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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叠的爱情
　　作者：水寒悠

 
文案

上大学那会儿，有人写道：“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去回忆我的高中生活，因为，那个折叠的回忆中，满满的，都是你。”
她看着，笑到流泪。
后来，有人说道：“直到那时，我都不敢去回忆我的高中生活，因为，那个折叠的回忆中，满满的，都是你。”
她听着，同样笑到流泪。

这是一份被折叠了的爱情，从开始到现在。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怅然若失 婚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然 ┃ 配角：章嘉翊，张尧 ┃ 其它：


　　第一章

　　会议室里，趁着课后这段悠闲时光，孔思怡和杜曼卿研究着闪婚这一不算新潮的话题。
　　“闪婚接下去该干嘛？”
　　孔思怡没什么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神色却异常的兴奋，丝毫没有刚站了两节课的疲惫。
　　“从语言对称学角度分析，闪离这词用得勉强，不过应该勉强能接上你的疑问。”
　　杜曼卿抱着保温杯，端坐着沉眉回应。
　　“多短才叫闪。”
　　“多则两三月少则两三天。从语言学角度看，这语言具有模糊性，人们对年岁这概念也划分得比较混乱，从人们约定俗成目光看，两三天过于短暂，绝对可行，两三月勉强，倒也可行。”
　　杜曼卿对“闪离”时间角度的分析让翻着资料的苏然一怔，这“闪离”的时间竟然这么短？
　　“唉，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可悲可叹啊，亲们，咱们去哪儿努力加餐饭啊？”
　　翻着资料的手一顿，转眼看过去，已经站起了伸懒腰的孔思怡让苏然不由感叹，果然是十年如一日的——神转折。
　　“中山北路新开的那家寿司店不错。”
　　杜曼卿接得也相当痛快，嗯，默契是培养出来的，才三个月的时间，杜曼卿已经完全熟悉了孔思怡的神转折了。
　　“苏然？”
　　“走吧。”
　　“前方两点钟方向一波大咖被一成熟稳重型帅哥带领着向我方涌了过来。”
　　颇为激动地拽停了出了会议室的门的苏然和杜曼卿，孔思怡语气有点不稳。
　　杜曼卿抬头看了一眼那头所谓的一大波人，在看到全院的大咖几乎全都出动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认真解惑，“传闻是过来商谈省里文化宣传还有接收大四实习的。”
　　“哦，看那吴书记笑得还真的有够谄媚的。”
　　“是应该谄媚的，大金主嘛。”
　　“哟，听这语气，卿卿君，你知道□□？”
　　“如果用据传，话说开始，说出的话可以不负责任吗？”
　　“据说，话说什么开始的，最具民间话本气质了，这种故事本宫甚喜，是吧，苏然。”
　　苏然看了一眼前方，模糊的面貌，熟悉的身影，还是应该把眼镜戴上的，失策失策。
　　“愿闻其详。”肯定地点着头，苏然看着那头已经慢慢涌近的人，终于在可接受范围内看清那个身影时，还是忍不住僵了僵。果然是应该戴眼镜啊，失策失策。
　　“院长书记们好啊。”
　　终于被那一波人逼近，孔思怡很有礼貌且正经地招呼着。
　　“好。”傅院长应答完，人便转过身准备把“金主”迎进去。
　　“三位是？”
　　颇有些冷清的声音，在三人准备擦身而过时响起。
　　“三位是我们院里的老师，都是名校的女博士。”
　　吴书记看着盯着三人看的“金主”，尽责地解释着。
　　苏然看了一眼孔思怡，果然，依然如故颇有些扭曲的脸。无论出自谁的口，每次听到那声“女博士”，孔思怡总有那么一两分钟不舒爽。
　　女博士，这么一个等同于第三种人的称呼，博士就博士，加什么女，有人看不出自己是女的吗？博士、博士，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三年硕士，二至四年博士，暴露年龄的最佳利器啊。
　　还是老师这大众化的名字听着舒爽，君不见，正经老师叫上一声老师，前辈上级叫上一声老师，演员作家叫上一声老师，连岛国爱情动作片的主角都能叫上一声老师，多么大隐隐于市的称呼，偏偏叫上那么一声——女博士。
　　“嗯。”
　　依旧没有任何起伏的冷清语气，应答完，却没有前进的意向，依旧不紧不慢看着三个不知该进该退的——女博士。
　　“章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三位是杜曼卿，孔思怡，苏然。”
　　在听到第一个名字时，“金主”原本站立着接过身后助手递过来的文件的手停顿了半秒，眼睛在杜曼卿身上也停留不到半秒，终于还是很有礼貌地在杜曼卿伸出手后握了上去。
　　“你好。”
　　非常虚伪地一一握手，苏然看着孔思怡那双亮亮的眼睛，嗯，一会儿茶余饭后绝对不会缺少话题了。
　　“苏教授，你好。”
　　教授，嗯，苏教授，明明前面都是简单明了的“你好”，到自己便多了一个称呼名词。
　　苏然盯着一脸正色的人，暗暗给自己打气，要笑，得体地笑。只是，教授，叫兽……你才教授，你全家都叫兽。
　　不对，不能全家。
　　“章总，我只是讲师。”
　　“抱歉，苏讲师。”
　　“呵……”
　　在对方平静看过来的那一眼中，苏然自觉地把另一个“呵”字果断地省略，得体地对着对方微笑，点头便往后退开了两步，恰恰留下了适当的距离让这一大拨人继续前进。
　　“果真是帅。”孔思怡对着已经热闹的会议室不大不小地吹了一声响哨，过后才左瞧右瞧，在确定没人后小小地叹了口气，“这生活真his mother’s让人憋屈啊，想光明正大地调戏个帅哥不容易啊。”
　　……
　　“对了，卿卿君，你那不负责任的据传，传闻呢？”酒饱饭足，孔思怡手撑着头，对上杜曼卿来了一句。
　　“传闻中的金主，全名章嘉翊，SR的掌权人,广益集团掌权人章义彦原配的儿子……”
　　“原配？”
　　“现在的章二夫人是第三位老婆。”
　　“哇，靠之，这果真是升官发财死老婆，老婆如衣服的节奏啊，抛弃糟糠什么的，这商人果真，啧啧……”
　　“这倒不是，传闻中是原配甩的他。”
　　“哟，这么带感？抛弃亿万富翁，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帅。”
　　“原配身后的宋家也不是好欺负的，温宋叶苏章听过没有？”
　　“略有耳闻。”
　　“章义彦的原配就出自排名第二的宋家，比末流的章家过之而无不及。”
　　“哦，温宋叶苏章，哟，苏家，苏然你家上榜了，我菜，苏然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苏家传人吧，快说你是，快说，快说，大腿啊，土豪的大腿啊，苏然，来，快把你的大腿伸出来，啊，土豪，求抱大腿，抱大腿，苏然，你怎么就姓苏呢？说，你说苏家是怎么混上去的？”
　　苏然撑着头的手指收了收，抬头，对着一脸挪揄的孔思怡笑了笑，一脸严肃地摊手，“祖先太给力，我也没办法。”说完，对上杜曼卿的笑脸，苏然笑了笑，一脸坦然。
　　“我去，这样说来，我家太太太□□仲尼大人分分钟秒杀众人。好，卿卿君你继续。”
　　“嗯，章嘉翊，虽说宋章两家是失败的联姻，但是，两家的彪悍基因却很好地遗传了，从小学一路保送到高中，一直到了十七岁一举拿下了美英加三国七家名牌大学的offer，最终选了很具盛名的Cambridge，大学那段，玩票儿一样赚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二十岁被挖到美国，跟着自己硕导转战华尔街，二十四岁在华尔街独自搏杀，短短两年便闯出了名堂。”
　　“我菜，这还是人吗？”孔思怡怒了。
　　“确实不太像人。”
　　这么彪悍的学霸史，作为第一次听说的苏然，很淡定地补充，可惜，孔思怡的下一句，让苏然极想把自己这句话收回。
　　“啊，大神，求包养，求包养。”
　　“孔子后人，请注意节操。”
　　“能被这样的神人包养，管他碎不碎成渣渣。”孔思怡摊在桌子上，瞧着杜曼卿，眼睛闪亮，“继续继续。”
　　“华尔街搏杀两年，可惜刚闯出点儿成绩便被母亲家的宋老太爷召了回来。回来不到一年，通过自己在华尔街的猎头公司和宋家小少爷宋恪的帮助快速地吞并了十几个小的广告、传媒、电子企业和自家父亲旗下的文化传媒成立了现在的SR。”杜曼卿修长漂亮的手指细细抚摸着清酒瓶上平淡无奇的细纹，食指上那一圈素圈在落日斜射进来的亮光中闪耀柔和的光亮，淡淡地陈述着，脸色平淡，一如众多叙述着别人故事的讲述者。
　　“哇，卿卿君，这特么太带感了，这王子复仇记么？哇，豪门恩怨什么的最能调节我等一众茶余饭后健康向上的精神生活了。来，再给姐爆点更猛烈的，例如章大少怎么报复自家渣爹，又例如，章宋两家当年是怎么撕破脸的……”
　　苏然静静地看着眼睛都在发亮的孔思怡兴奋地追问，嘴角微微扬起，转过头，玻璃墙上便映出了对街星巴克门口那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合体的西装，曾经飞扬的发丝现在一丝不苟地贴服在头上，捧着的咖啡杯微微倾斜，人半靠在灯柱下，周身精英气息中带着一丝丝慵懒，苏然半眯着度数不大的眼睛，在看清那张半勾着笑的脸后，大腿上的手微微地蜷缩了一下，只是，很快便松了开来。
　　“苏然，看什么那么入神呢？”
　　眼前的视线被摇着的一双圆润白嫩的手阻挡，苏然笑笑地回首，看着将自己深思拉回来的孔思怡，“当然是看帅哥啊。”
　　“哟，帅哥，几点钟方向。”
　　“厄，两点……”视线再次调到外头，外头，那个身影已然离开，仿若自己错觉一般，两点钟的方向，那个身影不再存在，就仿若自己的错觉一般，“哟，真巧，帅哥溜了。”
　　“唉，没眼福，对了，刚刚说到哪了？”孔思怡视线在确定没帅哥后迅速回转。
　　“曼卿似乎对章家二少很熟悉？”苏然看着同样从窗外拉回目光的杜曼卿，笑了笑。
　　“我对章家的历史比对章家二少熟悉。”杜曼卿耸了耸肩，嘴角微微扬起，那一声“章家二少”的声调比其他重了不仅仅是一两分。苏然手指扣着桌沿，慢慢地收缩。
　　“哟，这种家族历史什么的，本宫甚喜，卿卿君，来，大家继续分享分享。”思维从帅哥身上快速转到了家族历史，孔思怡对于这种转移表示毫无压力。
　　“章家，家族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最辉煌的时候出过一门两尚书，封过侯，夺过爵，典型的书香世家。元明时候，可能基因突然变异了，出了好几个虎将。清代应该是混得最落魄的，一直到现在可以正式追溯发迹的章家第一代。章家的第一代在十九世纪通过跟人开办钱庄拿下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其后投资纺织业开创了自己事业，一战期间投资造船业和部分轻工业逐渐成为巨头。一战后，第一代很有远见地逐渐转移自己的资产到国外，可惜，资产尚未转移完，人完了。第二代嘛，保守，而且没大局观，如果和平年代，守成倒是可以，可惜生不逢时。第三代倒是有第一代的眼见，抛下家里，一哧溜跟人打仗去了，然后拉上自家儿子，直接耗了两代，终于在军政界立足成功。第五代中大儿子章宏彦倒是子承父业，继承了第三第四代的业绩，至于小儿子章义彦，聪明地靠着家里，赶上了第一波的下海潮，把老祖宗的根业又捡了回来。到了第六代，章宏彦一子一女，女儿倒比儿子在官场上混得出色，至于章嘉翊，章义彦长子，你们懂的。”
　　苏然看着平静地叙述着的杜曼卿，眉毛轻轻皱了皱，这样的家族史，果然是非同一般的复杂，都可以写上一本厚达千页的《章氏物语》了。
　　“唔，虽然是彪悍的发家史，但是，卿卿君，我还是在你这样的熟悉章家历史，还有那样的熟知作为金主的章总的到来中闻到了浓浓的JQ味道哦，说，你跟章家大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算是吧，不过不是章家大少，章家大少是章宏彦的儿子，章嘉翊是章家二少，对吧，苏然。”
　　“厄？”虽然一如孔思怡猜测着杜曼卿和章嘉翊的关系，但是这样突然被点名，苏然还是有几分讶然。

　　第二章

　　孔思怡的目光从跟前二人间来回转着，被点名的苏然在初始的讶然后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依旧撑着头，有手握着跟前清酒的杯子，指节素白漂亮，就这样看着对侧的杜曼卿，笑容淡淡，“我该回答是呢，还是不是？”
　　太极一般将问题又推了回去，笑容淡淡的脸上慢慢勾上了一抹笑容，清秀的脸上因这一抹笑容带亮了那双原本因轻度近视而半眯着的眼睛，生生让那三分的清秀带上了一分的媚。
　　“果然……”杜曼卿转了转手上的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就那么一道平平淡淡的铂金戒指，亮白的颜色在柔和的灯光下却闪出了让人心惊的璀璨。低低的笑声带着那一声出口的话语颇为含糊，让人听得并不真实。
　　“卿卿君，你自言自语什么啊？”孔思怡瞧着这已经有些变化了的空气，不太确定地问着。
　　“我说，果然是骗不了人。”抚摸着素圈的手停住，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中期论文，有个学生研究了章家的家谱，顺便分析了章家的人才成长之路。”
　　“我菜，这么高大上的题目，啊，不对啊，你不是带的现代汉语吗，怎么研究人家的家谱了？翻出人家的祖宗十八代，这种事儿不是苏然一直在干么？”
　　翻出人家祖宗十八代，苏然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敲了敲，这翻出人家祖宗十八代的事儿，嗯，确实干过，而且在读研那期间还干过不少，只是，这种别扭的感觉，苏然敲着桌面的手不自觉又重了几分。
　　“公共课。”看了看那不自觉敲着桌面的手，杜曼卿笑了笑。章嘉翊，章家，果然是很特别的存在，翻出人家祖宗十八代的事儿，只是不知道苏然有没有翻过章家的祖宗十八代的家谱。
　　三人散去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之时，杜曼卿从包里掏出那份颇有些重量的论文，那封面露出的一角，清晰的标明了论文的题目：《从<章氏年鉴>论章氏人才性质的双重性》以及那个虽磨损厉害却依旧可见的作者名姓：章家祺。
　　看着前方慢慢远去的车子，杜曼卿摩挲这论文上已经磨损得厉害的名字，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章家祺，《章氏年鉴》，章氏人才的双重性？
　　章家祺，章家，章家的祺，即便多努力地把自己姓名定向到章家，也进不了章家的族谱，更排不上章家这一代的辈分。嘉、家即便听起来多么的相似，也无法掩盖那一份名不正言不顺，更掩盖不了小三上位所带来的心虚。
　　祺者，吉祥、幸福也。没有脑子的人的吉祥、幸福？果真是弱智儿童欢乐多么？这样的挑衅，这样□□裸的宣示主权，如果不加以利用，又怎么对得起她的辛苦。
　　嘴角勾起，才找到自己的车，对门的酒店门口便出现了下午被群人簇拥着的人。合体的西装，很正规的办公装扮，一份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只是头上那不复下午整齐的发，在那一份简洁中突显了那么一丝丝的不羁。
　　孤独一人，没了下午那一份被簇拥的喧嚣，在这人来人外的酒店门口，依然是鹤立鸡群。
　　太过长久的注视，门口处正欲转身上车的人突然转过了身，眼光顺着杜曼卿的视线转到了她的身上，短短注视不过两秒，门口的人点了点头，转身便跨入了车里，脸上的神色连丝毫都没有改变。
　　杜曼卿嘴角轻轻地扬了扬，看了看不远处的酒店，转身再看看这新开的寿司店，握紧方向盘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章嘉翊，好久不见。
　　……
　　躺到了床上，苏然才慢慢地回想起在寿司店外看到的人。
　　曾经以为这样的一个人在干出了那样的事儿后，便被自己扔到了角落里，直到那一刻的猝然相见，苏然才知道，现实与理想间有着差距，想与做之间也有着一道划不过去的沟堑。
　　这一刻，苏然突然想起了大学那会儿，徐雨君那一篇颇有些“惊为天人”气质的获奖作文，那一篇被自己嘲笑到底，获得自己“极尽矫情之能事”的“高度评价”的小作文。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状态？极力思索着，在回忆汹涌而至的这一刻，才发现一直以为会被遗忘的记忆，会被丢却的不堪回首的曾经，原来这样清晰地占据着自己的脑海，一如很多很多不欲忆起的曾经，在最想要遗忘的每一个时刻，再次以彪悍难敌的姿态深深地深入自己的每一个神经。
　　那一个大二，那一个极欲忘却的时间点，在自己所有好笑的幻想尚未被击碎的时刻，现实叫自己再一次认真面对了这社会。
　　那时候徐雨君的文章具体写了什么？太过散文式的语言与思维，让自己唯一能记住的只有那一个题记，也是那一个题记，让自己给予了“极尽矫情之能事”的高度评价。
　　“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去回忆我的高中生活，因为，那个折叠的回忆中，满满的，都是你。”
　　直到现在，才大二的年纪，告诉自己直到现在都不敢回忆高中生活，那时候，一接触到这话，自己便笑岔气了，只是笑着笑着，泪便出来了，一直哭了个天昏地暗。
　　现在回想，也许当时笑的并不是那一段“极尽矫情之能事”的题记，而是，自己那一刻的心境，那一个同样不想要回忆的高中生活，因为自己的高中生活里，满满的也充斥着某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摇头挥却那一份莫名涌起的想当年。想当年，有多久没有再想当年了？苏然皱眉想着。
　　素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心口，低头，素白的无名指上有着一圈极淡、极淡的痕迹，其实真的不用很久，仅仅三个月不到的时间，痕迹便已经淡去了。
　　风拂过落地窗上淡蓝的窗帘，皎洁的月光随着那飘动的窗帘偶然洒进半尺的洁白。怔怔地盯着那偶然投入的洁白，躺着的人缓缓地爬了起来，直接拉开了那张掩盖月色的帘子。
　　顷刻，半室明亮，皎白的月光带着独有的凉意，充盈着片刻前尚处于黑暗的房间。
　　扶着栏杆，二十五楼的高度，让百米开外熙熙攘攘的车潮、灯光显得格外遥远。
　　二十五楼的高度，握紧手中的栏杆，小心地往下看去，忍住往后退的冲动，强迫着自己镇定。
　　镇定，镇定，直到终于张开眼睛再次往下张望，视线不过停留着短短的五秒，脚步便慌乱地往后退。
　　身后的玻璃门，冰冷的寒意一分分渗入，安静地靠着的人才终于回过神，而此刻，揉着那有些冰凉的手，才发现自己手中已经满是湿意。
　　再将视线投放到刚刚自己站立的位置，回忆着那二十五楼的高度，苏然笑了笑，“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大门被打开的声音透过客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如以往地前进着，直到转头盯着已经进来的人，太过悬殊的高度对视，坐着的人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那被自己靠着的玻璃门已经被自己的体温捂出了暖意。
　　“还不睡？”话才出来，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门旁，弯腰碰了一下坐着的人已经带上了寒意的手臂，手没有半刻的迟疑，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把坐着的人扶了起来。
　　“嘻嘻，今晚夜色正好，章总，我们把酒赏月一番如何？”
　　“不如何。”把人扶起以后，手臂直接落到了对方的腰间，不容对方有半刻迟疑，在两人进门后，直接拉门上锁，顺带没什么起伏地回了一句。
　　“章总，人呢，不能这么无趣是不是，看，今晚月色多好，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看，意境多美……”喋喋不休地吟诵着，苏然很自觉地窝到床上，看着“章总”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应地往衣橱间走去，利落地开柜子拿衣服，顺带利落地打开洗手间的门。
　　在听到洗手间的门利落地关上后，她终还是忍不住把头埋到被子里笑了出来，回想着刚刚利落拿衣、落锁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二人第一次遇到这种相似情况的情景。
　　才新婚刚两个月，那时候对自己刚上任才两个月的妻子尚未有很确切了解的章总在妻子第一次文艺一把吟诗赏月时好像挺有兴致。或者说，尚未发现自家夫人偶然的脑抽行为的章总还是相当愿意奉承一下自家夫人的。
　　于是就着那一弯月，把自己尚有印象的唐诗宋词都背上了一轮，最后却在自己夫人鸡蛋里挑骨头的“有些古诗必须要读古音”的纠正行为中偃旗息鼓。
　　再然后，遇上自家夫人的脑抽行为，对口味了，还能就情就景盗上一两句唐诗来迎合一下。
　　而到现在，两年又九个月过去，深刻了解了自家夫人偶然脑子抽那么一两下总会模仿古人赏个月、吟个诗、唱个歌、朗个诵什么的，他落锁，拿衣服，再落锁的行动越发的熟练。
　　“想赏月的话，我们这个周末到妈那里住两天。”迷糊间，身侧的床沉了下去，紧接着便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中，刚沐浴完的独特清香充盈鼻端，耳边的声响带着吐纳的气息，吹得苏然耳朵微微发痒。
　　“周末？你不用工作了？”伸手推了推太过靠近的人，揉了揉带着痒意的耳朵，出口的话带着一丝丝的慵懒。
　　“陪老婆比较重要。”
　　甜言蜜语，“章总”并不常说，结婚两年多，这样的话，十个手指不够，加上五个脚趾也许还是有剩余的。
　　这样的话出来，曾经在没有结婚前遇到这种相似的甜言蜜语苏然都会想一想，反而在这结婚后，尤其是这一年中想得反而少了。
　　章总不常说甜言蜜语，因而，在这种资源稀缺的情况下，这句话出来，苏然还是相当的受用。
　　都说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曾经听到这句话会嗤之以鼻的苏然，在这两年中反而慢慢地接受。
　　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然而这个世界真的喜欢听忠言的能有几个，即便是唐太宗，也有着逆反的心理，如果说唐太宗身旁没了长孙的劝慰，他会不会真的把魏征给干掉，这个依据唐太宗好不容易从他哥那夺得的证明自己善待人才的行为出发，不可能得出“会”的观点，但是，魏征死后，唐太宗确确实实干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儿，让人彻底明白这个忠言果然是逆耳的。
　　悔了公主和魏征长子的婚，砸了自己写给魏征的墓碑，这样的“反常”举动何尝不是对一直“忠言”劝慰自己的人的一次发泄？如果说唐太宗是什么时候才真的明白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这个千古道理的，却还是在攻打高丽受挫之后。
　　人总会在受到挫折后才能明白何为“忠言逆耳利于行”，而在尚未受挫之初，我们只是觉得忠言——逆耳，而已。
　　因为忠言——逆耳，因而很多时候，我们偏爱了“甜言蜜语”，无他，在不深入到利益关系时，“甜言蜜语”总比“忠言”让人心境来得舒爽。

　　第三章

　　每每看到“章总”的妈——宋希美人，苏然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那种被豪门太太嫌弃，也不是那种狗血的一见如故。宋家的家教太好，即便是对待一个陌生人，尚能让你即便在意识到他们疏离的观感中感受到他们的客气，没有瞧不起，没有高高在上，应有的平辈、长辈间的寒暄、礼貌一分不差。
　　然而，那种太过疏离的客气，苏然从第一次“觐见”，便没从宋美人身上体会出来，反倒那种被人窥探了秘密的窘迫若隐若现。
　　在第一次看到宋希美人时，苏然这个观感就很强烈，因而在多番的反省自身，在无比确定自己确实是第一次遇到宋美人时，那种窘迫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接触，有越发严重的趋势。
　　因而，在她婚了一年多，终于感觉发问时机成熟后，带着这种莫名的淡淡心虚，终于鼓起勇气发问了：“妈，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而我忘了？”
　　“没有啊。”笑笑的一句回应，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眼神，太过真挚，真挚得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而现在，再次踏进宋希的小别墅，在多方求证无果，最终将这定义为确实是自己想多了的苏然觉得已经能很坦然地接受宋美人的态度了。
　　“妈怎么不在？”在找遍了整个屋子，依然找不到宋美人的踪影，苏然终于找到了一到别墅便进书房看文件还自称“陪老婆比较重要”的“章总”。
　　“妈昨天去瑞士度假了。”
　　应答到这里，苏然沉默了，因为依据以往的经验，再往下问得出的答案应该只有“陪老婆比较重要”或者“过来赏月”两个标准答案。此刻，盯着“章总”那张“纯良”脸，苏然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没有了宋美人的小别墅=没有了帮佣=衣食住行自给自足。
　　苏然在多方确认，冰箱，碗橱甚至储物柜都没有任何食物后，终于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无端吟什么诗，赏什么月！
　　站在书房门外，眼睛扫了一眼认真看着文件的人，她挠了挠头，继而皱了皱眉，接着沉默了半刻，最终，看着那头圈圈画画的人，轻轻叹了一声，还是转过了身。
　　宋希美人的别墅很美，很有格调，很幽静，很适居。但是，这种美而有格调的别墅的另一个代名词是远离尘嚣，远离尘嚣的另一个表达是多少有些远离闹市，这里不算偏僻，但绝对也算不上近。
　　从二人居住的N市到这里不算特别远，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亦并不算得上近。同处一省倒没有从这里到S市的距离近。两省间的交汇点，离最繁荣的S市市中心倒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是，前提条件是车程，而不是自己的十一路。
　　十点四十五分，这种别墅区，走到外面别墅区外，大概半个小时的距离，幸运的话能打个的，不幸的话还得爬上小半个小时才能到地铁，爬到超市再以同样的路线回来，苏然估算了一下今天自己的“散步量”，再瞟了一眼别墅外的小车库——齐齐整整的三辆车。
　　看着车子，却不禁有些发愣。
　　“你有我就够了，学什么车。”
　　突然而至的一句话，带着专属的宠溺，来得匆匆，去得匆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熟悉的温度从腰间传来，苏然笑着回首，“想着我该要考个驾驶证了。”
　　“也行，方便。”中肯的一个回答，再多也就没有了。
　　“章总，作为一个认为‘老婆比较重要’的人，您老人家不是应该义正词严的申明，学什么车，你有我就够了吗？”
　　“你不是想学吗？”环着腰的手往上来到了肩膀处，章总轻转了尚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的人，一步步往门口方向走去，回答得也相当的言简意赅。
　　你不是想学吗？
　　不是你想要吗？
　　这是你自己的意愿，我的意见仅供参考。
　　这样的回答，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苏然与他的问答上，你的意愿，你自己的意愿。
　　忆起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苏然唯一的反应是沉默良久。
　　你自己的意愿，自己的意愿啊，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认真的疑问了呢？
　　“章总，有点情趣好不？作为‘老婆比较重要’的人，您老人家不是应该上下班接送，每天嘘寒问暖，把我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吗？现在我要学车您不应该强烈反对吗？”
　　“你想这样？”
　　“嗯。”肯定地点着头，看着轻轻皱了皱眉的章嘉翊，苏然轻轻低下了头，嘴角含着一抹笑。
　　“虽然有点麻烦，如果你想的话，倒是也可以。”
　　这样认真严肃的回答，苏然重复了一遍正环着自己肩膀的人方才的动作——轻轻皱了皱眉，这话听着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麻烦啊？”
　　“上下班接送。”
　　对于这种直接忽视自己申辩重点的对话，苏然在一遍又一遍的打击中已经接受良好，只是言语间还是忍不住想要争取两句，“章总，对于我们这种这么生活化的正常人对话形式，您老人家这样理解，您真不怕自己的文化传媒公司倒闭吗？”
　　我的重点是后面好吗？重点是学车啊，不是前面的点缀啊。
　　“不是要宠着你的意思吗，理解错了？倒是公司倒闭有些意思，放心，文化传媒公司有职业的经理人，真不行，让猎头公司换一个就好了。”
　　深深的代沟，苏然终于无言争取，幽幽叹了口气，第八十九次叹息，“章总，你确定你在国外呆了将近十年吗？美国的热幽默没学会，但是也不能尽学了英国的死板啊，来点儿英式冷幽默好不好？”
　　“说到英式幽默……”门口处，“章总”左手拿起了车钥匙，右手环着苏然肩膀，食指轻轻地在苏然肩膀上点了点，嘴角不自觉地含着一抹笑，“倒是有一个很典型的，也挺适合现在回答你的。原话应该是：你的观点也许很有意思，but as a man, madam, I cannot conceive.”
　　“呃？什么意思？”疑问脱口而出，苏然抬头对上他那一抹爽朗的笑，突然有些发愣。
　　“字面上意思。”
　　字面上意思，man确实是男人或者人的意思，madam确实是女士的意思，conceive，嗯，这个字有点悬，I cannot conceive，不能理解，确实很字面的意思，哪里有冷幽默了？
　　苏然思索着那毫无所谓英式幽默的句子，看着那个始终嘴角含笑的人，沉默还是沉默。
　　一直到了超市，苏然带着几分讶然，在想弄明白为什么一直沉迷文件的章总如有神助般读懂自己想要到超市扫货之时，突然灵机一闪，“conceive”，除了“理解”还有“怀孕”啊。
　　但是女士，作为一个男人，我并不能理解（怀孕）。
　　这双关用得，嗯，够冷，够含蓄，够“幽默”！
　　……
　　“二哥，巧。”低沉悦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被扶着转过身，苏然对身前笑得灿烂的人，在直面的最初直接无视了那张绝对漂亮的脸，脑海中只有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感觉——牙齿真白。
　　“回来了？”
　　“嗯。”
　　“叶柯。”
　　直到手伸到自己面前，苏然才从那一口和笑容一样灿烂的白牙上回过神来，迟钝地伸出手去，“苏然。”
　　“久闻大名，终于看到真人了。”
　　久闻大名，陌生人寒暄的最佳用句，苏然看着那张笑脸，嘴角随着轻轻扬起。
　　“小小也在，要不要……”
　　“改天吧，先走了。”短短两句话，对着那一口灿烂的白牙轻轻点了点头，章嘉翊轻拉起让白牙晃得有点沉迷的苏然往生鲜区走了过去。
　　苏然转头看了身后的叶柯一眼，依然是一脸的灿烂笑意，白牙在笑容的衬托下仿佛又白了几分。
　　轻轻地挥了挥手，转身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只是，两步的路程，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被色彩斑驳的货架遮挡了过去，往后退了半步，向后看去，方才的位置，什么人也没有。
　　“怎么了？”放停购物车，顺着苏然的视线看去，前方人影稀疏，“看到熟人了？”
　　“看着熟悉而已。”
　　“嗯。”
　　“小小，你迟了半步，快一点就能看到你日思夜想的人了。”叶柯依然闪着笑脸，只是方才那口白牙被妥帖地藏到了只是勾起了嘴角的口中。
　　“叶少爷这是吃醋？”勾起叶柯垂下的手臂，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那个已然露齿了的熟悉笑脸。
　　笑得露出了八颗标准白牙的叶柯拉起勾住自己的手，只是，那只纤细的手上，食指上的素圈微微刺痛了那张灿烂的笑脸，“你什么时候能把这鬼东西摘下来丢掉？”
　　“为什么要丢掉，多有纪念意义啊。”
　　“你……”
　　“我什么？”笑语妍妍，但是挑起的眉毛明显没有与嘴角笑意相等的意思。
　　“小小，你看，章嘉翊都娶老婆了，不对，不仅娶老婆了，是都婚了两年了，这玩意儿是不是……”他揉着那微凉的素圈，灿烂的笑容中带着明显的小意奉承。
　　“嗯，是什么？”
　　“这玩意扔了好不好？你还要纪念到什么时候？”
　　这种委屈的调子，被称作“小小”的女子终于低笑出声，“你猜。”
　　“小小。”
　　“嗯。”
　　“你把它摘了好不好，我给你买个更闪更亮的。”
　　“我就喜欢这个。”
　　“你，你看章嘉……”
　　“停。”叶柯的话尚没说完，便被笑着打断，“别再提他，他是他，我是我。”
　　“哼。”
　　看着前面负气前行的人，“小小”慢慢抬起手，看着食指上那一圈素圈，轻轻地转着，素色的铂金圈，表面不带任何装饰，简洁得近乎寒碜。
　　章嘉翊已经结婚两年多了，是啊，结婚两年多，两年多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情根深种，也足够劳燕分飞。
　　会劳燕分飞吗，那个陪着苏然逛着超市时无意识的种种小动作，那一份无以言表的亲昵与呵护。只是，如果情根深种的话，那样相似的眉眼，真的可能吗？
　　而且，为什么直到现在他已婚的消息除了那个圈子，其他人依然是猜测不断，为什么苏然从没提过她的丈夫，甚至手上连象征着结婚的戒指也不曾出现？
　　转着素圈，她突然有些茫然。
　　……
　　直到躺到了自家二十五楼高的公寓里昏昏欲睡的苏然还是忍不住猜测：这什么“老婆比较重要”，压根就是一个借口，一个自己脑抽来了个吟诗赏月后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契机的借口。
　　“章先生，昨天和今天都有人找您，说是让您回一趟章家。”才回到门口，门卫便尽责地汇报着，而章嘉翊微笑地点了点头，得体地向门卫道了谢后便拉了苏然往电梯方向走。
　　昨天，今天，苏然清晰地记得，章嘉翊连手机都没带到宋希美人家里，跟自己助理联系都用的宋美人家里的座机。
　　阴险，太阴险了，苏然都已经可以预料，当他被章家长辈质问时，那理直气壮的模样。
　　周六周日到自家老娘家里孝顺，有没有错？一分都挑不出错处。至于章家的人敢不敢往宋美人家去电话，苏然百分之二百肯定，不可能。
　　阴险，太阴险了。

　　第四章

　　章老爷子的大寿，即便不是整寿，依然极具号召力。
　　苏然轻轻扯了扯身上的小礼服，朝着姗姗来迟刚出现在门口章嘉翊走过去。
　　“来很久了？”
　　“嗯。”
　　太过直白，章嘉翊低下头，认真看了看前面对自己挑了挑眉的人，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样也能挖掘出笑点？
　　苏然看了看前方抱着食物迅速缩到了阳台上的楚宁，认真地回忆自己与楚宁之间那已经八卦出来的一段家族史和认识史。两段历史被八卦完后自己都已经和楚宁牵扯出了另一段“情缘”，您老人家才姗姗来迟，自己真心是来了好久了啊。
　　回想方才，因宋恪的未婚妻楚宁一句“小妞，你看着异常脸熟”，二人快速八卦完宋章两家的家族史无果后，顺便八卦到了婚礼。忆起楚逸的婚礼，于是震惊了然，宋家小少爷的未婚妻竟然是自己曾经同居了四年，校友了七年的楚逸的堂妹。
　　B市到这，相隔何止千里，世界这样大，大到可以使两个人才刚分开，便是永别，然而，世界又是那样小，小到隔着几万里的路程，竟在自己另一个亲友圈中能牵扯出了另一段的羁绊。一如，原以为那时相别，从此便相隔千里，永不相见，可惜，世界太大，同样太小。
　　刚把礼物递过去，章嘉翊看了看章老爷子身旁那个欲言又止的人影，便推了推她，让她自己找乐子去。
　　苏然顺着他抬了抬的下巴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楚宁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找乐子吗？苏然看了看章老爷子身旁欲言又止的自己的公公，再看看身旁正儿八经的丈夫。如果说这边的乐子比较好找是不是太过大逆不道。
　　从前一段时间章嘉翊的避而不见，电话都打到了自己手机进行各种各样的旁敲侧击情景来看，这不是章嘉翊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便是自己的公公又去执行“及时行乐”的高大上精神活动了。
　　瞟了一眼对自己点了点头的丈夫，她还是很识趣地执行“男人说话，女人不要插嘴”也不要参与的“贤妻”模式。
　　“被赶了？”才坐下，楚宁调笑的声音随着一碟精致的西饼递了过来。
　　“嘻……”
　　“这都还没有嫁呢，这样纠缠着，要不要脸，也不看看是哪里，自己够身份来吗？”苏然，那一声“嘻嘻”还没有嘻嘻哈哈完，那个熟悉而尖刻的声音便生生打断了她的嬉皮笑脸。
　　回头一看，果然，章家祺。
　　章家祺喜欢宋恪，喜欢了将近十年，这在这个不大的圈子里不是秘密。正确来说，从传闻而来的那彪悍形象以及曾经那样轰轰烈烈且□□裸地想要宣示自己喜欢宋恪的行为想要忽视也不行，想要成为秘密更是天方夜谭。
　　自己嫁给章嘉翊两年，章家祺过去彪悍的“求爱之路”即便是不常出现在各种晚宴的自己都总能从为数不多的宴会中时不时听上那么一两耳朵。
　　如今，宋家小少爷宋恪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坟墓”，但是，这样的消息依然这样疯狂地霸占了各种“高大上”晚宴，“高大上”话题的一席之地，可见当年有多轰烈。
　　苏然自第一次听到那堪称小说的求爱事件，除了震惊还是震惊，然而，听多了也就淡定了，总结而言就是，人的适应潜能总是无穷的，更何况是听八卦的本能。
　　因而，听多了，很多时候在听上那么一两耳朵后，总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宋家家世摆在那里，如果不是曾经章家和宋家那段失败的联姻使得两家只留着面子情，说不定章家祺的手段除了大胆奔放外，更多的就是不择手段以至于霸王硬上弓。
　　自认被家里宠着的小孩，多少都会有些有恃无恐。
　　“哦，章家三姨太的庶女啊，久仰你只在乎里子的大名，想想惭愧，自认确实不够身份在您这里班门弄斧。”
　　楚宁话一出来，原还想着怎么帮着含糊过去的苏然就被震得忘了观察章家祺那张会不会因为听懂内涵词而恼羞成怒的脸。
　　什么叫打蛇七寸，什么叫骂人不带脏字，什么叫高大上的掐架回敬。
　　章家三姨太的庶女，血淋淋的讽刺啊，即便听不懂那只在乎里子，班门弄斧，但是，这“庶女”，就是一针见血击溃章家祺心房的绝佳角色定位词啊。
　　虽然苏然还是比较欣赏：“只在乎里子的大名”，这样含蓄地点出不要面子，不要脸的含蓄用语以及“不够身份班门弄斧”，这样□□裸地表示不及你不要脸的骂人不带脏字。
　　但是，不得不承认，三姨太的庶女，这词用得太高妙，高妙得她都忍不住吹个口哨，瞧这含蓄，虽然没有国骂的淋漓尽致，但，这样慢刀子插人让人吐血的攻击力同样惊人。
　　章嘉翊老爹和现任夫人那点儿破事在这圈子不算秘密，章家祺当年随母亲到章家时已经六岁同样不算隐私，这种称呼一声三姨太外加庶女来表达外室女儿，不要太含蓄。
　　苏然看着楚宁那张淡定起来与楚逸有七分相似的脸，再看看章家祺那张不知道混合了几种颜色的脸，嗯，这是连内涵词都听懂的节奏。
　　然而，兴奋一瞬间冷静，估量了一下二人的身份与战斗力，她突然想要静静。
　　这一个未来表嫂，一个同父异母的妹，自己到底是要默默离开呢，还是继续留下来观战呢。
　　腰间温热的温度传来，苏然微微抬头，入目，一个光洁的下巴，继而脸部慢慢下拉，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盯着纠结想要静静的她。
　　“看得还开心？”耳边低沉的声音刻意地压低，温热的气在耳边轻轻荡着，一份痒意慢慢从耳边弥漫。
　　微微拉开两人间过于靠近的距离，转过头正想说话，眼睛的余光突然瞥到了正一步步走过来的宋恪，苏然很快地端正了继续看戏的情绪。
　　不着痕迹地拉着章嘉翊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了最佳的观战位置。
　　身侧，腰间的位置不轻不重地被捏了一下。握住那只使坏的手，她抬头眨了眨眼，弯了弯眉目，带着几分小得意，又带着自己都不清楚的娇嗔，还有那一分的媚。
　　对上他的脸很快地低了下来，四处快速扫视想要寻找小点心以助看戏的苏然正好忽略了身侧的人难得的怔愣。
　　“吃完了？”手轻搭在楚宁的肩上，宋恪眼中的笑意配上他那张冰山一样没有一丝角度成了直线的嘴角，怎么看怎么怪异。
　　“嗯，那个黑森林不错，还有那个抹茶也还行。”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楚宁嘴角抿着笑，完全忽略旁边还有一个盯着她眼中直飞着刀子的章家祺。
　　“嗯。”扶着肩膀，轻转过身边的人，宋恪手臂紧了紧，两人很自然地从章家祺身边走了过去。
　　章家祺才想伸手去拦，在苏然的观察死角外，只是看到她眼睛缩了缩，然后便往后退了一步，彻底地退出了“是非之地”。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听了无数次的求爱大事件的现场版，苏然渴望已久准备严阵以待的“大戏”就这样被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对话，还有那一个不明所以的退步给完全呈现了。
　　略惊讶地看着这神转折，她表示有些接受不能，说好的疯狂呢，说好的死缠烂打呢，说好的彪悍呢，说好的轰轰烈烈呢……
　　面对这场景，她第一次怀疑那些“高大上”聚会中，“高大上”谈话中章家祺彪悍的“求爱之路”的真实性。
　　看来，古人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确实是千古良言啊。
　　“想什么？”
　　“在想我大□□果然是极富想象力的民族。”
　　“什么意思？”
　　“我说，其实，你那表哥表嫂才是个彪悍人物，至于那些所谓的彪悍求爱传闻，嘻……”
　　“苏然，你什么意思。”当自己的“嘻嘻”再一次被打断，苏然想，今天果然是不适合嬉皮笑脸的。
　　转身，看着章家祺，那与方才相似的表情，横眉，怒目，抿嘴，少了几分面对楚宁时的不屑与轻蔑，多了几分愤愤不平与恼羞成怒，但是，与她方才盯上楚宁时的面容相似度绝对有百分之九十五。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作为一个二十二的女人，章家祺的肤质确实很好，好到她都不愿意承认，这样生动的表情绝对不可能是打了玻尿酸或肉毒素能造出来的效果。
　　对着那张相似的脸，很显然地，原还准备看戏的角色需要面临转换。这种角色转换，从路人甲转到了主角，苏然在小小惊讶后，还是想要叹气，没有出场费的主角啊，好想罢演，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好不好。
　　收拾好想要罢演的情绪，正想开口询问，身边的人已经代替了她出声，只是这声调，这声音绝对不是平常的温和，“有事？”
　　疏离、客气却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然，生生完美诠释了何为“拒人千里”。这种“拒人千里”，对比着陌生人还不如的态度，苏然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出来，不知为何，总感觉这样的他相当陌生，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很矛盾的两种观感充斥着，矛盾，她笑了笑。
　　抬头，方才还横眉怒目的人，此刻，尚带着怒气的脸力克镇定，然而却无法掩盖眼中升起的一丝慌乱以及已经微微蜷曲的手指不经意的抖动，“我，我……苏，苏然，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彪悍求爱传闻，你嘻嘻哈哈什么啊，还有，你帮着个外人算什么意思？”这种说着说着怒火越发旺盛，语调越发流畅的表现让苏然不禁怀疑，人类的勇气是否能从语言中培养出来的，“还有，哥……”
　　那越发流畅的声音在说出那一个“哥”字后在章嘉翊越发冷肃的面容下戛然而止。
　　“章小姐，慎言。”漠然而过，被环着的苏然，耳边清晰地响起这五个不带一丝感情的字。
　　“小翊、小祺，你们兄妹俩躲起来说什么悄悄话呢，过来，见见几位夫人。”
　　这样的说话方式，这种略浮夸的说话声。尚未转身，苏然已经开始有了想要吐槽的冲动。为什么每次从所谓的家宴上往外走都那么的艰辛呢。
　　只是刚想停步，章嘉翊已经轻轻转身朝那几位夫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继而……
　　扶着她，直接无视笑容已经僵硬了的章二夫人，一步不停地与之擦身而过。
　　“你这样……”轻轻扯了扯步伐稳健的人，苏然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话语，这样不好，还是这样不行，或者是……你这样是不是还对你父亲与母亲那一段不能完满的婚姻有着怨？
　　只是，这一切的话语就如那句说不完整的话，什么都问不出来。
　　一如即便结婚两年，无论平常多嬉皮笑脸，多没脸没皮，有些事，总是不适合提及。
　　是否还对父母那一段不能完满的婚姻有着怨？一如苏然，就是自己都没有想过，如果被提及这样的问题，该要怎样回答才叫合适。
　　有些事，有些人，不再问，不再理，不再管，也许就能慢慢地褪去曾经那强烈的色彩，慢慢地退变成那一张张记录着曾经的黑白照片。
　　有些事，有些痛，有些曾经，在自己尚未学会怎么笑着回忆之时，也许最好的方法便是放之任之。无论是因此溃烂还是慢慢痊愈，在这个已经习惯到将近麻木时，如果再次被提及总会打破那一份沉静，总会再次跌宕，无论是大是小，总有波动。
　　听之任之，她承认，自己多少有些逃避的情绪。
　　然而，有些事可以释然，有些事却并不是哭一哭，喊一喊，然后就能说忘就忘。
　　“嗯？怎么了？”
　　因轻扯而停住了脚步的人，微微侧了侧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看着拉停自己的人。
　　身后，人声嚷嚷，苏然的沉默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的突兀，暗自压下涌起的情绪，努力地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你就这样走可以吗？”
　　想了想，又再加了一句，“还没有开席呢，不用跟爷爷他们打声招呼再走吗？”
　　“晚宴不在家里，在酒店，现在过去。”
　　“哦……”
　　苏然很肯定，自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笑，还有嘴角那刻意压下去的弧度，绝对与自己有关。

　　第五章

　　当在酒店里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苏然在那刹那间有些木然的心突然忘了该要给出什么反应，也体会不出这一刻究竟是什么滋味。
　　原来，真的很难。
　　那天第一次的猝然相见，带来的震撼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大，直到这再一次的相见，才肯承认。多傻，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做到洒脱，却原来也不过是自己以为而已。
　　直到现在，已经事隔多年，第二次的相见，原来还是做不到淡然。
　　挽着章嘉翊的手，视而不见地与他擦肩而过，也只有自己才懂得，此刻的她有多不镇定。甚至在意识到他下意识伸手出来想要拉住自己的这一刻，自己的慌乱竟然有些难以控制。
　　张尧。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直面他，原来还是学不会镇定。
　　“苏……”身后的人那一声从喉咙中压抑着出来的声音戛然而止，刚抬起的手慢慢握成拳放到了裤侧。目光追随着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背影。
　　然而，目光投视到那个背影上不过片刻，一个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压迫的目光便破空而来。张尧对视着章嘉翊那审视的目光轻轻皱了皱眉。那双凌厉带着审视的眼睛，那个平稳的身姿，仿若相识。
　　审视的目光来去匆匆，片刻，眼睛便带上了几分了然，随之而至的却是更为逼人的目光。短暂的对视，前面的人便转过了头，扶着苏然的腰，步履平稳地向前。
　　“张副总，刚刚那个是不是……”
　　“哪个？”
　　“刚过去那个是不是章嘉翊。”
　　“SR的章嘉翊？”
　　“嗯。听说，今天章老爷子大寿在这设的宴。”
　　“章老爷子？”
　　“对了，副总不是本市人，章老爷子，章仁青，刚从军委退下来不久的那个，章嘉翊是章家孙辈的二少爷，广益董事长章义彦的儿子。”
　　“嗯。”
　　章家二少爷，章嘉翊。
　　章嘉翊，原来。
　　章嘉翊，苏然……
　　紧握裤侧的拳头，张尧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回复了平静，“走吧，老总在等。”
　　“苏然？”
　　第三次出神，章嘉翊把筷子上的排骨放到发愣的人面前的碗中才笑笑地提醒依然在出神的人。
　　“排骨不错，趁热吃。”
　　“啊？哦。”
　　回过神，看着碗里的排骨，中排，没有一丝的油腻，是自己最喜欢的部位。视线慢慢移到身侧坐着的人身上，侧脸棱角分明，鼻子高挺，嘴角轻轻抿着，略薄，不笑的时候，抿紧的时候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错觉。
　　不笑的时候，对着自己呢，苏然细细地回想，对着自己，那个略薄的嘴唇似乎总是微微扬起，即便是平常，似乎也不曾有抿紧的时候。
　　“这么看着我，想什么呢，我比较秀色可餐？”
　　突然拉近的距离，耳边带笑的声音，苏然微微退了退，嘴角弯弯，“章总，听说，唇薄的人都比较薄情。”
　　章嘉翊听着耳边低低的声音，似乎有点愣，片刻后认真观察着身前的人，唇薄的人薄情？
　　“谁的观点？”
　　谁的观点？苏然愣了愣，明显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听说。”
　　“听说？”
　　“嗯。”
　　“那就是没有数据，也没有事实支撑？”
　　“啊？嗯。”
　　“嗯。”
　　嗯。苏然再次淡定了，彻底忘了刚刚的出神，对着一脸淡定地章总，第N加一次感叹，代沟，宽阔如天堑一般的代沟。
　　章总，你能有一次不要拿数据和事实支撑来说事么？听说，既然能听说，那就绝对是人民智慧的结晶了啊。
　　低头叹息，忘了张尧带来的心情波动，也忘了三人成虎的道理。
　　……
　　“明天早上有课？”
　　“嗯。”
　　转身找安全带，苏然头也不回含糊应了一声，顺带着回味刚刚的美食，“章总，刚刚那个排骨做得真好，对吧。”
　　“喜欢？”
　　终于扣上了安全带，头连不迭地点着，“很好吃。”
　　“下次路过给你带点？”
　　“真的？章总，你人真太好了，崇拜死你了。”
　　苏然眉目弯弯，回味着刚刚排骨的滋味，果断地鄙视方才那传闻中不准外带食物的酒店，这不准外带食物果然是针对人的。
　　“我明早上在你们学校附近有个会议。”
　　“呃？”尚在诽谤的人让这不明所以的一句话生生卡停了继续诽谤的心。
　　“你那方便吗？”
　　你那方便吗？
　　苏然突然的沉默，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停滞了下来。
　　结婚两年多，说实在，这是第一次，章嘉翊提出到自己的窝去看看。
　　毕业三年，结婚两年，除了婚后在上午一二节没课的前晚上和寒暑假会回到和章嘉翊的家，处在校外附近的旧型教师公寓才是属于自己的窝，确确实实属于自己的唯一的家。
　　即便是章嘉翊，也只是在婚前那段暧昧期送过自己回到宿舍楼下，不曾上去。现在即便已婚两年多，章嘉翊也不曾去过，一次也没有。
　　“不方便？”
　　方便，不方便，这样的话，细细推敲明明就是一个笑点，苏然发现自己突然有些想笑，“章总，你问我方不方便是不是想要自己上去方便啊？”
　　“方便？”明显被绕得有点晕的人在说出两个字后显然明白了过来，“这个，也有。”
　　大方地把人迎进了楼道，整个楼在一整片相似的楼层中并不突出，然而对比着不远处的新型教师公寓还是有点失色。这样的楼房，不新，甚至有些跟不上时代的节奏，连电梯都没有，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这样的老式居室已经不多。新型的教师公寓秉承了高大上的高尚宗旨，然而，当初，自己一眼看中的只有这个老式的公寓。
　　这样的老式公寓，很典型的一层两户，楼上楼下叫唤两声总能有人回应，不宽的楼道在阳光不充足的日间甚至有些昏暗。只油了一层漆的墙壁有些昏暗，有些斑驳，甚至有些脱落，没有大理石，没有木扶手，甚至没有瓷砖，这样简陋的楼道，甚至能嗅到住户厨房中飘出来的饭香，以及一室不清晰但依稀可闻的笑声。
　　初初选公寓之时，这样的小公寓在很多新教师望而却步中，带着相似的回忆迎面扑来，尚未上楼视察，来不及思索，人已经出声，“就这里，谢谢。”
　　就这里。
　　扶着冰凉的水泥扶手，踩着尚可以看见脚下粗粒的沙粒楼梯，一步步，就像小时候那一道走了无数遍的熟悉楼梯。
　　踩着这样的楼道，仿佛就回到了那一个熟悉的楼道，那一间熟悉的房子，即便是闭着眼睛依然能嗅到那满室的书香，以及房中那常年累月的练习后那独特的墨香。
　　开门，按灯，简单的两房一厅。不同于房子外略有些斑驳的楼道，这个房子明显经过了翻新，然而却保留原本的框架与风格。刷白的墙壁，两扇的平开窗，犹带着浮雕式窗花的绿色窗户，甚至连房间门都是典型的内扣型门，连拧的锁都没有。
　　“你会弹钢琴？”
　　客厅中那不多的装饰中，除了那套懒人沙发，最显眼的便是窗台旁那台立式钢琴。上头零落散着一些琴谱，明显不是用于装饰的装饰品。
　　“一点点。”
　　“海顿D 大调奏鸣曲第一乐章，巴赫D小调赋格曲，门德尔松，玛拉甘尼亚舞曲，只懂一点点？”
　　这种笑容，比笑而不语还要让人难猜，笑得就好像自己懂钢琴一样，对于这种不明所以的笑容，苏然果断选择沉默。
　　“学了几年？”
　　“五六岁开始，断断续续的，算不出几年。”
　　“家里买个三角的？”
　　“三角什么？”
　　“钢琴。”右手抚着合起来的琴盖，章嘉翊略薄的嘴唇勾起笑容，笑意盎然。
　　抬头，正对着那张笑脸，不经意间，问题随之而出，“为什么？”
　　“方便。”
　　“家里放不下。”话语匆匆，继而低下头掩住涌起的情绪，“你要不要先坐一下，我给你拿洗漱用品。”
　　低头匆匆而过，直到走进房间才敢把那双已经有些红了的眼睛显露出来。
　　“不要这样的，那我们小然以后要嫁什么样的？”
　　“当然是嫁一个会给我买三角钢琴的啊？”
　　“为什么啊？”
　　“方便啊，你看，外公外婆这里一架这样的钢琴，大房子里面一架三角钢琴，多方便啊，我可以在哪都弹了呀？”
　　“大房子，为什么是大房子？”
　　“大房子才可以放下三角钢琴啊，等有了大房子，我就可以把妈妈和外公外婆接过去一起住了呀？对不对啊，妈妈？”
　　“对，小然真乖。”
　　“那我们说好了，等我有了三角钢琴，有了大房子，妈妈要跟我一起住哦。”
　　“好，妈妈跟小然一起住。”
　　明明说好的，只是，不经意出口的话，必然不会过心，也许总觉得小孩太小，说过的事儿就忘了，答应好的事儿也会忘了，所以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出尔反尔吧。
　　明明说好的。苏然笑了笑，自己似乎越活越回去了，海誓山盟都有山崩地裂的一天，更何况是这种不经意间的对话，何必记呢，何必念呢。
　　“苏然？”
　　“啊？忘了，用光了，章总，您老人家，先歇一下，我马上给你下去买。”应答着，手自觉地摸上脸颊，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果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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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唇薄的人薄情吗？章嘉翊看着身侧睡得不算安逸的人，手不自觉地抚摸上了她那抿得紧紧的嘴唇。
　　这个嘴唇，即便不抿紧，也不见得饱满上几分。
　　俯身用唇将那抿的紧紧的嘴唇慢慢地一分分研磨开，动作轻柔，直到那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弯度，他才向上用唇轻轻触碰那光洁的额头。
　　“嘴唇薄的人薄情，你说的，要记得，不要太多情。”

