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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她只想考科举 / 少年顾
科研大佬江暮寒一觉醒来，变成了个小可怜。

上有残疾老父，下有刁钻恶仆。

另有狠心伯父、阴毒表哥、心机堂妹在一旁虎视眈眈。

再看自己，胆小怯懦遭人欺负，连母亲留下的遗物都守不住。

天崩开局下，江暮寒却淡定从容。

或许，你听说过读书改变命运吗？

她摇身一变，考科举，登恩科，走花路。

内阁首辅是她老师，同学皆以与她并肩为荣，举国才子都对她推崇至极。

她却任你东西南北风，我自无动于衷。

一心只读圣贤书。

只是，那位全京城闺秀的梦中情人，权倾朝野的纪大人。

为什么却缠着她不放了？

说好的政敌呢？

纪迟蔚：我可以投诚。

江暮寒：……大可不必。


第1章 姐夫

    二月，春风携寒归。
    江暮寒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衣，双手交叠，紧捂着袖中的木盒。
    “少爷！”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少爷，你快回来你不能这么做，老爷会生气的！”
    江暮寒充耳不闻，只一门心思往前跑。
    这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她已经筋疲力尽，靠一口气在撑着。
    “吁！”江暮寒拐过转角，迎面奔来了辆华盖马车。
    她双眸大睁，正要转身躲避，脚下却猛地绊了一下，砰地摔倒在地。
    眼看就要撞上时，驾车的车夫反应迅猛地勒住了缰绳。
    “咴——”黑棕色马高扬起马蹄，落在了江暮寒身边。
    “你搞什么？不要命了！”马车内一人掀开车帘怒声道。
    “少爷！”琼枝惊慌失措，顾不得其他，先一步扶起江暮寒。
    江暮寒手脚都摔破了，头上戴着的灰布帽子也不知掉哪去了。她发髻散乱满脸灰土，唯独眼神清明，淡扫了车内的人一眼，那人便噤了声。
    “大人，外面的人……似是江家的七公子。”
    车内端坐着的人微抬眼眸。
    “少爷可摔疼了？”琼枝瞧着江暮寒裤脚被血液浸湿，倒吸了口凉气。“你们……”
    目光触及到马车上的徽记时，她却忙住了口：“少爷，这是亲……纪家的车。”
    江暮寒微阖眼，记得与原女主有婚约的，就是纪家的大公子纪迟蔚。
    没错，她穿书了。
    在实验室连续熬了几晚，再睁眼人已经到了前几天同事拿来给她解闷的小说里，还变成了与她同名的恶毒女配江暮寒。
    “公子怎会在这周县？”车上下来一人，却是纪迟蔚身边的得力小厮。
    江暮寒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江家与纪家的婚事本是高攀，纪迟蔚偶尔来江府几次，江府必定是阖府上下一同迎接，她便是想不认识也难。
    这么说来，车内的人，是纪迟蔚？
    “我们大人还有公务在身，不便耽误。这位姑娘，劳你先带公子去趟医馆。”
    “等等。”江暮寒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到车边。
    “少爷！”琼枝瞧着心惊胆战，想拉住她，可江暮寒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格外的有主见。
    这可是纪迟蔚啊，连江家官儿当得最大的江大老爷，也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江暮寒想做什么？
    “姐夫。”江暮寒直接拉开车帘。“姐夫，是我呀姐夫。”
    琼枝：？？？
    完了少爷疯了。
    车内的人一身雪衣，眉眼如画。
    眉长而峰，鼻挺而直，唇线优美，连面部轮廓都宛若精心雕琢。加上一双璨若星辰浩海，却远望不见底的深眸。
    不愧是女主都得不到的男人！
    这长相说句妖孽都不为过，只他久居高位，气势逼人。一个眼神扫来，足以令人腿脚发软。
    “呜哇哇！姐夫，我终于找到你了！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姐姐就说，遇到凡事不要慌，大喊三声姐夫，姐夫必然会出现！”
    江暮寒却不是常人，她一身泥泞，却还不知死活地用那双手，拽住了纪迟蔚雪白的衣角。
    “姐姐诚不欺我啊！”
第2章 擦擦脸
    江暮寒自诩是个读书人，碰瓷这事怎么也轮不到她。
    可女主是个狼灭，她再不豁出去，她就没爹啦！
    “姐夫快救救我爹吧，我与爹昨日才到周县，路上马儿突然发疯，驾车的车夫也不见踪影，爹为了救我一条小命，拼死把我护在怀里，现已是人事不清！”
    她便是那个时候穿来的。
    原身父亲叫江宇恒，是个情种。她母亲岑氏人已经身故一年有余，江宇恒弥留之际，依旧死死攥着岑氏留下的一根金簪。
    按照原剧情，他们身上最后的一点银钱，也用来置办落脚的小院子。
    江宇恒至死不愿当掉亡妻遗物，今夜便会身亡。
    她穿来后，实在无法看着一个刚救过自己的大活人死在面前，拼死抢了江宇恒手里的簪子，想拿来当掉换活命钱。
    没想到碰见了这位财主。
    “姐夫，虽说姐姐未过门，可你与我们江家已是一家人，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江暮寒嚎得尤其大声。
    因为马车险些撞人，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此时听到她的话，围观群众眼中都闪烁出了八卦光彩！
    纪迟蔚的小厮德山就坐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江公子冲上来一通说道，还用那只刚在地上摸了土的手，拉住了纪迟蔚的衣袍。
    哦，还用力蹭了蹭。
    德山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江、江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呐！”
    “呜呜呜！爹啊！暮寒今日若是救不下您，那便陪您一块去了吧！我可怜的爹啊！”回答他的，是江暮寒更加夸张的哭嚎声。
    德山？？？
    气氛凝住，纪迟蔚眸光落在江暮寒乱蓬蓬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上。
    “七公子，原不是我家大人不肯帮忙，而是皇上……”
    “德山。”纪迟蔚声音低沉动人。
    江暮寒闻声抬眸，正好撞入了他那双深海般的眸子里。正面迎上，她还是被此人的气势摄住了一瞬。
    “你与七公子一并过去，务必要治好江大人。”
    德山惊愕了瞬，可触及纪迟蔚的眼神，却忽然想起。
    这位七公子虽不成器，可她父亲江宇恒此前在吏部任职，纪迟蔚查案时，还与纪迟蔚提供了很重要的证据。
    “是！”德山态度立变。
    “爹啊，儿子不孝……啊？”江暮寒觉得自己还没发挥呢，德山就跳下车来了。
    她人还在晃神，却忽觉手上一凉。
    抬眼正好瞧见纪迟蔚那双白玉似的手，轻轻抚开了她的手。
    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气，她却觉得劲都被卸掉了。
    “擦擦脸。”车内的男人气定神闲地拿出手帕，将自己的衣袍擦拭干净，抬手就将帕子盖在了她的脸上。
    “……”
    江暮寒窒息，取下手帕时，纪迟蔚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七公子快些带路吧。”
    她望着飞起的尘土，轻轻点头。
    在原文中，女主重生后费尽心思算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攀上纪迟蔚这个未来的高枝。
    在女主前世，纪迟蔚便已权倾天下。
    可他冷心无情，同女主的婚约起始就是场利用。女主幡然醒悟后，自行断了婚约，才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和江家上下。
第3章 小贼
    此人日后还是远着些才是。
    不过今日的情，她承了。
    时间不等人，江暮寒领着德山去了县城内最大的医馆，连自己的伤势都顾不上，只请了位大夫，就匆匆往回赶。
    可还没等到进门，就瞧见一群人堵在了小院门口。
    “琼枝，你先带着大夫从后门进去。”
    “是。”琼枝心中担忧，可江宇恒身子等不得了，她只能带着大夫从另一边离开。
    江暮寒深吸了口气，当初看文的时候，她就觉得这本书三观不正。
    这书叫《侯府嫡贵女》，讲的是侯府嫡女江兰若在重生后，努力让前世不上进的父亲、纨绔哥哥走上正途，并且嫁给了潜力股男主后，一路走到了诰命夫人的传奇故事。
    女主前世中，她父亲远宁侯不长进，反倒是庶出的江宇恒成了江家顶梁柱。
    不仅如此，远宁侯心中还藏着个秘密，便是他一直惦记庶弟的发妻，也就是江暮寒的母亲岑氏。
    为此，江家家宅不宁。
    江宇恒知悉后，带着妻‘儿’搬离江府。少了江宇恒的江家日益衰败，女主的纨绔哥哥又招惹上了不敢惹的人，远宁侯为了给儿子疏通关系，放弃了女主。
    将女主嫁给了京中臭名昭著的恶少，那人花名在外，竟还会对妻子动手。女主嫁过去没多久，便被其活活打死后重生了。
    重生后，她憎恶江宇恒一家，却又不想再落得前世下场，便打定主意要扭转乾坤。
    她有着前世的记忆，隐约记得些前朝的事情，利用这些事，让远宁侯步步高升。并且靠着从小的优势，一步步给父亲洗脑，让远宁侯厌恶江宇恒。
    又耳提面命，让自己的母亲务必教育好不成器的哥哥。仗着自己受府中老夫人的喜欢，在老夫人面前给岑氏上足了眼药。
    岑氏本身身体不好，生了江暮寒后还落下病根，又被老夫人和妯娌轮番磋磨，长期高强度疲惫下，人很容易变老变丑。
    远宁侯看到岑氏这样，心中没了念想。而岑氏则卧病几年后直接撒手人寰。
    江宇恒因爱妻去世出了纰漏，远宁侯趁此机会打压庶弟，害得他丢掉官职，贬为周县县丞。
    江宇恒一家人落得如此下场，女主还不满意。
    周县隶属京城，江家在此处有一处宅院，但在之前，女主便让父亲想法子分家，将江宇恒赶了出去。
    还嘱咐了在周县的奴仆说，务必不能让江宇恒好过。
    因此，江宇恒受伤后，进不去江家宅子，只能耗尽钱财租了一户小院落脚。
    之后江家恶仆更是找上门来，将江宇恒一行人带来的行李搜刮干净，还冤枉江暮寒偷窃了一根凤头碧玺银珠簪子。
    将江暮寒打了一顿后扬长而去。
    那簪子便是岑氏留下的唯一遗物，被夺走后江宇恒怒火攻心，没多久便去了。
    此时，便是江家恶仆上门找茬来了。
    “那不就是七公子吗？”
    “呸！什么七公子，不过是个下贱胚子！眼皮子浅的东西，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竟是连小姐的东西都敢偷！”
    “今儿个非得要打死这小贼才好！”
第4章 残废
    那群人吵吵嚷嚷中，有个吊梢眼青布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七公子可算回来了！京城传来消息，说五小姐丢了一支簪子，有人在放簪子的房间瞧见过七公子，那簪子可是小姐的心头好。”
    “小的们也不想为难公子，烦请公子把东西交出来便是了。”女人斜着眼睛看江暮寒，瞧见那身打扮，面上更显轻蔑。
    就这还公子？瞧着比他们这些下人还寒酸！
    还好小姐说了，找到了簪子便赏给他们了。否则，她才不愿意来这穷酸地呢！
    江暮寒面无表情，也不看她，径直进了院内。
    “唉！公子这是何意？”女人一时不察，只能追着她进去。
    小院内乱糟糟的，还摆着他们来不及收拾的箱笼。
    “公子若是这般不识抬举，可就别怪我等不给公子留颜面了！”女人看着，更是不屑，挥挥手，便有几个壮硕的家丁走了上来。
    “远宁侯府这样的人家，竟是养出来了这等贼子，我呸！”
    “今儿个我郑家的也算是为主子出头了，都给我砸！直到找出簪子来为止！”
    德山冷下脸，正想开口。
    “郑家的？”江暮寒穿梭在一堆笨重的大箱子里。“江家留在这里的管家，是你男人？”
    “正是。”郑家的满脸得意。“小姐已将周县的事务交由我家男人！奉劝公子识相一些，别给脸不要……”
    转头却见江暮寒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两把闪烁着寒光的菜刀拎在手上！
    德山……
    “刷——”菜刀划破长空，笔直插到那女人面前。
    “啊！”刀锋离女人的脚就差一寸，女人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面色惨白。
    江暮寒自己还留了一把，她找不到地方落脚，索性坐在身后的箱子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威胁我？”她歪着头看那女人，拿着手中的菜刀指着女人的鼻子，道：“一个下人而已，竟然带着人私闯朝廷命官府邸。今儿个你们只要往前一步，我便用这把刀，好好治一治你们这些刁奴。”
    “你只管过来，上前一步，我便剁你一刀，来一人，我便杀一人！”
    “请。”江暮寒是个斯文人，对任何人都很讲礼貌。
    “你！”郑家的被唬了一跳，捂着胸口。“你敢……杀、杀人可是犯法的！”
    “哦？你说呢？”江暮寒冲德山微笑。
    “……大楚律令，私闯朝廷命官府邸，以下犯上者，诛之。”
    那郑家的脸都青了。
    跟着她来的人都是些下人，平日里就畏惧主子，这会也不敢贸然造次。
    “再不滚，我就去府衙叫人来请你们了。”江暮寒话音刚落，妇人已经仓皇爬了起来，领着人落荒而逃。
    果然，横的怕不要命的。
    江暮寒扔掉菜刀，也不管德山是个什么表情，就去了江宇恒房间。
    大夫已经替江宇恒处理好了伤口，开了药方，让琼枝去药房抓药了。
    江暮寒道过谢，却见对方面带难色。
    “血已止住，令尊不日便会醒来，好生照料便是，只是……令尊双腿遭重物碾过，骨头已全部坏死，此生，怕是再无站立机会了。”
第5章 她要科考
    饶是做足心理准备，江暮寒也还是沉默了。
    她醒来时，看见的就是江宇恒不顾一切将自己推开，被发疯的马撞飞后碾压过去的模样。
    她的命，是江宇恒救的。
    德山也惊住了，他原以为江宇恒危在旦夕是江暮寒的夸张之语，没想到竟是真的，双腿残疾……按照大楚律法，江宇恒的官身也保不住了。
    身有残疾者，不能为官。
    他反应过来，江暮寒已经道谢后将大夫送走，转回了房间。
    “江公子……”德山想要宽慰她几句，可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的话。“大人近些日子会留在周县，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寻我。”
    他说罢，还看了眼那郑家的离开的方向。
    今日他们是吓住了那些人，但再过几日，江宇恒丢掉官身的事传出去后，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还真有一事，想让姐夫帮忙。”没想到江暮寒却直接开了口。
    “她想参加科考？”傍晚，德山回到纪迟蔚落脚的宅子中，将今日之事回禀给了纪迟蔚。
    “是。”德山也觉得江暮寒太过异想天开。
    纪迟蔚平日里可不会管这些闲事，今日帮忙，不过是看在对方曾协助他办理公务的份上。
    她若是想要些银钱，或者是想要大人出面解决江家那些刁奴，纪迟蔚都不会拒绝，这些事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
    可她居然想要参加科考？
    德山都怀疑这位七公子是不是疯了。
    科考可不是儿戏，江暮寒从前也未有过什么才名，实在天真。
    纪迟蔚坐在临窗的红木圈椅上，一身雪衣皎洁如月。
    他将手中的卷宗放下，轻扣了下桌面，道：“允了。”
    那边，江暮寒亲自喂江宇恒喝下药后，擦干净手，回到自己房间。
    她桌上还放着德山临走之前留下的银票。
    江暮寒没拒绝。
    都碰瓷拎菜刀了，还怕这个？
    岑氏留下的簪子，她放回了江宇恒的屋内。她确实不太理解江宇恒宁死也要保住簪子的行为，但能保住这东西，她也不会随意处置。
    至于这次欠纪迟蔚的人情，日后她会还上的。
    江宇恒没死，但女主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女主前世落得如此下场，却将所有罪过归咎于岑氏，以及江家出事后，江宇恒冷眼旁观之上。
    对她那个爹和哥哥，倒是原谅改变一手承包。
    她对女主这等孤儿行径没什么想说的，但从今以后，江宇恒就是她爹了，她的人生信条可没有让人随便践踏欺辱的。
    纪迟蔚是棵大树，但她攀不上也不想去攀。
    江暮寒清楚，唯有靠自己，才是最牢固的。
    “少爷你叫我？”琼枝推门进来。
    “这是五十两，你先拿着，这几日我不在，照顾好父亲。”
    琼枝点头，拿眼看了她一下，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少爷居然想去参加科考，她即便再不懂，也知道科考是男人的事情。
    可少爷是女儿身啊，若是被发现了，会不会酿成大祸？但是现在的她，根本阻止不了少爷，自打老爷出事后，少爷就好像变了个人……
第6章 男主
    不管琼枝如何想，事情已经定下。
    第二日纪迟蔚就差人送来了东西，是一张浮票。
    所谓浮票，就是古代的准考证。
    二月，暗流涌动。
    大楚童试开考了。
    童试是科举的第一关，一共需要考三场，分别为县试、府试以及院试。
    三试皆考过之后，便算过了这第一关，就是生员了，所谓生员，便是世人皆知的秀才。
    周县处在京城地界，人口众多。
    光是县试，便有数千人参加。
    江暮寒进入考院那天，琼枝也跟着去了。
    在众多考生中，江暮寒显得又瘦又小，琼枝看着她淹没在人群里，经历重重核查后，消失在紧闭的大门后，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小院。
    考院外人散去后，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纪大人也对这县试感兴趣？”纪迟蔚身边，坐着个年轻公子哥。对方一身素缟，显然家中刚经历了丧事，还在孝中。
    “此番县试，我那几个师哥皆会参与，可惜……父亲再也看不到了。”
    “周公子节哀。”德山适时劝慰了句。“周大人是当代大儒，名下的弟子也都颇有才名，这次县试，必能不负周大人遗愿！”
    周济闻言，精神倒是好了些，道：“这倒是，父亲还在时，便极为赞赏我一位师哥。还说若师哥参与周县县试，案首非师哥不可！”
    案首，指的就是县试的第一名。
    “周大人所说的，可是周县知县之子，方淮安？”纪迟蔚忽然道。
    “没错，正是方师哥！连纪大人也知道方师哥吗？”周济惊讶。
    “听过。”纪迟蔚颔首。
    “方淮安！”考试院内，众多学子按照名字入座，叫到了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人皆抬眸看了去。
    方淮安的大名，在周县已经是人人皆知了。
    江暮寒抬眸，瞧见对方一身绣着青竹枝叶的直缀，长身玉立，虽只是个背影，却也看得出来是个谦谦君子。
    你说巧不巧。
    她居然跟男主一个考场！
    而且按照原文流程的话，江宇恒亡故后，给江暮寒留下了一封书信，让江暮寒去投奔自己从前的一位好友，这个人，就是方淮安的父亲。
    原身也是在方家恢复了女儿身的。
    这一次周县县试的案首，自然也是这位方大才子了。
    女主的潜力股，当然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了。
    江暮寒收回视线，并未因方淮安的出现而产生情绪波动。
    反而是在拿到试卷的瞬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全是兴奋之色。
    江暮寒上辈子的专业就是读书。
    她博士在读时，就已经入职x科院，成为了一名科研人员。科研工作其实主要也是读书和钻研，别人都觉得苦，只有她觉得无比的满足和快乐。
    这世界上还有比读书更让人快乐的事情吗？
    有！
    那就是考试！
    重活一世居然又可以读书考试了，实在是件美事。更别说这可是科举啊，从理论上来说，科举取士虽然较为僵硬，但是难度却比前世高了很多！
    一想到她能参加这么高水准的考试，她差点都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哪里还管的了什么男主女主的！
第7章 欺君之罪
    数日后，考试院外。
    县试一共考五场，为正场、初复、再复和连复。一考就是几天，对人的精力和身体都是一大考验。
    考到一半被抬出去的人也不少。
    江暮寒这身体素质并不好，她到后面都是咬牙撑着，等待考完了回到小院后，人直接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房间内很安静，桌上还放着用红糖红枣熬得香甜嫩滑的小米粥。
    江暮寒喝了几碗，身子暖了起来。
    “少爷，老爷问你吃饱了吗，吃饱了该去院子里跪着了。”琼枝不敢看她。
    江暮寒倒是淡定，江宇恒都有精力收拾她了，看来这病是大好了。
    她也不磨蹭，撂下碗筷起身离开。想了想，又踱步回来，拿了个软垫。
    琼枝……
    “人呢？”江宇恒喝了口粥，问身边的人。
    “外头跪着呢。”姜嬷嬷轻声道。
    姜嬷嬷是岑氏的陪嫁，江暮寒的乳娘。他们从江家被赶出来的时候，只带出来了三个人，除了琼枝、姜嬷嬷外，就只有姜嬷嬷的小儿子来福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少爷也是一时情急这才……”
    “一时情急！？”江宇恒啪地放下碗筷。“她没有脑子吗！科举是闹着玩的事情吗？这事暴露之后，她脑袋还要不要了？”
    “一个女子混到科举场上去，她可知道这是欺君大罪！”
    姜嬷嬷沉默，当年岑氏出身低微，原是配不上江宇恒的。是江宇恒自己绕过嫡母，去岑家订婚提亲，这才如愿以偿。
    可岑氏进门后三年无子，江宇恒那嫡母本就对这事伤了她脸面而耿耿于怀，借着此事做筏子，就要给江宇恒安排妾室。
    江宇恒数次推脱，对方还拿孝道压人。后来岑氏好不容易怀上了江暮寒，那侯府老夫人却放话说，生下来若不是个儿子，妾室必须进门。
    无奈，江暮寒就只能是个‘儿子’了。
    “世上只有阿娘好，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外面还唱起来了。
    江宇恒太阳穴猛跳：“江暮寒，你给我滚进来！”
    “爹，没事，寒儿还扛得住，这二月的风也就一般冻人，寒儿必不能被它送走！”
    “七公子好雅兴。”江暮寒扭头。
    纪迟蔚立在院里的梧桐树下，德山跟在他身后，一脸要笑不笑的样子。
    纪迟蔚此人容色太盛，又有上位者的威势，本就容易让任何人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别说江暮寒现在这模样了。
    她说是跪，其实盘着脚缩在那软垫上，跟没骨头似的瘫着。
    “呀，姐夫来了？”江暮寒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对方。
    “姐夫姐夫过年好，压岁钱它不能少，一两二两不嫌多，五十一百相当好。”
    说罢把手往纪迟蔚眼前一摊。
    纪迟蔚看她，今天小脸倒是弄得白白净净的。黝黑的瞳仁像两粒黑葡萄一样，清澈宜人。
    “啪！”他拍了下那双嫩白小手。“自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然后直接越过江暮寒，往里屋去了。
    江暮寒：？
    还能这样？
    “爹爹！姐夫来给你拜年啦！”她反应过来，大声喊了句。
第8章 放榜
    说罢站起身来，拍拍手，离开了这里。
    纪迟蔚是贵客，他来了，江宇恒哪里还顾得了她，这么冷，她还是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吧。
    再醒来时，已是月上枝头。
    纪迟蔚早已走了，留下了一笔银子。江暮寒进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银票。
    还真是来拜年的？
    “你究竟是何打算？”江宇恒看她，今日纪迟蔚离开之前说的话，他记忆犹新，这才想跟江暮寒好好谈谈。
    “父亲，人生于世，若身无长物若无任何能力，便要任人磋磨！如今我们落入此等境地，已经不是我们退让、回避就能解决的了。”
    “你也瞧见了，对方是想要我们的性命。”
    他们来时坐的两辆马车，姜嬷嬷等人那一辆全然无事，他们这一辆却连驾车的车夫都不见了。
    江暮寒可不相信什么巧合。
    “这次您赔上了一双腿，下次呢？”
    “您如今也护不住我了，您打算如何，为我改头换姓找个夫家，躲着藏着度过余生？”
    江宇恒被说中心事，沉默了。
    “那我现在可以回答您，我不愿意。我要堂堂正正立于世，我虽是女子，却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但你可知，科举并不是你所想的那般简单。”江宇恒了解自己的孩子，江暮寒并无多大的才华。
    科举之路漫漫，她这一步踏上，就再无回头的机会了。
    “不试试又如何得知？”江暮寒未作出任何的承诺，只是坦然地看着对方。
    江宇恒心思复杂，没回答她的话，只挥挥手让她回去了。
    之后的几天，江宇恒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有同意江暮寒的做法。
    一直到县试放榜这日。
    周县放榜是在午时，早上天未明，就已经有人在此等候。连旁边的几家酒楼，也是人满为患。
    “大人怎么改主意了？”临街的雅间中，周济满脸好奇地看着纪迟蔚。“原本不是定好的昨日返京吗？”
    纪迟蔚抿了口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泡茶的手法拙劣了些，他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盏。
    “有些事。”
    周济闻言也不好再问，他跟纪迟蔚本就不熟，只是他父亲临终之前嘱咐过他，务必要听纪大人的话。
    “放榜了！”底下忽然一阵喧闹。
    “来了来了！”
    “今年的榜单倒是比起往年晚了一些。”
    “兄台有所不知，今年卧虎藏龙之辈太多，据说为着榜单如何排名，几位大人还起了争执！”
    “这有何争执的，案首除了方淮安，还能够是谁？”
    “案首倒是没有争议。可别忘了，除了方淮安外，咱们周县可还有不少的才子呐！”
    “这倒是！”
    周济听着，也满脸兴奋。
    “方师哥果然不负父亲所托！以前我就瞧着师哥是个不同寻常的，此后必然青云直上！”
    与他相比，纪迟蔚很是平静。
    倒是德山有些忍耐不住，他倒是不好奇方淮安的名次。周济的父亲周良可是当代大儒，他认定的人，必然是不会出错的。
    他好奇的是那江暮寒的成绩，也不知道考上没有，若是落榜了，那位江公子的德性，怕是要痛哭流涕吧？
第9章 恭喜方公子
    江家的人也很紧张。
    准确的说，是除了江暮寒以外的人紧张。江宇恒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想法，从他的角度来说，他是希望江暮寒考上的。
    可若江暮寒真的考上了……
    “老爷别着急，来福那小子还算机灵，一会就能知道了。”姜嬷嬷话是这么说的，自己却也是坐立难安。
    再看琼枝，脑袋都要挂在窗户上去了。
    “爹，纪迟蔚为什么给了你那么多钱啊？”江暮寒却像是没这回事，只捏着块糕饼吃，一边还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江宇恒。
    纪迟蔚那日登门留下的银票，是一个令人惊愕的数字，直接让他们家的生活发生了质的改变，她实在太好奇了。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爹说说嘛，你这样瞒着我，让我总觉得像是欠了他些什么，怪不舒服的。”
    江宇恒瞪她：“什么纪迟蔚啊他啊！人家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你还考科举，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快说嘛！爹、爹！”
    江宇恒受不了她，简单说明了几句，省去了很多重要的事。
    江暮寒一听，却全明白了。
    纪迟蔚年前办了一桩大案子，牵涉到了吏部，而中间一份重要的资料，出自她爹江宇恒的手。此事了结之后，纪迟蔚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旁人不敢寻他的错处，可江宇恒不一样，更别说还有人亲自把他的错处呈上去了……
    江宇恒是被殃及池鱼了，本来纪迟蔚打算在此事过去后，再把江宇恒调回京城。没想到江宇恒遭遇此事，以后仕途无望。
    所以，那么一大笔银子，其实是给江宇恒的抚恤金。
    “此事你知道便可，纪大人少年为官，引了太多人妒恨，况且那桩事也是我自己找上他的。”江宇恒不想收，但他如今不是一人，他还要照顾江暮寒。
    总不能真的靠典当亡妻的遗物过活。
    纪迟蔚还算厚道，这样也好，不然江暮寒总觉得自己欠了对方的人情。
    “怎么这么慢！出去看看！”江宇恒却坐不住了，催促着琼枝推着他坐的轮椅出门。
    “恭喜方公子！”
    “方公子年少有为，日后少不得要抬举我等一二！”
    “方公子可有婚配了？”
    门一打开，就听见外面的吵闹声。
    江暮寒拍拍手，出去看热闹咯。
    “还未得到确切消息，诸位莫折煞方某了。”楼下，一群学子将方淮安围得团团转。
    方淮安今日穿了身蓝色直缀，腰配一和田暖玉，更显温润出彩。
    “方师弟就别谦虚了。”他身边一个较为年长的书生笑道。“老师本已下定决心不收弟子，可来这周县看到了方师弟的文章后，当即就破例了。”
    “淮安受之有愧。”
    话是这么说的，方淮安脸上却极为自信。
    “方淮安，你可是知县方志平之子？”江宇恒刚被姜嬷嬷和琼枝两个扶下楼，重新在轮椅上坐下，便忍不住看向方淮安那边。
    那些围着方淮安的人见状，纷纷回过头来。都以为又是个仰慕方淮安才名之人，没想到却看见江宇恒僵直的腿。
第10章 难堪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瞬。
    “嗤，这年头连瘫子都这么关注科考了？”
    “毕竟自己不能参与……”
    “算了，说话别那么难听。”
    江宇恒面容僵住。
    “诸位切莫妄言。”与之相比，方淮安的态度算得上好极。“请问您是？”
    江宇恒勉力一笑：“淮安，不知你可还记得我？我曾是你父亲的同僚……”
    “什么同僚？”他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淮安，你可别随便听信，这年头的骗子可不少，你我皆是读书人，世人皆知，身带残疾者不能为官！”
    “可不就是，上来就一口一个同僚！那敢问，您是哪位大人？”
    江宇恒出身富贵，即便是庶出，日子也不难过。后来他得中进士，虽不是什么好名次也未能进入殿试，却也给江家挣足了脸面。
    可以说，他这辈子，从未这么难堪过。
    他想起江暮寒的话。
    逃避是无用的，他已是废人，在面对世人的诋毁时甚至做不出反驳来，如何保护江暮寒？
    方淮安皱眉看着江宇恒，他记忆中确实是没有这么一个人的。
    但他父亲方志平在外放周县前，确实在京城当了一段时间的官。只是眼前这个人……江宇恒打扮简单，身边也只有一老妇一丫鬟，看着确实是单薄了些。
    “父亲到周县有些年份了，从前在京城时，我年岁还小。”方淮安到底还保持了礼貌。“许是如此，才会记不住先生。”
    “方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待人过于温和。”
    “不错，似是这样找上门来的骗子，何故还要给他好脸色！”
    “方公子大家出身，自然与你我不一样。”方淮安给人台阶，旁边的人却看不过去，更有甚者，还借机嘲弄了方淮安一番。
    “……是我唐突了。”江宇恒难掩失望。他跟方志平不只是同窗和同僚，更是知己。这些年方志平外调后，他们两人也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
    来周县前，他还想过给江暮寒和方淮安做媒。
    江宇恒越是深想，那天江暮寒的话，便越是清晰。
    “琼枝，你快些去看看少爷可有考上。”江宇恒心情复杂，便更想知道江暮寒的成绩。
    “刚才还说自己是知县大人的同僚，这会又变成他儿子了。”
    “按我说啊，这种人必是骗子无疑。”
    “这位先生，别忙着走啊，你既是说自己的儿子也参加了此番的县试，大家同样在此等候，这样吧，你说说你儿子叫何名字。”那些人存了看笑话的心思，说话极为难听。
    这中间，一直跟在方淮安身边，穿着身杭绸、大腹便便，却神色谄媚的男子更是站了出来，高抬着下巴道：“这周县内的才子，还没有我刘庆不认识的！”
    “巧了。”江暮寒本躬着身子趴在二楼的走廊上，这会骤然出声。
    楼下的所有人皆是抬眼看了过来。
    瞧着她那张白净漂亮的小脸时，倒是有人愣了下。
    “我还真不认识你。”江暮寒笑。
    “你谁阿？”刘庆砰地拍了下桌子，江暮寒眼力极佳，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他手上金闪闪的戒指。
    “嗯？他们都叫我雷哦锋。”
第11章 好生轻狂
    “你该不会就是这个老骗子的儿子吧？”刘庆却反应过来，笑了。“雷？张程，咱们周县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姓雷的才子吗？”
    “自是没有的。”
    “你这小子，有十四了吗？就想学人参加科举，还是子承父业，也学了一身骗人的好本事啊？”
    刘庆说完，周围哄堂大笑。
    大楚正逢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平民人家参加科考的也不在少数。但对于男子来说，科举是一辈子的大事，必然要好好准备，待得胸有成竹时，再下场。
    毕竟科举艰难，若贸然下场不中，打击实在是太重。
    县试已是最简单的了，周县也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参加，但在大多数读书人看来，都是不理智的。
    像方淮安这类自小天赋甚佳的，也是磨到了十七，才参加了县试。
    “小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赶紧带着你爹离开这吧。”刘庆嗤笑道。
    他身边的张程也点头：“今儿县试放榜，大伙儿心情不错，不与你们计较，若是放了平日，似是你爹这种上来就冒认官职的，可是大罪。”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江暮寒微笑，此言一出，却令得整个酒楼内外一片寂静。
    此言出自《孟子》，恰好是这次县试的考试内容。
    “我朝取士，从不以译文者为上等。”简单翻译内容，这是孩童学习的内容，断然不能作为科举的题目。
    “我会不会丢人现眼不知道，但我猜你如此行径，对待一个双腿不便的长者都能口出妄言，你生活一定很难吧！”
    江暮寒收起笑容，不疾不徐地道：“那你可知道，何为‘推己及人’？”
    刘庆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还真被踩中了痛脚，刚拿到题目时他简直欣喜若狂，以为是天上掉馅饼了，才会出现这么简单的题目。
    可后来从考试院出来后，同僚们都在说什么推己及人，他完全没想到这方面去，反而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精细的译文。
    “黄毛小儿不过读了几年书，便张狂成了这样！”即便如此，刘庆也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子。
    “张狂？不，我只是好心提点你。”
    江暮寒重新俯身，眼里星光闪烁：“对待一个腿脚不便的长辈，都能口出恶言，就不奢望你读的懂《孟子》了。一会落榜了，别恼羞成怒就行。”
    “小畜生！你说什么呢？”刘庆当即暴怒。
    天下读书人的大忌，就是成绩还没下来就说人落榜。
    “小友说话未免太过了吧？”方淮安的师哥曾安冷下脸。“推己及人，在未知情况下就断言别人落榜，好生轻狂！”
    “就是，她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一次的案首呢！”
    “一个推己及人罢了，搞得好像就她知道一般！可笑。”
    江暮寒这是几句话得罪了底下很多人，这些人先入为主，加上刘庆家里有钱平时出手大方，大家都愿意帮他说几句话。
    “寒儿。”江宇恒皱眉，道：“不必多言。”
    再如何他也不愿江暮寒为了他，遭人唾骂。
第12章 第二名
    “下来，咱们回家吧。”
    “想走？”刘庆往前一站，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小畜生刚才不还听能说会道的吗？连谁落榜你都知道了，你这么会说，今天不好好给我赔礼道歉，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这位先生。”曾安也看向江宇恒，冷声道：“子不教，父之过。今天的事情若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们不能踏出这里半步！”
    曾安因为师从周大儒，加上年纪稍长，在这群人中很有威信，他开口就是一呼百应。
    “不错，小小年纪如此恶毒，以后还了得？”
    “你自己管不了，就别怪别人来替你管教儿子了！”
    江宇恒脸色难看至极。
    “念在你年纪还小又缺乏管教，只要你下来好好跟刘庆道歉，今日这事便罢了。”
    江暮寒看曾安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笑了。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刘庆气急败坏，他出身商人家庭，为了能参加科举，家里不知花了多少银钱出去。让江暮寒触了霉头，他自然火冒三丈。
    按他的想法，必定是要将江暮寒暴打一顿最好。
    但在这里，他说了不算。
    “淮安你说，要如何处置他？”天下读书人最崇敬的，还是有学问的。
    别看曾安年长，可说起威信来，还得是方淮安。
    “江先生？”方淮安如梦初醒，上前道：“您可是江先生？”
    他在京城的时候年纪太小了，压根记不住事情，可架不住他父亲老是提起江宇恒一家，还时常拿他小时候跟江暮寒相处的一些趣事来打趣他。
    刚才江暮寒出现后，他才对应起来。
    十三四岁的年纪，容姿无双……
    “淮安，你可别认错了，刚才那小子不是说自己姓雷吗？”刘庆心中一跳，不可能的。
    “嗯！”江暮寒点头。“我还说你会落榜呢。”
    “你……”刘庆暴跳如雷，可还未等他发作，外头就热闹了起来。
    “公子！公子，您中了！”是方淮安派出去看榜的小厮。
    “是案首吗？”曾安腾地站起身来。
    “果然！方公子不负盛名！”
    “恭喜恭喜！”这小厮的出现，就像是往那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石子般，泛起巨大的涟漪，让整个酒楼都陷入沸腾。
    “是、是第二名。”
    “什么！？”曾安不敢置信，连方淮安自己都愣住了。
    “怎么可能会是第二名？你这小子识字吗？看清楚了？”
    气氛变了又变，原本高中是一件大喜事，可对这些人来说，比自己落榜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方淮安没拿到案首了！
    “小的不敢胡说。”
    江暮寒托腮，唇边挂着抹莫名的笑。
    原文中，江暮寒起初在方家过得还是不错的，方志平很看重她这个故人之女。可后来，方淮安越走越高，味道就变了。
    等到遇到了女主之后，江暮寒就成为了一个累赘，方淮安母亲、妹妹换着法对付她，想让她知难而退，换上他们更喜欢的女主来当方淮安的妻子。
    江暮寒把方淮安当成救命稻草，哪里愿意就此放手，她不惜暴露自己多年女扮男装的事情，去求江兰若。
    可是江兰若呢？
第13章 案首！
    江兰若将前世的悲剧都归咎在了江暮寒一家头上，看她如今还阴魂不散，企图破坏自己跟方淮安的感情，对她就更加憎恶了。
    江兰若直接找到方家的人，告诉他们，方淮安以后是要做大官的，江暮寒女扮男装多年的事捅出去，只会毁掉方淮安的前程。
    这次，连方志平都沉默了，他不可能拿自己儿子的未来开玩笑。
    寒冬腊月里，江暮寒就这么被扫地出门。原书的江暮寒因为自小被家中姊妹排挤，怯懦了半辈子，又颠沛流离，爱的男人终究负了自己。
    疯狂中她扭曲了，不惜用自己这张好看的脸去魅惑五皇子，做了五皇子的侍妾，开始报复男女主。
    可惜她终归只是个促进男女主感情和美好生活的催化剂，最后落得个毁容发疯，被人凌迟处死的下场。
    到了如今江暮寒这里，她对这些儿女情长、痴男怨女的事情不感兴趣。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男主的路，让男主无路可走，也算是对原主的一点抚慰吧。
    “少爷！！！”来福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少爷你中了！”
    他恨不得崩的八丈高，来表达此刻自己激动的心情。
    可来的不是时候，正好撞别人的霉头。
    “喊什么喊？这里这么多人，就你家少爷了不得？”张程脸色阴沉地道。
    “下人没见识，张兄何必跟他计较。”曾安打了个圆场，和善地道：“这位小哥瞧着眼生，敢问你家少爷是？”
    “来福！这！”琼枝一挥手，那些人都惊了。
    这是楼上的那个狂妄小子家的下人？
    “中了？真的中了？你没看错？”江宇恒反应过来，差点跳起来。
    “小的特意多看了几眼，确是少爷没错！”
    这下那些人的脸色可好看了，考上县试不稀罕，稀罕的是江暮寒最多不过十四岁。
    此等能耐，已经是多数人望其项背的了。
    “不只如此！放榜的官爷说，少爷可是案首！让小的回来多要些赏钱……”
    “啪！”
    “什么！？”
    “案首！他！？”一语惊满堂。
    刘庆的脸都扭曲了：“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将……”将方淮安死死地摁在底下。
    没放榜前，各方人马大显神通，都听得一点消息，就是这次放榜会这么晚，是因为有些争议，但争议不出在案首的人选上，只因此番的案首惊才绝艳，非常人可比拟。
    人人都道是方淮安，毕竟方淮安的老师可是天下大儒。
    何为大儒？那可是世人认可的最为有学问的人呐！
    这个轻狂的小子算什么？
    “你确定是你家少爷？你这小厮识字吗？”张程等人更是不信，恨不得揪着来福的领子来拷问他。
    “你可知道这种话是不能乱说的！胡乱造假案首之名，传出去连你家少爷都要受到牵连！”
    “这位公子！”来福插着腰，当即就不乐意了。“你不能因为考不过我们家少爷，就说这种话吧！红榜黑字，我看的清清楚楚，案首——江暮寒！”
    “……你家少爷不是叫做雷一峰吗？”
第14章 关爱晚辈
    “我看你们这一家子皆是些满嘴谎言之辈！”曾安黑了脸，怒声道：“如今竟是敢拿案首之名来寻开心！怎么，是觉得我等好欺负吗？”
    “方淮安考上案首，是众望所归，我考上了就是骗子。”江暮寒笑吟吟地看他。“这位兄台，你挺双标啊。”
    “公子、曾少爷。”先前来报消息的方家小厮，见状不妙，忙道：“案首确实是叫江暮寒没错。”
    方淮安闻言，忽地抬头。第一次，用这般正式的眼神，看着江暮寒。
    “就算！就算真的是他，可只是一个推己及人而已，就可以得到案首之名？”
    还担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名声。
    说话的人反应过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天下学子皆知，科举成绩历经多人之手，若无真凭实据，不可胡乱揣测。
    “推己及人不行，那天下大同呢？”江暮寒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在座之人耳中，却似惊雷般。
    天下大同！
    许多人都未曾想到这一层面，只从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来浅谈了瞬。可他们忘记了，这是科考，科考选拔的，是朝廷骨干。
    所问之事，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态度问题。
    “孔圣人讲究四海之内皆兄弟，便是陌生人，都该亲如手足，兄友弟恭才是。我看诸位这圣贤书，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是个小辈，你们看不起我倒也正常。我父亲江宇恒，数月前才得了朝廷的调令，此时本该作为周县县令上任了，可路上出了些意外。”
    江暮寒说到这里，收起脸上的表情，冷漠道：“堂堂男儿无需同情，但你们连基本的尊重都不会，张口骗子闭口无赖。”
    “我看这书你们是读不懂了，不若回去先学学做人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很重，态度比之前也好不了多少。
    可奇异的是，楼下竟再无一人出来反驳。
    有的人甚至涨红了脸，半天难以回神。她说得没错，他们虽是读书人，心思却不在读书上，一门心思争强好胜，或者去曲意逢迎似方淮安这样的大才子。
    以至于随便一人，都觉得对方是攀附之辈。
    这会被她点穿，是又难堪又难受。最难受的在于，她说的都是对的。
    江暮寒教训完了，打算翻身下来。
    哪知道她一时不察，手打滑了，整个人笔直地往后摔去。
    完蛋！
    江暮寒刷地闭上眼睛，周县案首第一次公开演讲，以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的造型结束。
    哪知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鼻尖还嗅到了对方身上清淡的兰草香味。
    寡淡，却又带着致命诱惑。
    江暮寒睁开眼，对上的就是纪迟蔚那双浩海深眸。
    “你倒是不见外。”
    不仅跟陌生人亲如手足，而且第一次见面就拿人衣服擦自己的脏手，第二次伸手就讨钱，第三次更好，直接投怀送抱。
    江暮寒：？？？
    这位大人，您有事吗？上次是谁说的自家人？
    “你还没走？”
    纪迟蔚凉凉地看着她：“做长辈的，当关爱晚辈。”
    江暮寒眼睛一亮，也给她点钱吗？
    “谢谢姐夫。”她话音刚落，就看见纪迟蔚的手，在她的头顶一通乱揉。
    “考得不错。”
第15章 寒儿
    “就这样？”江暮寒不爽道。
    “大人跟这位……认识？”
    江暮寒回头，看见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这年纪、这打扮，应该是周大儒的独子周济没错了。
    “不认识、不熟、没啥关系。”否认三连，她可没真把对方当成姐夫。
    周济：？
    “江公子是远宁侯府的七少爷。”德山忙打了个圆场。
    周济恍然大悟，看着江暮寒的眼神带了些古怪。主要纪迟蔚和江兰若的婚约，实在是不般配。
    远宁侯府听着好听，可江家早已没落，远宁侯也是个没什么大能耐的人。
    与之相比，纪家可是钟鸣鼎食之家。当今太后、皇后都出身纪家，纪迟蔚打小跟太子一块儿长大，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更别说纪迟蔚本人是个何等神仙人物，怎能随便配了个这样的人家？
    可内里乾坤外人不知，只传闻是江兰若救驾有功，牵涉到太后娘娘，底下的人便不敢随意议论了。
    说来也有意思，这婚事是皇上点过头的。但一直到如今，纪迟蔚今年便要二十，那江兰若也有十七岁了，都还未成婚。
    京城对此议论纷纷，连他都听了些传言，说是纪家对那远宁侯府，极为不满呢！
    眼下看来，也不全对啊。
    他这些天刻意想与纪迟蔚亲近，却连对方半点脾性都摸不清。纪迟蔚对这位江公子，却很是亲切。
    “小师弟？你怎会在此处？”曾安等人正尴尬呢，周济就出现了。
    周大儒已经下葬了，但不知为何，葬礼办的很隐秘，他们这些学生都未能去灵堂祭拜。
    周济正好有话跟他们说，请示了纪迟蔚后，这才下了楼。
    “姐夫慢走。”江暮寒也打算离开。
    “寒儿不记得了？”纪迟蔚忽然开口。
    江暮寒眼皮重重一跳，啥、啥儿？
    “前年我去江家时，曾见过你一面。你身上穿着的，似乎是江阳不要的衣裳，衣裳太大了，还让你摔了一跤。”
    还正好摔在了纪迟蔚身上。
    江暮寒有原主的记忆，也想起来了。
    “你姐姐呵斥了你一句，你就吓得跪了下来。”纪迟蔚唇角微勾，忽地凑近了她。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将江暮寒笼罩住。
    “你姐姐说——”
    “这孩子胆小怯懦不经事，被五叔养坏了。”
    “这孩子胆小怯懦不经事，被五叔养坏了。”江暮寒几乎跟他同时，在心底说出了这句话。
    一字不差！
    她会知道这个，是因为原身长大后在江府过得并不好。
    纪迟蔚虽然可怕却也不是个会为难半大孩子的人，江暮寒怕的，是江兰若。
    那天纪迟蔚走了之后，江兰若还特地叫了个手黑心毒的嬷嬷来管教江暮寒，给江暮寒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可是纪迟蔚是怎么记住的？他亲自去江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江家对他也是热情备至，他一天见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然而他却连江兰若那天说的不经意的一句话，都记得这般清楚。
    “那时的寒儿，不反驳不说话，乖巧的可怜。”
第16章 我的意思
    “如今长大了，倒是跟从前全然不同。”纪迟蔚的眸，似乎能看穿人心般。
    “姐夫。”江暮寒眼中不见慌乱，只笑：“我十四了，就算你是我姐夫，那也不能随便让我下跪了。”
    纪迟蔚也笑：“你是周县县试案首，岂能随便与人下跪。”
    “不过，下次若只是摸摸头，可不许说不认识了。”
    德山在旁边不敢说话，一直到晚间回到周家，他仍有迟疑。
    “大人，若是这么说来的话，这位江公子前后变化也太大了些。”
    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德山从不质疑自家主子。
    他是记得江暮寒，但对对方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可是纪迟蔚不一样，他们家大人是天生的过目不忘，所以绝无可能是纪迟蔚记错了。
    纪迟蔚刚沐浴过，墨发雪衣，俊美无双，使得他像个妖孽一般。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书面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大楚典籍》。
    这本书，就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周济的父亲周良，耗尽毕生心血编撰的大楚风貌文书。
    “收起来吧。”他将书递给德山。
    德山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其封存起来。
    “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已经查清了，江大人被贬官后，远宁侯就命人开了宗祠，说是要分家。可远宁侯另外两个胞弟并未分出来，只是将江大人和江公子赶出了江府。”
    “事情突然，江大人为了保住夫人留下的遗物，甚至放弃了家产。”
    “至于送他们来周县的马车，是平日里下人用的，可那车夫……却是府里安排的！”德山说到这里，目露厌恶。
    整个江家，内里已经是恶臭非常。
    江家就江宇恒有些能耐，还被至亲逼到了这般境地！这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他们大人……
    “马车出事的时候，有人看见那个车夫跳车离开了。小的找了几日，最后只是找到了尸体。”
    他们来周县主要是为了周家的事情，这都是德山抽空调查出来的。
    不过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很明显了。
    “除此之外，今日之后，暮寒少爷拔得头筹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周县。”
    江家人知道，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要拦截住？”德山迟疑地问道。
    江暮寒这个人身上疑点很多，可才华确实是难得。德山在纪迟蔚身边，还是第一次看见纪迟蔚反复地看一个东西，要知道那不过是一张试卷罢了，他们家大人连这《大楚典籍》都只扫了一遍呢。
    “不必。”
    “待回京后，派人传递消息。”纪迟蔚想起江暮寒生气时，微鼓的双颊。
    像个软乎乎的包子。
    “就说江暮寒参加科举的事情，是我的意思。”
    德山心头一凛，他们家大人这是要护着江暮寒的意思了？
    “是。”
    “方才周家的下人来过了，问大人何时用膳，有何想吃的菜色。”
    “唔……做几个包子吧。”
    站在院子里的江暮寒打了个喷嚏，是哪个狗在骂她？
    “爹，你说什么？”
    “不是与你说过了吗？这周县的知县方志平与我是多年好友，明日他在家设宴，邀请我们过府一聚。”
    去男主他家？
第17章 引荐书院
    “今日的事淮安也不是故意的，他们来周县多年，不记得我了也正常。而且你方叔叔也说了，明日让他们亲自给你道歉。”
    “你既是要走科举这条路……”江宇恒目光复杂。“就该知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江宇恒说完就走，像是背后有人追他似的。
    这是同意她考科举了？江暮寒看着江宇恒的背影，微勾唇。
    方家的宅子，是一个三进的宅院，在这周县，只能算是中等。好在修建得很是清雅，方志平用来宴客的厅堂周围种满了挺拔的翠竹，在这乍暖还寒时候，平添一抹亮色。
    “这么多年来，咱们总算是见面了，可你却……”方志平一见江宇恒，便红了眼眶。
    “世事无常。”江宇恒跟方志平多年不见，有许多话要说，江暮寒就自己坐在一旁。
    方志平可不只是请了他们父子，昨天见过的曾安刘庆等人也赫然在列。
    “曾兄，我们真的要跟那小子道歉？”刘庆满脸拒绝。
    张程也道：“就是，我们都比她年长，哪有这样的道理？”
    “昨日也并不全是我们的错，她若懂事，就该先过来与你我说话才对，可你看她那个样子，分明是等着咱们过去呢！”
    曾安脸色也不好看，这里其他的人也就算了，他都三十三了。他成婚早，孩子比江暮寒还大，让他去道歉，他也有些做不来。
    “方大人既是这么说了，那便有他的道理，谁让这小子考上了案首。”
    “对了我还没见过贤侄呢。”没等他们做好准备，上首的方志平却开了口。
    “见过知县大人。”江暮寒起身揖礼。
    “暮寒今年十四了吧？你可了不得！周县历年来，最为年轻的案首！”
    “大人谬赞。”
    “你是个好的，断不能被埋没了才是。对了江兄，你们可有打算？”要是没有江暮寒，这个案首必然是方淮安的。
    但方志平这个做父亲的，居然一点都没有芥蒂。
    江宇恒沉默了瞬。
    “周县虽不大，却有一个很不错的书院，淮安的老师周良周大儒，就曾是这个书院的山长。”
    “江兄，你若不介意的话，我便自作主张让暮寒到书院学习了？”
    方志平说这个话，是极为自信的。
    京城那么多县城，周县都是独一份，主要还是因为这个书院的存在。江暮寒虽是案首，可没有人引荐，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
    毕竟县试一年一次，这案首也有很多个，而周大儒做山长的书院，却仅有那么十几位学生。
    “多谢大人好意。”江宇恒还没回答，江暮寒自己就开口了。“只是书院的话，暮寒就不去了。”
    方志平一愣：“贤侄是已经有名师了？”
    “没有。”
    没有你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周围的人都无语了，多少人挤破头颅都进不去的书院，方志平主动引荐，她还不愿去？
    怎么，考上案首就以为自己中了状元了？
    可笑！
    “那是为何？周大儒虽已去世，可书院内另有一名大儒！断不会耽误了你的前程！”
第18章 若不中
    “能是为何，肯定是觉得我们书院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了。”张程小声念叨了句，方淮安坐在他身边，听得清楚。
    他眼眸微沉，只盯着那人看。
    江暮寒生了一张太漂亮的脸，黛眉琼鼻，凤眼微勾，还有那红润润的菱唇。若生成个女孩儿，还不知是一副何等倾城之姿。
    生为男儿，倒显得过分好看了些。
    “大人多虑了。”江暮寒笑。“书院是好的，只是我与父亲不日便要返京。”
    “此时返京？”方志平语塞，他忍不住看了好友一眼。“是远宁侯要接你们回府吗？”
    方志平其实知道他们被江家赶出来的事情，但这个场面下不好说，他又实在搞不懂江暮寒想做什么。
    “不是，我们与远宁侯府已经没有关系了。”江暮寒微顿，随后一语惊四座。
    “回去，是因为四月的府试。”
    “什么？”旁边有人差点把茶盏都摔了。
    方志平也傻眼了。
    府试？
    她是准备两个月，哦不一个多月后就参加府试？她疯了吗？
    “江公子，你要下场？”方淮安也坐不住了。“府试与县试皆是每年一次，不必那么着急的。”
    这话都算说得轻的了，实际上是没有人会连续参考的。便是方淮安自己，也是打算修整一年之后，再去京城参加府试。
    毕竟府试与县试比较起来，差距较大。
    何况江暮寒才十四岁，这年纪在科举场上，跟个孩子无疑，她便是再多准备几年也是应该的。
    可她……
    “正是。”江暮寒面容平静，仿佛自己谈论的是今日的天气那么简单。
    “这……江兄，这实在是不该啊，府试与县试差距巨大，整个京城境内所有的学子都会去参考，难度极大！”
    江暮寒是周县的案首没错，可出了周县也算不得什么，加上京城卧虎藏龙之人极多，在方志平看来，江暮寒这是冲动了。
    江宇恒却想到了江暮寒那日所说的‘想要保护的人’。树欲静而风不止，江暮寒着急的，哪里是科举。
    “若是能再准备一年，以贤侄的能耐，必然会取得好成绩！江兄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吧。”
    本来方志平提起这个话题，是有些个弥补江家父子的意思，顺带的就可以将昨日的误会解释一下了。
    谁知扯出来了这么一个惊雷。
    “与父亲无关，是我的意思。”江暮寒站直，目光却格外的坚毅。“立世，当有自己的主见，考科举的人是我，我说可以下场，那便是可以了。”
    这话何其狂妄。
    “江公子好大的口气。”曾安嗤笑不已，他是最能明白科举残酷的。
    多少人到了耄耋之年，尚且未过县试。
    他也是考了多年，今年才堪堪考中。
    江暮寒张嘴就是府试，简直可笑。
    “年轻气盛是好事，可不知好歹就不是了。”张程亦是冷笑。
    “江公子可有想过，若此番下场不中，该如何？”方淮安眼中却带着抹火光。“如何与家人、师长交代，又如何面对自己多年苦读的成果？”
第19章 就是命
    “她不用想。”江宇恒认真道。“她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就行了。”
    江暮寒轻笑，果然，能成为她爹的人，必然也不是普通人。
    “方兄，我知道你是为了暮寒好，可少年意气也不在乎这一年，她要试便去试，这也是我的意思。”
    方志平无话可说，他觉得江家父子都有些托大了，可人家已经下定决心，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父亲！”哪知，那方淮安也站了出来，神色激动。“此番府试，还请父亲应许，让孩儿与暮寒一起参与。”
    一片死寂。
    江暮寒看着方志平铁青的脸，就知道今日这宴席是不会再关注自己了。她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原文中，方淮安也并未修整一年，直接考了府试。
    她的出现，似乎也没影响到什么。
    傍晚回家的时候，江宇恒看着天边斜阳，沉了口气道：“从今日起，你想要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为父都会支持你，但你要记住，这条路走了就没有回头一说，若有一日你后悔了……”
    “父亲放心，不会有那一日的。”
    江宇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眸坚定，终是不再开口。
    到家中，却发现有个眼生的小厮等候着。
    “见过老爷、公子，小的德宁。得大人吩咐，来给公子送些东西。”
    纪迟蔚身边的人，送来了一盒热气腾腾的包子。
    江暮寒……
    这个人指定是有点毛病。
    “姐夫呢？”
    “大人有公务在身，今晨便已返回京中，特让小的来与公子辞行。另，大人说，四月春暖花开，他在京城等您。”
    德宁离开后，江宇恒纳闷地看了那盒包子。
    皮薄馅大，咸甜都有。
    “这是何意？”
    “大概就是他喜欢吃包子吧。”江暮寒狠狠地咬了口包子，别说，还挺香。
    她眯起眼睛，这位纪大人真是了不得，连她打算马上参加府试的事，都让他算准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四月，草长莺飞时节。江暮寒换上了单衣，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
    “前面怎么了？”这还没出县城呢，马车就停了。
    琼枝掀开车帘走了进来：“有书院的学子拦住了方公子的车，说是想与方公子同行。”
    方淮安怎么说服方知县的，江暮寒不得而知。反正到时间他就找上了门来，邀江暮寒一并进京。
    江宇恒行动不便，暂时留在周县，江暮寒把来福和姜嬷嬷都留下来照顾他，自己身边少了人，能跟方淮安等人一起走，自然是最好的。
    “谁？”
    “江公子，此人名叫陈平，周县人。”江暮寒的马车、车夫都是方家安排的，说话的人，就是这位车夫。
    “陈平这个人，能耐倒是有几分，就是命不好。当年他十八岁就中了县试案首，可之后先是他父亲去世，又是妻子出了意外，连累了他多年不能下场。”
    “等到能下场的时候，却接连不中。今年是他第四次参考了，为了科举，他把家里的东西都当得差不多了，靠书院的接济活着。”
    “唉，这有时候就是命啊！”
第20章 屡试不中
    “公子您可别管了，他这个人太死心眼了，有些晦气。”
    似是这种屡试不中的人，是很遭人嫌弃的。旁人怕被此人运势牵连，一般都很少接触对方。
    毕竟是科举，除了个人才学之外，有时候运道也格外的重要。
    江暮寒随口一问，本来没什么兴趣，听了这车夫的话，却是将车窗打开了。
    “陈平，你是不是有病啊？都跟你说了，我们这里人满了，你听不懂吗？”张程满脸嫌弃。
    他们此行，除了方淮安、江暮寒之外，曾安和张程也跟着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年纪太大了不得不下场，另一个却不知为何。至于那刘庆，他就跟江暮寒说的，根本就没考中，想去也没那个资格。
    “张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平长得极为普通，脸上还带着些许羞愧，他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道：“我已备好了马车，不会麻烦各位公子的。”
    “我只是……”他微顿了下，眼里有些落寞。“想趁此机会，与各位探讨一下学业罢了。”
    书院的人嫌他晦气，连话也不肯与他多说。陈平屡试不中，对自己也算了解，他是个死脑筋的人，最不会融会贯通。
    身边无人提点一二的话，这次府试还是艰难。
    如若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如此唐突。
    “探讨学业？你这是拿话搪塞我呢！从周县到京城也就几日的车程，你苦读十几年都未能考上，难道跟我们同行几日就行了？”
    陈平脸色惨白，半句话都说不出。
    “你还是赶紧离开吧，看在都是书院学子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张程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这……曾兄。”陈平心下焦急，只能转头看向曾安。
    “陈兄，张程说话虽不好听，但理是那个理儿，也恕我无能为力。”曾安说完，陈平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
    难道就像是村里的人说的那样，他这辈子，就没有高中的命了吗？
    “琼枝，你去与那人说，若不嫌弃，可与我同行。”江暮寒放下车窗轻声道。
    “少爷？”
    “去。”琼枝只得应了。没多久，陈平便跟在了她身后，走进了马车中。
    “多谢江公子！您放心，我一定不会麻烦您的！”陈平神色激动。
    江暮寒微微颔首，重新展开了自己手中的书。陈平见状，便没有多言。
    “那陈平去了江暮寒的车中？”另一边，方淮安的车内，张程曾安跟他一块对坐着，听到这个消息，张程嗤笑不已。
    “这江暮寒简直是可笑，之前还口出狂言，我看啊，她多半是心中没底儿，才让那陈平过去，等到时候名落孙山，也好有个由头才是！”
    “无知小儿而已，不必多言。”曾安摇头，也觉得可笑。
    方淮安闻言眼神变了变，可到底没说什么。他是不信运势这东西，可为了参加这次的府试，他在父亲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眼下，是半点意外都不愿看到。
    “她喜欢让那人跟着就算了，可别凑到我们这边来，去吩咐一下，以后大家分开吃住，没得连累了我们！”张程想了想，补了一句。
    另外两人闻言，皆是没有反驳。
第21章 食盒
    “少年人不知轻重，吃点苦头就好了。”
    曾安和张程都存了看笑话的心思，方淮安与他们二人为伍，从那日后就远着江暮寒了。
    江暮寒倒是乐得清静，唯独就一点，陈平这性子也太墨迹了！每日有无数的问题跟她探讨，她烦不胜烦，干脆熬了个通宵，写了本注解给他。
    陈平如获至宝，每天捧着书如痴如醉的看着，这才放过了她。
    “这人如此不自觉，少爷何必对他这么好？”琼枝气不过，离着府试也没多长时间了，这人每天天不亮就来找江暮寒，待到三更才回去。
    江暮寒睡不好，人都瘦了。
    “不过是好学罢了。”一门心思做学问的人，江暮寒都会给予一定的尊重。
    陈平反常得明显，另外三人也看在眼里，听闻他把江暮寒的注解当宝贝，张程都气笑了。
    “这世上的蠢人怎就如此之多？书院的讲义不看，反而去相信江暮寒？”
    曾安也摇头：“江暮寒是有些才学，可还是个半大孩子……陈平怎就如此糊涂。”
    “糊涂？我看他是疯了，三年不中，狗急跳墙了吧！”
    他们两人对这个注解嗤之以鼻，方淮安却记在了心里，特意去找了陈平，回来后就将自己关了起来，再没见过另外两人。
    对此那二人也见怪不怪，方淮安在书院时就是如此。
    五日后，江暮寒一行人顺利抵达京城，入住了云来客栈。
    科举之前，学子对吃住之类的很是看重。云来客栈作为老字号，又离考试院的位置很近，自然作为学子的第一选择。
    离府试开考仅剩三日，这边挤满了京中各地的学子，热闹非常。
    江暮寒一行人来的时候安静，也没引起什么大波动，没想到晚间就有人将帖子送到了他们手中。
    “云来会？”
    “是的，公子有所不知，云来客栈会有如此多的学子光顾，多半都是因为这云来会。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明日会有大儒莅临云来客栈，与众学子探讨学问，您既是来参加府试的，莫错过才是！”这客栈的小二口齿伶俐，只一双眼睛不住地留在江暮寒身上。
    此番参加府试的人中，竟然有年纪如此小的？当着难得。
    “多谢。”江暮寒关上门，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那小二又来敲门。
    “公子，云来会已经要开始了，您再不动身可就要晚了！”
    “小哥。”琼枝拉开了门，轻笑道：“不必叫了，我们少爷还未起身，这云来会就不参与了。”
    这小二在云来客栈这么多年，第一次碰见这种客人，当即愣住。等反应过来后，门已经再次关上了。
    江暮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第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食盒。
    “是店家送来的吗？”
    “是德宁送来的。”
    江暮寒挑眉，纪迟蔚？
    “德宁来时，公子还睡着，他放下东西就回去了。还说，纪大人说了，客栈若是住的不舒服，可随时去纪府。”
    日理万机的纪大人，居然还记得她这号小人物，江暮寒都要感动了。
第22章 树大招风
    感动归感动，纪府她是不会去的。
    这一个多月对于江暮寒来说，就是看了点书赶了点路而已。对于纪大人，可就精彩了。
    首先，他找回了周大儒遗世巨著《大楚典籍》。这是周良毕生心血，耗时三十五年才完成，记载了大楚律法、风俗、人文……
    这是一部大楚的百科全书，搁在后世，也是国宝级别的存在。
    更别说纪迟蔚还说服了周良后人周济回到京城，当年周良遭人陷害辞官，皇上正嫌找不到机会补偿周家人，这不送上门来了吗？
    周济直接被封为安宁侯，且天家恩赐，三代内不降爵，然而周济并不是这事受益最大的人。
    纪迟蔚才是幕后赢家。
    他为周良正名，并在一个月之内挖出了当年陷害周良的人，肃清朝廷不正之气。
    皇上龙颜大悦后，也做了一个大动作。那便是特别成立了都察院，命纪迟蔚为都察院都御史。
    这可是正二品的大官！更别提这后面还补了一句“肃正纲纪、监察百官、直达天听！”了。
    监察百官本是御史台的事，可先皇在世时，御史台便被废置。如今重新出现，却是让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统率……
    再加上纪迟蔚本身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在走马上任都察院后，也未曾卸掉大理寺的职务。也就是说，他身兼二职，权势滔天。
    这事在整个大楚都掀起了巨大波澜，江暮寒在周县都得知了，更别说京城了。
    她如今只是个学子，还未走入官场，而纪迟蔚树大招风，她还是远着些好。
    江暮寒打开食盒，发现是一盒精致的点心。这点心在京城内很有名，做得精巧并且存放的时间比较长，最适合带入考试院内食用了。
    来之前他们派人去买了，却被告知未来几日内的点心都卖光了，没想到纪迟蔚会给她留了一盒。
    江暮寒捏了一块放嘴里，奶香四溢，甜而不腻。
    嗯，为这吃的，她绝对支持纪迟蔚做她姐夫！
    那边，纪府内，纪迟蔚听了德宁的回报，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大人，要为江公子准备客房吗？”
    “不必，他不会来的。”
    第二日，江暮寒下楼的时候，却发现气氛不对。
    “少爷，周围的人是不是都在看咱们啊？”琼枝小声问。
    这哪里是看，分明是仇视。
    江暮寒敛眸，心平静气地到了一楼。
    “这便是那周县案首？”
    “十三四岁的年纪，只能是他了。”
    “小小年纪，狂妄至此！”
    “可别说他了，整个周县的学子不也是这般吗？”
    “嗤！周县已经有至少五年没出过一个举人了，若不是有周大儒撑着，早就上不得台面了！”
    “按说，那《大楚典籍》虽是周大儒所作，可跟他们周县的学子也没什么关系，傲个什么劲儿啊？”
    ……
    这些人说话轻蔑不带掩饰，江暮寒听了个清楚。
    等她到一楼，曾安主动把她叫到了他们那一桌后，她才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昨天不只是她一个人没去，他们周县来的人，竟是一个都没去那个云来会！
第23章 赶人
    陈平从进客栈后就没出来过，每日里废寝忘食的研究注解。方淮安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曾安张程在京城有熟悉的好友，昨日相约出了门。
    这客栈里还住了十几位周县学子，都是周县书院的人，以方淮安马首是瞻。方淮安没去，他们自然不可能去。
    云来会这么几年，第一次出现这等情况，不过让这些人如此不满的，还是那小二亲自上门去寻了，江暮寒居然在屋里睡觉。
    恃才傲物到这种程度的，也是闻所未闻。
    “我们都是头一次来参与府试，也不知道这规矩啊。”
    “江公子你也是，既然无事下来看看也无妨，何必弄得场面这般难看。”张程言语里带了些埋怨。
    “瞧公子说的，好像你昨儿参加了似的。”琼枝翻了个白眼。
    “你……”
    “好了。”曾安皱眉打断。“都已经这样了，先想想怎么解决才是。我可听说了，京城附属县城也就八个，昨日其他县的案首都到了，这事弄不好，怕是要牵连整个周县的名声。”
    “小二，上菜。”他话音刚落，就听江暮寒来了这么一句。
    曾安脸都青了。
    “公子。”巧了，叫来的小二正好是昨日去请江暮寒的那个。只是神色和昨日完全不一样，带着些轻蔑。“实在对不住，得要先请您几位离开了。”
    “这是何意？我们可是付了一个月的银子的！”琼枝着急道，而且马上就是府试了，哪有这个时候赶人的？
    江暮寒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目光冰凉地看着那小二。却见对方根本就不以为然，面上还带着抹讥笑。
    “姑娘放心，银子会如数退还的。”
    “哪有这样的道理！”张程怒急，摔袖起身。“眼下离府试不过一日，你们说赶人就赶人！耽误了府试，你们可能负责？”
    “那就是公子们自己的事情了，与小店无关。”
    “岂有此理！”
    “贵店如此行事，可是因为昨日的云来会？”方淮安也沉下了脸色。
    “公子多虑了。”那小二来不及回答，倒是有另一人站了出来。“在下朱前，是这云来客栈的少东家。”
    这人面容黝黑，却穿着身锦衣玉绸，眼底带着团青灰之色，举手抬足却做足了文人雅士的模样。
    “此事原是小店的不对，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人在小店定了十几间客房。只是当时同他们交涉的，是在下，店内的掌柜并不知晓此事。”
    “几位公子来的时候，在下正好不在京中，这才出了这等岔子。”
    “这几日公子们在小店的花销，在下都给公子们免了，只是还请诸位不要让在下难做才是。”
    这人话说的好听，可面上的嘲讽不见任何收敛，根本就没有赔礼道歉的意思。
    不仅如此，这做缺德事的人是他，他却先占据了道德高点，很明显想要让他们有苦说不出，被赶出去不说，还不能说他云来客栈一个不字。
    “你这分明就是信口胡诌！”张程涨红了脸，真有这样的事情，在他们入住第一日就已经闹出来了。
第24章 你还不配
    用得着等到今天？还正好在云来会之后？
    而且这么多人，唯独就赶他们周县的！分明就是借机报复！
    “朱公子。”曾安强忍怒气道。“眼下离府试只有一日了，全京城的客栈都住满了人，你这会让我们离开，我们也实在是无处可去。”
    “能不能宽限几日，府试后我们就走！”
    “公子哪里的话，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公子们找不着住处，可我那提前定下客房的客人也实在无辜啊！”朱前双手一摊，一副他也没办法的样子。
    事他也干了，却做出这么个样子来恶心人。怕这种临到考试前赶人的事情，对方也没少干。
    “你这分明就是无赖！”
    “师兄！”方淮安叫住张程。“朱公子，我们几人皆是头一次参加府试，许多规矩都不太明白，或许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嗤。”朱前身后那小二嗤笑了声。
    “这样吧，我们可以加银子！那些客人的损失也由我们来承担，您看如何？”
    “啪！”江暮寒看到张程手都捏红了，分明是忍着气。
    但形式比人强，这会被赶出去，他们十几个人只能睡大街了，府试还考不考了？
    所以哪怕知道对方是编撰的借口，也只能自认倒霉。
    “您是方公子吧？久仰大名。”朱前扯着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诚信。这样吧，我看几位公子也无处可去，我那后院倒是还有个柴房……”
    他话还没说完，周围就有人笑出声来了。
    “东家，你这可就不对了，人家可是周县的大才子，怎么能住柴房呢？”
    “周大儒的弟子，断不能受这个侮辱才是！”
    “诸位说得对！”朱前拍了下脑门，做恍然大悟状。“倒是在下唐突了！”
    哄笑声一片。
    假如说刚才是赶人，现在就是明晃晃的欺辱和耻笑了。
    周县所有的人皆是气愤不已，方淮安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既然诸位不愿意，那就早些离开吧！正好这客房还需要上下清扫一遍，免得客人来了觉得晦气呢！”
    “琼枝。”江暮寒忽地出声，朱前笑容微敛，看向了这位最小案首。
    “你去，问问对面的店家可有空余的房间。”
    琼枝一愣：“是……”
    “这位便是周县大名鼎鼎的案首江暮寒江公子吧！”朱前一听，笑了。“哎哟，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对面的是一家笔墨铺子，并不是客栈呐！”
    “朱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这狗急了还跳墙呢！笔墨铺子又如何，总比你那柴房好些！”
    “哈哈哈哈！”
    琼枝气得跺脚，也只能按照江暮寒所说的去做。
    江暮寒在满室打量、嘲笑的目光中抬眸。
    “朱公子这些年来，在赶考的考生中，赚了不少的黑心钱吧？”
    朱前表情凝住，随即冷笑：“江公子这是做什么？便是小店不让你住了，你也不能这么玷污小店的名声啊！”
    江暮寒笑了：“上不得台面的奸商伎俩罢了，玷污？你还不配。”
第25章 圈套
    “江公子！”朱前的脸瞬间垮了。“难怪周县的才子都是一副不懂礼数、无知莽撞的模样，原来是有你这么一位案首带领着！没有半点读书人的礼仪廉耻，全然像个无知小儿！”
    “朱公子这么说，你一定很懂读书人吧？”江暮寒挑眉。“也是，不懂读书人，怎么挣读书人的钱呢？”
    “来的时候我问过人，这条街因为临着考试院，所以除了对面那家笔墨铺子外，几乎全部都是客栈。”
    “一般干净整洁的客栈，客房每日也就是150文一日，加上吃食热水，顶多180文。这边的客栈位置好，所以都要贵上一些，但我问过了，最贵的一家客栈，每日不过300文。”
    “而云来客栈呢？这边最便宜的一间客房，都要一两银！”
    “我说江公子，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啊，我不让你住，你就说我们这边贵？刚来的时候你可没说贵啊！”朱前冷嘲道。“云来客栈的价格众所周知，来往的学子还是只多不少，难道就江公子是聪明人？”
    “诸位。”江暮寒却忽然站起来，看向四周，笑道：“敢问你们来这云来客栈中住，是为了什么？”
    那些人本来都在看她笑话，她却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还问起了他们来。
    “江公子，你这话不用问我们，你先前不也是直奔这里来的吗？”
    “对。”江暮寒竟还点头。“而且我会来，是因为许多人都说，云来客栈富有盛名，在这边住的学子，不仅考上的多，而且名次都很好。”
    “还说云来客栈就是个风水宝地，学子住了都说好！”
    “江公子，你在说什么！？”张程急了，江暮寒怎么夸起这黑心客栈来了。
    “看来江公子对我们这个小店，还真是知晓甚多啊，可惜……”朱前满脸得意。“即便是如此，也不能让你再住了，这风水宝地才更有挑人的权利嘛！”
    “你叫什么名来着？”江暮寒直接无视他，反而转向方淮安身边的小厮。
    “小的方南。”
    “入城时云来客栈的人怎么跟你说的，你再说一遍。”
    方南想了下，才道：“那人像是已经知道了咱们是周县来的，还知道公子你是案首。说我们来云来客栈住的话，可以住最好的房间，还给免三日的银钱！”
    这话一出，安静了。
    朱前面色微僵：“这……”
    “竟是如此？城门口那人也是这么与我家小厮说的。”
    “不错，还说这种优惠只给了我们！”
    “什么？可是我等得到的消息却不是如此啊！那人分明说的是，京中八个县出的案首，都到了云来客栈！我等仰慕诸位的才学，才跟了过来的，为了住上房，还多给了十两银子！”
    “我与兄台一样！”
    朱前忙道：“诸位别误会，朱某一贯仰慕博才之人……”
    “所以才费尽心思将诸位集中在一块，办什么云来会啊！”江暮寒笑眯眯地看他。“风水宝地，加上京中名儒，不收个五百两银子，都对不起朱公子的一番苦心！”
第26章 分文不取
    许多人脸都绿了。
    江暮寒说的没错，这云来客栈搞了这么大的排场，还一一敲门叫他们来参加云来会，可坐下之后却说，需要给大儒一笔束脩。
    每人五百两银子！
    当时就有人想走，可客栈小二不停地劝说，说是那位大儒久负盛名，轻易不得见，但凡听了此人讲学的，都考中了。
    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对方再威胁敲打一番，大儒人已经来了，还舍不得这五百两，得罪了对方以后还考什么科举。
    无奈，这些人只能应了。
    “这风水宝地可真有意思。”江暮寒摸着自己的下巴。“不说一间普通客房就要比旁人贵700文，就连热水饭菜也要另外收钱！”
    “还有个了不起的云来会呢！我猜，朱公子的人肯定告诉大家了，参加了云来会，都能考上呢！”
    “哇！我还以为聚集了这么多的案首，怎么样也会有人考上呢！原来都是云来会的功劳呢！”
    “噗！”张程终于忍不住，笑了。“瞧江公子说的，这各县案首都是人中之龙，考上也属常事。”
    而且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么多案首都到这了，一个考不中不还有别的吗？
    “这可不行，一定得要是云来会的功劳，不然来年有人科考，这云来会还怎么办得了？”
    张程一怔，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只是没参加了云来会而已，这客栈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冒着得罪他们所有人的风险，也要把人赶走，原来是这个原因！
    “……江公子所言不错，城门口的人说，只要来了云来客栈，必有考中之法！”方南小声接了句。
    同住一个客栈，若他们没参与云来会也考中了，怎么给其他人交代？
    若他们不住，那考取与否也跟云来客栈没关系了，当然，最好是考不中！
    江暮寒还有话没说呢，这朱前明显欺生。他们一行人中多半都是第一次参加府试，而且除了曾安陈平外年纪都很小，朱前判断他们十有八九考不上。
    把他们赶出门去，客栈和云来会的名声，不就更敞亮了？
    至于那些参加了云来会也没考中的人，就更简单了，客栈都请来大儒讲学你还考不上，这不是你的问题吗？
    这里的人多半不是京城本地人，找个半吊子大儒来随便混一混，就能赚五百两，多好的事情啊！
    “少爷！”琼枝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掌柜的说，铺子里没有客房。”
    “嗤！”朱前恼羞成怒。“江公子在这里诋毁了小店这么久，不是能耐大着吗？我倒是要看看，哪一个300文一日的客栈现在能收留你们！”
    这倒是实话。
    张程曾安等人脸色都不好看，这朱前再如何的奸诈，旁人也忍了，那都是因为科举在前啊！
    把他揭穿了，科举却落榜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300文？”琼枝眨眨眼。“哦……公子，那掌柜的说，只要您肯过去，他把后院收拾出来给咱们住，随便住，分文不取！”
    朱前……
    这个世界的人都疯掉了？
第27章 开考
    “那还等什么，走吧！”张程大喜过望。“不然真叫人以为这京城都是云来客栈的天下了，没了这客栈，我等便要露宿街头了呢！”
    “荒谬！”曾安也摇头。
    朱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江公子好手段，朱某佩服。只是公子一心都放在什么客栈多少银钱上面，怎么不直接做个商人？”
    “如此用心良苦，书也没读多少吧，落榜了可别哭鼻子，将一切罪过都推到朱某身上来才是！”
    离开前，朱前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通。
    “我家少爷是周县案首，书读得好不好，用你这个丑八怪来说？”琼枝双手插腰，满脸不屑。“你别跟我啰里八嗦的，你以为你开个客栈给考生住你就是个读书人了啊？啥也不是！赶紧给钱！”
    朱前那张脸黑得跟抹布似的。
    张程等人叹为观止，这丫鬟骂人可比她主子厉害多了。
    他们离开之后，跟在朱前身边的小二有些担忧地道：“主子，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黄口小儿信口胡诌罢了！”朱前冷哼，眼里满是阴鸷。“他们那一行人中，唯有一人考过府试，还是个连考不中的窝囊货！这里是京城，可不是他们那穷乡僻壤！”
    “你别管这么多，只需要照顾好魏先生就行了，此番魏先生必定高中！我云来客栈便是贵，那也有贵的道理！”
    “是。”
    等到了笔墨铺子后，他们才知晓这事的始末。原来他们抵达那日，琼枝来这里给江暮寒置办东西，这掌柜的看上了她的荷包……
    也不是，是看上了她荷包上的字。
    琼枝女红做得好，字却写得实在难看，又想学别人在荷包上绣字，这才求了江暮寒写的。这掌柜的痴迷书法，愿以重金买下江暮寒的字。
    江暮寒拒绝了，对方惋惜良久，还一直说江暮寒若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可随时找他。
    这次江暮寒请他帮忙，他是乐意备至，原本说是分文不取，只求一幅字。但江暮寒还是给了对方租赁院子的钱，并且答应府试过后写一幅字赠与那掌柜的。
    这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对他们一行人也很用心，甚至还拨了两个小伙计给他们使唤。
    这小院也毗邻考试院，却比人来人往的客栈僻静多了。江暮寒睡了几个安稳觉，养精蓄锐，等到府试开考这天，她状态比谁都好。
    这天晚上除了她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没睡着，都是天不亮就起了身。
    张程屋里东西收了又收，隔老远都能听到他呵斥下人的声音。曾安坐立难安，手里攥着的茶都凉了，却还一口一口地喝着。方淮安倒是还好，却始终盯着天边看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平是最紧张的，他已经跑了五次茅房了，回来却都是一脸菜色。
    “江公子，你都不紧张的吗？”陈平扶着墙回来，看着江暮寒面色红润气定神闲，他是真的羡慕了。
    “紧张什么？”
    “府试在即，这可关乎了咱们的以后啊！”何况云来客栈的那一出，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所有人都憋着看他们的笑话！
第28章 珍重
    “若是再考不中，我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家人了。”陈平眼中暗淡。
    “不必背负这么多。”江暮寒看他，轻笑道：“这不过就是一场寻常的考试罢了，考试这个事，本来只是个检验。”
    “你认真刻苦，不眠不休。到了这种检验的日子，不该兴奋才对吗？”
    “这不是个关卡，更不难捱。除了考试之外，这世上还有任何事情，是你付出了多少便能回报多少的吗？”
    陈平站在原地，心里端着的那口气，却忽然散了。
    他寒门出身，为考科举耗尽家财，屡次不中也每每想过放弃。可江暮寒说得没错，唯独在科考上，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四月，顺天府府试开考。近万考生有如潮水般，涌入了考试院中。
    “魏先生饱读诗书，此番必能高中。”
    “先生只管考试，后方一切有我们。”江暮寒左前方，朱前跟在一个人身后，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瞧见那人了吗？此人名叫魏闲，今年五十有余，是此番府试呼声最大的人。”张程小声跟曾安说话，神色中带着些不忿。“我后来才听人说，那朱前有这么大的底气，就是因为他早早地将魏闲接到了客栈，祖宗一样供着！”
    “就等着魏闲考上了给他翻身呢。”
    “这是小店特意给先生做的点心，先生拿好了。”朱前狗腿般献上食盒。
    魏闲抬了下眼皮，满脸倨傲：“嗯。”
    “那朱某便送到此处了，先生慢走。”
    对方拎着食盒就走，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朱前一回头，看见了江暮寒一行人，冷笑连连：“我当是哪来的乌鸦，原来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黄毛小子！”
    “初出茅庐就想拿下高名，分明是白日做梦！”
    “你……”张程怒极，却被方淮安拦住。
    “科考在即，莫起争端。”
    朱前一扫阴霾，趾高气昂地抬脚离开。
    “朱前。”江暮寒叫住他，他顿住脚步，警惕地看着她。“这两日倒没听说还有什么人去了云来客栈。”
    他可是用这个借口，赶走的周县一行人。
    不等朱前反驳，江暮寒微微一笑：“珍重。”
    她人是离开了，周围的人看朱前的眼神却极为怪异。云来客栈在府试之前赶人走的事情已经在考生中传开了，这种缺德事也做得出来，难免叫人不齿。
    朱前再如何不忿，只能离开。
    “东家，这……”
    “且让她再嚣张个两日，等到府试成绩一出，我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朱前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吐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不管旁人怎么想，今次的府试进展得很顺利。
    几日后，考试院大门敞开。
    江暮寒抬眼，就看见了一辆眼熟的马车。
    “江公子可算出来了，大人已经等候多时，请。”德山笑得很慈爱。
    江暮寒叹了口气，只能跟上。
    一进去，却见对方一身刺眼的大红色官袍。大楚律令，正三品之上的官员，着红袍，佩玉带板。
    “多日不见，姐夫依旧风姿卓越。”
    “寒儿也依旧惹人怜爱。”
    江暮寒：？
    你有事吗？
第29章 她可以
    “看看。”纪迟蔚将桌上的一封信推到了她面前。
    那信笺制作精良，拿在手中薄如蝉翼，有如丝绢般的质感，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甜香。
    是时下京城贵女最喜欢的染香笺。
    打开后，内容却叫江暮寒冷下脸色，这封信是江兰若写的。
    江兰若前世读书不多，重生后都捡了起来，一手簪花小楷写的格外漂亮。
    她跟纪迟蔚有婚约在身，然而在信中，她却还是称呼纪迟蔚为大人。在原书中，其实她很想跟纪迟蔚亲近，只是不敢。
    这信里还写了几句含蓄的诗词，表达了对纪迟蔚的仰慕和思念。不过江暮寒关注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她在后面写的事。
    她提到了江宇恒和江暮寒，说的却是江宇恒野心过重、不尊兄长，江暮寒也被其父教坏，江家无奈分了家，江宇恒却不甘心，竟是教唆江暮寒参加科考。说江暮寒庸才一个，在家中启蒙时就不甚认真，科举下场简直是个笑话。
    她本想阻止江宇恒父子两个，却听闻江暮寒参加科考的事，有纪迟蔚的手笔。
    “兰若早该告知大人，却因是家丑而心生犹豫，却不想叔父一家竟是找上了大人。如若有麻烦叨扰大人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不仅如此，她最后还说，假如江宇恒父子再找上纪迟蔚，让纪迟蔚不必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他们行方便！
    这一个多月，江家没有任何反应。江宇恒还曾说，江家多少还是念情的。现在看来，江家不是念情，只是事情闹到了纪迟蔚面前，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江兰若送这封信过来，既是提醒纪迟蔚，又是拐弯抹角的在试探他的态度，看他知不知道她干的好事。
    “此事，寒儿以为如何？”纪迟蔚意有所指，他这是在问江暮寒，需不需要他出面。
    江暮寒明白他的意思，他若是信江兰若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更不会在周县出手相助。说起来，江兰若还是他的未婚妻，而他们现在跟江家也算不得有什么关系了。
    “既然已经分家，那便是没关系了。”江暮寒与他对视，墨一样的眸中，沉静非常。“不用麻烦姐夫了，我自己可以。”
    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纪迟蔚勾唇，忽地掐了一下她的小脸。
    江暮寒……
    “瘦了。”他感慨了句，然后从善如流坐了回去。“自家人，不麻烦。”
    肉包子都没有肉了。
    江暮寒直到从马车上下来，都没有想明白，纪大人是记忆出现了问题吗？他跟江兰若才是一家人，她家可是跟江兰若分家了的！
    她走后，德山才姗姗来迟，将新出炉的包子放在桌上，纪迟蔚却看都不看了。
    “这信？”德山扫了眼桌上的信，忍不住问了句。信送来几天了，纪迟蔚一直都在忙，今日是一下了朝就过来的。
    可也不是去找写信的人，反而来这考试院门口找江暮寒了。
    “不必理会。”
    “是。”德山瞬间明白，纪迟蔚不回复。那江家摸不清楚他的意思，更不敢做什么了。
    他抬眼，却见纪迟蔚戳了一下桌上的包子。
    德山：？
第30章 恭喜
    这包子是京中最著名的糕点铺子做的，面皮晶莹，松软可口。
    就是触感比江暮寒的小脸差多了。
    “让人多送些吃的去给寒儿。”
    德山：？
    行吧。
    府试放榜的时间跟县试其实差不多，不过身边的人却明显急躁许多。
    江暮寒哪怕不怎么出门，也能知道今天张程又发火了，曾安想去对面云来客栈打听些消息，可还没进门呢就让人给轰出来了。
    方淮安还算平静，至于陈平，他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来烦江暮寒。只要看到江暮寒那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就安心了。
    等到放榜这日，这些人却怎么也按耐不住了，非要拉着江暮寒去门口等消息。
    一出门，就撞上了对面那群人。
    “魏先生，你且放心，以你的才学，今日必定高中！”朱前搀扶着那魏闲，笑得格外谄媚。
    魏闲头发都花白了，也顾不上跟他说话，只不断地往不远处张望。
    “中了、中了！”每听到有人欢呼雀跃，他总是要抖一抖，可惜，那都是奔着别处去的。
    “这可如何是好？”张程也格外急躁。“我看云来客栈那边都有几个好消息了，虽然名次都不高，可好歹也是中了。”
    “不急，派出去的人应当快回来了。”说是这么说，可那曾安也是来回踱步，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瞧着对方那意思，今日若是落榜了，怕是没得好果子吃了。”张程说到这里，竟有些埋怨江暮寒。“早知道如此，那日就该拦着江公子才是！”
    “人家都要把你赶出门了，你还要上赶着去讨好人家？”陈平没好气地道。
    “那又如何？不过是忍一时之气罢了。”张程脸色难看地道。
    恰巧，云来客栈那边又出了一个考中的，且还是第四十七位的好名次！
    对面一片欢欣鼓舞，那朱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趁此机会还不忘讥讽江暮寒等人一番。
    “江公子，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啊？不会是落榜了吧？”朱前脸上的得意怎么都掩盖不住。“落榜也没什么，快把人叫回来吧，这都是自己的问题，没得难为底下的那些下人！”
    这话平时听着还好，这会显得格外刺耳，张程曾安等人都被气得狠了。
    江暮寒反而没什么表情，方淮安站在她身边，看着对方尚且青涩的面庞，心情复杂。
    “中了！中了！”又有一人兴高采烈地跑来。
    连着几次都是奔着对面去的，张程等人已然绝望，全然没有关注的心思。
    没想到报信的人挤出了重围，却是直接奔着他们这边飞奔而来。
    “王公子，你中了！第七十三位！”
    朱前本来看见这报信的人，心头一跳，可听到不是江暮寒，他便松了口气。
    “不过七十三位罢了！”
    “瞧着他们那样，像是高中了案首似的！”
    “就是，李兄四十七位不也没说什么？”
    朱前跟周围的人是一样的想法，他扯了扯唇，正想开口讥讽一下。
    “小的恭喜江公子、方公子、陈公子！”那小厮却话锋一转，满脸的喜色。
第31章 晕了两
    朱前密切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听到小厮一喊，心头猛跳。
    “东家！”巧的是，他派出去的小二也回来了。
    “可打听到了？魏先生就是此次的案首没错吧？”朱前瞬间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对面的人。
    “这……”小二面露难色。
    “吞吞吐吐的，有何说不出口的？”魏闲皱眉，满脸的傲气，手却不自觉地抓紧的自己的拐杖。“不必迟疑，直接说！”
    小二本想缓和一下，可被他这么一噎，不说也不行，只得道：“先生落榜了。”
    他声音很小，这边人又太多，魏闲耳朵不好，一时间没听清楚。
    “你这小哥怎么回事？说个名次都说不清楚吗！”魏闲甚至还有些生气。
    “我说……先生你落榜了！”
    “第几名？”魏闲不耐烦地道。
    朱前脸上的血色已经尽数褪去，连脚步都变得踉跄了起来。他突然撒开了魏闲的手，魏闲蹙眉，抬头一看，却发现周围的人都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魏闲这瞬间忽然就明白了，他连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道：“落、落榜了？”
    “魏先生您……”
    “先生！”
    “快来人啊！魏先生晕倒了！”
    “东家！朱公子！朱公子你怎么了？”云来客栈前，因为魏闲突然的昏厥，乱做一片，人声鼎沸中，陈平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小厮的话。
    “小的恭贺三位公子高中，江公子为案首，方公子二位，陈公子三位！”这个小厮是他们这群人中某个公子哥的书童，江暮寒甚至记不清楚他的名字。
    可他现在的表情，却像是自家公子中了一样。
    “前三名！都出自咱们周县！”
    “恭喜三位公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让那些个瞧不起咱们周县的人好好看看！”
    “江公子才学出众……”
    陈平觉得自己眼前都有些模糊，他呆愣地转身，对上了江暮寒那双黑眸，打了个激灵，讷讷地道：“江公子，他们在说什么啊？”
    江暮寒轻笑，耐心地道：“陈平，你中了，第三位。”
    “我？”陈平指着自己的鼻子，神色还有些惊慌和莫名。“是我吗？”
    “是你。”江暮寒笃定地点头，下一秒，就看见陈平直愣愣地昏倒在了她的面前。
    江暮寒……
    陈平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心理素质不太行。按照现代的教育进度的话，她其实建议他去做点心理辅导，估计成绩还能更好。
    “少爷，这咋办啊？”琼枝也很高兴，其实她没太明白案首是什么，反正知道中了就行。
    “还能咋办，叫人来把他抬走。”江暮寒摇了摇头，转身招呼人照顾那陈平去了。
    他们身后，曾安跟张程两个人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方淮安中了，他们或许想到了，江暮寒到底是周县案首，她中也是在情理之中。
    可是陈平……
    他们读书的人都清楚，越是屡试不中的人，往后考上的可能性就越低。
    然而，陈平不仅是中了，而且还是如此高位！
    难道，是因为跟在江暮寒身边改变了运势？
第32章 感恩的心
    “我们呢？”风一吹，张程打了个激灵，忙看向那小厮。
    “倒是没瞧见张公子与曾公子的名，许是小的看漏了……”
    怎么会看漏？
    榜单上人数虽多，可他连九十几位的人都看清楚了，顺便还带回了江暮寒三人的成绩，却说没看见他们的。
    张程与曾安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一凉，知道自己此番多半是落榜了。
    那边，江暮寒跟陈平进去了，只留下了方淮安，周围的人都围在他身边，恭贺之声不断。
    方淮安面色却隐隐有些发白。
    “少爷，怎么了可是有些不适？”方南低声提醒道。
    “无碍，我只是……太高兴了。”方淮安眼中有些恍惚，放在了袖中的手，却收成了拳状。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江暮寒离开的方向，心中却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他不曾因为好奇，看了一眼江暮寒给陈平的注解。
    那么，今日这个二位，决计不会是他，而会是陈平的……
    方淮安闭了闭眼睛，觉得心口像是堵了团棉花似的，连呼吸都带着些倒刺。
    那边，江暮寒却不知道方淮安心中的想法，只是让琼枝打了点热水来，给陈平擦了擦帕子。
    陈平就是太高兴了导致的昏厥，被热帕子一激，顿时都清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江暮寒，面上带着些恍然，道：“江公子，我刚才做了个好生荒唐的梦，梦见自己不仅高中了，而且还是第三位。”
    “噗嗤！”琼枝实在忍不住了，爆笑出声。“陈公子，你这是魔障了不成？这可不是梦，你真的中了！第三位！”
    “不是梦！？”陈平震惊。
    “不是梦。”江暮寒笑着摇了摇头。
    “啪嗒！”她话音刚落，那陈平竟是翻坐了起来，给她跪下了。
    “哎哟，你这是做什么啊陈公子！”琼枝惊呼。
    “江公子！你、我！我太感谢你了真的！我代表我祖宗感谢你！”
    江暮寒：“……您太见外了。”
    “什么？”陈平没听清，但不妨碍他表达自己的激动。“江公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你不知道，若不是你那份注解，我这被堵坏了的脑子，是无论如何都中不了的！”
    “江公子！呜呜呜！我太感动了。”
    江暮寒……
    “快些起来吧，这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再这么跪下去，她要折寿了。
    “不！我给您磕几个头吧，我、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磕什么头！”琼枝翻了个白眼，强行将这傻书生拽了起来。“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我们家公子今年虚岁都不满十五呢，你给她磕头，你也不怕传出去遭别人笑话！”
    陈平不设防，被她拉了起来，满脸潮红。
    “那，姑娘你说，我要如何感谢江公子才好？”
    “不必不用。”江暮寒忙道，千万别，她脑仁有点疼。
    “江公子，你在屋里吗？有位官爷找！”外头传来了掌柜的声音。
    官爷？江暮寒不明所以，却还是起了身。
第33章 逐鹿书院
    她可绝对不是为了躲陈平！
    “是哪位找我？”江暮寒出来，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官袍的人站在了院中。
    她脚步微缓，大楚的官员都是着红袍，只是说等级较低的官员穿着的红袍，颜色较为暗淡，不似纪迟蔚身上的那般鲜艳。
    这蓝袍官服，她倒是第一次见。
    然而对方一开口，她便明白了。
    “见过江案首。”那人对她行了一礼，道：“下官是逐鹿书院的主事官。”
    逐鹿书院！
    站在旁边悄悄偷听的掌柜差点一哆嗦，给对方跪下了！
    大楚书院开办得如此好，其实都是因为逐鹿的存在。在前朝时期，文人墨客极多，却多是写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险少涉及到了科举场。
    大楚建立之后，又因为他们兵强马壮，在武官一项上极为了不得，令得整个朝堂文官凋零，竟是连许多官职都是空缺的。
