阴森牢里一片哀呼冤告，甬道两侧铁栏后，陡然探出一双双枯槁曲张的手，竭力探向来人，领头的衙人却连瞧也未敲一眼，径直走向尽头的一间囚室。
　　“犯妇，还不起来！”牢头不耐烦嚷道。
　　一束微光从方寸天窗照入，正照着墙角阴潮石壁，牢内稻草上一动不动上伏着的女子。“上头有令，即刻将这犯妇押走！”便有两个衙役架住这女子两臂，往外拖去。牢内忽明忽暗的烛影跳动，便在那女子姣美脸庞上掠起一片又一片无休止的阴影……
　　仍是这夜。
　　遥遥的，一所肃静的大宅子静矗在暗中，巍峨肃严，檐下透出淡淡灯影，两盏宫灯从浓黑里挑了出来，灯光绰约中，是此刻世间唯一一点入目的光亮。
　　深重的两扇宅门在浓重雨幕中紧闭，雨风过处，僧人迷着眼望去，望着这宅子梁上的匾额金字。
　　无边风雨中，稍后，秦王西府那厚重朱红的大门上传来的金铜叩击声，一记一记，在夜色中，益发的沉闷。许久，门“吱呀”开出一道缝，门房一张本来透着恼意的脸在见到门口的僧人时微敛：“大师！”
　　“大慈恩寺僧人玄求秦王妃赐见一面！”这僧人便道。
　　门房不由得犹豫：“我只是□□一个小小门房，更深夜重，王妃怕已歇下，大师，不如明日再来……” 手上此刻用力合上铜门，却不料那僧人一双手指抵住门缝间，他掌间顿时有血红珠子一滴滴垂落，怵目惊心。
　　门房本来还残余着的半丝睡意便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骇的顿时全消。
　　“玄为救人性命，迫不得已，求施主成全！”那僧人仍垂眉求道。
　　门房无奈，只得道：“我这就去求福总管，好与不好都凭他老人家一句话，大师你也不要再逼我了……”说着，匆匆关了大门。
　　僧人于是静静候在这□□的大门外，一时抬头，满眼凄风苦雨。
　　片刻，那铜门复又吱呀一声打开，□□总管李福撑着墨青桐伞在门处出现，一脚迈出高槛，询问道：“这位大师，不知找王妃何事？”一错眼看清这僧人面目，面上已是动容：“风公子，是你！”
　　僧人双手合十，已屈身给这人行了一礼：“玄已出家为僧，今日来此，只为求秦王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立身再起时，缁衣飘摇。
　　西院。静阁外，七月时盛开的一池菡萏，如今散却芳菲，只余枯黄的茎脉任凭风雨摧打，不时的传出不堪折弯的碎裂之声。
　　已经是入冬了，整整五个月，天地已变了几遭，何人会想到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竟突然又会活着回到长安城……“咔嚓”，凤仙花汁蕴染，指上一截蔻丹被无意识折断。
　　“王妃！”李福面色一乱。
　　“无妨！”长孙无垢却已摇摇头。
　　十指连心，焉有不痛可能？可是比之心上之痛，比之那女子可能带来的无边不安，一切又何足轻重。秦王妃徐徐站起：“当真是她？”红烛下的娟秀脸庞上此刻换成一幅平静表情。
　　“风公子与六儿姑娘青梅竹马，自是不会认错！”李福肃静回道。
　　长孙无垢挑着烛花的手不觉微颤，望着窗上的碧影纱被外间的雨水打成墨黑的一片：“李福，佛家不是有云，种因得因，种果得果，一切的孽，原本来源于自身……”一张精致红唇就此抿得失了血色：“她既杀了人，杀人者偿命，也是天经地义！”
　　李福眼内一暗。
　　长孙无垢是久久的望着这窗棂上被风雨打湿的绢纱：“数月前□□的艰难情形，你是看在眼中的，欺君之罪不可恕，圣意之下，那女子本已是个死人，岂能再活在这世上？李福，你要明白我的难处！”她叹道：“若收留她，将再至王爷于何境地！”
　　这一场雨，的确是大了些，若是让它一直下下去，也不知雨中的□□何时才能真正迎来天青，这一点，李福久经人事，如何不知，此时垂下眼睑：“明日老奴便叫人将这窗纱换了！”
　　窗边，秦王妃缓缓颔了颔首。
　　“那王妃是否要将这个消息转告给殿下……”李福想了想，仍是不忍道。
　　长孙无垢捻出绸帕子，恍惚拭了拭手，仿佛是要将一些再不愿见的东西从指间拭去，随后将之拢在挑亮的烛上，那帕子瞬间化成一只只灰色的蝴蝶被窗外的风一吹，散遁到房间各处再不需见：“这件事五个月前既然已经平息，一个曾然已经死了那么久的人，又何必还要打扰到活着的人！”□□的秦王妃道。
　　李福遂躬身，悄悄的退了下去，走进院中，只见满眼风雨，飘摇的仿佛永无止尽，不觉深深的也是叹出一口气，唤过一个人道：“将他赶走吧！”
　　雨淋漓，树影斜，风凄厉。
　　眼见□□两道钝重的门重新阖上，僧人仿佛是平生见了这世上最为奇异的事，漠漠一笑，回转了身形。

　　此生是梦

　　远征大军东出潼关，两日后渡上黄河北岸，抬望眼处，只见远处三座巨峰连连，苍莽叠翠，互为犄角，行军业已入晋州境内。落晖时分，军中炊烟频起，士兵受令开始在中条山脉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忽的营门处一阵马蹄纷纷，有人按缰佩剑，直上中条峰，玄色大氅迎风翻卷。
　　他身后，一人身着银色战甲紧紧相随。
　　少顷，峰顶笼在一片烟霞中，已遥遥在望，当先那人手下微紧，□□神驹堪堪在峰顶停住。抬眼望去，几只迟迟南归的孤鹭在绛色远霞中滑出几条浅痕迹，连带着最后一抹日光一起消失在远山处。
　　当先那人的目光稍后穿透云层，落在远处，于灰暗暮霭中竟泛出别样的光华。“当初，父皇就是于这片土地上举起义帜，没想到一晃眼，竟然五年的时间已过去了……”秦王目光落在霞影中，缓缓开口道。
　　“元吉惯听人说人生如梦，却也是这一刻才真正觉察到这似梦非梦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奇妙！”齐王循着秦王的目光，不由得一同遥向远方。
　　江山易主，朝夕已换，然宇宙乾坤，将万丈光华收紧时，须知次第升起的，更是耀华无双，举世无畴。
　　“似梦非梦？”秦王不由扬眉。
　　“这李唐的江山有今天，二哥居功至伟，元吉看江山易主虽觉得人生无常；但看到身边打下这一片江山的二哥，才更觉的疑在梦中”，少年三皇子不无感慨笑出。
　　“谁能想到五年之前的这段时光，二哥尚在晋阳家中教我习弓射箭，而我听闻你要孤身一人去洛阳，却将你的白蹄乌偷走，结果被父皇关在家祠中思过……那时候尚觉得父亲未免心狠！”
　　当年记忆再提及，秦王也是一时朗声笑出：“还是大哥怕饿伤了你，瞒了父亲偷了吃食给你送去……曾经何时，二哥也和三弟这般的轻狂年少，不知江湖深浅，那一年只身去往洛阳……”
　　——洛阳，脑海中一触及这个古城字眼，竟是绯红残艳，恍惚那让人衣带飘香的繁花种种竟已是风雨杆折，遥遥五年，成前尘之事……
　　秦王眼中原本跳跃的星火点点不觉渐渐熄去……
　　“二哥……”三皇子的眼中闪过复杂。
　　秦王侧脸，依稀笑笑，将目光溶进暗处浓云，不再说话。
　　红颜白骨，多少事，早已随着那女子的离开沉入晦秘之渊——如今说来都只能是平淡，他更不能让自己此刻多余再去想！
　　三皇子比之兄长略浅的深褐色瞳仁里跌沉起伏，便无端映出一个清瓷一般的女子：“不知二哥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执意太深，往往或失！”
　　“哦？”李世民眉目一挑：“三弟此话怎讲？”
　　齐王却又突然皱眉，阖唇不肯多说。
　　他的二哥却也没有再问，只陷入沉思。
　　——眼前，这一片云霞仍是如火如荼，恍如一场抛不开，弃不绝的幽远梦境。
　　山下三声号角响起。
　　秦王一抖缰绳，拳毛騧四蹄生尘：“元吉你此次随我出来，该是独当一面的时候了，父皇如今要我给你一番实实在在的历练，有二哥在，你便放胆去做，少时我要与众将商谈军情，你也来吧！”
　　李元吉点头，眼见他就要策马离开，口中忽道：“二哥！”
　　李世民抑马，侧身：“还有何事？”
　　李元吉盯着那双隐的如汪洋般深邃的眸子：“二哥，若是有一天你要怪我，你要明白，我这么做也有我的道理！”
　　李世民不由得收住马步，朗笑回目：“怎的，你瞒着我什么？又知二哥我怎么不会怪罪你！”
　　齐王望着那这几月中始第一次微带了些笑意的玄瞳，略怔，随即转口道：“河北之战在即，二哥却清减的厉害，需知要爱惜自己身体！”
　　秦王听闻兄弟这番话，摇头，朗笑一声，已驱马离箭般往山下驰去。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三皇子目中却是怔仲许久，唇边浮起淡淡落寂，一个人在峰顶独自又立了片刻，才跟下山去。
　　天上残月如钩，营中四处已燃起了篝火，风中传出焦烟的味道，肃穆军营映着身周巨峰墨影，竟是说不出的悲壮。有巡逻士兵列队而过，刀戟雪亮，靴声如雷。
　　至子夜时分，各处营帐皆是一片静谧，唐营中最大的那座营帐上却依旧刻着个威然的身影，李世民以指为笔，正对着作战图圈点运筹，齐王在一旁静静聆听，众将或蹙或喜。
　　俄而出账，李唐的三皇子立身在这万籁俱寂的夜空下，有人影早等在营门口，此刻匆匆上前，将一封烫了红漆的信笺递到他手上：“三殿下，有大慈恩寺的僧人让将此信交给殿下！”
　　“大慈恩寺的僧人？”三皇子眉目间便略疑，当时拆开，一双深褐眸中就此忍不住的颤动，撇开众人已飞步往营门口赶去，果见郎朗月明之下，一缁衣僧人临月而立，身姿出尘。
　　“大师，你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三皇子不觉攥拳道。
　　“若贫僧所言是真，三殿下可如贫僧所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僧人单掌，俯身，行礼道。
　　“不论信中所说是真是假，我自会去一趟，只是大师红尘外人，倒是让元吉心下奇怪而已，不免多问一句，并非是不信大师的话！”
　　那僧人微抬眉，双目如星月皎洁：“贫僧原从红尘来，红尘有故人，故为故人来，既然三殿下已应允贫僧，玄此处多谢殿下！”说罢遥遥一揖，竟当即绝尘而去。
　　明月当头，独留三皇子独愣在原地。
　　良久，蓦地身后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是怎的了，在这里杵了许久，叫你也不应？”李世民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负手，正看向星光下，那不远处的一片山峦叠影。
　　三皇子手中的那张信笺不觉揉紧，此刻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时，眼中微现茫然。
　　“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李世民不由得侧头，认真打量弟弟脸上神色。
　　齐王只觉喉中干涩，眼神兀自挣扎了许久，犹豫之色渐渐褪去：“二哥，元吉终不是个能担当大任的人……”这样的一句话说出，却觉得心中无端一刺，仿佛是突然触肢到自己心中某处从来藏的更深的那些东西。
　　“你想说什么？”秦王悉数收回自远山的思绪，转而盯住弟弟的眼睛。
　　三皇子已侧过头去，不敢看他黑曜石双目，低道：“二哥，我怕要回长安一趟！”
　　他话音未落，叱声已起。“元吉，这已非你第一次临战脱走，若就此导致军中人心涣散，本帅可以立马在辕门口斩了你！”秦王信口朗声道，玄瞳中已有寒光闪现。
　　三皇子被他声音摄住，抬头，眼中不无苦笑，但语意却终成坚决：“二哥，我一定要回长安一趟！——我原先还在猜测为何这僧人选中的人会是我，现在却已有些明白，二哥终究是二哥，三弟不能舍的一切东西，二哥却能舍的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秦王眼中另有薄薄怒意。
　　“我不亲去，她恐有性命之虞！”三皇子低道，再不肯多说一字。
　　“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秦王玄瞳中怒意布不觉更甚：“这个理由不能说服我！更不能让父皇宽宥你！”
　　——从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有事能与之匹敌！
　　晋州旧地，当年明月之下，齐王忽然开口道：“元吉只想问二哥一件事，若是明知此刻王世充的那个女儿在雍州生死未测，二哥可会舍下这百万之众去救她？”
　　此言一出，齐王殿下眼看着面前从来坚毅的男子虎躯一震，双拳忽紧攥在身侧，却蓦地背他而立，唇齿冷冷：“元吉，她既已不在，这等假设之事，从此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及！”
　　“二哥……”李元吉面上不无不忍，心中多少明白，那女子仍是一根刺，能将眼前人仅余的那处柔软刺痛，却认真道：“二哥若对那女子尚有心，就该明白元吉的心意，还请二哥成全我！” 这样一句话落，已知覆水难收，齐王眼中也不知是喜，还是更为沉沦。
　　秦王玄色的眸子后来直直的看着弟弟，看了许久，脸上凝重莫测，似是疲惫，片刻侧身，最后道：“你让我想想！”
　　很久之后，东征统帅再度开口：“洺水城四面环水，水宽五十余步，深三、四丈，易守难攻，若仍拟用坚壁之战，恐大军粮草会有问题，我以大总管之命你即刻回长安，将这一切奏明陛下，让朝廷事先预知，更为大军再募集两万石储备粮草，三日为限！此外的话，你不必多说，若连这一件事都不能做好，元吉，众将面前，我再不可能为你遮掩！”
　　三皇子眼中一动，抬头，极复杂的看了哥哥一眼。
　　“你速去速回！”秦王却已转过身往账中走去，似再不愿与他说话。
　　三皇子眼中眸色愈深，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的秦王遥遥停足，又道：“元吉，你年纪已不小，既去，从此好好待那女子，要知比之江山万里，有些人终是不可复得！”那声音虚渺而来，竟不似这个人本该有的口吻说出。
　　李元吉猛地抬眼看去，渡黄河，东去平定河北战事的元帅帐幕上便映出秦王颀长而竟是有些落寞的身影。

　　前生便休

　　帅帐中，案上的明烛拖下长长烛花，红烛跳动的残影中恍惚出一张思绪飘远的男子冷硬之脸，片刻竟是无奈一笑，仍起身出账，长身立于星空间，只见满天璀璨，却不知那个女子会是幻化成哪一颗星？
　　而那女子若是天上有知，是否还肯为他点燃心中那一处的暗？
　　李世民低低喟叹一声，人忽已痴在这满场星光中。
　　尉迟敬德晨初踏出自己帐外，猛见启明星高悬处，星光映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那人微一转身，一张沾染烟尘却更显冷毅非凡的脸在对向自己时，面上已是沉着凝重:
　　“敬德，传我令，命李艺带五千兵士从幽州南下，直逼鼓城，大军急下相州，三日后相约，两面夹击刘黑闼……”
　　“末将领命！”尉迟恭俯首听命。
　　帅令既出，凛然转身，风氅卷起的，仍是战的血腥味道。
　　同一轮朝日升起在中条山，也将同样的光洒落在帝都长安城。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将细碎的光影洒在菱花镜上，十指红蔻的女子正揽镜自照，红颜未老恩先断，鬓边已有一丝银丝，她咬牙将其斫断，心上也是冷了一截，拿着那根白发对着日光而看，眼中不知悲喜。
　　“苏妈妈，起了么？”有人轻叩门扉，却并没有进来。
　　——这挽云楼中的人都知道，苏妈妈早起，却不喜被人清晨打扰，这会子却有人来唤她。
　　苏含烟眉头微蹙，开了门，眼光看去，那叩门的丫头已慌了神：“妈妈，是那个送来的姑娘两天滴水未沾，奴婢看她这样熬不过去今日……”
　　苏含烟嘴角一冷，却竟生出笑意，凉凉道：“至少还有一条死路可走，尚不算是最可怜的人！”
　　“妈妈，你不去看看她？”小丫头亮着眼睛问道。
　　“这乱世中，每天死的人不知其数，她若是真的要死……”苏含烟抚着手上鲜红蔻丹：“那就让她去死吧！”
　　小丫头“啊”的一声张大嘴巴。
　　庭院中，原本碧绿深深的草木已成枯黄，唯有几朵白菊犹人头上的白孝，开的无端的萧戚。一女子身着碎白的衣，立在庭院中，有几位挽云楼的女子絮絮走来，见到立着的人，不由得噤口，转道走开，仿佛生怕是惹了她。
　　“你想死？”苏含烟转出廊下，望着白菊，白衣，冷冷道。
　　那人兀自不语，仿佛闻而未闻。
　　“你转身后，直走二十步，上三楼，那里有块空旷楼台，我保证没有人会拦你——算算，上次跳楼的那个距今天，也该有一个月了……”苏含烟淡淡道，指上红蔻直如染上的血迹。
　　女子嘴角微动，神色中也似有不信，脚下却已挪动，转身，摸索着往前走去……苏含烟就静静的跟在她身后，不时出声提点，在一群惊诧的目光中，将她送至挽云楼的最高处。
　　白衣女子立在那处，衣带当风，鬓发飞扬，隐隐出尘之姿。
　　“可以了！”苏含烟静静道，仍静静看她。
　　“多谢妈妈！”嘴角一抿，竟是留下一个绝美笑颜，那白衣女子阖上双目，便将身子往空气中一仰，往风中急堕向街道而去……
　　“啊……”看到苏含烟竟然一动未动，不曾阻拦，挽云楼的众多姑娘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呼，而苏含烟眼见着最后一阙白色衣角也在眼帘中消失，脸上也不禁动容。
　　——人生哀莫如焚，惟求一死，大抵如是。
　　她心中不免暗叹一声，却是转身，款款走下楼去……
　　这清晨的长安大街上，却不知何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这马蹄声初时只在远方，又似乎响在身侧，又似乎，这清晨的长安四处，瞬时都是这四面传来的“得得”马蹄声。
　　连苏含烟也忍不住的停下脚步，转身想看看这又是哪家的五陵少年郎？
　　紫云四蹄猛的一挣，腾空而起，马上的少年脚垫马背，人已离弦般飞出，空中伸臂，指尖堪堪接住那白色的身体，下堕的千钧之力似也要将他一同坠落地底，是拼死一堕，穷力回天。
　　护紧怀中女子在胸前，就势往前滚去，将那直入幽冥的力道泄去大半，当地跪起时，脸上的惊白，后衫上的冷汗泠泠，仍是一个顷刻抹不去的噩魇。
　　机会稍纵即逝，他见到的便是一具冰冷，这个女子，何时决绝的如此厉害。
　　仿佛那地下的死魂依旧偷觑着这求死的人，将她拥在怀中更紧紧，少年嘴边却是冷冷：“你既已死过一次，从今以后，你这条命便再不属于你，而只许给了我！”
　　少年眸中平生第一次冷戾，此刻搂紧怀中之人，如极易失去的珍贵，再不肯松手。
　　正午的阳光穿透床帷，细碎光亮照在女子苍白的容颜上，女子弓身瑟缩在被衾内，被衾外，一双同样冰凉却颀长的手很认真的拢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白皙异常的手。
　　“三少爷！”苏含烟不知第几次推门而入，见着的仍是这一副恍若镌刻在铜板上的静画。
　　“你的人在底下找你！”苏含烟稍后压低声音在这少年耳边道，似不愿打碎这眼前的一幕，眼睛中有微微奇特的光芒跳跃。
　　三少爷闻言眉心一跳，立起身：“苏妈妈，等她醒后我要将她带走！”
　　苏含烟脸上一怔，却仍是弥漫笑容：“三少爷既是这里的常客，当然知道这里不仅仅是男人的欢场，这里的每一个女子还个个都是官家犯了罪的身子，三少爷若真要带她走，还烦三少爷即刻拿了官府的凭证来，奴家绝不会为难你！”
　　“这……”三少爷面色不觉微凉：“我如今有急事，不日便将那文凭给你！”
　　“若是没有官府的文凭，奴家就是犯了私放罪犯的案，别说是三少爷，自然会有人来要奴家的命！”苏含烟淡淡道，话说的绝无婉转余地，语气却依旧是波平浪静。
　　“三少爷，京兆尹如今已在外面候着……”门外的小厮惶恐着插口，话音未落已被这三少爷打断：“好，苏妈妈，我暂且将她留在这里！”
　　苏含烟扶着手上血红蔻丹，浅浅而笑。
　　三少爷走近睡着的人，俯身，将女子面容上那遮住眼睛的发丝拢开：“我只有三日，否则你相不相信他真会军法处置我，他在洛阳时便是如此！……”低头，这三少爷却略笑：“但你放心，我必不会是那个轻易放下你的人！”
　　他起身，衣袍作响，临过苏含烟身侧：“苏妈妈知道我的身份，有些话我即便不说你也知道，若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你也知道整个挽云楼的下场！”
　　“但她若执意要走那条路，我仍是不会管的，也管不住！”苏含烟眸光转过，凝视着三少爷面上神色。
　　“苏妈妈说笑了！”三少爷凉凉一笑，却见苏含烟又欠身道：“但一个人既死过一回，怕便不会再死第二次！奴家恭迎三少爷河北早日得胜归来！”
　　阳光泠泠，那原本在这房间里的三少爷终于走了，走的匆匆。
　　苏含烟拿着剪子修着架上那盆花，眼角不经意的瞟过床头：“三少爷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我想你也不会太为难了我是不是！”口中仍是漫漫说着，手上剪子落下时，已将开的正好的一朵花连茎裁去。
　　那花跌在她指尖，粉嫩花瓣中便有一片是微黄的，赫然入目。
　　床上的女子喝了大夫开的定神药，本该睡的深沉，此刻却冷冷睁了眼睛问道：“三少爷是谁？”
　　苏含烟笑，笑声有如冰凉的水滴落在自己温暖的腕上：“三少爷便是三少爷，和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有什么两样！”
　　床上的女子听到此间，眉间倒一时也有些恍惚，此刻以手支床，缓缓坐起，嘴唇微张：“妈妈说的果然不错！”说完时，抬起一双眼睛望向说话的人，迷濛濛的一对眼睛，仿佛是终年的笼上一层雾。
　　窗边，苏含烟不由得停住自己手中的动作：“你心中还有恨？”
　　却见那女子缓缓摇头：“我有何恨，可以去恨？”
　　“看来我的性命倒是无虞了！”苏含烟放下手中剔除花枝的剪子，笑，眼中也不知是同情还是可怜：“来这挽云楼的女子何尝不是每个都有一段不算幸运的过去，如今既然来这里，以往的前半生便譬如是死了，能够忘记越多，便越是你的福分……”
　　榻上的女子薄凉一笑：“妈妈教训的是！”
　　“苏含烟来挽云楼之前的名字叫苏小柔！”
　　苏含烟笑：“苏小柔原是秦州留君醉的花魁。……曾被一个人掳走，听闻他生性残忍，擅以食人肉为乐，落在他手上怕是生不如死。她当时也是想一死了之，后来却并非如此……
　　“后来怎样？”榻上的女子不禁问道。
　　“一个月后，那掳走他的人被他的对手一箭掼胸射杀！”说着这些话的苏含烟语声平淡，仿佛说的并非是她本人，此刻微微仰头，看向窗外一片刺目阳光：““那人既死，苏小柔便被带到了长安的挽云楼！”
　　苏含烟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旧年底事，此刻走近，抚着榻上女人的那一对眼睛：“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偏偏是瞎的，岂不是可惜！”她低低道。

　　柳色凄凄

　　挽云楼的杨珪媚流觞一曲，名动帝都。
　　论貌，是倾国倾城的貌，论曲，是声动梁尘，疏影横梅下一阙舞，恰落雪纷纷，衣香鬓影，梅魂也惊时，仙踪却已渺渺。
　　小轩窗，夜静时，伊人独守，落雪无意，沾染杨珪媚指尖冰凉。
　　“你还没睡？”苏含烟仿佛不问已知，径自推门而入：“我已差人去你说过的那个村子，村民都说自那日起，再也没有见过你口中的那个人！”苏含烟回身，将身后人抱着的一具琴接过，递出：“这是他留下的琴！”
　　杨珪媚摸索着接过，端放在自己面前，十指扣琴，指尖微动，便有声如裂帛，戛然而止。
　　“唐军和夏军在徐河交战，刘十善、张君立大败，损兵八千，秦王派王君廓攻占洺水城，唐皇大喜，已遣人前往犒军！”
　　“是么？”红唇微动，面上却仍没有半分神动。
　　“恰是秦王诞辰，长安城今夜取消宵禁，为秦王通宵祝诞……当真是恩宠灌天哪！”苏含烟似不经意道：“今夜，怕有很多客人，你先准备着吧！”
　　杨珪媚点头站起，摸索着要将窗子扣上，有飞雪倾上她冰凉指尖。
　　苏含烟又道：“听三少爷有信来说，这几日便会回长安，怕到时候他就会替你除籍！”
　　风卷着雪打在窗棂上，悉悉索索的响，蓦地“咯嗒”一声，窗子松开，冷风席卷入室，将满室的温掳夺的一干二净，也将那桌上一点如豆火光熄去。
　　暗夜中，冰蓝月色袭上杨珪媚的脸，苍白的直逼雪色。
　　一夜北风呼啸，地上积雪盈尺，整个长安城掩藏在玉雪玲珑下，异样壮美。
　　挽云楼，从门外到室内有曲折回廊相连，此刻两侧已挂着厚厚帘子，挡住风雪侵来，室内燃了炭火，温暖如春，屋内几重帷幕下，将寒意摒弃在外。
　　杨珪媚立在窗前，一身素衣，不着外袍，雪花从空中凌乱的飘落，散进她乌鬓间。
　　“姑娘，仔细着冷！”一旁伺候的婢女急急上前，将窗子阖上，伸手扶她坐回桌边，只觉她手掌冰冷。“姑娘，你又何故这样糟蹋自己身体！”
　　杨珪媚摇摇头，目光幽冷：“只觉得胸口涨闷，有些不畅快！”
　　“姑娘不开心！”婢女打量着她脸上神色。“可是因为三少爷？”
　　这章台柳巷，有谁不知道三少爷的风流，又有哪个女子不以博他一亲香泽为荣？
　　“是，我在等他”，杨珪媚不置可否，略作一笑，眉头笼上晦暗，痴痴坐在桌边，许久后，有人推门而入，她手中端着的那杯茶，早已作冰冷。
　　“姑娘，苏妈妈叫你去花厅呢！”
　　“我知道了！”杨珪媚转身，心中数着步子，已坐在了妆台前，将满头的青丝放下，拿梳子细细的梳了，重用丝缎系上，缓缓在鬓角仍插入一朵白绸花，回声道：“小翠，你扶着我些！”
　　小翠走紧几步：“姐姐是天生生的好看，别的姐姐再怎么的打扮，也是连姐姐的三分都比不上！”小翠不无羡慕：“只是姐姐，头上戴白花，岂不是不吉利！怕苏妈妈见了又要怪！”
　　“不妨事，她若责骂自有我”，杨珪媚俯身去抱窗前的那具静静搁着的琴。
　　“姐姐，你眼睛看不见，让小翠给你抱琴吧！”
　　杨珪媚却摇摇头，更紧抱住独幽琴：“以后我的事，都不愿再假手于他人，免的徒遭我连累！”
　　小翠扶着她下楼，已吃吃笑道：“如今这长安城的王孙公子哥，谁不知道姐姐的名字，谁不想来看看姐姐的样貌，缠头红帩，千金一掷，却是要见姐姐一面都难，怎会有连累不连累的话！”
　　“小翠也想如此风光？”楼梯上一步迈下，杨珪媚不觉淡淡一抿唇。
　　小翠却摇头，想她看不见，又道：“小翠只想早些攒足了钱，早些赎了身！”
　　“你不是教坊之人？”杨珪媚面色微疑。
　　——官妓除非有官家特赦，哪有说赎身就赎身的。
　　“小翠自小家里穷，爹病了也请不起郎中，眼看就要病死了才卖到了这里……这儿的姐姐们待小翠倒是好的，尤其是苏妈妈，倒没有逼迫我接客……”小翠低下头去。
　　杨珪媚静静一愣，须臾后，抬手抚了抚小翠低声啜泣的脸。
　　花厅中，一道水墨屏风隔开了琴台和看客，水墨是兰花空谷独幽，人是翘首以待。
　　众人静静屏息间，只见一道倩影袅袅而来，在琴台间落座，屏风外只见她隐隐白衣幢幢，乌发如云，一声轻拨，行云流水已扑面而来。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罢去，杨珪媚怔在当场，手指触及琴弦，恍惚又听到寒凉殿内，那眼神幽寂的男子指间琴音流动，感恻天地。
　　——六儿，我来教你抚琴，可好？杨侗温和道。
　　……独幽琴原有二，独分阴阳，隋炀帝多年求不得，后来却为少帝杨侗得到其中之一，杨侗死后，他的那具琴也下落不明……如今，你手中的这具，是煌琴，琴音较之幽琴更高脱一些，也更明丽些。
　　草庐内，那眼神清朗的男子在风中潺潺说道。
　　……杨侗是你的师父？
　　……自也怪不得你的琴音中会别有一份幽意。
　　……六儿，这独幽琴原为一体，有高明匠工将其一分为二，也是机缘巧合，如今，我就将这琴送于你吧……杨珪媚眸中清泪不妨陡然滚落，“噌”的一声，琴弦惊断，惊起了屏风内的女子，也惊乱了外间的长安看客。
　　苏含烟匆匆赶来，只见这女子茫然立在琴台边，额头上一片冷汗泠泠：“怎的？”掏出手绢，替她拭去额上汗珠，一眼瞥见她发髻旁的白花，眉角一冷，耳听外面吵嚷纷纷，只得赶紧先出去圆场。
　　“我们花千金来听媚儿姑娘弹曲子，如今这场事，苏妈妈你说该如何了结才好？”外间已有人高声不忿道，立时引来一众附和。
　　苏含烟一使眼色，已有人上来欲将这些看客请走：“各位对不住，今儿个是媚儿姑娘的不对，我苏妈妈做主，各位爷的银子一分不动，悉数奉还，还请各位爷下次再来赏脸……”
　　“一声对不住就想了事，苏妈妈可知我爹是当朝三品尚书右仆射裴寂……今儿将狠话说在前头，苏妈妈若不叫媚儿姑娘出来见我一面，本少爷就坐这里不走了，苏妈妈你看着办吧！”有人忽发狠怒道，将手中盖碗当即啷当砸于地面。
　　“对对对，媚儿姑娘不出来，我们就不走！”花厅内一时忿忿之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人人都将脖颈扬的更高。
　　“哎呀，裴公子，瞧您这话说的！”苏含烟脸上尴尬赔笑：“你这不是为难奴家么？这媚儿姑娘说好是不能见外客的！”话音未落，却有更多声音起哄道：“难道，这杨珪媚空有其名，这些日子是白白骗了我们的银子不成？”
　　“妈妈！”屏风后忽的一声低唤，众人皆不由自主的往那边瞧去，只见影影绰绰间，一个人款款走出，听的这外间如是的纷扰，她面上不但没有愠色，反而噙了隐隐微笑，长裾步步逶迤间走至苏含烟身侧，盈盈一拜：“今儿是媚儿的错，媚儿这厢给裴公子赔礼了！”
　　闹事的人怔怔住嘴，看清挽云楼的杨珪媚含笑俯身，若绿波上旖旎的莲花，一副鲛纱遮去半边面目，只余双眼濛濛，如隔着一层雾水临岸观来，偏眉心用赤红朱砂描上桃花数点，湛然盛放。
　　“今儿个扫了各位的兴，媚儿这里自罚酒一杯！”杨珪媚下一刻一扬那对雾般的水眸，接过身侧丫头递来的酒盏，扬颈，落落拂袖间，杯中尽空，面上已红霞初蕴，一株白莲的纯澈转瞬间成了美艳不可方物的妖媚。
　　众人看她执杯而站，疑似身在天阙。
　　“如此，媚儿先行告退了！”听着面前这刻安静，杨珪媚盈盈一笑转身欲走，裙角却被人扯住。
　　“媚儿，我要纳你为妾！”有人蓦地上前一步，已揽住她纤腰。“我爹是当朝三品，陛下都和他称兄道弟，我爹的位子早晚是我的，只要你跟我回家，保准你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有人流着涎靠近杨珪媚粉颈。
　　“裴公子，你先松开！”杨珪媚不免急道。
　　苏含烟一颗才落的心眼见着又提上了嗓子眼，一时僵持不下，却更有许多泼皮无赖哗众而闹……蓦地，花厅的门哐当一声被脚踢开，室内所有的嘈杂声顿时似被忽然吸走，冷风顷刻灌进。
　　“回头告诉裴寂，若是有一天他不幸死的冤枉，便是他的这个儿子给害的！”一人声音清冽，直逼寒雪。
　　空气中无端的生出一股凉意，却有重物交错飞过，耳听着杯盘碎裂的声音和那许多人的哀嚎声……不过屈指片刻，四周静寂，方才这一些人就像蒸发的水一样悄悄的散走。
　　飞雪扑窗。
　　杨珪媚眸中的幽深转动几回，只觉着一身冰冷走近，蓦地身体与那甲胄相触，只觉入体生冷，却是那人将她拥入了怀中，她微挣，那人却不妨将她抱的更紧，她鼻翼间隐隐闻到杀戮的血腥从这人身上浅浅的逸散。
　　“三少爷！”她急道。
　　“你终于认出我了！”那人看她抗拒模样，不怒反笑，伸手抚她眼睛时，眼中又飘过一丝落寞。
　　甫一踏入长安城，便听人说这挽云楼几乎被门槛踏破，想着始作俑者的，若非这女子，又会有谁？“杨珪媚，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三少爷不悦道，言语中有不可抗拒的排斥。
　　“只一个欢场名字而已，三少爷又何必耿耿于怀！”杨珪媚低眉，婉转而笑：“怕是苏妈妈觉得过往的那个名字太过不祥，是以招致了那么多的祸患，如今媚儿倒是挺喜欢现今的这个名字！
　　感觉拥紧自己的那个人手上力道略松：“若是你喜欢，我当然也不会不喜欢！”三少爷喟然叹道，鼻息潮湿涌向她面庞。
　　“三少爷何必如此……”杨珪媚不是没有被他语声中的无奈和纵容愣住，但只是片刻，鲛纱之下的笑意仍是如常弥漫出来。
　　“你果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三少爷这时逼近她的那对雾眼，仿佛要将那双眸中的光亮重新点燃，俄而却是苦笑，形容落寂：“其实如今这样，也不是不好，你若愿意如此，我也是愿意的！”
　　……马上的少年一身银色铠甲落满日光，他跳下马来，眼神中光芒跳动：“我带你走！”
　　……那少年眼角灼灼：“我说的并非笑话！
　　……“只怕终有一天你会后悔。”消逝在银月中的少年忽然灼灼道。
　　……“你既已死过一次，从今以后，你这条命便再不属于你，而只许给了我！”少年眸中平生第一次冷戾。
　　杨珪媚乌黑的发丝垂及脚踝，此刻被厅外闯进的风雪吹得起伏。
　　带甲而来的三少爷从身后狠狠抱住面前的女子，突来的力量令杨珪媚几乎无法喘息而出：“媚儿，既是如此，我们从头来过，至少这一次，我比他早一步寻到了你！”
　　杨珪媚眼中忽有潮意，只是俄而已干透，并不让任何人看见。