　　第六章

　　闹钟准时地响起，才想转身按停喧闹的铃声，身上的束缚又紧了几分，耳边是低沉带着迷糊沙哑的声音，“再睡会儿。”
　　“嗯。”
　　恼人的铃声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苏然推了推束缚着自己的人，迷糊出声，“把你闹铃关掉。”
　　“嗯。”
　　摸索着擦开手机，铃声却没有一如以往随之而停止，反而有几分越发喧闹的趋势。
　　睁眼慢慢适应环境，亮白的房顶，随之而下的是一张半堆了工具书的书桌，以及一台没有盖上的笔记本电脑。眼睛随着亮光看去，淡蓝加白的两层窗帘并不十分遮光，早上的亮光从那两层的遮掩中依然顽强地穿透过来。
　　终于察觉出了不同，小心绕过身侧的人，伸手把闹钟关上，章嘉翊揉了揉额头，慢慢将手臂从苏然脖子下抽出，揉了两下才终于翻身下床。
　　打开手机，稍有点刺目的亮光从屏幕上照射而出：六点三十七。
　　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平常在家不到八点不爬起来的人，调了六点三十分的闹铃。
　　捣米，下锅，按开关。
　　直到洗漱完毕再次回到厨房，章嘉翊才认真地观察昨晚上没有来得及参观的厨房，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一应俱全，冰箱里食物不算多，但是看得出来，食材十分新鲜。
　　这个狭小的空间比自家那个设备先进的大厨房要设备齐全，要有生活气息。直到把冰箱中剩下的半条蒸鱼拿出来，章嘉翊才不自觉地笑了笑。
　　一直以为是她不太会做菜，或者不愿意做菜，所以在家才不热衷于下厨。现在看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七点。
　　看着昨天换下的西装，眉毛轻轻地皱了皱，打开衣橱，清一色的女装，眉毛再次皱紧了几分。换上昨天的西装，眉毛始终没有散开的章嘉翊转身看着犹睡得香甜的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揉开那皱紧的眉头，唤醒睡中的人。
　　“几点了？”
　　“七点零三分。”
　　“唔，我再睡会儿。”
　　“你八点有课。”
　　“嗯？”
　　“今天周四。”
　　“嗯。啊？”
　　“今天周四。”
　　“啊。”终于清醒了几分的人睁开眼睛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章嘉翊还带着几分茫然，迷糊地坐起来，抱着被子，愣愣地发着呆。
　　“起来洗漱吃早饭，我送你去学校。”
　　眼睛随着说话人的声音慢慢地聚神，扭头对上他带笑的脸，记忆慢慢地回笼。对，昨晚上是在自己的窝里。
　　“章总，早啊。”轻轻揉了揉眼睛，抓了两下头发，终于完全清醒的人扬起嘴角，对上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着自己“观赏”良久的人。
　　“早，洗漱出来吃早饭。”
　　水煮蛋，水煮油菜，酱菜，白粥。
　　与自己一个人的早饭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搭配，她看着餐桌上的食物一时有些愣，“你做的？”
　　夹着菜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才缓缓抬头对视，“嗯，有问题？”
　　相较于平常在家的吐司、培根、牛奶、煎鸡蛋、三明治，这样这么家常的中式的点搭配显然与自己的记忆格格不入。
　　摇了摇头，咬了一口油菜，烫菜的时间掌握得很好，既不过熟，没了青菜爽脆的口感，也没有太生，带着青菜的腥，而调料同样咸淡得宜。
　　“章总，果然深藏不露啊，如果哪天您老人家公司经营不下去了，开个美食店，同样能赚得盘满钵满。”吃完口中的菜，苏然眯着眼笑得十分满足。
　　“谢谢捧场。”筷子不停，夹起半边的水煮蛋伸向苏然的碗，依然微微扬起的嘴角，声音中听不出任何起伏。
　　“我可是真心赞美。”
　　“嗯，谢谢建议，不过应该不会到那一步。”
　　“嘻嘻。”
　　“快吃，吃完我洗碗。”
　　“呃？”做早饭，虽然常会发生，但是洗碗这回事，苏然再三思索，没有，绝对没有发生过。
　　六点多爬起来准备相当没有先例的中式早餐，餐后还非常居家好男人地洗碗，这种情况跟那个“留着给钟点工收拾”的形象很不相称。这样反常的情况，她的想法在脑中过了一轮后，很自觉的出声，“章总，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正收拾着碗的人闻言，脸上突然有些愕然。低头，嘴角慢慢勾勒出一抹笑，头轻轻摇了摇，继而手一顿，爽快地放下了碗，对着想要寻求答案的人笑了，“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
　　茫然抬头，正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眼睛不同于平常的棕色，颜色略显得有些深。这样不同寻常的神色，她努力地再回忆方才他的话。
　　你说得对。
　　不自觉地慢慢点头确认，确实是那一句话，只是，你说的对啊！
　　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收紧，刚想出声说些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打断了她的沉思。
　　“你说得对，中国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民族，民众尤甚。”
　　这种不着边际的回答，她微微有些愕然，还能愉快地继续交流吗？
　　“什么意思？”搁下碗，很认真地求解。
　　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站了起来，取过领带，手指灵活地绑着领结，修长的指头带着莹莹的光，灵活地活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银白色的铂金戒指就那样闯入了眼帘，不大的钻石夺目，戒指特有的亮光在日光的照耀下分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目，苏然微微侧开了视线，落到自己左手空荡荡的无名指那淡淡的痕迹上，莫名有些心虚。
　　“吃完了？”
　　“嗯，吃完了。”她有些慌张地收拾完桌面，把碗放到了洗碗槽后，便匆匆提上包走到了门口，“走吧，时间快到了。”
　　“嗯。”犹站在餐桌旁的章嘉翊扣上西服上的纽扣，便慢慢的往外走。
　　……
　　章总开车接送，这不是个新鲜的经历，但是，章总开车接送上下班，却是一个绝对新鲜的经验，尤其是，正值上课前的那么几分钟，在教学楼下被匆匆赶来上课的学生偶然围观的场面绝对是一个酸爽无比的新鲜经历。
　　整整三节课上下来，从刚开始那么一两个熟悉的脸孔的小心翼翼而又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暧昧的目光发展到第三节课后半段，百分之八十的探究性暧昧目光，苏然自觉已经很淡然，但是终究抵挡不住群众火辣的目光，以至于自己都在怀疑，自己以前太友好的群众基础是否恰当。
　　下课前十分钟，终于觉得自己两节课的内容硬生生多拖了大半节课已经是极限，看着已经倒下的那么几个身影，很果断地结了课。
　　“还有问题吗？”话一完，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中带着兴奋的脸，她很有把自己舌头咬断的冲动，这种常用性的课堂结语，果然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有，苏老师，今天那个帅哥。”果然，最先反应的是那个今早上站在自己车头不到一米的熟悉脸孔——三班的美女体育委员。
　　“咳，那个帅哥就是那个帅哥，还有有关我讲的内容的疑问吗？”停顿不到一秒，看着下面因“那个帅哥”的问题而勾起兴趣的众人，苏然很淡定地使出杀手锏，“嗯，看着不像有的，还剩下十分钟，那，我们下面点一下名。”
　　“啊……”
　　听着惨叫声一片，苏然终于放心了。
　　“苏然老师，传闻中，您老人家今天由一帅哥护送过来的，说，啥时候瞒着我跟帅哥勾搭上的，坦白从宽。”
　　才拿了信件，准备走出教学楼，肩膀便被勾了过去。
　　苏然看着身侧孔思怡兴奋的目光感慨，这才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啊，这样的传播速度，虽说孔思怡就是三班的班主任，但是这样的八卦传播速度真的好吗？
　　“有关民间传闻，只是传闻。”
　　“小样儿，说，哪个帅哥？”
　　“我老公。”
　　很坦诚地回了一句，孔思怡明显被这样的称呼小小地震撼了一下，不过一瞬，人已经回复正常，笑嘻嘻地接过话题，“苏然啊，虽然呢，这人勾搭上，也不带这么傲娇的哈，男朋友就男朋友，这老公叫上，你是准备让我把你灭了对么？”
　　对于孔思怡的回答，苏然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老公与男朋友，相对应的一个已婚妇女，一个未婚少女，这样的身份角色，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是未婚少女完胜已婚妇女。对于认真承认自己已婚妇女身份反而被威胁着必须担下未婚少女这样的头衔，苏然表示，虽然被胁迫得有那么一丝不爽，但是，自己确实是很识时务的人，于是，交谈就这么愉快地以未婚少女的身份继续了下去。
　　只是，才准备愉快地交流下去，这接下去的第一个问题，让苏然想要单方面结束这“愉快的交谈”。
　　“来，给哀家禀报一下你俩的JQ史，特别是有没有胡天胡地一番，瞧这早上送过来什么的，是不是因为，胡天胡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桌上蜡烛点到尽头，太带感了。”
　　胡天胡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你最近看什么书？”这样熟悉而“太带感”的句子，苏然在寻根究底的老毛病下不自觉地将话题扯开。
　　“《鹿鼎记》。”
　　《鹿鼎记》，韦小宝“大战”六娇，难怪，句子这么熟悉。
　　“请不要乱套用书籍原句，超过百分之十五很有可能被告。”
　　“哪有套用，呃？不对，不要扯开话题。”
　　扯开话题，苏然停顿了片刻，自觉，很有这种嫌疑，于是，自觉转回，“胡天胡地什么的，以一挑六，我自觉能力不够。”
　　“你还想以一挑六？太让人崇拜了，果断得请客，走走走，我知道新开了一家咖喱店，走起。”
　　这真不是为了蹭饭过来的吗？

　　第七章

　　敲门声全然打散了慢慢拢聚却尚未成型的思维，苏然盯着打了一半的文档，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挠了挠头发，为那尚未出娘胎便夭折了的可以称之为灵感的思路哀哀叹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慢慢地走到门口。
　　打开门前尚在思索着是否应该对着门外的人来上一句：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用以祭奠那逝去的灵感。毕竟，这种灭人灵感的事儿，确有几分断人财路之感。而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如此的“深仇大恨”，吼上一两句应该不为过。
　　只是，打开门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疑惑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过来了？”对视良久，终于从疑惑中回过神，看着同样不说话的人，她很自觉地让开了挡着门口的身子，在章嘉翊进入后，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了熟悉的笑容，熟悉地调侃着：“章总，这大半夜的，您是想我了呢，还是想我了呢？”
　　话落，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上的表，九点尚未过半，这大半夜的，来得相当早。
　　“刚开完会，这大半夜的，回家太晚，顺道过来了。”一如往昔平稳低沉的嗓声，道不清情绪，苏然却有种被秒杀了的错觉，无论是因为那句“这大半夜的”，或者是“顺道过来”。
　　接过他手中的购物袋，整整齐齐的两整套西装，这“顺道过来”，过来得十分顺道。
　　目光随着走着的人来到了沙发旁，脱西装，解领带，扯领带，开纽扣，直至闲适地坐下，一如往常。
　　她看着已经舒适地背靠着沙发，缓缓闭了眼睛的人，疑惑顿生，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仅仅一天的时间，正确而言，是仅仅十三、四个小时，眼前的人嘴皮子的功力竟增强如此。
　　“苏然。”
　　“嗯。”
　　直到听到回应，闭着眼睛的人才缓缓张开眼睛，姿势依然闲适，嘴角已经挂上了往昔的笑容，声音淡淡，但作为已经在这种调调中探索了两年多的人，却依稀可辨里面带着几分的好心情。
　　“过来。”
　　这种招手，这样的微笑，如果还加上那么一声"乖"，以及标志性的“汪汪”声，苏然相信自己就完满了。
　　略僵硬地扭了扭身子，肩脖间温热的气息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轻扫着，腰间被温热的双手轻搂着，二人间，这样抱坐的姿势，太过罕见，以至于第一次遇到这种亲密，她除了僵硬便只剩下僵硬，甚至于身前不安的双手也无措得无处安放。
　　抱坐，轻搂，颈项相交，这种情人间特有的亲昵，即便是已婚两年，用通俗点的话来概括都已经是：你身上哪块我没见过。但是，这种情人间熟悉的亲密却是不曾。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亲昵，此去经年，换了个人，僵硬的动作在慢慢褪去那层尴尬后变得平常。
　　“章总，你这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乖，别哭，阿姨疼你。”
　　手自然地绕到他的背后，轻拍着，连带的是熟悉的调侃声。
　　闻言，他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继而搂着她腰的双手慢慢收紧，很轻一声愉悦的哼笑后，她脖子上的温热加剧，随之，脖子上痛感突袭。
　　头因痛感而快速后仰，身体随之行动，挣扎着，可惜，被双手桎梏着的腰阻止了一切可能的行动。
　　“章嘉翊，你属狗的吗？”手捂住被咬的地方，除了方才突然而至的痛感，此刻慢慢演变成了麻痒感。
　　“疼？”声音中没有询问的意思，反而带上了浓重的笑意。
　　瞧着那带笑的眉眼，半分没有犹豫，手向上一弯，搂紧他的后颈固定，快准狠地往光洁的脖子便是一口。
　　听着“嘶”的一声抽气声，苏然往后看着自己制造出的牙印，满意地点头，心情很好地反问，“疼？”
　　爽朗的笑声带动着胸腔，良久才平复，“小心眼。”
　　“章总，注意言辞，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行，你……”
　　尚未结束的话被很标准的"叮铃铃"的电话铃声打断，顺手绕到旁边，帮着拿过电话，屏幕上的名字倒是不小心被看到。
　　“Lily Q”，很典型的女性名字，典型得让她看着示意自己出去接听的章嘉翊都忍不住想要说两句。
　　“Lily哦，章总，该不会是你的哪个旧情人吧？”
　　正在往前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顿，继而转身，“你在意？”
　　说完，径直往回走，手机直接递了过去。
　　这是要帮他接电话的节奏？要这样尴尬地接听陌生电话，以彰示主权？这种事儿，苏然打了个冷颤，果断回答，“不介意，完全不介意，好好跟你旧情人叙旧，好好叙旧。”
　　苏然看着那个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后，走到了阳台的身影。慢慢回味那深深的一眼，怎么回味怎么不对劲。
　　只是，那份不对劲很快便释然。
　　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些远去已久的熟悉情景上涌。
　　“别疑神疑鬼的，我们就普通朋友，你不相信她，还不相信我？”
　　这样理直气壮的话语，那一刻，怎么就那样真的相信了呢？想想当时还真是天真得有些傻。
　　傻乎乎地相信，傻乎乎的天真，可惜不到半个月，被现实打的那一个响亮的耳光，彻底而刻骨。
　　你不相信她，还不相信我？
　　相信一个人究竟需要怎样的条件，在尚未得出科学的推理公式之前，我们坦然地接受：日久见人心。因而推导着，我们总选择认识长久的那一位相信，可惜，日久见人心，这人心，毕竟不是司马昭之心，在真相尚未呈现之初，你我都不清楚，我们认识得是否已经到了“日久”的地步。
　　你在意？
　　不是“你还不相信我”的反问，也不是已经滥俗的誓言保证，更不可能是“你不相信她，你还不相信我？”
　　你在意？这样的反问句，仿佛真的就是有那么一个旧情人似的。
　　真有那么一个人旧情人啊？如果是这样的前提上的反问，自己究竟会不会在意？她也不禁问自己。会在意吗？
　　旧情人。
　　很有趣的一个词语，明明与前任就是同义词，却偏偏多了那么一分的暧昧成分。前任，很明确的过去式，很明显的对应着现任，即便与现如今或多或少地与前任总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但是，总而言之，还是已经明确地划过界线。
　　然而，旧虽对应着新，却偏偏很少有新情人的说法，连着情人这词，不像情妇的轻浮与轻蔑，情人，情人，有情之人。旧情人，以前的有情人，情之一字，道出了那份藕断丝连的牵扯不清，隐隐的暧昧挥之不去，就如胸口的朱砂痣永不褪色。
　　旧情人，会介意吗？
　　盯着尚在阳台聊着的人，她挠了挠被头发搁着带上几分痒意的脸，皱了皱眉，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晃了晃脑袋，还是选择回书房，继续那被打断的思路。
　　竹叶青，现多作为茶叶名，作为一个酒名究竟缘起何时？
　　认真地查找着资料继续那被打断的思路，直到肩膀上的压力渐重，她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打完了？你的睡衣在……”
　　扭头，未完的话在看到穿着一身睡衣的人后戛然而止。
　　转身瞟了一眼电脑右下角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五。
　　“洗漱完了？”关上文档，关掉数据库，停止电脑搜索，直到肩上压力减轻，她才转身站了起来对着身后的人笑，“电脑要用吗？”。
　　“不用，不早了，早点休息。”拍了拍那张笑脸，他倾身半俯在桌上，很快地关上了笔记本。
　　“苏然。”
　　“厄？”二度洗完澡的人神色怏怏，感受着身后再次贴上的身体，她很自然地调整了睡姿，酝酿睡意。
　　“明天晚上陪我出席个晚会，嗯？”
　　才酝酿出两分睡意，因这一句话，脑神经再次活跃了起来。
　　“明天……”声音出来，才发现带着几分嘶哑，按住那只再次不安分上移的手掌，苏然转身对上那双在不算明亮的月光反射中显得明亮的双眼，看着他嘴角弯起的弧度，终于还是忍不住，“章总，要节制。”
　　“有点难度。”被按住的手,拇指轻划着,带出了她一阵轻颤,他暗哑的低沉声线划过耳廓，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轻轻咽了咽唾液,苏然果断地往后拉开半臂距离。太过敏捷的动作让他嘴角弧度加大，终还是忍不住继续撩拨，“反应这么快，看来体力还好，嗯？”
　　“啊？”瞌睡终于全数散尽，苏然看着精神依旧极好的人，还是忍不住咬牙，“章总，虽然您老血气方刚，但还是要执行血气未定的训言。”
　　“什么训言？”
　　“戒之在色。”
　　长臂一拉，把半臂之外的人再次禁锢于怀，嘴唇贴着她的鬓角轻轻落下一吻，继而嘴唇蠕动，声音带着笑，“我长得像唐僧？”
　　挣扎几下无果，感受那越发收紧的双臂，她果断识时务地选择放弃挣扎，“什么意思？”
　　“字面上意思。”
　　字面上意思……
　　苏然沉默半刻，终于艰难地懂了。
　　只是字面上意思……
　　苏然深深无力，conceive那怀孕义才叫字面上意思好不？你这唐僧多明显的指示和尚的深层意啊。
　　作为一个非但不能从“唐僧”中找出深层含义，反而觉得能从“字面上的意义”这几个词上找出笑点的人，她果断进行称赞，“章总，您老人家冷幽默功力见长了呀。”
　　“嗯，谬赞了。”
　　苏然：“……”
　　谬赞，错误的称赞，明明是一个谦虚的词，怎么就能让他用得这么不谦虚呢。
　　“明天晚上我到学校等你？”看着怀中略显疲态的苏然，他终于放弃撩拨。
　　“明天下午放学后系里开会，不知道开到几点。”
　　“下午放学后？长会还是短会？”
　　下午放学后？这个拉长的问句，苏然叹息，果然是开会当吃饭的人，无奈叹息，只能回应，“短会。”
　　“那行，开完会，我等你。”
　　“哦。”
　　身后的轻笑声在这宁静的夜显得突兀，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嘟囔，“章总，您老需要这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么？”
　　“嗯……一向如此。”
　　“什么一向如此？”
　　“没什么，快睡。”

　　第八章

　　苏然不喜欢商业晚会，更不喜欢跟着章嘉翊出席商业晚会，僵着脖子等待着造型的时候，面对着一个个陌生脸孔保持微笑的时候，身边围绕着各种插不上话的论题的时候，种种陌生的格格不入，让这种不喜欢一直持续。因而，在这种陌生的格格不入中，那一幅熟悉的画作出现时，一直不喜欢那种突兀感的人，在这种陌生萦绕的熟悉中，没有喜悦，反而，那种不喜感更深，深得脸上的笑再也难以维持，慢慢僵化。
　　熟悉的勾勒，熟悉的笔法，熟悉的色彩，熟悉得闭眼都能细细勾勒出的场景。那样的笔触，那样的组合，初看明明就是一片祥和的风景，柔和，漂亮，温暖。但是，如若深入，真正细究，真正探索出其中韵味，却能在最平和的笔触下看到那笔笔惊心，每一处看似圆润的转折都蕴含着令人惊恐的强烈暗涌，强烈，带着难以名状的疯狂与烈性。
　　太过鲜明的对比与冲突，太过鲜明的对比，也正因此，曾让年少的她，一画成名。
　　温柔与刚烈，鲜明的对比，不仅是画中的表象与暗涌，亦一如画与作者。温柔而文静，这样的作者表象太具欺骗性，没有一丝艺术的疯狂，一个一如五六月江南画卷中走出的女子，没有人能想象出那样的她能从画中展现出这样激烈与汹涌澎湃的暗潮。一如指导了她半辈子的恩师都曾坦言，她是他这一辈子看过的最画不如其人的，收了那么多的弟子唯独这一个关门弟子改了自己师门初衷，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画不由衷”。
　　苏然僵着脸庞，死死地盯着大荧幕上那幅画像，脸慢慢有些苍白。
　　画不如其人，画不如其人呵！
　　“下面展出的是今天最后一件展品，由苏行信先生捐赠的画作《旧》，《旧》系属油画，由著名画家青石子女士所作，为作者晚期作品，笔触细腻，透视、形体、比例秉承作者一贯书画风格。画中通过红与绿的搭配展现出人类原始的激情，深绿的墙壁与血红的旷野以及不和谐的天上风景等组成了强烈的冲突。画作通过透视空间和企图破坏这个空间之间的逼人色彩之间不调和的斗争展现一种幽闭空间于旷野中的压迫与绝望的体现。此外，青石子女士中期作品《儿》曾在佳士得纽约春拍中拍出了一百一十八万美元的高价，作为今晚的压轴展品，《旧》起拍价为八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犹在继续，苏然看着前面以捐赠人身份站在场边上因作品介绍而脸色渐渐僵硬的苏行信，意外地，她笑了笑，渐渐柔和了那张僵白的脸，缓缓勾起了嘴角，果真是，没文化很可怕。
　　“喜欢？”右边被牵着的手在他拇指的轻抚下带着痒意，也成功将她尚带两分苍白僵硬的脸色改变，换成了熟悉的笑容。
　　“章总，您老人家是有钱没地儿花？”就如早上那声“吃饱了？”的询问预示着“我送你上班。”这样的询问被苏然下意识且习惯性地认为，其所带出的潜台词是“我送给你。”因而，出口调侃的语气来得轻松平常。
　　“呃？”
　　听着场内叫拍价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万，她示意他看向那个场中央不断滚动着的价钱牌，“买一幅那样的画还不如直接把钱捐给希望工程，百年树人，功在千秋。”
　　“这就是慈善拍卖会。”
　　“呃？”尚未弄清自己所处环境的人，在听到他这句话时，意外地一个闪灵，明白了苏行信脸色僵硬苍白的缘由，压抑的心绪散去，嘴角的笑意终于达到眼底，“嗯，确实没文化很可……”
　　“一百八十万。”
　　熟悉的声线喊出一个不熟悉的数字，苏然那个“怕”字还没说完，便急速地抽了一气，眼睛“嚯”地睁大，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身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章嘉翊，一个“你”字压着喉咙愣是出不来。
　　这种土豪的作派真的没问题吗？
　　转过头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看着自己的妻子，章嘉翊笑了笑，“不是很喜欢吗？”
　　不是很喜欢吗？这样的疑问句式，真的好像自己很喜欢的样子，您老人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很喜欢的啊？
　　赶紧将自己的头摇了摇，为了彰显自己真的不喜欢，再次努力又摇了摇。
　　抬头压下那已经有些被摇得凌乱的头发，章嘉翊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倾侧在她的身边低问：“为什么，难得看到你看哪个看得这么入神的。”
　　“看得入神不代表会欣赏。”
　　“不欣赏？名家名作，而且构图，色彩，意象都跟你买的那几卷画册相似。这种展品在这场合挺难得，这么多场，就这捐赠品最有诚意。”
　　“他不是有诚意，他只是读书读得少，不了解画的价值，捐错了而已。”
　　“人身攻击？”
　　“实话实说。”看着他轻皱眉，苏然叹了口气，“捐赠人是苏行信。”
　　“嗯。”抬头看向场边那个苍白着脸庞的身影，章嘉翊淡淡应了一声，很快地将话题拉了回去：“为什么不欣赏？”
　　构图、色彩、意象，潜移默化中，也许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表达，下意识地作出了选择。只是，喜欢吗？连自己都不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欣赏，也许理由简单粗暴得有点可笑，太过传统地接收着传统的文化，也许不知不觉间连那一份迂气也半分不剩地接受了。
　　即便那两个老人半生奔波，即便那两个老人接受着当时最新潮的民主自由的思想，即便那两位老人留过洋，接受过太西洋的文化，但是，就连辜鸿铭，那个曾留学英国，精通九国语言的晚清外语第一人，也是典型的儒家思想代表，封建制度的捍卫者，直到民国还留着长辫子，而他那“茶壶茶杯”理论：男人如茶壶，女人如茶杯，一茶壶铁定得配用多茶杯更是著名。
　　现在很多人都对粤港的风水理论嗤之以鼻，然而，作为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没人否认它曾经的经典地位，一如不少国学家是虔诚的佛教徒，那些能成为家的大师总或多或少有着自己虔诚的信仰。信仰，不知何时起已经让那些革新者连同封建文化一起毁灭。当我们如今，天天高喊着民主自由，却一天天在那一份越发远去的信仰中离他们越来越远。
　　那一代的大师们，也许不曾天天将民主自由挂于嘴边，却已经将之内化成了心中的信仰，信仰，那个被所谓的自诩的唯物主义者嗤之以鼻的封建代名词。
　　然而，回顾往昔，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四书五经，文史地理，当那些经典儒家著作一本本地通读，那一批为背书不求甚解，最终凭着这童子功成就大家的人，无论后来接受如何的西洋洗礼，也许作派变了，习惯变了，但是，那一份已经内化的传统文化，无论是好是坏，总在不经意间刻入心扉。
　　当出生的家庭，生活的环境处处在细节中浸淫着那一份对于传统观念，传统文化，传统礼节的信仰。当那一颗稚嫩的心连带着那一片与传统甚至于封建的熟悉文化慢慢成长，也许，最终成长的不仅仅是生理与知识，还有那潜移默化中刻入心骨的传统，更甚者，更通俗表现为一种对于某些事发自内心的忌讳。
　　一如当今，普通人在新年期间不轻易进出医院以及丧事场所一样，说是不吉利，也许更多的就是那种已经刻入心扉的忌讳。
　　为什么不欣赏这画作，画家很出名，画作很出名，但是——忌讳。不仅是因为传统的文化忌讳，更是因为承诺后，不遵守的忌讳。
　　“苏然？”
　　“嗯，东西再好，可惜，忌讳。”
　　“忌讳？”
　　“就像……嗯，唐三彩，东西很好，很有艺术价值、文化价值，但是，您老人家会把它搁到家里当摆设么？”
　　“唐三彩？”
　　这样的疑惑语气，在苏然正要感叹又一个深深的沟通障碍后，章嘉翊突然明了，“哦，那个三彩陶啊。”
　　“嗯，就那个三彩。”
　　“这个啊。”低下的头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接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前几年，这东西正热的时候，有人给宋恪带了个骆驼，刚拿到家里显摆，被老太爷连骂带摔给砸了。”
　　此刻，苏然虽然对宋老太爷的豪气作派极为佩服，但是，回想一下，宋家那代代书香传下来，有这样的反应其实也是意料之中。
　　宋老太爷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然而，抓不住重点的她却对章嘉翊口中的“显摆”二字好奇得很。想想那个总是一脸冷酷的宋家表哥竟然有“显摆”这样的表情，不自觉就会怀疑，这是自己对显摆二字的理解不够透彻？
　　只是，刚想探讨一下何为“显摆”，章嘉翊已经接过了话题，“这陪葬品搁家里忌讳，这画儿哪儿犯着了？”
　　画儿哪儿犯着忌讳吗？
　　这本该是跟着她走便烧掉的画作，这样堪称绝笔的作品，那样疯狂而让人心惊的创作状态，那一封要求将一切付诸一炬的绝笔，那一幕幕刻意遗忘的曾经，到底是哪儿犯忌讳了？具体说不出哪儿，却哪儿都犯了，毕竟这画作本就不该出现。
　　“苏然？”
　　“两百一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八十五号的那位先生。”
　　话音落下不过半刻，场上突然传来小小的哗然声，随着那片哗然声的源头看去，右侧的座椅上端正地坐着满身冷意的身影，冷肃的脸庞半分没有因为赢得了画作有轻微的松动。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苏然的脸上变得意味不明，只是嘴角再次勾起了他熟悉的微笑，转身，勾起的嘴角慢慢靠近自己小声地笑着，说不出喜怒，“章总，看看，人家这种才叫慈善与利益结合得完美无瑕，看，自家捐，自家拍，东西没捐出去，名声赚得盘满钵满，顺带把画的名气给带出来，下次如果再上佳士得估计能拍个更好的价格，对吧？”
　　“两百多万在这种场合？”伸手压下那个笑得眉目弯弯的脑袋，在右侧那个冷肃的脸庞视线看过来时很好地遮挡住她没心没肺的笑容，顺带微笑地对着那方冷肃的脸庞点了点头。
　　“要过去打招呼吗？”牵过放在黑裙上的手，他微微俯下头在她耳边小声问着，头上略有些长长的头发划过她的脸，带着些微痒意。
　　微微错开太过靠近的身体，没被牵住的手抬起自觉地挠了挠，却发现身旁的人握紧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抬头，视线尚未到达他的脸，手上的力气已经松了开来，视线再往上，他已经低下了头，嘴角含笑，再次发问“要过去吗？”
　　“他估计忙得很，人家家务事，不……”
　　“Gary。”柔和的女声带着一丝惊喜的愉悦，毫无预兆地打断了苏然将要说下去的话语，尚未抬高的视线，触目所及，是一袭红裙下两截修长莹亮的小腿。

　　第九章

　　拍卖会，随着结束的声音响起，人潮随之而起，原还安静的会场，突然变得有些凌乱而吵闹。而这方，红裙子躲过几个走过的宾客，在苏然抬头接触时，已经笑容晏晏地面对坐着的二人。
　　“真是你，昨天才说见一下，今天就见到，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lucky。”飞扬的笑容，眉目弯弯。
　　柳叶眉修长漂亮，那一双凤眼斜斜向上，明亮带着点点星光，不知是室内灯光太盛还是真的过于愉悦，笑容一直带亮了那双狭长的凤眼。
　　随着章嘉翊缓缓站起来，看着对方的面容，苏然莫名有些意外，这双眼睛中的星光过剩，对上自己总让人不太舒服。
　　“Gary，这……”在对上苏然的眼睛时，红裙子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只是很快便恢复了笑容。
　　“我太太，苏然。”
　　“你结婚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苏然笑了笑，对着惊讶的人轻轻点了点头，“你好。”
　　你结婚了？这样的惊讶，除了家宴，这样的场合里似乎总能遇到不少。
　　你结婚了？苏然瞟了一眼章嘉翊的手，无名指上那一枚铂金戒指总是容易被忽略，而偏偏只有自己觉得那指环耀眼非常。
　　顺着苏然的视线来到自己的手指，他轻轻皱了皱眉，抬首，笑了笑继续，“这是王梓卿。”
　　“木辛梓，卿家的卿，嗯，还是你丈夫的旧爱，被他硬生生将朱砂痣拍成蚊子血，白月光换成大米饭粒抛弃的那位。”
　　“梓卿。”
　　“开玩笑，开玩笑。”
　　面无表情的温和声音，似乎没有多少喝止的意味，而那张大方的笑脸，此刻竟微微吐了吐舌头，一改大方，娇俏无限。
　　只是，朱砂痣，白月光吗？苏然笑了笑，当旧情人的形容已经泛滥得形容词可以信手拈来，一大通的形容词中，她还是喜欢红玫瑰和白玫瑰。
　　朱砂痣、白月光，一个长于胸口，一个悬于半空，似乎总有高下之分，要是她选，她总会毫不犹豫选择白月光。朱砂痣，这个形容无论赋予多少的情怀，总勾不起她半分的怜惜。
　　白玫瑰、红玫瑰则不然，同一个物件中的较量，仅仅颜色的喜好，这样的选择似乎总公平许多。你喜它红得热烈，我喜它白得素净，各有所爱，不分高下。
　　“舞会要开始了，我舞伴还没到呢，苏然，你丈夫借我一曲怎样？”拿着小巧的金色手包，笑容大方依旧。
　　这样大方的姿态，这样熟稔的语气，如果不借是不是有些不好？
　　苏然估量了一下自己跟她之间的熟悉程度，再回想了一下白月光和朱砂痣的“合法权益”，正想要做出决定的时候，方才以为可能因家务事缠身而不用理会的二人却走了过来，很恰当地让她不需要做出决定。
　　“伯父。”
　　一个面无表情地点头，一个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意料之中的表情，苏然看着二人，点了点头，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面无表情的脸在对上对着自己点头后便低了下去的脸，嘴角轻轻抿了抿，有什么想要出口，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转过了头，目标明确地开门见山，“嘉翊，城南那片地，宋家怎么说？”
　　城南那块地，这样的话题，苏然很自然地执行自己“贤妻良母”的优良品质，“我去拿点吃的。”
　　视线不再停留在三人间，她很自然地准备后退，只是才退了一步，手肘处突然伸出了一直手想要将自己挽住，太过突然的接触让她不禁反应有些猛烈地想要甩手挣脱，只是，急速地转头看到王梓卿的脸后，猛烈的动作生硬地僵了僵。停住的动作让那只突然挽上来的手成功地挽住了她的臂膀。
　　“我陪你？”
　　这样询问的语气，苏然笑了笑，非常得体地笑了笑。能说不么？
　　“你不喜欢我对吧？”
　　餐桌前，终于将苏然的手松开的人，微笑地开口，笑容太过自然，让终于从她手中解放出来的苏然在松了一口气后，顺着那个太过自然的笑容，也很自然地接了过去，“不喜欢。”
　　看着对方稍稍有些被自己的话噎住，苏然不禁自省，是不是太过了直白了那么一点点，还是应该像方才她吐着舌头说上一句“开玩笑”呢？
　　“为什么？”
　　为什么？被噎住的人沉默良久，最终能说出的只剩下这一句话。
　　“没人会喜欢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陌生人，这大概就是我们意识中自我防御在起作用。因而，我的自我防御意识让我对你产生不了喜欢的情愫。”笑笑地对着那张求解的脸，苏然端起桌上的橙汁，小心地抿了一口。
　　前任，白月光，朱砂痣，这样状似不经意出口的“玩笑”，何尝又不是潜意识中的挑衅呢？对于这种当面的挑衅行为，苏然修炼了二十几年，最终还是只能承认自己太过稚嫩，做不到无视，也做不到大方。
　　“被他硬生生将朱砂痣拍成蚊子血，白月光换成大米饭粒抛弃的那位。”苏然承认，这样的话语，艺术性强得自己都忍不住拍手称赞，如果不是后面那张娇羞无限的脸，苏然估计会十分欣赏这样的洒脱飒爽句子，并与她讨论一下这极具艺术性的句子。
　　然而，就是那一刻的娇羞无限，生生将那一份洒脱飒爽浇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酸气，也将她的求知欲给一巴掌拍到了现实。
　　“我也不喜欢你，真的不喜欢。”
　　苏然听着，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我知道。
　　即便不是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苏然也可以很明确，她不喜欢自己。大概没有谁会喜欢自己前任的后任吧，还是自己已经□□好了的前任，娶了一个坐吃成果的女人。
　　这样的不喜欢，就如自己写论文一般，明明前期的材料分析、整理、数据收集，自己一手弄好的东西，最终自己的成果却被课题组“盗窃”了，对于自己前任的后任的不喜欢，大概比自己论文成果被“盗窃”尤甚。
　　“你……Gary怎么会选你这样的，输给Lily就算了，你……”
　　你什么，她没有说下去，而苏然也没有留意，只是那个Lily，输给了Lily，Lily Q，昨晚上手机上那个姓名，苏然笑了笑。
　　输给了Lily，这样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苏然低头抿了一口。
　　你在意？昨晚上章嘉翊的话与他那时候的神态突然涌了上来，那时候自己怎么想的？对了，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旧情人一样。只是，如今再看，哪里是好像呢？真的是有那么一个旧情人啊。
　　昨晚上章嘉翊那深深的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呢？Lily Q，苏然往那头正在说话的人看去，昨晚上那眼神自己读不完的复杂神色，唯独没有被猜透的慌乱，没有曾经自己在那人眼中读出的慌乱。
　　Lily Q，旧情人。Lily，纯洁的人、洁白的东西。床前明月光，原来，章嘉翊跟自己的选择似乎一样。白月光，朱砂痣，于他，有着那一轮洁白无瑕的床前明月光。
　　“Gary曾经有个很爱的初恋，你知道吗？”
　　话题一转，突然有种画风一转的感觉，苏然愣了愣，看着那挑起的柳叶眉突然笑了笑。
　　“Lily吗？”
　　依旧不咸不淡的声音，那头才挑起的眉毛便下去了。只是输给了Lily，再然后便提了初恋，这样的逻辑关系应该是最简单的吧，一点不废脑力。
　　只是，初恋啊，很爱的初恋。是不是只要是初恋，无论是谁，无论何时，总会能被人套上很爱很爱的名号，很爱很爱，似乎不爱的永远算不上初恋一样。只是很爱很爱啊，到底是很爱很爱那个人，还仅仅是喜欢但是那一份纯纯的感情，这种事情到底又有谁能够辨别明晰？
　　“他跟你提过？”
　　这样质疑的语气，也许后面少了“不可能”几个字，一如她不相信他会为自己提过一样，初恋什么的，话题太过敏感，以至于大概每个人都不会给自己的伴侣提及。
　　只是，对于这样的质疑，苏然只是笑。不言不语只是笑，这样的表情似乎总是很好用。笑而不语，看着那头慢慢变得难看的脸，苏然在这一刻才明白，原来自己体内还是有那么几分邪恶的因子。
　　难看的脸不过短短一阵，转眼便已经武装好了，“说过？”
　　几分嘲讽后出现的表情，苏然盯着那个表情，在那表情出现的一瞬间，几乎想要上去撕掉那张脸，只是，那一种冲动出现也仅仅是一瞬间便被压了下去。
　　“说过又如何，苏然是吧？”这种略带嘲讽的表情倒比方才的表情让人易于接受。
　　嘲讽，总带着几分恶意，无论嘲讽对象如何，总不会像方才的表情一样。虽都是将自己放在一个比对方高的位置，不过一个是现实中的高姿态，而嘲讽，无论如何，都仅仅是想象中的高而已。
　　没人能说，被嘲讽的对象，真的就如你想象中的一般低姿态。
　　“那你大概没见过Lily本人。”略带讥诮的声线，说完后便高傲地转身离开。
　　苏然，即便嫁了章嘉翊又如何，如此傲慢的态度，真不知道是谁给的底气。
　　Lily吗？这样的语气，真招人恨。
　　只是，Lily是吗？回首看了一眼安静地咬着点心的苏然，王梓卿脚步一顿，小金包中掏出手机，快速地按下了快门。Lily是吗？王梓卿嘴角勾了勾，想起当年的二人，还有那个温柔宠溺的章嘉翊，笑容更深。
　　苏然，不知你跟Lily，章嘉翊到底想选的究竟是哪个。
　　咬着点心，全然不知道自己肖像权已经被侵犯的苏然只是有些茫然地想着方才那个在王梓卿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同情。同情，多高大上的一个词语。同情自己吗？这样的表情见得太多，怎么还没有习惯到麻木呢？她笑了笑，果然还是修行不够。
　　只是同情，同情自己？在自己与章嘉翊的关系中同情自己？苏然笑了笑，大概是不需要的吧，不过一个初恋而已，就算当时爱得多死去活来，这世界又怎会是缺了谁又不能活的呢？一如自己对二人如今的相敬如宾的关系相当满意一样，她亦看不出章嘉翊会对这样的关系有任何的抗拒。

　　第十章

　　“章总，昨天那美女王小姐是您老人家的白月光还是朱砂痣？”
　　他正蜷腿坐到她身前的羊毛毯上，闻言不禁一愣，“什么意思？”
　　“不懂？”搁下手中的书，苏然低头盯着已经将自己手中的书翻开的人，很认真地解释，“意思是，美女王小姐是不是你的旧情人？”
　　“她？不是。”
　　多么淡定的一个解释。
　　苏然不禁有些怀疑，据昨天王梓卿的说话方式，不是妥妥的旧情人见新欢的“羡慕”妒忌恨么？难道她的那句“开玩笑”是真的开玩笑，只有自己这么神经“纤细”地解释为旧情人的妒忌？
　　此刻，苏然不禁为自己的脑洞大开默一默。
　　“她跟你说了什么？”
　　难得地一向不太管自己交友、社交情况的章嘉翊问上这么一句，她在默一默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叹一叹，只是，再出口，话语已经带上了熟悉的调侃，“章总，我昨天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闻。”
　　“嗯。”
　　嗯，又是如此冷淡的语气，她不禁为自己方才叹上一叹的情绪叫屈，“章总，别那么冷淡好么？”
　　“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闻？”
　　持续冷淡的语气，一点不想要继续愉快交谈啊，“你猜。”
　　话音刚落，坐着的人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继而低头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书，完全没有将话语接下去的想法。
　　冷拽的态度，苏然泄气，“章嘉翊，别这么高冷么。”
　　“嗯。猜不着。”
　　冷不丁的一句话，苏然精神为之一振，以自己两年的经验，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老人家在这么冷拽的情况下竟然会接话。
　　章嘉翊冷拽，这样的话，与他相处过的人百分八十大概都会反驳。一如苏然与他初相识的那一段，那个待人客气，文质彬彬的人，如果当时有人跟自己说他冷拽，她也会笑着说：“那我跟您老人家对冷拽这个形容词的理解有差异。”
　　一如宋希美人给自己的感觉，宋家人礼节太足，就如宋恪，即便冷得众所周知，但是该有的客气和礼节还是足足的，待人即便冷也客气非常。而随着自己母亲在宋家长大的章嘉翊，礼节、客气比之宋恪过之而无不及。
　　要说章嘉翊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苏然只想到那个被用到已经有向恶俗方向进发的句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温和有礼，这样的表象太过迷惑人，以至于她现在每每被他冷拽不回话的态度打击到时，总忍不住回想当初，连连感慨。
　　此刻，对着已经开启了冷拽模式的章嘉翊的第一次回话，苏然在震惊、振奋的一瞬间便被模糊了理智，“我擦，你老人家竟然回话了。”
　　“我擦？”
　　重复的话语，章嘉翊转过头，看着尴尬地笑着的她，眉毛轻轻挑了挑，嘴角不禁轻轻弯了起来。
　　“呵呵，口误，口误。”
　　“嗯。”低下头，应了一句，只是嘴角那弯扬起的笑容再也压不下去。
　　“咳咳。”假意咳了两声，她很认真地准备转移那个“口误”。
　　“章总，传闻中，你是有初恋的人？”
　　“嗯。”
　　简简单单的一句应答，没有再多的解释。这样的应答，到底是对那传闻的应答，还是对后面的问题的应答，“这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像？”
　　“嘻嘻，据我线人汇报，就那晚上给您老人家来电话的Lily？”
　　终于搁下手中的书，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带着笑容的脸，低下了头，声音淡淡，“线人？倒看不出你跟梓卿好到了这程度。”
　　“呵呵，女人间的关系你老人家不懂。”这种通风报信的事儿，可不是只有关系好了才会通报的啊。
　　“嗯。”
　　“章总，这种聊天呢，不要总回个‘嗯’，这样还怎么让人愉快地聊下去？”
　　“不然呢？”
　　“嗯，这个不然就是，您老人家这初恋到底是啥时候，看这纯纯初恋什么的，到底是初中还是高中？”
　　不知是那句话终于勾起了一直冷拽不太愿意搭理她的人的注意，苏然看着突然站了起来往厨房走的章嘉翊突然有些呆滞，这是怎么了？
　　一言不合，走人？
　　“章嘉翊？”小心地叫了一声，她正准备站起来跟着过去，那头突然传回了声音，“茶杯放哪了？”
　　“壁橱里。”
　　“嗯。”
　　“喝点茶，润喉。”
　　喝茶，润喉，很典型的嫌弃自己话多的意思。苏然看着去而复返，还带着满满一壶绿茶过来的人乐着继续，“章总，说说吧，别这么高冷。”
　　被“你话儿真多”的眼神瞥了一眼，苏然瞧着明显不愿开口的人一脸嫌弃地给自己回了一句，“大一。”继而打开书前很认真地再给了她一个“我想静静”的眼神。
　　“章总，据我苏神算掐指一算，您老人家跟初恋Lily拍拖的时候才18啊，您老人家这是赶时尚，早恋啊。”
　　接受了“我想静静”的眼神，苏然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在终于将手中的书看完后，还是在翻着杂志的间隙中插上了一句。
　　“19。”
　　“呃？”捧着茶，蜷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杂志的苏然被应答得有些接不上。
　　“那时候已经19了，不算早恋。”
　　这种突然的接声，这样异常强调年龄还有那深深加重的一声“早恋”，以及已经坐到沙发旁的羊毛毡上看着书的人抬头对自己投来深深的，明显不是嫌弃自己太吵的眼神，让苏然瞬间明了，“你老人家19才初恋吧，哇，好纯情。”
　　终于将手中的书放下，他抬头看了看明显有些激动的人，“纯情？”
　　“嗯嗯。”
　　“纯情是指不在高中早恋的意思？”
　　这种挑眉的动作熟悉异常，苏然不禁回首，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还是男人都比较喜欢别人说自己“滥情”，我那句话是赞美好么，赞美。
　　“嗯？”
　　“算是吧。”
　　“嗯。”
　　又是嗯，要不要这么高冷。
　　“章总，那个Lily真是你初恋？”
　　“算是。”
　　“……”
　　算是……这种初恋的事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算是，这是几个意思，我才赞美你纯情啊，要不要这么倒台。
　　“介意？”终于收起了手中的书，章嘉翊盯着脑子中不知在想着什么的她很认真地询问。
　　只是，沉默中的人忽略了那个略认真地询问，一意沉默在自己的思考空间中。
　　介意？
　　介意吗？苏然笑笑，年轻时段，谁不曾有过那么一两段恋情，然而，真的能一起走到老的又有几个？一生只爱一个人，这样的爱情要求太高，因而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要求到了现在也不过转换成了，一生一世，携一人之手，一起终老，无论前面有过多少，后面只有一个便已经足以。
　　现代知识更新得太快，爱情似乎也随之更新太过，因而，很多事情，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对于我有初恋的事情介不介意，不同于古时大家闺秀养于深闺，不同于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同于古时十五及笄而嫁，不同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过庞大的认识群，太过复杂的人事关系，因而，想做到遇到你之前，只爱一个何其难，所以，介意这种事，一如我也曾有过那么一两段前情，有过那么一两个前任，介意不得，也无法回首改变。
　　这种事情，介意不得，谁能说，我曾经想要天长地久的人，就一定能陪我终老。
　　可是，如果说要不介意，却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人心总是矛盾，想要的总是太多。
　　究竟是介意还是不介意，如果一生只遇到一个曾以为是对的人，是否之后的日子便变得容易很多。一生只爱一个，这样的奢求，也毕竟是奢求而已。
　　“不介意？”
　　又是挑眉，苏然瞧着那张熟悉的挑眉的脸，终于从沉默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嘴角也勾了起来，出口的话也带上了惯常的调侃调调，“章总，我很介意，十分、非常介意，早知道你老人家肯定要收到我囊中的，我就应该在您老人家的青葱岁月，十五六最纯真的时候，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把你挖出来，然后不顾你意愿，一把刻上我的烙印，在你脸上写上：苏然所有，动者杀无赦。”
　　为了响应那个挑眉，苏然说得咬牙切齿，声音那叫一个铿锵有力，仿若就必须那样做一样。说完还不忘准备拍上脚边的人的肩，以示自己的认真。
　　只是，才想拍肩，就对上了一双带着揶揄的目光，揶揄，直到其后，苏然翻过大辞典，看过这词的解释后，才明白，当时那一刻的目光可以称之为揶揄，那一个与嘲弄的眼神如此类似如此适合的词。
　　揶揄，很浅的那一层意义，没有侮辱，仅仅是几分的耍笑与嘲弄，不知嘲弄的是自己还是自己的对话者。
　　带着揶揄的目光触及不过一瞬，却深刻非常，以至于他后面出来的带着几分调笑的声音苏然都听出了几分的嘲弄，“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第十一章

　　直到周五，再一次被章嘉翊从自己的小公寓送到学校，在学生半暧昧半试探的目光中，苏然才慢慢有所觉悟，这段时间以来，这暧昧探究目光似乎多了那么一些些，而自己对着那么一些些的暧昧探究似乎已经变得习惯，习惯得已经有走向麻木的趋向。
　　习惯，行为心理学研究表明：21天以上的重复会形成习惯； 90天的重复会形成稳定的习惯。一个习惯的养成在最初的阶段，其特征是：刻意、不自然，需要十分刻意地提醒自己改变，因而变得不自然，不舒服，然而回顾与章嘉翊这一段不再因自己的课时而分隔的晚上，一如自己在他的公寓那般，一切显得自然。水到渠成地住了下来，水到渠成地在每个自己不回公寓的日子他到了自己的小公寓。
　　习惯形成的第一阶段，一至七天，因刻意而不自然，刻意，周一、二、五、六晚上回市区，周三、四、日晚上窝到自己的窝里，这样的过程也不过在上周演练了一遍，这周却已经娴熟非常，仿若本就如此。就连自己最不适应的坐私家车而不是公交车过来学校，当最初的那份不适应散去，不过一周的时间，已经变得自然而舒服，即便是那些若隐若现的暧昧眼光，已经熟练得不经意而自然。
　　熟悉而自然一如才出休息室门口，孔思怡那熟悉的叫声，“苏然，听说你又发了篇一级，太招人恨了，必须得请客，必须得请。”
　　两年如一日的熟悉叫声，太招人恨，必须请客。这样的说辞改变的永远只是那个理由，目的两年如一日的坚定。
　　两年如一日的请吃饭，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却演变成了学院里年轻老师的大聚餐。
　　青年老师的大聚餐，当不同学术领域的青年人员聚集，也许能聊且能带动气氛的永远都是对于那三四年博士生涯的吐槽。
　　“孔思怡，我说你算幸运的了，才延了半年，我有一学妹跟了你那学校文艺学那个潘教授，现在都第五年了，还锁在里面出不来啊。”
　　“这个，对于你师妹，我只能说，勇气可嘉。潘教授能在文艺理论界混到那个地位，巾帼不然须眉已经不足以概括她老人家的成就了，而对于她自己的学生，呵呵，我们学校出名的难毕业，文艺学出名的毕业难，潘教授门下的想要毕业，呵呵，她应该叹息，我们学校四年的学制还没实行，不然还可以再读一两年……”
　　“哇，这么狠，哪个学校啊，锁了五年，理工科Boss的课题还没有结题，锁着不让毕业我倒是听过，我们这系需要这么狠吗？”
　　……
　　话题一直沿着“毕业”这个高大尚的命题延伸着，而苏然最初的那段兴致勃勃终因突然闯入眼帘的人而变得心不在焉。
　　曾经也是在一个城市里，这一个月除了约会外，巧遇的几率基本为零。除却那个后来回想颇有些刻意的“巧遇”，两人之间能相遇的几率确实已经为零。是自己曾经太宅么，苏然不禁回想。
　　同一个城市，两所不同的学校，相距不过短短三十分钟的路程，这样的距离，相遇却显得遥遥无期。明明很多时候，两人间的活动是能聚集在一起的，只是这么多可以相遇的机会里，二人的相遇机会依旧几率为零，究竟是城市过于大，活动形式过于大，还是真的是二人间曾经不会想到的——无缘。
　　无缘，却偏偏让两人走到了一起，这样的无缘因为过于牵强总不会被提及，因而，很多时候无缘这个词，自己不太用。
　　相识便是缘分，当这样的话语尘嚣时，用无缘一词是否过于无情。缘分这个问题总是太过玄妙，因而，很多时候想不通的她总不自觉地抛却这样的问题。
　　只是现在，除却周五六那么一两天被孔思怡拉出来踩马路以及被章总拉出来去会所，自己似乎较以往更宅一些。
　　而现在，一个月不到，这已经是第三次遇上，苏然突然觉得自己需要认真地思考着严肃的地理问题，着N市跟B市相比，是否太过小了一点。
　　“苏然。”
　　才出洗手间，那道依然陌生的声音响起，苏然抬头，看着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不禁有些愣，声音似乎改变了不少。只是到底是声音改变了，还是太过久远不曾联系，一切的熟悉都已经变得陌生了呢？
　　抬头想要直接无视而过，终于还是因为那一声叫唤再次停了下来。
　　“小然。”
　　小然啊，多少年不曾听过这样的称呼了。
　　深深地呼吸，终于还是把那一份不适感压了下去，再转过身面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还是勾了起来，勾起了熟悉的微笑，“你说为什么这么多狗血的剧场总离不开洗手间呢？”
　　洗手间偷听，洗手间情人相遇，洗手间吐得死去活来遇到个男人，而自己，在众多狗血中无法幸免，洗手间遇到了前男友。
　　为什么洗手间总能洒狗血？
　　面对着张尧的皱眉，苏然笑了笑，如果他不仅仅皱眉，而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是不是又该叫自己正经一点，正经啊，多累的一个词。
　　只是正经，面对着章嘉翊，自己的不正经似乎尤甚，但似乎从没从他口中说出过让自己正经的话。忆起章嘉翊，脑中猛然想起，自己似乎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对了，那时的他抬了抬眉，继而，一本正经地解释：“人都有解决生理需求的需要，而相对于吃饭睡觉，这种需要显得更紧迫一些。就像如今的休闲娱乐场所就算没有吃饭睡觉地方都得有洗手间一样，一个聚会三五小时过去，总会有这方面的需求，因而，等在洗手间遇上的几率总比他处高点儿。”
　　那样正经的回话对上自己当时同样的不正经，同样的正经与不正经啊。
　　“有事儿吗？”轻摇头散去那份回忆，苏然笑得得体。
　　“小然，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这样的一句话，苏然皱眉思索良久才阔然开朗。只是，我回来了啊，苏然不禁失笑，“那，恭喜你学成归来、衣锦还国。”
　　“小然。
　　小然，很久不曾被提及的称谓，不知为何，一如章嘉翊，即便处于与他当年相似的位置，甚至更亲密的程度，都不曾叫过自己“小然。”
　　苏然，苏然，每每称呼便是连名带姓。“小然”这个不曾在章嘉翊口中出现过的称呼，此刻再次从张尧口中出来，苏然总有种不太适应的感觉。
　　小然，小然啊。
　　“你说。”自然地躲过那个意欲伸过来的手，苏然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跟钱清在一起。”
　　我没有跟钱清在一起。
　　钱清。
　　钱清，多少年没有人跟自己提过这个名字了？我没有跟钱清在一起，想起那一年那一封被塞到自己行李箱中的信，那一阵毫无援助的失声痛哭，还有那一个在火车站口不再回头的决绝背影，苏然笑了笑，“我知道。”
　　我知道，就如毕业前那天晚上整个宿舍喝到醉醺醺后，只有钱清一个人在楚逸狂奔出去后失声痛哭一样。就如那个夜晚，她一个人失声痛哭，而剩下的五个人的宿舍安静得就仿若只有她一人一样。
　　就如第二天尚昏沉的老大突然接到的辅导员的那一份名单，那一份自愿到最偏远的西部山区支教中，她们学院整个年级唯一的一个名字赫然写着“钱清”二字，而宿舍中她的卧铺已经空无一人一样。
　　我知道。
　　一切都知道。
　　就像那天茫然的自己、肿着双眼失魂落魄地回来的楚逸、尚有几分昏沉却怒气腾腾的老大、已经打包好准备杀过去法国追情郎却临时改签的小五以及在接到名单马上拒绝了明知是求婚约的小六一样。
　　我们都知道。
　　直到那时候，我们才全都知道。
　　就像我们这样一批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轻微头痛的人，在接到那份名单后疯了一般赶到火车站，最终却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因前一晚上的哭泣而红肿着双眼，在看到我们后却笑得肆意的她对我们挥了挥手，最终头也不回地踏入火车站一样。
　　笑得灿烂而洒脱肆意，那个苏然从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笑容，除却刚进大学那段，她脸上那个略羞涩、纯朴的笑脸，再也无法比拟的笑容。
　　一个人笑，一个人哭。
　　四年的时光，原来，我们从来没有读懂那张越来越张扬的脸，我们也刻意忽略了那张越来越张扬的笑脸。
　　为着自己与张尧还有她之间的事情，她一个人笑，一个人哭，一个人过了大学四年的宿舍群居生活。
　　一直，一个人。
　　钱清。

　　第十二章

　　“小然，我没有跟钱清一起。”
　　重复的话语，这样想要证明的语调。
　　“嗯。”
　　长久的沉默，苏然笑了笑，我们终还是有相对无言的境况，相对无言啊。
　　“当年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
　　长久的沉默，换来的是想当年，想当年啊，如果啊，如果当年，如果当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的那样，我想的无非是你脚踏两条船而已，我想的无非就是钱清与你暗处陈仓将我耍得团团转而已。
　　如果不是我想的那样，如果当年并不是那样，又会是怎样？
　　“张尧。”太多年不曾说过的名字，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一份多年不用的生疏、生涩感，无论当年多么的熟悉，终还是过了太久远的时间，太长久的时间，能改变的也许不仅仅是音容笑貌。
　　突然被打断的话让他轻轻皱了皱眉，只是很快便神色自若，笑着示意她继续。
　　苏然看着他不经意的小动作笑了笑，就像时间改变的不仅是音容笑貌，小动作、脾气也统统消磨殆尽了。当初，面对自己，他的不高兴总是太过浮于表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如今，终究不一样了。
　　“我结婚了。”
　　看着那边有些错愕的脸，苏然却有几分释然，笑了笑，终还是再次重申，一如他方才的重复一样，“张尧，我结婚了。”
　　“我先走了。”沉默良久，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苏然看着尚在消化这个消息的人笑了笑。
　　“小然……”
　　伸出手拉着抬脚欲要离去的人，抬起的头，浓眉紧锁，眼睛神色加深，一向不太愿意刻意观察别人表情的苏然盯着那张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却仿佛从里面读到了几分悲痛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愤怒。
　　悲痛，这个表情太过熟悉，熟悉得在出现的一瞬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去突然像潮涌般出现。
　　原来很多时候以为自己看开了，一如方才，才有释然的感觉，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却还是被勾起了那一份介意。
　　那个与她说分手时同样的表情，苏然看着那张略带悲痛的脸，有几分失神。
　　释然，介意……
　　很矛盾的两种情绪，是不是人性中总带着几分恶意，不是大奸大恶，小小的几分恶意总是有，尤其是事关自己，与自己息息相关的。
　　相信着人性本善，但是，当初的那一份伤害会淡去，却终究不可能风过无痕，因而对于伤害者虽不再恨之入骨，或者从最开始也没那多的恨意，可如果说完全不介意终不可能。
　　历经一事，历经一人，受教训了，受伤了，其后无论是重蹈覆辙还是前车之鉴总是有着对比，当前事再次被挖出来进行对比，心绪都不可能平静，重蹈覆辙后难免回忆一番曾经，伤上加伤。有了前车之鉴，绕开了，对比着曾经的苦痛，现在的欢欣总也有忆苦思甜之感，却终还是逃不脱的心绪不平。
　　皱眉挣开被拉住的手，终还是做不到镇定，无论多努力地做着心理建设，即便从第一次看到他开始就不断地为自己建筑着那一道壁垒，终究还是无法镇定。
　　抬头再次对上他，苏然即便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必定冷了下去，终究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终还是学不来洒脱，也无法洒脱，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是个洒脱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深呼吸，压下已经慢慢蜷曲而略有些抖动的手，苏然退了退，再退了退，终于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还有事吗？”
　　“小然。”这样一声，极其压抑，仿佛用尽了力气，“当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啊，那一年也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简简单单地结束了那一段现在看来是错误的情缘。
　　对不起，这样的话再次听到，当年那一份心绪便如涌泉慢慢涌了出来，也在此时，自己才懂得，那时的自己听到这样话，有着震惊、愤怒、痛恨、无法原谅却偏偏少了几分属于感情的心碎。
　　此刻再次听到相同的词语，心还是冷然，却少了原有的痛恨与无法原谅，也许，那一份愤怒在那一年的崩溃痛哭中也已经消散。
　　没有了愤怒、痛恨、无法原谅，他与自己之间究竟还剩下什么？为何再次看到依然无法镇定？此刻的苏然看着那个眼中带着悲痛的脸，有些茫然，为何依旧会介怀，为何依然无法镇定？
　　“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只是，话说出来连自己都感到无力，极尽其力想要挤出个微笑，却还是忍不住满嘴的苦涩。
　　挣扎，利用，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了任何立场的解释，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错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回来了，就如你所言，终于学成归国，衣锦还乡，终于还是能配上你地回来了。
　　只是，这样的我，如今回首，连自己都有些嫌弃当年的自己，连自己都瞧不起当年的自己。如今回来了，衣锦还乡，终于还是能配上你了，终于在物质上能配上你了，这样的自己呵。
　　学成归国，衣锦还乡，呵。当年倾尽所有想要拥有的东西，如今再次回首，却极其的讽刺。
　　如果这些统统都不要，这样能不能再给我机会，一如当年容易犯错的自己，只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听到这样的话，一直努力镇定的苏然脸上除去了那一份冷然，嘴角终还是忍不住讥诮地勾了起来，“你说，怎么给你个机会？”
　　这样尖酸的语句太久没用，连自己都感到了浓浓的嫌弃，可是，越发勾起的嘲弄，将这份尖酸更为凸显，“给个什么样的机会？或者简单直接点，你是想重温旧梦呢，还是想找我当个地下情人暗中偷情？”
　　那双高兴时总是弯弯的眉目此刻冷意慢慢冷凝，眉峰微微凝聚下扬，凝结成一个锐利逼人的目光，然而嘴角却慢慢勾起，不同于眉目的冷凝，单边嘴角慢慢勾出一个越发讥诮的笑容，抱在胸前的双臂，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张尧没有哪一刻那样痛恨自己管理学上学过的行为心理学。
　　“小……小然。”已经向外伸出的手慢慢下垂，在大腿侧慢慢握成拳，眼睛紧紧闭上再睁开，对面，她已经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眉目冷然散去，对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再回转面对自己时，嘴角已经勾出了一个十分适宜得体的笑容。
　　得体有礼而生疏带着距离的笑容。
　　“再见。”
　　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的一个再见。
　　再见呵。
　　“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掉下去了，正准备去捞你呢，原来跟帅哥在侃大山啊。”
　　“嗯。”
　　“聊那么久，认识？”
　　“嗯，一个中学同学。”
　　一个中学同学，这样的角色定位。一个中学同学呵。
　　张尧看着渐行渐远的三人，头慢慢抬了起来，看着富丽堂皇的天花板，嘴角勾起了与方才苏然相似的讥诮弧度。
　　中学同学呵，中学同学。
　　四五年的感情，终还是回到了中学同学的定位，也许，在她眼中连中学同学都不如。
　　伸手向上微微遮了遮水晶灯折射出的光芒，灯光太过耀眼，耀目的灯光下，除了微微晃出了黑影外，也让双眼微微晃出了几分涩意。
　　中学同学。
　　……
　　“苏然，你怎么回去？”
　　大聚会在凌晨时分终于告一段落，除却几位有车人士，就是苏然都有了几分醉意，所以在询问声音出来时，也是过了一段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询问自己。
　　“坐计程车吧。”
　　“七个人，三辆车，我们顺道把你捎回学校。”
　　“呃？我不回公寓，我回家。”
　　“啊？回家？”
　　“谢凌，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苏然现在可是有家属的了，当然是要回爱巢啦。”孔思怡踉跄了两步，颇具豪气地一掌拍到了谢凌肩上。
　　“孔思怡，你汉子气质要不要别那么明显，这降龙十八掌啊。”
　　“你说谁汉子，来解释解释。”
　　那头还在为着“汉子”而争论不休，这边，杜曼卿伸手扶了脚步有些虚浮的苏然一把，“我也不回学校，你家在哪，我送你？”
　　“北京东路，丽景。”
　　“嗯，正好顺道。”
　　出了酒吧，冷风一吹，苏然打了个激灵，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维清醒了不少。
　　“谢谢你送我回去。”头轻靠着座椅，看着认真开着车的人，苏然笑笑。
　　“客气了。”趁着间隙回了一个微笑，“需要叫他下来接你上去吗？”
　　“呃？”
　　话才刚落下去，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一紧，片刻，松开了紧握的手，人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苏老师有了男朋友，这在学院里应该不算是什么秘密吧？”
　　看了一眼神色自若的人，苏然愣愣地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他”是谁。
　　“哦，他啊。”不自觉地笑了笑，弯了眉目，红灯处，杜曼卿停着车，看着那弯起的眉目轻轻皱了皱眉。
　　“苏然，他……”
　　“他最近有点忙。”
　　同时出来的话，杜曼卿很自觉地停住了话头，聆听着有几分醉态的人笑笑地说着话。
　　这样的笑容，杜曼卿摇头挥去那张有着相似眉眼的脸，静静看了看对着自己带着几分醉意，带着最自然的笑脸的人，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嗯，懂，这传说了小半个月了，却还没见上人。这叫什么，他人不在江湖，可是江湖里都是他的传说。”
　　这样武侠的说辞，苏然愣了愣，继而了然。是啊，他不在江湖，在学院这个江湖里的是自己啊。这是典型非常的形容。
　　“手机。”
　　“呃？”
　　“你手机响了。”
　　整个晚上因为几分的醉意，总处于慢半拍状态的苏然在杜曼卿的第二次提醒后终于明了到底说的是什么。
　　“睡了没？”才按下接听，话便出来，没有称呼，熟悉非常的话语。
　　“没。”
　　“今晚在学校？”
　　“不在。”
　　“不在？”
　　“不在。”
　　“在哪？”
　　“不告诉你。”
　　“喝酒了？”
　　“呃？”即便仍有几分醉意，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疑惑，“你怎么知道？”
　　“到哪了？”
　　“哪？”顺着问题朝车窗外左右看了看，“北京路口。”
　　短暂地应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苏然盯着已经挂了的电话，小小地“哼”了一声，“莫名其妙。”
　　“嘻……”突兀响起的笑声打破了苏然的抱怨，她转头看着勾起了嘴角的杜曼卿挠了挠依旧有些混沌的脑袋，莫名有些尴尬。
　　“从哪个入口进去？”
　　才想说些什么缓解刚刚的尴尬气氛，杜曼卿已经笑着询问了。
　　“前面路口，门口把我放下就好了。”
　　“好”
　　“谢谢了。”
　　“客气什么。”