    跟着建国皇帝打江山那群人，打仗行，去顶这些文官的缺实在是不行。为了解决这种窘境，大楚连着举行了三次科举，然而……效果却很是不理想。
    在这种情况之下，逐鹿应试而生。
    建国皇帝召集了天下大儒，并且将自家的皇子皇孙一溜儿扔到了逐鹿中，又面向整个大楚招生，不论出身，只看才学！
    自那之后，大楚的朝堂之上才出现了源源不断的有识之士。而逐鹿之名，早已经是闻名于天下。
    逐鹿虽然是书院，却直接隶属于朝廷。逐鹿中随便一个讲学的夫子，都是朝堂上的官员，连带着学政等，也在里面任课。
    更别说历代的皇室子，除太子外皆是出身于逐鹿，就注定了这个书院的不同寻常。
    逐鹿延续了几代，历代都向朝堂输送了大批的官员，成为了大楚的中流砥柱。
    而如今，科举盛行，天下书院皆是仿制逐鹿的形势，开启科举教学。但能够跟逐鹿比拟的，并不多。
    不过这些年来，许多大儒还乡，在自己的祖籍建立起来了书院。其中，以十八位大儒共同联手创办的四正书院，可以与逐鹿平分高低。
    四正书院位于江南金陵，最近这些年的科举前三甲几乎都来自于四正，隐隐有超越逐鹿的趋势。
    但江南路远，尚且还影响不到京城来。
    逐鹿在京城内，还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京城以及北边一带，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便是逐鹿书院了！
    而现在，逐鹿直接找上了江暮寒！
    “逐鹿不是只招收已有功名的学子吗？”江暮寒有些好奇，原书中，男主方淮安考上了秀才之后，就直接进入了逐鹿。
    但现在她只考了府试，要考过院试之后，才真的算是一名秀才啊。
    “江案首有所不知，前些年逐鹿成立了分院，进入分院的学子，都可以得到同逐鹿主院一般的待遇，并有学政亲自讲学。”那人也不拐弯抹角，认真解释了遍。“分院对于学子招收没有主院那般严格，而江案首此番高中顺天府府试案首，学政对您的文章赞不绝口。”
    “特派了下官前来，邀案首进入逐鹿分院。”
第34章 出名了
    “这是学政亲写的贴子。”那人双手奉上贴子。
    江暮寒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清楚地写了逐鹿分院的开课时间，以及她的大名。
    “若江案首有意，可在此时间之前来分院报道。”那人说完后就离开了。
    晚间，江暮寒才听说，方淮安跟陈平也分别收到了逐鹿分院的贴子，只是不同的人派来的，时间上有些差距。
    她没太往心里去，倒是陈平像得了失心疯，逮着一个人就说他考上是因为江暮寒。
    江暮寒有心想喊他收敛些都没办法，曾安张程二人落榜了，看着他每天在自己面前晃，牙根都痒痒了。
    府试结果已出，周县的人多少有些飘。这是多年没出现过的场景了，一个县城包揽了京城府试前三，说出去都叫人怀疑他们是在胡诌。
    也有人怂恿江暮寒他们去找朱前的麻烦，江暮寒也没搭理，她现在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回周县，把江宇恒接过来。
    她打算要搬到京城来了，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这边考试比较方便，以后的考试也都需要在京城进行，来回跑折腾，她也不放心江宇恒的身体。
    临走之前，江暮寒收到了纪迟蔚送来的贺礼。
    她打开的时候都惊了。
    纪迟蔚也不知道是有点什么问题，人家送贺礼都送些金玉，或者就是寓意好的漂亮摆件，到了他这里倒好，送了一大堆吃的。
    各类小吃，江暮寒被那花团锦簇的锦盒闪瞎了眼睛，她怀疑对方把京城出点名的小吃都打包给她了。
    她要怎么告诉纪迟蔚她是个俗人呢？
    因为数量太多，靠她跟琼枝两张嘴是吃不完的，江暮寒便到处送了些，倒是赢得了好名声。说她为人大气，又格外脱俗……
    江暮寒……
    拉倒吧，她不是脱俗，她是真穷。
    江暮寒不知道的是，她自己倒是收拾包袱回去了，京城关于她的流言，却是变得多了起来。
    起因，是这次主持府试的学政，在给逐鹿书院讲课的时候，拿她的文章做例子。
    逐鹿那地方，到处都是些博才之人，功名都在江暮寒之上，在他们眼中是看不上这小小府试的，可架不住学政喜欢。
    许多人多番打听下，江暮寒便小小地出了次名。
    但在逐鹿分院当中，她名声可就大了。
    学政亲邀，据说月余后直接会进入分院当中，引起了大批人的关注。这搁在现代，其实就是所谓的插班生，因为分院置办这些年来，还少有这个时候进来的学生。
    江阳也知道了这事，回到了家中，还将其当做一件好笑的事情，讲给了家里人听。
    江家花厅内。
    “妹妹，你说好不好笑，我听人说，分院里面要进来一个人，是这次的府试案首！”江阳一边吃饭，一边对自家妹妹讨好地笑了笑。
    江兰若看着他这样就忍不住叹气，哥哥比起前世倒是好了许多，然而在学业上还是平平。
    好不容易考过了县试、府试，却始终不敢下场去考院试，直到现在二十来岁了，身上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这个时间进人？”
第35章 打算
    江宇生倒是来了点兴趣。
    按照江阳的水准，是绝不可能进入逐鹿的。可他们远宁侯府与纪家可是亲家，江阳又是江兰若唯一的哥哥，靠着这层关系，江阳才能进入分院。
    逐鹿这些年也是因为吸收了太多这样书读的不怎么样，家世背景半吊子的纨绔子进去，才会逐渐的没落，导致追赶不上四正。
    “是啊，也不知道学政是怎么想的！”江阳撇嘴，不屑道：“连着几日在书院里夸奖那府试案首，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跟他沾了点关系……”
    “哥。”江兰若垮下脸。“你忘了我怎么叮嘱你的？这样的话可不能随便说！”
    江阳噎了一下，却不好对她发作，只能岔开话题：“放心吧！对了，说起来也是可笑，你们猜这一次的府试案首叫什么名字！？”
    “江暮寒！”江阳嗤笑。“居然跟三房那个呆子一个名！”
    满桌的好菜，江兰若却瞬间没了胃口。
    “啪。”她用力地搁下筷子。
    “怎么了你这是？谁有招惹你了？”江阳拧眉，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
    “兰若？”江宇生也不解地看着她。
    “父亲，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三叔腿废了后，彻底断了仕途。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居然求到了纪大人那儿去！”
    江兰若提起此事，就心堵：“这个考上府试案首的人，不是什么同名同姓之人，就是三叔家的江暮寒！”
    “什么！？”这下江阳也吃不下去了。“那呆子……怎么可能？”
    他府试都不知道考了多少次，才勉强得了个榜末的位次，就江暮寒那样？
    “江暮寒在周县就考中了案首，连着两次，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真的有实力。”江兰若这几日为了这个事情，茶饭不思。
    她实在是没办法原谅江宇恒一家人，若是这家人没得到应有的惩罚，甚至还让江暮寒踏上了官场，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
    “眼下该如何？”江宇生一个当爹的，遇到事情的瞬间，竟是求助自己的女儿。
    说出去不知道要遭了多少笑话。
    江兰若却满脸的稀松平常，道：“如今她在周县名声大振，又在学政的面前露了面……”最主要是纪迟蔚的态度，她送去的信，也不知道他是看了还是没看。
    又是个什么态度，导致江兰若现在什么都不敢做。
    她不敢拿全家人的前程去赌。
    “要不然，父亲亲自走一趟，去将他们父子两个，接回来吧。”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好控制些。
    “这怎么行？好不容易才将那晦气的父子两赶出去！”江阳当即就不乐意了。
    “无碍，江暮寒才几岁，想要马上考中院试不太可能，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们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做些什么……父亲你说呢？”
    江宇生沉吟片刻，也觉得江兰若说得有道理。
    “倒不必我亲自过去，江宇恒如今就是个废人，连官身都没有了，咱们愿意让他们回来，那是给他们机会！随便派个人去吧！”
第36章 考学大家
    江兰若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江宇生不以为然的模样，到底也咽了下去。
    是啊，江家今时不同往日，让他们回来是给他们机会。
    那边，江暮寒并不清楚那家人的想法，只用了最快的时间回了周县，告知了江宇恒自己的打算。
    她本以为需要说服一下江宇恒的，没想到江宇恒比她想象的还要能看得开。
    早在她回家之前，就已经打包好了行李。
    并且……
    “父亲要从商？”江暮寒讶异地看他。
    “是。”江宇恒目光坚定。“寒儿，你既是证明了自己可以，为父自然也不能拖了你的后腿。科举路漫漫，需要银钱的地方众多，我也不愿做个废人！”
    姜嬷嬷在旁边悄悄抹泪，这是岑氏去世后，她第一次瞧见江宇恒精神这么的好。
    “父亲可想好了做什么生意？”江暮寒并不反对。
    大楚对商人比较宽和，商人地位虽说还是较低，但正经出身的想要参加科举，还是有一定办法的。
    何况江宇恒本是官身，算不得正经商人。
    江宇恒闻言，便将自己的打算，都告知了她。
    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炮弄木材，对于木具使用是得心应手。江暮寒备考的那一个多月中，他因为双腿残疾而变得无所事事，又将此事给捡了起来。
    从选材到设计，都很有他独特的想法。
    江暮寒原本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听完后也是一愣。
    “父亲的意思是，想要做一家木器店，售卖成品的木器。除了那些木器外，还想要做一些私人的订单。”
    江宇恒点头，怕她听不懂，又解释了一遍。
    “父亲不用说了。”江暮寒却面带笑意地打断了他。“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江宇恒本身是个极聪明的人，若是没有女主重生的事情，未必不能在官场上走出一片天来。
    他所说的这个概念，别人理解不了，江暮寒来自现代，却极为清楚的。
    这叫高级定制。
    专门瞄准了高端顾客，为其量身打造独属于自家的家居，在现代也深受许多人的喜欢。
    江宇恒本意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所以在他看来，用料多形式广的木材生意并不适合他，并且还会耗费太多的心血，以及还存在了一个资金需求太大的问题。
    他考虑得全面，但他这几日怎么解释，姜嬷嬷和来福都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到了江暮寒这里，她却是一点即通，甚至不用他多费口舌。
    这是他的女儿，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犹然的自豪感。
    能连续拿到两次案首，江暮寒靠的，绝不是运气！
    “……你说的没错，你娘亲不能这么没了，有些事情是该要他们付出代价来。”江宇恒眼眶有些湿热。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只是方知县那边又送来了帖子，这次倒是简单，是邀请他们一家人共同进京的。江宇恒同意了，江暮寒也没什么意见。
    方志平好歹是个知县，在不清楚江家的意图前，能跟他们一并离开是最好的。
    江暮寒没想到的是，她在家这几日，陈平靠着一己之力，成功地将她宣扬成了当代孔圣人。
    哦不，是当代考学大家！
第37章 是个好人
    不管你是屡试不中！
    还是初次考学！
    有了江暮寒亲笔的注解！
    你就能乘风破浪，直考直中！
    高中不再是个梦想！
    而是变成实际照进你的生活！
    江氏注解，你值得拥有！
    江暮寒万万没想到，自己在临离开周县之前，还能整来这么一出。
    本来这事就是陈平一个人在逼逼叨，可是一个县城里，总有那么几个屡试不中的人，巧的是，这些人又恰恰跟他是好友。
    对他的遭遇表示羡慕的同时，都信了他的鬼话，纷纷上门来求江暮寒。
    这就算了。
    似曾安张程这等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那面上肯定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也不知道方淮安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居然肯定了陈平的话。
    说他在开考之前，确实也看过江暮寒的注解。
    当然，这个话开始是陈平提出来的，他只是肯定了下，但这一肯定就好像捅了马蜂窝。
    有些慕名而来的学子，江暮寒也就认了。
    然而当她打开门，看见那刘庆脱光了衣服背着几根竹条跪在自家门口时，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故事还能这么发展啊！
    “刘公子！”琼枝让他吓了一大跳。“你这是咋地了啊？”
    “江公子！”刘庆咬着牙，对着江暮寒的方向砰砰就是几个头，磕得震天响。“从前的事情，都是刘庆有眼无珠！”
    “我娘生我这么大，白给我长了一对眼珠子，我却用它来瞧不起人，我实在是个罪人！”
    “江公子！只要你能消气，你要我怎么样都行。你、你……打我一顿吧！”说罢，他刷地抽出了背上的竹条，恭敬地给江暮寒递了过去。
    江暮寒……
    “你这是，负荆请罪？”她唇角疯狂抽搐。
    “正是。”刘庆挠了挠头，憨直道：“我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那荆条到底什么样，想了想只能用竹条代替。公子你放心，这竹条我娘试炼过了，打人绝对疼。”
    江暮寒看着他身上那纵横的疤，默了。
    “不必如此，你起来吧。”
    “江公子！”刘庆顿时急了，他还以为江暮寒这是不愿给他机会。“我真的错了，我娘也教训过我了……”
    “你也是来求注解的？”江暮寒见他狂点头，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一份注解而已，你不必如此，明日来拿吧。”
    “只要公子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什么？”刘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叫你起来啊胖子，你这一身的肉你也不怕吓着我们少爷。”琼枝没好气扔了件衣服给来。
    刘庆从不可置信到欣喜若狂，拿到注解后整个人更是疯了一样。从那天后，陈平二号诞生了。
    江暮寒本来跟他无甚大恩怨，此前的事说来不过是一些口角罢了。谁能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简直把江暮寒视作了再生父母一般。
    跟陈平两个人混在一起，到处去吹嘘江暮寒的丰功伟绩。
    导致整个周县的学子们都知道江暮寒是个好人。
    哦不只是个好人，还是个乐于分享的善人，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家！
第38章 周氏
    江暮寒对于这个事情本没有任何的感触，直到她第二次来到方家，却得到了上宾般的待遇。
    “江公子这边请。”
    “公子这几日瞧着气色不错啊。”
    “说什么呢，你这没见识的，江大家即日便要启程京城，定是要养好身体的。”
    不明所以的江大家：？？？
    在座的人，她见过的她没见过的，有过恩怨的或者是说过几句话的，都用一种格外慈爱的目光看着她。
    “少爷，他们怪可怕的。”琼枝搓了搓手臂。
    江暮寒也没想到古代的学子对于这事，会如此的推崇。搁在现代，其实她也就是将自己的作业或者是错题本一样的东西分享出去了而已，他们算是她同学，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在大楚，科举就是一辈子的大事。
    她此举，真的当得上是无私奉献了。
    因为这些人过分热情，她被人围得团团转。方志平这个知县都不管用了，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也没办法浇灭那些学子的热情。
    最后只得让人借更衣之名，将江暮寒请到了后院。
    “本来你遭逢此事，我还担心你就此一蹶不振，不想贤侄却如此能耐……”方志平站在江宇恒身边，看到这盛景，都忍不住感慨了句。
    “方兄谬赞了，你我皆知，这不过才是个开始罢了。”
    方志平又怎能不知？可放眼整个大楚，也找不到第二个十四岁就连中两个案首的人来啊！
    若院试再中……
    方志平光是想了一下，都觉得心头一热。
    那便是童试小三元，天下学子心中无人不向往的最高。
    “贤弟坐。”内院里，少了那些狂蜂浪蝶般的人，江暮寒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方淮安坐在她身边，瞧着她一身简单的青衣，眉目已经渐渐长开，多少能看见些日后惊绝的风姿，心情格外复杂。
    “方兄此次也打算去往京城定居？”这事她听江宇恒提了一嘴。
    “正是。”
    他们两个人其实不太熟，热络了几句后便无话可说。场面有些尴尬，江暮寒却有些不自在。
    “琼枝，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
    “少爷别说了，我已经瞧见一双白蝶传花鞋出现在那边屏风后面三次了。”
    江暮寒一阵无语，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一个穿着深色褙子配十二幅马面裙，挽着个堕马簪的妇人，与方知县一并走了进来。
    “母亲。”方淮安第一时间站起身来。
    母亲？
    江暮寒眨了眨眼睛，这位就是在原文里极度瞧不起江暮寒，在江暮寒还没真正成为方家的人之前，就对江暮寒做了无数刻薄事的男主母亲——周氏？
    周县这个县城，本就是周氏人的天下，周氏又是这县城中的翘楚。她一生过得很是顺遂，嫁给了有才有貌的方志平，又生下了方淮安这个优秀的儿子。
    使得她养成了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看谁都自带三分嫌弃，活像是只有公主才配得上她的儿子。
    这是原文里的描述。
    ……倒是跟眼前这个笑得格外灿烂的妇人不太一样呢。
    尤其，是她看江暮寒的眼神。
    江暮寒觉得有些毛毛的。
第39章 娶妻
    “这就是暮寒吧？”周氏满脸惊喜地看着江暮寒。“暮寒可还记得我？以前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么热情？
    “咳！”方志平轻咳了声，眼神示意周氏稍微收敛点，这才对江宇恒笑道：“说起来，寒儿今年十四吧？”
    “到了八月便有十五了。”
    “倒是跟我家雯雯差不多大，说起来，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曾经在一起玩耍打闹，转眼都这么大了。”
    江宇恒也愣了，雯雯？
    “江兄。”方志平见他还未反应过来，只得把话挑明了说。“之前嫂夫人还在的时候，你我便有过约定，说是日后等儿女都长大了，也可以结一个善缘，亲上加亲！”
    这话一出，江宇恒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坐在那里的方淮安跟江暮寒一眼。
    江暮寒却噎着了。
    这一茬还没过啊！原文里江宇恒是用这个理由，让她成为了方淮安的未婚妻，眼下瞧着这夫妻二人的模样，分明是想要让她娶了方雯雯！
    方雯雯是方淮安的亲妹妹，在原文里可没少欺负江暮寒。什么拿热油去淋江暮寒的手，在寒冬腊月里推江暮寒一把，这都算得上是小事。
    方雯雯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多的心眼，她就是单纯的坏。
    “方叔叔。”江暮寒保持着微笑。“虽说男儿成家立业，可暮寒如今虚岁不过十五，身上还无甚功名，此时娶亲对于暮寒来说并不算美事。”
    “再有，男儿顶天立地，若无一番事业立着，家眷跟着未免要一起吃苦。父亲遭逢此难，暮寒如今只想着建功立业，旁的，暂时不作考虑。”
    方志平愣住，他深深地看了江暮寒一眼，心中却对这个年轻人更加欣赏了。
    本来这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如今他们的情况确实是不好。原本他夫人周氏是不同意的，觉得方雯雯嫁给江暮寒会吃苦。
    这还是江暮寒考上了府试，他又在一边劝，才点了头。
    他们家算不上什么大富，不过却也足够殷实。他还是官身，加上方淮安学业也不差，配如今的江暮寒是绰绰有余的。
    但江暮寒，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和克制。
    光是这一份决心，就是旁人难以比拟的。
    江宇恒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自家闺女现在是女扮男装。他跟方志平虽然交好，可这等事情牵涉到了自家内宅隐私，他也是没提过的。
    刚才那一瞬，他还以为方志平说的是方淮安，还认真考虑了一下。
    如今反应过来，是啼笑皆非。
    “方兄，我如今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暮寒此时谈亲事，过早了些。”
    江暮寒回答得非常完美，他几乎不需要多费什么口舌，这事便搁置了。
    然而因为回答得太好，导致那周氏看江暮寒的眼神更加火热。江暮寒挨不过，匆匆跟方淮安一起商议了明日上京的时间，便与江宇恒告辞回家。
    走在路上，江宇恒提起这事来，只作笑谈，没想到江暮寒却满脸认真。
    “娶妻之事，也不是不可。”
    江宇恒傻了。
第40章 回家
    “只是人选方面，需得谨慎。”江暮寒意有所指。
    她要走科举，日后便会入官场。她考虑的比任何人都要长远，既是决定了，她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恢复女儿身的。
    若是如此，男子要经历的，她也要。
    诚然她也可以像是原文里纪迟蔚那样，终生不娶，但是这种行事方法，却也不是可以效仿的。
    纪迟蔚那样的人，久居高位，权倾天下却也被人诟病，更别论她了。
    在此事上，她没有坚持。假如一定要她娶妻，是可以的。只是对方需得要是一个知晓内情并且可以信任的人，方雯雯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江宇恒跟方志平交好，她没说在明面上而已。
    “为父知道了。”江宇恒叹了口气，他也明白江暮寒的意思，只是觉得可惜了些。
    他女儿惊才绝艳，足以令得天下男子为之倾倒。终归，还是被他这个父亲给连累了。
    这事就此作罢，他们谁也没提。
    可第二日离开周县时，江暮寒发觉自己还是天真了。也不知道方志平怎么想的，居然让周氏陪同方淮安一起上京，随行的，还有方雯雯。
    江宇恒问了一句，只说是要去京城置办家业，方淮安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过却没主动让江暮寒去见方雯雯。
    江暮寒猜，应当是见到了方雯雯本尊了。
    方家这对兄妹说起来真是有趣，老大方淮安容貌清俊，才学出众，老二方雯雯容貌平平，还算不得聪明。
    这就算了……方雯雯完全被周氏宠坏了，她的坏脾气连家人都未必承受得了，别说是江宇恒了。
    江宇恒这人重义气，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江暮寒更重要。
    很明显，方雯雯不合适。
    江暮寒猜的没错，江宇恒回来后，直接告知她，让她这几日好好在车上温书，没什么事情别下去乱走。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落得个耳根清净，一路上看看书喝喝茶，倒也还算平静。
    可惜好景不长，马车进京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事情。
    “老爷。”来福满脸愤然，走到车边道。“大房的大少爷来了，说是来接咱们回家，小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他便派人直接拦住了车，要把咱们的行李都往江府送！”
    “江阳？”江宇恒凝眉问道。
    “三叔？”外头，江阳吊儿郎当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家这些个下人是怎么一回事？瞧他们一个个的，蠢笨非常！”
    “三叔平时怎么管他们的？瞧见我这个少爷都不知道行礼！”
    江暮寒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反而是在闭目养神，听到了这话，淡淡地睁开了眼睛。
    “三叔别磨磨唧唧的了，赶紧出来随我一起回家吧。我父亲说了，从前的事情他跟你既往不咎，如今你已成为了废人，可好歹也是我们江家的人。”
    “既是回来了，没有待在外面丢人现眼的道理！”
    这京城正门口，人来人往。
    江阳说话半点儿不顾及，顿时引来了大片看热闹的人驻足，江阳也不在意，要不是江兰若耳提面命，他才不愿意来。
第41章 教训
    “听到没有啊？”江阳满脸不耐。
    他堵在这里，旁边的马车也走不了，有人探出了头来看见他，乐了。
    “江阳！干什么呢你，好端端的把路堵了，你脑子有毛病？”
    江阳听这话就想发火，可一回头，发觉是陶思辰，他下意识哆嗦了下。
    要说江阳在家的时候，那也是被人宠着惯着的。可到了逐鹿分院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就像这个陶思辰，今年也就十六岁。按理说以江阳的年纪他不可能怵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可人家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
    皇上是他亲舅舅！
    他有什么资格去人家面横！更别说陶思辰性格暴躁，别说在逐鹿分院了，搁在整个京城他也没几个不敢惹的人。
    江阳进去没多久，不知道厉害惹了他一次，差点被打了半死，那之后听到陶思辰的名字都是怕的。
    “喂，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啊？”陶思辰语气凉凉的。
    “世子爷。”江阳笑得谄媚。“可是耽误您的事了？我这就让人把路让开！”
    “你这蠢材！”陶思辰眼轻斜。“老子问你什么事？”
    “啊、哦！世子爷有所不知，那车内坐着的，就是这次让学政大人破格录取进来的江暮寒，她是我堂弟！”江阳这会脑子倒是转了。
    逐鹿分院的人以陶思辰马首是瞻，江暮寒不是也要入院了吗？
    学政天天把江暮寒挂在嘴边，又说才学出众又说字迹绝佳。就陶思辰这谁也不服的脾气，能忍得了她？
    “唉，我这堂弟实在是荒唐。仗着自己有几分的才学，就不把人放在眼里！还没进京呢，就让我在这里等着她。我等也就算了，如今竟还托大不愿离开。”
    “瞧这个样子，怕是要我亲自过去请她才行。”
    陶思辰眯了眯眼，他是真看不上江阳这种又蠢又坏的傻东西。不过这个江暮寒……陶思辰冷笑了下。
    前几日他在课上打盹儿，被学政逮着了。学政就他就比江暮寒大了两岁，却整日混混度日，连个县试都考不过的事情，说了足足一刻钟。
    才华横溢？
    府试案首？
    他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玩意！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陶思辰笑，江阳受宠若惊，这是他入院这么久以来，对方对他态度最好的一次。“当哥哥的就该拿出自己的威严来才是，她不听话，你便要想办法让她听话！”
    “若敢反抗，就该好生教训，哪里容得了她这般猖狂？”
    “世子爷教训的是！”江阳一副受教的模样。“你们几个，去把江暮寒拽下来，我倒是要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了！”
    “是！”他一声令下，带来的那些家丁闻风而动，瞬间将江暮寒他们的马车给包围了。
    江阳来接个人，带了十几个下人，还各个都凶神恶煞的。
    这知道的是接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捉拿什么犯人的呢！
    与之相比，江宇恒父子两这边就弱势了很多，姜嬷嬷、琼枝都是女人，唯独一个来福可以用！
第42章 可怜你们
    “江叔叔。”好在方家的马车就在旁边，方淮安第一时间带着人赶了过来。
    “这位公子，这是我们江家的家事，您一个外人，插手怕是不太好吧？”江阳身边的小厮江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淮安，怎么回事啊？”方淮安回身安抚了母亲和妹妹，他们这边确实是不占优势，都是些女眷。
    这场面下，江暮寒所在的马车中，却忽然钻出来了一个人。
    方淮安看了眼，发觉是江暮寒身边的琼枝。
    这小丫鬟气势倒是盛，出来就镇住了人。可她到底是个丫鬟，在这个场合下，也不好说些什么。
    “琼枝，磨蹭什么呢？你们家少爷呢？不会还想要摆谱吧？”江阳看着这丫鬟就来气。
    琼枝本想说什么，可听了身后江暮寒的话，便没再吱声。她腾地跳下马车，手一扬，便将马车右边的窗户直接支了开来。
    窗户一打开，便瞧见一人端坐在了里间。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乌发用一根竹簪束了起来。这般简单的穿着，搁在人群里实在是不显眼。
    然而那张漂亮的小脸，却令得这寡淡的颜色，都变得瑰丽了起来。
    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眼眸黑如夜，又似有星辰流转。江暮寒长得较一般少年郎都要漂亮，却因为饱读诗书，气质如华，反而遮盖了她容貌过于艳丽的缺陷。
    只是她风华初现，瞧见的人，怕是都忘不掉了。
    江阳也愣住了，这是江暮寒？他们离京不过数月，怎地像是换了一个人般？若不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都要以为眼前这个人，是个陌生的贵公子了。
    陶思辰也被江暮寒的模样惊到了，逐鹿分院里也有不少似是江暮寒这样的书呆子，可那些人书读的没她好，长得还没她好。
    就连她握书的模样，都比旁人要好看。
    此时年纪还小，如若不然，还真的能担上一句风华绝代了！
    “……江暮寒，你还不滚下来？做出这等姿态，你是想如何？”江阳心头有些不安，这个江暮寒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可他又想，人再怎么变又如何？骨子里不还是那个懦弱的蠢货？
    江暮寒放下了手中的书，抬眸，那双清凌凌的眸中，不带任何情绪。
    “你看什么！？”江阳却被她这种眼神给激怒了。“你不就是考了几回试吗？真把自己当成是官人了不成？”
    “赶紧滚下来，随我回家。”
    “回家？”江暮寒看着他。“回什么家？”
    江阳额上青筋暴跳，正想骂人，却听她不疾不徐地道：“江阳，若我没有记错，数月前你父亲已经将我们从族谱除名，还说江家上下，从此与我们再无关系。”
    “你是忘了，还是傻了？”
    陶思辰惊了。
    这……
    学政知道他极力推崇的案首江暮寒，骂人这么厉害吗？
    不太对啊这位江案首！
    “江暮寒！你别给脸不要脸！”江阳却急了。“要是家中看你父亲残废了，可怜你们父子两，你以为你还能迈进江家的门？”
43 混乱
    “赶紧给我滚下来……”
    “江阳，时至今日你还觉得谁都想攀附江家？”江暮寒冷眼看他。“谁给你的自信？是你无情无义的父亲，还是你那手段了得的姐姐？”
    “江暮寒！”世人讲究家丑不可外扬，江阳万没有想到，江暮寒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连陶思辰都愣住了。
    参加科举的人，怎么会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再怎么说，她不也是姓江吗？这位江案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聪明啊。
    “琼枝。”江暮寒却不管他们，转过头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清澈，茶香氤氲。
    “少爷？”
    “去顺天府报官。”江暮寒说罢，低眉抿了口。
    这仔细泡出来的茶，就是韵味无穷。
    报官！？
    围在他们车边的江家人听到这个话都惊呆了，数月不见，这位七公子简直变成了个疯子！
    “七少爷，你这是何意？你要报官抓我们？”江平人都傻了。“你别忘记了，你也是江家人，自家人的事情闹到了官府那儿去，七少爷连这点脸面都不要了？”
    “脸面？我呸！”琼枝忍他很久了，她怒道：“谁跟你们是自家人？当初逼着我们老爷少爷离开，如今又打着一家人的旗号来折辱我家少爷。”
    “好坏话都让你们说了！论脸皮厚，谁比得上你们江家啊！还有脸来问我们少爷，你们配吗？”
    来福在旁边目瞪口呆，默默后退了步，给琼枝竖起了大拇指。
    “江暮寒！你是不是有病？报官？你报什么官？难道我江家还对不起你了不成？你读了两天书，连家门都不知道往哪里开了吗？”江阳气疯了，也顾不得陶思辰了。
    撸起袖子就想往这边冲，然而江暮寒坐在车上，他站在车底下，完全处在了被江暮寒俯视着的位置，在气势上就弱了一大截。
    “当街拦人，堵塞城门。你还公然抢劫……”大楚的法律里，也是有交通法的。“江阳，下次做事情之前，还是多读点书，免得给家人丢脸。”
    “你！”江阳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当即暴怒。见说不过她，干脆直接探身过去，想把江暮寒直接拽下来。
    江暮寒不是叫嚣着报官吗？他今日就把她打个半死！他倒是要看看，他打自己家不成器的堂弟，谁敢说一句不是！
    哪知！他才刚刚一动，江暮寒身子就是一歪，手里那杯刚刚沏好的茶水，尽数倒在了那江阳的身上脸上！
    “啊！！！”江阳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少爷！”江平反应过来，忙将江阳拉过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滚烫的茶水将江阳的半张脸都给烫红了，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冒出来了几个豆大的燎泡！
    “啊！痛死我了！”江阳叫声凄惨。“江暮寒你这贱人暗算我！娼妇生的下贱东西……”
    “快！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大夫啊！”场面一下变得混乱无比，江家下人瞧见江阳受伤，一个个皆是心惊肉跳，唯恐牵连到自己。
44 跟他回家
    江阳疼得龇牙咧嘴，还有空冲着江暮寒骂骂咧咧。
    “少爷这不会惹出祸事来吧？”来福担忧地看着琼枝。
    “瞧你那出息，这算什么？从前江阳欺负少爷的时候还少吗？前些年还险些将少爷推到河里淹死，江家的人也是不管不问的，如今不就是赏他几个水泡而已，我觉得少爷干得好！”琼枝毫不在意地道。
    “让让！都让让！”还有人像是嫌这事不够乱般，让开了路，后方驶入了一辆马车。
    这里都堵得水泄不通了，居然还有马车驶了进来。许多人都好奇地去看，当瞧见了马车上纪家的徽记后，皆是慌忙收敛了目光。
    “吁！”德宁车都还没停好，就冲了下去。“七少爷！您没事吧？”
    与此同时，纪家马车的窗户也打开了。
    江暮寒一抬眼，就瞧见了对面的纪迟蔚。
    “淘气。”纪迟蔚见她人好好的，手里还捏着茶盏，便轻勾唇。
    江暮寒淡定地将茶盏放回了桌上，说起来可能他们不相信，她其实是手滑了……
    “纪大人！”江平慌了，怎么纪迟蔚也来了？“还请纪大人为我们少爷做主啊！七少爷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们少爷好心来接她回家，她却泼了少爷一身的热茶！”
    纪迟蔚身边的德山看了那江阳一眼，满脸的欲言又止。
    江阳这个蠢货，惹出来事情也不是一两回了。因为他，还有整个江家，纪迟蔚没少被三皇子五皇子他们打趣。
    每次他看见这一家子的蠢货，都实在是痛心。但纪迟蔚需要的，就是江家如此蠢笨，江家越是不堪，他的官路就越是顺畅。
    也唯有这样，顶上那位才会更加信任纪迟蔚。
    “德山，你亲自送江大少爷回去。”
    “是。”德山应下，从马车内出来。无论如何，明面上江阳还是纪迟蔚未过门的妻子的哥哥，不能不管。
    “纪大人，还有七少爷他……”
    “七公子是我的贵客，江家若要问责，便让他们来我府上。”纪迟蔚看了江平一眼，江平就觉得遍体生寒。
    德山看着，轻笑着对他道：“七公子才学出众，大人极为赏识。再说今日之事，我瞧着七公子也不是故意的，江大少爷做哥哥的，不会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吧？”
    江平不敢说话了。
    江阳自然不可能就此作罢，但在纪家面前，还没有江阳说话的份儿。眼看着江阳疼得不行了，他也只能跟德山一起，匆匆把人送回家了。
    他们一走，这边瞬间清净了。
    “上好的大红袍，可惜了。”纪迟蔚扫了眼江暮寒桌上的茶，又笑。“前些日子邀你过府，你还不愿，今日却是不得不去了。”
    他倒是对江家的人很了解，今日江暮寒不跟他去纪府，江家的人势必不会让她好过。她倒是不怕，就是这家人实在能闹腾，扰人清净。
    “走吧，为你接风洗尘。”
    江暮寒阖上车窗，跟他一并离开。
    他们走后，没热闹看的陶思辰也把车窗关上了，他之前将车窗遮挡严实，那江阳过来时都没发现这车内还有一人。
    此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当朝三皇子，李宏裕。
45 寒儿留下
    “京中人议论纷纷，说纪家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啊！”陶思辰似笑非笑。
    李宏裕面无表情：“江家满门窝囊废，矮子里拔高个算不得本事。连秀才都没考上，纪迟蔚就如此回护，可笑。”
    陶思辰挑眉，不置可否。
    他这三表哥出身皇室，不懂人间疾苦，自然不知科举残酷。
    “分院是你的地盘，人既然进去了，记得给她点‘优待’！”李宏裕意有所指地道。“也是她自己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那件事。”
    李宏裕吩咐后就离开了，陶思辰独自坐在车内，手里把玩着一串红玛瑙串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勾唇笑得灿烂，歪着头看自家书童。“你说，江暮寒这条小鱼，会不会直接被烤熟了？”
    书童低着头不敢多话。
    “回府吧，今晚让厨房做条烤鱼来尝尝。”
    江暮寒本以为，纪迟蔚会带着他们回自己的私宅。
    却不想，他竟是直接把他们父子接到了纪家本宅。
    纪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共出了两代皇后，数位重臣。百年传承之下，家底自然丰厚。
    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纪家的府邸就占据了整整一条街。内里更是修建得精致奢华，他们下了马车后，在纪家的宅子内又坐了软轿，走了不知多久，才到了纪迟蔚的院子中。
    和一路走来瞧见的锦绣繁华不同，纪迟蔚的院子内陈设较为简洁，却也极为用心，大气又不失贵气。
    “德宁，让人将客房收拾出来。”纪迟蔚进屋后，又换了身白得扎眼的常服出来。
    “纪大人。”江宇恒忙道。“不用麻烦了，我已托了友人在京中找好了宅子，说好了今日便去验收那宅院的。”
    纪迟蔚闻言，忽笑道：“江先生有事要忙，我也不便多留。”
    “那便把寒儿留在这边吧，正好，我还有些事情要与她说。”江宇恒正准备点头，听了他这话，脸都僵了。
    “寒儿初涉科举，不日便要入读逐鹿分院，京中许多事她都不明白。我作为长辈，自该提点她一番，以免她走了弯路。”
    江宇恒……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他要怎么把自家的大闺女留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
    “姐夫，距离逐鹿书院开课的日子还长，等安定下来后，我再上门拜访也是一样的。”江暮寒见江宇恒不好拒绝，便挺身而出。
    “事情有变，逐鹿只怕三日后便会要求你入院。”纪迟蔚用那双深邃的眸盯着她。“且明日之后，我便要起身前往禹州，此后近三月不在京中。”
    “我虽不在府中常住，这边的院子却一直有人清扫，客房内也安静舒适。”瞧着那父子两个都不说话了。
    纪迟蔚又添了把火：“还是说寒儿心中有所顾虑，不敢与我过分亲近？”
    这话让人怎么接……
    江暮寒一阵无语，最后只得道：“姐夫哪里的话，既是如此，寒儿也就不推辞了。”
    江宇恒见状，也只得同意了，顺便将姜嬷嬷琼枝二人留了下来。
46 慈祥
    他自己只带了来福，去安排新宅子的事情。
    江暮寒留在这边，他其实也不放心。但江宇恒也不傻，逐鹿分院也在朝廷的管辖范围内，这么多年来，从未突然提前开课过。
    这次突然提前，必然不简单。
    江宇恒也不敢耽搁，三日时间太仓促，他们得赶紧安定下来。不然等逐鹿分院开课了，家里还一团糟就实在不好了。
    “姐夫可知道，分院何故突然开课？”他们离开后，江暮寒便问出了心中疑惑。
    “不急。”谁知，纪迟蔚却坐下了，上下看了她几眼，道：“怎么又瘦了，不是让你好好吃饭吗？”
    他坐着，江暮寒站着，他却伸手就能摸到江暮寒的头。
    “矮了些。”
    江暮寒：？
    这个人不仅不回答她的问题，而且还人身攻击！
    “德山，将前几日皇上赏赐的血燕找出来，明日给七公子带回去。”
    “是！”德山眼观鼻鼻观心，所以说这人有本事就是好。
    纪家这种大家族，人口众多。那么多小辈里面，也没见纪迟蔚对谁这么上心过，又是留宿又是送吃的。
    啧！纪家那些小辈连踏入这个院子的资格都没有！
    “……谢谢姐夫。”江暮寒是看明白了，纪大人听不得拒绝。她拒绝一次，他能有一百多个理由把东西塞给她。
    “大人，远宁侯求见。”德山走出去没两步，又匆匆退了回来。
    江家的人来得还挺快，而且来的还是江宇生，江暮寒那个便宜大伯。远宁侯江宇生妻妾不少，却只得了江阳一个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如今眼珠子都被人烫成大水泡，他能坐得住才怪了。
    “因着大人此前吩咐过不见客，远宁侯说了，不必劳烦大人，只需要让江先生和七少爷同他回府就行。”
    纪迟蔚分明是江家未来的女婿，可瞧江宇生这个态度，像是在跟自己的上司来往，半点没有老丈人的气势。
    “大人可要见？”
    “不必了。”纪迟蔚亲自动手，给江暮寒倒了杯热茶。“告诉远宁侯，今日之事只是少年人的意气相争，我已经教训过寒儿了，江阳作为哥哥，理当谦让弟弟才是。”
    “待我离开京城之前，会将德宁留在寒儿身边，以免她不懂事再冲撞了江阳。”
    德山抬头，就看见纪迟蔚将茶放在江暮寒面前，顺便把下人刚上的点心也推到了江暮寒手边。
    “这边厨房做得一手好茶点，你尝尝。”
    德山……
    真的是教训得非常惨烈了呢！
    还有，谁不知道纪迟蔚身边德字开头的小厮，皆是能文会武。把德宁留下来，是为了提点江暮寒，还是为了威胁某些人？
    德山不敢问不敢说，默默打发远宁侯去了。
    “姐夫对家中小辈都如此慈祥吗？”江暮寒拿起茶点咬了一口，眼前这个人可不像是书里描写的那般冷血肃杀。
    不过纪迟蔚是个惜才之人，原文中与女主解除婚约后，女主转投男主怀抱，可他也照样提拔了男主。
    纪迟蔚转头看她，眼眸暗沉。他抬手，轻碾了下江暮寒的唇角，将点心渣滓尽数擦去。
    “谁家小辈似你般？”
47 书院大比
    “半点不乖。”他弹了下她的鼻子。
    江暮寒眨眨眼，纪迟蔚该不会是个弟控吧？
    她没把话说出来，好在之后的时间里，纪迟蔚也还算正常。只在用罢晚饭后，将事情告诉了她。
    这事说来也简单，是三年一度的大比要到了。
    书院大比，这是大楚多年的传统。尤其是在书院盛行后，大比已经成为了每年的一大盛事，受天下学子关注。
    能够在大比上崭露头角，便算的是博得了天下学子的尊重。
    近些年来，各个书院竞争激烈，大比俨然成为了书院扬名的重要场合。
    逐鹿作为天下书院的翘首，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盛事。不过……这事说来实在是丢人。这十几年来，金陵的四正书院就屡创佳绩，出了好几位状元郎。
    而后又出来了个巴蜀的腾景书院与其争锋，在近三届的书院大比中，皆是四正跟腾景的天下。
    他们轮换着第一二名，让逐鹿这个百年书院稳坐老三。以逐鹿的资历来说，这就够丢人了。没想到的是，这两个书院底下的分院更是争气，反观逐鹿分院……嗯，三次倒数。
    而且，还是倒数第一。
    分院虽然是分院，好歹也带了逐鹿的大名，逐鹿又算半个朝廷书院，这打的不仅是逐鹿的脸，也是朝廷的脸。
    皇上面上不说，可对于这事俨然已经到了忍耐的极点。
    “……也就是说，若此番大比，逐鹿分院再位居倒数第一的话，极有可能朝廷会废掉分院？”江暮寒皱眉问道。
    按照她本来的打算，她是不准备来分院的。
    但她在京城里毫无人脉，身边能用的人手也少。想要登恩科，便不能在家闭门造车，而且科举仕途一项上，与前世的高考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她想要知道的东西，在分院肯定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都是因为逐鹿隶属于朝廷的原因，可现在……
    “不错。”她一点就通，纪迟蔚就没有多说。
    皇上不好直接下令，却召见了几个学政，意思很简单，分院存亡就看此番大比。大比时间在盛夏，正好是院试过后。
    距今也不过三月时间，按照逐鹿分院定好的开课时间，那就什么都晚了。面临存亡问题，自然警醒，提前开课也是在情理之中。
    “书院大比同科举不一样，考的是君子六艺。”
    这也是他提前告知江暮寒的原因，据他所知，江家对江暮寒不算好，从前也不过随便请了个西席先生开蒙。
    江暮寒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个奇迹了。
    “姐夫的意思是，分院会让我参加书院大比？”江暮寒皱眉，她倒不是怕考试的内容。
    分院占了逐鹿的名，几乎收拢了整个京城境内所有未达秀才功名的学子，这里面，考过县试、府试案首的人也不少，她绝不是最特殊的。
    而且这些人入学时间长，按理来说，比她更有资格。
    分院怎么想的？
    “你还不知吧，府试主考官就是分院的学政，你写的那篇文章，学政是赞不绝口。”
48 不能输
    “如今不只是分院，连逐鹿的人都知道了你的大名。”
    江暮寒……
    怪她考得太好？
    德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而且七公子你不知道，这分院就跟中了邪一样。”
    纪迟蔚低头喝茶，德山见他居然没打断自己，便继续道：“七公子应该知道，分院的学子身上都是没有功名，也就是没考过院试的吧？”
    江暮寒点头。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这教分院的夫子，大多也是翰林出身，不少人身上也背着大儒的名号，可教出来的学子，却十分不像话……”
    “近三次院试内，分院共计三百余名学子，无一人考中院试。”
    江暮寒微挑眉，逐鹿名声这么大，居然连一个考上秀才的都没有？
    “这几年啊，京中的达官贵人凡是家中有儿子的，都把人往分院里面送。这些小少爷呢，书读得不算好，折腾人的功夫却不少。”
    “上一次分院结课之前，就有不少人退学了，退学的人还全都是寒门之子。”
    古代版校园暴力？
    这就说得通了。
    大楚科举再盛行，却也不是说人人都要靠科举出身的，尤其是这些显赫们。这些人或许去分院都不是为了读书，而是等着日后可以进入逐鹿，在那边建立自己的人脉。
    尤其逐鹿内还有皇子在其中，就不只是简单的人脉关系了。
    纨绔们打压寒门学子，然而自己学问并不好，学问好的人退学了，剩下他们一群纨绔，也难怪考不过院试，且书院大比次次倒数第一了。
    别的不说，江暮寒那个堂哥江阳，就是个典型的庸才。按理说，他都没有进入分院的资格，然而他不仅进去了，而且还在其中混得不错。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江暮寒也明白纪迟蔚为什么忽然提醒她这件事了，她如今背后没有任何靠山，也算不得官宦子弟，还跟江阳结了仇。
    进入分院后，还不知会被人如何针对。
    “德宁会跟着你，若有不好处理之事，可尽管交给他。”纪迟蔚看向她，眼眸深沉。“分院与你而言，并不重要。可大比，不能输。”
    江暮寒忍不住看向他，这个人究竟生了一颗何等的玲珑心？
    没错，分院里面什么情景，那些学生又分成了什么阵营，对她来说都不重要。早在来京城之前，江暮寒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会参加今夏的院试。
    这话说出去，不知会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考过院试，就算是秀才了，身上有了功名，自然不会留在分院。
    但这些事情她从未表露过，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并且还如此笃定，就不怕她考不中吗……
    江暮寒不知，纪迟蔚手里还保留了她县试的试卷。从看到那张试卷起，他就知道，江暮寒此人，日后必定不同凡响。
    “这是上面的意思。”纪迟蔚语气淡然，似谈论今日的天气那么简单。
    德山眼皮一跳，这种话他们家大人居然就这么告诉江公子了，也不怕传出去会掉了脑袋。
    但他们都清楚，逐鹿百年历史，亦代表了皇室颜面，废止，那是最坏的结果。
49 南阁
    江暮寒会意。
    “京中关系复杂。”纪迟蔚微顿，忽笑道：“寒儿今夜不若留在我屋中，我与你仔细分说。”
    江暮寒：？
    “我这屋里床榻很大，也很软。”他语气里带着些诱哄。“平常家中晚辈留的时间长了，也是睡在这里。”
    德山噎了一下，行吧，大人你说啥是啥。
    “……告辞。”江暮寒坐不下去了，这位纪大人指定是有点毛病。
    她走后，纪迟蔚唇边的笑意久久都收不住。以前不觉得，如今看江暮寒真是越看越喜欢。
    不仅才华横溢，身上半分不见傲气，还十分可爱。
    纪迟蔚轻叹了口气，他怎么就没有这样讨人喜欢的弟弟呢？
    一夜无梦。
    江暮寒舟车劳顿，难得睡了个好觉。
    纪迟蔚已经离开，让厨房给她留了早饭，江暮寒看着那一桌八个菜并一粥一饭，都不知说些什么。
    纪大人是有一个养殖的梦想吗？
    从纪家离开后，江暮寒便回了自己家。
    江宇恒置办的宅院在五福胡同，位置在京城算不得多好，院子也很小。除了五间明亮宽敞的屋子外，还有个半大的院子，内里种了棵硕大的枇杷树，上面已经结了青涩的果实，隔着老远就能够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
    江暮寒很喜欢。
    因为才搬过来，还有些杂乱，暂时没落脚的地方。江暮寒待了会，就让来福套车出门了。
    “少爷，咱们去哪里啊？”琼枝如今对江暮寒崇拜得不得了，被她叫出门，也只是好奇地问了句。
    “去漱雪斋。”
    漱雪斋就是之前收留他们的那个笔墨铺子，这个名字是江暮寒离开之前他们取的，她还亲自提了字。
    掌柜的很喜欢，当即就拿去做了匾，如今已经挂上了。
    “是需要买笔墨吗？这种事情交给奴婢就行了。”
    “不。”江暮寒勾唇。“去赚钱。”
    琼枝满头雾水，等进了漱雪斋后就更懵了。
    那掌柜的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样，提前等在了铺子里，看到江暮寒后异常的激动，然后恭敬地递上了一块玉牌。
    那玉牌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南’字。
    江暮寒收下玉牌后，也不再这边逗留。反而带着琼枝去了趟成衣店，等出来后，换了一身上好的湖蓝直缀后，直奔御前街。
    御前街，顾名思义，这条街后面就是巍峨的紫禁城。
    这也是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方，处处锦绣，样样精致。连带着地板都是用上好的大理石铺砌，来往的马车皆是华顶宝盖。江家的马车穿梭在这里边，显得尤为寒酸。
    马车停在南阁前方时，还招来了旁边人的白眼。
    “今日的拍卖会，在几时？”江暮寒走到外边迎客的小厮面前，请问了句。
    “戌时一刻。”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态度有些敷衍。
    “入阁的帖子可还有？”
    “五十两银子一贴，概不讲价。”
    琼枝在一边听得脸色都变了，什么了不起的帖子居然要五十两一张？他们怎么不去抢？
    “来两张。”
50 郁晟风
    琼枝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江暮寒。
    “公子，这是你的帖子。”那小厮也没想到她这么阔气，递交帖子的时候客气了些。
    “少爷，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啊！”离开南阁后，琼枝实在没忍住。
    一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江宇恒买的那个小院子，也不过三百两银子。
    这两张帖子就花了一百两！咋地，这帖子是用金子做的啊？
    江暮寒笑而不语。
    大楚富饶，百姓安居乐业，加上大楚商人身份并不低，促使了各类商会的繁荣。但论其中翘楚，当属淮南商会。
    从衣食住行到皇商，淮南商会越做越大，生意模式也变得极为创新。拍卖行就是刚盛行起来的模式，淮南商会有许多的商船，出海引进了许多珍宝。
    每隔三月，会在南阁召开一次拍卖会。公开售卖，价高者得。
    跟后世的拍卖会也没太多的区别，只是南阁的入会要求更高。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拍卖会召开之前会收到南阁的邀请函。
    而一般人想要凑热闹，就得要买这五十两一张的天价帖子。
    整个拍卖行容纳上千人，光是卖入会帖子，都能赚的盆满钵满，更遑论其他的了。
    逐鹿分院开课在即，江宇恒那边她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过打从她知道这拍卖会开始，她心中就有成算了。纪迟蔚给的银子不少，但只是对于他们生活而言，若是要做生意，是肯定不够的。
    加上来京和置办院子花费了太多，江宇恒手里的余钱必然不多了。江宇恒不告诉她，不代表她不知道。
    今日来，就是为这本金之事。
    “那不是江家的小傻子吗？”有个人腾地从后面扑过来，江暮寒反应很快，侧身让开了。
    “咚！”那个人笔直的摔在了地上，脑袋摔在门槛上，撞出了一个大包。
    “少爷！”
    “郁少爷！”
    “快！快把郁少扶起来！”一阵兵荒马乱，刚才南阁端着架子的那小厮都慌了，冲上去拉人。
    “江暮寒，你个蠢货谁让你让开的？”摔倒的那人没好气地拍开那些手，瞪着江暮寒。“还不赶紧来扶小爷起来？”
    江暮寒：“你哪位？”
    郁晟风脸都青了：“江暮寒，你还学会装蒜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还是今天江阳不在，没人把你当赌注，你不适应了？”
    他这么一说，江暮寒倒是想起来了。眼前这位是内阁重臣郁阁老的幼子，郁晟风。
    这位郁阁老多年无子，郁晟风顶上也只有两个姐姐。好不容易人到中年得了这么个儿子，疼得有些过，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人还怪喜欢捉弄旁人，京中的公子哥们没少被他祸害。
    江阳那个混账从前就招惹过他，非要跟他打什么赌，还拿江暮寒做赌注，赌输了后自己溜之大吉，留下江暮寒被这郁晟风欺负得够呛。
    郁晟风带着江暮寒去了靶场，叫江暮寒举着靶牌，把江暮寒吓得撅了过去。
    他非但不觉得愧疚，还给人灌了杯烈酒，一杯下肚江暮寒吐了个天昏地暗。
51 被害者
    郁晟风还趁着她喝醉，在她脸上画了一只大王八，拉着她出去溜了几圈。
    那天之后江暮寒成了个笑话，人人都说江家出了个傻子。江宇生还责怪江宇恒没教好她，从那后便禁止她出门了！
    “想起来了？那还赶紧过来扶我！”郁晟风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冲她笑。
    这人长得一副俊朗无双的好模样，没想到生了这么个恶劣的性子。
    “杵着做什么呢？”江暮寒回头，看见了郁晟风的黄金搭档，端方公子沈郁白。
    这位来头也不比郁晟风小！他祖父是当今内阁首辅，朝内第一人沈阁老，父亲又任礼部尚书一职，满门清贵。沈家和郁家是世交，沈郁白的父亲还娶了郁晟风的姐姐，这才给他取名为沈郁白。
    按理说，他应当叫郁晟风一声小舅舅才是，可郁晟风辈分大年纪小，两个人常年厮混在一块，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沈郁白在京中富有盛名，他就是那种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十八岁连考三科高中小三元，身上有了秀才功名，以头榜第一入读逐鹿。
    此后苦读三年又中举人，乃是大楚多年以来，年纪最小的举人。
    据说此人三岁识得千字，五岁能诗，七岁便已熟读《四书》《五经》。是个真正的天才不说，还生了一副俊美风流的模样。
    这就导致他哪怕跟郁晟风交好，性格也很是混账，还是有许多京中贵女对他芳心暗许。
    原文里提到过，京城贵女中流传着一份大楚公子花名册，头榜第一就是她那姐夫纪迟蔚。
    单看纪迟蔚好像没什么了不得，可沈郁白比纪迟蔚还大一岁，前者考上举人就令世人惊愕，后者却已经位极人臣。
    沈郁白是天才，纪迟蔚就是非常人所能及，甚至是难以想象的存在了。
    “侄儿你来评评理，这小傻子把我这脑门撞了一头包，还假装不认识我，这是什么道理？”郁晟风双手一摊，干脆在那地上躺下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撞了人反咬一口，唉！简直是闻者伤心听着流泪。”
    沈郁白手里握着把折扇，唇边还带着抹谦逊的笑。他其实不太记得江暮寒是谁了，不过眼前这人……
    一身淡蓝色衣袍，长身玉立，气质卓然，眉眼流转间满是漫不经心，端是一副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江暮寒？”他来了兴趣，俯身对江暮寒笑：“是江阳的堂弟江暮寒，还是周县案首、府试案首江暮寒？”
    江暮寒与他对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如水一般，微微泛起波澜。
    如玉般的少年郎，敛不住的光辉。别说，这正儿八经的小模样，还真是怪可人疼的。
    “乖乖，别害怕。”沈郁白笑意渐浓。“虽然他不是好人，但我是。”
    他手痒痒，想把面前这小孩梳得板正的发髻给她揉乱，却见对方先行后退了一步。
    那张小脸上带着股凛然正气：“我是被害者江暮寒。”
    沈郁白微怔。
    “这是碰瓷现场。”
52 同座
    “碰瓷？”郁晟风不懂就问。
    “说你讹人呢！”沈郁白反应过来，大笑。
    “嘿你个小傻子！”郁晟风气笑了，也不装相了，飞快起身。“你说谁讹人？讹你吗？”
    他伸手去拽江暮寒，谁知那人跑得比兔子都快。
    “别碰我，怪脏的。”江暮寒皱眉嫌弃道。
    郁晟风：？
    “你刚才要是不让开，我会成这样子？你还敢嫌弃我！？”郁晟风作势要将手上的灰都抹她脸上。
    “狗往你身上扑，你不让开？”江暮寒嗤之以鼻。
    “你说谁是狗？几月不见，你是真的长大了啊！”郁晟风啧啧称奇，若不是她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他还以为换人了。“这骂人的功夫见涨了啊！怎么，今天不怕本少爷捉你去靶场了？”
    “我背后没长眼睛，哪知是人是狗？”江暮寒转头看向琼枝，抬了抬下巴。“去，买几块肉骨头赔他。”
    郁晟风气疯了：“江暮寒，你能耐了啊！敢这么跟小爷说话！我告诉你，今儿个可不是举个靶牌画个脸那么简单了！”
    “来！给我摁住她，今儿个我非得要把你这小傻子扒了，让你绕着这南阁跑上几圈不可！”
    “等等。”沈郁白一开口，他们带着的那些人皆是不敢动作。
    “乖乖，小孩子不可以随便骂人哦，这样就不乖了。”
    他生了双桃花眼，眼角上勾满是风流恣意的模样，那一笑连琼枝都花了眼。
    叫什么端方君子，叫勾魂公子吧！
    “你听话，给他道个歉，哥哥请你吃糖好不好？”
    “不好不行不可以。”江暮寒不为所动，甚至还面无表情。“来福，你去一趟逐鹿分院，告诉他们我被郁阁老家的公子拦在御前街侮辱，身心受创，明日无法入学了。”
    不就是碰瓷，谁还不会了？
    “你威胁谁呢？”郁晟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傻子不过就考了个两场而已，就敢如此拿乔，你当自己是状元郎了？”
    江暮寒忽而笑了起来。
    她容貌本就生得漂亮，这一笑，宛如群花吐露芬芳。
    “郁伴读这话说得，我不是谁，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考生罢了。”
    郁伴读这三个字，准确无误的踩在了郁晟风的痛点上。郁晟风也是逐鹿的学子，而且不是分院的，而是逐鹿本院。
    可他身上连秀才功名都没有，县试府试倒是考过了，那院试连着考了两次都是落榜。
    沈郁白考中举人后，以伴读的身份将他带入了逐鹿书院。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敢在他面前提。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郁晟风脸都青了。
    沈郁白却挡住了他，对江暮寒笑得意味深长：“江公子说话实在是伤人，瞧着你这样，也是来参加今晚的拍卖会的？”
    他瞧见了琼枝手里的帖子。
    “今日来了件大宝贝，南阁所有的好位置都被定了，若是江公子不嫌弃的话，可以与我们同座。”
    江暮寒挑眉看他：“多谢沈公子美意，不过我已经买好了入阁的帖子，就不劳烦了。”
    “这个简单。”
53 三楼
    他一抬眼，就有沈家的小厮会意，递过来了几张银票。
    “沈公子这是何意？”
    “刚才让江公子受惊了，一点补偿而已。还有，既然要邀请江公子与我们同座，那么这两张帖子也该由我们来承担才对。”
    江暮寒笑了，然后从善如流地收下了银票。
    琼枝：？
    少爷你不是刚才还骂人家是狗吗？怎么说变就变了？
    等到银票到了她手里，她发觉是两张一百两面额的时候，她也默然了。琼枝默默地将银票收好，都是京城的大好青年，吵什么架，那多伤和气啊！
    南阁内，暖香浮动。
    郁晟风走在沈郁白身后，嗤声道：“你怎么想的，还邀请这傻子跟我们同座？”
    “分院的事已是一潭浑水，别被带进去了。”沈郁白眼眸暗沉。
    郁晟风多少也听得了些风声，只是他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憋屈过呢！
    江暮寒，且给他等着。
    “三位公子，请。”这南阁极有意思，外面迎客的都是些小厮，负责一楼大厅的瞧着还会些武艺。
    等到了这二楼三楼，就变成了妙龄少女，穿着桃红色比甲，梳着桃心髻，声音婉转动人。
    “婢子莲儿，特来侍奉三位公子。”这个叫莲儿的笑起来时，嘴角还有两个梨涡。
    南阁中的婢女也分等级，似莲儿这等甲级婢女，搁外面不知会得了多少青眼。偏面前的三人皆是不解风情的，打头那个年纪小了点，却面无表情神色平静。
    后面一个死盯着前面的人，一个只顾把玩着手里的扇子。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这位姐姐，你好漂亮啊！”唯独有反应的人，是那位小公子带来的婢女。
    莲儿……
    他们一路上了三楼。
    南阁内，一楼是普通人坐的大厅，也就是花五十两银子买帖子的人座的地方，离看台较近，但座位布置得紧密，连个放茶水的位置都没有。
    若是进来肯加钱，那边能移步二楼，二楼绕着下面的看台布置了一圈桌椅，宽松了些，但也算不得隐秘。
    而三楼之上，就是有钱都上不来，只留给南阁历来的贵客们的雅间了。
    这边是一个个布置典雅的雅间，雅间的窗户都是雕花镂空并且朝内开的，保证了隐秘性。
    跟普通客人不同，他们坐下后，莲儿便送上来了商品清单，递给了这雅间的主人，也即是沈郁白。
    “江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沈郁白接过后并未查看，反而是转递给了江暮寒。“若有什么有意向的东西，可以直接竞价。”
    沈郁白这个人，若是他想要对一个人释放好意的话，轻易是不会有人能够拒绝了的。
    三楼的竞价方式，是他们授意，伺候的婢女举牌。
    用现代的话来说，三楼就是高端的体验。
    但是江暮寒还知道，南阁还会开放四楼。四楼就比较特别了，是留给不愿意透露身份的客人的，到了那个阶层，需得要持白玉牌，方才能够进入。
    “多谢。”江暮寒却并未多言，只低头查看起了清单。
54 三观正
    “南阁怎么回事，竟还卖起了关子？”郁晟风来之前就看过南阁送来的清单。
    这次最后压轴的东西，居然做了保密处理。
    对于他们这些贵客，南阁都会提前半个月送上商品清单，也好让有意向的客人准时前来参加。
    莫名隐瞒一个，这还是第一次。
    “婢子也不知，只是听阁内的管事说，似乎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郁晟风摆了摆手，也不难为她了。
    那边，江暮寒才刚放下手里的清单，底下的拍卖会就热热闹闹的开场了。
    主持拍卖会的，是南阁的大管事，此人能言善辩，妙语连珠。
    上来不过几句话，就将气氛点热，并且也不刻意卖弄关子，三两句话后，就把今天的第一件宝贝引了出来。
    是一件翠玉顽石雕刻的松柏摆件。这东西材料倒是不难得，雕刻的手艺却是绝佳，又是大楚境内知名的手艺人所做。
    最后拍出了五百两的高价，被二楼的买家买走。
    琼枝在一旁看呆了，就这么一块破石头，五百两？
    接下来的东西，更让她瞠目结舌。
    烂木头，700两。
    破扇子，1000两。
    三问钱能买一大把的布条子，300两。
    其中那把破扇子还是他们屋里的沈郁白拍下的，琼枝确实是不太理解这些冤大头的世界啦……
    江暮寒瞧着她的神色，觉得颇有趣。所谓的烂木头，其实是难见的整块沉香木，那把扇子的材质倒是普通，可上面却绘了十二仕女，惟妙惟肖。
    至于布条子……那是苏绣蜀绣双面绣的万福寿字抹额，光是刺绣工艺就很是难得了。
    不过这些东西，她也没有意向就是了。
    “前朝孤本《折戟》。”她的意向来了。
    “竞拍价，50两！”
    “100两。”江暮寒出声示意莲儿，莲儿忙开了窗户举牌道：“一百两！”
    琼枝心头一梗，还说别人呢，他们家少爷不也是吗？一本书……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
    接下来的发展就有些出乎江暮寒的预料了，这书的价格竟是一路飙升至八百两银。
    “公子，还要继续竞价吗？”
    江暮寒摇摇头，孤本难求，但是对于她这样的穷学生来说，八百两价格也过高了。
    “一千两。”沈郁白忽而道。
    莲儿坐在窗边，探身出去竞价，江暮寒回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一千两，第一次。”
    “一千两，第二次。”
    “一千两，第三次，成交！恭喜三楼沈公子拍得孤本！”
    一千两的价格已经超过了孤本的价值，之前跟江暮寒竞拍的人皆是放弃了。
    “江公子难得喜欢，莫要辜负了才是。”东西送上来的时候，沈郁白却让人放到了江暮寒的面前。
    “宝剑配英雄，红粉赠佳人，请江公子笑纳。”
    江暮寒看了他两眼，却笑着摇头，道：“无功不受禄，沈公子客气了。实不相瞒，这本《折戟》我看过仿制的。”
    “我想着前人心血不能白费，这才参与了竞价。”江暮寒是个三观正的人，从不白嫖。
    沈郁白……
55 可怜
    “哈哈哈哈！”郁晟风在旁边笑疯了。“子书啊子书，你也有今天！”
    子书是沈郁白的小字。
    “孤本难求，沈公子好生收藏着吧。”江暮寒微笑。
    接下来的半场，沈郁白再没开过口。后面的东西正常了些，都是些贵重之物，金玉首饰，宝剑还有难得的汗血宝马。
    这些东西在南阁拍出去的价格，也都是天价。
    倒数第二件上场的时候，江暮寒微怔了瞬。
    因为这次竞拍的，是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少爷，这？”琼枝真看不懂了。
    那男子似乎受过刑，面色苍白不见血色，动作也极为迟缓。可饶是如此，也难掩倾城之色。
    他与沈郁白、郁晟风之流不一样，纯粹就是生了长太过漂亮的脸。
    然而他面如寒霜，配着那一身的憔悴难堪，反惹人垂涎怜惜。
    这人一出现，周围都躁动了。
    “嗤！”郁晟风冷笑了声。“恶心。”
    大楚并不盛行男风，普通的青楼昌馆类也不允许男伎的存在。不过禁止归禁止，有些东西还是阻挡不住。
    加之大楚盛行儒道，女子丧夫之后难免要守寡，闺中寂寞时，身边养个男宠是常有的事情，但这些都是私底下进行的事，明面上是决计不会表现出来的。
    对于郁晟风来说，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类，都让他觉得恶心。
    就像南阁做的这件事情，明面上是买卖奴仆，可对方生了那么一张祸害的脸……究竟作何用处，谁也说不清楚。
    “起拍价，一千两，黄金！”
    等到这个天价出口时，所有的人皆是倒吸了口凉气。
    可看到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却又觉得是值得的。
    “三千两！”
    “五千两！”
    “八千两！”
    ……
    叫价声不断，隔着窗户，江暮寒瞧见底下那人面上深深的嘲弄之色。不知是对这满室荒唐，还是对自己。
    竞拍最为热闹之时，底下却有人跑到了看台上，不知对那主持人耳语了些什么，那人听了脸色一变。
    “诸位实在是对不住！竞拍取消！”话还未说完，就赶紧让人将那男子押了下去。
    这一出闹得，底下的人议论纷纷，不满的人也极多，场面都变得极其混乱了起来。
    “实在是对不住，底下的人没搞清楚，弄错了。”那拍卖的管事再上来时，额上满是冷汗，又是赔笑又是解释，说了不知道多久，才让众人的意见小了些。
    “怎么突然又不卖了？”琼枝不懂。
    “啧，你这丫鬟怎么跟你主子一样的呆？”郁晟风嘲讽一笑，道：“这肯定是什么淮南商会招惹不起的人出手了呗。”
    淮南商会是皇商，商界富有威名，他们都不敢招惹的人。
    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胡说什么。”沈郁白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道：“应是底下出了些什么岔子吧。”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清楚。淮南商会若无准备，必然不会把人带上来，这会匆匆带下去，必然是事出有因。
    “这也太可怜了……”琼枝喃喃地道，江暮寒听得清楚。
    “好了诸位，接下来就是我们今日拍卖的最后一件宝贝！”
56 京城动
    为了平定众怒，原本的压轴宝贝也迅速抬了上来。
    底下安静了瞬，可当看清那是个画轴之后，许多人都不乐意了。
    “什么啊，把刚才的撤下，就拿这么个玩意来糊弄我们？”
    “瞧着似乎是一幅画！”
    “画有什么可稀罕的？”
    “南阁最近的水平还真的是直线下降。”
    ……
    议论声不断，连江暮寒他们的包间内，郁晟风都有些迷惑。
    “我还以为是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就是一幅画？一幅画何至于说是要保密？”
    “许是出自名家之手。”沈郁白淡声道。
    他话音刚落，就听那管事的介绍道：“想必各位也都猜到了这是一幅画，画这幅画的人呢，并不是什么名家。”
    这话一出，那些人更不乐意了。
    “不是名家，难不成还是个新画手？”
    “就这个东西还拿来当压轴宝贝，柳管事，你们南阁是不是没有好东西了啊？”
    “得了，要么把刚才那个人重新拿来竞价，要么退入会费吧！”
    有好事者，甚至已经开始闹起来了。
    那柳管事听了这些人的话之外，非但不紧张，反而还笑了下。
    这笑容极其的意味深长，他也不过多解释，只道：“诸位稍安勿躁，南阁出品，必然是精品。画值不值钱，又能够值多少钱，那必然不是柳某一人说了算的。”
    “来人，开画！”
    他说得是自信满满，那些人便暂时压住了心头的不满，转而去看那一幅画。
    楼上，沈郁白也来了兴趣，竟是起身站到了那窗户面前。
    “这画有什么可好的……天底下好的画师数不胜数，我就不相信了，还能够出现什么惊世名画不成！”郁晟风的不屑僵在了脸上。
    那画卷徐徐展开，跃然于眼前。
    满室俱静。
    “此画，名为京城动。”柳管事看着这些人目瞪口呆的神色，不无得意。
    他说了，这画好不好，好在哪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大家都有眼睛，看就知道了。
    让他如此自信的这幅画，其实是一副工笔画，工笔不难，难在精。
    这幅画就精到了极点，画上所绘的，其实是一副京城图，有巍峨的皇城和延绵不绝的闹市，有骑马过街的少年郎，有楼台轻谈的美娇娘，有山川有河水。
    有大河不绝的连绵之意，更有盛世之下的锦绣良辰。
    能将婉约与豪放融为一派，能笔下生花，这已经不是寻常画师能做到的了，画写意，更胜意，意动则情动。
    故而取名为，京城动。
    画这幅画的人虽不是什么名家，但此番过后，柳管事能够保证，此人必定声名远扬。
    在满室惊艳的目光中，唯有一人表情怪异。
    琼枝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自家公子，却见对方一脸稀松平常，淡定地喝着茶。
    琼枝：？
    她是出现了什么幻觉吗？这幅画不是前些日子少爷读书累了，随手研磨画的吗？她还记得当时问少爷，少爷还说随便画画换个心情。
    然后，就随便到了拍卖会的压轴场上？
    “画作《京城动》，起拍价，五千两，黄金！”
57 眠山居士
    “嘶！”琼枝倒吸了口凉气，并后退了几步。
    “怎么，你们也有兴趣？”郁晟风回头扫了她们一眼。“不用想了，这幅画我势在必得！”
    “刚才你不还说一幅画而已？”沈郁白瞥他，讽刺道：“这会就势在必得了？你懂画吗？这种珍品给了你，那真是牛嚼牡丹。”
    “你知道什么！”郁晟风差点跳起来。“就这画，我今儿能拿回家去，我家老头子我估计至少能有半年！”
    “半年啊！不会烦我了！”他忽而凑到沈郁白身边，声音低了下去。
    “不不不。”琼枝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这玩意就是她少爷画的，他们再给买回来是不是有毛病？
    “郁公子拍吧！”最好拍它个十万八万的！
    只是这幅画引发的轰动，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夸张，就这一会的功夫，外面已经叫价到了万两黄金。
    万两啊！琼枝感觉自己又有些窒息了。
    “你借我点钱吧！”郁晟风急了，转头抛了这么句话后直接示意莲儿举牌。“一万一千两！”
    “一万五千两！”对方抛出了更为夸张的数字。
    “两万！”
    “两万五千两！”
    郁晟风脸都黑了，哪跑出来的二愣子？
    “行了。”沈郁白却突然阻止了他。“叫价的是陶思辰。”
    “是他又如何？难不成我还怕了他了！？”
    “就怕想要这幅画的人，不是他。”沈郁白话里有话。
    郁晟风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沈郁白这话有理，只能遗憾作罢。就是停止叫价之后，他尚且还用一种愤愤的眼神盯着底下那副画。
    他是停了，不过这京城里不缺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那画的价格一路彪高，最后以五万两黄金的天价，被人直接拍下。
    拍下的人，就是陶思辰。
    “恭喜陶公子喜得佳作！”最后拿画的时候，陶思辰还是亲自出马。凑近了看，这画就更加称得上是精美绝伦了，每一笔都似是恰到好处，叫人爱不释手。
    他满脸的笑意，连连点头。
    “这般珍品难得，柳管事可不能这么就走了，画出自何人之手，先生是否还会作画，你得跟我们说说啊！”许多人没拍到画，亦是心急如焚。
    柳管事闻言，遗憾地摇头道：“并非是在下有意隐瞒，观这画的落款处，只写了二字，曰——眠山。”
    “画是这位眠山居士托人售卖，南阁这么多年来，也是第一次收到如此的珍品，有意与先生合作，但先生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出于对先生的尊重，南阁便没再继续追问。”
    问话的人听了，也是遗憾不已。不过像是这种大家，脾气古怪也是正常的。能画出这样惊世之作的人，确实值得令人尊重。
    而且今日之后，眠山居士的大名，便会传遍整个大楚。
    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幅画能够卖出这样高的价格呢！
    他们就指望着这位大家在知晓此事后，还能多动动笔，让他们有机会再看到大作，当然，能收藏到的话，自然是最好的了。
58 借花献佛
    拍卖会结束后，琼枝都是晕晕乎乎走出来的。
    那什么，可能每走一步都是踩在了金子上就是这种感情吧。
    江暮寒一晚上没有任何收获，走的时候沈郁白坚持要把孤本赠予她，她也没要。等上了车，看着沈、郁二人离开后，她才叫了来福进来，将白玉牌交给了来福，让他去南阁取钱。
    拍卖售出的商品，南阁会收取一部分的钱，其余都归买家所有。因为拍卖数额巨大，所以都是用银票交易，淮南商会是皇商，也不必忧心会上当受骗。
    “少爷，我来！”来福离开后，江暮寒想要倒杯茶，都让琼枝阻止了。
    “您这双手可了不得！千万被伤了。”她现在看江暮寒的手，就像是看点金石一样。
    江暮寒笑着摇头，这幅画其实是她托漱雪斋的掌柜帮她卖的。那掌柜瞧见了画之后，惊为天人，觉得放在他那小小的笔墨铺子中实在是明珠蒙尘。
    于是自发地帮江暮寒推荐了淮南商会，并且还主动帮江暮寒出面交易，这才能有今天的事。
    “少爷，回去多画几幅画吧！”琼枝眼睛很亮。
    “不了。”哪想，江暮寒直接拒绝。“这次卖画只是权益之举，有了这笔钱，父亲没有了后顾之忧，我也可以好好读书了。”
    琼枝……
    别人画画为名为利，为了出头而耗费心力。到了他们家这位身上，名利信手拈来，她却一切都是为了读书，这可真是……
    “关于画作的事情，切勿记得，不可外传。”
    琼枝反应过来，虽然失望，却也认真应了。那画这么的值钱，要是让人知道是他们家公子画的，那就太麻烦了。
    她不知道，江暮寒也是怕麻烦，主要是怕影响她读书考试。
    来福回来的时候，表情也没比琼枝好多少。将装银票的包袱往琼枝手里一塞，驾上马车就跑，活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一般。
    他们走后，南阁外面站着的小厮回去禀报了那位柳管事，道：“眠山先生的书童已经离开了，可要派人去探听一二？”
    “不必了。”柳管事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来头不小，卖画估计也是一时兴起，嘱咐底下的人，切勿去打扰。”
    这画是考试院那条街上的笔墨铺子送来的，旁人只知那是家小店，他却清楚，那家店背后站着什么人。
    江暮寒回到家中后，并未第一时间去见江宇恒，反而见了德宁一面。
    “替我谢过姐夫。”德宁微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这个谢，是谢什么？不过谢什么都不重要，反正纪迟蔚帮他们的确实也不少了，开始是因为江宇恒的缘故，事到如今，却是因为江暮寒。
    连德宁都感受到了，江家这位公子，若能遇上机会，那是要扶摇直上的。
    而这幅画的影响，比他们所想象的都要大。
    原因在于那陶思辰得了画之后，并未留在手里，而是连夜送进了皇宫，将这幅画献给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从前就喜欢这些风雅的玩意，他也算借花献佛。
59 名满京城
    只是因为前几年出宫遇到了事故，太后被救回后身体一直不太好。
    御医看了几遍也难见起色，只用温和的药滋养着。
    皇帝对纪家的感情复杂，但对太后还是孝顺的。尤其知道太后这毛病，多半也是心病所导致的后，便让底下的人换着法儿哄太后开心。
    可惜一直收获甚微。
    哪知这一幅画，倒是让太后喜笑颜开。当天就赏赐了进画的陶思辰不说，第二日一早寻了内务府过来，让人将画作裱起来，挂在了自己的卧房之内。
    也是从那日起，太后心情好转，身体也跟着有了起色。
    皇上知晓，龙心大悦。封赏了陶思辰及长公主，还想要将那绘画之人邀进宫中，后来不知为何倒是作罢了。
    不过有关于眠山居士的传言，是彻底的在京城里烧了起来。
    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皆是对这位眠山居士好奇不已，毕竟得了皇上亲口赞誉‘妙笔神手’的人，古往今来就这么一个。更别说这事情里面，还牵涉到了太后的身体。
    这传言传来传去，已经到了画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地步。眠山的画顿时变得有价无市，连南阁的门都快让人踩破了。
    天天都有人拽着那柳管事问，今日有没有眠山的画进来。
    柳管事叫苦不迭，却又因为那位身后涉及的大人物，不敢轻易动作。
    外面闹得是热火朝天，江家却很是安静。
    琼枝倒是有意无意地说，外面谁谁谁说愿意用全幅家当换一副眠山的画，还有谁谁谁说愿意出百万黄金买一副，谁谁谁日夜守在了南阁就为等眠山再出画。
    可她说没用啊。
    她说任她说，她家少爷无动于衷，甚至还多看了两本书。
    江暮寒淡然不在乎得简直像是别人的事情，江宇恒也没多在意，只有拿到银票那天沉默了会。
    一来二去，琼枝也被迫淡然了。
    等到江暮寒入学之后，她就更没心思关注这些事情了。
    原因无他，江暮寒还真就遭遇到了古代的校园暴力。她与方淮安、陈平等人一起入读逐鹿分院，另外二人好好的，就是她得到了不一样的针对。
    先是分院发下来的学子服，让人裁成了一道一道的，压根就没办法穿。又有人将她写好的文章，放到了墨汁中。还有更过分的，是直接将她的书案扔到了分院里的池塘中去。
    这些说得出来的，就已经足够令人厌恶，更别说那些说不出来的小事，譬如不告诉江暮寒新课开课时间，亦或者将来福给骗走，令得江暮寒手里无笔无纸，什么都做不成。
    逐鹿分院有很明确的规定，每人只能够带一个书童去上课，琼枝是女孩不能入内，来福实在是老实，老是受骗。
    好几次他回来找江暮寒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是湿淋淋的。
    江暮寒问他，他却只摇头说是自己蠢笨，给江暮寒添了麻烦，不肯说是谁做的这些恶心事。
    哪曾想，江暮寒第二日直接收拾了行李，带着他回了家。
    来福还想吞下这口气，江暮寒却忍不了了。
60 告学政书
    她是去读书的，不是去陪一群少爷玩耍胡闹的！
    回到家后，她直接进了书房，次日一早，叫了琼枝来，将一个东西交到了琼枝的手里。
    “少爷，真的要这么做吗？”琼枝对于逐鹿分院的那群败类也很是厌恶，但是江暮寒要做的事情，她也实在担忧。
    若是一个不好，这件事影响的可就是江暮寒未来的仕途了。
    少爷为了科举，努力了这么久，哪里能够轻易地就被这些人给毁了。
    “你只管去做。”江暮寒却很笃定。
    琼枝咬了咬牙，也不再纠结，直奔逐鹿书院而去。
    那天，沉寂已久的京城，终于是热闹了。
    分院跟逐鹿的主院还是有一定不同的，分院的课程内容没有主院的那么多那么冗杂，学子们在结束了课业之后都可以回家。
    而逐鹿主院却是必须住在书院里，每逢一个月方才可以沐休一次，回家一趟。
    这天刚好是逐鹿主院沐休回院的日子，逐鹿主院距离分院也不过是一条街的距离。主院要到下午才开课，来得最早的学子，也只会在午时之后抵达主院。
    等他们抵达主院，看到了大门口的东西后，皆是惊掉了眼睛。
    “哇！”郁晟风坐在马车上，都能看见大门口上粘着的东西，他格外的亢奋。“这是哪位英雄如此了不得？把我想说的话全都说了！”
    沈郁白在他身边，眸色幽沉。
    同一时间，逐鹿分院门口。
    分院因为今晨学政有事，所以早上的课延后了，许多人都是到了午时才来，当看见大门口上张贴的东西后，皆是惊掉了下巴。
    “这、这……疯了不成？”逐鹿百年，从未出过这样的大事。无论是来往的学子，还是路过的路人，皆是驻足观望。
    短短的一夕之间，有人趁着夜色在逐鹿门外张贴了大字报的事情，便不翼而飞。
    “江暮寒他是真的疯了吧？”张青转过头看向陶思辰，满脸哑然。
    陶思辰本不打算来上下午的课，他最近因为眠山的画而得了不少的嘉赏，连学政都不敢拿他如何。
    但分院的人都以他马首是瞻，出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他。
    他闻讯赶来，将这大字报上的内容看完后，脸黑如墨。
    江阳也傻了，江暮寒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完全的疯子！她怎么就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逐鹿分院高三米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上书曰——告学政书。
    上面写着，逐鹿分院学生不学无术，厮混抱团，针对贫寒出身的学子，用种种手段逼迫学子退学。不仅如此，她还将这把火引到了学政身上。
    三问学政：一，收入分院的学子，是否都是真才实学；
    二，分院教书育人，是否教导的就是学子抱团成伙，肆意妄为；
    三，是否对院内欺辱生员的事，视而不见！
    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珠玑。
    不仅如此，她还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在文章末尾，直接署名。
    江暮寒，敬上！
    瞧着是礼貌尊敬，实则却是藐视一切，直接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招式，烧起了一团火！
61 文斐然
    这把火越烧越旺，从逐鹿分院，到了主院，连带着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了。
    外面吵吵嚷嚷，江家却安静非常。
    风吹树叶，带起了一院的果香味。江暮寒这段时间奔波在分院和家中，江宇恒正好闲了，便让人将她的小书房收拾了出来，做了两道可以滑动的木门。
    木门一拉开，满室阳光倾泻，落在了红檀木的桌椅上。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拎着一把漂亮的紫砂壶，手腕轻移，茶香四溢。
    “江公子年纪轻轻，于茶道上，竟有如此造诣。”院内安静，江暮寒对面，端坐着一个风光霁月般的人物。
    对方穿着一身浅青色秀翠竹直缀，腰佩白玉，头束同色发带，打扮清爽却又处处透着精致，又偏生了一副绝佳的容貌。
    来京城后，江暮寒见过不少的美男子，这其中之最当属纪迟蔚。但纪迟蔚久居高位，上位者的气势盖过了容貌上带来的惊艳，只觉逼人。
    再有就是沈郁白，只端方君子说话自带三分笑，未开口便让人觉得戏谑调侃，更多的是风流。哦，还有那日在南阁被拍卖的那男子，容貌是一等一的漂亮，然气质冰冷阴沉，无端的带着凉。
    唯有眼前这个人，温和谦逊，是所有人都会觉得赏心悦目的俊朗。
    容貌天资，话语温和，如芝兰玉树，又令人如沐春风。连带琼枝这样的性格，瞧见了他，都忍不住红了脸。
    “文公子客气了。”眼前这人，名叫文斐然，是逐鹿书院响当当的人物。
    文家世代清贵，文斐然的祖父是太师，父亲也官拜吏部尚书，文家家风极正，历来出的都是些君子。
    他在逐鹿书院中声望极高，且主院一直以来，无论是贫寒出身的学子，还是家中显贵的公子哥，一直都和睦相处的很大原因，也是因为他。
    书院中的山长、夫子和学政之类的都对他赞不绝口，更把除学业之外的一切事物，都交由他的手中。
    拿现代的话来说的话，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学生会主席了。
    江暮寒那封告学政书，在京城闹得是沸沸扬扬。第一个找上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文斐然文公子。
    “听说前朝孤本《折戟》在南阁拍卖，未想到是江公子买了去。”文斐然抬眼，就瞧见了江暮寒手边的书。
    江暮寒默默将书合上，道：“这是假的。”
    “咳咳！”琼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江公子果然非同寻常。”文斐然微怔，随即从善如流地笑道。“也难怪能写出那样的书信来。”
    “江公子应该知道，我这次前来，是奉了书院山长之令。”话头已经打开，文斐然索性不再遮掩。“不知江公子眼下有何打算？”
    “江公子有任何的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书院那边一定会竭尽全力补偿你。”不等江暮寒回答，他又补充了句。
    江暮寒微敛眸，逐鹿本院倒是比分院强多了，起码还知道派一个不是那么讨厌的人来说和。
62 不该
    文斐然的到来，就是要把这件事情化解成为学子间的恩怨。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分院也挂着逐鹿的名字，传出去名声受累的，也还是逐鹿。
    “我没有任何的意见。”江暮寒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文斐然在见到她之后，也觉得诧异，眼前这个安静的少年，实在不像是能做出那样胆大之事的人。如今再看她的态度，就更觉得奇怪了。
    “毕竟，我也不打算回分院了。”
    文斐然……
    “江公子，我知道你在分院受了很多的委屈，分院也实在不该任由他们行事。江公子日后是要青云直上的，不该被这样事情轻易给影响了才是。”
    江暮寒日后还是要参与科考的，得罪了太多人，路也不好走。
    “公子，有人送了帖子过来。”文斐然话音刚落，就瞧见了来福端来了两个烫金帖子。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两张帖子是分别出自于腾景书院和四正书院之手。文斐然眼眸一沉，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江暮寒之所以这么做，那正是因为有恃无恐。
    分院随意对待和欺辱的人，正是别的书院打破了头颅也要争取到的人。
    看到那两张帖子后，气氛就变得沉闷了起来。
    文斐然不得不起身告辞，临走之前，还是希望江暮寒能够多考虑一下。
    江暮寒却只说：“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由我来考虑。”
    该好好想清楚的，另有其人。
    另一边。
    “倒是小瞧她了，前几日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原来全都是装的？”梁海满脸惊异地看陶思辰。
    他与张青二人是陶思辰在逐鹿分院的左膀右臂，梁海家是武将出身，家中还有个英国公的爵位，只是传到了他这一代极有可能会被降爵，他家方才把希望放在了读书科考上。
    至于张青，他父亲是礼部侍郎，姑姑还是宫中娘娘，虽然位份不高，但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了。
    这二人平时跟在陶思辰身边，呼风唤雨惯了。这次欺辱江暮寒的事，有不少是出自他们二人的手笔。
    “嗤！”张青不以为意。“写这么一个玩意又能如何？顶多就是让她更快地滚出分院罢了！”
    “你这话就不对了，好几年了，难得来了个会反抗的，我倒是还挺期待她多折腾几下的，要不然多没意思啊！”
    “你还别说，那小子生了张漂亮的脸，我还真想看看她哭起来什么样子！”
    “会不会梨花带雨的跟个娘们似的？”
    “哈哈哈哈！”他二人放声大笑，旁边站着几个分院的学子，只能陪着笑脸，一边骂着江暮寒不知好歹。
    陶思辰却没有加入他们，甚至脸色还很不好看。
    “辰哥，这点小事还要你跑一趟，是我们不对。”张青还以为他是突然被叫过来，不高兴呢。“你放心，江暮寒那个蠢货，以为会写几个字就能翻出天去！”
    “等她来了，我让人想办法把她手废了，我看她还怎么写！”
    他这话说出口，竟还引得身边的人连连应和，好像犯下了大错的人是江暮寒一般。
63 劝退
    陶思辰还没来得及开口，远远地就有人看见了逐鹿书院山长和分院山长走了过来。
    “来了。”张青拱了拱梁海的手，不无得意地道：“敢这么挑衅书院的，江暮寒绝对是第一个，你猜，她会不会是第一个被分院劝退的人？”
    梁海却是皱眉，他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诸位，都别围在这里了，自今日开始，逐鹿分院将会闭院修整。”书院山长，也即是翰林学士蒋大人，面向众人沉声道。
    “我就知……什么！？”张青瞬间变了脸。
    闭院修整？
    “蒋大人。”陶思辰还算沉得住气，朝蒋翰林行了一礼。“为何突然决定闭院修整？又需要修整几日？”
    蒋翰林看了他一眼，随即叹气：“时期未定。”
    气氛瞬间僵硬。
    蒋翰林平时朝中事务繁忙，主院都很少管，别说是这个分院了。他只吩咐了这个决定后，便起身离开，倒是同他一起的文斐然留了下来。
    “文公子，你可知道这究竟是为何？”张青平日里瞧不上主院的那群人，这会也管不得了。
    “这是内阁与翰林院商议的结果。”逐鹿本就属于朝廷，内阁有决定权。至于翰林院，则是因为逐鹿一半的夫子都来自于翰林院。“具体的，世子爷应当比我清楚。”
    所有的目光落到陶思辰身上，陶思辰面色难看至极。
    “……今年二月，便已有人向圣上进谏，拟废除逐鹿分院。”分院的人听了这话，皆是变了神色。
    但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一两年来，分院内丑闻不断，圣上接连发作了两个山长，耐心告罄。偏巧在这个时候，又生事端。江暮寒确实不是什么大人物，可却是名正言顺科考上来的案首，真正的读书人。”
    “读书人进书院是为了更好的进修，却遭到了多番欺辱。”
    “这事传出去，逐鹿怎么安天下读书人的心？”文斐然点到即止。
    陶思辰知晓的则更多，圣上原本已起了废掉分院的心思，念及逐鹿百年历史，更有先祖皇帝们的手笔，方才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诸位好自为之吧。”
    待文斐然离开后，分院山长王学政道：“此事尚未传到上面，逐鹿百年声名，更是大楚多年来的心血，若直接废除，也会有损皇室威严。”
    还没等这些人松一口气，他又道：“内阁已决心整改分院，若此番无法挽回江暮寒，会将江暮寒信中所有牵涉到的人，劝退处理！”
    “以此，来保全分院。”
    死寂。
    保全分院，也就是保住了大楚和皇室的名声，总不能百年历史，百姓的钱供养着的，是一个权贵用来弄权欺负读书人的地方。
    这事，江暮寒做得太绝。
    这些人背景即便再深厚，也无法同整个大楚声名相提并论！何况只是退学，并不是要他们的性命。即便是他们的父辈，也是无话可说的。
    因为江暮寒才是受害者，若他们有半点异议，这把火就要从他们几个儿子的身上，转而烧到自己身上了。
64 注意点
    事情急转直下，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江暮寒捅破了天，遭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
    江阳回到了家中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午时他看见江暮寒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情来时，还有些幸灾乐祸，谁知道现在倒霉的人变成他了。
    他一直对江暮寒怀恨在心，对于分院学子欺辱江暮寒的事情自然也没少参与。
    如今若是被分院劝退……江阳打了个激灵，坐不住了，想了想只能去找自家妹妹。
    对此，江暮寒一无所知。
    她照样喝茶看书，并且因为没有了分院的课，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天光大亮，她还舒服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少爷。”琼枝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你可算醒了，出大事了！”
    “家里钱被偷了？”江暮寒拢了下自己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冲她笑。
    琼枝被她这一笑，弄得是脸红心跳，好半天才回神道：“不是！是江家大小姐来了！”
    江家大小姐，就是女主江兰若了。
    江暮寒挑眉，来了这么久，终于要跟女主碰面了？
    “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跟老爷和少爷你赔礼道歉的，还带了一大堆的礼物……”
    琼枝话音未落，就听到院子里一阵嘈杂。
    “大小姐！少爷她真的是在休息，不是刻意躲着你！”
    “姜嬷嬷不必多说了，我知道暮寒肯定是怪罪我这个当姐姐的了，她不愿见我，我便来见她就是了！”
    “少爷！”琼枝吓得跳了起来，因为江暮寒女儿身的缘故，平日她卧房内是只允许琼枝一人进出的。
    哪知这个江兰若如此霸道！
    “不必惊慌。”江暮寒倒是淡然。“拿件外衣过来。”
    她自坐起身来，披上了外衣，外面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来了。
    “暮寒！”江兰若推门而入。
    作为原书女主，江兰若生得自然是极美的，她在打扮上又肯花心思，瞧着比同龄女子都要多几分精致和美丽。加上她自带气场，在女人堆里，还真的是难逢敌手。
    今日她也是打扮一新，穿着簇新的桃粉色绣缠枝花袄儿，底下配着银色十二幅马面裙，腰肢的地方刻意做了收线，显出了她窈窕的身段。
    再加上那张粉面含春的娇俏小脸，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再看江暮寒，刚起床头发都没梳，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衣，显得她更加的瘦弱小巧。
    可她目光沉静，如黑色湖水般波澜不惊。
    在对上了江兰若的时候，也是分毫不差，甚至还显出来了不一样的风采。
    琼枝将其归结为……
    嗯，读书人身上专有的气质！
    “你是暮寒？”江兰若险些没认出眼前的人来。从前瘦小懦弱的江暮寒，走到哪儿都是低垂着脑袋，何曾有过这等气势？
    “我不是。”江暮寒微笑。“所以江大小姐一惯都这么莽撞无礼？瞧见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间，就直勾勾地往里面闯了吗？”
    “江大小姐好歹也是有婚约的人，稍微注意一点。”
    江兰若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65 劝说
    江兰若记得，前世江暮寒根本就没有参考科举，甚至都没活太长。
    江宇恒带着他们搬出去自立门户，没多久就传出江暮寒因病去世的消息，后来还因为他们夫妻两个思念江暮寒，收养了一个跟江暮寒长得很像的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难道因为她重生后改变了很多事，才导致江暮寒变化如此之大的？
    “暮寒，我知道分家的事让你跟三叔受委屈了，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江兰若将面上的尴尬掩下。
    她有心想坐下，可江暮寒那个丫鬟跟个木头似的，连个凳子也不给搬。男女有别，她也不能往江暮寒的床上坐，只能憋着气躬身跟江暮寒说话。
    “之前哥哥确有不对，他本来也是好意，想要将你们接回江家。就是那张嘴笨了些，让你误会了。”
    “不如趁此机会，跟我回江府吧。我已经命人将家里最大的院子收整出来了，你一回去就能住。”
    “这里很好。”江暮寒淡声道。
    江兰若被噎了下，她还真没碰见过像江暮寒这么不通情理的人。
    “大小姐没什么事就赶紧出去吧，我们家少爷还没起身呢！”琼枝在一边翻了个白眼。江兰若面子功夫了得，这个时候跑来解释江阳的事，早干嘛去了？
    “暮寒，你心里委屈，记恨我们我都理解，可是眼下三叔这个样子，是护不住你的。京城关系复杂，我听江阳说，你在分院的日子过得很是不好。”
    “那些人就是瞧着你身边无人，才敢随意欺负你！”江兰若说着，面上忽而带了些羞涩。“你若跟我回江家，纪大人……他与我有婚约，怎么也会照顾你一些。”
    “我听说，你在周县科考的事也是纪大人帮的忙。”她提起纪迟蔚，就停不下来。“暮寒，你要想清楚，你回到了江家，纪大人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姐夫。”
    “朝堂、科举，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助力了。”
    江兰若微笑着看她，眼中却带着些深光：“你若不愿回来，按照纪大人的性格，日后只怕不会跟你有何来往。纪家又是正经的皇亲国戚，这京城里，无论谁开罪了纪家，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又是利诱又是威胁的。若眼前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还真是被她震慑住了。
    在江兰若眼里，江暮寒有几分能耐她确实不清楚，她甚至觉得，很可能江暮寒拿到眼下的成果，都跟纪迟蔚有一定的关系。
    拿捏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前世的经历告诉她，有足够的利益和威胁，就可以说动任何一个人。这方式她在家人身上是屡试不爽，没道理在江暮寒身上不起作用。
    “当初分家是大房提的，如今又要我们回去，分家是儿戏吗？”江暮寒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今日来只是为了劝说我们回家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分家已成事实，纪家再闲，也管不到别人的家事上来。”
66 打脸
    江兰若脸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
    她如今能理解江阳为何对江暮寒如此的厌恶了，这人不仅油盐不进，而且还端的一副自命清高的模样。
    书读了几本不知道，倒是很会拿捏身份。
    “你若实在不肯回去的话，姐姐倒也不好勉强你……只是，有件事我得要劝劝你。昨日逐鹿分院的事情，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如今分院闭院，连你哥哥也被连累回家。”
    “暮寒啊，虽说这个事情是他们不对，可如今你想要做的也都做到了，这事不若就这么算了吧。”江兰若语重心长，还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分院的许多学子皆是出身显赫，你也是未来要走仕途的人，要多为自己考虑啊！”
    “将这些显贵都得罪了遍，你日后还如何步入官场？这些事情没人教你，你才任性了些，可以后万不能如此了。”
    “大小姐，照你这么说，我们家少爷就合该让人白欺负了？”琼枝实在忍不住。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小事若都放在了心里，日后还怎么科举？”江兰若不以为意，甚至还出声教训琼枝。“你这丫鬟一点礼数都没有，主子说话轻易也敢打岔。我看就是让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待的久了，你才会跟江家离了心！”