　　洺水一战

　　武德五年二月，刘黑闼还攻洺水城，罗士信被杀，二十九日，李世民率军夺回洺水城。
　　武德五年三月，李世民和李艺在洺水以南扎营，并分兵驻洺水以北。同时另遣奇兵断其粮道，冀、贝、沧、瀛等州的水陆运粮舟、车，皆被唐军沉焚。
　　刘黑闼兵困粮乏，大势已去。
　　已是人间三月，长安城却薄薄又下了最后一场雪。
　　雪珠子清晰的打在孟宗竹的伞面上，悉悉索索顺伞骨滑下，面前便似一直悬了一挂珠帘，密密遮去了望向远处的视线，墨绿的竹扇柄，却有一只雪一般的素手擎着，反更显的这只手无丝毫血色。
　　俄而，一双温暖的掌将这只手包拢住，不经意的撤去她手中竹伞，语声不无嗔怪：“不在挽云楼好好待着，这冰天雪地的看什么桃花，不过再过十数日，长安城何处不是花让你看？”
　　杨珪媚婉转低眉，一张粉脸掩在毫无杂色的雪貂大氅中，嗤嗤笑出声来：“媚儿虽则不肯安分些，三少爷倒是忘了谁将媚儿带到了骊山来，又是谁告诉媚儿此处有温泉，是以桃花开的比别处都早些！”
　　三少爷面上不觉就有些讪讪，眼珠子却是雪亮，以指尖一刮她的鼻翼：“倒是开始埋汰我了”，些许转过山道，半山腰处，便有一片绯红色铺展开来，俄而有跌落的殷红桃花瓣，洒在晶莹的白雪之上，美丽至极。
　　“媚儿，你看！”三少爷遥遥一指，正指向这一片冬日里的桃花林。
　　杨珪媚更笑：“方才三少爷说媚儿埋汰了你，如今三少爷可不是埋汰回媚儿了？”
　　三少爷一愣：“倒忘记了你看不清”，清凉手指抚上那对始终如雾般笼上一层的美丽眸子：“为何不肯再让郎中给你看看，媚儿，你是太固执了！”语声温和而无奈。
　　杨珪媚冰雪一般莹白的脸上微僵住，片刻却恢复笑意道：“若是因这对眼珠子让三少爷更疼媚儿些，媚儿便是就此一生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不是妄话，我怎可会让你就此一生！”三少爷忽的沉了声音，叹道：“便是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找来，也必然要将你治好的！”
　　“三少爷究竟是何人，竟有这样的能耐？”杨珪媚不禁诧异仰头，那一对瞎了的眼眸望定面前的人。
　　“你果真是不记得我了？”三少爷的眉宇微低，压在杨珪媚的那一双眉叶上，杨珪媚清晰听闻这人的吐纳声息。
　　“苏妈妈对媚儿说过，三少爷既来了挽云楼，便和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并无两样，是以，无论三少爷是何许人，媚儿所对的便只是三少爷这个人！”
　　“你这样说，便是要把我推脱到一旁，但至少现在你肯留在我的身边，这样我也是高兴的！”身旁的三少爷不容她再说，却已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路旁的湘妃竹被雪压的低低，其间便留下两双足印。
　　十里桃花林，因着根下埋了温暖地势，便开的灼灼娇艳，这桃林中便筑了座白墙墨瓦的独院，另引一支温泉贯院而过，泉水氤氲冒着雾气，熏染的桃花林便如一处仙人之境。
　　“媚儿，我明日便要回河北，但你勿需害怕，那边局势已定，不过三五日我定然就能回来！”酒至浓，三少爷的目中情义如醉，握住身前美人的皓腕，细细的抚弄。
　　杨珪媚不觉抬起素袖，为他再斟满一杯，仍是盈盈送到他面前：“三少爷不忘媚儿，那是媚儿的福分！”
　　眼见着面前男子饮了这一杯，目光醺然，终于缓缓伏倒在这株桃树下，有落红花瓣沾染在她一方白色素袖上，这袖下的一只手却被眼前的男子紧紧的握住，轻易不能动弹。
　　杨珪媚望着那扣紧的一双手，目光微痴，微苦，此时却俯身从三少爷的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面令牌，端详片刻收在手心，仰头，看着头顶绯红的一片淡淡如血痕漫入眼眸。
　　片刻后，一道素白衣影离开这片十里桃花林……
　　暖阳下，河北冰雪初融后，苍茫大地初现青莽。
　　李唐军营中寒光乍起，剑影过处，身若游龙，山河落碎。蓦地，帐边横出的一根枝“喀”的一声斫断，那被凛冽青锋挑起的树上的最后一朵梅花，犹自颤微微的绽出芬芳，香气沁人心扉。
　　李世民立身，指尖捻起那花朵，一眼望了，手一松，已委落尘泥。
　　拂袖转身，那一身的冷冽。
　　相持三月有余，他与刘黑闼，已到背水一战。
　　几阵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正午耀眼的阳光陡然暗了下去。
　　空气中仿佛骤然有了一种寒意。
　　刹那间，无边无际的黑铁色的潮水流出，背列洺水而立。阳光下，那黑马红缨的元帅，缓布走出阵列，勒缰驻马，遥望他的对手，周身闪耀寒芒。
　　杀气。
　　只有浴血疆场，身经百战，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样凌冽而沉敛的杀气。
　　他森黑的玄瞳冷冷的看着那边的刘黑闼。
　　河北的汉东王紧握的指节已隐隐透白，蓦地横剑在手，天地间一道雪光迸出。
　　“杀！……”
　　怒马长嘶，声裂云霄，剑作龙吟，刀环激荡，金铁交击之声震破长空。
　　……
　　煌煌大地，瞬间已成修罗地狱。
　　数十里之外，李唐的运粮车正奔走在河北道上，其中意外的却有一辆轻装的马车。
　　天地寂静，却一直有刀剑声不绝，焦烟弥漫，血味四溢从数十里外飘散到这方所在，车内一人猛地扶住马车车壁，脸色苍白如纸，听着喧嚣战鼓之声带来的杀意就此一波波传至耳畔……
　　蓦地，遥远处一通长鼓震天而起，处于混战中的唐军忽然前锋变后卫，护着阵列往后且战且退；夏军一见唐军溃败后退，顿时勇气倍生，更往前杀去，唐军殿后的兵士顿时被杀伐无数，血流成池。
　　“唐军退了！”刘黑闼身侧立时有将领惊喜道。
　　刘黑闼一眼望去间，唐军已退至泯水南岸高地，脸上虽也现喜色，脑海中却不知为何突然涌出强烈不祥，已叱道：“传令，立即后撤，快！”
　　“将军！”他身后将领疑惑道。
　　“传我令，大军立即后退五里，要快！”汉东王一声巨吼几乎将自身胸肺震破。
　　片刻后，夏军开始缓缓往后移动……而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压着地平线忽从西而来，犹如万马齐喑，直震得众人脚底下岌岌可危，站立不稳。
　　“将军，那是什么？”有人望着那逼近眼睫，入目渐成苍白的长影的物事，惊惶问道。
　　汉东王仿佛这刻才醒悟过来，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不祥感觉源自何处！“哐当”一声，手中长剑没入河泥中，只剩半截剑柄留在外面，凄然一笑，环顾四周低洼水泽一片地势。
　　“洺水！”许久，他缓缓道，眼角苍冷。
　　白浪滔天，积蓄了一个冬天的洺河雪水化成滚滚浪涛，卷积着泥沙碎石呼啸着，劈头涌来。本是好端端的站在洺河下游的夏军冷不丁的被卷入到冰冷的丈余大水中，惊恐至极，片刻已哀声呼号遍野，惨痛不绝。
　　那些站在高处的唐军此刻望着深水中挣扎的夏军，也不免心胆巨寒。
　　洺水呼啸着而过，留下一野的狼籍和残喘，蓦地，战鼓却再度擂起……唐军的马蹄破空之声霍霍而来，长戈挥出，切断对手的头颅如切下一片片菜瓜，侥幸未被淹死冻死的残余夏军手中的武器早已仓惶的丢满整个战场，何尝有再战的勇气。
　　刀光纵横，血影弥漫，却只属于一方对另一方的杀戮。
　　刘黑闼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忍亲见这眼前活生生的血腥屠杀。
　　“将军，大势已去！请汉东王速速先离开，已图后起！”范愿在他身后急劝道。
　　刘黑闼引颈向天，不免惨然一笑：“大夏的兄弟们都在这里，你让我去哪里？”顷刻间，眼见肆虐而来，四周已被唐军包围，远远地，黑色衮金边刻有“汉东王”的帅旗已被蜂拥而至的唐兵斫倒在黑色泥浆中……
　　“大哥，我护你出去！”一个声音忽然扬高道，说话间手中银枪长挑，已将逼到身侧的两名唐军士兵挑到一边：“窦王的仇还没报，死去兄弟们的仇还没报，大哥怎可轻言死去！”一少年轻骑而上，护在刘黑闼身前，激动道。
　　“十善！”刘黑闼心中徒然一紧，望进弟弟那双被血性激荡的眸子中。
　　“大哥，十善拼死护你出围，要刘大哥死，除非十善先死！”少年这时昂然道。
　　“好！”汉东王突地大笑一声，掌下用力，地上长剑重新透土飞出，当即削去一名挥戈袭来唐兵的头颅。那使银枪的少年此刻已驰马到他身侧，两人相视悲烈一笑，合力杀出一条血路，往洺水城西北山脉驰去。
　　苍茫平原大地，踪迹一览无余，只有西北山岭环峙，是藏匿身迹的绝佳，李世民驾马率众追来时，眼见着前面山弯处一转，已消失了刘黑闼的影踪。
　　“传令河东道，守住各处关卡，不能让刘黑闼逃亡突厥！”秦王直视眼前阻住去路的山脉，语声透寒。
　　刘黑闼一日不除，河北必然不宁，他的脑海中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洛阳山神庙中，那个少年冷凉的目光，那张脸上露出的比最漆黑的夜还要沉重的伤痛。
　　五年之后，再度对簿沙场，对方的这种萧冷与之当年丝毫不减，反增。然，既选择了群雄逐鹿，便要担当鹿死他人之手的下场！
　　王侯之路尚能活下去的，从来都只有胜到最后的那个人。
　　眼见着前面的黄尘已现，他心中一凛，拳毛騧足下去势更急，转过一道山弯，只见远处两点黑影见望，他反手引弓搭箭，箭心瞄中一点，应弦而发……前方隐隐有惨呼，逃离的去势却未见半分减退。
　　一阵山风吹过这山下小道，追踪前去之路上，几片绯红忽从空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般，从秦王眼前迅即飘过……
　　——桃花。
　　这二月末的深山，何处来的桃花？
　　李世民诧异远望去，不其然的对上山巅上云雾缭绕中一阕仿佛随时被风卷去的轻衫，依稀看去，却是云影汇聚，随即又被山风吹散。
　　是夜，唐营得胜庆功，秦王虽则英姿勃发，唇边溢出喜色，眉梢却始终牵了点心事，至酒半酣，信步回帐，却将卫戍亲兵都挡在了外间，一手拄额，孤身对灯。
　　远处的篝火喧闹声不时传入这处帐内，帐内案上仍置了酒菜，他信手斟上一盏，酒香清冽，微入喉，竟觉得这滋味恍惚熟悉，甚至是这喝酒的心情，竟也是和从前的某个时刻如此相似，牵扯不断，一时眉眼间便有些恍惚。
　　“这酒是何人送来的？”秦王侧头，往帐门边卫戍问道。
　　那卫戍忙答道：“齐王殿下自长安遣人特意送来一坛酒，说是是去秋酿的，入口甘冽，不会醉！现在人还在后面候着，殿下可要召见？”
　　秦王微点头：“传他进来！”
　　四周忽的变的寂静，白色的帷帐，走进的齐王府家卫，纤瘦身姿，忽然抬手散下三千青丝，发如黑幕，秦王的眼神一发的恍惚，眼见那个倩影袅袅婷婷走来，却停在了屏风后。
　　这是李唐的军营，何时又会出现个女子？
　　“往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得与王子同舟……”断续的恍惚被时光隔断的女子的低吟。
　　秦王的眼神骤冷。
　　“秦王殿下……”有女子柔而暖的唤。
　　李世民却似未闻，仰首，目光似被胶冻，仿佛跌入一个迷境中，女子那枚凉凉的指尖忽的就拂过他越来越紧的眉峰间……“世民，这些日子，我很挂念你，你可尚记得我？”女子的声音却低了，似是沉吟，三分无奈。
　　从帷幕后转出，女子独立，此刻往前走出一步，裙衣被帐边的风带起，恰乌发被风吹乱，遮住她无边容颜：“长衫教会了我酿酒的法子，你看和你当初喝的江南春是否一样？”
　　秦王眼中长久积蓄的冰冻中已泛出烟雾，竟是怔怔的点了点头。
　　见如此，那女子露出唇边花一般的笑容：“世民，我新会了一支舞，如今独为你舞一曲，好不好？”
　　秦王目中更是温和，柔声道：“好！”那语气神态，竟仿佛已是中魔了一般。
　　再看时，那白衣的女子皓腕一提，这偌大寂静的帐中身形翩跹，已灼如一朵芙蕖出水渌波，盈盈转身，飘然若流风中回雪渺渺……
　　没有丝竹绕耳，唯有那四时拂过帐边的那寰宇中最原始的风吟为她谱出这世间最动人的曲调。
　　她舒缓转身，旁人眼中便只望见了绿水清波中，白莲浴风而舞，灼灼其华，舒卷凉风中……蓦地，秋荷一滴露，清夜坠玄天，那清碧上只余雨打残荷的消寂，低低如人的啜咽。
　　风过，有桃红点点，竟直似那离人的眼泪……“世民，莫忘了你与我姊妹的约定，留下刘黑闼一条性命！”
　　起舞的女子浅浅收身，低吟一笑，步入身后的白色帷帐中。
　　秦王眼中梦魇瘴去 ：“别走！”幡然惊醒，却是眼前明晃晃一片，外间的日头高照，已是第二日，他额间尚有冷汗涔涔。
　　环顾四周，这分明是在自己的大帐，再问随扈，竟道昨夜只有齐王府的家卫凭齐王令牌，送来酒一坛，却并不见有女子进得帐内。
　　秦王摆手示意那人下去，于胡床上以手拊额，玄瞳中忽掩不去那突然泛出的疲倦，片刻后缓缓走出大帐，立身在天地之间，他的目光徐徐的扫视着西北的那片山岭，凌厉的二月寒风将他身后衣氅掀起，他周身忽的如冻。
　　洺水之役，刘黑闼只身逃亡，三日后秦王李世民安排徐世绩暂行河北事务，自己引兵回朝，大军绵延数里，军士之后更有粮草辎重，其中便仍有一辆轻装的马车。
　　记忆中那马上巍然而坐的墨影终于遥遥被远处山峦吞没，马车内一双眸子虽则传闻中再不能视物，却奇异的能捕捉到一些去处，眸光流转，竟比那未盲的人更婉转动人些。
　　虽是艳名满京城，挽云楼杨珪媚所住的这处小院却分外安静，布置的也是寡淡。
　　一树梨花开的正好，月影印上甬道边的寒苔，小径开处，两层的小楼处遥遥一点灯光。
　　杨珪媚既是瞎子，这刻桌上却燃了一盏灯，是以一进了这屋子，面上便有些惊诧，雪白四壁，豆青的纱帷，此刻西边一处窗子打开，有风吹进，案几上的桐琴几日未动，薄薄蒙上一层尘。
　　灯旁的人听到脚步声却已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的射了过来，不过短短三日，他下颌青髯，目光憔悴，竟是不复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三少爷。
　　此刻眼睁睁看着杨珪媚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在自己面前停住脚步，三少爷便伸手，拦腰拢住这个女子，声音暗哑而疲惫：“无论去了哪里，尚知道回来就好！”
　　他搂她至紧，杨珪媚只感觉那痛意从他手臂上嗤嗤传到她身上，眼中明明已有了裂痕，却仍是强笑道：“那一日三少爷一个人喝的酩酊大醉，却让媚儿一个人对着桃花林枯坐……”染了鲜红蔻丹的手温柔抚上三少爷的眼角，似要抚去那里的一些本不该有的惶然：“是以，媚儿生了气，便一个人独自离了骊山，倒要看看三少爷是真心着急媚儿，还是如同别人般的逢场作戏而已！”
　　“如今你倒试出来没有？”三少爷的眼中刺痛。
　　“媚儿如今知道，三少爷是真心对媚儿！”杨珪媚这时蹲下身子，探手摸索着三少爷的脸庞，不过三日，他下颌的青髯便扎的她的手心隐隐作疼。
　　“媚儿这一生，能遇上三公子，是媚儿的幸运！”杨珪媚昔日清而浅的眸子此刻深而邃：“只可惜这样的傻事，三少爷只做一次就好，媚儿在这挽云楼中，便和任何一个这里的欢场女子一般无情可言，怎可能再担得起三少爷的厚爱！”
　　三少爷听了这句，似斟酌了许久，苦笑着望向面前的那一盏灯，淡淡的烛光，淡的仿佛要将平生都消成苍白：“媚儿，这是你的真心话？”

　　之子于归

　　唐军数日后班师返回长安，举城皆庆。太极宫外绿意深深，鎏金炉中的龙涎香味淡淡的弥漫着整个宫殿，李渊闭目坐在龙座上，脸上却有醒目的莫名疲色。
　　“皇上，秦王殿下在宫外觐见！”陈琳稍后小声在他身边禀道。
　　李渊点了点头示意他传唤李世民进来。
　　陈琳亲自到宫门口传唤，只见着一道高俊身影披着金色阳光大步而入太极殿，片刻俯身，单膝跪地：“儿臣叩见父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个月河北战事，秦王的身形比起当初离开时愈发的清冷了些，李渊自宝座上打量着下面的这个儿子，心下不免怜惜：“二郎，且起来吧！”
　　李世民叩恩站起，仰首，目光及处，这短短数月，李渊也似老去了许多，保养得当的脸上已多了几道再掩盖不了的深纹，秦王眼中微动，却并未有说话。
　　李渊如何没有看清他玄瞳中复杂重重，立身而起，缓缓走下御阶：“这数月来，二郎，你心里可还曾记恨着父皇？”
　　李世民目光一低，回道：“儿臣不敢！”
　　李渊眉间神色几转，眼见自己的儿子不肯再多言，只得独自落寡笑道：“河北一趟，我儿辛苦了，父皇已吩咐下去今晚在承庆殿为你洗尘！”
　　秦王于是抱拳谢恩。
　　李渊伸臂拍了拍他肩膀，不得已叹出一声。
　　“父皇若没有其它的事，儿臣就先行告退了！”秦王揖道。
　　李渊点点头。
　　李世民正要折身而出，猛听的皇帝在他身后又道到：“秦王，方探子来报，刘黑闼已逃亡突厥，日后，你要多多留意漠北形势！”
　　饶是早猜测难免会有这样的后果，仍是心中一颤，秦王回头，眼见父亲此刻站在长窗前，静默的如一尊雕塑，目光却恍惚是像多少年前那个晋阳的午后，那些个委实难以决断的日子一般眉心长锁，他心中不知为何无端一软，双膝已然重新跪倒，叩首在地：“是儿臣疏忽，让父亲担心了！”
　　李渊叹息一声，踱近一步，将自己的这个儿子亲手扶了起来：“你办事一向谨慎，这次的大意，百密一疏，也是情有可原，父皇也不予追究！但事关李唐江山稳固，你心里一定要明白！”
　　“儿臣明白！”秦王点头。
　　“世民，父皇老了……”李渊直直的望住李世民，半晌，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陈琳，传旨下去，秦王俸禄增至千石，赏田亩千顷。天策府有功将士各赏千金，赐宴承庆殿，所有出征将士均赏酒一壶！”
　　“儿臣谢父皇隆恩！”李世民深叩头，等了许久，见李渊终于再没有说话，才折身出了太极宫。
　　一路走出太极宫，他背上已是一片冰凉。
　　暖阳下，陈琳执着拂尘穿过宫廊而来，笑吟吟道：“老奴恭喜殿下！”
　　李世民眸海中也已有波澜微微涌动。
　　俸禄千石是太子才有的待遇，天策上将更是亘古未有的称号，李渊对他的赏赐已超乎寻常，更绵延到他的天策府，如此皇恩，前无古人，怕后也无来者。……而李渊的前面那一句未说完的话中，所包含的东西也更多。
　　陈琳的言下是不加掩饰的愉悦，李世民微微颔首道：“多谢公公吉言！”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说话，陈琳告了事，匆匆的离开了，留李世民独自站在这皇城的宫道上。眼见面前重檐叠叠，璀璨光芒下，一座座庄严的殿宇升起灿烂的金顶，相依而列，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只一眼望去已引人心中另一种激荡。
　　天下——这一字眼突然从这男子的胸臆中跳脱而出，震撼撞击魂魄之余，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秦王拂袖，转身，蓦地对上一双晶眸。
　　“元吉！”他微讶道。
　　三皇子站在不远处的宫檐下，也不知看了他多久，此刻，笑着走近：“元吉原等在二哥府中准备负荆请罪，听说二哥一回长安便马不停蹄的入宫，于是赶紧跟进宫来！”
　　李世民点头：“这次你随军出征，智勇过人，大军的粮草也是准备妥当，父皇很是赞许，自然另有赏赐！”秦王眸中拨出一点笑意，忽问道：“那女子如今可好？”
　　三皇子眼中无端一震，突地抬眼。
　　李世民不妨他有如此表情，望进弟弟的眼睛时，不其然的看到他深处别种波动，只道他不愿提及这个，便上前轻抚弟弟肩膀道：“你已许久未去我□□，今日便同二哥一起回府罢！”
　　三皇子未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偌大的□□，一如以往般等着得胜归来的主人，远远的听着马蹄声急急而来，秦王妃长孙无垢焦急等待的脸上现出一抹绯红，踮起脚尖，望着远处那愈来越近的黑点逐渐扩大至熟悉的人形……数月不见，那个人，似乎又清瘦了些。
　　大业九年，窦皇后薨后，他守孝三年以尽孝道，将原本的婚期拖延，她深闺中默默守着时光，想着自己将嫁的夫君是人中龙凤，这苦等的日子便不觉得难捱。
　　谁知，大业十二年，洛阳一行，一切就此改变，虽则回来的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些事却已不可更改的改变了，他娶了她，以礼相待，相濡以沫，世人共睹。
　　仿佛是欢喜的，但他看她的目光中，有敬，有赞，有举案齐眉，却唯独少了一些东西。
　　……
　　她明白，他也清楚。
　　但世事如此艰难，他连年征战在外，给于她相遇的时光太短，而她既非常人的妻子，有些事情便需看的透彻……长孙无垢仰首，拳毛騧仰头长嘶，那一袭熟悉的黑衣已近在身侧，李世民矫健身姿跃下马背。
　　“无垢！”秦王低低喊了秦王妃一声，将她从旧事中唤醒，长孙无垢再度举目望他时，他已转身，将手中马鞭交给马夫，复折身看她，笑意盈然。
　　“妾身已经吩咐下去准备了酒菜，单等殿下回来！”秦王妃收敛了心神，迎上去笑道。
　　“如此甚好！秦王眼中不无赞赏：“我不在府的时候，终究辛苦你了！”
　　“这是妾身分内的事！”秦王妃安静笑道：“况且在三弟面前说这些，倒是殿下和我生分了！”
　　李世民低低一笑，仍拖着三皇子的手进了□□，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日暮时分，又一起入宫赴宴。
　　夜寒露重，一个孤影仍然守在梧桐树下。“王妃，已经二更天了，殿下今天怕会歇在宫中！”伺候她的小婢小声道。
　　秦王妃默然。
　　星月斗移，月过中天，□□上一身影忽匆匆过来，李福俯身道：“王妃，二殿下刚回来，说夜既已深了，今晚就不过来了！”
　　饶是心中早已预料，夜风中长孙无垢的身子仍是经不住一震，抬起头时脸上已和往常一般，道：“原已备下了醒酒汤，还请福总管送过去，务必劝殿下喝了！”
　　李福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王妃也早些歇了吧！”
　　长孙无垢就此转身往自己屋内走去，身形消瘦，在夜色中忽似不堪受晚风，李福远远望着，不禁摇了摇头，仍往东院李世民的住处去了。
　　锦屏后，声息俱无。这老仆人不由得更走近了几分，窗外月光洒涵光阁室内一地盈白，这才见李世民合衣躺在榻上，执着一柄精致弯刀，手指抚处，似有所思，猛地手上用力，刀从鞘出，寒光顿时耀满整室。
　　弯弯的弯刀，如窗外的那一轮弯月。
　　弯刀还在他手上，有些人却是终究的不见了。
　　秦王望着利刃上映出的自己的那双漆黑眼睛不由怔住，眸中忽的隐隐透出些痛色，然转瞬却又消逝不见，墨瞳中仍是暗色唯独。
　　李福忙小心将盘中玉盏递了过去：“殿下，王妃让我给你送来醒酒汤！”
　　李世民望着那醒酒汤，眼中才平息的波澜又是微微起伏，低道：“她可好？”
　　李福轻轻叹息一声，斗胆道：“殿下既然担心王妃，为何不去西院呢？”
　　一句话落地，秦王起身，独望着窗外清潾潾的月光，许久才低声道：“无垢是聪明的人，人去了，心却不在，反而会让她更难过……况且今夜，我实在是思念她！”
　　半转身，秦王身姿浸润在窗口冰凉月色中：“你还记得当初在洛阳，她那般小，每一个神情我都记在脑海中，就这样说去就去了……李福，我前些日还看到她了，总觉得那不是一场梦，她是确切来过！”
　　李福嘴唇一哆嗦，因怀了心事，此刻抬眼望向窗口孤冷而站的男子，话到嘴边却还是狠下心来咽了回去：“殿下，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歇了吧？”
　　秦王摆了摆手：“你先去睡吧，我若有事，便叫人传你！”
　　李福点点头，正要转身而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殿下领兵出发那天，柴驸马差人送来一封书信，驸马说也不急，免得打扰殿下战事，就待殿下回来了再请殿下拆阅！”
　　“哦，信呢？”秦王不觉回身道。
　　李福从书房一角将迟了数月的信递到他手上，秦王解封抽出信纸，当中便有一团纸张，幽幽的于半空中微展半角，一双女子的清眸忽栩栩嫣然对上二皇子的玄瞳。
　　这纸便悄无声息的从秦王的手中跌落……恰被夜风一送，飘向空中，月光为那那画上的女子笼上清寒，一双眸子便定定的看着他，朝他依依探出一只手来
　　——李世民怵然看着这秀美苍白的手。
　　“啪！”一纸落地，却似惊破魂梦，他身躯巨震，隐忍低道：“驸马可说了什么？”
　　李福亲见这信中是如此，眼神也是剧烈，摇头道：“驸马只说若要答案，便请殿下亲自去驸马府一趟！”
　　一夜星辰一夜风，高楼望断，长安月下，不知人归处。
　　杨珪媚倚在窗前，鬓发被风吹乱，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含烟静静的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屋内并未点灯，只窗口一天星光映照着两个孤寂的身影。
　　“那几日究竟去了哪里！三公子是将这长安城都翻了个遍！”苏含烟不无淡淡道。“他既对你好，如今又为你脱了籍，为何不跟着他去了？”
　　“妈妈大概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夜风吹起杨珪媚的发丝，将她眸中一刹那的失神掩去，此刻展颜道：“既在这挽云楼出现，三少爷便和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并无两样！”
　　苏含烟轻轻叹了口气：“你倒还记得，只是这样长长一生，那便要怎样的男子，媚儿才会跟他走？”
　　头顶的月光冰蓝。
　　“据说秦王今日回了长安，妈妈觉得秦王这个人如何？”杨珪媚以帕掩住半边面色，忽的痴痴笑道。
　　仿佛太过突然讶异，苏含烟的周身便泛过一种凌厉。
　　杨珪媚这刻静静探手过去，握住了她的那只手，只觉冰凉一片，苏含烟被她突然的举动一震，疾速抽回手，眼神一冷，却又听杨珪媚温笑道：“妈妈，小心受了凉，看你手都冷了！”
　　苏含烟不觉再次盯向那双雾一般朦胧模糊不清的瞳仁：“喝了这么多药，你的眼睛竟然一点都没有好的迹象？”
　　杨珪媚一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摇摇头，脸上却无难过，只道：“这怕是媚儿的命，怨不得任何人！”
　　苏含烟眼中的惊更甚，半晌却薄薄凉笑而出：“媚儿说的对，若是命该如此，怕是谁都躲不过！”风骤起，近在咫尺，苏含烟眸中隐忍的痛意，此刻无比清晰的出现在幽蓝明月的清辉下……

　　三春之暖

　　阳春，长安城里花飞雪，飞花侵人衣。
　　天光未透，朱雀大街上陡然响彻的一番马蹄声，去势迅急，三月春暖，他背上黑衣沾染汗液，连带着清俊脸上的额际也沁出颗颗汗珠，被薄起的第一缕晨光一照，几成璀璨。
　　马蹄声蓦地在一处僻静大宅子门口停住，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往大门疾步而去，他身后随着的亲卫这才堪堪赶到此处，下一刻却只是守在门口，并不进府。
　　几枝柳条刚吐鹅黄挂在墙内，宅内的桃花却开的正盛，门房一见来人眼中已是恭敬，一路引着他进来，一边正要奔去通报，猛地抬眼间，只见不远处一袭淡紫已分花拂柳而来，端的清雅。
　　柴绍含笑远远道：“我猜，二哥也是该来的时候了！”一身柔媚紫衣穿着在他身上，不见狎昵，却见风雅。
　　“柴绍，你知我为何而来！”疾驰而来的秦王这刻却是目不转睛盯住他，墨黑双眸中波涛汹涌，喉中本来攒聚的那句话却忽的就说不出来。
　　他为何而来，仿佛——只是为了那一张画纸。
　　那张画并未有什么特别，只不过那上面有那个女子的影子！……思及此处，心中一夜烧的的某处猛被风吹的熄灭，眉宇间也瞬间清醒过来，却是良怔了片刻，俄而转成唇角薄薄乱意：“或是二哥想岔了，倒让五弟见笑了！”微拧眉，目光落寂落定在身前二寸之地。
　　“二哥并未想错，只是此事说来话长……”柴绍何尝看过这样一个和平时迥然不同的李世民，心中盘算着如何说起：“但她……或许确实还活着不定！”
　　闻言，秦王的眼神訇然凝成一束，冷瞳仿佛被风吹冻，乍然迸裂：“五弟这话，可是想清楚说的？”
　　柴绍一愣，却见秦王骤然又再度阖上那瞳，沙沙道，声音闷而凉，仿佛是长久被禁锢在一处狭小所在：“她果真还活着，柴绍你不可骗我！”
　　“她确实还活着，只是……这几个月中，仍是下落不明！”柴绍抬头，说道：“这件事若由另一个人讲给二哥听或许更妥当些，二哥不妨见见他！”
　　他身侧碗口粗的柳，陡然被人猛的一击，柳叶纷纷落地，径上便如突下了一场漫漫绿色的雨，那纷落的叶雨中，秦王的笑声突兀破空传出，惊起了这片林子中停憩的林鸟，已走前两步一把握住柴绍的右肩：“柴绍，那日怕果真是她……你可信？她一个人去了泯州，只为我跳支舞，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念于她，以致出现那样的幻感！”
　　“五弟不用自责！她既活着，已是天幸！不管如今身在何方，我倾天下兵力，何尝不能找到她！”秦王的面容这时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愉悦，那张肃穆惯了的脸廓上，眉影疏开，唇角不再绷紧，笑意潺潺自颊边流出……
　　“二哥！”一声低低的声音突然低低在小道另一边的柳树下打断响起，一女子穿着件杏黄衫子，正由婢女扶持着过来，一双手秀美苍白，脸上的肌肤几近剔透，似照上了冰晶。
　　秦王猛地回身，望住这树下的女子，望着那双乌晶似的眼睛里闪动的光芒，那个曾和他一同驰骋敌场，为这李家江山披肝沥胆，费劲心血的平阳公主李秀宁！
　　“秀宁，上天诚不欺我！”
　　秦王望向自己妹妹的一对玄瞳中忽有裂色。
　　清晰看清李世民玄瞳中这一刻的伤楚，李秀宁推开扶着她的侍婢，眼见着才走了两三步，身上气力却已用尽，脚下一松就要摔往青石上，却被一双更有力的手恰恰将她带起，她仰头，望清哥哥的眉目轮廓：“二哥，你可忘了你是谁？”
　　“病里还要这般逞强么？”秦王右手怜惜抚了扶她鬓发：“二哥是谁，心里从来记得清楚，但你和她，都是二哥决意要守护的人，二哥愿以这天下换你二人的安好，也是心甘情愿的！”
　　言辞灼烈，俯身将妹妹拦腰抱于手上，只觉掌中轻飘飘，哪还有多少重量，眼中终有涩意，开口道：“不过数月未见，怎的又瘦了这么多？”
　　李秀宁自他怀中仰头，乌黑眸子望进自己哥哥的那双瞳子，看出这男子掩藏的心境，终不忍再说破：“秀宁吃了杜先生几服药，身上的病痛倒真轻了一些……二哥，别话不说，杜先生这个人非比寻常，若能收为己用，你那弘文馆中的一竿子人加起来怕都不及一个他！”
　　秦王自然明晓她心意，仍是不觉摇头笑出：“大唐的三公主也不怕将一个人说的太好？”
　　“秀宁说的是不是夸谈，二哥一看杜如晦其人便知是否可用之才！”李秀宁垂眉笑道：“如若二哥只想作一守藩亲王，那就罢了；如若要经营四方……”
　　她忽然不再说下去，抱着她正往前走去的秦王也忽停了步伐，一惯平静的黑眸此刻锁向面前一处。浅暖阳光下，一中年男子伟然而立，眉眼温润，长衣当风，竟隐隐有当初邙泽中墨辛平的风仪，一时连秦王面上也有些惊诧。
　　李唐公主的目光下一瞬，仰头，再度望住自己这个哥哥俊颜上此刻的神色，看他眉目间所思。“你就是杜如晦？”冷冷问出，乍看之下，李世民双瞳中既无惊也无喜，宛如两处深的没有底子的渊。
　　或许更已猜出眼前的这人便是柴绍口中的“另一个人”，玄瞳中忽更有另一种异样。
　　面前那杜先生于李唐秦王面前垂眉一笑，此刻静静弯身行礼：“离山杜克明见过秦王殿下！”
　　短暂寂静异常，秦王的眼神更深。
　　“既是如此，你跟我来！”俯身将怀中的女子身躯小心安放在暖阳下的软榻上，秦王面上寒色微敛，当先引步而去。
　　杜如晦便随他而去。柴绍不放心，欲跟上去：“无妨，他们自然有一些私话要讲！”李秀宁一双曼妙凤目中婉转，定定看向了那一袭漆黑背影。
　　柴绍看着妻子眉目间的思量，已多少猜出一点她心中所想，低声道：“外面风大，我带你回屋！”
　　李秀宁点点头，末了，忽道：“二哥何等聪慧的人，若是得了空，你便去看看杜先生吧……”柴绍看她那双眼睛中透出的玲珑剔透，默然点了点头。
　　皇权之前，犹能不卑不亢，风姿过人，像杜如晦那样一个智慧异常的人，当然知道就此一刻，缘起已灭，缘生已空……柴绍微微叹息一声，想到自己对秀宁莫不也是如此，何尝能眼睁睁看伊人一步步走向它路，却连半分挽回的可能都没有！
　　“柴绍！”一双柔似无力的手恰这时虚弱的握住他的指尖，李秀宁眼中剔透水亮：“观他们，秀宁竟觉你我已算是幸运太多！”
　　一句话，便如一阵暖风，吹的柴绍眼中波澜迭起，将妻子的手捂在胸口，勉强撑起笑意道：“是，世事无常，你我已算幸运，只是柴绍贪心，只愿这样的幸运能维系的长久些！”

　　待价而沽

　　新雨后，桃花被濯湿，空气中有涩涩味道。
　　柴绍走进晚亭的时候，李世民早已不在，独杜如晦一人静坐那处，眸中安静，听到他脚步声，抬头，回给他一个温润笑容。柴绍在他身侧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与他一起看远处桃林中的花朵簌簌落下，在地上铺成一片泥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纵使花谢之时也是这般绚烂，全不知看花的人是否能承接那样骤失的痛苦。
　　许久，柴绍木然开口：“杜先生，我还有多长时间？”
　　杜如晦听他口吻深凉，面色也有凉意：“至多三月！”
　　饶是已知时日不多，听在自己耳中仍是不亚于惊雷劈耳，柴绍一身硬挺也在风中微压，俯下身去，忽然掩面轻轻啜泣。
　　杜如晦是怔怔的看着这个疆场上勇往直前，从无惧生死的将军突然在自身面前落泪，神情中忽也透出难言的苦涩：“克明会尽力让公主这段日子的苦痛少些……”他缓声道。
　　桃花夭夭，美的如幻般不真实，晚亭中的两个男子相视而看，俱是辛酸一笑。
　　“杜先生，当初为何不一试呢……”柴绍忽然沉沉叹道：“或许对六儿来说，长安的纷争已侵扰她太多，离山脚下才是她本该去的地方！”
　　“人之所初，命程早已注定下，她便是人在离山，克明也知她必然有后悔的一天！……”杜先生这样说着，仿佛也是安慰着身边的人：“未曾失，何知情深意重，秦王便是如此，她又何尝不是！”
　　“二哥已出城了……”柴绍许久后才低声道：“只是事隔三月，已起了另外的变端也说不定！”
　　杜如晦默然：“她竟然去找过秦王，自是放他不下，是以，克明相信秦王会将她安然带回！”
　　眼底渐现出一幕，李世民偏坐这晚亭一隅，黑衣冷然，凝然默默听着他所述时，那指尖攒紧的触痛……虽则未发一言，但至始至终，以致走的更是焦急，连一个浓重身影也不肯多留片刻。
　　杜如晦身在晚亭上，此刻扶住楹柱而立，望着那上面一副对联：“青山不墨千秋画，流水无弦万古琴”，背影被暮风一吹，衣袂空空落落的轻响着。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长安最大的一家酒楼上，宾客熙攘，座无虚席，靠近窗口的雅座里却独独坐了一人，七道山水竹屏隔断外间喧嚣。
　　黑衣俊颜，一双黑眸望向窗外远山中，却已成冷冽。 一个人长坐这许久，桌上的菜羹早冷去多时，他却依旧只是执杯轻饮，并未动箸。
　　“可曾听说，挽云楼的媚儿姑娘三日后就要出阁了……”这竹屏外的人本正说着另一件宫闱秘事，此刻话头一转，不无唏嘘道。
　　烟花之事，竟也引来无数关注，俄而声响起伏，就有人奚落：“媚儿姑娘出阁于你我等又有何关，莫是要被苏妈妈用棍子撵了出来，打断了你我的狗腿！”
　　话音落下，便引出一场哄堂大笑，更引得这酒楼内其余客人对他们都是纷纷侧目，这竹屏内的人也是无意，将一双玄瞳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听到有人摇扇道：“秉承宫中云妃之貌，就算一掷千金，倾尽家财，何尝不愿一尝风流滋味……”
　　此人话音未落，就听身边竹屏内忽传出“嘭”的一声，竟是酒杯被掼在桌之上，正自诧异，那竹屏后“吡啵”一声，就有酒液四溢飞过竹屏不偏不倚悉数落上这人面目上无疑。
　　一群人都是被唬了一跳，齐齐探身往竹屏内看去时，却见那靠窗座上的黑衣客人不知何时已离开，只丢了锭银子在座位上，好好的一张硬梨花桌面，却被大力掼出一个巴掌大的窟窿来！
　　这番举动，酒楼的其余人都被惊动，待要追究事则，那群酒楼上原先挑起话端的人，竟也早已于众人眼皮下悄然失去踪影。
　　长安城，平康里。
　　挽云楼内。
　　碧池边，烟风拂柳，水面便分出千道痕裂。……窸窣之声停下，一截白裙稍后落入三少爷的眼眸中，三少爷抬头，难掩眼中不悦。
　　“三少爷不高兴？”杨珪媚摸索着在于他身边坐下，竟微微笑了：“三公子心生不悦，可还是因为媚儿？”
　　三少爷这刻近在咫尺，不无在端详着面前这张脸上的干净笑容，他如何肯相信这样的女子竟真会答应苏含烟出阁。
　　——寻常女子出阁自然是大红花轿吹吹打打送至她良人的家中，而这教坊之中的出阁，等着这女子的却是待价而沽……水阁中柔风习习，将这女子白色裙衣吹涨若蝴蝶般欲展翅飞去。
　　“苏嬷嬷对我尚不算差，便替她多赚些银子，也未尝不可！”女子仍是平淡笑着，笑着的眉宇间却有些许奇异的光泽闪烁。
　　他不觉痴住：“若我今晚拔了头筹，媚儿你当真就归属于我？”三少爷凉凉的手指忽的就缠紧了这女子的十根细指。他的手是冷的，她的手却是温暖的有些灼烫炙人，杨珪媚眼中忽笑：“是，媚儿既然待价而沽，自然卖给了出价最高的那个人！”
　　“媚儿，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三少爷不觉皱眉，痛苦道。
　　杨珪媚徐徐一笑，那点末的笑意却终被拂面的风吹的散了：“情太重，媚儿担负不起，媚儿说过，媚儿在这挽云楼中一日，便是和任何一个欢场女子无二，既担当不起三少爷的情深意重，就不肯让人再来给！”
　　三少爷低头，似思索她这句话，眉宇紧锁也成伤。
　　碧池对岸，忽遥遥传来一声唤。“嬷嬷叫我呢，我先去准备着！”杨珪媚起身，沿着折廊走去：“今晚，我等着三少爷做媚儿的红烛良人！”
　　三少爷本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渐远，却冷不防她这刻突然转过身来，笑靥温柔，不禁愣住，脸上一红，突兀张了嘴道：“我……好！”这样说话着，脸上竟然有少年人的忸怩和不安。
　　而杨珪媚一双眼中竟也似看的见眼前的这一幕，笑容婉转更随了身侧流风去，用帕子掩了唇间笑意便离开了。
　　风中柳棉飘飘，一阵阵传送到这边，在碧绿深水上坠下一层细微雪白。
　　三少爷不由得怔怔对着这水阁外的池水发呆，脸上一时羞赧而笑，一时又不自觉的想要作平日肃整，神情古怪之极，这挽云楼的女子们何曾看他两难的如此辛苦，却俱都不敢上前询问。
　　不知不觉中西边落霞满天，这三少爷一次抬眸，对着那一天浮华，眼中的希望第一次那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不是不可能，至少，当时，这女子笑的那么好，不是么？
　　他起身，走去挽云楼后进的一处所在，这既是杨珪媚的住处，他便在她旁边的一间客房坐定，苏嬷嬷已经为他准备了满桌的丰盛，一个丫头垂首伺立，就在这里，他将要买下这个可供倾国倾城的女子，自此便可拥有她的此生。
　　三少爷一次回头，望向门外对廊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唇边不自觉的流露出潺潺笑意，挥手示意让身边的丫头出去。片刻后，听得对面屋门吱呀一声开出，环佩声动，一个摇曳的绰约身影倒映在这间屋子的纱窗上，那人影在窗外停顿片刻，才莲步轻移，往楼下去了。
　　三少爷听着那脚步消去，执起银壶，灯下，酒成一道银线徐徐注满白玉杯，他执杯，对着桌上烛光深影想及那女子盛装之下的容颜。
　　有人轻轻扣门，是苏含烟的声音：“三公子果真不去花厅么？”
　　“我在这里等她就好了！”抿唇，一丝笑意在唇边荡漾，他一直都不喜欢看她在风尘中的样子。
　　听着苏含烟的脚步渐去渐远，他仰首，将杯中琥珀吸入喉中，引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再喝，直对着酒杯发呆。
　　少年齐王的脸上忽然就漾起恍惚幸福的笑意。
　　连带着面前桌上烛光的摇动，看在他的眼中也似有星光摇动，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要在万众之人面前，将她光明正大带往自己的齐王府！
　　三少爷就此站起，信步就要走往前进花厅，他颀长身姿忽的一侧倾倒，将那一桌的杯盘压得纷纷坠地无疑……碎瓷狼藉了一地，映衬着半开阖的西窗月，泠泠。