　　第十三章

　　一个漂亮的转弯，车灯闪耀而过，门口一个身影随着车灯亦一闪而过。
　　车子稳稳地停到了过道处，杜曼卿对着推车而下的人挥了挥手，继而，视线随着下车的人慢慢移动，来到了方才大门处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上。
　　门口边上的人在看到闪耀的车灯后，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睛，在看到苏然从车上走下来后便快步往前，只是，在看清车子的车牌后，眉毛不经意地轻轻皱了皱。
　　伸手扶过已经对着自己露出熟悉的微笑的人，眉毛很快地舒展开来，手自然地下滑到腰部，搂住，轻轻将人转过身，正对着尚停在过道的车子。
　　杜曼卿在二人转过身的一瞬间，嘴角便勾了起来，只是意想不到，竟然对着一张有些严肃的脸，不难想象，对方的眉毛必定已经皱了起来。
　　皱眉头啊，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了，多难得。
　　对上章嘉翊投过来的目光，她笑意加大，双肩耸了耸，嘴自然地吐出来一个声音，即便声音又轻又小，在对方点头示意中，她很肯定对方必定已经接收到。
　　在感受到苏然投射到自己的目光后，嘴角勾起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二人挥了挥手，车子一个转弯，便沿着凌晨清净的街道缓缓驶去，凌晨的安静中唯一的喧嚣。
　　后视镜中，门口的两人在车子驶离时便转身慢步往门口方向而去，不过两步，隐约可见，搂着苏然的那个身影微微停顿了步伐，盯着转头看着他的苏然。
　　太过遥远的距离，渐行渐远，看不清对方的脸色，杜曼卿看着静立着慢慢从后视镜中变小消失的二人笑了笑。
　　你有你的朱砂痣，我有我的白月光，哪个都不肯吃亏呢，只是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了一起，真的能一直平稳地走下去吗？
　　还有那张相似的脸孔，杜曼卿眉毛拧了拧，嘴角撇了撇，章嘉翊，你这人到底是长情呢，还是无情。
　　……
　　被搂着转身，苏然看着身侧轻轻皱了眉头严肃的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杜曼卿正对着自己微笑挥了挥手，在回观那张严肃的脸，话不自觉出来，“我同事，女的。”
　　我同事，女的。
　　苏然直到话出来，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调女的，这种已经接近于解释的话语。
　　解释啊，一个多尴尬的词语，这个用于学术或正式场合总是理直气壮的中性词，偏偏用于日常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却成了一个不算好的用语。
　　懂你的人不需要解释，不懂你的人不需要你的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当解释一词与此种种相勾连时，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变了样。
　　懂你的人不需要解释啊，很早以前的苏然看到这样的句子总是感动非常。只是后来，那一份感动慢慢淡却，最终留下了什么，苏然也说不清，却明了了，每个人都一个独立的个体，没有人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因而没有人没条件懂你。当这个懂你的前提都难以成立之时，我们到底又是凭着怎么的底气去说，我们不需要解释。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这个千百年来争论不休的论题仍旧无解，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人性总带着善意。即便几千年来，我们的老祖宗都耳提面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因何害人，因何防人，我们不清楚，却懂得，这样的话语背后都藏着对人性的不信任。
　　不信任，人际关系中必然会存在的问题，无论多亲近，多亲密，即便开始多理直气壮，即便开始多坚如磐石，人心总是软弱，因而流言、猜忌总让人在相处中一次又一次地举起解释这个尴尬的牌子，让人心保持软弱的本性。
　　只是，解释啊，苏然笑了笑、
　　我同事，女的，这样的解释，因为新鲜，总有几分无所适从。
　　“我知道。”淡定非常的声音，嗯，女的，好吧，没人看不出来杜曼卿是女的。
　　但是，太过淡定从容的声音还是让苏然有几分不乐意，“章总，能不能别那么淡定。”
　　“嗯。”
　　声音没有起伏，连前进的步伐都没有半分的停顿。这种太过淡定的声音让原本喝酒夜归还有着几分歉意的苏然直接将这种歉意变成了挑衅，喝酒壮胆，喝酒冲动，喝酒也能勾起潜伏于心的某种在平日里绝对不会显露的情绪。
　　“章总，我今天可是会旧情人去了。”
　　“呃？”终于不复从容的声音，连带着平稳向前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眼睛直盯着苏然，在看到她眼中那一抹因醉意而起的挑衅后，终于嘴角勾了起来，再次回了个无比从容的笑容，“嗯。”
　　搂着腰的手紧了紧，继而脚步从容再次向前。
　　“我说我会旧情人啊，你这样放心真的好吗？”拉住稳步向前的人，苏然眉毛皱了起来，眼睛微微眯着，不常见的较真的小模样让被拉停的他笑容加大。
　　“你都不介意我的旧情人，我怎么不放心你的？”
　　这样公平的理论，被酒意带上了几分醉意的她在听到的当初脑袋中只有这么一句话——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只是，再次细想，越想越不对劲，这是，各玩各的的意思么？
　　“章总，我可是有初恋的人啊。”忍不住强调。
　　“嗯，知道。”风轻云淡，比淡定从容还有高格调啊，要不要这样高冷。
　　嗯，知道。
　　这到底是曾经知道了，还是我现在知道了呢？说话这么简短，你到底想要表达的是几个意思啊？
　　代沟，深深的代沟，即便半醺的苏然还是忍不住感叹这深深的代沟。
　　“章总，你那年代的人是不是都那么高冷？”
　　“嗯？”
　　终于到家，白炽灯亮起，苏然看着轻轻皱眉看着自己的人，很坚定地对他点头，以确定自己对所说的话的责任性，“嗯。”
　　“我那年代？”
　　这种带着戏谑调调的语气，苏然看着对着自己慢慢松开眉毛，嘴角勾起，顺带将自己轻轻困到了门后的人，突然觉得画风不太对。
　　“嗯。”依旧坚定点着头，即便画风不对，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坚定。
　　“我那什么年代？”
　　什么年代？这种明显是年龄界限的词语很好懂的吧？
　　只是，年龄啊，苏然细细想了想，有什么从脑海中匆匆而过，却还是抓不住，抬头，正对上那个笑着看着自己的他那双明亮的双眸，右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轻轻遮了过去。
　　突然被遮住了眼睛，不禁一愣，下意识地想伸手将覆盖在自己眼帘上的手拉下来，手却在自己伸出去的那一刻从自己眼帘上缩了下去。
　　在他低头看向怀中有些失常的女子时，她已经在手缩回去的那一刻向前跨了一小步，牢牢地将他抱住。
　　温热、柔软的躯体带着淡淡的酒气，其实并不好闻，只是这样的投怀送抱，这样的亲密姿态太过少，以至于他一时忘了该怎么反应。
　　头发搁着的下巴有着几分痒意，微微侧过头，他伸出了手，将怀中抱着自己的人轻轻环住，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就想抱抱你。”低低的声音一如方才的那一句“就不告诉你。”
　　章嘉翊抱着怀中的人，嘴角轻轻勾了起来，无论方才表现得有多正常，毕竟还是有些醉了，不然不会用这样单纯的只带着撒娇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求抱，这样半带着示弱的举动，以往即便是喝醉最多也不过是撒撒娇而已。这样求抱的亲昵示弱姿态，他原还勾起的嘴角收紧了半分，旧情人是吗？
　　环着她的双手微微收紧，手在她的背轻轻拍了拍，唇轻轻印到怀中的人的鬓角，低头看着依旧抱着自己的人，轻轻拍了两下，手臂往下，一把抱起了怀中的人，在她的惊呼与笑声中毫不犹豫将人丢进了浴室。
　　“章总，怜香惜玉啊，懂不懂？”被无情丢到了浴室的苏然看着那个丢下自己转身便走的背影半带着气愤叫道。
　　可惜“章总”毫不理会，脚步一步不停，“洗洗，满身酒气。”
　　“你老人家喝醉，看我有这么嫌弃你么，章总，这么高冷真的好么？”
　　已经到了门边的人，在这句话后却停住了脚步，半靠着浴室的门，眼中带上了方才因苏然突然的示弱而撤了下来的戏谑，“说起高冷，我们似乎应该继续探讨一下方才的议题。”
　　“什么议题？”这种调调，苏然以自己两年来的经验很有把握地压下一千大洋，这个议题对于自己绝对不是个愉快的议题——无论身心。
　　“我这年代的人？我这年代，是不是老男人的代名词？”这样强调的“老男人”，苏然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什么终于被抓住了，年龄，年龄啊……
　　“那个，呵……”
　　依旧没能完整的“呵呵”，苏然看着那头已经挑起眉毛，很识趣地咽下了那半个“呵”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章，章嘉翊。”
　　“不叫章总了？”
　　这样的挑眉一笑，苏然不自觉地退了退，继而在他的笑容下硬生生把那一小步给僵住。
　　“我很老？”
　　“不老，真不老，真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
　　“……”
　　这样的挑眉，这样的坏笑，很想把那个高冷的章嘉翊呼唤回来怎么办。即便呼唤不回来，能不能容我把耳朵塞上再说？苏然看着越靠越近的人，用眼睛表达着自己此刻的想法，可惜，在他接收之前，打击的话已经出来。
　　“话说，我还比你小个小半年对吧，我是老男人的话，你是……”
　　“……”苏然很确定，如果他后面几个字出来，自己一定上前掐了他，即便现在，脑补出来的字依然让自己极为不爽。
　　“还有……”
　　还有？
　　惊讶地抬头，正对上那双明亮的眼，“对于你刚刚说的高冷……”
　　接下来的话语被进攻的唇舌所淹没，苏然在浑身无力地从浴室抱出来后还是忍不住感叹，果然不是一个愉快的论题——无论身心。
　　“瞪着我干嘛？”犹滴着水珠的脑袋向下，声音带着独有的沙哑。
　　“章总，刚刚不还嫌弃我满身酒气么？”
　　“嗯，虽然嫌弃，但是，相对于满身酒气，我对高冷这个命题更感兴趣。”
　　嗯，感兴趣，感性趣……
　　撇过头，无言以对。
　　低头，对着撇过了头的人，他很愉快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地补充，“所以，身体力行，用行动告诉你，其实我一点都不高冷，还很火热。”
　　这样的严肃脸，这样的正经脸，苏然很想啐上一口，你那不叫火热，你那叫——耍流氓。

　　第十四章

　　熟悉的白粥香气充溢着厨房，苏然踏出房门看着餐桌上熟悉的白粥青菜微微笑了笑，似乎从他从自己宿舍回来后，家里的早饭就变了一个样。不再是单纯的西式土司、培根，穿插着的白粥青菜，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独属于家的味道。
　　只是，转过拱门，看着一身西服安静地用着餐的章嘉翊，她不禁一愣，“不是周六么？”
　　“嗯。”
　　“那怎么穿这样？”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笑了笑，“最近接了个项目，活动协议沟通上出了点问题，临时有个会议。”把手边的放着晾开的白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才接着回应，“如果沟通不行，下午或者晚上可能飞一趟香港。”
　　飞一趟香港，章嘉翊常飞，这个苏然并不奇怪，只是，最近的项目活动沟通上出了点问题，这种类似于工作上的解释性的回答并不多见。这样的特殊，这段时间出现得太过，以至于沉默中的她皱了皱眉，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出现这种状况的？
　　“苏然？”
　　“厄？”话题太过跳跃，尚未从最近的蛛丝马迹中理出思路的人被这样一打断，很快地便断了思路。
　　“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如果去的话去多久？”
　　“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怎么了？”
　　“我下周三去武汉参加个会议。两三天的样子。”
　　“嗯。”点了点头，在她将视线投到桌上的菜肴后，他站了起来，穿起了搁在一旁椅子上的大衣。
　　逆光里，直到隐隐的阴影笼罩，她才微微侧了身子，只是才抬起头，入目的便是他越发靠近的脸庞，在尚未反应之初，额头上已经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淡淡的凉意，一触便离开。
　　手轻轻揉上那个尚抱着碗筷的她的头，他浅浅地笑了笑，轻声道了一句，“走了。”便转身出了厨房。
　　门“咔”的一声让尚抱着碗筷的人终于回过神来，额头上的触感不同于昨晚的滚烫，淡淡的凉意，一种自己与他之间除却独属的亲密外，很少会出现的情景。
　　一如这一段时间来，不定时的汇报，偶然的日常亲密，牵手、揉发、拥抱、坐大腿，甚至于一步步蚕占了自己的窝，这些一直不愿意思考的问题随着这个亲吻一下子涌了出来。
　　收拾了餐桌，有些浑噩地往书房走，直到中午，盯着那个依旧一字不曾增加的论文，苏然终于叹息出声，靠近那个紧闭着窗帘的窗户，“唰”一声拉开那自自己进入后便一直紧闭着的窗帘。
　　低头往下瞧了一眼，这样的高度上，正午冬日的阳光正好，却还是让楼下的一些小如尘埃。太过密集的街道，让往下瞟的人终还是忍不住往后退的步伐。
　　脚步有些凌乱地靠在长桌旁，终于稳住了身子，抬头看那冬日的暖阳，阳光正好却并不刺眼，午若圆盘，暖暖地照在身上，让人懒洋洋的不想动。
　　天空碧澄，难得的在冬日里可以看到的好颜色。
　　“其实只要不往下看，也就可以了吧。”低低的声音出来，苏然笑了笑，既然不能往下看，那何妨往上看？
　　换个角度，换个思考，也许就可以解释这段时间以来章嘉翊的种种情景。
　　浑噩的思绪在那一刻突然释然，也终于有些承认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思考着的那个曾以为不可能的事情。
　　章嘉翊，也许，还是有那么几分——喜欢自己的吧。
　　……
　　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已然入睡良久的人往被窝里缩了缩，冬日的被窝是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终于在电话接乱不断地打扰周公，周公老人家很气愤地甩袖而去，留下略带茫然的苏然，抓了抓脑袋，然后伸手去够那个被丢得略远的手机。
　　陌生名姓，陈旭，这样仿佛在哪听说过的名字究竟是哪个？苏然在皱眉看了良久才终于接了起来。
　　“喂。”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午睡后独有的韵味，让电话那头的人略略皱了皱眉，“在睡？”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原紧皱的眉慢慢松开。
　　“嗯。”懒洋洋的声线没有被吵醒的恼意，听着那头的声音，不知为何，心情带着几分雀跃，“章总您老人家这是想我了？”
　　没有任何对自己这句调侃的回应，却意外地接收了一句，“等等。”
　　等等？
　　那头低低的说话声传来，苏然笑了笑，安静地蜷缩在被窝里，听着那头断断续续的声音，意识慢慢有几分模糊。
　　“苏然？”
　　“厄？嗯。”
　　“又睡着了？”
　　“嗯。”
　　“我晚上飞机到香港，书房里我的书桌上有份蓝色的文件，还有衣帽间的小行李箱,你……我让陈旭过去，你待会儿给他递一下，嗯，还有你手上的手机。”
　　陈旭？手上的手机？再一次被提及的名字，还有手中的手机，苏然一愣，将手上的手机拉远，才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对着那个姓名有着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章嘉翊的助理不就叫——陈旭。
　　还有，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手机！
　　门铃响起时，正在厨房忙活的人很快地移步到了家门口，只是，门被打开时，苏然却与门口边上的年轻女孩面面相觑。
　　这陈旭，不是男的吗？
　　“请问你找谁？”
　　“你是？”
　　这样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苏然听着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自动找上门的，这还真有找错的？下面的保安似乎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吧。
　　“请问你找谁？”再次将问话重复，苏然笑笑地打量着门外的女孩。
　　其实说是女孩并不恰当，二十三四的年纪，并不能称之为女孩，然而，这种看着像似才走出校门不久的女孩子，大概职业使然，把她们当成学生这样的习惯太过熟悉，以至于使得她觉得每一个也都只是个女孩子。
　　“哦，你好，请问这是章总家吗？”
　　“嗯。”苏然笑容深了一些，“你是？”
　　“小刘。”温柔的一个女声突然加进来，打断了对方即将出口的回答。
　　“婷姐。”
　　摇曳生姿，大概就说的这种步子，苏然看着对面缓缓走过来的女子，脑中不禁晃出了这样的句子。
　　只是啊，如此的两个人，苏然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人，不知为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您好。”点头，微笑，明明方才还是摇曳生姿的姿态，此刻，标准的笑姿，干练的小西装，却衬得人越发的精明能干。
　　对着走到跟前的人，苏然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章总说落了一份文件在您这，让我们过来取一下。”
　　落了一份文件在您这，苏然笑了笑，却不多言，把人让进了房子，“稍等。”
　　拉出小行李箱与拿起装着文件和手机的文件袋，才转出门入目的便是小心观看着客厅摆设的女生，而在她的一旁，苏然看着端坐在沙发上的女子，这样闲适的姿态，总让人忍不住干点什么，于是，很自然了，那一句话就这么出来了，“陈旭让你们来的？”
　　“嗯嗯，陈助理还在开会，所以让婷姐跟我过来的。”这种过多地泄露公司的信息，苏然微微摇了摇头，职场上的大忌，这种事情连自己这个外行人都懂，大概真的是个入世未深的小女孩。
　　而那头，端坐着的人在听到自己同伴这一句，眼角微微扫了一眼已经察觉到失言的小女生，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接过苏然手中的文件夹，微不可查地掂量了一下，顺道把苏然手中的行李箱转移给了身旁的女生，她才微笑地点了点头，“麻烦您，不打搅了。”
　　“嗯，慢走。”
　　“婷姐，听说章总已经结婚了，是不是真的，刚刚那个是不是我们的老板娘啊。”
　　尚未合拢的门很清晰地传来那头原本远去的高跟鞋声音停了下来，“你听谁说？”
　　“贺明立他们啊，而且章总和陈助理也没有否认啊，还有，章总手……”
　　“不要跟着他们瞎猜猜，做好自己的事儿。还有，方才什么陈助理在开会，这种话，不要让我再听到第二遍。”
　　“是。”
　　……
　　电梯到达的声响，那头的声音随之消失，苏然挠了挠头，何其有幸，自己终于做了那么一回霸道总裁金屋藏娇的那个小情人了。
　　而这种正室变小三儿的事情，嗯，是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想当初，正室、妾侍泾渭分明的时候，正室变外室，这种尚比不上个妾的身份，这样的的身份降落的确是件能让人悲愤欲死的事儿。
　　而如今，当小三儿这个词儿已经泛滥并且已经“升华”成了：要当上个三儿必须要有资本的时候，这样的的身份转换是不是能够说服自己，确实是可以老来安慰。
　　现如今，在已经碎尽了三观中，能当上个小三，绝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而能当上个三儿，最基本的一个证明便是，自己还得要有花瓶的能力，不然，你就必然是个真爱，最低要求也必须是个初恋旧情人。其他的，也只能是其他，三儿，都是美人的专属好不好。
　　嗯，如今，被误认为是个外室，这种被认作小情人的事儿，苏然很自然地将自己定位成了被人误以为是个花瓶，这种新鲜刺激的体验，苏然的笑意不禁加深，嗯，是个可以让人多吃碗饭的事儿。
　　今晚再加个糖醋排骨好了，好久没吃了。

　　第十五章

　　虽然知道章嘉翊常飞，然而这种国内飞，还不是洽谈大型项目的飞，竟然还真超出了他所言的少则两三天，苏然在挂上电话时，抱着手中的薯片还是有几分感慨：早上少了个做早饭的还真是有那么几分的不适应。
　　眼睛第三次投射到电脑屏幕上，看着电脑那头的热门电视剧场，再一次叹息，现如今，只是想找个不脑残的剧看，怎么就那么艰难呢？已经忘了是谁曾经说过，那些看着脑残剧场的人，即便是一边批判一边点评，脑中总不免受到影响，因为，长期的关注，思维总不免被自己曾经唾弃的剧场所影响。
　　第三次将手中的鼠标移到红色的叉叉上，才想往上点，信息的声音很快地传了过来。
　　伸手勾起不远处的手机，左手拿着薯片，“咔”一声脆响，同时很自然地划开了手机。
　　这年代的彩信？苏然看着那个提示，有些意外，陌生电话，不同于垃圾信息的典型10开头，这样的长号，这样的信息。
　　手很自然地划开了信息，信息上，那张背影虽有几分模糊，却依旧熟悉得一眼便能辨别的身影，而那个将手挽进了他手臂的纤纤背影却陌生非常。
　　十二月二十，九点五十八。
　　今天，将将在自己挂上电话不到半个小时。
　　“又是她，每次都是她，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你……我们分手吧。”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啊。”
　　“你走，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咔”的一声响，苏然抬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躲在暗处在看到男女主角“相爱相杀”后露出“恶毒”笑容的小三儿白莲花一样地上前劝阻，再很有技巧地摔倒……然后呢？
　　然后应该就是，男女主角矛盾再一次加深。男主角伤心失望，女主角愤恨出走，小三儿鸠占鹊巢。
　　摇头叹息，这样的剧情敢不敢再老套一点，这究竟是编剧把我们当脑残，还是这世界三观本便如此，一个摔跤，一个出走。再一晃眼几年地过去，女主角晃了一圈回来，恰恰赶在了二人的订婚宴前夕。
　　明明说是不是那样的，比清水还清的人，为什么就能因为这一跤便摔出了可以负责其一生的誓言呢？而出走的那个，一圈回来，明明原就受够了，突然发现又可以承受了？
　　敢不敢不是那样就真的不是那样？敢不敢受够了就真的受够了？
　　唉，这样的剧情，是不是也映射着这世界真的已经猖狂到不让小三儿上位先爽上那么一两把就活不下去了呢？这样的给三儿个爽上一把就死的希望的剧情到底该不该给这个让三儿越发猖狂的社会负责？
　　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得到你的人，这是戏中三儿的共同期盼，无论结局如何，在当上他俩之间的三儿时总是能爽上那么一把，看那戏中将男女主角折磨得死去活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多解恨。
　　得不到你的心得不到你的人得到你的钱也总是好的，这是现实中的三儿，为了你的钱，为了你的权，为了我的不劳而获，多少人前赴后继。你负责赚钱我花，我负责貌美如花。你为我的貌我的身，我为你的钱你的权，这样的“平等交易”，何尝不是抱着各自爽上一把的心态。
　　只是，“咔”的一声，苏然咬碎手中薯片，再瞟了一眼右手的信息，再对照电脑屏幕上那张被自己按停了女配的“恶毒笑脸”，反观了一下自身，她突然有种深深中了一箭的错觉。
　　这种藏在背后，对着自己手中那一对相当登对的背影露出个笑脸的情景为啥这么挥之不去，那种突然成了恶毒三儿的感觉为啥这么强烈。
　　苏然再看了一眼手中手机和电脑，果断丢开手机，关上电脑。
　　嗯，睡觉，明天出差。
　　……
　　“哇，这人评得好尖锐啊。啊，这么恐怖，我不敢上去讲了，怎么办？”后头隐隐的担忧声在上面第一个做报告的学者被提了问题后便一直不断。
　　这种青涩的担忧，自己曾经也有，想当年，第一次跟着导师出来参加会议，也曾这样青涩不安着。
　　只是，如此持续的担忧，苏然在听了不下二十分钟后，终于想要拯救这些青涩的孩子于恐惧，顺便拯救自己的耳朵于水火。
　　“这个？批的人是B大的老黄，被批的人是A大的老郭，两人同出一门，看到没，下面第一排白发苍苍笑嘻嘻看着的那个，社科院的梁老，是上面正在撕X的两人师父。这种同门撕X的事儿，虽然每次都发生，但不可否认，实在精彩。这种高层次的撕X，放心，你们不可能遇上，还有，你们太嫩了点，让他们下手，他们嫌掉格。”只是，尚未出声，下面调侃的熟悉声音便出来。
　　转身，对上那张熟悉的笑脸，苏然嘴角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老大。”
　　“现在才发现，看来这几年，我老人家修炼的功力下降了。”许昔亚报以熟悉的调侃笑容，一转头拍了拍身侧的两颗脑袋，“叫师叔。”
　　“师叔。”
　　看着身侧那两张乖乖叫人的脸孔，不禁笑了笑，“你们好。”
　　“师叔好。”
　　师叔，一个很久没有人称呼了的称谓，一个自己研究生生涯被调侃了足足五年的称谓。
　　师叔，一个沿袭了千年的称呼，典型的父系社会的称谓，沿袭了这许久，似乎没有人想要找个女性化的称谓与之相对。师叔，不论男女，一律统称。
　　苏然在刚入师门，跟着自己的导师出来“溜达”，遇上自己导师带的前期学生同样带着新收的弟子出来“溜达”，那种被自己同龄甚至大龄的人叫“师叔”，这种感受，在初次体验时，总有种酸爽无比的感觉。
　　师叔，在一个格外重视师门的导师门下，这种不论年龄，只论排行的称呼，总让人在最开始有几分的无所适从。
　　一如，明明就同一年进去的同学，因为所跟导师的不同，却成了师叔侄的关系，这种关系，让自己曾经无比尴尬，甚至于每每被调侃，总莫名地感受到那浓重的酸意。
　　只是，当这种尴尬与调侃被那与辈分同样重的任务与责任所压迫时，似乎在最后，自己也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高辈分赋予的重压。
　　那种纯男性、高地位的称呼，在最初的尴尬，到最后，终于混到了博士层的慢慢适应，再到现在的麻木。她想，当一个过程慢慢地适应，似乎已经不再介意那个没有与之相对应的称谓了。
　　一如“先生”一词，用于对德高望重的人的统称时，同样的不分男女。而“师叔”，当慢慢接受，似乎也可与之相对应地理解为“德高望重”的称谓。
　　师叔，从最初的调侃说辞到最后的名副其实，这一路走来，只有那几个被这成称谓的重压压迫着的人才懂得这期间到底蕴含了多少的汗水与泪水。
　　“师叔，你待会儿第几组？”
　　“第三组。”
　　“啊，好幸运啊，师叔你跟我一组啊，待会儿手下留情啊。”
　　“……”这样极尽谄媚的笑容，苏然笑意加深，嗯，有老大当年七八分的精髓。
　　“浮夸。”脑袋被拍，许昔亚痛下杀手地犀利点评，“三分虚伪，四分虚假，三分倒胃口，回去还得再修炼修炼。”
　　“是。”低头回应，在许昔亚看不到的时候，低头的人给了同伴一个手肘，二人交换了一个会心一笑的笑容。
　　这样的年轻，这样的笑容，苏然看着两人，忍不住弯了嘴角。
　　“苏，你跟我家猴儿一个组，待会儿不要手下留情啊。”
　　话音刚落，那头又带着笑容看着她们二人的人猛地抬起了头，“老师，你太狠了。”
　　“好。”笑笑地回了一句，苏然看着那边同样震惊的两张脸孔，脸上笑容加大。
　　不要手下留情，很久不曾听过的词。苏然看着那边还在抱怨着自家师父残暴的女孩笑了笑。
　　不要手下留情，这个句子在二人跟着各自导师参加会议第一次相聚时从各自导师口中说出的句子，曾经听到这话的二人也如女孩此刻那张仿若天塌下来的脸。
　　只是最后，当这不要手下留情听多了，见多了，跟着听闻多了，也就懂得了，在二人导师的师门里，这句子等同于这孩子有潜质麻烦帮忙好好□□□□。
　　“以后我要是当了硕导、博导我也要往死里虐自己的研究生，我靠之，太狠了，一个月看了13本书啊，每本不少于两千的简介和摘要啊，这是人干的活儿吗，是吗，是吗？不要手下留情啊，不要手下留情，这真的是亲导师吗？啊……”
　　当年，许昔亚的话言犹在耳，一转眼，真的已经带了自己的研究生出来晃悠。
　　当年大学一寝室六个姑娘，只有许昔亚、楚逸和自己留在了B市继续深造。曾经，尚在大四的三人都认为，最有缘分的应该是同在了一个学校的楚逸与自己，谁知道，一进学校选了导师，与自己牵扯最深的却成了老大许昔亚，导师与导师之间的同门关系让二人相隔两校却甘苦与共。
　　相同的阅读量，相似训练方式，一致的大方向，连吐槽都吐得心意相通。那种一月十几本书的阅读量，让两人曾经痛不欲生。
　　只是，往死里虐吗？如今，再次回首，当年，如果当年不是被“虐”得这么狠，估计就没有现在的她们了吧。
　　就因为被“虐”狠了，太过庞大的工作量与笔记，也终为着后来打下了强大的根基，在别人还为这博士论文抓破脑袋搜集材料的时候，那些被“虐”狠了出来的笔记，终还是让她们渡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岁月。
　　也就因为那已经惯性了的“不要手下留情”，最终二人终还是在各种真的不留情面的评价中一步步纠正，一步步前行，一步步走到现在。

　　第十六章

　　“苏，钱清回来了。”
　　捧着热茶的手一顿，原还带着笑容的脸在许昔亚的话出来的瞬间有些僵，一如那天与张尧的猝然相见。
　　猝不及防，来不及掩饰自己此刻的那一份僵硬，在最后，终于挤出了笑容后，手慢慢地将杯子放下，才发现方才的那一阵僵硬，热茶已经有些倾泻，溅在手背，带着温热，不烫手，却还是带着特有的湿意。
　　轻轻擦拭着手上的湿意，再抬起头时，笑容已经恢复了往常，带着几分独有的心不在焉，“什么时候回来的？”
　　“八月份，我前一段才遇上她。”对面，同样搁下了热茶的许昔亚慢慢地将背靠入茶座的沙发里，侧头看着大玻璃窗外的夜景。
　　流光溢彩，川流不息，这些年，无论何处，似乎都慢慢地被同化，相隔万里，却还是与B市同样的风景，流光溢彩。
　　也许真的与这“流光溢彩”不同的，或者尚未被改变的只有那一片钱清所走过的风景。
　　那一片尚未被现代工业所渲染到的风景，依旧维持着自己原有的风貌，永远地矗立在那一，仿佛时间在那里已经静止了一般，千百年来，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冷眼旁观着外界的巨变。
　　她对自己说，那一片与世隔绝的村落里，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自来水是她过去的第二年才通，电灯连通以后却发现，基本的娱乐活动只剩下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里仅仅的三个频道。那个有水有电却通片大平房的地方，人们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休的生活。
　　那个甚至打个电话都得跑到高高的山岗上像当个侦察兵一样的地方，那个只存在于电视影像中的地方，那个看着离自己仿佛遥不可及的地方，钱清一个人在那样一片地区中生活了整整七年。
　　许昔亚没有办法形容那一刻再次看到钱清的感受，黑瘦的脸颊，黑瘦的手足，唯一白亮着的是那一抹笑容还有那一双眼睛。清澈澄明得不像她，清澈澄明得自己不能直视。
　　过去那一个皮肤白皙细腻，穿着小洋装，穿着细高跟，拿着小包，头发怎么洋气怎么来的钱清猛然变了样。黑瘦，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衣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装扮，挎着单肩包，就这样猝然相遇于S大的校园，那一瞬间，连她都在怀疑，是不是时间倒流，或者自己犹在梦中。
　　“她变了很多。”将视线从窗外拉回，看着同样陷入沉思的苏然，她笑笑地补充，“现在跟着以前教我们教育学的冯导在读研。”
　　苏然听完突然有些错愕，忆起当年许昔亚怂恿着众人的继续读研时钱清那不屑一顾的话语，此刻听到这样的消息，脸上的表情久久不消散。
　　“七年前，如果跟我说她会回来继续读，我想我会压整年的生活费，赌不可能。”将已经有些冷却的茶端起小口地抿着，许昔亚看着与自己相似动作的苏然，依然嘴角带笑，眼睛却有些暗淡。
　　“前一段我遇到了张尧。”
　　“那个渣男？”脾气一刻便被点燃，猛地将杯子搁下，许昔亚眼睛内闪着怒意，“他还好意思回来。”
　　忽略周围被这边的怒气带过来的目光，苏然看着许昔亚笑了笑，“他跟我说，他没跟钱清在一起，他们之间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当我们都是瞎了吗？”太过急速的语句，才刚说完，许昔亚便陷入了沉默。
　　同样沉默下去的苏然将已经冷却掉的茶一口口喝完，已经冷却掉的茶水顺着喉咙一步步滑进胃中，直到心口都带上了凉意。
　　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当我们都是瞎了吗？
　　当时听到张尧的那句话，她也想用这样的话出言讽刺，只是，转眼一想却觉得没有了必要。当年，当年是如何，于自己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呢？
　　只是，当那一份思绪慢慢地随着张尧离去而平静下来，当那一份思绪随着日子慢慢地沉淀，也不禁开始反思。
　　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如果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又该是怎样？
　　是谁曾经说过，有些人有些事是经不起深思的。那时候，那一段日子，都曾是不愿回想的时光，当回想都不愿回想，又怎么会深思？
　　那时，当钱清决绝地离去，我们匆匆赶到那个车站里，除了那一份被她突然的选择的震惊外，更多的也许就是为了那一份四年中的日夜相处的一个告别。
　　四年，无论发生过什么，都不可能是刻骨的恨，四年的感情，在那一天断了，无论是谁，都会想要一个告别。
　　告别过后，再次回忆，那些曾经，对于钱清，在人已远去之后，留下的也不过是在唏嘘中的一声赞叹而已。
　　当年她给自己的那一封信，那一封仅仅只有一句“对不起”的信中，自己能想到的也不过是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的抱歉而已。自己想到的也不过是她比张尧还多了一份比之高尚的道德感而已。
　　拒绝再次回想那一段不愿回忆的日子，拒绝再次回想两人的所作所为，拒绝再想她的一切，这些都束之高阁，不再回想，也许这之中多少有几分害怕深想。
　　苏然从来不反驳别人说她自私，然而当这样一个事实再一次□□裸地将他撕裂在自己面前，她终还是忍不住深想。
　　忍不住深想，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残忍，当这一切都一一反思，当这些都拉开了遮羞布，她终还是在张尧那句话后选择了用酒精去麻醉那一刻的深思。
　　那个晚上，看着章嘉翊的眼睛，太过澄亮的眼睛，仿佛就将自己的自私与残忍都一一印照出来一般。不自觉的遮挡那双太过澄亮的眼睛，不自觉缩在那个现时的温暖怀抱。那一刻，想要寻求温暖的欲望来得太过强烈，仿佛只有在那个怀抱中，曾经的那一切便不用再次回想，曾经的那一切便不会发生。
　　在那个怀抱中，没有背叛，没有自私，没有眼泪，没有残忍，没有离别，更没有——死亡。
　　“老大，如果当年……”苏然笑笑地给各自倒了一杯热茶，在看到许昔亚的面孔后，终还是收起了那一抹已经弯得麻木的完美浅笑，“如果当年真的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会怎样？”
　　许昔亚闻言，捧着茶杯的手不经意地一抖，陷入沙发的身子再次缩紧了几分，仿佛想要把自己镶嵌入里边一样。
　　苏然捧着刚送上，炽热得有些烫手的茶微微地抿了一小口，太过少量的水随着口腔滑入，终还是暖不了心胸。
　　如果当年并不如自己所想，如果当年真的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那钱清那两年多被孤立的日子，钱清那两年多被指指点点的日子，自己整个宿舍有意无意的疏离，自己整个宿舍无声的冷漠，自己那一段的冷眼旁观，自己那一段的不可理喻，又该放在怎样的一个位置。
　　如果自己曾经所谓的理直气壮，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笑话，这一切一切又该如何自处？
　　一如此刻，当这一切慢慢深想，自己想到的永远都只是自己该要如何自处，冷漠，自私，这些词，苏然从来不曾拒绝，却从来不曾喜欢，但每一个深想的时刻，这些词总会不断地出来提醒着自己。
　　“有时候，我会想，当年，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搁下杯子，抬头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有些沉。
　　“可是你什么也没做啊？”终于将自己从沙发中抽离出来，许昔亚带着几分惊讶。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看着窗外的视线没有拉回来，声音却幽幽带着几分无力。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议论便会一致地偏离到了自己身上，尤其是这种事情。”苏然转过头，笑笑地看着尚带着惊讶的许昔亚。
　　她笑容不断加深，眼眸中带上了几分媚，勾人非常，在看到许昔亚被自己的相貌的变化将惊讶收起变得平静后，才笑了笑，只是再次出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疲惫，“我很懂得利用同情和人心的，一直都很擅长的。”
　　“苏然。”
　　“如果当时我跟她吵上一下，或者打上一架，大吵大闹，像个泼妇一样诅咒，这些事情如果做了，反而不若什么都不做，不是吗？如果你说的做了什么就是大吵大闹，那我确实什么都没做。但是，心理战，引导议论导向，弱者的姿态，这些，在你们觉得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我都做了。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此谋攻之法也。老大。”
　　“嗯。”
　　“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小时候我闯祸了是罚抄《孙子兵法》？”
　　“苏。”
　　“嗯？”
　　一声应答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良久，许昔亚才搁下手中的杯子慢慢地开口。
　　“其实你不需要把一切的错归到自己身上，错的不是你。而且，那时候，遇到那样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处理得比你好。如果是我，灭了他们的心都有。”许昔亚对上苏然错愕的脸，笑了笑，“如果当年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在找上钱清，或者钱清找上他的那一刻便已经错了。B市那么大，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找上了钱清，明明有很多理由，明明有很多选择，明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为什么她要答应。苏，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圣母，尤其是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时候。”
　　是啊，B市那么大，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寝室的姑娘，理由那么多，选择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是背叛。苏然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各色各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们两个，又为什么偏偏就是那个时候。
　　“老大，我……”
　　“我擦，姐是来找乐子的，怎么挑了个这么沉重的话题。还有，小二儿我告诉你，不要炫耀自己的家学渊源，罚抄《孙子兵法》，你想要表达几个意思，啊？”
　　看着那头挑眉瞪眼的许昔亚，苏然终于笑出声来，散了片刻前那一份隐隐的堵心，“我就想表达一下，我有深厚的文化底蕴。”
　　“滚。”

　　第十七章

　　才刚告别老大走进酒店房间门，电话恰如其分地响起。
　　章嘉翊。
　　三个字随着手机的震动不断地震击进心口，苏然挠了挠头，笑了笑，“章总，您老人家这是想我了？”
　　“嗯，想。”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苏然莫名的沉默。
　　嗯，想。太过简短，太过清楚的两个字，一字一句敲击进了心中，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这种调侃后突然得到的回应而不是一如往常一般的沉默与转移话题，一时间让一向调侃习惯的人生生憋住了那一句习惯性的话语，“章总，别害羞，想老婆不是什么羞人的事儿。”
　　章总，别害羞，可是，当对方真的不再害羞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的时候，她突然语穷了。
　　嗯，想了。想了啊，前天晚上的那一封彩信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闪现脑中，苏然突然有些发愣，那样亲密的两个背影啊，摇头挥去那莫名涌上来的记忆，恰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平淡声线。
　　平淡啊，太过突然、陌生的两个字太过冲击，以至于自己都忽略了方才的语气，方才的语气是怎样的？努力地回想，才听过的句子大概因为方才惊讶太过竟然已经回忆不出来了。
　　“苏然？”
　　听着对方的声音，苏然笑了笑，大概一如此刻的平淡，方才的那两个字，大概也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一如他大部分时间那般，温和却平淡如水。
　　“咳，章总，对于你老人家突然的开窍，我个人太过欣喜若狂以至于失语了。”
　　“没傻就好。”
　　没傻就好，苏然笑了笑，“章总，那我如果傻了，你老人家还要不要我啊？”
　　明明就知道这只是个玩笑，不知为何听到那头的笑声，她还是忍不住回想，自己这话真的有那么好笑吗？笑点在哪里？
　　“苏然，你都已经傻了很久了。”
　　苏然，你都已经傻了很久了。这种在电话中难得一见的调侃，苏然挑了挑眉，“听这语气，章总，你是在向我示爱么？”
　　“示爱？”上挑的调子，苏然很自然地想象对方必然挑了挑眉。
　　“嗯嗯，既然我都傻了很久了，你老人家竟然还对我不离不弃，这不是真爱么？真爱，知道么？”强调完，自己都被自己恶寒了一把的，抖了抖肩，拿出了电脑。
　　只是，等自己都摆弄好了电脑，那头依旧没有回应的意思，苏然把电话拉开了一下，尚在通话中，刚想说话，那头便传来了很轻的一声笑声，很轻很浅，带着一丝丝叹息的意味，“有假的爱吗？”
　　有假的爱吗？
　　这样的反问，苏然盯着湛蓝的电脑屏幕，笑了笑，有假的爱吗？爱就爱了，当爱□□过境迁便是不爱了，这样看似泾渭分明，如此，便是没有假的爱了吧。
　　只是爱啊，这样抽象的一个词，一如它的呈现形式只是那一种看不见的感觉以及那一阵无法肉眼可见的化学物质，至今都没有人能泾渭分明地将之圈画出来，一如自己亦不知道，“章总，你说人会不会在同一时间爱上两个人？”
　　“为什么这么问？”
　　“嘻嘻，就是突然想知道男人的思维中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男人的思维？”
　　“嗯。”看着文档中的文字，苏然笑了笑，“辜鸿铭说，男人是茶壶，女人是茶杯，一个茶壶肯定要配几个杯子，现在这时代，配几个杯子有些难，精神出轨倒是可能，你说，同样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人会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辜鸿铭？”
　　“嗯。”
　　“茶壶配茶杯？”很清淡的一声笑，只听见那头伴着这阵笑声，话语同样清淡地出来，“苏然，我们家不让纳妾的。”
　　不让纳妾，这样的回答，苏然抬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笑了笑，不让纳妾，现代的社会，又有几个是纳妾的，不过是外室而已。
　　娶妻，纳妾，外室，古时的每一个与婚姻相关的程序中真与爱相关的又有几个，不过传宗接代，不过生理需要而已。
　　现代的社会，你们家不让纳妾，而我不过只是想问，一个人，会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而已。
　　“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赞叹你家的好家风？”笑笑地回了一句，出口后才发现，这句话颇有些讽刺意味。而那头也因这一句话沉默了一阵。
　　“章嘉翊？我……”
　　“不会，至少，我接受不了。”
　　不会？苏然因突然而至的一句话皱眉思索半刻，才明白，他回答的是上面自己的问题。
　　一个人会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他的回答是：不会，至少他不会。
　　“武汉好玩吗？”
　　那一句“不会”才完，下一句便接踵而至，仿佛那个回答只是突然而至，或者仅仅只是突然想到便回答，苏然在最初的思索后，很快地蜷缩双腿，抱着被子，嘴角微微翘了翘，“不知道。”
　　“不是去武汉吗？”
　　“是啊。”说完突然意识到他为何有这样的疑问，嘴角弧度加大，“那香港好玩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笑出声来，“章总，要推己及人啊，姐姐也是过来开会的，不是来玩的。”
　　“不去玩？”
　　“没空。”
　　“看论文，写论文，改论文？”
　　看论文，写论文，改论文……这么个老旧的话，这么个老旧的梗，她躺在床上很自然地翻了个白眼：“章总，你老人家能不能有点新意，这么个上世纪的老梗能不能不再时不时地翻出来。”
　　想当日自己不过是刷着微博给他讲了这么个“硕博士与硕博导之间的对话”而已，明明有那么多可笑的点，却偏偏选了这么一个老梗出来时不时地刺激一下自己呢。
　　“大浪淘尽遗留下来的都是精华。”
　　“……”
　　“现在在干什么？”
　　面对着难得一见的竟然想要获知自己在干什么的新奇问话，她很自然地忽略被那个老梗刺激的心情，“跟你讲电话啊。”
　　“嗯，之前呢？”
　　“跟老大侃大山。”
　　“老大？”
　　“我本科寝室一姑娘。”
　　“本科？”
　　“嗯，现在当了灭绝，带了两个徒弟过来踩场”
　　“嘻，嗯。”
　　“然后呢，去了哪里？”
　　“跟你讲电话啊。”
　　“嗯，讲完电话准备干什么？”
　　“改论文。”
　　话一出来，苏然瞬间就黑线了，说呢，怎么会有想要获知自己在干什么这么新奇的事儿，原来等在了这儿。
　　“章总，你需要这样么？”
　　“需要怎样？”
　　“章总，你老人家现在是寂寞空虚冷么？”这么浪费着时间绕着圈子来把我的话给绕出来。
　　“还好。”
　　还好……
　　“稍等。”话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声音断续，当却并不模糊。
　　“章总，那边已经协商好了，说是……明天就可以……签约就可以了。”
　　“嗯。”
　　“章总，秦俐小姐说……”
　　这一声出来后，电话那断续却清晰的话便如被突然阻断了一般，苏然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了声响的电话，终于伸手放下了手中的电话，点开了已经黑屏下去的电脑。
　　看论文，写论文，改论文，是啊，很无趣的一个过程，有时候却是一个能让自己完全沉浸冷静下来的过程，当遇到了困难，人总习惯蜷伏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因为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偶然，也没有那么多的意外，沿着自己的思路，多读，多写，多看，总会有所收获。
　　天道酬勤，当一切都会有意外的时候，多读几本书，总会有被酬的一天。
　　秦li小姐，秦li，li,即便不知道是哪一个li，却还是懂得，li，Lily，秦li，Lily Q。
　　活了二三十年，苏然不敢说自己脑筋有多好，但至少不会是个榆木脑子。该有的事实，该有的逻辑思维能力还有是有的。一如现在，当这个名字出现，脑子便突然而至地出现了那晚上的那个名姓，还有王梓卿所言的Lily。
　　秦li小姐一如那个晚上的Lily Q，大概便是同一个人吧。苏然很少会相信有什么巧合，这世界不缺少巧合，然而真能如此巧合的却并不多。
　　苏然同样很少会相信所谓的第六感，很多时候，她直接将之等同于疑神疑鬼，中了便是第六感，错了便是疑神疑鬼，疑多了，便总有成为第六感的时候，可惜，讽刺的是，恰恰就那么几次的疑神疑鬼，却偏偏都成了第六感。
　　“苏然？”
　　“嗯，章总您老人家忙完国家大事了？”
　　“还没，还有家事没完。”
　　国家大事，国家事，国事，家事。国家大事，偏重在国好么。
　　“章总，我发现你今天心情异常的好，男人么，一是钱一是女人，呵呵，你不会是背着我找着了你的小情人了吧。”话语说完，苏然才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一丝疑似不稳的气息都没有，平静得自己都有些诧异。
　　沉默，终于恢复了往常一般自己调侃后，对方直接无视的状态，苏然听着那头没有了的声息，终于还是勾起了嘴角笑了笑，“我明天下午便回去，你什么时候回？”
　　“再过几天。”
　　“嗯。”点头，“那我继续看论文，写论文，改论文了。”
　　“呵，好，别太夜了，晚安。”
　　“嗯。”
　　摇头挥去方才那断续从电话中传来的信息，苏然笑了笑，将目光投到已经成型的文章中，白纸黑字，文档中的文字，永远冷淡，却熟悉非常。

　　第十八章

　　熟悉的课堂，熟悉的喧闹声，一切仿若不曾变化，两年多前自己踏上这一片讲台便是这样熟悉的风景。一切仿若不曾变化，但是，一年年，每一年，每一学期，自己讲台下的学生都在不断地变化着。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大抵便是如此，不过如若细想，真的熟悉那些风景，花又何曾相似。
　　无论是景是人，都不曾停止地变化着，世界变化太快，一瞬之间很多东西便支离破碎，更何况年年岁岁，没有人能抵挡住时间的脚步，一如我们永远阻止不了事情的变质，很多人很多事，往往就在我们不知道，甚至无法阻止的时候，悄然而变，甚至还来不及反应。
　　踏出教室，身后是青春洋溢的喧哗，没有负担，甚至还尚未懂得愁滋味，一切都还美好，一切都还年轻，苏然听着背后接连不断的嬉笑与打闹，嘴角轻轻扬起，一切都还那么年轻，真的很好。
　　年轻很好，如果只是隔岸观火的话，苏然会毫不犹豫地赞美，但是，如若那一份尚未懂得愁滋味的找上自己的话，嗯，那一份愁上加愁的滋味总有那么几分酸爽。一如此刻，自己看着等在办公室里的人。
　　“我要读研。”
　　毫无称谓，出口便是这样的直白，这样直白的豪言壮语，如果不是此刻，不是此人，苏然定然会拍下对方的肩膀赞叹一句：“嗯，好志气。”
　　然而，换了个对象，那一句赞叹怎么都说不出来。
　　慢慢地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两口，才终于开口，“你现在大四？”
　　“嗯。”
　　“准备考哪里，考哪个方向？”
　　“就考这里，还有什么方向，我就考你们学院。”
　　“我记得你是经管学院的对吧，你准备跨学科考？”
　　“其他我不管，我就考你的。”
　　对于这样坚决想要跟着自己的人，苏然认真看着那张略显张扬的脸，闭了闭眼睛，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是闹哪样？
　　“那你报的是哪个专业？”
　　“什么报的是哪个专业，我都说了考你的研究生啊。”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苏然倒宁愿她像以往一般对着自己调高眼睛瞟一眼便走过去，此刻，看着如此认真想要跟自己沟通的人，苏然表示，沟通得心好累啊。
　　“那你是准备复习一年，后年考？”
　　“什么后年考，不是一月份考吗？”
　　“是下个月考。”
　　“那怎么要复习一年。”
　　怎么要复习一年……连报的哪个专业都问不出来，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跟定了自己了呢？
　　“你报名的时候总会填报哪个专业吧，你报了哪个专业？”
　　“什么报名？”
　　什么报名……
　　“研究生报名，你十月份的时候报名了没有？”
　　“不是可以直接推上去不用考试吗？”
　　“那你申请了没……”申请了没，苏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问了，现在推免生的名单都已经出来了，自己学院的名单早就决定了，还不曾听说自己的点有她这么个人。果不其然，下面的一句话彻底让她无话可说了。
　　“不是你去跟他们说一句就行了吗？”
　　不是你去跟他们说一句就行了吗？这是有多看得起她啊，还有，这到底是有多大底气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确定这学校是你家开的吗？
　　“我很确定，不是我去跟他们说一句就行了。”
　　“那就是不肯帮我是吧？”
　　“不是我肯不肯帮的问题，是我没那能耐。”
　　“我就问一句，你收不收？”
　　“回去好好准备，明年努力。”
　　“你……”
　　看着那头气急的脸，苏然捧起水杯小口地吮吸着。
　　胸口急剧起伏，长长的一阵沉默，只有对方急剧的喘气声，明显是气急了。苏然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最终气急的人终还是平复，笑容起来，那张张扬的脸已然恢复，“苏然，不就当个小破教师，装什么清高，不是肯不肯帮的问题？谁不知道你进这学校就凭我们家的势力，不然，就凭你还能进这学校，一朝攀上我们家，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哟，看来我刚好赶上一出戏啊。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这谁啊，有人不当当个东西。”人未至，声音已出，苏然抬头，恰好看到走过来的孔思怡，还有走在后面收敛了笑意，眼神懒懒地落到章嘉祺身上的杜曼卿。
　　“杜曼卿。”这样咬牙切齿的声音，苏然讶异地转过头，只见方才才恢复了张扬的脸正一脸愤恨地瞪着懒洋洋靠在门口闲闲看着屋内得杜曼卿。
　　“我是。”
　　“当年不是很有骨气吗，怎么现在骨气用完了。”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有点新意，换句话。”笑笑地开口，依旧懒洋洋的，一改往常在二人面前的模样，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语调，一如对待不听话的晚辈，如果这句话说完后再加上个“乖”，苏然觉得她一点都不会讶异。
　　“你……”
　　依旧懒懒地靠在门口，看着对方被噎似乎早已习惯一般，一点不在意，“这位同学还有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麻烦离开。”
　　“杜曼卿你……”
　　“同学，有些礼貌，请叫杜老师。”慢慢地站直身子，眼中那一抹漫不经心散去，慢慢变得凌厉，这份凌厉不过短短的一瞬，却让站在她前方气得有些急的章嘉祺看过正着，同样让章嘉祺身后的苏然看得分明。
　　明明是一反常态的凌厉，不知为何，苏然却觉得这样的凌厉理所当然。一如苏然也不知为何，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已经知道：杜曼卿骨子里便有这样一份凌厉的狠劲。无论平常多和气，多笑意连连，那第一眼便已确认的凌厉的冷漠却没有随之而散。那种熟悉的凌厉与冷漠，熟悉却偏偏无处可寻。
　　熟悉的凌厉，方才还怒气冲冲的章嘉祺被这样的眼神看了一眼，脸上的怒气却快速地退去，怯意上涌时被狠狠地压了下去，颇有些掩饰地“哼”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苏然依旧弯着的嘴角，无法对着杜曼卿涌起的怒气，在对上苏然时却涌了出来。
　　“苏然，你小心别引狼入室了。”
　　丢下这样在苏然看来相当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章嘉祺毫不犹豫地踏出了休息室，八寸的细高跟一步步走得摇曳生姿。
　　“这谁啊？”在人已然走远，方才一直沉默着看戏的孔思怡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带的选修课的一个学生。”杜曼卿把手中水杯的水倒满了才缓缓地继续开口，“据我经验之谈，公主病重症患者。”
　　正喝着水的苏然猛地呛了一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终于平复。对着两个疑惑的目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等那一阵痒意过去才不禁裂开嘴角，笑出了一声。
　　公主病重症患者。还有比这更贴切的比喻吗？自己跟她照了那么多次面，怎么就没找到这么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呢。
　　“公主病啊，唉，虽然连上了Princess略显高贵了那么一丢丢，但是呢，病就是病，得治。”孔思怡抱着教案往桌子上一搁，很认真地回答。
　　“病入膏肓，估计是没救了。”杜曼卿认真地对接。
　　苏然看着二人认真的表情很不给脸地笑出声来。
　　“苏然同志，要严肃认真。”才盯着苏然认真强调话题的“严肃”性，可惜才转过头给了一个严肃表情，不到一秒，表情便崩了，激动地转过头对上杜曼卿，“不对啊，卿卿君，看你俩好像很熟的样子，来，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据我孔家后人观察，你俩绝对不是师生关系那么简单，怎么看都像有一段狗血的过去，说，有什么深仇大恨，认真交代。”
　　“嗯。大概是我抢了他哥。”异常认真地答腔，一瞬间，苏然和孔思怡都愣住。
　　“抢了他哥，靠之，你还能更狗血点么？”也不过短短一瞬，孔思怡已经回击。
　　“不是要狗血的深仇大恨吗？”笑笑地回了一句，不复方才对着章嘉祺的懒洋洋，此刻的杜曼卿再次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温和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苏然看着那头吐槽的孔思怡和漫不经心地笑着的杜曼卿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插话进去。
　　我抢了他哥。这样一句话怎么看都是一个玩笑，然而跟方才章嘉祺的“不要引狼入室”联系起来却有些不一样的意味在。
　　我抢了他哥。
　　当年不是很有骨气吗，怎么现在骨气用完了。
　　苏然，你小心别引狼入室了。
　　握紧手中的水杯，苏然缓缓地喝着水，嘴角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弯了起来，太过熟悉的动作，苏然都已经忘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了。遇到事情，嘴角首先不自觉地弯起来。
　　狗血的过去啊，苏然慢慢抿了一口尚带着温热的白开水，终于收起了嘴角的弧度。狗血的过去，狗血的过往，最近是不是真的太过空闲了，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的“过去”前赴后继地向自己涌过来。
　　“苏然。”
　　“呃？”
　　“呃啥呃，不要装傻，老实交代。”
　　看着孔思怡澄亮的眼睛，苏然觉得自己似乎错了些什么。