    按常人来看，江兰若说的其实都是对的，忍一时之气罢了。许多曾经被分院学子欺负了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今日我所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在等到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之前，见好就收吧。”江兰若瞧着江暮寒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终是动了气，声音也大了些：“现在我还能好好跟你说。”
    “若这事传到了纪家的耳朵里，纪家怕是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你便是脱离了我们江家，那也姓江，出去别人都说你是纪大人未婚妻的弟弟。纪大人如今不在京中，你任由着事态扩大，到时候他回来了，说不定你如今拥有的这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七公子？小的德宁，奉大人之命，前来给公子送礼。”她话音刚落，院中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琼枝本来被她气了个半死，这会差点没憋住笑。
    “德宁哥？你直接进来吧！”德宁推门而入，这边卧房放了道屏风，正好阻隔了他的视线。
    他也不敢乱看，只让人将东西尽数放在了房内。
    “这些东西都是禹州特产，有风干羊肉、粉条和各类糕点。另有一套上好的茶具，是大人亲自命人造的，除此外还有一套孤本、徽墨和砚台……”
    “这么多东西啊？”琼枝看着江兰若那瞬间阴沉的脸，笑了。“德宁哥是刚从江家过来吗？”
    “江家？”德宁不明所以。“这些东西是大人为七公子准备的，江家那边小的并不清楚。”
    不清楚，那就是没有送咯。
    琼枝差点笑出声，被江暮寒看了眼后，老实了。
    “替我谢过姐夫。”隔着老远还不忘投食，纪迟蔚可真是个好人。
    “七公子。”还没完呢。
67 婚约
    “大人写了封书信交予公子。”
    琼枝从屏风后绕过来，接了信，当着江兰若的面儿，递到了江暮寒手里。
    信封上写着四个大字——寒儿亲启。
    江暮寒唇角微抽，并不打算现在打开。江兰若一张脸从青到白，目光紧锁着江暮寒手里的那封信。
    怎么会？！
    她与纪迟蔚的婚约定下许久了，纪家一直没过府商定成婚的事，几年来，纪迟蔚除了逢年过节礼节性的走个过场外，再没跟她有任何接触。
    他们二人说话甚至不超过十句。
    当初这婚约是她求来的，她有私心她承认。但纪迟蔚实在太难接近，成婚之事被拖了这么久，说不心慌是假的。
    可一直以来纪迟蔚表现的就是这么个样子，她也习以为常了。
    然而江暮寒……怎么会是江暮寒？
    江兰若本不将她放在眼里，眼下却看了又看，心中情绪复杂非常。
    “那个。”德宁挠了挠头，道：“大人说了，让七公子您看了写封回信交给小的。”
    江暮寒……
    咋地这是个课堂练习啊？还带留作业的那种？
    德宁也知道这个吩咐很奇怪，但带话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他不知道，纪迟蔚早看明白了江暮寒这个人，她性格平静甚至有些寡淡，除了读书外都不太上心，不让人盯着她会回信？只怕连信都不会拆开来看。
    旁边刚才还一口一个纪家、纪大人的江兰若，用一种嫉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江兰若跟纪迟蔚的婚约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江暮寒却是记得的。原书中，江兰若重生后，竭力于相帮江宇生往上爬。
    可江宇生能力有限，攀升艰难。江兰若就开始回忆前世经历的重要事件，想要通过立功的方式来掩盖江宇恒才能上的不足。
    她想起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太后出宫礼佛的路上遇到了刺杀。那伙刺客是京城主干道上的土匪，并不知晓那是太后的銮驾，只以为是一般有钱人家的女眷。
    前世也没成功，兵马司的卫将军及时赶到，救下太后一行。江兰若重生后，想着沾一下救驾的功，带着江宇生去了那边。
    谁知江宇生临阵逃脱，她逼不得已自己冲上了太后的銮驾，等卫将军扫平匪寇后，她也占了个功劳。
    太后当时被吓晕了，醒过来后听到这事本就不喜。太后身边伺候的人极多，怎么也轮不到江兰若来救，活到太后这个岁数的，不可能不明白江兰若的想法。
    原本她想着给江兰若寻一门不错的亲事便算了，哪知江兰若心比天高，在圣上面前直接说出纪迟蔚的名字。
    圣上忌惮纪家已久，但纪迟蔚又是一把太好用的刀。
    想限制这把刀，就得要为其加个刀鞘。正好，江家和江兰若就是这把刀鞘。
    皇上直接赐婚，太后却因此事一直不喜江兰若，甚至迁怒了圣上，致使母子关系僵硬了多年。
    原文里，江兰若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委屈。她只是想嫁个好郎君而已，她错了吗？
    没错，但被设计的纪家也无错，甚至更无辜。
68 想不到吧
    “德宁。”江兰若忍耐不住，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大人身子可好，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京？”
    德宁脸上的神色都变凉了：“大人一切都好。”
    就是完全没想起她来。
    江兰若宛如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般，脸上火辣辣的。
    “……他远在禹州，还要为了慕寒的事情操心，说来都是我的不是。”江兰若憋着一口气，强撑道：“这样吧，我代替暮寒去给分院道歉，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
    “江小姐。”江暮寒听这人自说自话够了，她披衣起身，信步走出。“我与你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代替不了我。二则，此事并不是我的过错，你一定非要给谁道歉的话，那个人也只会是江阳。”
    “下次请你记住，不经通报直接进入别人的房中，是一种很无礼的行为，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家。”
    江暮寒一说完，琼枝就飞快打开了卧房的门。
    江兰若眸中划过了一抹恼恨，她看向了德宁，德宁却躬身对江暮寒道：“大人说了，分院之事七公子只管去做，一切有他。”
    江兰若从重生后，还没如此难堪过。
    “许多事情内幕大人都不知道，等他回来我再亲自给他解释吧。”她这话说得，就好像是江暮寒迷惑了纪迟蔚一样。“你好自为之。”
    琼枝看她离开，毫不犹豫地把门给关上了。一口一个纪家，大人的，这位是真的将自己当成纪家主母了！
    江兰若脚步匆匆地自江家离开，她的丫鬟灵芝见她脸色难看，就知此行并不顺利，也不敢多言。
    他们的马车停在了胡同里，此时却不见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各类华顶马车，来往的人皆是穿着富贵，手里拎着贵重的礼品，往江家的方向去。
    “马车呢？这些人又是做什么的！？”江兰若脸色难看至极。
    “你们又是哪家的人？别搁这里站着！没看大家都排着队吗？”灵芝还未来得及回答，倒有一个小厮走过来，重重地撞了她们一下。
    江兰若脸色铁青，已经在暴怒边缘。灵芝见状，只能陪着笑脸道：“这位小哥，您是哪家的人？你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是五福胡同。”
    五福胡同住着的都是些一般人，瞧这些人非富即贵的样子，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边才是。
    “长乐呢？叫他赶紧回来，去禀报的人刚来回话，说是江公子起身了！”
    “来了来了！”这个叫长乐的小厮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江兰若却忽然拦住了他，道：“你们是分院的人？来找江暮寒的？”
    见长乐点头，江兰若便道：“这位小哥可否引我见一下你家少爷？我是江阳的妹妹，江暮寒做出这样的事来，还不听劝解，我们江家是容不下她的！”
    江暮寒自以为是，还给她难堪，她倒是要看看，等到江暮寒孤立无援，将满京城的权贵都得罪光了之后，她还能不能摆出那副无所谓的嘴脸来！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谁知，长乐讥笑着道：“你们江家有病，别拉着我们少爷一起！”
    “我们今天来，可是给江公子道歉的！”
69 整挺好
    长乐说完就走，都懒得搭理她。
    他们家少爷可说了，今儿可一定要争做那个第一个道歉的人！
    灵芝都不敢去看江兰若的脸色了，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还愣着做什么？去找马车啊！”这边被书院那群人的马车塞了个水泄不通，江家的马车多半是让人赶走了。
    江兰若回身，盯着江家的方向看了几眼。她倒是要看看，江暮寒能傲多久！
    江暮寒能傲多久倒是不知道，来福今天可算是重新做人了。
    “哥，来来来这个送你。”梁家的小厮往他手里塞了几套崭新的衣服。
    “来福哥，之前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张家的小厮更绝，上来就往自己身上淋了盆水。
    来福……
    “你看，这样解不解气，不解气你再打我几下。”
    “唉你们这些人，怎么不分个先来后到？”长乐来晚一步，上来就挤开那几个人，冲来福笑。“哥！你是不是还没成婚呢！这样，我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
    琼枝目瞪口呆，咋还给来福说上亲事了？
    不对，来福不是在分院被欺负得很惨吗？
    “你们几个！都干嘛的！”她一把扯过来福，自己往前走。
    “哎哟！一看您这贵气的模样，就是琼枝姐姐吧！”长乐瞧见她，是更来劲了。“给姐姐问好！小的今儿个也给姐姐备了份礼。”
    不等琼枝拒绝，他就将一支做工精良的簪子往她怀里塞。
    “长乐！没你这么横的啊！礼物谁没有啊？”
    “琼枝姐姐，你瞧瞧这个胭脂水粉怎么样？”
    琼枝……
    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江暮寒那边就更热闹了，她人站在廊下，底下就是张青请来的舞狮队。
    没错，就是那种一般人家办大宴席的时候才请的舞狮队。
    她家院子窄了些，舞狮队发挥得一般，隔着老远，江暮寒也能听到一堆人踩作一团的声音。
    这就算了，最后定格的时候，那狮头嘴里还吐出来了一张红色布条，上书曰——对不起，我错了。
    ……这道歉的方式还真是令人窒息。
    然而这还没完呢，等陶思辰出现，领了个敲锣打鼓的队伍，后面还跟着个吹唢呐的，声音响彻半边天时，江暮寒才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送葬队伍整挺好。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进来就是为了给她送走呢。
    那队伍进了院子后，舞狮队倒是退下了，补上来了二三十个壮汉。
    江暮寒以为干嘛的呢，谁知那些人站定后，梁海就站过去了，跟前世乐队指挥似的，手一挥，那些人扯着嗓子就喊：
    “江公子！”“对不住！”
    “伤了你！”“我的错！”
    “你难过！”“就打我！”
    梁海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他果然是这群人里文采最好的，瞧这道歉词写的！
    陈平是让人拉过来的，来的路上就听说分院的公子哥们要给江暮寒道歉认错去了，请他来说和说和。
    他本是不想来的，可那个梁海跟个土匪似的，让人架着他就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瞧着这群人踌躇满满的模样。
70 开个玩笑
    还以为他们是准备了什么了不得的呢！
    这会看着……
    是了不得。
    瞧这一窝的牛鬼蛇神，正常人真的搞不太出来。
    乐也奏了，歉也道了。
    陶思辰挥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公子还满意吗？”
    江暮寒进分院后，跟陶思辰几乎没什么来往，这算是二人第一次交锋。
    别看今天场面闹得这么的大，其实江暮寒还真是没怎么看出来他们有道歉的意思，这么闹腾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告诉所有的人，他陶思辰身为长公主之子，就携分院全院来给江暮寒道歉了，江暮寒怎么也不该端着才是。
    看看，连江暮寒受了委屈的小厮，今日也众星拱月一般。
    这诚意还不够吗？
    “世子爷。”陈平没忍住，上前道：“道歉可不是这么做的。”
    “哦，是吗？”陶思辰歪着头，那双琉璃般的眸中，带着些疑惑：“登门、带礼、诚意！我觉得都做到了啊！”
    陶思辰天生一张娃娃脸，无辜纯良。要不是知晓他性子，估计都要以为，是江暮寒欺负了他了。
    陈平一时无语，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他陶思辰的嘴里可没听到一句道歉的话啊！
    他不知道，搁在现代，陶思辰的行为就是做了一场大秀而已。
    看着是低头了，实际上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要说他真就把江暮寒放在眼里了，那还真不是。
    “这样还不行啊，那江案首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你不如直说吧！”梁海皱眉不耐道。
    “是啊，江公子可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尽管说！”张青也在一旁搭腔。
    “她这也太拿乔了。”
    “谁让咱们落人把柄了呢！不把她请回去，你我都得退学。”分院其他的学子议论纷纷。
    说是来道歉，他们说话时，都不会顾及江暮寒的。
    “这话当我问才是。”江暮寒不生气，也不恼怒，只平静地看着他们。“诸位今日声势浩大的，是想要什么？”
    “还能是怎么，按照学政的吩咐，把你给请回去呗！”
    “学政可说了，你不回去我们都得退学！”
    “啧！江案首就发发善心吧，可别让我们这些可怜的学子无书可读！”
    琼枝终于从那堆人里挤出来，就瞧见了这么副场面。
    她脸色瞬间垮掉，这是做什么呢？说是道歉，其实是在逼迫江暮寒低头吧！
    “好了，别给江公子太多压力。”话都说完了，陶思辰才开口。“本也是咱们不对，我们这群人自小长在一起，玩乐惯了。”
    “互相之间插科打诨也是常事，江公子来了之后，我们也只是用大家伙平时相处的方式来对待你罢了，哪知江公子跟咱们可不同！做不得玩笑呐！”
    江暮寒看了他一眼。
    她听人说陶思辰挺混账的，在分院里也一直是个霸王，可眼下看来，这人可实在聪明。
    他将之前过分的事，都归咎为开玩笑。江暮寒的行为，是开不起玩笑。也将她跟这群人对立了起来，可想而知。
71 分院大改
    若江暮寒今日松口原谅他们了，回到了分院去，怕是日子也不太好过。
    毕竟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他们这样的人，也不会给江暮寒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机会了。
    “没关系，都是我们太自以为是了，江公子大可不必往心里去！只是我们这么多人呢，江公子不会就这么看着我们被分院赶出去吧？”陶思辰说着，还对她眨了眨眼睛。
    “可不是，我家里都是武将，好不容易让我读上了书，就这么被赶出去了，我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梁海捶胸顿足。
    “我不也是，我父亲可说了。我读不成书，他就给我买个大碗，让我去城东找个破庙要饭去！”张青也道。
    这些人说话没个把门，还带着讽刺。
    别说江暮寒，陈平听了都不舒服。但这个场面下，他们确实是给足了面子，若江暮寒还不松口，真的是要得罪京中大半权贵了。
    这事大家都门儿清，所以格外的有恃无恐。
    “不必说这么多。”江暮寒没空看他们表演，她眼眸深邃。
    今日穿了身天青色衣袍，并着同色的发带，风一吹，将她的袍角发带带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弱。
    可她腰杆儿挺得很直，面上更是平静从容。这般气度，颇带几分仙境。
    无端的，就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我只问一句，今日来请我回分院，皆是各位自愿的吧？”
    “当然。”梁海毫不犹豫地道。
    “我们都快要跪下来了，你还没明白吗？”张青也一惯的不正经。
    陶思辰倒是没说话，但明显也是赞成他们的。
    “蒋大人，您听见了吧。”江暮寒点头，随即往回退了步。她这一退开，这边的人才惊觉，后面的书房内居然有人！
    逐鹿书院山长蒋翰林与分院山长王学政对立而坐。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梁海apap张青……
    这人怎么还能往自己家里藏人！而且还藏的是这两位！
    从古至今，学生跟老师的关系就蛮微妙，不管是什么学生，在干坏事的时候必定都是不愿看见自己的老师的。
    哪怕是他们这群纨绔。
    陶思辰脸色微变，但思及他们刚才的行为，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还淡淡地朝那两位行了一礼。
    “二位大人怎么也来了？”他说完，又一脸的恍然大悟。“看我这脑子，这里是江公子家，必然是江公子请来的。”
    “说来，这不过是学生间的一点小事，江公子你也是，何必要闹到二位大人面前去呢。”
    “世子爷说的是。”江暮寒不卑不亢，甚至还面带笑意。“不过有些东西需得要明确，今日诸位既是自愿请我回去，那么为了大家以后能和平共处，请学政们做个见证是必然的。”
    陶思辰眼眸深了瞬，随即从善如流地笑道：“言之有理。”
    “行了。”蒋翰林打断了他们。“既然你们都是自愿的，那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明日便会举行第一次考试！”
72 好自为之
    考试？
    什么考试？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江暮寒这个时候站出来答疑解惑了，她面带微笑：“经此一事，内阁决定更改分院的规矩。即日起，每隔七日，分院就会举行一次大考。”
    “大考？”
    “疯了吧……”
    “草！”她话音一落，就听得底下哀嚎一片。
    琼枝唇角抽了下，看了下那群正常学子的反应，又看了下自家少爷扬起来就放不下去的唇角，她怎么觉得这玩意是江暮寒提议的？
    没错，还真是江暮寒的建议。
    她那天不只是写了个大字报这么简单，还给蒋翰林、王学政分明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就提到了改革分院之事。
    这二人怎么想的她不知道，反正眼下天时地利人和，再添上点上头的意思。分院想要存活，就必须改革。
    “不只是大考。”王学政上前道。“江公子提议，以分院的六门课为例，细化每一门评分，从前只是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日后每门课程将会细化为百分制度。”
    “最优为一百分，跨过六十算合格。以此，来统计学子分数！”
    “另，按照内阁规定，分院每次大考，都按照逐鹿书院的标准，拟定一张榜单。榜单按照评分高低，自上而下排列……”
    “分院情况特别，为了鼓励学子积极功课，末位后十名，将会负责整个分院的洒扫，并邀请家中长辈来分院洽谈功课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周考+现代评分制度，以及末位惩罚制度。
    前者是江暮寒提出来的，后者似乎是上头授意的，两相一结合……
    琼枝这等没有去读书的人，都听得心头一跳。这是什么魔鬼的大考制度？
    “方才诸位已经在两位大人的面前保证过了，说是自愿请我回去的，这就等同于诸位也同意了新的分院制度。”江暮寒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了迷之微笑。
    “君子一诺值千金，未来的日子，我很期待，与君共勉。”
    期待你个头啊！
    梁海现在恨不得立时回到刚才，将说屁话的自己一顿爆锤。
    他到底同意了一个什么玩意？
    再看张青，真是人如其名，脸都青了。
    平常分院也会有考察，但一般来说也就是五六个月一次，并且大家都是甲乙丙丁，只要不拿最差的，那也不至于太难堪。
    这下好了，百分制度。
    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还有！
    江暮寒是变态吗？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考试读书，而且喜欢到了每七日都要考一次的地步？她是不是脑子出现了什么问题！
    陶思辰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他是挺聪明的，但是在这些方面他也没有比梁海张青等人好多少。而且他突然反应过来，闹了这么一圈，他们像是进了个圈套。
    江暮寒利用这次的事情立威，朝廷利用此番彻底整改分院。
    就他们一群傻子还在那敲锣打鼓的庆祝，嗯，庆祝每七日一次的大考！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都回去温书吧。分院明日就会重新开放，第一次大考在即，榜单出现后还会发放到各府中，各位……好自为之。”
73 毛孩子
    他们从江家离开后，梁海回了自己家。
    他躺在床上，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成为这个样子的呢？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倒不是他怕考试，对于他来说考试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有参与进去就行了。
    主要是他爹的性子不像他这般随性，他每次捧着六个丁级回去的时候，他爹总是会在他们家的演武场里，挑一根打人最疼的棍子等着他。
    这天对于整个分院的学子来说都很特殊，不过他们只是听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对于这个事情还没有什么真切的认知。
    一直等到第二天，他们一大早跨入了分院，迎接他们的，就是大概有四个时辰左右，他们都被关在了屋子里，前后共十个夫子盯着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昨天究竟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尤其想到这种日子他们每七天都要过一次，很多人都麻木了。
    现在退学可还来得及？挺想家的。
    “分院的试卷难度居然如此之高。”哪怕是勤奋如陈平，都忍不住咂舌。“江公子，我实在是没有把握。”
    “试卷是翰林学士出的。”江暮寒面色红润，唇边还带着笑意。“比起平时测考也是要难一些，而且不只是这次，以后凡是分院的考试，都会由翰林学士直接出题。”
    假装从他们身边路过的张青，当即软了脚。
    今天写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诌什么了，然而江暮寒却说，以后都这样？
    疯了！
    陈平点头，却还是焦虑：“这《四书》《五经》也就算了，这是谁都学的。就是那算术，天文和地理志……”
    他满脸菜色。
    其实也不怪这分院的学子如此排斥寒门出身的人，像他这样的人，银钱耗尽也不过读了个寻常的私塾。私塾里哪里会教这些深奥的东西，他进来时就没有任何的基础，听夫子讲课也是似懂非懂。
    这次考试，他是真没有把握。
    “叫嚷着要考试的人，还以为是有多大的能耐！”一旁有人讥讽道。
    说话的这人叫黄文和，今年已经二十有八，算是分院里年纪较大的了。
    黄文和出身也不好，他父亲只是个七品官，在京城中，七品就只能称得上是芝麻绿豆点大了。
    但也不算完全寒门出身，加上他这人素来会曲意逢迎，靠着给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张青等人溜须拍马，留在了分院里。
    分院中并不是完全只有世家子弟的，也有少部分似黄文和这样的人。
    在江暮寒他们进入分院前，黄文和都是分院的第一名。
    “听你这意思，这次考试你肯定还是第一了？”张青顿时来兴趣了。
    陶思辰和梁海也同时看了过来。
    “公子，这别的事情我不敢保证，考试而已！”黄文和兴奋了，平常陶思辰等人可是连看都懒得看他的。“若是连个毛孩子都考不过的话，我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年纪！”
    “我都进入分院多久了啊！”这倒不是假话，黄文和在分院待的时间最久。
74 打赌
    “外头都说分院的闲话，说分院这不好那不好，在我看来，那根本就是他们进不来才蓄意抹黑。”黄文和一直以自己是分院的学子为荣，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多关注，更是要卖弄一番。
    “别的不说，光是天文、地理志还有大楚律法这几样，搁在外面那都是别人想学却也学不到的存在！”
    陶思辰懂了。
    这个人未必不知道江暮寒才学了得，两次考中案首的事情。可分院考试又不是考科举，只考策论和《四书》《五经》。
    他提到的几个课，都是需要正经进入分院后才会教。江暮寒才进来几天，而且那几日被他们反复针对，她估计也没学进去多少。
    那个所谓的百分新制，其实也方便了黄文和针对江暮寒，他一个在分院几年的人，难不成会比不上才进来几天的江暮寒？
    “有的人闹着要考试，真的考下来却不尽如人意，那就可笑了。”张青讥笑道。
    “可不正是！只是这话咱们怎么敢说，说了别人又要说咱们合伙欺负她了！”黄文和当即附和。
    “这算是哪门子的欺负？”梁海正烦着呢，当即嗤笑：“自己不如别人，还要算作是别人欺负了她？这就是读书人的道理？”
    “我说几位公子，昨天你们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陈平听不下去了。“是你们求着江公子回来的，而且这考试说到底是内阁的决定，怎么能够全赖江公子？”
    “江公子入学不过几日，接触这些东西的时间可不比你们长，按你们的说法，那黄公子比江公子还大了十三四岁呢！”
    黄文和脸色一变：“你好歹也念过几日书懂些道理，怎么连最基本的都不懂？学识又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但他撇除了年纪在谈学识，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好了。”陶思辰制止了他们。“你也不必那么激动，大家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只是你们周县的江案首，若是在分院大考时丢人了，那不也是丢的你们周县的脸吗？”
    陈平还想说些什么，江暮寒那边却已经收拾好了笔墨。
    她终于有空搭理这些人了，轻抬眼皮道：“今日试卷我做得不错，丢人不至于。”
    “江案首好大的口气！”黄文和当即冷笑。“两榜出身的案首，连我这个一般人都考不过，说不出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
    “如今分数未出，你倒是很自信，好像这榜首你十拿九稳一般。”江暮寒挑眉。
    “笑话！”黄文和自傲地抬头。“别的不说，必然是不会让乡下来的无知小儿给取代了的！”
    “光说多没有意思啊！”张青在旁边激动地拍手。“这样，打个赌吧！就赌这榜首之名究竟是谁！”
    “这还用说，我赌黄文和！”
    “我也是！”
    “张少，既是都开赌局了，那你干脆做个庄，让大伙儿压点银子啊！”
    “就是就是！”分院这群纨绔，考试的时候一个个都低垂着脑袋说不出话，一听到打赌倒是来劲了。
75 赌就赌
    “行行行！”张青大手一挥，就将此事定了下来。“最少五十两起压，来我这里登记名字！”
    “等等，光有一个赌注怎么压？”陶思辰笑着，目光却落在了江暮寒身上。“这样吧，江案首可是我们中间最有才学的，周县的人都道你是天才。”
    “既是天才，那拿个榜首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是自然。”
    “还说咱们分院全是纨绔，连纨绔都考不过，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那可有压江案首的？”张青笑盈盈地问。
    刚才还沸腾着的场面，顿时就凉下来了。
    这是摆明了给江暮寒难堪呢！
    江暮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阳光正好洒到了她的侧脸上，瞧着是安静又美好。
    从昨天他们的举动她便知道，这些人不可能轻易就接纳了她的，之后还会给她找不痛快，如今倒也并不意外。
    “打赌可以。”江暮寒说出这话，倒是让许多人都惊讶了。
    似是这种乖乖牌，居然也会有跟人打赌的一天？
    “江案首，你可得要想清楚了啊，现在都没有人压你，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对啊！要不然又说我们针对你了。”
    “这可是榜首啊，换了我跟人打这种赌，没考上我只能退学了。”
    一片哄笑声中，江暮寒面色平静：“无碍，我既是能打这个赌，自然能够承担一切的后果。”
    陶思辰看着她那信誓旦旦的模样，更觉得有趣了，他给张青递了个眼神。
    “好，既然咱们江案首都这么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但凡事必得有一个赌注，这样吧，若是你们二人谁输了，之后就不必出现在分院了，如何？”
    静。
    假如说刚才还不清楚他们究竟想要如何的话，这会大家是看明白了。
    这分明是换着法子的赶江暮寒走，明面上赶不走，那就换一种方式来。
    “可以。”原以为会是之前胸有成竹的黄文和先应下，没想到江暮寒自己却开了口。
    “江公子！”陈平有些着急。“退学之事可不是小事，怎能轻易拿来做赌约！”
    “人家江公子都同意了，你多嘴什么！”张青面上笑意扩大，随即扫了那黄文和一眼。
    黄文和打了个激灵。
    他是有些底气，也想在陶思辰等人面前露露脸，但这个赌约他多少也有些害怕……
    “黄文和？”张青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被架到了这份上，也没有了退路，这个时候反悔，张青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好！”黄文和一脸的视死如归。
    一定可以的！江暮寒不过入学几天而已，怎么可能考过他？
    “爽快！”张青一锤定音。“来来来，我坐庄啊，有想压江案首的吗？”
    “我！”陈平实在气不过，将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直接扯下。
    “陈平？”江暮寒有些意外，陈平家境不富裕，五十两银子可能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江公子，你别管我！”陈平这口气梗在了胸口，怎么样都没办法通下去。
    他就是看不惯这些人瞧不起江暮寒的样子！
76 大雨封路
    江暮寒分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行！阔气！”张青哈哈大笑。
    晚上，江暮寒和陈平、方淮安一起回去的路上，方淮安道：“今日你们实在是太冲动了。”
    “此事分明就是个陷阱，他们就等着你们往下跳呢！”
    “原本我也觉得不值，可转念一想，也不能任由着他们欺负。”陈平是想明白了，大不了江暮寒离开分院，他也跟着走。
    他考上府试都全仰仗江暮寒，不就是一个分院，在他眼里还值不得什么。
    方淮安劝不了他们，只能无奈地摇头。
    “方公子最近很忙吗？”江暮寒却不知为何，突然问了句。
    方淮安一愣，道：“分院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我这些日子都在忙于学业……”
    “原是如此。”江暮寒颔首，略过此事不再提起。
    但方淮安心中却有些个怪怪的，总觉得江暮寒知道了些什么。
    昨日他其实也去江家了，如今他也在分院里面，没道理这样的事情不参与。只是半路上碰见了一个女子……
    后来耽搁了下，他将人送回了家中，没赶上江家的事，倒是听闻了分院大改。之后天色晚了，他就没再去。
    这原也是件小事，只不过那女子的身份跟江暮寒有些关系。
    而且，那女子为了感谢他，特地送了他一个礼物，是一只漂亮的荷包。
    说来他本不该收的，身为男子，自然知晓女子贴身之物赠人是何意。
    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接了。
    回来后打听了一下，才知晓那个女子是有未婚夫的。后来他想着此事实在是不妥，便没有佩戴在身，毕竟这事情若是传出去的话，别说是科举，他的名声也算是完了。
    他回想了下，昨天也没碰见什么，便想着江暮寒只是随口一问。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江暮寒只是推算了下，按照原文的进度，男女主应该是见面了。
    在原文中，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擦出了不少的火花，之后男主更是对女主情根深种，又因为女主的婚约牵绊而虐恋情深。
    赚足了狗血的眼泪。
    不过这对江暮寒来说也只是件小事，男女主的感情进程她不太关心，只是别牵涉到她这个女配就够了。
    她还想好好考学呢。
    夜里，更深露重。
    江暮寒早早地睡下，江家小院里也是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带起的轻响。
    “咚咚咚！”江暮寒倏地睁开眼睛。
    “琼枝。”
    “来了少爷。”琼枝也被吵醒了，匆匆披上衣服，端着油灯走了过来。
    她过来时，江暮寒已经套上了一件大披风。
    “出去看看。”京城治安很好，并且是有宵禁的，正常来说这个时间点，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人。
    此时敲门，必然是大事。
    江暮寒出来时瞧见江宇恒屋里的灯也亮了，来福跟几个小厮站在院子门口。
    “开门。”
    院子的门被缓缓拉开，月光如水一般倾泻而下，落在了来人的身上。
    “寒儿。”许久不见的纪迟蔚还是记忆中的一身白，缓步走了进来。
    “大雨封路，寒儿可否收留我一晚。”
    江暮寒抬头看了下天空中的月亮。
    雨在哪？
77 我好累啊
    夜凉如水，微风轻拂，掠过江暮寒的鼻尖。
    江暮寒微蹙眉，纪迟蔚的身上带着些隐约的血腥味。
    “进来吧。”江暮寒当即不再迟疑，让他们进来。纪迟蔚身边还是只跟了德山一个人，身上那扎眼的白也看不出来哪里受了伤。
    “暮寒，出什么事了？”江暮寒进屋去，把情况说明清楚了。
    江宇恒对于这些事的触感也很是敏锐，当即不再过问。至于其他的，江暮寒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江宇恒相信她能处理好的。
    江暮寒回到房中，瞧见纪迟蔚负手而立，背对着自己。她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离纪迟蔚离开还不到一个月，离三个月的期限相差甚远。
    “寒儿这屋子倒是雅致。”纪迟蔚回身，对她轻笑。“浴房在何处？”
    “这屋里就有浴房，姐夫来得急，需得等一下，我已经让琼枝去烧水了。”
    纪迟蔚眼眸里像是蕴含着星河，他勾唇看着她，她亦是坦荡回视。那双琉璃般的眼珠里，没有任何的情绪，也不见疑惑。
    “寒儿，我好累啊。”纪迟蔚忽然上前来，将自己的头，放在了江暮寒的肩膀上。
    江暮寒……
    能不累吗，这么大个人靠在她身上，腰挺难受的吧？
    “要不然，你帮我沐浴吧？”她看不见纪迟蔚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灼热，打在她的肩窝之上。
    “不合适。”江暮寒唇角微抽。
    “别人家的兄弟都是如此，你叫了我这么久的姐夫，咱们的关系早就远超一般人了。”
    拉倒吧，到底谁家的兄弟互相给对方洗澡的？那怕不是个变态！
    “少爷，水烧好……”琼枝进来看见这么一幕，所有的话都卡嗓子眼了。
    这什么情况？
    少爷因为对江家的仇恨，所以打算报复江兰若？报复她，就从枪她的未婚夫开始！？
    琼枝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纪迟蔚倒是淡然的抬起了头，轻声道：“那我先去了，寒儿可记得自己欠我一次。”
    江暮寒：？
    这个人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今晚之事，你记得敲打底下的人，万不可透露出去。”待他离开之后，江暮寒看向琼枝。
    琼枝忙不迭点头，报复当然是要秘密进行！
    那边，纪迟蔚进了浴房，并未第一时间去沐浴。
    德山早就已经守候在了一边，上前道：“跟着的尾巴已经全部处理了。”
    纪迟蔚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翻动着琼枝送来的衣物。
    江暮寒的衣服他肯定是穿不上的，纪迟蔚的身量比起江暮寒来说，高了太多。
    送来的衣服是江宇恒新做的，还未来得及穿。
    “早前已经安排了一处秘密宅邸，大人若是去那边的话，也会方便些。”德山在他身边伺候多年，怎么不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
    别人的东西，他轻易是不会碰的。
    还有，在德山看来，江家这个小房子小宅院，也太过于简陋了些。
    他们不是没有退路，来之前就是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的。只是纪迟蔚一时兴起，要来这里。
78 一起来
    纪迟蔚不言，只微抬了下眼皮，德山便噤声了。
    “今天的事，别把她卷进去了。”
    德山心中一凛，其实他觉得纪迟蔚对江暮寒实在是太好了些，但有些话不是他能说的。
    “下去吧。”
    房间内。
    “少爷。”来福快步走到了江暮寒身边，道：“小的问过德山哥了，他说除了干净的衣物不需要其他的。”
    江暮寒了然，那就是没受伤，纪迟蔚身上的血腥味，很可能是别人身上的。
    那他刚才还一副虚弱的样子？
    “小的瞧着这事有些不简单，少爷当心些。”
    江暮寒身边伺候的两个人，琼枝胆大人也直白一些，来福胆子小却更加聪慧机敏。比如今晚之事，琼枝就没看出什么不妥来。
    “嗯，下去吧。”
    来福转身，恰巧看见纪迟蔚沐浴结束走了出来。
    不得不说，纪大人的容貌还是太过于优秀了些。哪怕这般随意的披散着湿发走出来，都能让人心中一窒。
    来福不敢多看，快步离开了。
    “那姐夫休息吧。”时间已经不早了，江暮寒也困了。
    “我不过离开了几天，寒儿就变了。”
    江暮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作妖。
    “与人品茗聊天，同游拍卖会，听说还有人要送寒儿难得一见的孤本。”纪迟蔚坐在桌边，竟是一桩桩地数落了起来。
    江暮寒……
    这个人在她身上装了雷达？
    “寒儿结识了这么多新朋友，哪里还管得到我。”
    “姐夫有什么吩咐？”她怕了。
    纪迟蔚满意了，抬手示意了下他那头湿发。
    只可惜这种技术活江暮寒也不是很会，她开始甚至因为这样太麻烦，耽误她读书而一度想要剪掉这累赘的长发。
    后来被琼枝制止了后，这事就轮不到她来干了。
    最后纪迟蔚的头发还是德山亲自来绞干的。
    江暮寒就不明白了，这种他小厮就能做的事情，为什么他一定要来折腾一下自己？
    这就算了，她将自己的卧房让出来给纪迟蔚，打算自己去书房睡一晚。她平日里就有午睡的习惯，书房内放了一张软塌，正好合适她一个人睡。
    她要离开时，纪迟蔚却掀开了被子，道：“寒儿不一起来吗？”
    不可能不存在没必要。
    江暮寒拒绝三连，冰冷地拉上了卧房的门。
    这天晚上，纪迟蔚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他多年来奔波劳累，年纪虽轻，身上肩负的担子却重，平日也少眠甚至难眠。
    但在江暮寒柔软又带着些独特香味的被子里，他睡得很好，好到德山都有些不忍心叫醒他。
    好在他意志力强大，还是撑着跟往常一般的时辰醒来。
    “大人不与江公子道别吗？”临离开之前，德山轻问道。
    “不了，让她睡吧。”
    最主要的是，昨晚他就吵醒了她，今早又来，江暮寒下次记仇不给他留门了怎么办？
    德山全然不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只赶在了一早，与来接他们的会和，飞快离开了京城。
    纪迟蔚突然而来又突然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79 六百
    然而直觉却告诉江暮寒，那天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只可惜接下来的几日都风平浪静，倒是分院第一次大考的榜单下来了。
    “学政说今日就会放榜，榜单直接贴在门外，让所有人瞧着。”一早，张青就来找梁海、陶思辰汇合，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你高兴什么，整个分院也就陈平一个人压了那江暮寒，赚五十两而已。”梁海撇了撇嘴。他更担心今天的榜单送回家去后，他还能不能回家。
    哦不对，他还有没有爹妈。
    “银子算什么？江暮寒可是亲口承认过的，做不到就退学！”
    “那要是她考上了呢？”
    “你觉得可能吗？”张青不屑一顾。“我可找人问过了，她就算是科考的内容能考上八十，那也不可能比得过黄文和的！”
    百分制和从前等级的对应关系他没太搞懂，这能找人算。算过之后，张青就更有把握了。
    “话就撂这儿了，今日江暮寒若是能考上第一，我张青！今儿个就脱光了衣服去王学政面前跳舞好吧！”
    “哈哈哈！好，这个我喜欢！”张青梁海两个人一拍即合，回头发现少了点什么，却见陶思辰脸色有些难看。
    “你今儿怎么了？拉长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张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在担心赌注的问题吧？”
    陶思辰摇头，神色却更凝重。
    他父亲昨日被急召入了宫，一夜过去了，人却不见回来。早晨他起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情，又瞧见母亲眼底下明显的青灰色，便知母亲应当是整晚未眠。
    他原本打算今日不来分院，张青却提前去了公主府叫他，母亲把他赶了出来，可他心中却始终有些不安，与之相比起来，江暮寒倒是不重要了。
    他们马车一路疾行，停在分院门口时，那边已经围了很多的人。
    “这么热闹？”张青掀开车帘，都被惊住了。“怎么连书院的人都过来了？”
    “来瞧热闹的吧，我听人说，内阁那边觉得百分制很好用，打算引到书院去。”
    “嘶，那也不至于啊……”张青皱眉，急切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围在那边的人看见了，主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张青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榜单前面。
    等他瞧见了那满面的数字时，也惊了下。百分制确实比之前单纯评级来的直观，而且还挺唬人……
    分院的榜单是用的暗色宣纸，上面用正楷字，写着所有人的名字和每一项的分数，哦还有一个总分。
    榜单排名就是以总分来排的，这个东西也是江暮寒提出来的。
    张青一头扎过去，第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名字挂在了倒数第二个！他唇角猛抽了下，顺着往下一看。
    得！倒数第一是他的好兄弟梁海。
    至于总分，一个148，一个149。嗯，说起来是他险胜，胜了一分。
    张青对自己这个感人的成绩也不报任何希望了，直接一跃跳到了首位。
    因为他看了总分一项，所以顺着看上去就瞧见了第一名的总分，不多不少，六百。
80 用笔做的
    等等？
    六百？！
    张青就算是再傻，也该知道他们一共也就考了六门课，百分制，一课一百。
    所以这个第一名，考了六个一百！？
    张青窒息了瞬，当时就感觉不太好了，当他顺着看过去，瞧见了江暮寒三个大字的时候，他都有些站不稳了。
    “咋了你，没吃早饭啊？”梁海落后一步，忙扶住他。
    “你快！你快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榜首是江暮寒？！总分六百？我出现了幻觉吗？”
    “草！”梁海听到这话也惊呆了，忙拿眼去看，一边看还一边猛拍了下自己兄弟。“是真的！你没看错！不是眼花！真就是六百。”
    张青……
    这个分数实在是太直观了，以前只知道人家是甲等，不知道甲等具体是个什么概念，等到六个一百整齐的出现后，张青才知道，有时候，人与人之间隔着的不是鸿沟。
    而是天渊！
    “黄文和呢？哦，他是第四位。”梁海说着，快速看了遍黄文和的分数。“三百零三？”
    “什么意思啊？”梁海懵了。“第一六百，第四就三百零三？这相差了多少啊这是……”
    “没相差多少，他们中间也就隔了个你和我而已。”张青一脸菜色地道。
    梁海……
    所以他们赌了个啥？
    就这？！
    江暮寒真的没在心底笑死他们吗？他就算是再傻，也明白这差距有多大了。
    他跟张青两个人对视，心情都极其的复杂。他们好像两个傻子，现在还闹出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之前还以为江暮寒的能耐都是人吹嘘出来的，谁知道这人真的就如此变态啊！黄文和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勤奋好学的类型了，平时除了看书就是做功课。
    江暮寒是不是都不睡觉的？
    不，她可能连饭都不吃！
    “江公子来了。”人群中不知道谁这么喊了声，随即张青梁海身边迅速空出来了一块地，江暮寒走在前，陈平走在后。
    “江公子，你考了第一。”昨日还一起跟他们嘲弄江暮寒的人，今日飞快地变了脸色，还冲着江暮寒竖起了大拇指。
    “六百分……我听人说，百分制的满分，是比甲优还要夸张的存在。”
    “江公子实在厉害。”
    “厉害？这都不像是人考出来的分数。”
    议论声不绝于耳，看着江暮寒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人们对于学神这种人物，都是下意识的害怕的。
    这中间，也包括了张青和梁海。
    “江公子！”别人震惊也就算了，那陈平更激动，他激动得像是自己考了满分！“六百分！？你是怎么做的？”
    江暮寒淡淡一笑：“用笔做的。”
    众人：？
    瞧瞧这云淡风轻好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一般的口吻，不就是个六百吗，人家明显没觉得这是个事！
    旁边的张青有些窒息，他觉得能够逃过这个场面的，就只有昏倒了。奈何他每天跟梁海上蹿下跳，身体极好，想昏都昏不过去！
    “世子爷！世子爷您等等我！”正想着，却忽然听得一声巨响。
    江暮寒回头，就瞧见陶思辰骑着马，飞奔离开。
81 惊变
    “思辰这是怎么了？”张青不明所以。
    “不会被咱两气到了吧？”
    江暮寒抬眼，天空忽然阴云密布，瞧着是要有一场大雨了。
    陶思辰平日里也不是每日都在分院里，今天突然离开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分院还是依旧吵吵嚷嚷的。
    张青赔了一大笔银子给陈平，肉疼得要死，躺在桌上一动不动。
    “滴答。”江暮寒把视线从书上离开时，恰好看见天空中的雨滴坠落。这是一场酝酿了许久的大雨，下起来就没停。
    到了晚间，更是越下越大。
    琼枝特地赶来接她，和来福二人一左一右撑着两把伞，才堪堪地遮住了狂风暴雨。临离开前，江暮寒看了眼空荡的分院。
    上午陶思辰离开了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没再逗留，敢在雨势变得更大之前回到了家中。
    然而回到了家中，她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陶思辰如此的失态。
    三皇子李宏裕谋逆，被贬为庶人，终生圈禁在了府中，无令不得外出。与其相关的一干人马，皆是吃了挂落。
    其中，以长公主府最盛。
    今上念及长公主是皇室中人，并未褫夺其封号，但却也下令命长公主闭门思过十年。长公主与今上自小一起长大，情谊不同寻常，却也得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更遑论别人？
    驸马本是武将出身，后又得今上提拔，掌控着宫内外的御林军。然而此事之后，却直接被革职查办，据说还险些丢了性命。
    若不是长公主冲入宫中以命相博，只怕驸马人已经没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上午皇上便已经下旨，将其流放三千里。
    不过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长公主府上从昔日的锦绣芳华，到一瞬间门庭凋敝。
    瞬息变化，令人感慨不已。
    “以后朝中便无三皇子了。”江宇恒面色复杂地道。“被称之为‘谋逆’二字，必然是犯下了大错，圣上怒其不争，气血攻心晕了过去，如今倒是已无大碍，只免了三日的早朝。”
    江暮寒在一旁听着，面色没有太大的改变，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前几日，纪迟蔚突然的出现。
    时间不早不晚，他悄无声息地来了一趟京城后，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若说这里面没有纪大人的手笔，江暮寒是不信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日后，千万要小心。”江宇恒吐出了口浊气，这也是当初他拼命阻拦江暮寒的原因。
    江宇恒离开后，江暮寒一人独坐。
    原文更偏重于女主重生后改变家中轨迹的事，关于朝事提及得不多。但她记得，当今太后、皇后都出身于纪家，皇后更是纪迟蔚的亲姑姑。
    纪迟蔚自小与太子一并长大，情同手足，纪家还有纪迟蔚都是坚定的太子党。
    文中并未提到过三皇子，长公主倒是提到过一两句，却只说是做错了事遭了皇帝的厌恶，具体缘由并未细说。
    至于陶思辰这个人，在原文中就没有任何的提及。
82 凉薄
    此事波及甚广，此后的几天里，江暮寒不断听到有谁牵连进去的消息，朝上人人自危，京城也变得人心惶惶。
    分院里的氛围倒是还好，唯独这几日里，张青和梁海二人告病在家，关于陶思辰的流言是再也止不住了。
    一堂课结束，学政刚抬步离开，底下便议论纷纷。
    江暮寒将手中的狼毫笔放回了砚台之上，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
    “听说如今陶思辰到处去找关系，就想要救下驸马。”
    “还说驸马呢，如今都被贬为庶人了。”
    “他也是想多了，长公主那样的身份都保不住陶城，如今谁能帮他？”
    “他连着几日没来分院，看来多半也是要退学了。”
    “按我说也是活该，陶思辰往日里也不是个多好相处的人，仗着自家身份了得，没少欺负咱们！”
    ……
    说话这些人，就在前两天，还毕恭毕敬地叫着陶思辰世子爷。
    如今却已全然变样了。
    “他不在就算了，怎么连张青和梁海都不来了？我听说这事没波及到他们两家啊！”
    “这你有所不知吧，出事后第二日陶思辰就分别去了张梁二家，据说他在张家门口跪了大半夜，也没等到张大人。”
    “这也太惨了吧？”陈平听得直咂舌，忍不住轻声对江暮寒道：“再怎么说，皇上也保留了长公主的封号，陶思辰也还是世子爷啊。”
    江暮寒轻轻摇头，面壁思过十年，这样的处置，等同于说从此以后没有这门亲戚了。
    天家亲情淡薄，如今这样不过是给长公主保留了最后一丝脸面。
    对于陶思辰的事，江暮寒未做评价。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离开了分院后，有一人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
    “世子爷，不是我不让你进去，而是这里边已经没有人了。”分院守门的人拦不住他，只能跟在他身边劝阻道。“张公子和梁公子这几日都没来过分院。”
    陶思辰脸色苍白，身上穿着的竟还是那日分院放榜时传来的衣物，只是那衣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袍角还裂开了一块。
    他头上的发冠也不知掉哪去了，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般。
    长公主被宫中派来的人，关在了自己的屋里，一日里除了三餐外，俱是见不得外人。他见不到母亲，又担心父亲，这几日几乎没有合过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满是血丝，人也憔悴疲惫到了顶点。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张青和梁海二人与他多年好友，如今他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们不会不管的。
    只当他推开面前的人，看见那二人空荡荡的座位时，心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不受控制地跌坐在了张青的位置上，双目空洞。
    “你这人，怎么就跟你说不清呢？”拦着他的这个人，叫王二。
    从前瞧见他时，总是躬着身子，恨不得将脸贴在了地上。
    如今对上他，却满是轻蔑和嫌弃。
    “都跟你说了这里面没人了，你还要闯进来，没有脑子是不是？”王二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拎起来。
83 可怜
    用力地一推。
    “当！”陶思辰连日奔波，滴米未进，之前是强撑着一口气，如今气泄掉了，人也没了半点力气。
    王二一推，他整个人就像是块破麻袋般飞了出去，脑袋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上。
    嗡——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前旋转。
    “什么玩意？当自己还是从前那般呢？呸！也不看看你那窝囊样，配吗？”王二说着，往他的脸上吐了口唾沫，转回身锁上了院子的门，大步离去。
    陶思辰就这么躺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具尸体般，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月上中天，他头上的血从温热，到冰凉，最后凝固。他才堪堪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去哪里，只固执地朝前走。
    “那不是陶世子吗？”路边的酒楼里拐出来了一行人，陶思辰视线模糊，定睛看了好久，才发觉对方是江阳。
    陶思辰头也没回就打算离开，没想到却被人拽着后领拉了回去。
    “爷跟你说话呢？你是瞎了还是聋了？”江阳冷笑，用力地拍着他的脸。“怎么了陶世子，这么落魄了？”
    “噢我知道了！你是在到处求人救你爹吧！”他身边的人哄笑着，陶思辰想挣脱开，却已经没了力气。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不来求求我呢！”江阳狞笑着，递给了自己身后的人一个眼神。那些人平日里也不被陶思辰放在眼里，此时恶向胆边生。
    走过去将他架住，按跪在了江阳面前。
    江阳一撩袍子，冲他笑：“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来，今儿个只要你肯从我这垮下钻过去，我就发发善心帮帮你，怎么样？”
    “哈哈哈哈！”
    “世子快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陶思辰呼吸间都是血腥味，他神志都有些不清楚了，却还强撑着啐了那江阳一口：“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
    “陶思辰，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呼风唤雨的世子爷？”江阳表情阴沉，当即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现在不过就是条丧家之犬罢了！还敢冲爷吠！”
    “好啊！爷今天就好好地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给我打！”
    陶思辰听着，竟是还笑了下。让他们打死他也好，打死了，他就不用面对眼前这一切了。
    混沌中，他瞧见几个人缓步走来。
    “江阳。”那个人语气平静冷淡，只一声却叫江阳住了手。
    江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江暮寒，他本也不把江暮寒放在眼里，奈何他还没做些什么，就瞧见江暮寒身后的德宁。
    “真晦气！哥几个，走走走。”他顿时不敢做什么，只踢了那陶思辰一脚就离开了。
    “琼枝，去请大夫。”江暮寒看着陶思辰那浑身的血，淡声道。
    “江暮寒。”陶思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所有的不甘、难堪都涌了出来。“你是不是也来看我的笑话的？”
    “你怎么不像他们一样躲着我？你在可怜我吗？哈哈哈哈。”
84 帮帮我
    他的笑声尖锐刺耳，又带着说不尽的悲凉。
    在他此前的十六年人生里，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他想要的，想做的，几乎没有做不到的。
    母亲让他跟在三皇子身边，三皇子对他也很是礼遇，他便觉得是件好事无可厚非。
    等到事态不可控制时，他却已经回天乏术。
    “四天。”陶思辰声音嘶哑。“我走遍了从前交好的每一个府邸，跪过求过。”
    “没有人帮我，没有人……”
    他终究只是个少年人，对他来说，这一夕之间的变化实在太大也太痛了。
    “人性如此。”
    “人性？江暮寒，你连安慰人都不会吗？”
    江暮寒不语，敛眸看他。
    他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安慰无用，如今他的处境还有整个公主府，不是旁人了了几语就能排解得了的。
    陶思辰捂住脸，笑了，笑着笑着，口中却品尝到了苦涩。
    江暮寒看着他失声痛哭，看着他崩溃到昏厥，最后让来福将他背起，送到了附近的医馆中。
    陶思辰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是午时。
    他甚至来不及管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个什么模样，只穿上鞋子不顾一切的往前跑。
    流放的车队已经出发，他那意气风发的父亲，被重重锁链锁住，让人拖拽着往前走。
    “父亲！”陶思辰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
    “少爷！你不能过去。”长乐找了一夜，终于是找到了他，见他眼中疯狂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便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他拦住。
    “思辰？！”陶城浑身一震，看着眼前的人，几乎认不出来他是自己那意气风发的儿子。
    “啪！”他一停下来，就吃了记鞭子，抽得他险些摔倒在地。
    “爹！”陶思辰痛哭出声。“我没用，儿子没用，救不了你！”
    “我没事。”陶城听不得这话，强忍着起身。“你别管爹，爹做错了事情连累了你。”
    他话音刚落，那负责押解他的官兵就走了过来，那官兵根本不管旁边的人，径直拽着他往前走。
    陶城脚下踉跄，却不忘回头道：“思辰，你别管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母亲！”
    “啪！”回应他的，是又一记长鞭。
    “好、好！我知道了爹，我知道！”陶思辰眼前一片模糊，他疯狂地擦着自己的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楚陶城的模样。
    他甚至不能追上去，他上前一步，陶城的痛苦就更深一分。
    最终陶城也没能在几个官兵的盯梢下，说出些什么话。陶思辰看着他远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空又下起了大雨，长乐拼了命地想遮住他，最后却被他推开了去。
    “少爷！”
    陶思辰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里。
    江家，江暮寒手里捧着杯清茶，看着外面的雨幕。
    陶思辰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带着股凶狠的劲，笔直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你能不能帮帮我？”他双目失焦，语气也充满了迷茫。
    像个病急乱投医的人，思绪混乱，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还有钱、有爵位，你想要什么都行……”
    “好。”
85 我亲自来
    陶思辰坐在江家书房内时，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屋外烟雨缭绕。
    雨滴垂落，带来些许凉意。
    屋内漂浮着淡雅的香气，他坐在了江暮寒的右侧，正前方挂了一副岁寒三友图。画技一般，却被人细心装裱了起来。
    身后，是江暮寒塞得满满的书柜。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收了起来，只留了一套浅青色的茶具，从烫壶、置茶，到温杯等，皆是江暮寒一人在做。
    这是陶思辰第一次看人泡茶，像是在看一幅画，所有的动作都行云流水，极致的漂亮。
    江暮寒的眉眼笼在了茶水氤氲的雾气里，叫人看得不真切。
    与她对坐半刻，陶思辰发现自己连日来焦虑不堪的心，终于是平静了下来。
    “尝尝。”江暮寒将茶盏推到了他的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深皱。
    入口苦涩、浓烈，刺激着人的神经。
    “出事后，除了四处求人外，你可做过别的事情？”江暮寒却在这时候抬眸，她眼眸似水如云，叫人摸不清情绪。
    “……曾有派人去小安山请太妃娘娘。”
    长公主跟当今圣上并非是一母同胞，她亲生母亲为先帝宠妃卢太妃，先帝病逝后，卢太妃就向皇上请命，去了小安山守着先帝的皇陵，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长公主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卢太妃当年也是盛宠不断，只是一直无子。后来在储位的选择上，卢太妃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也是因为这一举措，才令得长公主府上多年来荣宠不断。
    “太妃若向皇上求情，尚且有一线转机。”江暮寒轻抿了口茶，随即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请太妃回来。今日你回去后，务必让人拦截住去寻太妃的人。”
    陶思辰微怔，不解地看着她。
    “先说好，你要我帮你，就必得按我所说的去做，你若不愿，现在便可离去。”
    江暮寒面容淡漠，说出口的话更是无情。
    “……好。”陶思辰低头看着澄澈的茶汤，刚才入口的茶，回味悠远绵长，甘甜清冽。
    他也算见多识广，却也第一次品到如此优越的茶。
    “我都听你的。”他抬头，笃定地看着江暮寒。
    江暮寒对他的话并不意外，只道：“为今之计，就是什么都不做。”
    “忍。”她抬眸与他对视。“忍得了也要忍，忍不了更要忍，无论你这段时间会遭遇到什么，不要埋怨不要憎恶。”
    这听起来更像是叫他认命的意思，陶思辰却眼也不眨地应了。
    “一个月的时间。”江暮寒回身翻找了下，将一堆书放在了他的面前。“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要想。”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就要比常人更加刻苦，你若熬不住，便想想驸马爷经历的痛苦。”
    “回去吧。”
    长乐终于到了江家，来接人的时候，瞧见的就是陶思辰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书，目光怔怔地看着前方。
    “少爷，我来吧。”他想接过那堆东西。
    “不用。”陶思辰却拒绝了。“我来，我亲自来。”
86 早些回去
    那天从江家出来了之后，陶思辰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一蹶不振，就此退学的时候，他却平静地回到了分院。忍受着身边所有惊异的目光，坐到了江暮寒身后。
    自此，他日日跟随着江暮寒，瞧着竟像是要跟着江暮寒一起做学问似的。
    对此，许多人很是不解，更觉得陶思辰是受刺激大了，才会如此想不开。
    不可否认江暮寒的学问确实是好，但除了学问好之外，江暮寒还有什么？有一个残疾的父亲，一个破小的家。
    在世家贵族眼里，江暮寒不过是个穷酸罢了。
    别说是她，连远宁侯府的江家，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这事在分院成了个笑话，京里看热闹的闲人也不少，不知怎地传到了纪迟蔚的耳朵里，纪大人特地派人回来，给她送了包上好的茶叶。
    “这是何意？”江暮寒翻了下面前的茶叶，看向德宁。
    “大人说了，这是禹州能找到的最差的茶……”德宁说着，也忍不住挠了挠头。“他让您好好研究，等他回到京城的时候，还给他一壶好茶。”
    江暮寒……
    “省得七公子每日闲着没事做，老收留些有的没的人在家中喝茶。”德宁小心翼翼地看江暮寒的脸色。
    他也不懂自家大人这是什么操作，活像是在跟情人拈酸吃醋一样。
    话是这么说，也没见着他阻止江暮寒与陶思辰来往啊。
    “知道了。”江暮寒原以为这就算了，没想到还有一封书信，和上次一样，这次也有课堂作业。
    她抽抽唇角，拆开了信。信中，纪大人用极大篇幅的笔墨描写了他对江暮寒床铺的思念，说他在禹州吃不好睡不好。
    像是去禹州要饭的，不像是去办差。
    又说他七月便能动身回京，问江暮寒有何想要的，他一并带回来。最后在信的末尾，状似不经意地问了陶思辰的事。
    只问缘由，不说态度。
    江暮寒想了下，提笔回信。
    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了纪迟蔚的手里时，他正在用饭，听到京城来的信，便撂下了筷子。
    德山不敢耽搁，只匆匆取了信交给他。
    纪迟蔚看完，心情却忽然大好。德山不明所以，又不好问。
    “……少年时摔倒，总望着有人搀扶一把。”纪迟蔚却主动提及，眼中笑意不断。“她比那陶思辰还要小上两岁，哪来的这些感慨。”
    德山默然，他觉得自家大人更奇怪。那三皇子和长公主府的事，说来也有他的谋划在其中，现在江暮寒帮陶思辰，他倒像是个没事人般，甚至还笑人家少年老成。
    “也罢，由她去吧。”纪迟蔚将信收好，让德山妥善保管起来。“手边的事也该收尾了，要早日回京才是。”
    “我还真有些想她了。”
    这下德山真不敢多听多看了，忙低垂着头，退下了。
    他离开后，纪迟蔚尚且笑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山间明月，如清风流水，有独立于世的才华，更有着世人难以比拟的心胸。
    他得早些回去。
87 脑子不好
    这样的她，落入谁人眼中，都是难得的瑰宝。
    江暮寒对此一无所知，主要还是分院又热闹了起来。
    陶思辰从前做过的事情，如今皆是回馈了回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长公主府上出事后，他那两个好友便一直告病在家。
    所有人心里头都清楚，这是张梁两家不想沾上这件事，故意将人扣在了府中。
    如此一来，倒是显得陶思辰孤立无援了。
    他本想好好读书，可这些人不放过他。每日分院散学前，江暮寒总看不见他人影，再回来时，身上必然带着些伤。
    他那小厮长乐又是个感性的，瞧着他脸上青紫一片必然要哭。一边哭一边给陶思辰上药，就好像被打的那个人是他。
    江暮寒看见了，却没有安慰。
    哪怕他伤得下不了床，也必定得在晚间、辰时来江家，来听江暮寒讲课。
    陶思辰荒废了好些年，他那县试、府试的成绩，其实也是长公主使了些法子过的，肚子里是真的没有墨水。
    江暮寒却不管这些，她从没提过让陶思辰读书是为了什么，也没给出任何承诺，反正说了就要做。
    陶思辰竟也是天生一根硬骨头，遭了多少欺负挨了多少白眼和打，都咬牙挺了过来，如江暮寒那天所说，不埋怨不憎恶，只管做着江暮寒吩咐下去的事。
    如此一来，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原本来说，挨过了心理落差最大的那几日，已经好过了不少，却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这原因还有一半是因为江暮寒。
    那天也如往常一样，陶思辰让人约了出去。
    他之前也想过不去，但他只要一日不去，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将他的东西都毁掉，让他连分院的门都进不去。
    不仅如此，还会绊住他，不让他去江家。一来二去，耽误不少的功课。
    他索性就认了，不过是挨些打，那些人能解气了，他便能早点离开，去往江家。
    这半个月来，江暮寒的办法有没有用是其次。他一直去江家，也是因为他只有待在了江暮寒身边时，才能得到半刻安宁。
    在分院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在家是死一样的寂静。偶尔他还会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长公主骄傲了一辈子，哪里承受得了这阶下囚般的生活？
    唯有在江家，江暮寒点着檀香的书房，那是他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
    他是这么想的，可惜今日来的，却是江阳。
    江阳从前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却是恨不得将他踩碎在了泥地里。
    在得知他跟在江暮寒身边后，江阳更是变本加厉。
    “啪！”江阳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说话啊，怎么跟个死狗一般？”江阳扯着他的头发，狞笑道：“陶思辰，你这不行啊，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爷有没有说过，叫你不要跟着江暮寒那个贱种了？怎么，你真的以为江暮寒能够帮你吗？傻狗。”他用力地拍着陶思辰的脸，讥笑道：“江暮寒连她自己都护不住，你还上赶着去当她的狗，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
88 悲鸣
    “江少，跟他废这话做什么？这厮皮子贱得很，没瞧见咱们这天天把他当狗打，他都还能来赴约。”跟在江阳身边的，也是分院的学子，叫史浩。
    “就是，这些天打得我手都疼了，你说这贱种是不是就指望着咱们腻了，就放过他了啊？”另一人名为江兴。
    这江兴说来还是寒门出身，跟远宁侯府江家沾点远亲，一连考了好几次才考上了分院，他进来时也没遭到陶思辰针对。
    如今攀附着江阳，恨不得踩死陶思辰。
    “这些天该玩的也玩过了，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啊？”江阳掏着耳朵，请挥手。他带来的人已经将陶思辰打得站不起身来了，他还尤为不满。
    “不如这样。”江兴凑到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这样若是闹出来了人命，不太好吧……”史浩有些犹豫。
    “怕什么！”江阳却眼睛一亮，道：“这贱种如今无依无靠，正好供哥几个玩玩了！”
    他们如何商议的，江暮寒不得而知。她收到消息，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恰好看见陶思辰从江阳租来的画舫上一跃而下。
    江暮寒脸色阴沉，那江阳竟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看见她赶过来，甚至还冷笑道：“你就这么着急？怎么着，这贱种是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不成？还是你本身就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喜好……”
    他这话说完，史浩跟江兴便对视了一眼，笑得猥琐。
    “人救上来了！”
    陶思辰被打捞上来，送回了房中，琼枝去看了之后，脸色惨白地回来了。
    “陶世子他、他……”琼枝眼眶都红了，声音颤抖地道：“他被人下了药！打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只留下了单衣！”
    江暮寒脸色腾地沉了下去。
    “大夫看过了，说是受了很严重的伤，需要卧床静养，身上还有多处的抓伤……好在没受到侵犯。”哪怕是这样，这事也超出了琼枝的认知。
    她无法想象，人得要坏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想出来了这种办法折磨人？
    陶思辰是个男子啊！还是个容貌姣好的男子，若是他没有拼死跳出画舫，若是他们没有赶到这里的话，那么今天……
    “陶世子昏迷之前，说那画舫上还有许多的人，是江阳从郊外寻来的。”
    江暮寒面色铁青，她冷声道：“大人，这事您也瞧见看见了，还请您务必差人拦住方才的那个画舫！”
    陶思辰被人带走后，长乐就去了江家找到她。
    她也不是一个人来的，特地拿了陶思辰的腰牌，让人去寻了顺天府尹。府尹调来了船，这才让他们第一时间赶到了这边。
    此刻听到琼枝的回报，那府尹亦是面色铁青，当即下令，围了江阳他们的船。
    待他们上了画舫之后，官兵从方才陶思辰跳下来的房间，竟是逮出来了数十个身上散发着恶臭的乞丐。
    这些人皆是服了跟陶思辰同样的药，行为放荡不堪。
    长乐看见后，整个人都疯魔了，冲上去冲着那群人拳打脚踢。
    “你们怎么配！你们怎么敢！？”他声音里，更像是悲鸣。
89 状纸
    旁边江阳看见他们上船后，心虚了下。
    “江暮寒，你搞什么东西？我们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竟然还敢报官！你这个小贱种……”他心中不安，只敢扯着嗓子冲江暮寒嚷嚷。
    “啪！”江暮寒用力地甩了他一巴掌。“畜牲！”
    “你敢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江阳那张脸都狰狞了，他扑上来想对江暮寒动手，却被涌上来的官兵制服住了。
    “江暮寒！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今日胆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一定……”江阳被控住后尚且不安分，赤红着一双眼疯狂地诅咒着江暮寒。
    “堵住他的嘴！”江暮寒一声令下，她带来的护卫抬手就卸掉了江阳的下巴。
    “呃！”江阳痛的冷汗直流，却还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她。
    顺天府尹高朗当即下令，将在场所有人捉拿回府衙。江暮寒留下大半人手去照顾陶思辰，只带了来福琼枝二人在身边，也一并入了顺天府中。
    “大人。”江暮寒行礼后立于堂下，目光冰凉。“江阳三人可招供了？”
    “你来的正好。”高朗皱眉道。“他们不肯认！倒是带回来的那群人都清醒了，那些人……身体皆为残缺，或口不能言，或耳不能听。”
    “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江暮寒面若寒霜，倒是打得好主意。若她没有及时赶到，江阳三人早就离开了画舫，到时便是出了什么事，也无人能供出他们来。
    “无妨，人赃并获，他们不认也不行。”
    虽是如此，江暮寒也看出了高朗面上的凝重和犹豫。
    此事确实是棘手，不说江阳背后的远宁侯府和纪家，就是那史浩，他也不敢妄动。史浩本人算不得什么，他就是个庶子，还不成气候。
    可人家会投胎，父亲是工部尚书，姑姑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史浩在家中虽不受宠，但打狗也要看主人……
    高朗会跟着江暮寒过去，是因为他知道长公主府即便没落了，陶思辰也是皇亲国戚，他若出了事，高朗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但这事牵涉颇深，如今已不是他一人说了就算的。
    “出事后，高大人可有派人禀报皇上？”高朗抬眼，便与少年清润的目光对上。
    他心头猛跳：“此事、此事倒也不必惊扰圣上。”
    江暮寒明白，不是不必，而是不敢。
    长公主府牵涉的是谋逆，这事落在常人身上，是诛九族的大罪。
    哪怕现在受害者变成了陶思辰，底下的人也不敢轻易为长公主府说一句话，唯恐惹祸上身。
    “事已发生，势必要给出决断。”江暮寒没空去计较高朗的犹豫和畏缩，她抬眼看了下琼枝。
    琼枝便从他们每日带着的盒中，取出了宣纸墨条。她磨墨，江暮寒提笔写字。
    片刻后停笔，琼枝上前将宣纸上的墨汁吹干，恭敬地递给了高朗。
    “这是？”高朗不明所以。
    “状纸。”江暮寒起身，目光直视着他。“还请高大人代为转交给圣上。”
90 状告三人
    “草民江暮寒，状告远宁侯之子江阳，工部尚书之子史浩，分院学子江兴三人，仗势行凶、枉顾王法、草菅人命！”
    高朗心头一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却见少年长身玉立，目光冷漠果决。那双清幽的眼，瞧不见这世间的权势纷争，唯有少年血性。
    “你……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高朗声音有些哑。
    如今谁也不知道皇上心中如何作想，她这一出，如若不成。那三家，其中有一家还是她的族亲，怕是会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陶思辰是皇亲国戚，她却只是个连功名都没有的普通人。
    “这事也并非要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那三人皆会受到处罚……”
    “请大人代为转交。”江暮寒却不待他把话说完，径直对他揖了一礼。
    高朗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的状纸。他只是觉得江暮寒太冲动了，她还有着大好的前程，年岁也还小，何必为了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多关系的人而赌上一切？
    可他对上江暮寒那双清眸时，便再也说不出劝解的话来。
    “……也罢，我这便帮你递上去。”他深深地看了眼江暮寒后道。
    “多谢大人。”
    高朗离开后，江暮寒却没有径直离开顺天府。
    她端坐在了顺天府的大堂上，来往的人总要看她一眼。只因她浑身的气质，皆与此处格格不入。
    “江公子，请喝茶。”刚才一直跟在高朗身边的通判，竟是亲自给她端来了茶水。
    “大人客气了。”江暮寒谢过。
    “刚才长乐让人来传话，说是世子爷已无大碍，就是人还未清醒过来。”琼枝小声地在她耳边回禀道。
    江暮寒轻颔首，面上的神色却还是很冷漠。
    江阳这种人，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是个畜生。书里江兰若没重生前，他也是几乎将人弄死。
    江兰若重生后，一度以为他改好了。
    却不过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内里早已腐烂不堪。
    “江公子可还有事？”通判忍不住与她搭话。
    “等人。”
    “江暮寒？江暮寒人呢？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江暮寒话音刚落，大堂内便听得一声暴喝。
    “侯爷！您冷静些！”
    她微扯了下唇角：“人来了。”
    江宇生带着江兰若，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看见了江暮寒后，那江宇生竟是上来就要动手！
    “你这贱种，三翻四次与我儿过不去！如今更是使出了下作手段诬陷他，我儿今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将你大卸八块！”
    可惜他未能走进，就被顺天府的官兵拦住。
    “远宁侯的话，诸位可都听见了。”江暮寒淡淡地放下茶盏，冷笑道：“日后若我出了事，必然跟远宁侯脱不了关系，各位都是见证人。”
    江宇生险些被她气得撅过去！
    “父亲。”江兰若忙拦住了他。“江家养出来了条白眼狼，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父亲又何必自毁身份与她过不去呢！”
    江暮寒冷眼看她，这个女主就算是回炉重造一百次，也都是个拎不清的。
91 可笑
    她眼里只有她该死的爹和哥哥，没有其他人的死活。
    “你吃我们江家的，住我们江家的，连带着启蒙读书都是靠着江家，如今却反咬一口。”江宇生找回了些理智，却还不肯放过她。“像是你跟你爹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早就该把你们赶出江家去了！”
    “你说的什么疯话？”那通判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暮寒用一种最为淡雅的姿态，说着最冷硬的话。
    “我是我爹娘养大的，跟你有半点关系？”
    “江暮寒！此前我还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才，想着便是你爹犯下了大错，也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还几次劝你回家！”江兰若上前一步，用一种受害者的语气道。“哪知你竟是如此的不知好歹！”
    “我父亲再如何也是你的大伯父，你口出狂言，目无尊长是一！构陷手足，害得我哥江阳入狱是二！不知悔过，得寸进尺是三！”江兰若冷笑不已。“似你这般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怎么配考科举？怎么配做天下百姓的父母官！”
    这话说得，顺天府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这位江大小姐说的跟他们知道的都是一回事吗？
    通判更是忍不住看了眼江暮寒，这江家何止是不讲道理，简直是想要将一切都推在了江暮寒的头上，最好能化解了今日的事情，还能害得江暮寒没了仕途。
    “今儿个我就要让京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江家并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父子的事情，也算得上是仁至义尽！偏偏你就是跟我哥哥过不去！如今竟是害得他入了狱！天底下怎会有如此不公之事？”
    江兰若确实是比她那个只会乱发脾气的爹聪明，她在家中就是如此，凡事喜欢占据了道德至高点来说。
    她未必不知道今日的事，是江阳的不对。
    但在江兰若的认知里，她家里人的错都不是错，都是别人陷害栽赃的错。
    “你倒是说说，我们江家究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这么陷害我哥哥？”
    她声音很大，加上刚才他们一群人冲进府衙，招惹了不少闲人来这府衙外头看热闹。那些人不敢进来，就站在了堂外，听着江兰若的话，议论纷纷。
    “竟有如此吃里扒外的人？”
    “这天底下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多了去了，我看呐，多半是因为没分到太多家产，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作孽哟，就这样的人还是读书人？可真是丢了天下读书人的脸！”
    “按我说啊，这种人就不该让她去科考了，还没当上官呢，就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了，若是当上了那还了得……”
    别说，江兰若的做法虽说是强词夺理了些，可偏偏世人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
    顺天府的官差们听着那些人的话，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江小姐，有话好好说，此事牵涉甚广，尚且还没有定论……”刚才江暮寒的一番举动，让这通判对她很有些好感，便忍不住上前来替她说话。
92 殷王
    哪知江兰若听了后，顿时冷笑：“这位大人，敢问我哥哥是犯了何事？”
    那通判微顿，牵涉到了皇亲国戚，还是那样的事情。府尹走之前，特地嘱咐了他们不能乱说。
    “是不好说，还是你们受了这贱种的蛊惑，根本就说不出口！？”江宇生怒声道。“叫你们府尹出来，我倒是要看看，我儿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才会让你们如此的大动干戈！”
    “嗤。”江暮寒笑了。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江兰若脸色阴沉。“今日之事，我必定要亲自去告知分院学政，且看你这样品行不端的人，可能继续留在那分院中！”
    “好啊。”江暮寒站起身来，冷眸看她。“不只是分院学政，还有天下学子、世间大儒！”
    “凡你见到、认识甚至是有一面之缘的人，你都可以去说，说我江暮寒刻意构陷江阳，说我品行不端，说我愧为读书人。”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惊了。
    “她这是疯了不成？”
    “所以这是直接承认了吗？”
    “这般阴狠毒辣之辈，简直令人发指！”
    ……
    在所有议论和指点声中，江暮寒往前一步，声音如玉般冷清：“只要世人都觉得你哥仗势行凶，谋害皇裔皆是清白的，那这骂名我也就认了！”
    这话一出，四下俱静。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皆是失语了一般，面面相觑又不敢说话。
    江暮寒话里的分量太重了，尤其是谋害皇裔一项，普通人即便胆大包天，也不敢在此上多说一句。
    “怎、怎么可能！？”江兰若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这分明就是你的托词！”
    “我哥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的！”
    江暮寒冷眼看着她，不语。
    可不可能，她比谁都清楚。
    她上辈子的悲剧是从什么事情开始的，她真的不知道吗？
    “她说的你不信，那本王说的呢？”
    刷——
    人群中忽然让出来了一条路来，一人身着玄色蟒袍，头戴白玉金冠，缓步而来。
    此人突然出现，许多人尚且还没回过神来，顺天府尹高朗已经快步跟了进来，大声道：“下官见过殷王殿下。”
    先皇本有好几个皇子，但长成的不多，尤其是活到了如今的不多。除了当今圣上之外，也就仅有一个殷王李煜了。
    李煜平日里不问朝政，如今却忽然出现在了顺天府，许多人瞧着，心头皆是一凛。
    “参见殷王殿下。”堂内众人反应过来，皆是跪拜行礼。
    江宇生还未反应过来，江兰若已是面色惨白，身型还有些摇摇欲坠。恍惚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江阳犯下事后，父亲将她随意嫁人。
    她每日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日日难以入眠。
    “堂下何人是江暮寒？”李煜端坐在了上首，随意问了句。
    其实他已经瞧见了，容资出众，气质卓然。嗯……还很能言善辩。
    “草民江暮寒，见过殷王殿下。”
    “就是你写了份状纸，呈到了皇上的面前？”李煜微眯眼。“你好大的胆子！”
93 当斩
    “皇兄登基多年，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李煜似笑非笑。
    大堂内安静，气氛沉着。江暮寒身上却不见慌张，她躬身道：“草民知罪。”
    “但特殊情况，当特殊处理。”
    “好一个特殊处理！”李煜抬眸，看向堂下的江家父女。“你所状告的人中，可是有着你的血亲，如此你也下得去手？”
    “殷王殿下，还请您为我做主啊！我儿江阳自小就是个胆小的，若是做错了什么事情，那必然也是有人在一旁诱导导致！”江宇生此时也慌了，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儿子开脱出来才是。
    “诱导！？”哪知，这话却直接让李煜变了脸。“本王看你是老糊涂了！江阳今日险些害死陶思辰，你却说是遭人诱导，你倒是说说，是谁人诱导了江阳！？”
    “啪！”江宇生吓得往后一倒，当即就跪下了。
    “怎、怎么会？这其中必然是有所误会。”
    “这事是我跟高大人亲眼所见。”江暮寒冷声道。“连带着顺天府前去拿人的官差，长公主府的下人，并我家中所有的护卫皆可为此事作证。”
    这话一出，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江家父女，面上血色尽失。
    “殿下。”江暮寒却不管他，只抬起头来，目光坦荡。“江阳是我的堂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已不是孩童，犯了错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好！”李煜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你是分院的学子。那我问问你，按照大楚律法，此等罪行该如何处置？”
    “按律，当斩！”江暮寒面冷声凉。
    “江暮寒！”江宇生声音都是颤抖的。“江阳可是你的亲哥哥！怎会有你这般冷血无情的人，动辄就要自己哥哥的命？”
    “暮寒。”江兰若也反应过来，走到江暮寒身边，想去拉她。
    江暮寒侧身让开。
    “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远宁侯府就哥哥一个男丁，你这是要绝了我们家的后啊！”江兰若连声哀求，眼泪不住地流。
    而刚才还对江暮寒颇有微词的人，如今皆是不敢多言。
    “江大小姐要求的人不是我，被险些害死的陶世子，至今昏迷未醒。”江暮寒冷眼看她。“江阳为推卸责任，却谎称自己是与陶世子开玩笑。”
    “若你是长公主殿下，你会原谅此等丧心病狂之举吗？”
    江兰若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江暮寒却站到了她跟前，冷眼俯视着她。
    “怎么？江阳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了？”
    “高大人。”李煜转头，冷声道：“你可听清楚了？长公主即便犯下大错，陶思辰也是本王的外甥，是圣上的亲外甥！”
    “下官知错。”高朗满头冷汗，当即就跪下了：“江阳三人犯下滔天大错，罪不容赦，即日起便将三人收监，秋后问斩！”
    这话一出，那江宇生就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当场昏厥了过去。只留下江兰若一人，神色恍惚，久久都未曾能够回神。
    她大概没想到，重活一世。
94 不见
    江阳的下场竟是比前世还要凄惨。
    “江暮寒。”走出顺天府，李煜却叫住了她。
    “殿下。”江暮寒顿住脚步。
    “此前本王就听翰林学士们说，分院这次收了个了不得的学子，如今看来，他们所言非虚啊。”李煜轻笑道。“方才在堂上不好说，你今日的行为虽是莽撞了些，但做的很对。”
    “长公主的事，皇兄还在气头上，但思辰流着我们李家的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这些混账来糟践。”
    饶是如此，李煜还是忍不住看了这位年轻人几眼。小小年纪，便行事果决，日后前途怕是不可限量。
    “思辰那边，你多关照一二。”
    他们都清楚，李煜今天能过来，代表着的就是皇上。只三皇子的事情过去没多久，皇上还在气头上，暂时给不了陶思辰什么关怀。
    不过今日的事，却是个信号。
    不管出于维护皇家威严还是其他的原因，至少皇帝心中还是有着陶思辰这个外甥的。此番也是敲山震虎，短期内是不会再有人瞎了眼撞到陶思辰门上去了。
    “应该的。”
    待李煜走后，江暮寒直接去了长公主府上。陶思辰人已经醒了，只是身上多处擦伤，还需要卧床静养些时日。
    “也好，自今日起，不必再去分院了，在家中静心读书。”江暮寒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橘子在剥。
    这人进门后，一句关心照顾的话都没有。
    陶思辰却觉得很是安心，他点头应下后，忍不住道：“此前你还叫我忍耐，怎么今日如此的冲动？”
    “不好吗？”江暮寒吃了口橘子，酸的她眉头一皱。“今日起，你也无需忍耐了。”
    “你是病人，多补补。”她把剩下的橘子塞到了陶思辰手里。“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你……”陶思辰微顿，好半晌才道：“那你明日来早些。”
    “知道了。”
    那边，江暮寒回家后，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你说江兰若去了纪府求见纪太师？”哪怕是到了如今，江暮寒都搞不清楚这个女主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是，太师大人并未见她。后来还是德宁哥亲自见了她，才把她赶走的！”来福轻声道。
    “德宁跟她说什么了？”琼枝一听这个就来劲。
    “德宁哥说，此事远在禹州的纪大人也都知晓了，纪大人说，咱们家少爷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噗！那江兰若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行了。”江暮寒打断他们。“从今日开始，到院试前，无论谁来上门来，都一律不见。”
    “若有人问起，便说我病了，其余的一概不理。”
    “是。”来福跟琼枝都知道江暮寒要准备院试了，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江暮寒没想到的是，这两人连纪迟蔚的信也给拒了。
    就因为这事，禹州上下的官员都遭了难，纪迟蔚那瘟神来查案，原本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突然间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缩短到了十天。
    不仅如此，在拿到案卷后，他三日就结了这桩案子。
95 考个试
    他在禹州也就待了两个来月，禹州地方大，各个势力盘根错节，按理来说他连关系都理不清楚呢。
    谁知道转眼间就把案给办了。
    等禹州当地的父母官反应过来时，人都已经离开禹州好几天了。
    那叫一个神出鬼没。
    他还没抵京，院试就已经开考了。
    江暮寒下场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毕竟在世人眼中，院试难度不同于前面两场，考过就是秀才了。
    在江暮寒这个年纪考过的人并不多，何况她考过府试才没几个月，就算是个疯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参加院试。
    巧了，江暮寒就是这样的疯子。
    对外只说是病了，陶思辰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所有人都只知晓是江阳几个人犯了事，具体是什么事并不清楚。
    她不来，陶思辰也不来。
    分院也不敢多问，只当他们是真病了。
    谁知这人还抽空去考了个院试。
    院试结束后，陶思辰去了小安山。江暮寒也闲了下来，她之前请病假主要是为了帮陶思辰突击一下功课，还有就是躲避江家那群人。
    这半个月来，江家闹得是不可开交。起先是为了江阳的事情，之后嘛……陶思辰的事过了三日，皇上突然降下旨意，分别责罚了江家、史家。
    史家倒是还好，有贵妃娘娘在一旁，遭不了什么大难。
    江家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个江宇生看得很重的远宁侯的爵位，直接被降到了伯爵。江宇生原本的官职也被停了，没说停到什么时候，只让他先回家去。
    这下江家可就热闹了，也没心思对付江暮寒了。
    难得的安宁，江暮寒考完了回到家中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她也不打算去分院了。
    想了想，进屋去换了身衣服出来，带着琼枝来福两个，出门钓鱼去了。
    京郊外有个不大不小的湖泊，被人称之为玉湖。只因这边风景极美，若逢着月光澄澈时，湖水倒映着天上的月光还会呈现出一抹玉色来，所以才叫做玉湖。
    玉不玉的江暮寒也不知道，她是大白天去的，她倒是知道那个湖里有许多野生鲫鱼。用来配上白嫩嫩的豆腐，煮上一锅鱼头汤，肯定很好喝。
    到了地方后，江暮寒特地选了棵树冠极大，能够遮住大半太阳的树。让来福将江宇恒做得折叠木椅放好，自己弄了鱼饵。
    把鱼线往湖里一扔，鱼竿插在了地上，人往木椅上一躺，就这么睡了。
    琼枝……
    不知道来钓鱼的还是来睡觉的。
    而且江暮寒特别神奇，那鱼竿轻轻一动她就有反应，起竿收鱼一气呵成。然后再重新放上新的鱼饵，继续躺着。
    她钓到第一条鱼的时候，琼枝跟来福都诧异不已，这也行？
    刚巧，也有另外一行人选了他们这个地方。只是树底下让江暮寒占了，他们只能待在太阳底下。
    江暮寒看也没看，放下鱼竿继续睡。
    琼枝倒是注意到了，这家人来头可不小，随身的护卫就带了好些个。
96 气人
    不仅如此，那钓鱼的人瞧着是个老者，头发有些花白了，但是依旧遮不住周身的气势。
    老者身边有几个小厮伺候着，便是小厮，穿着打扮也极为不简单。
    那些人看见他们这位置，也没有上来争抢的意思。琼枝正好奇呢，就瞧见那家小厮从车里取了一把巨大的黑伞来，往地上一摆，便遮住了头顶这火热的太阳。
    不止如此，还有那鱼饵，看着也都是新鲜的蚯蚓合着什么东西做成的，连带着老者手里擦拭着的鱼竿，浑身黝黑，韧劲很大，轻易一甩就能弹出去很远！
    这瞧着就是个行家，琼枝连连点头，比他们家这个随性的少爷专业多了。
    谁知道……
    “琼枝来拿鱼。”
    “拿鱼。”
    “鱼。”江暮寒这种莫名其妙的钓法，那是钓了一条又一条。而那老者自打坐下来了之后，鱼竿就仿佛跟着天地间融为了一体。
    嗯，简单来说就不动如钟。
    开始，那些人也没往心里去。谁知一个时辰后，居然还是这样，江暮寒带来装鱼的桶都快放不下了，那边还是一条都没有。
    琼枝……
    难道是鱼的问题？
    “刷！”正想着，江暮寒那边又起了一竿。
    她看了两眼，微皱眉。没叫琼枝，自己取了鱼就往湖边去了。
    “少爷这是做什么啊？”来福疑惑。
    “这条小了点，放了吧。”江暮寒说话的同时，那边静止了一个时辰的竿终于是动了。
    鱼竿一动，老者顿时眼中放光，小厮们也瞬间行动了起来。提桶的，准备拿鱼的，还有准备夸人的。
    结果一起竿，却发现那条鱼才有琼枝的食指那么长。
    说是鱼都委屈它了，这分明是个鱼苗……
    琼枝下意识回头，瞧见自家少爷准备放生的那条鱼。好家伙，这鱼跟老者钓起来的那条一比，都快成巨无霸了！
    “哗啦。”江暮寒手一松，鱼儿就飞快地溜走了。
    所有的人……
    老者身边的小厮脸都气鼓了，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做，但是就是特别气人！
    这都啥啊！？
    老者还算能沉住气，但在这个对比下，也没好意思将那条小鱼苗收入桶中，直叫人把它放了。
    至于江暮寒，按琼枝对他们家少爷的了解，这会儿估计还没醒，都是下意识动作。
    那可不，放了鱼倒头就睡。
    “这位姐姐。”老者身边的小厮倒是活络。“小的荣华，想给姐姐借点鱼饵。”
    琼枝……
    这点小事也不必叫醒那位睡梦中人，她做主就给了。主要是瞧着那位老爷年纪挺大的了，别给他们家少爷气出个好歹来，那好像是不太好。
    荣华拿了她给的鱼饵后，发觉这就是市面上卖的一般鱼饵，根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哪里比得上他们家特制的新鲜蚯蚓？
    不过他想了下，还是用用吧。万一这玉湖的鱼就是喜欢吃一般的鱼饵呢？
    这么想着，他便安下了心。
    于是，一个时辰又这么过了。这次，连个小鱼苗都没有呢。
    再看江暮寒那边，她带来的桶已经装不下了，问他们家借了个大的，这会里面目测最少也有七八条鱼。
    嗯，每条都又肥又大。
97 收徒
    江暮寒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反正她是钓够了。
    起了最后一竿，她便让琼枝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老人家，我这里的鱼太多了吃不完，送你几条吧？”江暮寒礼貌地问询了句。
    谁知，老者的脸当即就黑了。他将手里的鱼竿一扔，冷声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江暮寒：？
    “今日老夫发挥不好，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明日再战！”老者说完还气哼哼地走了。
    “少爷，你好好的做什么去气一个老人家？”琼枝忍不住摇头，太惨了。
    江暮寒满脸的莫名其妙，她也没做什么啊……
    再看对方没来得及带走的木桶，江暮寒沉默了会，可是她明日不太想吃鱼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接下来几日，江暮寒都会来这玉湖，一次也就待一两个时辰，回家时总能带上不少的鱼。
    家中都快放不下了，江宇恒还有些许的疑惑。知道的呢，他是养了个读书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进了个渔民呢！