　　金风玉露

　　一相逢，胜却人生无数，层层垂帘，纱灯柔转，映出一个朦胧人影。
　　粉淡的烛光，纤纤身姿，映衬着一张脸眉如远黛，肤若凝霜，皓腕印上西窗月色，眸光如流水婉转，引人再移不开双目。
　　而那一串脚步已停在她的屋外，她那花下一斛明珠买下她初夜，却至此时此刻都没有露面的恩客已然来了……房门咯吱的一声被推开，一双皂靴踏入，深厚身影倒影在垂幔上，那幔后的女子却仍是静静坐在窗前，凝眉望月。
　　来人将门掩起，也不过去，只在门边站定，一双黑眸中黑影沉沉。
　　他是她一掷万金的良人，却同样连这女子的真实面容都未曾看清楚。
　　一袭红锦长裾迤地，环佩璎珞声动，肤似雪砌，仪态风华，纤纤身躯冷然站在那高台上让人待价而沽，却用一袭鲛纱遮去她本来面目，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泉水般的眸子，却被秋天的雾水笼住。
　　唯有这双眸子是陌生的。
　　老鸨说，因这双眸子是盲的。
　　无数的唏嘘之声，不知是赞多还是落毒多，那高处独站的女子眸中却一贯冷然，而挽云楼花厅的一个暗处，他的黑眸眼中就有无数心痛，追悔，隐忍，一一交替着，要将那双素日沉稳的眸子一瞬间都燃成烟烬……
　　“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此刻他语声低哑，目光却深重。
　　帘后良久无声。
　　杨珪媚的眸子里却渐渐凝起水雾：“官人知道我是个瞎子！”坦言之下，便弥散了深而浓的凄凉。
　　这声音落在他耳中，只觉的微哑的柔，倦淡的凉，再不可能是从前的那一个，他于是伸手去撩面前这道珍珠帘。
　　他身形忽的一晃，诧异伸手扶住身边花架，微提丹田之气，却只觉得胸腹下陡然一片虚空，身上那千斤之力已不知在何时，被何人卸去……挂在月洞门上的那盏红纱绢灯跳出柔色光芒，从燃着的红烛中飘出的是让人心魂一荡的幽香。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低声叱道，撑起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劈掌而出，那灯笼应掌而落，滚落在地，烛火熄灭，那阵奇异的香味也荡然无存，屋内一片漆黑，只余窗外洒进的淡白月光，还有那窗前孤仃仃的影子。
　　他却再也支撑不住，挺拔身躯缓缓滑落，眼前慢慢变成浓黑一团，他努力想看多她一眼，只觉垂幔撩起一边，那个女子的丝鬓在自己的眼中终慢慢淡去。
　　“六儿，果真是你？”这人忽然最后挣出一声。
　　——听得这一句，杨珪媚原以为自己此生再不会为这男子落泪，这刻面上泪水却无声无息自颊上落下。
　　她已走到他身边，伸手，去触碰这男子的身体，只觉他腰间冰冷坚硬，掏出时果真是一把弯刀，弯弯的弯刀，弯弯的就像这窗外的那轮下弦月。
　　一把昔日主人弃了的弯刀，他从此便贴身收藏。
　　自鞘中拔出此刀，寒光迎面，那刀锋中映出的那双红妆之下的眸子也是如此的陌生，还刀于鞘，隐于袖底，坐在这男子身边，看他昏迷如睡的模样，看他眉间刀锋般皱痕，杨珪媚的一双手颤着，却终于再不肯抚上他的那张容颜……相隔的，何止是千山万水，万水千山，既是跨了生和死之别，便是天荒六合的疏离。
　　何处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在门前停驻，杨珪媚侧耳聆听，俄而身子一软，已瘫倒在这男子半截臂弯中……四周死静，那脚步声便推门而入，吱呀的一声惊悸冷夜。
　　来人此刻站在门里，秀目中冷冷打量着这屋内的一切，看到半躺在地上的两人时，黑暗里美丽的眸中生出冷毒，走近，俯下身，轻轻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唇边忽就浮出的笑意森森，冷冷开口道：“李世民，你何至于也有今天……”倏忽从怀中摸出匕首，就对准李唐秦王的心窝准确无误的刺去……
　　眼见面前这人即刻鲜血飞溅，命丧黄泉，秦州的苏小柔唇边漾出笑意冰凉：“薛仁杲，我总算不曾对不住你！”这女子唇畔的笑意忽的凝住，更有一抹弯刀冰冷无声无息的已侵入她的颈项边，冷意入髓。
　　——弯弯的弯刀，雪亮的刀影中，便倒影出挽云楼杨珪媚的那张容颜。
　　苏含烟的眼神急剧一变，手中匕首的去劲不曾减弱分毫……那杨珪媚竟也不吭声，只那把刺下的匕锋忽被一双白掌突兀握住，入肉声嗤然，红血溢出指尖，顺着苍白五指嘀哒落下。
　　血流不息。
　　苏含烟瞪起一双眼睛，握着匕首的手终不忍停住去势，循着那双血流如注的手掌，缓缓对上杨珪媚那双已然痛的亮光灼灼的眼睛，咬齿恨道：“果真是你？”
　　挽云楼杨珪媚的神情却是镇静，这刻撑着嗓音道：“妈妈猜的不错，是我……”她手上的血流的异常凶猛，几句话的功夫，鲜红唇上已成灰白一片。
　　“我手中的这柄刀是他五年前在洛阳时候赠予我的，我本来有无数次机会杀你，我原本就是因为杀人才等到今日。”杨珪媚忽轻轻叹道，这样的叹息落在她手中的那柄锋利上，便多少有些讽刺。
　　苏含烟果真冷笑：“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动手？”
　　杨珪媚也是应和她而笑：“你说的对，我也奇怪，我为何不能对你下手，或许……”杨珪媚不无嘲讽的笑望向苏含烟，”或许你和我太像，他在秦州杀了薛仁杲，你并未亲眼见到，他杀了洛阳城数万将士，却是我亲眼所见，还有我王家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他李唐所为，我这一生以为再不肯见他，若非你，骊山之后，我再不会出现在这长安城！”
　　“你那时候就已知道！”苏含烟就此盯住杨珪媚的那一双眼睛，不顾颈上血口迸出，冷冷一笑，握住匕首起身，站在冰冷的月光中。“你我既然都有同样的仇人，你今日就不该阻止我！”
　　她俄而冷笑更甚：“我等这一天等的太苦，我刺杀过他几次，出去的人一个都不曾回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若非你，我怎可将他引到这里……”杨珪媚手上滚烫的血液灼痛她的肌肤，苏含烟反手将她推开，慢慢转过手腕，匕尖对准杨珪媚胸口，眼中冷讥骤现。
　　杨珪媚握着刀子的手依然流血不止，这刻血珠子顺着刀柄一滴滴坠落在地上红毡上，如一朵朵暗色的花绽开……
　　她望住那坠落在自己脚边的血花：“这世上已再没有我牵挂之人，杨珪媚的从前早就断了，不过他在潼关换过我的一次性命，我今日为他赔上这条性命，小柔竟可拿去，从此萧郎是路人，我再不欠他！”
　　苏含烟眼中不觉骤然有一点灰色燃起：“为了这一个再不与你有任何关系的男人，你可弃性命不要……六儿，当真都是可笑！”
　　杨珪媚闻言也是仿佛怔住，忽哀默笑出：“是，当初我来这长安城，父母俱在，如今即便回去了洛阳，也只有我一个人，回不回又有什么关系，这生也惟剩下最后一念，六儿绝不能再欠下这个人的情义，否则他朝，如何去底下见爹娘！”
　　她嗬嗬一笑，扬颈：“毕竟都是一命抵一命，并没有多少分别，薛仁杲既对你有情，你如此也不算辜负了他，小柔，你动手吧！”
　　苏含烟的面目就此一愣，俄而苦笑：“不，媚儿！”她忽叹道。
　　“有一点你猜错了，薛仁杲不过是个恶徒，他杀人如麻！只是我尚遇上他，他就就此死在李世民的手上……手中的匕首忽垂落，更“哐”一声落在谁的脚边，挽云楼的苏含烟脱力，缓缓坐倒于身后：“苏小柔自小长在青楼，平生何曾受过别人一点好，是以那一点微末的好，足以让她以为是朝朝暮暮……到了后来，更成为了唯一能活下去的一个借口！”
　　“现在想想”，她似自言自语：“即便我杀了李世民，你保全了李世民，那又如何，在这两个男人的野心中，你我从来又算是什么，到头来却要为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苏含烟忽掩面，颓丧大声笑出。
　　“六儿，我已在你身上看到秦州苏小柔的下场，难道果真要我自己眼睁睁杀了自己不成！”
　　这样的一句话说出，月光凉凉，这杨珪媚立身于那李唐秦王的身边，忽也是傻傻的笑出，笑着笑着，却终有眼泪涔涔落下面颊，她道：“小柔，你说的不错，六儿岂能那样杀死苏小柔！”
　　她忽的俯身，将脸颊细细贴近那男子的胸口，听着那人温暖胸膛中此刻传出的有节奏的搏动声……“你我之间总算再不亏欠彼此，往事种种，你若忘了，最好。若是不能忘，也是再怨不得我！”泪滴在染着血迹的手上，混和着尚未止住的血，成一道绯红色的血线，她后来站起，门廊转弯处已传来急促闯近的脚步声，秦王的侍卫已逼到在这间屋外。
　　这屋内后来却静的落针可闻。
　　门外侍卫待要破门而入，屋门却吱呀一声内里打开，挽云楼的花魁杨珪媚面覆轻纱，婷婷立在门口，婉声道：“来的正好，殿下怕是喝醉了！”
　　屋内原本血味弥漫，片刻却充斥着浓烈的馥郁花香，挽云楼花魁居身的这处屋内香气浓的要醉人于死，侍卫的眼中明明有疑，然李唐的秦王此刻俯身在那片桌上的烛光中，真状似醉了一般。
　　秦王卫戍于是相互看了一眼，上前小心带走了他们的二皇子。
　　挽云楼那叫杨珪媚的女子眼睛便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一行人在楼角消失，唇畔一直带笑，穿廊风带起她乌发如云，她面上神情安详，从始至终，终知在这长安城再无牵挂。
　　当一切纷扰落定，苏含烟幽幽从她身后走出：“你当真要回洛阳？”
　　杨珪媚眉目幽然叹道：“长安不是我的家！”
　　苏含烟面上无端苦笑而出，长安于她又何尝是该留之地：“你何时走？”
　　“即刻若不走，怕再走不得！”杨珪媚回身，面上残存丝丝笑意，此刻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若是不幸他醒来还记得挽云楼的事情，你将这个交给他，起因一切在我，与挽云楼并无相关，他若要讨回，也自然是向我讨回一切！”
　　苏含烟接过信笺，看着抬头上面那几个兰花字体：“秦王亲启”，抬头，盯着独自走向窗前的女子：“我一直奇怪，我的行迹藏的极好，便是他都查不到我？你何以知道？”
　　“你身上既然还有另一个苏小柔，便难免再骗不了我，我只是始终不知道你留着我原来只是为了引他来！”
　　……
　　“当日，柳墨惜早已死在雍州，离山村一事无人知晓，然连带我如何来到这挽云楼，你对我的过去从未问津，却仿佛知道的一清二楚，而我既然要离开这里，当然再不想在长安城亏欠下什么，所以不得不暂且留下等小柔演完这场戏！”
　　“倒是我看轻了你！”她对面的那女子咬唇，这时冷冷一笑：“想必你的这对眼睛也从未瞎过！”
　　“这倒并不是”，杨珪媚淡淡在窗前再度开口：“杜如晦当初也说我这眼睛盲的奇怪，心魔所致。后来刻意传扬出去，不过是安了一些人的心罢了。虽有一段时间是真的不能视物，但自那日从离山坠下，竟倒似一点点恢复回来……只是任何一个人若是走到我这一步，都不会像从前那样再轻易相信人。”
　　苏含烟遂沉默不语，良久：“那三少爷呢？”
　　杨珪媚眉角凉凉一笑，望向对面那间至今并未有任何声息传出的屋子，道：“梦毕竟只是一个梦，没有人会对一个梦念念不忘。这长安的一切我都会忘却，我若能忘记，想他也必然能忘记，我曾跟他说过，情太重，杨珪媚这辈子再不可能担得起！”
　　她走到窗前，无边的黑暗天际中，在东边已隐隐露出些许青墨色：“小柔，我得走了……我让三少爷替你脱了籍，是去是留，且随你！这段日子替你赚的银子，你就当是小翠的赎身钱，多余的让她带回家吧！”
　　“天还未亮，你也不需这么急！”挽云楼的苏含烟这时也叹出一口气：“你既然要走，这个对你应该有用！”她突然说道，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样物事，递给身前的女子。
　　杨珪媚伸手接过，精致的一张面具摊在手心，薄如蝉翼，妥帖如丝，一旦徐徐的覆上，譬如换上另一人的皮相，所活的，自然便从此也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离人之泪

　　晨光昏淡，挽云楼的回廊上这刻清清冷冷，几株杜鹃摇着紫红瑟瑟风中。廊外细雨，院中一株桐花缀满紫絮，无端的暗香凝结在绵绵雨中，紫色流淌欲从枝头坠落。
　　杨珪媚微微一笑，转身撑起手中桐伞，兰花绣鞋踏上廊外湿漉的青石板地。旁人伤别，至多是离人泪，她和苏含烟之间却绝不会有泪，此生也最好是再不见。
　　转阑干，别绮户，秦州的苏小柔已留在檐廊后，而她，也要将一些事至此从心间从此抹去……杨珪媚轻轻叹出一口气，抬眼望前，面对眼前的一幕，她的一颗心却忽然被再度紧紧的勒住。
　　她自是小看了他，然因再不能伤，只觉眼前陡然那样一幕短时太过压迫。
　　一人黑衣肃立，身形孑然，孤立在桐树下，不曾打伞，任风声雨声凌乱他俊眉面容，只留下一双孤冷的黑眸，此刻雨缝中锋利望来，似要将眼前的挽云楼就此熔化在他黑瞳中。
　　那个洛阳的六儿既然早已死去，杨珪媚从这男子的身侧平静走过，从此恍若陌路，近身交错，便是往这挽云楼外走去……只是几步，只要踏出几步，也是绝无再见可能。
　　身后传来紫色的桐花“噗”的落地的声音，风一吹，那些落花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她的耳后。
　　“若是就此离开……”有人忽薄唇微抿，吐出的话语低而平，自有另一种冰寒伤人：“可知……我对六儿你真的失望！”
　　秦王的玄衣被雨水打湿的淋漓，面目蒙在整片雨水中，那一张面色仿佛是更比从前更冷冽了些，那十指修长徐徐的握紧，便益发触目惊心，片刻后却又在黑色宽袖下徐徐松开……这样的距离，似乎再近一步，那个已略带了陌生意味的女子便要拔腿逃去。
　　杨珪媚手中的桐伞仍撑的笔直，身子却忽被骤然淋入的微雨湿了半边脸面。
　　“到如今，你还能去哪里？……我以为你经历几重死生后，知道人世无常，会懂的珍惜我。”身后的黑衣渐转，却不再靠近，也是遥遥的站在身后，冷冷的站在杨珪媚的身后：“六儿，你让我太失望！”
　　“少年水上游，柳枝落玉舫。海上竟飘雪，归舟客梦长。”杨珪媚有一时忽缓缓笑答，徐徐扬起一张冷绝陌生的脸：“既是寻访当年故人，公子怕是难免要失望了！”
　　就此，这面前这样一个女子的眼神中就剩下死生无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当中说的，岂非就是殿下！”
　　秦王如何不一分分看在眼中。
　　黑眸蓦然积聚危险，也不知如何已出手，骤然伸指扼住这女子的咽喉，扼的至紧……杨珪媚只觉呼吸突的痛苦，反怔怔仰头望他，冷漠的眼中忽一丝悲伤荒凉漫过，竟不觉扯出一个笑意，她手中的桐伞“嘭”的撞在地上，被风雨卷出很远。
　　那样的一个笑容，他的心突然被刺痛，竟不知该是立时杀了这个女子，还是缓缓放开这只可夺去她性命的手，痛苦道：“你待让我如何去做？”
　　他的黑瞳一刹那中掠过太多，杨珪媚整张面目浮起在水雾中，秦王终于松开了那只手，她于是吐出喉间残存的最后一口气息，俯身道：“媚儿多谢秦王不杀之恩，就此告退！”
　　这样一个女子，终至陌生，既覆了别人的一张脸，也失了从前的那颗心。
　　冷雨中尚留有她鬓发中的残香，牵绊的太多，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便遥遥对那个女子身影道：“我既是你的恩客，你我的恩义却并未开始，你何以可以就此离开！”
　　杨珪媚本已站在挽云楼的门槛边，本意一步离开，这刻仰头望着头顶那行云流水般的三字，不觉徐徐转身，妩媚笑道：“是了，媚儿自认一步尚未踏出这楼，便和这里任何一个女子一般！”这女子流风般仍从级级台阶上拾下，指尖触及他脸颊，抚上他眉心的蹙：“媚儿不想在长安欠下任何人，秦王殿下要媚儿如何伺候你？”
　　她话未落尽，已被他拦腰抱起，一脚踢开了挽云楼的某一处屋子，雨天的光黯淡伶仃，杨珪媚一头湿冷，鬓发濡湿如灵蛇蜿蜒额际，猝然被扔进一床簇新被褥中。
　　秦王背她而站，此刻立在这屋子唯一的窗前，高大身形几将所有的光色挡住：“过来，替我宽衣！”他开口道。
　　杨珪媚于是走上前去，一只右手冰凉纤指滑过他耳际，缓缓褪下那身湿透的黑衣，五指抚触那宽厚的肩背：“你过来！”秦王的声音喑哑，本能的将身前的女子倾身搂住，十指紧扣，再不愿松开。
　　那样的无望，仿佛再不是熟识的那个人，女子的身子一震，却被他更紧的箍紧臂中，鼻息间充斥着都是那无比熟悉却终是带着一丝陌生的他身上的气息。
　　“丫头，即便当初在潼关你去死不远，我却不致有今日的害怕，及至刚才想就是杀了你，也要将你就此留在身边！”猛地阖上双目，他不敢让她看见此刻他眼中的碎裂情愫：“是我没有护好你！你可否原谅我一次！”
　　他忽再不能言。
　　许久后，她俯身在这人肩侧，他宽厚的背上忽一滴滴的沾染上了她的泪水，一滴滴顺着他背部的弧度滑下，落进他的腰际。
　　他眸中一伤，就此拨起这女子的下颌，看着那样一双渐渐涣散的黑暗里如今唯有他的影子：“我如今再不敢轻言让你信我，只愿将你时时留在身边，便是任何一个人靠近都不可以，六儿，我已再不信任何人，你若走了，便是辜负了我，留下了我独自一个人！”
　　她就此泪落不绝，原以为此生再不会同这样一个男人再度结缘，却原来仍是逃不脱。
　　高处风起，苏含烟默默站在那挽云楼顶，眸光偏转间，只见黑衣的秦王将挽云楼的花魁杨珪媚带走，上马而去。
　　似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嘴边浮起一丝笑意。
　　一阵雨风吹过，沾湿她衣衫，她转身，没入雨帘暗处：“你大概绝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一幕……然，我如此做，不过是让秦州苏小柔的结局不致那样悲哀罢了！”风中有声音道。
　　雨停去，初日探头，长安城最安静的一家客栈，窗棂细致雕着纹路，从那孔洞中穿过的阳光一路落在地上细碎，为房间内蒙上一层橘色暖意。
　　杨珪媚的左手既被雨水沾湿，掌心白布条下一片怵目鲜红，落进秦王眼中痛惜，细细为她将掌上的湿布除去，仍是用干净的白布裹上，到底眉宇间仍是不安：“我带你去看太医！”
　　杨珪媚却已从他掌中抽回手，仰头望向他的目光中藏了另种心思。
　　他只得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抚她额前鬓发：“你放心，挽云楼的人，我一概不会追究！”他何尝看不懂她眼中意思，低道。
　　一时眸中千转百回，杨珪媚低头，忽的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右手五根手指，也只是握住，竟不知再如何。
　　他任她握住指端，先前满身的戾气一分分消没在有这女子的这片空气中，俯身附在她耳边低低道：“先一刻还决绝要离开的人呢！”语声中透出欢喜，却不减嗔意。
　　杨珪媚脸上一凄，将头徐徐靠上他肩膀。
　　“幸好你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从此守在彼此的身边！”他也是叹道：“六儿！”低头，吻上她鬓间的发。
　　杨珪媚的身子忽在他怀中瑟瑟抖动，已哽咽道：“一辈子太长，我没有秦王殿下想的那般好，我难免会让殿下你后悔今日曾说了这样的话……到了那一日，才知道谁是真的走投无路，谁是真的恨上谁！”
　　“若真是这样，那便是你的命了！”李世民唇边忽含笑，黑眸中终浮出丝暖意：“六儿，你这一生，何尝还有逃脱这个命的可能啊！”
　　大唐秦王一双黑眸灼灼，是要将她心口穿透，直看进肺腑里去，黑亮的眼神便是这房中最让人晕眩的所在，杨珪媚忽的再不敢看他这样的眼神，迅即垂下头去。
　　秦王却将她一张面目再度小心翼翼抬起，让她看清他的此刻历历心情：“我可答应你，若真有那一日，我只会站在那里，等你回转，便如同这一次般，可好？”
　　杨珪媚遽然抬头，眸子中的眼泪就此决堤涌出。
　　她并不知道，在很久之后，当果真那一□□迫面门而来，而这个男子果然一直都等在了那里，只是，她原本走去的那条路，却没有归途，再不能见他等她的姿态，徒劳被风吹散成了流失的千年。
　　门上后来几声轻扣，有小二在门口喊道：“客官，你要的粳粥送来了！”
　　杨珪媚便看着这男子一手执碗，一手执着汤匙，朝榻边一步步走过来：“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接，那碗却似牢牢长在他的手上。
　　秦王举匙，只道：“张嘴！”
　　杨珪媚只得抬手去挡：“你是堂堂秦王，若是让人知道，你叫他们情何以堪！”
　　秦王眉眼转温润，忽的嗬嗬一笑看住她：“跃马扬缰，我自会护他们平安，至于我的家事，就不劳他们过问了！六儿伤口愈合之前就用我的手！”这刻突地鬓角飞斜，眼中已是命令之意：“听话！”
　　杨珪媚只得张唇，由他喂入，那一口粥却如鲠在喉，勉力咽下，抬起一双泪眼看他，却被他举起衣袖将泪迹轻轻拭去：“数月不见，你哭的本领倒也见长了……”秦王面上忽的调笑她道。
　　杨珪媚收住泪光，猛听他耳畔忽低声道：“然从前六儿你哭，虽则会让我心疼，但你不哭的样子……”秦王将这女子小心拢入怀中：“如今却会让我真正害怕，六儿！”
　　这样倚身相拥，每个人都觉得恍似不真实，直至月明独照哪家窗子，俄而一次对眸，恍惚相视而笑。一阕倩影，合一个卓然之姿，倒影在长安月下，远处梆子声声似催人，“殿下……”杨珪媚忽不安低道。
　　秦王眼中心疼，不觉轻轻抚上那双雾水般的秀目：“夜已深了，你身子弱！”他忽将她拢的更紧：“便歇下吧！”声音低如近耳蚊吟。
　　杨珪媚一愣，脸上随即红的烧了起来，陡然欲挣脱他怀抱，秦王侧脸看她紧张神色，不觉好笑：“我诚然并非柳下惠，但也等得那一日将你迎进府去，岂会轻易轻薄我的六儿！”
　　她的面色更鲜红欲滴，垂下头去，秦王笑看了她一眼，猝然低身，将她抱起，阔步走入内室，小心安置在床榻，扭头将桌边灯呵气吹灭，单手支颐，就着浸入窗子内的月光清凉，忽的闭眸，于她身畔，就此而眠。
　　……
　　杨珪媚不觉诧然于枕上侧颈，呆呆的看住他月色中的英挺面容，很久后双目阖上的刹那，便有一滴滚烫泪珠沿着眼角滑落，消弭在枕上。
　　月至中天，月光漫过窗阶。
　　秦王是静静望着那张熟睡中的容颜，眼看着杨珪媚莲花般的脸庞上时起时消的惊惧。
　　……他伸手，握住那双如雪般瘦削的素手，看着她那半臂上的弯弯月迹，杨珪媚于睡梦中的恐慌一次次的偃息，终至有了恬静睡容……秦王的墨瞳却于这一次次的梦魇中愈发冷寒，后来转首望向窗棂外那汪月光中的寒玉般一张脸上，如被封冻。

　　落花满地

　　又一个静夜，杨珪媚从噩梦中惊醒，衣衫淋漓沾湿。
　　侧脸望着疏窗外的月光潺潺，竹子青翠横过窗外，一些人的面目模糊却狰狞，莫不是横笑着透过叶缝间隐现，从梦中追至如今眼前，她拥衾坐起，长时间看着那片竹影深深，直至幽暗夜色绽出一丝青白。
　　梳洗毕，胭脂红遮尽两颊苍白，却到底遮不住眼底的憔悴，一双温暖已轻轻落在她肩上，习惯性的第一眼落进她双目，那里面蜿蜒的血丝无处藏匿：“又梦魇了？”秦王皱眉道。
　　她微微一笑：“这段日子睡的一向就极浅，倒是殿下……”转身，揽住他蜂腰：“你这两日都陪我住在这客栈中，当真不碍事吗？”
　　“我自有我的安排，你毋庸担心！”他手指温暖落在她脸颊上：“但长住客栈终究不好，你整夜梦魇我也不放心，是以今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三月暖风拂面，嫩柳依依，却与洛阳盛极的气息大不相同，帝都长安繁华贵胄，相比洛阳，虽是隋时东都，一般充溢了帝气，但多了几分柔媚旖旎，少了几分雄伟霸气。
　　这三月，本也是洛阳牡丹染香人衣的时候，杨珪媚不觉怔仲。—— 短短数月，她背井离家，巨变陡然，如今身边亲人皆已不再，这转转半年，竟恍惚过了一世那么长。
　　“在想什么？”秦王忽低声问道，她蓦然醒转，已惊见他停下马来，站在一处静谧处，远近都没有人影，几处高宅深门闭合。
　　她随着他下马，街道静静，往前走去，蓦地，她的脚步停住，身上血液唰的一下冰冷。
　　灰色蟠幕翻飞，桌上供着两个风干的馒头上隐隐似还留着血色，地上几个褪尽艳红的模糊血印，被薄灰覆去，却依然从深处露出血红恶毒，见证着她当初的屈辱，提醒着她曾有的血孽……
　　她抬头，怔怔看向李世民……
　　梦里无尽时，这个地方似隐匿了无数个暗处的叵测，每一个都可以将她拉入血海深处：“胡二原是旧夏逆乱，虽死不足补其错，长乐县令真相不分，妄断人命，我已去了他县令官职，贬去当个刀笔吏！”秦王似一目看穿她心底恐惧，走前一步，揽住她腰肢，垂首低道：“东儿如今在掖庭宫，我已命人照拂，若要带他出来还要多些算计，你且再等几日！”
　　杨珪媚不由得错愕仰头，俄而明白过来藏身在他怀中，面上泪与笑俱无声淌出，却忽的更抬头，笑容就此凝在脸上：“掖庭宫？”
　　李世民低叹一声，扶住她双肩，看着她的眼睛，道：“他被长乐县令送去做了白净，我找到他时已去势，终晚了一步！”
　　他微微叹出一声，那杨珪媚听的明白，面上已是难过异常。
　　两人走出观音庙，他长身西望，杨珪媚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乌压压一片黑檐错综处，谁家宅宇飞拱如龙，金顶在太阳下灼灼耀光，气势恢宏。
　　李世民的黑眸中已有不经意的暗流涌过，携住她手，认真道：“六儿，那便是你今后的去处！”
　　目光触及那片楼阙，却记忆起雷雨交加夜，有一些东西仰天跌落，碎了最后一道通往生的门，杨珪媚本能往后退开一步，眼底离开那座辉煌的□□。
　　“媚儿久在挽云楼，贱名在外……”她牵起唇角，勉强笑道：“□□那边……媚儿怕不习惯！”
　　“六儿？”秦王语声微凉，眼中莫名一暗，眸中的黑色愈深，盯着她惴惴眼神，似乎要瞧出更多的东西，许久，终于化成一身叹息：“既然如此，我不勉强你！”
　　驸马府的桃花深处，软榻之上的平阳公主正在阳光下闭目休憩，听到脚步声，睁开秀眸，仿佛并未因见到这两人相携来而纳罕，但眼中的笑意却颇有些奇怪。
　　“二哥，这几日来的勤些，莫不是想将我们这驸马府当作了你的别苑，以便金屋藏娇！”说着这话，李唐的三公主自己也忍不禁的一时笑出，这半月中，她脸上的苍白本来更甚，却因为这一笑，脸颊上隐上一抹浅极的淡红。
　　秦王身边的女子本能的脸红，将半边身子都掩到了他的身后。
　　“可惜你二哥既非汉武帝般穷兵黩武，也必不会有他的始乱终弃！”李世民郎朗一笑置之，看着病重的妹妹脸上此时的笑容，难免玄瞳中心酸怜惜。
　　李秀宁又笑了片刻，才说道：“既是二哥说的，秀宁如何不信，只是二哥能否将你的阿娇借我片刻？”
　　李世民自然明白她有话要讲，随即点了头，留下了身边人独在这个妹妹身旁。
　　落花满地，已是暮春时节。
　　杨珪媚就此独身站在这李唐三公主的榻边，本能的局促，眼见李秀宁手腕瘦的伶仃，四周诸人都站的远远，遂走前一步，将她身上微乱的裘氅整好，倚着长塌蹲下身子，眼中忽有湿意。
　　这样的一个李唐公主，和她平生见过的任何女子都是不一样的，那般的智勇，聪慧，站在那一个神祗般高贵的人身边，却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全然没有半分女子无枝可依的楚楚堪怜。
　　——但即便是这样非比寻常的女子，上天却并不肯多给她一些眷顾？！
　　不是没有看清面前女子眼中的难过，朝阳中，大唐公主的目光却灼灼潋滟胜过耀阳：“六儿，我这一生很是值得！你勿需为我难过！”李秀宁仿佛是不经意的握住了这女子的手。
　　“可惜你这样善良的女孩子，命里却偏偏遇上的是我二哥！”她稍后又轻轻叹道。
　　杨珪媚怔怔抬头，怔怔看她，半晌黯然道：“媚儿自知与秦王殿下相距太多，此刻尚未能离开长安，原不是意料中的事……”
　　李唐公主便笑：“你心中果然并未真正放下，否则为何还是以挽云楼中的身份拒绝于他？六儿，有我二哥在，你若想离开岂是轻易之事！”李秀宁的眼中忽的微变：“我只是奇怪，他注定不是一个寻常的男人，而他对你的这份情，却又会将他引至何方？”
　　杨珪媚目中霎时惊乱，抬起的眸中就有复杂。
　　李秀宁的目光却已转柔，叹道：“六儿，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二哥他……他纵然可以驰骋沙场，马踏江河，对着自己命中的女人，却失了魄力，虽这世上的男女相悦本就是开心之事，我也从未遇见过哪名女子能得李唐一向沉稳如山的秦王殿下如此方寸大乱……但他终究不该忘了他原本是谁！”
　　公主的目光短时如电：“他今日本已决意将你带回□□，可是你们如今却来了驸马府，可见他仍是不愿迫你太深，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潼关之时，他已为你错过一次，六儿，这样一处软肋，我能看得见，别的人自然也能看得到！”
　　李秀宁说这些话的时候，眸光忽明忽暗。“所谓软肋，要么亲手毁掉，要么妥帖收藏，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多半选的是前者，我的这个哥哥足够智慧，如今却选了这第二种！”
　　杨珪媚的眉心无端骤紧，唇色雪白。
　　李秀宁静静的凝视这身边女子，看着她眉间起伏跌落，虚弱的手上传给这个女子却是另一股温暖：“傻丫头，离开并非是一条明智之路。五年后重聚的这一段时光，已足够他将你融入他的血脉中，再难割舍，谁若再犯险动你，他将会做出什么事如今连我都不敢去猜测……但是六儿你要明白，他以后要走的路绝非你所能想象。”
　　“六儿，你大概不会明白他如今的处境！你纵然怨当日秦王妃临危不救，却也要明白这皇家原本早已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利益使然，若当日换做是我，我也必然不会救你！”
　　李秀宁垂目，看牢对面的那双眼睛。
　　“你不用奇怪，太子是我的大哥，他是我的二哥，两个都是我的哥哥，对我来说并没有亲疏之分，只不过我始终知道，大哥并不能驾驭我这二哥，既然如此，这件事早一天发生，予李唐来说，灾难或许更少一些，我们的父亲自然也认清楚这一点，只不过他所要担心的事情更多而已。而对我的二哥来说，他此时遇上的，既是太子的发难，更有父亲的考验，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或许会比他余生遇上的都要多许多，所以，你若选择在他身边，便要一路陪他到底，绝不能再有半步退路！否则，我宁愿现在就一箭射杀了你，免得你将来会是他的羁绊！”
　　杨珪媚赫然抬头，望进李秀宁眼中……
　　李唐的三公主正挑眉而笑，手中便握着一把银缕长弓，那把弓，对杨珪媚来说并不算全部陌生。
　　“六儿，你可还记得这把弓？”公主薄薄笑道。
　　“五年前，独我一个人听过你和二哥的那段故事，你永不会知道他当时用了怎样一种口吻来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而我那时就明白，至此，我这个哥哥心上从此有更为重要的一个女子，六儿，你可曾明白，我曾羡妒过那个从未蒙面的女子！……这把弓既是二哥在我十五岁及笄那年在洛阳铸就送于我的，与你的银月弯刀本是一对！当年我只身一人在武功，就以此弓将山寇何潘仁降服，如今，只看你自己选择，或让我用此弓结束了你性命，或，让我将它赠予你，你既担当了他如此情义，它日我若不在了，你就替我守在他身边！”
　　大唐的三公主含笑看她，脸颊上因说了这许多的话已现病态的酡红，手心一颤银镂长弓几欲脱手，杨珪媚不由得伸手去扶住，那银缕长弓就被李唐的三公主用一股巧劲拨落在她掌心。
　　杨珪媚握着那把颤动的弓弦，如握住一团火炭。
　　李唐的公主此刻含笑看她眉间的纠结：“我李家的女人从来飒爽磊落，此事我就当你答应了！若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都是为了我二哥，六儿，请你不要怪我！”
　　杨珪媚双目一涩，就此仰头望向李秀宁：“公主的话，我记住了！”
　　李秀宁见她面色剧烈跳动，叹息一声，眼中不知为何又微起疚意。她一生要强，又怎能让天下所有女子俱与她一般，况且面前的女子若真要循着她的话走过余生，她所面对的，也许便不仅仅只是血流成河，马蹄纷乱。
　　尚不论她这几个哥哥，哪一个不具备撼动天下的资质，而如今李唐江山兀自动荡不息，长安城就已波云诡谲，瞬息万变。
　　“六儿，你终究无辜，若是有一天再撑不下去，就当今日未曾允诺过我什么！”长公主这句话说的笃笃，眉目低婉，仿佛眼中已预见今后的种种。
　　……
　　六儿于是清楚看见大唐三公主唇畔突兀生出的怜悯。
　　她从这处移开目光，驸马府的一潭菡萏碧意深浓，偶一两点深红开在这个春暮时分，那身玄衣就在遥遥潭那边相隔，见到她的身影，眼中似有涌动，即便隔着远了，她忽的清晰此刻他黑眸中会有的笑容。
　　她忽然立身而起，再不能顾及仪态，这样飞步向前，裙踞鼓胀如半开的莲，绕过寒潭碧影，直直扑进那个男子的怀中。
　　秦王不禁莞尔，将她拥入怀中，抚着她鬓边乌发，柔声道：“怎的如此，秀宁可是与你说了什么，竟将你吓的如此？”
　　墨家的女儿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原本藏了多少话要同他说，听了他这一句却忽的扑哧一声笑出，咬唇道：“既是女儿家的事，怎可讲于秦王听！”
　　墨瞳中无端一愣，随即郎声笑出。
　　……
　　潭畔另一边，那话声依稀落耳，李唐三公主的面颊边便也有了一丝笑意淡淡浮起。

　　坐等之姿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桃花谢了春红，只落下累累青枣大的果实密密坠在枝间。
　　桃叶弥深。
　　一声箭啸“咻”的一声穿透层层碧叶，但终是力道不够，在离箭靶不足一寸的地方猛然坠地，拉弓开张的女子一袭短衣劲装，眼中难掩失望，但白皙秀手仍是从背后箭囊中再度抽出一支羽箭，仍是搭箭上弓，拉弓满怀……
　　桃林深处，两人便静静望着林外那女子的动静。
　　许久，李秀宁以帕掩唇而笑，遮去咳音。
　　“你笑什么？”李世民觉得她笑的有些奇怪，目光短暂离开那桃林外的女子，望向自己的妹妹。
　　“秀宁竟一直不知道，原来二哥喜欢傻的女子……不过送她银弓一张，何致她如今日夜杵在这里练箭，更不知欲速则不达，竟至茶饭不思……”
　　“那还不是秀宁不知跟她说了什么！”李世民语声带嗔，眼中却只余笑意，暖暖望向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妹妹。“等你好些了，不妨做她的师父，让二哥看看当初教的，你还记得几层！”玄瞳中暖意融融，不似往常的七分微凉。
　　“秀宁就算真有这个心思，怕也是不成了……”李秀宁笑着低眉，李世民闻言脸上笑容不觉褪去，只余一道浅氲：“你一向好强，再不许说这样的话了！”
　　李秀宁抿唇，也不点头也没有拒绝，许久终缓缓郑重道：“二哥，六儿既肯回来，与她来说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纵然长安局势将来如何变化，这样的女子始终是不该被一些事牺牲的！”
　　李唐公主的这番话说出，秦王心中一凛，迎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李秀宁双目中的隐忧，随即硬朗扬眉：“秀宁也说她傻，她的心思我如何不懂，无论是过去的六儿，还是如今的六儿，哪一个，我岂能再舍下辜负！”
　　听着大唐秦王说完这几个字，李唐三公主的眼中也不知是无奈多些还是喜色多些，只是淡淡摇头而笑。
　　桃林深深，桃木清香阵阵，女子眉角汗水溢出，晶莹如桃胶，侧身，拉弓……一双温暖忽然搭上她拉弦的手：“两脚开立同肩宽，脚稍外展……”
　　墨辛平的女儿敛神，努力控制住那耳畔湿润带来的阵阵异样，循着来人教的方式，猛的放弦，箭声呼啸着，便如神助奇迹般的钉上红色的靶心。
　　她赫然转身，眼中的喜悦如少女那时般跳脱出双目，拉着那男子的手一时醒悟，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忙用袖子遮了眼睫，红着脸转过身去，嗔道：“殿下什么时辰来的？”
　　二皇子目光满满望住她，是第一次在长安看她笑容这般自然流露，就如留在他脑海中的那个过往少女最初的笑容，烁烁的堪比日月之辉。
　　“我来教你！”他沉声对她道。
　　——如今，他既如此留恋这个笑容，定是要让这样的笑容日久弥深的留在这张如花一般的脸容上，不会再让任何人轻易毁去。
　　对于墨辛平的女儿来说，从前那个年少的洛阳六儿，可曾想过，会有一日，她可以挽弓驾马，与这个男子并道而驰？可曾想过心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时，星月交替，会觉这日子如指间风过的突兀飞快，再不似那五年的时光漫漫。
　　闲时，驸马府庭院中的两个人影会不会是自身所想所化，投影心湖，才能一并看云起，看霞飞，更或什么都不看，就这样她在树下静静的看着彼端的那个人。
　　然，在她的一生中，却从未如此盼望过时光能更缓慢过一些，那样李秀宁日渐的孱弱，李世民那日益的忙碌，似乎都会减少一分，她是如此留恋着这一刻的暖意，但突厥在漠北又蠢蠢欲动，从李世民和柴绍的谈话中，她偶尔会听到刘黑闼的名字，虽然每次当她在侧时候，两人都会立时转开话头。
　　但，不可能不入心。
　　而据闻齐王李元吉一改平时不羁性格，开始问鼎朝政。
　　在一次次不经意的中，蓦然看到一个缺口，这女子却不敢引颈看清那里面可能暗藏的晦暗，终知有些东西，在这个日渐温暖的春夏交接中又有渐渐回转的趋势，
　　七月，李世民逼吴王杜伏威入长安，徐世绩在山东扫平徐圆朗。
　　而此时李秀宁已经是睡多醒少，有时她守在这李唐三公主的身边，看着她安静的睡容，常忍不住伸指去探她鼻息，生怕她已不知不觉中离去。
　　仿佛这个女子只要活着，便是一种心安。
　　八月长安暑意已浓，李秀宁的身上却依然是凉的，她不觉替她薄薄又盖了一层软毡，李秀宁下一刻微睁目，给了她一个虚弱笑容：“六儿，二哥怕要出兵突厥，你要心里有数！”
　　她心中无端一紧，却点点头。
　　“六儿，你如今这样，倒教我放心了一些！”李秀宁不由得浅浅搭住她的那只手，眼神略有些为难，片刻却还是说道：“六儿，我可否让你再帮我一次！”
　　六儿闻言，愕然，却已点头道：“公主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李秀宁看她郑重神色，已然笑出：“也并非大事，只是哪一日我若去了，你务必帮我看好柴绍，莫让他做什么傻事，只要帮我守着他三日，他是聪明人，过了三日便能自己挺过来！”
　　闻言，墨辛平女儿的眼神骤然一暗，眼中却已是濡湿，迅即低头：“我虽愿意答应公主，不过由公主自己守着驸马，对驸马来说才是最好的一件事！”
　　三公主听了这话，也是微微一笑，并未再说话。有脚步声随之走近，紫色袍脚一眼掠过，眼见着洛阳女子避让到一边，柴绍已坐在榻边，片刻拉起妻子的手放在手心中，眼中那种的不舍，让身旁的人不禁为之动容，而三公主眼睫微动，唇边强溢出一丝笑容，望住自己的夫君，何尝不是等同的情深意切。
　　六儿折身，悄然离开。遥遥见一个人影等在池边的一树柳荫下，不无望见了自己的妹妹和她的丈夫恋恋情深，玄瞳中情愫流转，此刻却走近对她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待出了府门，早有人为两人备了马。
　　阳光下，白马扬蹄而欢，是李世民特意为她挑的一匹，翻身上马，与他并骑向北而去。却不是入城，而是出城，沿着关中平原往北驰骋，猛地见眼前一道横亘东西的山脉突兀而起如一把利刃，刺破青天。
　　待驰的近些，才发现山峦起伏，冈峰横截，九道山梁，把主峰高高拱举，山间岚浮翠涌，奇石参差，百鸟在林间歌唱，苍鹰在峰顶翱翔，流泉飞布，众山环绕，衬托得九嵕主峰孤耸回绕。
　　李世民当先引路，已轻车熟路的纵马上山，洛阳女子控紧缰绳，策马紧紧随在他身后。
　　一柱香的功夫，前无大路，两人弃马，一道往山峰攀去。
　　路上怪石嶙峋，荆棘密布，在他身边都仿似露怯而退，他护着她周身，待最后一跃，登临山顶，只见一轮金阳从晴空洒下，只照的天地透亮，万物生辉；极目远处，天际磅礴云海堆砌如佛海仙国，而身临绝顶，脚下千峦叠翠，沃野万里，天地寂静一刻，仿佛都踏足在了脚底。
　　李世民一身玄衣当风立在绝崖处，如一柄黑色的擎天剑，劈开天幕，直指天庭。
　　鬓发飞扬，绝世之姿。
　　她远远的望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俊颜无俦，眉目深刻，她不止一次看到他与凡人的不同之处，而此刻山巅对立，却有立时俯身的肃敬。
　　那种恭静，却隐隐似一道更看不见的鸿沟将他带离她身边，连走近都有些唯恐意图。
　　女子心底隐隐一种涩。
　　“六儿，过来我的身边！”那绝世惊尘的男子却这时静静开口道，深眸中是海样的缱惓。
　　——他们中间隔着一段山梁，她在这边仰望着他，他让她过去，那短短的几尺红尘，她却觉仿佛从此踏上一段不归路。
　　她孑然伸足，往他走了一步，抬头看他，他眼中是鼓舞，亦是欣喜，她于是在他的这种目光中走近他的身侧……衣袂当风，人间在他们的脚底。
　　她仰首望他，眼中依然有惑。
　　“六儿，我不日将北上抗草原十八部……”他开口：“所以，你在驸马府安心等我回来！……从此，安心留在我的身边，我李世民自不会负你此生！”
　　他说着这些话，她的眼中就有泪光闪动。
　　她定定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中的决毅，就似有根看不见的芒刺，忽一丝丝刺痛在心，那种感觉如此真实：“我等你回来……”她迎着满目的山风，似说给这男子听，又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宫墙之外，山河万里，与她本无关系，只因为这样一个男人，只因为她曾许诺过李秀宁。
　　而她剩余半生所能拥有的，不过是他。
　　在这样一个山巅。“我会等你回来……”喉中滞留的余下话尚来不及说出口，已被那人将纤弱身躯纳入广阔胸怀中，将尘世的冷与痛都融化在他胸口的温暖中……
　　夜色簇拥而来，九嵕山下，虫草而鸣，天幕一片蔷薇紫。她忽然轻轻的，将头往他怀里一偎。这种姿势，后来就一直记忆在洛阳女子的回忆中。
　　流云大片卷过上方山顶，渐浓夜色中，墨染般的山隘。