　　第十九章

　　“交代什么？”握紧水杯的手慢慢松开，苏然对上那双澄亮的眼睛，笑笑地问。
　　“你们两个不要装傻，据我工藤新怡敏锐的观察，你们俩跟那公主病都脱不了关系，坦白从宽。”
　　工藤新怡，苏然对于这个称呼怔愣不过一瞬便理解，工藤新怡——工藤新一，柯南君。
　　“那柯南SAMA依据你高超的推理技术，我们俩跟她有啥关系？”
　　“首先，这得从公主大人那一句：当年不是很有骨气吗，怎么现在骨气用完了。说起，能说出这样的话的，绝对是有过深仇大恨的，而且依据公主大人那一句虽没有新意但为了表示强调说的两次，这抢人老哥虽然狗血，但是，呵呵呵呵，卿卿君，她哥到底是谁，能劳动你老人家，嗯？”
　　“他老哥？”杜曼卿抬了抬眉毛，“你见过的。”
　　“见过？谁啊？”
　　“章嘉翊。”
　　章嘉翊，虽然早知道她老哥是谁，但是这一个名字从杜曼卿口中说出，苏然还是不禁抬头看着前方淡定地吐出这个名字的杜曼卿。
　　杜曼卿认识章嘉翊，而且熟悉。
　　当这一个念头跳出来，苏然回想这三个多月与杜曼卿相处的种种，有些什么似要破茧而出，却终被层层厚茧所束缚，有一丝的光亮却终归还是黑暗。
　　杜曼卿脸上依旧是往昔的温和，笑笑地看着似乎陷入了沉思的苏然，嘴角微微勾了勾，对上孔思怡茫然的脸时，嘴角的笑容还是忍不住扩大，笑着提示“上两个月来了一拨人，我们在会议室面前见过。”
　　“啊，那个王子复仇记啊，我靠之，那样的人竟然有这种妹，基因变异吗？”才惊讶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那章……”
　　“章嘉翊。”杜曼卿笑笑提醒。
　　“对，就他，他的原配妈不是只生了一个么，怎么会有个妹。”
　　“这是他爸第三任的女儿。”
　　“哦，这样我就能接受了。”点头应和着，只是瞬间，人便转了回去，“不对，被带偏了，卿卿君，你跟他哥到底什么关系？”
　　杜曼卿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思考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眉毛轻轻皱了皱，良久，在孔思怡忍不住催促时终于颇为认真地回了一句，“大概是可有可无的关系。”
　　可有可无的关系。
　　这样的回答不独时孔思怡连苏然都有些讶异，大概是可有可无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回想起她与章嘉翊第一次的见面，似乎同样是在会议室前，但是一大波人，似乎没看到两人有什么特殊的互动，苏然努力地回想着，两三个月前的记忆总来得太过模糊，脑中除了他那句似笑非笑的“教授”已经没有剩下什么东西了。
　　“什么叫可有可无的关系，卿卿君，来说清楚。”
　　“可有可无的关系，大概就是可有可无的关系吧。”杜曼卿说完笑了笑，对上苏然，眼睛相碰的一瞬间，苏然仿若看到里面带着几分笑。
　　如此对答，在场的人都懂得，这便是不愿再说的终结句了。
　　场上沉默一瞬，孔思怡带笑的声音便已再起，“苏然，我记得我们到来前，这小妞是过来找你的对吧。”
　　“大概是走错了地方，想要问下教室怎么走吧。”淡定地应对，苏然看着孔思怡的眼神笑了笑。
　　不同于杜曼卿这学期才从国外被聘回来，苏然进来到今三年多，孔思怡在她进来后一年也被聘了进来，二人相处时间颇久，更是才出校门便已遇上，不同于如今已经沉浸了两三年，当年那一份刚出校门的意趣尚在，因而相对于杜曼卿，二者更是能聊得开一些，也更交心一些。故而，对上苏然，孔思怡可以说是更无顾忌一些。
　　“咳，谁不知道你进这学校就凭我们家的势力，不然，就凭你还能进这学校。虽然对于这句话呢，我只能说，小孩子不懂事，以你那彪悍的学历和论文这样的话能说出来的估计也是个门外汉，我们忽略他，但是呢，这个一朝攀上我们家，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故意的停顿，苏然看着孔思怡那张带笑的面孔，笑笑地示意她继续，“嗯，这种句式的使用呢，蕴含了这么几个意思，一呢，她公主病犯了，这个无可争议。二呢，也是最关键的，攀上我们家这种句式呢，有简单的两重意思，一时攀上关系了，二是攀上人了，据她这种不忿，毫无疑问是攀上人了，呵呵，苏然同学，你认为呢？”
　　“不是蕴含了几个意思吗？怎么只有两个，无三不成几不是？”笑笑地应答，苏然捧着水杯很是镇定。
　　反倒是被问的人一脸茫然地回了一个字，“呃？”
　　“不是说她整个句式的运用蕴含了几个意思吗，你只列举了两个，这种用词很不谨慎啊。”
　　终于将苏然的话听明白，孔思怡很果断地暴走了，“我靠之，一个整天风花雪月的竟然敢叫板我们讲究逻辑推理的，苏然，你几个意思。”
　　“那，这几个意思就用得相当有趣了，这到底是真的几个呢，还是只有一两个。还有，风花雪月吗，你这是歧视。”
　　“严重了，这怎么就是歧视了呢，我们这些这么文艺的人，当然要有个好听的说法，这叫文人相轻懂吗？文人相轻，什么歧视，没文化。”
　　“好吧，你赢了。”
　　“失礼失礼。”孔思怡回以灿笑，继而，眉毛一皱，“不对，别扯远，差点又被带偏了，说，你跟她家谁好上了。”
　　这样都不能扯远，苏然果断认输，终于切入话题，“为什么一定是攀上人？”
　　“不要质疑我孔家后人对于这些句式的判断能力，姐可花了六年半在这上面，差点就拿上百佳了。咳，再一次强调，不要转移话题。”
　　“他哥。”坦然地回答，苏然笑了笑，看了看杜曼卿，才将视线从她身上投回孔思怡身上。
　　他哥。很坦然的一个回答，杜曼卿在苏然说出的一瞬间便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对上她的目光后才慢慢地移开。
　　跟他哥好上了。这样的回答代表着什么，孔思怡也许不懂，她却明白，跟她哥好上了，这样的话虽不是直接回答了他俩之间的关系，却是杜曼卿第一次从苏然口中说出的有关他俩的关系定位。
　　章嘉翊结婚将近两年了，熟悉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然而，章嘉翊的妻子是谁，除却那一批常出现在章家、宋家宴请上的，认识的却不多。
　　一如他的那些发小、兄弟，也仅仅在那个小型的婚宴上粗粗地见上了一面。
　　兄弟圈中的传言，章嘉翊对于苏然的态度总呈现出两个极端。太过纷扰的说法，一如自己都曾不清楚章嘉翊的确切态度，然而，于苏然，章嘉翊却成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符号。
　　苏老师的男朋友，直到前段时间才在苏然的“沉默”中被公诸于世，此前，一如跟她如此熟稔的孔思怡都不曾知道，苏然，已婚。
　　他哥，这样坦然的一个回答。杜曼卿笑了笑，补了一句，“章嘉翊吗？”
　　“什么他哥，什么章嘉翊？”孔思怡略有些茫然看着二人，脑筋一转终于醒悟，“我靠之，章嘉翊，苏然不要告诉我你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就是章嘉翊啊，我靠之，我想要静静。”
　　眼睛睁大，瞳孔微微往回缩了缩，嘴巴微张，很典型的惊讶表情。只是短短的一瞬，那微缩的瞳孔在对上杜曼卿时有一瞬间的停滞。
　　可有可无的关系，不想要说出口的便是并不十分愉快的关系了。我抢了他哥，这个原还以为只是个玩笑话，孔思怡在对上杜曼卿那张依旧温和地笑着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适应。
　　三个多月的相处，杜曼卿一直温温和和的，对谁都礼貌。自己与她的关系相对于他人算是比较亲密的，三个月内，已将她渐渐归于自己人的孔思怡即便神经大条如她。在这一刻突然感受莫名有些尴尬。那一种从温温和和中突然而至的疏离感，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疏离感。
　　三个月的相处，然而也仅仅只是三个多月的相处而已。
　　“我去，咋我被你俩耍着玩的赶脚那么的强烈呢，肯定是血糖低，出现了幻觉，必须得请客，必须得请，苏然，传闻中，广东路开了个咖喱店啊……”
　　尚未等到苏然的回复便已经瞬间转移了话题，这样的作风，不似以往，苏然看着孔思怡那张略有些尴尬的脸，很自然地接了口，“行，我也刚好想吃，曼卿，一起吗？”
　　这种突然而至的被疏离感，杜曼卿揉着左手食指上的素圈的手顿了顿，继而抬起了头，笑了笑，“不了，一会儿有约。”
　　“嗯……那我们先走了。”
　　略带抱歉的眼神，虽还带着几分的尴尬，却还带上了一丝的愧疚，杜曼卿看着孔思怡的脸笑容深了一些。
　　“苏然，我刚刚是不是问得过了？”挽着苏然的手，孔思怡神情有些怏怏。
　　“嗯。”
　　“啊？你别那么实诚好吗，人家心塞。”
　　“我请客。”
　　“真的？”
　　“真的。”
　　“苏然你对人家太好了，人家要以身相许。”
　　“我是有家室的人。”
　　“抛弃他，我俩处。”孔思怡已经出离了怏怏，终于换回了笑容，却在这一句话后，“啊”了一句，“对了，那个学生到底来找你干嘛？”
　　“咨询考研的事儿。”
　　“哦，苏然，我最后问一次啊，那章嘉翊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也最后告诉你一次，我老公。”
　　挽着苏然的手顿了顿，看着苏然嘴角含笑，她才终于开口，“小样儿，你还有完没完？”
　　“真的，章嘉翊真是我老公。”
　　“还瞎掰，小心我告儿你男人，你就死定了。”
　　“你可以试试。”
　　“为了你的小命，走，请吃饭，我这么善良的人，肯定不可能去告密。”
　　“真不是吃人嘴软吗？”
　　“滚。”

　　第二十章

　　“吃饭了吗？”略带低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苏然咬着口中的鸡块，满口的咖喱味，微微的辣意刺激着味蕾，一时让刚接起电话的她有些无措。
　　“在吃。”咽下口中的食物，苏然看了一眼对面孔思怡挤眉弄眼的表情笑了笑，再出口，声音已经如常。
　　“嗯。”
　　“你回来了？”
　　“刚到。”依旧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再次出口后，苏然终于听清楚了那头浓重的鼻音。
　　“感冒了？”
　　“嗯，你慢慢吃。”
　　挂上电话，苏然看着已经吃得差不多的菜肴，嘴里满满的咖喱味也不过短短的几句话，突然有些没滋味了。
　　“这辣味不够。”咬了一口搁下的鸡块，微辣的滋味回归，却仿佛与方才的滋味不大相同。
　　没有理会她的挑剔，孔思怡抬头，依旧带着那抹暧昧的目光，“你家男人？”
　　“嗯。”
　　“盯这么紧，吃个饭都得报备？”
　　“不是。”
　　“我了解的，不要解释。”
　　苏然默，我没有解释好吗，我只是在陈述。
　　……
　　最终，孔思怡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才吃完饭便把人直接推到了地铁口。
　　地铁一站一站地过，苏然随着人流往前，在小区前突然停住了脚步。
　　回来了。
　　不多不少，刚好一周的时间。
　　而自己也恰好一周的时间不曾出现在小区里。
　　欧式的外庭，拱门，阻拦杠，保安，曾经无数次出入这个地方，却从未细看，左侧为独栋的别墅型小区，右侧为五座高层建筑，这样地方，当时第一次跟着章嘉翊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努力地回忆着，回忆中都是零碎的画面。
　　第一次来到这，那时是二人正式交往的两个月后。相识两个月，交往两个月，却也是婚前的两个月。七月相识，九月交往，十一月到了这里却已经是在看婚房了。从相识到结婚，刚好六个月，七月二十相识，一月二十结婚，短短的半年。
　　“如果是婚房，你喜欢别墅还是层楼？”
　　这是他将自己载到这儿后的第一句话，交往两个月，见到面的次数二十次，平均三天一次的次数，不算多，却也不算少，尤其在那一段堪称是他最忙碌的日子。
　　已经忘了是第几次看到他又再一身笔直西装在清晨等在自己的宿舍楼下仅仅是为了给自己送过来早点，那一次自己不经意地提醒他不需要那么早起来送早餐，他只是笑笑。
　　“没有起早，只是还没说晚安，晚安。”
　　那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人便开车离去。
　　没有起早，只是还没说晚安。这样的一句话，自己在辗转良久才终于明白，他昨晚上压根没睡，赶个早过来送完早餐，或是回去补眠，或是仅仅为了提神继而继续工作。
　　只是还没说晚安。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夸饰，仅仅只是陈述。如此的语气，也许就是自己最终默认了他将自己带到这边来的缘由，也许也是自己在辗转良久后才终于还是出声应答，“层楼吧，二十五层。”
　　“好。”
　　喜欢别墅还是层楼？
　　层楼，二十五层。
　　好。
　　短短三句话，一切似乎便已经成了定局。
　　相识到定下婚期，四个月的时间，相识到领证，六个月的时间，如若以往，谁跟苏然说，往后她跟自己的丈夫从相识都结婚仅仅只有半年的时间，苏然必然会冷冷地对着那人笑，然后问候一句：“你老人家今天吃药没有？”
　　半年的时间，从相识到结婚，苏然笑了笑，半年的时间，别说相识到结婚，就是相识到结交都是一个问题，更何况二人相处的时间多是见面后短短的一句问候。
　　如此可以堪称草率的决定，再次回首，依然是草率。
　　如此的草率，如此的突然，一如那时候收到自己电子请柬的本科宿舍群上第一时间的反应——集体炸开了锅。
　　“我擦，苏然你这个叛徒，说好的一起当灭绝呢，你竟然敢去嫁人，还敢嫁得这么早，这么高调，我擦，这才半年啊，啊啊啊啊，苏然你这个叛徒，说好的灭绝呢……”这是宿舍老大许昔亚。
　　“一点心理准备没有，这种闺女被撬走的即视感，让我一个人静静，苏然，我决定把你拉黑十分钟……”这是老四楚逸。
　　“妈蛋，这是一见钟情的节奏吗，姐一个男人花了二十几年还没搞上手，你告诉我，你闪婚，这种真爱的节奏，这种爱得死去活来的节奏，已经闪瞎我等一众的钛合金眼，来人，拉出去给哀家砍了，”这是小五徐雨君。
　　“速上姐夫美照，哈哈哈，谁能早过我，哈哈哈，请叫我辣妈……”这是小六黄笑眉。
　　而最后，一个陌生的电话来了一条短信，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恭喜”。
　　恭喜，陌生的电话，苏然却有种预感，这是消失了很久的老三——钱清。
　　仿若轰炸般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不同于当年小六黄笑眉的婚礼，早就有的准备，六年的感情，就是那个被她推掉的求婚也是众人早已预料的，这样的婚姻循序渐进得理所当然，也让人祝福得理所当然，如此的婚姻大概才是众人所期盼的吧。以懵懂时期的淡淡喜爱之情为□□，有争吵，有波折，然而，细水长流地一路扶持着走过来，如此一步步走入婚姻路程。
　　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闪婚，这样的情感太过激烈，无论多爱，最终当一切归于柴米油盐，那一份激烈的爱情会不会终归寂寞，无论当初爱得多真，那种太过激烈的爱情太过，最终当不再有激情的时候又将如何相处。
　　而自己与章嘉翊之间，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这样的字眼不仅太过激烈，也同样太过不恰当，一如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自己都觉得，两人其实也就是在家里的撮合下合伙过日子而已。
　　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切的一切，当从这样开始后，是否真的就可以少一些期待。有期待才会有失落，当一切自一开始便是为了凑合，这一切便不会再有失落。
　　对啊，当一切自一开始便是为了凑合，一切便不会再有失落。看着前面昏黄的路灯，苏然抬头看着前方，终还是踏进了小区。
　　……
　　打开门看到室内一片漆黑多少还是有些意外，“啪”一声打开灯光，灯光亮起，一切还是自己出差前的模样，越过大客厅往里走，直到看到自己关闭的房门半掩着才终于确认人确实是回来了。
　　按亮室内的小灯，白莹莹的灯光亮起，床上的人不耐地转过了身，被子很自然地盖过了头。
　　“吃饭了没？”轻轻拍了拍用被子盖住的身躯，良久没有回应才扯开了被子，正对上带上几份迷蒙的双眼。
　　“回来了？”不同于电话中的低沉，此刻的声音更是沙哑得厉害。
　　“嗯。”应答着，手自然地伸到对方的额头，却意外看到对方原还睁开的迷蒙双眼在自己手搁上去的时候闭上了，嘴角却轻轻地翘了起来。
　　“不烧，就是感冒。”待手松开，章嘉翊才沙哑着声音说着。
　　“嗯，吃过药没？”
　　“待会儿吃。”
　　“吃饭了没？”
　　“没。”
　　看着那头隐约已经出来的黑眼圈，苏然皱了皱眉没，“嗯，你先睡会儿。”
　　“嗯。”
　　将米洗好刚入锅里煮后，翻找着药箱却发现感冒药早已经没了，苏然看着闭紧的房门笑了笑。
　　章嘉翊每次感冒都懒得要命，就感冒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精明能干、所有的理智清醒全都消失殆尽，只想要懒洋洋地窝在床上，脾气也仿佛倒退了年纪，仿若个孩子般，似乎这个时候的他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忆起婚后第一次遭遇他的感冒，那时候的他也仅仅是懒洋洋的不太愿意搭理人，真把他逗急也就瞪你两眼说上一句，“闭嘴”而已。
　　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人感冒后越来越像个小孩儿一样的呢？苏然努力地回忆着却找不到答案，就如自己与他相处越来越习惯一般，他感冒时使的小性子也越来越自然，慢慢地发展至今。到了感冒便懒得动都不想动，胡乱吃两颗药，一躺床上能躺一整天，没做饭他能整天不吃。
　　慢慢地相处，越来越习惯啊，苏然摇了摇头，还是扭开了门，往外走，才七点多，打个车来回，买药回来了，粥应该便也好了吧。
　　一步步往外走，苏然挠了挠头，终究还是会开车方便一些。
　　门内，听到大门关闭声音的人，意外地掀开了被子，走到客厅找不到人，看到换下的拖鞋意外地愣了。片刻，摇了摇昏沉的脑袋面无表情地往厨房走，才拧开手中的水，意外看到亮起的电饭锅，终还是搁下了手中冰冷的水，慢慢地走回卧室继续躺倒。

　　第二十一章

　　门打开，苏然提着满满两大袋东西往厨房走。厨房里，电饭锅已经一波波地冒着蒸汽，搁下药，拧开水龙头，尚未被加热的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便方才从室外进来，手尚带着冰冷，却还是不禁往后缩了缩。
　　往后转，看到餐桌上被瓶装水已经被晕开小小一圈水的桌面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抬脚往卧室走，昏黑的室内，不见半点光亮，床上略重的呼吸声证明人还在睡着。
　　回转厨房，麻利地弄了一个水煮青菜，一个胡萝卜肉丝也不过短短二十分钟时间，脱下围裙往卧室正准备往卧室走却停住脚步，将水壶满上插电煮上开水。
　　“章嘉翊。”
　　站在门口不大不小叫了一声，床上的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无视。
　　“章嘉翊。”打亮灯，抬脚往床的方向走，轻轻拉了拉已经半盖了头的被子，再次叫了一声，终于听到了简洁明了的一声“嗯。”
　　“我煮了粥，起来喝点再吃药。”
　　“嗯。”
　　应答了一声，人却卷着被子转身往床中间转了过去。
　　“起来，嗯？”
　　“嗯。”
　　终于转身的人有了动作，半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尚带着几分迷蒙的睡意，眼睛一时似乎并不适应太过光亮的环境，抬手轻轻遮了遮，眉毛轻轻皱着，苏然看着不禁一笑，却在看到章嘉翊的嘴时一愣。
　　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张熟悉得嘴，却意外地觉得陌生，陌生得相当惊喜。
　　章嘉翊竟然在噘嘴。
　　这样陌生而孩子气的动作，苏然与他相处了将近三年确实第一次发现，伸手轻轻摸过章嘉翊搁在床头柜的手机，快捷地划开，直接将那一神奇的画面收录进来。
　　手机“咔嚓”的声音让遮眼噘嘴的人终于放下了遮住视线的手，略带几分朦胧睡意的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已经将嘴角裂开了的苏然。
　　再次响起的“咔嚓”声终于将神色有些涣散的人的注意力唤醒，眼中的迷蒙睡意散去，眼内慢慢恢复清明。
　　“你……”沙哑得略显破碎的声音在一个字出来后停顿了半晌才继续，“你干嘛？”
　　“这么严重？”尚还笑得几分得意的人意外停住了笑容，“感冒多久了？”
　　“这两天。”
　　“难受吗？”
　　抬头往苏然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清明，却慢慢地带上了一丝丝让苏然认为略可称之为鄙视的目光。
　　果不其然，出口的声音印证了那个“认为”，“你认为呢？”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却偏偏带上了个可称为和煦的笑容，苏然看着这样一张脸眉毛抬了抬，牙槽紧了紧，最终还是深呼吸了口气
　　他是病人，他是病人，苏然深呼吸再深呼吸。
　　“起来，喝粥去。”
　　“慢死了。”沙哑的声线，却掩盖不了里面那略嫌弃的调调，苏然扭头对上那张略带嫌弃的脸，终还是忍不住面孔扭曲。
　　正想说话，那头却已经偃旗息鼓，利落地掀被子下床。一口气压在胸口的人在看着步伐有些虚浮的人从自己身侧走过时，再吸了口气跟着走了出去。
　　“胡萝卜？”
　　桌上的食物尚带着出锅不久的温度，简单的两个炒菜配上一叠酱菜，只是那头才刚拉动椅子坐下，这头尚在舀粥的苏然便听到了这么一声延续了嫌弃调调可称之为质疑的问句。
　　章嘉翊不爱吃胡萝卜，这个问题，自婚后至今将近三年，苏然也只是在存疑，宋希美人那儿的餐桌礼仪没有在宋家本部要严格，但是，不准挑食，这种可以称之为家训的条款还是有的。
　　婚后至今三年，二人掌厨的次数几乎对半，然而，对于一个二十几年来常年混迹于大学饭堂的人来说，对食物的种类要求并不高，毕竟饭堂里新三样老三样总翻不出那么几样。而章嘉翊的厨艺相较于自己确实好了不止一点点，这样一个不讲求样式只讲求质量的饮食习惯。因而，三年的时间，章嘉翊做菜餐桌上便不曾出现过胡萝卜这种食材一直没有让苏然产生任何疑问。
　　唯一让她发现端倪的是每逢自己餐桌上出现胡萝卜这种食物，那头的筷子伸到这个盘子的机会总是最少的。不会总不往那个盘子上伸筷子，但是，次数也就伸进去那么一两次意思意思。
　　此刻，听着这样的嫌弃话语，苏然嘴角勾了勾，一直以为完全不会挑食的人毕竟还是会有死穴的。
　　“胡萝卜怎么了？”把粥端到桌上，苏然收敛了笑容很适时地调整出了一个询问的表情。
　　坐着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盯着自己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往自己碗里，眉毛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鼻音浓重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嗯。”拿过方才拌菜的筷子，苏然很“自然”地往章嘉翊碗中搁了满满一筷子的胡萝卜丝，“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嚼着青菜的嘴巴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碗中橙得逼人的胡萝卜，连手中原还想往酱菜方向去的筷子也停了下来，视线顺着搁下胡萝卜便往回收的手来到了苏然的身上。
　　只见原还带着一脸认真的人此刻终于露出了几分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弯了弯眉目，圆杏眼带上几分小得意，还带着自己都不清楚的灵动。
　　章嘉翊定定看着苏然，直到她已经自觉无趣地拉开椅子往壁橱方向走，他才低下了头，低头看着碗中的胡萝卜，手很自觉的将之剔到一旁，继而将手往酱菜的方向伸。
　　“吃完吃药。”手边搁了一个八分满的被子，里面的水尚冒着热气，暖气充足的房间里，蒸汽丝丝缕缕地往上升于上空很快便消失，只是，一低头，那一股热蒸汽总萦绕不断。
　　将视线从水杯中回转，盯着碗中的胡萝卜，章嘉翊眉毛轻轻皱了皱，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夹了起来，继而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
　　擦着头发往外走，才拿起吹风机，那头原还在衣帽间对着自己的行李翻找着的人便也过来了。
　　“给。”
　　简单粗暴的一个字，简单粗暴地将一个礼盒往苏然手边塞，他在人接过之后稳步往床方向走，直接掀被子躺倒。
　　低头盯着手上被塞的黑色小礼盒，左手尚拿着吹风机，她犹豫片刻便往插口方向，搁下手中的礼盒，插上电吹风。
　　电吹风的声音响起，他躺在床上原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怔愣地盯着室内已经调暗了灯光，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手往下一拉，眼睛便掩盖住了灯光。
　　拔下吹风机，半靠在半高的长形鞋柜上，打开被搁下的小礼盒。礼盒里的手镯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芒，银色的两截细圈配以可调节的小长串，中间由自小到大的九个小朵玫瑰串联，玫瑰形的外壳，里头镶嵌的不知道是钻还是水晶，在灯光的照耀下亮得逼人。
　　晃着手中的小手镯，苏然嘴角微微带笑，稳步走到床边，掀开了他遮挡光线的被子。
　　猝然被掀了被子，尚未熟睡的人皱了皱眉，手抬起遮了遮，适应后终于睁开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嘴角带笑的人，不知是终于适应了灯光还是看到眼前的笑容，原还皱着的眉毛慢慢地散开。
　　“给我的？”
　　话才出来，苏然突然有些懊悔，果不其然，对上对方看白痴一眼的眼神，苏然一下子沉默了。
　　嗯，感冒中的章嘉翊除了懒得不想动以外，对于一切妨碍自己懒的人事物通通给予高冷乃至于鄙视的小表情。这种小动作，不熟悉的人并不熟知，然而跟着他凑合了将近三年的人却深切体会。
　　此刻，对着章嘉翊的鄙视小眼神，苏然果断转移话题，“章总，看来你是真的很爱我。”
　　如此言语，章嘉翊一怔，表情难得出现几分呆滞，继而低下了头，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快睡。”
　　“噫，转移话题？”苏然话出来，看着那头已经拉被子的人，她莫名沉默一瞬才补充，出口的声音在短短一瞬间已经换上了熟悉的调侃，“章总，你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害羞了吧。”
　　拉着被子的手一顿，挑眉看着带着熟悉调侃笑容的人，示意她继续。
　　“嘻嘻，你看，广告都说了，一钻倾心，真爱永恒，章总你是得有多爱我，才送这么多钻？”
　　话说完，苏然明显看到对方被自己的话噎得不轻，只是，这表情维持不了多久，那被换下的高冷再次涌了上来，淡淡地回了一句，“水晶。”
　　话出来，被噎住了倒成了兴致勃勃调侃的她。
　　“能睡了？”
　　这种鄙视的表情，这种鄙视的调调，苏然果断败了。
　　躺倒在床上，苏然手中依旧握着手中的手镯，原本冰凉的手镯在手中已经被握着带上了暖意。
　　送手镯，送礼物，不同于二人瞎逛，自己喜欢，章嘉翊掏钱，这种突然而至的送礼物，苏然经历的并不多，握着手中的手镯，手突然一紧，轻轻地在底下踢了踢侧身对着自己的章嘉翊。
　　“送礼物，章总你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吗？”
　　出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才出口，苏然便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不对，心中一惊，才想出口进行掩饰，那头已经翻身有了动作。
　　“嘻……”
　　一个字才出来，翻身的人已经到了自己身侧，突然将再次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灯光骤亮，苏然看着章嘉翊的眼，心中突然一惊。
　　那一眼散尽了平常的温和，带着凉意。那种不曾对着自己用上的凉意，让这个暖气充足的房间仿若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一眼的凉意在短短的一瞬间便已散尽，苏然看着上头的章嘉翊依然不改心中突然而起的冷意，才想开口，上头已经俯身下来，将自己的嘴堵住了。
　　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口中的吻却不似以往的温和与眷恋，带着一丝陌生的狂暴。
　　“章……章嘉翊……”终于挣脱，苏然的气息已经不稳。
　　“嗯。”
　　“你感冒了。”
　　“嗯。”翻身从苏然身上下来，他不再背身对着苏然，手往苏然方向一捞，人便稳稳到了自己怀中，圈紧怀中的人，他才笑了笑，“所以，不要撩拨我。”
　　撩拨。
　　撩拨……
　　苏然的手突然摸上他腰侧的软肉，不动声色地拧了下去。
　　拧肉的手很快被按住，同一时间人被往上提了提，脖子上温热地吐息着，被按住的手往下滑，已经到了胸部，“想要？嗯？”
　　想要！！！
　　“睡。”手终于毫不犹豫拧了下去，愤愤转了个身，却依然没有逃脱他的怀抱，身后的温度一丝丝传来，终于还是驱散了方才那一份冷意。
　　头顶轻柔地被触碰，苏然听着身后传来的一阵低沉笑意，终还是扔下了手中的手镯，慢慢地培养睡意。

　　第二十二章

　　章嘉翊感冒了一周，苏然便任劳任怨地辛勤做了一周饭，所以，当周五晚上刚打开大门闻到饭香时，她在一瞬间的错愕后抿了抿嘴角，嘴中咖啡的滋味弥漫，带着苦涩的滋味。
　　换下脚下的长靴，穿着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其实并不算是特别小，如若不是厨房里抽油烟机与炒菜的声音太过热闹，这样的声音很容易被听到。
　　已然换下身上的大衣与西装，厨房里的人穿着一身家居服，前面的围裙在后面绑了一个结，很家居，很宜家的打扮。
　　家居的打扮，苏然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有些出神，章嘉翊似乎并不太喜欢太过正式的衣饰而且偏爱旧衣。
　　章嘉翊喜欢穿旧衣服，这个现象苏然很早便发现，一如初初到这个家，什么都是新的，唯独衣帽间里那俩壁柜里整整齐齐地叠放了两柜子的旧衣。
　　旧衣，不是破破烂烂，不是过时过气，恰恰是那些太过经典的服饰，数十年如一日，不曾有太过的改变，半新不旧，却整齐舒心，家居服中甚至带上淡淡的沐浴过阳光的干净清爽。
　　又不是宴请，家里旧衣穿着舒服。这是章嘉翊给苏然唯一的解释。如若不曾在宋希那看到同样经典的熟悉衣裳，苏然很自然便会将之归为章嘉翊的又一大怪癖。
　　然而当在宋希的小别墅与宋家中见过太多的旧饰品、旧家具、旧衣裳，苏然才终于明了，很多时候，旧，代表的并不是过气与过时，而恰恰是那一份恰到好处的旧，彰显的是那一份沉淀下来的底蕴。
　　紫檀木的书桌，小巧的纸镇，大气的砚台，黄花梨的古老官帽椅、太师椅，描金屏风，一件件带着岁月的痕迹，一点都不新却与那一座现代的建筑一点都不显得格格不入。而唯一格格不入的，在第一次踏入那个房子参观时，苏然想，唯一格格不入的只有自己。
　　炒菜的声音停止，直到手上送过来一杯新鲜的果汁，暖暖的带着余温，苏然盯着手中的果汁还有已然转身继续进入厨房的章嘉翊笑了笑。
　　冬日里的暖意，握紧手中的杯子，一步步走到衣帽间，手上的暖意一直延续，透明的玻璃杯内橘黄色的橙汁带着水果特有的色泽与清香，有些冲散了口中咖啡的苦涩滋味。
　　咖啡，一如当初，无论周围众人如何喜爱，自己总对这样的饮品提不起任何的兴起。
　　徐雨君曾经对自己说过，黑咖啡是不加任何修饰的咖啡，带着咖啡的原始感受，集合咖啡香甘醇酸苦五味。而当年的自己在她的引导下，无论怎样，嘴边剩下的只有独属于咖啡的苦涩滋味。
　　咖啡无论怎样转换，总不免带着几分的苦涩，那时候的徐雨君却偏爱这一种饮品，她说：“咖啡苦，喝多了也许就能掩盖住心中的苦涩。”
　　那时候的自己听完这样的话，总不免哈哈大笑地调侃，这样一个明显的吃货理由，何必弄得这么文艺苦情。
　　只是不知为何，每次调侃完，总是不自觉的跟着徐雨君的脚步，安静地跟着她一步步走进咖啡馆，看着她静静地点完一杯黑咖啡，然后为她点上一份甜得要命的甜点搁在边上，就这样陪着她静静地耗上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
　　苏然并非不能吃苦，却独独不太喜欢咖啡的滋味，无论苦涩过后是怎样的甘醇，却依旧无法静静地独自品尝那一份苦涩。一如每次陪着徐雨君点上一杯卡布奇诺，自己边上总会搁着甜不死人的小甜点。
　　徐雨君说：“咖啡苦，喝多了也许就能掩盖住心中的苦涩。”然而多次以后，那一份苦涩滋味犹在，于是，苏然偏信了楚逸的言论，“心里苦本就应该多吃点甜的，甜进了嘴，终有一天也能进心。”
　　糖进了嘴，是否终有一天也能甜进了心，这样的话苏然尚来不及验证，却猝不及防，咖啡的苦，在那一刻苦涩进了心。
　　遇到龙潜誉是不是一个意外，在刚走出校门便被叫住了的苏然并不清楚，一如茫茫人海中的无数个擦肩，擦肩的可能是陌生人，也可能是熟人，更有可能是半熟不生或者半生不熟的人，例如——前男友的铁哥们。
　　说龙潜誉是个半熟不生或者半生不熟的人也许并不恰当，相对于张尧，苏然与龙潜誉认识的历史似乎更长久一些，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的认识史，相较于张尧的高中三年，二人的渊源无论怎么都要更深一些。
　　然而，偏偏这样渊源的人成不了好友，龙潜誉却与张尧成了铁哥们。也因为张尧，这二人才似乎真正地熟悉，这样的关系想想有几分讽刺，却现实得厉害。一如，遇见自己的龙潜誉为张尧抱屈一般，讽刺却现实。
　　“苏然，我真没想到你会潜得那么深。”
　　如果知道与他在咖啡馆坐下后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苏然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他的邀约，即便是邀约前他突然而起的那一句：这么多年老同学，不会不给面子吧。
　　这么多年的老同学。苏然笑笑。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这么多年读下来，苏然想，自己最不缺的便是同学，新同学到最后都变成老同学。然而六年的老同学，真的并不多，这么多年的学校环境，苏然不清楚其他人如何看待同学这个群体，然而于她，同学往往比朋友这个词要来得亲切。
　　同学比朋友来得亲切，然而，如此庞大的同学群，一如人分了三六九等，同学亦然。应下那个邀约，与其是因为老同学，还不如说是那一刻的心血来潮。
　　有时候，苏然觉得心血来潮和冲动是一样的，即便前者比后者婉转了那么一丢丢，但是其后果是等同的。冲动是魔鬼，心血来潮亦然，一如自己一开始不知道这个相遇就是一场预谋一般。
　　苏然，我真没想到你会潜得那么深。
　　潜得那么深。如此一句含义颇多，然而无论哪种，她都不想要接收。一如那一杯不曾询问便搁到自己面前的蓝山一般。一如那连续不断从他口中得出的讯息一般。
　　他说：“苏然，你父亲在大二的时候找过张尧。”
　　他说：“他认为自己配不上你，你宿舍那个女孩子只是他为了让你得到更好生活才用的借口，他们俩没有在一起。”
　　他说：“苏然，你这个人藏得深也真够狠，说分就分，一句话不带挽留，一句话不带解释，最后连面都不见。你知不知道他在跟你分手后足足沉沦了一年。”
　　他说：“他后来两年玩儿命地学，玩儿名地工作深造只是为了能更配上你。”
　　他说：“他是个傻子，不就一个女人，偏偏就较了真，念念不忘了将近十年，放弃高薪，放弃前途，从美国跑回中国，就为了配得上你，就为了找你。”
　　他说：“苏然你他妈真够狠，一句话不说傍上个巨款，你他妈知不知道他为了你胃穿孔呆在医院现在还在治疗。”
　　龙潜誉说了很多，而她在他的第一句话出来便已经不愿再听，他说：“你父亲在大二的时候找过他。”
　　大二，父亲。
　　凝视着眼前越发激动的人，她只是慢慢端起咖啡杯将那一杯蓝山一口一口慢慢抿掉。
　　一如自己早就知道的那样，其实，徐雨君说得并不对。咖啡苦涩，却如何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涩。却不知道，那一份苦涩在口，却还会涩进原本平淡的心。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你们认为的对我好是不需要经过我同意的？”
　　咀嚼着口中的苦涩，继而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苏然站了起来就这样离开那个咖啡馆。
　　放弃了高薪，放弃了前途，就为了配得上你，就为了找你，傍巨款，如此说辞啊。
　　是不是我就必须在那里傻傻等，是不是我另觅婚姻就这么十恶不赦。
　　他说为了让你等到更好的生活，我的更好的生活是不是就必须让你来承担？有没有人曾经问过我曾经要什么？
　　我父亲去找过他，那时候的他有没有一分钟的犹豫让我知道我所谓的父亲曾经去找过他。
　　龙潜誉说，苏然，我真没想到你会潜得那么深。
　　是啊，在那一刻我都认为我潜得那样深都被挖掘出来，最终，我的潜得深在他们的理解中也不过是我有个父亲而已。
　　傍巨款，说得这样难听，如果真的稍稍真的了解我的潜得深，便会认为，这并不是所谓的傍巨款，这不过是两个家族的各取所需，如若再深入理解，这连两个家族的各取所需都算不上。
　　为了我胃穿孔，为了我呵。
　　谁又缺了谁会真的活不下去，九年前既然离了我都能活下去，如今事过境迁，竟然又会为了我胃穿孔呵。
　　为了我，跟我所谓的父亲“密谋”，为了我，联合我宿舍的姑娘共同演了一出大戏，为了我，沉沦了一年，为了我，抛下那个演戏的姑娘孤身出国拼搏，为了我，抛弃国外好生活，为了我，胃穿孔，为了我，为了我。
　　为了我，为了我，是否真的缺了我，他的世界就不会再转。不过一个胃穿孔而已，说得好像要死要活一般，如果真的活不下去，何必还呆在医院。
　　苏然一口喝尽手中的橙汁，淡淡的酸味，不苦，不若方才那一份咖啡的苦涩，苦涩得心里隐隐的苦闷，淡淡的酸味，不苦便足够了。
　　抬头，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章嘉翊，苏然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带着几分痞，“章总，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解你老人家连这么两分钟都舍不得见不到我的。”
　　在章嘉翊深深看来的一眼中，苏然笑容加大，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阵阵，虽算不上银铃般清脆，但，大概是十分愉悦的吧，苏然想。一如，她常想，很多人都说过她爱笑乐观，然而，却没有人说过她冷血，而她认为，应该没有人知道，从头至尾，她的血都是冷的。

　　第二十三章

　　章嘉翊业务繁忙，这个一点都不奇怪，然而如此频繁的出差，连苏然都不禁疑惑是不是自己那天晚上的话语刺激到了他。
　　章总，我最近课题结了，你说，我俩生个娃咋样？
　　不过短短的一段话，苏然至今都没法忘却对面正端着碗的手不经意地轻轻颤抖了半分，继而抬头，眼中一瞬间划过太复杂的情绪，以至于那一刻自己完全不能理解里面所蕴含的情绪。
　　可惜，后面他出口的话便让她瞬间便明了，“我最近比较忙，如果……”
　　最近比较忙，如此隐晦的回答，苏然那时很适当地勾起来了笑容，声音很快地出来打断，“嘻嘻，开玩笑。”
　　明明原来还挺好的气氛，在那一段短暂的对话后便陷入了沉默，婚后，二人之间难得的沉默。
　　如此沉默加上章嘉翊这一段时间的忙碌，连一向虽不多，却总有那么三五个报平安的电话都停歇了下来，这样的相处方式，颇有几分冷战的意思。
　　冷战，婚了将近三年，第一次。
　　将近年关，学校放假，苏然呆在家一直看论文、写论文、改论文，而章嘉翊一直在忙碌着。
　　第九天，直到章嘉翊第九天不曾回来，苏然那一直安静着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苏然不曾想过，不过相隔一月有余，再次看到张尧会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会是以这样平心静气的态度。
　　厚长的大衣穿在身上仿若披挂于身一般，瘦削的脸孔带着独属于病态的苍白，瘦减下来的脸让上面那双眼睛显得更大却不若记忆中的神采，满满都是大病初愈的虚弱。
　　“苏然，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电话中那句话带着几分虚弱，就是几分的虚弱，让她在那一刻突然“心血来潮”了。
　　见面，有时见面，即便如此又能改变什么？然而，却不曾想见面以后，他会虚弱如此。
　　静坐在座位上，很典型的咖啡店，却不是记忆中与龙潜誉进入的那种，这个环境太安静，安静得苏然第一次看到他时隐隐的抽气声都同样清晰可闻。
　　然而，二人却仿似相约一般，谁都没有对方才那一声抽气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向她点了点头，继而笑了笑，笑容中多了一份神采，终于还是让那张苍白的脸显得略有些好看。
　　坐下，边上同样是不曾问询便搁到自己面前的饮料，然而不同于上次与龙潜誉见面时不曾问询的咖啡，此刻她面前的是一大杯尚冒着气泡的可乐。
　　褐色的液体，晶莹透亮的气泡不断往上，曾经的她能看着杯中的气泡，一看便是好几个小时，此刻看着跟前的可乐，苏然笑了笑，轻轻地移到一边，抬手让服务员加了一杯橙汁。
　　那头看着苏然移到一旁的可乐，眼中因她到来而亮起的色彩暗淡了几分。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可乐的。”
　　“嗯，以前是很喜欢。不过，报告说，可乐喝多了会上瘾，所以戒了。”
　　可乐，无论是那不断上涌的气泡，还是那透爽的滋味，抑或是冰镇后喝到嘴里微麻的感觉，这些，曾经的苏然都无比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沉迷，因为沉迷终究还是不可抑止地微微有些上了瘾，可乐喝多了终究还是上瘾了。
　　上瘾了，才会是戒了，不然只会是不喝了。
　　“前一段，潜誉去找过你，我很抱歉。”修长的手指握住面前的杯子，指甲上带着淡淡的黄，病态的黄，不复以往的粉润色泽。
　　张尧的手指很漂亮，这是从二人交往的第一天，他拉过她的手后，她便已经发现了的事实。
　　纤细修长，圆润而带着健康的粉□□泽，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比自己那双刻意拉伸使之修长的手不同，这双手不曾刻意拉伸过，如若弹钢琴在键盘的掌控上天然地便已经占尽优势。
　　视线从他的手上拉回来，抿了一口橙汁，苏然笑了笑，“不过半道上遇到，为什么要道歉？”
　　不过半道上遇到。握着玻璃杯的修长的手紧了紧，眼睛闭了闭，嘴角抿紧，沉默半晌才终于开口，“苏然，咳咳咳……我们真的要这么生疏吗？”
　　原本苍白的脸色因这一阵咳嗽带出了几分不太正常的红润，虽不正常，却比方才那一分苍白要好看上很多。
　　“生疏？”苏然笑了笑，静静看着对方，原本清俊的身姿，此刻满满的都是大病痊愈后的疲态，就连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的模样也已经不复。
　　最初的相见，他又是怎么的面貌，苏然认真地想着，却发现，那一张脸已经模糊，无论如何思考，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几个月前的模样，那一张记忆中的脸在那么多年的隐约遗忘中，在几个月前的猝然相见后就那样地被无情地替代了。
　　“张尧，我已经记不得你以前长什么模样了。”叹息了一声，眼神幽幽，却不带任何情绪，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多年后相见，平淡地陈述一件平淡的事情。
　　张尧握住杯子的手轻轻地抖了抖，那一阵咳嗽过去，脸色再次回复了原来的苍白。
　　“我却记得很清楚。”苍白的脸上逸出一丝笑意，散了一分病态，似乎恢复了几分原有的清俊模样，在她看过来后笑笑地补充，“初初见到你的模样。”
　　那一年，才上高一，第一天整个教室闹哄哄，唯独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中间，绝对的中间距离，上下左右，那个绝对的中轴线，低头看着书，周遭一切仿若不相关。
　　不知是谁的一声叫喊，她抬起了头，眼神冷冷，带着几分冷然，带着几分孤傲，活脱脱一副傲然万物的模样。
　　傲，彻彻底底的孤傲，这是她给他最早也是最深刻的印象。无论之后如何跳脱，如何调侃，那一份孤傲于自己仿若刻入心扉，永远挥之不去。
　　这样的孤傲，在那尚年轻的历程中，第一次遇见，因而新鲜，因而好奇，因而想要……摧毁。
　　想要摧毁的欲望过于强烈，因而小心靠近，小心谋划，小计谋，小对策，小手段，这一切一切层出不穷。
　　为了她，他贡献了很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写情书、第一次堵人、第一次省吃俭用、第一次跟踪、第一次被保安赶、第一次逃课、第一次为她打架、第一次被起哄、第一次被班主任拉到办公室批、第一次想争第一、第一次自卑、第一次——那样深切地妒忌着一个人。
　　他无法形容那一天，一脸冷肃的她突然露出笑容对上他说出那段话时的心情。
　　“听说你想追求我，好，我答应了。”
　　好，我答应了。
　　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那时的他脑海中有的只是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孤傲的模样，那张笑脸如此灿烂，而他却只记得她那一张孤傲的脸。
　　曾经，他以为追上她，他的那些第一次便终将终结，然而却不清楚，她与他之间的第一次才刚刚开始。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争吵、第一次妥协、第一次倦怠、第一次恼怒、第一次痛恨、第一次口是心非、第一次对她说谎、第一次厌倦、第一次力不从心、第一次想要逃离、第一次醒悟、第一次接触差距、第一次面对现实、第一次……痛彻心扉。
　　在那青葱的年岁里，无论如何回首、无论喜无论悲，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只与一个姓名息息相关——苏然。
　　所以，初初见到你时你的模样，我一直都记得。
　　“是吗？”苏然笑笑回了一句，之后，二人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却记得很清楚，初初见到你的模样。
　　如此的肯定句，苏然笑笑便不再言语，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记性尚好，那时发生的太多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却独独发现自己记不牢他初初的模样。
　　“当年的事……”
　　当旧事被重提，苏然看着对面略带上几分讥讽笑意的脸，不知是为了那一刻他苍白脸上那一抹笑还是为了这一刻那一份独独记不牢他初初模样的心绪抑或是龙潜誉与自己说过的话还是终于起了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效果，更甚者，也许是那一段终于愿意回想被深想了的回忆中那被剥开来的人性。
　　原本被提及往事的愤怒在这一刻再也涌不上来，笑了笑，终于还是能够面对那一刻被勇气的回忆。
　　“张尧”笑笑地望着他，苏然很平静地打断了话题，“龙潜誉跟我说过，当年，我父亲找过你。”
　　握着水杯的手慢慢地将杯子搁到桌上，手往下放到大腿处慢慢地放平，沉默片刻才终于抬首看着苏然，点了点头，“是。”
　　“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当时为什么不跟她说，张尧在后来的几年一直会想这个问题，如果当初跟她说了自己的决定会不会改变，如果当初跟她说了他们之间是不是不用走到这一步。
　　可惜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一个答案，大约是不会的吧。
　　那时候他父亲找到他，第一句话是：我是苏然的父亲。
　　而第二句话简单直接：你配不上我女儿。
　　你配不上我女儿，简单直接的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个陈述。
　　张尧配不上苏然，这样的话不少人说过，然而哪方面配不上，那个稚嫩的时代，那个以成绩说话的年纪，计较来比较去也不过是一个成绩的差别。
　　一个成绩不曾掉出年级前十的人与一个成绩浮游于中下阶层的人，这个在那个年纪里是一个活生生的阶层分界线。
　　配不上，因为这三个字刺痛了那个尚稚嫩的自己，没有人知道，这简单的三个字让一个天天沉浸网吧的人终于捡起了手中的课本，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字让他在午夜梦回之时手中依旧握紧那一支困极累倒前仍计算着函数的笔，没有人知道，为了配上她从年级中下游排上年纪前百，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时间。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了考上B市这个名校林立的地方，以一个与她相配的高校位置，自己熬了多少夜，花了多少功夫。
　　你配不上我女儿，简单的一句话，似乎将他所有的努力顷刻颠覆。
　　曾经，他以为，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不过是成绩的高低，然而，他的父亲，却让他看到了现实的差距。男生爱车，载着苏然父亲的那辆车不是自己喜欢的跑车系，然而却不比自己喜爱的任何一个跑车系列差。
　　其实，也并不需要看他的车，他的衣着，他的气派，仅仅是他的脸，仅仅是他的那一句：我是苏然的父亲。两人之间的差距便已明了。
　　读经济的，对于那样一批偶然会活跃于课本的企业，总有着几分熟悉感。感兴趣了连企业中的人物家谱都能够翻出来。而很不巧的，面前的人便是自己感兴趣的，更不巧的是，他是自己女朋友的父亲，而自己，从来不曾听说。
　　那时候，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配得上我的女儿。
　　这个机会，他抓住了，然而却不知道，这个机会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十四章

　　机会，那样一个年纪，一个可以少走很多弯路的机会，一个成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的机会，一个可以与教科书中的人相并立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太过诱人，那个想要成功的欲望太过强烈，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苏然，那样一个太过冲动的年纪，这样的诱惑太大，而他，不假思索，答应了。
　　自己答应得太过干脆，即便其后那一句：我绝对可以给苏然一个更好的环境，一个更好的生活。其后自己回想，这样一句话连自己回想都带着几分浮躁。
　　那时候，自己不明白，为何自己答应后，苏然的父亲苏格知反而皱起了眉头，这样太过强烈的情绪表现，在一直温和着，即便说出那样咄咄逼人的话都一直温和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人脸上，这一抹情绪显得太过强烈。
　　皱眉的人定定地看着他，直到他衍出了尴尬的情绪，苏格知才恢复了方才的温和，继而第一次露出了除却温和外的笑容，“我希望这次会面，只是我们两人的事儿。还有，合作愉快。”
　　只是两个人的事，意思一听便明了。
　　只是，合作愉快，这样的话，刚开始，张尧仅仅是以为这不过是商人习惯性的语言，一如很多人的“谢谢”、“对不起”一般，不过是惯性的用语。
　　苏格知是个商人，这个，张尧一直都知道，商人是不是会有这样的习惯性用语，那时候尚未踏足商业圈的他不懂，他只是以为是。
　　以为，以己度人。
　　那时候的他忘了苏然每每在自己耳边念叨着的谋攻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直到去年，他才终于明了苏然这句话的深切含义，也终于明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苏格知是个商人，这个他一直知道，所以“合作愉快”这个词语出现并不奇怪，然而，他却忘了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商人苏格知，更是苏然的父亲，此为不知彼。机会出现了便应该抓住，然而什么样的机会，自己又为什么能抓住，此为不知己。
　　作为一个商人，苏格知是出色的，看透人心，一击即中。作为一个投机者，他给了张尧机会，给了他前途。两封康奈尔的推荐信、足够的资金支持、足够的实践机会，剩下的便靠自己，这样的瞒天过海，连张尧都一心一意地相信，他是在帮自己，他在考察自己，考察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
　　他在考察自己，以一个商人的目光在估量着自己价值，直到前一段遇见他，苏格知都不曾避讳这个。
　　“你比我想的要出色。”
　　两两相对，他一如以往的温和，近十年的时光，他的鬓角已白，然而，气势越盛，即便温和，亦已带着多年上位者的威严。
　　你比我想的要出色。这样的话语，在自己知道苏然结婚后的第二天，带着多少的讽刺色彩。
　　他不知道那时面对着苏格知自己的面孔是怎样的扭曲，然而这么多年的训练，他却只是站立着静静地聆听着。
　　“可是，如果作为丈夫，你并不适合。”
　　作为丈夫，你并不适合。短短的一句话断了自己所有想要发泄的念头。
　　作为丈夫，你并不适合。直到这一刻，自己才明白当初的自己从一开便已经输了。苏格知给了自己机会，却不是一个给自己女婿的机会。他只是一个商人，以最高的效益，最好的回报率断了自己与苏然之间最后一分可能将要走到了尽头的缘分。
　　他以一个商人的目光考察自己，最后，自己的成果率超过了他的预计率。然而，以一个父亲的目光，他的考验，在自己答应他的条件，他说出那一句“合作愉快”后便已经结束。
　　他说：“你跟当年的我很像，所以我给你一个成功的机会。然而，苏然的婚姻从来不是一场交易。”
　　他说，苏然的婚姻从来不是一场交易。是啊，苏然从来不是他生意场上的可以随意交易的东西。所以，在他说出那句“合作愉快”后，自己在他这里便已经没有了希望。
　　苏格知是个商人，却还是一个父亲。
　　在自己面前，他是个商人，同时还是一个父亲。
　　然而，苏然的婚姻不是一场交易，而苏然，最终还是嫁给了章嘉翊，章家二少爷。
　　“苏然的婚姻不是一场交易，但她却还是嫁给了章嘉翊，苏先生，这并不是一个巧合对吧？”
　　这一句话出来，带着满满的讥讽，九年的隐忍，以为终于等到机会，到后来，等到的是她结婚的消息。
　　“不是巧合。”苏格知对着前方的助理微微颔首，对上那张带着怒意的脸依旧温和笑着，没有因这一份怒意而稍变脸色，“苏然的婚姻是她外公牵的线。”
　　“就因为我的身份不够吗？”无论怎样的说服自己镇定，依然压制不住轻微的嘲讽。尚带着一丝的尖锐，这是一个尚未被世故的圆滑融化的人，带着锐气，让人觉得不沉稳，然而却不会让人生厌。
　　相较于当年的冲动，这一种仿若已经软化了的态度，如若态度再好一点，很多人将之称为成熟，然而，苏格知对于这种尚存的锐气想要凝聚的冷意还是消散了一些。九年的时间，如若真的变得完全世故圆滑，那他真的会为当年自己的“投资”而悲哀。
　　闻言，那张温和的脸没有冷意，只是眉峰一如当年一般皱了皱，只是此时，毕竟岁月流逝，眉峰处深深印出了一道皱褶，“当年，在去见你前，你的资料在半年前已经开始不断地传送到我的案台，曾经我给过你机会。”
　　长辈般拍了拍自己身前因愤怒、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可惜，当年然然宿舍那个女孩子跟你……”
　　未完的话就这样曳然而止，没有半分想要继续的意思，张尧听后却突然一震，满身的怒意一瞬间随着这句话而消散。
　　这句话里面有着他能读懂的淡淡的威胁。然然宿舍那个女孩子——钱清。你的资料在半年前已经开始不断地传送到我的案台。半年的时间，如果……
　　苏格知稳步向前，不过两步却停住了脚步，不曾回首，他已知道对方已经转身直盯着自己背影，停却了脚步，脸上的温和已然不见，一片冷肃，“你跟我真的很像，而她的外公……从来都比我有眼光。”
　　你跟我真的很像，苏格知跟他说了不下两次的话，而他却依然找不到方向，到底是哪个方面的像。他只是知道，如果他的资料真的在半年前已经传送到他的案台，那他与自己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话……
　　……
　　“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重复的话语，张尧此刻能做的只剩下沉默。
　　“我父母在我初三的时候离婚了，我的抚养权归我母亲，绝对的抚养权。”苏然看着那头沉默下来的人，笑了笑，“当年我母亲跟他离婚时说过，他的一切，跟我们无关。”
　　震惊地抬起头，苏然已然扭过了头，没有看到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悔恨。
　　张尧震惊地看着苏然，不知道此刻是慌乱多一些还是悔恨多一些。
　　她的父母初三时候离婚……
　　他的一切，跟我们无关……
　　那苏格知，他与自己说过的种种。
　　张尧看着已经撇过了头顶着窗外的苏然，脸色一分分地惨白下去。
　　“苏……苏然……”
　　出来的声音已然有了几分颤抖。
　　苏然闻言，原本看着车外来往的车辆的视线慢慢地收了回来。
　　将嘴角那一抹对于往事的讥讽笑容抹平，再扭过头，对着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意，“其实，你应该跟我说的。”
　　“对不起。”
　　声线被紧紧地压抑着，苏然看着那张越发苍白的脸，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中幽幽，“其实，也许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也许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若不是往事重提，自己不会深想，如若不曾深想，也许自己永远将自己搁到了受害人的位置，恣意的享受着别人的愧疚，一如自己曾经以为的那般。
　　当年答应他的追求太过仓促，仓促得仿若只是为了找到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方向，前几年的相处，看着他欣喜，看着他难过，看着他迷茫，看着他失落，一直到他渐生退意，也许真的应该道歉的是自己，因为，这全程，自己都仅仅是看着，不前进，不后退，站在他身边，却终究还是没有逼迫自己再进一步，就这样不远不近，仅仅是看着。
　　也许，是否曾经想要走进去？苏然想着，突然笑了笑，其实并不是不曾想要走进去。
　　但是，自己与他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阴差阳错还是有缘无分？
　　大二的那年，同样的多事之秋，一如自己慌不择路答应了他追求的那年，是不是每次想要改变都总会阴差阳错？
　　大二，大学的新鲜已过，羽翼渐丰，他终还是锋芒渐露。那时候，也许是自己醒悟得太迟，时间总是太过凑巧，当她想要靠近时，他的身边隐隐已经有了其他女孩的踪迹。
　　不一定是钱清，却隐隐已不似曾经与自己相处时的安静。
　　苏然不曾有过人的侦察力，然而变故前的灵敏性却犹如深入骨髓。
　　当年他与钱清的事，那时候的自己有过质疑，曾经追问。那时候，钱清的欲言又止，自己并非视而不见，他们二人确定关系前张尧突然的反常自己并非毫无所触。
　　只是，质疑了，追问了，得到的却不是想要的，更甚者，质疑了，追问了，得到的却隐隐是一个自己不愿得到的答案：当时的他，那时候，已经——渐生退意。
　　当年他与钱清的事情发生前，自己并不是不曾有过预感，只是不曾表现得在意，更甚者，总有几分淡淡的听之任之，一如他隐隐的退却之心。听之，任之。
　　在自己五年不远不近的距离下，他终于还是生出了退意。因而退却，因而听之任之，因而独自放手。
　　也许，真的，该要道歉的是自己，五年的青春，他白白地耗在了自己的身上，而自己连争取都不曾，在他终于做出决定的时候，独自放手。
　　张尧与她之间，如若真的需要算计对错，苏然想，也许，她亏欠的更大一些。
　　只是，可惜，最终，他却选错了分手的方式。终至——无法弥补。