    一连几日，江暮寒都大获全胜。再看老者那边，几天下来就钓了三条鱼，哦其中有一条还是江暮寒钓上来嫌小放了，才咬了他钩子的。
    “……小琼啊，这鱼汤吃腻了，明天改成红烧的吧？”接连几天过去，老者从天天输不服气，到挪到了江暮寒旁边。
    今日还带了人来，现场让人支锅杀鱼做鱼汤。
    鱼是江暮寒钓的，鱼汤是琼枝做的，他主要就出了个锅等吃。
    “明天我们不来了。”琼枝正想点头同意，江暮寒却挑在这个时候醒了，舀了碗刚出锅的鱼汤喝了口。“淡了点。”
    “怎么就不来了？”老者急了，瞪着她。“小子，你是不是输不起？”
    输倒是输得起，就是吃不下了。天天全鱼宴，她现在想吃点别的。
    “老爷子，我们家少爷还要念书呢。”琼枝忙解释了句。“分院的夫子都来催了好几遍了，再躲着可不行。”
    “你是逐鹿分院的学子？”老者看向江暮寒，江暮寒一边喝汤一边点着头。“那分院有什么好去的，索性日后就不去了！”
    “那可不行，我们少爷可是要考科举的人，再说了，分院学政那边也没办法交代啊！”琼枝认真道。
    “老爷子要是喜欢喝这鱼汤，我可以让琼枝把做汤的配方给你。”江暮寒微笑道。
    老者撇嘴，哪是鱼汤的问题。
    他主要是找不着这么个能钓的，这小子的手跟那开过光似的，钓上来的鱼肉质实在是太好。一般人吃不出差别来，可他素来好这一口。
    否则也不用日日顶着个烈阳在这里钓鱼了！
    “这样吧。”老者放下碗筷。“我勉为其难，收你这混小子为徒。”
    江暮寒：？
    “等你做了我的徒弟，别说是分院学政，就算是内阁那些老东西来了，也甭想把你叫回去！”
    “这不太好吧？”江暮寒微愣，下意识地想拒绝。
    “什么不太好？我说好就好，你也别吃了！放下碗，就现在，同我回家去行拜师礼！”
98 小师叔
    这个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江暮寒也不知道。
    她都不清楚老者是个什么身份，只看那浑身气势，知晓是个了不得的。
    老者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拜师就拜师。拽着她就不撒手，一路回到了自己家，那拜师茶都给她准备好了，她也只能拜了。
    琼枝在一旁是叹为观止，钓鱼都能钓出来个老师的，他们家少爷绝对是京城里的头一份！
    而且她观这个府邸，建造得极其考究，老者这些天吃穿用度皆是上乘，说不准啊他们捡了一个大便宜。
    他们进府的时候，是从后门进的。因此也没有看见这府邸的匾额，只知道是个大富人家就对了。
    “父亲！您可算回来了！这日头这么大您说你这是……”正说着，外头急匆匆进来一人。
    对方穿着身红色官袍，这袍子江暮寒来京后也见过一次，纪迟蔚穿过。
    “你来了，正好，来见见你小师弟吧。”老者随意地指了下江暮寒。
    “小师弟？什么小师弟！？”沈明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您这是又给自己收了个弟子？”
    “之前不是说好了再也不收的吗？”
    “谁跟你说好的？”老者拍了下桌子，沈明德当即噤声。“这是我收徒又不是你收徒，你怎么废话那么多？”
    沈明德……
    “见过沈大人。”江暮寒忽然对他行了一礼。
    “你认识他？”老者顿时来兴趣了。“你这个小崽子该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吧？”
    这些天江暮寒从未问过他的事，态度也跟第一日没什么差别，他心里还有些纳闷呢。
    “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能够随便称呼内阁学士们为老家伙，还有个正二品的儿子，家中进修却又很重规矩的，也就这么一家了。
    “倒是个聪明的。”老者满意地点头。“对了，你还没告诉老夫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明德差点给自家爹跪了，收个徒弟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江暮寒，见过首辅大人。”
    不错，眼前这位老者，便是内阁首辅沈弘！沈弘是三朝元老，如今虽已是半隐退，但威严犹存，加之沈弘当年共收了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四个徒弟，如今皆是朝中重臣。
    尊一句大人，那都是轻的。
    “叫什么大人。”沈弘不在乎地挥挥手。“都拜师了还不知道叫什么吗？”
    “老师。”江暮寒从善如流。
    沈明德……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才是，距离沈弘收上一个徒弟，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这会儿给他整了个小师弟，年纪比他儿子还小！
    “爹！爷爷回来了吗？他是不是又偷摸着钓鱼了。”
    说曹操，曹操到。
    沈明德转头，看见自家儿子沈郁白快步走进来。
    “江公子？你怎么会在我家？”沈郁白进来瞧见江暮寒，也是傻了啊。
    “你们认识？”沈明德疑惑。
    “没大没小的。”沈弘却直接蹙眉骂道。“江公子也是你叫的？这是你小师叔！”
    “小师叔！？”
99 理念不合
    沈郁白满脸怔忪。
    “以后都是自家人了，暮寒你也不用给他准备什么见面礼了。”沈弘却满脸和蔼地对江暮寒笑。
    “你爷爷刚收了她为弟子。”沈明德小声跟沈郁白道。
    “嘀咕什么呢？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沈弘呵斥道。
    沈明德忙摆手，他没什么意见，有也不敢说。
    “老师，今日时间不早了，弟子就先告退了。还有，分院的事怕还要拖上一两个月。”
    “怎么还要这么长时间？”沈弘不乐意了。
    “书院大比在即，不出意外的话，分院参加大比的人会是我。”
    这事沈弘倒也有所耳闻，他刚才执意让江暮寒拜师，江暮寒根本没机会说，而且这个事情牵连甚广，沈弘也能谅解。
    她走后，沈郁白将她的事都告知了沈弘。
    沈弘收她确实是一时兴起，他年纪越大越是喜欢率性而为。但听了江暮寒的事迹后，沈弘越发觉得这个弟子收的好了。
    这几日他们只钓鱼不谈其他，也给了沈弘大把的时间观察江暮寒。耐力与定性都是一等一的，如今听完之后，更觉得她人品才情俱佳。
    他觉得好，更没有沈明德跟沈郁白说话的份儿了。
    沈明德瞥了眼自家儿子，他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辈分特别小。小时候让他喊郁晟风舅舅他就不乐意，这会直接来了个这么小的师叔……
    那边，江暮寒倒没觉得这是件大事，反倒是琼枝高兴得不行。
    京中两大世家，纪家是外戚，又有个纪迟蔚，是旁人追赶不及的。可沈家却也不差，书香满门又手握实权，是真正的清贵。
    江暮寒有这样好的造化，她怎么能不高兴？
    “沈家还有老师的几位弟子，可跟纪迟蔚是政敌。”江暮寒在一旁泼她的冷水。
    琼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等纪大人回来，岂不是要扒了江暮寒的皮？这不太对啊，不是说好的抢夺纪大人去报复江兰若的吗？
    难不成这就要开始虐恋情深了？
    江暮寒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打从三皇子的事后，她也有关注朝政。
    说是政敌其实也谈不上，但是理念不同倒是真的。
    沈家一派历来都是保守派，对朝政和储位的看法都是保守并且无争的，也就是所谓的中立派，皇上立谁当储君他们都能接受的那种。
    纪迟蔚不一样，他是完完全全的太子党。加上纪迟蔚奉行革新，手段又激进，引得沈弘一派的老臣不喜也是正常的。
    “那怎么办啊？”琼枝哭丧着脸。“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江暮寒微笑着看她，琼枝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了，她家少爷现在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纪迟蔚和沈家，他们能够得罪得起谁啊？
    江暮寒倒没有太担心，转而研究起来了书院大比的事。书院大比跟传统的考试又不太一样，考的是君子六艺。
    所谓君子六艺便是礼、乐、射、御、书、数六项。其他的倒是好说，她也是学过骑马的，唯独射箭，她根本就不会。
100 失望
    趁着这几日有空，江暮寒想学一学。
    她的要求很低，只要不脱靶，那就算是成功。
    只是这一项上，还真不好找人教。陈平不会，方淮安会一点但是不精，唯一算得上是精通的陶思辰，这会人在小安山，也赶不回来。
    她总不能让沈弘教她。
    江暮寒一时想不出还能够去找谁，只能去问问江宇恒的意见。回家后却发现江宇恒不在家，姜嬷嬷说是出门寻友去了。
    江暮寒却知道，她爹这是不想再看见鱼了。
    她只能暂时按下了想法，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中。近些日子天太热了，卧房的角落里放了些冰盆，但一路走来，她身上还是出了些薄汗。
    江暮寒进屋后，就将外衫脱了，准备换一身轻便的衣服去沐浴。
    屋外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她黑发如瀑，用发带轻轻地绑着，发髻有些松散。夏日里穿的轻薄，外衫被她脱掉了后，身上只留下了一件中衣。
    江暮寒素手纤纤，如玉藕一般白嫩可爱。
    她伸手，轻扯了下衣带。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福至心灵，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回头，却看见她那张拔步大床上，斜倚着一个人。那个人星目朗眉，生了张极俊美的面庞，那双如浩瀚星海的眸，紧锁着她。
    江暮寒……
    “寒儿真好看。”纪迟蔚唇边噙着抹笑，目光有些许灼热。
    江暮寒反应过来，瞬间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还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件斗篷披在了身上。
    斗篷拢住她的瞬间，她看见那人眼中划过了抹失望之色。
    江暮寒：？
    纪迟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变态。
    “姐夫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她的床上，并且看起来还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身上还穿着一套中衣！
    这个人没有家没有床的吗？
    “寒儿这屋里用的什么香？”纪迟蔚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他起身，缓步向着江暮寒这边走了过来。“闻着寒儿的香，我才能入眠。”
    江暮寒……
    什么叫她的香？
    “不若从今日起，我便搬过来，跟寒儿一块住吧？”纪迟蔚回身，打量了一下屋里。“这张床可以换大一些的，这样才可以睡得下我们二人，这个屏风也可以换了，我喜欢黑色的。”
    “姐夫家里什么都有，没必要委屈自己。”
    “那你跟我回家？”
    江暮寒：？
    是这个意思吗？
    “寒儿变了。”纪迟蔚回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为了赶回来见寒儿，已经好几日没能睡个好觉。寒儿在京中却只顾着他人，连我写的信都不回了。”
    “那时我在备考，琼枝为了让我安心读书，才将信拦下的。”
    “所以寒儿是嫌我烦了。”纪迟蔚挑眉。“德宁说，寒儿进来日日去玉湖边上垂钓，京中许多人都收到了寒儿送的鱼，唯独我没有。”
    那咋地呢，他人都不在，吃什么鱼？
    江暮寒还在心中腹诽，没成想他竟一步跨了过来，随后将她整个人都拢入了怀里。
    “还好，鱼没白吃，胖了些。”
101 太子
    说完就放开了她，还帮她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
    “我听德宁说，你让他帮你寻个武师傅，想学射箭？”纪迟蔚声线温柔，星眸里倒映着她。
    见她点头，他便笑：“我这几日正好有空。”
    纪大人文武皆通，且身手极佳，他能帮忙，那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寒儿最近伤我的心了，不能这么容易就帮你。”
    “……姐夫吃鱼吗？”江暮寒正色道。
    纪迟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道：“淘气，鱼就不吃了，你换个称呼吧。”
    江暮寒微怔，纪迟蔚这是什么意思？按照原文的进度，至少还有一年，等男女主感情培养得差不多了，他才会提出解除婚约。
    眼下这是要提前了吗？
    “叫哥哥。”他凑近了她道。
    江暮寒……
    真是个好称呼呢！他算是她哪门子的哥哥？
    江暮寒最后也没能叫出口，纪迟蔚却也答应教她了。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离开了，他这次去禹州办的是件大案子，皇上可还在宫中等他呢。
    翌日一早，江暮寒就听说纪迟蔚这次差事办的很好，皇上龙颜大悦，说是要好好赏赐他。这事落在别人身上，加官进爵是必然的，但纪迟蔚这个年纪官居二品，已经升无可升。
    加上皇上一边重用他，一边又始终对他和纪家抱有忌惮，短时间内当是不会再给他升官了。
    这个赏赐估摸着也不会太大了。
    不过江暮寒下午见到他的时候，倒没瞧见他有任何的不痛快。
    原本江暮寒的意思，是在院子里支个靶子，随便练习一下就是了。纪迟蔚却早就准备妥当了，一路带着她直奔郊外。
    这边有京城最大的一个靶场，还养了许多的马儿，可以跑马射箭，是京中贵公子们消磨时间最好的去处。
    他们到的时间较晚，靶场上已经到处是人了。饶是如此，当纪迟蔚跟她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周围还是空出来了一大片。
    这是江暮寒第一次跟纪迟蔚出来，也是头次瞧见了这人的威力。平日里眼睛长在了头顶的公子哥们，眼下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若不是他生了张俊美的脸，江暮寒都要以为这人是在世修罗了。
    “昨日让人给你传了三次信，你都没点消息，孤还以为你是累了不想理人，没想到今儿却在这撞见你！”人群里走出来一人，穿着身便服，说话极为温和。
    这人容貌气度皆是一般，只较常人多了份贵气。
    若是搁在人群里，还真是极容易被淹没。然而周围的人却对他很恭敬，不为别的，只因这位便是大楚的太子殿下——李宏庆。
    李宏庆跟纪迟蔚是表兄弟，却一点都不像。这位太子性格温和敦厚，好相处好说话好接近。
    江暮寒第一次见他，就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忌惮纪迟蔚了。
    这两人站在一起，纪迟蔚才像是那个真龙天子。李宏庆温和有余，威严不足，跟一群公子哥也能混在一起说笑谈心，难怪皇上焦虑啊。
    今上不是个昏君，反而在各方面都很清楚。
102 彩头
    若李宏庆各方面都好，这储君之位不至于到如今都坐不稳。
    原书中，皇帝就一直觉得，等他不在了这位置留给了李宏庆，李宏庆镇不住纪迟蔚，他们老李家江山迟早得改了纪姓。
    出于此，他才反复犹豫储君人选的。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分明异常赏识纪迟蔚，却给纪迟蔚那么一门荒唐的婚事。纪迟蔚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了，再给他添上一门好亲事，皇帝估计连觉都睡不着了。
    “太子殿下多虑了，臣昨日留宿宫中，并未回家。”纪迟蔚轻笑道。
    “又是祖母拦了你吧？”李宏庆摆摆手，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你这么久不在京中，她老人家这是想你了。”
    “这就是江暮寒吧？云迟可将你藏得紧！”
    云迟，是纪迟蔚的小字。这人分明是个玉面修罗，却有着这么个缱绻的小字。
    “见过太子殿下。”江暮寒往前一步。
    李宏庆冲她摆手道：“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便一起吧，我这还有几位小友呢。”
    太子口中的那几位小友可不太简单，江暮寒这几日也听了这几个人的名号。书院大比在即，各地书院的才子皆是入了京。
    其中，四正书院来的，是皇上当年的老师宋大儒的亲儿子宋颐樊，内阁大学士之子徐若洲；腾景书院来的人，叫做淮睿。
    前两位还好，江暮寒注意到的是最后一位。这位淮公子，说是淮南商会的少主。淮南商会本就是从巴蜀发家，他在腾景书院内就读倒也不让人意外。
    江暮寒看的也不是这些，而是这个人的长相，跟那日她去南阁拍卖会时，见到那个被拍卖的绝美男人有些相似。
    淮睿的长相是俊秀的，但比起那天被拍卖的男人来说，相差甚远。
    淮南商会还有拍卖自家孩子的习惯？
    她看了下淮睿身边跟着的人，也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江暮寒便没再关注，只跟着纪迟蔚一并入座。
    “今日这么热闹，在座的又都是青年才俊。”刚坐下，就听上首的李宏庆开了口。“这样吧，前些日子皇上赏了孤一块水玉，今日正好拿来做个彩头。”
    “诸位中间，若有人射中靶心，孤便将水玉赠与此人，如何？”
    江暮寒低头喝茶，太子活跃气氛有一手的。
    他开了这个口，底下自然是一呼百应。
    只是江暮寒没想到，她居然也属于‘青年才俊’的行列，太子身边的侍卫来轻声唤她准备时，她整个人沉默了瞬。
    “无碍，我已跟太子说过你不擅长此事。”纪迟蔚宽慰了句。“就当提前热热手。”
    江暮寒……
    她在想她要怎么告诉纪迟蔚，她的不擅长，是指连弓箭都没有碰过。
    “嗖——”话音刚落，那边第一个上场的宋颐樊已经搭捡拉弓，破空声响起时，众人抬眼去看，就瞧见箭矢稳稳地插在了八环的位置。
    “可惜了。”上首的李宏庆摇了摇头。
    就这还叫可惜？太子殿下还是太天真了，他那是没瞧见过江暮寒射箭。
103 很熟
    “靶场上的规矩，是连发三箭，取三箭中成绩最好的一次。”纪迟蔚又适时地补了句。
    江暮寒已经看见了，寻常人来说，第二三次的成绩都不如第一次，宋颐樊就是如此。
    “殿下见笑了。”宋颐樊拎着弓箭回来，腼腆一笑。
    太子适时安慰道：“书院的学子都是以学业为重，你已经很是了不得了。”
    哪知他一语成谶，之后上去的几个人，包括那徐若洲在内，皆是不如宋颐樊。
    这二人在书院内都是才高八斗的人物，但说来也不过十七八岁，此番也是第一次来参加书院大比，紧张是难免的。
    比较起来，那淮睿就沉稳多了。江暮寒瞧着这人是有些武艺的，拉满了弓，一开箭就射中了靶心，引来了一片惊呼声。
    “淮公子能文能武，这是要将我等甩开去了！”江暮寒转头看向说话人的方向，却瞧见郁晟风跟沈郁白二人走了进来，背后还跟着个文斐然。
    这下可热闹了。
    逐鹿、四正还有腾景，天下三大书院都聚齐了。
    李宏庆瞧见他们三人，眼睛便是一亮。
    “你们可来晚了，这彩头都让淮睿拿走了。”
    “这可不行，太子殿下未免太偏心了。”郁晟风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淮睿一眼。
    淮睿年纪比他们稍大，这是第二次来书院大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郁晟风跟沈郁白两个人都在分院里，那次大比分院输的很惨。
    郁晟风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眼特别小，他记仇。
    “可这规矩都定了，眼下再改也不太公平。”李宏庆下意识看向纪迟蔚。
    纪迟蔚轻笑：“这倒也简单，郁公子不服，直接去挑战便可。不过淮公子射中在前，若要赢他，可不是射中就行的。”
    他一说话，周围就是一静。
    “既然是挑战，当然要比他难了。”郁晟风却被点燃了胜负欲。“他射中一次，我既是要挑战他，就得连中三箭，如此可能行？”
    “自然可以。”
    纪迟蔚一点头，他就自信满满地下去了。
    那头的淮睿瞧见郁晟风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二人在靶场上说了些什么，江暮寒不得而知。
    只瞧见那郁晟风射箭前，竟是把自己的眼睛给蒙上了。
    “……又冲动了。”文斐然喝了口茶，淡声跟沈郁白说道。
    抬头却见沈郁白的注意力都不在那靶场上，只盯着对面的江暮寒看。
    “怎么？”他疑惑道。
    “没什么。”沈郁白移开视线，他要怎么告诉好友，江暮寒成了他的小师叔？
    这事听着就挺扯淡的。
    “你和沈郁白很熟？”纪迟蔚挑眉看她。
    江暮寒抬眸，就能瞧见对面沈郁白那别扭的神色。这位沈公子也太不会遮掩了，这就露了馅。
    “还行。”也就是当了人家的小师叔而已。
    纪迟蔚眼眸深沉地看她，随即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她话音刚落，那边的郁晟风已经连着射了三箭。
    因为蒙着眼，多少还是缺了些准头，三箭只中了两箭。
104 不太行
    饶是如此，却已经十分难得了。
    江暮寒淡淡地收回目光，打算继续做个无辜的旁观者。
    这种高端局，看来是没有她发挥的余地了。
    “既是挑战，不该只有一人参与才是。”哪知，身边的人又开了口。
    江暮寒回头，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寒儿也去试试吧。”纪迟蔚看着她，满脸慈爱的笑容。
    江暮寒：？
    李宏庆一听这话，顿时满眼期待地看向了江暮寒，看到江暮寒实在是瘦弱，加上她与在场的人相比，年纪又小了许多。
    太子想了下，认真鼓励道：“没关系，你权当上去玩一玩，无论如何，孤都有赏。”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江暮寒迫不得已站起身来。
    她是在场唯一一个年纪在十五岁以下的，本来就引人注目。虽然大半场下来也不怎么说话，可谁让人家坐在了纪迟蔚的身边。
    那可是纪迟蔚，在座的几个人里，还真没有谁能拍拍胸脯笃定地说，自己能在他身边静坐这么久。
    这人哪怕有意收敛，身上气势也实在逼人。加上年纪轻轻便位列二品，总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这边的少年人都不敢看他。
    因此，在他身边的江暮寒，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人偷偷关注了许多次了。
    此时见江暮寒起身，许多人都议论上了。
    “我打听过，这次分院的大比中，逐鹿分院参加的人就是她。”宋颐樊与徐若洲低语道。
    “倒是生得漂亮。”徐若洲看了几眼。
    徐若洲有个弟弟，这次代表了四正来参加分院的大比，他自然会帮忙留意一下逐鹿的人。
    “听闻才学了得，不过十四岁便连考过了县试府试，两试皆为案首。”
    徐若洲听着微皱眉，他弟弟十六了，府试考了两次尚且没过。
    “逐鹿这次，是想要给分院正名了。”宋颐樊轻笑。
    “且看看吧。”
    不仅是他们两，文斐然他们也很关注。
    “分院对她寄予厚望，此番又有四正、腾景的人在，希望她别怯场才是。”
    沈郁白点头，道：“她钓鱼倒是很强，应该射箭也不差。”
    文斐然微怔，钓鱼跟射箭有什么关系？而且，他怎么知道的？
    那边，江暮寒从看台上下来，到了靶场上。
    微风轻拂，郁晟风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翩翩少年郎走了过来，穿着身跟靶场完全不符的淡色衣袍。
    “你来做什么？”他愣住。
    “射箭。”江暮寒言简意赅，旁边伺候着的小厮是个机灵的。
    将早就准备好的弓箭递了上去。
    江暮寒对这东西实在陌生，单手接过弓箭，结果差点让那可怕的重量给送走。
    ……来之前没人告诉她这玩意这么沉啊。
    “行不行啊你？”郁晟风皱眉，这弓箭是他刚才用的，用玄铁打造而成，比一般的弓箭重非常多，但他用着很不错。
    “不太行。”江暮寒诚实回答。
    郁晟风……
    他看不下去，主要还是觉得江暮寒能给他那把宝贝弓砸咯。招手叫人，给江暮寒换了一把轻的过来。
    这次拿起来倒是没有问题了。
    江暮寒信心满满地拉弓。
    “……你没拿箭。”
105 十环全中
    郁晟风跟江暮寒对视了眼，两人皆是默契的没说话。
    他沉默地递给了江暮寒一支箭，江暮寒接过后，终于费劲地将箭搭在了弦上。
    等她再次拉弓时，郁晟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后……
    他就看见那支箭自江暮寒的手里飞出，然后停在了半中央。
    郁晟风：？
    不等他反应过来，江暮寒已经快速地适应了这张弓，她耐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射出第二箭。
    第二箭飞出去的位置，比第一箭远了些。
    江暮寒蹙眉，再次搭箭。这次倒是用足了力，结果那支箭脱靶了。
    怎么个脱靶法呢，大概就是连靶牌都没有沾上的地步，完美的避开了所有能被射中的点。
    这下不仅是郁晟风，看台上的人也沉默了。
    “她年纪还小，力气小了些也是正常的。”李宏庆笑了下，想缓解下气氛。
    旁边的沈郁白唇角疯狂地抽搐。
    这哪是力气小的问题，江暮寒分明就是一点都不会。她接下来还要代表分院去参加大比，就这完美脱靶的样子，她真的能帮分院拿到好成绩吗？
    “我的错。”纪迟蔚起身。“原本今日过来，便是为了教她练箭的。”
    就这准头，即便是武神下凡大概也救不了她了……
    在座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却无人敢下纪迟蔚的面儿。纪迟蔚信步走下了看台，瞧着是要去帮忙缓解下这尴尬场面。
    “云迟这是要出手了？”李宏庆眼睛都亮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也不好泼冷水。
    那边，江暮寒正准备放下手中的弓，不想左手却被人轻抬了下。她回头，就对上了纪迟蔚含笑的眼神。
    他一出现，郁晟风也好，跟他们不太熟的淮睿也罢，皆是沉默了。
    “来。”纪迟蔚托起她的手肘，另外一只手取了三支箭矢，同时搭在了那弓箭上。
    江暮寒沉默以对，他便在她耳边低语道：“生气了？”
    “都是我的不对，寒儿莫要跟我一般见识。”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会补偿你。”
    说罢，他抬手扶起江暮寒的右手，拉弓搭弦一起呵成。
    不等江暮寒反应过来，便是三箭齐发！带起的破空声令得整个靶场上皆是一静！
    “嗖——”三箭同时命中靶心！
    静！
    整个靶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郁晟风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学问上不行，这些方面可是下足了功夫的。这也是今日他为何如此自信的原因，只是被那淮睿激了下，失了些准头。
    但哪怕自信如他，也断然做不到眼前这般！
    纪迟蔚刚才射箭之前，还没怎么看靶牌的位置，只低着头不知道跟江暮寒嘀咕什么！
    江暮寒挑眉，显然也是有些意外。
    “今日的荣耀，都属于你。”纪迟蔚勾唇，再次取箭。
    这次他直接拿了五支！同刚才一般搭弦开箭，信步闲庭一般，借着江暮寒的手，再次击中靶心！
    “十环全中！”小厮报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靶场。
    不只如此，其中有个靶牌。
106 五皇子
    直接被一箭穿飞了去。
    “果然。”看台上的太子抚掌大笑。“云迟还是孤熟悉的云迟！若他生在了武将世家，只怕也会是个了不得的武将军！”
    旁边的人皆是沉默，太子所说的并没错。
    只是这些人想起纪迟蔚如今不过二十，心绪便实在复杂。说起来他们是同龄人，但却早在心里将纪迟蔚摆在了他们父辈的位置上。
    说青年才俊，他们在他面前，都是托大了。
    等江暮寒跟纪迟蔚折返回看台时，这边的人看他们的神色都很复杂。
    “云迟，你方才那几箭，孤可就不算入其中了。你参与其中，对其他人可不太公平。”连李宏庆都下意识地将纪迟蔚与其他人隔开。
    “那箭是寒儿射的，自然算是寒儿的。”纪迟蔚淡笑道。“水玉便不与太子殿下要了，殿下将周县的庄子赏了她便是。”
    “你既是都开口了，那便赏！”李宏庆笑道。
    “周县那个庄子内，种满了桃花，后院处还有一汪温泉。”纪迟蔚轻声跟江暮寒解释。
    这下江暮寒没意见了，出个丑换一个庄子。
    这样的丑她还可以出十个！
    “姐夫真好。”
    “还叫姐夫，小没良心的。”纪迟蔚的手放在桌下，轻点了下她的手背。
    江暮寒不置可否，叫哥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最后，因为郁晟风自己立下的规矩，那水玉他也没拿到，白白落到了淮睿的口袋里。
    “啧！皇兄可真是不厚道，有这样的好事，竟也不叫上我。”在座的众人抬眼，便瞧见一人身穿月白色蟒袍，头戴玉冠，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却比太子稚嫩些，又俊美一些。
    江暮寒眼微眯，这位便是今上最宠爱的五皇子——李宏弈。原文中，江暮寒就是做了他的侍妾。
    李宏弈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了一群人。其中一位身穿着蓝色直缀，面色阴沉的锦衣公子哥，是史浩的嫡亲兄长，史一铭。
    史家有位盛宠不断的贵妃娘娘，五皇子又是贵妃所出，史家在圣上面前也是有几分脸面的。
    “瞧你这话说的，来人，给老五看座。”太子笑着摇头。
    “见过五皇子。”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宏弈生了双瑞凤眼，笑起来时格外风流。“哪位是江暮寒啊？”
    在座的人，多少都听说了江暮寒之前做的事。
    把自家堂兄以及史家那个庶子都送进了大牢，那史浩再怎么不得宠，明面上也是五皇子的表弟。
    听到五皇子问江暮寒，空气都凝固了瞬。
    “江暮寒，见过殿下。”江暮寒站起身的瞬间，李宏弈眼里便划过了抹趣味。
    他听了许多这个人胆大包天的传闻，还以为是个如何蛮横的模样，未成想，竟是个如此漂亮的少年郎。
    “你看看，这传言就是信不得。”他转头与史一铭笑。“都说分院进了个跋扈的，还以为是何等轻狂的模样，如今看来，却是个乖觉的。”
    周围一静。
107 多包涵
    他这话里有话的，旁人不敢轻易接腔。
    “暮寒自来乖巧。”纪迟蔚轻笑，眸中忽明忽暗。“若有什么不好的传言流出，那也是传话的人瞎了眼。”
    李宏弈面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
    “纪大人所言不错。”史一铭倒还沉得住气，只眼中阴沉更盛。“江公子年少有为，又是两试案首，自然非常人所能比。”
    “今日能够遇上江公子，倒也是缘分，这边场地极佳，最为适合打马球了。江公子可否赏个脸，一起打个马球？”
    旁边的沈郁白皱眉，低声道：“史一铭这不摆明了要欺负人吗？不说他们个个都人高马大的，就是那蒋飞便足够令人头疼了。”
    他口中的蒋飞，是跟在五皇子身后的另一人，也是五皇子的伴读。对方出身武将世家，打小习武，在逐鹿书院中很是有名。
    “之前的事，江公子还是将五皇子和史家都得罪了。”文斐然轻声道。
    “得罪了又如何？”郁晟风满脸不屑。“虽说江暮寒这小子是惹人厌烦了些，但那件事她可没错。”
    “陶思恒是皇裔，他们史家算个什么东西？”
    “慎言。”沈郁白扫了他一眼。
    “多谢史公子抬爱。”江暮寒也清楚来者不善。“我自小身子就不好，马球是全然不会的。”
    “无碍。”李宏弈眼里满是兴味。“本就是寻个趣儿，并非一定要分出输赢来。”
    “史一铭跟蒋飞二人都是好手，正好让他们教教你，作为京中子弟，怎么能不会马球呢？”
    瞧见江暮寒不语，他便收起了笑容道：“还是说，你要本皇子亲自教你？”
    “不敢。”他用身份压人，江暮寒拒绝不得。
    “五皇子若有这个雅兴，下官可以陪你打几场。”纪迟蔚眼底发凉。“旗鼓相当才是对手。”
    李宏弈身旁的蒋飞听到这个话，心头一凉。他跟纪迟蔚打过，那哪是旗鼓相当，那是要命。
    “纪大人的能耐大家都知道，今日你若下去了，那才是真的不公平。”李宏弈冷笑。“皇兄也不管管纪大人，不过打场马球罢了，纪大人这点面子也不肯卖给我。”
    他连尊称都不用了，太子又怎么好拒绝？拒绝了，明日朝堂内又会将此事杜撰成何样？
    “既是五皇子坚持，那便却之不恭了。”江暮寒直接应了下来。“但有一点，此事上草民是半点不通，若是打得不好，还请五皇子多包涵。”
    “这是自然的。”李宏弈见她这么爽快，眼里的戏谑就更不加掩饰了。
    纪迟蔚侧身，看了德山一眼。
    德山顿时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做安排了。纪迟蔚身边是有着几个暗卫的，平日里都是保护他的安全。
    这次却用来护江暮寒了，瞧着他们家大人的意思，那是不能出半点差错。
    那边，江暮寒都答应了，为了以示公正，李宏弈让她自己挑人。
    她跟在座的人都不太熟，好在有人自告奋勇。
    郁晟风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他又看不惯史一铭的做法，所以非常积极。
108 惊险
    他都去了，沈郁白自然也不会落下。
    不说别的，江暮寒可还是他的‘小师叔’呢。
    他们二人理所当然地捎上了文斐然，再加上另外一个逐鹿书院的学子，正好组成了个五人小队。
    而史一铭那边，除了蒋飞外，都是些眼生的。等到他们各自换上马场准备的崭新骑服后，才发觉史一铭那边好几个都是练家子。
    “呸！这也太不要脸了！”郁晟风脸都黑了。
    “待会注意些，尽量往江公子身边靠拢。”文斐然也皱眉道。
    “……你会骑马吗？”沈郁白的关注点跟他们都不太一样。
    这话一出，郁晟风大惊失色。按照江暮寒刚才靶场上的表现，还真有可能不会骑马。
    江暮寒挑眉，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刚坐稳，就看见底下那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江暮寒：？
    这些人好像是在瞧不起人。
    他们这一队穿着红色的骑服，大红色衬托得江暮寒的皮肤似玉一般，没有了宽大的衣袍，显得她更加瘦小。
    史一铭那边着黑色骑服，各自翻身上马后，他扯唇冷笑了瞬。
    “按我说的做。”
    蒋飞迟疑地道：“瞧着纪迟蔚那样，若真下了死手，她必然落得个非死即伤的下场，纪迟蔚能善罢甘休吗？”
    “有五皇子在，你怕他做什么？”史一铭不悦道。“他可还没娶那江家女！”
    “江暮寒又已跟江家断绝关系，她身上既无功名又无人可靠，便是打死了又能如何？”
    蒋飞一听，心中安定了不少，随即点头。
    场上的人是各怀心思，伴随着一声哨响，十个人皆是骑马飞奔，直奔着中间那颗小球而去！
    也不对，算不得十个人。
    红色方有一人，在所有人疾驰而去之后，才慢吞吞动了起来。
    看台上的人瞧得清楚明白，那末尾的人正是江暮寒。
    “这便是逐鹿分院今年选出来的人？”宋颐樊皱眉。“射科完全不通，这御马瞧着也很是外行。”
    “动作这般迟缓，是要吃大亏的。”徐若洲也摇头道。
    上首的太子脸色也不好看，他多少也清楚纪迟蔚很是看重江暮寒，若是因此出现了意外……
    “球！江暮寒，快让开！”正想着，却见场中形势一变。
    郁晟风几人马球打得不错，但也比不过正经练家子。加上蒋飞进攻凶猛，他们根本没抢着球。
    蒋飞用力一击，那颗球便直冲着江暮寒面门飞去。
    郁晟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那原本慢吞吞的人，忽而一夹马肚，马儿飞奔起来，险险擦开了那颗要命的球。
    还未等他们缓口气，那蒋飞竟是提马往江暮寒身边奔去，手里拎着马球棍，瞄准了江暮寒马蹄底下的球。
    只是那球离江暮寒的马儿很近，这一击下去，必然要打中江暮寒的马，连累她自马上翻落下来。
    这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隐在暗处的暗卫正准备动手救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只见江暮寒也抡起了马球棍，用了十足的力，刷地砸向了前方。
    “啊——”蒋飞的惨叫声响彻马场。
    江暮寒木着脸，打球她确实不会，打人可以。
109 逼婚
    这一击下去，这场马球直接画下了句点。
    蒋飞是被人给抬下去的，江暮寒那一击打在了他的背上，倒是伤得不重，是他自己俯身挥动马球棍的时候用了死劲。
    被江暮寒一打，收不回来，人直接从马上摔落了下去，把自己右边肩膀并着胳膊给摔骨折了。
    “江暮寒，你怎么搞的？”江暮寒刚回到看台上，史一铭便劈头盖脸一顿问责。
    “第一次打，心慌又紧张，难免出错。”江暮寒轻声道。
    瞧她这淡定从容的样，心慌紧张？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太子、五皇子，险些就闹出了人命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啊。”纪迟蔚冷眸看他。“马球是你要打的，既是要问责，那便从你开始。”
    史一铭面色巨变。
    “还有蒋飞，若非江暮寒反应迅速，他那一击下去，江暮寒非死即伤，这种程度下，当属谋杀。”纪迟蔚起身，面朝上首的人。“蒋飞已经被送回家了，臣现在可以派人将其抓回。”
    史一铭冷声道：“蒋飞那一击并未落到实处，江暮寒也没有受伤，如何可以定罪？”
    “那他动手在前，江暮寒反应在后，难道因为他没成功江暮寒成功了，就定江暮寒的罪？”郁晟风在一旁撇嘴道，他声音小，周围的人却都听清楚了。
    上首的李宏弈面色微沉。
    “史公子。”江暮寒却在此时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地道：“下场前，五皇子曾答应我，若我打得不好也会包涵一二，我以为，五皇子的意思就代表了你和蒋公子。”
    周围一静。
    李宏弈坐在上方，目光在江暮寒和纪迟蔚身上转了圈。这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可真是了不得。
    “可是……”
    “好了。”李宏弈缓步走下，站在江暮寒身边，似笑非笑地道：“此事只是个意外，谁也别再提了。”
    “你很聪明。”他在江暮寒耳边说道，随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脚离开。
    那史一铭就算是不忿，也只得认了。
    郁晟风爽了，连看江暮寒都顺眼了许多。蒋飞和史一铭都是皇子伴读，满京城里，敢动手打了他们还能全身而退的，大概就只有江暮寒一个了。
    “没吓着吧。”重新坐下后，纪迟蔚轻声问道，江暮寒轻轻摇头。
    德山……
    看这位主子像是被吓着的样吗？他们家大人这心偏的。
    之后无人打搅，江暮寒终于可以好好学射箭了。可惜天赋有限，哪怕身边有着纪迟蔚这样的好老师，她也只是不脱靶而已。
    想要在短期内速成，应当是不可能了。
    晚间，江暮寒回到了家中，才知道了一件事。
    “今日江家派了人去纪府上，说是要商议成婚的事。”姜嬷嬷微顿了瞬，冷笑道：“是远宁伯亲自去的，还请了京中最大的媒人一并过去。”
    江暮寒挑眉，江家这是打算逼婚了？
    “闹了好大的阵势，还特地从咱们这胡同口经过了一遭。”姜嬷嬷满脸讽刺之色，江家的心思太好猜了。
110 出丑
    他们住着的五福合同，离江家远，离纪府也不近。
    特意兜了那么大个圈子，从这边路过，做给谁看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可惜江暮寒跟江宇生都不在，江宇生的铺子快要开业了，最近很忙。江家这一系列的动作，那都是做给了瞎子看。
    “老奴还以为，是亲事必然是结成了！谁知道啊，他们这么巴巴地赶上门去，却吃了个闭门羹！”提起这事，姜嬷嬷就觉得可笑。
    “到处差人打听了才知道，纪老太太身子不适，纪太师告了假带着老太太去了山中静养！纪大人又不在府中，即便是在府中，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答应的！”
    纪太师是纪迟蔚的祖父，也是太子的恩师。如今的朝堂上，单论资历，除了沈弘外就是纪太师了，二人同为三朝元老。
    纪家家族庞大，纪太师便有三子二女，其中长女就是当今皇后娘娘，长子、次子也很是出息。唯独小儿子不太听话，十几岁就不愿被纪太师压着读书，跑出了家门。
    一走就是十年，回来后还带回了自己还在襁褓里的儿子，也就是纪迟蔚。纪太师对于这个小儿子是又爱又恨，但人都回来了，他也不至于将人赶回去。
    只是好景不长，小儿子在外染了重病，回家不到两个月便撒手人寰，却把纪迟蔚留给了自己年迈的父母。
    纪迟蔚算是纪太师亲自抚养长大的，还是个母不详的孩子，好在他的容貌随了亡父，才避免了很多流言蜚语。
    在他的婚事上，能做主的人，除了当今圣上外，也就只有纪太师了。纪太师不在，江家找谁议亲去？
    “江家闹了这么个大笑话，面上抹不去，说是要差人去寻纪太师呢。”姜嬷嬷忍不住摇头。“过了今日，只怕京中的人都知道江家的女孩有多恨嫁了。”
    江暮寒微扯唇，江家是想要在秋天之前，榜上纪家这棵大树。否则，那江阳就要被处死了。
    “不必管。”江暮寒只当听了个热闹。
    江家的事倒也没闹腾几日，书院大比便到了。
    分院的大比在各书院之后，大比的重要主角，还是书院的学子。
    三年前的大比中，逐鹿只得了个第三名，心有不甘。这次大比，逐鹿是奔着第一去的。
    这点江暮寒倒是没有怀疑，分院良莠不齐，书院却是不一样的。除去郁晟风，沈郁白、文斐然，哪一个不是才高八斗？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然而到了大比那日，却出了桩事情，导致逐鹿书院在大比上出了丑。
    大比前一日，文斐然的姐姐出嫁了。婚期是一年多前就定下了的，郁家、沈家和文家关系不错，那日沈郁白和郁晟风也去观礼了。
    几个少年郎凑在一起，又是喜事，难免多喝了几杯。按照他们的酒量来说，应该也不会误事才对，可不知道为何，这三人一睡就是一天。
    等到第二日大比，沈、文二人一直不出现，书院学政着急派人去找，却在各家府中都未找到他们三人。
111 大比开始
    最后临近傍晚，才在文斐然姐夫家中，发现了三人。
    当时三人都还醉着，被人叫醒时，都不知自己睡了整整一日。
    然而大比第一日已过，郁晟风也就算了，沈郁白和文斐然两个人缺考了第一日的三科，再也没可能拿到第一。
    这事闹得很大，最后连皇上都知道了。书院大比虽不是科举，却也是一大盛事，逐鹿在这种关头丢人，皇上的颜面挂不住。
    连带着沈、文两家都吃了挂落，可即便如此，逐鹿的名次也拉不回来了。没有了沈郁白和文斐然，史一铭等人考了个十几名的成绩。
    算得上是历年来最差。
    “……这事说来是我们连累了你。”沈郁白坐在江暮寒的书房中，满脸郁色。
    因为是喝喜酒，他们那天出门之前都跟家中说过，可能会外宿。后来没回家，就以为他们留在了文府上，哪知文府的人也以为，文斐然去了他们府上。
    文斐然那姐夫当天被灌了太多的酒，也没注意到他们没离开。
    等第二日他们各自的府中发觉他们不见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事听着全是巧合，但其实不然。出事后，文家便处死了一个小厮。
    “逐鹿代表了皇家颜面，因为我们的纰漏，令得逐鹿在天下书院面前丢了丑，皇上震怒不已。昨日蒋翰林从宫中出来，便告知我们，若分院无法取得第一……”
    “皇上怕是会降旨怪罪。”沈郁白脸色难看。“明日分院大比，太子会亲自到场，这也代表了皇上的意思。”
    “……小师叔，对不住了。”这声小师叔他本来是不想叫的，有个辈分比他高的郁晟风就算了，又来个江暮寒。
    可谁让他不占理。
    他祖父听说这件事后，几乎是吼着叫他滚出去给江暮寒道歉的。
    “你放心，若是拿不到第一，我们定会将罪责揽过来。”只是皇上盛怒下，会不会牵连到江暮寒，他们也不确定了。
    “此次的书院大比，是何人拿了第一？”江暮寒抬眸，却没有在意自己被无辜牵连的事，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腾景书院的淮睿。”沈郁白眼神阴沉。
    书院大比对书院重要，对学子更为重要，这是个名满天下的好机会。
    “你射科练习得如何？要不然我今天下午再帮你矫正一下？”沈郁白回过神来忙道。
    江暮寒轻轻摇头：“来不及了。”
    沈郁白哑然，他也知道来不及。但那天他看了，江暮寒御马一般，射科又太差，这两项实在拖分。
    若是按照之前，只是不拿倒数第一的要求，那倒是无碍。可如今，要争的是第一啊！
    夜幕降临，事情还没处理完，沈郁白只能先回家。
    临出门前，他还是忍不住道：“你有信心吗？”
    回答他的，是江暮寒的莞尔一笑。
    沈郁白离开时，都没搞清楚她这个笑容的意思，究竟是行还是不行？
    然而，不管是行不行，分院大比还是如期而至。
    一大清早，江暮寒就被人给叫醒了。
112 相差甚远
    沈郁白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吃了个大亏，今日是特地起了个大早来叫江暮寒的。
    江暮寒睡眼惺忪地上了马车，三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她，连郁晟风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查清楚了吗？”
    “那小厮很聪明，将那天我们喝过的酒都处理过了……若不是……里面的药。”
    “淮睿……别让我逮着他！”
    她半梦半醒间，似是听到了他们在说话，没听全她就又睡了去。
    等到马车停下，她才被再次叫醒。
    他们三人对她的状态是担心不已，又不敢多说什么，毕竟造成眼下局面的人是他们。
    只盼着江暮寒赶紧清醒过来。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射科一惯都是在下午举行，今日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挪到了上午。
    江暮寒就用这种云里雾里般的感觉，考了射科。
    比起马场那天来，她其实发挥还算得上是不错的，起码三箭当中射中了两箭，只有一箭脱靶。
    可是跟身边的人比较起来，她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这次的大比，引进了百分制度，让每个人的成绩都变得一目了然。
    射科一项上，因为直观了然，所以立马就能出成绩。江暮寒两箭射中，取了最好的一箭，嗯……三十分。
    在瞧见许多人都是九十七八，甚至还有人射中靶心拿了一百的情况下。
    这个三十分简直就像在闹着玩。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杵在最前方的沈郁白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学政到底怎么想的，就挑出了这么一个人？”史一铭站在边上，冷笑不已。“真是觉得咱们逐鹿丢的脸还不够多吗？”
    “你说什么……”郁晟风心情本就极差，见他还在这里冷嘲热讽，差点就动手了。
    好在文斐然跟沈郁白二人理智犹在，拉住了他。
    “话也不能这么说。”淮睿眸光扫过郁晟风，唇角勾起抹笑。“那天瞧着，江公子御马似乎不错。”
    他话音刚落，那边江暮寒御科的成绩也下来了。
    确实不错，八十五分。
    比起她的射科来说，简直是有着非常大的跨越，可前提是不跟身边的人比！
    预科虽然无人拿到百分，可九十五分左右的人，并不在少数。
    沈郁白还注意到了，其中有一个人，出自四正书院，应当是徐若洲的胞弟，叫徐胜洲的。
    射科百分，御科九十五，是当前为止，分数最高的人，两门相加为195分。江暮寒的分数相加为115，相差了整整八十分。
    他与文斐然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深觉不妙。
    百分制度太过于直接，分数拉开了这么一大截，想要在之后的四门追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瞧着这模样，徐公子应当就是这次的榜首了！”
    “兄弟二人皆是文采出众，令人艳羡啊。”
    “徐大公子平日都怎么管教令弟的？”不只是他们，周围的人也看出来了差距，皆是在恭贺那徐若洲。
    “眼下还有四门未考，说这些尚早。”徐若洲倒还算谦虚。
    “江暮寒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逐鹿这边的人，却已经陷入焦躁。
113 乐科
    “谁知道！此前还听人说起她在分院的事迹，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若是拿不到榜首，书院会不会受到牵连？”
    “难说……”
    郁晟风听到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是再也憋不住，怒声道：“你们一个个的倒是能耐大得很，怎么不见你们考个榜首？”
    “把书院的荣誉都压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你们也真有脸说得出啊！”
    这话太过直白，许多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既是得了书院的信任，那就该拿出相应的成绩来。”
    郁晟风回头又想骂人，却对上了五皇子那双冷然的眼。
    “朝廷要的，是有用之人，而不是关键时刻便出现岔子的庸才！”沈郁白和文斐然的脸色皆是一沉，却也不敢反驳。
    这次确实是他们大意了。
    “如今，只盼着她不要差榜首太多。”文斐然沉声道。
    沈郁白并未回答，他想起了昨日枇杷树下，少年淡然平静的一笑。
    “怎么不见纪大人？”李宏弈微眯眼，随后招来了个小太监。“去把纪大人请过来，江暮寒怎么说也是他的妻弟，她考试，纪大人如何能不在场呢？”
    “殿下。”那小太监还没离开，便有人快步走了过来，躬身道：“太子爷与纪大人已经到乐房了，让奴才过来请殿下过去。”
    剩下的四门中，礼、书、数三门是在明日，并且跟科考一样，是有考官并且还要禁闭的。
    唯有乐科可以允许旁人观看。
    李宏弈嗤笑了瞬，这么早就过去了，是不想看江暮寒在这边丢人吧？
    那边，江暮寒两门考完，直接被人带到了乐房中。
    书院大比的场地，正好是逐鹿书院。而在逐鹿书院中，这乐房的建造，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整个乐房的中间都是空的，围绕着一楼的大厅而建，越往上，楼层就更大一些。这样，有人坐在了一楼搭建的台上抚琴，最顶层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今日，大概也是乐房人最多的一天。
    她到的时候，三层楼几乎都已经坐满。太子坐在了三楼正中，右边坐着纪迟蔚，左边则是五皇子李宏弈。
    再看侧边，逐鹿、四正、腾景等各书院分院的人都到齐了。
    最让江暮寒意外的，是她在二楼，居然看见了江兰若。乐是雅事，既是雅事，便少不了贵女们的身影，江兰若出现倒也还算正常。
    ……若她身边跟着的不是方雯雯的话。
    方雯雯，男主方淮安的妹妹。
    没想到江兰若这么快便与方雯雯有了联系，瞧着关系还极为亲密的样子。
    三楼上，纪迟蔚坐在太子身侧，听着周遭源源不断的议论。多是说之前两门成绩的，还有人夸赞即将考乐科的人。
    江暮寒是话题中心，他身边的人顾及他都不敢说，说话的人都来自于五皇子那边。
    再看那人，却只盯着二楼某个地方，看了许久。
    “皇子。”史一铭凑到了五皇子身边，低声道：“与纪大人定亲的江家女，似乎也来了。”
114 没学过
    李宏弈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云迟，你既是带了人来，怎么不说呢？”他先吩咐了身后的人一句，随后对纪迟蔚笑：“怎么说，她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这可实在不该啊！”
    “老五。”难得的，太子脸上的笑意消失，看着李宏弈的眼神里带了些警告。
    太子一向温和，极少露出这般表情。
    但越是这样，李宏弈就越觉得有趣，他满脸无辜地道：“怎么了皇兄？是皇弟说错了什么吗？”
    这么多人在身边，他知道太子不会说些什么，又对那纪迟蔚笑道：“云迟平日里公务繁忙，想要见上表弟妹一面，也很是不易吧。”
    “我已经命人将表弟妹请上来了，云迟表弟别辜负了当哥哥的一片好心才是！”
    纪迟蔚比李宏弈要小上几岁，李宏弈打小就听身边的人夸他，从不肯叫他一句表弟。如今为了膈应他，便是连这个忌讳都不在乎了。
    “兰若，见过太子、五皇子，见过……纪大人。”纪迟蔚尚未开口，江兰若已经只身一人，跟着五皇子派去的小太监走了过来。
    她今日盛装打扮，穿了身月白色绣折枝花的袄儿，下面是一条百蝶穿花十二幅马面裙。头上插着一支金珠碧玺猫眼石流苏簪子，微微蹲下身，便见流苏与发丝倾斜，端的是大家姿态。
    “表弟妹这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李宏弈上下打量着她。
    江家是个破落户，可这人却出落得不错。江兰若长得也很美，杏眼桃腮，粉面含春。虽比不得底下那位气质卓越，却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江兰若面上一红，那双波光盈盈的眸，忍不住探向了纪迟蔚的方向。
    纪迟蔚气定神闲，连一个余光都未曾给她。
    江兰若有些难堪，恰巧在这个时候，楼下的乐科考试开始了，这才没有让她难堪太久。江兰若抬起头时，正好撞上了不远处方淮安的目光。
    她眼眸微转，似是要有泪滑落，瞧着是委屈极了。
    “方公子，你看什么呢？”陈平在方淮安身边，正想与他说话，却见他盯着旁边看，忍不住也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方淮安忙回过头。“只是在想，江公子乐科能否拿到好成绩。”
    陈平听他这么一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道：“自然是可以的，只要江公子想，那就没什么他做不到的事！”
    方淮安心下松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心里所想的，却是江兰若这几日连连登门，说是与雯雯一见如故，每每见到他时，却总是一副惊喜悲伤交错的模样。
    昨日竟还主动靠在了他的怀里……待她反应过来时，也连声向他道歉。说是伤心过度，这才失了仪态。
    方淮安却觉得，并非如此，她的心中当是有了他的位置的。
    “表弟妹，你与江暮寒是姐弟，你倒是说说看，江暮寒的乐科如何？”那边，话题又再次回到了江暮寒身上。
    “回五皇子的话。”江兰若敛眸，道：“她并未学过乐科。”
115 定论尚早
    空气有一瞬间凝固了。
    “没学过乐科？连琴都不会弹吗？”有人惊讶地道。
    乐为雅，大楚无论男女，至少都是学过琴的。就连郁晟风，也是会的。
    “没错。”江兰若却无比笃定。“家中也曾请过琴先生，但她并未上过琴先生的课。”
    “还真是如此。”史一铭看了底下一眼。“江暮寒没带琴。”
    不只是没带琴，在所有人都在为她不通乐理的事情惊讶之时，江暮寒从琼枝的手里接过了一个东西。
    “洞箫？”郁晟风皱眉。“她是打算用洞箫考试？这也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了！”
    沈郁白和文斐然二人已经不想说话了，不是说洞箫不好，而是洞箫不太常见。大楚乐理盛行，又以琴为首。
    琴的盛行，高于其他一切的乐器。
    若是平日里，只是切磋技艺，她用洞箫的话还会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取得不错的成果，可这是考试！
    在考试里用偏门的东西，都是大忌，不仅评分不易，而且非常容易出现状况。
    “待大比结束后，便去圣上面前认罪吧。”沈郁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江暮寒不知道，她不过拿了个乐器而已，就成为了全部人的焦点。
    就算知道，大概也影响不了她的心情。
    沈郁白睁开眼时，就瞧见江暮寒神态自若地拿出了自己准备的洞箫，放在了手里……转？
    沈郁白：？？？
    他不知道，这是江暮寒在现代时就有的毛病，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转笔。到这边后，毛笔不好转，转起来能染她一身的墨汁。
    得了管洞箫，她一时没控制住。
    “洞箫也就算了，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名品啊！”郁晟风暴躁了。
    乐科一项上，用的乐器好坏很重要。若乐理学得不好，多少可以用名琴弥补一二。但看江暮寒那管纯木打造，连半点雕花饰物都没有的洞箫。
    他基本是绝望了。
    “徐胜洲用的是玉树，目前排在第二的王玥用的是兰江。”文斐然看了一眼，就报出来了底下两个人用的名琴。
    郁晟风……
    “徐胜洲！”正好，楼下叫到了徐胜洲的名字。
    他们旁边坐着的是四正书院的人，徐胜洲一出现，那些人欢呼不已。
    郁晟风三人对视了一眼，满脸都写着别人的快乐与我无关。
    “瞧这个架势，四正书院这是又要夺得榜首了。”李宏弈冷笑了瞬。“今年过后，逐鹿分院也不必留着了，以免让父皇不悦。”
    李宏弈从前跟三皇子也曾在逐鹿书院中念过书，但他并不喜欢逐鹿，三皇子也是。只有皇子才会入读逐鹿，太子都是由太师教导。
    逐鹿与其说是个书院，不如说是束缚他们的枷锁。
    “此时定论还早。”纪迟蔚抬眸，眼眸黑如昼夜。“是吧，表哥？”
    他一出声，周围便是一静。李宏弈的脸色，更是飞快地沉了下去。
    楼下，徐胜洲双手抚琴，一曲《高山流水》倾泻而出。
    这首曲子常见，但因为常见，要弹好并不容易，徐胜洲弹得就很是不错。
116 曲引风动
    琴声幽远绵长，令人回味无穷。
    一曲毕，尚有不少人沉浸在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雅意当中。
    “好！”楼上欢呼一片，皆来自于四正书院。
    江暮寒亦是勾唇轻笑，眼带欣赏。
    “王玥！”等到下一位上场时，许多人就笑不出来了。这位在御科和射科表现得不错，却不如徐胜洲的少年，竟是弹奏了一曲难度极高的曲子。
    这是一首完全不同于高山流水的曲子，高亢而又激烈，打破了刚才徐胜洲带来的清歌雅意。
    且这曲子弹奏技艺高超，转音拨弦处便有数十个，偶尔虽觉得有些突兀，但不得不说，这在考试中是占据优势的。
    如此难以驾驭的琴技，便是得到高分的关键。
    江暮寒微挑眉，原来古代也会有踩得分点这种做法，而且还出现在了乐理上，真是有趣。
    她在这边还觉得有趣，上面的人已经焦躁到难以坐下了。这两个人，不管是徐胜洲还是王玥，都表现出来了不符合年纪的能耐。
    便是放到了书院大比中，这二人也能得到好名次。
    再看江暮寒……
    他们都不想看江暮寒了！
    “我现在就只希望一件事。”郁晟风微扯唇。“希望江暮寒不要在王玥之后，否则的话……”
    否则那就真的要被人踩进泥里去了。
    “江暮寒！”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叫了江暮寒的名字。
    沈郁白跟文斐然都忍不住回头瞪他。
    “我不敢看了。”郁晟风飞快闭上眼睛。
    “你还得捂上耳朵。”
    郁晟风……
    “嗤！”因着纪迟蔚刚才的话，哪怕这些人心里已经对江暮寒不屑到了极点，却也不敢展现出来，唯有那史一铭嗤笑了声。
    江兰若冷眼旁观，只待江暮寒出错后，她便会站出来道歉。江暮寒可以不仁不义，但她却要顾虑血脉亲情，到时候受千万人唾骂的，就是江暮寒了。
    紧绷的气氛，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江暮寒却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她站到了台上，微微颔首。
    因是夏日里，她穿了身单薄的青色纱衣，宽大的纱衣却也遮掩不住她瘦弱的身型。黑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束了起来，有些碎发垂落在了她的颊边。
    她却只垂眸，那双纤细的手，捏住了那支简单的洞箫。
    全场皆静。
    当第一个音节响起的瞬间，所有人头皮发麻，就好像是看见了一只青鸟，自山底飞跃而起，盘旋在了云雾间。
    见山见水，见河见树。
    见花见草，见灰暗，见青黛。
    天下河川纵观眼前，世间沧桑万古长烟。
    云游万物，不见人间。
    一首曲子，不说情不诉苦，却无端地触人心弦。有人分明睁大着眼，泪却不自觉地弹出，有人满脸愁苦，唇角却是微勾。
    唯独那吹奏的人，始终半垂着眼，微风轻拂，带起了她青色的衣角，再回首时，都不知道刚才是风动了，还是萧声动了。
    萧声停了，风也停了，人重回世间。那青衣人犹在，只轻轻抬眼，便再次点亮了所有听曲人的世界。
    “曲引风动！”有一人腾地起身，近乎癫狂。
117 江先生
    这一声喊出来，直接唤醒了陷在音律里的众人。
    被强行拉出来，有人想要发火，一抬头看见那癫狂之人居然是考官。
    哦，那没事了。
    “居然真的有人，能令风动！”那人眼神炙热，像看稀世珍宝一样看着江暮寒。“先生此等境界，已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比拟！我、我竟敢做先生的考官，实在惭愧……”
    不只是他，另外的几位考官也是如此。其中一位以严珂著称的逐鹿书院的女夫子，更是潸然泪下。
    有的曲能动人心，有的曲能照应心情，而江暮寒的曲，则是能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了颤栗。他们刚才感受到的其实不是真正的风动，而是一种假想。
    “敢问先生，此曲名为何？”
    “《绿野惊鸿》。”江暮寒轻声道。
    满山翠绿环绕惊鸿，表述的正好就是这个意境。那几位考官面若痴狂，互相之间竟是还交流了起来。
    听了江暮寒的曲之后，他们连这是场考试都给忘记了。
    楼上的人心情更加复杂，尤其是五皇子。李宏弈的脸都黑了，他转过头冷笑：“这就是你说的不通乐理？”
    江兰若面上发白，她刚才也曾陷入曲中情境，只是她实在是想不通，江暮寒到底是何时学会这些东西的？
    后知后觉中，她才发现，她似乎一点都不了解这位堂弟。从科考，到如今一曲惊四座，江暮寒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若是这等能耐，都能称之为不通乐理的话，只怕普天之下，也没人能懂乐理了。”太子也在一旁摇头。
    此前嘲笑江暮寒那群人，皆是说不出话来。
    “我决定了！”郁晟风重重地拍桌，双眸极亮。“从今以后，我最爱的乐器就是洞箫了！”
    沈郁白……
    拉倒吧，他的洞箫跟江暮寒的，那是一个吗？
    “江先生。”那边，主考官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想靠近江暮寒，又怕自己惊扰了她。“说这话或许唐突了些，先生可否考虑过收徒？”
    满座皆静。
    怎么呢，现在是主考官还想拜考生为师了？
    认真的吗？
    “老师。”江暮寒倒是淡然，她甚至还尊称对方为老师。
    那主考官连连摆手：“先生千万不要这么叫，我担当不起啊。”
    “您若对洞箫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但若说拜师，暮寒实在是当不起。”
    主考官还想说什么，可目光触及到了对方那张稚嫩的面孔时，却又没办法开口了。他这才想起来，眼前的这位少年郎，不过才十四岁，比他的孩子还要小。
    “……倒是我考虑不周了。”话是这么说的，但是长眼睛的人，都瞧见了他脸上的遗憾。
    “这曲子是挺好听的，却也不至于如此吧？江暮寒才多大啊。”史一铭嗤声道。
    “啧！所以说你是庸才呢。”郁晟风翻了个白眼。“世上不缺热爱之人，若是热爱，年纪又算的了什么。”
    “也对，是我高估你了。像史公子这样的，指望你热爱乐理是不太可能了！”
118 碍眼
    “史公子热爱的，估计也只有女人了。”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郁晟风这张嘴是真够损的。
    “你……”史一铭脸色铁青。
    “怎么着，想打架啊？”郁晟风根本就不怕他。
    “好了。”太子忙出来打了圆场。“都少说几句吧。”
    他又看向了纪迟蔚，道：“没想到江暮寒小小年纪，却有如此造诣。过不了多久便是太后的生辰了，不若请她去宫中，为太后献寿如何？”
    “她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纪迟蔚唇边挂着抹淡笑，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楼下的那人身上移开，只漫不经心地道：“要问她的意见。”
    “让她去给太后献寿，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要问她的意见，云迟这也太过了些吧。”李宏弈不屑一顾。
    “话不是这么说的。”太子却点头道。“这天下有才华的人，都是有着自己的风骨的。若是将她当成一般的乐伶了，那才是唐突。”
    “云迟，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可务必要让她同意下来才是。”
    纪迟蔚微微颔首。
    周围的人，此时是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说来江暮寒也只是吹奏了一首曲子罢了，却赢得了太子殿下的尊重。
    整个乐房中，身份最高的太子，底下最专业的考官，都对江暮寒推崇至极。
    谁还能说她一句不是？
    况且……刚才那曲子实在是惊人。
    那几位考官的热情太甚，拉着江暮寒说了许久的话，才放她下去。
    江暮寒刚一走下来，就对上了周围火热的目光。
    “江公子。”徐胜洲对她行了一礼。“洞箫在江南较为盛行，但江公子的洞箫，足以笑傲天下，令人自愧不如。”
    连那从开始考试后，就对旁人爱搭不理的王玥，也连连看向她。
    “徐公子客气了。”江暮寒面上淡淡。
    又有人好奇地问：“江公子所用的这管洞箫，瞧着也很是了不得，是在何处定制的？”
    琼枝……
    刚才江暮寒上台的时候，他们还说江暮寒的乐器寒酸呢。
    这些人变脸怎么这么快。
    “这管洞箫，是家父所做。”江暮寒听到这个后，立马开始宣传自家的铺子。“家父在西市上，开了一家名为‘岁寒’的铺子，专做木器。”
    “那改日定要登门拜访一二！”
    “江先生当真是鲁班在世！”
    琼枝目瞪口呆，瞧着这躁动的人群。原来昨晚少爷随便挑了根木头，让来福做洞箫的原因是这个啊……
    没错，这根洞箫出自来福之手。来福此前就有学过木工，最近又跟着江宇恒忙前忙后的，学了不少新东西。
    但是还是不够精细，这洞箫远看瞧着还行，近看是有着不少瑕疵的。
    不过，这也不耽误别人追捧啊。
    江暮寒微微一笑，这就是名人效应。从今日后，江宇恒的铺子生意应当是差不了。
    楼上，纪迟蔚瞧着那么多的人围着她，微眯起了眼，真是碍眼。
    她曲动京城是必然，是他起了私心，这么好的她，只想将其藏起来才是。
119 院试放榜
    江暮寒之后，接下来的考试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到底是听过了那样惊艳曲子的人，对别的是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了，连那五皇子等人也都是如此。
    好在后面也没几个人了。
    乐科考试结束，江暮寒当仁不让地拿到了百分，这事不用宣布，大家都清楚了。
    有她衬托着，其他的人乐科分数皆是不太高，似是表现得不错的徐胜洲跟王玥等人，也不过拿了七十几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过拉回来了二三十分的差距，离第一，还有很远的路。
    “乐科她是占了忧，但总体来说差距还是比较大。”文斐然瞧见了眼第一日的榜单后，轻声说道。
    “倒也不必太担心了。”沈郁白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乐科一门的主考官，不仅是书院的夫子，也是朝中重臣。有了乐科的荣耀，皇上应当不会降罪了。”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买洞箫？”郁晟风很是躁动。
    那边，李宏弈等人也打算离开了。原本今日是想来看江暮寒的笑话的，谁知却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他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正打算离开，却瞧见一人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乐房中。
    “捷报！捷报！”
    原本打算离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此人。
    那人穿着顺天府的官服，瞧着是个官差。
    “这捷报怎么送到了乐房来了？”
    “不知道啊……”
    “对了，今日好像是院试放榜的日子。”
    “院试？那就更说不过去了。”议论纷纷中，史一铭率先拉下了脸。
    “冒冒失失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太子和五皇子在此，轮得到你大呼小叫的？”
    那官差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跪下了：“见过太子、五皇子。”
    太子和善，道：“起来吧，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呐？”
    “回太子的话，小的是来送院试捷报的！”
    这话一出，来往的人就更加好奇了。
    “小官爷，你没跑错吧？这里是逐鹿书院，刚才还举行了分院大比，哪有什么参加院试的人呐！”
    这人说的没错。
    参加分院大比的人，都是不满十五周岁身上没有功名的少年人。这个年纪就去考院试，又不是发了疯。
    倒是有不少年纪较大的书院学子，可三大书院招收学子的重要条件，都是考上功名方才可以。
    除非……
    除非像是郁晟风这种被带进去当做是伴读的人。
    文斐然下意识地看向了郁晟风，郁晟风吓得后退了一大步。
    “你看我做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能考过吧？”
    文斐然……
    打扰了。
    太子一听也来了兴趣，这种事情可太难见了，就是因为如此，大比时间才会跟院试放榜撞在一起。
    而且假如说真的是这边的人，那此人也实在是……奇特。院试可是大事，竟还有心思待在这边看什么分院大比？
    “公子，这种事情是断然容不得出错的啊。”那官差无比笃定地说道，说着还拿眼在人群中找寻了起来。
    当瞧见了一个人的时候，他眼眸都亮了。
120 小三元
    “江公子！”
    这一声喊出来，造成的效果可不一般，所有的人几乎都回头看了去。
    江暮寒坐在了最里面，手里还端着半杯茶，一派平静从容的姿态。
    “别告诉我，又是这个江暮寒考中了？”史一铭现在看见江暮寒，就觉得眼皮狂跳。
    李宏弈没说话，目光却极为幽沉。
    “江公子，哪位江公子？说清楚呀！”其他的人也很是躁动，这事可太难见了。
    好在那官差也不是个卖关子的，他飞快地上前，道：“江暮寒江公子！”
    因为乐房特殊的构造，他这一声又叫得很是洪亮，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江暮寒轻瞭眼皮，看向了他。
    “恭喜江公子！高中此次院试案首！”
    ……窒息。
    这大概就是除了江暮寒之外，其他所有的人最深的感觉。
    郁晟风挠了挠头，不明觉厉：“还有人叫这个名字的吗？”
    沈郁白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郁晟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窒息。
    十四岁？院试？案首？
    “她还是人吗？”
    “江公子大喜！您是周县县试案首、顺天府府试案首，如今又添院试案首，连中小三元！”这还嫌不够，那官差又补上了一句。
    十四岁，小三元，秀才之身。
    郁晟风感觉自己头有点晕，他好像忽然不认识这些奇奇怪怪的数字了。
    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所有的人都盯着场中的那人看。
    那人一副清雅姿态，听了这话还淡定地抿了一口茶。似乎眼前的人说得是不是她中了小三元，而是今天的天气一般。
    “官爷辛苦。”她放下茶盏，笑看了琼枝一眼。
    琼枝木着脸，递了个荷包给人家。
    高中是大喜事，这也是应有的礼节。那官差笑盈盈地就收下了，顺便道：“府尹大人听说此事，很是为您高兴，特叫我来给您报喜。”
    “他说改日江公子得了空，必是要找您讨杯酒喝的。”
    考中了秀才之后，见官便可不跪。但京城人才济济，秀才也不在少数，能让高朗如此优待，自然是有着特别的原因的。
    这不用解释，在座的人都清楚。
    十四岁的小三元代表了什么，他们这些读书人最知道不过了。书院大比再重要，读书人的名声再好，到底也要考场上见真章。
    似江暮寒这种，凡下场就必拿第一的人……
    那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了。
    “那我便告辞了。”那官差说完，便要走。
    “稍等。”江暮寒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对方。“官爷可否知晓这次院试高中的名单？”
    这官差本就是这一块的，听完就点下了头。
    江暮寒忽而抬眼，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敢问陶世子陶思辰，可有高中？”
    所有的人……
    陶思辰居然考了院试！？
    她是认真的吗？不对，陶思辰是认真的吗？
    皇裔通常是不会参与科举的，陶思辰这样出身的，考个县试、府试的意思一二也就行了，他居然还正儿八经地去考了院试。
    倒不是说不能考，而是身为皇裔来说，考不上是会被天下人耻笑的，何况被江暮寒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陶思辰家中又是那种情况……
121 折服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怎么可能？”郁晟风小声咕哝道。“要是陶思辰都能考上的话，那我也能。”
    话音刚落，就听那官差道：“中了！七十七位！”
    郁晟风：？？？
    这下别说是他了，许多人表情都控制不住了。
    “你确定是陶世子吗？”连太子都忍不住问了句。
    “是！”官差无比笃定。“放榜后就有人去了长公主府上。”
    静。
    虽然七十七位排名不算高，甚至算得上是下游了，但也要看对方是谁！那可是陶思辰啊！皇裔当中，他是第一个考上了秀才的吧！
    “掐我一下。”分院的学子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我别是在做梦吧！”
    “嘶！”生疼。
    别人不知道陶思辰是个什么样的主儿，他们能不清楚？他虽然入分院的年纪小，可却没认真读过一天的书啊！
    县试和府试虽说是考过了，但两次都是榜末通过，这中间还牵涉到了皇家的面子。只要不考过院试，那就没有功名，旁人都不会有意见。
    但院试就是实打实的要靠自己本事了！
    陶思辰！这怎么可能！？
    今天听的东西有点太多了，很多人从乐房走出去时，脚下都是飘的。等被傍晚的风一吹，才清醒过来。
    等等，陶思辰是怎么考上的？一个多月以前，他还是那个大家熟悉的纨绔世子。家里出事后，大家都远着他，连从前跟他交好的张青梁海两人都没出现。
    若无名师相助，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考出成绩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那时间，唯一帮过陶思辰的人……是江暮寒。
    “江暮寒呢？不，是江公子。”
    “江公子！你收徒弟吗？我做什么都行！”
    “江公子人呢？”反应过来的人，都疯了。
    能自己考中，那是苦读多年的成果；能帮助一个纨绔回头，那就是个神仙！
    神仙此时却遇到了些麻烦。
    “江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原来那几日你请假是为了考院试啊！”陈平都快跳起来了。“你当时怎么不说呢？分院那些人还阴阳怪气的说，你是被陶思辰牵连了不敢来了！”
    江暮寒轻笑道：“院试是自己的事，无需告知旁人。”
    “江公子。”她闻声回头，没想到叫住她的人，居然是方淮安。
    方淮安神色极为复杂，他想起几个月前初识江暮寒时，他还将对方当成是个半大孩子，未曾放在心里。
    哪知他当初不在意的人，如今却成为了他追赶不及的存在。
    方淮安其实很了解自己，他知道，上次考过府试，是有运气在其中的。至于院试……对现在的他太遥远了，他都不敢想。
    就是他不敢想的事情，江暮寒轻易做到了。
    “十四岁的小三元，令人折服。”
    “方公子客气了。”江暮寒微笑，面上不见任何自得之色。“你若下场，必然也能取得好成绩。”
    这是实话，原文中，方淮安也是连中小三元的存在。
    江暮寒从未否定过他的才华。
    方淮安却是摇头，不说别的。
122 大人
    光是这接连下场的勇气，他就没有。
    “哥。”方淮安身后走出来个少女。“这位就是江公子吗？”
    方淮安反应过来道：“对，这便是我给你提过的江暮寒江公子。江公子，这是舍妹。”
    方雯雯闻言，含羞带怯地看了江暮寒一眼。刚开始她父亲提起江暮寒时，她其实是抵触的。江暮寒如今无权无势，拿什么娶她。
    但今日她坐在二楼，瞧见青衣人手拿洞箫轻轻吹奏的时候，整颗心都乱了。
    “……少爷，马车在外面候着了。”琼枝心头猛跳，忙看向江暮寒。
    “那我便先告辞了。”江暮寒微微颔首。
    “等等！”方雯雯急了。“江公子，我叫雯雯。”
    江暮寒眨眨眼，所以呢？
    “小时候就常听父亲提起过江公子，说公子才学出众，一表人才。”她一边说，一边羞红了脸。“如今得见，方才知晓父亲……”
    “江暮寒。”她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郁晟风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做什么去？这便要回家了？别呀！我在京中最好的酒楼定了个雅间，一块过去喝两杯？”
    这人倒是挺自来熟的。
    “郁公子客气了。”江暮寒笑道。“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啊？”郁晟风还想拜师学艺呢！他心爱的洞箫！“可是另外有约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方家兄妹。
    江暮寒摇头道：“酒楼环境太嘈杂，我想回去温书。”
    郁晟风……
    合着就是没读书那氛围她难受呗！
    “叩叩。”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车窗半开着，所有人都看见了纪迟蔚的脸。
    “上车。”
    这人一出现，总是容易令周围安静下来，连郁晟风都是如此。
    江暮寒顿了瞬，还是上了车。
    他在这里，别人都不敢有意见，只能目送江暮寒离开。
    “寒儿能耐大了，这又是邀你喝酒，又是跟你谈父亲的。”一上车，刚才还冷漠疏离的纪大人就变了样。“把自家哥哥都给忘了。”
    江暮寒直接无视他的称呼，认真道：“大人不忙吗？”
    纪迟蔚眼眸微动，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一点小事罢了。”
    她的聪慧，每每都让他惊喜。
    只是……‘大人’？他不喜欢。
    “是何人所为？”江暮寒其实有个人选，她抬眸看他，目光如水一般清澈动人。
    “叫声哥哥就告诉你。”他凑近了她轻笑，瞧见她扯了下唇角，又道：“当属得利最多的人。”
    她没猜错。
    德山坐在一边，听的是一头雾水，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是有什么他们不能听的吗？
    “文家自会处理。”这事对纪迟蔚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底下的人查了，他便直接让人送了案宗过去，都未曾看过。
    江暮寒微微颔首，他们说的是大比前一天，沈郁白三人莫名昏睡一天的事。
    这事可不是蹊跷，那三人，郁晟风是傻了点，其余二人却向来聪慧，怎么会因为喝个喜酒就耽误了这么大的事情？
    文家和沈、郁两家不同，是明确的太子党，这次让人阴了。
123 打架
    自然是要请纪迟蔚帮忙的。
    “寒儿对陶思辰可真好。”纪迟蔚捏了捏江暮寒的小手。“又帮忙又领着科考，甚至不惜当起了讼师。”
    “到了我这，却连声哥哥都不肯叫。”
    德山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这个大人应该是被人夺舍了，他们家大人不是这样的。
    “寒儿好狠的心。”
    江暮寒……
    “那要不然，我也给你写份状纸？”
    纪迟蔚事忙，只把江暮寒送到了家门口便离开了。
    江暮寒回家睡了个好觉，翌日一早赶往了逐鹿书院，考完了最后的三门。
    今天的逐鹿安静了许多，也是因为这三门都是禁闭考试，不允许旁观。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昨天发生了件事情。
    “打架？”江暮寒回到家中，正用清水洗着手，听完琼枝打听到的消息后，微扬眉。
    “是啊，得亏昨日纪大人把少爷叫走了，不然怕是要将少爷也给卷进去了！”琼枝拿了素白的帕子，帮她擦干了手。
    “听说那郁公子可厉害了，扯着人头发就往墙上撞，要不是给人拦了下来，估计得要出人命。”
    “知道是何原因吗？”
    琼枝闻言摇头：“只说是几位公子起了些口角，具体的不得而知。反正昨日闹到最后，都惊动了官府，把那边所有的人都领顺天府去了。”
    “郁阁老一大把年纪了，大晚上因为儿子干的混账事被叫起来，拎着拐杖追了郁公子整整一条街呢！”
    “一直到了早晨少爷考完试了之后，听说才从官府里出来。被打的那位淮公子受了点伤，郁阁老还说要拎着郁公子去人府上道歉呢！”
    琼枝说完，便端着水出去了。
    江暮寒坐到了桌旁，桌上早已经放了几碟小菜并着软糯可口的红枣小米粥，正冒着热气。
    可惜她没喝几口，就让人给打断了。
    “少爷，沈公子来了。”
    沈郁白被人领着进来，也不跟她客气，让人盛了粥就开始闷头喝。一整碗粥喝下去了，他才缓过神来，对上江暮寒的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饿了一整晚，小师叔不会连口粥都不给喝吧。”不等江暮寒回答，他便道：“小师叔快吃，吃完了你得要跟我去郁家一趟。”
    “我昨日又没跟你们打架。”江暮寒冷漠无情。
    “你不是刚从逐鹿书院回来吗？这就知道了？”提起这事，沈郁白就来气。“别说了，昨天我们根本就没有喝酒。恰巧撞上了那淮睿，我那个小舅舅心思浅，让对方说了两句就恼上了。”
    他本来相劝的，后来觉得那厮实在欠打……
    “你们理亏。”江暮寒是听全了经过的，不管起因是什么，郁晟风先动的手，而且最后受伤的人是淮睿。
    沈郁白又如何不知道？他脸色阴沉了下来，道：“昨日根本就没下死手，大家都有分寸。郁晟风是过了些，但那淮睿一早让人来说，说是连起身都困难。”
    “何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江暮寒不置可否，低头喝了口粥。
124 注解
    除了科举和考试之外，她对什么东西都是比较寡淡的。
    沈郁白倒也没觉得她态度有什么问题，主要他还有事要求江暮寒。
    “我那外祖是个暴躁的。”他外祖就是郁晟风的父亲，郁阁老。“今儿带着小舅舅上门去道歉，受了不少的气，回来就给他一顿好打。”
    他冷笑了瞬：“他现在伤得可比淮睿重多了。”
    “郁晟风挨了打，还被关了起来，不许让人送饭送药。我本来想去求求情的，外祖直接让人把我给赶出来了。”沈郁白说着，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鼻子。
    刚才杵在郁家门口上，挺疼的。
    “斐然昨日虽然没动手，却也被家中教训了。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来找小师叔了。”沈郁白说完，对江暮寒笑了下。
    “倒不是怕别的，就是我那小舅舅容易情绪化，这事他又觉得是我们受了委屈，憋在了心里，指不定做出点什么。”
    郁晟风瞧着是个跋扈的，实则性子直，而且很冲动。昨天打架虽然打得过瘾，可沈郁白还是清楚，对方这是摸准了郁晟风的性格，在一步步挖坑等着他呢。
    再闹下去，对郁晟风没有半点好处。
    “我爷爷见天跟外祖夸你，眼下你是他们眼中最乖巧的好孩子了，小师叔可一定得要帮我们这个忙才是！”沈郁白转头对江暮寒笑嘻嘻道。
    江暮寒看了他两眼，忽而放下了筷子。
    “你们为什么对淮睿动手？”
    沈郁白顿时收了脸上的笑，他对上江暮寒的眼，道：“小师叔这么聪明，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没错。
    他们都知道，淮睿就是那个背后阴他们的人。那天他跟文斐然迟到的事，应该就是淮睿动的手。
    只是对方做得干净，没留下什么证据。文家那边倒是请纪迟蔚帮忙了，可对少年人来说，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打人的时候，他们都清楚这样不对，会落了把柄在淮睿的手上。但是打就打了，人生哪有时刻理智的。
    “淮南商会经营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能读书的，这几日恨不得将尾巴翘到了天上去。逢人就说，淮睿是文曲星下凡，写的那篇《引诗书赋》是多么的……”
    江暮寒忽然皱眉，道：“《引诗书赋》？”
    “是啊，可有什么不对的？”沈郁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这篇文章是他书院大比的时候作的，也就是因此，他书科拿了百分，这才压了那四正的宋颐樊一头。”
    “你可还记得这篇文章的内容？”江暮寒抬眸看他。
    “自是记得。”淮睿这个人不怎么样，这篇文章却写得极佳，他后续也是读过这篇文章的。“凡天下同理，非诗书者也，是谓……”
    他竟是将这篇文章一字不错地背诵了出来！
    “……山川江河为诗，世人品善为书，当谱天地之华章。”背完最后一段，他看向江暮寒。“可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
    沈郁白皱眉，瞧着江暮寒刚才的表现，他还以为是这篇文章出了纰漏。
    “这是数月前，我写予一人的注解。”
125 文人解决
    “什么？”沈郁白怔住。“这是小师叔所写的？”
    “琼枝，你去分院，找到陈平陈公子，让他带上此前我赠与他的注解过来，我有事问他。”江暮寒没有直接回答，但沈郁白还有什么不懂的。
    原以为淮睿对他们下手，是急于求成，现在看来，连才名都是假的。
    琼枝很快领着陈平回来。
    “江公子。”陈平脸色很不好看。“实在是对不住，注解弄丢了。”
    那本注解他几乎全吃透了，却也还妥善保管着。平时在分院中，碰见有什么不懂的，他会再拿出来品读一二。
    因为来回跑动，他怕弄丢，特意放在了分院当中。书院给每个学子都配了书箱的，读的书太多，每日搬来搬去实在耽误时间。他将注解也放在了书箱内，并且还上了锁的！
    即便这样，注解也丢了。
    “陈公子，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你哪日带回去家去，忘了拿回来？”琼枝轻声问道。
    陈平脸色难看地摇头：“别的书或许还有这个可能，注解却不是。”
    他经常会拿起来看上一眼的东西，怎么会记不住放在哪儿？
    “又是这样。”沈郁白冷笑连连。“这人做事不干净，尾巴倒是清理的很好，每件事都不给人留下把柄。”
    “发生什么事了？”陈平不明所以，沈郁白便解释了遍。
    他听完，脸都青了：“这些话虽然有所改动，但几乎都出自于注解中。堂堂腾景书院的学子，竟然如此无耻！”
    “眼下没了注解，我们没有证据。”江暮寒抿了口茶。
    “有人证！当初我考上了府试后，许多人都问我借过注解。对！方公子也是看过的！”陈平忙道。
    “没用。”沈郁白听了，却是摇头。“历来获得书院大比第一的人，都会被太子殿下亲自款待，授予其青玉，以代表天下书生。”
    “眼下离太子设宴不足五日，周县的人来不及。即便是说服了方淮安帮忙，光是他口头上说看过小师叔的注解，没有切实的证据，也是不行的。”
    还有一点他没说，就是这事牵涉到了书院斗争。他们几人都出自逐鹿，逐鹿又在这次大比中落败，这事闹得不好，就变成逐鹿输不起，刻意栽赃陷害。
    “难道就这么算了？”陈平愤怒不已。“似这种挪用别人文章的行为，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小师叔觉得呢？”沈郁白看向江暮寒，眼眸深邃。“郁家跟我家乃是世交，小师叔若肯帮忙，郁家当感激不尽。”
    陈平也看向江暮寒，诶不对，沈郁白为什么叫江暮寒小师叔啊？
    “不必那么麻烦。”江暮寒确实也不喜欢此人的各种行为。
    沈郁白还以为她不愿帮忙，正准备起身告辞。
    却见那人端坐在了书案前，轻笑了瞬。江暮寒气质卓越，盖过了身上的容貌，这一笑，倒是让她出色的容貌都变得鲜活了起来。
    “文人的事，便用文人的法子来解决。”江暮寒抬眸，与他二人对视道。
126 卖书
    陈平跟沈郁白反应过来之后，皆是静心听起了江暮寒的办法。
    等她说完，他们皆是眼眸发亮。不得不说，江暮寒的办法，是眼下最有效，也最能解决事情的。
    “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去准备一二了。”沈郁白起身，连被关在柴房里的郁晟风也不管了，反正死不了。“其他的，就有劳小师叔了。”
    江暮寒微微颔首。
    书院大比后，京城忽然掀起了一股狂潮，并且还都是文人中口口相传起来的。
    这事还是跟分院那天，江暮寒的洞箫有关。她在中间那么一说，许多人第二日就去了西市，找到了那家名为岁寒的铺子。
    结果发现，这家店主，也就是江暮寒的父亲，也是个有能耐的。凡去那边定制洞箫的，他都能根据每个客人不同的需求，将洞箫改造一番。
    这样以来，客人就有了一管独属于自己的洞箫。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但京城喜欢追寻这东西的人，也不缺这点钱就是了。
    一来二去，岁寒便出了名，光是这几日来订洞箫的人，都有不少。
    西市在京中本算不得富裕，突然暴涨的人流量，倒是让那边做生意的，都小赚了一笔。
    其中，赚的最多的，当属岁寒旁边的铺子。
    那是家书铺，名叫沁书。这铺子，说来是江宇恒来盘店面的时候，连带一起买下的。比起岁寒，小了很多。
    他本打算用来做个仓库，江暮寒却提出想开个书铺的想法。江宇恒也没阻止，顺便一起装修了。
    如今开起来，倒也似模似样的。
    京中的书铺不说一百，也有几十家。论地方论大小，甚至论书的种类，沁书都是比不上的。
    只是因为在岁寒旁边，沾了点光。头一日就有人无聊去逛了逛，第二日开始，沁书门口就出现了排队的情况，等到第三日……沁书的人流量，瞬间超过了岁寒。
    洞箫这东西，到底不是人人都需要。但不过十几文钱的书，却是人人都买得起的。
    而沁书火爆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书铺里卖了一种别的书铺买不到的注解。
    注解这东西在大楚还是很常见的，但一般来说，没有人会把注解当成是正经的书来卖。因此，有人听到江家的书铺里卖注解时，都是嗤之以鼻的。
    直到他们知道，这是本科举注解。
    买到的人，纷纷觉得是捡到了宝贝。其中见解之深，观点之独到，是人闻所未闻的。
    一本书而已，再珍贵不过几十文钱，谁都买得起。
    不管这些人是抱着什么心思来的，总归促成了江氏注解的大卖。沁书每日门庭若市，且限量出售，一天只卖一百本。
    饶是如此，沁书门口也天天排着长队，并且成功的，在京城掀起了注解狂潮。
    “这样真的能行吗？”郁晟风在听说这事后，都顾不得身上的伤了，第一时间跑来看。
    瞧见沁书门口的蜿蜒长队，他都忍不住咂舌。听说，江暮寒只用了一晚上，就将那本注解上的内容全部默了出来。
    这个人简直是个变态。
127 设宴
    怎么会连自己写过的东西，都记得那么清楚？
    “反正比你去找人家打架要行。”沈郁白没好气地道。
    郁晟风撇了撇嘴，那他不是忍不住吗。
    “明日太子设宴，咱们真的要去吗？”这个宴席主要是用来款待大比的前三甲，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而且郁晟风一想到淮睿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他整个人都好不了了。
    “问那么多，叫你去你就去。还有，我警告你，明天不管看见什么，你都给我把嘴闭上，乖乖当你的病秧子！”
    郁晟风：……
    翌日一早，远山别苑门口停了许多的马车。
    远山别苑是太子的一处私宅，太子为人和善，又喜欢广纳贤士。东宫在禁城内，不便出入，便特意买了处私宅用来待客。
    因为不喜欢铺张浪费，这个别苑其实也并不大，建造得也很是简单。
    正直夏日里，别苑池塘里的荷花开了，荷花娇艳，荷叶青翠，盛满整个池塘，夏风一吹，满目清凉。
    池塘中央有一广角亭，亭内燃着避蚊的熏香。
    今日的宴席，便设在了此处。
    太子私宴，广邀各书院才子。江暮寒被人领到了座位上时，都能瞧见不少熟悉的身影。
    她刚一出现，便招惹了无数的目光。不少人三两成群，窃窃私语。
    “来了来了！”
    “十四岁的小三元，瞧着真是不一般。”
    “不只是如此呢，你可知，昨日分院大比的成绩出来，她拿了榜首！射科才三十分，竟是拿了榜首！”
    “真是了不得！”
    “不过，你可听闻这几日的一桩事？”
    ……
    分院大比的成绩在昨日就出了，江暮寒以四门满分的超高成绩，力压其余学子，拿了榜首。
    这是逐鹿分院多年来，第一次拿到榜首。王学政极为高兴，特地让人写了张大红纸，贴在了分院外头。
    对分院和书院都是件好事，算是保全了名声。江暮寒的名声也因此传的更广了些，但也仅此而已了。
    毕竟在世人眼中，分院的大比跟书院大比还是有区别的。
    何况书院之前出了那样的笑话，如今也不过是找回了些颜面罢了。
    今日的主角，还是书院大比的前三甲。
    “少爷。”琼枝站在江暮寒身后，轻声道：“今日一早，淮南商会的人找到了来福，说是想要买下所有的注解。”
    “开出了五千两的价格。”琼枝冷哼道。“来福按您所说的，直接回绝了。”
    江暮寒点头，便瞧见太子走了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太子满脸笑容。“书院大比三年才有一次，夺得榜首的，都是才富五车的人，今日重要的不是孤，而是腾景书院的淮睿。”
    原本按照流程，这个时候应该是大家齐上阵，一起恭维起了淮睿。
    但是今天有所不同……江暮寒勾唇笑，低头喝茶。
    “殿下。”宋颐樊，也就是这次书院大比的第二名，突然站了出来，高声道：“关于淮睿的榜首之名，颐樊有话想说。”
    “何事？”
128 没有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淮睿夺得书科第一的文章，《引诗书赋》？”
    太子轻点头。
    “这几日，颐樊在京中闲逛，在西市的一间名为‘沁书斋’的书铺里，找到了一本注解。仔细查阅后，发现注解上的文章，正是那篇《引诗书赋》！”
    这话一出，整个亭内都陷入种诡异的安静中。
    “这是那本注解，请太子殿下明察。”宋颐樊回头，就有小厮将注解送上了去。
    太子接过注解，翻看了两页后，脸色沉了下来。
    那篇《引诗书赋》他也有印象，写得很是精彩。但现在说来，竟有可能是抄袭的？
    “淮睿，你怎么解释？”
    因为是书院大比的榜首，淮睿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最靠前的地方。他闻言，缓步起身，瞧着十分的从容冷静。
    “这样子，还以为是谁冤枉了他呢！”郁晟风坐在江暮寒身边，冷笑连连。
    江暮寒瞧着他半边脸都是肿的，再看那个说是被他暴打一顿的人，脊背挺得很直，瞧着就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多吃点吧。”她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怪可怜的。
    “回太子的话，此事睿也是才知晓。”淮睿面容有些阴柔，脸色还有些苍白。“《引诗书赋》确实是睿所写，为何会流传出去，实在是不知。”
    “淮公子的意思是自己的文章被人所盗用了？”宋颐樊冷笑道。
    “正是。”淮睿却无比镇定。“书院大比如此重要的事，就算是给睿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乱来的。另有，这本注解也是在大比后才出现的。”
    “今日来赴宴之前，睿本想平息此事，不料却遭到了拒绝……”淮睿说到这里，面上带了些无奈。“到如今，也只能请殿下做主了。”
    郁晟风差点没被气昏过去。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他居然还反咬一口！？”
    “安静点。”沈郁白扫他一眼，再看江暮寒，那叫一个气定神闲，仿佛这事跟她没关系一样。
    “竟有这样的事？”太子拧眉，却还是道：“来人，去将那家书铺的主人叫过来。”
    “殿下。”江暮寒闻言起身。“沁书斋是江家的产业。”
    周围静了瞬。
    “江公子家的书铺？”淮睿仿佛现在才知道这事一般。“江公子可知晓此事？”
    “知晓。”
    “既是知晓，还放任着下人如此行事？敢问江公子是何居心？这件事情，还请江公子给我一个交代！”淮睿愤怒不已，上前道：“诸位都知道，文章凝结了自身的心血，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江公子若是想要借此来赚钱，大可以上门与我商量。如今却是不声不响的，就将我的文章用在了自家的书上，此等行为，跟拐走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江公子小小年纪就有了功名，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是非不分！实在是令人所不齿！”
    这人说话一套连着一套的，根本不给人辩解的余地。
    三言两语下来，竟是要将江暮寒直接定罪。
    “江公子可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江暮寒抬眸。
129 证据
    “江公子这是承认了？”淮睿冷声道。“此事可大可小，主要还是要看江公子的态度。”
    “江暮寒这是做什么啊！”郁晟风急了，想站起来，却被沈郁白摁住了。“你拦着我做什么，没看见淮睿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吗？”
    “闭嘴。”沈郁白黑脸道。
    “淮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史一铭看了半天的热闹，似笑非笑地道：“文人剽窃，那是重罪，何况还是参加科举的人。”
    “史公子倒是提醒了我。”
    “江暮寒。”太子蹙眉。“你没什么解释的吗？”
    朝中事忙，这种宴席纪迟蔚是不会来的，不过他人没到，话倒是带到了。说是江暮寒性格简单，叫他多照顾一二。
    “殿下，可否容暮寒将书铺的管事叫过来？”江暮寒还是没解释。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江公子不会叫一个无辜的下人来承受这些吧？”淮睿嗤笑。
    “自然不会。”江暮寒眼神坦荡。“也请淮公子记住自己所说的话。”
    淮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她这是在威胁他？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真的不信江暮寒手里有什么证据。
    哪怕能找到几个人证，也不过会成为一笔烂账罢了。
    “叫进来吧。”太子点头。
    进来的人倒也不是别人，而是来福。来福胆小，瞧着这场面就忍不住垂下了脑袋。
    “小的见过太子殿下。”他恭敬地跪在地上。
    “孤问你，沁书斋内卖的那本注解，是从何处得来的？”
    “回太子殿下的话，这、这……牵涉到了书铺隐秘，小的不好说。”来福低着脑袋。
    “嗤！”这话说出口，顿时引发了不少的质疑。
    淮睿更是冷笑道：“是不好说还是不能说？你这是为了庇护你家主子，连性命都不要了，敢在太子殿下的面前信口雌黄？”
    “殿下，依我看这也不用问了，江公子是给自己找了个替死鬼呢！”史一铭讥笑道。
    太子倒是没有生气，他性子和善，对寻常百姓尤其多了一份耐心。闻言，只道：“那你可知，这本注解上，用了前几日书院大比榜首的文章？”
    来福一听，脸都白了，倏地抬头道：“这从何说起？注解上的内容都是写书人所著，绝无可能用别人的内容！”
    “那你的意思，是我剽窃了你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写书人了？”淮睿不屑地道。
    哪知，来福听到这话，竟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错！”
    淮睿……
    “噗！”郁晟风没忍住笑。“江暮寒哪找来的这么个小厮，怎么这么愣啊！”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家公子怎么可能会剽窃，分明是你们书铺盗用了我家公子的文章！”这话淮睿不好回，他身边的小厮站了出来，怒视着来福。“你敢在太子面前撒谎，小心你的脑袋！”
    “殿下，小的绝没有撒谎。”来福看都不看他，大声道：“出现这样的状况，只有可能是他们剽窃！小的有证据！”
    “什么证据？不会随便找个人来说看过注解吧？”
130 误会
    “自然不是！”来福无端的理直气壮，梗着脖子道：“今日小的还把证据带来了。”
    他说罢，得了太子的应允，转身就去取了东西回来。
    “这又是什么？是那写书人的手稿？这也算得上是证据？”淮睿瞧见了来福手里的一堆书，满脸嘲弄。
    “淮公子所写的文章叫做什么名字？”江暮寒却忽然开了口。
    “这个我知道，叫《引诗书赋》！”郁晟风抢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错了。诸位有所不知，这注解不是只有一本，而是一套。”江暮寒微微一笑，正好那堆书送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微顿了瞬，随即翻开查阅。
    “《引诗书赋》是第一本里附带的，之后还有《引山河赋》、《引星辰赋》、《引天地赋》……”她一边说，来福一边把书翻开。
    太子看了之后，脸色大变。
    剩下另外的几本，来福也分别给了底下的学子们。
    淮睿的脸色有些僵硬。
    “诸位都是暮寒的前辈，暮寒也不敢托大。只问，从笔触、写法、意境来说，这几篇文章，是否是出自一人之手？”
    “江公子所言不错，这确实是一人所写。”她刚问出，宋颐樊就起身回答，眼中满是炙热。“写出这等文章的人，必定是位文豪大家！”
    “不只如此，这么看下来，《引诗书赋》不过是个序章罢了。”徐若洲也补充道。
    “真正的内容，都在后面。”沈郁白也笑了。