　　人间白头

　　武德五年八月，颉利可汗率大军入雁门、攻击并州，号称精骑数十万，数百里间，填溢山谷。数日后，李渊诏秦王李世民北境退敌，齐王李元吉自动请缨，愿同赴北疆。
　　南北朝后，草原十八部一直是历代的边患，屡屡为祸。这个游牧民族深居草原，逐水而居，体格彪悍，善于骑射，又有广袤大漠为屏障，行踪不定。
　　是以李唐建国初期，虽不胜其扰，仍只得以怀柔的政策去拉拢突厥。
　　而一向对秦王信心有加的长安子民这一次也不再是十足十的把握，毕竟面对的是心肠和铁蹄一般毒辣的蛮族。而一向流连于秦楼楚馆的齐王殿下的自动请战，更让见惯风云变化的长安城百姓平添了一份饭后谈资，甚至有人纷纷传言，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见李世民功名日盛，乃协谋共倾秦王。
　　虽然这种传言被勒令禁止，但小道墙桓之间，十传百，百传千，欲演欲烈，欲传欲真。
　　盛夏，窗外的柳丝吐绿，湖水随风带来阵阵凉意，女子执着卷书坐在窗前，半日过去，那书却连一页都未曾翻过。
　　热浪滚过衣袂，这尊身躯中却另一种灼烫不安，双眼穿过那薄薄纸张，似又看到那山巅的人，那个人的眼神……若果真再有一日离散，便去九嵕山等他，那里不只是他每次出征前必去的地方，也将是他日后埋骨的地方，她不妨他说出这样不祥的话，迅即以指封住他唇。
　　——将对的是突厥人，她以为他终有迟疑。
　　“只是要告诉你，无论红颜白骨，你我都将不再分离，这才是我今日带你来此的唯一用意！”他却一笑，这样说道，玄瞳凝视时别有一种认真。
　　“红颜白骨，这一生尚还没有完”，她目中一度怔住，泪光泫然：“六儿何曾有那么好？……果真值得你如此！”
　　他不作声，只是与她十指相扣，低道：“在驸马府等我回来！”
　　而只有一日，昨日的此时他尚握她的手，今日的他却已是行军大总管奔赴北疆，与那凶悍突厥蛮夷对抗，眼前渐渐恍惚起来，也不知是因为自身担心还是这毒日烈照。
　　一阵箫音忽从了然亭那边传来。
　　……
　　没有如泣如诉的缠绵悱恻，也没有深沉激荡的震撼肺腑，那箫音恍似山间涓涓的一股清流，沿着白石缝间缓缓艰难前行，漫过碧意青苔，照过红花残影……一路远去，不知去往何方，箫音弥漫，幽幽无终。
　　墨辛平的女儿一步踏出这处小轩，隔着水蓼，远远的望着了然亭上一坐一躺的两人。……亭下一池碧水，几支白莲跻身在一众稠稠浓绿的浮萍，绿得太深，看一眼便似要坠入此中去。
　　那白莲的影子便愈发的茕茕。
　　“六儿！”一个声音忽然自身后低声唤出，如春风般拂过她微懵的脑际，她痴痴转身，眼光模糊处，只见一阕青衣飘曳。
　　这人给人的感觉温和从来如暖阳。
　　“师叔！”她恍惚开口，眼中尚有不信，瞳光中清晰的收入这男子的样貌，浅眉清眸，清朗如月，原本是离世出尘的男子，她一双眼中瞬间就转动波光无数，泫然欲落泪：“师叔，真的再没有法子？”
　　那在一顺间被风带动，飘然若飞的青布长衫，于是长时间的偃去，一片寂静中，杜如晦缓缓走向这女子：“师叔已经尽力，实在公主已是油尽灯枯！”
　　一串泪水便自女子洁白面颊上凌乱滑落，滑落在风中，侧耳听去，箫音隔水传来，如烟如雾，缥缈若随时会断绝。
　　柴绍初时面对着李秀宁，过了些时候，却悄悄侧了身子，不肯让她见到他此时脸上凄离。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李秀宁是极聪慧的女子，她自然明白丈夫的心意，此刻静静的于背后看着柴绍，眼神定定，回忆起与他相识时的点点滴滴：五岁的时候，其它的姑娘家捻手习作女红时，她却缠着二哥教她习武，娘常说，怕她今后嫁不出去……
　　他却说，娶妻当如是，一顶鎏金大红鸾轿将她风风光光迎进柴家。
　　同样是家族联姻，他确是她的良人。
　　曾然苍天待她不薄。
　　是以，她今日的精神特别的好，容光焕发，眼神异彩，依稀是当初那个晋阳李家的小女儿……嘴角笑意涟涟。
　　何时风云变幻，一片浓云遮住长安城上空，瞬时蔽日，天光不见，四下黯淡。
　　一片疾风中，那箫音如搏击暗空的鸟儿，是要将长空击碎，将那雷鸣驱走。李秀宁一双苍白从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脊上：“柴绍，这一生幸有你陪伴……”
　　柴绍身子就此一僵，唇中箫音不断，郎目中却忽滚滚落下滚烫来，一滴滴，砸在那双苍白的手上。
　　雨起，风卷入亭中，他只觉腰间的那股力道豁然消失，那个一直陪着他的女子如秋天里，阳光下，最后一片蒲公英的种子被带走，飘向那不知深远的所在……再不能为他所有。
　　他留不住她，便只能这样徒劳的抓紧尚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短短顷刻，目光中只余天地间的最后苍茫。
　　亭外，风雨中，墨辛平的那个女儿望着紧紧抱着五公主尸身的大唐驸马，紧咬住帕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风如摧，雨如幕，将万丈俗尘都隔绝在了那方小小的亭子之外，她不忍让自己的哭声再去惊扰到那最后一幕可以的相依相偎。
　　平阳公主，那样一个美丽勇敢的女子……然红颜白骨，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风雨中，她一度回忆起那个男子留给她的那些话，忽就有刻骨的刺痛。
　　武德五年，平阳公主薨，谥“昭”。以军礼下葬，诏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
　　驸马府那灵前的烛光幽暗中，早已柩去人空，明月在窗外却依旧。那个几日间似度去十载的男子守着着那点黯淡烛光，仿佛妻子残存的气息仍流动在那所在，一回首，还会见大唐的三公主在烛光深处向他展眉笑出。
　　墨辛平的女儿见此情景，后一刻一如前几日般转身，默默欲退出。
　　“六儿！”柴绍却已在她身后出声唤住她。
　　烛光下。“这几日辛苦你了！”那男子惨淡笑出，眼神虚妄，带倦，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
　　墨辛平的女儿望着他，微微抿唇，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纵然三日早过，但李秀宁若是亲见柴绍此刻的模样，地下的芳魂又何尝能真正安歇……而这个时辰，远在朔北的李世民应该也已得到了消息，那男子又会有怎样的难过，连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最后一眼都未能亲见到？
　　兵伐，无止无尽的杀戮，何时才会有真正尽头？
　　而果真当初那个杨柳依依，暖风依旧的洛阳晨间，是再不可能回去了？
　　……
　　这女子有一刻竟也陷入迷茫中。
　　白蟠之前，灵烛之下，柴绍清亮眸子不无看清这女子眼中此刻的惘然，徐徐走近几步，拍了拍那双同样清瘦不堪的肩：“六儿，我想去大慈恩寺少住几日……听说寺里近日来了位少年僧人，年纪虽不大，悟性却极高，柴绍欲让他替我说法，更为秀宁在那条路上度一度！”
　　六儿仿佛是被这句话唬了一跳，隔着烛光呆呆的看着他。……这样的一句话，过往岁月中，又何尝不是有人曾经对她一度说过的。
　　“不过斋戒几日，沐些佛音，你何致用这种眼神看我！”柴绍不禁苦笑，几日来始终无神的眼中溢出些许光彩。
　　“驸马若真的想开，又何必再去慈恩寺……”墨辛平的女儿听得他这么说，心中放下，唇畔却另有一丝苦涩。
　　笑容不见，落寞万千。然则，情重如许？柴绍面上却已是安然，眸中一丝神往：“我与秀宁有三生之约，我若弃她，恐她黄泉碧落之下也会重回人间，细细与我讨个说话……你来府里的时间不长，不知宁儿身体尚好时，就算是十个柴绍也不是她的对手！”男子说话时，眼神熠熠，仿佛又见昔日情景，双剑合璧，桃花深红若雨纷纷，坠在剑影中，曾是何等的逍遥如仙。
　　墨辛平的女儿沉浸在他说的那个幻景中，脸上不知不觉中已是一片冰凉。……同样是统御千军的将军，未必不能抗衡的，只怕仍是心中的那一份对妻子的爱惜之情！

　　北疆噩传

　　凉月高悬，树影森森，长安此夜寂静。
　　这处灵堂外却突兀有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打破这四面寂静，片刻后一个小太监畏畏缩缩站在灵堂前，却并不敢冒昧进来，犹豫半天才开口禀道：“驸马，宫中传来朔方消息，陛下请您即刻进宫一趟！”
　　“可知是何事！”柴绍闻言，侧身，面上一凛。
　　若不是事关重大，此刻长安已起宵禁，李渊不会深夜急诏他入宫。
　　“朔方有报，自秦王殿下前日携小队人马出去探路，已然失去行迹两天！如今陛下已派了李世绩将军马不停蹄赶往北疆，并八百里加急下旨令齐王殿下务必倾尽朔北军力救回秦王，还说……”小太监惶恐道。
　　“还说什么？”柴绍面色不由得一寒，厉声叱道。
　　“陛下还说，即使活不见人，死也要把李唐皇子的尸身从突厥人的手中抢回来！”那小太监吓得退后一步，本想借此避开面前柴绍那抖然冰冷如钻的目光，却不知身后何时另站着一个人，待回头看清那女子脸色苍白如灵前蟠布，双目幽冷此刻牢牢的的盯紧自己，仿佛是怨魂甫幻化成人形，悄无声息的便飘到自己面前。
　　“公主饶命！”这小太监大惊之下，直以为李秀宁猛听秦王噩耗，便从地底下钻出来索要他的命，噗通一声已跪在地上瑟嗦成一团。
　　这小太监才跪倒，那缕魂竟也缓缓俯身，仍是不依不饶惶惶的看住他，小太监张了嘴，一声惊呼卡在喉中再喊不出来。
　　“六儿！”柴绍不由得出声叫道，见那女子愕然着缓缓仰头，怔怔的将两道果真毫无温度的目光艰难移到自己面上，冻意瑟瑟之下，连他都忍不住一寒。
　　“六儿，你不可样！”柴绍急道：“相隔千里，军情偶有误传也是常有的事！”
　　女子闻言，紧绷的眉目仿佛松去一些，自个先点头道：“是，这消息必是骗人的！他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他是何等的人，突厥人怎可能伤他……”
　　柴绍见她如此说出，本一颗心稍稍放下，却见月色下，这女子猛然起身，拉起裙踞，已往府外疾奔而去。
　　“你去哪里！”柴绍一惊，赶上几步，扯住她衣袖，只觉袖下肌肤冰意传来，女子粲然回头，目中似已入魔一般：“我要去并州找他！”
　　“你胡说什么！”柴绍一时急恼，愠道。
　　墨辛平的女儿下一刻回头，目光凉凉看着他片刻，月光下，美丽双瞳中忽渐渐浮生恨意：“柴绍，你可知他虽对天下人有信，对我说话却是从不曾作数过！他让我在洛阳等他一年，结果我一等就等了五年……他说会护及我家族安全，可是我的家人都死在了雍州……这一回，他仍让我在驸马府等他，说什么白骨不离，柴绍，我怕他是又要抛下我了……李世民这个人，我本不该再信他了，岂能再信！”
　　仿佛是心中又怨又恨，眼中又惶又惑，那女子直直的瞪着面前的人，蓦地低头，狠狠咬在柴绍紧拉住她的手背上，齿痕深深，数点鲜红便骤然连连沁出在大唐五驸马掌心，柴绍本能松手，却是顺势扬手：“啪！”的重重一声，雪色肌肤上顿时流下五个深红指印。
　　六儿一时呆住，愣愣仰头看他。
　　柴绍被她看的眼中一时酸涩，振臂，蓦地将这女子锁进怀中，不致她再挣脱，叹道：“傻丫头，他是李世民，不是别人，自有天命，何人何以伤他！”
　　六儿眼中的泪水就此汩汩而出，颤抖落在柴绍的胸口：“那秀宁呢，秀宁何尝不是一个好女子，上天还不是……”许久，她抬头，眸中已是坚决：“柴绍，我不能等在这里，你知道我等不下去！”
　　柴绍在俯身查看这女子的目光时，一刹那竟恍惚在当中看到妻子李秀宁生前的影子，便连自己也一时愣住：“六儿，你真的决定了？”他不觉口中说出。
　　“若是他还活着，它日我便与他一同回长安，到公主的坟上拜祭……”女子似笑，脸上却是无比的凄楚，喃喃苦笑道：“若是他已经不在了，我岂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么远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也已答应过他，红颜白骨，这一生都是要留在他的身边的，他纵可以一度负我，我却不能失信于他！”
　　柴绍就此仰首，看向西天的一阕星辰……半晌，低沉：“好，我会派人护送你先去朔北。但，六儿，你答应我，到了那边，切不可轻举妄动，我进宫面见过父皇后即刻启程去朔北，你在那边等我！”
　　女子已转身。“六儿，此去务必保护好自己，这必也是他的心愿！”柴绍蓦地在她身后说出一句。
　　墨辛平的女儿闻言脚步微滞，没有回头，却极认真的点了点头。
　　黑夜寂寥，几点孤星在暗夜中冷冷藏匿，仿佛天幕之上不知何人窥视而来的眼。
　　从皇城往塞北的驰道上掠起几次马蹄声，先是宫中的圣旨遽然传出，继而李世绩将军连夜带兵出城……守城的士兵眼见正要重新阖上那两道沉重的城门，蓦地，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这一回却只有一行三人。
　　当先的一人临到城门也不说话，只从腰中掏出令牌，黑纱覆面，却露出一对耀过星辰的眸子。“平阳公主！”那城门守将一见此令牌，心中已是惊了一半。
　　“开门！”只听的一声娇斥，那女子端坐在马背上，厉声道。
　　守城士兵忙不迭重新开启城门，眼见着三人穿过城门……“慢着！”城门守官此刻方才醒转，不过数日之前，公主的棺椁就是从这里一路鼓吹送出隆葬，大唐何时又出了另一位平阳公主！
　　“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公主，还不给我拿下！”立时有剑戟干戈从旁刺来，却被那女子身后的两人轻易的举剑荡开，眼见城门已启出一条缝，两人簇拥着这黑衣女子夺门而出，直往北方疾驰而去。
　　“大人，追还是不追？……”夜间城门关闭，除非有特谕才能出行，私放人出入，其罪可诛。
　　“她手中执的确是公主的令牌”，光华门守将不无惶恐道：“就连身形与气度都和公主当初在娘子关领军时一摸一样……我那时候有幸远远的看过公主的背影一眼，都说，有阴魂尚留恋人间之事不肯转往它处，会不会是公主英魂不散，她……又回来了？”
　　阴魂赶路的传说至始都有，那是魂魄对阳间尚有牵念，光华门这一众的士兵猛听守将这一席话，只觉得背脊上阵阵阴凉，原先的几分瞌睡之意也早去了爪哇国。
　　从长安至太原八百里漫漫长路，马不卸鞍，人不离马，便是壮年男子这般的赶路也恐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女子，饶是眼界甚高，此刻对正襟端坐在马背上的黑衣女子，柴绍的两名亲卫眼中最后一丝轻视也消失了。
　　“姑娘，路赶得的急，喝些水吧”，便有其中一名侍卫将水袋递给那女子，女子轻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侍卫眼见她接水的一双纤纤玉手此时已被马缰勒的血色模糊，不免摇头：“过了面前那个山头，就是晋阳了，大军就驻扎在那里！”
　　女子沿着这人的手指望去，只见面前隔绝着一座大山，想着那人就在山那端，眼中无端一红，直欲一步便赶到那里，但心中一处却明明又对那将到之地怀揣着极大的恐惧，临了，只得紧紧握住了马背上李秀宁赠给她的银缕长弓，咬牙低道：“两位大哥，不如早些赶路！”
　　再度翻身上马，她双唇干裂太久，唇角已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手中长鞭挥下，马儿吃痛一路驰入身前那片深莽大山中，眼见着面前开阔，眼前景象却怵目。
　　只是短短数里之路，沿途经过的所有村庄却均已被屠烧殆尽。
　　未燃尽的木头，残片仍自发出猩红不绝的吡啵声，空气有皮肉炙烧过的欲让人作呕的味道，无数惨遭突厥人烧杀抢掠后的村民尸体仍被掩埋在屋瓦之下，风中是侥幸活下来人的愔愔哭声……她不曾停下马蹄，只觉得一身的血却骤然冷了下去，只能凭本能将缰绳死死的缠住手腕间，不让那奔驰的战马将自己甩将下去。
　　再往前，天地忽的空旷，大片的墨绿无边无际的铺层在眼前，四野冷风却欲盛。
　　……
　　黑夜将际，启明星悬在天宇之中，将淡淡清辉洒向天宇之中。
　　李元吉几步赶出行辕，抬头，猛的收住脚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马背上的女子，三皇子面庞上充斥的顷刻震怒渐瞬却被另一种复杂心绪掩去——一身黑衣，乌黑发髻间的白花被这长路的风尘染成灰黄，原本是那样一个娇柔的女子，此刻憔悴不堪的一张脸，何以在他的眼中却比过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耀目，就此刺痛他的瞳仁！
　　古有孟姜千里寻夫，他莫不是又看到这一幕如今在眼前出现，只是这个女人……
　　仿佛是想将面前这样一阕情景狠狠推出在自己的视线之外，齐王的眼中片刻只余下冷凉，身侧揉拳，抵指入掌心。
　　乍一眼看到这李唐的三皇子，那女子的眼睛也是本能一亮，迅即跳下马来走到他的面前，却更迅即的将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身后……李唐三皇子的身后却没有人。
　　——没有，没有那个人。
　　荒凉天地间，只有眼前那白茫茫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帐篷和风中执戈而立随时备战的李唐士兵……但确确又已过了两天，风中清楚传来草木的呜咽和远山的悲凄。
　　那女子眼中的巨大悲哀一分不差的被收入三皇子的眸中，化作更寒更冷的苦水一并咽入腹中，三皇子忽无情开口道：“你猜的不错，二哥他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他告诉她想要知道的东西，虽则语声淡淡，却如一柄柔韧的剑，瞬间插入面前女子的柔软，从那身体中飞溅而出的便该是她的绝望。
　　而他李唐的三皇子，竟仿佛因此而感觉到一丝残酷的快意。
　　他一句话，果然断了那女子的根茎，长时间的魂魄骤失，再无知觉。忽的惶然一笑，猛地转身，却被一个更快的身影挡住去路：“你去哪里！”三皇子的面目陌生的瘆人。
　　墨辛平的女儿就此咬牙一笑，目光越过挡在眼前的人，望向北天那似茫然无际的地域……李世民就在那一片天地之中的某处等她，她此刻距离他这么近……泪意原已起，却被她生生的逼回眸中，怕此刻若哭出来，便再没有一分一毫的力气迈动脚步。
　　越过身前的人，看清北斗星的位置，她脚下的步子忽迈的比先前更急更快，三皇子赶上几步，扣住她的手肘，眼中有隐隐的震怒喷薄愈发。
　　女子冷淡的抽手，已挣脱他钳制，漠然道：“三殿下该知道，我这是要去找他！”
　　他被她口中突如其来的冷漠惊住，握住她手的掌不由自主的脱开，不由得怔怔的望着她……然，这女子的眼中却已经不肯有他的丝毫影子。
　　“你也认为是我见死不救？”齐王忽的痛极反笑，唇角讥诮不言而喻。
　　——李世民只带尉迟恭等小队人马出去打探消息，三日内迟迟不归，而作为副帅的齐王李元吉除了派人四处查探，大军原地不动，甚至连李世绩也被他一道违令者斩的命令给钉在原地不得动弹，更何况宫中的那道圣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一时间，这李唐军营中传言四散，齐王见死不救，正是应了长安城纷纷的传言，太子和齐王联合倾秦王。若是李世民因此命丧突厥，太子的位置稳如磐石，论功行赏，齐王李元吉首当其功。
　　女子被他脸上的痛楚镇住，仰脸直直的瞧了他一眼，片刻，仍是从他的身侧默默的走过……
　　远处草原带来风的凄厉怒号。
　　三皇子的唇冷冷抿成一线，不觉往那草原深处更看了一眼：“来人！此女子身份不明，如今擅闯军营，恐是突厥细作，将她押下去！”在那女子于他身后再迈出一步时，他突然开口道。
　　墨辛平的女儿霍然转身，眼中已是一望无疑的怨意：“三殿下，不要逼我恨你！”
　　“恨又如何？”对面男子薄唇微抿，此刻传出的声音并不输她的冷。
　　有士兵上来锁了她的肩，将她押走，转过一个帐篷，女子最后回望的一眼，冷冷的对上三皇子看来的目光，怨恨雪亮……这一番变故，军营外那两个驸马府侍卫远远的望着，却并没有进来，柴绍的命令只让他们护送这女子到并州，如今营中一场异变，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心中暗自揣测只能等柴绍来了再作打算。
　　远处齐王冷冷的也是遥遥扫了这两人一眼，拂袖，走回自己帐中。“啪！”好端端的青花瓷杯就此碎在地上成几瓣，心窝处也不知何时麻的再不知痛。
　　“殿下，李将军又请求带兵出去！”门口传令兵禀道，看到他面色郁结，以为又跟前几次一样，正要矮身退出，冷不丁听到眼前三皇子开口道：“传令各将到我帐中来！”
　　五日，李世民就此消失的五日，此刻的唐营就像个即将炸开的锅子，即使他还能镇的住一时片刻，这军中多数将领却全是天策府的人，他们何曾将他这个齐王放在眼中！
　　天际青白，他策步出帐，星光月辉下，身形更加孑然，一个士兵正远远奔来，见了他拔腿就跪：“殿下，那个突厥女细作跑了！”
　　——关押着那女子的账中，一个士兵倒头昏睡在地，后脑勺上有硬物砸击的痕迹，身上的兵服已被扒走，原本捆着她的麻绳松松落在地上，断口齐整，是被利刃切割所致。
　　他是低估了她，低估了那个曾经那么柔弱，看似楚楚可怜的女子……齐王似笑，笑意之下却更藏有无边的冷意，豁然转身，已往外疾追而去。
　　军辕营门处，正有一群战马不知何故突然受惊，一窝蜂的往外狂乱奔去，当中便有一个身材瘦削的士兵不顾被乱马践踏的危险，翻身攀上马背，随着马群往辕门外冲了出去……待冲出辕门，莽莽天际，匆匆辨明方向，就往北疆一路疾驰而去。
　　大片深浓的绿，绿得没有尽头，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初日悬挂在远山雄厚，东边红海翻腾，整个牧野沐浴在金红中，天地之阔，山河之壮，以一种从未有的姿态进入她的眼中。
　　可谁又会知道此时这看似温煦的天地间，荡涤着怎样的腥风血雨；高壑深沟，隐藏着怎样的屠杀？
　　这女子怎能忘却那些凶残的蛮族在并州已犯下的杀孽，就此一幕幕在眼前飘过，而如今，竟是孤身奔着那样一群凶残的突厥人而去……她身下的白马本是李世民为她刻意挑选的千里良驹，此刻踏蹄之下，已远远将追来的人留在了身后，可是草原上没有遮蔽之物，她的行踪便曝露在光天白日之下。
　　靴声囔囔，眼见着有人催马逼前，这女子只觉凄苦异常，迫不得已再次扬鞭，狠狠落在马臀上，马儿受痛，蹄下如箭射出，身后是烟尘滚滚而来的追兵。
　　……
　　“殿下，这里已是突厥的地界！”一参军猛的勒僵，骤然出口道：“殿下，不可再往前了！”
　　三皇子疾速往前的身形逐渐缓了下来，就此勒僵，只这一刻，前面的人影又小了些，而此刻天宇如此安静，那些仗马快蹄的突厥人却不知已隐匿在何处？
　　“李将军，你率一队人跟上她，沿途打探秦王下落，切记，若遇上突厥人，千万不可正面迎战！”齐王疾声下令道，随同的李世绩未等他说完，已迫不及的领命驾马往前驰去，他身后兵士刀戟甲胄一片雪亮，纵身跟上。
　　眼前最终只余下这片草原浓浓的冷绿，齐王觑目，就此目送着那道在初阳中愈走愈远的薄弱纤影。……明知她这一去或再无生还可望……李唐年轻的齐王忽的阖目而笑，一丝丝，将心底的那道苍凉徐徐逼回肺腑间。
　　“殿下，这里危险，突厥人随时会出没，如今秦王不在军中，殿下担当着整个唐军的安危，还请殿下速速回营，等秦王殿下回来再商对策！”参军在他身后劝谏道。
　　三皇子目光冷冷飘远，望着早已没有人影的绿野仍是许久，忽低声似问身后的人，也更似问自己：“秦王他真的还能回来？”
　　“殿下！”参军嗫嚅道。
　　齐王摆摆手，只觉无限疲倦：“吩咐下去，大军原地待命，秦王不归，谁都不许擅动，违令者死！”
　　——那是他的二哥留下的最后一道帅令，三皇子有一刻想，或许也是他最后会遵行的李世民的最后一条令旨。
　　那样一片绿意如汪洋，仿佛可供畅游天地，然则面前这绿意如海的的偌大片草原，到底是一片可供自由游弋的海洋，还是那张硕大无比，早已撒开而只备收紧的网呢？
　　突厥人深居草原便如中原人之于自家厅堂，这十万大军若真的冒险涉入漠北草原，无异于成了案上鱼肉，走投无路，到时候任宰任割……怕最后结局同那些先前派出去寻找秦王下落的人马一般。
　　参军点头领命，心下却已是噤寒不已。
　　风掠过长草的梢头，掠起阵阵的颤，息息不止，绵延至天际，也是将各人心中的不安，一阵阵传递到再遥不可见的朔北更远方……

　　千帐之灯

　　远处夜莺一声凄鸣，从云头直坠入马队前面的深草中，李世绩按剑端坐在马上，日暮西垂，几缕光芒落在他森寒甲胄上，折射出寒光，他锁眉，目中有忧色。
　　整整一日，如海上行舟，穷眼只见碧绿，浅绿，深深入眼，再无他物。
　　传说飞将军李广当年追击匈奴，终几次迷途，丧失大好机遇，最后以不封而留憾。……他一直疑李元吉不肯出兵，现下却已有一些明了，若是贸然，且不说突厥骑兵的勇悍无敌，单是对这大漠的地形无知，也无异于是将唐兵送人入虎口，吐出来怕连骨头渣都不剩。
　　李渊北部怀柔这么多年，也是迫不得已。
　　他仰目。
　　片刻时间，苍茫大地上陡然变暗，大片的云层向北移动，这大漠果然如传说中瞬息万变，此刻若是回营，必将正赶上滂沱大雨，若是不回……他凝首四望，心下一阵惶然：“原地扎营！”
　　一声命令下去，困顿一天的二十余名士兵整齐下马，默默中饮马，填充饥饱，当中就有一个身形矮小的独自坐在一隅。李世绩不由得想起仿佛才是数月之前，这郑的小公主也是只身来到了李唐大营中，那样一抹鲜明颜色，当时哀婉欲绝，如今神情冰凉，垂首不语，这岁月当真给人以怎样的切肤之痛？
　　而他是受李渊密命，生要见人，死要见到李世民的尸身，而她以只身冲入这莽莽草原之中，心性相较当年，却是当真丝毫未变，一念至此，油然叹出一口气。
　　他这般打量过去，恰碰到那女子这时也抬起头来看他，两双目光不无惴惴，却是鼓足了勇气对上，当中清练如水。
　　环目望去，李世绩选的这处地方本是一片洼地，四周高起，这数十人马隐在其中，不仔细看并看不出来，况且他严令下去禁止明火，眼见着四周越来越暗，只有头顶疾风阵阵，蓦地大雨冰凉直砸在颈项中。
　　北地八月的雨，却透彻心凉，将她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掳走无疑，一日的奔走，这茫茫大漠，除了偶尔入目的飞鸟，连半个人影，甚至连个突厥人都没遇见。
　　一袭军氅出其不意落在她肩头，为她阻绝住那铿然有声的雨阵，六儿抬头，便望见李世绩的眼睛，当中夹杂着隐忧和一丝无奈，并未与她说话，只是静静的递给她水和食物，此刻，在她身侧坐下，双眼直视着眼前天地一片的雨幕：“当日在洛阳，世绩多谢姑娘劝说单二哥！”
　　他静静的说着，眉目间没有表情，六儿原以为他恼她鲁莽，此刻听他说出这一句，心中怔住，五味杂陈，双目望着眼前，似要望穿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灰色。
　　片刻后，这将军又道：“姑娘该留在长安，这地方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秦王定会安然回转！”
　　墨辛平的女儿心中陡酸，将面目别过去，怕这李唐将军望清此刻双瞳。
　　大雨中，稍张嘴，雨水就会灌进口鼻，所有的士兵都蜷着身子缩成一团，尽量减少体积来减受风雨的侵袭，但那雪亮的剑刃却始终握在那一双双或粗犷或修韧的手中，雨点打在刀刃上，成一曲悲壮的调子。
　　她一望成哀，喃喃开口：“将军，自洛阳到如今，已死了那么多人，为何还不肯罢手？”
　　李世绩猛的侧目看她，雨幕中，也有人已微微侧头：“李将军……”那女子稍后低头，瞳中凄然：“是六儿不该错口！”
　　李世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雨中看不清楚他脸上神色，猛地他双肩一耸，眼中已起警戒。
　　风声雨声交杂中，传来隐隐马蹄声，这李唐的猛将一把将旁边的女子拉于身后，脸颊贴近泥土，只觉那遥遥马蹄声此刻已如雷鸣传入耳膜中，他身周众兵士顷刻间面目俱成肃然悲烈，各执兵器，只待他一声命令。
　　长空之上，一点黑影高声唳叫，众人的心一时都悬在了弦上……远处，洪水般连绵不断的马蹄声这刻不停歇而来，偶尔夹杂着几声听不分清的突厥语，有一队数千人的突厥兵就在离这洼地不足一里外的地方呼啸而过。
　　……雨骤风大，半个时辰后，他们栖身的洼地先前还是一片泥泞，此刻已然积起至半腰的泥水，这三十多人和马就这样站在及腰的水中，只要一声马嘶或者一声咳嗽，或者有一个突厥骑兵偏离大队，误闯往这边，这里此刻尚活着的人都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具具再无性命的尸身。
　　风凄雨惶，横扫脸面。
　　六儿被雨水遮蔽的眼睛默默的扫过这雨帘中或年轻或老成的脸，想及那个男子，可曾也是如此遇上这些蛮夷……
　　最后一声突厥的马蹄也消逝在南边，许久后，天际间重归自然安宁，李世绩紧绷的腰身终于放开，一挥手，众兵士才松了口气，将紧握的剑戟放下。
　　眼见着，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看来突厥人打算夜袭并州！”李世绩低声叹道：“只望齐王殿下已早做防范！”
　　眼见着身旁的女子或许失力，伸出双掌斜斜撑住了手边洼地，不觉又是一声叹息：“世绩说过，姑娘不该贸然来此，只怕你稍后所见，会比这惨烈百倍！姑娘当有心里准备！”
　　六儿闻言更怔住。“什么人！”耳听着李世绩忽一声暴喝，人已如鹞子般跃起，手中寒芒兜头向雨帘中那两个陡然逼近的人影斩去——“铿！”的一声，金铁交击的声音，来人本能横剑来挡，只觉压下之力重逾千斤 “噗”的被迫跪倒在洼地的边沿上，忙喊道：“自己人，李将军！”自怀中示出令牌。
　　“驸马府的人？”李世绩半信半疑，手上力道微泄，往后跃退一步，横刀随时准备再次狙杀。
　　“两位大哥！”另一个俏生生的声音这时却从他身后传出，回头便见那女子已攀着土坑边缘爬了出来，风雨中，就见柴绍安排一路护送她来并州的两名驸马府的侍卫此刻正站在洼地外，一身狼狈，见到她，脸上不免有些尴尬。
　　“姑娘今还安好，我们哥俩就放心了！”其中一人笑道，向李世绩拱手：“李将军见谅！”
　　误会既消，李世绩点头：“为何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驸马命我们护送姑娘来并州，本来使命完成，谁知道姑娘又偷偷的跑了出来，咱哥俩怕这样很难回去跟驸马交代，只好一路跟着……”两人悻悻笑道。
　　“因六儿之故，害两位大哥为难了！”那女子垂首，形容为难。
　　两人忙摆手：“姑娘言重了，这是我二人的职责所在！”
　　“事已至此……”李世绩只得打断道：“刚有大队突厥人马途经此地，恐沿途仍有余众，事不宜迟，如今迫切之事，我们当赶快离开此地！”
　　两侍卫也道：“将军说的是，不知将军可有打算？”
　　李世绩犹豫片刻：“我们此番出来，旨在寻找秦王殿下，不宜与突厥正面冲突，西面就是阴山山脉，可以隐蔽行藏，今夜我们先遁入山中，等它日齐王殿下大军发兵，再去与他会合！”
　　众人点头，纷纷上马，趁着已起的夜色往西侧驰去，那两名侍卫仍是护在这女子的身周，好几次她雨中险些落马，俱是两人伸手扶住，眼见前面一片暗影扑面袭来，东西横亘绵延无尽，耸立在天地之间，便是阴山山脉了。
　　伫立在巨大的山影中，只觉得迫人之势，借夜色行进，洛阳女子耳中冷不丁又听到那一种声音，仰头，只见高空中两团黑影无声无息的划过当头。
　　“那是草原的猎鹰！”旁边的侍卫就道。
　　“猎鹰……”女子口中喃喃，双眼冷冷的盯着那双鹰的行迹，蓦地，那两只鹰不约而同的俯身从高处掠下直没入西侧山麓中，片刻却又振羽而出，沙哑的长声啸叫，响彻整个空旷的寰宇。
　　风雨何时骤然停住，直如它突然来临一般。一钩弯月冷冷挂在山巅，给那山巅铺上一重幽蓝。
　　女子忽的按缰。
　　“姑娘！”李世绩出口道，却见那女子仍是停马不行，直勾勾的盯着那片西侧的山麓。
　　“姑娘在看什么！”李世绩不由得提高声音道，那两名侍卫也已斜身来拉她的缰绳，却见那女子眼中陡然一寒，劈手夺回缰绳，就此拍马往西入山，疾驰而去。
　　李世绩觉出有怪，随即拨转马头，趋马去追她。
　　阴山山峦，道旁树荫浓密，巉岩突壁林立，一只只如躲藏在暗处的兽，蠢蠢待发。
　　墨辛平的女儿按骑在林间穿行，去势甚急，浑然避不及那些横出的枝叶划破衣裳，挑乱发巾，缠断一头散乱下的长发，只一双眼中铺染了月色生冷，映出殷切焦灼。
　　李世绩避忌沿途可能，竟一时落在了后面，眼见那女子身影在前面一株合抱樟树前一闪而过，就此失去踪迹：“姑娘！”他低声疾呼，回答的只剩余从草原上一路刮到山顶的山风，呼啸着充盈漫过耳际……
　　转过一个山口，猛烈朔风更急，一边便是低矮的山势，仰首高处，风中隐隐已传来刀剑声，李世绩心猛的一沉，□□急催，马儿腾身跃过一片灌木，隐隐只见独自跑开的女子身影就站在一片月辉之下，满弦待射，而一个高大突厥人影却已窜至她马边，挥刀向她颈项砍去……
　　“嗖”的一声，女子手中的箭应弦而出，突厥人的刀光业已欺近，闪避不及……女子那一刻的目光直愣愣的锁住前方，竟似带着无限欢喜。
　　电光火石间，林影曈曈，几度身形交换。六儿！”谁的一声惊呼忽从林木间突兀传出，心若骤停。
　　“王子！”突厥中也已有人飞身抢上前来。
　　雪亮刀光中，一颗头颅忽飞向天空，滚烫的血从天际漫漫洒下。
　　四周死寂。
　　“王子……”突厥人蜂拥而上，将一人紧紧拥在中间。
　　阴山山麓，月光下，此刻受伤的那人骑一匹黑马，身着裘袍，华贵逼人，月下蓦地回首，脸上却带着个狰狞的银狼面具，只一双苍鹰般的眼中透出阴鸷。一支箭从他背后右肩骤然噬入，稍往胸偏几分，便能令他便命丧当场……这人忽咬牙，猛地反手拔箭，血从伤口殷红标出，“王子！”他旁边的突厥人紧张道。
　　这人却只是摇摇手，唇角流露出毫不在意的冷漠，眼中的寒芒加重，冷冷的打量着这山壁上突然出现的另外两个中原人。
　　那暗袭他的人此刻正从地上站起，发髻被突厥人的刀风割裂半边，乌发扬起如幕，竟然是个女子……千钧一刻，那女子身边的汉人杀人救人只在一瞬！漫天血雨中，从身后将那女子扑倒，堪堪躲过滑至颈项的刀锋，右手的长刀却同时挥出，削了欺近她身的那个突厥人的半边脑袋……
　　同样的只差毫厘，便是黄泉碧落，死生相隔。
　　那女刺客显然仍惊魂未定，目光却已抬起，痴痴的迎只上林中另一个人的目光，仿佛这世间的其余一切都不再重要。这突厥王子按着这女子的目光望去，隔着眼前数十人的肩影，见那殷切如根植般的目光，与此刻树下站着的已与他纠缠了五日的李唐秦王目光骤然交接，竟恍惚有隔世那么漫长，再见艰难，欣喜。
　　李世绩循着这女子的目光注视而去，胸口也是一阵突突跳动。林间一人，黑衣玄袍，高踞在墨黑战马之上，身后玄色风氅随风腾空而起，他仗剑而立，直如天神一般。
　　——不是秦王李世民，又是谁！眼见着李唐秦王的黑瞳中透过诸般大恸大喜颜色，却瞬时被寒星似的冷亮遮去，侧目，凛然望向带着银狼面具的突厥男子。
　　对峙。
　　林风猎猎过耳。
　　身后的林子又一阵马蹄笃笃，李世绩的人此刻才及时赶到，齐刷刷立于他身后，蓦地见到拳毛騧上端坐如神袛的人，每个李唐士兵的脸上俱是又惊又喜。
　　形势陡然不分伯仲，原本李世民身边只余最后几个亲卫，都是一人挡十，如今李世绩带来的又有三十余人，突厥五十号人窥视在一旁，也个个都是悍手……李世绩暗自敛定心神，准备拔刀迎战，一边伺机往李世民靠去，久经沙场的将帅眼神一次交汇，一刹那心领神会，同时挥剑，寒光飞泻。
　　那突厥王子见状，口中忽呼啸几声，突厥人横冲直挡，显见是硬要阻绝被包抄，却有另一队人直取李世民杀去，目标明确，眼见着刀光血影中，李世民身边的人又倒下一个，幸亏尉迟恭一杆槊舞的天网一般，拼死封住突厥人一次次的攻杀。
　　“李将军，我能守住自己！”那女子突然在李世绩身后急道：“你快去那边！”
　　饶是从未经历战事，却也看得分清，这突厥王子旨在李世民的生死，李世绩余光触及她，见她眼中急切，遂点头，手中长刀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往秦王身边靠近……金铁交融，杀伐声声，原本静谧的阴山此刻仿佛陷落修罗地狱，惨烈声声。
　　而那女子避开身边四起的刀剑，躲上一个小坡，敛定心神，连发两箭，又有一个突厥士兵应声落马。她反手抽箭，挽弓欲再射，箭已离弦……蓦地一双大掌竟劈空落下，将她射出的箭一手包抄，反腕便往她颈间刺去，她大惊之下，身不由己挥臂去挡，冷冷月光下，袖风过缝处，只觑见一双鹰一般的尖锐，当中冷冷不含一丝感情。
　　“银月？”
　　那瞬时能将她喉间扎出一个血洞的箭猛的停留在她肌肤上，只传来箭尖的冰冷和肌肤隐隐的划裂声，鹰眼中一刹那怔仲，望定这女子衣下光洁肌肤上藏着的那轮银月……蓦地，这突厥人眉间吃痛，低头看时，一柄同样银月形状的弯刀幡然飞落，直刺入他左胸。
　　“好个狠毒的女子！”鹰眸一冷，左手反掌劈到她手腕，银月弯刀脱手而夺过，右手长臂一伸已将这女子掳到自己马背之上，只是这番大动下，伤口剧烈挣开，鲜血瞬间染湿他一身黑衣，从他指间滴落，这人身体一个打颤，险些落下马来。
　　“王子！”突厥人眼见陡然的变故，脸上都有慌色。
　　“走！”这突厥王子低声喝道，唇色已见苍白，正要策马，猛的眼角中落进另一身黑衣，不知何时欺近。“放下她！”一道惊电照亮，寒光飞起，一片耀人眼目的亮。
　　突厥王子侧身避开利刃，却见来人竟然连人带马从他头顶跃过，风氅翻飞，长剑雪亮，蓦地只觉怀中一空，那女子竟被来人俯身夺过，“世绩！走！”一声清亮断喝，三十余骑尚存李唐骑兵沿着阴山北坡借着山势缓冲下山，瞬间没入黑夜掩护中。
　　“王子，追还是不追？”突厥人一时一拥而上，纷纷将银狼围在中间。
　　突厥王子冷冷望着夜幕中那最后几点银亮没入山林中，缓缓摇头，唇角，蓦地浮起一丝阴戾，嘴中口哨几声，不过俄而，长空中立时传来几声鹰叫，竟仿佛与他唱和一般。
　　片刻，那双一直盘旋在他头顶的鹰振翅，径自往远处逃匿的人追去……
　　突厥王子直视远方，冷漠一笑，迎着月光，徐徐摘下面上的银狼面具，狰狞之下，竟是一张清秀异常的俊颜，只是一双眼睛中幽深如墨，连月光落下都被迅即溶炼成黑暗。
　　月夜千帐灯。
　　赫然又是同一张容颜，胸前缠着的白布渗出一猩淡红，手执夜光杯，扬颈，露出华美颈线，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吸入腹中，几杯落肚，黑眸带醉，却更加的冷亮……蓦地伸手，从裘毯后摸出一样物事，于灯下细细端详着，多年来从未笑过的唇角，竟不自觉的抿出一丝笑意。
　　跪着伺候在他脚边的突厥婢女只觉眼前这一幕诡异：突利王子手中拿着的竟是一盏已经破损的河灯，那传说是中原男女向天神许下两情愿诺的物事。
　　……
　　突利王子目中盯着那盏灯，脸上的笑容缥缈，蓦地一线余光落在侍婢的脸上，吓的她猛的磕头叩在地。
　　突利却只低低吩咐一声，让她退下。
　　犹记得洛阳，那甫一盈手的绵软无助，醉酒娇憨，那时不足二八年纪，尚是待嫁！如今却成了个悍妇，下手毒辣，他不去找她，她却自己送上门来！
　　——这天下的女子，还不曾有哪一个可以伤了他，这女子，却在六年之后，一刻之间，几乎两度就要了他的性命！
　　冷眸一动，漾着酒光，酒色只让那双眸子愈发的冷。蓦地，这帐外一阵嘈杂，有熟悉的声音骂咧咧进来，突厥王子俊颜不着痕迹的恢复成冷漠，复斜倚在胡床上，冷冷望着甫踏入帐内的人。
　　来人掀开帐门，觑了觑酥油灯下半倚的人，见他上身□□，只着依稀雪色单裤，漆黑长发如缎洒在古铜色肌肤上，虽有白布缠伤，却凭空让那冷漠的俊俏少年添了几分异样的暧昧。
　　纵然日经酒色淘空，眼前那一双醺然的眼中已浮过一丝狎昵，突利冷眸掠过，强行将心中的一丝厌恶压制，面上仍是淡漠。
　　“怨不得那些女人都蜜蜂一样围绕在你身边，就你这样，连我见了也会动心……”来人却甚是不知趣，一根胖乎乎油腻腻的食指已往他下颌伸来，遇上突利目光中杀死人的冷，才悻悻缩了回去，嘴中却仍轻浮道：“我就说，一般的突厥人怎能生出你这副容貌，也只有你母亲那样的女人……”说话间，目中淫光斗涨。
　　突利隐在身后的手青筋陡然暴涨，努力隐忍，终至缓缓松开攒紧的拳头，淡淡道：“有叔父那边情况？”
　　来人脸上懵然：“原来你也不知道，害我白白走一趟！”
　　“叔父夜袭并州，此刻怕已得手，算是给李唐一个下马威……”薄唇微抿，冷眸中寒光暴涨，蓦地，一丝波动不经意掠过：“叠罗支，你现在又要去哪里？”
　　叠罗支转过肥硕的身子，掩手打了个哈欠：“突利，等父汗回来了，记得通知我！”说罢摇摇摆摆的仍往帐外走去，末了又添了一句：“你那眼睛长的像月亮的侍姬，滋味着实不错，嗬嗬……”话说完，人已在帐外很远。
　　候在帐外的婢女许久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惴惴的揭开帐门一角，就见突利王子背门而坐，颀长身影如刀刻一般笔直挺立，一动不动。
　　婢女未发一声的想要悄悄退回，那立坐的人却仿佛背后长着眼睛，冷冷道：“什么时候？”
　　婢女身子一颤，小声：“下午时候，阿桑姑娘在这里等王子您回来，刚好叠罗支大人过来……她被叠罗支大人带走后不久，就咬舌自尽了！”
　　突利王子背她而坐，眼中此时才薄薄一动：“赏她的父母二十匹马，让他们将她的尸体领回去吧！”
　　婢女点头称是，小心的退下。
　　长夜漫漫，南地酷热时分，在这漠北之地，却终年寒冷难当。而那些更终年累月冻结在心上的寒冰，又岂是入骨三分的刺骨可以言喻。
　　朔风中，一个颀长的身影冷漠的站在夜色中的冷风中，头颅高昂，任寒霜拂面，眼中的冷芒穿透草原的夜空，直达远方的并州。
　　“颉利，你等着，终会有那一天！”
　　心中这样暗暗道出，不经意的扼腕，便有骨头咯咯的碎裂声音。