　　第二十五章

　　沉默地将手中的橙汁喝完，太过甜的滋味，一分没有章嘉翊鲜榨的果汁可口，太过甜，掩盖了慢慢涌上来的一丝很微很淡的酸意，慢慢变得平和。
　　听着苏然的应答，张尧只是笑笑。
　　其实，也许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说辞，一瞬间，室内似乎安静了下来，沉默桌椅上二人静坐着，抱歉，安静的环境中，仿佛二人之间只剩下了抱歉。
　　抱歉。
　　安静的环境，只有咖啡厅内，那一把略带空灵的声音在诉说那个过去的故事。
　　王菲空灵的声音细细地倾诉着：“匆匆那年我们究竟说了几遍再见之后再拖延”
　　说了几遍，再见之后再拖延。
　　拖延啊，而他们之间的“再见”似乎太过干脆。
　　不过是他牵着钱清的手走到了她面前，她淡然的一句，“你们好上了？”再然后他的一个点头，她的一个点头后的转身离去，二人之间五年的相伴，到此便终了。
　　那时候的张尧直到分手前的一天，在思考着的其实并不是如果她不愿意放手自己怎么办，而是，如果她太过干脆，自己该怎么办。
　　她太过干脆，一如那年的她答应了他的追求一般，干脆利落，转身，便终了。
　　“可惜谁有没有 爱过不是一场 七情上面的雄辩”，那时候的爱恋，谁有没有爱过，真无法再争辩。
　　然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要问一句，当年的分手，她有没有很难过。
　　钱清说，回到寝室，他抱着自己寝室的老大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的自己直到他干脆地转身离去都不曾有心痛的感觉，只是带着慌乱，听到这个，反而意外地松了口气。一如不曾有她闹的印象，她哭的印象，犹如海市蜃楼，更属罕见。
　　那时候，他松了口气，意外地，心却痛了起来。心痛，难受得无法发泄，却没有流泪。而她流泪，是不是因为心痛，他不清楚。
　　然而，此刻，过去多年，他突然想要知道，当年，她有没有很难过，当年她是不是很受伤，可惜，出口的话却成了，“他对你好吗？”
　　手指慢慢地敲击着桌面，张尧突然而起的问话让敲击的手指停顿了慢慢收了起来，抬起头看着仿佛已经有几分恢复了自己曾经熟悉的模样的人，苏然笑了笑，“好。”
　　“嗯。”
　　“你身体还好吗？”
　　“小手术，休息几周就可以了。”
　　“嗯。”
　　短暂的话语，结束后同样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除此以外，他们之间，似乎再也找不到了任何的话题。
　　直到被电话的铃声打断，苏然才察觉，二人这样坐着已经过去挺长的一段时间。
　　章嘉翊。
　　电话震动着，那个长时间不曾响起的名字。
　　“在家？”
　　在家？苏然听着微微勾起了笑容，“章总，你老人家这是想……”
　　未完的语句在接触到桌面时曳然而止，在抬头接触到张尧的笑容时，难得地苏然有些尴尬，掩饰性太过强地轻咳两声，“不在，在外面。”
　　“嗯。”
　　张尧放在大腿上的手慢慢地收紧，最终还是无力地张开。苏然此刻的脸带着几分狡黠，这样的表情自己似乎接触得并不多，这样的记忆……
　　慢慢地撇过头，与窗外车流中已经降下了车窗门的那张脸碰个正着，笑笑地向那个打着电话的人点了点头，转过头来，已经闭上了眼睛，耳旁，除了苏然带笑地小声说着话，只剩下那一把空灵的声音。
　　“匆匆那年我们见过太少世面只爱看同一张脸那么莫名其妙那么讨人欢喜闹起来又太讨厌”
　　匆匆那年，他们之间也有属于他们的“匆匆那年”，只是，闹起来太讨厌，记忆中的她似乎总是会笑会闹，闹起来会不会太过讨厌，张尧想想，印象已经模糊。
　　也许她会笑会闹，却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一如她说的，她已经记不得他初初的模样，他的回忆中似乎也从来没有她无理取闹的回忆。她的闹似乎总是在适当的度上，在自己才出声阻止时，她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时候的苏然会调侃，会取笑，会开不着边际的玩笑，却很少无理取闹，这种仿佛永远控制在自己的度里面的玩笑，一如自己隐约感到的距离，带着亲和感却同样带着淡淡的疏离。即便自己是他的男朋友。
　　“嘻嘻。”这样略带淘气的声线，张尧抬头，对上那张仿若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突然一愣，有什么记忆仿若冲开了记忆的闸，一瞬间将自己淹没。
　　“张尧，你还真是个傻子，这都相信，哈哈哈……”这样笑闹着跑开身影就这样闯入了眼帘，而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似乎是皱紧了眉头让她正经点。
　　正经点啊。
　　那时候，那样的笑容，那样的语气，又怎会是不闹的？只是为什么记忆中她闹的记忆总是寥落？
　　究竟是初初相见时她那张太过冷傲的脸才会让自己不自觉地认为她本就应该是一个安静到甚至有些冷的人，不然，为何在那个本应该很闹的年纪中，他却没有任何有关于她对自己无理取闹甚至于撒娇无赖的记忆。
　　他没有任何属于两人间无理取闹的记忆，记忆中，太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走着，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会笑会闹，这样的情况，在自己与她的相处中其实真的不多。
　　最多的是她的安静，最多的是她骄傲的张扬。他的记忆里，最多的不是她的闹，是她骄傲的张扬，是她静默的安静。
　　安静、骄傲，一瞬间，那张记忆中的脸似乎换了一个主角，心脏不经意地一缩，放在大腿上的手却不可抑止地带上了颤抖。
　　对上那头对自己含笑点头的脸，章嘉翊点头回应，只是握住手机的手不经意地收紧，看着车窗外那张慢慢带上笑容的脸才按上了车窗，“在哪里，我去接你。”
　　“哦，三医院附近的那家咖啡馆。”
　　“嗯，我过半小时过去。”
　　“好。”
　　挂上电话，前面的司机很适时地询问，“章总，我们还回公司吗？”
　　“不了，你靠边停下，然后下班吧。”
　　“好。”
　　待司机离去，章嘉翊才靠着后面的椅背，深深出了一口气，眼睛带着长期熬夜的血红血丝，眼底下一片乌黑。
　　“他过来接你？”
　　“嗯。”
　　“现在走吗？”
　　“再过半个小时。”
　　再过半个小时？张尧笑了笑很自然地关闭了有关章嘉翊的话题。
　　将已经冷了的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手中的杯子，他才继续，“我过了年后调回家或者调到B市去。”
　　“嗯。”
　　“到时候还能联系吗？”
　　茶杯被端起又搁下，张尧笑了笑，“就只是朋友或者只是同学之间的平常联系。”
　　“嗯，好。”对面，苏然举手再叫了一杯白开水，换了一壶热茶，在服务员离去后才握着已经空了的杯子，沉默半晌后出声。
　　“你回国后联系过钱清吗？”
　　苏然觉得自己有神技能，会让人手抖的技能，一如那天对章嘉翊说出的话，此刻话语出来，张尧的手同样抑制不住的颤抖了片刻。
　　“没有。”明显压制着的声线，手中的颤抖却已经镇定了下来，声音略带艰涩，“她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
　　“是啊。”
　　“钱清她……”服务员的茶水过来，打断了苏然想要继续的话语。握着尚带着暖意的白开水，盯着那头已经续完的杯，她才缓缓出声，“你知道钱清毕业的时候申请了支教吗？”
　　“支教？”猛地一抬头，苍白的脸有着几分急迫，“她不是签了S市的一个附中吗？”
　　“是签了，但是最后她参加了西部的支教。”
　　“为什么，她家里明明……”
　　她家里明明什么，张尧没有说出来，苏然亦不清楚，一如明明是同寝室混了四年，最终连她去参加支教，她们也是最后一天才知道一样，她家里的情况，她们，没有一个会清楚，但是，张尧明白。
　　“我不知道，这个你得去问她。”
　　苏然转着手中的玻璃杯，安静地看着对面的张尧在自己的话后有些失神地坐着。
　　“她……”等他再次抬起头，出口的时候，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沙哑。
　　“她去了七年，没有联系过任何人。”
　　“是啊。”握住茶杯的手缓缓的松开又再握紧。
　　“前一段……”苏然的话让握住茶杯的手一顿，抬头，只见对面的苏然笑了笑，“我们宿舍的老大说在S大遇到了她，她现在跟以前教我们教育学的教授在读研。”
　　握住茶杯的手终于松了开了，摆在桌子上，修长但却泛着不太健康的淡黄。
　　“张尧。”
　　“嗯。”
　　“当年……”苏然缓缓地抿了一口白开水，才终于开口，“我们对她冷暴力了两年。”
　　在对方有些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苏然的嘴角微微地扯了扯开，“所以，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
　　停顿了半刻，苏然的双手轻轻握了起来，“如果遇到她，帮我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一股淡淡的心痛随着苏然的话慢慢地涌上了他的心尖，一如当年，他听到钱清对自己说，苏然在宿舍里哭了一个下午一样。只是此刻，不像上次，那份心痛来得轻易，去得也快。此刻淡淡的心痛一分分加大，萦绕不断。
　　电话铃起，张尧抬头看着点头应答的人，压下那一阵莫名挥之不去的心痛，微微转过头，方才那辆车子已经又再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章嘉翊。
　　“苏然。”
　　叫停了跟自己道别后站了起来准备离去的人，待对方终于将视线投放到自己身上，张尧才笑了笑，出口的声音却意外地带上了一丝释然，“苏然，当年我曾经妒忌过章嘉翊。”
　　对上苏然疑惑的目光，他笑了笑，对着她挥了挥手，“别让他等久了。”
　　苏然当时其实并不清楚，张尧这句话，一语双关。

　　第二十六章

　　章嘉翊很憔悴，这是苏然看到他后最为简单直接的感知。
　　九天的时间，他不曾回家，再见时，却是这样一副模样。衣服干净整洁不见半点皱褶，人也干净整洁，然而眼中通红的血丝，还有眼下的一片乌青却怎么都掩饰不了。
　　“里面的是张尧？”
　　“嗯，你认识？”
　　“见过几次。”
　　简单的几句话，车子便已经发动，一路上二人间仿佛延续了苏然与张尧相隔将近十年后的相处模式，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方才电话上，章嘉翊的声线太过正常，丝毫没有听出疲态，因而，在刚看到这样子的他时，苏然反而有些说不出话来，才想出口的调侃在接触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时，一时剩下的只有默然。
　　而除了精神仿佛全心系到车道上外，苏然觉得，他除了将车子安全地回到家外，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些缺乏。
　　累到说不出话来是怎样的感觉，苏然并不曾感受，她只知道，自己熬了一夜后都会有不想说话的冲动，此刻，章嘉翊的状态并非只是熬了一夜那么简单。
　　才回到家，苏然看着那个说了一句，“我先睡一觉”后便直接往卧室方向走去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口，“公司的事儿很忙？”
　　“嗯。”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人已经进入了卧室。
　　苏然跟着走过去，才刚走到卧室，只见章嘉翊脱了外套、皮带，连身上的衬衣、西裤都来不及脱，人已经倒在了床上。
　　待苏然走近，才刚躺到床上的人已经渐渐陷入了睡眠中。
　　转身出了卧室，站在厨房里，对着冰箱里的食物却无从下手。怔怔地看着，脑中却一片空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想。
　　“我靠之，苏然，杜曼卿真的跟公主病他哥有关系啊，我靠之，我不过陪我爹他老人家检查个身体就看到他俩在医院卿卿我我啊，还好我机灵，不然真遇上了，嘻嘻，我知道得太多了。”
　　孔思怡的那通电话在张尧约自己出去前响起。
　　公主病他哥，苏然思索了很久才想明白，公主病——章家琪，公主病他哥——章嘉翊。
　　章嘉翊很累，公司的事儿很忙，然而，在他回家前，孔思怡看到了他跟杜曼卿在一起。
　　可有可无的关系，那天杜曼卿的话不知为何这样的清晰。
　　章嘉翊，杜曼卿，苏然扶着冰箱的手有些收紧。
　　杜曼卿这个学期才到的学校，国外一流学院的海归，一个真的具有含金量的海归，知性而美丽。
　　一个学期过去，跟她熟悉的似乎并不太多，能算上号的除了孔思怡这个自来熟似乎便只剩下自己。而自己似乎从来不是一个能让陌生人产生平易近人之感的人。
　　苏然至今还记得她们在第一次讨论章嘉翊时的情景。
　　章嘉翊在家排第二，不同于小家里面只有父母的生产顺序的排列，章家小辈的排序从父辈的孩子开始。章家大少是章宏彦的儿子，章嘉翊是章家二少。
　　那天她的那句加重了的“章家二少”，还有平时若有似无的刺探。
　　“大概是我抢了她哥。”
　　这样的话真的仅仅只是一个玩笑吗？
　　苏然摇头挥去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转身离开了冰箱，直接洗米下锅。
　　炒糊了鸡蛋，放咸了玉米排骨汤，煮老了水青菜，唯一正常的青椒肉丝，苏然看着一团糟的厨房终于拿起了那一盘糊了的鸡蛋，直接倒到了垃圾桶。
　　卧室中，章嘉翊已经熟睡，呼吸声有序不紊，穿过卧室，苏然直接进入了书房。
　　翻出早上被打断的文章，苏然强迫性地让自己安静了下来。
　　信息进来的时候，苏然伸了伸腰，抬头一看，下午七点，四个小时过去。
　　扭了扭脖子，将手中的书签夹到桌上放着的的大词典中，才伸手拿过来方才响起的手机。
　　彩信，不知名号码的彩信，苏然看着那个电话号码，没有半分的熟悉感，但是，收信箱却如是地记录了这个曾发出同样信息的号码。
　　手在打开与删除两处徘徊着，最终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往打开的方向按了下去。
　　两个相依偎的侧影，左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高挺的鼻梁，含笑的嘴角，一切熟悉异常。
　　胸前埋伏着小半张脸，看不清楚相貌，唯独嘴角那抹笑容甜美非常，而章嘉翊微微低头的笑容中，有些她所陌生的宠溺。
　　不是杜曼卿，这是苏然看到这个照片后第一个得出来的结论，不是杜曼卿啊，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瞬间苏然有几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松了一口气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其实是一张很古老的照片，也许古老算不上，却可是肯定，这是一张有历史的照片，因为，章嘉翊那张熟悉的脸上，除了自己陌生的宠溺外，还有自己陌生的年轻。
　　年轻，那张温和的脸上还带着锐意的张扬，眉目温和，却难掩那一份锐气，张扬而自信。还有一丝自己此刻看来的年轻的稚气。稚气啊，苏然笑了笑，似乎已经猜到这张照片的来历。
　　只是，当她以为这样也就完结，却不想，信息再一次响了起来。
　　相携的背影，此刻却已经是在酒店的走廊上，带着几分的模糊，同样的偷拍，不同于上面一张的历史，这张，低头拉大照片艰难地辨别着，嗯，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章嘉翊没有回家。没有回家啊，苏然笑了笑。
　　苏然再次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两张，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时段，却不知为何，如果说是哪个更能激起自己的情绪，不是那一道模糊的酒店长廊与那模糊的身影，而是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旧照片。
　　旧照片，已经过去了的时光，已经走过了的岁月，恰恰是那最难改变的曾经。曾经，与太多的如果联系，而太多的遗憾也总与如果相连。现在，还来得及改变，而唯独是那个曾经，刻于心铭于骨。
　　旧照片，旧情人，搁下手机，翻开词典，终于开始思索那个最开始最原始的问题。为什么自己的电话会给对方得到。
　　这样的传信息，传这样的信息，目的不言自明。章嘉翊很抢手，这个事实，自己一直忽略着，而现在这样□□裸地出来，让一直缩在龟壳中的她还是有几分的不舒爽。
　　而也许，最不舒爽的是自己的那一份安静还有隐私被侵犯。
　　传这样的信息，无非最根本的就是挖自己的墙角，退而次之，让章嘉翊后院失火也是可行的，更退之，膈应一下自己也是极好的。
　　这样拙劣的手段，苏然笑了笑，无非用上了打草惊蛇加上借刀杀人更牵强一点也就声东击西而已，这样的手段，自己十几岁都已经玩烂了好不好。而对于这样的计谋，苏然觉得擒贼擒王是一个很好的回击方法，然而，此刻她却只是笑笑，对于她这样的懒人，假痴不癫倒是很好的，蛇打七寸。看了看电脑，尚未开篇的论文，她也许更想要简单粗暴的方式。
　　“哗啦”一声翻过词典，手指一划，直愣愣地指到了“男盗女娼”四个字中。男盗女娼：男做盗贼，女为娼妓。形容男女都做坏事或思想极其腐朽卑劣。一如自己想要的简单粗暴，这词的解释也同样简单粗暴。
　　男做盗贼，女为娼妓。一人不落下全骂了，中国古代的成语其实相对于造字对于女性的压迫其实还是要少上一点点，成语中除了对狗的全面性否定外，对于女性还是有所保留。不同于造字，女字联系起来的除了那么几个称谓名词，总不算太好的语词。
　　而这平行关系的男盗女娼，如果歪曲着理解成因果关系，倒也有另外一番志趣。男盗女娼，男盗了，女才成娼。如若从民俗学上分析，其实也能对上去。古语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何尝不是同样的心理。寻求刺激，寻求新鲜感，这样的性格，似乎自古有之。因这样的心理，钻营者又何其多。
　　“苏然？”
　　当她正为自己的歪曲而抿出一个小小的坏笑时，突起的声音让她猛然回头，嘴角的坏笑尚来不及收回去，让进门的人看个正着。
　　“看什么笑得这么……”
　　这么什么，他没说，不过，看着就不像是好话，苏然点头想着，只是看着睡了一觉已经恢复了精神的章嘉翊，还是忍不住，“章总，看你这疲态，你这是跟妖精大战了三百个回合？”
　　“妖精？”章嘉翊皱眉，思索着，而苏然听到自己那长长一句话被浓缩出来的两个，突然对章嘉翊有些崇拜，“妖精”，浓缩得多深入浅出，多精辟。可不就是妖精。
　　而思索后明显明白的人，只是有些无奈，继而眉毛挑了挑，嘴角已经勾起了可以称之为调侃的微笑，“你想要跟我大战个三百回合？”
　　这种微笑，这种话语，苏然看着他，只想回一句，你才妖精，你们全家，嗯，还是回到原句，你才妖精。
　　“吃饭了没？”
　　“没。”
　　“等我？”
　　“我忘了。”
　　短短一段话，苏然觉得看到章嘉翊语塞，自己突然觉得心情舒畅了几分。
　　“下周公司年会，你跟我一起去？”
　　端着碗，喝着咸了的汤，苏然嫌弃地撇了撇嘴，顺便嫌弃他出口的话，“年会话说都很无聊。”
　　“去走个过场就好。”
　　“我课题比较忙。”
　　“上次不是说完了吗？”
　　“……”
　　“还有，妈从瑞士回来了，如果不去年会的话，可以去陪陪妈。”
　　陪一陪宋希美人聊聊理想聊聊人生其实不难打发时间，只是，“章嘉翊，陪妈跟去年会有直接联系吗？”
　　“没有。”
　　“那干嘛弄成二选一的选择题。”
　　“嗯，今年梁叔会跟妈一起过年。”
　　梁叔，宋希美人前一段新上任的第二任丈夫，这种陪宋希美人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虽然很好打发时间，但是，在人家新婚的时候跟他夫人聊聊理想聊聊人生，苏然自觉自己还是缺少了勇气。
　　瞥了一眼喝了一口汤后章嘉翊皱了皱眉转过眼睛看向自己，苏然很自然地转过眼睛，忽略，这种二选一的设陷阱，自己绝对不是在报复好吗。

　　第二十七章

　　不在二选一中做决定，却意外地被拉了出来应酬，苏然莫名其妙地跟着章嘉翊往外走，直到到了那个传说中很高大上的会所，苏然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章少，温少他们已经到了，请随我来。”
　　章少，温少，这样的称呼，苏然笑笑，少爷，少爷，多少有些纨绔的味道也多少带着些阶级的层次。
　　而前面这么称呼着的带头少年，也就二十出头，还是青涩的年纪，如果真该称少爷，这样的年纪，似乎才应该名副其实。张扬，锐气，带着几分的不管不顾，这样的年纪才有的资本。苏然跟随着那个本该青涩却异常沉稳的少年，不禁有些出神。
　　这样的年纪，比之自己的学生，也就大三大四的年纪，在那些人还恣意之时，这个少年却仿佛已经长大，长大到已经肩负着重担。没有抱怨，没有不忿，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活，努力地活着。
　　“你几岁了？”
　　突兀的声音，让章嘉翊脚步一顿，苏然在自己的话出口后也是一愣。唯独前方的少年，在前进两步后仿佛才意识到后方的话是对着自己说，脚步停顿，转过头，脸上挂上笑容，笑容温和阳光。
　　“二十一。”
　　方才话出口得突然，此刻对方回话，苏然反而有些尴尬，章嘉翊低头看了看身侧的人，抬头对上对方在二人的沉默中莫名的眼光后，对着对方笑了笑，“就在前面吗？”
　　“厄？嗯。”片刻的错愕，少年很快地恢复正常，依旧沉稳地带着路。
　　拉着的手被轻轻捏了捏，苏然抬头，对上章嘉翊的笑容，突然有些囧，尴尬地笑了笑，很快地又低下了头，却不想他却极轻地笑了声。
　　双侧大门被打开，里面的境况却被一个霸气的缕金大屏风隔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只有阵阵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叶柯，你活该，哈哈哈哈……”
　　叶柯，颇有些熟悉的名字，苏然努力回想，终于记起了那一排异常洁白的牙齿。
　　转过那个几乎能闪瞎眼的金屏风，苏然叹息，这种真金的节奏，真是土豪的做派。
　　里间的六人在章嘉翊二人绕过屏风后很一致地看了过来，三男三女，交错地坐着，除却最边上坐着的宋恪和楚宁，还有那个白牙齿的叶柯，很意外地苏然看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杜曼卿。
　　“哈哈，苏然，你来啦。”
　　最先打招呼的不是异常熟悉的杜曼卿，而是坐在边上仿佛已经笑得有点疯癫的楚宁。
　　随着章嘉翊走过去，苏然对着楚宁裂开了一个笑容，眉目弯弯，目光掠过杜曼卿定住，点了点头，想要发问，却被她腿上搁着的大型石膏腿吸引了注意，“这是？”
　　“耍帅摔的。”杜曼卿顺着苏然的目光来到自己大腿上搁着的石膏上，声音带着笑意，不再温和，意外带上几分隐藏不住的忍俊不已。
　　“诶，小小，你这没良心的，我明明是为了你，为了你。”意外地，那一排白牙炸毛了，手直往杜曼卿的脖子去，装模作样地掐住，却始终没有下去手来，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带笑意的杜曼卿，手却软了，噘着嘴，一脸的委屈。
　　苏然不出意外地笑了，一个大男人卖萌，其实是一件挺好玩的事儿，尤其是颜值高的大男人卖萌，更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儿。
　　直到叶柯软下去的手再次楼住杜曼卿，苏然才发现，仿佛刚才，叶柯便是楼住杜曼卿坐着的。
　　打了石膏的右腿搁在她的大腿上，双手却死死的楼住她的腰，这种姿态，太过亲热，也太过突兀，要不是那白得更为突兀的石膏，苏然最先发现的应该是这更为突兀的姿态。
　　“温思启。”待那边笑闹完，一旁一直笑看着的人终于对苏然伸出了手，“或者套一下关系，我算得上是你一表三千里的表哥。”
　　“厄？”
　　表哥，还是一表三千里的，苏然自觉对于这种关系十分迷茫。
　　“当年，你爷爷最小的兄弟拐了我家姑奶奶。”
　　拐了，苏然思索了片刻，嗯，对于她爷爷家本来就印象不深的人果断没有她爷爷家最小的兄弟的半分印象。而依据温思启的言论，苏然脑补了片刻，嗯，这是——私奔啊。
　　“呵呵，表哥。”果断地叫人，既然人家愿意爆出各自“家丑”，自己总不能嫌弃不是。
　　“嗯，乖，这是你表嫂。”
　　这样的回答，苏然看着点头说自己“乖”的人，果断地醉了。对上他身侧她新上任的“表嫂”无奈的表情，苏然也想表示，自己也很无奈的好吧。
　　“温思启，你这是想妹妹想疯了？小车，管一下你家男人。”
　　对上叶柯的叫嚣，温思启只是静坐着，很坦然地回了一个“要你管，爷乐意”的眼神。
　　“温家自从姑奶奶被拐了之后，一直都生的男孙。”章嘉翊笑笑地补充，此话一落，苏然懂了，怪不得如此不顾场合地爆出“家丑”，只是，自己与他真的是一表三千里好不，一点血缘关系没有啊。
　　“苏然，小车，过来过来，快点。”楚宁咋咋呼呼的声音扰了这边尚在认亲的人。她的身旁，宋恪脸上的冷漠散去了不少，一脸无奈地敲了敲楚宁的头，便从她身边走到了苏然站着的那头。
　　“过去吧，她等你一晚上了。”笑笑对上苏然，在她往楚宁的方向走去后，他便坐到章嘉翊边上。
　　“事儿都搞定了？”那边，在苏然和“表嫂”过去后，不过一阵，便爆发了一阵笑声。揉了揉眉毛，宋恪无奈地转过了头对上章嘉翊，笑问。
　　“嗯。”
　　“那边怎么说？”
　　“按合同赔偿。”
　　“CK那边呢？”
　　“已经融资得差不多了，估计再过半年也就可以了。”
　　“下一步准备怎样？”
　　章嘉翊往已经蹭到楚宁那边的苏然看了一眼，嘴角带上了笑容，“先等等，过了年之后，先帮CK那边忙完，上市之后，不接单了，休整一年。”
　　“休整？”
　　“SR发展太快了一点。”
　　“太快了点，这话从你口中说出，还真是挺稀罕的。”一旁，温思启端着酒杯过来，坐到了二人对面的软凳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接过话题。
　　抿了一口酒，章嘉翊靠在沙发上，视线流连到角落那头将自己的腿搁到杜曼卿腿上的叶柯身上，“稳一点好，现在思考着要不要再挖几个人过去。”
　　“叶柯？”温思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皱了皱眉，“叶家给你压力了？”
　　“也不算，叶柯还太躁，需要稳一稳，正好精算那边也需要帮手，让他练练手也还行。”
　　“真不怕他把你的精算公司给练没了？”宋恪冷然的脸上冒出一丝兴味。
　　“小动荡肯定会有，但是练没了，你信？”喝下手中的酒，章嘉翊抬头看着二人笑了笑。
　　练没了？叶家的小儿子，忽略叶柯自身的能力，依据叶家对叶柯的宠爱程度，如果真出什么问题，不需要他出手，叶家便已经出手了。
　　“其实，说真的，我倒是对你这个休整一年比较有兴趣，你休整干嘛去？”踢了踢靠在沙发中一脸暇意的章嘉翊，温思启笑问。
　　嘴角轻轻勾起，对着那头喝了酒后被辣得轻轻吐舌的苏然，章嘉翊目光放柔，“生个接班人或者生个小情人倒是不错的。”
　　“我擦，真的假的，生了女儿是我们家臭小子的。”最兴奋的倒成了坐在软凳上的温思启，连二郎腿都放平了，一脸放光地看着章嘉翊。
　　“我家女儿不乱伦。”
　　我家女儿不乱伦，这样的说辞，温思启皱眉，继而懂了，“靠，老子诅咒你生个带把的。”
　　“也行。”淡笑，不反驳。
　　“靠靠靠。”
　　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五六个男女陆续进来，苏然看着完全可以称之为陌生的人群，在楚宁被宋恪再次接收后，很安静地坐到了章嘉翊旁边，对着进来的人一一点头微笑。
　　而一侧，叶柯缠着杜曼卿，似乎整晚上都在闹着别扭，苏然看着二人，一个淡定地看着，只是唇角的笑意泄露了那一份并非表面所见的淡定，而另一个噘嘴、皱眉、撒娇、卖萌、甚至于撒泼，几乎是十八般武艺一一呈现。
　　二人的动作不大，却也不算小，苏然看着周围对于这一切仿若如常的人群，不禁有些疑惑。
　　叶柯与杜曼卿，这两个在性格上明显南辕北辙的人，一个沉稳，一个活泼，一个安静，一个热闹，却同时也是最好的互补。这样的两个人，苏然不禁想起杜曼卿的那一句，可有可无的关系。
　　如果说杜曼卿曾经与章嘉翊有过一段，周围的人是否也清楚？
　　“在想什么？”耳旁低低传来一声，苏然转身，正对着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的章嘉翊，笑容因为醉意散了平常的温和，带上了几分与那照片上相似的锐气。
　　苏然看着这个笑容不禁一愣。
　　“章嘉筱。”突起的一声，让整个热闹的包间安静了下来，而吼完这句话的人直接搂紧了原就在自己怀中的杜曼卿，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安静的室内在这一瞬间的变化中在静默后突然爆发了阵阵尖叫与口哨声，苏然在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侧却突然走过了一个身影，快速地往杜曼卿的方向去。
　　直到叶柯被从杜曼卿身上拉下来，苏然看着一脸难看地将叶柯丢到沙发上的章嘉翊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个匆匆从自己身边过去的身影是章嘉翊。

　　第二十八章

　　“叶柯，你小子给我安分点。”
　　将人丢到沙发上，却还是顾忌着他受伤的脚并没有下重手，只是将他与杜曼卿二人隔开。而一旁的杜曼卿，明显地嘴唇红润，才不过一瞬间，已经被咬破了皮，抬手擦了擦被咬破皮的位置，“呲”一声，抽了口气。继而看着周围的目光，脸不自觉地红透了。
　　“二哥。”
　　可怜兮兮的声音从窝在沙发的大男人口中发出，明明是很好笑的一件事，在周围仿似正常的哄笑声中，苏然嘴角轻轻扯了扯，不禁有些苦涩。
　　这样情绪易露的章嘉翊不常见，尤其是怒气外漏的章嘉翊，三年来，苏然不曾见过。章嘉翊的情绪总是能控制得很好，一如他多年以来那样，温和，虽有距离却不曾会有这样怒气外漏的时候。
　　苏然看着章嘉翊在叶柯那一句可怜兮兮的话后已经收起了片刻前的怒气的脸，没有了怒气的脸，可能因为酒精的关系尚带着几分醉态的红，究竟是因为酒精才使得情绪那样外漏，还是仅仅是因为叶柯吻了杜曼卿而使得他失控，苏然不知道。
　　“二哥，再安分点，我媳妇就没了。”被丢到沙发上，人越发的委屈，忽略周围的笑声，委屈的小模样浑然天成。
　　章嘉翊低头看着那张一脸委屈的脸，原本已经平复的脸再次黑了下去，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该。”
　　“嗯，小叶子同志，你老人家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做no zuo no die，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车郁郁翘着双臂，笑笑地看着窝在沙发上装委屈的叶柯。
　　“小车子你……”愤愤地瞪了车郁郁一眼，一转头，对上杜曼卿，人瞬间变脸，“小小……”这种委屈的模样，嗯，很好地诠释了何为“怨妇。”
　　“叶柯，定住，很好。”众人围观兴起之时，突然□□来的一把声音让现场一阵沉默，众人循声而去，只见闪光灯一闪而过，那头楚宁已经快速地收好了手机。
　　“楚宁，你，宋恪，你都不管你家女人的吗？”
　　宋恪将笑得一脸嘚瑟的楚宁搂了过去，转头对上叶柯，依旧是个扑克脸，“你自己的女人能管好？”
　　“对对。”窝在宋恪怀里，楚宁笑得无限欢快地补刀。
　　“小小，他们都欺负我。”
　　这种高境界的撒娇，果然是需要无限厚的脸皮，苏然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只是转头看到章嘉翊已经含笑的嘴角，苏然深呼吸了口气，心口位置闷闷的，小心地往后退了退，直到退出了热闹的圈子，转过那副厚重的屏风，苏然小心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梁少，真不好意思，是小凌不懂事，我代她喝一杯算给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
　　才弯过两道走廊，半掩着的包厢外传来颇为熟悉的嗓音，那个引他们进来的少年。听这用词，应该是遇上了传说中的纨绔了，纨绔调戏酒吧服务员。嗯，很经典的桥段，苏然从半掩的门外看进去。只看到零星坐着几个人，而很巧地，看到了那个纨绔。
　　室内灯光尚明亮，那个纨绔，长得并没有传说中的肚满肠肥，相反，可以算得上有几分清俊，只是眼中带着几分流气，生生折杀了那一份清俊。
　　“你代她喝，你算个什么东西。小爷我看上她是她祖坟冒青烟了，能来这种地方，装什么装。”
　　“梁少，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有规矩。折了你的兴，是我们的不是。”
　　“知道折了小爷的兴还不快滚。”
　　苏然笑笑地听着，那个少年毕竟还是年轻，尚不及圆滑老练。
　　半掩着的门被一只手握住，苏然顺着那只手看去，往后退了几步，只是，尚未看到手的主人，那头已经传来吼叫，“是叫你滚，谁让她出去了，啊，给我把她抓回来。”
　　“啊……”惊恐的声音出来，那只握紧门的手大力一拉，人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与已经退了两步的苏然撞个正着。
　　苏然往后倒了两步，堪堪稳住身体，双手一拉，拉住慌张想要逃跑的人，那张熟悉的脸让她一愣，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其后从门后出来的少年在看到她后，眼睛突然一亮，继而带上了哀求，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声音，只是那一刻，苏然却看懂了他口中的字，“拜托。”
　　短短的一瞬间，突起的变化，苏然稳了稳心神，拉住了尚在她怀中挣扎的人，“凌凌。”
　　称呼让在苏然怀中挣扎的人一顿，继而抬头，在看清苏然后，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苏……苏老师……”
　　“跑？”被拉开的门很快地涌出了几个人，为首的便是刚刚从掩着的门看进去时看到的那个纨绔。
　　“这份工作你还要不要？”低低地在她耳边问了一句，苏然看着那张依旧慌乱无措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凌凌往后一拉，苏然很快地挡到了她前面。
　　“哟，这是还有多管闲事的。”被那“梁少”的目光扫过，苏然有几分的不舒服。哀叹一句，可不就是多管闲事么。
　　“梁少，这妞不错，比她后面的还有味道。”
　　“比后面的有味道，你尝过？”
　　无视那边越发难听的话，苏然看着那个终于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少年特有的焦虑与愤慨，点了点头，“你，麻烦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是。”
　　“哟，这妞让找经理啊，我说，美女，你知道我们梁少是谁吗？”
　　感受到身后的人颤抖的手，苏然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刻，除了拖时间，拖到经理过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吧。
　　“不知道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哈哈，梁少，她问你怎么称呼呢？”接话的不是梁少，而是身侧一个看着只有十六七的少年。
　　旁人一阵哄笑后，“梁少”开怀地接过了话题，“那美女，你怎么称呼？”
　　“苏然，未请教。”
　　手已经伸出去，看着对方反而有些发愣，苏然笑了笑，将手缩了回来。
　　“梁少。”经理匆匆赶来，对着二人便是点头哈腰，苏然看着稍稍有些发福的经理，轻轻地松了口气。
　　“来了正好，陈经理，你的妞好像不知道怎么服侍人啊，连酒都不会倒，这是我服侍她还是她服侍我啊？”从苏然的举动中回过神，“梁少”已经恢复了流里流气的模样。
　　“果然还是梁少好眼力，这小凌今天第一天上班，倒是让您看出了差别，梁少放心，我绝对把她送回去好好再教，扫了梁少的兴真是不好意思，今晚上我们VIP新加了个活动，不知梁少有没有兴趣。梁少是我们VIP的重要客人，有优先使用权，梁少，我们回包厢继续尽兴如何？”
　　原本已经让经理给请了回去的几人，在刚踏进房间时，那个“梁少”突然回转了身，“我说陈经理，与其让你回去好好再教，不如让我们兄弟几人帮你现在好好教。”
　　才从苏然背后出来的人，闻言便是一震，慌乱地看着笑着说话的人，脚步凌乱地退了几步。
　　“兄弟，把那小妞连同那位，厄，苏小姐给我请进来。”
　　看着几步之遥外突然回转想要往自己的方向过来的身躯，即便是一直强装镇定的苏然都有几分慌乱。
　　稳了稳有些慌乱的神志，苏然深吸了口气，突然笑了笑，“陈经理，你们会所一向都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别的客人都是说教客人，客人就得进去被教育？”
　　“是是，梁少，这个不合规矩，这位小姐是我们会所的客人，梁少，我让小美过来陪你喝两杯怎么样？”
　　“小爷我今天倒是要定了她了。老陈，你一边去，这没你事儿。”
　　“梁少，这个不好办，您别为难我老陈了，这个不合规矩的。”
　　“滚，小爷我管你什么规矩。”
　　“梁少，您看，我让小凌给你敬三杯当赔罪，您看如何？
　　“我觉得不如何，不过……”那双带着流气的眼睛瞟上苏然，在苏然的脸上流连许久才缓缓地开口，“要是让这位苏然小姐陪我喝上个两杯，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苏小姐你觉得呢？”
　　考虑一下。苏小姐你觉得呢。苏然看着那头笑得一脸得意的“梁少”，突然很有将唾沫吐到他脸上的冲动。
　　“梁少，我不认为我进去了，你这考虑一下能考虑让我出来。”压下吐唾沫的冲动，苏然笑了笑稳定自己的情绪，“梁少，大家都是出来找乐子的，一人退一步，何必抓住个小女孩计较。”
　　“小爷我乐意。”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苏然觉得如果能抽他，自己肯定会把他给抽死。
　　“梁少，大家都是出来玩的，玩到派出所就不太好了不是。”依然笑笑，苏然却能够感到自己手中已经有些汗湿，而身后，凌凌在听到派出所后更是一震。
　　这种双难的局面，苏然眉毛皱了皱眉，在看到对方的笑容后反而很快地松了开来。输人不输阵，苏然熟读了无数的兵书，果然还是纸上谈兵的知识啊，对于这样的场面，苏然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这种以一敌百的耗能量，自己果然还是没有到了那个硬实力。
　　硬拼不行，而恐吓出来，看着那个笑容，苏然觉得，自己话出来后便已经可以预见后面的困境了。
　　果不其然，“梁少”的话出来，一如苏然所能预见的困境，“哟，你这是恐吓我？小爷我很怕，派出所？小爷我告儿你，派出所还就是我第二个家了。”
　　话说到这，苏然也无力，不能到派出所，这种调解，别说派出所不会理会，就是报了110也未必有人会过来。如果往上报，自己倒是可能虚报，影响公共安全。
　　“苏小姐，我佩服你现在还能站这儿跟小爷讨价还价，不过，小爷告诉你，别敬酒不喝喝罚酒，过来陪小爷喝个两杯，说不定小爷我喝高兴了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俩走了。”
　　无计可施，苏然看着那头笑得一脸邪魅的脸，除了告诉自己镇定，脑子转起来外，似乎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兄弟们，过去把苏小姐给我请进来。”
　　看着越发靠近的人，苏然护着凌凌往后退，开始思索着如果把一两个打伤了再报警会不会更好一些。

　　第二十九章

　　“你，过来，护着她。”朝那匆匆跑回来的少年看了一眼，直接将自己身后的人推了过去。脑子急速地转着，却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经理都已经过来了，而那少年跑得气喘吁吁却依旧姗姗来迟。
　　抖了抖手，运动了一番，太久不曾与别人动手，苏然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僵硬，“陈经理是吗？如果我现在动手了，你们是会让保安过来赶人呢，还是报警处理？”
　　最后挣扎着依旧渴望经理能出来调停，苏然对着明显已经真的开始有些紧张的经理笑了笑，刚刚的情绪装得挺像的，可惜在这种场合圆滑惯了的人，对于这种场合明显就见多识广了，怎么可能会真的紧张。这种会所能开得这么大，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两个强硬的后台。只是，经理太会装，不到必要场合，肯定不可能真的调停，毕竟，大家既然能出来找乐子，就得玩得起不是。
　　不能调停双方矛盾，砸场子应该总是会管的，不然，这么大的场子天天遇到这么种情况大概就要废了吧。
　　那边，“梁少”一伙听到动手，明显停顿了半刻，只是不过一瞬，人却哄笑了起来，而方才那个十六七的小孩明显已经忍不住，“哈哈，梁少，那女的烈，动手啊。”
　　话才说完，人已经欺身向前，手在堪堪离苏然仅有半臂距离的时候被苏然猛地抓住，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苏然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直接抓衣服，不过一瞬间，只听见“哈”的一声，人已经被丢到了旁边的走廊上。
　　突然而起的制敌，苏然觉得得亏自己平常还锻炼，方才那一刻如果不是对方过于疏于防范，自己绝对不可能得手。如此将对方砸了出去，不过是在赌这个“高大上”的会所的管理能力而已。
　　自己这样一出手，对方十八、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必然会动起手来，如此，大的砸场子活动必然会进行，这样之后，会所这边肯定就不会无动于衷。
　　果不其然，自己才将人丢了出去，那边不过短短的一瞬间被唬住，接着便爆发了。
　　“妈的，死三八，还真的动手。”出口的不是“梁少”，而是他身侧那个长得颇能用彪悍来形容的大汉，说大汉也许不合适，毕竟最多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是比较显老而已。
　　苏然眼睛从那大汉身上瞟过，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个陈经理身上，在看到他向跟着他过来的人使了一个眼色后，苏然镇定了下来，专心地等待着大汉靠近。
　　将人过肩摔应该再也不可能，除了大汉身体素质外，他毕竟已经有了防备，苏然思索着，眼睛不错的盯着他的手与肩，在他明显蔑视地靠近后猛地一蹲地，直接用腿扫了过去。
　　快速地退开，在看到人倒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猜中了。攻其不备，这招还是挺好用的。
　　“妈的，臭三八，你今天纯粹是找死。”终于，被簇拥着的梁少怒了，而苏然估算着保安过来的时间，叹了口气，对方四五个人，被自己撂倒了两个，还剩下三个，看样子这是要一起上的节奏。看来今天还是要被揍的，只是希望不太痛就好了。
　　“给我上。”
　　话才落，人已经攻了上来，苏然的架势才摆开，却猛地被拉，直接被拉退了两步，架势全散，而身侧，将自己拉着往后的人直接将自己挡住迎了上去。
　　因为在室内而脱掉了外套，穿着米色的羊绒衫休闲西裤，很家常的打扮。在将苏然挡住后，人侧身避过了身前挥过来的拳头，侧身的一瞬间，右手猛地挥拳，手段干脆利落，直接用拳头将人击了下去。
　　苏然听着那骨头与肉相击的声音，微微磨磨牙，自己刚刚出手与之相比还是太厚道了些。
　　“梁东？”
　　身后突然的一声，让身前在同伴挨了一拳后犹想要继续的人停住了。
　　而此刻，苏然才得以喘了口气，抬头，正对上已经将人击倒后转身的人，平时一向温和的脸此刻带着怒气，比之方才将叶柯丢开后的黑脸，此刻，苏然有种错觉，方才那黑脸与现在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哇，苏然，太帅了，那个过肩摔，那个扫腿，章嘉翊，啊，看不出来啊，打人竟然可以这么帅啊，哇，太帅了。”楚宁的声音插入，听着话语，苏然了然，这是过来已经看了一出好戏后才出场的节奏啊！
　　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除了摔了腿的叶柯和被缠住的杜曼卿，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几乎把过道塞满了。
　　而身前，刚刚被那个少年拉着缩到一旁的凌凌此时终于不再慌张，只是感觉危机过后，脸上红晕满布，尴尬与难堪的情绪展露无遗。
　　“凌……”才想往前，手却被扣住，抬头看着那张依旧黑着的脸，苏然莫名有些心虚。
　　“很能打啊！”冷冷冰冰的声音，明明就是感叹句，被章嘉翊递过来眼神这样一问，不知为何就成了问句，还是被人藐视了之后的反问。
　　苏然动了动刚刚将人扫落后便有些隐隐痛感的腿，在回想让人肉痛的拳头砸脸上的声音，嗯，这样的疑问式感叹究竟应不应该接话，算了。
　　“老大。”突发的状况让刚刚一触即发的众人群殴一人现象瞬间扭转局面。
　　苏然看了看那头迟疑的众人，再看看全程黑着脸的章嘉翊，觉得除了那隐隐作痛的腿外，连头都有些痛了。这种黑脸的状况完全就是睁眼瞎啊，怎么下去？
　　终于，沉默良久，还是一咬牙一狠心，将方才一直缩着等保安到来的经理再次拉出众人视线。
　　“陈经理，现在这状况你们以往怎么处理，私了还是报警？”
　　依据自己刚才的动作，报警后伤是绝对验不出来的，低头，正好看到被章嘉翊打倒的人，苏然皱了皱眉，听刚刚那声就知道肉痛，伤估计是相当明显的。
　　叹息一声，轻轻拉了拉章嘉翊的袖子，小声抱怨，“你怎么下手这么重啊，伤得这么明显到了派出所很难占到优势的啊。”
　　“你……”章嘉翊低头看着抱怨的人，就说了一个字就无法接下去了，看着苏然半刻却意外地笑了出来。
　　怒极反笑，估计是气疯了，苏然很自然地猜测，松开拉住的袖子，有些悻悻，嗯，抱怨错对象了。
　　一直站在后面的温思启将前方苏然二人的互动看个正着，此刻看二人游离的状态，笑笑向前，“梁东，怎么回事？”
　　“哥。”这种的声音小学生犯错被抓包的姿态与声音，苏然站着听到那一声“哥”表示自己双目已瞎，双耳已聋。
　　只是，那一声“哥”，倒是颇为蹊跷，该不会打了温思启他弟吧！苏然表示自己脑子已经空白了，只是一个姓梁一个姓温，该不会温思启家的私生子吧。脑补的异常精彩的苏然被自己的想象力震得无法言语。
　　目瞪口呆颇有些不可思议的模样让章嘉翊看到又是一笑，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原本黑下去的脸慢慢散开，慢慢地带上了惯常的温和，“傻样。”
　　“温哥，误会，一场误会，我们就想请苏小姐喝个酒而已，谁知道苏小姐这么不给面子，兄弟几个气急了，气急了。”
　　梁东被抓包，估计受挫颇久，叫完那声“哥”后小学生模样持续颇久。一旁沉默压抑着，终于，被苏然扫倒的那人走到前头，看着苏然和章嘉翊颇久，才陪笑着应答。
　　对于从小妞、妞等称呼升格为小姐，苏然表示没有多大的感慨，然而温思启却似乎颇有微词，目光转视到说话者身上注视颇久，终于开口，“梁东，看来你哥最近还是忙了点。我记得小姨在英国也玩了蛮久了。”
　　“哥。”如果刚刚那声带着小学生的慌乱，这一声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惊恐。
　　“怎么回事？”手肘轻轻肘了肘身侧的人，苏然小声问着。
　　“温思启小姨儿子。”
　　如此精准地点出人物关系，还是这样的叔伯姨侄，苏然沉默了，自己刚才那么拼干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我刚刚那么拼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刚刚那么拼干什么。”这种声调绝对算不上是愉悦，苏然沉默。
　　刚刚为什么那么拼？
　　低头沉默，为什么？
　　苏然想着，当脑子被涌进的各种理由塞满的时候，终于那一抹淡淡的情绪占了优势。
　　为什么那么拼，各种理由充斥着，那一种淡淡的情绪却随着各种理由一直萦绕不断。那一种可以称之为陌生的情绪，在一再涌现后，苏然终于确认。
　　那样的情绪萦绕，在将人丢出去这最初的冲动过后，在最初那一抹纯粹想要发泄的冲动过后，苏然那时候才终于有了几分理性。
　　理性地思考着自身的处境，理性地思考着逃脱的方法，理性地选择最佳的方案，理性地想带着他们逃离。直到将人丢出的那一刻，理性才终于回笼。
　　为什么会那么拼，理性回笼后再次思考，其实不应该问为什么那么拼，而是要问为什么想要那样拼？是什么导致了那一抹想拼的冲动？
　　为什么那么拼啊，苏然笑笑，除了刚开始的过肩摔那一刻的冲动，其后，自己想到的，无非就是，当两个人都指靠自己逃离，自己不拼，谁来护着他们。更重要的是，谁来护着自己。

　　第三十章

　　谁来护着他们，谁来护着自己，温思启的出面，梁东的道歉，其后众人便回转继续寻欢，除了自己隐隐的腿痛，除了凌凌最后的劝退，一切便如没有发生一般。
　　如果今晚自己不曾出现，如若温思启与梁东不曾认识，自己今晚又将如何，凌凌其后又将发生什么，苏然有些茫然。
　　为什么那么拼吗？是啊，为什么会这么拼，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依靠，谁会这么拼。一如陈宇，当家里的重担压到了身上，当只剩下他一个，除了拼又能怎样。一如凌凌，当只剩下她一个，一个平常连与自己对话都会脸红的姑娘，到了会所里做必须会与人交流的服务员。
　　只有一个人，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如果不拼，那还剩下什么？
　　拼一拼，当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拼一拼，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了的时候，当世界的一切都会有变化的时候，也许，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也只有自己不会离开自己。当一个人已经成了习惯的时候，似乎拼也成了一种习惯了。
　　一如自己，当看到章嘉翊众人出来，才赫然发现，自己并非孤军作战，只是，这一个发现，似乎总来得太迟。习惯了一个人，连自己有时候都忘了，自己其实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我也想知道你刚刚那么拼干什么。”章嘉翊说完这句话后一直沉默，送凌凌与那少年回去的途中，车厢在短暂的安静后，整个晚上章嘉翊与苏然之间的沉默，被少年沉稳的嗓声缓解，“章先生，苏老师，今晚上谢谢你们。”
　　“嗯。”坐在前座，右臂支撑着头的人似乎犹带着一两分的酒气，淡淡回了一句就陷入了沉默。
　　“陈宇。”红灯，司机停下了车，章嘉翊似乎终于清醒了过来，皱了皱眉，微微侧了侧身对上后座的人，“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是。”
　　“斯坦福那个邀请赛，你是T大那个跨级的模型和实务优胜者？”
　　“是。”
　　“我记得你六月毕业对吧？什么时候过去美国？”
　　“不去了。”后座，陈宇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抬起头，笑容带上了来不及掩饰的苦涩。
　　“嗯。”章嘉翊搁在大腿上的手轻轻的点着，沉默半刻，嗓音温和，“毕业了准备进哪里？”
　　“先看看。”
　　不太确定的声音让章嘉翊终于回头，看着已经低下头的人，笑了笑，“有没有想过要继续你的专业？”
　　苏然坐在二人身侧，街灯的照耀下，苏然很明显地看到陈宇眼中的光芒一瞬间点亮，只是，光芒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转眼即逝。他松开的双手，再次握紧，这次久久没有松开，长久的沉默。
　　“现在还欠多少？”
　　“三百多万。”不喜不悲，不咸不淡，仿佛就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数字。
　　“三百多万。”章嘉翊点了点头，“现在你一个月能还多少？”
　　“七八万。”
　　“七八万，三年多，接外快了？”敲着腿的手停住，语气笃定。
　　“是。”
　　“我有份预算，你帮我看看？钱按你接的数提升百分之十，接不接？”
　　陈宇听到这句话，沉默一阵，手却猛地一震，猛地一抬头，却只能看到章嘉翊的后脑勺，声音不可抑止地带上几分激动，“接，我接。”
　　“把你邮箱给我，我晚上给你发过去，三天后我要可不可以？”
　　“我需要看看工作量多少。”
　　章嘉翊嘴角勾出个笑容，点了点头，“可以。”
　　送了二人下车，苏然在章嘉翊坐到后座后笑笑地对上他，“章嘉翊，看不出来你人这么好。”
　　“什么好？”
　　“心地好。”
　　“怎么说？”
　　“你看，按陈宇接的数提升百分之十，你这不是在变相帮他？”
　　“我这不是在帮他。”章嘉翊往后靠了靠，待靠得舒服后才笑笑，“陈宇，T大数学系高材生，入学第二年，考出了中国的准精算师，第三年参加了斯坦福的精算师协会邀请赛，以准精算师的级别跳级参加了精算师项目，打败了众多资深的精算人才夺了唯二参加的两项优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怎么那么清楚？”
　　“他参加的那个邀请赛，叶柯也参加了，我是颁奖嘉宾，原本是叶柯叫过去让我给他颁奖的，谁知道对上陈宇，只有两个字——惨败。所以，印象深刻很容易。”
　　这种笑容，这种语调，苏然瞟了他一眼，叶柯真的跟在这种人背后长大的吗？那得是多悲催的童年，这样的幸灾乐祸。
　　“章总，叶柯是不是得罪过你？”问得小心翼翼，却突然忆起了方才他将叶柯丢到沙发上的那一张黑脸。
　　“算不上。”
　　算不上，嗯，算不上，苏然听着，往窗外看了过去，在回转时，已经将话题转了回去，“你给刚刚说的，给陈宇的预算，这个工作，其实是想……考察他？”
　　“算是。”
　　“可是，就算考察出来，他也不可能让你挖过去，他还要还债啊。”
　　“三百万换一个人才，三年的时间，听着有些亏。但是，一月七八万，会所的工作一个月最多也就一两万，还没有出校园的年轻人，单单是赚外快的话，这样一换算，风险额不算高。这样的风险投资，回报率相当高。更何况，陈宇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三年的时间有点亏，而陈宇是个知道感恩的人，所以，在他危难的时候伸以援手，这种雪中送炭要比平常的更使人铭记。凌凌家在危难时候帮过他的父母，这份情被他铭记了十数年，章嘉翊这种，该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高端人才不多，高端人才的流动却大，这样子以这样的方式趁早将这样的人才吸入囊中，章嘉翊是个生意人，做风险投资的，似乎眼光总是挺好，综合各方面考虑，不太可能做亏本的生意。
　　不做亏本的生意啊，苏然反观了一下自身，娶了自己，似乎根本不能从苏家获得任何的支持，反而，苏家依靠着章嘉翊，倒是有一些不大不小的进账。
　　“章嘉翊，你的风险投资失败过吗？”侧身面向章嘉翊，苏然问得轻轻巧巧。
　　“怎么突然这样问？”
　　“突然想知道。”
　　方才与她讨论着陈宇还是温和的脸此刻终于带上了一丝的笑意，“失败过。”
　　“真的？”
　　太过不可思议的声音让章嘉翊淡淡地笑开，“在你眼中我不像是会失败的吗？”
　　想要坚定地点头，转念一想，这一生又有谁是一辈子的一帆风顺，有输有赢，这不是很正常的人生吗？人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风险投资。
　　“章嘉翊，依据你的经验，我算不算风险投资？”
　　明显没有意料到为何从风险投资一下子跳到了她的身上，章嘉翊在一瞬间的错愕后慢慢笑了笑，“这得看你想问的是哪个方面？如果说的是你的研究，我觉得很可能是绩优股，不太可能是风险投资。”
　　“如果从你的方面看，例如，娶了我呢，依据风险投资，我的回报率是不是很低啊？”笑笑地问着，每人看到的角落里，连苏然都没有察觉，自己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娶了你啊……”仿佛陷入了深思，章嘉翊食指不自觉地往大腿敲了一敲，面容却正了正，“娶了你是一种行为，不是一种投资，不过……”他嘴角突然勾了起来，“如果真要计算，说到回报率，大概，我的投资额太过，却遭遇了熊市，一时有些血本无归。不过，苏然，我试过买一支股，从最初的走势看好，原本以为能升到最高，谁知道，一个走眼，它就跌到最底峰，途中几次想要放弃，最后等了将近十年却发现自己翻本了。你说，这样一只股，我投了十几年的青……精力下去，我有可能放弃吗？”
　　“十几年？”苏然眼睛睁大了一些，“章总，你老人家才二十九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的股票啊。”
　　章嘉翊看着苏然，却突地笑了起来，拍了拍苏然脑袋，眼中有着一丝的追忆，“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二哥，你真的让我进SR啊，真的，你确定吗，真的确定吗？”拍着苏然的脑袋还没搁下，才接起电话，叶柯兴奋的声音透过手机传遍了整个安静的车厢。
　　“我确定，不过你只有两年的时间。”
　　“啊，才两年啊，二哥，我很能干的，能不能让我一直干啊，我们商量一下，我可以不领工资的，真的，能不能……”
　　“不能。”不等对方唠叨完，章嘉翊回答得极为干脆，“不领工资，你是打算让你家继续养你，还是准备让小小养你？”
　　“当然是我养小小啊。”
　　“嗯。”章嘉翊点头，“陈宇还记得吗？”
　　“哪个陈宇，什么陈宇？”
　　“T大去了邀请赛那个。”
　　“他啊，老子记他个八百辈子，卧槽，老子……”
　　“没有意外的话，他下两个月入职，先当实习生，这两年让他跟着你，你……”
　　“真的？卧槽，老子报仇的时候终于到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让他生不如死的。”
　　这种异常兴奋的强调，真的好吗？
　　“两年时间，你走的时候，我希望看到他能立起来。”
　　“二哥，你开玩笑吧，两年时间立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不是，那个变态，不对啊，就算可以，老子这两年要娶媳妇，要生娃的啊，我没空□□变态啊。二哥，你不带这样的啊，小小她……”
　　那边叶柯的声音还在叫嚣着，章嘉翊却很果断地挂了电话。