    这是一瞬间，就得到了各书院几大才子的认可。腾景的人看了，脸色也变了，只是他们碍于淮睿的颜面，不好开口。
    “淮公子一定要说《引诗书赋》是自己的，那么请问，这几篇文章乃至是这所有的注解，都出自淮公子之手了？”江暮寒抬眸看他。
    她跟淮睿不同，说话是不疾不徐，哪怕自己占理，脸上也没有太多的神色。就好像单纯的好奇罢了。
    “那自然不是。”来福没好气地说。“沁书斋跟淮公子并不认识。”
    “哈哈哈！”郁晟风忍不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暮寒竟然有这手！
    这招实在是秒啊！确实，这种东西哪怕是手里有着物证，也不好证明谁先谁后。但若这本来就是一套里的一部分，那就太能说明问题了。
    “淮睿，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啧啧，我爹还天天骂我，说我不学无术。害！现在想起来，我起码还算是个君子，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乱拿！”
    “那叫什么来着？”郁晟风歪着头，笑道：“对了，偷！”
    事情变化太快，淮睿的脸色变幻无常，好半晌只能道：“……这其中应当有所误会。”
    “误会？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啪！”太子合上书本，脸色铁青：“你可知罪？”
    淮睿当即就跪下了。
    事实胜于雄辩！他此时若再否认，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将他在腾景时写的文章，拿来一一核对。
    写作这种东西，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巨大变化，是不是自己写的，对比就行了。
131 救人
    今日的宴席，因为这件事情，还没开场就散了。
    书院大比历经了多年，第一次出现这么大的丑事。
    到最后，若不是腾景书院的山长闻讯赶来，竭力保住了淮睿，只怕淮睿连身上的功名都要丢掉了。
    太子到底心慈了些，没断掉他的前程，只是取消了他的榜首。另外，腾景书院此后的三届大比，都不能参加了。
    这是腾景保住淮睿的代价。
    大比榜首顺延给了第二名的宋颐樊，不过因为这件事情，太子兴致缺缺，只亲手赐予了青玉后，便直接离开了。
    他一走，来福就将所有的注解收了起来。
    “诶小哥，别拿走啊，我还没看完呢！”有人捧着书不愿意撒手。
    “这位公子，这些注解是还没公布的，你等沁书斋那边到货了再去买吧。”来福拿了书就溜。
    “真有你的！”郁晟风对着江暮寒赞不绝口。“你是怎么想出这种办法来的？”
    别说，他都有点喜欢这个江暮寒了。又会吹奏好听的洞箫，又能帮他整治人。
    “这次多亏了小师叔。”沈郁白拐了下他的手。“明日我们在郁家设宴款待小师叔，这次你可不能推辞了吧？”
    江暮寒淡笑着摇头。
    “就是便宜了那淮睿，也不知道是给腾景书院使了些什么好处，居然愿意用三届不参加大比来保住他！”郁晟风想想都觉得气愤。“三届，整整九年！疯了吧。”
    “淮南商会富可敌国，淮睿到底是未来的家主。”沈郁白淡声道。
    江暮寒对此没什么意见，瞧见天色还早，她就起身告辞了。这个时候回家，还能睡上一个午觉。
    自远山别苑离开后，她想起前几日在漱雪斋定了些朱砂。太后寿辰近了，她的画少了朱砂不好上色。
    江暮寒便又让来福掉头，去了漱雪斋取了朱砂后方才改道回家。
    考试院这边的路较为僻静，一路上就他们一辆马车独行，行至一处拐角，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少爷！前面好像死人了！”来福的声音都在发抖。
    江暮寒皱眉，瞥见琼枝脸色发白，便轻声抚慰道：“没事，我下去看看。”
    “少爷……”琼枝见状，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江暮寒一下车，发觉这边较为荒凉。哪怕是京城，也少不了人迹罕至的小径。来福怕她困，特意走了近道。
    “这人没死，还有一口气！”来福刚开始也吓了一跳，可瞧见那人似乎动了一下，这才大着胆子走了过来。
    江暮寒走近后，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伤痕累累。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额角上的伤，几乎磕破了他整个额头，血从额上不断地涌出来，遮盖住了他的容貌。
    唯独那双眼睛……带着彻骨的凉，和无尽的嘲弄。
    “把人抬到马车上。”
    “少爷要救他吗？”来福瞧着也觉得可怜。“可是他伤势太重了，要是不能救活……”
    会死在江暮寒的马车上，这样的事，很多人是非常忌讳的。
132 淮宴
    “抬。”江暮寒笃定。“能不能活下去，是他的造化。”
    见状，来福也不再犹豫。
    琼枝发现不是个死人后，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们三人合力，才将人抬到了马车上。
    “少爷。”琼枝拿了帕子，给江暮寒擦着身上的血渍。“咱们去医馆吗？”
    “回家。”江暮寒沉声道。
    琼枝会过意来，京城是天子脚下，这人险些被人活生生打死扔在路边，也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此时送去医馆，实在是太惹眼了。
    来福驾车很稳，载着人飞快地回到了江家。
    到家后，他们将人搬了下来。江暮寒则是让人去请了住在对面的老御医过来，这位老人家从前在宫里当差，年纪大了后就离开了宫中。他儿子在京中做些小买卖，江宇恒熟了之后，两家就有了来往。
    平日江家有人生病了，都是请老御医帮忙看看。
    “这哪里捡来的死人？”老头看见这人，瞪直了眼。
    “你再慢一点，人就真死了。”江暮寒边洗手边道。
    “你这死孩子。”老头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跟你说，得亏你今日是请了我，不然你去这京城随便一个医馆，都不可能收下这个人！”
    江暮寒无视他的话，直接去了隔壁房间洗了个澡，将沾了血的衣裳换了下来。
    等她沐浴更衣回来，救回来的那人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
    “造孽哟。”刘老头一边写方子，一边叹气。“他这身上的伤势，有新有旧，旧的伤没处理又添了新伤，明显长期遭人虐待。”
    “还中了毒！”他说完，瞪着江暮寒。“你这是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什么毒，还有得治吗？”江暮寒倒是没什么想法，救便是救了。
    “还行，毒性不大。”
    “嗯，我让琼枝给你做砂锅鱼头。”
    “怎么又是鱼？能不能吃点别的。”
    “不能。”
    “死孩子！”
    淮宴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却没办法睁开眼。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这房间装饰得很简单，燃着檀香，香味清淡幽远，让人的心不自觉地就沉寂了下来。
    旁边点着盏油灯，有一人坐在了灯下看书。
    听见床上的动静，那人抬眼看向了他。
    那是一双平静淡漠的眼。
    “多谢。”他想要起身，那人看见了，却连动都不动。
    “谢就不必了，你现在起不了身，先把身子养好在离开也不迟。”江暮寒只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转回到了书本上。
    淮宴微怔，他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人。
    江暮寒却不是第一次见他，这个人，恰好就是当初她去淮南商会时，被拍卖的绝色男人。
    她对探听别人的故事没什么兴趣，救他也纯粹是因为遇见了，举手之劳。
    “我还是……”
    “淮南商会的少东家，明日才会离京。”江暮寒话一出，淮宴的脸色就变了。
    瞧见他安静了，江暮寒复又继续看起了书。
    “少爷。”没看两行，外面又响起了琼枝慌张的声音。“纪大人来了。”
    来就来，她慌什么？
133 放出来
    夏日的风不凉，吹起了江暮寒的额发。
    “怎么出来了？”纪迟蔚缓步走来。
    江暮寒回头，见这人身上穿着的居然还是官袍。这么晚了，这人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出什么事了？”
    纪迟蔚微顿，道：“江阳要被放出来了。”
    江暮寒皱眉。
    “南边大旱，已有三月未曾下雨。底下的官员隐瞒不报，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皇上震怒。”难怪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穿着一身的官袍。
    “厨上煨着小米粥，吃一碗吗？”江暮寒顿了瞬，忽地道。
    少年眼中带着柔和的光，无端地动人。纪迟蔚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即失笑。江暮寒的好，不只是对别人，对他也是。
    “好。”纪迟蔚点头，跟她一起进了书房。琼枝端着小米粥进来，伴着粥一起的，还有几碟小菜，并着一盒槐花蜜。
    蜂蜜清甜可口，散发着槐花淡淡的清香，入口便让心都安宁了下来。
    “旱灾一起，民不聊生。按理，当大赦天下。”粥吃完了，江暮寒都没有细问，他却主动提及。
    江阳是江暮寒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和仕途，才将其抓获了，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
    “钦天监测算了日子，拟在太后生辰当日公布。”
    江暮寒听完，淡淡颔首。难怪这些日子江兰若安分了不少，旱灾发生得突然，连纪迟蔚都没想到，但对于江兰若来说，却是可以预料到的。
    毕竟她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寒儿怎么想？”纪迟蔚轻笑，眼里却是一片冷意。若是不想让江阳活着出来的话，倒也有着很多的法子。
    只是皇上下令大赦天下，若有人死在狱中，必定牵连甚广。
    “既是该他出来，那便出来。”江暮寒倒不至于为这事难过生气。江阳犯的是皇家的脸面，他出来之后若是不小心做人，丢掉小命也是早晚的事。
    正说着，纪迟蔚却忽然轻抚了一下她的头。
    江暮寒不解地抬眸。
    “南边官员失职，皇上命我前去查办，又有些时日见不到寒儿了。”纪迟蔚此前，可从未觉得这些差事如此烦人。
    “寒儿要记得，每日想我三遍，需得要念着我的名字入睡。每三日，给我写一封信，否则我人在外，也无法安心办公。”
    江暮寒：？
    要不要每日给他烧三炷香？
    “你少年成名，未免招人眼红。”说到最后，纪迟蔚收起了面上不正经的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江暮寒。
    里面翻涌着某些热烈的情绪。
    “若你愿意，我这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能护着你。”
    江暮寒微怔，不只是因为纪迟蔚难得的认真，也是因为他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咳咳！”旁边的房间内，忽然传来了几声低哑的咳嗽声。
    虽然压得很低，但是纪迟蔚还是第一时间听见了。
    他那双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审视着眼前的人，道：“寒儿背着我，在家里养了个男人？”
    江暮寒：……
    “少爷！”来福匆匆赶来。
134 回归
    “那个人不知为何，又吐了血昏迷了过去。”来福说着，就瞧见守在外面的琼枝疯狂地冲他使眼色。
    来福：“你眼睛怎么了，生病了吗？”
    琼枝：……
    这蠢材！
    “去请大夫。”江暮寒低声吩咐了句，打算起身去看一下房间里的那个男人。
    “哪来的野男人？”纪迟蔚脸都黑了。
    “路上捡的。”
    纪迟蔚：？
    江暮寒转身就走，德山走进来，瞧见自家大人那个表情，差点脚一软就跪下了。
    “过去看看。”纪迟蔚忍了又忍，本想等那人回来哄自己，到底没控制住，黑着脸就追出去了。
    德山跟在他身后，连气都不敢喘了。他们大人这是要去看人呢，还是要去杀人？
    到了房间后，迎面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纪迟蔚皱眉，看见江暮寒只是站在一旁，是琼枝在忙前忙后的，脸色才稍缓了一些。
    “没什么事。”刘御医半夜被喊起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只披了件外衣就赶过来了。这一回头看见了纪迟蔚，差点没被吓死。
    他辞官已久，却大概听说过这位的威名。江家这个死孩子，捡个快死了的人回来就算了，半夜家里还藏着个杀星。
    刘御医不敢多言，只给那人重新换了药之后，快步离开了。
    到换药这个步骤，江暮寒就被带走了。
    “今晚我也要留下。”纪迟蔚沉声道。
    江暮寒：？
    “一个陌生的男人都能躺在你的床上，怎么，留我一晚不行吗？”
    话是这个话没错，但是这语气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
    “你可知道他是谁？”好在纪迟蔚理智犹存，也知道江暮寒不是见死不救的性格，否则陶思辰现在坟头的草都两米高了。
    “猜到了一点。”
    纪迟蔚眼眸深沉：“他是淮睿同父异母的弟弟，生母是个青楼女子。淮家并不承认他的身份，淮睿更是个手段阴毒的。”
    总之，这就是个麻烦。
    转头，对上江暮寒的眸，他心底的气顿时就散了。罢了，她还不懂，他若走得太快，怕是要将人给吓跑了。
    “你乖一些，莫要让我走都走得不安心。”
    江暮寒看他一眼，纪大人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说的好像是他要死了一样。
    “大人。”德山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脖子凉凉的，可他也是没办法了。“咱们得要离开了。”
    太子爷还等着呢！
    “你先去忙吧。”江暮寒见状也道。哪知，这话才刚说完，便被眼前的人抱住了。
    “抱一下。”这人都先做了再发问的。“等我回来。”
    他离开之前，似是想要留住江暮寒身上的味道般，深吸了口气。
    纪迟蔚走出江家前，回身看了一眼，冷声道：“把德宁叫过来。”
    德山在一旁装隐形人，就怕这位把火撒到了自己的身上，闻言也只敢点头。
    院内又安静了下来，江暮寒一抬眼，就能瞧见琼枝躲在一旁偷笑。
    江暮寒：……
    身边的人越来越不正常了。
    “来福。”她挥手，来福快步跑过来。“你去一趟公主府上。”
135 珍重
    “告诉长乐，就说太后的寿辰将至，世子爷该从小安山起身了。”
    “是。”来福匆匆离开，江暮寒却看着天边的星辰，勾唇轻笑。
    江阳可以出来，但是他做过的事情，却不能被遗忘掉。
    翌日一早，南方大旱的事便在朝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纪迟蔚又一次领命离开，走的时候还是太子送行的。
    等人走了，太子还一脸莫名地问自己身边的宫人道：“云迟这是在等谁？”
    宫人只摇头说不知。
    “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太子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又觉得不太可能。他们打小一起长大，他最是了解这位表弟的性子了。
    那叫一个不近人情！
    江家院内，淮宴的伤势折腾了一晚上，后半夜又发起了热。
    服了药之后又出了汗，汗浸湿了伤口，只得又重新换药。琼枝和来福到底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最后还是请来了姜嬷嬷，这才稳住了伤势。
    中午又服了一次解毒的药之后，终于是稳定了下来，江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御医来了几次，都说这人命大。若非本身是个练家子，有着深厚的底子，否则的话只怕根本就熬不下来。
    好在这伤势来得快，走得也快。几日之后便大好了，清了身上的毒，只剩下皮肉伤口。
    “你要走？”这几日，淮宴养病，江暮寒便在一旁坐着看书。
    书房内放着她未完成的画，画晾干需要些时日，江暮寒这几日都在房间内看书。
    “已经劳烦公子太多了。”淮宴面色还有些苍白，这倒还算好的。这几日看着，精神却一日不如一日。
    刘老头昨天来家里蹭饭，跟江暮寒说，淮宴比起身上的伤势，精神上的创口可能更大。他求生意志低迷，若不是身体好，怕也抗不过去了。
    江暮寒放下书，果然瞧见他满脸郁色。那张绝色倾城的面容，都变得黯淡了起来。
    “走吧。”淮宴微怔，原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他自小看过无数的人，见过无数的眼神，多半都是怜悯居多。
    唯独这个人，她眼中好像一直都没有情绪。
    “公子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动作缓慢地自床上下来，便要对江暮寒跪下。
    救命之恩，本该倾尽所有回报。但他是个将死之人，只能给江暮寒磕个头了。
    “少爷！你看这些够不够。”恰在这时，琼枝兴奋地跑了进来。她手里捧着满满的一捧花儿，竟是大楚极为难见的粉白色桔梗。
    “公子，你怎么起身了？”琼枝看见淮宴站起来，满脸讶异。
    “多谢姑娘几日来的倾心照顾，我今日便告辞了。”
    琼枝还未反应过来，江暮寒便取走了她手里的花，转递到了淮宴的面前。
    “公子这是？”花香扑鼻，淮宴当即愣住。
    “举手之劳，跪就不必了。这是给你的礼物。”江暮寒目光淡淡的，他下意识地接住了花。
    “珍重。”见他收下后，江暮寒微颔首，不再说话。
    一直到走出江家时，淮宴都没办法把目光从花移开。
136 道歉
    “少爷，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而且瞧着状态很不好，就这么离开了，他会不会去寻死？”他走后，琼枝却很是担忧。
    总觉得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今日倒是个好天气。”江暮寒却转头，看起了天边。
    琼枝抬眸望去，碧空如洗，蔚蓝一片，但是这跟那个人求不求死有什么关系？
    午后，江暮寒还在午睡，却被外面的敲门声唤醒了。
    “公子，你回来……世子爷！”琼枝还以为是淮宴去而复返，没想到却瞧见了许久不见的陶思辰。
    屋内，江暮寒起身，抬眼就瞧见了淮宴忘记带走的手帕，那手帕有些旧了，用的布料也很是一般，只是在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桔梗花。
    “怎么不先去看看长公主？”她换了身衣服，进了书房中，便瞧见陶思辰坐在书案边上，正学着沏茶。
    “我建议你放下手，不然我可能会让琼枝把你赶出去。”
    陶思辰手上一僵，抬头笑得无奈：“都这么久没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无情。”
    “你也一样。”江暮寒拿过他手里的东西。
    陶思辰晒黑了一些，不过眼睛很亮。
    “江暮寒，你是不是会算命啊？”陶思辰现在回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来找江暮寒的时候，本也是走投无路了。却没想到，打了如此漂亮的翻身仗。
    “你可知，今日是太子爷亲自把我接回来的。”
    江暮寒理都不理他，只重新清理了一遍茶具，打算泡茶喝。
    陶思辰看着，心也跟着安静了下来，他都已经忍耐了好些时日了，从前急迫的心，如今也变得平稳了起来。
    然而他倒是安静了，别人却开始闹腾了。
    今天的江家，格外的热闹。在迎来了陶思辰后，张青、梁海这两个消失了许久的人，突然登门拜访。
    原本陶思辰是打定主意不见的，哪知这两个人是不要脸不要皮的，琼枝不让他们进门，他们就开始在外面哭。
    “辰哥，我们错了。”
    “辰哥，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不是人，我们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不讲义气，不通文理……”陶思辰听得额上青筋暴跳，他现在是理解当初他们来找江暮寒时，江暮寒的心情了。
    瞧瞧这都说的些什么？
    “不三不四，不得好死。”门外那两个人还说得很起劲，一度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文采。
    淮宴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张青看见他手里的话，眼睛都亮了。
    “你说我这脑子，海啊，咱们怎么能空手来，走走，买花去。”
    梁海挠了挠头：“买什么花？”
    “菊花吧，我觉得菊花好，花瓣多，一看就能表达我们的心意。”
    “回来辰哥还能理我们吗？”
    张青一听也是，陶思辰估计杀了他们两。他想着，搓了搓手，往淮宴面前一站：“兄弟，你这花卖吗？”
    “啪！”他话音刚落，人就腾地倒在了面前。
    张青：？
    “青哥，你是不是把人气死了？”梁海也懵了。
    “少爷！”琼枝一开门就瞧见这景象，脸色都变了。“张公子梁公子又打人了！”
137 红火
    “不是我！是青哥！”
    “青什么哥！”张青跳起来拍了下梁海的脑袋。“琼枝姑娘，这就是个误会，你听我解释……”
    最后他两什么都没解释成，甚至连陶思辰的面儿都没见上，碰了一鼻子的灰，让琼枝撵走了。
    “这人不是？”淮宴让人扶到了屋里时，陶思辰满脸惊讶。
    那天淮南商会的拍卖会，他也是在场的。
    江暮寒没解释，进了屋内，人已经醒了过来。刚才晕倒是因为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体力不支导致。
    “公子。”淮宴抬眸。“我已经无处可去，公子能否收留我一段时日。”
    见江暮寒不答，他又道：“我读过书，拳脚功夫也不错，若是公子不介意……”
    “我在西市有个书铺。”不待他说完，江暮寒便轻声道：“如今缺一名管事的。”
    管事只是雇佣关系，不算奴籍。江暮寒能给的帮助，也仅有这么多，她的本意，是想让淮宴考虑一下的。
    可话音刚落，对方便想也不想地应承了下来。
    “多谢公子。”
    也罢。
    穷途末路的人，把能抓住的，都当成是救命的稻草。
    走出房间后，陶思辰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
    “这人来路不明，贸然留在了身边，怕是会给你招来麻烦。”
    江暮寒斜眼看了他一下，道：“你更麻烦。”
    陶思辰：……
    仔细一想也是如此。他家里犯的是谋逆的大罪，她都可以帮助他，更遑论其他的人。
    陶思辰自知劝不了她，便也没打算去劝了。瞧着她也没有留自己吃晚饭的意思，就起身打算告辞。
    临走之前，江暮寒让琼枝将一个东西交给了他。
    他回家拆开后，心中百感交集。江暮寒，就是这样的人。
    三日后，太后寿辰。
    原本今年的寿辰，圣上是打算大办的。偏事情不凑巧，碰上了南方大旱，此事便作罢了。
    江暮寒也因此没了进宫的机会，她倒也没有太大的感触。唯独琼枝感慨了几句，说是时运不好。
    宫中简单地摆了个家宴，之后便有圣上的旨意传出。逢着南方大旱，太后心慈，特赦天下。
    这道旨令一颁，有人欢喜有人忧。
    江家倒是很平静，除了多了一个人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
    人多了，这个小院子显得有些拥挤。江宇恒本打算换个大些的宅子，江暮寒却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也就没再折腾。
    岁寒的生意异常红火，开始找上门的人，都只是定做洞箫的。后来发现这边做的大型木器，比起外面卖的都要好，便不断地有客上门。
    虽说客流量比不得江暮寒的沁书斋，但木器都是贵重生意，赚的钱是沁书斋的好几倍。
    饶是如此，沁书斋每日的进项，还是令人咂舌不已。
    今年书院大比的榜首突然换人，远山别苑的事也流传了出来。沁书斋的注解，顿时就吸引了所有学子的注意。
    这里面记载的，可是能夺得书院大比榜首的文章！
    谁能不好奇？
    况且，从那天之后。
138 长远之计
    谁还能不知道这注解乃是一整套的？
    那篇惊艳了夫子们的文章，只能算是个序！
    为此，沁书斋也算是一炮而红，彻底沦为了京城学子必来的地方。哪怕书卖得再便宜，也经不住这些人日日上门。
    没几日，竟是整个沁书斋的书都被人买空了。
    好在淮宴确实能力出众，他伤势好之后，便做主将之前在远山别苑展示过的几本注解，按照前后顺序，定好了每三个月内，发售一本新的注解。
    另外找了工人，连夜印刷了新注解，当日限量出售五千册。并且，每一册的售价改为一两银子。
    来福本来不太赞同他这样的做法，一两银子的定价过高了些，并且一次就是五千册，他怕卖不出去，都积压在了书铺里。
    江暮寒却只让淮宴放手去做。
    哪想到，那五千册注解，在开售当日就卖空了。
    来福看得目瞪口呆，以为下一步就是继续印刷注解来售卖时。淮宴又打出了一份告示，让人张贴在了沁书斋的大门外。
    告示上写的也很简单，便是沁书斋的注解，每月只出售一天，每天仅有五千册。这事情还在京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觉得他们是疯了，有钱不挣，竟是还摆起了谱来。
    “宴公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午时，江暮寒难得没看书，在枇杷树下摆了张案几，教他们几人打牌。
    哦不，是她和淮宴轮换着赢琼枝来福的钱。
    淮宴接手沁书斋后，化名宴淮。来福跟琼枝都不把他当成是一般管事来看，还叫着他公子。
    “对啊。”琼枝挠了挠头，问道：“听说，京中有好几家书铺，都已经开始出售注解了，咱们还这样弄，岂不是更卖不出去了？”
    “公子以为呢？”淮宴看向树下那人。
    江暮寒手一翻，胡了，她双手一摊，眯眼笑：“给钱。”
    “少爷。”琼枝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塞给了她一个铜板。“你说你这有意思吗？不就是欺负我跟来福傻吗！”
    江暮寒觉得有道理，于是把牌往前一推：“那不打了。”
    琼枝：……
    她还没回本呢！
    “少爷！您倒是说说啊，我真是要急死了。”
    江暮寒轻笑道：“沁书斋的注解，是在太子面前露过相的，别人能模仿不能照搬。”
    淮宴瞧着，也笑：“黑市上倒是有人仿冒，却炒到了一本几十到几百两不等的价格。”
    “既是如此，那咱们何不直接把这个钱挣了，为何要给黑市机会啊？”来福还是不懂。
    “因为一个书铺里，不能只卖注解。”江暮寒抬眸看他。“不然沁书斋就要改名注解屋了。”
    淮宴在一旁点头，这就是症结所在。说来江暮寒书铺里的东西种类很多，但多半都是跟科考有关系的内容。
    这些整理出来的好书，也不该被埋没。注解虽好，却不具有不可替代性。
    他所做的，只是将这一切变成了独一无二而已。
    从今往后，京城里的学子，都会记住这样一家书铺。由此，沁书斋便能做得更久更长了。
139 慈善拍卖会
    “啧！难怪我说最近京里的学子都跟疯了似的，天天逛书铺。”刚进门，就听了一通奸商言论的郁晟风，忍不住摇头道。
    “给小师叔问好。”沈郁白跟在后面，冲江暮寒点头。
    江暮寒挑眉，这两个人最近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江暮寒，跟你打个商量呗。”郁晟风笑嘻嘻地坐到了江暮寒的身边。“你把他借给我用下行不行啊？”
    他指了下淮宴。
    “不行。”江暮寒直接拒绝。
    郁晟风：？
    “你怎么这么无情，哎呀！我不是要做什么，而且又不是不还你，就是请他帮我个忙而已。”
    江暮寒冷眼看他：“那你该问他的意见。”
    郁晟风正想说，他不是你家下人吗？又想起前几天来江家时，琼枝都是叫这人宴公子……他便将话吞了回去。
    他现在有点不敢惹江暮寒，这人脑子里弯弯绕绕的，随便就能弄死他。啧！他最讨厌江暮寒他们这种聪明人了。
    “宴公子，帮我个忙呗。”他直接转向淮宴。
    “公子想做什么？”淮宴倒是副极好说话的模样。
    沈郁白坐在江暮寒右手旁，前几日来江家发现多了这么个人后，他回去查了下淮宴的来历。
    对方竟是淮南商会的东家淮莫的私生子。
    只是打小被养在外面，单独跟着母亲长大。十几岁才被淮莫发现，把人接了回来，却也不好好对待。
    淮宴在淮家，过得还不如个下人。
    因为郁晟风不喜欢淮睿，沈郁白对淮睿这个人也有所了解。此人心思不正，且手段毒辣。淮宴在淮家吃的苦头，几乎都来自于淮睿。
    包括之前那折辱的拍卖会。
    淮宴被怎么折腾的，他不太清楚。反而是查到了淮宴母亲，前些日子刚过世。
    他被江暮寒捡到那日，恰逢淮睿剽窃被揭穿，暴怒之下几欲将他打死。
    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淮南商会那个拍卖会你应当知道的吧？”郁晟风说出这话，见气氛不太对，咽了下口水，他说错了什么吗？
    “知道。”淮宴轻声道。
    沈郁白看他，见他面色如常，唯独一双眼中清冷非常。
    “我也想弄一个，不过做生意这种事情我不太擅长，那个拍卖会又挺复杂的，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你到底为什么想做这个？”沈郁白有些无奈。
    “还能是为什么！”郁晟风嗤声道。“只要能让淮睿不高兴的事，我都挺乐意做的。”
    沈郁白：……
    “既然这样，那便做一场慈善拍卖会吧。”江暮寒闻言一笑。
    “何为慈善？”郁晟风不解。
    “便是将银子，都捐往南方，让难民能够度过苦夏。”
    沈郁白怔住，抬眸看她。他如今算是理解，爷爷为何一定要收江暮寒为徒了。
    “这样啊。”郁晟风不太理解，但感觉是件好事。“那就按你所说的来，不挣钱也行，反正不能让淮睿好过！”
    “现在就等你了宴公子，我们几个可都不是做生意的料。”郁晟风期盼地看着他。“你只管做事，其他的东西都包在了我的身上。”
140 香雪楼
    场地他已经准备好了，钱手里也有。
    实在不行他就把他老爹的私库搬空，反正那些书画摆件什么的他也看不懂。
    淮宴当然不会拒绝。
    这事敲定得很顺利，就是郁晟风去偷东西的时候被他爹逮住，差点没把他抽死。
    郁晟风头一回做好事，底气被谁都硬，吼了几句把郁阁老吼懵了，抱着东西就跑。之后几晚都住在沈家，连家都不敢回。
    天天往江暮寒这里跑，唉声叹气的说，要是这事做不好，他就要被他爹杀了。
    江暮寒被他烦的不行，第二日就递给了他一件东西。郁晟风看见后，差点没崩起来。
    有了郁阁老的私藏，加上江暮寒给的压轴画，这场拍卖会便已经足够吸引人了。淮宴以沁书斋的名义，捐出了两本注解，并且特别说明过，这两本注解都会成为孤本。
    此后更是说动了江宇恒，捐出了岁寒的镇店之宝，镂空木雕花和白玉造的洞箫。
    这些东西拿出来都是难得的珍品，此番聚集一起，就足够轰动。更别谈郁晟风听了江暮寒的建议，找人用洒金信笺，做成了拍卖会的邀请函。
    这个邀请函跟淮南商会的不一样，里面没有任何的物件信息。只写了受邀人的姓名，以及此次拍卖会所得，将会全部捐赠南方受灾地区。
    沈郁两家名满天下，靠着人脉将邀请函送到了京里所有的达官贵人家中。
    起先，许多人都觉得郁晟风在胡闹。郁家这个孩子不听话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直到太子在朝中提起。
    皇上龙心大悦，亲口赞誉郁阁老教养有方。后又有各宫娘娘闻风而动，皆是托人找到郁晟风，赏了他各种好东西。
    只说，让他拿去拍卖。
    郁晟风那天从宫里走出来的时候，脚下都是打飘的。
    这个不被人重视，甚至连淮南商会都当成是一个笑话的拍卖会，突然就一座难求了。
    郁晟风抖着声儿跟沈郁白说这事的时候，沈郁白目光幽远，好半晌才道：“小舅舅，你该好好谢谢江暮寒。”
    郁晟风后知后觉，回到家后问了他爹，才反应过来。
    他的拍卖会能坐大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奇珍异宝，也不是因为他起的倒霉名字，而是因为慈善这个概念。
    郁阁老看着自家傻儿子，一边摇头一边又很得意。傻是傻了点，但是这交友的眼光实在是好！
    就这样，郁晟风的香雪楼，在万众瞩目下，迎来了第一场拍卖会。
    “郁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琼枝站在香雪楼门口，唇角疯狂地抽搐。
    好好一个拍卖会，偏要起个跟青楼似的名字。
    江暮寒：“可能他也有个梦想。”
    梦想有一天，能当上青楼的老板。
    “暮寒，这里。”那边，陶思辰一下车就冲江暮寒挥手。
    “世子爷也来了？”
    “这是自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听说了吗，此前那江阳等人会被抓，是因为他们……”
    他一出现，周围便议论纷纷。
    陶思辰的脸色微沉。
    “放什么屁呢你们？”
141 冷眼
    “不会说话就闭上嘴！”陶思辰回头，就瞧见张青和梁海两个人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
    “江阳那个废物东西是为着什么进去的，你们不知道？想进去陪陪他？”张青满脸戾气。
    那些个说闲话的人，当即闭上了嘴。
    陶思辰如今稳重了，身边这两个煞星还是招惹不得。
    “哟！我当是谁呢，口气如此狂妄。”旁边插进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江暮寒回头，就撞入了李宏弈深邃的眸里，说话的是他身边的史一铭。
    郁晟风为了跟淮睿过不去，特意把选址选在了南阁对面。他们慈善拍卖会的声儿太响，淮南商会听说了后也推出了同样的慈善拍卖会。
    虽说没占着第一个，但淮南商会从商多年，也有着自己的人脉和能耐。这其中，以五皇子的身份最高。
    今天两场拍卖会分别进行，颇有些一较高低的意思。
    “哟，刚才没瞧见世子爷。”史一铭上前来，笑道：“世子爷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史浩昨儿个刚从顺天府大牢出来了，人也瘦的不成样子。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日后断然不会随意跟世子爷开玩笑。”
    张青当即黑了脸，他这明着道歉，实则挑衅，实在是膈应人。
    “世子爷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个孩子计较了。恰好，今日南阁进了一批宝贝，不若这样，世子爷看上什么东西，今日我都做主送给您。”
    “权当是给您配个不是。”
    “不用。”陶思辰不想跟他多言，转头就要走。
    “世子爷这是不给我面子吗？也是，您出身高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啊！当是我轻狂了。”
    “你他吗是不是有病？”张青听不惯他这阴阳怪气的话，便要翻脸。
    “怎么了？”史一铭挑眉道。“张公子，你这就不对了啊，我这是诚心诚意地给世子爷道歉呢。”
    “如若不然，改日我亲自备上好礼去一趟公主府吧。”
    “说什么呢。”李宏弈斜眼看他。
    史一铭恍然大悟地道：“瞧我这脑子，罪过！长公主府如今可不能让人随意出入！”
    这话说出口，连反应最慢的梁海也听明白了。
    这人是换着法子的在说长公主府没落了，陶思辰还要在这里拿腔拿调。
    拿话恶心陶思辰呢！
    “我这个人一惯遵纪守法，也不懂这些，说错了话，世子爷多担待啊！”话是这么说的，他面上分明没有任何歉意。
    “平日里也难见世子爷一面，今日这拍卖会，世子爷还是赏脸一二吧。”
    他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扯：“都是些好东西，现在……怕也是难以见到了。”
    两场拍卖会一并举行，这边本就拥堵。
    五皇子出现后，更是吸引了不少注意。
    刚才被张青喝住的人群，也忍不住再次议论开来。
    “说到底，长公主府还是没落了，否则会让人欺负到头顶上去。”
    “话不能这么说，到底也是皇家……”
    “嗤！如今浑身上下尊贵的，也不过是皇家的血罢了。”
142 下作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却又刚好令人听得清楚。
    加上参与议论的人多，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他们笃定陶思辰不会如何。
    哪怕是皇家，也没有时间天天处理这种说闲话的小事的。更别提，陶思辰险些遇难，如今那几个人却都被放了出来。
    除了处置了人外，也没瞧见皇上对他有什么特别。
    甚至那天去的人还是个无甚实权的殷王，长公主府的地位可见一斑。
    人向来都是捧高踩低的，尤其陶思辰从前的性格较为张狂，他摔落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想看他的笑话。
    “说什么呢！”史一铭听着这些风言风语，眼里笑意不止，面上却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世子爷身份高贵，哪怕是长公主做错了事情，人家也是皇族！”
    “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赶紧给世子爷磕头赔礼，万一世子爷当真了，你们这些人可就要跟史浩那蠢货一个下场了！”
    场面难堪，张青梁海二人想动手，都被陶思辰按住了。
    “史公子。”反倒是情绪很平静的江暮寒开了口。
    “贵府二公子犯的，是谋害皇裔的大罪。状纸是我写的，你想看看吗？”
    史一铭僵住。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开玩笑和谋杀是有区别的。”江暮寒眼中平静无比，漆黑一片，却无端叫人心底发怵。
    “不错。”沈郁白在里面等了半天，不见他们人影，出来接人还听了出好戏。“史公子可得注意，这险些杀了人就想拿东西填补的行为，听着可不太好。”
    史一铭的脸色黑如锅底：“江公子沈公子好大的能耐，你们空口白牙一说，就能断定谋杀，不去刑部断案，真是埋没了。”
    他这么说，不过是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江暮寒不可能把史浩他们干的事说出来罢了。
    史浩他们前途是毁了，陶思辰却还是要在京城生活的。
    一个皇族，险些被几十个乞丐……说出来也不嫌丢人。
    “好了。”李宏弈合上扇子。“此事已过，不必再提。拍卖会的时间快要到了吗？”
    “回五皇子的话。”南阁迎人的小厮早就侯在一旁了。“只待皇子入场，今日的慈善拍卖会便要开始了。”
    “也请诸位公子快些入场，今日南阁准备的宝贝，必不会令公子们失望。”
    郁晟风刚出来就听见这个话，冷笑不已：“你们淮南商会怎么就那么下作？别人搞慈善，你们也搞，还跑到了大门口来抢人。”
    “无耻至极！”
    小厮也不怕他，只笑：“公子不必如此生气，此事南阁早就开始筹备，只是小的们办事不利，比香雪楼晚了一两日罢了。”
    “若南阁因此就下作了，那可实在是冤枉啊。”
    “你……”郁晟风暴怒，想动手却被沈郁白拉住了。
    “对啊。”史一铭见状也笑了。“郁公子该不会觉得，这做生意还要分先来后到吧？自然是能者居之，淮南商会的拍卖会都经营多少时日了，在这方面，谁又能比得过？”
143 太子动怒
    “公子谬赞了。”那小厮嘴皮子很溜，反应也快：“同行都是冤家，郁公子生气也是难免的。”
    “有什么可生气的？”史一铭冷嘲。“南阁在这方面是前辈，想要后来者居上，还早着呢！”
    “小的也无意与香雪楼起争端。”小厮笑道。
    “今日是慈善拍卖会，东家说了，所有的客人酒水菜肴皆是免费，也无须入阁帖子，一切都是为了南方的灾事。”
    “贵妃娘娘和五皇子心怀百姓，还捐赠了不少的宝贝。小的看着，都觉得眼花，光是那夜明珠都有拳头大小……”
    周围的人听了这话，都有些异动。
    郁晟风这边毕竟刚开始，弄得不会有南阁好，且如今听着压箱底的宝贝都差不多，南阁还把五皇子请来了。
    若他们今日拍下了贵妃娘娘捐赠的东西，肯定会让五皇子另眼相待。
    “这位小哥，南阁可还有位置？”有人权衡后，竟是转投了南阁。
    郁晟风气疯了。
    江暮寒在一旁，没说话。慈善是个概念，提出来便一定会有人跟风，这事她清楚。
    这个场面下，淮宴不好出面，只侧着身子站在她身边。
    江暮寒回头，跟他轻声低语了几句。
    “拍卖会要开始了，世子爷当真不愿与我同往？”史一铭嘲弄道。
    “史公子。”小厮却满脸为难，忙与他耳语了几句。
    “竟是如此？那倒也不太好。”史一铭皱眉，声音却完全没有压低。“今日南阁之中，不太方便招待世子爷。唉，都是我的错，世子爷莫要怪罪啊。”
    “你什么意思？”梁海就没受过这种气，当场便要发作。
    “梁公子可别误会，原是我不知，骠骑将军今日竟也来了……”
    骠骑将军，便是三皇子举事时，立下大功的那位将军。此事京里知晓的人不多，但驸马出事后，这位将军还亲自去抄过长公主府，这是人人皆知的。
    史一铭的作为，分明就是在陶思辰的心尖上插刀，还用一副最恭敬的样子，来给人最大的难堪。
    梁海暴怒，抡起了拳头就要打人。
    “孤竟是不知，我皇族子弟，竟是需要为别人让行了！”不等他动手，便有一声声音从天而降。
    所有人循声看去，便瞧见太子自香雪楼中缓缓走出，满脸郁色。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南阁的意思？”
    静。
    谁都没想到，太子竟会过来！
    淮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江暮寒身边，就像是没离开过一样。
    太子是纪迟蔚请来的。
    那人，人在南方，却对京里的动静都了如指掌。昨日寄给她的信中，还说他在前方忙碌，江暮寒在后方给他筹钱，他们心有灵犀。
    这人不正经也不是一两日了，江暮寒也习惯了。
    信里最后提到了，太子会隐藏身份前往，若有事，可以直接告知太子。
    眼前的这个事倒是不大，不过江暮寒却读懂了纪迟蔚信里另一层涵义。
    太子的性格，其实有些过于良善。他心怀百姓，愿意匿名参加拍卖会，也不愿意将自己做的事公之于众。
144 郡王
    在这些事情上，太子有着自己的坚持。但作为他身边的人，亦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她让淮宴去请太子，一是那史一铭实在惹人厌烦，二则，便是以帮忙为名，让太子出现在人前。
    李宏弈尚且知晓，要让南阁宣扬自己的功德。太子是当真心怀天下，又有何不可？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抬脚，走到那史一铭面前，冷声道：“还有，别人不好说，孤来亲自告诉你。”
    “南方大旱，父皇体恤百姓，方才大赦天下为南方祈福！此举不是再告诉你，史浩没错！你听懂了吗？”
    “听、听到了。”
    “你记住了！”太子俯视着他的脑袋。“思辰是孤和宏弈的血亲！不是你可以随便辱没的对象，若再有一次，孤便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摘了你跟史浩的脑袋！”
    史一铭面色巨变，可他能在陶思辰面前大放厥词，却不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殿下恕罪！”
    李宏弈面色发沉，他也是第一次见太子动怒。
    “他本是想与思辰道歉，只是这人实在不会说话，平白惹了皇兄不高兴。”
    “嗤！”在这种谁都不敢说话的当口，郁晟风的胆子是最大的。“真那么想道歉，就该到世子爷面前，给人磕几个头才是。”
    “阴阳怪气，平白惹人膈应，不过是欺负世子爷家人都不在身边罢了！”
    太子听了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宏弈，孤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思辰跟你我，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皇弟知错。”李宏弈眼中划过抹阴鸷。
    太子神色缓和，这才道：“都起来吧。”
    “多谢了。”陶思辰离江暮寒不远，起身时，拉了她一把。
    江暮寒回眸，将他脸色虽算不得好看，但眼里已不见当初的偏执。
    “时间也差不多了，今日可有着不少的宝贝，太子快请进吧。”沈郁白站出来缓和气氛，领着太子便想往香雪楼的方向走去。
    “圣旨到——”
    然而，却有一道声音，划破天际。
    江暮寒抬眸，瞧见了几个宦官匆匆走了过来，领头那人，穿着宫中大太监的官袍，双手捧着圣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围的人复又跪了下去，连太子都躬身听令。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兹有皇长女之子陶思辰，聪慧机敏，孝悌识礼，朕心慰之……故封陶思辰为安郡王，赐郡王府，钦此。”
    假如说，刚才太子的出现，是叫人意外。
    那么这一道圣旨，便是劈在了史一铭头上的雷！他人还跪在了地上，冷汗便已经自额角滴下，将他的视线都给模糊掉了。
    怎么会？
    圣上不是已经恼了长公主一脉，且对陶思辰也不闻不问了吗？
    怎么会突然将陶思辰封为郡王！？
    被此事惊到的，另有刚才还对陶思辰冷言嘲讽的众人。
    甚至连陶思辰本人，都很是意外。前几日太后寿辰时，他确实是进了宫，可在席上，皇上也并未提及到了他。
    宴席之后，他带着江暮寒不知从哪搜集到的眠山居士的画，见了太后一面。
    仅此而已。
145 等你道歉
    “恭喜郡王爷。”那大太监宣读完圣旨，便上前一步，亲自将陶思辰扶了起来。
    “有劳苏公公。”
    “郡王爷哪里的话，莫要折煞老奴了。”这位苏公公苏胜平日里都在圣上身边伺候着，旁人见一面都难，如今对陶思辰倒是亲切。
    “圣上说，让您得了空，多去宫中走走。”
    陶思辰忙点头应是，史一铭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对了。”苏胜转头，对郁晟风笑：“郁公子这楼里，可还有位置？”
    郁晟风一愣：“有、有啊。”
    “听闻公子收藏了一副眠山居士的画，今日也会拍出！老奴可否有幸进去一观？”
    苏胜只说自己，可谁都清楚他代表的是谁。他一个大太监，亲自传旨就算了，竟还打算看拍卖会，这里面蕴涵的深意……
    人群瞬间沸腾了瞬。
    “苏公公说得哪里的话，您要是想来，这边随时都有您的位置。”沈郁白忙上前道。“想什么呢，还不赶紧带苏公公进去！”
    他拐了那傻眼的郁晟风一下。
    “是、是！”郁晟风打了个激灵！皇上竟也派人来了他的拍卖会！有那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在做梦。“公公、太子爷，里边请。”
    “郁公子！”之前反水的人，这会都快疯了。“郁公子，之前的事都是个误会，您这……”
    “这位公子，你不是要去南阁吗？我们香雪楼，可不喜欢跟别人抢客人。”郁晟风冷笑。“公子慢走。”
    那人的脸顿时臊得通红。
    “香雪楼可还有位置？”
    “我就说香雪楼不一般吧，今日压轴竟是眠山居士的画！”
    “郁公子！你别走啊！”不只是他，很多人回过味来，都激动了。
    眠山如今是一画难求，何况连皇上都……那苏胜虽说是自己感兴趣，可他们又不傻！苏胜可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若没有皇上的吩咐，哪敢出宫来参加什么拍卖会！？
    更别说，太子也在现场了！
    “诸位公子若无邀请函，需得付五十两银，方才能入内。”香雪楼门口的小厮为难地道。
    “别说五十两，一百两也行！”
    “我出五百两！”人群里闹哄哄的，几乎是瞬间跑光。这个时候，哪还有人想起南阁都不需要入阁的费用呢！
    那又如何？能比得过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太子爷和眠山的画吗？
    五皇子等人，脸色难看至极。
    南阁的小厮更是脸色惨白，这个样子，他怎么回去交差？
    史一铭是被人扶起来的，他起身后甩开了小厮的手，脸色隐有狰狞。
    “史公子。”陶思辰看向他。“今日所说的话，本王都记住了，赔礼就不用了。等郡王府落成后，本王便在府中，等着你来道歉。”
    史一铭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应当的。”
    除此外，却是一句放肆的话都不敢多说了。
    “郡王爷、江公子，里边请吧。”沈郁白满眼带笑，便要领着他们进去。
    “香雪楼既是还有位置。”
146 落魄书生
    李宏弈却在此时开了口。
    他上前一步，却是对江暮寒笑：“那本皇子，应当也能进去吧？”
    周围一静。
    江暮寒面色如常：“五皇子这话不该跟我说，郁公子才是香雪楼的主人。”
    “自是可以的。”沈郁白抢在前开了口，笑容不变：“五皇子请。”
    他们都清楚，李宏弈跟史一铭不同，他是天潢贵胄，拒绝不得。
    “少爷，五皇子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等他们先进去了，琼枝这才轻声问了句。
    陶思辰与他们同行，闻言便道：“多半跟眠山居士的画有关系。”
    他这会也转过弯来了，这道封郡王的旨意，不早不晚，正好在他送了寿礼之后。眠山的画，在中间一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他想的没错。
    进楼后，太子、五皇子和苏胜等人安排到了天字一号房，郁晟风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江暮寒他们了。
    “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他眼里满是兴奋。“刚才苏公公跟太子爷说话，我从旁边听了几句！听说南边昨儿下雨了！”
    “久旱逢甘霖，这事本就好极。巧的是，苏公公说，正好是太后命人将郡王爷送的画挂上之后！南边就传来了好消息！”
    陶思辰微愣。这也是赶巧了，他送进宫去的那副画，画的是观音大士。
    眠山的画早已闻名大楚，此前他也见过一副，画山水人情极佳。未曾想，眠山画人像更为传神，那观音生了双慈悲目，俯视着人间，他瞧着都心生敬畏。
    偏还在挂上画后，发生了这样的好事……
    “苏公公一路上，对眠山居士是赞不绝口。我估摸着他能来，都是画的功劳！”郁晟风一语中的，五皇子大概也是明白了这一层，才会忽然转变主意。
    “所以，香雪楼的画，也是暮寒送的？”陶思辰却猛地回头看江暮寒。
    “是啊。”郁晟风还在傻乐。
    沈郁白却注意到了那个‘也’字，江暮寒……
    被他们这么盯着，江暮寒还在淡定地品茗，热气氤氲，盖住了她沉静的眸。
    “哒。”她将茶盏轻放下。“这两幅画，是我进京路上，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买到的。”
    琼枝：？
    这话听着不靠谱，但搁在她身上却又好像是合理的。江暮寒确实是那种会不吝善意的人，这点陶思辰尤为明白。
    她身后的淮宴眼眸却是一动，他如今管着沁书斋，偶尔有事去书房找江暮寒商议时，曾瞧见过她画了一半的画。
    是一副千鸟飞燕图。
    “眠山竟也是个读书人。”郁晟风惊讶。“看来我爹没骗我，读书确实是有用。”
    陶思辰apap沈郁白：……
    好在底下的拍卖会已经开始，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郁晟风为了膈应淮睿，特意把香雪楼建的跟南阁差不多，除了到处都挂着品味奇特的粉色纱帐外，其他的都悬殊不大。
    又请了个嘴皮子很溜的管事站台，第一件宝贝就搬出了前朝名家的书画，顺利将气氛推到了高峰。
    这场许多人本不看好的拍卖会，办的是极为成功。
147 魅力很大
    主要还是郁阁老的私藏实在是夸张，好几件宝贝都引发了争抢狂潮。
    南阁举办拍卖会也有些年头了，熟悉的人都知晓，每场拍卖会，总会有那么几件不尽如人意的东西被拿上场。
    要不是用作凑数，要不就是为了抛砖引玉。
    像郁晟风这种全是好东西的实诚人，真是不多见。
    期间，沁书斋捐出的两本注解，都拍出了几千两银子的高价。值得一提的是，岁寒捐出的两个宝贝，那个镂空木雕花也就算了。
    算是个精巧的摆件，排出的价格不算高。
    可另外一件，也就是那个白玉造的洞箫，价格竟是一路彪高，最后让人以五万两白银拍下！
    “看不出来啊，你魅力这么大！”郁晟风揶揄道。
    江暮寒坐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看他。
    “啧！那个天字云号房的，是柳雨蓉啊！京城四大美人之一，户部尚书之女！”郁晟风如数家珍。“刚跟她争的那个，也是个女子。”
    天字云号房，就是最后拍下洞箫的人。
    “那又跟我有何关系？”江暮寒不解地道。
    “所谓四大美人，不是旁人随便给的称呼。”沈郁白轻笑着解释。“每逢丹桂飘香时，京里会举办一场美人会。参加的美人，不仅要容色俱佳，更要才情出众。”
    “此前你在大比时的一曲洞箫，已经让诸位美人知晓了你的大名。今日拍卖的白玉洞箫，名为幽寒，可不就是幽远如暮寒吗？美人们争的不是洞箫，是你啊小师叔。”
    江暮寒：？
    “那可不行！”琼枝听了，吓得一激灵。
    她家少爷可是要跟纪大人携手复仇的人，可不能跟这些女人有纠葛。
    “怎么就不行了？琼枝，你别是妒忌了吧？”郁晟风笑嘻嘻地道。
    琼枝下意识开口，这会让他说得一懵。被江暮寒扫了一眼，才清醒了点，道：“我们家少爷是要考科举的人！”
    “考科举也不耽误她娶媳妇啊。”
    “那！那我们家少爷还小呢！她才十四！”
    “十四啊……是小了点。”郁晟风摩挲着下巴，眼神在江暮寒身上乱转。“也不知道行不行。”
    江暮寒：？
    感觉有被冒犯到。
    “这样，你帮了我大忙。改天哥请你，去那怡红院中……”
    “公子。”不等他说完，淮宴已经站到江暮寒面前，遮住了郁晟风的视线。“之前拍下的孤本，都送过来了。”
    “行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沈郁白也喝住郁晟风。“自己不学好，还想带坏我小师叔，改日我非得跟外公好好说道说道！”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谢了。”淮宴退开时，听到了那清风朗月般的人，低语了句。
    他微怔，眸光闪烁。
    “压轴来了。”陶思辰轻扣了下桌面，成功地转移了话题。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下方的台子之上，只有他在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深深地看了眼江暮寒。
    “眠山居士的大名，想必各位已是如雷贯耳了，也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咱们直接看画吧！”
    伴随着台上的人话音落下。
148 不会入读
    一副千鸟飞燕图，被人徐徐展开，一跃浮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嘶。”许多人倒吸了口凉气。
    淮宴的眼眸晃动了瞬。
    眠山成名也有数月有余，市面上却不见第二幅画。倒是出现了不少谎称自己是眠山的人，但人们并不傻。
    眠山的画作太好认了，她的画给人的震撼还有动容，都是旁人难以到达的高度。偏抒情写意后，又是无尽的细腻柔和。
    两相综合下，无人得以仿制。
    京城动是如此，飞燕图更是。
    “千鸟飞燕图，起拍价，三万两！”以至于台上的人刚一开口，便引发了无数人竞价。
    “要是我爹瞧见了，又要说我暴殄天物了。”郁晟风不懂画，也能看出其中震撼。
    沈郁白只笑：“放心，你这几日虽没有回家，但今日这画从你的楼中拍出去，外公必然是会知道的。”
    郁晟风：……
    他大概没有家了。
    “京城动就是郡王爷拍下的，这飞燕图有过之而无不及，郡王爷怎么不动心了？”沈郁白转头对陶思辰笑道。
    “有几位贵人在，这画是不会落于旁人之手了。”
    陶思辰说得没错，哪怕底下的人再想要这画，等太子所在的屋内叫价后，皆是歇了心思。
    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
    但引得太子与五皇子争锋相对，更是证明了眠山画作的价值。
    最终，千鸟飞燕图被五皇子以一个极为夸张的数字拍走。
    “五十万两！”郁晟风倒吸一口凉气。
    另外三人却沉默不语，当年淮南商会当上皇商，走的就是贵妃娘娘的路子。五十万两，对别人是天文数字，对淮南商会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只有郁晟风，赚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的钱，还不明所以。
    拍卖会结束后，江暮寒等人从雅间离开。
    “江暮寒！”没走上两步，却听到这么一声。
    江暮寒回头，就看见逐鹿分院的王学政，飞快地朝这边走来。
    “你怎么回事，突然就要退学？”王学政心急如焚，也管不了眼下是个什么场合，张嘴便道。
    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瞬。
    “分院之前闹过很多让你不开心的事，我也有管理不当的地方，但你不能说走就走啊！”王学政都快急疯了，他连着去了几日江家，都没遇见江暮寒。
    “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晚了他几步从雅间内出来的，竟还有逐鹿书院的蒋翰林，他身边还跟着文斐然。
    “若是从前也就算了，如今江暮寒已有功名，按理是不能继续留在分院的。”
    王学政当即就不乐意了：“可她未满十五岁，进入书院也是不合理的！”
    “书院可以破格收她入院！”蒋翰林说着，看了眼江暮寒。“书院的贴子这几日就送到了，你不必理他。”
    瞧着王学政又要说话，他皱眉道：“算了，我现在亲自给你写一份贴子。”
    周围的人唇角抽搐，有生以来，他们居然见到分院跟书院抢起学子来了。
    真是太稀罕了。
    还有更稀罕的。
    “蒋大人，不必了。”江暮寒淡声道。“我不打算入读逐鹿书院。”
149 还人
    “这是为何？”蒋翰林愣住。“你想去四正或者腾景？你是京城户籍，日后若要乡试，还得回到京城……”
    江暮寒摇摇头：“大人误会了，并非是这个原因，而是暮寒另有老师。”
    这倒是合理了，虽说如今书院发展迅速，各书院也形成了自己的阵营。却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书院的，好些较为传统的大儒，还是愿意私下收徒。
    江暮寒才学出众，会有老师倒也正常。
    蒋翰林点头，心下不无遗憾，忍不住道：“你师从何人？”
    “老师他……”
    “人呢！？”江暮寒的话直接被人打断，刚才在门口抢客的南阁小厮，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怎么着？抢不到客人，你们这是要砸我的楼了？”郁晟风当即黑脸。
    “郁公子，这事跟您没关系。”淮南商会的柳管事满脸阴沉。“您有所不知，我们阁内有个奴才跑了，这几日我们到处寻人都未找到！”
    “正打算去报官呢！没想到就在这碰上了！”他说完，对身后的人挥手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把人抓起来！”
    那些人得了他的命令，便要往里面冲。
    “就是他！”那小厮是个眼尖的，一转头就瞧见了淮宴，冷笑道：“抓住这个狗奴才，柳管事重重有赏！”
    “慢着。”江暮寒一出声，整个香雪楼内都静了一瞬。
    “你是江暮寒江公子吧？”柳管事走过来，冷眼看着她。“江公子私藏逃奴，究竟是何用心？”
    “这个人，是南阁的奴隶，前些日子还曾经拍卖过一次，只是中间出了些岔子，暂停了拍卖而已，南阁上下都可以作证！”
    “这可怎么办？”郁晟风走到沈郁白身边，悄声问道：“之前你不是提醒过江暮寒了吗？那天拍卖会上，见过这人的人可不少！”
    大楚律法在奴隶一项上，很是严苛。若真是个逃奴，对方便是出手将其打死了，那也是合法的。
    且藏匿他人逃奴，也是重罪一条。
    “江公子的事，待东家回京后自会处理，只是这个奴才，今日江公子必须得要还给我们才是！”
    旁边的人瞧着，也是议论纷纷。
    “那日的拍卖会我也在，确实是有个容貌绝色的男子。”
    “别说，这人看着还真不像是个奴才。”
    “这么说来，江暮寒岂不是要吃上官司了？”
    陶思辰冷声道：“柳南，你既是说他是南阁的奴隶，那手里必定是有着他的卖身契的。你想把人带走，先得要拿出卖身契来才是。”
    “对对对！拿了身契来再说。”郁晟风说着便要赶人。今天的拍卖会能够这么成功，有一多半是淮宴的功劳。
    他也干不出来那种忘恩负义的事。
    “郡王爷、郁公子，假如柳某没记错的话，那日南阁的拍卖会，你们也是在场的！”柳南却丝毫不怕他们，冷笑道：“几位莫要说，自己想不起来了！”
    郁晟风噎了下，他还真准备这么讲。
    但是淮宴那张脸，说实话真不容易忘记。
150 退让
    场面僵住。
    淮宴面色发沉，看向江暮寒：“公子，是我牵连了你。”
    “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沈郁白倒还算镇定。“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更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
    “要是他真的拿出身契来咋办？”郁晟风低声问江暮寒。
    江暮寒摇头，轻声道：“你既是说他是南阁的人，那我问你，他叫何名？”
    这话一出，柳南还有南阁的那群人，皆是静默了瞬。淮宴的大名，是断然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淮南商会虐待庶子了。
    传出去，谁还会买淮南商会的东西？
    “此人名叫李三，是个家生子！”柳南这个大管事倒也不是白做的，随口给淮宴改了个名字。“江公子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想要将此人还给南阁吗？”
    “江公子也是有功名的人，为着个奴才，非要弄得自己声名狼藉……”柳南阴冷一笑。“那可真是要令天下人耻笑的！”
    柳南本是瞧不上香雪楼的，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可今日的慈善拍卖会很是成功，他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
    加上淮宴身份特别，那日淮睿暴怒之下，险些将淮宴虐待致死，后来还将人胡乱扔在了大街上。
    等他知道后，再派人去找，已经找不到淮宴的身影了。
    淮宴在淮家不受重视，对他们来说，若是把人打死了还好。左不过跟他娘一个下场，用一块裹尸布包了，扔到乱葬岗去。
    但人若是活着，对淮睿，还有淮南商会，都是一个威胁。
    就不能让这人继续跟在江暮寒身边！
    “江公子若坚持如此，那可别管柳某翻脸不认人！请顺天府的老爷，来还南阁一个公道了！”
    淮宴眼眸阴沉，正想站出去。
    却见面前的人，忽而往前一步。江暮寒目光清冷，面色寡淡，不带半分的游移。
    “好。”
    柳南僵住，回身瞪她，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报官吧。”江暮寒轻抚了下宽大的袖子，随即在一旁的红木圈椅上坐下。“容我提醒你一句，卖身契一契两份，除了你手里的，府衙应当也有一份。”
    “李三。”她转头看向淮宴。“出身、年纪还有品貌，应当都有记录的吧。”
    “正好都拿来，一一核对！”江暮寒说罢，轻扣了下桌面，目光如墨。
    柳南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李三确实是淮家的下人，但如今已是四十有三！不说年纪，那李三个头极矮且胖，下巴处还有一颗硕大的黑痣。
    跟淮宴是无一处相似！
    “柳某不过是想要抓回逃奴罢了，江公子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柳南语气缓和不少，躬身对江暮寒道：“想来江公子也是被这刁奴给蒙骗了，才会将他收留在身边。”
    “只要公子肯将人交还给南阁，柳某保证，此事便与江公子没有任何的干系！”
    柳南这人出事圆滑且擅长变通，这一番话不管江暮寒怎么想，旁人都觉得是合理的。
    各人自扫门前雪。
151 糊涂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下人，犯不着跟整个淮南商会过不去。
    “既是如此，你便将人交出去吧。”便连王学政这样的人，都劝江暮寒息事宁人。
    哪怕她不入逐鹿，未来也是要走科举的人。
    这事说不过去，那连累的，便是自己的名声。
    “宴公子。”沈郁白低声道。“我记得你可是会些武艺的。”
    淮宴点头。
    他自小习武，功夫并不差。之前会如此，是因为这些人抓了他母亲，以母亲性命要挟他，逼他吃下毒药，方才沦为了他人鱼肉。
    如今休养了多日，已经恢复了五成。
    “今日委屈你，与他们走一趟。等到晚间，我自会派人去助你逃离。”沈郁白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他们没有必要帮他，尤其是江暮寒，她帮他的，已经足够的多了。
    淮宴看了那端坐着的青衣人一眼，道：“那便多谢沈公子了。”
    “江公子考虑得如何？”他们之间的对话，柳南不得而知。但他走遍大江南北多年，自问也算得上是很懂人心的人。
    江暮寒没道理拒绝才对。
    “不需要考虑。”
    柳南面上一松，心道果然。
    “今日你若想要将人带走，报官便是，其余的话不必多说。”谁知，江暮寒竟是吐出了这么一番话。
    楼内安静了瞬。
    “她莫不是疯了？就是个奴才而已！”
    “或许她有什么倚仗呢？”
    “嗤！江家都分家了，她便是再才高八斗，如今也就是个秀才。一个秀才而已，满京城里不说上万，几千人也是有的，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个大官了吗？”
    “江暮寒？”连王学政都不解地看向她。
    沈郁白和郁晟风脸色也沉了下来，分明有更迂回的办法处理，江暮寒却非要选择那条最难走的路。
    站在他们的角度上，真的是很不理解。
    这么多人中，唯有陶思辰，半点都不意外江暮寒的回答。
    或许是江暮寒平时的表现，让大家都觉得她拥有着一个成熟稳重的灵魂。却忘记了，她是个少年。
    成年人习以为常的世界，是少年人最不能接受的迂回退让。
    少年人，总有股与世界冲撞，哪怕撞的满头鲜血，都未曾回头的果决。
    “原以为江公子是个聪明人！看来是柳某高估了你！”柳南更是冷笑连连。“行！江公子如此义薄云天，柳某定要成全了你才是。”
    “来人，也不去顺天府了，直接拿了南阁的拜帖，去请刑部侍郎魏大人！”
    柳南说着，嗤笑道：“刚才忘记说了，那日拍卖会，魏大人也是在的。这是否曲折，只等大人来了一看便知。”
    “到时，烦请江公子不要后悔才是。”
    郁晟风脸色一变：“这人也太阴险了！”
    “唉！你糊涂啊！”王学政尤其恨其不争。他出身寻常，能够走到今日，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平日里在分院内都小心翼翼，轻易不敢得罪了人去。也是因此，分院才一直一团糟。
    “正好，蒋大人王大人也在。”柳南满脸冷嘲之色。
152 儿戏
    “柳某还想替天下学子问一问两位，江公子如此行为，可是逐鹿书院教导出来的？”
    王学政一听，变了脸色，连连摆手道：“江暮寒前几日已经递上了退学书，如今已经不属于逐鹿的人了。”
    他脸色变化之快，全然不像是之前，还殷切地叫江暮寒回分院时的模样。
    蒋翰林面色微沉，却也没有反驳王学政的话。
    “柳管事，事情尚无定论，你如今说这些，怕是有些为时过早吧！”陶思辰冷声道。
    “郡王爷倒也不必吓唬柳某，是与不是，只等魏大人过来，就能真相大白了！”柳南自信满满。
    不说别的，淮南商会每年进献给那位魏大人的，就有不少好东西。
    江暮寒到底还是年纪轻，读了两天书便以为天底下都是她自以为的正义了！
    天真！
    事态发展至此，江暮寒身边的人皆是面色凝重，唯独她还坐着，只俯身交代了琼枝几句。
    “江公子，别说没给过你机会，如今你便是再反悔，柳某也不会轻易作罢！”柳南高抬起额头。“只是江公子这种人物，要是痛哭流涕作无辜样，那可真是辱没了你这小三元的名头呐！”
    “你今日作为，皆是代表了淮南商会。”江暮寒眼眸深沉如海，微笑道：“也希望你别后悔。”
    “事到如今，江公子还想要威胁我不成？”柳南转身催促：“干什么吃的，魏大人怎么还没到？”
    “对了。”江暮寒忽而道：“不光是魏大人，既是要对簿公堂，那便要有那个样才是。”
    “我另差人去了大理寺、顺天府，柳管事必然也是不在意的吧？”
    柳南当即色变。
    “这又是何必？说来不过是一件小事，闹得这般大！”王学政咂舌不已，江暮寒疯起来的时候，当真带着一股劲。
    就像当初那封告学政书一般。
    “你如此儿戏，莫不是将府衙，当成是学堂来对待了不成？”
    “王大人。”江暮寒转头，那双眸里清冷一片。“你嘴里的儿戏，是一条人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若你也被人践踏，诬陷为奴，今日是否还能说出这般凉薄的话？”
    王学政一时语塞。
    淮宴却忍不住闭上了眼，哪怕时至今日，他也能回想起母亲在他面前，被人生生凌辱死的绝望之感。
    事态炎凉，人人作壁上观，他从未怪过别人未伸出手帮忙。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手刃了害死母亲的畜生。
    然而却有一人，在他屡次陷入绝境时，都未曾放开抓住他的手。
    他跟她，不过是数日之缘啊。
    “荒唐！”王学政面上过不去，拂袖道：“似你这样的学子，就不该留在分院当中！也不知你师从何人，竟是教出了这般忤逆的弟子来！”
    “不劳学政挂怀。”江暮寒转头，不再看他。
    王学政难以下台，更是冷笑连连，江暮寒打肿了脸充胖子，他倒是要看，她能猖獗到何时！
    “少爷。”琼枝小跑着回来，将怀里的包袱递给了江暮寒。“东西拿回来了。”
153 误会一场
    柳南见状，冷笑道：“江公子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你手里也有此人的卖身契？公子如此了得，不会不知道，仿造卖身契是重罪吧！？”
    “给他看看。”江暮寒不疾不徐地将东西打开，抬眸示意琼枝。
    “瞧好了！”琼枝笑了，展开了江暮寒递给她的东西。“柳管事应当也是识字的吧，就不用我一一念给你听了！”
    周围静了一瞬，不少人凑上前去看。
    “这是……户籍！”
    “不错，上面还有着顺天府的官印。”有人惊呼着说道。
    那柳南脸色巨变，不敢相信地上前查看。因为心中急切，甚至挤开了旁边的人，惹得身旁的人纷纷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宴淮，周县籍贯？”柳南面沉如霜。“不可能！你这分明就是……”
    剩下的话，他却说不出口了。这户籍上写着宴淮是孤儿，不久前才进行了登记造册。这种事情在大楚并不少见，尤其是发生在孤儿身上。
    柳南本准备说江暮寒户籍造假，牵涉至此，也必定是个重罪。但是他却忽然想起，淮宴被接回淮家后，销了原本的户籍。
    可他在淮家根本就不受重视，无论是家主还是淮睿都没有想到过去给淮宴落实户籍的事情。
    有关于淮宴身份的事情，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物证。
    但江暮寒手里的，是白纸黑字印着红色官印的真实户籍！
    有生之年第一次，柳南也体会到了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是什么？”江暮寒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平静地看着他：“柳管事想好了再开口，污蔑他人户籍造假，是个什么罪名。”
    柳南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憋不出句话来。
    “少爷跟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反正顺天府的高大人也要来了，他要不信，只管去叫高大人给他查验呗！”琼枝冷笑不已。“若非造假，柳管事如此作为，也不知是个何罪名呢！”
    “这个我知道。”事情发展变化这么快，是谁都没想到的。郁晟风更是笑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抢答道：“这叫强抢良民，哦！嘴里还喊打喊杀的，那便是滥杀无辜！按律，当斩！”
    柳南的脸色当即挂不住了。
    “去！把请魏大人的人叫回来！”他回身怒吼道。“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啊！”
    “是、是！”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小厮，也惊着了，忙跑出去喊人。
    柳南抬眼去看江暮寒，心中恼恨非常。
    从前他们谁也没有将淮宴放在眼里过，只把他当成是一条狗来对待。狗需要什么身份？
    谁知道这次让江暮寒钻了空子。
    户籍白字黑字落下了，日后想要改，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怎么？柳管事不报官了？”琼枝讥笑道。
    柳南脸色阴沉，这事再继续下去，他也占不了任何的便宜。哪怕是有再多的人见过淮宴，可江暮寒手持户籍，甚至已经在顺天府和周县报备过了。
    这事他就占不着理！
    “……今日之事，是柳某鲁莽了，误会一场。”
154 不在顷刻
    事已至此，他只能打落的牙和血吞了。
    周围一片沉寂，刚才说话尤其大声的王学政，就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江公子也是个讲理的人，这事，我给您赔个不是。”
    柳南确实是个圆滑的性子，至少还能撑得住颜面，躬身给江暮寒道歉。
    到了这个层面上，不是他一个管事能够处置的事了。且今日闹得这般大，以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一个叫宴淮的人。
    江暮寒用这种方式，给淮宴过了明路。日后再想对淮宴做些什么，可并不容易了。
    不过……
    柳南深深地看了淮宴一眼，这事一出，淮宴就等于是放弃了淮家。他的身份永远得不到淮家承认，一个平民而已，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要抓人的是你，要息事宁人的也是你。”不想，江暮寒并不买他的账。“柳管事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事，都能你想如何便如何？”
    她声线平稳，说话的语气甚至是寡淡的。
    可这话一出口，便无端地让人心头发怵。
    “不错。”陶思辰附和道。“你想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还需得旁人同意才是。这是京城，可不是淮南商会的天下。”
    柳南闻言，当即就跪下了。
    “此事都是小人的错，叨扰了郡王爷、江公子。”柳南咬牙道。“还有宴公子……还望宴公子大人有大谅，不与小人一般见识才是。”
    他可以不把江暮寒跟淮宴放在眼里，却不能不在意陶思辰。
    而陶思辰的态度，分明就是要帮江暮寒到底。柳南本事再大，也不过寻常百姓，又自认没理，拿什么跟陶思辰对抗？
    江暮寒起身，眼神淡漠地道：“你可记住了，今日是你叫的宴公子，若他日你再拿着奴隶、卖身契或者什么李三之流的来说道——”
    柳南猛地抬头，对上了她那双幽潭似的深眸。
    “强迫良民卖身为奴，淮南商会也护不住你。”江暮寒说完，轻拂袖。“听明白了吗？”
    柳南心底发沉，却也知道形式比人强，只得低头道：“是。”
    事情忽转急下，那柳南最后仓皇离开时，许多人尚且反应不过来。
    沈郁白深深地看着江暮寒，此人不仅是个血性少年，并且做事周到细致，若长此以往，前途不可限量。
    最受触动的，当属淮宴。
    他甚至都不知道江暮寒什么时候替他办的户籍，她已经收留了他，按理也该是给他落成了奴籍。
    但她没有，这个平民的身份，对一般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在他这里，却是极重的。这代表着，未来他若想，便还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公子。”他对着江暮寒长长地一揖，满腹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此后，宴淮的命，是公子的。”
    世上再无淮宴，只有宴淮。
    江暮寒回眸，眼神平静温和：“命是你自己的。”
    宴淮怔住，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那人轻声道：“既得新生，日后便要好好活着。少年人成事，不在顷刻。”
    有那么一瞬间，宴淮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155 柳雨蓉
    他回想一路走来，种种艰难，还有母亲最后的惨死……
    仇人尚且还高枕无忧，他又如何能死？
    “谢公子。”
    江暮寒微微颔首，抬脚便要往马车上走去。
    “江公子！”江暮寒回身望去，却见一女子，身着华裳，面容娇美动人，仪态优雅。
    美人轻移莲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其中有个丫鬟手里，还抱着个很长的盒子。
    “柳雨蓉，见过公子。”柳雨蓉在她跟前停下脚步，对她福了一礼。
    大楚男女大防不甚严格，京中也常会组织一些年轻男女的诗书会。打着诗书的名义，内里藏着的全都是少男少女不为人知的心事。
    似柳雨蓉这样的举动，并不算逾越。
    “来福，不知道吧，就这位小姐，花了个大价钱拍下了咱家的洞箫。”琼枝悄声道。“你说，她是不是看上咱们家少爷了啊。”
    来福：……
    少爷不也是个女子吗？是他记错了？
    “柳小姐。”江暮寒倒没有太吃惊。“可有何事？”
    “之前小女有幸，在乐房见过江公子一面。江公子一曲洞箫，如同仙乐，令人难以忘怀，未曾想今日又见到了江公子。”柳雨蓉行事极为大方，说话时也并不扭捏。
    “公子是真正的君子，叫人钦佩。”刚才的事，柳雨蓉在楼上都看见了。
    她本就对江暮寒充满了好奇，如今更是深觉此人如玉如兰，是位了不得翩翩少年郎。
    “小女自幼习琴，那日初听洞箫，心中实在喜欢。”柳雨蓉抬眸看她，一双眼眸里盛满了光。“不怕江公子笑话，美人会就在眼前，小女年年都以琴参会，今年想变幻一二。”
    “那日见公子吹奏洞箫后，也极为意动。可惜洞箫此物，若无良师指导，实在难以长进。而在京中，公子洞箫当属第一。小女斗胆，想请公子指点些许。”
    这人倒是坦荡，直接将自己的意图都说清楚了。
    江暮寒看了她几眼，并未出口答应。
    “小女也知，此事不合情理。只机会难得，不想错过，公子可考虑几日，再答复小女。”柳雨蓉自说自话，却也不绝尴尬，也给江暮寒留有空间。
    “七少爷。”江暮寒正想开口，德宁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他一走进了，便横站在了江暮寒与柳雨蓉中间，将柳雨蓉遮挡的严严实实。
    “您怎么还在这里呢，江先生有急事寻您，快些回家吧。”德宁抬头冲江暮寒笑，笑得牙床都露了出来。
    江暮寒：……
    “那小女便不叨扰公子了，这几日小女都会来这香雪楼中，静候公子佳音。”柳雨蓉也是个识趣的，见状便不再纠缠，行礼后转身离开了。
    德宁瞧着人走了，方才松了口气。
    他们家大人走的时候交代过，让他好好跟着江暮寒，偏江暮寒不喜欢身边太多人候着，平时去哪也不叫上他。
    大人说了，要是让男的离七少爷太近，就扒了他的皮。要是女的，就把他发配到边疆去挖土！
156 人心易变
    德宁就一日没盯着，江暮寒身边就冒出来这么个美人。
    等他家大人回来，非扒了他的皮再把他扔到边疆去挖土不可！
    “回吧。”江暮寒上了马车。
    香雪楼还有事没忙完，宴淮留了下来，没跟她一起走。
    等江暮寒到家后，才明白过来。
    哪里是江宇恒找她，分明是纪大人又偷摸着回京来了。如今人就躺在了她的床上，嗯，顺便还脱了自己的外衣。
    全然一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
    江暮寒：……
    “哟，江公子可终于回来了。”那人瞧着她进门，便将手里的书撂下。他穿着雪白的中衣，发冠早已拆了，墨发散落在了腰间，用那双勾魂的眸直勾勾地盯着江暮寒。
    这知道的是他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屋子招了妖孽了，瞧着那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
    江暮寒抽了抽唇角，原书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像纪迟蔚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冷心冷情孤独终老？
    他往那一躺，就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地涌上去了。
    “江公子可真是个活菩萨，不仅救苦救难，如今还救美人于水火。”纪迟蔚挑眉。“我不在京城，公子过得真是逍遥快活啊！”
    这人不知道从哪学的，一口一个江公子，阴阳怪气的。
    “南边才降了雨，纪大人的差事这就办完了？”江暮寒懒得理他，但转念一想，这人上次办差，办到一半临时回来，就把三皇子弄没了。
    这次回来，指不定又要闹出点什么。
    “寒儿就这么不想瞧见我？”纪迟蔚心里来气，索性一把将她揪到了身旁。
    这人也不挣扎，顺势就躺下了，墨发散落枕间，与他的相缠绕在了一起。纪迟蔚看得极为满意，嘴上却道：“寒儿对谁都好，就是对我不好。”
    “不说想我，还一门心思地想着赶我走。”他说着，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斜倚着，盯着面前的人。“人心易变呐。”
    江暮寒：？
    这次倒是还好，这人身上没再出现浓郁的血腥味，江暮寒略微放心了点。
    “大人事忙，耽搁了公务不好。”
    纪迟蔚只笑，伸出手，在她的眉眼间轻点，一路点到她的鼻间、下巴，反复逗留。
    “寒儿生得真好，每处都像是长在我的心上。”
    江暮寒任由他去，甚至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闭上了眼睛。
    “我离开之前，寒儿分明说只留那个人几日，如今倒好，人都已经登堂入室了。”纪迟蔚瞧着，轻捏了她的鼻子，迫使她睁开眼。
    他微勾唇，人就处在她正上方，直勾勾地看着她：“还趁我不在，拜了个师傅。”
    “那沈弘日日在朝上跟我不对付，你倒好，是个没良心的，转头就做了别人的徒弟！”
    “你说，我要如何惩罚你才是？”
    江暮寒眨眨眼，这人待在南边，却对京城形势了若指掌，当真恐怖。
    “……姐夫，我说这事是个巧合，你信吗？”
    纪迟蔚眼眸危险地眯起：“你叫我什么？姐夫？”
    江暮寒察觉到他的眼神不对。
157 作画
    正想避开去，没想到那人直接一口咬了下来。
    “嘶！”
    江暮寒疼得倒抽了口凉气，纪大人属狗的吗？怎么一言不合还咬人脸呢！？
    “得多吃点了。”这人啃完了，还要评价几句。“我不在，又不好好吃饭了？”
    江暮寒：……
    怎么呢，他还觉得硌牙了？
    她眼眸清澈如水，和平日里的平静无波不同。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带了些控诉，惹得纪迟蔚心中更痒。
    他端详片刻，轻笑道：“还是对称好看点。”
    江暮寒：？
    眼瞧着他又要作妖，她忙抵住他的头，大声道：“我叫错了，大人！纪大人！”
    纪迟蔚挑眉，不说话只想拨开她的手。
    “哥！”
    他蓦地停下，眼里满是醉人的温柔，笑道：“寒儿真乖。”
    他复又躺回去，轻托着自己的头，冲她笑得勾魂：“若是能连着叫，就更好了。”
    江暮寒懒得理他，伸手摸了下右脸。她这皮肤娇嫩非常，平时不小心碰撞一下，便要红紫好长一段时间，他这一啃，不知要将养多久才能养好。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之前叫了那么久，不也好好的吗？
    “听话，不许在心里骂我。”他轻点她的眉心。“沈弘那个老古板，学问倒是不错，拜他为师也算是个好出路。”
    最主要的是，沈弘家教严格，先成家再立业那一套在他那不管用。沈弘信奉的，就是成大事者，不可沉溺于温柔乡。
    也因此，沈明德二十几岁方才成亲，成亲后有沈弘看着，连个妾室都不敢娶。
    “嗯。”江暮寒轻轻应了声，身旁的人却已经起身。
    “机会难得，寒儿帮我画一幅画吧。”纪迟蔚取过外裳，回眸看她。
    江暮寒瞥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的画什么画。
    “别人跟寒儿不过点头之交，都能得了寒儿的画，我与寒儿这般亲近，寒儿却不愿为我作画。”纪迟蔚微眯着眼，一步步走近。
    江暮寒感觉到了这人眼里透露出的危险，只得坐起身来。漱雪斋那个小老儿果然信不得，转头就把她出卖得一干二净。
    没错，此前帮过她几次小忙的那个笔墨铺子，其实是纪家的产业。她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只不过纪迟蔚不说，她也懒得过问。
    “这才是好孩子。”纪迟蔚满意地点头，人已经躺到了书案旁放着的榻上。
    瞧着江暮寒看他，甚至还将衣襟扯得开了些。
    江暮寒：？
    “画吧。”纪迟蔚微微一笑。
    画他？
    这人什么毛病，江暮寒当即想扔掉手里的画笔，没想到那人眼眸一垂，做出了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
    “说来，明日还是我的生辰，寒儿的这幅画，便当做是生辰礼物了。”
    江暮寒一时无言，半晌后叹了一口气，还是取了一副画轴将其铺开。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她作画，他看她。除了偶尔的眼神相碰，两人并无言语交流，却又无端的和睦。
    在夜幕降临之前，江暮寒总算是画好了最后一笔。
    收笔时，她复又看了一遍。
158 挂画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的老师就常常夸她，说她不管是画什么，都能掌握其中精髓，就像是曾经近距离的临摹过一样。
    老师却不知道，她只是每次画的时候，都看得很细，用眼睛记住了画面的每一个瞬间。
    眼下也是如此，纪迟蔚的容貌本就极具杀伤力。她这一幅画的时间，将他的每个神态动作都记在了心中。
    此后怕是想忘记都难了。
    瞧见她停笔，纪迟蔚便起身来到书案前，入目便是满眼惊艳。
    他顺手接过了江暮寒手中的笔，细细地替她揉捏起了手腕，道：“眠山居士，名不虚传。”
    眼里还捎带着些遗憾，就是这一幅画的光景，实在太短。
    “我很喜欢。”江暮寒闻言抬眸，却见他眸光如海，只盯着她看。
    ……喜欢就喜欢呗，盯着她做什么？
    画晾干还要些时间，纪迟蔚便与她一起用了晚饭。
    晚饭是琼枝送进来的。
    琼枝进来后，看见纪迟蔚出现在了江暮寒的房间中，竟也不是特别惊讶，离开时还贼兮兮地笑了下。
    江暮寒：……
    她总觉得琼枝的脑子里，每日都有一出大戏。
    好在纪迟蔚事忙，用罢晚饭就被人叫走了。不然这个人，说不准还真的想留在这里，与她同塌而眠。
    他走时匆忙，没将那副画一起带走。江暮寒也没往心里去，想着他过些时日应当会叫人来取。
    哪知，取是过来取了，却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少爷，这、这……”这也太刺激了吧，琼枝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今日沁书斋内进了些新书，江暮寒特地过去了一趟，没想到回来就瞧见了这么个东西！
    这小院的房间都较小，江暮寒后来加了张书案后，空间就有些不够了。她便让人将这张拔步床，移到了墙边。
    而现在，床还是那张床，地方也还是那个地方。
    只是紧贴着床的墙壁上，钳上了一幅画。没错，就是昨天她自己亲手画的那副‘美人图’，纪迟蔚斜倚在榻上，一双眼眸深邃地瞧着她。
    江暮寒：？？？
    “德宁呢？去把他给我叫过来。”
    德宁来的很快，只是进屋后却始终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她。
    “德宁，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江暮寒唇角微抽，这画还不是挂上去的，是钳进去的！若不用蛮力，根本就没办法取下来。
    “……大人说，这是报答您的。”
    江暮寒面无表情：“报答我什么？”
    “您为了南边旱灾，筹了那么多灾银，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
    哦，那可真是太感动了。
    德宁心里也苦啊，今日大人离开京城之前，特地吩咐他做的这件事。他本也以为，会是一副雅致的画。
    哪知……
    他把画钳进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想不明白自家大人这是在做些什么，又稀罕他家大人居然也会有画上的这幅模样。
    江暮寒本想将画取出来，可又想着，等那人知道这画被她取下来了，指不定又要作什么妖了。
    可若留着吧，一抬头。
159 恃才傲物
    就好像那人随时随地看着她一般。
    江暮寒着实无奈，最后还是琼枝想到了办法，做了纱帐来挂上，这才勉强遮住了一些。
    而那边，纪迟蔚在回程的路上，还特地写了封信回去问画的事。
    得到的回答，是江暮寒把信扔了，也没给他写什么回信。
    德山小心翼翼地来回话，却瞧见自家主子也不生气，反而勾唇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此后，那间屋子，除了他以外，怕是没什么男人能进去了吧？
    如此甚好！
    他不知道，江暮寒后续知晓，那天其实也并不是他的生辰，都是他哄骗她的话后。特地又画了一幅画，将他那一副完全遮挡住了。
    且还是一副漫画，上面画着一副大翅膀，底下燃起了篝火，将那翅膀都快要给烤熟了。
    琼枝每次看那副画，都觉得怪饿的。直到有一天，厨房做了烤鸡翅，她才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
    鸡翅味，纪迟蔚？
    额……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却说那边，香雪楼的慈善拍卖会很是成功。
    可从那天后，京城却兴起了一些流言，主要是在学子当中散播开来。说是江暮寒恃才傲物，考上小三元后，便连逐鹿书院都不放在眼里了。
    此事传的很广，江暮寒本在逐鹿分院熟悉的人并不多，这事出现后，旁人对她的态度更是奇怪了。
    直到她大考结束，也没人再与她多说过话。
    琼枝回来的时候，还很是生气。
    “那些人以讹传讹也就罢了，听的人也是没脑子，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少爷平日里还常送他们一些注解，帮他们解题，竟是些没良心的！”
    来福脸色也不好看：“会不会是那日在香雪楼，少爷拒绝了逐鹿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的？”
    “我看是。”琼枝怒声道。“这些人也不想想，上次那个书院大比，若是没有我们家少爷，逐鹿脸都丢尽了！怎么还有脸说出这等不知好歹的话！”
    江暮寒却是摇头：“王学政胆子小。”
    活得如履薄冰的人，若不是思虑得十分周全，不会落人把柄的。
    宴淮倒是明白了什么，只歉疚地道：“倒是我连累了公子。”
    那日真正跟江暮寒结仇的，不是逐鹿书院，而是淮南商会。
    如今淮家无人在京中，那些人奈何不了他们，便想出了这样的招来，坏江暮寒的名声。
    对读书人来说，才学重要，礼仪尊卑还有名声，也是极为重要的。
    江暮寒此后要科考，就不得不在乎这些东西。
    “无碍。”江暮寒完全没往心里去。
    第二日甚至还照常去了漱雪斋，画了几幅画，将她的颜料都用尽了。
    没想到这一去，却不凑巧，正好碰见了许多逐鹿的学子。
    那些人原本正热切的说着些什么，江暮寒出现后，声量瞬间便低了下去。唯独陈平兴高采烈地看着江暮寒，还冲她挥了挥手。
    江暮寒颔首示意，并未走过去，只在一旁挑选着自己需要用的东西。
160 好脾气的
    “江公子，你怎么也来了。”陈平也是个心大的，不管周围的人是个什么脸色，径直走到了她身边。“大考后我回了一趟周县，前些日子才刚回来，给公子带了些特产回来。”
    “东西收到了，多谢。”江暮寒轻笑道。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公子不嫌弃就好。”陈平挠了挠头，忽而道：“今日正巧有个诗会，公子不若一并前去吧？”
    “之前我问其他同窗，他们都说公子不愿意前来。公子平日都在家中，虽说是好读书，但偶尔也要出来走一走才是。”
    他话音刚落，琼枝的脸色就变了。
    “陈公子，是哪位公子与你说的这番话？”她沉下脸，道：“说这种话倒也不嫌亏心！根本就没有人来请过少爷，什么叫做少爷不愿前往？”
    陈平一怔，他前几日不在京中，确实是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嗤。”有人拉住了那陈平，这人倒也不是别人，正好是那时说要跟江暮寒争分院榜首的黄兴和。
    当时恰逢长公主府上出现了乱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陶思辰身上。那张青梁海被关在了家里，江暮寒也没有管他，他便厚着脸皮当此事不存在。
    一直都留在了分院中。
    只是从那之后，内敛了不少。
    陈平与他本也不熟，只是同是出身于寒门，难免会有几个共同的朋友，故而才会走到了一块去。
    “陈公子又何必去讨不痛快？人眼睛都是长在了头顶上的，连逐鹿都看不上，怎会跟我等混作一块？”
    陈平皱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这话从何说起？江公子的为人我了解，绝不是那等轻狂之辈！”
    “你了解？你从什么地方了解？人如今都跟郡王爷来往，可曾有将你放在眼中？”黄兴和见他这么不识好歹，当即嘲讽道。
    “你……”陈平当即变了脸色。
    “好了好了。”陈平的友人见状，忙出来打个圆场。“江公子却与我等不同，小小一个诗会，必然也不会放在眼中。”
    “你又何必动怒？”
    跟他们一起来的人，见状也忍不住道：“是啊，逐鹿庙小，可容不下江公子这样的大佛。”
    “旁人都瞧不上逐鹿，咱们又何必上去讨不痛快呢？”
    “这还没考上状元呢，便已经有状元的做派了！”
    “罢了都别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诗会要开始了，早些过去吧，没必要为了这样的人而耽误时间。”
    陈平本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们三言两语代过，对方是他的好友，他也不好言辞过于激烈，最后只能够被那些人拖着走了。
    店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江暮寒几人。
    琼枝心里憋着火，可说来那些人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寥寥几语也并未侮辱江暮寒。就因为这样，她才觉得更加生气。
    抬眼，却见江暮寒神色从容淡定，仿若没有这事一般，翻看着不同的颜料。
    “啧！原以为你是个厉害的！”郁晟风不知从哪冒出来，冲着江暮寒笑，身后还跟着沈郁白。“没想到你这般好脾气，就任由着那些人这么说道？”
161 热衷考试
    江暮寒但笑不语。
    “小师叔可让我们好找，爷爷让你过府去，有事交代。”沈郁白笑道。
    打从上次后，江暮寒就没踏足过沈府，沈弘好像也没有这个弟子般，似乎此前的话只是个玩笑之语。
    但沈郁白却清楚，沈弘是借着这段时间，对江暮寒仔细考察了番。得出的结果很喜人，此人才学、品德都是极佳。
    可惜江暮寒不上道，自己不登门拜访，沈弘只能派孙子来找。
    江暮寒跟他们一起到了沈家，今日府上热闹，郁阁老竟也在。
    “来了。”沈弘放下茶盏，冲郁坤得意地笑：“这便是我那徒弟了。”
    “暮寒见过老师、郁阁老。”
    “十四岁的秀才，了不得！”郁坤连连点头。“少年得志也不见轻狂，没想到我家郁晟风那样的蠢材，也能交到这样的好友。”
    郁晟风不乐意地道：“爹！”
    “闭嘴，爹什么爹，你卖掉了眠山的画还想有爹！？”郁坤看着他就来气。
    郁晟风：……
    “今日叫你来，是想与你商议一下，办个拜师礼。”沈弘笑呵呵地道。
    “这是何故？”按理说，江暮寒那天敬过拜师茶了，这礼可免。
    “还说呢！你这孩子也是实诚，让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如今外面将你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我沈弘的徒弟，没道理受这样的气。”沈弘提起这事就来气。“我倒是要看看，蒋翰林敢不敢在老夫面前，说老夫的弟子心高气傲，看不上逐鹿。”
    “你是老夫最后一个弟子，就算是真瞧不上他那个破烂书院，他又能如何？”
    就读于破烂书院的沈郁白……
    师叔可能是亲的，他这个孙子就未必了。
    “你未来还要乡试、会试，名声对于仕途的影响是极大的，容不得他们这样胡编乱造！”沈弘说着，也不容她反驳，直接道：“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我已经问过了钦天监的人，三日后就是个好日子。”
    “东西我都让你师娘备好了，你人到就行。”
    江家的情况他从沈郁白那也听说了，江暮寒母亲已不在人世，父亲又落得残疾，庶务都是自己打理，他便做主让家里人准备好了一切。
    “老师良苦用心，暮寒惭愧。”沈弘这是将她看作了自己人，才会如此尽心，江暮寒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沈弘这才放心。
    “小师叔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坐下后，沈郁白随意地问了句。
    拍卖会后，江暮寒有几日没出现了。
    “考了几场试。”江暮寒淡声道。“今日应该都出成绩了。”
    开始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沈郁白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等到他们坐下来不足半个时辰，却不断地有江暮寒身边的小厮来报成绩时。
    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不是，你到底考了多少？”郁晟风完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如此热衷于考试？
    “回郁公子的话。”琼枝在一旁道。“京里这段时间考试多，少爷时间不足，算下来前后也就考了十三场。”
162 有些好奇
    郁晟风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没什么时间，所以只考了十三场？她是人吗？
    “还有分院的大考呢，应当是十四场才对。”来福补充道。“这其中，包括了跨级考，京里分考，数理特考……”
    他说的这些，其实就是从前的招生考试、奥数考试，只是大楚的更广泛些，连天文这样的学科也有特别考试。
    只是江暮寒年纪不够，有些考试并不能参与，让她多少有些遗憾。
    郁晟风：……
    光是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好吗！？
    沈郁白却明白了：“所以，逐鹿的学子都在说小师叔恃才傲物，小师叔却一心只在考试？”
    哪怕是沈郁白这种打小就聪明的人，这瞬间也有些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郁晟风还有他爷爷都说错了，江暮寒是真不用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恃才傲物？
    当对方将才学发挥到极致时，别说只是傲气，就算是将头抬到了天上，那也是应当的！
    十四场考试，这人一场没出错，场场榜首！
    那些人还有心思议论她？若他是那些人，都被江暮寒这一手，压得喘不上气来了。
    分院大考便是传统的逐鹿升学考试，有了功名后想要升入书院中也是不易的。在京里，许多人都戏称为小四考，认为是考上秀才后的又一重要考试。
    直接影响了分院的人升入书院后，所能去到的级别。
    书院人才济济，按照天地玄黄、甲乙丙丁分为了十六个级别。
    如沈郁白等所在的天字甲班，历来只有大考第一位可以直接进入。
    除了这个之外，就只能参加逐鹿书院入门考试，这个考试是针对了有秀才功名，但是此前并未在分院读书的人准备的。
    同样，也是榜首才可以进入天字甲班。
    历年来，只有通过这两项考试的人，才拥有进入天字甲班资格。
    那些人忙着诗会，忙着说江暮寒的不是，然后江暮寒两项都拿了榜首。
    嗯，她还不去逐鹿就读。
    这到底是谁崩溃啊！？
    连沈弘都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他想了下还是忍不住道：“你说你，又不去逐鹿，好端端的考什么试。”
    郁坤扫了他一眼，这人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啧！上哪找的这种弟子啊！
    “学生只是有些好奇。”
    沈郁白唇角抽搐，好奇这些考试试卷的难度吗？
    “可惜逐鹿书院的大考没能参加。”江暮寒眼中不无遗憾。
    郁晟风差点跳起来：“你得了吧，你祸害那些人就够了！还想来祸害我们！？”
    “啪！”回答他的，是郁坤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直冲着他脑门去了。
    “你还有脸嚷！”郁坤怒声道。
    郁晟风抱着自己脑袋不敢说话，却忍不住将椅子往沈郁白身边挪了挪，他不想挨着江暮寒，感觉她那边空气都是稀薄的。
    正热闹着，沈弘身边那个叫荣华的小厮，快步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来干什么的！？”沈弘皱眉，看了眼江暮寒。“让他进来。”
    荣华快步离开，片刻后，竟是领着德宁走了进来。
163 他的嘱咐
    “小的见过沈大人、郁大人、七少爷。”德宁笑眯眯地道。
    江暮寒：……
    纪迟蔚又发什么疯了？
    “纪家的小厮，怎么跑到我这府上来了？”沈弘皮笑肉不笑的。
    “爹！纪家来人了！？”还有个闻讯而来，连衣裳都未穿整齐的沈明德。“爹你没事吧？！”
    倒也不怪他们这个态度。
    沈弘跟纪迟蔚在朝上确实是极为不合，连带着沈明德也在纪迟蔚手里吃过好些亏。
    从前纪太师当家时，他们顶多是不怎么来往，彼此之间还算和睦。然而纪迟蔚接手后，就大不一样了。
    倒不是因为太子，党争的事大家心里有数，断然不会放在明面上。
    主要还是政见不合。
    沈弘一把年纪了，更信奉老规矩老模板，沈明德也是一脉相承。纪迟蔚却不一样，他年轻气盛，上来就大刀阔斧的变革了不少东西。