　　大漠孤鹰

　　夜空深远，漫天星光璀璨，宁静的旷野中只有马蹄声声。
　　隔着衣衫，她清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强劲稳定；他的手臂、身体、肌理在发力张驰之间，都是那个熟悉的力道，熟悉的味道。
　　这是李世民，是那个活生生的他。
　　缩紧手臂，任翻飞的风氅将自己的身体掩藏在这男子的背影之中，仿佛是喜极，她将整张脸颊默默贴紧在他的脊背上，到此一刻，仿佛全身的力气尽被抽干无疑，只剩下一张轻飘飘的躯壳，竟要随着草原的朔风，一分分的飞去半空中那轮始终圆彻的明月。
　　——朔北的月，与中原那般区别，澄黄明亮，如此一眼看去，仿佛是更低，触手可及。
　　感觉到她的异样，一只稳健有力的掌从氅下反向伸来，准确无误的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绝的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至她的手上……眼中滚烫夺目而出，不觉落上那只宽厚的掌。
　　身前的玄衣忽缓，屏息，忽长臂卷出已将她从身后搂至马前：“六儿，你何致这样胡闹！”就此马上俯身，吻了吻这女子的一对眼睛，单臂控她腰身，拥紧更入怀中。
　　她眼中因他唇上温度一酸：“你该明白的……”连日的压制在一刻间不由自主的奔腾而出，是再不愿放手的心思，将那手掌扣在手中，紧紧不肯再松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黑瞳中就此翻卷不息，藏了无数的心事，蓦地化成一声低低的笑意，忽将她的手心攒的更紧，低低开口，厚重如常：“好，我们一道回长安！”
　　她抬头一眼望进近在咫尺他的黑瞳中，默默倚身在他胸前，曾然那样被没顶而过的绝望如海水般从七窍中灌体而入，只能守着心中唯一一点的清明和坚持，到如今，忽觉一切终究都已过去，因，这个男子已在她的身边。
　　大漠无垠，当头其上的是一轮硕大的北地圆月。
　　李世民蓦地勒马，当先跳将下去，随即伸臂，要抱她下马。 黑瞳灼灼，她一怔，脸上微红：“我自己来！”
　　薄薄星光下，秦王郎朗一笑，已上前将她一臂搂下马来，仍是紧紧握住她的一双柔荑，几不可闻的俯身于她耳畔悄然低声道：“突厥人尚且不怕，千辛万苦找到我，此刻倒还怕我不成！”
　　——心中却是喟然一叹，殊不知这丫头月光下甫出现的那一刻，心中如何震惊！整整五天的追逐狩猎，身处绝地，眼见着身边的人一日少过一日，最后一次生死之争，老天忽又硬生生将一条绝不能失的人命放于他的掌心。
　　银月之下，双目短暂的对视，隐了千言万语，却似又诉了太多的话，秦王振臂，将这女子再度拥入自己怀中，仰望着身周星空，是一刹那具备重回到波澜之巅对决的霸气，只觉胸臆间重归满满。
　　草原之风袭来，凉中带了湿润之意。
　　这风中，片刻后便突兀传出几声咳声。六儿醒悟过来，脸噌的一下红了，只一眼便望见尉迟恭正立在李世民肩后不远，仿佛犹豫着该不该上前，不得已佯装咳出，神色尴尬。
　　咳嗽声未落，却已引来四周人俱大笑不止。寒凉兵甲上短时落上笑意。秦王这刻侧身，也是随着自己这一众生死兄弟，一并郎朗笑出。
　　一行人甫从险境逃生，一场笑意之后，心底的阴霾与迫重减去几分，围坐一团稍事休息。
　　星光如昼，四野清旷，仿佛那些突厥人早已消失的遥远，然片刻后，两双黑影忽的掠过云层，铁灰色的翅膀滑翔过他们头顶的这片夜空。
　　“敬德，那两只扁毛畜生果然又来了！”秦王忽然开口道。
　　尉迟恭闻言，抬头往上望去，阔眼中立时几欲冒出火来。
　　六儿这刻仰脸向天瞪着那突如其来的猛禽，目光急急掠向身边李世民，见他只坐而不语，目光不惊。再望向李世绩，李世绩却是一脸若有所思：“莫非突厥人竟驯化了这畜生，让它来查探不成？”说着，目光也是诧然望向李世民。
　　果然见李世民这时才点头，面上之色凝重。
　　将鹰这样一种凶猛、刚烈而剽悍，随时都会向人发动攻击的猛禽，驯化成温驯的听从人指挥的猎鹰，古时虽常有听住在漠边的人说起，却从未亲眼目睹过……
　　而如今他们的头顶就盘旋着两只！
　　从一千尺的高度俯视着苍茫大地上的猎物，事无巨细都入了那两双桀骜的禽目，若被它们盯上再要逃脱可谓难之如入虎穴而安然出。李世绩原先一直奇怪李世民一行出来打探敌情，连日不回不是没有，却绝无如这一趟般的凶险，现下心中却雪洞似的一片明了，脸上的焦灼也些许浮现，凝目望向李世民。
　　——此刻猎鹰追踪而至，那是不是喻示着他们的敌人也随时都可能会出现！
　　敌在暗，我在明，且寡众悬殊，不异于螳臂挡车！
　　李世民此刻也留意到他脸上的神情：“突厥人既扰我并州，不如今夜，我们也去探探颉利的老巢如何？”长久思索后的凝重脸上，爽朗之下，并无一丝畏意，反倒生出一丝雀跃，全然看不出片刻之前还身处生死险境。
　　李世绩眼中已生疑。
　　李世民微微一笑，眼光徐徐掠过面前众人，眼中豪迈不减。
　　尉迟恭却已一拍大腿跳将起来，大声叫好，原是这几日被那个带着银狼面具的突厥王子逼的急了，心中早窝了一把火，如今听说要去端颉利的老窝，刚好正中下怀。
　　“围魏救赵本是好计，只是殿下，我们至今仍不知颉利驻扎在何处？况且……”李世绩指了指头顶天空，脸带犹豫，那两只伺机的雄鹰此刻怡然自得翔于长空中，是一道随时都会将他们的行踪暴露的符咒：“还有它们！”
　　“想我李唐泱泱大国的将士，竟然被这两只畜生生欺压了五天，如今岂不也该是它们付出一些代价的时候了！”秦王忽一声长笑，霍然转身从马背上取过平阳公主的银缕长弓。
　　李世绩眼中一亮，似有所悟。
　　月光溶溶，漠野上的踪迹清晰可见。蓦地，一团褐黄从草窟窿中钻出，哆哆嗦嗦的蹿出几步，月光下立起两个前蹄，警戒四周。
　　片刻，头顶传来细微声音，这北漠上的野兔惊恐望去……只见两团漆黑迅猛如闪电般俯冲而下。
　　与此同时，有箭声呼啸，月色下如两匹银练直冲云霄而去。
　　长空之中几声吃痛哀鸣随后传出，一头雌鹰被箭贯穿胸径，薄薄一片血雨中，当场一头从高空栽下。而另一箭虽同样射穿雄鹰的翅膀，却终被那雄鹰用利爪踢落，“咄“的一声又从高空没入泥中，连箭尾都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箭齐发，力道均匀，却先后而至，让那侥幸逃过一劫的鹰得了空隙，挣扎着重飞回高处，箭矢再难企及。星空中，那剩下的雄鹰哀哀几声，在空中一次次盘旋着，迟迟不肯离开，似不忍心丢下同伴独自离开。
　　尉迟恭连连顿脚，心有不甘，忙又取了一支箭递给李世民，却见李世民仰目望天，迟迟不肯再射。“殿下！”尉迟恭急道，一扭头，竟见李世绩正瞅着自己捻须而笑，心生不快：“一会突厥人又来了，看你还笑！”
　　李世绩不由得更朝他摇了摇头，信步走至李世民身边，与秦王一同看那苍宇之上挣扎的伤鹰：“殿下的箭术，举世，怕只有昔日的白衣神相王伯当能相较七分……”正说着，头顶的雄鹰低低兜转三匝，已往西北方向一路哀声不绝而去。
　　秦王当即翻身上马，率众沿着鹰迹暗夜中疾速跟上。
　　不多时，果然见远处幽暗大地上星星点点蹿出火光，帐篷如雨后蘑菇般遍布在一整个矮小山丘上。山脚下，一汪海子倒映出漫天星光，恍惚的看到有突厥妇人出来取水。
　　一行人隐身在海子旁的芦苇中，荻花阵阵，远处不时牛马叫声激起身边的马儿也恢恢鸣和，李世民对身边的士兵低语几声，几道人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莫离开我身边半步！”秦王忽沉声对身边的女子道，是玄铁般生硬的命令，短暂回转的黑眸中也已成坚冷，六儿微怔，点头，随着他在漫过脚踝的白茅和齐腿的飞蓬丛中，一点点往西侧摸去……
　　灯火通明处，一顶大帐的幕布此时正被侍女掀开，一人缓缓步出，立在寂旷天地间，人也落了一身的寂寥。……本来隐在荒草中的李世民蓦然停步，六儿跟在他身后，鼻尖险险擦上他的后背。
　　一声鹰的嚣叫，方才那被伤的苍鹰正在这片帐篷上空盘旋着，忽的从高空俯冲而下……明光中，那帐外的男子此刻侧身，露出一张精雕细琢般的脸，六儿的心噌的跳了一下，去看李世民时，只见他脸上也是一种奇怪表情。
　　敞开的鹰翅约有两米，从高处疾飞而下时声势惊人如陨石坠地，落在那人光裸的臂上时，却出奇平稳的没有扫起一丝风影，一人一鹰相对，竟有十分的默契，六儿正看的出神，蓦地见那人的眼中瞬间森冷，从高处俯视着面前那一片暗沉沉的海子，眉目间若有所思。
　　不过片时，几个突厥人已出现在他身后，这人转身吩咐，那几个突厥人尚未离开，驻地西侧蓦地腾出几股火苗，火势猛烈，瞬间蔓延开来，北风携着火苗四窜，不大时已将周遭的帐篷引燃，饶是相隔甚远，鼻中已能闻到焦灼味道。
　　“得手了！”李世绩掩饰不住话中喜色，六儿心中却是一颤。
　　不过这短短须臾，山丘上已传来牛马的惨鸣，妇孺的嚎啕，器物被火焰吞噬烧裂的声音……原本一个静谧如仙侣境地的处所霎时就成了人间地狱。
　　她心中猛的一紧，本能不愿再多看眼前的这一切，双目中却源源不绝的落进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那些在火焰中四处逃窜的生灵。……“走！”耳旁忽传来那人醇而冷的嗓音，隐隐的远处，已有大批突厥人骑马怒骂追来。
　　安静的海子，湖中原本倒影的一天星光如今已被血红的火焰代替，火光映入突利的冷眸中，溢出愈发危险的气息，即便经历了五天的生死较量，他却依旧低估了那个人的胆气和谋略，这突厥王子忽不顾及自身伤口飞跃上马，向那几个正消失在眼底处的黑影纵马怒追而去……
　　东都洛阳，花开时节，相逢意气为君饮。——然地域之分，种族之异，注定他们不可能再坐在一起共饮一杯江南春。
　　突厥的王子于马上直身，凝神引弓，对准那即将消失在暗中的一个人影……“嗤”的长鸣声滑过天际，似要将耳膜洞穿。
　　霍霍长空，箭如雨，飞蝗般扎入那几道转瞬即逝的黑影中……战马悲鸣，有人应声落地，或发出被马蹄践踏而死的临死哀嚎。
　　囤积一季的粮仓就此被烧毁固然可惜，但李唐王朝若是知道秦王李世民死在了突厥，趁他们举国上下大乱之际，到时候夺回的又何止是这些粮食！……突厥王子冷漠的唇上骤寒，低喝一声：“追！”
　　——铁蹄攒动，风雷之势，冷风入面，却不再以银狼遮去面目，他不会让那人死的遗憾。
　　“阿苾！”依稀那人这样郎朗叫他，脸上如沐春风。
　　……彼时，他不是李世民，而是一个叫文庭远的知己。
　　而如今，他的名字是阿史那什钵苾。——
　　是始毕之子，□□厥的小可汗。
　　白布之下，伤口因为纵马而重新崩裂，血流如注，那汩汩之下，却不及心中那道瞬时愈裂愈深的沟壑引出的痛。
　　……或许。
　　他突利注定只能是这漠北草原上，独自翱翔的孤鹰。

　　芳魂之劫

　　草原的夜风，何时缠绵的便如洛阳大郑宫中母亲幼时哼唱在耳畔的童谣，遥远而飘渺……听到背后呼啸而至的箭鸣，墨辛平的女儿几乎是本能将自己的身子挡在了面前男子宽厚的背脊上。
　　一时间，连带着那满天的星光点点，都如那时绿衣宫中荷塘间绿莹莹的幽光，一处处的流散在四方……她只觉眼帘愈重，只愿这样沉沉睡去，仿佛一松手，这一年多来始终驻留在这尊身体中的有些东西，那种不知何时开始发于心底的累，就会如丝般爽滑的被从这具身体中抽出，她可以再不用去承担。
　　她手上的力道微松，缓缓的离开身前男子的腰际。
　　“不要放手！”身前，秦王骤然出声提醒道。
　　那一声闷喝如电光闪过脑际，照破那些如梦如幻的虚无，女子眼眸中艰难重又凝结真实，两手的十指紧扣，牢牢的将自己的身体锁上李世民的身体。
　　此刻，他们是在逃亡，耳畔处，更远的地方，隐隐的是突厥的马蹄声。
　　——若不能在夜幕中离开追兵的视线，这一行人都会送掉性命。
　　张嘴吸入一口气，咽下肺腑之间无比钝痛，微凉的空气竟如一把钝刀一丝丝割裂五脏六腑，一口痛呻被咬牙留在了唇齿之间。
　　……那无穷无尽的路途，苍茫漆黑的大地。
　　天色放白，大漠上第一缕金色照透森寒夜色，天地间涂染上辉煌，茫茫大地上，此刻静的只有马儿大口喘息的声音：“我们休息一下后，再赶往并州！”李世民目视着前方碧茫，忽沉声道。
　　一夜奔波，即便人不困，马也已乏。
　　他话声既落，箍住他腰间的那双臂便缓缓的滑开……身后的女子没有出声应和，只一颗头颅仍紧紧贴在他脊背，“六儿？”李世民觉出异样，微侧身，女子的身体便从马背上缓缓滑落……
　　野草曳曳，金光闪动，一支羽箭贯这女子左胸肩侧而过，箭尾的白羽染尽赤红，依旧在晨风中犹自颤巍。
　　血沿着胸前流下，衣衫尽赤，风干处已成暗红，拳毛騧的半个身子都被染成红亮，落在草丛中的女子，从脸颊至指尖俱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莫不是早已在暗夜中将这具身体的血液流尽。
　　所有的人都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这一幕，迫不及防的一幕。
　　前一刻，他们还在心中暗暗庆幸逃过一劫，奇袭烧了颉利的粮仓，迫他不得不回巢救急，或可解了并州的危险。这一刻，却仿佛有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将心头的那点喜悦熄灭，沙场生死，马革裹尸，与他们而言是再稀疏平常的事。只不过这个女子如此的死法，便突如一把刀，直刺他们的心窝！
　　秦王的手指颤抖着，却仿佛是不敢去探上这女子的鼻息……他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失去了这个女子？……有一刹，这样的念头如洪水般一波波冲袭向他，他置身在那股洪潮中。
　　李世绩见状不忍，此刻欲俯身去探那女子的鼻息，却被李世民右手略抬阻止……他退后一步，秦王的指尖已落在那苍白的肌肤上，触摸到那几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时，急剧调整自身呼吸，俯身，将这女子小心收入臂弯处，饶是小心已极，甫动，女子胸前又溢出大滩血花。
　　秦王的手阖然落下。
　　“殿下，万不能再动她，否则血流失太多，回天无力！”一旁，李世绩上前阻止道。
　　四周一时沉默。
　　秦王抬头，默默的看了李世绩一眼。
　　风中何时隐隐又传来危险的信息，有人伏地，贴耳，有马蹄声擂动正从远方而来，众人的脸神又都是一凛，齐齐看向李世民，等他的抉择。
　　他们心中明明都已知道他的决定，却仍是忍不住的望向他。
　　秦王在看那个女子。——寒光一掠，有一股血红自秦王的掌间流下……俯身，徐徐合上那女子一张血迹斑驳攀沿的小掌：“丫头，等我回来，我会带你回长安！”秦王道。
　　薄唇冷抿，遽然回转，翻身上马，跃缰而去，将面前的一片阳光俱在马蹄下踏的粉碎无疑！
　　清风流云，碧色的草浪一阵阵拂近至身前，更远处，星星点点的白色牛羊铺满远处的那片草甸，如碧绿海洋上开出的美丽的白花，温馨而充实。
　　那代表了突厥人这一年的冬天不用再忍受饥寒之苦。
　　但有个人却在一夜之间就将这样的美好烧毁殆尽。
　　突厥王子眼中的片刻动容转瞬消失，投向广阔天地的目光中只余阴冷，马上催蹄，疾风过处，将那件粗粗裹在外面的外袍扯出一道豁口，露出精裸的胸膛迎接阳光跳跃。
　　似感应到一丝奇异，一直盘旋在他头顶的小单发出一声长鸣，扑转翅膀转往西南飞去。
　　他催马紧紧跟上。
　　长草没膝，青青白茅上透出柔嫩的白荑，虫鸣之身悉数仓促遁去，只余下深藏在草根丛里玄色风氅中一缕秀发被风吹的若飘摇无依。
　　“王子，小心是那些中原人的诡计！”身旁侍卫阻止他的靠近。
　　突厥王子眼神一凛，似要看穿那大氅中包裹的物事，走前几步，已俯身从长草中拾起半截箭簇，簇尾已被血染红，手指接触时尚感黏稠，箭尾处刻着一个狼头，獠牙犬露，浸血后更显狰狞，一如那张面具上的夺人魂魄的银狼。
　　银狼，是处罗部落的图腾，是父汗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整个漠北草原，独只他一个人有资格用这种箭。
　　他猛然走前几步，“王子！”几个突厥人过来护住他，他却已俯身掀开那原本遮盖的密密实实的大氅，一张苍白的脸庞就此从氅下露出，双目紧阖，气息微弱。
　　——容颜是乍陌生之下却带了无比的熟稔，突利的手轻轻的覆上女子的手心，只觉触指冰凉，心猛的一颤，须臾回头，冷冷用突厥语对身后的随从道：“我给你们半个时辰，去把大漠上最好的巫医立刻给我带到这里！”
　　他身后的突厥侍卫不由愣愣看住他，不知道这突厥的王子为何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中原女人而放弃追杀李世民的大好机会。
　　“若她就这样死去，我会让你们统统替她陪葬！”一阵风声，将这位冷傲王子的声音无比清晰的传入身周的每个人耳中，立时有人翻身上马往大漠深处疾驰而去，余着的几群人就在原地迅即搭起了帐篷。
　　阳光溶溶落下。
　　这突厥王子后来坐在这中原女子身边，徐徐伸出手掌，为她将直射在脸庞上的已有些猛烈的大漠阳光遮住。
　　“他终究还是丢下了你！”有冰冷声音道。
　　冷的眼中飘过一丝不轻易的感情，再看时却已平淡的看不出端倪，他再度伸指，将女子脸上凌乱的发丝拢往耳根后。——她这个样子和当初的那丫头多少相似？
　　当初她醉的沉沉，而此时，她命悬一线；当时他欲救她脱险，如今，他一箭几欲要了她的命。
　　……
　　洛阳的小丫头，殊不知再见时会是这番情景啊。
　　而你这繁花深处翩翩起舞的女子，缘何又会出现在这片苍凉的大漠上，是不是……他仰头，望向那高处的天际，是不是，会是天神的安排……是冥冥中母妃的召唤，是终将你带到孤独的我的身边呢？
　　突厥王子隽长的手指从女子的眉心缓缓的滑过鼻翼，唇侧，划过下颌，落在白皙颈项旁的锁骨上……俯身，薄唇印上那张苍白纤细的唇，轻轻的碾转……同样的冰凉，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从他心间缓缓的蹿起，恍如记忆一点点的复苏，恍如母妃那手指的温暖一点点的抹过额心……
　　有突厥侍卫上前，似浑然未见眼前的一切，低低回报。
　　突厥王子回头望去，短时之间建起的帐篷已矗立在不远处，帐门洞开，帐内一角已用厚毡临时搭起了一张卧榻。
　　他单腿跪在泥地上，双臂小心的穿过她的身下，将她缓缓的从氅中抱起，怀中的女子一声低哼，胸前的箭口又绽出一片殷红，他眉头不知觉的一冷，眼光余处，一张印着血字的布片忽从那氅中飘出跌落在草丛中……
　　——字字清楚刻骨。目光及处，这突厥王子冷眸中的森寒不知觉中又添了几分！
　　天苍苍，野茫茫。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幕下，纵眼看去，一眼望到土丘上那身形笔挺如剑，傲然而立的人。此刻朗目循望四方，轮廓鲜明的侧脸上，隐现一丝睥睨众生的微笑，一身孑然的黑甲散发凛冽的寒光，让身周的天地骤然失色。
　　他身旁的那匹战马悠闲的啃食荒草，竟是与他主人一般的怡然自得。——这个人，竟然并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几欲葬送下他性命的漠北草原！
　　听到马蹄声，李世民回身，含笑，望向他：“阿苾，果然是你！”
　　突利端坐于马背上，此刻冷冷望回他：“是我！”
　　四野寂静，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突利下马，昂然走到李唐秦王面前，眸中冷冷：“你不怕我带人来！”
　　李世民回他一笑，眼中落入月光：“你岂不正是孤身而来！”
　　突利眼中便有一刹那的复杂情愫，既是被忽然看中的震撼欣慰，却随即更添落寂神色，然所有一切都迅即被掩藏在那片眼底，硬道：“这里既是疆场，我不会手软……况且当年洛阳，你也曾经这样说过！”
　　李世民不觉笑出：“沙场之争，虽死无恨，岂有手软说法！我约你来，自是为的别的事！”
　　突利望他一眼，忽冷笑：“我部族连番袭你李唐边境，难道你今次来是来和我叙兄弟之情的？”
　　“兄弟之情自然改日可以再叙”，李唐的秦王喟然叹出：“但杀父之仇，夺母之恨，觊位之怨，不知道你还能忍多久，即使你能忍，颉利见你羽翼日丰，不知道他还能等几日——”
　　如被戳破心中最深的秘密，突利猛的抬头，眼中一瞬间森冷如刀。
　　“一命抵一命！”李世民就此紧紧锁住这突厥王子的眼睛，将他眸中的一切怨憎收入眼底。
　　嗬嗬……突厥王子却冷不防于这苍穹下仰天而笑出，眼中嘲弄：“李世民，你这是要用颉利的命来换你的命么？”
　　等同月光下，秦王闻言，不怒反笑：“你追了我六天，可见你将我击毙？我又何须要用颉利的命来换自己的命！”言辞轻而淡，如漠上风过，却将一些无形之箭直逼入对面突厥王子的心底最深处，幽深，沉甸。
　　“我的命尚在这大漠中，阿苾若有本事，尽管来拿去！”李唐秦王此刻孑然立于这天地之间，却已隐隐生出一股无名的迫人之势，让人不敢轻易平视。
　　突利怔怔望他，许久后，眼中的戾色渐渐消去，换上平日的冷漠：“我已明白你所要的那条命！”如此说着，眼底却终有一丝失落悄然滑过。
　　李世民这刻回身，望住这突厥王子，黑瞳斐然。遥遥见那突厥王子翻身上马，一记狠狠扬鞭似发泄了心中诸多烦杂，马儿吃痛，箭步跃出。
　　“李世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那突厥王子忽然头也不回道，最后一个字音落时，人已在远处，消失在这片北地夜幕中。
　　秦王望着这人从眼际消失。
　　他身后，阴山山脚下，李世绩与尉迟恭这时并排从很远的树下走出。“殿下既已与他有约定……”李世绩犹豫道：“为何不再问问他，究竟是谁将殿下的行踪透露给了他们？”
　　“又何必再问，你我岂不是早已心知肚明！”秦王冷凉一笑，眸中再度沉稳如山：“上马吧，如今才该是回并州的时候！”

　　羌笛之声

　　日暮西垂时，斜阳染尽天边，红云转而褪成黛紫。一声羌笛悠悠的从旷野处传来，幽冷戚怅处，逼仄人心。
　　突厥王子仰身躺在这一丛长草中，望着头顶黑压压似欲坠下来的天空，脑海中的记忆就此浮散开来，一幕一幕在天空中影现……杀父之仇，夺母之恨，觊位之怨！
　　一个人竟可以洞察如斯，可怕至此，突利的十根指尖不知不觉的戳入身边的黑泥中……
　　“王子，大可汗来了！”有侍从这时匆忙过来禀报。
　　突厥王子双拳一松，鹰眼中瞬间恢复从前淡漠，从长草中一跃而起，大步走了回去。
　　主帐内，一人虎背虬髯坐在主位上，见突利一进来就单膝跪地请罪，忙起身阔步上前扶住他：“侄儿无须自责！”
　　突利随他相扶站起：“侄儿愚钝，追丢了李世民，还让他夜袭得逞，害的叔父功败垂成，什钵苾该罚！”
　　颉利闻言哈哈大笑一声：“该罚，是该罚！不过要等叔父喝了你的喜酒再说！”
　　“喜酒？”突厥王子不觉疑惑道。
　　颉利上前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你小子还瞒的挺严实，我听说你在大漠上捡了个中原女子，养了这些许日子，如今叔父给你做主，等她醒了，就让你俩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的哥哥，你的父汗处罗若是在的话，你小子的儿子都应该能骑小马驹了，哈哈哈……”
　　“叔父……”突厥王子心中无端一乱，仰头看向颉利。
　　“怎么，你不喜欢那女子？”草原大可汗面上一时莫测：“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将她另赐给叠罗支，这混小子见了那样一个女人怕连魂都丢了！”
　　“叠罗支……”仿佛忽然想到什么，突利眼中陡然更乱，已疾步往外赶去……
　　颉利一直盯着侄子的背影消失在帐口，脸上的笑容终于徐徐的消没。“父汗，你为什么要将那个女人赐给突利！”叠罗支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边，眼中犹自忿忿不平。
　　颉利回头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目光中的失望一望可知。
　　“再忠实的猎狗都要丢给它肉骨头才能驾驭，更何况什钵苾不是一条随意驱策的狗，他是一头狼，一头随时会反过来一口将你我父子吞的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恶狼！”草原上的大可汗这时冷冷道。
　　父亲嗓音中骤然的阴冷让叠罗支不寒而栗。
　　“父汗……什钵苾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他抹着额头的冷汗：“他平时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来！”
　　颉利似笑，那目中却冰冷并没有一丝笑意：“可怕？我的好儿子，你是忘了你父汗的位子是怎么得来的？你可还记得他母妃死时，什钵苾的眼神？”大可汗幽幽叹出口气：“这大漠上，如今怕只有我的傻儿子看不出他的异心！”
　　一席话，说的叠罗支只觉自己的后背冷汗淋淋而出。
　　五岁的什钵苾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身驱被一张毡毯裹挟着从大汗的账中拖出，丢进土坑中，非但一声不吭，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第二天有人发觉他母亲的坟墓被野狼刨开，尸体不翼而飞……什钵苾坐在他母妃的空坟边，仍是冷眼看着，什么都没有做。
　　那时候叠罗支十三岁，上前狠狠的踢了他一脚，什钵苾缓缓抬起头，盯着他……那眼中的冷，好似突然从他眼睛中伸出一双手，要把自己活活掐死。
　　叠罗支猛然觉得喉间呼吸困难，张大嘴艰难惶恐吸入一口空气，面色惨白道：“父汗，那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
　　“杀了他？”颉利便一声冷哼：“我靠谁来对付那些中原人，你若是能有他一半中用，哼……我又何必留条狼在身边时至今日！”说着脸上已结上层寒霜。
　　叠罗支喉中一滞，顿时觉得这账中的气氛比先前一刻益发使得周身难受，眼睛偷偷的已瞄向帐外。……颉利将一切看在眼中，不能掩饰的失望更加的涌上草原大可汗的整张脸颊。
　　舀到唇边的药汁没有咽入喉中，反沿着精致的下颌流过一道褐色的痕迹，喂药的侍女手忙脚乱的拿着巾帕擦着，一时又发愁的看着这个躺的一动不动的中原女子。
　　帐幕被风掀开，突厥王子这时匆匆走入，看到帐内的安静，脸上的惊乱始褪去，挥手屏退侍女，自己缓缓走到榻边，看着那个昏睡中的女子……
　　这样的一个中原女子，在这个时刻，依旧睡的沉重，天地间正发生着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问。
　　——便如六年之前，洛阳时候。
　　而他，却不可以。
　　突厥王子的手指划过脂玉的脸庞，不安的停留。
　　“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大漠都知道，颉利可汗要为他的侄儿娶小汗妃，可是他那如天上星辰一般美丽的新娘却仍然睡着不肯醒来……”他俯身，苦如黄连的汤药，经由他的口，缓缓的度入女子紧阖的双唇，温热的药汁中带上了他口中的灼热温度。
　　躺着的女子的双睫无法抑制的颤了一下。
　　“但你莫怕，我不会让你像母妃那样！”有人低低在她耳畔道，明知许下这样的诺言会万劫不复，一直冷漠的眼中却从五岁后第一次有了一抹暖意。
　　午时的大漠，阳光直射毒辣，皮肤有烧灼的感觉。
　　突利步出这处帐外时，颉利已经带着叠罗支走了，却留下了十几个贴身的侍卫来“筹备”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他不觉唇角冷冷扬笑，望向头顶苍天之上。
　　颉利突然将这丫头推到他的身边，无非是让他多了一重牵挂，多了一条随时可以拿捏在手心里的线，但是已飞翔在长空上的雄鹰是不会再屈居于任何人的淫威。
　　山河如画，他会收回至手心；美人多娇，他也会守在心间。这一世，是要护那女子一生一世，是要将曾经不能守护母亲的那份心痛都补在了这女子的身上。
　　……同样是寂寥，心中底处却有了一丝温暖。
　　暮霞西垂，炫然如神仙之境，羌笛声伴着落霞再起，带了月亮的一丝柔和，月光偷偷的泄露进账中一角，染上帐顶的白色和榻边小桌上跳跃的油灯，一个突厥侍女靠在桌上闭目而寐。
　　四周静寂，躺着的女子两点星辰就此悄然睁开，侍女依旧睡的沉重，帐外传来幽婉的笛声，她试图坐起，肩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重新跌落在榻上，片刻后，唇色苍白如雪，目光静静扫过四周，手上用劲勉力撑起，捱着身体那一阵阵刺痛蹑步往外走去。
　　星光如水，入目处，十余个帐篷已在草原上升起，近处的铜盆里冒出火炭的嗤嗤爆裂声，马儿的嘶鸣在不远处的一处帐篷后响起。
　　环顾四周，午夜静寂，除了那若有若无的不知何处飘出的笛声，眼前只有草原上悍马那亮晶晶的棕色眼睛在自己面前扑闪扑闪，她蹑手解下马缰，马儿似知人意的没有发出一声嘶叫。
　　吁出一口气，转身，那上一刻充斥在天地间的笛声仿佛有感应到的停止，下一刹，目光落处，一双马靴夹杂在一片风中落进她眼中。
　　“阿苾？”六儿不觉怔怔开口。
　　一个身影溶在面前夜色中，唯有那长长的鬓发如幕般随意扬在风中，那人一身都笼着暗意，望着她的眼睛许久，才低声道：“你记得便好！”
　　“阿苾是我在中原的化名，我叫阿史那什钵苾，是处罗的儿子，□□厥的小可汗突利，颉利的侄子！”不出意料的，他在对面那双清澈如水的瞳仁中看到一丝慌乱。
　　“有我在，你会很安全！”突厥王子忽低声道。
　　六儿这时抬头望着他，星辰般的眼中几欲诉说，却不知如何说起，眼见突利伸手来探她额头，忙羸弱往后退去，他一手冰凉已抚上额头。
　　“烧退了就好！”突利扬眉，似乎想笑，却因多年不识笑的滋味，早已不知如何去笑，一张俊逸不凡的脸上表情极其古怪。
　　“阿苾……”六儿小声道。
　　她眼中的情愫他看的清晰，瞳中积聚的那丝温暖潮汐淡去，侧身，目光落进远处地平线上的黛色山影，那是遥远的大唐地界：“真要走，等到伤好了再走！你若死在大漠中，我与他的盟约便算破了……”
　　六儿猛然惊异抬头，却一头扎进那不知何时起的突厥王子满目的冷意。
　　突利鹰瞳盯着面前的女子，忽揶揄道：“你何时变得这么聪明？”眼中有失落，更有一丝轻易感觉不到的薄怨。
　　感觉出他话语中的讥讽，女子低头，蓦地身体悬于半空中，已跌进一个麦色胸膛里：“你一日在突厥，便还是我的女人！”乍听到耳边尽是突厥王子那跌宕起伏的心跳声，墨辛平的女儿微一挣，嘴角咳出一丝血色：“阿苾……”推开突利臂弯的手软软垂落。
　　风吹的桌上油灯忽明忽暗，突利立身在这帐门处，一种奇怪的涩意忽从心底慢慢的泅散开来，不悲不喜，却清楚知道这股滋味因怀中的女人而起。
　　“这几日就安心留在我的身边！”依旧是冷漠的声音，那份突然的怨意却不知在何时已被她最后一声低唤化去，他俯身，将这女子小心放在榻上，腾出另一只手，将她唇边的血迹小心擦去。
　　六儿怔怔的望住这突厥王子……她并不知道李世民和他究竟有什么样的约定，她的目光转向突利的身后，似乎想看到更多的一些东西，但突利的身后，除了他的影子和那惊醒后悄悄退出的侍婢，并没有别人。
　　“他如今安全吗？”许久，她鼓足勇气张口问道。
　　“应该已回并州！”突厥王子一身孤鸿般的冷。
　　她于是默默低头，不再说话。
　　“他若真丢下你，你会不会恨他？”许久后，突利突然开口又问道。
　　六儿眼前一时恍惚，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突厥王子于是站起，一声不吭的走出帐外。
　　笛的呜咽声稍后又一次漂浮在这夜色中，如雾如水般将人的梦境皆染上凉涩湿意。中原女子于这笛声中抬头，望向那幕门外的夜色，耳畔再度回荡起那人临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王子大婚