　　第三十一章

　　这两年要娶媳妇，要生娃，娶的是谁，似乎太过明显。小小她，小小大概就是说的杜曼卿，小小她怎么样，叶柯没有说完，章嘉翊也没有听完，如此果断地挂上电话，是不是仅仅因为不愿意听到某些人的事，还只是因为那不经意提起的“老子这两年要娶媳妇，要生娃”。
　　将头转了过去，窗外路灯昏黄，一闪而过，将窗内的人映衬得或明或暗。繁华的路段，人车拥挤，一路驰骋的车慢慢地缓了速度。
　　额头轻点着车窗，车内安静，汽车轻微的轰鸣声持续而稳定，前方红红的车灯一路闪烁，印出了一段妖娆的弧线，对面车道闪过的灯光不时□□，带着一种破坏的刺激。
　　不时被灯光打断的妖娆，看得太久，不知为何，却有些倦了。倦了，不知是对车窗外的一切，还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心态。
　　半靠在电梯里，疲态尽显，苏然看着难得地以同样姿态靠着电梯的人，同样的姿态，一个疲态尽显，一个却显得慵懒，不见疲态。也许这便是差别。
　　一路沉默，疲态也许会传染，这样的姿态，最后连眼神都带上了，脑子疲倦得不愿意说话。章嘉翊盯着自己右侧的人，慢慢站直了身体，却并不言语。
　　电梯铃响，拉着苏然出来，直到将人按到了客厅的沙发，他才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我们谈谈。”
　　我们谈谈。
　　苏然并不喜欢这样的话，我们谈谈，像似给了自己一个平等的交流机会，然而，这样的话出来，却必然是对方已经做好了宣布某件事情的装备，或是只是宣布，或是准备说服，无论何种，都将不会是一个愉快的交流经历。
　　章嘉翊，杜曼卿。
　　如此二人，一个是自己将近三年的丈夫，一个是自己认识半年的同事。一个朝夕相处，一个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的两个人，如果曾经真的有过一段，苏然并不惊讶，只是，有些事情总会觉得膈应。
　　靠着沙发，章嘉翊笑了笑，“没有什么要问我，或者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明是要我们谈谈，最后却问出这样的话，原本打起了精神，端坐在沙发上等待着，此刻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有些错愕，“说什么？”
　　说什么？听到这话，章嘉翊眉毛紧皱，却意外地轻轻勾了勾嘴角，此刻倒真的是怒极反笑。
　　说什么？
　　自己出差九天，一天不曾往家里打电话，回来之后，她可以不管不顾，就这样依旧该怎么过怎么过。
　　会所里面，遇到梁东一群人，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着对方五六个大男人，竟然还想要保护两个人。
　　而自己，明明就在不远的包厢，她可以一字不说，连叫喊也不曾，就这样，孤身准备着单挑五六个大男人。
　　章嘉翊没有办法忘记，当自己走出包厢看到她时的情景。
　　漂亮的过肩摔将人直接摔倒，干净利落，动作就如楚宁所言，帅气非常。她似乎总是在不断地给自己惊喜，不管是惊多还是喜多，这一份惊喜常在。只是，才刚反应过来，她已经侧身蹲下，直接将人扫倒在地。
　　温思启说，你的女人不好惹啊。而他只是笑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这不是很好。她只要不吃亏那就好了。
　　只是，自己尚未笑完，看着她身前那几个摩拳擦掌的人，而她直接拉出了对打的架势，那一刻，他却怒了。
　　前一刻，被丢到沙发上的叶柯还在装疯耍宝，包厢中闹哄哄的，而自己转身，却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在自己询问时，众人尚在连番哄笑，陈宇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章少，那位陪您过来的小姐在外面遇到了点小麻烦。”
　　遇到了点小麻烦，在这种会所，不用想都清楚是什么样的麻烦。才匆匆出了门口却不想直接遇上了武打片。武打片也罢，只要她不受伤高兴便好，却不曾想，这个武打片却是一人遇上了群殴。
　　方才看她摔人看得畅快，此刻看到她身前的几人，却意外地难以克制自己的怒火，遇上一两个有能力教训也就罢了，而她，明明便清楚对方的人数，明明知道对方肯定会被她的动作激怒，却依旧不管不顾。
　　而也许，让自己生气的最根本原因是，他便在十米之内的包厢中，而她不曾想到自己。
　　陈宇说她遇上了小麻烦。
　　而自己的第一反应却是，“她让你过来的？”
　　苏然是个相当独立的人，自己一直都知道，因而，她想要的，她想做的，自己除了支持还是支持。独立的人都懂得对自己负责，而自己更是自小被教育，独立的人都首先懂得保护自己。因而，对于她的独立，自己一直很赞成。
　　所以，当看到陈宇尴尬地摇头时，自己不曾有很大的感觉，当时的自己一直在想，以苏然的能力，不曾让人过来，必然就是能应对此刻的麻烦。
　　直到陈宇略显焦虑地小声劝导，“章少，对方是这里的熟客，经理不知道她是您带来的客人。”
　　对方是熟客，而经理不知道苏然的身份，这样的暗示，他皱了皱眉，只是不曾想，才开了包厢门，便看到了那个漂亮的过肩摔，摔人的声音不大，却依旧引起了小小一阵热闹，而这直接将屋里的人兴趣勾了起来。
　　直到她将人扫倒在地，自己依旧镇定。可惜，当梁东那群人准备动手，他才发现，那并不是惊喜，而成了惊吓。
　　对方三人，无论怎么能打，想要毫发无损，简直就是做梦，更何况，就是他，那么远地看着，却一眼就能看出，她方才能将人丢出去以及将人扫倒，不过靠的是那一刻他们的疏于防范。
　　一人对阵五人，明明就是必输的场景，更甚者，很可能被打得体无完肤，而她，却一声不吭，一人去斡旋，一人去拼命，一个人去，即便自己就近在咫尺，即便呼叫一声自己都能应答，而她却选择了一个人。
　　一个人去应对所有的危险，一个人。
　　也直到那一刻，自己才发现，她的独立与自己理解的不一样。她的独立是将所有的人，包括自己都排除在外的独立。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在伤人后，还想自己抱怨，自己为什么下手那么重。
　　“你怎么下手这么重啊，伤得这么明显到了派出所很难占到优势的啊。”
　　保护学生，伤人，经理调和，甚至考虑到上派出所，这一切，全在她的计划之内，怎样让自己脱险，怎样让自己最小程度地吃亏，一切她都算计上了，却恰恰忘了他，恰恰忘了那个就在不远的他。
　　情绪几经起伏，章嘉翊叹出口气，“刚刚在会所为什么不找我。”
　　为什么不找？苏然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当然，也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回答，“章总，我走不开啊，被他们几个都堵住了啊。”
　　走不开，多拙劣的一个回答，二人都清楚。
　　就如小孩都清楚，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扯开喉咙喊，而她却仿佛失去了这种技能一般。
　　“下次……”章嘉翊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无论遇到什么，跟我说，好不好？”
　　好不好？这种询问，带着不确定，带着哄骗。
　　苏然抬头，猝不及防，恰好看到了章嘉翊那一份来不及掩饰的忧虑与懊悔，很轻很淡，转眼便过去，有什么从心底涌出，苏然低下了头，鼻头却有些酸。
　　“我……”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落到了他的怀中。
　　厚实、温暖，带着她熟悉的味道，苏然原本有些酸的鼻头突然有些红，“章总……”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沙哑，苏然深呼吸了口气，再次开口已经带上熟悉的笑意，“章总，既然你叫问，我问个问题哈，曼卿到底是不是你前任小情人。”
　　抱着她的手突然一顿，苏然眼睛黯然，自嘲地笑笑，头却突然被抬了起来，眼中的黯然与嘴角的自嘲与那双清亮的眼睛猝然相遇。
　　章嘉翊清亮的眼睛在苏然那句话后突然便凉，声音冷冷，“苏然，我不乱伦。”
　　“厄？”
　　才疑惑地发声，章嘉翊已经哈哈地笑了出来，顺便将人抱起，直接搁到自己大腿上，自己随之坐了下来。
　　太过突然的举动，苏然一惊，方才章嘉翊回答的话，一瞬间便从脑中遗落。
　　“小小没跟你说过？”耳旁，章嘉翊的声音温柔，吹着耳鬓，淡淡的痒意涌上。
　　轻轻侧了侧身，躲过那一阵，苏然调整了一下坐姿，与章嘉翊面对着面回答，“曼卿吗？”
　　“嗯。”
　　“说什么？”
　　“我跟她的关系。”
　　我跟她的关系，杜曼卿有没有说过，苏然回忆，其实是有的，只是答案太玄，连自己都觉得暧昧不清，可有可无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然眼中内容变化太过，他看着只是笑，“我还以为她跟你说了。”
　　“嗯，是说过。”苏然点头，却将手捏住章嘉翊脸，这种不曾有过的亲昵动作，章嘉翊一震，继而嘴角勾起，看着那张笑脸，苏然手劲加大，“章总，你解释一下，可有可无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唉，唉，轻点，痛。”这样说着，手却扶着苏然的腰防止她摔倒。
　　“说。”手上的劲在他的笑容中偃旗息鼓，苏然垂下眼帘，脸上颇有些尴尬，这样撒泼，似乎是不曾有过的。
　　将苏然的尴尬尽收眼底，章嘉翊将人搂紧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可见的喜悦，“我父亲娶了三任夫人，这个你清楚。”
　　“嗯。”
　　在看到苏然皱眉点头后，他微微坐正，手中的力道放小一些，“小小，也就是杜曼卿如今随母姓，她原名叫章嘉筱，是他第二任夫人的女儿。”
　　惯性地点头，却猛然抬起了头，正撞上章嘉翊下颚，两人均是痛呼一声，其后，章嘉翊笑着调侃，“看来，下次说这种消息得换个姿势。”
　　苏然却是揉着头，眼中有着含糊的水汽，“你说，曼卿是，是你妹妹。”
　　“嗯，她母亲嫁进来的时候，我早已经跟着我妈出了章家，而她母亲走之后，她在章家待了将近十年，十八岁一到，马上跟着她舅舅离开了家，后来更是连姓都改了回去，所以说可有可无的关系，也是有道理的。”
　　大概是我抢了他哥。
　　抢了他哥，以章家琪和章嘉翊的关系，再回想一下他与杜曼卿，还真是抢了他哥……

　　第三十二章

　　不知是杜曼卿的角色定位终于得以确认，还是久别重逢，章总太过热情，苏然躺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有点蒙。
　　直接将手翻盖到脸上，突然的硬物触感轻触着眼睛，手指轻刮着眼睛，揉去那一份困顿，再次睁开眼睛终于有了几分清醒。
　　左手无名指在时隔半年多再次被银色的素圈套牢，苏然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一圈银亮的素圈刺眼非常。将手缓缓地反过来，明显两层高低不同的层次中是一颗不大亦不算小的钻石，没有托的衬托，镶嵌凹嵌于的中部，奢华而低调。
　　转着手指，幽幽的阳光中，戒指的光芒也闪烁不定。不同于婚戒那种太过张扬的奢华，这个戒指即便依旧奢华，却不会像婚戒那般，连自己看到了都有点心慌。
　　在上课期间，每天脱了戴，戴了脱，到最后，连自己都有些烦，终还是将它脱了下来，束之高阁。因而，每次看到章嘉翊手上的戒指总难免有几分心虚。
　　将柜子中的首饰盒拿出来，却发现自己搁在里面的婚戒隔壁旁放着熟悉的男士戒指，并排地放在一起，一如当初，他在婚礼上将戒指捧出的瞬间。
　　苏然已经忘了婚礼上看到自己的戒指的情绪，大概是很震惊的吧，这样的尺寸，连自己都担心戴出去了会不会被谋财害命。当初，订婚戒指上面的钻石尺寸已经够自己吃惊的了，没想到婚礼上更甚。因而，当时，章嘉翊送自己那串水晶链子时，自己很自然地将之定位为钻石。
　　戒指，章嘉翊似乎偏爱钻戒，结婚三年，至今，自己收到他送的戒指，算上今天的一共三枚，订婚戒，结婚戒，还有如今的这枚。
　　当初，章嘉翊的求婚简单实在得让自己都有些蒙。不过是他问了哪个楼房做婚房比较好，自己也就回答了层楼。结果，自己在答应了他层楼较好的第二天，他就给自己套上了订婚戒指。
　　没有人任何提示，吃晚饭的间隙，他摸出了丝绒盒子，打开，然后，自己的中指上便套上了戒指，而他在笑了片刻后，直接将另一个丝绒盒子递到自己面前，同样递过来的还有他的左手。
　　吃饭的间隙交换了戒指，吃饭过后，两人的婚便定了下来，如今看看似乎总有几分儿戏，一如，正在问着天气，却突然谈婚论嫁了一般。
　　订婚戒，婚戒，还有如今的戒指，苏然皱了皱眉，翻开了订婚戒的首饰盒，同样并排的两枚戒指，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中。
　　对比着前两个，这个显得相当的平凡，流畅的线条，中规中矩的钻石大小，苏然转着手中的戒指，笑了笑揉了揉脑袋往洗手间走去。
　　洗脸的间隙，卧室的门似乎打开了又关上，苏然往外瞟了眼，隔着衣帽间，什么都看不到。
　　“醒了？”厨房中，一身家居服的章嘉翊笑着，很自然地将蒸炉的鱼端出来，目光扫过苏然，笑意加深。
　　“嗯。”洗脸间看到的痕迹让苏然对章嘉翊的笑容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却换来对方爽朗的笑声。
　　“过来吃饭，嗯？”
　　有些泄愤地戳着跟前的饭，苏然看着尚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你今天不用忙？”
　　“今天休息。”
　　“哦。”
　　厨房的声影忙碌着，一声居家服，不知谁说的，入厨的男人最帅，苏然看着前方的忙碌的身影，却并不觉得他很帅。
　　章嘉翊长得很好，这个无可厚非，家族的传承，除了内涵，外在总还是有一些的。一如古代的皇帝，有钱有权，对自己的后宫总是挑剔非常，无论开国帝王长得多么抱歉，一代代地筛选妃子，到最后，后代无论内在如何，外在总是过关的。
　　这么多代传承下来，几经筛选，总还是有好的基因传承了下来，不是帅得人神共愤，中上之资再加上多年来的教育熏陶，总能在人群中轻易地辨认，周身的气度往往会让人忽略了他的外貌。这是一个家族所培养的所谓的气质。
　　古人常说：穿起龙袍不像太子。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有些东西，并不是长得帅便可以拥有，那种岁月的沉淀，那种家庭的熏陶，那种外化而内在的东西并不只是一张脸便可以说明。
　　章嘉翊处于厨房，苏然看到的不是帅，而是一种安稳，一种安宁，仿佛，只要他在，便是岁月静好，这样的情绪，苏然笑了笑。
　　这样的情绪，真不如自己看到的是一种帅，帅，单纯的看脸。看脸，颜值却会随着岁月而衰老，无论曾经多爱，最终都会抛弃，更甚者，红颜未老恩先断，这样的境况何其多。苏然常想，看颜的感情最好，因为红颜易老，恩易断。
　　她不曾否定，当初，与章嘉翊交往时，有一部分的情绪便是因为他的颜值，颜值为上上之姿，因而，红颜逝去，恩亦易断。却不想，这样的红颜却还是让自己忽略了，当那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出来，她便知道，其实自己早已沉沦。
　　沉沦于他对自己的好，沉沦于那一份安然，沉沦于那一份越来越默契的情绪，更沉沦于那一份日夜陪伴中产生的心安。
　　匡匡说：“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当时看到这样一句话，她与作者大概是同样的想法，“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会来。”即便渴求，却依旧清醒，清醒地看着，理性地分析着，认真地抗拒着。
　　“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没人清楚，到底有谁比她更清楚这样的情绪，不愿惊，不愿苦，不愿四下流离，不愿无枝可依，因而一个人奋斗，一个人努力，一个人独立，一个人自己靠自己。
　　章嘉翊说：“下次，无论遇到什么，跟我说，好不好？”
　　无论遇到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的独立，他同样知道了自己不想依靠他，不想依靠，也许他想到的是自己忘了他就在不远，但是，没有人清楚，她花了多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自己学生的事情自己解决。
　　可最终，自己还是靠了他，他就在附近，因此，自己才会那样毫无忌惮地动手，他就在附近，因此，自己才敢那样无所畏惧地砸场子，他就在附近，他的关系，他的护短，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敢于在那样的场合无所顾忌地动手的原因。
　　不愿依靠，自己一直以为只要不依靠他，便能一直一个人独立面对一切，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自己都能够一个人决然地抽身。
　　可惜，悉心制造的一切幻境，终究抵不过一个岁月静好，终究抵不过那一份安心的沉沦。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情绪，其实于自己并不好。当这样的情绪越来越多，苏然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想要反抗却忍不住沉沦。
　　岁月静好，执子之手，这样的生活，那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渴求，却又生生地被人一手倾覆。
　　那个每个人都说是沉静如水、娴静温婉的女子，却不曾想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亲手做了一件所有看来都是最烈的事情。一如她画中的热烈，画中的疯狂，她亲手将自己埋葬在了那个岁月静好的回忆中。
　　曾经自己一点都不懂得，为何为了那一份过去的回忆，有人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终结，她亦不懂得，为什么一个温柔娴静的人能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去追寻曾经的那一份安稳。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不过就生活了短短的十几年而已，为何她能用自己的一生来埋葬那一份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段日子，那一段，他与她的日子里，自己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平平淡淡的一生，平平淡淡的相处，不见有多热烈，也不见有多热情，更不曾有多么的刻骨铭心，却偏偏让她为那一段岁月偏执成狂。
　　曾经，不曾遇到这样的岁月，曾经，不曾遇到这样的情绪，这一切她都不懂。她不懂她为何读了一辈子的《孝经》却不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个简单的道理。她同样不懂为何她读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却不懂同情“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用自己的一生来埋葬，这样决绝的方式，她做了，果断而卑劣，因为那一段岁月静好，她抛下了垂垂老矣的父母，因为她的岁月静好，她破碎了几个家庭的平淡。
　　这样的感情太烈，那一段岁月静好在这样一个烈女子的梦想中是否就真的完美无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子走后，她的人生中从此抗拒那一份情感，无论平淡还是激烈，她一直在抗拒。
　　然而，无论如何抗拒，她还是遇上了，那一份岁月静好，无论是他编织的谎言，还是自己甘于沉沦的渴求。她知道，她还是遇上了。
　　只是，她知道，她做不出来，即便现在，她同样做不出来她当初的那一份决裂。
　　不是沉沦不深，只是不愿意再伤害，无论对谁。
　　可是，如果想要抽身，现在，终究还是做不到以前以为的轻易。而现在的自己对于那个与自己流淌着同样的血液的女子终究还是能够理解。
　　做不到她的那样的决裂，却理解那一份剥离，会血肉相连，痛彻心扉。

　　第三十三章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四菜一汤，比自己做的要丰盛。
　　目光从端着碟子的手上撤下来，低头停止了继续戳饭的动作，对上章嘉翊，她笑了笑，“吃饭。”继而目不斜视，只盯着身前的饭与直向的青椒肉丝，这样一道，自己说不出喜恶的菜色。
　　将汤放到她的手边，他皱了皱眉，“其他菜色不合胃口？”
　　抬头，章嘉翊皱眉看着，她笑了笑，举起左手，那枚戒指在冬日中午和煦的阳光中熠熠生辉，“为什么送这个？”
　　“喜欢？”没有回答的直接反问，苏然笑了笑，点点头，“嗯，喜欢，比那两个正常许多，可以带出去而不怕被谋财害命。”
　　“喜欢就戴着。”
　　“嗯。”
　　低头吃着白饭，掩下那一抹异样的情绪，最终，她还是没有问出，为何一直戴着婚戒的他的左手，此刻空了。
　　戴久了戒指的左手无名指，以往自己看到总会心虚，却不曾想，在猝然看见它空了的时候，会是连问出的勇气都没有。
　　努力地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却还是在章嘉翊不断地进进出出后被扰得无法忍受，“章总，你这是得了多动症？”
　　“打扰你了？”
　　就两个小时的时间，跟那头喋喋不休地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还是以自己不熟悉的不知道哪国的语言，再然后，在屋子内不断进进出出，就是自己的书房，他都已经进出不下十五次，这样，苏然很难说服自己不被打扰。
　　盯着他不说话，苏然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直接靠坐在自己书桌前的人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了吗？”
　　“我想，我们房子是不是有点小。”
　　房子是不是有点小。将近两百平方的房子，是不是有点小，苏然想着，自己与他对于房子大小的概念是不是有点不同，自己学校的宿舍两房一厅也就七十平方多一点，那个房子自己都觉得如若不是招待客人都能算得上大，对于这个将近两百平的房子是不是有点小，苏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
　　“你想加什么？”
　　一个主卧，一个客房，两个书房，一个健身房，两厅两卫一厨，以苏然作为一个宅女的标准，这基本就是豪华装的标配。
　　“加个婴儿房，小孩长大了还要有个游戏房，以现在房子的结构，小孩活动的空间就小了很多……”
　　加个婴儿房，苏然听完这一句就有些发愣，加个婴儿房，这个命题的前提条件是得有个婴儿。有个婴儿，有个孩子，生个孩子。
　　“不……不是说很忙吗？”
　　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有些抖，苏然并不清楚，她的脑海中唯一清楚的就是那天自己话说出来后他手指突然的一颤后说出的那句忙。
　　不是说很忙吗？这句话说出后，她才发现，原来曾经的自己很介意他原来说的忙。
　　“忙完了。”章嘉翊笑了笑，声音柔和，“而且未来一段时间都很有空。”
　　“嗯。”点了点头，握住椅子的手却有点紧，一转眼功夫已经换上了笑容，“章总，我真是开玩笑。”
　　章嘉翊原还笑着的脸一僵，沉默半刻才再次笑开，“那慢慢来，反正都要生。”
　　反正都要生啊，苏然笑，这样的话语，如若没有前面的条件，其实是有歧义的。
　　反正都要生，迟生早生都要生，这是一个。反正都要生，你生她生都是生，这又是一个。
　　反正都要生，当孩子仅仅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生而不养，于孩子何尝不是一种伤害，为此而生，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而生，无论如何，苏然无法说服自己。
　　章嘉翊说，慢慢来，反正都要生。要不要孕育一个孩子，与其说她是开玩笑还不如说她没有准备好。
　　那天刚说完这句话，她便有些后悔，太过冲动的话不过脑子出来后便是悔意。生孩子，这个事情，也许，说她一直没有准备好这样的说法并不确，更准确的是，她一直没有准备。
　　从他结婚到现在，她一直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她也一直在忽略这个问题。那天的一时冲动，是她婚后唯一一次提过这个问题，也是她唯一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那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有点蒙。如果那时候章嘉翊没有反驳事情会向如何发展，苏然事后不止一次地思考这个问题，可是，事实不需要她认真回应，因而，她也只是多次来了个思考的头便停住了。
　　“工作完成了没？”将低头思索的人的头抬起，章嘉翊笑得温和。
　　“这个得花上整个假期，怎么了？”被迫抬起头，皱眉的动作让章嘉翊捕捉正着。
　　“既然这样，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里？”
　　章嘉翊往苏然方向看了看，直接将人推进了衣帽间，“去，拿件厚外套，边走边想。”
　　“我的word。”
　　“我帮你保存。”很快地转身，苏然看着那个可以称之为轻快愉悦得带上几分跃跃欲试的背影有些茫然。
　　心情好的章嘉翊不难见，然而如此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的倒不常见。
　　章嘉翊有过年轻冲动得时候吗？苏然回想，相识时间太短，短短的三年，于人生的历程太单薄，于生命的长度太过短。更何况，她与他认识时，他早已经过了年轻冲动的年纪。
　　章嘉翊有过年轻冲动的时候吗？三年的时间，即便不是日夜相处，但是，二人的相处时光却可以堪称和谐愉悦。和谐愉悦自然不可能有脑子发热冲动的时候。
　　章嘉翊的年轻冲动，脑子里印过那半张笑脸，她是否见识过他的年轻冲动，苏然同样不清楚。一如他不曾参与过她的年轻时代，她对他的青春岁月同样一无所知。
　　年轻冲动，苏然笑笑地回首，自己的年轻冲动，年轻时的冲动，唯一的那次就是脑子发热，调戏了张尧，然后耗了他五年的青春。而之后，那天答应章嘉翊算不算得上脑子发热，苏然思索着，却得不出答案。
　　“去哪里？”当车子穿行了大半个小时，苏然终于忍不住再次发问。
　　“先走走，待会吃饭？”
　　“章总，你这不是走走，你这是开开。”
　　“你想走走？”
　　苏然沉默，我只是想要表达一下你这样毫无目的地开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是开开还是走走的问题好不好？
　　“你等等，马上……”
　　马上什么，章嘉翊没有说，苏然等待片刻，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前面好像是，对了，前面是我以前初中啊。”
　　“外国语中学？”
　　“对。”
　　“下去走走？”
　　“能进去吗？现在寒假啊。”
　　“试试就知道了。”
　　这一个试试让他们除了车子不能进入，二人独自行走丝毫没有收到任何阻拦进了寒假里颇有几分萧瑟之感的校园。
　　一如苏然曾经所言，她最不缺的便是同学，太过漫长的校园生活让她对于太过久远的初中生活印象已经模糊。
　　时间的久远与空间阻隔让她对于初中也只剩下那一个校园自己那一段支离破碎的记忆。情只有系连才不会断，也许记忆亦如此。常常有人提醒着，不过如何总或多或少残留那份印记。
　　她的初中与高中，跨越了一个省的距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际，除了那一个相似教育环境，一切都是新的。重新去适应，重新去投入，而最终那一段初中的记忆随着时间空间的转移，慢慢淡却。
　　初中还留下什么记忆，苏然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努力地回想着那个青葱岁月，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浮现，转眼又模糊。
　　最终，唯一清晰的似乎只剩下龙潜誉，张尧的铁哥们。一个与自己同样跨越了一个省，却能够初高中同校同班的同学。这样的经历太过“诡异”，以至于，对于他，自己似乎总是难得的有耐性。
　　“我们以前经常在这开全校大会。”指着方正的大广场，苏然笑笑，人事细节多已淡忘，但模糊记忆似乎常在。
　　开大会，做早操，篮球赛，长校道，小超市，新饭堂，这一切却犹在记忆。
　　漫步过的老旧校道，已经整改了的小超市早已不见踪迹，篮球场已经升级，运动场旁多了运动馆，就连曾经的新饭堂都已残旧。
　　“好像变了好多。”冬日日短，不过五点钟，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走过自己待了三年的教学楼下，苏然还是忍不住感叹。
　　指着教学楼中间的位置，苏然笑了，“章总，我以前在三楼，那边数过来第二个教室，十班。”
　　“是吗？”章嘉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同样笑了笑，“好巧，我在四楼，第三个教室。七班。”
　　对上章嘉翊的笑容，苏然讶异，“真的假的？你也是这个学校？”
　　“很奇怪？”
　　奇怪吗？N市的初中多如牛毛，然而，这个中学，章嘉翊他们上，确实不需要大惊小怪，只是，“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没问，而且你也没说，不是？”
　　“哦，也对。”苏然点头表示认同，“那你高中哪个学校？”
　　“应该还是跟你一样。”
　　“嘻嘻，章总，这大概不可能，哈哈，我高中可不是在的N市。”拍拍章嘉翊的肩膀，苏然笑得颇欢。
　　“是吗？为什么转了学校？”依然温和笑着，似乎对苏然的得意毫不在意。
　　为什么转了学校，苏然笑了笑，那一年的无奈与愤慨似乎随着时间淡却，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释然，“那时候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我妈去投奔外公外婆去了。”
　　“嗯。”章嘉翊点头却不再言语，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沉默间，苏然突然笑了笑，“章总，你老人家现在是不是有种追悔莫及的感觉，你看，错过我那么年轻水嫩，那么青春逼人的高中时代，是不是好特么遗憾啊？”
　　“嗯。”章嘉翊点头，很认真地回了一句，“是有点，下手太迟了。”
　　如此认真的对答，让认真调侃的苏然无法再言语。
　　逛完校园，二人的情绪似乎都有些被调动了起来，直到最后，两人吃了个二人烛光晚餐外加看了个情侣约会必选项目之一的文艺电影后，苏然才有些醒悟。这章嘉翊所谓的出去走走，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约会？
　　“章总，我们今天这是去约会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苏然看着擦着头发出来的章嘉翊笑着问。
　　“你喜欢就好。”擦着头发的手一顿，笑笑回了一句。
　　你喜欢就好。苏然觉得自己有些分析强迫症。你喜欢就好，这特么有两个解释啊！
　　你喜欢就好。今天的节目，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就好。你认为是啥是啥，你喜欢就好。
　　苏然没办法说服自己，为什么自己认为是第二种的感觉那么强烈。
　　嗯，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的情绪萦绕，却突然被一个伸到自己面前的红色绒盒拉去了注意力。
　　“给我的？”略带疑惑的声音，在看到自己左手的戒指时疑惑加大。
　　迟疑地打开盒子，印入眼帘的是与自己左手戒指同款的男士戒指，与此同时，章嘉翊的左手已经递到自己眼前。
　　这是……要自己给他戴的节奏？
　　“自己不会套上去？”直接鄙视。
　　“你看过有人买对戒是自己戴的？”无视她的鄙视，他说得理直气壮。
　　买对戒自己戴？这该是有多喜欢才会挑两个大小不一的同款戒指自己佩戴？
　　“好像没有。”摇头否定。
　　“那就对了。”将手再次伸到苏然面前，他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
　　直到傻愣愣地给他套上戒指，在看到他淡定地回衣帽间吹头发后，苏然才终于醒悟那种奇怪感觉是怎么回事。
　　果然，对于章嘉翊的话是得分析再分析的。
　　买对戒自己戴？我擦，又有歧义啊。
　　买对戒得别人戴，这才是章总的意思啊？而自己活生生被惯常思维蒙蔽，买对戒自己戴，是一个人戴两个啊！

　　第三十四章

　　□□天不回家，章嘉翊在年终这个各个公司都最忙的时候，在家“休息”了两天后，在苏然忍无可忍，往他身上踹了两脚后，终于嗷叫了一声，说了句话后心满意足地上班去了。
　　忍着身上的酸痛，苏然往被子里滚了一圈，继续睡了过去。
　　“明天晚上公司年会，要不要给你约造型？”
　　这样的话，苏然果断忽略。
　　混沌地睡到中午还是被章嘉翊的电话吵醒，窝在被窝里应答着，脑子却一片模糊，这种毫无意识的“嗯”、“啊”了半刻后，大脑功能终于能正常运作了。
　　“章嘉翊，你很烦。”
　　“嗯，快起来。”
　　“我就不。”
　　尚带几分沙哑的声音撒娇味道极为浓郁，苏然很明显也被自己的声音震到，窝在床上直接将自己埋了起来。嗯，感觉异常丢脸。
　　正握着笔的章嘉翊一顿，将笔搁到办公桌，身子往后一靠，原本严肃认真的模样放柔，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变大，“看来你比较喜欢另类的唤醒方式，要我现在回去？”
　　另类的叫醒方式，我现在回去。
　　将自己埋起来的苏然伸出了龟缩的头，狠狠瞪了电话一眼，“章总，你的节操呢？”
　　“忘记几毛钱卖了。”
　　苏然听着电话，无言以对，果断挂断。
　　章嘉翊看着挂断的电话，肩膀抖动了两下，然后发现，想要继续端回方才严肃认真的面孔有些困难。
　　门外，透过掀开的帘子，陈旭看着自家Boss在一通电话后已然变化了的脸，偷偷给身侧的闻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让在一旁等候的精算部经理进入。
　　进出不过五分钟，其他几部经理看着一脸笑容如沐春风的精算部，暗暗松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市场部经理出来，脸色较于进去时苍白几分，却仍旧镇定，比起当时预计的腿软要好上几分。
　　随之进出的策划部经理却一脸苍白如丧考妣。
　　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三个部门的经历却似乎一下从晴转多云再转暴雨，门外，公关部经理看着这场景，心中暗道不好，看来自己是要遇上台风的节奏。暗暗拉住陈旭小声打探，“章总是不是心情不好？”
　　陈旭看着一众紧张兮兮盯住自己看的经理们，摇头否定，“恰恰相反。”
　　“不能吧，你看老姚，都快哭了。”指着才出来的策划部经理，问得急迫。
　　“看看。”指着洞开的大门内端坐的章嘉翊，陈旭小声说道，“看看章总的的脸。”
　　往常温和的脸此刻尚算平静，较之两周前的冷肃让人去如陷冰窖，此刻，虽不能说是如沐春风，却还是让经历了两周前的“威吓”的人松了一口气。
　　两周前，因市场部和策划部的双重失误谈丢了上亿的大项目，那天的他，会议上只是看着各部门主管，一脸冷肃，没有任何难听的话，却也没有了平常的温和，那一脸冷肃与气场让在场的人至今还心有余悸。
　　会后，拉着精算部直接闭关了三四天，然后不过短短十天时间，项目的投资方换人了，项目的规模扩大了，项目又再运转了起来。
　　不过两周时间，连传说中SR的国外核心精英都没有动用到，项目起死回生了。在场的任何一位，尤其负责这个项目的核心人员，在感叹之余不禁思考，自己真的做丢了这么一个如此简单的项目吗？十天内起死回生啊，自己的能力真的已经low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这样真的还能在这公司混下去吗？
　　尤其是在章嘉翊签了合同后，施行了前所未有的举动——直接消失两天，这样的反常行为让项目的负责人不禁思考，这是不是要卷铺盖的节奏。
　　此刻，盯着章嘉翊尚算平静的脸，公关部经理半带着侥幸半带着忐忑，一脸就义的愤慨踏进了办公室。
　　门外，尚未散去的几个部门经理直接将陈旭拉出了秘书室。
　　“陈旭，你小子危言耸听，安的什么心，我擦，姑奶奶我今早上连眉线都画弯了两道，你是想死是不是？”直接喷火的是精算部的火爆项目经理。
　　“舒姐，你这项目跟到底的，章总最后一天什么境况你又不是不清楚。”
　　章嘉翊最后一天什么境况？场内众人回想，与其说是精算部忙了三四天，还不如说是章嘉翊统领着他们学了三四天，原来数据是可以这样利用的，原来损失率是可以抹平的，那三四天忙下来，整个精算部脑力死了一半，而章嘉翊却还是个没事人，全程跟到了谈合约的最后一天。
　　签合约那天是众人看着两周来一直冷肃着脸的章嘉翊唯一面露温和的日子，然而，才下飞机，明明是说回公司总结，他却没了踪影。只有半程加进来的传闻中的SR总部的副经理在大会上一点不留情面地将每个人刺得体无完肤，羞愧难当。
　　章总最后一天什么境况，众人看着新设的副总室，整体黑脸。那天对着章总除了飞机上依旧冷肃的脸还有新副总毫不怕死地对着冷肃的章总同样毒舌讽刺外实在没有任何多余印象。
　　被毒舌刺激太过，众人那天完全被那个直接从总部调过来，新上任的副总的毒舌功力洗脑。
　　其后，在所有人为着年末奋斗时，一直勤勤恳恳的章总却连着回程那天直接休了三天的假。
　　如此，陈旭在昨天竟然还恐吓说：“你们明天小心点”，因这话而忐忑了一天的众人，在此番回忆后集体怒了。
　　“别啊，你们没看到那天章总签了合约后脸有多黑？”陈旭倒退两步，面带惊恐。
　　“哟，章总脸有多黑啊？我咋没看着。”突然插入的声音让众人一震，回头，果不其然，新副总杨礼文一脸八卦地看着。
　　毒舌的人还如此八卦，众人觉得也真是够了。
　　“陈旭，别走啊，快说说，Gary到底脸多黑，话说，哥跟他基友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他黑脸的时候。”
　　这样的兴致勃勃，众人默。
　　“陈旭，来跟哥说说。”
　　“就是一路气场压得吓人。”低声嘟囔一句，陈旭表示亲历了他的毒舌喷人，自己没有勇气与他对话啊。
　　“就这？”对视陈旭，杨礼文果断鄙视，“他那叫气场，他那顶多就是一股小气流，嗻嗻，哥跟你说，那年我跟着他在华尔街拼杀的时候，你们章总那个才叫气场，拆一个公司，灭一个集团那叫一个脸不红心不跳，唉，可惜这两年他洗心革面了，哥好不容易脸红心跳的气场就这样活生生没了。”
　　洗心革面，脸红心跳。众人觉得已经被闪瞎，这个真的是前两天连自己骂得没脸见人的那个人吗？
　　“对了，陈旭，话说，我对于你家Boss逃了三天班还比较有兴趣，来，作为他私人助理，你给哥讲讲，你家Boss干嘛去了。”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他私人助理吗？”
　　“是。”
　　“那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他私人助理，但是不是他私生活助理啊。”
　　“嗯，有点道理。”杨礼文点头，“那你说说你刚刚让他们看，你到底从他脸上看到什么了？或者说，为什么你家Boss心情很好？”
　　让他们看，从他脸上看到什么，你家Boss心情很好！
　　众人惊，这是刚才在秘书办公室的对话啊，这人到底在这边潜伏多久了，这都是个什么鬼啊！
　　“嗯，哥很擅长潜伏。”面对众人震惊，杨礼文很坦然地催促，“快说说，你家Boss到底怎么了？”
　　你家Boss怎么了？陈旭沉默，这种Boss因为调戏了自家夫人而心情美美哒的事实。这样的事情就是自己有胆说也没胆表示自己阴差阳错偷听到了自家Boss打电话吧。而这个电话还是给Boss夫人的私人电话。更甚者，自己Boss是以温柔得能让他洒落一地鸡皮疙瘩的声音叫自家老板娘起来的啊。
　　这个坚决不能说，打死不能说。
　　“以我跟了章总这么多年经验看。”这个说法必须得理直气壮，必须要。
　　“切。Gary Zhang婚了又不是秘密，这几天不是回家采阴补阳求安慰去了，就是长时间不回家罚跪键盘去了，以他深山老妖般的功力肯定是第一种。妈的，老子我这两天忙得跟五姑娘互相调戏都没时间，他老人家倒是快活，不行，老子必须得加薪，必须加。”
　　如此来去匆匆，众人目光所到之处，只见杨礼文将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公关部经理一掌推开，然后直接伸脚踹门，最后直接“砰”一声甩上了门。
　　如此彪悍且熟练的动作，众人目瞪口呆足足有五秒之余，最终果断感慨：都说SR总部的除了人才就是怪胎，经历了一针见血的毒舌洗礼的人们才将新副总定位为人才，此刻感叹，想不到遇到的是怪胎。妈蛋，天才与神经病果然都是相辅相成的。
　　“陈助理，章总真的已经结婚了吗？”众人感慨后，一个弱弱的声音才出来。声源处是秘书办的小刘。
　　“嗯，章总结婚好几年了。”
　　“好像都没见过他夫人啊，章总真的结婚了？”
　　陈旭看着小刘，目光一顿，扫视了一眼自家秘书部的几个，均是疑惑又渴求的目光。他的神色冷了下去，“难道还有假的结婚？没见过他夫人，但是章总手上的婚戒总见过吧？
　　难道章总每天带着婚戒是为了好看？”
　　目光被闻婷突起的愤恨一震，陈旭顿了一下继而冷冷笑了一声。闻家如果不是靠着王家不可能混到这个地位，只是可惜，自认为自家后台硬，却连着末流都排不上号。
　　闻婷多少有些本事，这个，陈旭并不否认，只是，这些本事，能进这公司的，谁的能力又比谁差多少？有些本事却又未到能让人离不开的地步，这种往往是最易舍弃的。
　　“有些人不是肖想就能上位的，奉劝有不切实际想法的人，尽快死了那条心，偶像剧也就是偶像剧，不要看多了就以为是生活。”
　　一向待人和气的陈旭何曾说过这样的重话，秘书部的几个脖子往里缩了缩，唯独几个人精般的部门经理开始思索方才杨礼文话里的真实性。
　　难道真的是章总那未曾谋面的夫人牺牲小我，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中？
　　无形中被陈旭一顿话瞬间拉高了地位的苏然翻了翻身，终于爬了起来。打着呵欠将自己收拾好，走到厨房看着眼前的三文治再次打出了呵欠。
　　咬着三文治刷开来了信息的手机却突然一顿。
　　今天是一月二十二。
　　前天是一月二十，前天，章嘉翊给自己送了戒指，前天，章嘉翊说：“今天放假”，前天，章嘉翊和自己“约会”了大半天，前天，自己说生孩子只是一个玩笑。
　　苏然怔怔看着手机上的日期有些出神。
　　一月二十，自己与章嘉翊的结婚纪念日。至此已然三年。第一年，他陪着自己过了一个热闹至极的除夕。第二年，他拉了自己到瑞士探望宋希美人顺便度假。第三年，他陪了自己一天送了一个戒指。苏然回忆，才恍然想起，似乎每次都只有他记住了这个结婚纪念日。
　　点开信息，是他短短的几个字，“今晚我带你去吃私房菜。”

　　第三十五章

　　说好的去年会，苏然临到头来还是有点怯。看着穿着一身休闲衣的人忍不住还是想吐槽，说好的拗造型呢。还说约造型师，这是想要自己一身高贵冷艳傻傻去配他一身休闲吗？
　　换上那件与他同款的风衣，嘴巴还是忍不住，“章总，你约好的造型师呢？”
　　“昨天，上头决定主题还是休闲风，所以，造型什么的不用拗了。”
　　上头决定，苏然狠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种全公司万人之上的人跟你说上头，是完全不需要理会的。
　　都说人靠衣装，苏然想，自己这衣装的战斗力大概为零。太过长久的学生生活，如果说是不修边幅，这有些过，然而长期的休闲装穿下来，再次穿上正装小礼服，这于苏然，不说是一种折磨，却也是一种别扭。
　　想当年，自己博士毕业，虽说有自己博导的强硬后台推荐，但是，面试那天穿着休闲装连高跟鞋都没上脚地去面试，最后自己回想觉得也是一种勇气。
　　还记得当时试讲完毕，圈子里那个一直以优雅著称的陈泰斗倒是笑着发问，“你穿这一身就敢来我的场面试？”
　　那时的自己似乎除了傻笑就只剩下傻笑了，陈泰斗自己接触不多却也不算少，每每学术会议上看到她一身优雅闲适得仿若参加茶话会，自己与老大都有种自形惭愧的感觉，那种古代大家小姐的风范于她身上展露无遗，仿佛她往那一站，便是优雅的代名词。
　　“我觉得这样比较能思考。”最后自己拼出的这句话，连自己都有些心虚。穿正装太正式，穿礼服太别扭，连穿裙子那种天气里都是种折磨，最后的这一身最学生也最舒服。
　　“宜宁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孩子？不过有性格我喜欢。”连笑都仿佛用尺进行寸量，语气却豪壮非常。
　　那天，苏然听到这话只是有些蒙。
　　章家祺说自己进现在这学校教是借了章家的势，同行都说自己能进这学校是因为导师强硬，自己在那一声“宜宁”却知道，一向油盐不进，遗传了自己陈氏一门言官世家笔直骨梁的陈泰斗还是给自己开了后门。
　　那天的面试，面试者五人，自己不是这里面最差的，同样也不可能在这五人里面出类拔萃。
　　五人中，后台最硬的是社科院姜老的弟子；资历最老的是S大跳槽的教授；学历最高的是A大的博士后；关系最亲的是N大陈泰斗自己的学生，而自己怎么说都是中规中矩。不冒尖，不落后。
　　陈泰斗说出那句话，对于开始那句，众人只是疑惑，后面那句，众人却读懂了，这是招了的节奏。连自己的学生都舍弃了，却招了个外校的，众人不懂，却还是接受。
　　而全程能读懂她一整句的只有苏然，“宜宁”是自己外婆的字。那个同样出自书香世家的老人。
　　那个同样一身风雅的老人为何会养出自己这样一个人，苏然同样不懂。
　　休闲装出席大型晚会，苏然不否认比穿着小礼服要自在许多。
　　“不是说去年会吗？”
　　前行的方向明显与说好的会场背道而驰，苏然盯着越发密集的车流转身问着。
　　“没听说，重要人士都是最后出场的吗？”明显的笑意，车子转了弯直接进了灯火通明的高新区。
　　“章总你的想法out了，现在讲求的是亲民，亲民懂不懂啊？”
　　“行，亲民，既然这样，章夫人陪小人先加班？”
　　“行。”笑了笑答得痛快。
　　被牵着进入公司，果如苏然所料，人并不多，区间阻隔着，伶仃几个聚在一起尚在讨论如何往会场去。
　　跟着章嘉翊往办公室走，一路未曾遇到打招呼的，这个发现让苏然对自己的预测能力尚算满意。
　　“想什么，笑那么得意。”低头恰好看见那一抹笑容，章嘉翊笑问。
　　“没有啊。”
　　“章总。”小得意尚继续，冷不丁一声甜美的称呼打断了那阵得意。
　　抬头看去，是一身干练小西装的女生，长相一如声音的甜美，倒显得与身上的装扮有些不搭。
　　“嗯，不过去吗？”
　　这样温和却带着距离的声线，苏然听着倒有些佩服，这样的声线究竟是怎样调节出来的？
　　“等上婷姐她们一起。”话说着，眼睛却往苏然的方向看过来，颇有些打量意识地逡巡了一圈，其实算不上礼貌。
　　苏然在她的眼睛再次对上自己的脸时，淡淡地抿出了一个笑，不温和，不冷淡，淡淡然一笑点了点头，视线便移向了前方。
　　不冷淡，不热情，淡然一笑，礼貌全了便也就够了。这是外婆对于陌生人的态度，这也是宋希美人给自己“亲自示范”的模版。
　　“嗯。”对面女生目光的逡巡明显落到了章嘉翊眼里，视线落到女生身上，他原温和笑着的脸慢慢收了几分，应答的声音显得可有可无，拉着苏然的手直接绕过她继续往前。
　　被直接绕了过去，女生急急往边退了两步，只是她的两步的退却，那头两人已经绕过了秘书部，直接往办公室走了过去。
　　直到二人进了办公室，女生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举动似乎不太妥当。
　　将自己所处的房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婚了三年，这是苏然第一次踏进这间办公室，也是她第一次到章嘉翊的公司。
　　与他相识半年，结婚三年，章嘉翊的公司搬了两轮，而这全程苏然都知晓却从来不曾参与。
　　这个办公室布局不大，一如这个公司，在这一栋楼仅仅租借了一层，同样不大的规模。不是整一栋楼全是自家公司的庞大规模，也不是占据顶楼上百平方办公室的狂拽模式。中规中矩得近乎有些寒碜的十几平的，一张办公桌，一个长储物柜，还有一个长沙发，剩下的空间也就不大了。
　　苏然在章嘉翊端坐在办公桌后办公后便坐到了沙发上刷手机，不得不说，这片区域的网速快得她想把学校的网线剪掉。
　　门被不规律地敲响，苏然才将注意力转到敲响的门上，门嚯然被打开，一个脑袋伸了进来左右张扬。
　　“我擦，Gary，你真在啊，活该了吧，跟老婆这样那样三天，该。”
　　跟老婆这样那样三天。苏然听后直接黑线，真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大踏步的进来，才进门口，看到苏然，门口的人一顿，“我擦，li，不对啊……”
　　未完的话就那样戛然而止，才一瞬间，方才欢脱的人瞬间变脸。
　　穿着皮夹衣牛仔裤，就差个帽子就一个活脱脱的西部牛仔却瞬间变得正经，彬彬有礼地伸出右手，“您好，我是SR的副总，不好意思打扰您跟章总的谈话。”
　　苏然被这恍若川剧变脸般精彩的瞬间震得尚未缓过神，那头，章嘉翊已经淡然开口，似乎对这一切已经习惯得麻木。
　　“我太太，苏然。”
　　“太太？”头不自觉往章嘉翊方向去，重复了章嘉翊的话语过了两秒才终于叫了出来，“我擦，老婆啊，嫂子你好，你好，我是杨礼文，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话说完，拉着苏然的手拼命抖了两下，继而晃出了一个笑容，之后留下一句，“嫂子，不打扰你跟Gary恩爱，我先滚了。”便很快地“滚”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杨礼文颇为夸张地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刷”地擦开了手机，一脸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模样，在一个名为S·Man的聊天群快速地敲击着字母，“WTF，I C Gray’s wife.”
　　不过两秒，聊天群淡淡冒出了几个字：CC：so what. Bumpkin.少见多怪。
　　杨礼文看后，果断怒，快速转换成汉语模式。
　　Lion：我擦，贱C你说谁乡巴佬。
　　CC：就说你，不服来战。
　　Lion：妈的，你等着。
　　CC：不敢，我这年纪当不了你妈。
　　Lion：我擦。
　　King：English，English，English，English
　　CC：哪凉快哪呆着去
　　Lion：贱C你给我等着。
　　CC：谁爱等谁等
　　King：P，what are they talking about.
　　PJ：Google
　　King：PJ，why CC say Where I could go to Where she want to
　　PJ：maybe she want to go to the cold place. Cold means 凉快。
　　King：OIC, it is snowing now maybe She wore too much.
　　PJ：Possible
　　……
　　苏然才摸过章嘉翊的电话打开入目的便是这一段中西结合的文字，认真观摩良久，才终于明白，king所言的why CC say Where I could go to这样一段文字，Where I could go to，对应的竟然哪凉快哪呆着去。Google竟然给出如此强大的翻译，苏然果断沉默。
　　“看什么？”
　　半靠着书桌的身子端正，看着一脸震惊的苏然，章嘉翊笑问。
　　直接将手中的手机递过去，苏然笑，“章总，我再也不相信Google的翻译了。”
　　翻看着聊天记录，章嘉翊笑笑，“他们四个是我在美国成立公司时的搭档，Lion就是刚刚进来的杨礼文，算是我从美国捡到的，CC叫余双溪跟我一个导师，算是我师妹，PJ叫Jo，姓简，英籍华裔，我大学同学，King叫Eric，德国人，还是个在读的研究生。”
　　除了那个捡到的是怎么捡到的，其实不算是复杂的关系，只要知道，这四个大概就是章嘉翊那个传说中的公司的元老级人物便行了，只是，“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总要认识的。”
　　总要认识的。苏然笑笑，眼睛却落到了他桌上的相框上，青涩的笑脸，穿着那套有些陌生的白衬衫校服，苏然顿了顿，想要细看，章嘉翊已经笑了笑站了起来，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举了举手上的资料，章嘉翊扶着苏然的肩，“可以了，走吧。”
　　“好。”

　　第三十六章

　　如果苏然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场面，大概她会选择呆在家里睡觉。可惜，这世界上偏偏都是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我们才会用到“早知道”这个词。
　　依据自己观察，章嘉翊所在那一层的使用面积，把所有在职人员，连清洁工都算上，顶多也就能容纳下五十人，顶多两个班的人数，自己尚且还能接受。因而，去到那个与大型与豪华著称的场，苏然才进会场，便被场内那简直可以容纳下二三百人的厅震撼到了。
　　一路走过，一路打招呼声不断，苏然强装镇定地微笑，微笑，微笑，到最后果然是笑僵了的节奏。
　　什么大人物都是最后出场的，苏然迎着一路的注目礼，果断想把自己遁了。这简直比作为毕业生代表讲话还要累好不好，毕业典礼上讲话除了紧张外，至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种随着章嘉翊走却完全不知道要什么的节奏，苏然看着那一片好奇的目光果断催眠自己。
　　生活就是一场相互演着的戏，别人在看你演戏，你也在看别人演戏，只不过一个观众多点，一个观众少点而已。同样作为演员，大家的身份地位是相同的，所以，苏然，淡定。
　　一直催眠着，直到最后终于已经麻木。“你不用上台？”坐在观众席上，将身后若有若无的目光麻木忽视，苏然轻轻肘了肘身旁。
　　“你想我上去？”
　　苏然：“……”我只是好奇问一下而已，不存在想不想的问题。
　　手被轻轻拉了过去握住，章嘉翊低头俯近苏然，“我最后上去颁奖。”
　　嗯，重要人物都是最后出现的，他的重要性体现在他的颁奖上。
　　中规中矩的表演，即便不怎么了解章嘉翊的公司，但是他那与自己学院密切联系的文化传播公司却一直以锐意创新而著称，看着这表演，苏然淡定说服自己。
　　盛名之下，无论是人还是公司总有疲惫的时候。
　　只是，这想法才一冒出，“轰”一声，舞台上爆出了烟火，烟雾同时涌出。
　　“Welcome to our crazy night.现在有请我们自称全公司最帅的杨副总来个牛仔舞专场表演。”
　　原本还中规中矩的表演，在这一刻开始，终于让苏然正式看到了何为锐意创新，何为名副其实，兴奋地盯着突变的风格，苏然表示，这种变化甚好。
　　随着节目的变化，苏然跟着人群，也兴奋地喊好，真个场所一片热闹。到最后，当章嘉翊被杨礼文“轰”上去的时候，苏然还在一旁小声地起哄。
　　章嘉翊看着身旁眉目弯弯地起着哄的苏然，温温笑着的嘴角深了几分，最后，看着苏然勾出了一抹可以称之为妖孽的笑容走了上去。
　　刚开始看到章嘉翊的笑容，苏然也只是觉得妖孽而已，只是，后来，看着章嘉翊在场中的行为，苏然只能感叹，这不是妖孽，这只蘖，而这个蘖让她深切地后悔了为什么不呆在家里躺着睡。
　　当“来一个”被两三百人集体起哄，这样的场景除了惊心动魄大概已经找不出形容词，而此刻苏然也终于明白何为“人声鼎沸”。
　　随着人群起哄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然而，被起哄的对象成了自己，这就是一件能让人牙疼的事情了。
　　在这一片起哄声中，苏然牙疼地从最初的想要遁走到最后淡定地站了起来，接过递过来的麦克风，对着舞台上的人笑了笑。
　　当自己丈夫被下属起哄要跟个美女拥抱作为一个在场观看的妻子究竟要给出怎样的反应？曾经苏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需要想。
　　而就在方才，苏然看着抽了二等奖的闻婷一身优雅地往上走，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直到她大胆地求抱，苏然才终于忆起，这是那天替陈旭拿行李和手机的“婷姐”。
　　“章总，既然今天这么幸运，我替公司所有女性求一个抱怎么样？”
　　这样的话落，是公司女生的集体尖叫声，还有男士的集体起哄声。
　　当“来一个”的声音轰鸣，章嘉翊依然温温地笑着，在众人要求章总点个头或摇个头时，章总只是接过了麦克风，声音平稳，“这个，得问一下我太太。”
　　这个得问一下我太太，如此推卸责任的回答，苏然快速地往章嘉翊的方向瞪了一眼，然后牙疼地思索了半刻，最后终于还是假装淡定地站了起来，异常认真地回答了一句。
　　“咳，我不介意的，反正我算盘准备好了。”
　　众人在苏然回答后有一瞬间热闹的场集体安静了下来，这一个安静的场所内，章嘉翊那一声笑显得突兀，众人抬头，章嘉翊一脸笑容，恣意飞扬，而他身后，大荧幕中，苏然温温地带着笑站着，温和婉约却带着一丝狡黠。
　　“既然回去得跪算盘，我还是得辜负一众佳人的代表，抱歉了，为了我的膝盖，我们握个手好了。”
　　淡淡的一句，依旧温和，众人这才在方才舞台上的那一幕中回过神来，继而集体爆出了惊人的笑声。而最早回过神的杨礼文和陈旭笑笑地对视了一眼。
　　一众佳人的代表，这个与方才闻婷的那句“我替公司所有女性求一个抱怎么样？”正好遥相对应，撇清了自己与闻婷的关系，更将方才闻婷的那一句话再次带到了场中。
　　这种软刀子使得，二人相视一笑，很自觉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惹到章嘉翊。公司年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由于文化传播公司的原因，绝对是会被录影的，这个众人都知道，至于第二天的公司论坛上，闻婷代表众女性求抱得事情会不会被置顶他俩不知道，但是，这件事如果被有心人利用，闻婷绝对不会过得很愉快，这个二人倒是理解。
　　苏然那一句，算盘准备好了。这个说是带着拒绝的意味，但是，这样的场合，众人都懂得这不过是个玩笑。
　　这样的场合能开出这样的玩笑的，说她胆子大倒也不恰当，但是，明显地，这句话一出来，众人对于苏然的印象肯定不会太差。
　　苏然的说笑，这样的场合下大家都懂，不过一个拥抱，抱了又如何，然而，章嘉翊却明显地带笑地反驳了，一个笑话的形式，拉开了他与闻婷之间的距离，却也拉近了他与场上众人的距离。平常看着高高在上的章总，同样面临着各位男同胞必须面对的问题，这个，不仅是男同胞的痛，同时也给了场上的女性一个极佳的印象，章总是个爱老婆的。
　　我们握个手好了。握手，拥抱，都是正常的礼节，章嘉翊却拒绝了一个挑了另外一个。在这样的场合上的反驳，以玩笑的形式，不曾细想不曾有什么，如若细想，必然会如闻婷方才的表情，难看非常。
　　……
　　“章总，这是你年会上第几个向你求抱的人啊？”终于如愿以偿地躺到床上，洗漱过后的苏然慵懒得像只猫，懒洋洋地向从浴室出来的人发问。
　　“第几个？”章嘉翊一愣，继而笑了，“我想想啊，第一年的话，一二三四五，第二年的话，稍微好一点，六个，第三年，厄，一二三四五六七，第四年的话，我忘了，第五年……”
　　苏然看着还在认真地计算着的人瞬间脸黑了，要不要记得那么清楚。
　　“哈哈……”爽朗的笑声出来，章嘉翊看着黑着脸的苏然，莫名心情很好，“没有，就今晚上这一个，更何况，我真不想跪算盘。”
　　“那就是个玩笑。”已经被这个算盘笑了一路的苏然，终于忍不住出声反驳。
　　“是吗？就算我真的做错了，跪算盘也还是个玩笑？”
　　就算我真的做错了。那一句“哇，章总，你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吧。”在喉咙中涌动着，几次想要冲口而出，到最后还是忍住了。
　　“嘻嘻，这个可以考虑考虑。”苏然咽下那句话，笑了笑，“所以啊，章总，记得要谨言慎行，不然后果很严重。”
　　“例如呢？”
　　例如，我会做什么？如果章嘉翊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
　　这样的命题，苏然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塞。会做什么呢？将头低下装作不经意地错开他的目光，苏然笑了笑，口中有着苦涩。
　　会做什么啊，大概会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在自己尚能放手的时候，在自己仍然能说服自己放手的时候。
　　放手，这样消极的做法，可能连申辩，可能连挽留，可能一声不吭，就这样地放弃。
　　都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在爱情里保存自尊，这个苏然一直都知道，也一直用这个告诫着自己。然而，很多时候，想问的时候，却无法出口。一如苏然自己都不知道，一路走过来，自己的自信从来都是建立在学习和事业上。她在爱的面前从来都自卑。
　　不想问，不敢问，却说着不想要他敷衍的假话，也许最怕的是，假装自己不在意，不在乎，最怕的是了解的真相太过□□裸，让自己痛，让自己连放手，让座，假洒脱都没有办法完成。
　　自尊很多时候是在掩饰那一份不确定，那一份缺失了的爱，因而使之在所有的爱面前都卑微得直不起身来，因为自卑因而自尊，却恰恰是这一份自尊让那一份爱扭曲了。
　　章嘉翊喜欢自己，这个她一直都知道，然而她不敢尝试这份喜欢是不是爱，她也不敢尝试这一份喜欢在他心中的分量，因而保持距离，因而不敢放肆，因而不敢放纵，因而，一如当年对待张尧的那般，在不远不及的距离里观察着。
　　可惜，观察久了，却连自己都陷进去了。
　　陷进去了，那一层层叫做章嘉翊的网纠缠着，到最后，连自己都已经作茧自缚。
　　“章总，你当时为什么会想要跟我结婚？”话出口，苏然一愣，连章嘉翊都是一愣。
　　章嘉翊沉默良久，终于笑了，“想听真话？”说完低头看了苏然一眼，“真相会让你哭的，听吗？”
　　会哭的真相，苏然笑笑，“该不会恶俗的，我刚好是那时候出现吧？”
　　“刚好是那时候出现啊！”章嘉翊听着，神色有些发散，似乎在回想什么，继而笑了笑，“不是。”
　　“那是什么？”
　　“真想听？”
　　真想听吗？苏然突然的勇气退却，这样认真地脸孔，苏然却突然有种感觉，这样的态度下，如果自己继续问下去，他的话很可能让自己像是拿刀往自己身上插。
　　“不想听。”笑了笑，苏然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
　　看着笑得勉强的人，章嘉翊笑笑，“那你呢？”
　　“我什么？”
　　“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
　　为什么答应，苏然努力想着，有什么涌过，笑容灿烂几分，却笑着回应，“当时啊，我在翻着民国的家谱，发现胡适的配妻中干干净净，就一个人，还是个小脚的女人。既然包办婚姻盲婚哑嫁在那个集体抛弃糟糠的年代都有这么专情的人，我就想着，我们这闪婚应该也还行，毕竟，章总，你的颜值挺高的，而我是个颜控，你懂？”
　　在章嘉翊不善的目光中，苏然哈哈大笑出声。
　　包办婚姻出了胡适这样守着糟糠的，却出了更多的徐志摩、郭沫若、鲁迅之流，他们是文学巨匠，却不可否认在对待第一任时是绝对的无情。
　　张爱玲说胡适与他的夫人是“旧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罕有的幸福的例子，因罕见而动人。
　　都说婚姻是异常豪赌，胡适夫人赢了，而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冲动下，忘却了千千万的失败例子，也想要豪赌一番。