    这对于保守派来说，等同于掀了他们老本。沈弘每每跟纪迟蔚争论，都吵不过，气个半死，皇上那边还说试试。
    试一试就出奇效，证明纪迟蔚是对的。
    几次三番下来，沈弘对这厮那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也不知道纪太师那样的人物，怎么就教出个心眼子如此之多的混账来！
    “还没死呢！”沈弘来气道。
    “我家大人听闻沈大人收了七少爷做弟子，却又因公务走不开，特地让小的来给沈大人送拜师礼物。”德宁一抬眼，就有伶俐的小厮将礼物呈上。
    “我收弟子，你家大人送什么拜师礼？”沈弘没好气地道。
    “……爷爷。”沈郁白低声道。“江暮寒算是纪大人的妻弟。”
    沈弘心头一梗，他怎么把这给忘了！
    “大人说了，七少爷在家也是他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宝贝，知晓沈大人一惯严格，却也望沈大人多体谅一二。夏日暑热，请沈大人定要照顾好七少爷。”
    “七少爷喜欢吃冰镇的甜食，每日里最好做些清淡开胃的小菜，好生调理着才是。”
    “另外，冰鉴用多了伤着身体，若要授课，最好还是选在了凉亭中，四周挂上纱帘，再点些驱蚊的香，七少爷皮肤娇嫩，受不得蚊虫……”
    那德宁每说一句，沈弘的眉头就猛跳两下。
    沈明德听着也是云里雾里，纪迟蔚这说法，是不是还要他们家将江暮寒给供起来啊！？
    江暮寒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摸清楚了她的各类习惯。
    “最后，大人说，若沈大人照顾不来，也可以让小的跟在七少爷身后伺候着……”德宁越说声音越小。
    这可是沈家啊！他上门说这话不是等同于挑衅吗？
    “你回去跟你们家那个大人说，江暮寒既是成了我的弟子，那就用不着他来操心！”沈弘说完，尤为不解气，还摔了桌上的茶盏。“快滚！”
    德宁麻溜地滚了。
    沈弘气得够呛，沈郁白见状不对，直接叫上江暮寒和郁晟风，赶紧溜了。
    怒火就让他爹来承受吧，谁让他爹当了二十年的官，还搞不赢纪迟蔚呢！
164 岂有此理
    他们三人离了沈府，直接去了香雪楼。
    郁晟风坐下来后，尚还啧啧称奇：“纪迟蔚到底怎么想的？他就不怕这事做了，连累到江暮寒吗？”
    沈郁白扫了他一眼，这他就不懂了。
    江暮寒虽有奇才，出身却不高。京城这个地方，不只是看重才学，家世也很重要。
    纪迟蔚这是在变着法子的告诉所有人，江暮寒身后不是空无一人，还有他呢。
    纪大人手握重权，还能让江暮寒拜沈弘为师，沈家若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那不是惹人笑话吗？
    “都在呢？”文斐然让小厮领着进来。
    “你这几日哪去了？”郁晟风看他脸色不好，给他倒了杯热茶。“不会也考试去了吧？”
    “考什么试？”文斐然不明所以。
    郁晟风便将江暮寒几日内考遍京城的壮举说了遍，文斐然听着也觉得惊叹，可笑容却带了几分勉强。
    “可是出什么事了？”沈郁白蹙眉道。
    文斐然也是无人可倾诉，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如今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便直接说了，也想问问他们可否有法子。
    “……我那姐夫，成亲不到一月，便要闹着纳妾。”
    这话一出，屋内都静了瞬。
    书院大比前，他们便是因为文斐然姐姐出嫁去喝喜酒，耽误了大比。这才过了几日，竟是闹起了这种事来……
    便是郁晟风，也忍不住皱眉。
    文斐然揉了揉眉心，他家家风严谨，他身边也多是沈郁白之流的君子，唯独郁晟风散漫了些，却也不曾这般荒唐。
    “姐姐心系于他，他执意要让那女子进门，阻拦不过，本已打算同意。为了稳妥起见，派人去接她时，还叫上了大夫同行。谁知，这一去，便查出那女子已有三月身孕。”
    “三月！？”郁晟风脸色都变了。“这么说来，竟是在成婚前就已……”
    文斐然轻点头。
    “此举，非但是轻贱了文姐姐，也折辱了文家颜面。”沈郁白也沉下了脸，将茶盏重重放下。
    文斐然沉声道：“为此，父亲命我上于家，将姐姐接了回来。然而姐姐回家数日，他都不曾过问，我派人去寻他，竟得知他已将那女子接回府中！”
    “于家老太太也任由他这么肆意妄为？”沈郁白冷声道。
    文斐然的姐夫叫做于蘅，于家是勋贵，不过如今已然没落，跟满门清贵的文家，自然是比不上的。
    “老太太有心阻止，奈何……”文斐然眼眸幽沉。“于蘅执意如此，于太太又是个拎不清的。”
    “姐姐心里有他，近日来夜夜以泪洗面。家中商议后，也曾派人与他说过，姐姐才过门，庶子万不能出生在嫡子前。”
    “可于蘅不愿，甚至还说，姐姐容不下那女子跟他的孩子，便一直在文家住着，不必回去了。”
    “岂有此理！”郁晟风这暴脾气，当即就按耐不住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出这等话来！”
    “于家没落至此，他头顶上的乌纱帽，都是走了文大人的门路，才得了恩荫谋来的！如今就这般对文姐姐？”
165 可以散心
    文斐然满眼黯然。
    沈郁白较理智些，沉声道：“此事，文阁老和文大人是怎么想的？”
    文家的事情，他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些。文阁老年纪跟沈弘、郁坤差不多，性格却是截然不同。
    文阁老无论是政事还是家事上，都说一不二。文家家风正，是因为治家了得，不像是沈家那般不允许纳妾，而是妾只能是妾，是越不过正房去的。
    文家不能接受的，是对方过于轻浮放荡，成亲不到一月便纳妾。还有便是庶子出身在嫡子前头，而并不是纳妾本身。
    妾可以纳，但不能在新婚期纳，这是在打文家的脸；庶子可以生，但不能生在嫡子前面，这是祸家之本。
    “于家如此作为，按我所想，必是要姐姐跟于蘅和离回家才是。”文斐然说罢，闭了闭眼。“可祖父不愿，说文家还未出过和离的女儿，家中除姐姐外也还有其他姐妹，不能被姐姐累及名声。”
    果然，沈郁白心中喟叹。
    “文姐姐的意思呢？”江暮寒听完，轻放下了茶盏，抬眸看他。
    她想起一件事。
    原文中，太子一脉有位重臣家中，也是有位出嫁女。成亲三年无所出，丈夫宠妾灭妻，那女子一怒之下刺了丈夫一刀。
    事情闹大后，女子受千夫所指，后自尽身亡。可即便如此，女子家中也受到波及，连带着太子一脉受创。
    原书主要是以女主振兴家族和找到爱情为主线，对此事提及不多，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没讲。
    只是说了此事发生后女主的种种作为，让自家、方家都相信她，坚定地站在太子一方。
    现在看来，倒是跟文家有些吻合。
    “姐姐本是对于蘅一见倾心，这婚事也是她自己求来的，如今黯然神伤，倒也不好问她心中所想。”
    沈郁白见状道：“我们与文姐姐也算是打小就认识了，她性子较一般女子都要好强刚烈，又有文阁老的原因在其中，只怕……”
    只怕她即便是想和离，也拉不下这个脸，让家中帮忙。
    毕竟这个人，是她自己选的。
    江暮寒微颔首，如此烈性，跟那个女子便有七分相似了。
    “小师叔可有什么法子吗？”
    “没有。”江暮寒抬眸，看向了外面。“只如今丹桂飘香，倒是个散心的好时节。”
    *
    傍晚，夏日的风吹起了江暮寒的衣袍，她一路跟着文斐然，往内宅走去。
    文家果然治家严谨，一路行来，他们碰见了无数的丫鬟仆人，皆是半垂脑袋退至一旁，十足的恭敬。这烈烈夏日，府内却鸦雀无声，连半点蝉鸣都听不到。
    “这文府也太可怕了。”琼枝跟在他们身后，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深觉压抑。
    “嘘。”来福忙做出个噤声的姿势。
    行至内宅，又拐过了几处院落。
    文斐然回头，歉意地对江暮寒一笑：“原本姐姐的院子，是前面那一处，只是出嫁后，那院子便上了锁，如今住的地方更偏一些。”
    他虽未明说，江暮寒心中却是明白。
166 文素雅
    文家此举，寓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不去从前了。
    所以哪怕文素雅回到娘家小住，却也不能住回自己原本的院子。
    没来到文家前，还有几分不确定。如今看来，文素雅必然便是那个女子没错了。
    “到了。”宅子虽然偏远，却也格外清幽，只是四处都静悄悄的。
    文素雅人如其名，素净优雅，是真正的大家女子。她的容貌跟文斐然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加的沉淀，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眼下带了团明显的青灰色，眼眶也隐隐发红。
    “你便是江暮寒吧？”哪怕是心中痛苦，文素雅的家教，令得她在外人面前，也是娴静温柔的。
    别看沈郁白跟郁晟风两人都叫她一声姐姐，其实文素雅今年也不过二十岁。搁在现代，这个年纪尚且还在念大学，而在大楚，二十岁才出嫁的女子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贸然前来，叨扰了。”
    文素雅轻摇头：“你是斐然的好友，不必见外。只是……我听斐然说，你一定要见我一面，可是有什么事吗？”
    “确有一事相求。”江暮寒微顿，一双澄澈的眸对上了她的。“暮寒想邀姐姐共赴美人会。”
    屋内一静。
    连文斐然都忍不住扭头看她，来之前江暮寒可一句都没提起过。
    文素雅亦是满脸惊讶，回神过来忍不住道：“江公子，我已经嫁做人妇了。”
    哪有妇人去参加美人会的？
    这也实在是太过惊骇世俗了些。
    “美人会并未规定，妇人不能参与。”江暮寒淡淡地道。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但是也没人说让妇人参加！
    文素雅没成亲时，也去过一两次，可后来因为她一直都没找到夫婿，每每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总会遭人议论，她便不再去了。
    京中贵女她算是最了解的，从前只是年纪稍大了些，都要引来无数的揣测和议论，如今成了婚之后去参与，这……
    “此事恕我不能同意。”文素雅摇头拒绝。
    “江公子若想去美人会热闹一二，我家中倒是还有几个妹妹。”连文斐然也忍不住劝说道。
    江暮寒轻摇头：“若文姐姐不愿，便算了吧。”
    她作势起身要走，文斐然被她这一系列的行为搞得是满头雾水，只能起身相送。
    “江公子为何会想到邀我参加？”临离开前，文素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姐姐呢？”江暮寒不答反问。“学舞多年，却连一支舞都没跳过。”
    文素雅眼眸闪烁，她兴趣在此，自小跟着许多舞娘钻研，可因为舞技不同于琴棋书画，在她祖父那边得不到认可。
    竟是一次都没在人前跳过。
    她反应过来，江暮寒人已经走远了，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封帖子。
    “江公子说，三日后她便要拜入沈阁老门下，若您有空，可去沈府观礼。”旁边的丫鬟轻声解释道。
    文素雅却只盯着江暮寒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
    那边，文斐然送江暮寒离开文府时，以为江暮寒会说些什么，甚至会让他去劝文素雅。
167 拜师礼
    但江暮寒都没有。
    她如来时一般安静，只离开时与他简单告别。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内阁首辅沈弘要招收最后一个弟子的消息，这几日在京城炸开了锅。
    沈弘几十年没收弟子了，上一个弟子，如今已经位列朝堂，官拜三品。如今到了晚年，竟是又收了个弟子，如何叫人不惊讶？
    甚至连皇上都忍不住过问了句，到底是因为沈弘年纪越大，脾气越古怪。
    这些年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少说也有上百人，对方也用尽了法子，更有甚者还有求皇上下旨让他收弟子的。
    这他都没同意，如今忽然说收了个弟子，怎么不叫人惊讶？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江暮寒的传闻，便消散了不少。
    倒也不管是因为这件事，主要是江暮寒一考十四个榜首，力破恃才傲物的传言。那些背后议论她的人，如今都快要被她的举动弄疯了。
    每日里求着各考试的主考官们，给他们看一下江暮寒的试卷。
    哪里还有时间去传流言？
    主要是，哪里还有这个脸！？
    又有沈弘收弟子的事出来，这事便被冲散了。
    今日的沈府格外的热闹，外面的马车停了整整一个街道。沈弘一改往日作风，把满朝堂里他熟悉的人，都了。
    甭管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甚至是他平日里看不上的。
    尤其，给逐鹿书院来的夫子学政翰林们摆了一桌，就在最靠前的位置。
    “你说，沈阁老这是何意啊？”这些人心里惴惴不安。
    沈弘平日里对他们是吹胡子瞪眼睛的，十分瞧不上。
    今日把他们安排在这么个显眼的位置，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特别看重他们吧？
    那不能够，郁阁老文阁老等人还坐在他们后边呢。
    “大概是故意的？”
    “这不废话吗？你瞧瞧后面文阁老的眼神。”
    “别说了我都不敢回头去看。”
    “行了。”蒋翰林打断了他们。“都安静些，不管阁老是何意，皆不是你我可以随便议论的。”
    “正是。”王学政忙不迭附和道。“纵观阁老多年来的弟子，无一不是才学出众，位居高位的大人。”
    “这次这位必然也是，诸位可得要注意自己的言辞。”
    那些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郁晟风坐在不远处，见状都要笑疯了。
    王学政要是知道这位了不起的大人，居然是前几日他才恶言相向的江暮寒，那张脸会不会瞬间变得赤橙黄绿青蓝紫色？
    “你疯笑什么呢！”郁坤抬手就给他一下。“赶紧坐好，别给老子丢人。”
    郁晟风唇角抽搐又不敢反抗，转过身来就看见文家姐弟看着他笑。
    他：……
    “文姐姐怎么也来了？”郁晟风小声问沈郁白。“瞧着今日似乎就她一个女眷啊。”
    “小师叔请来的。”沈郁白抬眸看了那边一下，却瞧见文素雅眼神恍惚，只盯着台上瞧。
    他也不太懂江暮寒是何深意，又说没办法，又要去见文素雅。
    文素雅在家多日，连个外人都不见。
168 杀曲
    偏江暮寒去了后，人就来了这个拜师礼。
    都不知道江暮寒是有什么魔力了。
    “纪府贺礼到！”远处传来一声吆喝，宴席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我没听错吧，纪府？”
    “纪太师这些日子不是没在京城吗？”
    “不仅纪太师没在，纪迟蔚也没在。今儿个一早，没听见圣上还夸他赈灾有功吗！？”
    “就算他们在，沈大人也不太可能请吧……”
    话是这么说，可这些朝堂上的大人们，光是听见个纪字，就忍不住眼皮狂跳。
    有人甚至控制不住站起了身来，就想看看是不是纪迟蔚来了。
    来的人还是德宁。
    带着一堆的礼盒，笑盈盈地走进来。有不少熟悉他的大人跟他说话，他还笑着对人家行礼，说是感谢人百忙之中来参加今日的盛会。
    不是，什么意思？
    沈弘收的弟子，难不成是纪迟蔚？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不少人就深深地打了个寒颤。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
    “瞧瞧人家，多不把自己当外人。”郁晟风感慨道。
    沈郁白欲言又止，总觉得纪迟蔚对江暮寒过好了些，说起来江阳才是他正儿八经的舅哥，也不见那人多看过江阳几眼。
    正想着，却见江暮寒手执洞箫，缓步走上了台。
    “江暮寒，她怎么来了？”底下的王学政皱眉道。“这等场合之下，可容不得她来捣乱。”
    蒋翰林见状，叫住了他，道：“书院的琴夫子都说，江暮寒洞箫吹得极好，今日该是请来助兴的。”
    王学政见状，这才坐了回去，只眉头还是紧皱着，并未舒展开来。
    江暮寒今日难得褪下了那身宽大的青色纱衣，换上了一套精致的天青色烟雨杭绸直缀，腰系白玉带，墨发也用白玉冠束了起来。
    她气质卓越，又生得极好，这般打扮下多了份贵气，倒像是谁家娇养着的贵公子般。
    手中握着的洞箫，还是那日她在逐鹿乐房里用的那个，只是江宇恒后续给她改进过了，声音更加清越动人。
    她行了一礼后，便吹奏起了洞箫。
    不过，今日吹的却不是那天那首曲子，而是又一首全新的曲子。
    这曲子开头分外轻快，犹如少女怀春，曲中道的都是心事，都是绵绵情意。而后幽怨，仿若撞见情人背叛，心灰意冷。
    之所以都说江暮寒洞箫吹得好，就是因为她有着旁人难有的动情能力，那曲子吹到最后，在座的有些男人都见了泪。
    就在人人都以为一曲终罢时，声音忽而高亢起来，先是被一道刺耳的声音重重带过，后停滞一拍，变得气势磅礴。
    后又尖锐一声，终没。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是说她吹的不好，恰恰就是吹得太好，才显得莫名其妙。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日子，竟是上来砸场子的不成？”率先出声质疑的，竟是刚才叫住了王学政的蒋翰林。
    这首曲子前后完全不搭，尤其是尖刺声结束后的后半曲，曲中似带杀意。
    “江暮寒，你若对我等不满，大可直说，沈阁老收徒之日乃是大喜，容不得你放肆！”
169 巾帼英雄
    “这人是谁？”
    “今夏刚考上来的一个小秀才罢了，也不知是谁请来的。”
    “此等行为，确实过于无礼了些！”周围的人也是议论纷纷，看着江暮寒的眼神都不太友好。
    这种场合下，他们都不认为江暮寒一个小秀才可以来参加，多半是走了哪个大人的门路进来的。
    既如此，那就该遵守规矩才是！
    “人呢？还愣着做什么！此人如此行为，简直是不将沈大人放在了眼里，还不赶紧将她给请出去！”王学政皱眉怒声道。
    “这是怎么了？”沈弘刚过来，就听到这边闹哄哄的。
    那王学政本来还很有气势，瞧见沈弘后，是下意识地缩了下脑袋。
    “沈老。”蒋翰林站起身，对他揖礼道：“原本今日是个好日子，我等不该在此吵闹。可冒出来这么个年轻人，吹了首不吉利的曲子！”
    “少年郎急功近利，还用错了法子，着实不敬！”他身边的学士们也纷纷附和。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没规矩，一个小秀才而已，缺少见识，带进来可不就是闹笑话吗！？”
    沈弘冷眼一瞥，那人瞬间噤声。
    “你口中那个没见识的人，就是老夫。”沈弘冷笑了瞬，说话的人面色瞬间就白了。
    周围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江暮寒竟是沈老请来的。
    “这……怎么可能？”王学政更是张大了嘴。
    “你们这群人，平日里碰到事情，一个个脑袋缩得比乌龟还要快！欺负年轻人倒是不再话下！”沈弘冷面，说话更是不留情面。
    翰林院的众人皆是垂下了脑袋，蒋翰林脸色也很难看。
    但他资历最高，这情况下不能丢了面子，仍是道：“……即便如此，方才那首曲子也很是不礼貌，她既是沈老的客人，当更加规矩才是。”
    沈弘眉头一皱，便要发火。
    “蒋大人有所不知。”江暮寒就站在他身边，见状上前一步，步履从容，面色坦荡。“今日乃是先祖江悦的祭日，方才那首曲子，也是为了告慰祖先亡灵。”
    江悦。
    下首的文素雅眉心一动。
    说起来，远宁侯府这个爵位，还是江悦挣下来的。而即便是到了如今，江家逐步没落了，关于江悦的传说犹在。
    江家这位先祖，以女儿身，驰骋沙场多年。曾作为大楚的开国功勋之一，受万人朝拜。可以说余后百年江家的荣光，都是她一人挣来的。
    只是这样一个巾帼英雄，却也输在了男人身上。当年江悦深爱一人，辗转反侧，后得了先祖皇帝赐婚，方能与那人结为连理。
    可惜男人多薄幸，这段强求下来的感情也只换得了那人的冷漠相对，与江悦成亲不过数载便纳无数美妾，让江悦数次蒙羞。
    后来，江家发生了一场大火，令得那人与江悦共同葬身火海。
    先祖皇帝念及江悦立下汗马功劳，死后追封无数，更不许人妄议那失火案。
    虽不许说，但亦有大火中逃生的人。据传，是江悦心灰意冷，故意纵火。
170 是我弟子
    但具体何如，不得而知。
    如今被江暮寒提起，她心下恍然。江悦的境地，与如今的她又何其的相似。
    蒋翰林皱眉，江悦是开国功勋，江暮寒的说法倒是过得去，不过……
    “江悦将军的祭日，自当好生朝拜。但这里是沈府，今日又是沈老收徒的好日子，你怎可借这个机会来朝拜自家祖先？”
    这话一出，许多人连连点头。
    只是碍于沈弘的威压，轻易不敢开口。
    怎么说江暮寒的作为都有些不合理，她寄哀思可以出去寄啊，非要挑这个场合！
    “蒋成瑞，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下沈弘忍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江暮寒是我的弟子，今日拜师礼，她不告慰祖宗难道告慰你？”
    静——
    蒋翰林脸上的神色险些挂不住。
    他听到了什么！？
    “啪。”那个一惯小心谨慎的王学政，更是猛地摔倒在地。
    更可笑的是，旁边无一人反应过来去搀扶他。
    周围都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震惊中。
    沈弘收的弟子，竟是这不满十五岁的儿郎！？这怎么可能！此人虽说是有些才学，可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啊！？
    “这、这……”有人磕巴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着，你们管天管地，如今竟是还要管到了老夫头顶上来了？我收个什么样的弟子，是不是需要提前告知你啊！？”沈弘怒声道。
    “沈老恕罪。”蒋翰林反应过来，只忙不迭起身告罪。
    “你甭给我说这些！你们这些人，事情都搞不清楚，上来就责怪一个孩子！当官当成你们这样，也是无用！”沈弘重重地一拂袖，满脸怒意。
    蒋翰林自知理亏，连头也不敢抬，只任由着他发难。
    “好了，少说几句吧。”还是郁坤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吉时快要到了，先行拜师礼才是。”
    沈弘冷哼了声，脸色略缓和了些。
    等到拜师礼真正开始，那蒋翰林才敢坐回去。再看他身边的王学政，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的处境比蒋翰林更加尴尬，那日在香雪楼，他曾大言不惭地说江暮寒。
    可如今，江暮寒竟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内阁首辅的弟子！
    这可不是一个头衔那么简单，师徒礼一成，江暮寒的辈分一跃而上，高于他们在座的许多人不说。
    日后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对待的了！
    她背后站着的，是沈氏一派，是跺跺脚整个朝堂都要抖三抖的沈阁老啊！
    王学政绝望地闭上了眼。
    之后正常拜师礼，他们都变得安静非常。
    而对于京中的所有人来说，江暮寒今日，也算是正式走入了他们的视野中，且还是极为强势地闯进来的！
    拜师礼后，宾客先后告辞。
    沈家的人还有江暮寒刚出炉的几位师兄，都在跟人寒暄，唯独她身边空了下来。
    “江公子。”江暮寒刚坐下，便听得这么一句，回身对上了文素雅的眸。
    “今日的曲子，很好。”文素雅眸中闪烁。“只是，我不懂。江公子今日之举，是想告慰祖先。”
171 扔掉便是
    “还是想告诉我一些什么？”
    江暮寒抬眸看她，神色平静：“文姐姐何出此言？”
    文素雅却咬唇道：“江公子觉得，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就要跟江悦先生一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这也是她心底深处的疑惑，她这几日，日日难眠。脑海里浮现的，不只有那个薄情郎，还有家人。
    她的退步与否，已经成为了一个难题。
    “文姐姐误会了。”没想到，江暮寒直接否决。
    文素雅一怔。
    难道江暮寒不是在劝她，拼死也要争一口气吗？似她跟江悦这样的女子，身上肩负着的太多，若困在后宅内，最好的出路也就如同江悦那般了。
    “先祖性子刚烈，拼着一口气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江暮寒的眼眸微沉，带着些幽远。“但在暮寒看来，过刚易折。”
    文素雅面色微变，难不成，连她也要劝自己忍让？
    “若我早生个百年，定会劝导先祖。”江暮寒说到此处，瞧见文素雅眼里的光尽数熄灭了。
    “多谢江……”
    “为了个薄情郎，赔上了自己一生，并不值得。”文素雅蓦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她。
    却见那人半倚在了圈椅上，夕阳洒落在了她的身上，仿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先祖是巾帼英雄，有荣耀有智谋有一身强大的武艺，受万人敬仰，却被困一男子目光，终日里被他情绪左右，为他肝肠寸断。”
    “若无爱，那男子也不过一寻常人罢了！他哪里配？”江暮寒淡淡收回目光，语气一如既往的凉，却又带着股奇异的力量。
    “世间万物，尤其女子，若夫君有情有义是幸福，若所托非人又何苦受他所困！？离了他，莫非先祖就不是那个驰骋沙场睥睨天下的女英雄了？”
    她起身，目光如水般，注视着文素雅：“叫山水为倾故，尽笑天下红颜。寡幸之人，就如沾衣的饭粒，扔掉便是。”
    “一粒脏了臭了的米，影响不了全局。与他同生共死，实在高抬他了。”
    江暮寒说罢，对她微微一笑，拱手打算离开。
    “江公子！”文素雅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光，那瞬间的她，直教人移不开眼睛。“公子可还愿意与我共赴美人会？”
    “当然。”江暮寒轻笑，抬步离去。
    文素雅见她远去，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激荡。她这一生，一直都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未来谁的母亲。却没有人告诉过她，离开了对方，她还是她。
    她读书认字，勤学上进，通琴棋书画又知晓世俗道理，并不是让这样的她，去被人随意糟蹋的。
    一瞬间，她豁然开朗，抬眼就瞧见了文斐然站在不远处，双眸中满是担忧。
    她忽觉心中一软，从一开始她便不是一个人，也有疼惜她的人，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少爷！”那边，琼枝跟在江暮寒的身后，用力地鼓掌：“说得太好了！”
    江暮寒：……
    这丫头最近越来越疯了。
    江暮寒唇边带笑。
172 什么事情
    自那日拜师礼后，来江家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有昔日里瞧不上江暮寒的考生，有逐鹿书院里眼高于顶的学子，甚至有打着同乡旗号上门的人。
    但俱是没见到人。
    说江暮寒忙，却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什么。如今她已离了逐鹿，能考的试也都让她考光了，还能忙什么？
    许多人只当是个托词，连陈平几度上门都没见到她。
    他站在江家门口，身影拉得很长。友人说得没错，江暮寒跟他，似乎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陈平那日在江家站了许久，都没等到江暮寒。自那后，便不再上门了。
    江暮寒并不清楚这些，她是真的很忙。沈弘这位老师并不是说说而已，拜师礼后，每日她都要去沈府上走一遭。
    沈弘上午有早朝，她便先去文府，见文素雅与其商议美人会的事。然后趁着散朝，赶到沈府，沈弘会亲自给她讲题。
    一讲便是两个时辰。
    沈弘涉及的方向很全面，有书本上有的，有朝堂上刚发生的，甚至有民间之事。
    江暮寒听得多了，对大楚了解越是深刻，数日下来便已是受益匪浅。
    等到讲课结束后，沈弘还会给她留作业，有时是几个问题，有时是一片策论，难度极大。
    江暮寒回家用完饭洗漱过后，也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完成。
    如此下来，自然繁忙。
    一直到了美人会前两日，沈弘许是从沈郁白那儿听到了这事，许了她几日假，江暮寒才偷得几日清闲。
    纪迟蔚便是在此时回京的，旱灾过后，总伴随着涝。纪迟蔚处理得当，除赈灾外，还将那边的河流分引入江，教授百姓如何开辟河渠分流雨水。
    举措得当，令得南方损失顿减，此行大获成功，便提前回京了。
    回京第一日，他便去了江家，和所有去江家的人一样，他也没见到江暮寒，还看见了卧房里那一副烤鸡翅图。
    等晚间江暮寒回家来，就看见鸡翅图不翼而飞，唯独纪迟蔚那张妖孽画像冲着她笑。
    纪迟蔚真是有够幼稚！
    觉得纪大人幼稚的她，第二日让琼枝挂了一副随手涂鸦勾勒的画。上面是一条小土狗，趁着主人不在家，叼走了主人的肉骨头。
    本以为纪迟蔚会被她气走，谁知晚上她回家，看到桌上放着一盆热腾腾的大骨头，画又不见了。
    江暮寒：……
    “少爷，还挂吗？今天咱们挂什么！？”琼枝满脸兴奋。
    “挂个头。”
    “啊？”琼枝挠头。“不太好吧。”
    江暮寒不理她了。
    今年的美人会晚了些，旨在避开南方大旱的事。
    这几日定下了时间，便在三日后举行，今日刚巧，将所有参加的美人给报了上去。
    第一日还好，等到第二日，京城就热闹了。
    主要还是因为，美人会办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一个已经成了婚的妇人参与其中！而且！还是跟一个男子搭档！
    这个男子既不是她的兄弟亲族，又不是她的夫婿！
    而是此前受无数美人相邀，都闭门谢客的江暮寒！
    这叫个什么事情！？
173 教画
    京里议论不止。
    邀请过江暮寒的美人不少，除了柳雨蓉外还有另外几个贵女，都是今年的大热人选。
    甚至连方雯雯都上门找过她，因为她不在家中，还让方淮安给她带了信，江暮寒也是一并拒绝了。
    这事传出去，有人说江暮寒为了能够攀附上文家，是什么都不顾了，连同窗情谊都未放在心上。
    这话若是说在此前，或许还会有很多人相信。可江暮寒的老师是沈弘，沈家是清贵楷模，她没必要这么做。
    众说纷纭，赚足了人们的好奇心。
    江暮寒对此并不在意也不打算解释，只如往常一般，准备去往文府。
    没想到门一打开，就看见了纪迟蔚。
    “寒儿果然与我心有灵犀。”那人一身雪衣，矜贵俊美。
    一瞧见她，便张开了双臂：“这么久没见了，寒儿不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吗？”
    江暮寒：……
    纪迟蔚眉眼带笑，她不动他就自己抱上来，深吸了口气，眷恋地道：“就是这个味道。”
    江暮寒：？？？
    什么味？烤鸡翅味？
    不等她开口，纪迟蔚就已退开半步，深海般的眸里，带着些温柔：“这么一大早的，是要去文家？”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江暮寒微颔首。
    “那就不必去了。”纪迟蔚眼神幽远。“文素雅参加美人会的事情闹出来后，文阁老大发雷霆，叫人将她关在了院子里，如今是寸步不能离。”
    江暮寒眉头微皱，这些日子她去文家，文阁老心里也是清楚的。
    如今怎么突然发难？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纪迟蔚轻笑道：“她那个相公，新婚期将她晾在了娘家，一连半个多月都没想起来。美人会的事情一出，昨晚就去了文府。”
    “张口就说文家和文素雅的不是，还要把人接回去。”
    这样说来，倒是说得通了。
    于蘅纳妾在前，如今倒打一耙。文阁老哪怕心中想着要文素雅跟他回去，如今也抹不下面子。
    只可怜文素雅，承受着两边的怒火。
    “这是文家的家事，你过去了，文阁老也不会让你进门的。”纪迟蔚说到这里，微躬下身，与她的眼眸对上。“难得空闲，寒儿教我作画吧。”
    “教会了，我就帮帮寒儿，如何？”
    文家是太子一脉的人，文阁老性格固执，别人的话听不进去，但若换做是纪迟蔚就未必了。
    江暮寒挑眉，答应了下来，转身领着他往回走。
    原本是打算将他带到书房去的，可这人非要去卧房，说是那边有江暮寒的大作，离得近了，才能学得更好。
    江暮寒：……
    忍了。
    卧房的书案小了些，东西也不太全，江暮寒吩咐人去取，纪迟蔚就歪在了江暮寒的床榻上，欣赏着那副画。
    江暮寒轻轻研着磨，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想起来学画了？”
    “不学画，平日里怎么跟寒儿书信往来？”他挑眉，眸里沁着笑。“再者，来而不往非礼也，寒儿屋里有一副我的画，我屋里也该有一副寒儿的画才是。”
174 老师
    “总不能让寒儿自己画吧？若是找个画师，指不定要盯着寒儿看多久，我可舍不得……”
    江暮寒懒得搭理他，只简单准备好颜料后，便把他叫了过来。
    平日里这书案只是她一个人用，觉得正好，如今多了一个人，倒显得拥挤了。
    纪迟蔚一走近，恍若整个空间都被他侵占了。
    “画什么？”刚学就想画人，明显是不太可能的。
    纪迟蔚回眸看她，唇角带笑：“鸳鸯。”
    江暮寒：……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套淡色纱衣，衣服柔软宽松，穿起来很是舒适，就是作画的时候不太方便，她便将袖子轻轻挽起。
    露出了一截白嫩如玉的皓腕。
    她提笔，轻蘸取颜料，却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目光越发深沉。
    江暮寒将笔递给他，示意他先下笔。
    他接过，却不动手，只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作画不该从执笔教起吗？”
    这人要求还挺多。
    江暮寒便拿了另一支干净的笔，亲自示范他要如何抓握。没想到，素来有一颗玲珑心的纪大人，却任她怎么说，都无动于衷。
    江暮寒怀疑他是来找茬的。
    “老师，你帮我调整吧。”他索性捏着笔，把手递到她面前。
    江暮寒细心帮他调整，他的目光却只落在了她的身上，从她那瓷玉般的肌肤，再到垂落的睫毛，又到了那白嫩修长的手指。
    “好了，试试吧。”江暮寒话音刚落，就看见这人的手垂直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个巨大的墨点。
    江暮寒：……
    “这样可不行。”他似是有些懊恼。“握笔不稳，下笔力度也不对。”
    “那你要如何？”江暮寒冷眼扫他，却见这人一抬手，便将她整个人拥在身前。
    笔递到了她手里，他的手整个握住了她的。
    “自然是这样。”他说完，还抬眼对她笑。“老师明白了吗？”
    江暮寒抽开自己的手，唇角微抽。
    却见那人侧倚在了书案前，唇边噙着抹颠倒众生的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清风拂来，吹起了他的衣袍和江暮寒身后长长的发带。
    江暮寒回过神来，只觉得脸有些热。
    京里这天气是越来越古怪了，本该入秋的日子，不知为何还无端起了些燥意。
    她伸手，按照他所教的那样，把着他的手腕，她的注意力分明都是在纸和笔之上，可只要触碰到他的手，总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如实质。
    最后画出来的鸳鸯，当是江暮寒这辈子以来，最为失败的作品了。
    纪迟蔚端详了几眼，忍不住笑：“这是只鸭子还是鸳鸯？”
    话是这么说的，他却已经将晾干的画折了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人有些奇怪的爱好，之前江暮寒那几张画，也是这么不翼而飞的。
    “京郊玉湖有个十里河滩，那边有个名叫玉湖春的酒楼。”纪迟蔚却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眸深沉地道：“此番美人会，就定在了玉湖春。”
    这事江暮寒也是知道的，只不知他此时提起是何意。
    她转头看他。
175 换人
    “玉湖春有个临湖碧台，搭建在了十里河滩上。若有人泛舟湖上，便能将整个临湖碧台尽收眼中。”
    江暮寒眼眸一动，这般好的观景点，却是没听人提到过。
    他们这些参与的人，皆是要到玉湖春里面去，而江暮寒所知道的去观美人会的人，也是被玉湖春的。
    “若你上了台，可不要到处乱看。”纪迟蔚说完，轻点了她的鼻子。“知道了吗？”
    江暮寒看了他一眼，随即微颔首。
    纪迟蔚满意了：“文阁老那边，我会与他分说。放心，你既是想让文素雅去，她便一定能去。”
    他说话算话，这点江暮寒也并不怀疑。
    *
    转眼，便到了美人会当日。
    每年的美人会，都是京中一大盛事。大楚民风较为开化，这等场合，男女之间不设大防，偶尔还能成几件婚事。
    所以逢着美人会，必然很是热闹。
    只是今年的美人会，似乎较之往常又要热闹些。
    江暮寒的马车一路驶到了十里河滩，就再也走不动了。索性天气晴朗，这边道路平坦，她便直接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江公子！”哪知才刚刚走下来，就被人给堵住了。
    方雯雯今日穿了身扎眼的粉色衣裙，头戴碧玺珠花，打扮得很是娇俏。
    她本来是想质问江暮寒的，可一抬眸，瞧见江暮寒难得的束起发冠，又穿了身月白色的直缀，长身玉立，气质超群。
    那双冷淡的眸一抬，便好似敛尽了天下华晖一般。
    方雯雯那口气没发作出来，就憋回去了。
    “公子……公子怎么不跟我一并赴会？我还为了公子，特意学了好久的洞箫，就盼着跟公子合作呢。”她捏着衣角，羞红了脸。
    这边动静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那人是谁？”
    “谁？江暮寒身边的人吗？似乎是分院方淮安的胞妹，叫方雯雯。”
    “……兄妹二人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嗤！就这样，还打算参加美人会呢！？她不知道参加美人会，首先得要是个美人吗？”
    方雯雯没注意到这些人的话，只半抬着头对江暮寒吩咐道：“趁着眼下时间还早，公子赶紧换了人选，跟我合作吧。”
    “之前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听见了她这番话的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此前我还不理解，江暮寒跟方淮安关系也不错，为何这么不留情面，眼下我算是看懂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十足的不般配，倒显得江暮寒才是来参加的美人。
    “方小姐，这不合适。”琼枝忙上前道。“我们少爷跟文府小姐约定在前，此时怎可随便更换……”
    方雯雯见江暮寒不说话，心中憋火，一听琼枝的话，就怒了：“什么不合适！？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我跟江公子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
    “贱婢，给我掌她的嘴！”她一声令下，跟着她那丫鬟竟是就要动手。
    “啪。”江暮寒伸手，挡住了那丫鬟。
    “雯雯！”方淮安瞧见后，面色微变。
176 异样
    “哥！”方雯雯挽住了方淮安的手，嘟嘴道：“江公子这丫鬟好生无礼，我不过是想请江公子帮个忙罢了，她一个下人，竟然敢吼我。”
    周围的人听了，也皆是无语。这人颠倒是非的能耐倒是强。
    “方公子。”江暮寒甩掉那个丫鬟的手，面沉如霜。“令妹这种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性子，实在不敢恭维。”
    “今日没伤到人，便作罢了，若再有一次。”她冷眸扫向方雯雯。
    方雯雯心头凉了半截，更有些害怕。
    “江、江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不过就是个下人罢了，你犯的着如此？”
    “嗤，那你又是谁，别人家的丫鬟，用你来教训？”郁晟风大咧咧地走过来，满脸不屑。
    同他一起的，还有沈郁白和文家兄妹。
    方雯雯还想说些什么，方淮安却回眸看了她一眼，她心中不忿却也只能闭嘴。
    转头，江暮寒已经同郁晟风等人离开。
    “雯雯没受委屈吧？”人走远了，江兰若才从旁边的马车上走下来。“之前就跟你说过，江暮寒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方雯雯咬唇，看向方淮安，满脸委屈。
    “好啦，淮安你就别怪她了。”江兰若将方雯雯拉到旁边。“雯雯就是小孩子脾气，都是江暮寒太过了。”
    方淮安沉默不语，面色隐隐发沉。
    那边，进玉湖春前，郁晟风等人去了宾客所在的位置，只留了江暮寒跟文素雅二人，往内里走去。
    江暮寒进去之前，特意回身看了玉湖一眼。
    湖面波光粼粼，空无一物。
    “前几日出了些事，倒是叫公子笑话了。”文素雅轻声道。
    江暮寒回神，轻摇头：“文姐姐没事吧？”
    “无碍。”话是如此，文素雅的神色却不是很好看，隐隐带着些憔悴。
    进来之前，她看见了于蘅，身边……还跟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挽着他的手，与他仿若一对璧人一般。他如今说她行为举止放荡，反要文府给他一个交代，开口便要父亲为他谋个四品官。
    文素雅凄凉一笑，她早就该看明白，他眼底从未有过她，她就是他一个跳板。他们大婚时，他借着文家认识了京中权贵，今日却半点不顾及她的颜面，带着那女人前来……
    她不说话，江暮寒也没问，二人安静地走到了内厅。
    这里端坐着的，皆是今日来参加美人会的人。乍一进来，便感觉满室飘香，入目皆是瑰丽。
    她们二人一走进来，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
    江暮寒倒是还好，这边男子虽不多，却也是有那么几个的。
    可文素雅实在是太显眼，满室佳人中，唯她一人，梳着妇人发髻。
    “我此前还以为是个玩笑呢，没想到真的来了？”
    “美人会都是些未婚女子参加，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我跟你说啊，我刚才看见那位于大人……”
    “竟是如此？那她？”
    “想来，当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吧！”
    各种各样的目光投来，落到了文素雅的身上，直叫她喘不上气来。
177 天女散花
    “文姐姐，坐。”就在文素雅深感不适时，江暮寒适时地开了口。
    她目光澄澈，一派平静，任由着周围的人打量议论，始终从容。文素雅坐在她身旁，心下略缓和了些。
    她多年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相，心慌和不适是难免的。
    好在他们落座后没多久，美人会便开场了。
    刚开始时，这还是一场正常的美人会，上去的美人各个都赏心悦目，哪怕五个里面有三个吹洞箫的，从画面上来说，都是好看的。
    直到第六个美人上去，表演了一个翻跟斗。
    还连翻了两。
    琼枝就感觉，事情好像有点超乎她的认知。
    然而这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讲评书的，耍杂技的。这都还算得上是比较正常，只是较为偏门。
    可有位美人说自己表演的是驯兽，结果抱了只猫儿上来，拿着根逗猫棒满台子晃悠时，琼枝的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如今京城贵女的生活，都这么多姿多彩了吗？
    半场下来，最令人惊艳的，竟然是国公爷家变戏法的小闺女。
    虽说她上台前，琼枝就瞧见了她袖子里鼓鼓囊囊装着不少东西，但平心而论，已经很真诚了。
    琼枝不知道的是，美人会不同于书院大比。
    京中贵女却是学过很多东西，琴棋书画皆是拿得出手的。可每年都举办一次，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掏干净了。
    如今都是靠奇特致胜，这才显得奇怪了些。
    好在也不是没有能看的，比如眼前这位贵女，好像是叫……卫暖，乃是五城兵马司卫将军的女儿。
    卫暖跳了支舞，舞姿尚可，主要是在衣服上下了心思。
    她身上挂了一件用珍珠织成的衣服，阳光下熠熠生辉，很是漂亮。
    正当琼枝点头赞许时，那卫暖却不知道扯动了什么机关，一瞬间，上千颗珍珠倾泻而下。
    “啊！”
    “我的头！”
    “嘶！”
    上面撒珍珠，下面惨叫连连。卫暖还丝毫未察觉，继续转着圈。
    满天飞舞的珍珠，直把琼枝看呆了。
    江暮寒淡淡地将带来的琴支起，挡住了这铺天盖地的珍珠攻击，一边对琼枝笑：“你方才不是问，这支舞为什么叫天女散花吗？”
    琼枝：……
    天女散花？天女杀人吧！
    等卫暖终于停下转圈后，琼枝听到了不少人发出了庆幸的声音。
    这都啥啊！？
    “小姐，你刚才表现实在是太好了！可惜小姐没看见那些惊叹的眼神。”卫暖跟她丫鬟从江暮寒他们身边走过，丫鬟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确定是惊叹不是惊恐？
    “公子。”宴淮原本在宾客那边，趁着热闹悄声走到了江暮寒身后。“玉湖上多了一艘画舫，有重兵把守着，往这边来了。”
    江暮寒颔首示意，宴淮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去了。
    江暮寒垂眸，昨天纪迟蔚说的那番话，别有深意。
    她隐约猜到，当是有位大人物要来这美人会，又不想引发动乱，所以打算在湖上观赏。
    此事隐秘，知道的人应当不多。
178 取消婚约
    这画舫来得不早不晚，江暮寒刚收到消息，在抬眸，就瞧见江兰若上了台。
    她微挑眉，真巧。
    江兰若今日穿了身湖蓝色的袄儿，配着银色马面裙，头上插了一支琉璃蓝宝石流苏银簪，那簪子的设计很巧妙，背后缀着一小串银铃。
    微风轻拂，就能听到铃铛清脆的声响。
    她端坐在了台上，手中捏着一把素色琵琶。
    原文中就有提到过，江兰若一手琵琶弹得极好，在贵女中也是小有名气。而今日，她显然还用上了一些巧思，伴随着琵琶曲，唱起了一首悠扬的江南小调。
    她出身京城，却不知去哪里学了些吴侬软语，伴随着夏日凉风，将人心头那份焦虑和烦躁都给吹散了。
    在一众奇特表演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心思巧妙，甚好。”江暮寒都轻声夸赞了句。
    琼枝翻了个白眼，少爷真是好性子。在她看来，江兰若做什么都不讨喜！
    而在不远处的画舫内，也在议论着江兰若。
    “京城的曲儿听腻了，江南小调却也别有风味。”为首一人，穿着身明黄色的衣袍，轻拂了下茶盖，那双蕴涵威压的眸，淡淡地瞥向下首的人。“云迟是个有福的。”
    纪迟蔚闻言起身，道不敢。
    “云迟表弟这就谦虚了。”李宏弈似笑非笑。“可惜如此佳人美眷，却碰上了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
    “听闻这江家小姐今年也有十七了，云迟，你可得要抓紧呐！”
    太子见纪迟蔚低头不言，便轻声道：“先坐下吧，来之前父皇就说过，今日是微服出游，不必拘礼。”
    上首的皇帝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圈，随即放下茶盏：“云迟过来，与我一并出去看看。”
    “是。”纪迟蔚复又起身。
    太子微蹙眉，本想一同前去，却被李宏弈伸手拦下。
    “皇兄，来之前咱们可答应了祖母，今日要亲手给她画一幅美人图，你可别忘了。”他话音刚落，便有伶俐的宫人摆上了笔墨。
    太子无奈，只能与他留下。
    这画舫远远瞧着，跟京中普通画舫无太大区别。走近后，便会发觉画舫周身都用铁甲装卸着，却还能稳稳浮在湖面，必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上次你立下大功，朕本想赏你，你却说另有他求。”皇帝信步闲庭，似是随口一说。“此番南方大旱，你又立奇功。”
    “云迟，你可别与朕说，你又是无所求吧？”
    风止。
    甲板上很安静，静的只闻他二人的脚步声。
    “云迟不敢。”纪迟蔚躬身。“确有一事，想请皇上成全。”
    皇帝眼中冷芒划过，定定地看着他。
    “哦？究竟是何事，能让你纪云迟记了这么久？”
    “臣。”他忽然改换自称。“想请皇上下旨，取消臣与江兰若的婚约。”
    静——
    空气近乎凝结，苏胜本跟在两位主子后面，如今是连半步都不敢往前，低垂着头，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朕金口玉言赐的婚，就如此令你不满？”皇帝面上笑意全无，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却不怒自威。
179 心有所属
    “皇上恕罪。”若换了旁人，早就被吓得跪下求饶，纪迟蔚却还镇定自若。
    “说说吧。”皇帝复又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为什么想取消婚约？”
    纪迟蔚抬步跟上，却第一时间没有开口。
    此时，台上的江兰若一曲罢了，起身朝人群行了一礼。她目光在底下的人中划过，最后落在了方淮安身上。
    方淮安抬眸，正好与她的碰上。
    这种于千万人中，与人对视的感觉，有一瞬间，扰乱了他的心。
    方淮安也在内厅之中，方雯雯没江暮寒，又执意要参与美人会，她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艺，便想要方淮安帮忙。
    他架不住妹妹的哀求，跟着过来了。
    江兰若与他对视了许久，最后莞尔一笑，抬脚自台上走了下来。
    台下的方淮安正有些晃神，目光涣散时，正好落在了她的脚下，随即面色微变：“小心！”
    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跨步上前。
    在江兰若踩到珍珠，险些滑落台下时，将她接住。
    “这……”琼枝惊呆了。
    江暮寒微蹙眉，她转头，看向了卫暖那边。却见卫暖半张嘴，满脸的惊讶。
    卫暖刚才撒了太多的珍珠，直到江兰若上台前，都没有收拾干净。江兰若刚才似有些晃神，偏在下台阶时踩了颗没被清理的珍珠……
    这也太巧了。
    “方、方公子！”江兰若回神，先是松了口气，接着脸色大变。
    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是就这样扑到了方淮安的怀里，被他拦腰抱起。
    “对不住。”方淮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忙将她放下，人也后退了几步。
    “砰。”恰巧撞到了江暮寒他们的桌前。
    “我没看错吧？”
    “嘶！纪大人今日可有来美人会？”
    “似是没有，可……”这么多人看着，纪迟蔚来与不来，似乎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人群中吵吵嚷嚷，不远处站在甲板上的人，却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皇帝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大楚民风再开放，也断然谁人在这种情况下公然搂抱，何况那江兰若身上还有着御赐的婚约！
    画舫上一片死寂。
    “云迟。”皇帝冷笑。“你刚刚才说要与江兰若解除婚约，就发生了这种事！”
    “这天底下的事，还真是能顺你心意！”
    纪迟蔚闻言，当即后退一步，躬身垂头道：“皇上息怒。”
    皇帝面色阴冷，一双眸紧盯着他。
    今日之事，说不准是真巧，还是人为。但有一定皇帝清楚，那就是纪迟蔚跟卫将军，还有卫暖，并没有任何的关系。
    五城兵马司效忠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这个皇帝！
    可将这事归咎为巧合？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此事，当属意外。”正当皇帝怒不可揭时，纪迟蔚忽而开口道：“臣想要取消婚约，是因臣已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
    皇帝面色微霁，微眯眼看他：“云迟竟有了心悦之人？”
    “正是。”纪迟蔚答得笃定，适时抬眸，与皇帝对视。
180 竟是妇人
    皇帝看了他几眼，忽而笑道：“既有此事，怎不早说？为了你的婚事，母后可是日日与朕斗气。”
    见他还躬着身子，轻声道：“起来吧，朕是皇帝，却也是你姑父，你若有心悦之人，朕还能不满足你不成？”
    一旁的苏胜听得咂舌，纪大人手段不可谓不高。分明圣上方才已经在暴怒边缘，他却轻巧地化解了。
    “是，姑父。”话虽是这么说的，纪迟蔚却并没有起身，反而沉声道：“此事不是云迟有意隐瞒，而是……”
    “是什么？”皇帝难得来了兴趣，挑眉看他。
    “是此人的身份，有些特殊，臣恐影响太后娘娘凤体。”
    皇帝似笑非笑地瞥向他，何种身份，才能够到得这个地步。
    “你这么说，朕就更想知道此人是谁了。”
    纪迟蔚适时抬头。
    与此同时，那边终于是轮到了文素雅。
    江暮寒抱着琴，率先走上了台，台上已经放好了琴台。
    她此举，令得底下议论连连。
    “江暮寒今日竟是不吹洞箫，改奏琴？”
    “只听说她洞箫乃是天下一绝，今日本想要见识一二的，谁知她竟是该换了琴。”
    “可惜了……”
    她带上台子的乐器，是一把古琴。那古琴通体玄黑，只在边缘上画了一束栩栩如生的红梅。
    端看模样，倒也瞧不出来是何等名琴。
    底下的人有些失望。
    等到文素雅上台时，这种失望又转变成了惊异。
    文素雅来时，身上一直披着件素色的披风。此时虽然是夏日，但临湖碧台处在了湖边，湖风一吹，确实是有些凉意。
    贵女们身子弱，穿件披风无可厚非。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披风底下，竟是穿了身娇艳的红裙。
    是最为刺眼的正红色，用一层一层的轻纱累成，入腰处收了一寸，勾勒出了她那袅娜的细腰。
    文素雅肤色浅白，配上娇艳的红，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便罢了，她在上台前，竟是脱掉了鞋袜。
    满场惊叹。
    “相公。”于蘅怀里美人儿，眉头微蹙，柔声道：“姐姐便是再与相公生气，也不可……”
    “不可这般放荡呀。”
    于蘅脸上已经黑沉一片，在文素雅去掉披风的瞬间，他就险些控制不住心头的火气，哪知她竟如此大胆！
    “都是萍儿的错。”吕萍儿攥着手帕，一双杏眼里满是不安。“若非萍儿气走了姐姐，她也不会如此荒唐。”
    “这与你有何关系！？”于蘅咬牙切齿地道。“分明是这贱妇举止放荡！”
    “等今日回去，我必要去那文府好好问问，他们是怎么教的女儿！”
    这二人的对话，被周围的人听了去，那些人都有些怜悯文素雅了。
    画舫那边，皇帝见纪迟蔚不言语，只定定地盯着临湖碧台看。
    他便也抬头看了过去，瞧见文素雅那一身娇艳的红，还有……还有那妇人发髻后，皇帝满脸惊诧地回头，看向纪迟蔚，道：“云迟，你这……”
    他是怎么想的！？
    竟然看上了一个已经成了婚的妇人！？
    皇帝惊的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想过荒唐，没想过这么荒唐！
181 惊艳
    纪迟蔚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得一声琴鸣。
    大楚人人学琴，对琴是最不陌生的，也是最有品鉴能力的。这琴声一出，便能品出不同来了。
    没想到，江暮寒在乐理上造诣这么高！
    琴声幽远，琴艺超绝。急奏时如流水，轻缓时似情人低喃。她只弹琴，不唱曲，人却能从她的琴声中，品出爱恨情愁。
    而伴随着琴声阵阵，台上的文素雅忽地动了。她脚尖微抬，轻触，露出了脚腕上的两个银环。
    银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与琴声融为一体。随后提裙，回眸，展颜一笑。
    湖风轻吹，有些冷。文素雅却感觉一颗心火热而滚烫，她大半辈子都在做文家女儿，只有这一刻，她只是文素雅。
    “叮！”她应着琴声，舞姿翩跹。雪白的脚尖轻点，如划过人的心间，带起阵阵涟漪。
    素手轻抬，伴随夏风轻转，细腰袅袅，尽显风情。
    她就像是江暮寒琴上的红梅，美得极致，娇得动人，艳得妩媚。
    台下的于蘅把眼都瞪直了，从认识文素雅后，他就没见过她这等姿态。她在他面前，都是一副端庄典雅的模样，何曾如此惑人？
    “相公！”吕萍儿瞧着他眼神不对，急了。“相公，咱们的孩子又踢我了，我难受。”
    然而那于蘅的一双眼睛，就好像黏在了台上人的身上般，无论如何都移不开，闻言不过轻抚了下她的肚子，道：“听话。”
    吕萍儿气结，孩子都还没生出来，听什么话呢！？
    台上的文素雅却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她越舞便越开怀，凌空跃起时，将头上的簪子拔掉。
    满头乌丝随风而舞，灵动瞩目，更衬托出她的清媚。
    以至于琴声停后，许多人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文姐姐也太美了吧。”郁晟风张着嘴巴，满脸惊艳。“早知道我就……”
    “咳！”文斐然冷咳了声。
    郁晟风……
    咳什么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郁白低笑着喝茶，眸光却只落在文素雅身后的人身上。
    江暮寒琴艺一绝，为了不抢文素雅的风头，琴声全都合着她的舞姿来。
    他这个小师叔，究竟给人藏了多少惊喜。
    舞尽，江暮寒与文素雅从台上下来时，周围的眼神全都变了。
    文素雅未嫁人前，只参加过几次美人会，表现不过平平，这次却好像全然变了个人似的，如何不叫人惊叹。
    “若无意外，此次魁首，当属文素雅了。”
    “这女子做了妇人后，到底不太一样……”
    “是啊，那股风情就是从前看不到的。”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方雯雯不屑地撇嘴。
    “这些说的，好像魁首就让文素雅钦定了似的，她一个成了婚的妇人，凭什么啊！？”
    平时总会应和她几声的江兰若，此时却心绪不宁。
    “雯雯。”方淮安皱眉。“来此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谨言慎行！”
    方雯雯这脾气，当即就发了火，转身跑开去了。
    方淮安眉心一跳，正想追出去时，却被江兰若拦住。
182 双刃剑
    “方公子。”江兰若脸色苍白。“我该怎么办？刚才我们那样，若是传到了纪家耳中……”
    刚才那个举动确实有些失礼，但是，江兰若此时的态度却让方淮安皱眉。
    她每每到方家时，总流露出一副对婚约很不满，郁郁寡欢的模样。
    如今却慌了神。
    “江姑娘放心，事出从权，纪大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方淮安看她深思不属的模样，还是开解了句。
    江兰若点头，心底的不安却逐步扩大。
    画舫上，纪迟蔚终于收回了目光。
    “台上那女子是谁？”皇帝忍了又忍，还是轻声问道。
    “文大人之女，文素雅。”
    “出身倒是不错。”皇帝说着，却又皱眉。“可到底是个成了婚的妇人，你这般……”
    纪迟蔚闻言，抬眼看他道：“姑父误会了，云迟心悦之人，并非文小姐。”
    皇帝的话戛然而止，他瞪着眼看纪迟蔚。
    “是方才与文小姐一同上台的少年郎！”纪迟蔚毫不犹豫地道。
    “咳咳咳！”后面的苏胜差点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
    什、什么！？
    他莫不是青天白日的做了个荒唐梦！？纪太师的嫡孙，权倾朝野的纪大人说，他喜欢男人？
    皇帝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甚至都没空追究那御前失仪的苏胜。
    只瞪着那纪迟蔚，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他这还不如看上那文素雅了呢！
    “云迟，你、他，你们……”皇帝好半晌才道。“什么时候的事？”
    “说来，云迟跟他的缘分，也是因姑父而起。”
    皇帝：？？？
    “若非姑父派云迟去周县找寻周大儒，云迟也遇不到他。”纪迟蔚说话时，眼底满是温柔。
    若方才皇帝还有些质疑的话，如今是基本确定了。
    纪云迟何时露出过这样的神色来？
    “此事，还望姑父能够替云迟保密。太后娘娘一心盼着云迟成家，若知晓此事，必然会伤心欲绝。”
    “再有，他年岁尚小，云迟想要徐徐图之，不想惊吓到他。”
    皇帝木着脸，他倒是还知道人家年纪小。
    那少年郎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纪迟蔚这禽……
    “云迟，你可想好了？不说朕同不同意，便是你祖父、皇后还有纪家其他的人，都是容不得你的。”
    纪迟蔚后退一步，躬身道：“请皇上成全。”
    皇帝轻叹了瞬，只看着他的目光却极为复杂。
    他的几个儿子，大的优柔寡断，小的刚愎自用，废掉的老三还是个蠢的。
    让他来挑选，他其实都是不满意的。
    京里所有的小辈中，纪迟蔚无疑是最优秀的。若他生在皇家，皇帝也不愁李家的江山坐不稳了。
    偏他是一把双刃剑。
    “回吧。”皇帝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纪迟蔚抬眸看他，却见皇帝眼里松懈了下来，只道：“你从小到大，只求过朕这么一件事。”
    “朕自然不会令你失望。”
    纪迟蔚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道：“臣，谢过皇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头轻笑。
183 解除婚约
    纪太师怕也不知道，自己竟是养出了个情种。
    那边，美人会还在进行。
    只是文素雅那一舞，不知跳到了多少人心坎里去了。之后的表演，很多人都提不起兴趣来。
    最后草草散场。
    今日的魁首，自然也由文素雅顺理成章地拿了下来。
    “江公子，多谢。”文素雅眼里揉着星光，对江暮寒行了一礼。
    “文姐姐舞姿动人，有此荣耀也是应当。”江暮寒淡笑。
    文素雅却是摇头，她的眼睛很亮：“我明白江公子的深意了，今日不是跳舞，而是破茧。”
    打破她多年的束缚，找回了她自己。
    文素雅从没有哪一科，像现在这么快乐。
    “从今日后，我会找回真正的文素雅。”
    江暮寒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们一并离开了内厅，本打算直接返回京中，谁知刚一出门，就撞见了于蘅。
    “夫人。”于蘅一瞧见文素雅出来，眼睛都亮了。
    他大步向前，迫不及待地走到文素雅身边。
    “我来接你回家，此前的事都是我的不对，你原谅我吧。”于蘅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我以后一定会待你好的，我发誓。”怕文素雅不愿跟他走，他还竖起了三根手指。
    “啧！早干什么去了。”琼枝冷哼道。
    却见文素雅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于蘅的手。
    于蘅面色一僵。
    “江公子。”文素雅转头对江暮寒行礼，道：“我夫君来接我了，今日多谢公子相助，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江暮寒轻点头，道：“文姐姐客气了。”
    那于蘅听了她的话，却是欣喜若狂。他还以为文素雅会拿捏身份，不肯跟他离开。
    如今瞧着，文素雅还真是爱他得紧！
    他面上便带了几分自得，道：“这位公子的琴弹得不错，我家素雅承劳你照顾了。”
    “走吧。”
    “好。”于蘅忙跟上她，一边道：“素雅，我知道你不高兴，不过萍儿如今怀的也是我的孩子，日后这孩子也是要称你一声嫡母的。”
    “萍儿最是会伺候人了，她入了府，必定会照顾你。日后她生下了孩子，自然也是会孝顺你……”
    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少爷。”琼枝满脸愁色。“文小姐怎么想的，这么轻易的就原谅了他！？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江暮寒却只是勾唇不语，她看了眼天，要起风了。
    那天后，文素雅名声大噪。
    虽因她身份引起的争议不小，但单论舞姿，确实出彩，不少人还是夸赞的多。
    不过这事只热闹了几天，就被另外一件事掩盖过去了。
    起因，是太后将江兰若叫进了宫中。
    只不知在宫里发生了何事，江兰若晚间让人送了回来。
    第二日，太后便降下了一道懿旨。
    说是江氏在宫中失仪，不堪为良配，解除了她与纪迟蔚的婚约。
    这一道懿旨，激起千层浪。
    京里明眼人都知道，无论是纪家还是太后，都不喜江兰若。可皇上赐婚在前，纪迟蔚只能认了此事。
    可不过一夕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184 刚烈
    这究竟是何缘故？
    本来，此事最为重要的，是皇上和太后的态度。可这二位，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议论的。
    世家勋贵皆是三缄其口。
    也就是这个时候，传出了江兰若与男子有染的传闻。
    这一说法虽是荒唐，可谁让那日在玉湖春，江兰若当众投入了个陌生男子的怀抱。
    许多人都瞧见了，这事就变得可信了起来。
    一时间，满城风雨。
    江家本就被落了爵位，江阳虽得以出狱，但日后已无出头机会。江宇生把希望都放在了江兰若身上，却闹出了这等事来。
    别人都道，江家是彻底的完了。
    这事甚至牵连到了江暮寒，他们与江家虽已分家，但掰碎了说，身上也流着同样的血。
    江家令人诟病，连带着岁寒跟沁书斋都没了生意。
    连着几日无人上门，江暮寒索性叫人关了店铺。
    在人人以为她失意落魄的时候，却在院里架了锅，吃起了火锅。
    家里人口少，本想着一口锅就够了，琼枝等人却如何都不愿与他们同座，甚至摆出了姜嬷嬷来。
    姜嬷嬷下厨做得锅底，一分为二，不管江家父子说什么，领着来福琼枝几个，坐旁边去了。
    “……你们那是不知道，我那天还以为文小姐就这么算了呢！哪知文小姐是个真狠人啊。”琼枝咽下一块牛肉，满脸崇拜。
    “听说她一回去，就找人抓了副堕胎药，给那女子灌下去了！”
    “那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的，于大人就又舍不得了，开口就骂文小姐心狠手辣。文小姐也是个厉害的，当即就叫了人伢子来，说是要把那女人发卖了！”
    “那于大人怎么肯？我听人说，于大人甚至恼羞成怒，想打文小姐呢！”
    姜嬷嬷听得目瞪口呆，连忙问道：“那文小姐怎么样了？”
    “巴掌是挨了，但那女人也卖了！”琼枝轻叹了声，还是可惜了，就不该挨这一下的。
    “这于大人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不说文小姐所为，皆是合理的，就是有什么不合理的，也不能动手啊！”姜嬷嬷直皱眉。
    “可不是！我当时也这么跟少爷说的，少爷叫我别着急，且等着瞧，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呢。谁知道文小姐当晚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扔给了于大人一封和离书！”
    “文小姐说了，于大人新婚不到一月就有妾，如今还动手打人，她跟于大人夫妻情分已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还给了于大人三日，限他在三日内，把文小姐所有的嫁妆都交还回来，否则就公堂见！”
    姜嬷嬷傻眼了。
    原以为将那女子发卖了也就算了，毕竟日子还是要过的，尤其是文家、于家这等有头有脸的人家。
    谁知道这位文小姐竟是如此烈性！
    “文小姐此举，文家老爷可曾同意？”
    “有什么不同意的。”江宇恒将碗筷一搁，冷笑道：“自家闺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让她来处理。文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个于蘅，劣迹斑斑又身无长物，他哪里配！？”
    外面正准备敲门的纪迟蔚，手僵在了原地。
185 招人惦记
    “德山。”纪迟蔚收回手。“敲门。”
    德山：……
    行吧，他来就他来。
    江家的人也没想到纪迟蔚会在这个时候登门，他跟江兰若的婚事告吹，此时应该远着江家才是。
    “纪大人怎么来了？”江宇恒微愣后，忙道：“大人可有用饭？若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
    “不介意。”
    江暮寒见怪不怪，没想到他却踱步站到了她旁边。
    江暮寒：？
    “快给大人加个椅子，加一副碗筷。”江宇恒轻声吩咐道。
    宴淮本来坐在江暮寒的右手边，见状眼眸微动，将位置让开了去。
    纪迟蔚顺利坐到了江暮寒身边，江暮寒恰好夹了快牛肉。他眼神闪烁，到底顾及着江宇恒在侧，没说些什么。
    他们吃到一半，桌上剩余的菜品不多，江宇恒又让琼枝去添置了些。
    “先生不必客气。”纪迟蔚眼眸深邃，笑道：“今日我来，是给先生赔罪的。”
    江宇恒疑惑道：“这话从何说起？”
    “我与江小姐的婚事不成，反倒连累了先生和寒……江公子。”纪迟蔚扫了那人一眼。
    “说来都是我的不是。”
    江宇恒摇头：“此事怎能怪你，男女婚事本就讲究个你情我愿。”
    再有就是门当户对，江家的门庭对上纪家，到底是高攀了。
    “江公子也这么认为吗？”
    江暮寒一顿，抬眸看他。他跟往常一样，一身雪衣，俊美如画，唇边噙着抹笑。
    这人刚解除婚约就这么荡漾？
    “父亲所言不错。”
    纪迟蔚满意了：“江公子人真好。”
    江暮寒：？
    总觉得不像什么好话。
    用罢饭后，江宇恒回屋休息，纪迟蔚说是有事要跟江暮寒说，随她一起回了屋。
    江宇恒瞧着他们二人离开的方向，微微蹙眉，跟身边的姜嬷嬷说：“纪大人对暮寒是不是太亲近了些？”
    “纪大人是个惜才的，咱们少爷小小年纪如此造诣，只怕是起了爱才之心吧。”
    这话也有道理，江宇恒轻点头，不再过问。
    纪迟蔚常来，江暮寒也知这个人不喜欢去书房，便直接回了卧房。
    她在前，纪迟蔚在后，进了门还顺理成章地将门合上。
    “上次大人送来的茶叶还有，我……”江暮寒话音未落，身后那人却欺身上前，将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都退亲了，寒儿也不安慰一下我。”
    江暮寒：？
    纪大人可真会说笑，这退亲之事难道不是他一手谋划的吗？
    “……节哀。”
    “又敷衍我。”纪迟蔚说着，却忍不住轻笑。“此后我的亲事是难了，只有寒儿能陪着我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不知道解除婚约的事传出去后，京里多少女子高兴得睡不着吗？
    “只是我的寒儿小小年纪，就已经招人惦记了。”他微顿，忽地起身绕过她，在那桌案前坐下。“你可知，文素雅和离事小，文阁老却盯上了你。”
    江暮寒不明所以地看他。
    “他派人来跟我打听，问你家中可有给你定亲，又问你才学如何。”
186 去逐鹿
    纪迟蔚拖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她：“这是想把寒儿招来做女婿了。”
    这倒是江暮寒没想到的。
    但这么一想，她居然觉得很不错。
    文素雅大气端庄，又是个聪明人，若得这样一妻，倒是件极好的事。只她是个假男人，不知文素雅是否在意。
    她的神色皆落入了纪迟蔚眼里，纪迟蔚微眯眼，眼眸里透着危险的冷芒。
    “你该不会认真考虑起这事来了吧？”他气急。“江暮寒，你想都不要想！”
    江暮寒莫名其妙地看他，他着什么急？
    “你若起了这个心思，明日我便能让文素雅远嫁他乡！”纪迟蔚脸色阴沉，几乎是发狠地说道。“你大可以试试！”
    这倒是稀罕。
    认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在江暮寒面前透露出自己凶狠的一面来。
    “我如今无官无职，配不上文姐姐，她值得更好的人。”江暮寒微蹙眉，她也就那么一想。
    文素雅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若让她跟了自己，难免委屈。
    纪迟蔚听着，神色才收敛了些：“不只是如此，你年纪尚小，与文素雅也不般配。且你才拜了沈阁老为师，若是又做了文阁老的女婿。”
    “未进官场，肩带两家，这是大忌。”
    理是这么个理，但他刚才气急败坏些什么？
    “这些事情你就别想了，等你及冠了，我自有安排。”纪迟蔚说得一本正经。“如今当已学业为重。”
    江暮寒：……
    两辈子加起来，她第一次被人说教。
    “来吧老师，我们今天学什么？”纪迟蔚重整笑脸，对她轻声道。
    这人脸色一会一个变。
    之后又变得极好说话，除了直勾勾地盯着江暮寒看，其他的什么都说好。
    江暮寒沏茶，他说世间难寻，江暮寒画菊，他说品行高洁，江暮寒剥花生吃，刚剥完便被他低头吃了去。
    唇擦过她的手指，温热感一触既离。
    “甜的。”
    江暮寒：？
    这人多少沾点毛病。
    “叩叩，少爷。”琼枝敲了下门。“沈府来人了，说是沈阁老让你过去一趟，有事找。”
    “知道了。”江暮寒扔掉花生壳，却见面前的人也站起了身。
    “时间还早，我陪寒儿走一趟吧。”
    江暮寒噎了下，她如今算是知道沈阁老跟纪迟蔚那些恩怨情仇了。
    他跟她过去，请问她还能进沈家的门吗？
    但纪迟蔚还是跟她一并离开了，只在沈府面前停下了马车，让江暮寒独自进去。
    “沈家老头性子暴躁，我就不跟你一起进去了。”他伸手，好性子地帮江暮寒整理了下衣襟，眼中溺着温柔。“寒儿快去快回，我等着你。”
    江暮寒下车后还有点懵，怎么搞得像是她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出来的似的。
    荣华在门口候着她，她便也没多想，径直进了沈府中。
    今日府内安静，书房内也仅有沈弘一人。
    沈弘瞧见人后，便把面前的东西往江暮寒那边一推。
    “这是何物？”瞧着是个玄黑烫金色的贴子，江暮寒并未马上打开，反而轻声问了一句。
    “逐鹿的贴子。”
187 弥补
    逐鹿？
    江暮寒微挑眉，不解地看着沈弘。
    “原本按老夫的意思，这逐鹿不去也罢。只是如今情况有变，逐鹿你必须得要去了。”沈弘脸色微沉。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日他也就不在人前那般奚落蒋翰林那老匹夫了。
    蒋翰林是不能将他如何，但江暮寒进入逐鹿后，到底也归他管。
    “老师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沈弘一直都不喜欢书院派，尤其觉得逐鹿沽名钓誉，没道理忽然转变想法。
    “此事如今也不是老夫能决定的了，这是上头的意思。”沈弘说到此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多余的你就别问了，今日拿了帖子回去，整顿一番，明日便前往逐鹿。”
    江暮寒眼眸闪烁了瞬。
    能被沈弘称之为上头的人，可不多啊……
    但那样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她呢？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皇宫内，皇帝正坐在勤政殿批阅折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东西可带给沈弘了？”
    “回皇上的话，是奴才亲自交给沈大人的。”苏胜忙道。
    皇帝闻言颔首，又忍不住叹气道：“这孩子身世也太凄惨了些，与远宁伯一脉分了家，父亲又落了残疾，如今还被豺狼盯上了。”
    苏胜听着，忙垂下脑袋不敢搭话。
    皇上能说纪迟蔚是财狼，他可不敢！
    “朕便是想提拔一二，也无从下手。”皇帝忍不住摇头，江暮寒家中这情况，日后跟了个男人，连个后都留不下，他是有心弥补的。
    “好在这位江公子是个有能耐的，小小年纪便已连中三元。”苏胜轻声劝导道。
    “这个年纪考中秀才，确实不易。只盼他是个聪明人，能把握住机会吧。”
    那边，江暮寒拿了帖子折返回马车中。
    “这是好事。”纪迟蔚听了她的话，都没看那帖子，便笑道：“沈大人一番苦心，你可别浪费了。”
    连他都这么说，便没错了。
    纪迟蔚晚间还有事，只把江暮寒送到家门口。
    临离开前，他捏了下江暮寒的小手，道：“等你回到逐鹿书院之后，家里的铺子，应当也可以重新开业了。”
    等他离开了后，江暮寒回家，展开了那帖子，才明白他的话是何意。
    大概沈弘拿到了这张帖子后，也没有仔细看过。
    若是瞧见了，还不知要如何震惊。倒是那位纪大人，他连帖子的内容都没有看过，就已经洞悉一切了，京里可还有他不清楚的事情吗？
    *
    翌日一早，江家的马车就停到了逐鹿门外。
    逐鹿百年历史，书院修建得很是精巧。
    她来得较晚，院内一片安静。
    书院内分为天地玄黄四个院，院内又以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区别开。
    江暮寒到的是天字院，院内植满了碧绿翠竹，竹林悠悠，风吹起时，能听到竹叶沙沙作响。竹林中用大理石地板铺砌了一条路，直通天字院最大的课堂——竹斋。
    天字院内也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平日夫子讲课皆是分开的。
    有些特别的学科则是会凑做一起。
188 目中无人
    这种时候，便会在竹斋内授课。
    江暮寒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往竹斋内走去。
    她自窗边经过时，就被里面的人发现了。
    “你谁啊？这里是天字院，其他院的学子不能随意踏足。”有人不认识她，轻声呵斥了句。“快些回你们院去吧，一会夫子就要来了。”
    那人本是有心劝阻，不想却给江暮寒招来了许多关注。
    “这不是书院的人吧？”
    “年纪也忒小了些，是不是谁把家里的弟弟带过来了？”
    “哈哈哈哈！来书院还带着自家弟弟，莫不是脑子不太好？”有人讥笑，也有人好奇，更多的则是打量。
    “江暮寒？”却有人第一眼就认出了江暮寒。
    江暮寒抬眸看去，便瞧见了史一铭。她倒是差点忘记了，这人也在逐鹿书院中，身边坐着的还有她上次见过一面的蒋飞。
    “她怎么来了？”蒋飞脸黑了瞬，他可没忘记，上次跟此人打了个次马球，就把他腿打折了，在家中静养了许久才好。
    “分院大考，她是榜首。”史一铭嗤笑道。“可我记得，在此之前她就拜了沈阁老为师，还扬言不入逐鹿，如今怎么还是来了？”
    蒋飞一听这话，乐了，高声道：“嗤！这人啊，活着还是得要脸！”
    “自以为拜了个老师，就可以眼高于顶，瞧不上人了！诶你说，之前是谁口口声声说瞧不上逐鹿来着？”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知道江暮寒是谁了。
    沈府拜师宴的事，在书院内传得是沸沸扬扬的。
    书院不同分院，这里面的人几乎都是有着真才实学的，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蔑视？
    “既是瞧不上，那便滚回自己家去，又来逐鹿做什么？”
    “陈兄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沈阁老什么身份，收了这般猖狂的人做弟子，没准儿人家第二日就后悔了呢！？”
    “笑话，别人不要的，就扔掉逐鹿来，当逐鹿是什么地方？”
    “不是。”连郁晟风都惊了，皱眉道：“好端端的，她怎么来书院了？之前拜师礼的时候，她可是把书院的学政翰林都得罪光了啊。”
    沈郁白轻摇头，他也不知道内情，只听父亲说，是他爷爷的意思。
    “都少说几句吧。”文斐然起身，蹙眉道：“既是来了逐鹿，便是逐鹿的人，此前……”
    “文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吧？”史一铭冷笑不已。“逐鹿上下一心是没错，但也要看是什么人啊！”
    “就是。”蒋飞附和道。“什么时候逐鹿也变得如此窝囊了？让人随便践踏，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们的话，更是激起了逐鹿学子的气性。
    “文公子，此事你别参与。”
    “逐鹿的声名就是让这种人败坏的！”
    “可话是怎么说，人也是名正言顺考进来的……”却也有几个较为理智的人，只是没说几句，就被人压了下去。
    “考进来的又如何？仗着一点才学，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书院内别说小三元，解元郎都有不少，她算什么？”
    群情激愤中，江暮寒面色淡然，甚至还直接走进了竹斋。
189 万万不可
    她年纪尚小，身上穿的也不是逐鹿书院的学子服。
    反而穿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色纱衣，衣袂飘飘，气质天成。往那一站，无端地就让整个竹斋安静了瞬。
    “我知道诸位并不愿意看见我。”江暮寒面色坦然，面对这么多双不算友善的眼睛，尚还从容不迫。“然而事已至此，还望诸位能稍作忍耐一二。”
    “嗤。”史一铭怒视着她。“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要来，我们就得要忍耐？”
    “笑死人了。”蒋飞也冷笑道。“江暮寒，这里是逐鹿书院，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怎么？你莫不是还将自己当成是书院夫子了不成？！”
    这话一出，书院的人看江暮寒的眼神就更加鄙夷了。
    “蒋公子真聪明。”江暮寒微笑看他，蒋飞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却见她素手微抬，从琼枝手里结果来了一份玄黑烫金帖子。
    逐鹿书院的帖子，皆是素底黑字。这黑底金字的，许多人也是第一次见。
    “此为蒋翰林亲写的任命书，即日起，我便是诸位新的乐理夫子了。”江暮寒用一种十分淡漠的表情，平静地叙述了这件事。“因我身上没有官职，也并非出身翰林、学政，故而，自今日起，诸位可以唤我为江先生。”
    死寂——
    “啪。”郁晟风一个没站稳，把椅子踢翻了。
    这声响唤醒了处在震惊里的众人。
    “这如何可能？”
    “简直荒唐！书院是想要将多年建立的声名毁于一旦吗？”
    “她才几岁？如何担得起这等名号？”
    史一铭那张脸更是扭曲了，阴沉地道：“这不可能！蒋翰林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江先生？”江暮寒没回答，却有另一人走了进来。
    此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书院大比那日，说要拜江暮寒为师的琴夫子，也是逐鹿书院的学政。
    “陈学政，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小秀才，如何能当得天字院的夫子。”
    “学政，此事万万不可啊！”
    混乱声中，陈学政冷下了脸，自一旁取出了戒尺，用力一击。
    “啪！”整个竹斋都安静了。
    “都胡闹些什么？瞧瞧你们那样！哪里像是个学子！”陈学政冷笑了瞬，道：“夫子的任命，皆是内阁与翰林院商议通过的。”
    “你们若有任何的意见，大可以直接去翰林院说！”
    “学政这话好没道理，我等并未考中进士，翰林院哪是我们说进就进的？”还有人心中不忿，驳斥了句。
    “既是知道，那就闭上你的嘴！”陈学政压根不给对方留颜面。“江先生乐理造诣极高，已到常人难以并肩的高度，别说是教你们几个不成器的。”
    “便是教这书院内所有乐理科的夫子，那也是使得的！”
    这位陈学政是个乐痴，平时还算好说话，可唯独在乐理之上，是谁都说不得。
    底下稍微安静了些。
    陈学政这才转头对江暮寒笑道：“这些学子俱是些年轻不懂事的，先生莫要跟他们计较。”
190 约定
    逐鹿众人：？
    跟江暮寒比较起来，也不知道他们谁比较年轻。
    “有劳陈大人。”江暮寒微微颔首。
    陈学政眼中火热，可顾及着江暮寒这是初次授课，便也没有多说，只接了江暮寒手里的帖子后，离开了竹斋。
    他走后，不少人都恢复了之前的态度。
    江暮寒即便是当上了逐鹿的夫子，她也服众不了，他们是不可能承认她的。
    “这找了个好老师，就是不一样啊。”史一铭嗤笑。“连带逐鹿的夫子，也是想做就做！”
    “你放什么狗屁呢？”郁晟风当即变脸道。
    “怎么，沈家敢做出这种荒唐事，还不许人说了？”
    郁晟风那暴脾气，一点就着，当即便要动手。
    “好了。”江暮寒扫了他一眼。
    “你冷静点。”沈郁白脸色不好看，却还是低声劝他。“小师叔已经够难做了，你闹什么。”
    郁晟风不得已，只能坐下。
    如此一来，更助长了那史一铭等人的气焰。
    “瞧瞧，郁公子好大的气性！说来沈家跟你们家是世交，江暮寒也不是你父亲的弟子啊！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心虚了。”蒋飞冷哼道。
    他们在底下争论不已，江暮寒却抬步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有人瞧着她这样，蹙眉道：“江先生既是当了夫子，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就在这竹斋坐一个时辰吧？”
    “就是，江先生是不懂怎么授课吗？”
    没想到这群人如此难以应付，琼枝站在角落，连连皱眉。
    江暮寒却递给了她一个眼神，她反应过来，忙从随身带着的篮子里，掏出来了一摞东西来。
    “我看诸位今日也没什么心情听我授课了。”江暮寒端坐着，冲底下的人微笑。“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强。”
    “这是我昨夜整理出来的乐理一科的试卷，共六张，每张满分为百分制。”
    原本叫嚣着的人，逐渐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诸位没办法信服于我，这倒也简单。”她轻敲了下面前的桌案，挑眉道：“下一次的乐理授课，在三天之后。”
    “这六张试卷，请诸位拿回去，三天后做完交上来，若有人每张试卷均达到七十分以上，此后乐理一科，可以不来听我授课。”
    许多人面面相觑，她这是什么路数？
    “说得简单！这试卷是你整理的，审阅也由你来，说到底不也是你说了算吗！？”有人反应很快。
    “审阅将由书院内另外三位乐理夫子来进行，我全程不参与。”江暮寒轻笑回答。
    竹斋内又是一阵沉默。
    能在天字院待着的，没有几个草包。琼枝将试卷分发到了他们手里，不少人看了之后，发觉确实是乐理一科的内容。
    江暮寒没有撒谎。
    “你这么有自信，若我们所有人都达到标准了呢？”史一铭眯眼看她。“你要如何？”
    “那便代表着诸位并不需要我，我会主动离开书院。”
    “这……”郁晟风听着直皱眉，他哪怕是明日里不关心这些，也知道这事对江暮寒不公平。
191 必输
    这试卷若在堂上做，还能保证都是他们亲自完成。
    拿下去整整三日……变数太多。
    “好！”很明显，史一铭等人跟他是一样的看法。“你自己亲口说的，到时候可别哭着鼻子去跟学政哭诉，说我们逼着你离开！”
    “你快说句话啊！”郁晟风急了，抬手拐了沈郁白一下。“这对她也太不公平了。”
    沈郁白眼中深沉，却没有开口。
    “老文你说！”郁晟风又看向文斐然，发觉文斐然也是沉默。
    “你们什么意思啊？老文，人家之前还帮了你姐姐呢！你就这么看着？”郁晟风看不懂了。
    “此事，我们不能随便插手。”沈郁白微叹气，还是解释道：“以她的年纪、身份，确实不符合逐鹿夫子的标准，若无法服众，带来的问题会更多。”
    文斐然亦是点头。
    “其他人呢？”江暮寒安静地看着他们。
    “就按史公子所说的办吧。”
    “对。”
    江暮寒满意地颔首：“三日后我在此恭候诸位。”
    “另外，自今日起，还会有一人进入天字甲班。”她轻点头，众人抬眼望去，便瞧见那陶思辰踱步进来。
    这些人能对江暮寒生出不少意见来，是因为觉得江暮寒人微言轻。
    而这些态度，放在陶思辰面前可不管用，人家是郡王，进入甲班，理所当然。
    “现在，诸位可以自行离开了。”
    底下安静了瞬，逐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刚授课就放学子离开的场景出现。
    他们也不跟江暮寒客气，一盏茶的功夫，人就走完了。只余下了沈郁白、郁晟风、文斐然和陶思辰四人。
    “你到底怎么想的？”郁晟风憋不住了，直接跑到她身边问她。“试卷拿下去，没人看着，这不是等同于让他们随便翻书吗？”
    “似蒋飞那样的人，说不准还会找个代笔！”
    这样一来，江暮寒不是必输吗？
    “不过你放心！这试卷我拿下去不做，到时候还剩下我一个人，他们也不能逼你走！”郁晟风一边说一边点头，觉得他这主意真是太棒了！
    “得了吧，你就算认真做，也根本达不到。”沈郁白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郁晟风瞪他，又转向江暮寒：“算了不管这些事了，我知道有家豆腐花做得很好吃，一起去？”
    沈郁白跟文斐然对视了眼，二人都有些啼笑皆非。
    时间还早，江暮寒也没什么事忙，闻言点下了头。
    他们一行四人，连同陶思辰一起，坐上了马车就往郁晟风所说的地方去了。
    “居然是西市？”陶思辰往外看了眼，眼底带了几分兴趣。
    西市更靠近江暮寒家所在的五福胡同，这边住着的都是些平民百姓，一路行来还能瞧见走街串巷的货郎，随处可见的小摊贩，还有吵闹的人群。
    倒不是说西市不好，只是郁晟风此前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个败家子。
    吃个饭也要大张旗鼓地在京里最好的酒楼，摆上那么三桌的那种。
    跟西市。
192 碰瓷
    确实有些违和。
    等到马车停下来后，陶思辰脸上的兴味就更浓了。
    这家豆腐花，摆在了临南边的拐角处。店家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粗布麻衣，到处张罗着客人。
    这都称不上是铺子了，顶多是用几根柱子，支起了一块油布，随意搭建出来的摊子。
    除了妇人用来点豆花的大锅外，也就另外摆了三五桌。
    桌凳都是农家最简朴的方桌长凳，上面用白瓷筷笼装着几双筷子。
    实在是简单得可以。
    “牛婶，忙着呢？”郁晟风一下车，就自来熟地跟妇人打了个招呼。
    “唉！”牛婶看见他，当即就笑了出来。“公子又来了呀，这次还是跟往常一样。”
    郁晟风摆摆手：“带了几个朋友，给我们上五碗豆腐花，多放点辣油，再来点油条、酥肉。”
    “好嘞。”
    郁晟风找了个位置坐下，江暮寒几人也下了车跟他同坐。
    这会时间半早不晚，摊子上没几个人。可他们几人容貌气度极为不凡，乍然出现在这摊位上，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关注。
    “你靠不靠谱啊？”沈郁白被看得直皱眉，忍不住骂他。
    “怎么不靠谱？我跟你说，这是我在京城里吃过最好吃的豆腐花！”
    江暮寒没说话，她抬眸，就瞧见牛婶身边跟着个小女孩。
    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生得玉雪可爱，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牛婶从锅内舀了豆腐花出来，递给了她。
    小女孩便熟练地往里面放虾皮、紫菜、榨菜，滴了几滴香油，左上花生碎和一勺特制的辣油，浇得满满的，用双手捧着，往他们这边走来。
    “哥哥，你们的豆腐花来了。”女孩声音甜美。
    江暮寒勾唇一笑，恰巧琼枝跟她说话，她便侧目看向琼枝。
    “砰！”
    “呜哇！”刚说没两句，却听得一声巨响。
    江暮寒回头，看见刚才那笑盈盈的小女孩，被人绊倒在地，滚烫的豆腐花撒了她一身，那双小手都被烫的赤红。
    “玉儿！”牛婶脸色巨变，想去拉起女儿。
    “拉住她！”不想，却被人给围住了。
    围住牛婶的人，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男人。那男人颧骨高高隆起，长了个鹰钩鼻，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紧紧地盯着摔倒的玉儿。
    那眼神，无端地叫江暮寒皱眉。
    “王老爷，你这是做什么！玉儿她还小……”
    “呸！”男人闻言，便往牛婶脸上吐了口唾沫。“说什么呢你？老爷我好好地走在路上，你家这小姑娘瞎了眼撞上来，你还有理了？”
    牛婶刚才顾着锅里的豆腐花，根本没看见这边的事，闻言是又急又气。
    “她摔了一跤事小，倒是把爷的画给毁了！”王明抬手，露出了手里的画轴。“这画可是爷的心血！同那眠山的千鸟飞燕图也是相差无二的。”
    “如今让你这闺女给毁了，你说吧，怎么赔偿爷！？”
    牛婶那张脸，瞬间就白了，抖着唇道：“这、这如何说起？王老爷，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也行啊，五十万两白银！”
193 抵债
    牛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抖声道：“老、老爷莫要与我说笑了。”
    “跟你说笑？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配吗？”王明狞笑。“别说爷没给你机会，你将这丫头抵给爷，这事呢也就这么算了……”
    那边，江暮寒刚把玉儿拉起来。
    小女孩瘦弱可怜，听到那王明的话，浑身瑟缩了下，往江暮寒的身边靠去。
    “哥哥救救我！”她声音里已是带了哭腔。
    江暮寒脸色微沉。
    “少爷，药拿来了。”琼枝去车上取了烫伤药回来。
    “你们又是哪里钻出来的？”王明顾着跟牛婶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回过头来便冷下了脸。“先说好了！这丫头可是爷先看上的！”
    “老爷！小妇人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不能这样啊！”牛婶反应过来，跪在了地上，冲那王明磕头。
    “娘！”玉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玉儿不要跟他走，他坏！他摸玉儿。”
    江暮寒脸色巨变。
    “胡说什么！”王明暴喝道。“小娼伎，爷这是给你脸了？”
    “本想息事宁人，没想到你娘两却倒打一耙！好！你今日拿不出这五十万两来，咱们就去见官！”
    “老子今天真是长见识了！”郁晟风腾地起身，怒不可揭。“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自比眠山？你配吗？随便拿一幅画，张嘴就要五十万两！”
    “还要报官？报官说你讹人吗？”
    他这一通发作，倒让那王明眯起了眼，上下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瞬，道：“我倒是哪里跑出来的不开眼的东西，原来是几位少爷啊！”
    “我这画对旁人来说意义不大，但对我而言却是价值连城！”王明冷笑了瞬。“这位公子如此了得，那好啊，这五十万两你替她们给！”
    郁晟风的脸瞬间涨的通红，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破皮无赖！
    “给不出来就滚一边去，闲事莫管的道理，你家长辈没教过你吗？”
    郁晟风被他激怒，当即就要动手，却被沈郁白拉住。
    “这位先生。”文斐然拱手道。“那画有着再多的价值，五十万两未免太过！牛婶出来讨生活不容易，又是位妇道人家，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说话好听一些，王明却不以为然，冷嘲道：“你说得倒是轻巧，还不是因为这画不是你的东西。”
    “少废话！今日要么就拿出五十万两来，要么就拿这丫头抵债！”王明一挥手，他带来的几个家丁便去拉扯玉儿。
    江暮寒直接将玉儿挡在身后，一双眼里如同沁着寒霜。
    “老爷，这……”王明带来的人有些犹豫，这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就非比寻常，他们也怕招惹麻烦。
    “怎么着？几位今日还就管这闲事了？”王明怒极反笑。“行啊，你们想护着这丫头，可以！”
    “赔画！”他将画轴往那桌上重重一放。“今日只要几位能赔我一幅一模一样的，这事便一笔勾销！”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瞬。
    这边毗邻南边，有不少的马车、行人路过。
194 还画
    就这一会的功夫，便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然而大家都清楚，这画既是那王明画的，就断然找不出第二幅一模一样的来！
    “这人分明就是不想善罢甘休！”
    “那几位公子瞧着还是年轻，如何是这等无赖的对手？”
    “啧！我倒希望他们能将这王明给收拾了，听说啊，此人癖好奇怪，最喜欢八九岁的小姑娘……”
    议论纷纷中，王明得意地勾起了唇角。
    他也不蠢，看他们几人气度非凡，也怕踢到铁板。可让他放过那玉儿，他心里又实在痒痒。
    如今扔给这几人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候可就不是他的错了。
    “说来这事跟几位也没什么关系，你们只要将玉儿交给我，今天的事情……”
    他话还没说完，沈郁白便站了出来，笑道：“好。”
    “我们还你一副一模一样的画。”
    王明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反应过来后，冷笑道：“这位公子说话也未免太狂妄了，这画就是我自己画的，世上仅此一幅！”
    “你难道还能变戏法变出来一副不成？”
    沈郁白勾唇：“你只需要记住你的话就行了。”
    不等那王明反应过来，他便直接上前去，打开了那幅画。画卷打开后，是一副普通的山水工笔画，画技只能说是中等偏上。
    留白处还写了一首诗，印着个红章。
    油渍沾染的位置，恰好是落诗的地方，不大，但确实将整幅画的意境都给破坏掉了。
    “这位公子，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我要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少一点都不行！”王明皱着眉头道。“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是你别后悔。”沈郁白头也不抬，只伸手触碰了一下画卷，将其前后都细细地看了一遍。
    随即又用手，丈量了下尺寸，低声报给了他身旁的小厮。
    “琼枝，去取颜料。”江暮寒也轻声道。
    琼枝跟沈郁白的小厮前后离开，又飞快回来。琼枝拿回了颜料，而那小厮则是直接买到了跟这幅画完全一样的画轴。
    从材质、到尺寸，完全吻合。
    “那位公子也太厉害了吧？只用手一摸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画轴。”有人惊叹不已。
    这京里卖的各种画轴，尺寸、材质各不相同，前后加起来至少有一千多种，沈郁白却直接找到了一样的，着实不易。
    “斐然，你来。”那边，琼枝准备好了笔跟颜料，还以为是江暮寒要动手，没想到沈郁白直接叫出了文斐然的名字。
    她微惊，可看江暮寒面色极为从容，便也没再多问，只把笔交给了文斐然。
    文斐然拿过后，丝毫不带犹豫，直接便在那纸上作画。
    周围的人看的啧啧称奇，那王明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他没想到今日真的就撞上鬼了，这人模仿他的画，甚至连作画的前后顺序，落笔点都一模一样。
    精准只叫人后背发凉。
    “天底下竟有人如此精于临摹？”
    “今日一见，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瞧着这位公子，也不过才十几二十岁吧？”
195 完全复原
    王明脸色越发难看，强撑着道：“除了画，还有我亲自提上去的诗……”
    文斐然落下最后一笔，自然地将笔递交给了江暮寒。
    王明的所有话都被噎了回去。
    江暮寒用的是左手，直接沾了墨就写字，写出来的字迹，竟跟他的完全一样！
    这下王明有些站不住了。
    他今日究竟是碰到了些什么怪人！？
    “江暮寒是左撇子？”郁晟风皱眉问沈郁白。“还有，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沈郁白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头。
    他们几次去江家拜访，他便注意到了江暮寒似是会很多字体，且有一日在书房内，瞧见江暮寒用左手写字。
    后与文斐然聊天时，便谈起此事。江暮寒平时的习惯，都是常用右手，突然使用左手，只能代表着她极为擅书。
    这样的人，他还见过一个，对方就是个能全然模仿别人笔迹的能人！
    “这、这……”
    周围的人已经被惊掉了下巴，甚至到处打听他们的来历。听闻是逐鹿的人，连连点头。
    “原是逐鹿出来的才子，难怪如此了得！”
    “何止！估计王明也没想到，会碰见这么几位神仙！”
    “王明这次是要栽了！”
    王明面色铁青，沉默了许久，在江暮寒写完后，终于是发作：“即便是你们能模仿我的画、我的笔迹，可这个私章！”
    他点了下原画上的红章，嗤声道：“诸位也能弄个一模一样的？”
    “王老爷，你这可就有点不讲理了。”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了。“私章是你的，这画和字都有了，而且跟你那个一模一样！你再盖个章不就得了？”
    “就是！这不是强人所难？”
    “我看啊，他根本就不是想要什么画！就是有心讹人。”
    王明垮下脸：“我那章用完就丢失了！没了那章这画就是不完全的！说好了一模一样，少个章还能算是一样吗？”
    旁边的人摇头，王明这就是耍无赖了，还认定他们不能如何！
    “可惜了，这几位公子都做到这份上了。”
    “谁让对方是个泼皮无赖呢？”
    王明不以为然，正要叫人去将那玉儿带过来。却见一人绕了过来，正是刚才一直没开口的陶思辰。
    “你要的章。”陶思辰一手握着刻刀，一手则捏着块木头。
    人走近了后，从琼枝手里接过印泥，直接用刚雕好的木头戳子一摁，然后准确地按在了诗句后方。
    印章的位置、大小，甚至连上面王明的字号，都跟那原画上的一般无二！
    “这……”
    “见鬼了真是！”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事？”
    跟他们一起来的郁晟风也是不明觉厉，又问：“他一个皇亲国戚，为什么会这种东西啊？”
    “赏你了。”陶思辰抬手，将印章扔给了王明。
    王明已是脸色漆黑，闻言瞪向他。