　　“苍天与彩云有缘，大江与湖海有缘，大地与根须有缘，姑娘与小伙子有缘……”草原上悠扬的牧歌飘向天边，云雀啾啾鸣和。
　　突厥大红的喜服张狂地包裹住女子整副略显纤细的身体，脸上厚重的脂粉却掩不住她花般的容颜，两个突厥妇人满意的打量着安静的新汗妃，将她的一头青丝打散，梳理成突厥女子的长辫子。
　　——突利王子的婚礼虽在明日，但突厥的新娘早在前一夜已要沐浴斋戒盛装，然后躲到一处没人知道的地方，新郎若能找到自己的新娘，才能顺顺利利的将她迎娶回自己的家门。
　　帐外奶香四溢，牛羊待屠，帐内的地上铺上红毡，床上也铺着大红绣金的被子，突厥妇人一边将精美的发饰插入女子的青丝间，一边唱着祝福新娘的歌：
　　“愿像旭日般娇媚，愿有流水般福泽，愿像岩石般长寿，愿有如意般福运。愿有智者般智慧……”
　　六儿望着铜盆清水中那张陌生的脸……身上装束的异样，混杂着心底随着某些时刻的逼近而日益强烈的不安，让女子的眼中全是无措，又是一天的夕阳将落，暮色已成，难道她明日果真就要嫁于突利了？
　　他，要她等他回来——但那样的一句话，会不会最后不能兑现？这草原腹地，那男子若要来此，会用怎样一种方式？
　　李世民，李世民……这女子忽念着这个名字出神。
　　远处传来突厥男人大声吆喝牲口进圈的哨声，一直垂着的这处幕帘突然被人掀起，浓烈的酒气袭入帐内，同样一身喜红的突厥王子冷不丁的走了进来，觑着眼打量着他即将的新娘。
　　六儿张口呆呆的看向他，那两个突厥喜娘却慌手慌脚的要将他们的王子推出帐外去，突厥人的习俗，婚礼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会触怒天神，降临灾难。
　　突利却甩手就将这两个喜娘大力挡在身后，弯身蹲在她身边，仰着脸望住她：“好美！”忽婉婉一笑，徐徐将脸贴在她的腿上……
　　六儿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怔住，欲推开他时却被突厥王子目中此刻的神色刺痛。……她随着他来到这更多突厥人聚居的地方，婚期愈近，她却在他的眼中同样看不见任何一丝喜悦，只有更多纠结和痛苦。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眸中如何能装的下那么多的灾难？
　　“明天你要嫁给我了，我也该带你去见一个人！”突利忽的醉醺醺的站起，眼中也已绽出奇异的光彩：“六儿，她若见了你，必然会欢喜的，你本来就是她为我选定的女子！”
　　六儿被他手臂一带往前走去，却被脚上那双喜娘甫换上的大靴子绊的差点摔倒，突厥王子眉头一皱，俯身除下她脚上靴子，已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往外走去。
　　两个突厥喜娘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王子将新娘带走，脸上又慌又急，追也不是，待在原地也不是。
　　“突利！”六儿恼羞道，突利一双铁臂却将她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动，此刻醉着眼看她：“若不想让你的夫君提早对你动粗，你就该像温顺的小羊羔般的乖乖的，否则可没有哪一个突厥男人愿娶一个悍妇！”
　　她双眼瞪他，突利却已将她扶上了马背。
　　“明天我们就要成亲了，你也应该去见见我的母妃……”他忽的咬着她的耳朵轻声道，气息温热的弥漫过她耳际，六儿的心却猛的一冷，侧目去看突利眼中的神色。
　　这个草原上，关于他的母妃琦丽克，那个草原上迄今为止最美丽的女子，传说天上的雄鹰见到她都会为她久久徘徊不去，水里最轻盈的鱼儿见了她都会沉到水底，草原上最美的花朵见到她都会悄悄的阖上花瓣……
　　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在诞下了草原上最俊美的王子五年之后，却凄惨的死去，是这个广漠草原上一直的避讳……如今，突利要带她去见他的母妃琦丽克，她在突厥王子的眼底只看到一片抹不开的阴郁。
　　突利已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中，他的坐骑追风已如一匹黑狼般往前蹿出，有几个人欲追上来，却被他挥鞭从马上逼落，众人远远的看着两身红衣飘飘消失在西边的红霞中……
　　西边的霞披晕染天际，是玄女编织的梦幻之美，灼灼其华。
　　然愈越驰近那片华美，突利眼中的墨冷愈深，她只觉他揽着自己腰肢的铁臂一次次的收紧，再收紧……有切肤的痛，“突利！”她一声痛哼而出。
　　突厥王子眼中的梦魇猛的褪去，低头看着她臂上赫然的紫红，手臂微松，却将她不着痕迹的拢在怀中。
　　这广瀚天地，他此刻所能真正拥有的，不过她而已。追风似体会到主人的心意，于一刻缓缓放慢步子，突利忽俯唇，印上眼前那片白皙的颈……猝然的灼热让女子心底慌乱，猛的一把推开他，突厥王子的身子斜斜的掉下马去，却将她轻轻一带，仍禁锢在怀中，一起坠入长草的绵软。
　　冰凉的手指掠过的这女子的眉眼，突厥王子的眼中有少年的惨痛，滚烫的唇忽如狼般的掠夺，用舌撬开她的贝齿，疯狂的攫取那里藏匿的芬芳……一手掌控住这女子挣扎的手脚，另一只手却已滑向她腰间，要去解她衣带……
　　积压了二十三年的郁和结仿佛在这一刻间如火山般爆发，要将自己和眼前的这个女子化成齑粉，他想放纵自己的沉沦，一直坠入地底的最深处，除了黑暗，再不愿看到那一个个痛苦的，血淋淋的始终徘徊在自己梦魇中的人。
　　唇边突然传来剧痛，他怵目看着她唇边的艳红——那是他嘴上的血，这女人情急之下竟然像狼崽一样的咬他。
　　“血的滋味好么？”突厥王子不怒反笑，冰凉的手掌从她肩膀缓缓滑至胸前……他喜欢看这个女子此刻的惶恐和无助，就像必有一日，颉利同他的儿子会跪在他的面前，茕茕受死……触手脂玉柔软，也在心底带起一片颤栗，反手揭开那鲜红的喜服，一片诱惑全览无余的浮现在眼前，这男子只觉眼中灼烫。
　　“啪！”的一声，一记猛掌，扇在他麦色的脸颊上，留下五个清晰可见的纤细指印。“阿苾，你的母亲在天上看着你！”他身下，那女子屈辱的眼泪已从眶中流下。
　　“你的母亲在天上看着你！”
　　——心上仿佛也同时被人猛然抽了一记，那短暂丧心失魂的痛……突利怔怔的看着面前蜷缩成一团的落魄女子。……他此刻所做的，和颉利父子又有什么不同。
　　那原本立意在心底一处暗暗呵护的女子，此刻却被他伤的如走失的羊羔儿，昔日尚有相信的目光此刻只余下怨恨——他何尝不是亲手毁了它。
　　“六儿！”他不由得伸手，仿佛想去挽回，那女子却惶恐的往后退去。
　　突厥王子不觉敛口，伤极反笑，转身坐起，望着面前的那边海子。
　　幽静的海子，一轮明月正从那边山岗上幽幽升起，大丛的紫色花簇一处处遍布满整个海子边，妖异而丰饶的盛开着，鼻翼中有浓烈的花香和苦涩的飞蓬味道。
　　“母亲！”他仰天，忽向着苍穹大声喊出心中的痛。
　　大滴的眼泪肆无忌惮的这从少年冷硬的脸颊边滚滚落下。“孩儿明天就要成亲了！……母亲，你可替孩儿高兴！”突厥王子向着那片汪蓝的海子匍匐几步，将脸埋在草泥中低低的呜咽。
　　——唯只有在这个地方，他能放开心胸，让那个无辜的少年将心底的阴霾释放，因为有母妃的存在，温柔的笑靥能抚平他心中的创伤……
　　中原女子突兀的望清面前的一幕，月色下冷傲的银狼褪下冷戾，孤苦如被弃的孩童……她的眼圈不知不觉的红透，站起，不知不觉的向这突厥王子走近一步……
　　大丛的紫色野雏菊在风中摇曳，幽蓝的海子中仿佛藏匿着旁人再看不见的温暖，突厥王子不自觉的缓缓走近……再走近……母妃的笑容近在咫尺……
　　他忽向那片海子伸出手去，颀长的身姿就此向堤岸下的深色坠去，蓦地腰中一紧，有一双纤弱奋起全力将他拖回，连带自身与他一道重重跌回身后泥土中。
　　他怔怔的看住近在咫尺的女子，那女子温凉的双手已抚上他的脸庞，眼中落满急急：“突利，你醒醒，不要做傻事……”看着他眼中的波澜不动，她眼中更急，却不其然的被他突兀抱紧入怀。
　　中原女子的身子僵硬，深怕又激怒了他，只得由着他抱着，几秒钟的时间，却似流云簌簌般隔了人间几岁……“真的不愿，留在我的身边？”许久后，突厥王子开口，鹰眸深深看住她。
　　他如今尚还有回头的理由。
　　那女子迎上他的目光，歉疚，却并不回避：“不愿！”
　　突利于是望着她，忽笑笑，目光不舍，却绝然的截断，复望向那片海子……“我将母妃的尸身偷了出来，骑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我将她埋在一片雏菊下，我以为我还能找到她，可是第二年再来的时候，这湖边到处长满了这样的紫菊，我再也找不到母妃的坟茔……我只知道她在这里的一处！”
　　六儿随着他的目光穿透整片夜幕，无数的雏菊在风中娉婷，若无数双清澈明亮的女子的眼睛……
　　“我的父汗是草原上伟大的处罗可汗，他年轻英俊，是这草原上每个少女梦中的男子，他英勇善谋，让他的子民过上有衣有食，不惧寒冬的生活，他拥有这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琦丽克，他的宏图还未展，他最宠爱的王子还未长大，他那狼子野心的兄弟就谋害了他，还霸占了她年轻美丽的妻子……”
　　怕母妃说出事情真相，他们割去了她的舌头和耳朵……他们让她像一个舞女一样服侍他们父子……我的母妃忍受不了这种屈辱，用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他们把她裹在一张毡布里，像狗一样的丢弃。
　　突厥王子冷冷的说着，仿佛那都是与他无关的事，眼中的冷意却慢慢重新凝聚，身体枯枝般发出簌簌抖裂的声音。
　　那种绝望，积聚在这具身体里，暗黑的无法宣泄，痛苦的要破体而出……一双手尚沾染着夜的寒风，却依然温和，此时忽捉住他那对冰冷的手，将他拢在自己的掌心中：“阿苾，你的父汗和母妃不会丢弃他们的孩子，他们一直都在看着你，你看那边最亮的两颗星星……”中原女子不觉指着西边天幕。
　　突厥王子循着她手指牵引的方向望去：“雍州后的日子，何尝不是失了活下去的可能，杜先生却说，我的父母，他们必然不会舍弃我一个人在长安城……”六儿忽张唇而笑，刹那间，漫天的星辰都跌落在她苦涩的笑容中：“后来，我想，这世上若只要还有一个人是记挂着我的，我就不能让这个人难过，六儿不能欠下他这一生的情义！”
　　“那个人，一开始是杜先生，后来……阿苾，我会牵挂着你的安危，请你护佑好你自己，你的父母也会在天上记挂着你！”
　　突厥王子的目光这刻一分不离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突然静静的将她笼在怀中。——是，即使，不能拥有，但此时，便是一生。
　　“六儿可知，琦丽克，突厥语就是月亮的意思，我母亲的额心天生有一道月亮印记，和你的是一模一样的！”
　　空气清凉，那臂弯上的另一道月迹薄薄流淌在天光中，中原的女子此时被他拥着，却再没有不适的感觉，感受着那颗好不容易静谧下来的心，只觉眼中一股酸涩涌上，已分不清是为这个突厥的男子，还是为了当时自身，那样一段往事牵扯而出，翻涌出过往悉数苦楚。
　　……片刻侧过脸颊去看突利，却不经意的在突厥王子的眼中看见警戒。
　　一声长哨，在不远处饮水的追风已小步跑近，突利闪身马边，“嗤”的一声拔出弯刀：“上马！”一声低喝，将她大力推上马背。
　　六儿心中一凛，按他所命，随即于马上催促道：“突利，快上来！”
　　她话音未落，这片原来安静的原野远处已然蹿出几道黑影，刀光雪亮往这边围来，逼近，突厥王子鹰目环侍周遭凶险，手中一记长鞭当下击出，追风吃痛，撒蹄就往冲去，那首当其冲的人一犹豫间，策马避过，却并不追马上的人，重新合围，往单身一人的突厥王子逼近。
　　——八道寒光，忽然分别从八个不同的方位而来，锁心，锁喉。
　　追风在旷野上狂奔，耳边是猛烈的夜风。…… 西边天幕上那两粒明亮的星光蓦地刺痛了中原女子的眼眸。
　　女子忽然勒紧缰绳，大口大口的喘气，愣了片刻，一咬牙，猛的勒转马头，仍往来处疾奔而去……朔北的寒夜，周身如冻，风刀割过脸颊。
　　海子边此刻充溢着无所不在的血腥味，漫天的花香再盖不住血的味道，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一块，这女子于月光中身子一颤，跃下马背，一步步鼓起勇气走过去，俯身，逐一辨去……
　　没有一个人是那突厥王子。……她暗暗舒出一口气，然一口气提起，却又放不下……
　　——若果真安然，那突厥王子又会去了哪里？
　　风声停驻时，四野静的如能听见自身的心跳声，西天的两颗星辰雪亮。眼前一片海子如一面光之镜，这女子本已要折身，人已踏上马镫，忽的再度转身，仍往海子边走去。
　　凛冽夜风中夹杂着有人模糊喘气的呼哧声，海子边大片雏菊被压折，浸染上腥甜血味，连那种香甜的花香都开始让人窒息，她猛的将那具压在上面的尸体推开，一人半身已泡在水中，就此鹰眸望住她。
　　……
　　月光下，突厥王子急剧的喘息着，在再度重新望见这个女子时，鹰眼中也不知是喜是悲，失去往常克制。他的喜服外袍早已破败不堪，上身一道怵目惊心的刀口从胸前一直划到小腹，雪白的中衣俱被鲜血染透无疑。
　　他面前的这个中原女子一时瞪着那伤口，却不敢去碰，生怕一碰，这突厥王子的肠子就会流出来。
　　“是颉利的人……他们很快又会来，你快走！”他却已勉强张口，眼中是一片溶溶的暖意：“六儿，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眼前陡然一黑，这个女子那样一张记忆中的脸，便消逝在瞳仁从来都是黑暗的一处……
　　中原女子的眼泪无端聚集在眼窝中。
　　这突厥王子果然料事如神，草原的远处，隐隐已传来更急促的马蹄声。
　　女子眼眶中的泪水猛然被逼回，疾跑几步，一把将追风牵过，将一具突厥人尸体奋力搬上马背，用马革牢牢捆住，然后从发间拔出一根手指粗的银簪，狠狠刺入骏马的臀部，追风吃痛，突然疯了一般撒蹄往南狂奔而去……
　　那远处的马蹄声骤停，一阵骚乱，后来，仍有马蹄声还往这处而来。
　　女子再度回身，更迅即的用手中的另一条马革带死死的捆在突厥王子的腹部，这才敢架着他的肩膀，扶着他一步步往前面的海子走去……冰冷的水漫过足踝，脚端立时失去知觉，她最后一眼仰望着西陲的那片天空，那里一片星光朦胧。
　　水上的涟漪一点点的散开，又一滴滴的聚拢，平静的海子上恢复到波平浪静时……几点马蹄声恰恰在岸边停驻，马上的人眼中露出寒光，静静的扫视着眼前的一幕。
　　有人下马检查尸体，匆匆回报，叠罗支鼻中再度冷哼一声，座下的棕马伸嘴去饮前面海子里的水，却被他一鞭子抽下，发出一声长痛嘶叫。
　　“还不快去追，今天要是让突利跑了我们都得死！”颉利的儿子大声怒斥道。
　　身后的人惶恐领命，跟上前一拨人的影子仍去追突利的坐骑，叠罗支扫了一眼眼前蓝汪汪的海子，这湖水白天的温度能让鱼儿缺氧而死，夜晚却能将鱼儿全部冻死……他最后望了眼面前的海子，驱马离开。
　　月儿幽幽，似是怜悯。
　　西陲的天空上，那两粒遥远的星发出微弱的光。
　　“嘙嗤”一声，水花开出，冰凌顷刻凝上乌黑的发梢，女子从水中喘出一口气，嘴中呼出的热气瞬时在眼前白茫茫散成一片，目不能视，双足仿佛已不是属于自己，身体就此随水漂起，她颤巍巍的勉力伸手，方攀援住岸边的一束长草，踩着海子边稀泥，往岸上爬去。
　　只是片刻之前，那硕大的马嘴就在自己的眼前，鼻中喷出的沫子溅在自己脸前的那片水渍上，而这一刻，那些人已离开，四野重回死静。
　　半身伏在岸边，侧头，看着海子水面上，那同样徐徐半浮而起的突厥王子的身躯：“阿苾……阿苾……”她抓住那突厥王子半截衣袖，用尽全身仅余的那点力气，一末末，一末末将他一并拖出海子……
　　突厥王子的身体躺在寒夜中一动不动，她揉了揉僵硬的手指，去摸突利的脸，触手冰冷，冰冷的脸，冰冷的四肢，只有那一点点的心跳，提示着面前的这个突厥王子性命尚存。
　　她颓然坐倒在地，环顾四周，稍后跌跌撞撞的站起，走出几步，弯腰拾起一柄散落在地上的突厥人的刀，双膝噗通跪倒，却是执刀划破身边那具突厥人尸身上的裘皮，哆嗦着扒下，再跪过去，又去扒另一具……几重毡衣厚厚的裹挟在突厥王子的身上，突利的身体却依旧是冰冷的，没有半分回暖的迹象。
　　四顾，先前还有几匹马停留在海子边，这时也已被那些人悉数带走，她一咬牙，抬起自己的手腕……寒光掠过，一股殷红从腕间流下，她用手指掰开那突厥王子紧阖的唇，让这些滚烫流进他的腹中……
　　西陲的星光，草原的夜色，还有四周那些白惨惨的尸体，悉数，一幕幕从这女子的眼中滑过，一幕幕的模糊，她身子一软，缓缓的跌在身边人的身边，忽低低唤道：“世民！”
　　夜，无比暗冷的夜。……阴冷的风一阵阵的刮过。
　　当东方地平线上一颗特别明亮的晨星带走了夜色，一抹霞光从那里升起，带来太阳的暖意，也带来了生的契机……突利缓缓睁开眼睛，那遥远的苍穹，那遥远的阳光和风声，一点点，一点点的逼近的自己的眼帘和耳膜。
　　——他竟还活着。
　　嘴中尚有血的腥甜余味，身上尽是全然陌生的衣裳，微微侧目，望见那近在他脸边的湿漉漉的脑袋，鬓发上是寒夜中还未化去的冰砺，那腕上怵目的刀痕……刹那间，心中雪亮一片，这突厥男子怔怔的望着面前苍白憔悴如死的中原女子。
　　他望着这女子，他脑海中却晃过无数过往，那个六年前的洛阳晨间，六年后，朔北这片星光下的这张脸：“六儿……”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些，喉中传出的却只有微弱的干咳。
　　有一段等待的时间，突厥王子毕生难忘，当那颗脑袋终于缓缓狼狈的抬起，他又喊了她一声，艰难转过颈侧，吻了吻散在草叶上的，她的一绺鬓发。
　　那女子恍惚的眼神终于一点点清晰，半伏起身，默默的将这个突厥人抱在怀中：“你活着？”扯了扯唇，冻的青紫脸庞抽搐着，含糊不清道。
　　突利唇角一道裂意，怔怔的看着她，直看的她苍白的双颊上现出一丝绯红，突厥王子用手指勾了勾她湿重的衣服。
　　这中原女子如何不懂他的心思。
　　厚重的喜服沾染了湖水，穿在身上已不觉暖意，反阵阵冷意侵噬入骨，此刻手脚并用的将外袍褪去，抱住双臂，虽是阳光渐烈，周身仍是寒意阵阵，鬓发上有化下的水顺着脸颊流进颈项……
　　突厥王子的眼睛再度往旁边的那几具突厥尸体努去，那女子惶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起身，鹰眸一挣，喉中猛然艰难发出沉重一声：“去！”女子被他唬了一跳，看出他眼中的严厉，只得提刀又去剥了一件兔皮外袍披在自己身上，此后突利再怎么逼，她说什么都不肯再去。
　　突厥王子嘴中嗬嗬一笑，遂不再迫她。
　　日头一点点升起，有风一阵阵掠过长草，他们身处在一边波澜之中，不卜未来：“他们还会不会再来？”女子不觉担忧，为难望向突利。
　　突厥王子不答，只是盯着她，一贯冷漠的唇边缠绕着丝菲薄笑意，六儿被他看的奇异，似乎身上的那件兔皮袍子益发的扎人，片刻后咬牙，将自己身上除下的那件厚实的喜服铺在草甸上，一点点将突利的身体小心翼翼的移到喜服之上，用嫁衣的袖子小心的捆扎上这突厥王子的两条腿。
　　突利任她动作，默默不语。
　　六儿稍后辨明方向，再次望了那西部的天空，虽然已是白昼，那两颗星星的影子似乎还在眼前闪过，她低头时，竟发现突利也在愣愣的望着那片天空。
　　喜服沿着草茎缓缓的往前滑去，宽厚而长大的新娘嫁服上，那静默躺着的突厥王子望向那片天际，眼中忽有一丝模糊……瘦削的身影倒影在广大的荒漠上，伛偻前行，红色的衣料滑过深碧的草叶……
　　一声熟悉的叫声突兀地从天穹传来，突利猛的睁眼。
　　看清碧空上那一团滑翔的傲影，他眼中才真正闪过一丝希冀，屏住神思，发出喉中一声清啸……空中的雄鹰小单轻振两下翅膀，从高空俯冲而下，停留在他的臂膀上。
　　那女子慌乱的看着这只凶禽停在他身上，想伸手将它赶开，对上小单鹰隼的目光却又不敢。
　　突利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示意她从身上撕下一块，她遵他的话，从他染着血红的中衣上撕下一条，绑上小单的脚，小单振翅飞起，在空中低低徘徊了几圈，往东面疾疾飞去。
　　“它真能懂你的意思？”六儿看着雄鹰最后消失在云中，不觉担忧开口问道。
　　突厥王子勉强点点头，喘出一口气：“它们原本是一对，另一只叫……小双！”
　　中原女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晦暗，当然明白那叫小双的雌鹰已被李世民射杀，仓促敛了心神，拖着这突厥王子继续往小单飞走的方向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蓦地前方再度传来阵阵马蹄声。
　　马蹄声纷乱响起在这片漠北的大草原上，六儿面色不由得苍白，猛的回头望向突利。
　　不妨突利也正直直的望着她，此刻竟对她苍白一笑，目光眷恋不舍的留在这女子的脸上，仿佛能多看一眼便已是多看一眼。——小单才飞走，他的人自然不会这么快到，不是他的人，这草原上便只有颉利的人！
　　他一刻竟想，若有来生，不知还能否遇上这名女子？若果真她最后落在颉利父子的手上，会不会和自己的母妃一样的下场？
　　……
　　这样想着，突厥王子冷冷的瞳中忽然就有冰凉绝望！
　　那女子仿佛也是突然明白到即将有怎样一幕可怕的到来，蓦地握紧了身侧拳头，咬住了下唇，一度垂下的头颅此刻一末末抬起，盯住面前一点点逼近的烟尘……待到那烟尘滚滚来到身前，她一直握紧了的双手却忽的松开，双足已不自觉的迈出一步，竟迎着那群人奔了过去。
　　在这片广瀚无边的朔北草原上，如今她孤苦一人，但除却她长安深宫中的那个姐姐，她自然还有因她的姐姐而尚遗存在这个世间的唯一另一个亲人！

　　大漠狼烟

　　无边的瀚海中，刘黑闼怔怔停住马足，望着在这片浩瀚大草原上于自己眼前，未跑出去几步，人却忽然失力而竭，一头滚进了草丛中倒下的狼狈女子，面色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往事纷纭，如幻似梦，不经意间抬头一处，那绰然身影竟在眼前真切浮现，倒映着广漠的荒凉和碧色，还有那流云的悠悠，如此熟悉而郁郁的笑容，那双乌黑的瞳中，包藏了重别的喜悦，对安然的希冀。
　　这男子已不知自身是如何的下马，如何的将这个穿的稀奇破败的往昔少女抱在怀中，更没有多余的一份心思去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朔北之地。
　　触手的灼烫，殷红的脸颊上烧的如火如荼，是洛阳那年绚烂的似要流泻满地的红潮。……他的眼中忽有泪潮，紧紧的将她的牢牢护在自己胸前。
　　这无边的荒漠上，这不知去往何方的漫长人途上，眼睁睁放手她离开，企盼她的后来安然，听闻她终被李世民送上父亲的床榻，那一处绝地，新仇旧恨，无路可退。
　　但这女子如今却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于他最彷徨迷惘时，依稀往日那种嫣然的笑容仍是触手可及：“六儿，有姐夫在，不怕！”他哄她真如十几岁的小丫头，这样长长的一年当中，何尝不是早已习惯她对他的称谓——若是如此能让她倘然面对他抚上她额间的怜惜。
　　王世充的女儿对着他安心一笑，终于偏头在他怀中昏了过去，刘黑闼忽仰天，喉中发出一声浓重嗟叹。许久后，他朝她奔来的方向望去，一双鹰般此刻灼灼正盯着自己，两双眸子的訇然对峙，一时便有如冰与火的抗衡。
　　“突利王子……”他不觉沉声喊出。
　　那王子却不答，嘴角兀自噙着丝笑看他，笑意却是说不出的嘲讽。
　　刘黑闼自然明白那笑中的含义。
　　纵然颉利如何怨怒，叠罗支擅作主张的刺杀后，颉利和突利叔侄之间都不可能再维持以前那种貌合神离的状态。此刻突利重伤之下，自己若是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抑或是将他交给颉利，颉利欠他一个人情，借兵给自己的可能性就加大，他为窦建德报仇的指望才有可能。
　　面前这突厥王子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突利的笑，是对他的嘲讽，是对这女子所信非人的嘲，更是对他自己性命的嘲讽。
　　刘黑闼不禁沉眉：“十善！”
　　一少年眉眼俊俏从他身后大步跨上，眼睛明亮的望着刘黑闼。
　　“带王子去治伤！”汉东王道。
　　十善低身，小小的个子却轻而易举的将突厥的这位王子抱起，放到了自己马背上，翻身而上，往他们的驻地驰去，刘黑闼将那少女护在身前，随在其后，不在少数的一队人，却只听得有马蹄的得得声，没有人再开口说一句话。
　　冷寂，无声。
　　“刘黑闼，你知道你为何一而再的会输？”一片沉静中，那突厥王子突然开口道。
　　刘黑闼握着缰绳的手猛的一僵，褐色眸中凝滞冷重。
　　“因为你的心至始至终都不够狠！”突厥王子重伤之下，虽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平淡，却自然有另一种沉重，将每一个字都披覆刀锋，直面往眼前这个窦建德义子的心上砍去。
　　“若是这天下太平，你或窦建德都可能是一代贤主，可惜你身逢乱世，当断不断，反被诸多情义纠缠，我若是颉利，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子民让你无端祸害……”突厥王子似不知此刻性命仍放在砧板之上，说的话半分不留情面。
　　与突利一骑的刘十善猛的瞪目，一掌往他腹部劈去，突利嘴中咳出一丝血丝，眼中却仍是讥诮，冷冷而笑。
　　“十善！”刘黑闼叱道，脸上有怒容，眼中却平静的可怕。
　　半个时辰后，刘十善将突利从马上拽下，扔进一个帐篷中，一个中原郎中为他上药包扎后静静的离开，整个帐篷中只留下他一个人躺着望着帐篷的顶部发呆。
　　刘黑闼不知何时走进，在帐内坐下，却并不与他说话。
　　“她怎样了？”突厥王子静静问道。
　　“原先的箭伤并未痊愈，如今又受了很重的伤寒，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醒来！”刘黑闼郁郁答道。
　　突厥王子的眼中便闪过一丝黯然，仍是怔怔的望着帐顶，心中似有无穷的事。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等了一刻，汉东王开口。
　　突厥王子不觉怪异一笑：“这几日，我原本一直都在想这件事……”说着，鹰眸中有冷光浸过：“我在想，若是我果真这样做了，我的父汗在天上知道了会不会怪我！但如今看到你，却忽然明白的无比透彻，刘黑闼，你若是我，你会怎么选？”突利眸中蓦地雪亮，盯向刘黑闼。
　　刘黑闼被他眼中的冷光一时慑住，半晌才沉吟道：“回到阿尔泰，以图后起！”
　　突利侧过头，觑着他，唇畔就此发出幽幽一声叹息，似自嘲却带着没顶的哀意：“今天是处罗的儿子大喜的日子，我怎能说走就走呢！”说着，竟似欢喜的一笑，刘黑闼却只觉周身刺骨的寒意袭来，立时钉入五脏六腑，他猛地在突利的眼中捕捉到狼的阴毒和凶残。
　　“我不会让你带着她去冒险！”他豁然站起道。
　　突利仍是一笑，那笑中却已起了涟漪般的变化：“你若先前一刀斩了我，或许还有选择的余地，现在却没有人再会给你这个机会！”
　　刘黑闼猛的拔刀：“此刻也不算晚！”
　　突厥王子忽冷冷一笑，闭目似寐去。
　　刘黑闼瞳中一冷，踌躇间，猛听的帐外的天空一声鹰啸，响彻天外，俄而，疾驰的马蹄声和刀剑的金铁声灌耳传来，他掀开帐幕，只见四五十骑已将这边团团围住，刘十善一身银甲已和两人战在了一起。
　　“是你的人？”他不由得回头怒道：“你还不叫他们住手！”
　　突厥王子却仍是充耳不闻，闭目。
　　刘黑闼于是一把将他从榻上掀起：“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突利这次终于冷冷睁开眼睛，盯着眼前之人的鹰眸便连带着同情：“你不是不敢，是不能，否则你的刀早就落下来！如今，你兄弟的性命都在我身上，我若死了，他们都得给我陪葬，你不怕死，却怕你的手足为你而死，刘黑闼，这就是我和你不同的地方！”
　　刘黑闼怔怔的看着这突厥王子的阴冷眼睛，抓住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你让他们住手吧，我听你的！”
　　突厥王子的目色便更带同情的看住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汉东王的眼中终有杀意，提刀往前一步，这处账中忽闯入其它人影：“拓跋兀，住手！”那突厥王子却喝止了来人。
　　那叫拓跋兀的突厥勇士果真乖乖的垂手，静伺在他的身旁。
　　“杀了几个？”突厥王子问道。
　　“四个，还剩七个！”
　　他话音未落，刘黑闼的黑钢刀已呼啸而到，直砍他后颈，拓跋兀挥刀迎上，两人再度缠打在一起：“拓跋兀，叫他们尽数活捉了，不得再伤他们性命！”突厥王子冷冷于一边道，目光却盯向刘黑闼。
　　刘黑闼手中的黑钢刀缓缓垂落在身侧，黯然道：“我真是后悔……”
　　突利不由挑眉冷笑：“你不用后悔！不付出一点血的代价，我突厥人为何要为你们汉人流血拼死，今夜之后，若颉利还活着，他固然会念在你曾站在他一边而借兵予你，若他死了，我允诺你，我会发兵助你收复失地！”
　　汉东王赫然抬头，却只在□□厥小可汗的眼中看到无边阴冷的黑暗和义无反顾的决绝，一时心下又是寒凛一片。
　　片刻之间，拓跋兀又折回，回报汉人悉数被擒，突厥王子就由他搀着往外走去。
　　“突利，护好她！”刘黑闼忽然在他背后低道。
　　突利嘴角揶揄一笑，面上那时坚冷如硬冰：“我若在，她便在，她若死了，我替她偿命！”就此一言出，刘黑闼只觉心中巨寒无比，突厥王子却已出了帐外，另有人上来将他一并锁拿。
　　灼灼的篝火，燃亮半边天际，载歌载舞的少女男子围着火堆，嘹亮的祝颂散落在草原的四野。火堆上炙烤着滴着油的牛羊，坐满宾客的看台上飘满酒香。
　　一声祝酒词，英俊的新郎携着美丽的新娘款款而来，如太阳神和月亮神幻化成人形，今夜飘临到这片土地上，带来福泽甘霖……
　　一簌簌的花瓣，一声声祝福漫天洒下。
　　颉利坐在高台中央，似满目含笑的看着那对正渐渐走近的新人。
　　临上高台，新娘脚下却一下疲软，新郎俯身关切，蓦地将新娘拦腰抱起，一步步往高台上走来……篝火深处于是发出一片嬉笑声，男子的口哨和姑娘花般的娇羞一时四溢入空气。
　　颉利不由得端详着渐近的侄儿脸上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喜悦，王子俊逸的额畔垂下晶莹的汗珠，他怀中的新娘也似因为喜极，红霞染靥，眸生醺然，明艳无双，几疑是天人。
　　站在颉利身后的叠罗支此刻又怨又妒，怒狠狠的瞪着面前的这对新人。
　　“愿天神保佑你们，愿你的父汗，我的哥哥保佑你们，愿你们像那天上的鸿雁一般的比翼，愿你们像那水底的鱼儿般双双成对……”
　　草原的大可汗献上美好的祝辞后，这对金童玉女般的眷侣便在大地和众生的祝福中，相携离开。
　　“父汗，就这样算了吗！”他们身后，叠罗支忿忿道。颉利举手，制止他说下去，有侍从匆匆上来，靠近他耳语：“刘黑闼被突利王子抓住了，现在生死未卜！”
　　草原大可汗眼中转过几重思量，那对眼睛竟一直都未离开那渐远的孤傲身影。许久。
　　外间的喜悦四处飘溢，而在喜红浸染的牙帐内，突利将昏沉沉的女子安放于喜床上：“突利，我真的马上就能见到他？”那女子高烫之中，突地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问道。
　　突厥王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美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眼睛，鹰瞳中不觉一刺，却含笑点头：“是！乖乖在这里等他来接你！”
　　那女子于是低头，欢喜笑出。
　　突厥王子后来从怀中取出那柄银月弯刀，仍安放于她的手心：“这是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如今还给你，六儿，保护好自己，不要相信靠近这里的每一个人！”
　　六儿仰脸望他，认真的点点头。
　　突利于是折身大步往这帐外走去，走出半截，却又折回，复跪在她身边，拉住她的双手，这女子手上仍然传来高烧有如被灼的滚烫，手脉的灼烫，一波波侵染，他望着眼前这个与他一同沐淋过天神恩泽的女子的眼睛：
　　“我最心爱的姑娘，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身上流淌着大地的血液，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砰然而动的贺兰山的心跳，从今以后，你的夫君将与你一道，海枯石烂，永不分离……”他低唇，深深的吻上她的额际。
　　女子对他突然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的抿唇而笑。
　　突利转身，压住心底山河般奔腾欲出的苦涩，再不回身的走出牙帐而去……
　　火红的喜烛嗤嗤而燃，跳动的火苗舔动心上的那一丝悸动，女子抚摸着袖上精致的绣纹，想着这已是她今生第三次穿上嫁衣……而心中，为何至始至终都唯有那个人的身影？！
　　如今，那卓然的身影就要在这片颤微微的烛光中一步步走近，她眼中温然而笑，不过几日，思念如潮水一波波拍击心的岸……或许是终于找到心上那一块憩息之地，勉力支撑这具身体的力道骤然被卸去，她眼帘一松，手枕着鸳枕便沉沉睡去……依稀梦境中，隐隐地，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人声嘶鸣，地动山摇。
　　她于梦中惊坐而起，耳中只听得嘶喊呼叫、如雷巨响，马蹄沉沉如潮涌至，震得身下卧塌颤颤欲坠，几声惨呼，牙帐雪白的幕布上染上几道深红。
　　幕门处，一个人影果真正狞笑着走入，她不由得立时握紧手中弯刀，那是颉利的那个儿子。叠罗支。
　　“小美人，你那垂死的新郎怕已被唐军乱刀给砍死了，与其做个寡妇，不如跟了我叠罗支……”草原大可汗的儿子一脸淫邪，他身侧几个突厥侍卫便一拥逼近。
　　中原女子下一刻仰脸望向叠罗支，将身边的弯刀寻机掩入袖中，顺从道：“我跟你走便是！”
　　叠罗支目中便一愣，却是巴不得如此，弯腰将这女子扛在肩头便疾步往外走去。
　　帐外已是一片火海，四下腾起浓烟，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蜿蜒如长蛇而至，将此地团团围住，被点燃的箭矢带着火雨倾盆而下，照得夜空亮如白昼。
　　六儿呆呆的望着眼前一切，片刻之前，这里洋溢的欢笑此刻却成了修罗战场。
　　她便知道那人真的来了，带来了她的希望，也带来了雷霆，带来了杀戮，只觉心中一丝苦涩慢慢的浮起，在一片杀戮声中湮散了开去……
　　颉利的儿子对她的温顺很是满意，便不再禁锢住她的四肢，一行人从重重的包围中突围往东南角而去。“叠罗支大人，大可汗还在里面，我们要不要去救他！”一个侍卫忽然高声问道。
　　叠罗支回头望了眼那被铁桶似包围的战圈内，此刻再回去不异于重投入水深火热中，况且颉利若是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汗位，到时候这广瀚大漠便是他说了算了，如此想着，叠罗支染了鲜血的脸上阴冷出一丝笑意，直如地狱爬出的鬼魂……纵然此刻身处险境的那个人，是他的父汗。
　　“叠罗支大人……”侍卫再次询问道，却发现颉利的儿子笑的更为诡异。
　　一截刀尖从他胸口透出，红褐色的血从叠罗支的胸口标射而出，草原可汗的儿子此刻怒目而视，伸着僵硬的手仿佛是要将身前的女子掐死……那女子这时已从马上滑下直落在地上，提起裙角便发足奔开，叠罗支闷哼一声缓缓坐死在马背上。
　　四下里冷寂，一刻间几十把弯刀同时呼啸着向那中原女子挥去，暗夜中光芒如织，看着那如流萤般蹿过身来的刀影，女子的双眼急切渴望的在那刀海人影中再看有个人一眼……
　　一支长槊夹杂着雷霆之势将一片刀芒刺散，嗤嗤入骨的声音，几欲得手的突厥人骇然的望着这虬髯胡子的大汉以鬼魅的身姿暴现在他们眼前。
　　凌厉而清晰的箭啸穿过六儿的耳膜，她蓦然瞪大眼睛，看着那白羽的箭尾一一钉入面前突厥人的胸膛，夹杂着垂死的哀嚎徘徊在耳畔边……
　　她霍然回头，迎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在千万的人影中，一分不差的锁定住那个人。
　　卓然而立，眼神透过山重水复撞见，她从地上爬起，拔腿向他跑去，不管不顾身边的杀戮和血腥，月光，星光下，惟有那巍然而立的男子，眼中静灼，将整个山河留在他身后，对着她，已然伸出了他那双有力的手……
　　秦王静静立马原地，挽弓，为她在万千人众中独开出一条路。
　　眼看着这女子脚步忙乱的跑近，黑眸亮如晶石，含笑伸出双臂，将她和着大漠满野的夜风一道拥入怀中。……蓦地，他颈中一记吃痛。
　　怀中的女子张唇，狠狠咬了他颈项一口。
　　秦王低眸，便不着痕迹的将这女子拥的更紧：“我李世民说过，会回来带回我的六儿，一同去往长安！”——女子便静静的倚在李唐秦王的胸前，心中万千刹那间归于宁静。
　　武德五年八月，唐军突袭突厥，突厥大受其创，颉利可汗败往漠陲，突利王子逃亡阿尔泰。“可惜还是让颉利逃脱了！”行军返回并州的途中歇息，迎着朝阳，尉迟恭坐在草地之上不无懊恼。
　　听身边人说及颉利，他旁边的那名女子的双眸中却闪过另一个孤傲的身影。……她一直以为那突厥王子身上背负的仅是血海深仇，却不知道他竟会和唐军联合，一并对付自己的母族。
　　那双醉酒后伤痛的眼睛此刻清晰的映入自己的脑海，她却不知道他心中当时藏着更痛的，是不是曾有一刻的难于取舍？
　　她不由得仰脸望向那风姿卓越的胜利者，阳光下，李唐的秦王深沐在一片金色中，全身熠熠而光如神之子。
　　而这一刻间，她与他却离的仿佛不再只是一步的距离。
　　她心中陡然一慌，将那念头从心底熄去……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已从腰侧伸过，将她收在胸怀中：“在想什么？”李世民低沉的声音已从头顶传来。
　　她望着眼前的朝日，只得低低道：“从未看到过日出草原是这般壮美！”
　　李世民不觉暖暖一笑，黑眸收进眼前无限广阔：“总有一天，这一处必将是我李唐的疆域，到时，我便与你日日一起看这朝阳的宏大！”
　　既是一份稳重怜惜，却更是豪言壮语而出，女子就沉沦在那一刹那的惊中，她不敢抬头看他，怕看出另一份身临天下的雄心，怕，看出更多……
　　“何时，这战火才会平息？”她最后，还是这样问出。
　　玄瞳一低的顷刻，当中深色翻涌，直看了她许久：“战以止战，否则这天下不会有一统的那日，个人占据为王，自恃，必将相互征伐，屠戮无尽，当初李唐开国，洛阳河北如是，如今草原十八部也如是，只待它日，我大唐积备厚发，才真正能有阻绝这一战火的再度发生！”
　　她原本也是一直看着他，此刻突然顿住目光，右手抚上他的坚毅鬓角，眼睛里不觉慢慢的涌上泪水，终于慢慢的流下来……“好，我相信——你！”
　　天上传来一阵扑羽声，洛阳的六公主仰头，看到小单在头顶盘旋，却迟迟不肯落下。
　　——它认得伤小双的人。
　　但那样曾经的伤，为了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因为她信他，所以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放下。
　　女子走开几步，唇中学着清哨几下……小单犹豫着，终于从长空飞落，停在她肩头，棕黑的鸟眸仍带着疑虑，那草原上的突利王子后来再没有出现，却就此将小单送给了她。
　　终于要离开这片漠北草地，万千的旌旗刀戟中，墨辛平的女儿最后回头望了眼那片狼烟残积之地……身形渐行渐远。
　　越过一片草原低洼处，遥远的地平线上，一人一马立在阴山高丘之上，遥遥望向这边，银狼的面具发出刺目寒光。
　　“我那心爱的姑娘，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身上流淌着的大地母亲的血液……也总会有一天，万能的天神会将你再度带回到我的身边，因为我们是在天神面前发下过誓愿的人啊！”
　　——银狼下的冷眸熠熠，发出夺目的寒慑。
　　远漠千山绝处，几点墨影穿云而没，只余悠远的几声悲凉鹰伧。