　　第三十七章

　　大家族里的年本就热闹，更何况，章嘉翊更为特殊一点，章宋两家两不误，在章家守了岁，跪了祠堂拜了祖先，年初二便到了宋家，接着跪。
　　苏然跟着跪了两天，到年初三才终于让自己的膝盖休息了一番，然而，膝盖休息了，这两家大大小小的宴便接连地举办了起来。
　　都说现在越来越没有年味，苏然穿梭于两家的祠堂和饭桌，听着半屋子的人讨论、孩子穿梭，即便没有烟火爆竹也胜似烟火爆竹好不好，真是热闹地让人头痛。
　　当一大家子的正统旁支从各地奔赴回来是一个什么景象，苏然看着半室的人，笑，持续微笑。直到真的想要呵呵。
　　如果在宋家只是看着宋家未来长媳楚宁在各处被调侃接着反调侃聊得挺high的话，在章家作为孙子辈的嫡长媳妇，苏然真的只能呵呵了。
　　这种可以将一个上两百平方的场基本占据的人数，苏然在穿梭其中除了笑外，只有笑。被一个个“长辈”如此关切地盯着肚子，让她很有怀揣着金蛋的感觉，这种自嫁给章嘉翊后每年都会经历一次的场面，苏然从最初的想要认真严肃地告诉他们：“你们盯着的部位除了小肠大肠外就只剩下脂肪了，大家都一样真不会因为你们盯着多个蛋。”到现在，她已经可以很淡定地扯，“这个看缘分，看缘分。”
　　这种被X射线透视腹部的非正常医疗行为往年会一直持续到元宵，今天苏然也很淡定地准备自己将把自己的腹部贡献出来继续被扫视。
　　元宵刚过，苏然瞅着看着节来放的假期终于舒了口气，从来没有感觉开学会是这么愉快的一个事情。
　　开学两周，除了刚开始那一段偶然因为一个假期的慵懒养了起来会有种度课如年的感觉外，其他一切都好。只是，除了自己课程时间的更改和调整，加了课，调了时间，自己往返学校与章嘉翊家次数缩减到只有周六日。
　　结婚三年，课表的排序基本都会空出一两个早上，而自己更是借着这一两个早上在前一天晚上赶回自己的婚房。往常早上一二节没课的时候自己往两人的家跑，然后有课时住自己狗窝，这几乎都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然而，这种两头赶的节奏，似乎在这一学期终结了。当自己课程调改到只有星期五早上没有课，这个时候，星期四赶回去，星期五再赶回去，这样的节奏，苏然果断决定只在周六日往二人家里赶。
　　然而，这种单方面的决定，在章嘉翊发现自己夫人夜不归宿的第二天便成了两人间的决定。
　　章嘉翊在上学期末每个星期有那么一两个晚上回到自己的狗窝里过一段，这没什么，然而，当一个人一周里有五天的时间跟到自己的窝里时，苏然在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些不适应。
　　每周一两天，那可是催眠说体验一下生活，度个假，然而每个工作天呆在一起便是一种过日子的即视感了。
　　过日子，在她的脑海中总是老夫老妻，岁月静好的片段。岁月，婚姻，这两个词组织起来的不过就是过日子三个字。
　　今天章嘉翊没有过来接送，苏然盯着早上章嘉翊送自己回来后便一直异常安静的手机笑了笑。章嘉翊前两天没有过来，昨天却突然回来了。在自己以为他终于忍不住的时候他又出现了。这样的感觉，总是甜中带着涩。
　　电话铃响，停了持续胡思乱想的心。
　　“苏老师，你现在在不在学校？”电话那头，凌凌的声音急迫而带着慌张。
　　凌凌，自从那次将她从梁东手里救出来后，她倒真像是跟定了自己一般。明明可以跟更好的导师，却偏偏选择了第一年有资格带研究生的自己，这样的人，如果生活在古代也许就是一个典型的愚忠代表。
　　凌凌很优秀，这个苏然从不否认，人文学院一年推免生十来人，而她以超越第二名十几分的姿态稳稳地占据了第一名，放弃了直接到B大的机会，苏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为了陈宇而做出的决定。
　　陈宇与凌凌，高中的早恋典型，却并不是让老师头痛的对象。然而这两年，原本富裕的两家却相继出事，苏然不知道这两年来两人之间究竟是怎样熬过的，更不清楚陈宇家出事后，她与陈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凌凌也许是她见过的最傻的女生也是最勇敢的，为了爱情这样的义无反顾，苏然自问自己做不到。
　　凌凌与陈宇的事情，苏然不曾细问，只是知道，这个女生似乎早已经做出了决定，早在陈宇家出事的时候便已经决定了。拿出了自己全部家当，不问未来，就这样一往无前。
　　“苏老师，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如果我也离开了，他可能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我知道一个人的感觉，苏老师，我不想他一个人。”
　　我不想他一个人，到底是因为自己曾经一个人所以不想他一个人还是因为爱他而不愿意他一个人，这些，苏然不知道，她也不清楚凌凌有没有分清。
　　只是，莫名地为了那一份年轻的勇气而感动，继而更照顾这个勇敢的女孩子一些。
　　“怎么了？”从那次在会所后，苏然没有听过凌凌这样的声调，想要打车的手放下，苏然退了几步，直接退到了门口位置。
　　“苏老师，我们宿舍的龙雨雨已经将自己关在洗手间一个多小时了，前一段她爸妈离婚，她妈妈出事了，我怕她会想不开，苏老师，她以前跟她爸吵得很厉害的，可是，她妈妈出事后她就一直安安静静地，最近她老是待在阳台上看，我怕她真的出事啊。”
　　离婚，出事，苏然愣了一下，心微微疼了疼。深呼吸一口气，才慢慢出声，“你现在跟她说话，她回应吗？”
　　“半个小时之前回应了，后来叫她一直没有说话。”
　　“一直叫，再不回应你就撞门进去。你们宿舍现在几个人？”
　　“就我一个。”那头凌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隔壁寝室呢？”
　　“我们班今天有活动，都出去了，就我看着她。”
　　“你别挂断，先叫她，你在哪个寝室，我过去。”
　　“司德613。”
　　“嗯。”
　　“苏老师，你快点。”
　　“好。”
　　“雨雨，雨雨，你说句话好不好……”
　　电话那头，凌凌的声音持续地传过来，苏然压下自己的情绪，稳了稳。最终还是没有过去找辅导员而是自己一个人快速地奔了过去。
　　遇到这种事情，如果心里不是特别强大，也许哭闹比安静更让人放心，一如龙雨雨，这样的状态肯定是心理已经承受到了一定的程度。
　　苏然快步地往凌凌所在寝室走，连她都疑惑，自己竟然还会有这样快的速度。
　　紧赶慢赶地赶到寝室，透过洞开的窗户，只看见凌凌已经满脸泪水地按住尚在挣扎的龙雨雨将她压坐在地上，两人似乎经过了一场争斗，各自都气喘吁吁地，而凌凌更是半跪着，手臂上的衣服疑似被刮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
　　“凌凌。”在窗户边上叫着，里面满脸泪水的凌凌猛地抬头，释然的笑容瞬间布满了面孔，继而手一松，人便准备过来开门。
　　苏然看着松开了的手，心一沉，却见那头原还在挣扎的龙雨雨看着自己倒有些疑惑，苏然心中定了一下。
　　门才开，原本还愣住了的龙雨雨却猛地站了起来准备往阳台方向冲过去，苏然一惊，猛地推开尚在状况外的凝凝，直接箭步向前，一把拉住了准备往前冲的人。
　　“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响亮，回荡在寝室中。
　　尚未反应过来的凌凌直接蒙了，而龙雨雨被打了一巴掌后人愣愣的，完全忘记了动作。
　　“有勇气去死，怎么没有勇气活着？”冷冷地笑着，苏然的话说出来，气势惊人的盛大。
　　话一出来，蒙了的凌凌直接惊醒，一脸震惊地看着已经从那一巴掌中醒过来的龙雨雨。
　　已经被牵制住的龙雨雨看着直接将她的企图点破的苏然终于暴怒，“你他妈的，谁要你管，你是谁啊，你知道什么啊。”
　　“我不想管你，我只想说，想死就死远点，别吓坏了你的同学，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依然冷的语气，同样的气势逼人，也同样的无情。
　　“苏……苏老师。”凌凌直接蒙了。
　　而苏然在龙雨雨想要反驳之际，直接将人扯到了阳台上。
　　凌凌惊恐地跟了出去，只见苏然单脚将龙雨雨的双脚顶到栏杆上，双手反拧着她的双手，直接将她的头压到栏杆上。
　　“看看，你看看下面的人。”苏然压制着身体强烈反抗着的人，直到龙雨雨的扭动尖叫最后停止，她都没有放手，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而阳台下，两栋宿舍楼之间的空地上因刚才龙雨雨的尖叫已经使得聚集了不少路过的人。人群一直指指点点的，凌凌觉得不妥，而苏然依旧没有松开手。
　　“你这个疯女人，你放开我，你放开。”似乎终于承受不住了下面的指指点点，龙雨雨终于吼叫了出来，只是，声音相较于方才小了不少。
　　还懂得害羞啊，苏然冷然的心有些崩塌，嘴角勾起了一抹嘲笑的笑容，“不是想跳吗？还怕别人指指点点。”
　　“你知道什么？”厉声质问，人却哭了出来，汹涌的泪水涌出，直接滴到了栏杆上，一滴滴，清脆异常。
　　将人直接拉了回来，直接按到了地上，将她背靠着衣柜，苏然冷冷地对凌凌说了句，“看着她。”然后人直接回到了阳台上。
　　往地上看了一眼，苏然还是忍不住有些恐惧，忍住那一阵怯意，苏然直接对上了地上的人群。
　　“苏老师，你们在干嘛？”
　　前后两栋都是人文学院的地盘，不少围观的人认识苏然，只是方才苏然一直没有露脸，这才没有被认出来，苏然看着人群中一群群疑惑的脸，如果方才真的出事了，这群稚嫩的面孔上有的便不是疑惑而是惊恐。
　　压下那一阵冷意，苏然将自己的嘴角勾起来，终于感觉恰当了才笑着开口，“你们毕业班的师姐们在排练院里毕业晚会的节目，逼真了一点点。”说完露出了平常常见的笑容。
　　“哦。”场下声起一片，方才那个问话的小女孩直接笑开了脸，“那苏老师，你让师姐们加油啊，我们支持她们。”
　　“好。”回头看了一眼嚎啕大哭得有些崩溃的龙雨雨，苏然皱了皱眉，对着下面却依旧笑开了脸，“你的师姐入戏太深，我怕她现在哭完了到那天就哭不出来了，你们听听，太敬业了。”
　　六层的距离，大冬天的窗户都是紧闭的，其实声音传出去的并不算特别大，而且还是六楼的距离，能听清的不多。
　　况且，凌凌所在班级集体搞活动，上下两层的班级人员基本走空，宿舍区不远处，因为新年刚回而且还是星期五，舞台上已经音乐炸天了。因而，嚎啕大哭得人除了一部分尚在宿舍的人外，基本听清楚的不算多。
　　笑笑地与楼下围观的人挥了挥手，苏然慢慢地走回了寝室。

　　第三十八章

　　苏然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能有这么多的眼泪，怔怔地看着龙雨雨大半个小时，直到声音都完全沙哑，连眼睛都已经肿得不像样子，却还有停止的趋势。
　　一旁，凌凌盯着哭得将近崩溃的人一直在偷偷地陪着抹眼泪。失去亲人的感觉，也许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当一瞬间家破人亡究竟是怎样的感觉，那种太过强烈的刺激苏然不曾经历。然而，经历了这种残酷竟然还能为着别人的苦难而心酸而流泪的，心中必有大爱。这是苏然外婆曾经对她说过的。
　　大爱，是一种对于苍生的悲悯。这种历遍沧桑却还能为世间的小悲小难而悲悯，这种算不算自家外婆所言的大爱，苏然至今仍不清楚，一如那一年外公外婆说过的许许多多的道理，很多她懂了，更多的却尚在摸索。
　　凌凌是不是也是个心有大爱的人，苏然不清楚，却知道，她是个心软而善良的，而自己却是个极端。
　　一如，此刻。看着哭得已经有些脱力的龙雨雨，她除了给她搁下一杯凉白开外，心中却没办法感同身受，更没有办法有半丝的怜悯。除却那慢慢散去的冷然，生不出任何同情。生不出同情，也许自她选择伤害身心开始，更或许是从一开始，便不曾同情，因为，确实不需要同情，自己也没有那能力站在比她高的高度去同情。
　　一如她一直坚信的，同情是一个我有你无或者你有我无的状态，站在相互不平等的基础上表现出的一种超然，无论出于好心还是歹意，其都是一种超然于被同情者的优越感。
　　因为不曾有这种优越因而自一开始便不曾同情。
　　哭声渐渐低弱，终至只剩下小声地抽噎，还有长期哭泣后的气弱。
　　“哭完了？”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头抱腿而坐的人。抱腿而坐，典型的防备者姿态，缺乏安全感的典型。
　　龙雨雨抬头看着至进入宿舍后一直以冷漠的姿态强硬地支撑着屋内二人的人，这与她印象中那个每天笑嘻嘻甚至可以称得上幽默风趣得有些过分的苏老师有着巨大的差距。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这时，她才回忆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已经肿得不像样子，艰难地将视线调到凌凌身上，龙雨雨看着那被自己的小刀割裂了的一大道口子，有些茫然，也有些失神，自己方才差点儿失手将那个将自己拉回来的人割伤。
　　“凌凌……”
　　粗哑的声音仿若被沙子磨刮过一般，声若蚊蝇却沙哑粗糙得让人难受。
　　长久的哭泣让人缺氧，粗哑的嗓音在长久的微喘后才终于正了正声，“凌凌，对不起。”
　　凌凌听后顿了顿原本已经停止默默陪着流泪的眼又再湿润。
　　“既然哭完了那就到我家吃饭去。凌凌，带上人。”
　　没有任何询问的语句，直接一句拍案定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二人的寝室。
　　让凌凌带上人，这话明显便是说予龙雨雨听。龙雨雨如果拒绝，难做的便是凌凌，让你带上人，我已然离开，而你无法说服便是你的问题。
　　龙雨雨看着凌凌，沉默良久，终于站了起来，脚步疲软，然而，肿着的双眼依然可以看出与痛哭前神态已经改变。没有了那一层萦绕着的灰蒙死气。
　　苏然的用意，凌凌听不出这用意，只是知道，此刻的自己不可能离开龙雨雨半步。方才被她割破衣袖的时候不懂怕，此刻回想却是连发稍都在打颤，如果方才自己不是及时撞门而入，也许自己看到的便不是完整无损的龙雨雨而是手腕的割损，满身的血淋淋。那样锋利的一把小刀，就是才轻擦过自己的手臂便是一道大口子，如若割在腕上又该是怎样的一种疼痛。
　　好死不如赖活着，曾经凌凌不懂得这句常挂在她哥哥嘴边的话。那个活得比他们谁都认真谁都拼的人却有着这样的常用语，在自己将之定义为自家老哥换个方式的□□炫耀后不久，老天爷却赌气般用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告诉了自己这个箴言。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仿佛就是遗言一般，即便那些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自己哥哥什么都没有留下，然而被通告了那事情后，自己耳边久久回荡的便是自家哥的这句话。他们出事的时候自己不在，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来不及说，然而，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她哥哥却将这句话嵌入了自己的血液。因而，无论多艰难都要活下去，无论多痛苦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很简单的三个字，做起来却痛彻心扉，伤痛入骨。
　　只是，这世上，只要还活着便有还有希望，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说得无赖，却深刻入骨。
　　生命如此可贵，为什么有人会如此的不珍惜，龙雨雨的妈妈不懂得，龙雨雨却还是想要步她后尘。
　　……
　　苏然说的吃饭就真的是吃饭，单纯的吃饭，龙雨雨沉默着，而苏然与凌凌说笑着，好像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一般，就如平常那般吃个饭，顺带地留宿。
　　没有特别照顾，没有问长问短，更没有往常自己闹脾气后惯有的呵护，一切就如自己不曾做过任何事情一样，什么都没有。
　　不再被重点对待，不再有自己讨厌烦人的担忧，更没有自己曾经变态般的报复的喜悦。
　　不是家人的重视，不是陌生人的漠视，真的就只是个朋友，危难时扶你一把，过后却依然过自己的生活。自己方才那举动如果在自己家必然是一场风波，鸡飞狗跳。而在她们面前自己仿佛就做了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自己清楚，那并不是小事。对于自己下午的举动，她们究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特意小而化之还是因为别的？
　　这样的事如果让自己的家人来处理，龙雨雨想着却不禁苦笑，自己的家人啊，哪里还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家早在他父亲提出离婚的那一天开始便已经，散了，没有了。
　　“还想跳？”身后的声音让站在阳台上的龙雨雨一惊，后头，那把凉薄的声音的主人带着嘲讽的笑容正盯着她。
　　“这里可是三楼，跳下去除非你倒立着往下跳才有可能死透，不然别缺胳膊少腿的害人害己。”捧着水杯走到她隔壁，靠着阳台站定，目光对着阳台在昏黄的路灯，声音没有了方才的凉薄倒是带着一层说不出来的寂寥。
　　“苏老师，你说过的，感同身受这词是虚的，没有人会精确了解你这一刻的想法，即便两个人经历同样的事同样的痛，他们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苏老师，我……我只是真的很难受。”
　　“如果难受就可以去死，那这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人存在了。”苏然看着夜色笑了笑。没人会感同身受，因此你不了解我的痛。是啊，谁又会了解谁的痛？只是如此便要死要活，一如当年的她不认同，现在的她同样不认同。如若说龙雨雨的母亲所为，她尚能了解，龙雨雨的行为却让她只觉得可笑。
　　“苏老师，一直以来只有我跟我妈相依为命。”
　　“所以，你妈妈很希望你去陪她？”
　　一语道尽所有，龙雨雨顷刻无言。
　　你妈妈
　　希望你去陪她？怎么可能，如果知道了，大概会把她直接掐死吧，只是，如此烈性的一个人怎么就选择了这么窝囊的方式，连她都抛下了。
　　对啊，连她都抛下了，下午嚎啕大哭的委屈，除了被扇的那巴掌，似乎都找到了出处。一时，龙雨雨眼睛再次湿润。
　　苏然转身看着再次无声地泪流满面的人，轻轻转回了头，下午的那一场嚎啕大哭顶多是一种宣泄，此刻便是真正的接受了现实，无论是怎样让人不堪的事实真相，此刻都懂了。
　　“我初三那年父母离了婚，大二下半学期，我妈做了跟你母亲一样的选择。”看着远方，苏然的眼睛有些空洞。
　　“什么选择……她……”未完的话就这样断掉，满脸是泪的脸都是难以置信。
　　“她跳下去了，在那座她最爱的城市，有着最初的美好回忆的房子里面。”淡淡地诉说着，仿佛就只是一件普通的往事。
　　“那你当时……”
　　“我当时刚放暑假，正好。”
　　正好，正好什么，苏然没说，龙雨雨也没问，两人就那样沉默着。
　　正好，正好啊，苏然笑了笑，看了一眼楼下，三层楼不高，长期的训练已经习惯，不再恐惧，即便是与章嘉翊的家，二十五层的高度，练多了便慢慢地能停留在阳台上。
　　恐高，这个□□裸的现实将自己一直掩饰得很好的对于那件事的感受□□裸地展现于众人前，一次又一次地嘲讽着自己。
　　多可笑，明明那时的自己连心伤连流泪都少，却得了心理上的恐高症，多讽刺。
　　尽力地平静，努力地面对现实，积极地改变那不良的影响，微笑地面对一切，当一切都如自己所料，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很好，连自己都几乎骗过了自己时，恐高却一篇篇提醒着自己。
　　只是，她走了，我的生活却还要继续，因而，一路前进，一路改变。
　　沉默良久，苏然才开口，语气严肃认真，“我当时比你小，比你勇敢，所以，龙雨雨，我很少，瞧不起你。”
　　比你小，比你勇敢，究竟说的是父母离婚的事实还是母亲选择的后果，无论哪种似乎在小与勇敢的对比上都是一种残酷。
　　比你小，在年轻就是资本的年代，这个却是一种心酸，比你勇敢，在这种事情上的勇敢何尝不是一种残酷。
　　“苏老师，对不起。”沉默良久，沙哑的声音带着哽咽，低沉得让人难受。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和爱你的人而已，别搞错对象了。”
　　严肃认真的说辞，龙雨雨却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苏老师，我说完了对不起，但是，我还是很记得你打了我一巴掌。”
　　“嗯，你可以去院里或者校里投诉我，还可以给我发律师信。”依然认真的声音，人却转身，拍了拍龙雨雨的肩膀，“在这之前先滚回去睡，明天自己约校心理咨询室，资源不用白不用。”
　　“好。”
　　不等龙雨雨应答完，苏然已经打着呵欠回去卧室了。

　　第三十九章

　　龙雨雨约了心理咨询，苏然听着凌凌的电话笑了笑，人总要往前走，所以没什么过不去的，走出来了便也就好了。
　　其后，龙雨雨与她父亲的关系将会如何，苏然不清楚，然而，到了现在，她懂得，很多事情，其实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责任。
　　一如她与章嘉翊，一个没说，一个不问，就这样耗着，就这样猜着，最后将会怎样，她不清楚。
　　继他那一段连续七八天不出现后，这是第二次他没有任何交代地失去消息三四天，所以突然接到他电话听他略带负气地说出那句话时，苏然有一瞬间茫然。
　　“你都不会主动打电话问问我在哪里，跟谁一起吗？”
　　章嘉翊的那边很吵，但是，话却很清楚明白。
　　主动打电话啊，主动，有多久没有主动去做一件事了？
　　研究生生涯里一个课题接着一个课题，似乎习惯了被“奴隶”，就是来到这个学校似乎也是导师先推荐，进来，接着跟课题，自己的学识，自己的东西，似乎默默耕耘就总会有点收获，不需要争不需要抢。
　　不会主动，没有了逼迫自己前进的压力，似乎自己都变得只懂得默默干着自己的活。章嘉翊能力太强，物质条件保障了，自己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自娱自乐，似乎一切都不需要主动争取，而这些，似乎也包括了章嘉翊。
　　章嘉翊在干嘛，章嘉翊跟谁在一起，以前她没主动问过，现在更不敢主动问。
　　“你在哪里，跟谁一起？”
　　第一次问这样的话有几分心虚，极度的不
　　理直气壮。可以那头可以称之为已经喝醉了的人并没察觉。
　　“酒吧，Lily。”
　　话一完，电话便断了。
　　酒吧，Lily。Lily是不是就是那个自己认知中的Lily苏然不知道，只是知道这通电话并不寻常。
　　果不其然，不过短短三分钟，陈旭便来了电话，章嘉翊喝醉了，连带的还有他的好友兼合作方——秦俐。
　　苏然第一次看到秦俐，是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眉目狭长妩媚，一袭火红长裙明艳动人的女子。勾着章嘉翊的肩，步伐凌乱，笑容爽朗而略带豪气。
　　章嘉翊没有她想象中的醉，倒是秦俐却仿佛醉得彻底，所以，在章嘉翊将秦俐推给了她自己到浴室洗漱时，苏然还在思考着他那通莫名奇怪的电话。
　　……
　　“苏然，打扰了。”低声嘟囔，语调中带着酒醉的含糊,如若不是自己靠得太近，估计听不着。
　　“没事儿，早点儿睡。”良久得不到回应，小心帮秦俐拉好被子的苏然，回首看去，已经醉瘫了的人已经果断地卷着被子睡过去了，徒留她在床边无奈笑了笑。
　　已经醉成这样了，竟然还能客气地道谢，这样的礼节意识究竟需要多久才能训练出来？
　　客气、有礼，即便带着疏离，却无法让人讨厌起来。一如她的人，爽朗、大方、有礼，这样的人，即便是前任，即便是总给人藕断丝连的感觉的旧情人，却还是让人无法从心中拒绝，更无法讨厌，更甚者，对于她，淡淡有着欣赏乃至喜欢之感。
　　这样的前任啊，苏然静站着思索，如若是自己应该是做不到的。爽朗大方，即便自己也一直嘻嘻哈哈，但是，没有谁比自己清楚，那样的嘻哈，终究不是爽朗大方，也终究无法爽朗大方啊，那一种与生俱来，随着环境深入骨髓的好品质，终究没有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样一个女子，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办法讨厌，甚至是有些喜欢的前任，章嘉翊该是怎样瞎了眼才会把她抛下，又是怎样的理由才会让他在有着这样的前任对比下选择了自己呢？怎么可能抛弃她，娶了自己？这样的珠玉在前，连自己都不会做出的选择，偏偏就出现在了章嘉翊的身上。
　　怎么会抛却珠玉而选择一颗被批成“顽石”的她，这样的脑补太过精彩刺激，以至于她都有些接受无能。前男女朋友什么的果真是引起猜忌的一大神器。
　　“苏然？”长腿交叠，倚门而笑，醉眼带着几分迷蒙，因刚洗完澡而仅仅扣上的三两颗纽扣，很好地□□出了那一截小巧的锁骨，不算瘦弱的手臂半卷了袖子，笑容妍妍，笑眼迷人，活生生地勾画出了一幅美男出浴图，“过来。”
　　“怎么了？”
　　“抱一下。”
　　这样的语气，苏然愣了愣，这种半带着撒娇的语气是否真的出自那个一直用着正经非常的语气的人，这种不曾对自己用过的语气，她才想确认一下，他已经很直接地用行动来证明了。
　　即便沐浴过后，还是有隐隐的酒味传来，被束缚在了怀里中苏然无言叹了口气，果然是醉了。
　　艰难地将手臂挣扎出来拉紧客房的门，忙着将带有几分醉意的人哄回去，苏然忽略了客房床上方才还卷进被子的人早在章嘉翊出声的时候已经从被子里抬起了头，枕在枕头上，带着五六分醉意的人不若方才面对着苏然时全然的醉态，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门边上二人的互动。
　　直到那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出来，目不转睛的眼睛才一分分黯淡下去。
　　室外投射进来的灯光被阻隔，秦俐愣愣地盯着闭上的门，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半晌，才苦笑着伸手抚上自己的眉眼，远山眉，眉如远山含黛，杏目微弯，笑起来眉目弯弯，曾经被无数次细细描摹着的眉眼，原来真的可以在第二个人身上找到。
　　远山眉，杏眼，笑起来眉目弯弯，原来真的很像自己。
　　章嘉翊娶了一个与自己眉目相似的人，从看到照片的最初的疑惑、激动、急于求证，到看到真人后的震惊，再到其后的如今，此刻，却只剩下满嘴的苦涩。章嘉翊娶了一个与自己眉目相似的人呵，眉目相似，却终非自己！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此一趟N市之行，求证如何，证实如何，十足的眉眼又如何，除却留给自己满嘴的苦涩，别无它途。十足的眉眼，却终究不是自己，终究不是自己啊。
　　“Lily，你我都清楚Gary的脾气，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可是，如果当初我没有提分手呢？”
　　“你去找过他的，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昨晚上跟Derrick的对话犹在耳畔，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他当时……
　　他当时，轻轻抚过她的眉目，深看良久，也沉默良久，最终仅仅得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短短的三个字，再没有更多的解释，三个字断尽了二人一年的情义，三个字断尽了二人一年的陪伴，三个字也彻底断了自己的幻想。
　　对不起，短短三个字，仅仅是三个字，一如自己提出分手后，他沉默良久说出的那一个“好”字，简洁得近乎绝情。
　　同校的中国留学生都知道商学院的Gary·Zhang很抢手，入校两年却没听过跟谁传过绯闻，人有礼却疏离，很难攻下，只是这样的一个人还是让自己攻下了。帅气、聪明、有能力，这样的男朋友带出去太过有面子，稳妥、耐心、幽默、彬彬有礼，这样的男朋友相处起来太过舒服。
　　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对自己温柔而宠溺。这样的宠爱太过深刻，也太过让人沉迷，以至于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爱情迷幻得有些不属于自己，也使得自己在那些羡慕乃至几分妒恨的目光中渐渐养出了小性子，以至于忘了，这个曾被传为最难攻克的人，最难的攻克点是——理智。
　　理智，即便是在对自己无尽的温柔与宠溺中，依然保持着的惊人理智，那一场仅仅只有一年的爱恋，到最后失去理智的也仅仅只有自己。在那一场爱恋中，被冲昏了头脑的自己彻底忘却了理智，也忘却了他的那一份永远恰到好处的宠溺与温柔背后深藏的是自己一直攻克不了的理智。
　　那样的理智呵，面对着自己，永远如根植般的理智，即便是自己哭闹、撒泼都不曾让他动摇半分的理智，更不用说是他自己的失态。
　　这种清醒得近乎绝情的理智，在自己与他分手后三年，Derrick曾这样为自己描述：华尔街的投机者都说Senior的Gary在投机上人如其名，出手快准狠，做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理智得像台机器，也狠绝得近乎无情。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份生意场上的理智与狠绝也用到了与自己那段仅仅只有一年的恋情上。
　　一个“好”字，一句对不起，过往那些宠爱，过往那些相伴，过往那些宠溺，过往的种种，便如云烟消失殆尽。
　　原来真的有情侣在第一次说分手后便是分手。
　　分手后仍是朋友，这样的话语如若是遇到章嘉翊前，自己半分都不愿意相信，然而遇上章嘉翊，很多事情都有了变数。太过理智的人，总能将事情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一如自己与他的关系，变不了陌生人更变不成的敌人的——朋友。
　　朋友，朋友。理智如他，也许太过理智的人理解不了这样的定位对于一个前女友有着怎样的暧昧。
　　未分手前，章嘉翊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分手后，章嘉翊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这是自己唯一能给他定位的。
　　不是前男友，仅仅是朋友，这样的定位，除了自己，也许没有谁能清楚其中的小心收藏着的隐约小心思。尤其是看着苏然相片的那一刻，那个与自己有着相似眉目的女子。
　　与自己相似的眉眼，这样的选择，总让自己觉得，自己终还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以至于听到他结婚信息的不甘都随着上个月看到苏然相片的那一刻而变得激动万分。章嘉翊随着自己的眉目找了一个影子。章嘉翊找了一个替代自己的影子啊。
　　然而此刻，再次抚上那眉眼，十足的眉眼，却终抵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
　　终究不是自己，终究不可能是自己了，争不得，也争不了啊。
　　争不了了。
　　放下满手的湿润，抬起的脸中，与苏然相似的眉眼中尽管拼命仰起却终究挡不住汹涌的泪水，终究抵挡不住——泪流满面。

　　第四十 章

　　苏然在家不常做早饭，一般是七八点出门的章嘉翊准备好了一切，出门前才会将还躺着的人拉起来，继而让她直接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
　　因而，难得的，周六的早上，心血来潮想要一展身手的她在厨房里看到一个娇小的忙碌身影不禁有几分愕然。一阵茫然后才记起自家昨晚上收留的秦俐。
　　“早。”
　　闻声转头的人洗去了昨晚精致的晚妆，没有了眼线、眼影勾勒出的眼睛露出了原本的样貌，不同于昨晚的晕染与勾勒，少了几分干练与优雅，多了一份属于本色的清雅，那道狭长的眉毛被清洗干净，远山眉，圆杏眼，太过熟悉的眉眼让苏然在那声招呼后看着已经笑出了梨涡的人一时无法言语。
　　“借用了你的厨房，尝尝我的手艺，当是答谢你们昨晚上收留我。不过先说好，不准嫌弃啊。”清脆的声音，爽朗大方的笑容带弯了那眉眼，眉目弯弯。
　　回了一个笑容，桌面上简单地陈列着由吐司、培根、煎鸡蛋组合而成的三明治以及牛奶，熟悉的早餐，熟悉的排列顺序。
　　“昨晚上睡得好吗？”端起牛奶，苏然嘴角弯弯，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微笑。
　　“嗯。”含着食物的秦俐似乎对苏然突然的询问有些惊讶却依旧细细地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后才点头应答，“昨晚上麻烦你了。”
　　“应该的。”
　　想着那个因自己的问话而惊讶的人在细细咀嚼完食物后才点头回应，苏然在应答完后才意识到秦俐家与宋家似乎都有食不言的训导。
　　秦俐此刻的讶异与当初自己在餐桌上对章嘉翊发问时，他的回应极其相似。只是章嘉翊做得更为自然而已。
　　渐近的脚步声打破了二人间短暂的沉默，苏然抬头对着走过来的章嘉翊笑了笑。秦俐随着苏然的眼光往后，看到出现的人后，一如往常，笑弯了眉目。
　　只见他绕过长柜，直接坐到了苏然身侧对着秦俐笑笑道了声早，继而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嘴角慢慢勾起笑容，对上苏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这么早？不多躺会儿？”
　　这样明显的调侃，苏然瞟了一眼嘴角含笑的人，果断把三文治移到了他的手侧，抿了一口牛奶，才笑着回，“秦俐弄的，味道很好，试试。”
　　“嗯，麻烦了。”又再恢复这种正经的语气，仿佛方才的调侃不是他一般。
　　“Derrick下午回，你待会儿是留这儿还是回酒店？”咽下口中的食物，章嘉翊抬头问尚喝着牛奶的秦俐。
　　正喝着牛奶的人停住了动作，看着尚剩余的半杯牛奶，秦俐搁下杯子，眉毛不经意皱了皱，只是，很快地嘴角抿出了笑容，两个梨涡仿若带着浅笑，“怎么？你这是赶人？”
　　“蓬荜生辉，不胜荣幸。”不带任何调调，调子平得没有任何起伏，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嗯，反语要不要用得相这么明显。
　　“吃饱了？”看着苏然空了的杯子，他搁下手中的杯子，微微侧了侧身问。
　　“嗯。”
　　“去换套衣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眼睛带着笑意把衣服向上轻轻拉了拉，他很自然地转过了身拿起搁下的杯子喝完剩下的牛奶。
　　“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尚穿着睡衣。忘却了晚上接待的客人，难得起早了，想要煮早餐的苏然，此刻多少有些窘迫，“抱歉。”
　　“我说，你尊重一下我这客人好不，好歹我都是攀越了半个地球过来看你的好吧，这样子踹人。”
　　“无任欢迎。”
　　“你……”
　　“待会儿想去哪？”
　　“嘻嘻，这才对嘛，听说叶柯回来了？”
　　“嗯。”
　　“Gary，你变了。”
　　“哪儿变了？”
　　……
　　身后的声音被寝室的门一并锁在了门外，默默走到衣帽间，靠着长长的衣橱，苏然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想要把莫名压在胸口的那一口闷气长长地吐出来。
　　镜子中那个仿若相似的眉眼，苏然笑了笑，原来，这就是原因。这么多的选择者中为何偏偏是自己，原来这就是原因啊。虽然当时的自己多少有些无所谓，但是，真的清楚了原因还是忍不住有些莫名的沮丧。
　　沮丧，不是伤心，不是歇斯底里，莫名的沮丧，仅仅是失落而已，如此，便好。
　　“你当时为什么会想要跟我结婚？”
　　“想听真话？真相会让你哭的，听吗？”
　　真相会让你哭，真相会让你哭啊。如今，知道了真相，会哭吗？苏然看着镜子中依然扬起的嘴角，微微摇了摇头。哭啊，多奢侈的一个词，多少年没有用过了？
　　只是如今忆起以往多少还是有些感慨，那时候听到章嘉翊回应的自己终还是太过天真，真相啊，会让自己哭的真相，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当时啊，终究还是天真，即便自己都清楚，不过是在双方都懂得这不过是双方都有利益的基础的搭伙过日子。
　　一个有着利益奠基的婚姻，竟然还让自己有这样的错觉，觉得这最“催人热泪”的真相也不外乎，你恰好就那时候出现而已。
　　当时，还有些嗤之以鼻，这样的真相，能多“催人热泪”啊。
　　可惜啊，终究还是理解错了他口中的“催人热泪”。
　　只是哭吗？苏然再次勾了勾嘴角，哭，这得调动身心的事儿，多费劲儿啊，还是笑省事儿啊，仅仅勾起嘴角，便已足以。
　　“苏然，好了没？出发了。”
　　“噔、噔”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苏然听着门外的问话有些愣，出发？
　　“什么出发？”
　　疑惑的问声刚下，“喀”一声，门已经推了开来。
　　抬首，二人四目相对，她依旧靠着衣橱，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至近在眼前，清楚地看到那道浓密的眉毛皱了皱。
　　“不舒服？”
　　扶正半靠着的人，手自觉地到了她的额头，声音依旧淡淡，手却已经将人搂住往外面的卧室走。
　　半晌，已经被带到床边，她才反应过来，“我没事儿，就，就有点儿累。”
　　“咳。”头再次被他揉了揉，抬头，对上的是一个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那先换衣服，我们带Lily去逛逛，回来再睡，嗯？”
　　“嗯。”
　　直到换着衣服，镜子中显现出来的脖子下那一个个或深或浅的痕迹，苏然才终于读懂了章嘉翊方才那个暧昧的笑容，以及就餐时那掩盖式的拉正衣服。只是此刻，看着那吻痕，没有了以往的恼怒，不知为何，此刻，多了几分茫然。
　　……
　　会所中，二人对坐，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皆侧身看着为接电话离去的背影。
　　薄薄的针织薄外套下套一件牛仔裤，不同于昨晚一袭红裙的精致优雅与知性，此刻这样的穿着带着几分随性，显得让人更易靠近。然而，也仅仅是显得而已。
　　才出家门，章嘉翊的车便直接往大卖场而去，将近十点，才苏醒的大卖场人声伶仃，所以，秦俐在奢侈一条街上那一声不大的：“好了，就这一身。”显得格外响亮。以至于跟随进来的苏然险险来得及把杂志上那一件与秦俐昨晚身上穿着的相似的红裙子标价下的零数完。
　　“好了，走了。”
　　十点十五，从进一条街到直接杀到这个店，再到试穿，决定，刷卡，不过短短十五分钟，快捷高效的速度让做好了长陪准备的苏然也有些无所适从，也许更无所适从的是后面的对话。
　　“秦女士，您的衣服。”
　　“什么衣服？”
　　“您换下的衣服。”
　　“那个啊，我不要了，麻烦你帮我扔了，谢谢。”
　　依然是爽朗大方的笑容，梨涡浅浅，苏然看着那个笑容，脑海中唯一的印象是方才数过的小数点前后总共的六个零，以及前面的两位数。
　　“苏然？”
　　视线被声音从那个离去的背影上拉了回来，在刚对上那双圆杏眼时，秦俐的声音已经接着出来。
　　“我跟Gary在大一的暑假认识，拍了一年，然后，大二暑假，他做了交换生去了美国，那个暑假，我在欧洲疯了一个月，然后追到了美国。”
　　犹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弯着，眉目弯弯。
　　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仍带着笑容，只是，搁在腿上的左手不自觉地随着右手的敲击慢慢地蜷缩，看着对面眉目弯弯的秦俐，苏然笑笑地点头，然后轻轻地应答了一声。
　　“苏然，你的反应很冷淡。”抿出了梨涡的笑带弯了原就因笑意而弯转的眼睛，终成一个月牙，惹人喜爱的月牙
　　“嗯。”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还是因那味道而搁下。无论分量怎么改变，品种怎么调配，终还是适应不了那淡淡的苦涩味道，即便是小小的一口，终还是满嘴的苦涩。
　　对上那头相似的眉目弯弯，苏然终还是叹了口气，“秦俐，你给我的第一感觉很好。”不顾对方因自己的话语的愕然，她笑了笑继续，“大方、爽朗、热情，我一直很喜欢的性格。”
　　“嘻，苏然，你的恭维让我很难说下去啊。”低头抿了一口咖啡，一如既往的香浓，淡淡的苦涩，恰如其分的苦。
　　“你继续。”弯着嘴角，一如既往的笑容。
　　“继续啊……”笑容慢慢淡去，轻轻抿着的嘴角消散了那弯弯的眉目，抚着咖啡杯的杯沿，秦俐笑了一下，却弯不了眉目，“我追到了美国，然后，他跟我说了三个字。”
　　“嗯。”三个字，永远的三个字，苏然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
　　“他跟我说……”小小地吸了口气，秦俐才笑着说，“他跟我说，对不起。嗯，对不起，就这三个字。”
　　猛然抬头，那头已然再次弯起的相似的眉目，梨涡浅浅，“苏然，你不会以为Gary这种人还会说出我爱你这种词吧？呃？不要跟我说，他跟你说过啊。”
　　“没有。”
　　“这人，不过，苏然……”秦俐笑了笑，“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喀”的一声随着苏然的话止而至，二人抬头，已经打完电话的章嘉翊笑着走了进来。
　　你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即便是这一天与秦俐相处了整整一天，苏然也没有得到答案，也思索不出答案，更没有接着去追问她口中的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不一样。
　　秦俐就像她最开始给苏然的第一印象一样，讨厌不起来，甚至是淡淡的喜欢。
　　这样的一个女子，懂得，在爱人之前，首先爱自己，一如王菲那首《给自己的情书》所唱：自己都不爱，怎么相爱。自己都不懂得疼爱自己，又怎么会有别人代替自己疼爱呢？
　　大方、爽朗、优雅、有礼，也许真的只有在自己懂得珍惜自己以后，才会这样自信地面对一切，也正因此，才让人无法不喜欢。

　　第四十一章

　　秦俐来了又走了，仿佛真的只是对一个老朋友的探望，来匆匆，去也匆匆。章嘉翊那晚上那句“你都不会主动问我去哪？”似乎就只是喝醉了随便问问而已。
　　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前女友，一个前女友作为合作方的合作方案，这样的信息量太大，苏然笑笑，随意翻过了将要讲授的课文。
　　“时运不齐，命运多舛……”
　　《滕王阁序》每年都会为学生讲解，似乎每年都有不同的理解。而今年，当苏然在刚看到的那一瞬间便接到那通彩信，似乎对这句话的见解更为刻骨。
　　好奇心是创造力的温床，然而，对于这通短信的好奇心，从最开始的冷然处之到最后的好奇，再到现在，似乎形成了一种执念。
　　信息传过来三次，每次都是图片，每次都是同样的主角，唯一的不同是，照片上的女主角从最开始的模糊背影到带着朦胧美感的半张侧脸，再到如今的相携手，笑容甜蜜，几经转换，却仿佛一步步走向自己猜想的方向。
　　时运不齐，命运多舛，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那样的不凑巧。
　　每次都那样的不凑巧，每次啊。
　　苏然翻过书本，却发现其后再也看不下去了。
　　盯着手机上的照片，苏然笑了笑。
　　章嘉翊，章嘉翊，章嘉翊……
　　一遍遍地默念这个名字，却发现眼前的字迹已然模糊。
　　直到那滴带着温热的泪水滴落，苏然才伸手到了脸颊，触手所及，满手湿润。
　　怔怔地看着满手的湿润，苏然心一顿，良久才终于苦笑摇头出声，“苏然，你完了，你完了……”
　　自己的电话怎么会被那个发彩信的不知名的人所知道，苏然混沌的脑海里得不出任何的信息，只知道这个人必然与章嘉翊脱不了关系。
　　突然而至，这个信息就这样出现在脑海，一如这些年来那么近有的几个第六感。
　　章嘉翊，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平常多低调，满身的气度总让他无法真正的低调。然而，平常无论周围的人怎么明说暗说，她总是笑笑，转身便忘了。
　　章嘉翊是谁，章嘉翊如何，除了他是自己的丈夫，除了他对自己很好，在前面两年多的日子里，其他的的一切在这两个面前都不太重要。
　　直到，收到那条莫名信息，那些被可以忽略的情绪才终于不再掩饰，也无法再掩饰。
　　也许真的只有在乎了才会对某些事情在乎，一如此刻，一如此事。
　　只是，对一件事在乎后，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然而，对一个人在乎，当这个人远去了，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摇摇头挥去满脑子的混沌，不知为何，此刻，却并不想那个潜在暗处的人好过。笑了笑，直接将那几张图片转发，顺道将那号码还有信息截屏，果断地发到章嘉翊手机后。
　　丢开手机，推开身前的课本，苏然提着外套直接出了家门。
　　……
　　暮春的梧桐道，带着湿湿的冷气，一分分深入骨髓。那条漫长的古道因为沥青混凝土而带着几分古朴的味道。
　　下雨天，星期一，就算是景区都带着几分萧条。长长的古道上，带着浓重的雾气，湿漉漉的地面带着水痕，皮鞋摩擦着地面，带着雨天独属的味道，脚步声一声声地踏进心里。
　　天地悠悠，独己一人。这样的境遇已经很久不曾出现。
　　独自一人，似乎一直都有人陪伴着，这样的境遇太过少，即便是最难过的那几年，宿舍里，家里，一直有人，不是自己陪伴着他们，便是他们陪伴着自己。
　　读研的那段时间，即便是难过孤独时也有本科时同宿舍的老大陪着自己。
　　读研时，带着自己的博导就曾经说过，有作为的学者都能必须经受起寂寞。自己能否经受起寂寞，苏然不清楚，只是知道，一直以来自己都不曾有过孤独寂寞的时刻。
　　一步步向前，空寂的道路上一路都是自己的足音。寂寞却带着隐隐的安心。
　　不再有被遗弃的淡淡无奈，更没有该如何争取的烦恼，一路前行便是自己一人，当孤独成了一种常态，也许便没有失去的恐惧。
　　孤独成一种常态啊，苏然笑笑，从被陪伴成习惯转化为孤独成常态，大概需要挺长的一段时间。
　　曾经，她以为，与章嘉翊，即便是各过各的，自己也能适应，只是，人心总是难测，人心也总是贪婪。
　　也许从最初开始，自己就不应该选择章嘉翊，也许自己的婚姻从一开始便不应该听从安排，也许更多的，自己的婚姻从一开始便应该更理性，从而管住自己的心
　　“小然，我一个老朋友有个孙子，小时候跟外公学过一段，听说过几个月就从美利坚回来，那孩子挺不错的，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那时，她正忙着毕业答辩准备，这是她自母亲离去接到外公的那通电话后，再一次接到外公的电话，也是那么久以来外公对她的婚姻交友情况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意愿，而那时候，离她找到工作准备回到南方仅仅过去半个月，也离她母亲这边唯一仅剩的老人离去也只有短短的半个月时间。
　　很多人都认为，她与章嘉翊的婚姻是章家与苏家两家的利益结合，强强联手。却不知，苏家之于自己尚不及章家之于章嘉翊。章嘉翊作为章家第二个孙子却不比他在宋家的地位重要，章家于他也不过是一个父亲的家族而已。而苏家之于自己，也许更多的只是自家母亲前夫的家庭而已。
　　苏然在N市长到了十五岁，却在苏家本家待了不过短短的三年时间，而且是没有记忆的那三年。有记忆以来，她一直与母亲居住那个幽静的小区里，过着一般工薪一族的普通生活，即便自己母亲每天关在画室中，即便出入自己家的有着各色各样后来在书画届站出去便是一座泰山般的人，她却一直觉得自己普通得一如万千个普通家庭一般。除却，父亲过来的日子。
　　一直到五六岁，苏然都觉得，那个自己母亲让她称呼为爸爸的人与其他所有到她家的客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没有那些常来当的客人要让自己熟悉。
　　初三时，他俩离婚，苏然回忆中，只剩下母亲那永远紧闭着的房门，其次，剩下的便只剩下高中时的离开。
　　繁华的大都市，而她们跟着外公外婆，似乎永远都在安静而平和地生活着。
　　安静平和，直到自己大二那年，那个一直温婉的女子用最激烈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苏然不知道飞翔的感觉是不是真的那么自由与解脱，只是知道，那个女子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创伤。
　　而于自己，除了更尽力地使自己过得更好一点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外公说，这个孩子不错，于是，自己便见一见。而，这样的一种相遇、认识与结合似乎更像是完成一位老人未完的夙愿。
　　那时的自己总相信，只要不选择自己喜欢的便会一直理性，却不明白有一种爱叫日久生情。
　　日久生情，在自己以为不可能再动情的时候，在自己以为可以对他就如一个朋友，保持适当距离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这么陷进去了。
　　绕着景区走了一圈，当腿脚终于忍受不了开始抗议的时候，慢慢地坐了下来，肚子里的空虚感涌现，才明白，真不是如偶像剧一般可以不吃不喝的。
　　深呼吸一口气，捶了捶腿再次站起来，沿着原路折返，才发现自己真的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当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出口，才发现自己连公交车的钱都没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苏然看着来往的公交车只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原来心塞想出来散个步也是有技术含量的。而自己明显的技术并不过关。
　　……
　　“早。”
　　早上在卧室的沙发上发现自己的丈夫该是怎样的反应，在早上的卧室的沙发上发现接收了自己将他疑似出轨的证据的丈夫该是怎样的反应，这些苏然在睁开眼滚了两圈才发现章嘉翊时并没有想到，只是一如既往地打着招呼。
　　招呼过后，当方才的问题一一涌现，苏然才终于僵了脸容与身躯。
　　“早。”轻轻阖上的双眼缓缓张开，满目的血丝与疲惫，连带着脸上都满是憔悴的脸色，一种苏然很难从他脸上看到的色彩。说着那一句“早。”明明嘴角已经勾了起来，却带着更为明显的疲惫感。
　　“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苏然的心不自觉地颤了颤。压下那一阵莫名涌起的心颤，却发现有什么失落了，空落落的。
　　良久，看着那头疲惫的人，苏然笑笑，却觉得此刻的笑容必然难看非常，得体地笑，这样的笑容练得太久，却还是没到炉火纯青的境地，因而，此刻的笑容应该是离那一份得体有着长远的距离。
　　“苏然。”
　　章嘉翊那一声叫声刚落，“啪”的一声便响彻了安静的室内。

　　第四十二章

　　才刚伸出去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拍落，章嘉翊看着被拍落的手，难得地，一瞬间有些呆滞。
　　“对不起。”苏然直接翻身下床，被自己将他的手拍落时的响声所惊，失落的心难掩鼻酸，直接道歉便低下头直接准备离开。
　　脚踩到地板才想站立起来，却不想被压了下来，力道颇有些大，苏然挣扎了两下，直接低头静默。
　　“呵。”急速而低沉的一声笑在这样的时刻显得尤为刺耳，被压住的身躯却忍不住有些颤抖，这样的笑声代表着什么，低着头的人不愿思考，因而直接错过了身前章嘉翊那一张夹带着愤怒与无奈的脸。
　　“苏然。”声音已经泛冷，苏然微微颤抖的身躯忍不住僵住，尚未抬头，章嘉翊的声音持续冷然地出来，“你最好是因为吃醋才这样的反应。”说完，便松开了压住苏然双肩的手，双腿往后退了一步，直接转身往房门口方向走去。
　　门被拉开，声音终于将苏然低着的头拉了起来，只是，握着门把的手却突然停住，脚步也停了下来，沉默良久，章嘉翊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你给我发的那几张照片……”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确认后面的人有没有在听，握住门把的手一紧，最终还是垮了垮肩，“照片上的人是秦俐，你见过了。她们公司跟SR一直有合作，最近，因为一些问题，派了她过来跟我们洽谈。那几张我跟她一起的照片都是合作的时候被拍的。”
　　说完，二人便是沉默，最后，苏然终于醒悟，此处应该有自己的应答，因而低低地应了一声。却不想，章嘉翊因这一生应答继续了下去，“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们是大学同学，她低我一届，我大二暑假去了哈佛当交流生，去之前我们分手了，直到两年后她过美国读master我们才又联系上。之后，她到了MAX工作，我们的工作有交叉，一直都是合作伙伴的关系。”
　　一直都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苏然握紧自己的手，那天秦俐的话涌现，连带着的还有那一种与自己眉眼极为相似却明媚开朗的脸，她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也许苏然的应答太过简短，太过敷衍，也许章嘉翊认为背对着说话始终不礼貌，因而握紧门把的手松了开，人也转身对着依旧低着头的人，只是，一向温和的脸此刻带着明显地失落。
　　“那几张照片，还有你的电话，是我公司的一个助理泄露了出去，我已经处理了，还有，给你发照片的是王梓卿，我已经让她父兄处理了。我跟你说抱歉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没有处理好给你带来了麻烦。另外，跟秦俐合作的这几次，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可能……”未说完的话就这样停顿，章嘉翊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可能什么，可能，你压根就不会在意我的过往，对吧？”
　　这样的语气，苏然猛地一抬头，章嘉翊那张带着嘲讽的脸就这样印入眼帘，有什么击入心扉，将那才建筑起来的心灵围墙直接打击得支离破碎。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章嘉翊对上她笑了笑。笑容中有着无力与苍白。
　　“苏然，有些人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可以是朋友却永远不可能再是男女朋友，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家不允许纳妾的，而且我也跟你说过，我做不到同时喜欢两个人，因此，我也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你那时候到底有没有听懂？或者，你懂，只是……”
　　只是什么，章嘉翊没说，只是一步步靠近，直接走到了床前，慢慢地蹲下身子与苏然平视，眼睛中有着浓重的失望，看着苏然的眼睛，声音温和，一如以往，“只是，你对于我的一切从来装作不懂，你也从来不在乎。”手直接按到苏然的心脏位置，这样的动作，明明并不雅，苏然却在那一刻感到了心惊，只是看着章嘉翊的嘴巴张合，一声声温和，“苏然，你这里从来就没有让我进去过，你这里从来就不允许我驻扎，我也会累。”
　　说完，笑笑地拉着苏然的手往自己胸膛，胸膛下，那颗心“怦怦”地跳动着，而他只是笑笑，“苏然，曾经我以为，只要我做得比他更好就行了，我以为，只要我一个人努力就行了，我以为，只要有你就够了，可是，原来，我这里还是会痛，同样还是会累的。”
　　苏然愣愣地看着对着自己依旧笑得温和的脸，明显熬得通红的眼睛，胡须靑已经漏了出来，憔悴得惊人，而章嘉翊撑着憔悴的脸只是笑笑继而站了起来，揉乱苏然本来就已经有些乱的头发，继而转身走出了卧室。
　　苏然坐在大床上，脑子乱哄哄的，全是章嘉翊那张憔悴的脸，还有那一句句从他口中蹦出的话。
　　他说：“苏然，有些人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可以是朋友却永远不可能再是男女朋友……我做不到同时喜欢两个人，因此，我也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
　　分手了不可能再是男女朋友，因为他无法同时爱上两个人，所以，他此刻爱上的只能是一个人。
　　他说：“或许你懂，只是，你对于我的一切从来装作不懂，你也从来不在乎。”从来装作不懂，从来不在乎，苏然握住自己的双手，却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双手掐得通红。章嘉翊控诉自己的心从来不允许他进去，从来不允许他驻扎，却不知道，他早已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心完全侵占，无论如何装作不懂，如何装作不在乎，到最后，骗过了他，却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他说：“苏然，曾经我以为，只要我做得比他更好就行了，我以为，只要我一个人努力就行了，我以为，只要有你就够了，可是，原来，我这里还是会痛，同样还是会累的。”
　　曾经，我以为我做得比他更好就行了，做得比谁更好，他没有说清楚，苏然也不懂得。
　　他说，只要我一个努力就行了，只要他一个人努力，努力什么，答案不明而喻。原来，二人间的舒适相处从来不是巧合，原来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习惯，自己的生活方式从来不是跟他很相似，一切都是他在努力，在自己不知道的每一个时刻。
　　他说，我以为，只要有你就够了，只要有你就够了，只要有你……
　　忍了一早上的泪终于还是绝提，原来，过去了这么久，终于还是会有那么一个人跟自己说，只要有你就够了。只要有自己就够了，这样的被需要，这样的不可替代，这样的不可抛弃。
　　我以为很多，却依旧逃不过心痛，心累，得不到任何的回报，因而小心翼翼，因而怅然若失。这样的情感，苏然你何德何能。
　　“苏然，你何德何能。”沙哑的声音低沉地出来，苏然却猛地跳下了床，快速地奔出了卧室。
　　踉踉跄跄地奔出卧室，忘却了自己尚穿着睡衣，忘却了自己尚未洗漱，忘却了一切，只是想要将那个早已离去的人追回来。
　　追回来，在自己醍醐灌顶的时候，做出最直接的举动，在自己尚来得及不后悔的时候，把他追回来，无论将来如何，这一刻，她只是想要把他追回来。这一刻，她只是知道，如果错过了他，未来的路自己依旧会走下去，却会有些索然无味，有些孤独无依，有些无所适从。
　　门口处，苏然焦急地拉动着紧闭的大门，却发现无论怎样都无法将大门打开，颇有些失去理智地拉着，大门却依旧纹丝不动，那一瞬间，原本有些止住的泪水再次泛滥，“开啊，你倒是动啊。”
　　“没有钥匙大概它是不能动的。”身后，隔着客厅，章嘉翊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猛然听到声音，苏然有些懵，猛地惊喜，动作颇大地转过身。
　　眼眶的泪水使得身前的景物一片模糊，苏然手背往上一擦，清晰了的眼睛，只看到原本靠在厨房门边的人举步走了过来，屋子里飘着一股浓浓的烤吐司味道。
　　“你想去哪？”终于走近，章嘉翊看着已经哭得通红的眼眶，皱了皱眉，原本靠在厨房门边还带着讥诮的脸此刻一片冷然。
　　被擦去的泪再次涌上了眼眶，苏然向前一步，直接抱住了冷着脸看着自己的人，声音再也不受控地低声抽泣，“对不起……”
　　猛然被抱住，章嘉翊一愣，继而，冷然的脸柔化，一分分地融化，直到带上了一分几不可察的心痛与怜惜。抱紧在自己怀中低声哭泣的女子，那一阵心痛再次涌现，不同于以往的酸涩，此刻的心痛带着几分懊悔。果然不该因为自己焦躁将她逼得太急。
　　“别哭了，乖，饿不饿，我们洗漱，然后吃早饭好不好？”
　　“嗯。”怀中，苏然点着头，却还是低声地哭泣着，仿佛想要把这几年压抑着的泪水一次将它都流出来。
　　二十分钟后，章嘉翊看着哭着双眼红肿，整个人都有些虚脱的苏然，毫不留情地抨击，“哭得丑死了，还好在自己家，这是叫丢脸丢到家了对吧。”
　　“你现在嫌弃都来不及了。”苏然声音沙哑，整个人哭得虚脱，脑子都有些蒙，却发现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闷气散得干净。
　　猛然想起秦俐，苏然狠狠瞪了章嘉翊一眼，却因为红肿的眼睛倒让章嘉翊笑出了声来。
　　苏然拧着笑得灿烂的笑脸努力装作狠声道：“不管你现在喜欢谁，我可很在意我长得像秦俐。”
　　章嘉翊因这句话一顿，继而抱起已经有些耍赖不愿动的人，笑了笑，往洗手间而去，在苏然被丢到洗手间收拾前，只听到低低的一句话，“是她长得像你。”