    “不是丢了吗？”陶思辰用琼枝递过来的帕子擦手，一边对他冷笑。
    见那王明心有不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玉儿，陶思辰脸上的笑意顿消。
    “你的画如今已经复原了。”
196 四大才子
    “怎么，你又反悔了？还想报官？”他说着，解下自己的腰牌。“来人，拿本王的腰牌，去请顺天府尹过来。”
    本王！
    在场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明亦是慌了神，忙道：“不、不敢！”
    他胆子再大，此时也不敢叫嚣了。
    慌忙使了眼色，让人将两幅画都收了起来，落荒而逃。
    “小妇人，多谢几位公子。”王明走后，牛婶泣不成声，才刚让琼枝拉了起来，就想给江暮寒几人磕头。
    “牛婶，使不得。”沈郁白将她扶起，一边皱眉问道：“这人是何来历，竟如此蛮横？”
    “公子有所不知，此人前些年才中了举人，来京几年，行事很是霸道。”牛婶说起这事，是满腹委屈。“说是朝中有人，过不了些时日便会外放为官。”
    “我们这些寻常人，哪敢跟官老爷过不去！只恨我家那口子去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靠着这个豆花摊为生。这人来吃过两次豆花，开口就要将玉儿买走。”
    “公子！我们家确实没几个钱，可我拼死拼活的，也没想过卖闺女啊……”
    沈郁白没想到问出这么多事情来，眼中忽明忽暗。
    安抚好牛婶和玉儿后，他们便离开了。郁晟风本想给牛婶一些银子，可牛婶坚持不收，还说以后他们来吃豆花，都不收他们的钱。
    “皇城脚下，还是个举子，做出此等肮脏龌蹉事来，简直令人发指！”郁晟风手握成拳，都难以发泄心中怒火。“今日按我说，就得要将那厮打得满地找牙才是！”
    “你可少些冲动吧。”沈郁白皱眉看他。“你我几人不在那边讨生活，今日打了人便可扬长而去，你想过牛婶此后该如何吗？”
    郁晟风默然，他做事全凭冲动，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即便是没动手，只怕那人也安分不了几日。”陶思辰冷声道。
    文斐然亦是点头：“听牛婶说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怎么办？这样不行那样不行，这畜生留着不也是祸害？要不然直接找人做掉他得了。”郁晟风满脸烦闷。
    “不成。”文斐然沉声道。“杀人犯法，为这样的人不值当。再有，他有功名在身，若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夫子怎么想？”陶思辰看向江暮寒。
    车内所有的人：……
    他不开口，他们都忘记江暮寒这身份了。
    “他倚仗功名、朝中亲族才敢肆意妄为。”江暮寒开口，眼中沉静一片。“那便摘掉他所有倚仗。”
    这话一出，车中一片安静。
    翌日，江暮寒刚起身，就听到了琼枝的声音。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我们公子已经被罚了禁足，这才差我来寻江公子。”那小厮话里满是笑意。“昨儿那件事经过一晚上，传遍了整个京城，竟还有茶馆将其改成了评书，在京中各大酒肆茶楼说呢！”
    “现在外头都叫几位公子……哦！逐鹿四大才子！”
    “啊？为什么是四个啊？”琼枝懵了。
    “咳！那个，郁公子……”郁晟风被排除在外了。
197 如你所愿
    琼枝一时不知道是该同情郁晟风呢，还是该笑。
    恰巧江暮寒已经洗漱好，打开了房门。
    “沈青见过江公子。”沈青忙冲她行礼。“我家少爷让我来给公子传话，事情已经办好了，只是这几日他应当没办法从家中出来，剩下的事便有劳江公子了。”
    “应该的。”江暮寒颔首道。
    沈青见状也没多留，直接离开了。
    “公子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今日京里都在议论此事。”厨房做了热气腾腾的粥，江暮寒与宴淮对坐着。
    江暮寒喝了口粥，掺了葱花的皮蛋瘦肉粥，喝下去暖到了心口。
    “还不够。”她抬眸，认真地道：“需得要给他再添一把柴火。”
    宴淮定定地看她。
    京中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情，昨日那个说起来也算不得稀罕，能够闹大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这事，还得劳烦你。”江暮寒看着他。“书铺经营了这么久，你应当也结识了不少的写手吧？”
    宴淮点头。
    “想个办法，让他们将此事写成戏本，送到了各个戏班里去。”
    琼枝瞪大眼看她，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找人给自己写戏本子的！
    “不必着重于我们几人，重在王明此人身上。”她轻点了下桌面。
    宴淮应承下来，吃罢早饭后就出了门。
    他离开后，江暮寒本想去文府一趟，没想到还没出门，就撞见了纪迟蔚。
    “上哪去？”他将手里的食盒交给琼枝，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回到了卧房中。
    “大人今日不早朝吗？”这个时间点来她家。
    纪迟蔚挑眉道：“身子不舒服，告了病假。”
    “既是不舒服，便该好好休息才是。”
    他闻言心情大好，凑近了她几分，笑道：“我这病，只要看见寒儿就好了，浑身都舒服了。”
    江暮寒：……
    琼枝将他带来的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江暮寒拿眼一看，全都是吃食。水晶虾饺、猪肉黑米烧麦、雪梨汤……
    这人不去上早朝，跑到她这吃饭来了？
    “寒儿再陪我用一些。”他把她拉坐下，亲自给她夹了个虾饺，一边又笑道：“还有，这件事情，寒儿与其去找文大人，不如找我。”
    江暮寒咬了口虾饺，入口鲜甜，抬眸看他。
    却见他眼眸微沉，伸出手，轻抚过她的唇角。
    “寒儿这个习惯可不太好。”他收回手，对她轻笑。“难道在寒儿的心里，我还比不过外人了？”
    “枉我走到哪儿都惦记着你，你啊，就是个小没良心的。”他轻点了下她的眉间。
    这人当真是无所不知，连她的意图都揣摩得清楚明白。
    “纪大人愿意帮忙吗？”倒不是她不想找，而是似纪迟蔚这样的权臣，轻易是不会牵涉到这等事里面的。
    “不愿意。”
    江暮寒：？
    那他说这么多干嘛？
    “但你想管，我便能做。”他敛下所有不正经的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你想达成的事，我也一定会如你所愿。”
198 生辰
    江暮寒微怔，抬眸看他。
    他却伸手，轻揉了下她的头，眼里裹着揉碎的星光：“别这么看着我，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江暮寒不明所以。
    纪迟蔚却只笑不语。
    正值深秋，他不只带了早点过来，更送来了一篓子螃蟹。
    秋日蟹肥，正是味最美的时候，只是江暮寒不爱吃这东西，吃起来太麻烦。
    纪大人倒是极有耐心，剥壳剔肉，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像是画一般。
    江暮寒被他投喂了两只，就摇头不吃了。
    却不知德山站在他们身后，心中有多震撼。
    螃蟹味大，沾手留腥，平常他们家大人连碰都不愿！碰上江暮寒，就真的什么顾及都没有了。
    纪迟蔚逗留了小半日，至下午时分才离去。走之前，还吩咐江暮寒给德宁留门。
    入了秋，百花凋零。近日有人给他送了一批珍惜花卉，其中有一种花名为金花茶。
    形状似寻常女子戴的蜜蜡珠花，却可用作茶饮，味香而淡。
    秋日后枇杷落了，江家院里显得有些凄凉，他便让家中匠人，将那金花茶移过来，为这院里添些颜色。
    德宁来时，江暮寒正在院里品茶。
    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公子可知，今日是大人的生辰。”
    江暮寒微怔，抬眸看他。
    “这些话小的原不该在公子面前提。”德宁脸上带着苦笑。“小的打小就跟在大人身边，大人年少聪慧，身边却没几个能说话的人。”
    “又因……大人满周岁时，老爷就没了，生辰赶上祭日，故而从大人有记忆起，生辰都是不过的。”
    “这几年大人入朝为官，皇上皇后娘娘体谅大人，每逢生辰都会让他沐休在家。”德宁叹气，又看向江暮寒。“今年倒是大人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了。”
    江暮寒放下茶盏，看向了那黄澄澄的花儿。
    难怪会有人敬献这种珍贵之物，原是他的生辰。
    这人平日里就极为不正经，还把生辰挂在嘴边用来调侃她。如今真的到了生辰了，反而只字不提。
    瞧着他今日所为，不知道的还以为过生辰的是她。
    晚间，纪迟蔚回到家中，瞧见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并着一个木盒子。
    “这是琼枝姑娘送来的东西。”德山打开食盒，入目就是一碗长寿面。
    他微顿了瞬，取出面碗，底下还放了四种精致的小菜。
    “江公子说，这是给大人的生辰礼物。”另一边，德宁捧着木盒子到了纪迟蔚面前。
    盒内装着的是一卷画轴，徐徐展开后，发觉是一副螃蟹赏菊图。
    同她往日大气磅礴的画风不同，趣意盎然，自带生趣。
    “淘气。”话虽如此，德山德宁却发觉自家大人弯起了唇角，将这幅画视若珍宝。
    还将其挂在了书房中，他抬眼就能瞧见的位置。
    那边原本挂着的，是一副千鸟飞燕图。没错，就是那日竞拍的那副画。
    五皇子拍下后进宫献给了圣上，圣上本也是很喜欢的。
    偏被纪迟蔚几番言语要了过来，挂在房内日日欣赏。
199 杜撰
    如今倒好，那幅画被收起来了，又换上了这一幅。
    这书房人来人往，往常太子跟朝廷要臣都是来这边议事。
    他们家大人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那碗长寿面，也是全都吃完。德山德宁看着，是又欣慰又有些震撼。
    大人对江暮寒如此上心，也不知是不是件好事。
    到了第二日，京里可就热闹了。
    通过两日来的发酵，有关逐鹿四子的事，已经闹得是沸沸扬扬。
    又因早朝时，都察院上书弹劾了王明的表舅，工部侍郎王大人，而将此事彻底引爆。
    一时间，不管是茶楼酒肆，亦或者是书院，都在议论此事。
    尤其是引发了书生们的争论，都在争议，取士当以贤能为重，还是要以品德为优。
    然而不等他们商议出个结果，那王明就被发落了。
    王明科举考了几十年，才中了举人，一夕之间就被剥夺了举人功名，且此后再无出头的可能。
    他那背后仰仗的表舅，也遭了牵连，被贬斥出京，外放为官去了。
    王明没了仰仗，又被曝出府中常去寻人伢子，买那八九岁的漂亮女童，一时间成了过街老鼠。
    在京城是待不下去，连夜卷了铺盖跑得没了影子。
    此事一出，人人叫好称快。
    连带着逐鹿四子的名声，也跟着声名远扬。开始时，人们都叫他们逐鹿四大才子，后来又觉不对。
    这四人品貌俱佳，才情更甚，不说在逐鹿，便是放眼整个京城，那也是其中翘楚。
    于是，这称号直接演变成为，京城四大才子。
    一时间沦为美谈，连逐鹿都跟着沾光。
    书院里人人称赞，唯独天字院的学子们心头发凉。
    此前他们跟江暮寒打了赌，本以为胜券在握，毕竟乐理就算是再难，左不过科考去吧？
    谁知，真的将试卷拿到手，他们才知道自己多么天真。
    这哪是什么简单轻松的乐理题？
    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天字院内的人，许多都是才学出众，自问读书并不少。可看到题干后，居然有些发懵。
    不少人连夜查了典籍，发觉不少题干引据经典，并且来源甚广。
    有的出自前朝孤本，有的出自民间杂谈，有的甚至来源于游记杂书话本子。
    涉猎之广，难度之大，足以叫人叹为观止。
    有的人第一张试卷都没熬过去，就选择了放弃。
    坚持下去的人，心态也崩了。本以为前面足够难了，谁知后面还有更难的。
    六张试卷，难度递增。
    他们翻着书都做不全。
    题目都做不全，还妄图想拿到七十分以上？这不是个笑话吗？
    倒是有人质疑江暮寒的题目是杜撰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什么正确答案，纯粹只是为了为难他们。
    这事都没能闹到江暮寒面前。
    书院另外几位夫子，手里握着江暮寒提前给的答案解析，将他们试卷收拢后，亲自讲解了一遍。
    一整天下来，这些人听得眼睛都直了。
    事实胜于雄辩，江暮寒没骗他们。每道题牵涉的书，还特地给他们圈了出来。
    假如还有不服。
200 女院
    大可以去查阅典籍。
    刚开始时，还有人铁了心要证明是试卷的不对。
    到了后来，他们只想着解脱。
    江暮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她为什么连他国典籍都能通晓？还有，她整这样的试卷，那是为了考试吗？
    这难道不是为了折磨他们？
    原本对江暮寒不服的人，这会全都偃旗息鼓了。
    还是别了吧，这种试卷谁想做谁做，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乐理试卷了。
    那考的不是试，是命。
    以至于江暮寒再次回到逐鹿上课的时候，抬眼望去，除了一片麻木的脸之外，居然没有半点反驳的声音。
    “诸位的成绩出来了？可有达到标准的？”她站在上首，微微一笑。
    底下的人瞧见她居然还笑了，顿时头皮发麻。
    “……没有。”
    “是我们输了。”
    “江先生的课，我们会认真上的。”有那么几个，还顺势转成了江暮寒的拥护者。
    “确定吗？”江暮寒抬眸与他们对视。
    触及到她的目光，许多人躲闪不及。
    史一铭跟蒋飞那群人倒是心有不服，可书院不是他们的天下，约定的事情满书院皆知，他们若是反悔，除了徒增骂名外，没有任何好处。
    两相权益下，只得认了。
    这样一来，不管这些人心底对江暮寒认可与否，总归这个逐鹿夫子的位置，她是坐稳了。
    散课之后，他们几人又去了趟西市。
    “恩人们来了。”之前就很窄小的豆花摊，如今人满为患，挤得是水泄不通。
    这事出了后，不少人出于同情来照顾了牛婶的生意。
    更有人是为了来凑个热闹。
    没想到真的撞见了传说中的京城四大才子，一时间人声鼎沸，差点没闹出事来。
    他们几人最后也没能如愿吃下豆花，只跟牛婶说了两句话，便被热情的人群吓得落荒而逃。
    “怎么走得这么快啊？”
    “就是，都没能看上几眼。”
    “唉！你们瞧见了吗，那几位公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
    “可不是，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风流倜傥，一个玉树临风，还有一个，啧！超凡脱俗不似凡人呐！”
    甚至还有人追他们的马车。
    走出来了很远，才将人甩开了去。
    几个人坐在车内面面相觑，随后皆是忍不住笑出声。
    “啧！”郁晟风坐在一旁，脸黑如墨。“才子们，别笑了，如今你们都成了京中红人了，可不得注意点形象。”
    “行了你。”沈郁白拍了下他的背，笑道：“没当上才子，好歹也做了回好人，我听闻连宫里的娘娘都得了夸奖。”
    郁晟风闻言，得意地挑眉道：“那是，我看以后谁还敢叫我纨绔。”
    其余几人皆是摇头失笑。
    “你让琼枝给牛婶送了什么？之前我就想给她银子，她也没收。”郁晟风转而看向江暮寒，轻声问道。
    “一封引荐的帖子。”江暮寒轻抿了口茶。“京里女院也筹办了起来，我便用逐鹿夫子的名义给玉儿写了封引荐帖。”
    “江公子思虑周全。”文斐然点头，称赞道：“读书识理，才能保护她们一家。”
201 找上门
    和他们分别之后，江暮寒去了沁书斋。
    她当上了逐鹿夫子，又成为了人人都称赞的京城四大才子。
    此前江家带来的那点影响，已经全数散去，这几日甚至有人找去了江家，就是问两家铺子什么时候重新开业的。
    宴淮那边早已经准备好，今日就重新开门营业。
    只是等江暮寒到了那边，却发觉门庭冷落，来往的人很少。
    近了一看，沁书斋和岁寒都是关着门的。
    宴淮办事妥帖，应当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才是。
    “叩叩，老爷，宴公子，你们在吗？”琼枝上前敲门。
    “吱呀。”开门的人却是来福，他脸色不太好看，瞧见江暮寒来了，还松了一口气。“少爷来了，快些进来吧。”
    等江暮寒和琼枝二人进了门，他又快速地把门合上。
    “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好了今日重新开门的吗？”琼枝不解道。
    来福闻言，叹了口气：“今儿一早我就跟着宴公子来了，沁书斋重新开门的消息传了出去，门外排队的都快绕到后面那条街去了！”
    “本来也还好好的，一上午两边生意都很好，谁知……”来福说着，看了眼内间，压低了声音。“江家大小姐来了，一下马车就去岁寒门口跪着。”
    “她才刚被太后下旨退婚，谁不避讳着？这一跪，客人全都走光了。老爷让我去拉她，她也不肯起来。宴公子没了办法，只能将铺子给关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琼枝当即就怒了。“原本歇业这么久就是让她给连累了，好不容易才重新开业，如今倒好，她上来就做这等事。”
    “又不是欠她的！”
    来福忙朝她比划了个手势，急道：“人还在里面呢，姑奶奶，你可小点声！”
    琼枝气不过，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进去看看。”江暮寒倒是还算平静，抬步往内室走去。
    两间铺子赚钱后，江宇恒没换成房子，倒是把这两个铺面并着后面的一个院子都买了下来，与前后打通后，倒也别有洞天。
    从岁寒进来后，便是个大花厅。
    厅内站着许多在店里做事的人，并着宴淮、江宇恒都在。
    “呜呜呜，三叔，我是你的亲侄女，你不能不帮我啊！”江兰若坐在客座上，哭得眼圈都红了。
    “公子。”宴淮先瞧见了江暮寒，便忙让出了道。
    江兰若正好哭到了伤心处，听到江暮寒来了，动作便是一顿。
    江暮寒对宴淮微微颔首。
    “兰若，这事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如今已经是个废人，江家全是暮寒一个人在撑着。”江宇恒脸色不太好看，目光也很是复杂。“我做不得主。”
    “正好暮寒来了，你便亲自跟她说吧。”
    江兰若闻言，哭得就更加伤心了。
    江暮寒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家中那个懦弱好对付的堂弟。她看不透江暮寒，更觉得对方心狠。
    她将江阳送进大牢，害得江阳差点没有了性命，就算是放出来，也丢掉了前途。这是在江兰若心里，就是个大疙瘩。
202 重蹈覆辙
    可如今江家岌岌可危，她心里膈应江暮寒，却又不得不求她。
    江兰若整了下表情，戚戚地看向她：“暮寒，我知道你跟家里有些误会，之前的事……”她闭了下眼睛。“也是哥哥做得不对。”
    “哥哥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血浓于水。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至于如此。”
    “可是……”江兰若不知想到了什么，哭声里带着些颤抖。“若你此番不帮我，父亲就要将我随便嫁人，以免我留在家中，败坏了江家的名声！”
    “你救救我吧！”江兰若满脸急切，半点也不似作伪。“父亲给我找的，不是个良人！我嫁过去后，会被他打死的！”
    她做梦也没想到，重活一世，她耗费了这么多的心血，竟还要沦落到跟前世一样的下场！
    江宇恒听着，也忍不住叹息。
    “你要我帮你什么？”江暮寒抬眸看她。
    “引荐帖！你如今不是逐鹿书院的夫子吗？我听闻女院就要开课了，公主也会一同入院，若是在其中表现的好，可以到公主身边做个伴读。”
    “即便没这个运气，也可以凭借努力做上宫中女官！如此就够了。”
    竟是为了这事来的？
    琼枝诧异地看向江暮寒。
    女院之后会落在了逐鹿门下，因此逐鹿的夫子都有一个举荐的机会。
    但是她来的不巧，江暮寒已经把这个机会给了玉儿。
    “引荐帖，我已经给了别人。”
    江兰若面色巨变：“什么？”
    她直起腰，看向江暮寒：“你给了谁？你可知逐鹿夫子只有一个举荐的机会。”
    说出口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声音，便软下语调道：“暮寒，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可此事事关我一辈子的幸福，当不得玩笑。”
    江暮寒摇头：“我不是在与你说笑。”
    “那、那你可以将引荐帖追回吗？”江兰若说着，眼中又含了泪。“求你了，我只有这次机会了！”
    江暮寒对上她的眼眸，眼底带着凉意：“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追回的道理。”
    “可是！这事关了我的人生，我的未来……”
    “我赠与的人，亦是如此。”江暮寒淡声打断她道。
    江兰若浑身发抖，她咬唇看着江暮寒，道：“你就这般绝情？我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你了，你还要见死不救？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江小姐。”宴淮冷声道。“我记得你跟公子早已就分家，并且当初说再无关系的人，可是你们。”
    “话虽如此，但我如今沦落至此，身为至亲，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江兰若脸上的哀求消散，剩下的满是怨怼。
    “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江暮寒，你好狠的心啊！”她闭了眼，想到前世江宇恒一家的冷眼旁观。
    前世今生，这一家子都极为冷血。
    是她错了，竟然对这样的一家人抱有期待！
    “兰若。”江宇恒看不下去，沉声道：“若你实在是不想嫁给那人，你可以好好与你父亲商议。”
203 不简单
    “若我能商议，今日还会找上你们吗？”江兰若一抹脸，直接站起了身。
    她眼底满是怨恨，嗤声道：“连一张小小的帖子都不愿给，你们根本就不顾念什么骨肉亲情，倒是我天真了。”
    江暮寒冷着眼看她，甚至不想开口。
    她嘴里的骨肉亲情，只存在于她的父亲和哥哥，从不作用于他们身上。
    出事了，却来跟他们谈骨肉亲情。
    “好、好、好！”她深吸了口气，面上满是冷笑。“我明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们，从今以后，我江家！我江兰若，跟你们再无关系！”
    说罢转身就走，她带来的丫鬟微愣了瞬，忙追了出去。
    “小姐！”
    二人飞快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当中。
    江兰若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岁寒的匾额一瞬。江家今日所作所为，她所受到的欺辱，来日她必加倍奉还！
    那边，她走后，琼枝沏了一壶热茶，给江宇恒和江暮寒分别倒了一杯。
    近些日子天气转凉，快要进入冬天了。
    江宇恒顾着跟江兰若说话，在这偌大的花厅里冻了好几个时辰。他双腿残废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如今已经有些咳嗽。
    “这孩子怎么这般偏激？”江宇恒喝了口热茶，缓解了些许。
    他不知道江兰若重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许多事情都是江兰若在背后推动。
    只以为都是江宇生的主意。
    “暮寒，你说此事，咱们是不是做得太绝情了？她到底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她父亲所为，确实是不像话。”江宇恒叹气道。
    “老爷这话说得！当初咱们被他们从江家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觉得愧疚？明知道老爷舍不得先夫人留下的簪子，还要用一根簪子代替所有的家产！”琼枝提起这事就来气。“谁心疼老爷和少爷了？”
    江宇恒闻言，也是无话可说。
    宴淮轻声道：“江先生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正常，不过这位江大小姐，也不是个普通人……”
    “此话怎讲？”
    “江先生有所不知，我听闻方家已有意向去江府提亲。江小姐说，远宁伯想将她嫁给个纨绔，倒也是真的，只不过对方家底颇丰，原本瞧见江小姐颜色甚好，愿意给出非常丰厚的聘礼。”
    “因着对方是个商户，也不太在意江大小姐名声的问题。可巧的是，上面说亲那天，恰巧撞上了江小姐跟方公子……”宴淮说到这里，微顿了瞬。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婚事便直接作罢了，对方还要求江家返还此前议亲花费的银两，江家本不愿，可因为手里落了把柄与人，便赔偿了对方不少钱。”
    他在江暮寒身边做事，不单只是做事而已，许多事情他也注意到了。
    “那个商户正好跟我们有生意上的来往，他们当家的此前与我应酬时，多喝了几杯，便将此事尽数告知了我。”
    他说得轻巧，但这事在京里都无人知晓，只怕还是耗费了不少功夫的。
204 别害怕
    “这……”江宇恒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那她今日何必做出这等姿态来？”
    江暮寒放下了茶盏，淡声道：“自然是为了引荐帖。”
    “她若是说自己有退路，按照如今江家跟咱们的关系，公子极有可能不会给；但她若是身陷囹圄，一封帖子罢了，常人都会有恻隐之心。”宴淮倒是看得明白。“逐鹿女院筹办多年，如今终于开课。”
    “整个京城的贵女，都在争那十几二十个名额。”好处远比她说的那些要多很多。
    “此事不必再管，日后她也不会来了。”江暮寒笃定道。
    这次再见到江兰若，她发觉对方也改变了很多。原文里，江兰若最后也是主动选择了方淮安，觉得对方是个潜力股，并且也是真正的疼爱她。
    如今虽因为她的穿书，发生了些改变，但总体上的走向是一致的。
    方淮安是个有担当的人，并且也能令家人为她提亲，江兰若理应同意才是。可如今，瞧江兰若的意思，似乎是还想要往上爬。
    代表江兰若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
    但总体而言，跟她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那天后，江兰若来过的事情小范围热闹了几日，沁书斋和岁寒照旧开门做生意，人们见终于恢复正常了，自然也不再关心。
    只是江家一直没传出江兰若定亲的消息，反而是女院开课前一日，宴淮打听得知，江兰若没有江暮寒的引荐帖，却也入了女院。
    对此，江暮寒也没有惊讶。
    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凉。
    江暮寒怕冷，平常没甚要紧事，都不愿意外出。
    今天却一大早被纪迟蔚闹了起来。
    这人在她睡觉时，用他冰凉的手捂着她的脸，把她冰醒了。
    她洗漱穿戴好后，他还亲自给她挽了个发髻。
    天气转冷后，江暮寒就有些睡不醒，被他拽上马车后，便又陷入了昏睡当中。
    等到马车停下来后，她才略微清醒了些。
    跟他一起下了马车，一抬头，她就僵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皇家别苑，这不是写着的吗？”他笑答。
    江暮寒：……
    不是，好端端的为什么叫她来这里？他是不是以为她不知道？
    太后身子受不得冷，皇上孝顺，特地陪着太后去了离京最近的一处皇家别苑休养。
    别告诉她，就是这里！
    “别紧张。”纪迟蔚满脸笑容。“一起吃个家常便饭而已。”
    旁边的琼枝紧张得快哭了，这是人话吗？家常便饭，他指的是他的姑父皇帝，姑姑皇后，还有姑祖太后吗？
    或者是他大表哥太子？
    琼枝人都不太好了。
    虽然说纪大人此举很是上道，直接就带着她家少爷见了家人。但是……这种家人，起码还是要给她们一些心理准备的吧！？
    那边，跟江暮寒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内总管苏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纪大人、江公子。”苏胜笑眯眯地道。“晚膳已经摆好了，就等二位了。”
    琼枝脚下一软。
    还让皇上他们一家等她们？
    “别害怕。”纪迟蔚在江暮寒的耳边轻笑。“怕就牵着我的手。”
205 李云曦
    江暮寒到底也没让他牵着走。
    进去后才知道，太后身子不适，皇上召了不少亲近的小辈来别苑，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少年人带来些朝气。
    陪着太后说说话也好。
    “祖母，云迟可算是来了。”走过长廊，一路进了暖阁内。
    江暮寒抬眸，正好瞧见了主位上端坐着的太后。纪迟蔚跟太后倒是不怎么像，太后面容更严肃些。
    发间掺了许多白发，却都被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与那两鬓白霜不同的，是太后沉郁的眼。
    “怎么来得这样晚？”只是那双严肃又沧桑的眼，在看到了纪迟蔚后，便绽出了笑颜。
    “见过太后。”江暮寒与纪迟蔚一并行礼。
    小辈中，太后最为喜爱的还是纪迟蔚。只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简单的雅色衣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挽起。
    哪怕站在纪迟蔚身边，也遮不住那一身的风骨。
    倒叫太后多瞧了几眼。
    “这是……”太后疑惑道。
    “这便是那江家姑娘的堂弟，江暮寒。”五皇子李宏弈坐在太后左手边，似笑非笑。“祖母你看，她跟江家姑娘不太像吧？”
    太后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
    宫内外谁人不知，她对那江兰若不满意。连带着对江家的人，都意见颇深。
    也不知纪迟蔚怎么想的，好不容易摆脱了江家，怎么又把江兰若的堂弟带到这里来了？
    这宫里伺候人的，都是些人精。
    见状，就想把江暮寒往太后看不见的角落引。
    “她与我同座。”纪迟蔚一开口，那宫人便是一抖，慌忙退下。
    暖阁内的位置有限，太子与五皇子各坐在太后的两侧旁。下首第一位，便是纪迟蔚的位置。
    江暮寒坐下后，还与正对面的陶思辰对视了眼。
    再往下，就是史一铭、蒋飞等人了。这二人曾是五皇子伴读，出现在此并不奇怪。
    “祖母！”忽闻一声娇嗔。
    一宫装丽人走了进来，对方面容艳丽，与那李宏弈还有几分相似。
    “这宫里的人，是越发不把曦儿放在眼里了。”李云曦嘟着嘴，满脸委屈。
    “七公主这是怎么了？是哪位不开眼的惹了您不高兴？”太后身边的大太监钱海忙陪着笑脸道。
    “钱公公还说呢，上次我想要祖母宫中那一幅《京城动》，就被你拦了下来！”李云曦抬眸，看太后面无表情，又忙道：“我知道那幅画对祖母意义深重，所以也不敢要。”
    “可那《子若帖》就是一篇文章罢了！祖母，曦儿才入了女院，就因为功课太差，被夫子罚了几次，将曦儿的手都给打肿了！”
    李云曦说着，还把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给太后看。
    “这次曦儿若是再写不出文章来，只怕也无颜留在女院中了！祖母，你就帮帮曦儿吧！”
    江暮寒垂眸喝茶，听到《子若帖》这个名字时，眼眸微动。
    “哪有你这样的？功课做得不好，就回家耍赖？”李宏弈挑眉，训了她一句。
    话虽如此，可许多人都清楚。
    他与李云曦都是贵妃所出。
206 李睿
    李云曦的性格，多半都是他惯出来的。
    “皇兄不愿帮忙就算了，还说这等风凉话！”李云曦不依不饶，拉着太后的袖子不放。“祖母救救曦儿吧！”
    “小七，不得无礼。”一道柔和的嗓音道。
    来人穿着一身碧色衣裙，仪态大方。她面容不如其他几位皇子公主出众，却端方持重，满是皇家贵气。
    “见过四公主。”
    江暮寒放下茶盏，看向了来人。
    四公主李睿。
    李睿是贵妃当年带进宫的陪嫁宫女所出。
    那时贵妃入宫三年，盛宠不断，却一直未有子嗣。宫中斗争激烈，她便主动将自己身边的人，送上了龙床。
    李睿的生母吴昭仪是最幸运的，唯有她怀上了龙嗣。
    贵妃对这个孩子报以厚望，只盼着是个龙子。等到出身后，便可将其抱到自己身边来养。
    为此，还提前取了个男孩名字，唤做睿。
    谁知出生后却是个女孩，让贵妃大失所望，因此也没有将李睿放在身边教养。
    还有些埋怨冷落她们母女，吴昭仪在宫中步履维艰，开始几年过得很辛苦。好在没几年后，贵妃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李宏弈出生后，贵妃不信任身边的人，又将吴昭仪叫了回来照顾李宏弈。
    吴昭仪将李宏弈顾得很好，却忽略了自己的孩子。
    严格来说，李睿是被宫人带大的。
    按理来说，江暮寒不该知道这么多。李睿虽是公主，却始终默默无闻，没有才名，容貌也不是最佳。
    但她看过原文。
    原文里，储君已立，但因皇帝始终觉得太子性子绵软好拿捏，放不下心去。
    三皇子被废后，朝里也就剩下个五皇子能看。
    文里仅有的篇章提到，皇帝有心平衡，纪迟蔚也为了令皇上消疑，而故意放权。
    五皇子这方才得以掌了一部分权。
    虽说是几方平衡的结果，但五皇子确实表现极优，甚至令皇帝几次动了换储的心思。
    而这背后，其实都是李睿的手笔。
    五皇子本身狠辣有余，智谋不足。若非李睿，便是纪迟蔚放再多的权，他也未必握得住。
    李睿这人，还不止这么简单。
    文里的江暮寒为了报复女主一家，入了五皇子府为妾。她在五皇子府中，就曾见过李睿。
    平常狠厉乖张的五皇子，在李睿面前却柔软听话。
    当时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后来……
    “四姐姐倒是惯会装腔作势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云曦便发作出来。
    “李云曦。”谁知，刚才还好言好语跟她说笑的李宏弈，瞬间沉下脸来。“怎么跟四姐说话的？你这个皇家公主的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江暮寒眼眸微动。
    不错，李宏弈心里存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至于李睿……
    “宏弈，云曦还小，你这是做什么？别吓着她。”李睿声音温柔。
    就是这个温柔大方的女人，谋划一切，给了从史家到贵妃所有五皇子一脉人希望，却在他们举事前，反将一军。
    将其谋逆证据尽数呈上，并控告李宏弈对她的意图歹念。
207 想好了
    不仅令得五皇子阵营全部崩盘，还逼疯了贵妃。
    事了拂衣去，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落发为尼。
    后来太子曾去寺庙里看过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一则，是我与贵妃有仇怨，二则，是我大楚河山，不能落于奸佞狠辣之辈手中。”
    那边，李云曦被李宏弈吓了一跳，然后更委屈了。
    “就是！不就是一篇文章，哥哥至于这么骂我吗？”她刚才只顾着要东西，没仔细看周围。
    这会一抬眼，看见纪迟蔚端坐着，眼眸都亮了。
    “许久没有见云迟哥哥了，曦儿都想你了。”她快步从太后身边离开，对纪迟蔚行了一礼。
    正想往纪迟蔚身边凑，却发现旁边坐了个没见过的人。
    李云曦皱眉：“这位公子，可以请你另寻位置吗？”
    上来就要人给她让出位置，不愧是最受宠的七公主。
    “云曦，做什么呢？那位可是云迟的贵客。”上首的李宏弈似笑非笑。
    “什么贵客，我怎么从未见过？”
    “此前与云迟订婚的江家姑娘，你可是知道的吧，这位便是江姑娘的堂弟，说来还是云迟的妻弟呢！”李宏弈说完，忽而想到些什么，挑眉道：“倒是我糊涂了。”
    “云迟婚约都取消了，哪还有什么妻弟！不过云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性子了？竟是连从前的妻弟都如此照顾！”
    暖阁内静了瞬。
    “五弟，慎言。”太子见太后脸色瞬间阴沉，出声驳斥了句。
    “江家的人？”李云曦的面色也变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日可是皇家聚会！”
    “祖母正需要静养呢，随便放这种人进来，岂不是给祖母添堵？”她说罢，微抬下巴：“钱公公，还不赶紧将此人赶出去？”
    气氛僵硬。
    “倒也不必如此。”李睿放下茶盏，轻声道：“江公子小小年纪便已中了小三元，又曾以一曲洞箫名扬京城，是人中翘楚。”
    “有这等才学出众的少年郎陪着说话，祖母心情也能舒缓些。”
    “一个秀才而已。”李云曦冷嘲道。“京里什么时候缺过多才多艺的人了？”
    “想留下？也行。你不是会吹洞箫吗？吹吧，吹得好的话，本公主说不准会发发善心，让你留下。”
    李云曦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嘲弄，江家的人就是下贱。她在女院里，屡次针对江兰若，江兰若还上赶着讨好她。
    如今换了江暮寒，不也还是如此？
    “七公主，江公子身上有着秀才功名，并不是你的宫人。”陶思辰冷下脸道。
    “那又如何？我是大楚的公主，她对我不敬，就是对父皇不敬。”李云曦根本没把江暮寒放在眼里。
    又转头对江暮寒道：“还愣着做什么，吹啊！”
    “七公主。”纪迟蔚抬眸，眼底一片幽沉。“江暮寒是逐鹿的夫子，女院隶属于逐鹿名下，故而江暮寒也是公主的夫子。”
    “将夫子如同宫人般使唤，公主可想好了？”
    这话一出，整个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208 小骗子
    那李云曦全然没想到，江暮寒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云迟哥哥。”她脸色僵硬。“瞧着她年纪比我还小，你莫不是在同曦儿说笑吧？”
    “太后。”纪迟蔚不看她，直接起身道：“《子若帖》虽是云迟呈送给您的，却并非云迟所作。”
    “这篇文章，是江暮寒府试时所作，如何处理，当问江暮寒才是。”
    纪迟蔚的话，分明就是在给李云曦没脸。
    她瞧不起的人，是她心心念念的文章作者，还是她的夫子。
    李云曦脸色发白。
    “不必问了。”太后淡声道。“天底下哪有用夫子的文章，来抵做自己功课的道理。”
    “小七这几年，是越发没规矩了。”
    “钱海，把七公主送回宫里去，让贵妃好好管教。”
    “祖母……”李云曦急了。
    “曦儿无状，睿也难辞其咎，这便与曦儿同回宫中反省。”李睿忙起身，接过话头。
    李云曦被她拉出暖阁内，已经是气急败坏。
    “啪！”一反手，竟是给了李睿一巴掌。
    “四公主！”与她们一起出来的钱海来不及阻拦，皱下了眉头。
    “你做什么！？你故意的是不是？就想要看我在人前丢脸？”李云曦将火气都发作到了李睿身上。
    “太后对那《子若帖》的作者极为欣赏，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若执意争辩，只会惹怒太后。”李睿摆手，向钱海示意自己没事。
    一边还耐着性子，给李云曦解释道。
    “我不管！等回去我就告诉母妃！”李云曦气冲冲地往前走。
    “四公主没事吧？”钱海叹了口气，看向李睿。
    同在宫里讨生活，他知道李睿的不易。
    所有的皇子公主里，李睿是最可怜的。她二十岁就被贵妃嫁给了底下的武将，用来拢权。
    那位四驸马是个荒唐的，成亲没几年就因为纵乐过度丢了性命。
    但不客气的说，四驸马死后，李睿的日子才好过了些。守寡，也好过让人磋磨。
    谁知贵妃又将她叫回了宫里，平日里五皇子七公主做事，都是李睿赶在后面收场。
    如今李睿已三十岁了，无儿无女，还被七公主如此使唤。
    许多时候，连钱海这等宫人都看不过去。
    “无碍。”李睿敛眸，对他微颔首。“有劳钱公公。”
    等他们都离开后，江暮寒才跟纪迟蔚从殿后走出来。
    “寒儿以为，我这四表姐如何？”纪迟蔚眼底带着些深意，看向她。
    江暮寒不语。
    纪迟蔚也并非就要一个答案，似是随口一问，便不再提起。转而对江暮寒笑道：“你不是畏寒吗？”
    “这皇家别苑里，有一处活水温泉，我已吩咐人将汤池备好。”
    他走过来，一把揽过了江暮寒的肩膀，眼里轻浮着笑意。
    “寒儿正好与我一起泡汤。”
    江暮寒：……
    “咳咳咳。”跟在他们身后的琼枝，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江暮寒咬牙：“我有洁癖。”
    纪迟蔚挑眉冲她笑：“初次见面时，我还记得寒儿跟个泥人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还把泥蹭在了我身上。”
    “如今倒是有洁癖了。”他弯下腰与她对视，笑道：“小骗子。”
209 择婿
    “先过去看看，再拒绝也不迟。”
    因为这句话，江暮寒还是跟他去了准备好的汤池中。
    进来后才发现，是一大一小两个汤池，小的隐在了大的背后，正好被一块温泉石给隔开了。
    雾气氤氲，纪迟蔚笑道：“没骗你吧，虽说是两个汤池，用的却是一个活水。”
    分明是两个人分开泡，让这人说得像是共浴似的。
    “还是说，寒儿想跟我一起？”
    “不想。”江暮寒冷着脸把他推开了。
    “这个汤池无人知晓，你只管用。”
    纪迟蔚说完，径直去了前头的大汤池处。
    江暮寒倒也没推辞。
    这人虽不正经，但说过的话必然算数。
    她换上准备好的浴衣，入了泉中，温热的泉水顿时将她整个人包围，解了她身上的寒气。
    “汤池里放了几味药材。”她刚闭上眼，却忽然听到了纪迟蔚的声音。
    江暮寒蓦地睁开眼，入目却只有她一人。
    “在你后面。”她顺势回头看了眼，身后便是隔开大小汤池的温泉石。
    大汤池入池的地方离这边非常远，又加上巨大的温泉石形成了壁垒，只怕谁也不知道，这汤池背后居然别有洞天。
    且那边说话，这边听着虽然较为模糊，但也还算清楚。
    “我让人给你安排了卧房，这几日便住在这边。汤池药浴，用上几日，便能去了你畏寒的毛病。”
    天气一冷，她便容易手脚冰凉。
    自己没放在心上，他却记得。
    纪迟蔚没待多久，就被苏胜叫走了。离开前，还特地嘱咐了江暮寒，汤池虽好，但只能泡一个时辰。
    江暮寒应了，倚在池子边上阖上了双目。
    “……当真如此？”她睡下许久，却忽闻一阵嘈杂声。
    “正是，我听说这次淮南商会一共请了十几位大儒一并来京，势必要让那沁书斋办不下去！”
    “那江暮寒又该如何？”
    “还能如何，沽名钓誉之辈，自当滚出京城才是。”
    江暮寒淡淡地睁开眼，听着隔壁大汤池里传来的说话声。
    “打从她开罪了淮南商会时，便该想到会有今天了。”史一铭嗤笑。“如此倒好，省得咱们动手。”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将淮家那贱种留在身边。原本淮睿的事情，淮家不好找她的麻烦，怕淮睿遭人诟病。”
    “但那贱种不同，淮家是不会允许他就这么流落在外边的，这次可是淮睿的父亲亲自来要人……”史一铭到底是有所顾及，没把话说全。“等着瞧吧。”
    蒋飞也乐了，二人说笑间谈起了其他的事情。
    一个时辰早就到了，江暮寒顺势起身，打算离开这边。
    “不过，岳国这次送来了公主和亲的事，是真的吗？”只她刚穿上衣服，便听到那蒋飞问了句。
    岳国是依附于大楚的藩国，每年临近年关，都会前来朝贡，这次也不例外。
    “不然你觉得皇上好端端的，为什么叫了这么多人来，且还全都是年轻未婚的男子？”
    江暮寒眼眸微眯。
    “这是在给岳国公主择婿？”
210 晚宴
    “嗯。”史一铭顿了瞬，道：“本来皇上是打算把这门婚事给五皇子的，可五皇子拒绝了。”
    “这是为何？”蒋飞不明所以。“一个女人罢了，若不喜欢摆在后院就是了！岳国虽兵力不强，但很是富饶，实在没必要拒绝啊。”
    “此事我也不懂……”
    他们两个虽打小跟在五皇子身旁，但五皇子心思深沉，对于他的想法，他们很多时候不懂，又碍于五皇子性格暴戾，轻易不敢过问。
    “这公主若是早些日子来也就算了，偏偏这个时候来。”
    “是啊，纪迟蔚刚解除了婚约，你说太后该不会想让他娶岳国公主吧？”
    琼枝刚好从外面进来，正想出声叫江暮寒，却见江暮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把话咽下去了，安静站在她身边。
    “若只是太后的想法，倒也还好。只不过五皇子说，那岳国公主前些年来朝贡的时候，见过纪迟蔚一面，对他一见倾心。”
    “这……”蒋飞声音都变了。
    史一铭却沉声道：“此事隐秘，晚上会有宴席，席间多半不会透露公主身份。岳国很有诚意，皇上便打算让公主自己择婿。那岳国公主善舞，她会在席间选择一人为她奏琴，那人便是公主选定的夫婿。”
    “五皇子让咱们做好准备，这门亲事不能结，哪怕你我二人娶了公主，都比这事落在纪迟蔚身上的好。”
    听到此处，江暮寒抬眸示意了下琼枝，两人快步离开了浴池中。
    “少爷，太后身边的宫人来寻，让咱们准备好晚上赴宴。”琼枝说完，又有些着急道：“刚才的事，可要提前告知纪大人？”
    江暮寒摇头道：“他被皇上身边的人叫走，多半也是为这事。不急，先去准备赴宴。”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别苑中的正殿内，却灯火通明。
    跟早前在暖阁中不同，晚宴自有规章，似江暮寒并着史一铭等人，皆是被安排坐在了较为靠后的位置。
    前面分别坐了太子、五皇子、纪迟蔚和陶思辰。其中，太子下首还空了两个位置，暂时没有人坐。
    江暮寒进入殿内后，便被宫人引到了位置上坐下。说来奇怪，她无官无职，家中也无太强背景，位置却比史一铭等人要好。
    左手边坐着的，就是陶思辰。
    “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小心些。”陶思辰轻声道。
    “皇上驾到！”他话音刚落，便听得这么一声。
    所有人皆是起身垂手，双手作揖，恭候在一旁。
    大楚礼贤下士，凡身上有功名者，见上位者只需躬身行礼，跪礼是免除了的。
    只有特殊情况下，才会行跪拜之礼。
    江暮寒瞧见一双绣着龙纹的明黄色靴子从面前经过。
    “今日私宴，不必多礼，入座吧。”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江暮寒等人闻言，皆是重新坐回位置之上。
    “瞧这一屋子的青年才俊。”皇帝今年已年近六十，却还依旧面目沉肃，身姿笔挺。“母后心情可有好些？”
    太后坐在他身旁，闻言轻轻颔首。
211 他的青衣
    “朕还说呢，云迟也在，难怪母后心情有所好转。”皇帝轻笑了瞬。
    伴随着这一声笑，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纪迟蔚道不敢。
    “别装相了，你还不敢。”皇帝摆摆手，对身旁一人道。“喏，这便是那纪云迟。”
    那人穿着一身冰蓝色直缀，容貌冷俊，带着些贵气。
    却是个生面孔。
    “见过纪大人。”那人如寻常人一般，同纪迟蔚见礼。
    “行了，你们都是年轻人，便凑在一起玩吧。朕好不容易得了空，想跟太后说说话。”皇帝打发他们离开。
    岳冰瀚低声应是，领着身后的小妹，自那殿上走了下来。
    他一动，江暮寒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也动了，蒋飞最明显，这人莫名其妙的挺起了胸膛……
    可惜岳冰瀚根本就没看他，反而是与太子、纪迟蔚等人寒暄了起来。
    大楚边境共有三个国家，岳国是国力最强的。不过饶是如此，却也要对大楚俯首称臣。
    受大楚文化影响，岳国上位者几乎都会说大楚官话，且熟读大楚文史。
    殿上的皇帝虽在与太后说话，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下方。
    岳冰瀚是岳国皇帝的嫡幼子而非皇储，可跟太子、五皇子站在一起时，气势却碾压过了那两人。
    直看得皇帝皱眉不已。
    纪迟蔚起身后，倒是掌控了全局。可落在皇帝眼中，却是叫他如鲠在喉。
    最好的孩子，却不是出生在皇宫，甚至不姓李。
    “宏庆到底还是小家子气了些。”他忍不住道。
    太后顺着看了眼，眼中情绪复杂。太子跟纪迟蔚都流着纪家的血，可太子太弱，纪迟蔚太盛。
    难怪时日越长，皇帝对纪家的防备心越重。
    “纪大人，这是令妹舒兰。”
    岳舒兰刚满十八岁，容貌却极为艳丽。岳国民风与大楚不同，岳国的女子更加大胆热烈，对待所喜欢的人，也表达的更加明显些。
    岳舒兰往前一步，学着大楚女子的模样，给纪迟蔚行了一礼。
    “小女舒兰，见过纪大人。”她明艳的眼里，盛满了光彩。
    旁边的太子和五皇子对视了眼，今日说是择婿，可这位岳国公主打从出现后，目光就没有从纪迟蔚的身上移开过。
    “纪大人可还记得舒兰？三年前，舒兰曾有幸见过大人一面，那时也是冬天，大人穿着一身雪衣，与雪色融为一体，叫人难以忘怀。”
    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这话一出，他们下意识地看向了纪迟蔚。
    却见他今日穿了身冰丝黛青的直缀，黛青似墨似青，融为一体后，有一种山水墨画的清雅之色。
    就是跟他平常的打扮大相径庭。
    世人皆知，纪大人偏爱雪衣。
    可巧的是，那位岳国公主反而穿了身雪衣，瞧着那面料和剪裁，颇有些纪迟蔚的影子。
    “岳小姐谬赞。”他面色淡淡。
    纪迟蔚容貌太绝，若他有心疏离时，便让人感觉隔着山海，难以触碰。
    岳舒兰也不气馁，反而笑道：“小女听闻太后近日心情不佳，特准备了支舞蹈。”
212 真不会
    “献予太后。”她说罢，抬眸看向纪迟蔚，满眼期待。“纪大人琴艺超绝，小女可否有这个荣幸，与大人合作一曲？”
    岳冰瀚站在一旁，眉头微皱。
    他并不赞成自家妹妹因为一面之缘，就对对方死心塌地的行为。
    这次联姻，他也希望岳舒兰多些选择。
    可是很明显，从一开始，岳舒兰就没想过其他的人。
    “……岳小姐。”李宏弈也没想到岳舒兰这么直接，便道：“晚宴才刚刚开始，献舞也不必急于一时。”
    “多谢五皇子。”岳舒兰轻笑，却还是执着道：“舞可以稍后跳，纪大人能否先应下小女的请求？”
    不等纪迟蔚回答，她又笑，眼里闪烁着夺目光彩：“小女等这一天很久了。”
    周围静了瞬，大概谁都没想到，这位岳国公主如此大胆又这么直接。
    “若说琴曲，这殿中另有一人，琴艺绝佳。”皇帝突然开口道。“江暮寒？”
    突然被点名的江暮寒：？
    伴随着这一声，殿内所有人的视线，皆是落到了江暮寒身上。
    岳舒兰的目光本来只落在了纪迟蔚的身上，可她忽见纪迟蔚唇角微勾，眼里溺着温柔，看向某个方向。
    她心中一突，顺势看去。
    却见站起来的人，是一位少年郎，气质淡雅，容颜出色，最为奇特的是，这人身上竟也穿了同样的冰丝黛青。
    是巧合吗？
    上次隔得远，皇帝没仔细瞧江暮寒，这次倒是看清楚了，他眼神却十分古怪。
    苏胜站在皇帝身边，听到对方似乎咕哝了句。
    “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苏胜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是个木头。
    “朕听闻你小小年纪就做了逐鹿的琴夫子，恰好，今日难得好机会，你便与舒兰合作一曲，如何？”
    “皇上。”不等江暮寒回答，纪迟蔚便率先开口道：“光是合作难免无趣，不若皇上给个彩头，两两竞争为好。”
    皇帝唇角微抽，早前问他，他说不愿意娶公主。让公主跟江暮寒合作，他又不乐意了。
    “纪大人所言有理。”这话却中了岳冰瀚的下怀，他轻声道：“只是不知，当如何竞争才是？”
    “这样吧，为了避免有失公允，岳公子可与岳小姐一起，而我则与江公子一并，如何？”
    周围一静。
    太子疑惑地看着自家兄弟，不是人家公主要跟他合作吗？他倒好，让公主跟自己哥哥合作，他找个男人一起，这都什么？
    岳冰瀚也觉得不太好，但从竞争的角度来说，这又是最佳。
    因为今日岳舒兰不管找谁，都不会有跟他一起默契。同理，纪迟蔚跟江暮寒应当也是。
    “如此甚好。”
    “哥哥？”岳舒兰诧异地看向岳冰瀚，却见对方眼里满是斗志。
    “只是竞争就当有竞争的样子，纪大人今日若是输了，需得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岳冰瀚这话一出，岳舒兰也沉默了。
    “好。”纪迟蔚毫不犹豫地应下。
    “等等。”江暮寒觉得这事不太对，怎么没人问问她的意见？
    “我不会跳舞。”
    纪迟蔚瞪她。
    瞪什么，这是真不会！
213 我相信你
    岳冰瀚微怔：“那不然……换个人？”
    抬眸一看，整个殿内皆是些公子哥，除了岳舒兰唯一的女性，是太后。
    “琴箫合奏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陶思辰提议道。“既是竞争，当不拘泥于形式。”
    这话倒也合理，美人会不也是各显神通？
    “行。”岳冰瀚略一思索，点头道：“只比较技艺，不论其他。”
    “那便如此说定了。”纪迟蔚颔首。“远来是客，二位先请。”
    岳舒兰本想的不是这样，可事情发展至此，她也说服不了自家那个好强的哥哥。
    “还请诸位稍后片刻，小女换身衣服。”
    她离开后，纪迟蔚把江暮寒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眯着眼睛道：“你幼时分明学过男子舞，如今却说不会了？”
    江暮寒微顿，随即从容道：“时间太久，忘了。”
    学过的是原主，不是她。
    瞧见纪迟蔚审视着自己，她淡定地道：“我会打太极拳。”
    还拿过儿童组冠军呢！
    纪迟蔚：……
    “噗哈哈哈。”陶思辰坐在他们身边，闻言忍不住笑道：“太极拳叫什么舞蹈！依我看，不如让纪大人来。”
    “纪大人不是会舞剑吗？”
    “郡王爷。”德山唇角抽搐。“大人那是会武，跟跳舞不是一个意思，舞剑要合着乐来的，可大人跟江公子都未练习过！”
    “这可如何是好？”陶思辰挑眉道。“不然还是琴箫合奏吧！”
    “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洞箫。”江暮寒轻摇头。
    “方才小的也问过苏胜公公了，他说别苑内不比皇宫，这边只有几把名琴，洞箫是没有的。”这个德山也想过了。
    陶思辰蹙眉，只有琴就比较难办了。双琴合奏本就没什么意思，各人弹奏的琴意还有所不同，实在算不得什么上策。
    “那便唱首曲子吧。”江暮寒淡声道。
    唱曲？那不是更没新意？
    还不如双琴合奏了！
    “寒儿可要想好了，这可关乎了我的终身大事。”不等旁人开口，纪迟蔚却挑眉轻笑。“若是砸了，你可得要负责的。”
    说罢不等江暮寒回答，又道：“我相信你。”
    江暮寒：……
    他们商议结束，那岳舒兰也去而复返。
    等她重新出现在场中的时候，许多人皆是一惊。
    这位公主实在大胆。
    她准备的舞衣，颇具异域风情。在这初冬里，穿了件小衣，将那杨柳般的细腰显露了出来，又着纱裙，半露脚踝。
    腰上系了一条银色铃铛，走起来叮咚作响。
    头上钗环都卸掉了，只用一串银铃束着发，红色纱巾半遮脸，多了几分神秘，也更加惑人。
    若此时是美人会的话，她大概已经赢了一半了。
    “小女献丑了。”岳舒兰对早已准备好的岳冰瀚点头。
    琴音一起，她的舞裙也跟着绽放了起来。
    岳舒兰的舞姿，奔放热情，比起文素雅来说，少了几分投入，却更为撩人。
    甚至可以说，她跳得不是舞，而是男人的心弦。
    江暮寒低头抿茶，却感觉到了身旁灼热的视线。
214 名满天下
    她回头，对上了纪迟蔚兴趣盎然的眸。
    江暮寒：……
    纪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种绝色就在眼前，他不看人家看她做什么？
    “过了年，寒儿也就十五了吧。”纪迟蔚勾唇，笑容潋滟。“若是寻常人家，也到了知人事的年纪。”
    他靠的近，声音较低，加上有了岳冰瀚的琴音掩饰，只有江暮寒能听到他的话。
    “不喜欢吗？”他意有所指。
    “……”江暮寒一顿，忽而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喜欢得不得了。”
    然后瞧见面前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黑了下去。
    江暮寒：？
    不是他问的？他又生什么气？
    “不许看了。”她再想转头，却被身旁的人摁住了脑袋，那人语气薄凉，还隐隐带着些火气。“年纪轻轻的，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暮寒：？
    你有事吗？
    就在江暮寒没办法抬头观看的这段时间，岳舒兰踮起脚尖旋转，遮面的轻纱飞舞，竟是飞扬而起，露出了她姣美的容颜。
    场内的众多男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能娶到公……岳小姐，当真是艳福不浅。”
    “如此娇娘美眷，便是放在京城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吧？”
    “还说呢，京中贵女哪有这般惑人风情，到底还是外面来的新鲜。”史一铭几人，更是已经控制不住地热议了起来。
    纪迟蔚适时地松开了江暮寒，她再抬眼，对上的就是岳舒兰含羞带怯的眼。
    哦，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这位。
    江暮寒垂眸整理了下衣服，正好瞧见了她的袖摆跟纪迟蔚的叠在了一起，有一种犹如堆云般的视感。
    上午她过来的时候，穿着的并不是这套衣服。
    这是泡汤后底下人送来的干净衣物，样式正好是她平日里爱穿的，尺寸也正合，她便没有推拒。
    她动作微顿，无论是上辈子还是如今，她更多的时候都在学习，很少去想感情上的事。
    不想，不是不懂。
    眼下看来，纪迟蔚对她，确实有一种超出常人的亲昵。
    “岳小姐舞姿倾城，叫人叹服。”
    “岳公子的琴曲也是一绝！”
    “不知在下可否能有机会，再观小姐舞姿？”史一铭等人反响热烈，蒋飞那双眼睛都恨不得黏到岳舒兰身上去了。
    岳舒兰福了一礼：“多谢厚爱。”又听得蒋飞最后一句话，小脸微红，目光不自觉地瞥向纪迟蔚，道：“这得要看纪大人赏脸与否了。”
    蒋飞脸色一僵。
    “还是年轻人有朝气啊。”皇帝满脸笑意，转头看向太后道：“母后瞧着可好？”
    太后眉头微皱，对于女子，她更喜欢京里矜持端庄的贵女们。
    这位岳国公主虽好，可配纪迟蔚……她觉得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皇帝既已开口，她也微微颔首，道：“倒很是有新意。”
    岳冰瀚信心满满地起身，谢过皇帝太后，复又看向纪迟蔚，高声道：“舍妹准备这支舞已久，只可惜与她合作的不是纪大人。”
    “纪大人名声满天下！”
215 身世坎坷
    “可莫要让我等失望了才是。”
    这位岳国皇子，明显对自家表现极为满意。
    “岳公子客气了。”纪迟蔚淡然起身，那边，德山也招呼着人搬上来了一把琴。
    岳冰瀚见状道：“只有一把琴？不是说这位江公子最为拿手的，是洞箫吗？”
    他紧皱着眉头，好像是被人敷衍了似的。
    “今日来得匆忙，没带上洞箫。”江暮寒解释道。
    “既是如此，江公子应当早点说才是。”岳冰瀚有些不满。“否则就这么赢了，我们也是胜之不武。”
    “这人怎么跟个斗鸡似的？”琼枝站在德山旁边，小声念叨了句。
    德山：……
    江公子还有江公子身边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呐！
    “既是如此，不若今日便算了吧。等改日江公子带好了洞箫，再比不迟。”岳冰瀚挥手道。
    “那不行啊，岳小姐都跳过舞了，日后再比，这对岳小姐可不太公平。”史一铭嗤笑道。
    岳冰瀚微抬下巴，道：“便是如此，我们也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舒兰的舞姿在……在家时便无人能敌，要与人比较，就得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比！”
    这下众人明白了。
    岳冰瀚这是对自家妹妹的舞极度自信，才会如此骄傲地叫人用最好的东西来比。
    “岳公子都没有听过，怎知不好？”纪迟蔚气势逼人，开口就让岳冰瀚无话可说。
    “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不必如此较真。”殿上的皇帝一开口，这事便定下了。
    岳冰瀚不再言语，行礼后兀自坐下，只脸上还有些不忿。
    万众瞩目下，纪迟蔚坐定抚琴，江暮寒则是走到了他身边。
    她手里捏了把从陶思辰那借来的折扇，除此外什么都没有，更没有像岳舒兰那般，特地去换了套衣服。
    “江暮寒这是打算做什么？”蒋飞皱眉问道。
    “许是打算用扇子跳舞吧。”史一铭沉声道。“男子舞更重力量，用扇子……嗤，亏她想得出来。”
    不只是他们，那岳冰瀚瞧着，更加不舒服了。
    “她方才不是说不会跳舞吗？这是要拿些不入流的东西，来敷衍我们？”
    岳舒兰倒是挺满意的，这样一来，他们赢了，纪迟蔚还能够拒绝她吗？
    “哥哥别生气，想要与人较量，有的是机会。”
    气氛诡异，江暮寒却依旧从容。
    “这孩子，瞧着倒是与江兰若不大一样。”太后本对她印象不佳，如今瞧着，倒有几分风骨。
    “自然不一样，她父亲是从前老侯爷的庶子，也是个有能耐的，可惜遭逢不测，废了双腿。”皇帝一听，便来了兴趣，将打听的事情同太后分享。“江宇生跟她父亲不睦，早早地就与其分了家。”
    “这孩子年纪不大，身世倒是坎坷。”太后感慨道。
    “还是个有能耐的，否则，以云迟的性子，怎会对她如此照拂。”
    除非他心里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太后听了，倒来了几分兴趣。
    没成想，纪迟蔚那边落座后，轻抚琴音，江暮寒却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216 空城计
    “这是何意？”
    “江暮寒这是打算用意念跳舞？”
    “嗤！该不会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强撑着上去的吧？”周遭议论纷纷。
    江暮寒还是站着。
    岳冰瀚耐心告罄，正准备起身发作，却瞧见她轻迈了一小步。
    江暮寒身型瘦弱，冰丝黛青做成的袍子，自来又以宽大著称。那长长的袖摆，让她挥动起来，倒好像是云袖一般。
    她踩着琴音，轻踏了几步。
    这几步也看不出来她是个什么路数，只不过将质疑的声音压下去了些。
    倒是殿上的太后眼睛一亮：“戏曲？”
    太后喜欢看戏，平常在宫里就常召一些戏班子来演出，算是半个行家。如今江暮寒一动，那身姿并着仪态一出，旁人没看明白，太后却是会意了。
    “我在城楼观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
    一来是马谡无能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才失街亭。
    你连得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又夺我的西城……”
    等她站定一开口，满场皆静。
    这是京剧名曲《空城计》，名传千古的曲子，京里的戏班子也常演出。
    在座的这些人虽不常听曲，却也不是半点不懂。
    尤其江暮寒一开口，便能听出是行家。
    她唱功自然，身姿漂亮。
    京剧里头讲究的这功，都拿捏妥当。
    而最令人惊艳的，不是她唱的这曲，而是她表达出来的意。
    与纪迟蔚所奏的曲子两相一合，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兵临城下，万军入关前，一青衣人，抚琴退敌。
    琴声绕梁不绝，带着极强的威慑力，有如背后有千万人听抚琴人号令。
    再与眼前轻声唱曲的人两相一对应，眼前人成了城上人，琴曲成了天外曲。
    带给人的，哪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震撼。
    京剧的腔，豪情的调，端的是退敌千里我自从容的运筹帷幄。
    且这二人合作，越往后越合拍，到得最后，竟像是合为一人。
    让人恍惚间以为，若那诸葛军师在世，必然便是眼前的样子。
    “啪！”又见江暮寒轻甩扇子，挥斥方遒，恍若喝退了万千军旅！
    她自素手轻点，于万千杀机中，轻展颜。
    一曲唱罢，满场皆静。
    “好！”第一个起身叫好的人，竟是太后，老太太多年来未曾这么激动过，给旁边的钱海没吓出个好歹。
    “哎哟，您可注意着点！”
    “你师从何人？竟唱的如此治好！？”太后顾不得他，只瞧着底下那玉人儿看。
    “回太后的话，教暮寒唱戏的老师，只是寻常百姓罢了。”
    就是这个寻常百姓头衔较多，还是国粹传承人。
    她前些年整理文献，去采访对方，那人听她嗓音条件好，就要教她唱戏。
    那人的本事，她也就学了个三四分罢了。
    “暮寒功力远不如老师，左不过学得了些皮毛。”她实话实说。
    “江公子太过自谦了。”岳冰瀚面如菜色，却还是道：“若这还只是皮毛，我等便是自取其辱了！”
217 欢喜
    岳冰瀚脸色很不好看。
    可事实胜于雄辩，抛开技艺不谈，光是这二人达到的意境，就已是登峰造极。
    何况他心里也清楚，岳舒兰的舞技是好，却不到绝佳。
    “今日是我们技不如人。”他率先起身，眼里的火光却压不住。“改日再向二位讨教。”
    “小小年纪，练就了一身本领，着实不易。”殿上皇帝轻笑。“苏胜，将前些日子底下进贡来的山梅清雪扇，赠予江暮寒。”
    “山梅清雪是前朝京剧大家袁先生压台的宝贝。”太后脸上的笑容亦是敛不住。“如今倒是到了能懂它的人身边了。”
    “谢皇上、太后，暮寒惭愧。”
    太后笑容不减：“此后得空，可要常来哀家宫中走动。”
    下首五皇子面色微沉，太后对江家有偏见，却被江暮寒一首曲子给打动。上一个才学出众，小小年纪就能得到所有人赏识的，是纪迟蔚。
    “哥哥。”那边，岳舒兰也急了。“来之前哥哥不是答应过我，一定能让我嫁给……如今可怎么办？”
    “别担心。”岳冰瀚眼眸微沉。“琴艺舞技只用来修身养性，唱戏就更上不得台面，当不得正统！”
    “咱们准备齐全，还会怕一个半大孩子不成？”
    岳舒兰听了这话，方才安心了瞬。
    太后身体不好，只略坐了会，便与皇帝离场了。
    他们走后，晚宴没持续多久便散了场。
    江暮寒从殿内走出来，晚风吹起了她的衣袍。
    纪迟蔚走在前，她落后半步，两人宽大的袖子拢在一块，连成了幅水墨画。
    拐过长廊，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妆点细致。夜风拂来，满院的秋海棠随风摇曳。中间辟了条青石板路，路上放满了独特的落地灯笼。
    “这是海棠苑。”纪迟蔚回眸，眼中盛满星河。“从前是我的院子。”
    江暮寒微怔。
    “今日多谢你。”不等她开口，他便轻揉了下她的头，动作细致温柔。“站在我这边。”
    琼枝与德山二人落后几步，站在院子门口。
    远远地看着他二人似一对璧人般对立。
    “少时总听人说，我父亲平生最爱秋海棠。为了以表哀思，我住的地方都有这种花。”瞧着江暮寒眼底沉浮着的光芒，他收回手，转身伫立，背对着她。
    “可每逢夜半，独自醒来面对这满院的秋海棠，心底总不平静。”他回头看她。“所以我稍微大些，便命人将院里的海棠都砍了。”
    “这边不同，太后年纪大了，对我也是一片怜惜之心。这几日，寒儿便替我住这院子吧。”
    江暮寒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沉默片刻，到底还是道：“好。”
    他躬身与她对视，眼底染着一片霞光：“寒儿待我真好，我很欢喜。”
    “纪大人的身世也是怪可怜的。”他走后，琼枝忍不住感慨道。
    江暮寒不语，反而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她想说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罢了。
    且随他去吧。
    “回屋吧。”江暮寒瞥了眼满院灿烂的海棠。
218 不简单
    翌日，江暮寒起身较晚，去汤池时就晚了些。
    走到半道，却顿住了脚步。
    “参见皇上。”
    这几日修朝，皇帝难得清闲，又远离了后宫聒噪，便再凉亭中让人摆了棋盘。
    本打算让人去叫纪迟蔚的，江暮寒倒是来得巧。
    “你可会下棋？”皇帝挑眉问她。
    “略懂。”
    皇帝眼睛一亮：“来，跟朕下几盘。”
    江暮寒不好推辞，坐下了。
    一刻钟后。
    皇帝双眉紧皱，想了半天，终于是落下了手里的黑子。
    江暮寒面无表情地落子，棋盘上的黑棋已是退无可退，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皇帝：……
    “你不是说略懂吗？”
    他对上江暮寒那双清澈的眼，瞬间来了火气：“再来！这黑棋朕用着不称手，给你了。”
    强行调换了黑白棋，没想到这一局输的更快。
    临落子前，皇帝又反悔了，想把刚落下的白子拿回来。
    “皇上，落棋无悔。”
    皇帝太阳穴一跳，转对上她澄澈的眸。
    “江暮寒。”皇帝沉下脸。“人人都说你聪慧，你怎么连点基本的事理都不懂？哪有下臣跟皇帝对弈，一点都不谦让的？”
    “皇上。”江暮寒抬眸。“暮寒还没考上进士。”
    所以算不得下臣。
    皇帝：？
    “沈弘那匹夫，棋艺比朕还臭，他到底是怎么忍受得了你的？”
    多年来，皇帝与人对弈，唯一赢得特别畅快的就是沈弘了。
    江暮寒没回答，想了下，道：“那皇上你悔棋吧。”
    皇帝那捏着白子的手，顿时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唇角微抽，有点想把昨天送的山梅清雪扇收回来。
    “算了算了。”皇帝没好气地挥手。“你不是还有事吗？赶紧走吧。”
    “暮寒告退。”那人也丝毫不留恋，抬步就走。
    “这小子！”皇帝都气笑了，忽又想起什么，面色微敛。“年纪是轻了些，聪慧程度却半点不输云迟。”
    苏胜在一边应道：“能被沈大人看重，且收为徒弟，必然不简单。”
    “朕听说，云迟将海棠苑都给了她住。”皇帝放下手中的棋子，轻笑：“倒是对她一片情深。”
    这等事，到底与常理不合，苏胜不敢随意回答。
    “你说，云迟这么喜欢她，若是她入了官场，却站在了和云迟相反的一方……”
    苏胜心头一凛，忙低下了头去。
    江暮寒从凉亭里出来，便到了楼阁水榭。
    晚秋的湖水很凉，湖边站着一人。江暮寒刚出现，那人就回过头来。
    “江公子这是去哪？”李宏弈挑眉看她。
    “五皇子。”江暮寒行了一礼，道：“去温泉汤池。”
    “那倒是巧了，不若与本皇子一起？”
    江暮寒微顿道：“暮寒泡的是温泉药浴，不太方便。”
    “据我所知，这温泉药浴，还是云迟给你准备的吧？”他眼里带着些戏谑。“江公子跟云迟的关系倒是不简单。”
    “承蒙纪大人厚爱。”
    李宏弈上下打量着她，别说，江家人容貌出彩。那江兰若就生得绝色，这江暮寒亦是。
    如今年纪还小。
219 踹下湖
    就已有些风华绝代的模样了。
    等逐渐长开后，还不知道是何等模样。
    他忽然上前一步，轻声道：“纪云迟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江暮寒抬眸看他。
    “甚至他不能给的，我也能。”他意有所指，加上离得很近，让江暮寒不自觉地皱下眉头。
    “与其跟着他，不若我现在给你个机会，跟了我如何？”李宏弈的目光带了些侵略性，上下扫视着她。“你所图所想的，我皆能帮上忙，甚至我还能给你更多的东西。”
    “荣华富贵，无上权耀。”他说着，更是压低了些嗓音。“亦或者，让你做到如今纪迟蔚的位置？”
    江暮寒已后退半步，敛眸道：“五皇子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小秀才罢了，当不得。”
    “当不当得，该是我说了算。”李宏弈直起身子。
    他看着江暮寒那张漂亮得近乎有些女气的小脸，忽然想到了什么，扯唇笑道：“还是说，你要的是这种？”
    说罢，竟是想要一手揽过江暮寒的腰。
    江暮寒避开了去，人却要往那湖水里坠。临滚落前，被李宏弈拽住了手腕。
    “你这手段，倒是比一般的女子还要高。”李宏弈似笑非笑，一双眼睛瞧着极为邪气。“欲迎还拒吗？倒实在是新鲜……”
    他话音未落，却见江暮寒忽然抬头，她眸里带着些深意
    李宏弈微怔，没反应过来，她却忽然拽住了他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有些晃神，让她这么一拽，身型不稳。
    满以为眼前的人会接住他，至少也不会让他摔落时，江暮寒却忽然抬腿，用力踹向他的腿肚。
    “啪！”
    “哗啦！”身边的人全部呆住，眼睁睁地看着江暮寒把人踹到了那冰冷的湖水里。
    江暮寒衣袍沾了水，连头发也湿了。
    她冷眼看着李宏弈在水里扑腾，转过身扫向他带来的那些宫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人？”
    “来、来人啊！五皇子落水了！”那些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乱糟糟一片中，江暮寒还抽空回院子里换了身衣服。
    “少爷，皇上传您过去呢。”琼枝高声道。
    “知道了。”江暮寒系上衣袍，跟琼枝一并去了太后殿中。
    那片湖泊离太后所住的地方最近，人救起来了之后，直接送了过去。
    这样一来，也就惊动了所有的人。
    江暮寒到的时候，皇上、太后和太子都在，陶思辰等人也收到了消息，匆匆赶来，就是不见纪迟蔚。
    她一进门，纪迟蔚瞧见她发髻松散，身上穿着昨日来时穿的袍子，眼眸便是一沉。
    “怎么回事？我听人说，是你将五皇子给踹下去的？”陶思辰走过来，面上很是焦急，又道：“今日一早，贵妃便带着四公主来了别苑，说是来给太后探病。”
    这可真不巧，恰好赶上这么件事。
    “人没事吧？”江暮寒淡淡地道。
    “没什么大事，呛了几口水，受到了些风寒，御医来开了方子。”陶思辰脸色却还是不好看。“你有所不知，贵妃她……”
220 没错
    “弈儿！”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一美妇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人生得极美，光看面容瞧着也不过三十岁，梳着高高的宫髻。这么疾步行来，尚且还能做到钗环不乱。
    “娘娘。”五皇子身边的宫人看见她，脸都白了。
    当即跪下来，急声道：“殿下没事，只秋日湖水凉，受了些冻，染了风寒。”
    “啪！”那宫人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吃了一记耳光。
    “贱婢！”史贵妃脸色铁青。“本宫让你照顾好弈儿，你怎么当差的？”
    “娘娘恕罪！”那宫人挨了打，面上快速地红肿起来，只伏在地上哀求道：“奴婢一直有跟在殿下身后，只是没想到……”
    “来人！”那史贵妃是连辩解都不愿听。“堵了她的嘴，拖下去，杖毙！”
    周围的人面色皆是一变。
    “贵妃。”太后从殿上绕了出来，眼神发沉。“你不该在宫中吗？怎么跑到哀家的殿里来喊打喊杀的了？”
    史贵妃眼眸微沉，忙整了表情，对太后福了一礼：“臣妾见过太后。”
    “臣妾顾着弈儿的安危，失了礼仪，还望太后看在臣妾也是一片慈母心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太后娘娘开恩啊！”那个宫人反应也快，当即哭诉道：“奴婢在五皇子身边伺候，一直尽心尽力，今日之事……”
    她一顿，忽而转头看向江暮寒，道：“非是奴婢伺候不周，而是有人蓄意推皇子下水！”
    “烟柳，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太子沉下脸看她。“为了开脱罪名，信口胡诌的话，今日便是太后就救不了你！”
    “太子殿下，奴婢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方才在那湖边的都瞧见了，不只是奴婢一人啊！”
    “皇上。”陶思辰上前一步，忙道：“此事当中应该存了些误会才是，臣了解江暮寒的为人，她断不是能做出那等谋害皇子之事的人！”
    皇帝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只一张脸上的表情很是阴沉。
    “谁是江暮寒？”史贵妃冷声道。
    那烟柳见状，忙直起了身子，悄声跟史贵妃身边的嬷嬷说了几句。
    “娘娘，这人就是前些日子，将浩公子送入大牢的那个书生。”嬷嬷低头跟史贵妃耳语。
    江暮寒感觉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个小小的秀才，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史贵妃冷笑连连。“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你踹了弈儿，你不会说，此事是个意外吧？”
    陶思辰脸色发沉，史贵妃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
    从前他母亲也没少在史贵妃手底下吃亏，因为他才会说这场面对江暮寒不利。
    “若是意外，掉下去的人，怎么会是我的弈儿，而不是你！？”史贵妃说罢，转而看向皇帝。“皇上，你可一定要为弈儿做主啊！”
    皇帝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江暮寒一眼，遂道：“你怎么说？”
    江暮寒上前一步，淡声道：“此事，不是意外。”
    “五皇子掉入湖中，确实是草民踹的。”
221 为他好
    “什么？”史贵妃气疯了，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什么都不辩解，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是个什么东西！
    “皇上，您也听见了！这位江大才子臣妾不知道什么来历，竟然能够说出这等放肆的话来！弈儿再如何也是您的儿子，是这大楚的皇子！？她凭什么就敢这么以下犯上？”
    “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担当重任，如何配得上身上的功名？”史贵妃说着，深吸了一口气。“还请皇上惩治此人，摘掉她的功名，打入大牢！”
    “贵妃娘娘。”陶思辰见状，忙道：“御医都说过了，五皇子只是受了一些风寒，全然不至于此啊！”
    “如何不至于？郡王爷，你如今虽然是姓陶，可你千万别忘记了自己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谋害皇嗣，没有诛她的九族，就已经算得上是皇上开恩了！”史贵妃丝毫不退让。
    陶思辰脸色微变，他忍不住看向了江暮寒。
    这事若江暮寒肯服软，说只是个意外，他在旁边劝着，多少能够有回转的余地。
    可是江暮寒到底是怎么想的？
    “孩子。”太后微蹙眉，经过昨夜，她对江暮寒有了些好感。
    加上她知晓纪迟蔚的性格，他要护着的人，断然没有让人欺负了的道理！
    “哀家看着你，也不像是个行为无状的，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殿内安静了瞬，所有人都看向江暮寒。
    她微顿，方才道：“回太后的话，其实草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史贵妃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你脑子是清楚的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这么做？若是今日弈儿出了什么事，我非得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贵妃。”太后冷声道。
    史贵妃心中恼恨，却也只能噤声。
    “今日遇见五皇子时，草民就觉得他言语奇怪，说话跟平日里不大一样。”江暮寒倒还算冷静。“等到五皇子叫住草民后，才发现……”
    “五皇子似是喝醉了酒，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瞬。
    “喝酒？”太后脸色微变，还特意看了眼外面。“如今不过才正午时分，你撞见他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前，他便喝了酒？”
    “不错，而且还是醉着的。”
    史贵妃脸色变了又变，她昨日并不在这别苑中，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你就因为弈儿喝醉了酒，就把人踹到了湖里去了？”她只能强行将话头扭回去。“弈儿行为再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没入朝为官的学子置喙！”
    “何况你还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举动来！”
    “贵妃娘娘。”江暮寒却抬眸，眼眸里漆黑一片。“草民本也不想要这么做的，但是五皇子言语无状，草民听得惊慌，为了顾及五皇子的名声，不得不这样做！”
    史贵妃死死地盯着她，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她说把五皇子踹下去，其实是为了五皇子好？
222 没证据
    她是不是疯了！？
    “你……”她被江暮寒这一通变白，呛得是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这人分明就是信口雌黄！”史贵妃半天才找回思绪，怒声道：“这人伶牙俐齿，性子又是个刁钻的，知道自己犯了大罪，便找了个不像话的理由，想要掩盖住罪责！”
    “还请皇上、太后明鉴。”江暮寒躬身道。“五皇子是否如草民所说，只需问过御医就知道了。”
    “把马御医叫过来。”她话音一落，那边陶思辰就已经叫人去叫御医了。
    御医来得很快，太后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哀家问你，除了风寒外，五皇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顿了瞬，又道：“可有饮酒？”
    马御医当即就跪下了，面上忽明忽暗，拿眼看向皇帝的方向，不敢轻易开口。
    这御医乃是皇帝的人，平日里只给皇帝和太后诊脉，后宫的手伸不到这边。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
    “说！”太后冷斥道。
    “回太后的话，五皇子却有饮酒……且还是宿醉，臣方才诊治的时候，已是特意让人加了些治疗头疼宿醉的药材进去……”
    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重要的不是他加不加药材，而是堂堂一个皇子，清早就喝得醉醺醺的。
    便是今日休朝，这也是万万不该。
    远的不说，今日天未亮，纪迟蔚就曾到了太后院子里，亲自嘱咐钱海说自己有政务没有处理，不能陪太后用膳，晚间自会回来陪她。
    纪迟蔚可比李宏弈年纪还要小！
    “这、这……”史贵妃脸色白了瞬。
    她进宫多年，对皇帝尤为了解，此时才注意到，皇帝的脸色很是难看。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轻易放过江暮寒，只得咬牙道：“皇上、太后，说来都是臣妾的不是，这几日弈儿跟臣妾有些争执，许是因此才会情绪不佳，多喝了几杯。”
    “胡闹！”太后用力地拍了下桌子。“跟你闹了几句嘴，就可以把自己喝得人事不知？贵妃，你在跟哀家开玩笑吗？”
    史贵妃当即急了，忙哭诉道：“臣妾知错了！可是臣妾了解弈儿，他向来听话懂事，哪怕是醉了也只会乖乖睡觉，江暮寒所说的定然不是真话！”
    “这人满嘴谎话，还诬陷皇子，不能就此轻饶了她啊！”
    太后瞧着她这死抓着不放手的样子，就心生厌恶。
    “江暮寒，你可有什么证据？”
    “草民没什么证据。”江暮寒的态度却一直很奇怪，她似乎全然不在乎自己会得到什么处置般，只低头道：“当时五皇子跟草民说话的时候，屏退了身边的人。”
    “他们离得都很远，当是没听到才是。”
    “嗤！”史贵妃更觉可笑。“你连个证据都没有就敢……”
    “够了！”谁知，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得一声暴喝。
    史贵妃被吓了一跳，脸色全白，回头却见皇帝面上冷沉一片，更透着些许暴戾。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句话说错了。
223 处置
    “来人，传朕旨令。”皇帝却根本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只沉声道：“五皇子行为浪荡，即日起，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史贵妃教子无方，御前失仪，即日起禁足宫殿，无令不得面圣！”
    满室皆静。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江暮寒的回答可以说是频频踩雷，甚至连个证人都没有，可皇上居然就信了她！？
    史贵妃惊慌失措，还想要说些什么，可触及到了皇帝那冰凉的视线，顿时便瑟缩了回去，半句话也不敢说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皇帝转头，看向殿内所有的人。“若让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杀无赦！”
    说罢，竟是抬脚就走。
    殿上的太后都微怔了瞬，皇帝登基后，情绪是越来越不外露了，如今这是怎么了？
    “睿儿。”她转头看向一直都没说话的四公主李睿。“把你母妃带下去吧。”
    “是。”李睿搀扶起史贵妃，史贵妃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只能任由着她拉着离开了。
    殿内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就剩下个江暮寒和陶思辰。
    太后看了他二人一眼，轻挥手道：“你们也下去吧。”
    这事实在奇怪，她也不好夸江暮寒做得对。
    见状，江暮寒便跟那陶思辰一起离开了。
    走出殿外，陶思辰这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话是真的。”江暮寒脸色淡淡的，眺望向远方。“就是因为是真话，皇上才接受不了吧。”
    她遇到李宏弈前，可是先碰上了皇帝了。
    江暮寒猜，纪迟蔚今日估计有什么事，人不在。所以她离开后，皇帝也起身了。
    巧的是，她在踹李宏弈入湖前，正好瞧见了一双龙纹靴，扎眼的明黄色，就隐在了凉亭进入湖边的月洞门外。
    没猜错的话，皇帝都听见瞧见了。
    身在皇家，便是皇帝也没办法容许自己的儿子这般调=戏一个男子。
    她说的所有话里，只有一句是假的。
    那就是没有人证。
    怎么可能没人证？李宏弈喝得醉醺醺的，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其实音量并不小。
    她身边的琼枝听到了，跟着他的宫人们，也听到了。
    只是为了全皇家颜面，也是为了留这些人一命，她说没有。
    “那你可没事？”她点到即止，陶思辰却是个聪慧的，瞬间便了悟了过来。
    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许是想到了此前江阳做的混账事。
    “可我从未听到过五皇子这方面的传言，听说他府内的也都是正常的姬妾，怎么会……”
    江暮寒轻摇头。
    这事就只能问李宏弈了。
    因这事，皇上没了心情，当日下午就启程回宫，江暮寒便直接回府了。
    哪知，这件事竟还没完。
    几日后早朝，督察院上了三道折子，直接让史家，尤其是史贵妃的兄长，工部尚书史大人。
    竟是连着被降了三级，直接抹去了尚书之位。
    近年来史家恩宠不断，五皇子逐步长成，有追赶太子之势，许多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谁知还没如何，史家就遭了殃。
224 战帖
    此次之后，尚且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喘过气来。
    满朝风雨中，纪迟蔚莫名惹怒圣上，于第二日被停职在家。
    朝上就更加热闹了。
    江暮寒听到这事时，正在跟宴淮说话。
    她面色微动，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纪迟蔚利用职务之便，将史家官职最硬的人拉下马，这事做得太硬太直接，触了皇上的逆鳞，如今才被停职。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也拿捏着尺度，他知道皇上想要一个平衡，便一直都对史家退让，且从未跟五皇子一脉有过任何的摩擦。
    此事多半是因为她……
    “公子？”宴淮唤了她一声，江暮寒才回过神来。“公子可是有事要忙？”
    “无碍。”江暮寒摆手，抬眸看他：“你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宴淮一愣，忙道：“我很好！”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便解释道：“江家很好，江先生和公子也很好，在这里的时间虽不长，但不怕公子笑话，这是我多年来最为开心的一段日子。”
    “公子这是怎么了？”他面上焦急，忙道：“可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暮寒拿眼看他。
    宴淮反应过来，苦笑了瞬。
    他确实是太过了，大概是因为经历过了一次生死，尤其舍不得如今美好的日子，才会如此着相。
    “当初给你上户籍，便是要留给你一条能去闯荡的路。我这里就两间铺子，你的路，不该在这边。”江暮寒说罢，微顿了瞬。“何况，柳南给主家递了信，淮睿跟淮家家主，不日便会抵达京城。”
    “他们跟柳南不同，必然是容不得你留在我这儿的。”
    宴淮双手紧捏，拳头上青筋暴起。
    淮家如今对他来说，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仇人，是害死他母亲的人！如今还不放过他！
    “你当早做打算才是。”
    琼枝闻言，便道：“宴公子也去考科举吗？”
    跟着江暮寒的时间长了，连她都有点想去考科举了！
    “说来惭愧，我虽读过几年书，可因为家中困窘，后来又被淮……”宴淮微顿。“到了如今，也不过粗略识得几个字，会打算盘能算账，其余的便再也不懂了。”
    “那没事啊！”琼枝一听，这还不简单吗？“当初郡王爷来找少爷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呢！”
    宴淮怔忪，所以他也可以吗？
    “不。”江暮寒却摇头，道：“你的路不在此，科举虽好，但历时太长，如若你现在开始看书，到能出人头时，少说也有几年的时光。”
    “你另有自己的路可以走。”宴淮眼眸暗了瞬，却忽闻江暮寒道。
    然而，没等江暮寒把话说完，便见来福匆忙跑了进来，满脸惊色：“少爷，书院里头来人了，叫你现在过去呢！”
    “出何事了？”
    “具体的没说，只是说被人下了战帖，指名要少爷你去参加，如今都闹开了，郁公子、沈公子他们都过去了，传了信来，让您也快去。”
    “战帖？”琼枝惊了。“要跟少爷比武吗？”
    “……当然不是！”
225 要不要脸
    “公子先过去看看吧。”宴淮见状忙道。
    江暮寒颔首起身，与来福、琼枝一起离开。
    而那边，逐鹿书院难得如此热闹，大门外围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此处给围得水泄不通。
    “出什么事情了？”
    “还不是因为此前那‘京城四大才子’的名号，惹来了事情嘛！”
    “啧！对方可是岳国皇室，据说还带来了岳国朝中的四位大儒前来，这可有得瞧了。”
    “不是，这不太公平吧？”郁晟风本来还满脸莫名呢，刚挤进来就听了这么些话。“带着已成名的大儒，来跟逐鹿的学子下战帖，要不要脸了啊？”
    “害，谁让人舍得下血本呢！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岳国皇子自视甚高，腰包又很是厚实。此前在朝上提出，若是逐鹿才子赢了他们，岳国愿意奉上双倍的朝贡。”
    “听说，圣上也开口了，若岳国赢了，今岁的朝贡可免，也算得上是两国交流的一大盛事了。”
    郁晟风却听得连连皱眉，这约定明显不太公平，他本来还想让沈郁白拒绝的。
    可是牵涉到了朝贡，连皇上都发了话，这就容不得他们来拒绝了。
    “等了这么久了，还是未见到人。”正说着，却见逐鹿门口停着的马车中，走下来了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岳国的锦衣袍，头戴金冠，面容极为俊秀，唯独神情间很是倨傲。
    “虽说皇上已经答应了我等，但若是逐鹿书院害怕了，也不是不可以拒绝。”岳冰瀚似笑非笑，冷嘲道：“迟迟不见人，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偌大的一个逐鹿书院，莫非连几个有识之士都没有？”跟着他来的，还有几个岳国的使臣，皆是面带讥讽。
    “大楚京城的四大才子，如今瞧来，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这些人说话很不客气，令得围观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皇子这话就不对了。”一片嘈杂中，沈郁白缓步下马，面上还带着一抹淡笑。“远来皆是客，只是这中间，却不包括不请自来。”
    “既然来了大楚，就当按照大楚的规矩来才是。凡上门者，应当先送一封拜帖，等到主人家点头了，方才可以上门。”他说罢，往那边站定，眼里不带任何情绪的，扫向岳国一行人。
    “这般贸然上门，到底是失了些礼数。”
    岳冰瀚面色微沉，眯眼打量了他一瞬：“敢问这位公子是？”
    “就是你要找的京城四大才子啊。”郁晟风跟文斐然二人越过人群，站到了沈郁白身旁。
    他们一出现，旁边的声音都减弱了许多。
    这几位年轻公子哥，气度、容貌皆是一等，确实是极为出彩的。
    不过岳冰瀚也没往心里去，他既然敢下这个战帖，心里必定是有把握的。
    “四位只来了三个，还有一人呢？”
    郁晟风正准备说些什么，抬眼瞧见了陶思辰，便笑道：“这不是来了吗？”
    “群王爷？”之前在皇家别苑中，他们是见过的。
    只是岳冰瀚没想到。
226 这等胆量
    这四大才子里，居然还有陶思辰。
    若说京里的其他人他是不太了解，可陶思辰他还是知道的。除开皇子身份，不过是个纨绔罢了，这也能成为才子？
    “人既然已经来齐了，几位便商议一下如何应战吧！”岳冰瀚眼底已经带了些轻视。
    “等下！”郁晟风往前一步。“还少一人呢，我可不是。”
    “人来了。”陶思辰看向人群后方。
    岳冰瀚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那人后，眉头瞬间紧皱。
    “江暮寒？你不是逐鹿书院的琴夫子吗？”他诧异道。
    “是夫子，但也是逐鹿之人。”文斐然淡声道。
    岳冰瀚顿时觉得荒唐，他来京城后常听人提起这个四大才子，满心以为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一个纨绔郡王，两个举子，另配上一个不伦不类的夫子。
    京城里的书生，就这个水平？
    “这样吧。”沈郁白勾唇一笑。“皇子远道而来，我们定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三日后，京郊玉湖春，与皇子一较高低，如何？”
    岳冰瀚也没想要在今日做什么，他亲自过来，就是想试探一下对方深浅罢了，见状便点头道：“那便按你所说。”
    “不过……”他微顿了瞬，忽而笑道：“时间地点由几位定下了，这比试的内容，应该便由我们来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郁晟风有些憋不住。“大家都不知道对方底细，自然谁定内容谁就占便宜了！”
    “皇子，这不太合适吧？”文斐然轻声道。“皇子带来的几位皆是名儒，我等年纪尚轻，本就不占据优势。如今再由岳国制定比试内容……传出去，岳国面上难免难堪。”
    岳冰瀚面上一沉，嗤道：“大楚人不是一直都说什么远来是客吗？如今倒是不愿意了？”
    “皇子误会了，不是不愿，而是不公平。”沈郁白面色如初，还带着笑意。“这样吧，既是与我们四人对决，那便一分为二，两边各出两种比试内容，皇子以为如何？”
    岳冰瀚还是不满意，正打算说些什么，他身边的内侍，却忽然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江暮寒的身上。
    江暮寒面色淡淡，没太多的表情。
    “你们既是要公平，那好！”岳冰瀚上前一步，面上似笑非笑。“今日便与本皇子赛上一场，赢的人便可指定三日后比试的内容！”
    文斐然轻颔首，与江暮寒几人商议道：“这样倒也还算公平……”
    “公平什么啊，让我说，还是沈郁白的提议更好。”郁晟风没好气地道。“这个岳国皇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心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呢！”
    “几位不会连这个提议也要否决吧？”不等他们商议出个结果，那岳冰瀚便高声道：“若是连这个都不敢，那三日后也不必比试了，几位只管认输便是！”
    “大楚的京城四大才子，便这等胆量吗？”
227 靠人提携
    “看来这大楚书生，也不过如此啊！”
    “哈哈哈！”跟他一并前来的使臣，是嘲笑连连。
    围观的人皆是被气得不轻，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几人。
    “无碍，先应下吧。”陶思辰目光深沉。“此事牵涉的不只我们四人，更是大楚与岳国之间的较量，两国对垒，士气不能输。”
    文斐然和沈郁白亦是点头。
    江暮寒没什么意见，倒是她身边的琼枝轻声道：“少爷，总觉得这件事情，是冲着你来的。”
    她没猜错。
    这边刚应下，那岳冰瀚便直接点了江暮寒的夫子。
    “你是逐鹿书院的夫子，当以你为表率，江公子应该没什么意见吧？”岳冰瀚眼中带着些深意。
    “不知皇子想比试什么？”沈郁白率先发问。
    “此后都是文试，那我们今日便比较一下其他的好了。”岳冰瀚轻挑眉，眼底带着些嘲弄。“瞧着江公子如此瘦弱，当没有习武才对。既是如此，本皇子也不强人所难。”
    “这场比试，便定为射科，江公子以为如何？”
    郁晟风的脸色险些挂不住！
    他就说这人一肚子坏水！此前书院大比，但凡是熟悉江暮寒的人都知道，射科是她唯一的弱点。
    书院大比时就连续脱靶，若不是其余几科实在出彩，她是拿不到榜首的。
    如今这人竟是要跟江暮寒比射科？
    “这也太无耻了！”
    “说什么公平，拿别人的弱点来跟自己的长处比较，可笑！”
    “岳国皇子，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可人家是皇子，身份上高人一截，总不能什么都让着咱们来。”
    一语激起千层浪，这事看着公平，实则分明是拿准了他们的短处，还想要借此羞辱他们，谁人能忍得了？
    “可以。”沈郁白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冷声道：“不过这人选上，应改换一下。”
    “江暮寒虽是逐鹿的夫子，可论起年纪来，她却是最小的。”
    “年纪？”岳冰瀚笑了。“既是担了这四大才子的名头，还要与人论道年纪？按照公子你的意思，就是这人的才学高低，都要由年纪来划分了？”
    沈郁白面色一沉。
    “自然不是。”陶思辰冷着面，沉声道：“从身份来说，该是本王与皇子比试才对。”
    “这又是为何？”岳冰瀚故作惊叹，上下打量着江暮寒。“莫非这逐鹿的夫子，还有名扬京城的四大才子，竟是靠着旁人提携，才走到了这一步的？”
    “皇子这是何意？”
    “如若不然，怎么连一个比试，都要旁人来替她出头？”那岳冰瀚说着，还与身旁的人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奶娃子呢！”
    岳国的人顿时哄然大笑。
    “我呸！”郁晟风当即大怒。“这么想比射科，来跟我比试啊！拿捏别人的短处，算个什么英雄？”
    他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可因为对方用身份压人，又直击命门，而令他们无可奈何。
    “无碍。”江暮寒倒是淡然。“上次在皇家别苑，他输给了我们一次，这次想要报复回来倒也正常。”
第228章 重回马场
    “可那一次他隐瞒了身份，加上在场的人不过十余个，京中几乎无人知晓。”陶思辰皱眉看她。“如今你若是应下了他，势必是要牵连到了你的名声！”
    江暮寒不是在乎名声的人，但是他们都知道，要走科举这条路，就不得不重视。
    “你不是说了吗？”江暮寒侧脸看他，她眼眸澄澈，无端的叫人心头一静。“两国对垒，不落士气。仅我一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怔住，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眸，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皇子。”江暮寒已缓步走出。“此战，我应下了。”
    岳冰瀚闻言，面上的笑意就更大了。
    “下午时分，京郊马场见。”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京里都沸腾了。
    不少人背地里都在诟病岳国无耻，也有人说江暮寒打肿了脸充胖子的。
    但毕竟是少数。
    在这种事情上，许多人还是有理智的。何况认真说起来，江暮寒过了年后才十五，这个年纪上，输给了岳国皇子，并不算是一件丢脸的事。
    不过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为她捏了一把汗。
    以至于下午江暮寒到马场的时候，瞧见那坐席上来了这么多人，还有些惊讶。
    “太子殿下和纪大人也来了。”琼枝轻声道。“听说是纪大人知晓此事后，特地将太子殿下请过来的，就是为了帮您撑腰。”
    江暮寒隔得远远的，就能瞧见纪迟蔚的身影。
    她微顿，随即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边，岳冰瀚姗姗来迟，与他一并过来的，还有那天见过的岳国公主岳舒兰。
    “江公子，可没说本皇子没有给你机会。”岳冰瀚轻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她。“此番比试，并非一箭定输赢，一共有三次机会。”
    “三次总和相加，方才是最后的成绩。”
    这人占尽了便宜，还一副施舍江暮寒的口吻，令得江暮寒身侧的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岳冰瀚也不在意，岳国被大楚压制了多少年，此番不震慑大楚一番，都当他岳国无人呢！
    “好。”江暮寒淡声应下，又道：“皇子先请。”
    岳冰瀚也不与她推拒，直接拿了此前准备好的弓箭，走到马场上。
    他一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看台上的人皆是提起了十分的注意力。