　　它人嫁衣

　　再次回归南地，看到青山苍翠，高峰迭起，山壑间飘荡的烟雾，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雀悦，不觉催快了身下的马蹄，身边的秦王将她身影收入玄瞳中，嘴角便也不着意的泛起一丝笑意。
　　秦时的长城盘旋在青山之巅，蜿蜒如一道卧龙，几处年久塌落，成危悬之姿，穿过那岌岌可危的城垣，便是李唐境内，黄沙道旁山谷幽静，传来松脂清香，一阵风过，有黄叶离梢从枝头飘零。
　　六儿一怔，回头，问他：“不过才盛夏之末，怎的叶子就落了呢？”
　　李世民只得笑答：“北地寒冷，枯的也早些！”
　　女子不由一愣，没有再说话。
　　恰一阵马蹄声从那山间狭道迎来，她抬眸望去，落叶纷飞中，记忆里温润如玉的五陵少年，片刻与眼前马上孤清落寞的男子叠印在一起，似交合片刻，又似离的欲来欲远，来人也是猛地一次抬头，幽远目光穿越，眼神凝住，须臾却微不可辨的挪开，眸中恢复淡淡：“二哥！”齐王下马，迎上前来。
　　李世民含笑点头，也是翻身下马，与弟弟往前走去，似有话说。
　　六儿望着两人并行的身影，不觉缓缓垂下目光。
　　回忆起数日前的离开，似远远隔了一个天地，她却清晰记得自己当初的怨愤，记得三皇子双眼中当时的冷漠失望……记忆如此深刻，那数日的草原惊险竟一分都不能化淡。
　　——秦王将征朔北的前两日，如往常来了驸马府，身边却多了另一个人。恰长身立在深绿池水边，玉兰树侧，水蓝苏锦袍衫下的一双云靴上，肤色白皙，配着蓝色衣料，更衬着那人秀宇倜傥，风神俊雅。
　　“好久没来看三姐，得了空便来看看！”年轻的齐王扬眉而笑，意态间无限飞扬，目光淡淡扫过李世民身边的女子，便仿佛不曾蒙面过一般。
　　李秀宁坐在池边的水榭上，目光便是暖暖：“这次去朔北，切不可再同往常胡闹！”
　　齐王面上飞扬，点头：“都听三姐的！”
　　水榭中就此静静，三公主身边的那女子的目光只停留在脚边方寸之间，一动不敢动。
　　“六儿，扶我去那边走走！”李秀宁忽道。
　　她于是上前扶住三公主，两人缓缓往这水榭外走去，就听三公主对自己说道：“需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点点头，后来再回头遥望水榭之中时，齐王早已不知所踪，恰似一场不经意飘过此间的风。
　　她便一个人出神愣在潭边……蓦然听到耳边熟悉的微叹，男子气息淡淡笼遍她身周，低在她耳边道：“你可知，今日秀宁特意让他过府，若他能就此放下，六儿也该早些放下！”
　　抬头，秦王目光幽深如墨，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水眸中掠过的纷乱，无意间俯身……唇齿间灼热接触，呼吸温暖，她猛的挣退一步，双霞绯红似桃花初绽，仓惶抬头，面色又慌又惊。
　　秦王却仍是含笑看住她，摇头，眼底一缕目光却掠过远处那株深紫碧寒的木芙蓉下，水蓝色的袍脚一闪而过，几近不易捕捉。
　　……
　　蓦地一声调笑打破她的思绪：“这傻丫头，一个人站在那里想什么呢？”她抬头，便瞧见柴绍满脸笑意的正站在她面前，似乎是听到他的声音，前面并行的两人也已停下脚步，齐齐回头，李世民眼中的光晕温暖，齐王的目光短暂停驻，片刻转向它处。
　　“可是累了？”秦王稍后迈回步子走至她身边，关切道。
　　六儿摇头，眼神中竟躲不开那另一个落寂的身影。
　　柴绍却忽扬唇：“怕不是累，而是终究怨了！”
　　李世民和那女子不觉齐齐抬头看他，不远处，齐王也已微微侧过头来。
　　“二哥怕不知道，当日她初闻你凶耗的时候，那一种恶样，生生悍妇姿态，比之秀宁恐有过之而不及，我现今想想都觉异样，当真不可置信！”柴绍朗朗笑道。
　　六儿一愣，当时情急之下，如何作数，不知他此时竟会说及那时之事，脸上当即绯红一片，脚步一挪，已躲进了李世民的背影后。
　　“柴绍，你可知他虽对天下人有信，对我说话却是从不曾作数过！”却已听见有人学她当日口舌。“他让我在洛阳等他一年，结果我一等就等了五年……这一回，他仍让我在驸马府等他，说什么白骨不离，柴绍，我怕他是又要抛下我了……李世民这个人，我本不该再信他了，岂能再信！”
　　墨辛平的女儿乍听之下掩面，直羞的想找个地方钻进去，秦王却已咫尺转身，黑眸定住，眼中的光晕如密网交织，许久，无奈道：“她岂不是总这样胡闹！”
　　风声落处。齐王缓缓抬头，眼中似水流年俱去，后一刻薄薄笑道：“二哥，先回营吧，众将都等急了！”
　　李世民点头，去携身边女子的手，却被这女子挣脱，反慌慌张张的跑到柴绍身边，倒拖住柴绍的袖子，秦王不觉摇头笑笑，也不再去迫她。
　　落叶纷飞，远山静寂的让人慑服于自然之力，偶的一声鸣叫刺破天穹。柴绍低目，几不可闻的对身边的女子道：“牵扯不断，反伤其人，不如就此放下！与他与你，才是最好！”
　　身边的女子一愣，静静思索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一番经历，所有的一切均已在不知不觉中变的天翻地覆，面目全非。然无疑的，至始至终，这世间都只有那一个人，将她全部的心思占据，再没有一丝空间还可给了别人。
　　她就此追上几步，纤手滑入李世民的大掌中，秦王有短暂的愕，却是没有迟疑的瞬时将她的柔荑握紧，唇畔含笑携她往前大步走去。
　　是夜，犒赏三军。铁与血，刀与酒，在火焰的舔炙中，三军笑颜，喜形于色。
　　秦王意外的回转，又袭退突厥大军成功，似一个传奇，在军中无数张口中愈演愈烈。经此一役，自汉末以来，突厥人据广漠之险而稳占上风的形式方有逆转，中原的武将何尝不能相信自己可以再成为另一个卫青，或者霍去病！
　　帐外的欢声豪迈经久不绝的传入，帐内的人守着烛光不知不觉的睡倒在了榻上，子夜时分，一双脚步落在榻前，缓缓坐下，怔怔的望着熟睡中的女子，一双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感受她肤上的暖意……
　　这女子瘦的太多，如今像个小猫一样窝在他的榻上，只有那如云的发丝长长的裹挟住整个身体，似以此为凭界，将外界的危险隔绝，那种缺乏安全的睡态让他心底突乱，轻轻的扳过她的身子，从背后环住她，让她安枕在自己的胸怀中，臂中的女子微微蠕动，片刻找了个更舒服的睡姿，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李世民盯着这女子的睡颜，烛光中不觉温煦而笑，不时也径自闭目睡去。
　　关山之处，圆月中天高悬，渐被晓星替代，天际微白。
　　是许久未睡的这般安稳踏实，这刻从香甜中醒转，身子微动却已发觉被一双臂膀困在胸前，动弹不得，六儿本能猝然睁眼，鬓首一抬，立时对上对面那张沉睡的姿容，又惊又唬，呆了半下，才小心的避出他的臂弯，从榻尾跳下地来。
　　再回头，再度看向榻上仍酣睡未醒的男子，目光愈发慌乱不堪，脸却兀自红了……虽是等他回来，却不知何时在他的榻上入眠，就此同榻一夜！
　　若是这在多年之前，便是一头跳进洛水也说不清楚的事！再低头，看那张英挺俊逸的脸庞，刀刻斧凿的眉眼，醇厚的男子气息弥漫，洛阳女子的脸颊愈发的红烫，转身，疾疾出了牙帐……
　　她的身形方消失在帐口处，榻上男子的黑眸才微睁，冷毅的唇畔不自觉的溢出一些莫可名状的笑意，渐深，浮上他整张面颊。
　　北地天色尚早，边关山峦尚沉浸在一片青白雾气中，四周山岗上，一排排执警的李唐士兵如石像般威立不动，偌大的唐营中，除了林立的军帐处偶尔刮过的风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她从一处山岗蹑步而上，守哨的士兵看了她一眼，认出了这个如今李唐军营中唯一的女子，并没有阻止她。
　　六儿也自知一名女子出现在这军营中如何格格不入，李世民实已为她破了例，是以昨日一整天都躲在帐内不敢出来示人，而此时大多人都还在梦境中，她又不能在帅帐中停留以免李世民到时醒转，两人都是尴尬，遂仓促对那士兵一笑，匆匆逃入旁边的小树林中……
　　小树林中有晨风和着雾卷来，不多时，鬓发俱湿，雾气湿漉漉的在掌心凝成水纹，她推开横在眼前的枝蔓，穿出这片树林，山风吹来，仿佛将心中的压抑随风卷走，只觉通体清爽……蓦地眸光远眺，落目处却又不知不觉的僵住。
　　落寞的少年站在山崖边，山风拂上他鬓角，乌黑间湿凉的露水隐有滚落……竟似就这样站了一个晚上。
　　她张唇，那一声隐约要唤出的“三少爷”，忽凝在了唇边。
　　沉寂的天地，飞扬的衣袂，露水的浓重，蓦地身后一声折枝声将那崖边男子的神思引回，回首惊眸，眼中刹那沉重如刀，却有笑意深深，开口戏谑道：“我如今是不是该叫你一声二嫂？”
　　她猛的退了一步，望着那双亮的逼人的眸子，却只感疲弱。
　　——他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中。
　　“我等着喝二嫂的这杯喜酒！”三皇子这时淡淡地开口，满脸的喜意，眉眼却有刀锋直刺入目，迫的身前的女子又是往后退了一步，眼中不知是弱是痛，怔怔的望自己。
　　“这双眼睛真的好美”，齐王的手指冰凉，出其不意的抚上她的眼际：“大概是会让这天下的男子都为你着迷吧……”
　　“可是媚儿，为何我只盼望它从来都是盲的，那样我就能相信，你曾依附过我，而并非是为了利用我！”仿佛是要抠出这一对雾水一般的眸子，齐王眼中如何不曾涌出过恨意，片刻却是冷眸，从她身侧走过，衣袖轻轻拂下，如拂掉长久粘在衣上的那一粒尘。
　　薄阳微出时，山崖边的那具身影早已消失多时，却化成更深的暗影留在女子的胸口，如何能抹去，她蹒跚转身，往山下走去……临过岗哨时，守岗的士兵已换了另一个人，更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雾，从掌间穿过，然后迅即消失，却变成一种黏湿涂上人的手心。——那样一种湿泠泠的感觉，自此抹都抹不去，她的脚步不自觉的停住。
　　已有另一个人此刻正站在几十米外的山坡上，周身被阳光笼上一层淡淡光晕，对上她的视线，忽温暖一笑，她忽然忍不住拔腿就往这个人身侧奔去，及至近到他身侧，却又怔仲抬头：“我……”一个“我”字悬在口中，却再说不下去。
　　秦王眼中怜惜，伸手已将她带入怀中，嗓音低而沉：“不用说话，我信你！”他揽着她面向朝阳，让阳光洒在她忧伤面颊，缓缓开口道：“六儿，回京后，便嫁了我好不好？”
　　她魂上一震，痴痴仰头看他眉目神情：“我……”同样的一声我，却另藏了千种情绪。
　　“不愿？”李世民霍然垂目看她，她被他眸中颜色惊住，连连摇头：“不是……只是……”她竟说不下去，双手握紧他的衣袖，攥的紧紧，攥的心也开始一些些的疼。
　　“那可就是愿意了！”二皇子便笑出，审视着身边这张姣好的脸上的神态：“六儿，回长安后，我会予你一个所在，不至你再颠沛流离……”玄色的眼神渐趋柔和，修长手指穿过女子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将一束发丝握在掌心：“我岂能再看到你为别的男人披上嫁衣！”

　　死鹰之事

　　几度灯花开又落。
　　耳听着帐外熟悉的脚步声又临近，女子的脸颊生热，从案上抽出一卷书看，却在连半个字都尚没有入目时，一个高大身影已俯身，唇中热气盈荡她耳边：“这书倒过来，你竟也认得！”
　　抬头相见时，目光刹那更不知落往何方，仿佛是当年洛阳乐游园初见，她脸上一红，忙将手中书卷转过个来，李世民的手却已抚上她的手背，低声叹息道：“早知你这般想嫁我，我真该早些娶你！”
　　他话因未落，不妨一双纤白已捶到他胸口，脸上的娇羞堪比清月中的幽花，嗔道：“你再胡说，我便再不理你！”
　　李世民便含笑噤口，片刻拉起她的手道：“我带你去看些东西！”不由分说将她带至一处山丘上，六儿四顾之下，却惟有山林野壑，一时茫然望回他。
　　“在天上！”男子便出言点破。
　　她仰头，只见长空之上，几只鹰影如墨点滑过，已欣喜道：“那是小单！”
　　秦王这时屈指，在唇边一声呼哨，天宇中那几个墨点乍停住身影，稍后毫不迟疑的从苍穹中飞落，便有一只后来停在他的左肩……雄鹰苍健，眼神睥睨，驯鹰的男子却更足以傲视天下，如此，才得以让那桀骜的畜生臣服。
　　六儿不觉退后一步，呆呆的望着面前的一人一鹰：“殿下这几天就是在忙着驯鹰？”
　　李世民已点头，朗笑。
　　“突厥经此一战虽然挫了锐气，但实力仍在，保不准何时又大举来犯，若有这双天上的眼睛替我巡视朔北疆域，我中原便再不畏他铁蹄疾来骤往，行踪不定……”他指点着山丘营地东侧一片平敞空地上被精心挑出的一批兵士。
　　“我打算将这两千人训练成为可以和突厥抗衡的骑兵，效仿突厥人于草原之中练习骑射，逐水草而居，乘隙探测动静，以确保我李唐北域安然！”说着，秦王握掌为拳，似将乾坤就此牢牢握住于他手心，侧身，含笑望她，眼中金光点点。
　　六儿这刻仰脸看去，只觉这男子周身如披着光辉般的灼人双目。
　　“你这几日常用这种目光看我，难道我有什么不一样了？”秦王不觉低声奇道，挽住她的手掌轻轻一捏。
　　六儿却是低头一笑，摇了摇头。——虽则她如今看他和往时记忆之中的那个人，便彻彻底底的是完全的两个人，第一次清晰看见这男子身后还有那样大的一片天地是她从来未知的，然这样的一些心境，并不要成为他的困扰。
　　秦王却已上前，双手揽住了这女子的肩头，垂下了眸光：“你在想什么，我怎会不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事，任何人要一层不变怕都难，只是六儿你可以放心，无论将来我李世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守在你身边的这份心意绝不会变！”
　　女子便含笑，点头，泪水却不知为何仍滚落眼前，忽然上前一步伸臂环住他。
　　——这般温暖踏实的怀抱，却似总有一双窥视的眼光在暗中打探，最终要将这个人从她身边夺走，不知会在何时，不知会在何地！……这天地如此广阔，小单可以在天空中自由的飞翔，不问落处；而她所拥有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男子，这个男子如今落在了何处，她便只会随着他落在何处。
　　日暮时分，营地上几骑哨兵快马来报，李世民面色凝重的出去，至夜幕时分，尚迟迟没有回来。
　　滴漏声声，夜空漆黑如墨，她踏出帐外，望着漆黑的山峦影子，朔风阵阵，虽刚入秋，已具冷意，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往前又走了几步后，却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
　　——一战失利，如今突厥勾结了更北的铁勒人，卷土重来，李世民连日来按兵不动，似乎早有防备。
　　颉利此次来势汹汹，不知突利又会如何？——一时想到突利，只觉身上的那层寒意仿佛更重，蓦地一件大氅披落在肩头，将她身子严实裹住，蟠龙的绣线金光入眼。
　　“怎的还不睡？”来人语声温柔，嗓音微哑，显然是连日劳累所致。
　　她忙引他入账，递水于他，李世民伸手接过，半饮。
　　片刻沉默。
　　他开口：“明日我差人送你回长安！”
　　女子的身子一震，抬眸缓缓看他，半晌……点头。
　　李世民眼中不觉涌动，已将她收入怀中：“傻丫头，有你在长安等我，我自不会再有事！”低首，在她耳畔轻语一声，女子的脸际顿时绯红，眼中潋滟，垂下云鬓。
　　秦王一时笑意愈深，垂首吻在她额际，微微叹道：“只盼这天下早些太平了，我便可带你去看吴越天下，江南烟雨塞鸿飞，你说好不好？”
　　她一时侧头望他，眸光璀璨如星，最终却缓缓低头：“我只求你安好，再次犯险前，务必记得我的性命——也是一并握在你的手上！”
　　男子听罢不无动容，定定的望着咫尺的这张容颜，黑眸中潮水翻腾，许久后，伸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掌心。
　　丑时更声传来，他拥她入衾而眠，以礼相待，秋毫不犯，片刻已沉入睡境，六儿却在这之后再度睁开双眼，痴痴望他，一夜无眠，似永远都再看不够他这张容颜。
　　未几，天边清冷的星辰敛去微光，东方淡红的日光倾落山脉，粼粼在草叶之上。…… 李世民站在山巅，望着那没入在远峰之间的离人，眸影中一时也映入远山的深重。
　　——突厥卷土重来只是其一，他尚有其余的事瞒了那女子：刘黑闼已借突厥兵力复起河北。这番李唐腹背受击，形式困顿。而李渊连夜的密旨，诏齐王元吉讨刘黑闼于山东，以秦王世民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立国以来，他以军威显振朝野，立足庙堂，而李渊这道圣旨后深意未明，只因元吉从未独自领兵，更从他天策府中将几元股肱大将拨于元吉，若只是表明简单，自然最好，若是不是，那般的动机想来已令人心生寒意。
　　身后马蹄声急促响起，烟尘滚滚，来人遥遥望见他，已飞身下马，跪行几步，重重磕在他面前，面上冒汗如雨：“参见秦王殿下！”
　　他抬头间已认出是负责替他往长安给李渊送驯鹰的参将。
　　“陛下如何说？”他沉声问道，看到参将脸上骤现的惶意，心中已生出一丝不祥。
　　果然那参将闻言，脸色更是大变：“末将将驯鹰送入大内时，曾亲自检视，苍鹰勇猛如昔，谁知片刻后听到宫中传出，陛下看到的却是死鹰，龙颜大怒，末将该死，护鹰不利，请殿下赐罪！”
　　秦王的眼神无端一冷。
　　“请殿下赐罪！”那参将仍跪伏在地不起。
　　李世民循着他皂袜上的血迹目光一直往上，看到他尚染着暗红的外袍中腰：“杖责了多少？”
　　参将眼中一愣，据实道：“一白杖！”
　　李世民心中不觉喟叹一声：“你原先任何职？”
　　“从九品下副尉！”参将回道。
　　他点点头：“从今日起，我升你为从九品上，你先下去好好养伤！”
　　那参将眼中便是一震，既然已闯下弥天大祸，原以为立时便会被贬为普通小卒，谁知秦王不降反升，心中一时又欢喜，又是惶恐，竟愣在当地。
　　“还不下去，对我的安排有何不满？”秦王已厉声问出。
　　那参将一慌，忙起身告退，走出几步却又折回，仍是重重跪于他面前：“秦王，有句话卑职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世民的眸光便从他脸上无声滑过：“恕你无罪！”
　　“殿下小心长安有人要害殿下！”那参将这时压低声道。
　　此话一出，秦王脸上业已动容：“你若还顾惜自己的这条性命，就该明白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便只能烂在肚里——去吧！”
　　“是！”那参将慌忙退下。
　　风过处，山岚起，置身其中，仰面朝阳，却终是被雾水淡淡隔开了一层，再不复当日曾有的温煦。他却不知道，这雾是否会越来越大，大到终将太阳的光芒悉数隔绝在了自身之外？
　　——若是如此，他这么多年的辛苦究竟值不值得？
　　环侍身周山峦，李世民忽觉眼前一片苍茫。

　　跃马而归

　　长安京畿此刻落在一片云霞中，它身后是秦岭高耸如云，如一把劈入长空的碧水横刀。……即将踏入帝都那威赫的城门，女子不觉再次驻足北望，目光被眼尽处的无数山峦挡住，只余几点霞光灼入眼眸，她眸中无端生出一种涩意。
　　“六儿！”
　　长安繁华如旧，人影摩肩比踵，无数声息如水落油锅，溅起一片喧嚣，然，那样一声熟悉的低唤却仍是穿越众生而来，清晰落近耳畔。
　　她蓦然转头，就见杜如晦青衫依旧，此刻儒雅的站在长安城门边，显然已等了她许久，清瘦笑容一如往昔温煦。
　　“师叔！”乍惊之下，墨辛平女儿的心上升起一股暖意，适才那种心中孤苦无依的感觉始淡去一些。
　　“殿下鸿雁传信，我算算你这个时辰也该到了！”杜如晦已举步迎上，温和而笑，看她满面风尘，知晓大漠草原上一干惊险之事，不无不惧，却只字未问，只道：“如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六儿看他脸上讳莫如深，不由得惊讶道。
　　杜先生仍是阖唇而笑：“你到了便知！”
　　一路转折车马，避过喧嚣处，几支清瘦探出墙来，竹叶经风窸窣，幽幽如美人低婉而歌，何处，传来早菊的馥郁，花香袭人。
　　女子从马车内步出，抬首打量的瞬间，诧异的盯着面前宅子上那两幅楹联，笔法苍建，俊逸自在，自是那熟悉人的字迹，她颤然回头，对上杜如晦微笑颔首。宅子的门扉此刻吱呀一声开启，一个少年的脑袋已闻声探出，惊见到门口立着的人，立时飞奔而出，小鹿般扑入她怀中：“姐姐！”
　　“东儿！”六儿便张唇愣在当地，犹自以为在梦中，俄而，泪落纷纷，将那失而复得的孩子紧紧拥在怀中。
　　“这都是殿下在并州之际，早就已嘱咐下的！”她身后，离山的杜先生仍是笑意如常，“殿下说，自此以后，我们三人便安心住在这里……”
　　闻言，女子的泪水何故落的愈急。
　　李世民的这处别院落在长安城郊，四处闲静，不远处便是青山叠嶂，门口却有一池碧水，水中闲意游鱼，自在天地。
　　流云当空，遍野清风。
　　推门而入，院落干净，墙角几支桃枝遒劲，此刻枝叶凋零，若是春时，想见桃花灼灼，斜横出墙……女子一路沿着脚下光洁石子前行，松翠间，果然看见一间阁楼飞檐而起，推门入阁，入目无不熟悉，举步拾阶，素色纱幔，银帐金钩，连那桌上一迹未干的宣纸笔墨，都是仿了洛阳旧居的痕迹……
　　——那曾是六年之前，初见时候，那处所在，他俊慧不是凡间男子，而她尚山花浪漫，人事不知，只知一朝认定，生生世世。
　　并州时，他说他会给她一个所在，不至她再颠沛流离……她推开阁楼的那扇轩窗，依稀竟见到明月之下，那入画山河的人影……眼泪顷刻再度从颊上流落，将桌上那一砚陈墨盛上新迹。
　　入冬时分，别院飘雪，点点如飞羽，却将万物掩入素白。
　　女子候在窗前，手中的长衫只余半只袖脚未绣上金线……听闻元吉在河北不利，太子李建成上疏请讨刘黑闼，圣意已然允诺，朝中一时喧哗声一片。
　　从古至今，太子出征并非偶然，帝王御驾亲征也不在少数，但如今却在一个微乎奇妙的情势下，暗藏激流，如今长安城谣言蜚语遍传，庙堂之上更是满朝猜疑圣意。
　　指尖一痛，一点殷红滴落，落在那素白的衣襟上，恰如一点冷梅突兀绽出……她落怔，许久才想起用红丝线将血迹处遮眼，却再静不下心来。
　　窗外，那几点寒梅孑然在风雪中，有谁知它披覆多少沉重冰冻才迎来含香扑鼻……她知晓这一切是在住进这里的第二天，而杜先生说，朝廷的旨意早几日之前就已传到边域，就在她离开并州之前。
　　那男子默不作声将自己送走，半分没有说起，即是怕因为姐夫之事令她为难，也是怕自身之事困扰与她吧？——此去数月，不曾传来片言只信，而姐夫他，终究还是再度反唐！……如此思绪乱纷纷，晦暗的天空，西北方向，蓦地一束璀璨冲天而起，散落漫天炫目烟火缭乱。
　　她独处高阁，将四野望断。
　　此刻家家户户门扉已贴上了喜字，连这僻静处的宅院也已清扫的洁净，和世间任何一户平常人家一样，欢喜等待新岁到来，□□那个叫李福的总管将一切悄无声息的安排妥帖，却不知那个人何时会回长安
　　除夕日，天虽晦暗，大雪飘飞如幕，午时后，鞭炮烟火的喜气已不绝于耳。
　　她端着做好的紫花糕刚迈出厨房，一双小手已劈手抢过，一时嘴中塞的满满，俄而瞪着一双大眼睛艰难：“姐姐，快给东儿些水喝，要噎死了！”
　　她慌忙取来水喂这孩子，一边顺着他背脊，嗔道：“过了今天都十岁了，怎还这般孩子心性！”
　　杜小东已张嘴，露出满口雪白乌紫：“有姐姐和杜先生在，东儿乐意永远做个孩子！”
　　她不无无奈，食指一撮这孩子脑门，却将手中的糕点往东儿手中一塞，眼看着东儿开心接过，一溜烟跑掉了。
　　倚着身边廊柱，呆呆的望着这孩子的身影消失。——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再大几岁便能娶妻生子，而东儿，这辈子岂不会就是一个人孤独终老？……这样想着，心中乱凄凄一片，听到前边杜先生的唤声，忙从厨房中取了方温的菊花酒，穿过庭院匆匆往前面而去。
　　漫天的飞雪，落进□□的颈项中冰冷，临过梅林，仍是禁不住仰头，乱风过处，有雪白，淡红若雪片，离枝而去，素淡缤纷，暗香盈鼻，落满虬枝下一地不忍，却须臾被那风雪遮的影踪全无。
　　微低头时，见几片花瓣簌簌洒落在肩头，一时挥手去掸又不忍。
　　静寂的傍晚，风雪连天中，这刻忽传来遥远而清晰的叩门声……一下，两下，不急不缓，刚能将每一记余音送进宅内人的耳脉中。
　　——这举家团圆的除夕，或许是哪迷路的过路人了？
　　她不禁暗想，举步朝大门处走去，半步之差，杜小东一团影子已冲在前面，“吧嗒”一声去栅开门，一团风雪便裹挟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风帽半掩处就露出一双矅石黑眸，颀长身姿侧过，抖去身上积雪，再转身时，唇边已抿出笑意如春：“这么多人迎我？”说着，抬头，风帽滑落在男子精致的肩颈，黑瞳淡淡抬起的一瞬，已夺去天地间光华。
　　四目相交的骤然，她掌心无端一软，那人却已信手接过她手中的菊花酒，举壶饮去，唇舌之间细品，幽幽道：“入口清淡，刚好给我暖暖身子！”
　　洛阳女子睁着瞳眸望住来人，眼圈突红。
　　秦王便侧头笑对身边的小人儿：“东儿，你姐姐忒小气，我不过是喝了她一壶酒，她如何就这副伤心模样对我！”
　　杜小东却是仰头诧异更瞪大眼睛：“二殿下！”说着小小的人儿欲跪，却被他托住手腕：“你既已不在宫中，便不用再按宫中规矩行事，否则你姐姐怕更要恼我！”说罢唇角一勾，已笑。
　　杜小东便站起，退后几步，垂首而立，身形拘谨。
　　秦王这时侧身，含笑，目光幽深望着眼前风雪中单薄的人影，柔声道：“我如今回来了，你不高兴么？”
　　那女子这时一言不发，上前几步，已怀住他蜂腰，眸光带水，只身子微微的抖。李世民便将她深揽入怀中，笑意留在唇边，看见廊檐下站立的青衫，颔首示意。
　　杜如晦远远也是点头。
　　“六儿，你尚未嫁于我，这般众目睽睽下搂着我，怕以后想要嫁给别人也难了……”李世民忽低声不无叹道，眉间似有无限忧虑，唇边的笑声却如春日山涧中的淙淙不绝的溪水。
　　女子闻言，仓然退后一步，却不知他似早已料定她有这一举动，伸手握住了她欲离的指尖，黑瞳含笑望她：“你除了嫁我，难道还想嫁给别人不成！”伸手，替她除去肩上落花，除下自己的风氅将她裹的密不透风。
　　清寒而熟悉的味道，依偎在这人身旁，洛阳女子忽从氅下腾手，在他手背上写下一字，秦王一怔，唇边更噙出一丝笑意：“我所说都是当真，何曾是打趣你！”
　　暮色寥落，不远处的长安城，满城灯火在风雪中无比清晰的映入眼眸。一簌簌烟花飞入空中，光辉折射，耀人眼目，天空澄澈中映得一片红。
　　女子后来提着盏琉璃灯偎在门边，送那身墨氅隐在在松柏之间渐远，霭雪茫茫，马蹄声终于消弭在天地的安静中，骤然的出现，离开的也匆匆，自有皇城中的家宴在等着他。
　　——他不仅是李世民，也是整个李唐的二殿下，□□的主人，这一点，在过去的几月中，她自然是想的清楚。
　　只是有奇怪的感觉，弥漫在这个混沌的脑海中，除夕夜深，顶着璀璨的烟火，她独自站在别院后的小山丘上，伫立在一片苍茫雪海中，一身红衣触目天地。
　　杜如晦仰首望着风雪之中的人影，一丝不忍浮上面颊，却只是悄然转身。
　　夜更时分，只闻窗外积雪压沉，枯枝折断的声音，半梦半醒中，似有隐约脚步传来，屋内半熄的炭火便被猛的闯入的冷风吹旺，一团猩红跳跃。
　　她猛的拥衾坐起，一双被冰雪冻凉却厚实的手掌已揽住她瘦薄双肩：“吓着你了！”来人低低在她耳边道。
　　她便瞪大眼睛望着黑暗中那张熟悉的脸：“你……”一个你字尚哽咽在喉中，已化作无数滚烫砸落在他手掌中。
　　“我想见你……”那人眼中染着酒意，醺然中双眼灼亮。
　　因为念着那心中的一个身影，从朔北甫抵京城便直奔这边，只为早一刻看到她脸上乍惊还喜的神情，寒夜漫漫，团圆之时，脑海中却只有那样一个清瘦身影，似映在心的窗上，挥之不舍。
　　他竟不知，他念她竟有如此之重。
　　他鬓上尚有飞雪残留，湿漉了发髻，她踮起身子，伸手将他头发打散，取来干巾细细的擦干，手指触及他湿意厚重外衫上的衣扣时，纤指微微颤动……
　　李世民的黑瞳于暗夜中静静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此时胸口也不觉微微颤动，有莫名的火焰悄然隐现黑眸，忍不住伸掌，拂过她桃花般灼红的脸际……六儿将他外衫褪去，双手握住寒衾两角，张臂，将他拥进自己怀中。
　　温和散发着兰花幽香的暖意逸入鼻尖，眉目安静而恬然，眼中就此平静的没有一丝杂质……李世民微微阖目，衾下已伸手，将她一并拥入怀中。
　　如此，拥坐天明，却仿佛拥了一天一地的天长地久，原本可以要的如此简单。
　　天亮时，他一身折梅外衣，静坐在长廊处，借着晨光阅读，杜如晦从廊侧走来，一眼睹见他身影，脸上惊诧即隐而去。
　　见惯他玄衣赫然，此刻年轻王子一身白衣若雪莽天地，胸襟上数枝寒梅遒劲于枝，枝头红梅浴血般灼艳开放，一身清隽洒脱，冷峻却不失温雅，感知他探视目光，微笑抬目迎上：“杜先生，坐！”
　　杜如晦于是微躬身，在他身侧坐定。
　　……
　　“不知殿下看的这般仔细是什么？”杜先生笑问。
　　秦王眼中亮光就此一闪而过，不觉将书搁在一边：“人心。”
　　杜如晦闻言，眉间已震。
　　“这山峦天地，江河咆哮，自然壮美之极，但没有人的山河太静，没有人的城池太死，而世间诸多的磨难，确也因人心变故而生……”秦王低低喟叹一声：“杜先生聪慧之人，不妨一并测测父皇如今的心意？
　　杜如晦垂目，思仲半晌，拿手指沾了廊外梅枝上的雪水，在廊椅上写了两个字：
　　——天下
　　这“天下”两字写的旁逸斜出，触目惊心，李世民一眼望去，脸上瞬时动容，目色中忽只余一片雪亮：“依先生猜测，父皇将会如何？”
　　杜如晦却已摇头：“天下太重，便是陛下自身，何尝敢轻下抉择！”
　　话到此处，秦王也不觉长叹一声，目光转向廊外飞雪，身侧，那雪水的两字也逐渐湮散开来……
　　原来仍还是只有一个字，等。
　　李渊在等，他在等，长安城中的另外一个人岂不是也在等。
　　生死之局，落子间，可定乾坤，唯有忍字头上一把刀，生生的悬在当颈，不知何时落下，不知终究会落在何人的颈项中。
　　一阵细碎脚步，夹带着一股清香自远处飘近，女子端着一碗羹汤此刻盈盈而来，见到杜如晦脸上一愣，随即道：“不知先生也在，我再去盛一碗来！”
　　细碎的花影，若梅型漂浮在汤汁上面，清香扑鼻，丸子入口甘而不腻，既能解酒，也可填腹。
　　李世民微颔首，六儿脸上已闪过一丝欢喜，另道：“你头可还痛？”
　　李世民便微笑摇头，目光暖暖望住她。
　　女子于是折身再度离开，杜如晦望着她背影消失，半晌，忽压低声音道：“汉东王刘黑闼之事，殿下还想瞒她多久？”
　　风中，李世民的那个笑容忽然凝在脸上。
　　许久。
　　“征伐自古便是男人之间的事，一从开始就必将坦荡面对生死……而她既是女子，我如今只想将她庇佑在身后，盼她永远都不要再尝仇苦的滋味！”秦王唇间益冷，停于齿间，叹息道：“也只因为连你都应该能猜测得到结局，这一次既然是落在太子手中，刘黑闼必死无疑！”
　　一阵冷肃的北风过后，梅瓣纷纷离枝坠入空中，有别样的凄美，更是落幕的绚烂。
　　武德六年腊月，李建成和李元吉率唐军主力北至昌乐，与刘黑闼形成对峙。
　　月余，刘黑闼粮草已尽。败走饶阳。
　　武德六年正月，遭饶州刺史诸葛德威临阵叛变，虏送之于唐军。
　　长达十二年的河北义军，从反隋至今，如一场无比繁华却残酷的折子，曲目终了，看客散尽，帷幕未落，台上只一束残光落在那颓败的戏者身上，而身后的另一个戏台上，胜者正飒爽登台，将萧然悉数遮掩无疑如千年从前。