　　第四十三章

　　她长得像你，这句话苏然听后只是愣了一瞬间。是她长得像你，霎时听说自己丈夫的前女友像自己，苏然有些凌乱。
　　当听到一个丈夫对妻子说，她长得很像他的前女友，这样的说辞，该给怎么样的反应？作为一个相似的影子，不过一个替身而已罢了，这样的境遇中应该给什么反应，苏然笑了笑，如若是自己，如若是章嘉翊，该是跟自己前一段的纠结吧。
　　然而，当一切时过境迁，也许是心境开阔，也许是哭太久以至于大脑也有些缺氧，当章嘉翊那一句话出来时，她的脑中徘徊着的却是：当自己丈夫的前女友长得像自己，这样的关系到底是自己更悲催还是秦俐更悲催。
　　不是循着前女友的影子找的自己，而是循着自己的样子找的初恋，这样的关系，这样的前后顺序，明明一听便全是吐槽点，自己与章嘉翊明明只是相识了短短的三年怎么可能他十几年前的初恋会像自己。然而，这个逻辑推理关系直接让她忽略了，而直接将重点放到了，这样的相似关系中到底谁比谁更悲催？
　　……
　　咬着茶杯，苏然懒洋洋地靠在书房的地毯上，看着书顺带看逃班的章嘉翊视频会议。
　　外放着的音响中，苏然听着两三国语言的切换很自觉地不用自己蹩脚的德语理解，直接将视线投放到了章嘉翊的脸上。
　　章嘉翊很温和，苏然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不曾参与他的工作的她从来不曾见过他认真工作的模样。音频中乱哄哄的声音吵得苏然都有些脑袋发涨，而他一直都温温地笑着，脸上不见不耐。
　　这样的沉稳究竟练了多少年？
　　大家族里出来的孩子第一件事要练的便是沉稳，大家与小家的差别，当一个人的智力与目光都会有一定的限定因素时，剩下拼的大概便是那一份沉稳的气度，遇事临危不惧在他们身上有时候并不是经历的事情多了，更多的是从小到大被逼着将那一份浮躁给活生生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
　　浮躁，苏然反观了一下自身，这两个字多少次从自己外公外婆口中吐出。每一次出来便是一版的兵书还有训诫。有时候，苏然想，还好外公外婆家的家训早就遗失，想当日，看到宋家那一本厚度堪比玉枕的家训她在第一眼职业病犯了眼神发亮后，接着看着旁边满满的软毛笔字帖整整齐齐地码在房间一边后便是犯怵。
　　章嘉翊有没有被罚抄过宋氏家训，苏然看着他虽然淡定却很自然地绕开那半室的字帖往外走已经明白。
　　耳旁已经切换回了熟悉的中文，苏然听着那头生硬的中文声音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Gary，Lily跟Derrick fall，嗯，should say，嗯，好上了，哇，这叫什么，CC说的，对，破开云雾见绿天，right？”
　　“拨开云雾见青天。”章嘉翊笑笑纠正，眼睛往苏然方向看了一眼，再次将视线投到了电脑中。
　　“啊，it’s that。我擦，妈的，中文好难。”
　　方才那一段生硬的中英混合怎么听怎么别扭，然而，这一句国骂却极具精髓，声音、语调乃至于情感都极到位，只是，这样学中文真的没有问题吗？
　　那头在这一句极得精髓的国骂后已然切换回了自己不熟悉的德语，只是，Lily一词不断地出现，苏然想要催眠也只能苦笑。
　　短暂的放松，视频那头似乎也结束了聊天模式，一串串数据不断地冒出，而这头，章嘉翊敲击键盘的节奏也越发加快。
　　“章总，你跟秦俐之间有没有爱过？”待快速的键盘声落，苏然也从杂书中抬头，只是，不经意间，那一句话还是问了出来。
　　有没有爱过，这样的话才出来，苏然便已后悔，一如章嘉翊如若问自己，她与张尧之间有没有爱过一般，同样会让人尴尬。过去了便是过去，也许再执着于这些得到的很有可能便是一种自找折磨。
　　谁都有那么一两段过往，一如自己一如他，只是，为什么明明清楚了还是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苏然思考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
　　嗯，不知为什么交到自己手中的大二小女生的言情小说，果然还是被“荼毒”了。
　　“厄？”关闭了视频，章嘉翊明显地没有从视频中脱出神来，对于她的问题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继而便陷入了沉思。
　　良久，在苏然自己都十分尴尬想要笑笑解释不过就开一个玩笑时，他才终于皱了皱眉，温温和和地给了她一个笑容，给出了答案，“有爱过！”
　　有爱过，章嘉翊沉浸在回忆中，笑了笑，在她努力了很久之后，自己似乎也终于有些动心了，因而那一段感情里，二人之间应该算是平等的，只是，明显地，那一份爱情总，秦俐比自己付出的要多很多，因而，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于她，很多事情都纵容非常。只因，从小的教育，他懂得，无论礼轻礼重，该有的感恩必须要有，无论结果如何，选择了便要负责。
　　因而，对于那一份爱，他接受了便需要感恩，更重要的是，选择了便需要负责。只是，可惜，爱总会有深有浅，人心总是有所偏颇，不能不偏不倚，因而，开始不是她，最终还是无法迁就。于是，对于秦俐，他付出不了同样的深情，因而，只有纵容，用以弥补。
　　没有想到他会真的回答，苏然在听到答案后也是一愣，有爱过。
　　爱过。
　　过，典型的过去式用法，爱过，曾经爱，现在不再爱。
　　苏然点了点头，却突然想起自己的问句，“章总，你跟秦俐之间有没有爱过？”
　　这样的一句话似乎从开始便将二人的关系限定，“爱过”。有没有爱过，苏然笑了笑，这样的话不知为何，怎么听都有一种小人得志的意味在里面。有没有爱过，为什么可不能有爱过呢，肯定是爱过的吧。苏然笑了笑，为了自己在这一句话中分析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后来为什么不爱了？”苏然笑了笑接着，话出口才醒悟，也许将这句话换为，“后来为什么不在一起”会更好，只是话已出口，再改便有些欲盖弥彰。
　　后来为什么不爱了？章嘉翊认真地思索着，忽略了地毯上低着头的人淡淡的纠结。
　　为什么不爱吗？除却那一份淡淡的心动慢慢地散去，似乎没有更多的了，当那一份淡淡的心动慢慢地散去，秦俐那一句分手也不过是让自己更加的顺理成章而已。
　　目光落到低头纠结着的人身上，嘴角突然轻轻勾了起来，继而，像似想起了什么，有一丝的痛惜自眼底划过，轻轻地对她招了招手，直到怀中的被充盈，章嘉翊才笑笑地吸了口气，“你真的想听吗？”
　　真的想听吗，有关那一段往事，为什么不再爱了，章嘉翊看着怀中纠结的人，笑了笑，不再是温温地笑着，心在那一刻变得明朗。除却那一份淡淡的心动慢慢地散去外，也许真的还有其他。只是，那个其他似乎永远都在状况外。
　　“要听吗？”笑笑地再问一句，看着怀中的人眉头慢慢紧皱，笑声不自觉地变大，“苏然，你这是在吃醋吗？”
　　“呵呵，笑话。”
　　“那你要听为什么吗？”层层善诱般的态度，苏然认真分析着，章嘉翊的态度会让她有种很清晰的错觉，如果继续问下去只是拿刀往自己身上插而已。
　　愤愤地转过头，视线从书桌面一带而过，看着书桌上的相框，有什么一晃而过，脑子顿了两秒，突然有什么破空而来，“对了，章嘉翊，你办公室桌面那张照片是谁？”
　　“什么照……”话才出来便戛然而止，将苏然自他腿上转了个方向他笑笑继续，“想知道？”
　　“不想。”窝在他怀里，有些气闷地接过话，抬头瞥了一眼笑得欢的人，心中憋得慌，这种被鄙视且调侃的情绪为啥会这么的强烈。
　　“不想知道是谁，还是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循循善诱着，脸上的笑容再也不再掩饰。
　　“管她是谁，反正你现在是我的。”点头肯定这自己想法，苏然瞪着抱着自己的人，连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姿态与语调已经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而且，这时候，依据小说的发展顺序，你老人家能说出的话或者必须要说出的理由肯定是因为遇见我了对吧？”
　　章嘉翊因她的话一顿，半晌，胸膛却因笑而抖动着，爽朗的笑声中，他颇高兴地接过了话题，“对，是因为遇见了你，又遇见了你。”
　　因他笑容与语言起了一丝怒意的人猛然抬头，想要表达自己的愤怒，却不想闯入了一双带笑的眼中。
　　很久以后苏然都记得那一天他的眼睛，说是灿若星辰略显夸张，然而那双眼睛中缀满了笑意，一如很久之前她翻阅他与她结婚那天的照片他的眼中的笑容一般。
　　在很久之前，她翻阅照片时看到那笑容以为这不过是他们家教育好，因而在那样的场合里逢场作戏，一如自己当时的状况一般。
　　而此刻，对上他的眼睛，苏然看着里面的笑容越盛却明显感到有些东西似乎早便已经注定，一如当初看到他的第一眼。

　　第四十四章

　　张尧似乎与钱清如今的关系非常暧昧，这个消息经由老大传到苏然的耳中，苏然听后笑笑，没有更多的惊讶，一切仿佛在意料中。
　　张尧与钱清，这样的一对，如若在往常，众人听到后总不经意地轻蔑，此刻，也许是时间的推移，也许更多的却是钱清那一年的决绝，一切仿佛都不太一样了。
　　有时候苏然会想，如果没有张尧，她们整个宿舍与钱清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钱清，那个记忆中自尊心极强女孩子，如果当初她们有留意到这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四年宿舍生活？
　　摇头挥去因老大一个电话突然而至的各种想法，苏然捧着茶看着窗外的天空，三月的天空，出乎异常的蔚蓝，那个在B市难得一见的蔚蓝。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所以在那个城市总会感到莫名的压抑，无论身边的人多好，无论所处环境多愉悦总会有种压抑的错觉，是否太久不曾感受到的蔚蓝天空才给人一种压抑的感受，这个，在那里呆了将近十年的她始终找不到答案。
　　然而是否对那个地方没有任何感情，这个命题不曾出来便被否定，当所有称之为友情的关系全都遗落在那个城市时，感情总不经意间同样遗落。
　　苏然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交友圈子那样的狭窄，直到回到了这一座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才发现除了那几个所谓的血缘至亲，那曾经的同学与朋友能忆起的少得可怜。
　　她的生活似乎从初中开始便变得支离破碎，初高中六年的时间，支离破碎得再也捡不起来，直到跨越半个中国离开了家，到了那一座城市，原本支离破碎的生活才慢慢地随着新的生活重新建立。
　　曾经，有人告诉她，她这是在逃避，她只是笑笑，她这是重新开始，然而，重新开始必须建立在旧的基础上，这个道理，她忘了。直到回到了曾经的城市，她才终于明白那人说的话，她一直在逃避。无论是人还是感情。
　　与张尧的爱情始于逃避似乎也终于逃避，避无可避，终还是直面。那时候的张尧太年轻，遇上了逃避的自己似乎无论如何总得不到好结果。张尧的努力，张尧的无奈，她一直都懂，然而，最终还是因为那一份逃避走到了最后。
　　张尧与钱清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苏然不懂，却在回想时有些释然，也许，钱清才是那个张尧梦想中的女孩，懂事，懂爱，勇敢而决绝，不若自己，逃避而冷血，在那个每个人都稚嫩的时候，如若不是自己，也许，他俩之间才是最适合的存在。如若不是自己啊，也许钱清的四年也将是另一番天地，那一片天空中没有冷言冷语更没有鄙视与伤害。
　　钱清去了支教，去了七年，七年没有消息，直到自己的婚讯传过去，她给自己发来信息的那天，那一刻，在章嘉翊即将到来将自己牵走的时候，心中突然有个角落轰然倒塌，一个声音弱弱地在叫嚣，苏然，你那两年都干了些什么。
　　“苏然，发什么呆？”孔思怡的摇晃让她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到来的人，她才发现自己看着窗外看着太久。
　　“好巧，你怎么来了？”回过神，苏然对着孔思怡微笑。
　　“嘻嘻，相亲，对了，他还没来，苏然，我突然有点紧张，怎么办？”
　　相亲前夕，应该怎样安慰紧张的人，苏然有些茫然，她自己似乎也是经验不足。
　　“啊，不说了，他好像到了，你给我看好啊，我先过去。”匆匆撇下一句，人已经走远，苏然看着那头缓缓走进的男人笑了笑。
　　相亲，苏然真的经验不足，最初与最后，这个似乎都给了章嘉翊。
　　而相亲，这样的一件事因着后来相继而来的一系列事情更使之失却了与人分享的欲望与时间。
　　那一阵的兵荒马乱，至今她也不太愿意回忆，因而每每将之隔离在回忆的闸门之外。当这世上最后一个陪伴着自己成长的人最终还是要离自己而去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不愿回想，也不能回想。因而，连带着那一段的回忆都被自己隔离了起来。
　　从来都只会对自己说慢慢来的外公，这辈子给自己唯一的一次急躁体验是那天给自己打的那个电话，前一天才询问自己要不要见一下他的小友，在第二天，章嘉翊便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在自己尚未回到他的身旁，在自己与他尚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他便让章嘉翊走到了自己的跟前。仿佛算准了自己的不会拒绝，也仿佛算准了章嘉翊那一次的出差，也许，更多的是算准了自己的离去。
　　人是不是都会对自己的人生长度有种模糊而又带着确定的感观，一如人的第六感？这个，苏然不清楚，然而，那时候的外公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即将离去。很多事都经不起事后推敲，因为，每一个推敲都似乎在为那同一个事实补充证据。
　　外公在最后的那一段时光里为自己算尽了一切，包括自己在他走后的生活，以及自己今后的生活。一切的一切，似乎他都不曾算错。
　　在自己向他汇报着与章嘉翊的相识情况半个月后，那天的天气，那天的电话似乎一如以往，唯一不同的只是在结束时他笑笑地回了一句：“那外公就放心了，嘉翊这孩子不错，你俩好好过。”
　　你俩好好过，那时候自己回了一句什么，被隔离得太久，已经忘了当时的反应，唯一记得的是那天外公的生活助理的电话，以及章嘉翊在自己茫然中带着刚答辩完的自己直接从答辩室上了飞机，一切仿佛就如安排好了一样。
　　后面的一切该怎么处理，苏然已经忘了，而且那时候，似乎一切也并不需要她处理。生活助理、章嘉翊、乃至于外公外婆所在学校的领导，他俩的徒弟、徒孙，太多的人，而她只需要站在那个依照外公生前意愿建构起来的小灵堂里点头鞠躬便已经足够。
　　那一阵兵荒马乱，她只记得在那间安静的尚带着书香的院子里，外公静静地躺着，手中尚握着外婆送的扇袋，嘴角还露着一丝微笑，一如以往。还有的便是，那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七天里，身旁，似乎总站着一个——章嘉翊。
　　太繁忙的记忆冲击着，以至于，连她都忘了，他俩的相亲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那样一段被隔离的记忆，苏然想要忘却，却总不愿割舍，想要妥帖收藏，却每每被问及回忆，一如现在。
　　“苏小姐抱歉，路上塞车，让您久等了。”
　　熟悉的声音，那个自外公走后一直与自己不放弃与自己联系的编辑，再坚持了三年多以后自己终于还是同意了这样的采访。
　　“您能回忆一下您与石老先生最后一段时光吗？”这个问题似乎每个相约自己采访的记者编辑都会问及，而那个主管处理着石老先生所有身后事务的助理总及时地阻止，因而，自己每每都躲在背后，只是笑笑。
　　不需要回答，因而总是妥帖地将那一段记忆封存好，最后的一段的时光，自己与外公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却同样是自己与章嘉翊最初的那段时光，因而妥帖收藏的除了外公的最后一段时光，还有与章嘉翊最初的那段时光，那一段时光，在那一个葬礼后便被妥帖地收藏了起来。
　　那一段时光在最初，总与悲痛联系着。字典中对悲痛的解释是：因丧失和苦恼而造成的严重的精神创伤或压力。剧烈的悲痛，痛心的懊悔，这些都是悲痛在教科书中非常典型的表现形式，对此，我们同样一直被教导着要遵循书本、定律和命数。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哀伤不仅仅表现为剧烈的悲痛，悲伤每人都有，但是每个人表现的形式均不一样。有人选择宣泄，有人选择铭记，有人选择忘却。而更多的人则是在宣泄和铭记中忘却了。
　　而于自己，那样一段时光，似乎同样地被自己在妥帖收藏中渐渐被遗忘。因而今天应约，何尝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终有一天全部忘却，而终于鼓起了勇气再次回忆那一段将要被忘却的时光。
　　徐徐的回忆，徐徐地讲述，苏然不得不承认，这个编辑确实是一个非常有心的编辑，无论是外公的学术，外婆的音乐，还是二人的私事，他知道的并不比自己少。如果说这是一个采访还不如说这是两个小辈对于长辈的一个聊天回忆。
　　“苏小姐，介意聊一下您的母亲青石子先生吗？”余主编身旁的男子年纪尚轻，在二人聊天中一直在默默记录着，只是，二人停住的空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一句。
　　原本还融洽的气氛因为这样一句话而陷入了沉默，苏然看着略显尴尬的余主编笑了笑，“这可能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大概跟你们邀约的主题不太相合。”
　　“为什么？青石子先生的画肯定是受了石老先生和秦老夫人的影响的，她的美术造诣这么高与石家的书香熏陶肯定离不开，为什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你们主题是石老先生的最后时光，而她，在此前七八年就不在了，所以，大概不太合适。”
　　尚想继续追问的人，在余主编的眼神暗示下低垂了头，而苏然对着不断说着抱歉的人只是笑笑，只是在与二人告别时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如果你们要把我母亲写进去，能否把她的名字写成石老先生的女儿或者石青？青石子先生或者青石子可否只是注？”
　　“可以，只是，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
　　“一个孩子身上无论有多少光环，在父母面前都只是孩子而已，而他们的女儿叫石青。”
　　不是名画家青石子，更不是苏家苏格知的妻子，从开始都二老走到终点，他们的眼里，那个即便伤透了他们的心的女人始终都只是他们的孩子而已。

　　第四十五章

　　“苏然，你……”
　　站起来正想走，人被孔思怡拽紧再次拉跌到了座位上。
　　“石老先生，石老先生，真的是我想的那个石老先生吗？”
　　“真的。”
　　“我菜，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我身边竟然潜伏了这么大一咖，你说，你潜入人民内部到底是想干什么？”
　　“就像你潜入内部，是干的一样的事情。”
　　淡定地对着孔思怡，苏然笑得一脸坦然。
　　孔思怡家世代飘书香，这个，整个学院都知道，然而，究竟是哪个书香世家，知道的人却不多。一如自己家，除了引自己进来的陈泰斗明晓底细，即便是带了自己五年的导师也只是猜测着，从来得不到证实。
　　然而，作为一个在研究生阶段翻了无数大家族家史尤其是书香大家家史的苏然，对于那个孔家却并不陌生。
　　“哈哈，哈哈，施主，我看你骨骼惊奇，果然是翻得好一手祖宗十八代啊。”
　　“失敬，失敬。”看着孔思怡已经快要扭曲的脸，苏然依旧笑得坦然。这种一针见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苏然。”
　　一脸坦然的笑容抬头对上来人时深了几分，嘴角勾起，绽出一个笑容，眉目弯弯。
　　章嘉翊回了一个笑容，转头看了一眼自他那一声后一直盯着他看的孔思怡微笑地跟她点了点头，“你好，孔老师。”
　　“你，你好，章先生。”一瞬间的晃神，转眼，人已经站了起来，手很自然地伸了出去。
　　苏然认真地看了几眼表现得非常正常的孔思怡后便认真地回忆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跟她说过章嘉翊的身份问题。在脑海大风暴后，终于还是可怜兮兮地得出了一个答案：说过了，但是，明显地孔思怡只是当自己在释放某种气体啊。
　　轻咳了一声，苏然终于站了起来，拉过了章嘉翊的手，颇有不自然地对上了孔思怡，“思怡，这是章嘉翊，嗯，我丈夫。”
　　手边被握着的手力度稍稍大了一些，然而，苏然并没有感觉到，她只是认真地盯着孔思怡的脸，然后，在发现那张笑脸在一瞬间冻裂再次恢复正常后，她终于开始认真估算着自己回到学校要受到的打击力度。
　　“孔小姐？”笑脸冻结后，这样的一声打破了苏然的估算力度，三人转身，身后，孔思怡今天的相亲对象笑笑地看着三人，声音却有些玩味，“遇上朋友了？需要一起走？”
　　这样玩味的声音，这是误会了？转头，孔思怡那一道柳叶眉轻轻皱了皱便很快地松了开去，“不用，苏然，章先生，我先走了，改天再叙。”
　　握着苏然的手轻轻捏了捏，章嘉翊笑了笑，“采访结束了？”
　　“嗯。你怎么过来了？”还过来得那么巧。
　　“顺道。”
　　对于城市两端的顺道，苏然很自然地笑，“章总，想念自己的夫人呢，不用太含蓄，要直接地表达。爱呢，要大声说出来。”
　　“好。”
　　好？她抬头看着嘴角含笑的人，暗暗泄气。挽住手臂的手被拉下，他修长的手指张开滑入了她手指的空隙慢慢地握紧，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稍稍凌乱的头发，拉近她的手慢慢地往外走。
　　“你今天不是要加班吗？”
　　被牵着走了一段距离，苏然看着越来越拥挤的人潮终于问出了疑问。
　　“嗯。”
　　“那你怎么还过来？”
　　停顿了一下，低头，苏然认真的表情让他一愣，继而，嘴角的笑意渐浓，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的手将她遮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声音温和，“还难受吗？”
　　“什么难受？”墨眉轻皱，轻歪着头求解，苏然被他突然的问题弄得有几分莫名其妙。
　　“没什么。”章嘉翊笑笑，拉过她往停车场走，“那陪我去加班。”
　　“诶，诶，为什么啊，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去睡觉，章总，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我要回去睡觉……”
　　再次恢复了活力一般的咋咋呼呼，似乎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了一般。
　　直到二人下车搭乘这电梯进了他的办公室，她才拉停想要往办公桌走的他，搂着他的腰，脸全蒙在他的胸口，声线沉沉，“章嘉翊，谢谢你。”
　　手掌在她的背上轻拍着，章嘉翊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哄，“我陪着你，别难过。”
　　我陪着你，别难过。
　　我陪着你，别怕。
　　有什么踏破记忆樊笼而来，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中，除了外公那带笑的嘴角与外婆的扇袋，更多的是怀抱着自己的温暖臂弯和那一声似哄似叹的：苏然，别怕，我陪着你。
　　“嗯。不怕。”被逼红了的眼眶抬头只看到章嘉翊疼惜的双眼，苏然压下那一阵涌上鼻头的酸意，声音带着力压的沙哑：“我只是，章总，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红杏出墙以后找不到更好的怎么办？”
　　太过认真的沙哑声线，章嘉翊停顿了半秒，继而从牙槽里吐出了声音，“你可以试试看。”
　　将抱住自己的手臂拉开，绕过了眼角已经带上笑意的人，章嘉翊眉毛皱了皱眉，终于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办公桌。
　　背后，是一串已经没有了沙哑的笑声，继而低低的一声嘟囔，太过远的距离，他听得并不真彻。
　　“我很懒，所以，不想试。”
　　已经从书架上拿了本书直接窝到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没有被方才的问题影响。章嘉翊看着入神的女子笑了笑。
　　她似乎终于走了出来，不再为那一段回忆而感伤，亦不再难过，现在也许对于失去的外公只剩下怀念。
　　章嘉翊至今还记得那一段时光，从将她从答辩室接出来到回到她外公家，看到石老先生安详地躺在那里后她便一直沉默。
　　其后的七天，一直沉默地面对着一切，仿若一切正常，眼中却失去了一切的神采，一直安静，沉默，人却仿若完全累垮了一般，一点生气都仿佛流尽了。
　　第八天，在自己引导下，窝在沙发的人，终于将嘴唇咬破后哭出了声来，那一声声却低沉得近乎呜咽，其后，人仿佛生气回来了，但他知道，她把那段记忆选择地想要封闭了起来，不再触碰，自欺欺人地想要收藏假装没事，却不自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泄露着那一份怯意。
　　三年多，至今，似乎真的已经走了出来，如此，便好。
　　“章总，K&K的人已经到了。”
　　秘书敲门进来，跟章嘉翊交代的同时将一杯果汁放到了苏然桌子的前方，在得到章嘉翊的响应后跟她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
　　苏然的视线往退出的秘书身上停留了几秒，终于明白了那一份怪异感来自哪里，“章总，你换秘书了？”
　　翻出文件正准备走的人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像是终于解决了一道难题的脸，笑容加深，“嗯，换了，怕后院失火，回家被罚跪算盘。”
　　苏然：“……”都去年年会的事儿了，记这么清楚真的好吗？
　　只是，那一脸笑容实在是太过于碍眼，苏然估量着改天买个算盘的可能性。
　　太过长久的会议，苏然在完结了半本书后终于提着空了的杯子到外寻找茶水间，只是，刚开门，秘书便尽责地接过她的空杯子出去了。
　　站立在章嘉翊办公室门口的人叹了口气，这种不用干活的感觉，嗯，说不上好坏，就是颇有种尴尬的味道。
　　前方刚出会议室的人盯着苏然，在诧异了半刻后终于出声，“苏然？”
　　愕然而带着一丝的不确定，前方，龙潜誉就这样傻傻地盯着在门口的苏然，“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在这里？
　　陪章嘉翊加班算不算一个非常恰当的理由？
　　“大概就像你说的，嗯，一句话不说就傍上了大款，现在在做好本职工作。”
　　头发刻意地撩了一下，出口的调调极为轻佻。苏然想，如果不是二人之间分离过久，她的眼睛对上龙潜誉应该极尽风尘之能事，尽力将一个拜金女完美呈现。
　　苏然你他妈真够狠，一句话不说傍上个巨款……
　　苏然，你潜得可真够深的……
　　苏然承认，她在某些时刻，心眼小得放不下一根针。
　　“什么意思？”
　　人走到跟前，眉毛紧皱，龙潜誉看着苏然有些恍惚，这样的苏然，毫无顾忌地跟自己开玩笑的苏然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苏然。”尚未思索出来，亦没得到任何回复，那头，打开的会议室外，章嘉翊已经开口打断了龙潜誉的思考与交流。
　　端正地站好，嘴角微微扬起适当的弧度，眼角顺带地微微眯了眯，端庄、优雅，苏然同样拿捏得非常好。
　　身旁，棕法碧眼笑笑地询问着，苏然即便不知道他俩说的什么，通过眼神也知道他们谈论的是自己，同时，他们的生意似乎挺成功。
　　“你是章嘉翊老婆？”身旁，龙潜誉声音带着惊讶，只是，不过半秒，声音却沉了下去，看着苏然眼睛有着不可撼动的认真，带着了然与无奈，“张尧也知道了，对吧？”
　　问着问句，却很明确的肯定，看着龙潜誉，苏然眉毛皱了皱，“嗯。”
　　“难怪。”
　　“什么难怪？”
　　“苏然，我收回前段时间说的你傍大款的话。”
　　保持着端庄、优雅的苏然实在没有办法做出拽着人逼问的事，就这样挠心挠肺地看着龙潜誉挥挥手走到了会议室那头的“大本营”去了。
　　难怪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啊，收回什么收回，话都说出来收回来有用吗？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苏然抓狂的内心，看着那头想谈甚欢的人，更为抓狂。

　　第四十六章

　　收回说过的话，话是这么好收的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让水给我收一个看看，苏然盯着那头龙潜誉那毫不理会自己的目光，有些愤愤然。
　　只是，迫于形式，对着那一个“大本营”，她也无可奈何。
　　轻轻对着那个看着像是对方的头微笑颔首致意，对着同时看向她的章嘉翊轻轻挑了挑眉，她便退回了章嘉翊的办公室。
　　苏然，我收回前段时间说的你傍大款的话。
　　想起龙潜誉这句话，她挺想吼上一嗓子，收什么收，不准收。
　　章嘉翊就是大款怎么了，自己就是傍上了大款怎么了，我摔。不过就因为跟人家合作了各项目就把自己吓得收回了自己狂拽的话，龙潜誉你当年那胆子呢，龙潜誉你那节操呢？摔。
　　想到最后，苏然有些愤然，不知是生气他曾经说过的话，还是生气自己曾经同学了六年的人的变化。
　　恼怒地抓了抓头，不太雅地轻轻踹了踹章嘉翊的办公桌，却意外地听到了一声脆响，猛地一惊，不会踹坏了什么吧，这么小的力度，章嘉翊到底购了什么的伪劣产品，这么不经踹。
　　相框的倒落在安静的室内尤为明显，尤其是掉到地上的那一声脆响，很明显地，金属肯定没有问题，却不知玻璃有没有碎。
　　苏然弯腰，手才伸到相框的边，突然想起，这个相框，自己在第一次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也曾见过。
　　当时，对于相框中的人物惊鸿一瞥，样貌已经模糊，却犹记得那一袭白衣黑裙。
　　白衣黑裙，记忆涌上，苏然心尖却猛地一颤，不经意地摸到相框的手却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明明不大的相框，此刻却仿若重若千斤。
　　触碰到相框的手指紧紧地握了握，再松开时，手心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的汗意。拇指伸了伸，握着边框，慢慢地将相框拿起。
　　玻璃似乎坚固异常，即便方才从一米的高度上摔下都没有一丝的裂缝，这些，苏然没有注意，她只是看着相框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神。
　　……
　　“老二，小五的喜酒，你过不过来？我给你准备客房？”
　　楚逸的笑声从电话那头过来，压都压不住。
　　小五，徐雨君，大学四年，两人头对着头躺了四年。那年，一毕业就杀到法国去，追逐着那已经消失了的情郎的身影，一直在欧洲辗转着，八年了，终于还是回来了。
　　“去，请假都得去，这么多年收着藏着，终于能看到妹夫的真面目了。”
　　“嘻嘻，那我给你准备客房，嗯，记得带上家属，毕竟收着藏着嘛，你也不遑多让哈。嗯，这是老大的命令，必须带上家属。”
　　还没等苏然应答，那头娃娃哭声便破空而来，隐隐地还有一道温柔的男声轻哄着，继而是无奈的声音：“小豆子饿了。”
　　一声“先挂了。”刚落，电话就这样响起了冰冷的嘟嘟声。
　　她握着手机，头轻轻地摇了摇，带上
　　家属啊，收着藏着啊，当年，自己与章嘉翊的婚礼，大学宿舍六人，能来的只有楚逸与小六黄笑眉。老大出国当了访问学者，钱清去支教没有声讯，小五尚在欧洲流浪着。
　　结婚三年，宿舍几人偶然相聚，只是，家属，这个似乎总不在聚会的议程上，如今，带上家属吗。
　　苏然返回书房，书桌后，章嘉翊翻阅着文件，眉毛轻轻皱着，修长的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笔不时地勾画着，并没有发现门口过来的人。
　　书桌上的白炽灯光亮，投射在书桌上，没有平常灯造成的阴影，却让书桌旁的人显得格外的柔和，没有了他在办公室中的那一份凌厉，柔和却又认真非常，苏然看着认真工作着的人不禁出了神。
　　“苏然？”
　　抬头，门口边上认真地看着自己出神的人让他不禁微微弯了嘴角，轻轻地对已经回过神来的人招了招手，直到她走进，他才带着笑问了一句。
　　不出其然，被问的她有一瞬间的愣住，只是反击来得非常快，“好看啊，章总，你说你这人，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为什么要靠实力，你看，到哪天实力提不上去了，靠脸一样可行。”
　　“既然这样……”拉着苏然坐到自己腿上，轻捏着苏然的下巴轻啄了一口后，一字一顿，说得极具诱惑，“那我今晚，以身相许，嗯？”
　　被那一声“嗯”说得心口一颤，苏然稳住想要凑上来的脸，无奈间，只有以额头与之相触，略有些匆忙地开口，“等等。”
　　“等什么，不是要我出卖色相吗？”鼻子轻轻触着苏然的鼻子，轻含了一下苏然的嘴唇，章嘉翊笑意加深。
　　嗯，靠脸吃饭，出卖色相，章总，这样一针见血真的好吗？苏然被撩得有些气短，在轻笑了一声后，终于入了正题，“下周六有空吗？”
　　“想去哪里？”
　　“我大学舍友结婚，就是那个在欧洲流浪的，嗯，要求带家属。”
　　大学舍友，欧洲流浪的。
　　苏然的交友圈并不大，也非常纯，基本不会出了学校的范围，从三年多前回到这里，她身边总是固定有那么一批朋友、同事。
　　但是，相处久了，便会知道，她一直有一个好友圈，不在这里，甚至见面也不多，却在她心中占据了不可小觑的地位。
　　一如，一年多前，她的这个流浪欧洲的朋友的男朋友在德国出了事，她毫不犹豫抛却自己飞德国；一年前，两人在结婚纪念日去了他母亲那度假，明明只有一周的假期，她却在两人离开时，果断地让他回了国，她绕道去了德国，只为见她的朋友。亦如，她口中的老大在遇到知识产权纠纷时，她为了这个事情，抛下了自己，与她的几个圈子内的朋友窝到了国家图书馆查了大半个月的资料一样。
　　她的那个圈子不大，且似乎永远都排到了自己的前面，而自己似乎只在最初的婚礼上见过两位后一直没有接触。
　　而，如今，自己似乎已经可以触碰到她口中那个圈子的边缘了。
　　“好。”轻快地回答了一声，章嘉翊笑着拉近腿上的人，毫不犹豫地倾身向前，撬开了苏然的嘴，攻城略地。
　　放任章嘉翊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苏然拉近他，轻轻地回应着，在对方骤然加深的眼眸中，慢慢地闭上的自己的双眼。
　　白衣黑裙，白衣黑裤，那个年少的时光，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自己与章嘉翊的第一次相遇并不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都道青石子是出色的画家，油画家。油画，一个极具西方美术色彩的画系，似乎与中国关系不大。然而，研究过青石子画作的人都清楚，除却后期那个已经走向了极端的人，前期和中期她的画作中，融和了极具中国写意色彩的画作风格。
　　而这种画作风格，一如那个编辑曾说的，或多或少受到了石老先生的影响。
　　其实，一如她的母亲平和低调，很少人会采访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石子，因而，也很少人知道，在她八岁以前，她追随的一直是她的父亲石老先生学习画作。
　　世人都道石老先生只是一个学术出众的国学大家，却很少人知道，她的外公除了研究显著，同样地书画俱佳。
　　一如她的母亲石青有着青石子的落款，她的外公画作也永远只有落款——漱一居士。
　　石息霜是一个在文字、语言和考古学界的泰斗，那一篇篇奠基式的文作让他给人过于理性的印象。漱一居士却是一个永远神秘的落款，无论书画在笔法、意境上在晚年都已经渐臻至境，然而却很少有人将二者联系起来。
　　很少有人知道石息霜书画俱佳不代表没人知道，很少有人将两者联系起来却不代表没人将两者联系同样不代表没有人，一如宋家如今的老太爷，章嘉翊的外公。
　　那时候，外公将章嘉翊介绍给自己时说的是自己的小友，就因为这一声小友将自己导向了一个极端，自己一直以为章嘉翊不过是因为宋家的关系从而认识自己外公而已，却不曾想过，这一个小友却是外公为数不多的几个书画小徒弟之一。
　　章嘉翊跟从自己外公学习画作将近十年，然而自己却连印象都没有。
　　在看到章嘉翊书桌上的照片那一刻尚只是疑惑，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张照片，然而，在看到另一张照片上那个童稚的脸庞前展开着外公送给每一个小徒弟的画作时终于震惊。
　　难怪章嘉翊的书写文字会给自己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原因。
　　“你跟我外公学过书画？”懒洋洋地窝在章嘉翊怀里，蹭了蹭洗完澡带着青草的清香的胸膛，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轻拍着她肩膀的手一顿，手上移，拇指轻抚着她光洁的额头，过了一阵，他的声音才出来，“嗯，怎么说这个？”
　　“我怎么好像没有见过你？”即便知道自家外公收了几个小徒弟，也见过几个，然而对于章嘉翊这个跟随着外公近十年的人，不见过，似乎总有些怪异。
　　“我见过你。”
　　苏然一句话刚出口，却被章嘉翊突然侧推正卧到了床上，刚想说话，嘴巴便被堵住了。
　　看着苏然的睡颜，他往她的额头印上了一吻，笑了笑，我见过你，不仅是见过，而已。

　　第四十七章

　　及腰的长发绑成了一个长马尾，一向被化妆品堆砌成的精致容颜素面朝天，因为婚礼的缘故穿了一条水蓝的长裙搭配一个长款的针织衫，一双不高的单鞋，很清爽的打扮，跟她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苏然，好久不见。”顺着那一个笑容，眼角出来了几道细纹，却同样因为这几道细纹显得笑容更加的真实。
　　“好久不见。”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她才终于从那个不再精致却真实的脸庞中脱离出来，握紧手中的装着果汁的玻璃杯，轻轻缓了一口气，才终于将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这几年过得好吗？”
　　“嗯。”点了点头，像是怕她不相信似的继续补充，“真的很好，其实，支教，并没有我们曾经以为的那么苦，真的。”
　　长久的沉默，二人并排站着，看着场中的热闹。
　　热热闹闹的西式婚礼，因为老大的调侃，那个平常看着大大咧咧的新娘徐雨君终于还是窝在看着斯文非常的钢琴演奏家老公怀中禁不住红了脸颊。而身侧，楚逸怀抱着将满周岁的孩子，身旁是那个扶着奶瓶小心哄着孩子喝奶的丈夫韩辰霄。
　　“真好，小五追上了那个初恋，而小四也还好没有因为我错过了她的A大青梅竹马。”钱清看着场中舒了一口气，似乎真的放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一般。
　　只是片刻，她将手负到了背后，略有些焦虑地绞着，再次伸到身前，拉了拉针织衫的前摆，轻轻出了一口气，“苏然，对不起。”
　　苏然将手中已经喝完的果汁放到前方的放食物饮料的长桌上，低头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抬起了头，“其实，应该说抱歉的是我。”
　　抬头穿过绿茵地，看着不远处的长椅，苏然笑笑，“到那边坐一下？”
　　长椅对面，场中，章嘉翊小心翼翼地接过韩辰霄递过去的小豆子，手脚显得都有些僵硬，而被抱过来的小豆子似乎说了一句什么逗得身侧的人哄堂大笑。章嘉翊怀抱着小豆子似乎也被逗得开怀。
　　“当年，我很抱歉。”深吸了一口气，苏然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天空，一如平常，这里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灰蒙蒙，带着几分深不可测，带着几分压抑。然而，此刻，再次细看，似乎已经不复当年，是心态的转换还是已经释然，她也说不清。
　　只是，侧头看着同样看着天空的女子，是谁曾说过，当看着天空发呆的人，其实心情一直是压抑的，而，自己身侧，这个女子，放下了很多，却有些东西永远放下，这放不下的部分却又与自己紧密相关。
　　“其实，从大一下半学年开始，我跟他已经基本处于半分手的状态。”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清楚，从钱清猛然转头看着自己的姿态其实不难看出，她对于张尧依旧非常在乎。
　　“即便不是你，我们最终也是会分手。”苏然耸了耸肩，笑容挂上了脸颊，“所以，钱清，即便不是你，我们最终也是分手，不是因为你的插足，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一直都存在，而这个问题，无法调和。所以，真不是你的错。”
　　“可，可，可是……”
　　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苏然抬头看了看天空，“而且，即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我父亲去找过他，你也知道的是吧？”
　　“嗯。”
　　“所以，无论是主观原因，还是客观原因，我们之间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笑笑地看着钱清，“所以，钱清，那段时间，我只是在耗着，耗着我们俩那么多年的习惯，到最后，我只是不适应而已，并不是感情的原因让我放不下他，所以，你明白我说什么吗？”
　　“只是，当初，他，他真的爱你啊。”这样的话从钱清口中说出，需要多大的勇气，苏然不知道。钱清却握紧拳头，指甲似乎都掐进了肉里。
　　“钱清，他当初，爱的是你。”
　　钱清莫名一震，钱清，他当初，爱得是你。这句话的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是，这个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停顿了片刻，不理会身旁震惊的眼神，眼睛看着那头，章嘉翊抱着小孩笑得一脸开怀，苏然下意识地将手覆上小腹，要个小孩，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建议。
　　太过长久的沉默，待钱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苏然依旧看着那头微笑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她的丈夫抱着楚逸的孩子笑得一脸快意。而苏然，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此刻的视线和神态有多柔和。这种眼神，曾经自己无数次地看过，在自己曾经看着张尧的每一个眼神中。
　　苏然很爱她的丈夫，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
　　“从大二开始，他的视线已经开始追逐着你跑了，你没有发现吗？”转个头，看着钱清，苏然笑了笑。
　　大二开始，张尧的视线已经从自己身上转开了，这句话是真的。
　　一如，曾经的自己总会打闹，曾经他只是看着带着无奈，带着宠溺，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沉浸其中的纵容，然而，大二开始，那个纵容的人，已经开始要求自己正经一点了。正经一点，不要闹。
　　苏然，你的玩笑过火了。
　　苏然，不要闹。
　　苏然，正经一点。
　　无数次的强调，连一直跟他混在一起的比任何人都要大大咧咧的龙潜誉都暗搓搓地问自己是不是跟张尧出现了问题，而张尧依旧不清楚，当局者迷大概就是指的这样。
　　从大二开始，张尧开始用钱清的标准规范着自己，只是，那两个当事人一直都不清楚。
　　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将自己置身事物大概连自己都不清楚，而当时自己不过一周时间便发现了端倪，是不是真的没有将心投进去呢？苏然笑笑，也许就因为这样的一份愧疚，因而，钱清与张尧二人，她不愿再因为自己而让他们有所愧疚。
　　“我跟章嘉翊算是青梅竹马，大概算是小学初中都一所学校的那种。高中的时候，我搬到了S市，遇到了张尧。大二的时候我父亲找到了张尧，我家跟章嘉翊家算是门当户对，而我跟我父亲的关系，算是，非常不好的那种，所以你懂我说什么吗？”
　　苏然笑了笑，自己一句话都没有说谎，只是因为拼凑的艺术，所以给人呈现了另外的一个事实，而钱清，明显地相信了这个故事。
　　与章嘉翊算是青梅竹马，他跟着外公学习了将近十年，即便没有见过，这种关系大概也算的上是青梅竹马吧。小学初中一个学校，大概以两人的家境，这样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不是一所学校便认识了的。高中搬到了S市遇到了张尧，这是一个事实。大二时她的父亲找张尧同样是一个事实，一个自己后来才知道的事实，一个全世界仿佛都知道，只有自己蒙在鼓里的事实。而与章嘉翊家确实门当户对，与她自己父亲关系确实不好。
　　这一切都没有任何说谎，但是，却并不难让人解读成，她与章嘉翊从小青梅竹马关系很好，因为高中的分离才造成了分离从而与张尧确立了关系，而与张尧的关系本应该完结，却因为父亲的出现，鉴于与他的恶劣关系而造成了她的叛逆，不愿分手，最终造成了最后的后果。
　　这样的解读，也许并不难被钱清接受，苏然看着一脸纠结的人笑了笑。
　　轻轻拍了拍钱清的肩，苏然站了起来，“大二那年，我很抱歉，让你被孤立了，最后两年的时光，我同样很抱歉。钱清，对不起。”
　　声音很缓，苏然说完，人已经往前走了，向着那一个热闹的圈子，徒留钱清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双肩猛烈地抖动着。
　　“聊完了？”章嘉翊搂过苏然，低低地在她耳边问了一句。
　　“嗯，聊完了。”苏然抓开章嘉翊环着自己的手，有些感慨，“章总，为什么你就不能在我大学的时候就出现了呢？”这样我就不用编造这么故事了，编造故事很累的啊。
　　“抱歉。”章嘉翊的声音认真非常，“当年表现太好，一不小心接了剑桥的offer，我也很无奈。”
　　无语望天，这样的傲娇真的好吗？
　　“那如果你老人家高中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我的魅力征服了，你老人家还会不会出国。”
　　连苏然自己都知道自己有些无聊地胡言乱语了，正想挥手让他不要理会，却不想刚刚还得意非常的人俯下身子，笑了笑，笑容中有些落寞，“高中时候，大概你看不上我。”
　　“怎么可能。”
　　“可能。”
　　“章总，要对自己有信心。”
　　“嗯。”
　　高中时候被你的魅力征服了还会不会出国？章嘉翊笑了笑，这个问题不需要如果，即便高中时候被你的魅力征服了我依旧会出国。
　　也许就因为被你的魅力征服了我才会毫不犹豫地拼尽一切拿下那几所大学的offer，这一切不需要如果，因为，你高中时候，真的看不上我，或者是，你根本看不到我。
　　所以，苏然，即便我们相遇很早，我依旧还是会出国，只因为，我不敢念念不忘。

　　第四十八章

　　从宋希的家里出来，苏然抱着手中的小纸箱，心有些沉，有些闷，有些难以言说的密集的心酸随着手中不算沉淀的纸箱中溢出来。
　　章嘉翊的母亲，那个自自己第一次到她家，那种诡异的被窥视和调笑感便如影随形。
　　在自己说明来意，她给自己递过那个小纸箱时，只是笑笑，带着几分叹息，几分无奈，“终于来了，那小子还真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小奸商。今后，生活倒是要无聊几分，连调笑都没有理由了，唉。”
　　翻开手中的纸箱，里面的物件不多，几张陈旧的宣纸，一张角度模糊的照片，几张人物写意画。
　　宣纸的文字笔势尚好，笔力稍缺，而这些字在那个落款面前都显得不重要。
　　明修，那个失落的记忆，随着这个落款倾涌而来。
　　明修，自己的当年磨着外公起的字，在自己丢落了这么多年的书画不再练写后，这个字也被自己遗落在了记忆中。
　　而此刻，几张陈旧的宣纸，几个稚嫩的字，无不提醒着自己，章嘉翊作为外公的小徒弟确实与自己有过交流，只是自己遗忘了。
　　那几张宣纸，明显地是自己高中时期心烦时所做，连那个落款的字都带着几分负气，却不曾想，这样几张宣纸却遗落到了章嘉翊手里。
　　那张模糊的照片一如那几张人物写意画，模糊，然而，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却清楚，那张照片的主角是——自己。
　　写意画，古老的扇窗，一个小娃娃背着手似在对前方坐着的人说着什么，坐着的人一脸淡然，然而气质、神态，一看便知，那是自己的外公，而那个小娃娃，苏然看着那张圆润的小脸，也许不用猜测便知，那是自己。
　　一直以为她与章嘉翊不过是因为一个老人的临终寄托而组合而成的，却不曾想此前，两人之间早就有了羁绊，只是，自己一直不知。
　　那天，张尧约自己出去，第一句话便是“谢谢你，苏然。”
　　当时，咖啡的香味萦绕着，透过淡淡的萦绕的烟雾热气，那头的张尧相较于半年前明显气色好了很多。
　　苏然笑了笑，点了点头。
　　谢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一个多月前，徐雨君的婚礼上她与钱清的那一番半真半假的话明显起了作用。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与钱清的情侣身份的公开便是最好的证明。
　　自己与张尧，很年少时的一个蹉跎，伤了她，然而，最伤的那个应该是他。
　　她已经忘记了为什么最初的那一刻，自己会说出，她答应他的追求那样的话。
　　那时候的自己最不相信的便是年少时的爱恋，一如自己的父母，年少相恋，无论当初多么的相爱，最终还是走向了针锋相对。
　　或许说是针锋相对并不恰当，只是，最初那份激情散去，两人都不是能够包容对方的人，因而，只能在渐行渐远中慢慢地消散最初的那一份情谊。
　　张尧对她说谢谢，也许，真的已经释然，当时，那一个年少的当下，他的承诺，他的情感是真的，他愿意给她承诺，她也执着地相信他的眷恋。
　　只是，年华已去，承诺终还是抵不住太过长久的冷淡，生活终究还是需要情感的支撑，钱清是个借口，亦是一个契机，将两人拉向一个情感的平行线的借口与契机。
　　也许，真的是释然了，所以，他才会跟他说出那样的话。
　　他说：苏然，知道吗，曾经有一段，我很妒忌章嘉翊，而这种妒忌直到去年刚知道你的丈夫是他时大概到了极点。
　　他说：苏然，也许章嘉翊永远不会跟你说，他出国前曾经找过我。当年他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惜，我还是食言了。
　　出国，当年，好好照顾，这些，拼凑起来都是她陌生的世界。
　　突然想起那时候曾问及章嘉翊高中的学校，当时，他淡淡地只回了一句：应该还是跟你一样。
　　应该还是和你一样啊，当时只是不信，自己高中搬到了S市，他又怎会还跟自己一个学校，只是不曾想，原来还真的跟自己一样。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隐瞒了很多。
　　“那如果你老人家高中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我的魅力征服了，你老人家还会不会出国。”
　　那时候，他只是落寞地回了一句，“高中时候，大概你看不上我。”
　　大概看不上啊，这样相似的对话似乎也曾出现在与他谈论着他的初恋时，对于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在他高中时戳上个自己独属的印章时，他只说了一句，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啊。
　　……
　　大门被打开的声音透过客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如以往地前进着，转头盯着已经进来的人，然而，太过悬殊的高度对视，使得她即便抬头也看不清楚那张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脸。
　　坐着思索着那些自己都不曾知道的过往，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台上那被自己靠着的玻璃门已经被自己的体温捂出了暖意。
　　“还不睡？”话才出来，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门旁，弯腰碰了一下坐着的人已经带上了寒意的手臂，手没有半刻的迟疑，直接将人扶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暖意，“地上凉。”
　　只是，扶着人起来，目光却落到了她方才坐着的位置旁的小纸盒上，“在看什么？”
　　“吃饭了没？”下意识地将小纸箱掩盖住，扯了扯他的衣袖，难得地有了几分娇态。
　　手一顿，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上移，嘴角轻轻抿出了一个笑容，“嗯。”
　　“章嘉翊，跟我讲一下你的高中生活吧。”直到藏好那个小纸盒，在睡前躺在他的怀中，苏然才小心翼翼地问了那些一直被她所忽略的他的过去。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顺了顺怀中人的头发，他笑了笑问。
　　将自己的身子挪正了正，苏然压下心中小小的紧张，笑着开口，“刚刚跟她们聊，突然说到了大学时候我们寝室一个姑娘的获奖文章。那个文章有一句挺惊为天人的，说是，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去回忆我的高中生活，因为，那个折叠的回忆中，满满的，都是你。我当时就笑哭了。”
　　那头，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笑着应答了一句，“嗯。”
　　压下那一阵慌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现在想想，话说，章嘉翊同学，你高中时候有没有那么几个一样的念念不想忘的小情人啊？”
　　搁在苏然头上的手顿了顿，终于下移握紧了她的右手，“那你是想听我的高中奋斗史还是想听我的高中情史？”
　　“情史。”
　　“情史啊，我想想啊。”握着她的手修长温厚，带着暖意，“高中时倒是有个念念不想忘的小情人。”
　　被握着的手颤了颤，“怎么让你老人家念念不忘了？”
　　“大概是一日不见，辗转反侧，思之若狂吧。”身后的闷笑声出来，带着清朗的笑意。
　　“既然这样，当时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以你老人家的功力，大概能百战百胜。”
　　“嗯，我想想啊，大概我太过优秀，蓄谋了太久，下手太迟，一不小心，小情人被我看丢了，因此被别人勾搭去了，为了小情人，我只好忍痛放手。”苏然突然翻身，抬起手支撑着，直愣愣地看进了他的眼睛，太过认真地神色，让她莫名有些心痛。
　　抚着他的脸，苏然直愣愣地盯着，终于还是挂出了笑容，“真不像你。”
　　“嗯，是不像，早知道，我就下手了，是吧？”
　　回答的话带着笑意，同样带着几分隐藏得很好的认真。
　　“嗯”掩饰住自己的鼻酸，苏然窝到了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小声地问着，“那你小情人长什么样？”
　　调整着睡姿让苏然睡得更舒服一些，最后才终于笑笑地回了一句，“大概长你这样。”
　　“那你下一句是不是应该说，你的那个小情人就是我啊？”声音有些闷，不会让人怀疑成士感动，倒像是稍有些失落。
　　楼住她的手紧了紧，继而声音清朗地笑了笑，“嗯，是你。”一直都是你。
　　“章总，你老人家可跟我不是一个高中的哦。”蹭了蹭他的胸口，她声音更低沉。
　　“是吗？”
　　是吗？如此调笑的声音，以前为什么自己一直都会误读成真的是疑问呢？苏然不懂。
　　就如，她同样不懂，章嘉翊明明很早之前就认识了自己，为什么当初自己说初次见面他会点头微笑。
　　同样地，他跟自己真的是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为什么一直以来自己从来不知，也许归根究底，一如他说言，自己从来不在乎，因而，他也就不说。
　　连带地，连他一直关注了自己三年，在自己与他重新见面后的时光里，一直默默地帮着自己，一直默默地爱着自己，他同样不说。
　　给自己最大限度的自由，给自己自大限度的宠爱，给自己最大限度的关怀，将自己处于一直能成长的关怀中，却不曾透露自己的的付出与关爱。
　　他的每一句实话都藏在他的不正经的调侃中，曾经的自己以为，这就只是他的调侃而已，却不曾想，他每一句都在诉说着那个曾经的爱恋。
　　何其有幸。
　　“早点睡，明天我们去爬山，嗯？”
　　“嗯。”
　　不曾言说自己的爱，我们明天去爬山，明天我送你上班，明天我接你放学，这一切，平平凡凡，实实在在，不再是那样的凝重得承受不起的爱恋，然而，他的爱却一直都在自己与他生活的点点滴滴中。
　　睡眼朦胧中，耳边有个淡淡的声音在小声地诉说：“……我都不敢去回忆我的高中生活，因为，那个折叠的回忆中，满满的，都是你。苏然，一直都是你……”
　　一直都是。
　　苏然，我那个被折叠了的回忆中，满满的，都是你。

　　番外 我一直在等你

　　一月二十，大年初三，很平淡的一个年岁，很平淡的一个新年，很平淡的一个日子，抛去那忙不完的方案，抛去那忙不完的数据，抛去那忙不完的谈判，一切都很平淡，除却再次遇上了她。
　　“抱歉。”抱着几本厚厚的书籍，围着一件遮去了小半张脸的大红围巾，就这样匆匆地从图书馆往外走。
　　如若不是他突然出来，也许她就要这样匆匆地走了过去。
　　有什么从心底冒了出来，让他下意识地拉住了那个碰到了自己手臂道了歉便直接往外走的她。
　　手上的书稿，因他的动作而跌落，其先的《海宁州志稿》因本身的重量跌落声音颇大，然而这声音却没法掩盖她那一声不大的惊呼，“NO”。
　　“抱歉。”
　　左右检视着捡起来的书稿，对他，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继而挥手，“没事。”
　　说完，人已经走远。
　　他站定在图书馆的门前，就这样看着那个身影慢慢地走远。忆起，那抬起的脸孔，带着熟悉的模样，只是，相较于□□年前，脸上圆圆的婴儿肥已经消减，眼睛却一如以往，远山眉，圆杏眼，笑起来必定还是眉目弯弯。
　　有什么就像火山爆发一般从胸口涌出，一层又一层地冲破那层层叠叠壳一般的硬壳，汇成一股热流溢满了整个胸腔，心尖微微地颤抖着，他揉了揉胸口，春寒料峭，那层叠的衣服压根不会让他的动作有半分的效果，他却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停住那一阵悸动。
　　年少时分，他的外婆带着玩笑般指着一个背着手被她外公罚背书的小身影笑着问他，“小翊，让小然给你做小媳妇好不好？”
　　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因为几位老人、大人刚说完便已经哈哈大笑，那时候，他只注意到因笑声而转移视线盯着室外的那一双灵动的圆杏眼以及被敲了脑袋转过头去闷闷不乐鼓着嘴巴的小身影。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始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声音不自觉地出来，那一段她当年背诵的文字，连同那本书，在那个年少的时光同样被他牢牢地背诵了下来，此刻，不自觉地，一如那被隐藏、折叠了的记忆，朗朗的诵读之声自口中倾泻而出。
　　“我跟我妈。”淡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再像平常自己在学校遇到的那个总带着朗朗笑声的调子，平静得不再像她。
　　一如以往地坐在她外公的小型书塾中练着书画，只是不曾想到，她会跟她的母亲来到她外公的书斋，连带着，还有她的父亲。
　　苏家的长子离婚，这在长辈众多的宋家里，想要听闻这样的消息，其实并不难，可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个被长辈们一直强调着苏家长子配不上的女子竟然是她的母亲。
　　小书塾的隔间，她慢慢地关门进去，说是隔间，其实不过是一道屏风的阻隔。
　　那天，即便是她的外公也不知道，他来了，同样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的他一个字都没有练，一幅画也没有摹，只是愣愣地陪着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灰蒙的天空。
　　一个屏风的阻隔，他一直陪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也是那一天，连他都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学会心痛一个女生，关注一个女生，然而，那时，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他终于开始懂得这份懵懂的心境预示着什么，却意料之外地开始抵抗，开始排斥，别扭过后，终于释然，开始着蓄谋，可惜，在即将爆发的那一刻才发现，他能做的只剩下每次考试在理科的榜首上稳居。
　　文科榜单上她的成绩难免徘徊，然而，榜首位置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蝉联。文理科榜单，左侧的章嘉翊，右侧的苏然，五厘米的距离，这是他们高中三年，他们两个之间最近的距离。
　　作为石老先生的小徒弟，作为石老先生的外孙女，然而，从二年级到高二，十年的时间，他们俩同处一室的时刻少得可怜，而这同处一室的时光中他俩见面的时刻更是连五个手指都能数出来。即便苏然初三以后搬到了石老先生的居所，亦是如此。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石老先生可以提着苏然入室内练上一天的字帖，可以让她站着背完半本的书籍，更可以让她跪着默完整本孙子兵法，然而，他们几个在斋内练写时，苏然即便犯错了，她与石老先生都很有默契地远离了他们这一批小徒弟们，到偏室中默默地背诵、练写着。
　　默默地关注着，却从不会打扰，他不知道是因为尚在排斥，还只是因为，她，在那个男生面前，会笑得眉目弯弯，远山眉，圆杏眼，眉目流动，灵气非常。
　　五月，当各个学校的offer基本到了，他依旧为着最后一次的模拟考努力着，而这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两人的名姓会在校内这么小距离地靠在一起。
　　到国外，这个决定，从他出生便已经定了下来，而他在那段时日里反观，似乎也真的没有什么理由需要留下来。
　　曾经有人问过他，既然拿了国外的offer，为什么还要参加高考，那时候他只是笑笑。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感受一下高考的气氛，也许是想再在这个他呆了三年的地方考完自己高中的最后一场试。
　　到最后，看到考场的人物表，他才笑了，也许，这便是原因。
　　似乎冥冥中，连上天都在帮他，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他可以与她同处一室，那么光明正大地去看她了吧。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才会告诫那个男生让他好好照顾她，是寄愿还是只想要一个了结，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那一个告诫，也许仅仅只是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将他的那些有关于她回忆紧紧地收藏起来，稳妥地、紧密地、深深地，埋藏在心脏的最底层。
　　可是，有些回忆，藏得太久，却不曾想，爆发起来会如此的让人猝不及防，一幕幕涌上来的除了最初的回忆，还有那收藏得太久已经酝酿成了陈年美酒的心动，醉得让人无法自拔。
　　他不知道当他跪在石老爷子面前等待着他的会是怎样的答复，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跟老爷子回忆了那记忆中的一幕幕，无论是喜是悲，是笑是泪。
　　所以，当他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努力地温和着自己的笑容。
　　“你好，章先生，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她笑着说，笑容浅浅，眉目尚挂不上笑意，而他，心，却微微动了一下。
　　笑容淡淡，他的语气带着融融暖意，“你好，苏然。”
　　很高兴再次遇上你。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承认，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曾经的心动会随着年岁的时光而尘封。可是，直到再次遇见了她，那熟悉又陌生的音笑容颜，一如以往。他才知道，那一段尘封的心动只是被小心地折叠了起来，妥帖地被安放在那个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沉默着，酝酿着，坚守着，等待着……
　　不再靠近你，并不是因为不再爱你，而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而那一份等待，埋藏于心底太久，久得连我自己都已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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