　　噬心之痛

　　灰冷的天际中，不时有冷雪从寸许的窗口飘进，囚室内阴暗，石壁上落尽寒意。……幽暗的甬道上此时有人渐渐行近，一盏宫灯从浓黑里挑出，照出凝暗人影，仰首，抬眸，缓缓褪去将面目遮盖严实的大氅，露出一身华美宫装。
　　——借着小窗那缕昏暗的光线，枯草中背对着门正坐着一人，身形健硕，四肢修长，虽形容枯槁，却端坐的如一柄入鞘的剑，听到身后的响动，只微动了动眼珠，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饶是早有心里准备，她手中的那盏灯笼仍是脱手而落，乍起的血红火舌骤然的吞噬一切，片刻惊神之间，已落成一边苍冷灰烬剩在她眸中。
　　盯着地上的那滩烟火残烬，云妃双肩忍不住的抽搐，蓦地伸指，牢牢扣住囚室木栅，似从一片灭顶中重又浮回水面，仰首，艰难的吸入一口这李唐天牢中污浊的空气。
　　“是你？”只一刹那的亮，那男人却已认出了她，一时看尽她的脆弱和尴尬，这刻从枯草中站起，晦暗中一步步走向她，隔着一道栅栏，眼中流光运转。
　　云妃猛然转身，背对着他，张唇间似有铅沉压住喉咙般绝望：“是我，你很失望？”
　　那男子面颊凄烈作一笑，眸间却已趋平和：“刘黑闼若还有临死的奢望，便是想最后再见你一面才能安心……五儿，我不知后来会是那样，若是明白这样的结果，当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汉东王此刻目光中，愧疚，不安，便如幕般将那姿容华丽，艳绝无双的女子包笼：“大唐的皇帝他对你好不好？”
　　云妃眸中先前的涣散，此时不妨乍作冷凝：“这天下之间，但凡我要什么，李唐的皇帝都会倾尽全力为我所求，你说他对我好不好？
　　刘黑闼喉间一滞，眼中片刻却有笑意流出，叹息道，”若是这样，我便放心了！”
　　——那笑意便直如一把戒刀直剜墨辛平另一个女儿的心脉，看不见的失心之痛。她果然还是看错了他。这多少年了，即便临死，他都连一屑都不曾明白过她。
　　纵然可以宠冠后宫，恩达天下，她所要的早已烟灰散尽，如今唯有一求李渊的痴愿，不过是将这男子往黄泉路上更推一步的恶手。
　　然面前的这个男子，这个曾毁了一切的男子，却说，如此，他便放心了，凄然一笑，云妃优雅转身，颊上艳色无双，眸中流光熠熠，似能将这幽暗的囚室焚灭：“刘将军说的不错，是以本宫这次来是要将一样东西还于你！”
　　灼灼的一枝带叶牡丹，从广袖中取出，鲜艳欲滴的执在脂玉一般的手心，翠叶微微的颤……囚室中一阵穿堂凉风过，却将它带离她掌心，失魂般的落在幽冷青石上。
　　原是一朵绢制的假花。
　　当年，他以四月芳菲尽头的一枝红牡丹引她堕入一生之渊，原不过是个假的幻想。
　　“不过二月，哪来的牡丹！”云妃咬齿，冷笑道。“纵然有，也只剩下假枝残叶了！”
　　男子望着地上跌的那枝牡丹，褐眸中忽伤，俯身拾起，执于双指之间，眉宇潺潺。
　　“是真是假，不过是人想看到它成为心中那样的面目，它原就是一朵绢花，一直就是！我错在一生太过执拗，执拗于自己的渴望而不自知！五儿，这一生，我是负了你，若你不弃，待重结来生之愿，我愿为犬马听你差遣！”
　　汉东王最后的目光似沥尽尘世间诸般的杂质，此刻笼在她身周，却更如一张布满倒刺的棘网，一刹时的拥紧，便带出更多的血肉模糊。
　　柳墨怜眉间一抖，忽兀自笑的如风中残花般颤抖不歇：“既是如此，我便受你这声歉！”说话间，唇角却已咬出嫣红血渍，转身，从贴身的侍女手中接过青玉盏：“夫君，这一杯，当是我送你一程！”
　　刘黑闼含笑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将盏递还于她，柳墨怜接过，却用尽一身的气力狠狠的掷于地上，铿锵的碎裂声飘荡在狭窄逼仄的空间中，久久不歇。
　　她冷然转身，蹒跚往外走去，只觉眼前灯光似明了又灭，无数的暗影曈曈，光怪陆离的浮现在眼前，似幻景，又似真实，如身后这个渐远的男人似真实又虚无的经历过自己的人生，却早就将她的一生扯的支离破碎。
　　“五儿……自此好好活着！”
　　又会是谁用那种轻柔的，陌生之极的声音喊她？
　　话落时，却有习惯的那种淡淡叹息，似每次面对她时，他眼中那种她深恶痛绝的愧意，如一把绵软至极的刃，拨开她五脏六腑的细腻处，一丝丝的剥离，不见血的残忍。
　　眼泪却不自禁的喷涌而出，阻断不绝，她脚步虚浮的跨出这座天牢，只觉眼前这一片白惨惨的莹白将眼眸刺碎。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死去，即便真要死，我也会让那个人来陪着你，你休想一声负了我就轻易甩开我，刘黑闼！”抵于石墙上的蔻丹“啪”的一生折断，是十指连心的痛，却尚不及心中从来那种的十分之一。
　　巍峨的山麓，此刻掩于白雪之下，有往常难得一见的内敛，几杆青竹却破雪而出，直刺苍穹。
　　“姐姐要见我！”洛阳的六儿张着嘴愣在风雪中。
　　“是，云妃娘娘吩咐小的务必将姑娘请入宫中，还说，姑娘若不去，小的也就不用再回宫去了！姑娘，你发发慈悲，我一个阉人，离了宫还能去哪里……”青衣皂帽的老太监说话间唇角抖动，显然怕极。
　　不知何时，张婕妤和尹德妃原本恩宠殆尽，而那个面目婉约的女子纵然巧笑时也有一丝冷然在眉梢。“她即便是死了，你也需把她的尸体给我带入宫来！”——新裂的蔻丹，断痕处涂染更深的血红，仿佛亟刻便要勾取人魂。
　　风雪中，面前女子眼眸中一刹那的犹豫消去，张唇笑道：“既是姐姐要见我，那公公稍等片刻，等我去同杜先生说一声便随你入宫！”
　　“不行！”孰料正在温书而思的杜如晦未等她说完已拒绝，一向温雅的面容此刻竟有凝重。
　　“杜先生……”六儿眼中不觉微愣。
　　“殿下若是同意了，你再去不晚！”杜如晦只得缓下面上神情。
　　洛阳六儿不觉一笑：“他如今正在宫中，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此时入宫，或许还能遇上他……杜先生，她既是我姐姐，长时未见，想我是必然的，也必然会护我周全，你且放心好了！”说罢，裙踞一摆，已疾疾迈出了这间屋子。
　　“六儿！”杜如晦起身，待要去追，身前忽的悄无声息闪出几个太监拦住去路……李世民的别院外：“外面风雪大，奴才已差人送杜先生回屋了！”仍是那年老的太监垂眉低声道。
　　六儿恍然点头：“有劳公公了！”
　　一声扬鞭，雪野茫茫中，几个人护着一辆鸾车渐远，只余叮当的铜铃声经野不绝，穿透山峦间。
　　巍峨的宫殿，雨雪霏霏之下，此刻若连天而起的琼楼玉宇，掩去金碧辉煌，徒留壮美之下的空寂。……却更像一只安静蛰伏的兽。
　　耳旁是轧钆的车轮碾过冰雪的声音，车过丹凤门幽长的门道，一阵风将鸾幕掀开一角，几丝冷风悄无声息的袭进。
　　“姑娘，下车吧！”车外那老太监沉声道。
　　有人搬来踏凳。
　　踩足在长安皇城的土地上，四周是高耸的宫墙，一道道似将人永远拘禁在其中，一阵苍凉的檐铃声从远处的宫阙刮来，女子记忆不起是否冬日洛阳的大郑宫也是这般的清冷？
　　应该不是。
　　那时候，尚有母亲，姐姐，还有风长衫。母亲会在这样的午后煮香气诱人的酒酿，一人分食一碗，长衫经常不请自来，与她们分羹而食。
　　绿衣宫虽小，那颗心因有期待，所以从未冷过。
　　而此时踏足更加宏伟的皇城，更加开阔的宫室，心上却没有一丝温暖，那无边的壮阔仿佛是更大的画地为牢，她直觉着，想往后退去，只觉得暗中一些东西隐隐等待，伺机而出……那年老的太监却已如一堵墙立于她身后：“姑娘，云妃娘娘应该等的急了！”
　　她随着这老宫人在幽长的宫墙夹道边行走，脚尖沾染灰白的雪，远处一座宫阙异于寻常宫室的雕梁画栋，朱颜碧阑，临空架设在碧水之上，纵是风雪晦暗，也难掩它辉煌之色。
　　曲径几折，白雪簌簌落于桥下，悉刻被一片墨黑水面吞没，六儿四顾茫茫，入目菲白，唯有这脚下仍是一片水潭，是浓不见底的黑，不知要吞没多少雪色才能将之染成莹白。
　　玉阶清冷，没有人值守，一席红毡直将人引入内殿。帘幕重重，几层纱幔将严冷推搡在宫外，屋内的火盆燃的旺盛，德麟香发出清淡香味，一双赤足绵软深陷厚毡中，精致的脚踝旁拖曳一截大红的茜纱。
　　闻得脚步声，微微侧头，步摇轻颤鬓间，凝红缨络环腰垂下，薄罗纱衣，金丝绣线，红纱长裙，委地如流波，桃花面目，面颊间点染的胭脂浅浅蕴染绽开，绯□□惑若仙姬。
　　六儿睁眼看着面前的女子，满目的惘然，一声几不可闻的“姐姐”便哽在喉间。
　　那华服的女子垂眸，淡淡一笑，莲步轻移，已在窗前坐下，宫窗大开，一天苍茫入眼，窗外飞雪轻盈浸入，柳墨怜穿的却极少，眉间冷邃，似与冷暖都不知。
　　“姐姐！”洛阳六儿不自觉地挪动脚步想跟过去。
　　“放肆！”一旁宫女抢上前一步：“见了娘娘还不跪下！”
　　墨辛平的女儿一时怔仲，愣在当场，看看那横眉竖目的紫衣宫女，又转目望向柳墨怜，柳墨怜的眼神仍然落在窗外，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不曾入目，她愣了片刻，低头，缓缓跪倒：“民女……”
　　这普天之下都知，王世充的女儿柳墨惜一朝侍奉在君王侧，那么此刻自己是谁？不是六儿，不是六儿……她眼眸渗进清瑟：“民女杨珪媚见过云妃娘娘！”
　　似此时才察觉到她的存在，柳墨怜缓转臻首：“这些日子来，你果然懂事了许多！”素手轻摆，随侍在旁的宫女都低身退出了帐幔外。
　　一双雪肌吹弹可破的皓腕就轻轻将她从地上扶起，触及她掌心隐约茧意，低声：“这一年吃了许多苦？”
　　那摇摇欲醉的金色步摇就在眼前颤动，依稀是熟悉的味道，姐姐的话语一如当初的温柔，六儿却惊慌着寻不到温暖的源处：“那姐姐在宫中好吗？”
　　她的姐姐扶着她的那只手遽然收回，蔻丹的残处滑过她的肌肤，留下雪白上一丝淡红痕迹，柳墨怜转身，忽粲然一笑：“怎的一个个都会这般问我？富贵莫过帝王家，我怎会过的不好！”
　　她仰视四壁的堂皇富丽，信手指过，所到处无不是金碧辉耀，集天下精工细作，巧匠为之，这一个繁盛的牢笼是李渊，她的妹妹，还有那个良人亲手为她造就，偏偏也是这三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问她，她活的可好，当真是天大的笑话，眸中存了讥诮，云妃临窗而立，孤峭身影说不出的落寞清冷。
　　“娘当时走的，可有痛苦？”她轻开口，是要揭去那陈年结痂之下的痛处。
　　她妹妹本就冻的雪白的脸上就此更白，低头：“娘死的时候，我……我在她身边。”
　　“那我们的爹爹呢？”云妃暗逼一步，洛阳六儿的头已默然垂下。即便相隔多月，这个妹妹从小至大的弱点仍是半分都未改过。
　　“爹爹他……被乱箭射死了……”她妹妹的声音中已有哭腔。
　　“那墨辛平呢？”
　　洛阳六儿的眸中就此寒雾一片，看不清四周的一切：“姐姐……”声音哽咽在喉中，原以为那段往事可以从此藏的深深，直当遥不可及，而谁的一声声诘问要她将那幕沉重从埋藏的最深处拨找，高举过头，以瞻仰世人。
　　“六儿，李家的人杀死了你所有至亲之人，你怎么还能安心的待在李世民的身边？……”云妃仰头，眼中空空，只余黑洞般的漆黑，嘴中忽嗬嗬一笑。
　　“你能想象你的男人一边抱着你寻欢作乐，一边双手上沾满你家人的血……六儿，你说这样的男人，我怎能为他诞下龙嗣？”云妃低头，眼神怨毒：“这样的人，你，还要这样的人做你的仲翁么？……你别忘了，这个人曾经本该是你的夫君……”
　　“六儿，你果真要嫁于李世民么？我们的父母，若是地下有知，他们会感慨王家竟然有你这样一个女儿罢！“”空气中传出嘶哑泛着毒意的笑声，柳墨怜曼美如画的脸容上渐见扭曲。
　　她的妹妹陡然如被抽去身上赖以支撑的力道，缓缓的坐倒于地上，眼前闪过那对乌黑的玄瞳，嘴中隐隐似想说什么，却连一丁点的着力处都不曾有。
　　云妃低首，幽幽在她耳畔柔声：“六儿，爹和娘都死了，墨辛平也死了，我该告诉你，还有一个人，他马上也要死了……六儿啊，你知不知道？”
　　那样轻而软的声音，她妹妹的眼神却就此一尖，如被利刃割过，猛的攒紧她的流云长袖，拽的紧紧，似怕她一松，她口中的那个人便果真就这样死了：“姐姐……姐姐，你救救救姐夫！”
　　柳墨怜眸中无端一冷，心上一阵碎裂益发的痛，猛的发力将妹妹从身侧推开。
　　空气中一声裂帛的声音，一声如堕。
　　隔着两丈清风，六儿呆呆望着柳墨怜眼中的陌生。
　　偌大的殿堂上，她的姐姐裹挟在一片火红的赤焰中，脚步空浮，幽然转过几个圈，大红裙踞飞扬，若欲焚身入火的飞蛾。
　　“你知不知道我大喜之夜，新郎为何连夜出走？”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会顶替你入宫？”
　　“这样不甘的事，试问天下的哪一个女子会傻到愿意代嫁给一个垂垂老翁，六儿，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的姐夫从来一心想娶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的好妹妹，从开始到如今，一直都是！”
　　“六儿，你知不知道，我好恨……一个是我这一生唯一在心的男人，一个是我这辈子最疼爱的妹妹，被你们合手葬了的滋味是如此不堪？六儿……你知不知道？”
　　李唐的云妃哑然朝天而笑。
　　只此数言，便如惊天霹雳，劈过一些人的当头。
　　“你胡说！”她的妹妹猛然扑上来，似要来捂住她的嘴，不让那些话再度冲撞而出，却被她的姐姐一掌推开，仍跌在厚厚如葬的宫毡中，后一刻垂下头去，懵然若痴，呆了片刻：“我知道，你必是骗我的，你休想骗我！”说着挣扎着站起，人已跌跌撞撞的往流云宫外逃去……
　　并没有人阻拦她的离开。
　　“六儿，你安心受着他对你的好，其实你并非完全不知，你只怕知道了真相你从此无地自处，我的妹妹啊，你是何等自私！”在那个蹒跚的身影后，云妃嗬嗬嘲笑而出。
　　流云宫外，高阶之上，奔出的女子眸中只余雨雾茫茫，一步迈下，栽入没顶的酷冷中，雪雨入衣，入喉。她挣扎着站起，眼眸中有垂死的挣溺，几米曲折长阑，一步步走过去，似永远都走不尽，走不完。
　　……
　　高阶之上，深幔之后，那一双慢慢幽漠冷淡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妹妹的离开，这时徐徐开口：“刘黑闼，我终是在她心里种上你的存在，若是如此，你是否要谢我？……你既然至死都放不下她，那便让别的男人也永远休想得到她，可好？”
　　云妃的美丽竟慢慢的浮出一点一点的凄厉笑意。
　　只是为何，她的妹妹身边就会有那么多的男人，一个个要为她挡去满身风雨，而同样都是墨家的女儿，为何就连唯一的一个良人都要被夺去，为何就要她一身扛起这后宫的阴毒与狠辣？
　　这样不公平，不公平，有谁会知道么？
　　红幔垂地，其状萎靡如死，柳墨怜冷冷望向流云宫外一阕冰天雪地……青白苍穹之巅，不时落下漫天的冰冷白花。
　　飞雪连天中，一双高靴蹬过满地冰凌硬雪，负手缓行，从太子东宫曲折的宫道上折向太极殿，身后深衣的内侍小心跟在他身后，为他擎起乌桐伞：“殿下，小心脚下！”
　　入目处，苍茫一片，眸间薄凉，双颊微醺，益发衬出周身萧索气息。
　　他缓步往前走去，内侍在身后亦步亦趋。
　　刚入宫时，不过淫雪霏霏，此刻从东宫出来，已鹅毛般铺天盖地，遮断人视线。一团一团雪影中，一个孤峭身影跌跌撞撞从拐角走出，他不及避开，那一脸一身的雪水就撞进怀中，一刹那的冰冷袭身，将他脑海中微薄酒意驱出几分。
　　“下作的东西，竟然冲撞三殿下！”身后的内侍赶前一步，已一脚踢在那人腹上，那宫女发出一声闷哼，身子重重跌落在雪泥中。
　　齐王冷眼淡淡掠过，抬脚，继续往前走去……风雪愈大，很快将倒在地上的宫人薄薄覆盖，行将消失在宫角处的人却嘎然停止脚步，一身海水深蓝久久孤伫在风雪中。
　　天宇安宁，他的心上却有一丝不安宁。
　　蓦地折身，望向那被风雪卷覆的狭长宫道，疾步走近，仍将那女子从深雪中捞起，凉眸中忽升起触痛：“你这个蠢女人！”
　　墨辛平的女儿这时张唇，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却说不出话，一点眼泪就从眼角滚出，烫灼了李元吉留在她脸颊的掌侧：“是云妃所为？”薄唇微抿，他从她视线中捕捉点滴痕迹。
　　那女子却并不回答，恍惚眸光微弱看向他：“三少爷，你是否还憎我？”
　　这女子目光虚弱的坚持，与其说在等他一个判定，倒不如是一次救赎，无数次的，他三皇子李元吉被这样的目光感染，从洛阳初见到如今，直到此刻，他又何尝忍心去泼灭这种目光？
　　“你有自知便最好！”齐王拧过头，薄唇中冷冷，眸中有寒风沁入。
　　女子蓦地阖上双眼，眼角却有一丝清冷溢出，沿着脸颊轮廓缓缓滑下颈项，滑入衣襟内，起初的那一丝残存的热意早已挥发成冰冷……她挥手，欲挣开他的怀抱站起，三皇子微怔，眸中愈冷，长臂绕过她双膝，猛地将她从地上抱起，大步往前。
　　内侍惶恐不已，哆嗦着身子欲撑伞为他遮蔽风雪，却无论都赶不上李家三皇子的步子，被远远的抛在身后。
　　怀中的女子缩成一团俨然如沉入冬眠的兽，只身体簌簌的抖，风雪苍茫的天地间，他却不知该往何处？这皇城四处，他却不知道寻怎样一个地方来安置这怀中的女人？……直到不知什么时候，另一个同样高峻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
　　四目的对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又有一些东西悄然升起，然后泯去。
　　“多谢三弟替我照拂她！”秦王上前一步，肃然开口，从弟弟的怀中理所当然的接过这女子，玄衣骤转如刀，已冷冽消失在风雪深处，只余下一个如冰般坚毅的背影昭示于李唐的三皇子。
　　各自都知，既然已做出选择，往日的情义便如同镜花水月，付诸东水。他与他，再不能回到从前，余下的，只有兄弟称呼下的各自立场。
　　李世民明白，他李元吉何尝又不明白？却于苍茫处，徒然伸出双臂，一副作抱的姿态，冷冷立于雪中，怀中所有的，不过是愈发的凄风苦雪。
　　诚然，上苍再一次欺弄了他。
　　颓然垂手。
　　回身，孤绝。
　　紫云阁，偏置太极宫一角，白茫中茕茕孑立，此刻满室炭火的温热，却似乎依旧暖和不了榻上女子冰凉的掌心。
　　“殿下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洛阳女子这时直直的看着李唐的秦王，满喉的涩意。
　　他所给的，是一个安身的所在，也是将所有与她有关的人事摈弃在外，独留他一人在她世界的所在。她不是不明白，也愿意顺承他的心意只在原地守候。
　　但如今，她所面对的确是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她不能不动容的人的生死。这个男人爱着自己的姐姐，而姐姐说，他眷顾着的始终是自己……而事实果真是，她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而是不能去知。
　　只是这样一种残酷，何以要被揭破，彼此都再无后路！
　　“告诉了你，你又能如何？”李世民一双黑眸中涌动万千，隐隐有风雨之势，却被他强硬压制，徐徐伸掌至她脑后，将她带入怀中：“六儿，太子意在朝中立威，刘黑闼必死无疑，不要再去想这件事！我带你回去！”
　　在他怀中的女子，眼睫这刻剧烈的颤动着，不能自抑……后一刻，忽的轻轻抚上他的背，眼神就此一点点孱孱冷静下来，目光悠悠扫过这紫云阁中的一件件物事……是，即便告诉了她，她又能做什么……而她所拥有的，不过是眼前的这个男子。
　　——而面前的这个人，他是甫开国的大唐的秦王，更是李渊最器重的那个儿子！
　　夜阑深静，雪已停，半勾残月冷冷挂于幽蓝苍穹。
　　天洗后，愈发的高阔，愈发的辽远，而那男子却只隔了一扇门，只轻轻的一推，便泄入一道月光。
　　她静静的走近，俯身榻边，看他熟睡的摸样。
　　剑眉入鬓，星眸双阖，俊逸的脸庞上，一丝隐忧集成川字滞留眉梢，她纤指冰凉触上眉峰，只觉心中幽幽的一紧，曾几何时，她愿竭尽所能化去他眉中的忧虑，而如今，却素手更是一刀，要为他俊朗的眉目间多添一道痕。
　　她如今答应他，只这一次，一定会是最后一次……细长指尖滑过他眉峰，一路抚过他耳侧，滑过突起的下颌，颤栗着探入他颈口衣襟……
　　李世民微微睁目，就见一张红唇夹着悠悠兰香侵近，薄凉的覆上自己的唇，笨拙的一路微凉延至半敞的胸前……月下这房中多出的女子，云髻半偏如堕，单薄中衣外一袭薄纱遮不住喷薄欲出的娇美弧度，明明眼角含愁，夹杂多少幽意，却甘心将自己奉上如祭的礼。
　　他不觉骤然翻身，将这女子压制在身下，手掌隔纱覆上那高耸的丰满，却见她双臂猛颤，已惊恐退后，不知所措的看向他黑眸中已起的怒意。
　　他张臂，已将她再度强拉入怀，低唇，密密吻上她颈下，一路褪去她覆身纱衣，力道大的让怀中的女子痉挛，只得伸出双手推开他愈加猛烈的侵夺。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么？”黑眸中一冷，喉间微动，哑声道。说话时已劈手剥下她中衣，胸前一道玉雪让眼神明知之下也是一乱。
　　那女子从他手下挣脱，跳下床榻，裹在一堆残衣中湛然泪下。
　　李世民这时从榻上站起，上衣敞开至中腰，一步一步的逼近：“这就是你在挽云楼学会的东西？如今承欢于我，不过是想借此让我放过刘黑闼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停下？六儿又怎会突然害怕了？”
　　那女子压下颈项，不敢看他逼视的目光——那里燃烧的怒意可以将她化成灰烬，他却捏起她的下颌，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为了刘黑闼，这样屈就自己，六儿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女子挣出一声，望清眼前人眸中渐渐消去的怒意，替之成淡淡的失落，忽觉周身弥漫上恐惧。
　　“我明知道你会为难，可是，我只能求你，我别无他人可以去求……只得试一试……”那女子还是将最后那些话说了出来。
　　“那六儿你可曾想过，这样做，将置我于何地？”秦王玄瞳这刻敛去喜怒，语意却已透出深浓的凉，目光后来冷冷看过这女子，道：“时辰不早，你歇息吧。”起身，往外走去。
　　只隔着一步之遥，却恍然如将隔深渊，有人影踉跄着追上他，陡然从背后环住他，女子美丽的眸子中残印无望，骄傲如他，她却触不及防的亲手在他胸口送进一把刀，仿佛明知这一松，会放任他的流逝。
　　李世民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拥住，也不动弹，许久，幽幽叹道：“六儿，我也会有无所作为的时候！”冷风从微敞的门扉外透入，吹冷他眸中墨黑。
　　她一时心如刀割，那双手，却终于没有松开。
　　他于是轻缓却坚决的松开她扣在他腰际的手，转身，双手抚上她双肩，眉目深凉：“六儿，你为何不能像无垢那样，只独守在我一个人的身边？你不该忘记，我这么多年努力是为了我李家江山的稳固，第二才是为我李世民自身！为了那千万无辜赴死流血的大唐将士，如今我岂能再错一次！”
　　她噎住，抬眸怔怔看他，外间暗沉月光模糊他眸光，只透出眉宇间的苍凉。
　　那人却已转身离开。
　　掌间衣袂一分分离开，她看着这男子冷然的抽身，忽然泪水纷纷自面颊跌落。
　　秦王的手指已搭上门扉，猛听的身后“笃”的一下跪地声，有人开口道：“殿下自古男儿，岂能不遵当初承诺，反被世人诟笑……他猛然回头，就见那洛阳女子直挺挺跪在当地，这刻屈身，重重的磕下之际，眉宇间便渗出一丝殷红血迹湮湿……
　　秦王于是喟然一笑，笑容倦淡，深凉刺骨，疾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满身风雨

　　阴暗的天牢中透出一些苍白颜色，也不知是否因为狭小天窗中难得透进的一丝模糊的阳光，还是因为面前凛然若神般的男子浑身散发出的逼仄光芒。
　　“陛下已下令将你处死，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秦王道。
　　碧冷的一杯醇液，于暗中发出冷毒。
　　——保他全尸，不必身首异处，是他所能做的全部。
　　刘黑闼这时望着李唐秦王在囚室中一端矗立的侧影，眉目间敞开，低声喟道：“多谢！”
　　李世民于暗处与他目光对视，见刘黑闼淡然一笑，迎上自己的目光。
　　自年少时分，山神庙初次遇见，那少年眼中的桀骜与冷漠，经历这数年，终于要落幕。
　　不无叹息。
　　而他，亦一直将他视作生命中最强盛的敌手，是当时他将孤冷胸腔中一颗不羁的心砰然鼓动，他如今屈身以故人身份来睹自己的结局，是对将死对手的恩赐，也是另一种惺惺之意。
　　别人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只有他能看懂李世民此刻黑瞳深处的悯，不再有唐与夏之分，单单的，只为了两人之间少之又少的那点情分。
　　同样果勇的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如今觅得了不同的结局，生死坦然。
　　刘黑闼举杯，眉目潺静。
　　李世民猛然回身，不愿看他垂死之态，却忽然出口道：“她求过我！”
　　刘黑闼的眸中骤浮现出另一丝笑意，似再无遗憾，仰首，碧幽入喉。“多谢！”
　　杯盏落地，碎裂声入耳，汉东王颀长的身影也随之“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气息羸弱间字字惨烈：“文庭远，若是可以，将我葬在夏王的坟墓旁！”
　　他唤他旧时名字，人生若只如初见，或许他们不会成为敌手，也不至血刃相见。
　　——或许，他们还可能成为莫逆的兄弟。
　　李世民阖然闭上墨瞳，仰天：“我答应你！”。
　　冷窗之下，阴暗之中，再无声息。
　　万物俨然落寂。
　　秦王凝然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寒冷的空气中，一双赤足凉凉的浸透，美目痴怔望向重重帘外，一颗沉堕的心早已散出这圈禁般的流云宫。
　　“娘娘，汉东王他，去了！”有宫女匆匆跪入，匍匐在她脚边。
　　身上的血液似骤被抽去，一时间只余冷，此生再无东西可以温暖。柳墨怜猛然起身，将面前案上的物事悉数扫落在地，兀自喘息不止，颤抖着光足走向流云宫外……
　　“娘娘！”身后的宫女恐惧的看着一向温柔沉敛的女子猛然间的失控。
　　柳墨怜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的森冷问道：“她去见他了没有？”
　　小栀一时怔仲，却很快明白过来：“没有，只有秦王殿下去过天牢！”
　　云妃的手指猛的攒紧，拳中渗出斑驳血迹。
　　“娘娘，你的手……”
　　“你下去！”
　　“娘娘……”
　　“下去，听见没有！”柳墨怜猛然破口，回转时脸色惨白如白幕，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宫女，小栀浑身一哆嗦，只觉那目光如透骨钉般射入周身，忙从地上爬起，飞快的奔出了流云宫。
　　死亡一般的寂静，如覆灭之感。
　　“他们今日加诸于你身上的，我定会十倍回报，刘黑闼，你且看着吧！”凄艳红唇，缓缓吐出的字噬骨怨毒，眼角却有一滴清泪缓缓滴落于这唐宫的飞尘中。
　　她自以为此生不会再为他落泪。
　　不过从今日起，怕真的不会再为任何一人落泪，这唐宫万里霭雪可为她柳墨怜作证。
　　天光明灭时，她的妹妹从无止境的梦魇中醒来，喉中仍弥漫药汁的苦涩，一抬眸，一个清孤身影守在窗前：“杜先生？”
　　那杜先生闻声转身，面上隐约的喜色却瞬间另被凝重代替。
　　“杜先生，你给我喝了什么？”云妃的妹妹这时从床上坐起，仍觉得头痛欲裂，却伸足穿履，身形摇晃站起，已要往门外走去。
　　“你不用去了！”她身后，杜先生已然开口道：“刘黑闼已经死了！”
　　洛阳六儿落在槛上的脚步重重的跌落，回头，眼中似有不信，院子中阳光泻下，就似才是刚才，杜如晦端来浓浓一碗药汤：“你若还要去求殿下，先将这碗药喝了！”
　　她遽然抬头看他，眼底有深红如丝。
　　李世民走了，她守着他的身影消失，直至天亮，她都没看到他的身影回转。
　　如此决绝，却也在她意料之中。
　　她没有等到他回转，却等来了杜如晦的脚步声，还有他手中这一碗带着烫意的汤药：“喝了它之后，杜先生陪你去□□！”那个一向温雅的人如是说道。
　　她诚然信他，没有半分犹豫，一碗药汁入喉，心中便有一份缓缓升起的希望，却在抬脚离开这屋子时，如从云端坠落，人事不省。
　　明明不过是方才之事，然——
　　“六儿……殿下遣人来报，刘黑闼已于昨日毒酒赐死！”她背后，有人晦涩开口，然后看清那女子，忽然蹒跚往外追去……
　　九重宫阙，七道朱门，深深的隔绝，是将往生与今世都隔开了。
　　只是单凭一句话，他们就说一个人已经死了，不管生前是谁，做过什么样的事，在意的人是谁，她却只记得山神庙中那少年的冷漠，只记得合欢宫一身英武迎娶姐姐的年轻将军，只记得莽莽大漠上，那一双温暖之手将她救起的人……
　　——只因心中还有一丝侥幸，因为她终究没有见过刘黑闼的尸体。
　　丹凤门外，一个纤瘦身影长时孤立在风中，裙衫翻飞，仿佛随时被风吹遁，从日出一片微阳，到午后薄云盖日，一层冷雨霏霏落下，天色渐暗。
　　似恍若不知身染风雨，眉目若痴。
　　而这风雨中，一辆鸾车缓缓的驶近，车轮溅起的泥水污染她裙角，有侍卫将她从道旁推开，她踉跄退后几步，缓缓抬目，看住那渐近的车架。
　　车厢旁幕帘微掀，露出对沉静内敛的杏眸，只是淡淡的一扫，已掠尽一切。
　　“扶我下车！”一双流云高靴缓缓踏下车驾，广袖流衫，朱衣朝服，杏眸中悲悯嗔怪只在一瞬隐去，徐徐踱步向那女子……早有人为她撑起绫伞，遮住满身风雨。
　　六儿呆呆的看着那一步步渐走进的妇人，那种沉静而睿智的气质，让她想起绿衣宫中母亲最爱的合欢香，沉稳之中不乏大气，让一颗颗浮躁的心逐渐淡静。
　　以往父亲为洛阳政事烦躁时，母亲都会为他燃一注合欢香，让那安详的气息抚平那个男子的心境。而面前的这个妇人给她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全身散发着美好。
　　也正因为如此，她嘴唇微颤，心中忽然已隐隐猜到此人，却再不敢抬目去面对她。
　　“我在王爷的书房中看过你的画像，你是——六儿？”一双慧目洞察她身心的疲弱和挣扎，只缓缓抿起一丝似笑非笑被风雨带走。
　　洛阳女子挣扎着，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又仿佛一切话都已是徒劳。
　　“我是秦王妃长孙无垢！”慧目微转，眸光只是骤现，随即消隐，秦王妃抬头，望着风雨中幽深的宫门：“你要入宫？”
　　六儿抬头望着那张淡定无波，华美庄严的脸庞，是了，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足可以站在身侧，与他并肩在这山河之中——所以他才会那样问她，为何不能像这个女子一样，只守在他一个人的身边！
　　恍不禁的轻微摇头，眼中的微光渐次消散，陡然间觉察到了一种累，那种失落了最后依赖的疲累，将周身仅存的惟余一点力道抽去，徐徐低身，轻烟般语声：“民女杨珪媚见过秦王妃！”
　　长孙无垢微怔——那女子身上这瞬间消弭的一些东西让她的心竟生微乱。
　　她似不能相信，面前这般纤弱的一个女子，竟然可以远赴朔北，去搭救他丈夫的性命，或许，她真的看错了……“你要入宫，或许我可以助你！”她淡淡开口道。
　　一时委顿的女子诧然抬目，盲般的眼中透出希冀，看在她长孙无垢的眼中却多了一份幼稚。“即使你入了宫，云妃也不会见你，人死不可复生，这是不可更改的事情！”
　　那女子目光一抖，垂死的兽般望向她，她便低叹：“你不用这样看我，这皇城之中，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连王爷以为我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秦王妃仰头，粲然一笑，红唇如血。
　　“看得出，你虽曾栖身于宫廷之中，却孰然不知这人□□故，你母亲或许是太过爱惜你，又或许她自己本就活在编织的一方世界中……六儿，汉东王已经死了，他的葬事已了，是王爷亲手操办！”
　　她弯腰，望进那双赫然如被刀割的美丽眸子：“云妃不会见你，因为她和我一样，并不喜欢你，你不该再去她心口戳一刀，那样太过残忍！”
　　“不，姐姐不会如此！”那洛阳的六儿惶恐退后一步，似想逃离她，脚却被钉在原地一步也不能动弹。
　　“那你不妨与我一赌！”广袖之下的温热攥住她的冰冷，将她偶人般牵引上车，车驾继续往前行去，云妃的妹妹半卧在车内一角，对将来之事，嗦嗦发抖。
　　——不多的一段路程，却仿佛隔尽了千山万水，终有到的时候。
　　外面有人掀起车幕，白惨的雪光刺入她眸中，那洛阳女子颤抖着被搀下车驾。
　　“流云宫就在你身边，而我现在要去求见陛下，我的夫君因刘黑闼之事触怒于他，被禁留在府……”秦王妃长孙无垢眸中暗潮最终化作唇边淡淡，从帘后探回臻首，退回到车内：“一个时辰后，我在此处接你出宫！”
　　沉重的车驾继续前行，沿路将一地的冰雪研碎。
　　雪地之上，宫墙之间，徒留了一个孤瘦的身影，一步步缓缓向流云宫步去，如靠近一个不测的洞窟，明知此去或许尸骨不留，却只能决绝。
　　夜幕中，渐次宫灯燃起，却点不亮上方那墨似的夜空。
　　沉闭的宫门，霜凝朱门，双腿早已麻木的不知归属，惟冷风吹过，吹落头顶竹雪，纷纷扬扬洒落她一身，瞬时凝成薄冷之冰。
　　她的姐姐果真再不肯见她。
　　浓黑中，两盏宫灯从甬道传来，薄光淡淡洒下，照亮流云靴上一截华衣。
　　“你若真是为她好，就不该再跪在这里惊动皇上！”秦王妃伸手扶她：“伴君如伴虎，这后宫的恩宠譬如草叶上沾染的露水，谁都不知道哪日醒来便已悄然殆尽！”
　　一声叹息。
　　“她如今做着你，你若要她安然在这宫中度过余生，就最好不要再去打扰她！”
　　那女子闻言，麻木的头颅微动，后来顺从的由她搀起。
　　长孙无垢凝视着这张清冷若冰莲的脸，叹出一口气：“你若是寻常女子，我也愿意你留在王爷身边，可惜你不是，你背负的东西太多……”
　　“六儿，我不愿我的夫君因你一再抵触他的父皇，你永远都不知道，这天家的事是多么瞬息万变，需要怎样一日日如履薄冰、心惊胆颤的度过，并非只有你柳墨惜命运多骞，这世上有一份风光，自有一份背后艰难。”
　　秦王妃一席话落，她微微抬眸，凝视着那双杏眸后的收藏……许久，缓缓跪地，深深的对长孙无垢磕了一头：“多谢王妃教诲！”
　　长孙无垢的眸光不无猝动，却默默的受了她的大礼，朱唇开道：“你不用谢我，我自也会好好守着他，因为，他是我的夫君……也是我□□的天！”
　　女子闻言，目中忽然更有刺痛，仍是俯身，深深一礼磕至地。
　　流云宫外的风，一次次的吹过耳畔——
　　是，到如今，还是走到了这样一种地步！
　　——李秀宁，那位大唐的三公主，或许是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是以，当初给了她那样两条路走，或一箭射杀了她，或者，独留在那男子的身边！
　　从初见那人的那一刻起，不管他身份是谁，她原以为此生确定，即便山空海枯之日，她定都会在他身边，纵使他将她驱驰，何尝能将那颗早已沉沦的心驱离半分。
　　然事实却非如此，到如今，她还是做了他的囹圄——而他既是天上傲然的雄鹰，她，若能如掩藏于林荫之下的敝草般，仰望一下他高处的风姿，不能贪的太多。……
　　若此生所尚能有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男子……从地上站起，这女子后来缓缓道：“还劳烦王妃送我出宫！”
　　长孙无垢身后遂有人上前，引着她离开。
　　洛阳后来的六儿环顾着漆黑的夜色，忽薄薄一笑，转身步入夜风中。
　　暗夜长风如歌，婉转宫阙九重。
　　丹凤门外，秦王妃长孙无垢杏眸是若有所思的注视着这个女子的离开……何处传来的，那一记无奈的叹息，便浅浅的勾上冷空中，那月轮的冰蓝。

　　今夕一别

　　长安三月，雨雪初开，灰冷天空渐次转蓝。庭院中，那几枝傲然的冷梅褪尽粉卓，风絮般离枝。
　　日光煦暖，洛阳女子坐在庭院中静静的看满地的落花，偶尔捻起一片，细细的琢磨，眼中自那日起，竟一日日的转成安详，平静。
　　杜如晦从折廊处过来，她闻声转眸，笑望他，天宇般宁静的眸子中笑意潺潺。
　　不谓是否发自真心，那一笑已让杜如晦眸中心上沉平，再不需问的更多：“我已让东儿出去雇舟子，明日便可动身！”
　　女子便浅浅一笑，侧头嫣然：“东儿是越来越机灵了！”说罢，起身离开梨花木靠，走进梅树，仰望着满天纷乱花朵。
　　“杜先生，我如今要回墨家山庄了，若这一别后生再无重见之日，有一个人必是要跟他说一声的……”
　　杜如晦心中自然明白，点头：“你和东儿早去早回！”
　　长空中，几支纸鸢扶摇而起，早色转青，柳枝吐绿。熙攘的长安街头，人生鼎沸，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随人流裹涌前行，不时好奇的四处张望，仿佛是第一次见识这长安的繁华富庶。
　　蓦地，人群中一声轻喝，有侍卫清道而来，随后一匹白马缓步前行，马上的少年金冠博带，一身轻裘之上面如冠玉，双眸炯炯如神，高踞马背，如临风之姿。
　　街道边无数的长安少女在他目光薄洒之下双颊生韵，却俱含羞迎目，企盼着这少年的垂青。那头戴帷帽的女子混迹在一干人众中，也痴痴仰目望他，面纱之下，眉目却愈发安详，唇边流露出一丝欣慰笑意。
　　他如今过的这般，她只远远的望他一眼，知他安好便已知足。
　　人群愈急，她拧身，已往人流外挤去。
　　面前，无数个涌动人头争相目睹自己的容颜，反而是人群中一道亟亟离去的瘦削背影便引起他的注意，三皇子的目光倏忽变冷。
　　“你，留下！”他忽朝人海喊去。
　　身周的人哑声，齐齐诧异仰目望他，只见齐王一声疾吼，已从马上飞跃而下……那如幕的人流方才还被他视若草芥，此刻却生生隔开他与那个娇小的衣影，待奋力劈开一条道路追出，白色衣袂却在一处街角中早已消失长久。
　　“媚儿，你到底想如何，既然是为我而来，为何又避而不见！”一股酸涩忽涌往三皇子的胸臆，更是怒意，翻腾气海之间。
　　街巷中空空如也，只有风声在耳边嗡嗡似回应。
　　“我李元吉只愿这辈子从未见过你！”愤然出声，拂袖，阖目间却是心魂俱疲。
　　有侍卫匆匆赶上，将他扶上马背，三皇子临了仍往那空寂的巷道望去一眼，入目空空，心中忽也是空空一片。
　　马蹄声终于渐远，这处巷道中只余一阵阵凉风空旷吹过墙头。墙角处，一扇木门微开，探出一双清水般眸子，片刻，白衣怅然立在风中，却转身，向着与那马蹄相反的方向走去。
　　渐行渐远。
　　薄日再度从青山后探出，余晖淡洒。
　　阁楼的门被轻轻掩上，尺寸门缝处，疾风骤起，吹皱那留下的墨迹半干的，绿玉镇纸下的白色一道依依：
　　我今离去，必当妥帖。望君珍重，务以为念。
　　时光荏苒，她在这长安城一年有余，经历的却比洛阳那十余载还要多，还要惨烈。
　　不无畏惧，也不无牵绊。
　　折身下楼时，杜如晦和杜小东已静静的候在楼下。
　　她来长安时，父母健在，她离开长安时，怀中却抱着他们冰冷的骨灰盂，还好有这活生生温暖的两人作陪，移步走前，她唇边抿出道：“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她身边，杜先生含笑抚住东儿双肩：“好，怕舟夫也已等的急了！”
　　门匙猛的落锁，从此将一切隔绝，连那几支横出墙外的梅枝似也隔绝在百丈红尘之内。
　　这原是他为她准备的安身所在，纵然背后隐了多少的缘由，这是曾经带给她多少温暖记忆的地方，合着以往那些岁月，足够慰抚平生，她转身，往蔓延在远处的小道走去，将那黑檐白墙，潭水深梅留在身后，也是要将前半生的那阙情义留在了身后……
　　风乍起，吹皱一波水，灞桥处，柳枝轻扬，波心荡漾，竹篙入水如蜻蜓点水，远去了春波荡漾，远山如画。
　　她一阕白衣，静静将长安山水收入安静眸中。
　　此一去，山一重，水一重，人也将隔了重重，然，必有一处，从此会是那个男子的山高水长，海空天空。
　　蓦地，天宇一声唳叫，有留影穿过云层，徘徊在她头顶。
　　“小单！”她不觉轻呼出口。
　　突利赠予她的那只苍鹰，又缘何自行飞来？
　　有马蹄声踏破没膝的长草，谁的黑眸于林影中匆匆瞥来，带一身的隐忍，猛的勒马停驻，隔着三尺水波，从来对她温的黑眸中隐了火山般喷薄欲出的怒意，一刀刀切割过她周身肌肤。
　　舟自行水波，那双恨眼原是相隔三尺，渐远，变成一点漆黑，如他弓上的箭蓦地射入她心底。
　　“你今次选择离开，可想着还要回来？”蓦地，他的声音破空传来，冷冽如冰。
　　舟揖停驻，小船在水心打转，若人生途上一次又一次的迷失。
　　“你还肯见我？”隔着重重水波，她眉眼刺痛迷离。——她逼他如许，当时是真的没有想过还可以回头。
　　“六儿，你是看轻了我！”面容冷寂，黑瞳中却终有暖意暗涌出，隔着那水波阻隔的距离，仍向那女子伸出手去：“你既这般回护刘黑闼，便再设身处地想想，若有一日那人换做了是我，你自然也会不惜一切来回护我，我又怎会真心怪你！”
　　“只是这样的蠢事，若是为我，却决不许你去做！——当初在挽云楼我曾说过，若真有这一天来临，既是你的命，便也是我的命！这既是我李世民说出的话，我怎会出尔反尔，一切后果，自然都有我担着！”他朗声道。
　　“我究竟是否是践诺之人，势必要等你自己亲自来看清楚！”
　　一言既出，女子瞬时哽咽而出。迎上他眉目的坚毅，却仍是倔强道：“可我今次必须离开！”
　　波心无痕，舟揖靠岸。
　　白衣对上黑衣。
　　“我想将爹娘和墨先生的骨灰带回邙泽！”洛阳女子深深仰首看向面前的男子：“我在这长安城一年多，他们却仍不能入土为安，我知道一切都源于邙泽，我想将他们早日带回邙泽！”
　　秦王动容，手掌抚上她的发心：“不妨再等些日子，我得了空便与你一道回去？”
　　六儿摇头，伸手圈住他腰环，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膛。
　　“我不想像大漠上的驯鹰人一样，禁锢住你的翅膀，曾如秦王妃所说，我放不下的太多，我如何能确信，我不会再为另一个人去为难于你。……我答应你，我在邙泽，永远不会离开，只要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六儿……”头顶，李世民的声音一冷。
　　“你身边已经有了她这样的女子，我却未必能做的到像她那样……”女子在他怀中低眉一笑，眼中终有倘然如流水：“这一番，我终于是明白了，殿下聪慧之人，也定当明白我的心意，不会再拂却，更不该会——是那个贪心的人。”
　　秦王的瞳孔蓦地收紧……仿佛是经历了太多的漫长，他眼中的凝重缓缓散开，落入天宇的空旷：“好，你若执意如此，我答应你，先让你去邙泽住上一段时日！”
　　自然明白，当前宫城中局势如箭在弦上，储位之争成众矢之的，长安城已是是非之地。他不能想象，若是李建成或者其余另一个人以她试刃，他有几分能保全她的把握！
　　而不能保全的后果，纵是江山在手，又有何意？——他要的，是这女子的一世欢颜！
　　将怀中的女子深深的拥入，眉鬓间刻入不舍：“无论世事如何，一切有我，答应我，在邙泽好好等我！”……她在他心口点头，指尖恋恋不舍，却猛然抽身离开这人怀抱，逼迫自己舍下这个男子。
　　“六儿！”秦王却是再度挽住她手腕，将一枚金铁令牌郑重放于她手心：“这是我天策府的令牌，见令牌犹如见我，凭此可以调动洛阳守军，若有万一，你要懂得保全自己！”
　　她握着尚留有他余温的天策令，鼻中陡然一酸，点头。……几米外，杜如晦和东儿并肩站在船头，驻目望向这对男女。
　　天苍茫，那流连于万仞之上的流云千载悠悠离合，不问人间聚散。灞桥离远，两侧柳依依，拂不去烟尘，也锁不住愁，波心荡漾外，只金阳中那一点碎似的墨黑越离越远。
　　他终是眼睁睁放这女子再度离开。
　　短暂一生中，已不是第一次，却不知，会否是最后一次？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