    只见他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刷——”箭矢破空而去，直奔不远处的靶牌。
    “砰！”箭头稳稳扎入靶牌。
    “八环命中！”马场的小厮飞快跑了过去，取下了那支箭矢，挥舞着手里的红色旗帜，高声喊道。
    “嗤！”郁晟风当即就乐了。“我以为他这射科有多了不得，如今瞧着也不过如此。”
    他话音刚落，就遭到了四面八方的怒视。
    郁晟风：……
    好吧，比起江暮寒那个完全脱靶，是要好一点点啦。
    “江公子，到你了。”岳冰瀚满脸的志得意满，回头看江暮寒。
    难得的，江暮寒穿着一身红色骑服，满头青丝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她从旁侧走过来。
第229章 不分昼夜
    她面容平静，眸光冷淡，唯独举起弓的手，异常的稳妥。
    隔着老远，郁晟风看着江暮寒举弓搭箭的动作，微微挑眉道：“这倒是有了那么几分意思，比起之前好了不少啊。”
    “说不准，江暮寒真的能够创造奇迹呢！”
    “嗤。”史一铭等逐鹿的学子也在，闻言忍不住嗤笑道：“创造奇迹？用什么来创造，郁晟风，你自己也是学过射箭的人，这东西可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够练就而成的？”
    郁晟风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射科不像是寻常的考试一样，靠着临考前的突击，也能够拉高一段成绩。这是需要长久的磨砺和疯狂的练习，才能够做到的。
    “我看啊，你们与其想这些东西，不如好好想想，江暮寒输了之后要怎么收场才是。”史一铭扫了他一眼，面上带着抹轻蔑。“事关大楚还有咱们整个逐鹿的名声，可不能够让江暮寒一个人给败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但凡是人，必然是会有缺点的，夫子不会射科却也正常啊。”
    “就是，你这么说，搞得你数科很好似的。”有人更是毫不犹豫地讥讽起了史一铭。“分明是那岳国皇子挑衅，就不能够想咱们点好？”
    “不过实事求是罢了。”蒋飞也冷声道。“射科确实不是一蹴而就的。”
    “少爷会赢的。”就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一旁拿着江暮寒大氅的来福，忽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
    史一铭顿时就笑了：“江暮寒身边的小厮都这么没有眼力见的吗？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家少爷用什么来赢啊？”
    “来福。”陶思辰微蹙眉，想要制止来福，没有必要跟史一铭争辩。
    谁知，来福却被触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这个一直跟在江暮寒身边的小厮，不似是琼枝那边能言善辩，平日里老是低垂着头，许多人都不太记得住他的面容。
    然而就是这一刻，叫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底的火光。
    “距离书院大比，也不过才几个月吧，几个月之内，你家少爷就成为了神箭手？说大话也要看看场合啊！”史一铭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你说说看，你家少爷凭什么？”
    “凭少爷几个月来，坚持不懈的练习！”来福的声音忽地变大。“自书院大比后，少爷深知射科是自己的弱项，从那之后，便不分昼夜的练习。”
    “那又如何？”史一铭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道：“有些东西是要靠天赋的，练了就能有用？”
    “史公子。”来福竟是丝毫不怕他，沉声道：“小的没读过几天的书，却也深知一件事，那就是天赋固然重要，但只要足够努力，笨鸟也是可以腾飞的！”
    “自从书院大比之后，少爷便命人在家中扎了一个草垛子，不分昼夜的练习！”
    “此前沈公子瞧见少爷用左手写字，是因为少爷伤了胳膊，整个右手高高肿起，连抬都抬不起来！”他说到此，眼眶微红。
第230章 逆风翻转
    “伤势不好，少爷却还是要强撑着练习，以至于彻夜难眠。小的是个普通人，实在不懂，少爷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如此反复折磨！”
    “少爷在其他的事情上，都已经做到极致，为此事实在不必如此。可少爷却说，若自身不强，便迟早会成为了他人的靶子，身在逐鹿，她要思虑的，不仅仅是个人！”
    周围一片死寂。
    “所以她付诸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昼夜不停歇！”来福说到这里，身型隐隐颤抖。“因为少爷说过，人向来不是生来强大，而是逆风翻转！”
    他话音刚落，那边江暮寒已经拉满弓弦。
    “刷——”箭矢撕破空气，带着种势如破竹不可抵挡的劲头，深深地扎入了靶牌。
    “九环命中！”报信小厮的声音，响彻整个马场。
    静——
    看台上许多人皆是沉默了。
    岳冰瀚的脸色都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内侍，冷声道：“不是说她不善射科，上一次更是连弓都举不起来？”
    那内侍吓得满头冷汗，忙道：“这、这许是个巧合？”
    回答他的，是江暮寒再一次的拉弓搭箭，这一次她的眼神比第一次还要坚定。
    眼睛微眯，流露出万千光彩。
    “嗖——”箭矢划破长空，破空而出。
    场上的那人，衣袂飘飘，风拂起了她的长发。她却眼眸清净，带着抹淡笑。
    “砰！”
    “十环命中！”
    看台上的人再也控制不住，有人甚至跳起身来，高喝道：“好！”
    “江暮寒……”郁晟风呐呐地看着场上的人，许久都回不过神来。“老子是真的服了你了！”
    文斐然眼里满是震撼。
    沈郁白心底更是久久不能平静。
    唯独陶思辰想起了刚才那人坚定的眉眼，忽然笑了。是啊，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无畏艰难险阻，都坚定如钟。
    否则也不会在他满身泥泞的时候，拉住了他了。
    “云迟，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吗？”太子满脸惊讶地看向纪迟蔚。
    纪迟蔚却是摇头，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他轻声道：“只要是她，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
    因为那是江暮寒，独一无二的江暮寒。
    场上的江暮寒对看台上的狂热一无所知，她手一松，弓箭轻滑在她手里。
    “皇子，请。”她对岳冰瀚轻笑。
    岳冰瀚身边那个内侍浑身发抖，差点就跪下了。
    岳冰瀚用力地咬牙，面色有些发青，几乎是发狠一般拿过来箭矢。结果因为他心中憋着火气，又被江暮寒给惊到了，这一箭竟是失了准头。
    “四环命中！”
    岳冰瀚的脸色险些挂不住，倏地扔掉了弓箭，转身欲走。
    “皇子这便走了？”江暮寒面无表情，淡声道：“那三日后的比试内容？”
    “……随你们！”
    看台上的人注意到了岳国皇子走了，顿时欢呼了起来。
    “瞧见了吗？这就是我们逐鹿书院的夫子！”有人满脸的得意，全然是一副以江暮寒为荣的模样。
    “江暮寒，好样的！”郁晟风更是扯着嗓子喊道。
第231章 李睿上门
    那人却只是淡然地回过身，对他们轻轻一笑。
    这一笑，风华万代。
    这一战赢得漂亮，大家心里都高兴。只是回去的路上，江暮寒慢了半步，等在纪迟蔚的马车边上。
    纪迟蔚看见她，面色微动。
    “纪大人平日忙得连轴转，也不忘来我家。这几日都闲在家中，怎么不过来了？”难得，江暮寒竟是还调笑了他一句。
    “想去。”纪迟蔚微顿，随即笑了起来。“怕去的多了，寒儿腻了，就不敢去了。”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江暮寒失笑。
    他瞧见她笑，眼眸都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起来。不敢是真的，却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在别苑里，他几乎将心思挂在了脸上。
    她那么聪明，多半已经看了出来。
    那日送她去海棠苑时，她分明是有话想说。纪迟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是怕她说出口的话，是自己不想听的，干脆便抑制住了思念。
    如今再瞧见她，是连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不愿错过。
    “五皇子之事，谢了。”这件事情，瞧着简单，实则凶险。
    江暮寒清楚，那一日过后，五皇子若缓过气来，必定会加倍报复于她。她如今没有实权，可仰仗的也少，处境上算不得多好。
    纪迟蔚插手后，五皇子一脉短时间内是不敢有所动作了，想要恢复都难。
    “几日不见，寒儿也跟我客气起来了。”纪迟蔚又不正经了起来，凑到她面前，笑道：“道谢就不必了，不若来点实际的。”
    “比如，再为我画一幅出浴图。”
    “或者是我来给寒儿画，也不是不可。”他摸了一下下巴，挑眉笑：“我看你那卧房内还有空隙，应当挂几幅画是没有问题的。”
    江暮寒：“……告辞。”
    她转身离开，纪迟蔚忍不住轻笑出声。
    “大人，要去江家吗？”德山轻声问道。
    “不了。”他却摇头，史家的事做得太过，皇上如今对他意见正大。
    不去江家，也是为了不让皇帝迁怒于江暮寒。
    也为他心中所想之事。
    那边，江暮寒回到了家中，却发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了多久了？”
    宴淮回头看了眼书房，低声道：“有一个时辰了，我说过公子不在家中，她执意要等，我便没有多劝。”
    “知道了。”江暮寒微微颔首，转身进入了书房内。
    书房内摆设很是简单，除了江暮寒平日里用的书案之外，下首还放了两把红木圈椅。
    此时，李睿便坐在了那其中的一把圈椅上。
    一个时辰，这书房内也没有任何人，她却好像是半点都不好奇，不曾走动过，甚至一直都端坐着。
    江暮寒微微一笑，随即朝她行了一礼，道：“见过四公主。”
    “江公子快请起。”对方笑得温和。
    “书院内有些事情，这才来得迟了，公主久等了。”江暮寒淡声道。
    “客气了。”对方亦是笑。“公子这茶，在京里可不多见，能喝到这样的好茶，是睿的荣幸。”
    这位四公主。
第232章 奇特
    虽是公主，可说话做事却极为谦和，瞧着是个极为好相处的性子。
    “不知四公主此番过来，是有何要事？”
    李睿眼眸微动，江暮寒果然如同传闻中那般，行事极为的果决，半点都不兜圈子。
    “睿今日来，其实是代宏弈，来给江公子道歉的。”李睿说罢，回身看了眼自己的侍女，那侍女拍拍手，便有人送进来了许多礼物。
    “那日他吃醉了酒，这才开罪了江公子。这几日他被父皇罚了闭门思过，我已是教训过他了，还请江公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才是。”
    江暮寒抬眸看她，摇头道：“四公主这话，暮寒担当不起。五皇子是天潢贵胄，此前的事更是个误会，过了便过了。”
    李睿忍不住看向她，江暮寒说话做事都跟她的年纪，有着很强的违和感。
    十四岁的少年郎，未免太周全了些。
    “既是如此，那睿便放心了。”她说罢，忽而笑道：“只是公子乃是国之栋梁，五皇子那天大约是没说清楚，但总的来说，都是一片惜才之心。”
    “公子若有此意，日后入了朝阁，必不会亏待了公子。”
    江暮寒闻言不语，却忽然抬眼看了下那个一直紧跟着她的侍女。
    “琼枝，你带着这位姐姐去旁边喝口茶。”她忽而道。
    “是。”李睿跟那个侍女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江暮寒面上不显，那侍女看了李睿一眼，方才道：“多谢公子。”
    她与那琼枝一前一后出了门。
    等她们走后，江暮寒这才平静地道：“暮寒如今不过是个秀才，连进士都未考中，说起入朝为官，实在是过早了些。”
    李睿眼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只因江暮寒在说这话的时候，淡然地从旁边取了一张纸，在那纸上书：【公主可还好？】
    她万没有想到，江暮寒竟有此洞悉之力。
    她今日确实是故意过来的，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且每说一句，必然会抬眼看那侍女一眼。
    没想到江暮寒这么快就看了出来，并且将侍女打发走，用这样的方式来与她交谈。开始的第一句，不是问内情也不是质疑什么，竟是问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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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如此，但江公子有大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入仕。”李睿眼眸闪烁，她好不好？多年了，终是有人问出了这句话来。
    她没有接过江暮寒的笔，反而是沉思了片刻，自袖中掏出了一封信来，递与江暮寒。
    “今日之事，也未必是要江公子给一个答复，时日且还长。”她咬重了后面一句话。“公子慢慢考虑便是。”
    “如此，睿便告辞了。”
    江暮寒收过那封信，随即淡然起身，招呼琼枝送客。
    琼枝过来时，那侍女也一并过来了。
    江暮寒扫了对方一眼，瞧着长相普通，无甚出彩的地方。
    四公主走了之后，宴淮进了书房中，面上有些惊异地道：“听说四公主在朝中不甚受宠，可我瞧着，她身边跟着的那个侍女，分明是个难得的高手。”
    “那侍女会武？”琼枝惊讶地道。
233 好事
    宴淮点头，不仅会，而且还是个中好手。
    来日方才。
    江暮寒看着手里的信件，勾唇轻笑。
    傍晚时分，江家院子里热闹非凡。
    “不是，几位公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琼枝一个头两个大，看着他们不断地往院子里搬东西，一会的功夫，就将这个院子填的满满当当。
    再不阻止，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从今日开始，我们就在这住下了！”郁晟风得意满满，冲琼枝挤眉弄眼。“怎么样，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琼枝：……
    “可是住不下这么多人啊！”他们在想些什么！放着自家的大宅子不住，跑来挤他们的小院子。
    “上次书院大比的事情，瞧着是给他们留下教训了。”陶思辰站在廊下，跟江暮寒摇头道：“这次说是怕耽误事情，来你这边安心点。”
    江暮寒挑眉：“你也想求个安心？”
    别以为她没看见那前呼后拥的长乐，瞧着是恨不得将公主府都往她这里搬。
    “……这不是为了跟你们商议比试内容嘛！”陶思辰摸了摸鼻子。
    “郁公子，另外三位奴婢也就不说了，你是什么情况？”那边，琼枝插着腰，对郁晟风怒目而视。“没记错的话，郁公子你好像不用参加比试啊！”
    郁晟风被她噎了下，不乐意地道：“江暮寒，你都不管管你家丫鬟的吗？你们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琼枝说得也没错，你瞎凑什么热闹。”沈郁白翻了个白眼，看向江暮寒：“小师叔你别这么看着我，这主意是郁晟风提的。”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因为你们几个，我会天天被我爹骂？”郁晟风提起这事，就一肚子的火。“要不是我爹年纪大了，我估计他都想再重新生个儿子了！”
    “那些人也是！分明就是嫉妒小爷我，咱们五个人干的事情，你们是四大才子，我是啥？四大才子的书童？瞎了他们的狗眼！”
    院内其他的人，顿时笑作一团。
    “好了书童，赶紧让人把东西搬过去吧！”沈郁白挥挥手，转身对江暮寒笑道：“知道你这边住不下，我们便在旁边买下了个院子。”
    “什么你们？分明是小爷买的！”郁晟风人走出去了，声音犹在。
    “我们几人确实是为了比试的事来的，小舅舅却也没他说的那般轻松。”沈郁白苦笑了瞬，道：“他那香雪楼，原本我也以为，只是他一时兴起做出来恶心淮睿的。”
    “哪知他在经商一项上，确是有些个天分。香雪楼不到一月就回了本，他此后又故意跟那淮家对着干，开了酒楼、茶肆。本来外公以为，他也跟从前一样，图个一时新鲜。”
    “可谁知，他竟给做成了！如今几个铺子加起来的毛利，竟达到了几万两之高。”
    郁晟风打小就不靠谱，沈郁白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一两回了，突然做出成绩来了，连他这个至亲好友都感觉到了诧异。
    “这是好事。”江暮寒淡笑道。
234 最为擅长
    “在我看来也是如此，此番倒是无人怀疑他是随便玩玩了，可他起了这个心思，便想要直接从逐鹿退学，将心思都放在生意上。”沈郁白说到此，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时人讲究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最低。虽说咱们大楚重商，这些年商贾也可以参加科举入仕。可这顺水行舟一路往上的不少，逆流而下的毕竟是少数。”
    “不说郁家本是清贵，就是我那外公也是一心盼着小舅舅入仕为官，他这突然说要去经商……”
    江暮寒了然，怕这段时间，郁家都是鸡飞狗跳的。
    “等岳国之事了结后，还得要请小师叔帮忙参谋一二，如今这个局，当何解才是。”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郁晟风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还抓着一只扑腾的鸡。
    “楼里刚收了一批野山鸡，这时节野山鸡可不好找，咱们今晚就吃这个？”他眼眸锃亮。
    沈郁白：……
    “行啊！”琼枝兴奋地道。“正好前几日我从少爷那学了道菜，做出来给几位公子尝尝！”
    于是等他们都忙完了后，便一起聚集在了江家院内吃饭。
    “我打听过了，岳国皇子这次带来的，是岳国的四大名儒。”文斐然轻声道。“这四人年纪皆在四十左右，在岳国极为受人推崇，学问也做得很不错。”
    “这么说来，比试内容是不是该绕开这些东西？”郁晟风下意识地道：“名儒钻研学问的时日，到底比你们要多，比这个不占什么优势啊。”
    座上几人皆是沉默，他说得没错。
    从根本上来说，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如今主动权在他们的手中，更应该绕过去才是。
    这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想法。
    “按我说，就比一些偏门好了，斐然的画，江暮寒的琴，都是一绝。何况这也都是雅事，不容易落人口角。”郁晟风提议道。
    “那另外两位公子呢？”琼枝问道。
    “我家公子擅棋，与郁阁老对弈也未曾输过。”沈青答道。
    “郡王爷雕刻极佳，所雕刻的物件栩栩如生，极为逼真。”长乐也忙不迭补充了句。
    乍一听倒都是可行的。
    陶思辰沉吟片刻后，却忽然道：“但我以为，越是如此，越不能以偏门来作为比试的内容。”
    “若以偏门取胜，岳国大可宣传是我等投机取巧，便是赢了也是费力不讨巧。”
    “可这比试内容，是他们皇子输给咱们的，他们凭什么有意见？”郁晟风当即皱眉。
    “此事我等知晓，京城人知晓，天下人却不知。”沈郁白亦是赞同陶思辰，他转眸看向江暮寒，道：“小师叔怎么看？”
    说来奇怪，他们几人当中，江暮寒是年纪最小的。却比其他几位，都要具有威信力。
    江暮寒微顿，随后道：“既是如此，便以他们最擅长的东西来比试。”
    院内一静，这般抉择，极容易走钢丝。尤其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很容易闹下笑话。
    但江暮寒说出来，就无端地让人信任。
    “好。”沉寂片刻后。
235 血性少年
    在座之人，竟是都同意了。
    几日后，京郊玉湖春。
    岳国皇子给逐鹿四子下了战帖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是沸沸扬扬，以至于玉湖春的位置在一夕之间被人抢光。
    后又因为圣上会亲临玉湖春，为了安全考虑，皆是尽数交给了朝廷处理。
    玉湖春内一般百姓是进不去了，玉湖周围的几个酒楼也都是人满为患。这等盛事，可不常见。
    为了以示公准，皇上还特意吩咐了几位内阁重臣前来坐镇。
    除首辅沈阁老、文阁老，因为要避嫌所以不参与评选外，其余的阁老皆是作为了这次的评判官。
    还特地允许岳国一位文官也参与其中，组成了无比罕见的评判阵容。
    因为逐鹿四子的缘故，书院的学子此番皆是能够到玉湖春观摩，瞧见这么个评判阵容，皆是吃了一惊。
    “这阵势，历年来的春闱都没有如此隆重吧？”
    “毕竟代表了两国颜面，哪能随便对待。”
    “如此一来，参与的人，压力可就太大了！”
    可不是，郁晟风光是看着台下那一群人都快不能呼吸了，他现在由衷地感谢那些人没把他也评为什么才子，才子这活就不是人干的！
    玉湖春除了本就有的台子外，另搭建了一个阁楼。阁楼居高临下，皇帝来了后，便入座在了阁楼当中。
    “三日时间已过，几位可准备好比试内容了？”岳冰瀚一身华服，坐在了台上，冷眼看着对面几人。“几位都是有学之士，可别令本皇子失望了才是！”
    “这个岳国皇子可真够欠的。”郁晟风一听他说话，就膈应。“比试内容是他自己输掉的，如今倒显得像是施舍一般，呸！”
    “皇子不必担心。”文斐然率先站了出来，微笑道：“我们几个作为后辈，知晓今日参加比试的，皆是岳国名儒，心生向往。因而今日比试，势必要在学问上，与几位名儒好好切磋！”
    “嘶！”
    “他们怎么想的？”
    “对方可是名儒啊，不应当避其锋芒吗？”
    “少年意气呐！”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争议。
    岳冰瀚闻言，也很是意外。居然选择迎难而上？他们是对自己过于自信呢，还是自傲？
    阁楼上，太子与纪迟蔚坐在了皇帝的下首，旁边另坐着李云曦和李睿二人。
    皆是听闻此事，来瞧个热闹的。
    “比学问？疯了吧！”李云曦惊呼了声。
    这话虽过了些，但在他们看来，江暮寒几人的行为，真就是以卵击石。
    “难为他们了。”太子亦是感慨道，这次比试本就不公平，可两国交锋，不存在说是谁会怕谁。
    “倒是有几分血性！”皇帝倒是难得笑了起来。“这才像是我大楚男儿。”
    李云曦闻言，忍不住撇嘴。如今倒是这么说，可若是输了，那丢的可是整个大楚的脸面。
    正想着，那边文斐然已经直接出题。
    题目出自《论语》，然无论是引据的题干，还是考究的内容，都不太常见。一经出现后，立马引发了底下人的热议。
236 比考试
    “此题何解？”
    “当以忠、义为题，破之。”
    “可这二者过于常见，写一篇平庸文章倒是可以，出彩甚难。”
    一片议论声中，那文斐然便又补充了一句，道：“此题比试方式，不以文章为先，而是二者辩述，取其更有理的一方，为胜方，如此，皇子可有意见？”
    岳冰瀚微皱眉，看向了身边的大儒，瞧见对方点头后，方才道：“可。”
    文斐然当即道：“如此，便以文某为先。《论语》之道，无谓乎仁、礼、中庸，而此篇更重于仁……”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连着抛出三个论点，直叫人反应不及。
    等到说完后，满场已经是鸦雀无声。底下坐着的逐鹿学子更是惊叹连连，别说其他的，就是如此一段话，背诵下来已是不易，何况他还说得深入浅出，又观点犀利，着实不易。
    岳国那边出战的大儒，起身后却也是说得口若悬河。可一则他声音时高时低，叫人听之不明，二则这位大儒有着许多夫子的通病，便是说话重咬文嚼字，或拖长或拖短。
    一席话说得人昏昏欲睡，连带着他说了几个论点，都未太注意到。
    文斐然微微一笑，回以重击，他不破题干，不破诗书，直接破那大儒的论点。从另外几个方面，来将其一一否决，最后更是谓之：“若按先生所说，只重仁义，而无情理，仁又怎称之为仁？礼又何之谓礼？莫非圣人言，竟是满纸的荒谬怪谈？”
    竟还能这么说？底下的人呆了，评判官们呆了，那个跟他对战的大儒也呆了。
    江暮寒勾唇一笑，光是从纸面上谈赢面，不太科学。既是必须要赢，就要有必赢的手段。
    从前她在科院的时候，可没少参加各类辩论赛，辩论经验一流。
    辩论这个事情，从来不讲究你的理论知识有多么的丰富，而是讲究技术。说不出来的知识点，可算不上什么知识点。
    那大儒被他这一通发问弄懵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那文斐然已经朝他鞠躬行礼，道：“承认了。”
    岳冰瀚的脸色险些挂不住，他甚至忍不住出声道：“这就分出输赢来了？不是应当评选一番，再定输赢？”
    “皇子。”底下的内阁重臣，忍不住驳斥他道：“辩述就是如此，若答无可答，便视为输！刘大儒都无法回答文斐然的问题，自然没有评选的必要了。”
    朝堂争论时不也如此？
    谁还会给你反应和考虑的时间？要不说这位皇子还是天真了些呢！
    岳冰瀚的脸当即黑如锅底。
    哪知，这才是开始。
    文斐然开了一个好头，等到了那沈郁白后，他们这边迅速调整了战略，打算让嘴皮子最为利索的一个大儒来与他对战。
    哪知这次他们又不辩述了。
    沈郁白请坐在底下的几位内阁重臣一起，商讨一番，出一份试卷，用以比试。
    没错，他的比试内容，正是考试。
    试卷给出后，限制在了一个时辰之内。
237 没有胜算
    沈郁白跟那位大儒，需得要在这一个时辰之内，独立解题。
    为了让人更好地监督他们，更是提前让酒楼里面准备好了单独的桌椅，就摆在了那台子中间，让所有的人看着。
    这种比试方式，真的是闻所未闻。
    可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学问这种东西，真正作用的还是试卷，试卷做得不好，那还谈什么学问？
    岳国那边没想到还有这种花样，一时间乱了阵脚。加上这些个大儒成名已久，考试对于他们来说，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一来二去，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一个时间转瞬而过，那个大儒尚且还没有做完题，沈郁白就已经起身交卷了。
    “这又要如何分辨输赢？”岳冰瀚脸色已不是难看能形容。
    “皇子稍安勿躁，等待分数出来后，就能知晓了。”沈郁白微微一笑。
    底下的内阁重臣们也是不负众望，两张试卷而已，他们这么多的人，两三下就将其批阅完了。
    分数出来后，沈郁白九十六分，那位大儒才堪堪拿到了八十……
    “不是名儒吗？八十？这等分数搁在了咱们逐鹿，能不能入天字甲班都是一回事！”
    “可不就是，如此看来啊，岳国大儒也不过如此。”
    “沈郁白是越发能耐了，再过一两年若是上了科举场，岂不是要拿下状元之名？”
    议论不断，许多人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担忧、纠结而演变成为了自得，甚至有不少人开始讥讽起岳国来了。
    阁楼上的皇帝见状，忍不住笑道：“这比试内容，究竟是谁想出来的？成名大儒，自然是考不过还在念书的学子的。”
    不错，在同等情况下，一般夫子也是考不过品学兼优的学子的。
    因为夫子在成名或者开始教学后，所精通的便是自己所教授的科目，偶尔涉及到了旁门学科，却也牵涉不广。
    又不像是学子那般，日日考试，常年训练出来的敏锐度，自然比夫子要高。
    何况他们临时变阵，岳国那边明显没准备好。
    以为要打嘴仗，谁知道你跟我玩起了笔杆子下的东西来了，会输了比试，也是正常。
    “自是江暮寒。”纪迟蔚勾唇轻笑。“皇上有所不知，如今京里盛行的百分评卷制度，就是江暮寒率先提出来的。”
    皇帝忍了又忍，到底是扫了他一眼。
    他倒是什么都清楚，一副心思都挂在了脸上。
    底下，岳国本是信心满满，谁知上来便连输了两场，已是心浮气躁。
    第三场出战的人又是江暮寒，对于那岳冰瀚而言，便是输给了谁，也不愿意输给江暮寒。
    因此略一思忖后，便让余平应战了。
    余平此人，在岳国极负盛名，如今年仅四十五岁，便已成为了岳国的内阁重臣。还曾做过太子少师，便是在大楚，亦是名声敞亮。
    “江暮寒对上余大儒？”
    “这是没什么胜算了……”
    “那可是余平啊！他高中状元时，你我几人可还未出身呢！”
    “岳国最年轻的内阁臣子！”
238 直接认输
    读书人多少都听过余平的故事。
    此人出身平凡，靠着一己之力，步步高升，乃是许多寒门学子极其向往的存在。
    他未入内阁前，岳国朝政之上还是一片混乱，经常是谁也不服谁的一个状态。他进入朝堂之后，却大刀阔斧，更是推行革新，方才有了这些年岳国盛状。
    虽说岳国的昌盛，在大楚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可从余平本身的经历而言，已是登峰造极。
    江暮寒对上他，说全无希望是假，但有九成的概率，怕都是要输的。
    “江公子是吧。”余平留着八字胡，轻抚着自己的胡须，对那江暮寒微笑道：“不知此番是要辩述，还是考试？”
    许多人皆是窒息了瞬。
    余平曾在朝上说哭过多少人，又曾担任过太子少师，这方面的经验，还真的不在少数。
    “这一场怕是要输了。”
    “可最后一场是由郡王爷来，我听闻郡王爷认真读书也不过这几年的事……”
    “倒也没什么，逐鹿四子毕竟年纪还小，能打平就很是不错了。”
    许多人都对这场不带任何的希望。
    连阁楼上的皇帝，都忍不住调侃了起来，他看向纪迟蔚，笑道：“此番岳国跟大楚联姻，就是余平一力促成的。”
    “如此，云迟还觉得江暮寒能赢吗？”
    纪迟蔚面色淡淡，声音却很是笃定：“我相信她。”
    皇帝忍不住挑眉，江暮寒那混小子，棋倒是下得很不错。她若是跟余平比下棋，说不定还有赢面，考究学问……到底是差了点。
    江暮寒便在这样的氛围中起身的，她面色从容，没有因为对方是余平，就有所迟疑，反而信步上前，淡声道：“都不是。”
    “哦？”余平颇具意外地看她。“那江公子想要如何？”
    “此番比试，当以策论为主。”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江暮寒终于疯了？”郁晟风扭头，看向了琼枝。
    琼枝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却还是问道：“什么是策论？”
    “策论是科举取士最为主要的考核方式，也称之为科举的难点。”她刚问出口，边上宴淮便已经出声回答了。
    “余平本身是状元郎，策论一项上，不可能会输。”他说得极为笃定。
    “此举，有些莽撞了。”就连底下的文阁老，都忍不住摇头，他看向身边的沈弘，淡声道：“沈大人此前，没告诉过江暮寒，那余平之事吗？”
    沈弘面色深沉，闻言并未回答。
    所有的人都觉得江暮寒不可能获胜，唯独那余平深深地看了她几眼。
    “余大人，请。”江暮寒面色淡淡，率先走到了书案前。
    余平却并没有直接动手，反而只是盯着她瞧。
    见她研磨，蘸墨，落笔，最终确认了下来。
    江暮寒右手伤势已好，此番提笔写字更是一气呵成，她写了几句之后，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转身回视。
    却见余平摇头道：“不用比了，是老夫输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郁晟风瞪大了眼睛。
239 以字取胜
    琼枝也是满脸的茫然，怎么回事，还没开始比对方就认输了？
    “你们家少爷是不是有余平的把柄在手上啊？”郁晟风只能这么想了。
    连带着底下的人，都是一脸的迷惑不解。
    “哼！”唯独沈弘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忽然站起了身来，直接对上那余平的眼，道：“余大人，既是要认输，便应该说清楚缘由才是，这般随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弟子占了你多大的便宜呢！”
    余平微愣，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郎，居然是沈弘的弟子。
    他苦笑了瞬，本想将其遮盖过去，眼下瞧着是不行了。他自己不说，沈弘是决计不会给他留面子的。
    “沈大人所言极是。”余平拱手道。“江公子策论如何，余某不得而知，不过这一手好字……是余某所不能及的。”
    没错，这位岳国大儒，内阁重臣余平，写了一手奇丑无比的字！
    这事别人不知，沈弘却是清楚的。
    奇丑无比是沈弘的看法，其实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不过余平字确实写得不好。
    不成风骨，潦草难以辨认。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虽有奇才，却历经了多次科考。终于是在岳国改革了科考制度，取进士时为了避免作弊，用了专人来誊抄考生试卷，再转呈主考官后，才中了进士。
    他考上状元时，还有一个妙谈，便是说他在殿上一字未写，转而用了口述的方式，逐一道破论点，还与岳国皇帝辩述了一番，令得岳国皇帝对他激赏非常。
    真的是他异想天开，出了一手奇招吗？
    不……
    是他的字太丑，真的写了，他就没这个机会了。
    这事在岳国知晓的人不少，没想到竟还传到了大楚来。
    这现场写策论，不可能用人来给他誊抄试卷，而他那手字，即便内容写得再如何的好，呈上去都不会拿到太高的分数。
    策论一项上，字迹尤为重要。
    前朝取士时，甚至严苛到了字迹模糊潦草者，取消成绩的地步。故而大楚人都有习字的好习惯，却不想岳国会有这样一位神人。
    “竟有这样的事！？”皇帝也是忍俊不禁，他转头看向苏胜，道：“把江暮寒写的呈上来，朕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字可以让岳国重臣不战认输。”
    “是！”
    底下已经议论开了，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在大楚是不可能出现的。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走向啊！
    直到苏胜下来，把江暮寒写的那几个字拿了上去，许多人才反应过来。
    “写好了字，看来还真的能起不少作用啊！”郁晟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看来我爹也不全是在诓我。”
    琼枝：……
    那边，沈弘满意地坐下了。
    他的本意也是想要让江暮寒韬光养晦，不过该表现出来的，还是不能太谦逊。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上，余平不说清楚，江暮寒赢得不明不白，对她名声不利。
    “皇上。”那边，皇帝看过了江暮寒的字后，却也忍不住挑眉：“她小小年纪，写的字竟有此等风骨。”
240 给予尊重
    这篇策论才不过起了个头，也看不出好坏来。
    不过字迹倒是真的不一般，全然不像是个少年郎所写。
    “朕倒是有些好奇，她此前的老师是谁了。”皇帝说罢，睨了那气定神闲的纪迟蔚一眼，道：“这事你早就知道？”
    “云迟不知。”纪迟蔚淡笑。“只不过是相信她罢了。”
    皇帝牙有些酸，闻言懒得搭理他。
    此前他做那些事情，还让皇帝耿耿于怀。若他还能随便掌握他国机密之事，便真就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了。
    这边气氛尚好，底下那边岳冰瀚就有些无所遁形了。
    他恨不得如射箭那日一般，就此离去。
    却因为眼下这等场合不是他可以随便造次的，而强行忍耐下来，却也是全然没了此前的趾高气昂。
    “如此，此番比试，到底是我们输了。”余平见状，倒是站了出来。“这第四场，倒也不必再比了，逐鹿书院的才子，确是不一般。”
    “余大人。”他话音刚落，江暮寒却站了起来。“比试是岳国先提起的，我等临时应战，准备多日，如今若因为岳国落败就取消第四场，不免轻率。”
    “大楚尊重岳国，并愿意以礼相待，也望岳国能同样还以尊重。”
    她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话中所带之意，却令人心头一震。
    “夫子所言不错，此番比试虽说算不得两国来往的重点，可提起的人是岳国，如今岳国输了便要作罢，即便是客人，也有些不讲究了吧？”
    逐鹿的学子，竟是直接站起了身来反驳那余平。
    这番话，换了朝臣不会说，换了接待他们的礼部官员也不会说。但对于年轻气盛的学子们，则完全不一样。
    “逐鹿四子的年纪确实是小了些，当为晚辈。晚辈与长辈比试，本就不占优势，长辈还占着身份行事，到底是欺辱四子，还是欺辱我们大楚莘莘学子？”
    “要比就比完，半截又不比了，当这里是你们岳国吗？”
    积压了几日的怒气，这会是全数爆发了。
    “不错。”连逐鹿书院的蒋翰林都起身，为自己的学子鸣不平。“为准备比试，几位年轻人连着几夜未曾休息，文斐然更是带病上阵。”
    文斐然面色还有些潮红，今晨发了热，喝了伤寒药便上场了。
    这些事他们在场上一句不提，但不代表着就不存在。
    “无论输赢，请岳国，请诸位大儒，予一份尊重！”
    余平脸色变了又变，这场比赛他本就不同意，可岳冰瀚身为皇子，执意如此，他也不得不应。
    如今闹成这样，岳国是从面子到里子，什么都没有了。
    “那便依照各位的意思，继续吧！”他无话可说，只得认了。
    陶思辰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他抬眸时，还能看见那人平静淡然的眸。
    他心底却一阵火热。
    她何尝不是在给他机会正名？
    “本场的比试内容为——辩证。”阳光下，端坐着的四位少年郎，容资出众，意气风发。
    正是最美好的年纪，正是最璀璨的模样。
241 御笔亲赐
    前三场比试下来，岳国完全失去了气势。
    陶思辰却准备齐全，见地深刻，上场不过几句话便将对方击得溃不成军。
    那个追着父亲，哭喊绝望着的少年，亦是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海子，这真的是咱们的辰哥吗？”张青拐了梁海一下。
    梁海：“……不太像，会不会跟话本子里似的，被人夺舍了？”
    他二人面面相觑，皆是无言。
    “来之前我还想找江暮寒的麻烦！”梁海讷讷地道。“毕竟辰哥是要跟咱们一起组个‘京城三侠’的人，现在看来……”
    他挠挠头：“四大才子好像比较适合他奥！”
    这场比试，毫无疑问的也是陶思辰胜出！
    大楚大获全胜，场中欢呼一片。
    “逐鹿书院名不虚传，此番，是我们败了。”岳国那边，也就余平这样的老狐狸还撑得住场面。
    他往前一步：“恭贺诸位！”
    这话刚说出口，那岳冰瀚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想要逃离这边。
    “等等。”陶思辰却第一时间叫住了他。“皇子远道而来，作为大楚人，自当满足皇子的要求才对，逢着今日得空，皇子若还有什么想要比试的，不若一并说出来！”
    “大楚人才济济，必不会让皇子失望才是！”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却是狠狠地往那岳冰瀚的脸上抽了一巴掌。
    他占尽优势，却还是输的一塌糊涂。
    丢的是整个岳国的脸！
    “郡王爷这话说的，今次的比试也不过是两国正常来往罢了，胜负都是美谈，倒也没有那么的重要……”余平敛了笑容道。
    “是吗？”陶思辰冷笑。“逐鹿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战帖，本王还以为，是因为上次在皇家别苑中，皇子输给了江暮寒，心有不忿才会如此呢！”
    一语激起千层浪。
    “原来前些日子圣上去皇家别苑是为了这事！”
    “嗤！本就是手下败将，竟还不服输！”
    “啧！谁让人家是岳国皇子呢……”
    “江暮寒还是逐鹿的夫子呢！”嘲讽声不绝于耳。
    那岳冰瀚怒极了，却又发作不得。
    “皇子，万不可！”余平小声在他耳边道。“今日之事已是咱们理亏，若再落人话柄，怕是要误了此番大事！”
    这才堪堪劝下了他。
    然而不等他拂袖离去，苏胜便快步走了过来，高声道：“皇上有旨，为迎岳皇子，今日特设宴宫中，请皇子、诸位大人移步。”
    “另，逐鹿四子少年英雄，龙心大悦，特赐逐鹿书院御笔亲书！”
    苏胜话音一落，便有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手持一卷轴，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四大才子’四个字跃然于眼前。
    蒋翰林胡子都抖了下，更多的则是激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谢皇上赐字！”
    这天大的荣耀砸下来，还有些叫人难以反应。
    “皇上说了，今日宫宴，也请几位一并过去。”苏胜冲江暮寒等人微微一笑，这才转身离去。
    江暮寒等人起身，迎接他们的，是各类钦羡的目光。
242 开小灶
    类似于四大才子这样的称号并不在少数，可是被圣上直接承认还赐下字的，也就他们四个了！
    更别提这四人，容貌才情俱是难得。
    “沈大人，我记得郁白今年还没订亲吧！”有人直接拦住沈弘。“你那弟子瞧着年纪这么小，必然也是没成亲的，这样！我家正好有两个闺女……”
    “杨大人！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啊！”
    “就是，谁家还没个小闺女了！”
    阁楼上，太子端着茶盏，纪迟蔚就站在了他的身后，两人一低头就能瞧见沈弘被那些个大臣团团包围的身影。
    “这京城贵女手里的花名册，看来是要换人了。”太子感慨了句，便感觉身上一凉，回头一看，纪迟蔚已经拂袖离开了。
    太子：？
    他生个什么气？
    “还说晚上在我那香雪楼开一桌给你们庆祝下呢。”那边，江暮寒等人与郁晟风会合，郁晟风撇嘴道：“谁知道皇上都已经安排好了。”
    沈郁白挑眉：“这宫宴多半是为了给那岳国公主择婿，要不你替我去？”
    郁晟风噎了下：“那还是算了，我虽然喜欢美人，可瞧着岳国皇子那样，也知道公主是个什么性格，吃不消！”他说着，又幸灾乐祸地笑了：“倒是你们几个，小心那皇子因恨生爱，选你们做他妹婿！”
    他们几人都习惯了他奇怪的用词，文斐然轻摇头：“不会是我们。”
    联姻基本上都是勋贵的事，他们几人也没什么官职在身。他抬眸看向陶思辰道：“倒是郡王爷……”
    “我家才出事没几个月，联姻这事不会落在我的头上。”他如今再提起这事，脸上已不见任何的情绪，唯独眼眸深沉了些。
    “听说，那位公主这几日里连着去了几趟纪府。”沈郁白抬眸，眼中意味深长。“就不知道纪大人是不是那怜香惜玉之人了。”
    傍晚时分，江暮寒几人被一路领到了群芳殿。
    “这便是几位公子的位置了，因是国宴，来往之人众多，公子们有什么需要的，可随时叫奴才。”领他们进来的太监轻声道。
    “有劳公公。”
    他们坐下后没多久，宴席便开始了。
    岳舒兰身着一袭冰蓝色贡缎长裙，墨发如瀑，面上戴着一个银制流苏面帘，别致又华贵。她端坐在了皇帝下首，面容被半遮住，却也难挡美貌。
    就这样一个难得的美人，目光却只是落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面色寡淡，手持茶盏，目不斜视。
    一副正人君子不为所动的模样。
    “江公子。”江暮寒静坐着，却见有伶俐的宫人，给她呈上来了几样鲜嫩的小菜，并着一道芦笋酱鸭，一道水晶虾仁蒸饺，一道芙蓉三花蛋，一碗紫米银耳羹。
    “御宴不比平时，大人说让您先吃着这些，将就一二。”江暮寒回眸，瞧见说话的人竟是德宁。
    江暮寒：……
    国宴时间长，端上来的东西多以冷盘为主，若是换了夏日里还好，这冬日确实是有些遭罪，不少人都是几杯热茶下肚，吃的极少碰。
243 拒绝
    给她呈上来的这些菜虽不难见，可都是热气腾腾的。
    尤其是那紫米银耳羹，紫米熬得是又软又烂，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德宁送了吃食就退了下去，江暮寒抬眸看了那人一眼，却见他面前的菜色跟旁人一般无二。
    瞧着只是给她一人开了小灶。
    “陛下。”岳冰瀚忽而起身，走至中间，躬身道：“近年来，大楚与岳国修好，多年来不起战事，父皇心甚慰之。这次派冰瀚来，亦是想与大楚关系更近一步。”
    “为此，岳国愿将皇三女舒兰，嫁予大楚！”
    殿内瞬间热闹了起来。
    江暮寒亦是放下手中的勺子，微抬眸。
    上首的皇帝闻言，轻笑道：“两国交好，若以联姻为媒，关系更近，这是好事。”
    “既是如此……”
    “陛下！”那岳舒兰却忽然起身，道：“此番舒兰来大楚，一则是为了岳国与大楚交好，二则……亦是舒兰心有所属，愿陛下成全！”
    作为和亲的公主，突然说这话，是越距了。但为了追寻自己心中所爱，岳舒兰也能称之为是勇敢。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倒是一桩美谈，只是不知公主心悦何人？”
    岳舒兰等了一晚上便是等这句话，她起身，摘下了面帘，自宫人手里，接过一盏热茶，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从殿上走下。
    纪迟蔚微抬眸，就看见她站在了面前，一双美目欲语还休。
    “这是舒兰自岳国带来的茶，也是舒兰多年钟爱。”她眼睫微颤，满脸羞红。“还请纪大人品鉴。”
    说罢，便将那盏茶递了过去。
    岳舒兰刚才的话说得清楚，眼下这举动，说是请茶，不若直接说是表明心意。
    殿内安静了瞬，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纪迟蔚的身上。
    纪迟蔚难得没穿那身招眼的雪衣，而是穿着大楚官袍。
    “公主厚爱。”他起身，面色淡淡。“只是这茶，纪某不能要。”
    竟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岳舒兰的面色瞬间煞白，眼眸里也蓄满了泪。却还是强撑着，问道：“为何不能？纪大人出身高贵，品貌双全，才情更是无人能敌，如何就不能了？”
    岳冰瀚看着妹妹摇摇欲坠的身型，脸色难看至极，正想开口，却被余平阻止。
    “皇子不可。”
    “为何不可？此人分明没把我们岳国放在眼里！舒兰是父皇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便是嫁太子也是使得的！何况是他？”岳冰瀚极为不忿。
    余平目光深沉地看他：“两国和亲，本就不该容公主这般放肆，大楚皇帝如今是给咱们留颜面，皇子莫要胡闹。和亲如若不成，这般罪责可不是你我承担得起的！”
    大楚多年重文，近些年来却忽地养起了兵马来了。
    甚至还连开了三年武举选拔，这等举动，令岳国忌惮不已。
    如今的大楚兵强马壮，岳国对上，全无赢面！如若不然，好端端的岳国为什么要让公主来和亲？
    “何况，皇子如今也不是孩童了，你应当知晓！”
244 望公主明白
    “既是和亲，又怎可能让公主顺心如意？”
    这话一出，岳冰瀚也无力反驳。他是想让自己的妹妹过得开心一些，以至于让岳舒兰在大楚众臣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也清楚，到了和亲这步，就早已不是他们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这位公主姐姐。”今日国宴，五皇子称病不在，李云曦倒是到了。“云迟哥哥既是不愿意，公主还是别勉强了吧。”
    “强扭的瓜不甜，这硬要送出去的茶，早晚也得凉！”
    岳舒兰脸色巨变，回头上下打量了那李云曦一瞬，道：“公主只是纪大人的表妹，却不能代表纪大人。何况接不接茶，喝不喝茶，都是舒兰跟纪大人的事，与他人无关！”
    李云曦那脾气，哪能受得了这样的气。
    “本公主跟云迟哥哥自小一起长大，乃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他人？谁是他人？公主指的是自己吗？”
    岳舒兰更是冷笑：“七公主此举，令舒兰还以为你是纪大人的骨肉至亲，可以轻易左右纪大人之事！原来并不是啊……”
    “我们之间的事，为何要与你一个外人说？岳公主这杯茶别人不愿意喝，莫非还要逼着人喝不成，本公主竟不知，你一个岳国公主到了我大楚来，还能这般……”
    “小七！”太子冷喝了句，制止了李云曦。“你的皇家礼仪呢？”
    李云曦还想说些什么，她身后的教养嬷嬷却已经跪下了。
    “让人把她带下去，好生管教。”太子冷声道。
    “是。”
    场面难堪，上首的皇帝脸色更是彻底阴沉了下来。
    “万没有想到，这两个皇家公主，竟是为了一个男子争斗成这样。”琼枝小声感慨道。“如若今日不是国宴，感觉她们都要扯着头发动起手来了。”
    来福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殿内很是混乱，李云曦被带走时还发了一通火，根本就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不接公主的茶，是不能，亦是不愿。”这般场面下，那纪迟蔚再度开口。
    他抬眸，眼中深不见底。
    “为、为何不愿？”岳舒兰都快要端不住手里的茶了，可还是问出了口。
    “纪某只喝一人的茶。”纪迟蔚面色坦荡，提及话里的人时，目光柔和似水。“在纪某心中，那人是天上月，是世间纵有万般好，也不愿换取的明珠。”
    “若要喝茶，纪某只喝她的茶。”
    “若她不愿，纵这一生不喝茶，又有何妨？”纪迟蔚说罢，拱手对岳舒兰道：“公主亦是能找到那位同样非你不可的人。”
    “可对于纪某来说，那人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望公主明白。”
    假如说刚才两个公主为了他争锋相对，就已经足够令人惊诧的话，他这番话，就更是叫人震惊了。
    太子身边的太子妃，都忍不住问他道：“……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见纪云迟这般模样，那个被他深爱的女子是谁啊？”
    太子：……
    他也想知道啊！
    不管出于哪个角度来说纪迟蔚都该拒绝岳舒兰，但也没想过他用这种方式啊！
245 哪首诗
    纪迟蔚的话说完，岳舒兰已经握不住那盏茶。
    “舒兰。”岳冰瀚扶住了她，将茶盏交给了身后的人。“陛下，舒兰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事情闹到这一步，皇帝也没有勉强，只是目光十分复杂地看着纪迟蔚。
    这人，都不带掩饰的吗？
    宴席散场后，江暮寒与沈郁白几人告别，却没有立即离开。
    “少爷，纪大人出来了。”琼枝在车旁轻声说了句，就瞧见江暮寒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一下车，离得很远就看见纪迟蔚脚下生风，走了。
    江暮寒：？
    “公子。”德宁苦哈哈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手炉。“天气凉了，公子千万注意身体，莫要着凉才是。”
    他把那个手炉交给江暮寒，江暮寒却没接，只挑眉：“纪大人让你送来的？”
    德宁挠头傻笑，随即点头。
    “他人呢？”
    “……大人说政务繁忙，耽搁不得，就不亲自送您回去了。另外，您若有什么吩咐的话，大可以跟小的说。”德宁摸着自己的鼻子，说话时很是心虚。
    “不过若是您想跟大人说什么，最好还是亲自见到他说。”见江暮寒要开口，他又忙不迭补了句。
    他也知道他们家大人的吩咐很奇怪，可是交代给他的就是这样！
    瞧着，就好像是怕江暮寒会说些什么不好的话似的。
    德宁叹了口气，这人活得久了真的是什么事情都能见得到，搁在从前，有人说他们家大人会怕什么，他一定觉得对方疯了。
    “回吧。”江暮寒上了马车。
    “公子，手炉……”德宁急了。
    “拿回去给你们家大人，让他赠予天上月去。”
    德宁：？
    他回去，将手炉和江暮寒的话一并带给了纪迟蔚，不想他们家大人却笑了。
    德山德宁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去，开了库房，将前些日子底下送来的白狐皮大氅，并着那对紫金珐琅手炉，并着血燕一起，送去江家。”纪迟蔚顿了瞬，又让人磨了墨。
    “还有这幅画，一定要亲自交到了她手里，东西送到就回来，勿要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将刚作的画吹干，卷了起来，递给德宁。
    德宁敲响江家的门时，琼枝也懵了。
    “你不是回纪府了吗，怎么又来了？”
    德宁：……
    “得了大人的令，来给公子送些东西。”
    琼枝捧着那一堆东西进屋时，江暮寒已沐浴出来，身上穿着单薄的中衣。好在这天冷了后，屋内烧着炭盆，倒也不会冻着。
    “来做什么的？”江暮寒淡声问道。
    琼枝领着她去看了德宁送来的东西，一边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头发。
    江暮寒抽出那副画，展开后发现这人画了一副月色图，皓月当空，却为云雾遮挡。
    旁边还提了一句诗，曰——“待得君心似我心，拨开云雾见月明。”
    琼枝在一旁捂嘴偷笑。
    江暮寒看她：“笑什么？瞧这纪大人，都糊涂了，这哪是一首诗。”
    琼枝忙不迭点头，嗯嗯，根本就不是诗，是纪大人的绵绵情意啊！
246 挑刺
    话是这么说，江暮寒还是让她将画收了起来。
    那天后，京城四大才子彻底让人记住了，江暮寒几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围观，俨然成为了京城风流人物。
    除此外，便是纪迟蔚心有所属的事了。
    那一番在国宴上说的话，让多少贵女心碎、艳羡，对他的心上人更是好奇。
    以至于衍生了各类流言，都是有关于纪迟蔚那‘天上月’的，有说对方是个寻常女子的，有说能称之为天上月，必是身份极高的，更有离奇的，说纪迟蔚爱慕的人，早已成婚……
    而那位岳国公主，到底却是被赐婚给了皇室宗亲。
    圣旨已下，定在了来年三月大婚。
    一时间，有人唏嘘有人感慨。
    而这天，是越发冷了。
    入了十二月，江暮寒清晨起来，瞧见外面落了雪，厚厚一层。
    京城这天，一下雪便冷了。
    逢着年关将尽，逐鹿书院便开始沐休。非京城的，都整顿车马回家过年，反而他们这些在京里的闲下来了。
    郁晟风尤其坐不住，没两天就到处下帖子，约他们香雪楼见。
    他让人在香雪楼做了桌席面，也让他们尝尝新来的厨子酿的酒，等到下午时分，再一并去那京郊赏梅。
    江暮寒来的时候他们几人已经到了，小厮一路领着她往二楼雅间中走去。
    “人怎么这么少？”琼枝疑惑道。“记得之前来的时候，外头还有候着的呢。”
    香雪楼打响名气后，郁晟风觉得这么大一个地方，除了偶尔一月一次的拍卖会外，有些浪费了。
    他这些年别的不会，吃喝玩乐倒是一流。他按照自己的经验，将香雪楼改造了番。
    拍卖会还是一月一次，只是除了这个外，香雪楼也做吃食茶酒，逢着特别的日子，比如京里学子大臣沐休日，还会有各类表演，杂耍、评书、唱戏等……
    一来二去，这香雪楼成了京里第一等热闹的地方，完全盖过了南阁去。
    每次他们从这边路过，都能看见外面等着的人。
    今日倒是十分冷清。
    “唉，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有人来生事，闹腾了好久才消停下去。”那小厮叹气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雅间门外，琼枝见状也没细问。
    江暮寒一进屋，他们几人皆是眼睛一亮。
    “这衣服倒是衬你。”陶思辰轻笑，眼眸却是微动。
    这等成色的大氅，只怕是价值连城。
    雅间内放着几个炭盆，琼枝替江暮寒将大氅除下，收了起来。
    “听楼里的人说，有人来生事？”江暮寒轻坐下，沈郁白便递过来一杯热茶。
    “提起这事我就来气！”郁晟风满脸郁色。“临近年关，正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偏就前几日，来了个客人，吃了楼里的东西便害了病。”
    “若不是店里的小厮瞧着不对，将他送到了医馆，我这香雪楼，怕是要染上人命官司。”
    文斐然闻言皱眉：“是因为楼里的饭菜？”
    郁晟风冷笑道：“大夫说，是因为误食鱼贝，此人体质奇特。”
247 忍耐
    “但凡是长在了海里的，都吃不得！可他在楼里，点的菜色几乎都是鱼虾贝类！”郁晟风说到此，怒拍了下桌子：“分明了就是跟我香雪楼过不去！”
    “我命人将此事写了文书，贴在楼外，且凡是那日在我楼里，吃过了鱼虾贝类的人，皆是免了饭菜酒钱！偏如今都说是我这楼里的东西不干净，吃了险些害死人！”
    屋内静了瞬。
    大多数人可不管这些，更不听人解释，只需要知道人是在你这楼里出的事就是了。
    “更巧的是，我这边出事第二日，那南阁便也学着做酒菜请人表演，还挖走了我楼里的几个大厨！”
    郁晟风脸色黑沉，吸了口气才道：“这事能说跟他们没关系？我……”
    “东家。”他话音未落，却有人闯了进来。“人又来了，您快些去看看吧！”
    “草！”郁晟风当即怒气冲冲地离开。
    “发生了何事，谁又来了？”沈郁白却叫住了那小厮。
    小厮苦着脸道：“是、是那淮南商会的少东家！”
    淮睿因为上次盗用文章的事，此番回京都是悄无声息的，知道的人并不多。
    “本来东家不想接待他，可他还领着好些个公子，那些人说，东家开门做生意的，竟然拒绝客人，说香雪楼眼高于顶。无奈，便让他们进了门。”
    “可打从那日就没消停过，他们日日来，变着法挑刺，前儿个大厨不干了，就是让他几人逼的！且每次来，必要将东家叫过去，羞辱一番。”小厮说着，脸色已是异常难看。
    “好几次小的们都瞧不过去了，可东家说，做生意的哪有不受气的。”
    屋内一阵沉默。
    郁晟风坚持要做生意，还从府内搬了出来，几乎已经跟家中闹到决裂。
    这事他们都清楚，只是不知道他在这事上，竟有如此大的忍耐力。郁晟风这人，不是不聪明，而是遇事易冲动，许多时候拳头比脑子都快。
    如今竟能让他退步至此，瞧着他也是真的铁了心，想要闯出一番名堂来了。
    “啪！”
    “哗啦！”正说着，却听得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
    “出去看看。”沈郁白率先起身。
    因为客人少，那几人又是故意来找茬，每日都是在楼下大堂里就坐，他们一出门就瞧见了。
    “郁公子，你这楼里的厨子，是一次比一次敷衍啊。”蒋飞夹着一块土豆，面上满是嘲弄：“都说了，给我们吃的东西，一定要切的薄如蝉翼，你看看，这叫什么？”
    “公子，这已经是最薄了。”香满楼的掌柜还在解释。“按您的要求，再切下去，可就不成片了。”
    “哦。”蒋飞面无表情，顿时将那盘土豆片扫落。
    “啪！”盘子摔得粉碎不说，他竟还用脚碾了几下。“这种破烂玩意，本公子是不知道别人怎么入口，反正搁我这，只配喂我的鞋！”
    旁边原本还有几个客人，那些人的桌上也有同样的菜，被他这么一糟蹋，也吃不下去了，匆匆起身结账。
    “实在对不住……”
248 动手啊
    香雪楼的小厮不住地道歉，甚至还主动提出给那几位客人免了这单。
    对方却执意付钱，面色难看地走了。
    “公子们看，他们最近日日来，且都逢着饭点来闹。出了那事之后，楼里的客人本就少，如今更是赶得一个都不剩了。”沈郁白身边的小厮摇头叹息道。
    “庆云。”楼下，郁晟风竟还沉得住气。“去，让孙师傅再做一盘。”
    “不用了，就这样的东西，郁公子还是留着自己吃吧！”蒋飞满脸嫌恶。
    “郁公子可别误会。”淮睿放下手里的茶看他。“我们来你这边，并不是为了挑刺。”
    “是啊，南阁内客人太多，忙不过来了，我又喜欢清净。”史一铭也是一笑。“你看，整个京里的酒楼，如今不就只有你这里最清净！连个人都没有！”
    淮睿扯唇，眼中满是嘲弄：“掌柜的，将你们楼里的特色菜都上一遍吧！”
    “这……”那掌柜迟疑地看向郁晟风。
    “去。”郁晟风面无表情。“客人的需求，自当要满足才是，哪怕客人是个畜生，可咱们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把人往外赶的？”
    “你说谁是畜生呢？”蒋飞当即暴怒。
    淮睿亦是沉下脸，随即他不知想到些什么，轻拍手。
    便有一人，自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一条癞皮狗。
    “郁公子说得没错，别说，这香雪楼里的东西虽说我们不爱吃，可这畜生爱吃啊！为了能让它吃点自己喜欢的，免不得日日上门叨扰你！”
    “哈哈哈哈！”史一铭和蒋飞二人狂笑不止。
    “说得对啊！人的生意做不了，只能做做狗的，没准儿将你家这狗伺候好了，日后还要求着我们来呢。”
    淮睿满是讥讽地看他：“正好，郁公子既然亲自来了，今日就由你来服侍它吧，将这狗哄好了，爷重重有赏！”
    郁晟风满脸阴沉，双手紧捏着拳，浑身发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小舅舅。”他下意识回头，却见江暮寒几人全都下来了。
    郁晟风铁青着脸，走到沈郁白身边：“不用说，我知道，要忍……”
    “哟，今儿个还带了这么多人一起来喂狗？真够客气的啊！”史一铭看见江暮寒，更是冷笑不已。
    江暮寒抬眸，扫了眼郁晟风：“忍什么？”
    郁晟风不解地看她。
    他们不是时常说，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吗？
    “与人争辩，尚有道理可讲，与狗争辩，实属浪费时间。”江暮寒面无表情，轻抬手。
    他们方才注意到，她不知从哪张桌子上拎了个茶壶过来。
    “嗤！”淮睿斜眼看她。“江暮寒，你该不会以为给我们倒个茶，就能将此事揭过去吧？”
    “诶！这倒也不一定。”史一铭忙道。“她若是跪下来给本公子斟茶，本公子兴许还能……”
    “砰！”他话未说完，便见一个茶壶砸了过来，热茶爆裂开，溅了他们几人一身。
    “啊！”一片尖叫混乱声中，江暮寒冷声道：“来，请你喝茶！”
    郁晟风看呆了。
    “愣着做什么？动手啊！”沈郁白撸着袖子吼他。
249 你的银子
    郁晟风懵了，不是说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吗？
    正想着，却见那个蒋飞暴起，抡起拳头就要往江暮寒的脸上招呼。
    “狗东西！你敢打她！？”他当即就什么都不想了，冲过去就是一脚。
    陶思辰跟文斐然两个也加入了进去，他们几人将江暮寒护得死死的，不让蒋飞史一铭等人碰到她。
    江暮寒也没闲着，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几乎都往对面砸了。
    “砰！”一个茶盏炸裂在了那史一铭的脚下，史一铭痛得呲牙，怒声道：“草！江暮寒你出来，今天老子非得要弄死你不可！”
    “人呢！？人都滚哪儿去了！”他转头一喊，将带来的小厮等人都招呼了过来。
    香雪楼里的伙计们见状，也是忍无可忍，加入了进去，混乱不断地扩大！连琼枝都没袖手旁观，她虽不如一般的男人力气大，但是打人的角度极其刁钻。
    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拽掉对方所有的头发再说。
    “啊！我的脸！”
    “头发、撒手啊你这贱人！”
    “嘶！谁踩我脚了！”整个大厅中一时间是人仰马翻，乱成一片，哀嚎的打骂的的，甚至还有被打哭的……
    “砰！”有人自那香雪楼门口经过，被突然飞出来的一条凳子吓得没了半条命，抬眼看着那么多人在掐架，当时就懵了。
    这京城脚下，皇城里最富贵的地方，什么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更别说打架的还是一群公子哥了！
    “淮睿，就你这蠢样，你他吗还想要我给你喂狗，你配吗！？”郁晟风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完全撒开了膀子去弄，还从琼枝那得到了灵感，一把拽住了那淮睿的发髻。
    将他的脑袋整个摁在桌上，问一句砸一下！
    他们下手都有分寸，哪里疼往哪里打，但就是不下死手。淮睿被他扯得头皮发麻，疯了似的用手挠他，他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对方挠花了脸。
    然而在这当口下，不知从哪飞出来了一个荷包，准确无误地把淮睿的手砸偏了去。
    “啊！”
    那荷包里装满了银子，极具重量，郁晟风光是这么看着都觉得生疼。
    这谁这么有创意？还用银子打人？
    他猛地回头，正好瞧见江暮寒收回了手。
    “你……”郁晟风感动了。
    “那是你的银子。”江暮寒满脸无辜。
    郁晟风的话没说出口，差点没被呛死！
    难怪他说那荷包的模样怎么那么眼熟呢！
    “嘶！”他晃神的当口，被那个淮睿逮着了空档，一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郁晟风倒吸了口凉气，随即大怒，当即还了他一个大耳刮子：“你这傻瓜不仅是养狗，自己也是条狗，张嘴就咬人，你主子教你的！？”
    “郁晟风你这个狗娘养的小畜生，使阴招……”那淮睿怒极，嘴里不干不净的。
    郁晟风正想再赏他一下，不想抬眼就看见一群人冲了进来。
    “干什么？你们要反了天去了！？”一个官差吼了一声，郁晟风当即就松口了那淮睿的脑袋。
250 跪着
    淮睿一时不察，脑门磕在了桌上，痛得差点背过气去。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顺天府尹高朗走了进来，从旁边的观察手里抽了把刀，往那桌上一砸。
    这下彻底安静下来了。
    高朗收了刀，抬头一看，差点没昏厥过去。
    巡逻的官差来报，说是有人在香雪楼闹事，动静很大。这等事情本来轮不到他出马，可来报信的人说，对方身份不一般，叫他还是过去看看。
    他将信将疑地来了，结果！
    这沈家、郁家、文家、史家，还有将军府、郡王爷……
    高朗差点没给这些人跪下了，怎么呢？聚集造反啊！
    再看那几个人，史一铭、蒋飞鼻青脸肿，淮睿就摊在那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儿，而沈郁白等人亦是脸上挂了彩！
    “大人，您没事吧？”官差瞧着他脸色不好，特地问了句。
    高朗摆了摆手，事是没有，他就是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些，一天天的碰见的都是些什么神仙？
    “去，把大理寺的人叫过来。”他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的。
    “叫他们做什么？这不过就是打架斗殴……”官差还不明所以。
    高朗苦笑了下，这哪是打架斗殴？这是要他的命！就这几位小爷，他惹得起谁？
    “赶紧去叫！”
    然而高朗没想到，这事他解决不了，别人也不敢解决啊！
    大理寺的官员无奈，叫了刑部侍郎过来，刑部官员到了一看，这谁管得了？于是也只能上报。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传到了圣上那去了。
    皇帝正跟余平下棋，享受着对方不断让棋的快乐。听到这么一件事，脸都青了，当即一拍板，让人将打架的所有人，都抓进宫来。
    于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皇上亲口承认的四大才子，在香雪楼跟人打了群架，差点没把香雪楼给掀翻了！
    这事闹得这么大，各家收到消息也坐不住了，纷纷前往宫里请罪。
    而这边，苏胜在瞧见了这几位后，多年来保持的镇定表情也是一抽。
    别的不说，光是这几位的造型，就能定他们一个御前失仪的罪！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让他们去收拾整齐了，只能硬着头皮将人往里面领。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听见声音抬头一看，差点没被他们气死！
    那一脸的伤就算了，有几个发髻都散了，头上乱糟糟一片，衣服也是被撕得破破烂烂的，不说是他知道的哪几个人，他还以为是从哪儿领了几个乞丐回来！
    “给皇上请安。”
    “请什么安！？”皇帝怒极反笑。“朕看见你们这样，还能怎么安？这么多年来了，朕也是没想到啊，有遭一日竟是要帮臣子解决他们儿子打架的事！”
    “苏胜！把他们老子都给朕叫来！朕倒是要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教出来这一群逆子的！？”
    “你们还读什么书？学什么礼仪！朕看那逐鹿书院也不用办了，办了也是让你们这群不成器的给毁了！”
    “今日你们老子不来，谁也别想走，就在这给朕跪着！”
251 不能算了
    皇上发了火，谁也不敢反驳，皆是安静跪着。
    “皇上，几位大人到了。”等到皇帝出去后，陶思辰才往江暮寒的身边挪了一下，轻声问道：“江先生能来吗？”
    江暮寒摇头，江宇恒身子不便，从江家来宫中一趟太费劲了。且这里是宫中，不比在外头，能给江宇恒行方便。
    “那可如何是好？”陶思辰皱眉，目光落在史一铭几人身上。“我们几个，皇上估计也就是骂一骂，再处罚一二便是了。就怕他们反咬一口，江先生又不能来，这罪责都落到了你身上。”
    “那当然不行！”郁晟风想也不想地就道。“架是一起打的，这罪当然也要一起扛了！”
    “怎么，你还能说服外公把小师叔一起带走不成？”沈郁白抬眼看他。
    郁晟风：……
    那倒是不能，他爹不打死他都能算得上是他好运了。
    “对了，沈阁老可以保下暮寒吗？”陶思辰看他。
    沈郁白沉声道：“若是祖父来，自然是可以的，不过……”
    听皇上的意思，这是要叫他爹过来，倒不是说他爹如何，反正是没有祖父靠谱就是了。
    “要不趁此机会，咱们跟他们和解吧？”文斐然一听，亦是皱眉道。
    “不。”江暮寒摇头。“和解是不可能的，今日香雪楼的损失，还得要他们都承担了才是。”
    他们皆是沉默，她是背景最浅的，却也是最不怕事的。
    “这事总得要有解决的法子，大不了我就去皇上面前承认，说都是我的主意，把你们给撇干净了。”郁晟风咬牙道。“反正香雪楼是我的，我想砸了毁了，那也是我的事情。”
    “不必如此。”江暮寒抬眸看他，眼里一派沉静。“今日之事，咱们有证人。”
    “证人？”郁晟风拧眉。“香雪楼的伙计掌柜都可以给咱们作证，可他们都是我的人，这说出口的话，皇上也未必会信啊。”
    “今日你那楼里，除了我们几个，还有一楼走掉的那几个客人外，还有一桌吧？”
    郁晟风点头：“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我瞧见了，那桌的客人，是殷王殿下。”她跟殷王有过一面之缘，恰好在上楼的时候，曾看见了殷王身边的一个小厮，从另外一个雅间离开。
    “殷王不问前朝之事，跟史家、蒋家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估计连淮睿都不认识！”沈郁白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有利的证人！”
    只要能证明是那淮睿等人先找茬，那今日的事，他们就算不得过火。
    “可我们如今已经在宫中了，怎么去找殷王殿下呢？”文斐然问道。
    “来之前我已让人传了消息去给宴淮，放心吧。”江暮寒倒是淡定。
    “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史一铭那满脸的伤，痛得难受，一回头见他们几个还能说话，当即就变了脸。“怎么，怕了？刚才动手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很厉害吗？”
    “这就怕了？呵！”他一说话，脸颊生疼，却还是斜着眼睛看着江暮寒等人。“今日之事，必不能就这么算了！”
252 来领人
    “砰！”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巨响。
    他们跪着的几个人都抖了一下，回头瞧见皇帝阴着一张脸走了进来，都不敢说话了。
    “还没撒够气呢！？”皇帝走到史一铭身边，踹了他一下。“还想在朕这御书房内再打一架不成？”
    史一铭大气都不敢出，低声道：“不敢。”
    “还不敢，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人家开门做生意，你们牵着条狗去，让人伺候你的狗？史一铭，你好大的胆子！”
    史一铭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哪知皇上已经全部知道了，顿时吓得一抖。
    “你爹不成器，养得你也是个混账！若不是看在了贵妃的面上，朕今日非得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皇上恕罪，一铭再也不敢了。”
    皇帝冷哼了声，道：“你爹在朕面前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你最好警醒一些！”
    “是、是！”
    “滚吧。”皇帝连看他一眼都嫌烦。
    那史一铭滚了，皇帝复又看向郁晟风：“笑什么？你以为这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的事？”
    郁晟风那刚露出来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安静如鸡。
    “你平日里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也不怪别人会上门来找你的茬，京里那么多的酒楼，偏偏就找你的不是，你还不明白吗？”皇帝没好气地看着他，随机挥了挥手道：“滚吧。”
    郁晟风微愣。
    “你爹可比朕狠多了，上来就说让朕打死你。”皇帝当即气笑了，郁阁老可比他生气多了，上来就想大义灭亲，他把郁晟风留在这里，还成了郁晟风的避风港了。
    郁晟风无法，只得先离开。
    皇帝收拾了他们老子，这会心情也平和了些，只阴着脸在那批折子，也不管他们。
    这跪着的人越来越少，眼看就剩下江暮寒跟沈郁白二人了，沈郁白却被提前叫走。
    “皇上，祖父没来吗？”他担忧地看了江暮寒一眼。
    “你祖父都一把年纪了，你还想气死他不成？”皇帝冷眼扫他。
    沈郁白无奈，只得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冲着江暮寒使了一个眼色。让江暮寒稍安勿躁，等他出去见着了沈明德，便让沈明德将江暮寒也带走。
    江暮寒微颔首。
    哪知，沈郁白前脚离开，苏胜后脚就快步走了进来。
    “皇上，纪大人来了。”皇帝眼皮跳了下，抬眼看他。
    “他都被停职在家了，往宫里跑什么？”
    苏胜顿了下，下意识地看了江暮寒一眼，却见对方低眉垂目，跪的端正。
    “纪大人说……他是来领江公子回家的。”
    皇帝噎了下，怒摔折子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朕怎么不知道江暮寒什么时候改姓纪了？还是他给自己找了个异父异母的弟弟？”
    “纪大人说……”
    “行了！”皇帝叫住了苏胜，说说说，说什么说！再让纪迟蔚说，不知道要说出些什么惊骇世俗的东西来。“叫他滚进来！”
    “是。”
    等到纪迟蔚走进来，皇帝拿眼一看，更气了。
253 不如你
    这个人竟然穿了一身黑色的大氅。
    模样、款式都跟江暮寒身上那件差不了太多，只是一黑一白罢了。
    皇帝简直都要气笑了，这人是觉得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在他的面前才尤其的肆无忌惮吗？
    “臣参见皇上。”
    皇帝冷眼看他：“这有你什么事？”
    江暮寒抬眸，见那人眉目冷淡，可在皇上面前却不卑不亢，从容淡然。
    “回皇上的话，江先生腿脚不便，从前云迟得过江先生照顾，有关于江公子的事，云迟义不容辞。”
    听听，好一个义不容辞！
    “江暮寒之父是……？”皇帝却微蹙眉，能被纪迟蔚称为照顾过他的人，他却怎么没有印象。
    “原吏部郎中江宇恒江大人。”纪迟蔚微顿，后道：“江先生本已调任周县县丞，可在赴任途中突发意外，令得先生双腿落下残疾。”
    皇帝神色复杂，扫了江暮寒一眼，道：“起来吧。”
    “谢皇上。”
    “你父亲……可惜了。如今只你一人能支撑门楣，此后当更稳重些才是，这样的事可不许再做了。”
    江暮寒跟纪迟蔚离开后，皇帝叹了口气。
    “本打算等江宇恒在周县磨砺一番，再将其调回来的，却不想出了这么多的事。”
    苏胜忙道：“好在江公子是个争气的，日后必定不同凡响。”
    那边，走出御书房后，纪迟蔚便回身过来，瞧着她披散着衣服，就亲自上前来，替她将衣服拢上。
    “可有受伤？早前就说过，让德宁跟着你，你非不要。碰上这等事情，你自己冲上去，若是伤着了哪里，可如何是好？”他微蹙眉头，细细打量着她。
    见她当真毫发无伤，口吻才温和了些。
    “你若不想要身边太多人烦扰，我便让其他人过去，只护着你就行，可好？”
    江暮寒闻言，抬眸看他。
    她眼眸黑亮，十分动人。
    “今日没有政务吗？”
    他微顿，复而与她对视道：“天大的事，都不如你重要。”
    神色认真，半点都不似他不正经时。
    说罢还退开了半步去。
    “给你的手炉呢？”他低头，瞧见她的小手冻得通红，皱下了眉头。
    “落在香雪楼了。”她刚说完，转头看他已经让德山取来了一个。
    这个手炉造型简单，半点不如给她的那个精致。他却拉住她的手，放在了上面。
    暖意自掌心缓缓而上。
    “暖了些。”他眉目也随着温度缓和了下来，对她笑：“寒儿这体质，白日里还好些，晚上入睡时，怕是有些难熬。”
    “若身边能有个人帮寒儿捂着手脚，便没有那么冷了。”
    江暮寒挑眉：“你是说琼枝吗？”
    纪迟蔚：……
    “那倒不必了，暖炉更好用。”
    他失笑，轻点了下她的鼻尖。
    纪迟蔚一路将江暮寒送到了家门口，马车停下后，他还自发地跟江暮寒下来，与她一并往家中走。
    江暮寒回头看他：“纪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寒儿真是越发没良心了，我赶着去救你，你却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254 自愧不如
    “这天寒地冻的，奔波了半日，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江暮寒无奈，只得让他进来。
    谁知这人是个得寸进尺的，吃了饭还要在她家小憩一会，睡下了又说卧榻太凉，让江暮寒来一起同眠。
    江暮寒都懒得理他。
    一直到了晚间，江宇恒回来后，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打算离开。
    临走前，他非说江暮寒平日里用的青色绣着小银鱼的荷包精巧，给江暮寒讨了去。
    “如此，便是相隔再远，也如同寒儿在我身边一般了。”他将荷包收进怀里。
    江暮寒似有所觉，看了他一眼。
    他躬身，与江暮寒对视，抬手理了下她颊边碎发，轻笑道：“年关将至，祖父祖母还远在深山，他们年纪大了，受不得风雪。”
    “不日我便要启程离京，将他们接回。只是这一来一回耽搁，寒儿生辰时，便不能在寒儿身边了。”
    江暮寒的生辰很好记，腊月二十八，过了她的生辰，就是新年。
    只他却不提新年，只记她的生辰。
    “寒儿莫要生我的气才是，等我回来，给寒儿补个大红包。”
    话虽如此，他眼里不无遗憾。
    只是想着与她来日方长，强压思念。
    江暮寒颔首，抬眸看他：“在外……仔细身体。”
    他眼眸顿时一亮，盛满了笑意：“我都要在外过年了，一去几个月，寒儿心疼一下我，满足我一个心愿吧？”
    “……慢走。”
    他忍不住捏了下她的小脸，笑：“真是不讲情面。”
    抬头听见屋内江宇恒的声音，只得放开了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江暮寒站在江家门口，勾唇轻笑。
    那天后，四大才子在香雪楼跟人打了一架，还闹到了皇上面前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原本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可不知怎的，却忽然有了一股流言。
    说是那淮南商会的少东家，找了个不能吃鱼虾贝类的人，去香雪楼闹事，害得香雪楼生意大减，后又跑去香雪楼耀武扬威。
    香雪楼的东家本就与四大才子交好，那日正在楼里尝新酒，被人上门来找茬，气不过这才生了事。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加上京里的人都不傻，不少人发觉那南阁新来的厨子，就是从前在香雪楼做事的大厨。
    就更加相信这个传言了。
    这么一闹，倒是将香雪楼的名气折腾起来了。
    一时间客满为患，那郁晟风更是个鬼才，趁热打铁推出了预约制度。
    香雪楼提供往后一个月的菜色、表演，甚至附赠拍卖会名单，客人可在这一月内预定位置。
    预定需要付一笔定金，这笔钱不多，也就占个两成，等客人上门来时，这定金钱可以算作饭钱。
    当然，如果客人到时间不来，或者有事取消，这钱也是不退的。
    这事可实在新鲜，京里能来香雪楼的也都不缺这个钱，一来二去，真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沈郁白提起这事时，都忍不住感慨，郁晟风是把这二十几年的脑子都用在生意上了。
    这反应，连他都自愧不如。
255 莫锦书
    生意上的事情解决了，郁晟风又活了过来。
    上次赏梅的事情被耽误了，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找补回来。
    恰逢京郊梅林花都开了，正是赏梅的好时节，便命人准备齐全，领着江暮寒等人，出门赏梅去了。
    京郊外十里地，有一处梅林，种着漫山遍野的红梅，今日又洋洋洒洒地落了些雪，景致极佳。
    来赏梅的人不再少数，江暮寒他们算是来得晚的。
    梅林里，早就有许多人在此赏景了。
    这良辰美景，有人是来赏梅的，有人却是来瞧人的。
    “锦书你离开京城三年，魅力不减当年啊。”有人调侃道。
    这一行人皆是穿着富贵，为首之人更是一身锦衣玉袍，头戴玉冠，端的是以俊美无双、风度翩翩。
    “不是说京里多了个什么四大才子吗？听闻这里边还有江暮寒？”锦衣公子身边的一蓝衣公子疑惑地道。“几年未见，那个牢牢跟在你身后，拽着你衣袍说是以后要嫁给你的小哭包，竟是长成了这样？”
    莫锦书眉头微蹙，他有些想不起来江暮寒的模样，便拿眼看向身旁。
    没想，却见那江阳满脸阴沉之色。
    “一个男儿，怎么说出这般可笑的话来？”
    蓝衣公子挑眉，道：“这可不是我胡说，国公府跟远宁侯……远宁伯府本是世交，锦书那等风姿，又常与江府来往。那江暮寒是个胆小怯懦的，得了锦书庇护一次，便把他放在心上了。”
    “那时江暮寒也才十一二岁，年纪尚小，不通人事，又对锦书崇敬非常，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奇怪。”
    旁边的史一铭一听，拧眉道：“胆小怯懦？”
    他是说，那个上来就把茶壶往他们脸上扔的江暮寒，胆小怯懦？
    “江暮寒本就是个拎不起的。”江阳许多时日未出现在人前，提起江暮寒，亦是满腔恨意。“从前被我说上两句，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如今不过是仗着读了几天书，自以为是罢了。”
    周围的人听了他的话，面面相觑，皆是无言。
    只能说……他高兴就好，江暮寒是个什么人，在场之人心里都清楚。
    莫锦书被江阳这么一说，倒是模糊地想起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别说，当年若不是你们坚持，我真怀疑江暮寒其实是个女子！”那蓝衣公子，也就是程煜轻笑道：“锦书离开京城前，她还熬了几夜，给锦书做了鞋袜，还让锦书莫要忘记她。”
    “这就跟女子倾慕男人有什么区别？”
    “程煜。”莫锦书扫了他一眼。“慎言。”
    程煜耸了耸肩，他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江暮寒那哭哭啼啼的样。没想到几年不见，骤然回京，听到的全是有关于江暮寒的传闻。
    忍不住多说了些。
    “这么说来，江暮寒竟还是个情种了！”史一铭却来了兴趣。“我瞧着她那样，倒也不像个正常男人，指不定这么多年，还一直等着莫大人回来娶她呢！”
    “哈哈哈！”蒋飞等人哄笑出声。
    “史公子。”莫锦书面色微顿。
256 傲雪无双
    “今日过来，只为赏景，不为其他。”
    史一铭敛了些笑意，拱手道：“是史某考虑不周全，大人请。”
    年轻一辈中，文斐然、沈郁白二人是出身清贵世家，又就读于逐鹿，是个中翘楚。
    而勋贵这边，却也不只有些纨绔。
    莫锦书出身国公府，勋贵大多不走科举路，他亦是如此。二十岁得了恩荫，外放为官，三年考绩皆为优。
    史家收到的消息，是此人多半会留任京城。
    如今五皇子一脉人才凋敝，连史一铭都知道要笼络人才。
    若能把莫锦书及他身后的国公府、长宁侯府程家都拉拢过来，那便是件大好事了。
    他们刚坐下，远处却忽然热闹了起来。
    程煜抬眼，看见了一群盛装打扮的美人，为首之人，便是那柳雨蓉。
    柳雨蓉今日穿着一身绯色衣裙，带戴喜鹊登枝碧玺金簪，在这冬日里，像是一幅画般美艳动人。
    她目光微移，落到了莫锦书身上，面色微红。
    随即轻移莲步，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看看，我就说你艳福不浅，不只是江暮寒那等傻小子，就连京城里的美人儿也惦记着你呢。”他冲莫锦书调笑。
    莫锦书面色淡淡。
    “莫大人、公子。”柳雨蓉向他们行了一礼，柔声道：“风雪渐大，只有这一方亭子可以躲避，还请几位见谅。”
    她们几个女子，这亭内足够大，旁人都没有意见。
    贵女们走了进来，程煜注意到这中间还有个梳着妇人髻的，略显诧异地挑眉。
    “那妇人是……”
    蒋飞坐在他身边，闻言道：“文阁老的嫡孙女，文素雅。说来可笑，她与那江暮寒合作一曲后，回家便闹了和离，如今成了这京里的笑话。”
    程煜就更加惊讶了：“没想到江暮寒如今是更加荒唐了，竟还与已婚妇人有所牵扯。”
    旁边的莫锦书放下茶盏，面上有些不悦。
    今日一路行来，不断听到江暮寒这个名字，还屡次与他牵扯在一起。
    他念着祖辈跟江府上的情谊，没有发作，可到底还是不高兴。
    “兄长此番回京，可要帮我主持公道！”江阳特走到了他身边，冷声道：“江暮寒一家已与我们分家，只她心思歹毒，一再设计我，连带着兰若的婚事都遭到破坏。”
    提到江兰若，莫锦书面色微缓，他对江家印象最好的人，便是江兰若了。听闻江兰若的事后，他还特地给女院写了封举荐信。
    如今听着亦是跟江暮寒有关系，他便冷下面容。
    “少爷！”亭内安静，忽闻一女子声音，众人皆是抬头看去。
    却见一女子快步走来，满脸笑意：“少爷快来，这里有个亭子！”
    她话音将落，却瞧着一人缓步行来。
    那人穿梭在梅林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有一花枝横在她面前，她便伸手拨弄了瞬。
    雪花飞舞，落在了她的身上，眉间，眼睫之上。
    那人身上披着件月白色狐皮大氅，眉眼淡然，却与这红梅、雪地、飘洒的雪花，融成了一幅画。
    听到呼唤，她轻抬眸。
    这一瞬，端的是风华绝代、傲雪无双。
257 她也配
    亭内众人呼吸都停了一拍。
    “琼枝、暮寒？”文素雅微怔，随即一笑：“你们怎么来了？”
    程煜瞪大了眼睛，这人是江暮寒？这等风姿，还有只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忘怀的气质，居然是江暮寒？
    这跟他记忆里那个软弱怯懦的江暮寒，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文小姐。”琼枝对她行了一礼，笑道：“是郁公子邀请我们家少爷来这边赏梅的，奴婢贪玩，将少爷带的远了些，跟他们走散了。”
    “风雪这么大，先且进来避避。”文素雅颔首，主动招呼他们进来。
    江暮寒抬步走进那亭子内，瞧见了里面端坐着的众人，微挑眉。
    “……少爷，咱们要不然还是走了吧？”琼枝脸色也是一变，这史一铭、蒋飞不说，还有许久不见的江阳。
    哪里是进来避风雪，分明是进了狼窝！
    “江暮寒？你真是江暮寒？”不想，那程煜却第一个忍不住，上前看她。
    江暮寒对此人没多大印象，闻言扫了他一瞬。
    她眼神澄澈清冷，气质更是卓然，程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公子？”琼枝微怔，随后拿眼一扫，果然瞧见了莫锦书。
    若说江暮寒从前在京城里最喜欢的人，必然是这莫锦书无疑了。不过现在……琼枝有些怀疑，自家少爷还记不记得对方都是回事。
    “许久不见。”那边，江暮寒已经回想到了眼前这人是谁，对他微微颔首。
    她还保留着原主的记忆，所以能想起来。
    “你这变化也太大了！”程煜啧啧称奇。“若非亲眼所见，我都要以为是哪个同名同姓的人了！”
    他满眼惊艳，又叫那莫锦书：“锦书，这便是那日日吵着要嫁给你的江暮寒！”
    这话一出，亭内众人的视线皆是变化了瞬。
    “程大人。”文素雅面色冷了瞬。“江公子今非昔比，早已考中功名，还望大人说话顾及一二。”
    程煜敛了笑容，道：“这话本就是江暮寒自己说的，她自小跟在锦书身后长大，对锦书仰慕非常！如今我不过是旧事重提罢了，何况锦书也值得！”
    莫锦书的目光却没办法从江暮寒身上移开。
    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便是只见过一面，也不该忘记才是。
    “程大人这还不明白吗？人家这是攀上别的高枝了，自然对从前的事情嗤之以鼻啦！”史一铭似笑非笑。“江公子如今可了不得呢，来往之人皆是大家，眼里何曾看得起过谁？”
    “不过是个秀才罢了，也真是能端架子的！”蒋飞嗤声道。
    “许久不见。”江暮寒勾唇看他们。“瞧着二位的伤，是大好了。”
    那两人面色巨变，蒋飞差点又控制不住自己，想给她一拳了！
    可上次那事后，他们根本没讨到好处，还连累了自家老子吃了排头。如今出趟门都不容易，轻易是不敢惹事了。
    “她本就是忘恩负义之人，跟她谈什么旧情！”江阳一双眼里犹如淬着毒，死死地盯着她。“她也配？”
258 开个头
    江暮寒恍若未闻，径直看向文素雅：“文姐姐难得出来，不若与我们同游。”
    “这便要走吗？”文素雅看了眼外面还在飘扬的雪花。
    “暮寒也不想与杀人犯同座。”
    静——
    江阳那张脸扭曲了瞬，暴怒非常便要发火。
    “江……公子，这件事情我也有所耳闻，里面当是有些误会。”莫锦书到底是开口，为江阳辩解了句。
    江暮寒那双漆黑的眸看向他：“你从谁那边听闻？又听谁说的误会？”
    莫锦书微怔。
    “误会是要受伤害的人来说的。”她面无表情。“而不是听加害者的一面之词。”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江公子！”不想，那程煜却将她拦住。
    倘若刚才程煜还对她有些怀疑的话，她这一番话说出口，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了。
    面前这个人跟他记忆里的江暮寒，真的全然不同。
    换做从前的江暮寒，被江阳吼了一句，早就吓得抱头鼠窜了，哪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来都来了，忙着走什么！你与我们也算得上是旧交了，就这么走了，岂非是在打我们的脸。”程煜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她。“我们来时，听说了很多你的事，没想到经年不见，你竟成长得如此之快！”
    瞧着江暮寒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眼眸一动，忙道：“方才我们还说，在这亭中苦等无趣，不若射箭赠花。听闻你射科很是厉害，自是不该错过这般事情才对！”
    江暮寒面色却是寡淡：“不必了。”
    “江公子这可就有些不讲情面了，哪怕不看在我们的份上，也得要为文小姐考虑一二。”程煜微顿，道：“原本便打算两人一队，能博得几位小姐一笑，也是件美事。”
    “江公子就这么走了，置文小姐于不顾！可实在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文素雅皱下了眉头，她今日本不想出门，但柳雨蓉的帖子直接递给了她母亲。她和离后，母亲一直郁郁寡欢，觉得她此生无望。
    她想着若是能与一般女子那样，正常出游，可能母亲心里也安慰些许。
    她如今已不把这些贵女的目光看在眼里，哪知却碰上了这样的事，还牵连了江暮寒……
    正想拒绝，却见江暮寒颔首道：“好。”
    程煜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打转，轻笑了瞬，转头安排人去准备了。
    “不必如此，你若不高兴，咱们一并走了便是。”文素雅有些歉意地看着江暮寒。
    “文小姐哪里的话，我家少爷在这，必不能让您受了委屈。”琼枝宽慰她道。
    文素雅心中一暖。
    江暮寒重新入座，恰好坐在了那莫锦书的对面。
    “少爷，莫大人一直盯着您瞧。”琼枝小声道。
    江暮寒却始终面色淡淡，与莫锦书有前缘的人，是原主，并不是她。
    “这般美事，依我说，不能这么简单了才是！”那边，程煜又笑：“两两对决才有意思，锦书、江公子，你们既是旧相识，如今又碰到一起，不若便先由你们来开这个头，如何？”
    程煜满脸戏谑。
259 怒火
    他还真就不信了，这江暮寒哪怕恍若变了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曾倾慕不已的人时，还能保持平静。
    在他眼里，江暮寒刚才那番话，也是奔着给莫锦书留下个深刻印象去的。
    再有就是，这样一来，事情变得多有意思啊！
    莫锦书面色微冷，道：“这还得要看江公子的意思。”
    江暮寒无所谓：“好。”
    “爽快！”程煜猛地拍了下手，招呼着人将弓箭拿了过来。
    又派人在那雪地里，放了一张凳子，凳子上放了朵小花。
    “大家都是惜花之人，今日便不用真花了，这绒花个头小，又是淡粉色，在风雪里不易辨认，平添了些难度。”
    周围议论纷纷，文素雅更是皱眉：“这也太难了些！都不容易看清，又如何射中？”
    “越是如此，才越有趣啊！否则不管是江公子还是锦书，都是射科好手，太简单了难分上下，有难度才能体现出能耐来嘛！”程煜这人，能言善辩，倒真是个难缠的。
    “这样，锦书先来，给江公子打个样。”
    莫锦书信步闲庭，站到了那亭子正中间。这人容貌生得极好，加上为官多年，气质上与一般少年有所差别，在这一群人中尤为耀眼。
    他从下人手里接过弓箭，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刷——”箭矢破空而去，穿过风雪，直击绒花。
    不仅将那绒花成功带起，甚至一头扎到了凳子后面的梅树上！
    “啧！”程煜摇头轻笑。“此前还说什么自己疏于练习，我看都是假话！”
    “从前在京中时，莫大人的射科便是一绝。”史一铭亦是称赞道。
    “别说从前了，我瞧着现在也是无人能敌的！”蒋飞幸灾乐祸地看着江暮寒。
    江暮寒射科是练起来了，但这射靶子和射一朵小花还是有区别的，同莫锦书相比，她差了可不是一丝半点。
    “江公子，请。”莫锦书回身，将弓箭递到了她手中。
    却见她满脸淡然，从容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亭中热热闹闹，却有几人自那梅林中钻了出来，隔着老远看见了亭内情形，脸色难看非常。
    “少爷，您瞧瞧！我就说那女人是个不安分的吧！才和离不过几日，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男人堆里去了！”于蘅身边跟着一个嬷嬷，那嬷嬷一眼就看见了文素雅，差点没把牙齿都咬碎了。
    “贱人！”于蘅连着去了那文府多日，都没能见到她。
    本就憋着火气，如今听了这话，更是勃然大怒。
    抬眼一看，竟是又瞧见了江暮寒。
    “此前这女人便是跟那个江暮寒勾搭在了一块，才在那美人会上搔首弄姿，坏了您的名声！如今竟是又与这江暮寒厮混到一块去了！”
    嬷嬷话未说完，身边之人却已经冲了出去！
    “少爷！”她再呼唤，已经没办法将人叫回来了。
    亭内，文素雅站在了边上，目光只落在了江暮寒身上，根本不曾察觉到身后的人。
    等到那人冲上来，一把将她掼在了地上后，文素雅这才反应过来。
260 继续说
    “姑爷……于大人！”文家婢女反应过来，几步冲到了文素雅身边，想要护住文素雅。“你这是做什么！？”
    “啪！”于蘅却全然不搭理她，抬手便甩出一巴掌，将那婢女打趴在地。
    “我当你为什么发了疯似的，想跟老子和离，原来是你这贱人早就已经在背地里瞧上了别人，给老子戴绿帽子！”那于蘅暴怒非常，一双眼眸里染了些血丝，瞧着极为恐怖。
    文素雅见他满身的酒气，脸色沉了下来，高声道：“你喝醉了酒，就跑到这里来撒酒疯？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你这种人？”
    “后悔了？”于蘅狞笑。“再如何后悔，你如今也不过是老子玩废了的一双破鞋罢了，当你是个什么东西！臭表子！”
    说着，竟是要动手打那文素雅。
    “拉住他！”程煜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指使了身边的小厮过去，想要将那于蘅拉开。
    “谁敢碰我？我是她男人，教训她天经地义，你们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于蘅转身，眯眼看向那说话的程煜。“还是说，你就是这贱人心心念念的姘头？”
    程煜面色难看至极，怒声道：“于蘅，你今日吃醉了酒，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若继续这么满嘴胡诌的话，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于蘅眼眸一转：“倒是我糊涂了，她外面的人，当是那江暮寒才是。”
    “啧！得亏我以为你出身名门，是个大家闺秀，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个贱人。成了婚与外男来往亲密就算了，竟是找了个这样的毛头小子，还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贱人！”他说着，抬脚便要踹那文素雅。
    文素雅躲避不及，只能捂住自己的头。
    亭内，江暮寒离得远，原本她已经拉弓搭箭，可这一箭还没射出去，那于蘅便跳了出来。
    莫锦书就站在她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她信手将那弓箭的方向一整，直接对上了那于蘅的脑袋。
    他面色巨变，正想出声叫住江暮寒，却见她面容冷硬，手中的箭已经飞驰而出。
    “小心！”
    于蘅下意识地回头，却听到一道破空之声。
    “啪！”江暮寒所射出的那一支箭，擦过了他的头发，直接将他头上戴着的玉冠给击成了两半！
    这一系列的动作，仅在一瞬间，待的所有人反应过来，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江暮寒。
    然而，那人已经搭起了第二支箭。
    “江暮寒！”于蘅又怒又怕，声音都带着抖。“你这畜生，与文素雅狼狈为奸，你们这对狗男女……”
    “刷！”第二支箭飞出，直冲着他的腰去。
    于蘅的眼眸剧烈瑟缩了起来，下意识想去挡，可又不敢用手接箭，瞧着是滑稽非常。
    没想到那支箭只是击碎了他的腰带，腰带一松，他身上的衣服顿时变得松垮。
    他头上顶着一支箭，发髻散乱，整个人像是个疯子一般。
    “说，继续说。”江暮寒面无表情，从那侍箭的童子手里。
261 冲动
    取过了第三支箭。
    “顺便说说你是如何无情无义，负心绝情的。”她拉满了弓箭，这次，直接瞄准了那个于蘅的脑袋。
    “你想干什么！？”于蘅这次是真的怕了，他大惊失色，想要找地方躲避。
    可周围都是细小的梅树，根本遮掩不了他的身型，他慌不择路，可不管走到了哪里，那支箭矢都恍若长了眼睛似的，牢牢地跟着他。
    “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对朝廷命官行凶！江暮寒，你不要命了？”他破口大骂。
    “你可以试试，是我先死，还是你的脑袋先落了地。”江暮寒冷眼眯着，紧盯着他：“不说？琼枝，你替他说。”
    “是！”琼枝憋着一团火气，高声道：“于大人，劳您做人之前先要点脸！你靠着文小姐走到今天，花的是文家的钱，用的是文家的名声。”
    “却在妻子未进门之前，弄出来了一个庶子。还要文家小姐承认你那庶子，准了你那贱人进门，文家小姐不同意，你便逼得人回了娘家，如今竟还要反咬一口！”
    “和离的判决书，是顺天府下的！你满口污言秽语，怎么不去顺天府闹？左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和离后尚且不放过文家小姐，你也配称之为人？”
    满场皆静。
    许多人瞧着那文素雅的眼里，都是怜惜之色。
    碰见这么个混账，已经是命苦，竟还要被此人如此诬赖。
    “这样的人也配称之为男人？”
    “什么男人，不过是靠着岳父发迹的孬种罢了，没了文家，他算个什么东西？”
    “江暮寒如今不过十五岁，他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文素雅面色惨白，关于她和离的事情，外界其实一直都有着流言。
    这事算不得什么好事，所以无论是她，还是家中的人都没有大肆宣扬。如今琼枝俱是说出口，也是为她。
    今日若不说清楚，她的名声是彻底被毁了，还连累了江暮寒。
    这些她都清楚，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好歹爱了一场的人，竟是这般货色。
    “你个贱人知道些什么？”于蘅脸色阴沉，又苦于那支箭矢威胁，不敢随意说话。
    “少、少爷！”方才跟他一并过来的那个嬷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抖着声音道：“文家的人寻过来了，咱们快走吧！”
    如此心虚，正是应了琼枝的话。
    于蘅无法，虽是咽不下这口气，却也只能够跟着那嬷嬷离开，走得时候显得有些心惊胆战的，就好像是怕碰见什么人一般。
    如此行径，简直能够称之为是落荒而逃了。
    “文小姐，您没事吧。”琼枝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文素雅身边，将她搀扶起来。
    而那边，江暮寒已放下了手中的箭矢。
    程煜瞪着她，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碰上这种无赖，还能够有此魄力，他对江暮寒这人，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无论如何，他到底身带官职，又出身勋贵，若他去御前告你，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你如此行事，必是会被降罪的。”莫锦书皱眉看她。
262 求原谅
    江暮寒将手里的弓箭放到了旁边的桌上，淡声道：“此事便不劳莫大人费心了。”
    “琼枝，扶着文姐姐，咱们走。”
    琼枝应下。
    这次，是无人再敢阻拦他们了。
    “这江暮寒……”程煜满眼惊艳，他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她才好。
    莫锦书则是一直盯着他们的身影，久久难以回神。
    那边，江暮寒他们从亭子内走出来，便遇到了文斐然几人。文斐然看见文素雅竟是也跟他们在一块时，面色微变。
    “马车呢，我有事想跟你说。”文素雅面容有些冷。
    文斐然点头，领着他们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车中放了炭盆，文素雅缓过了神来。
    “小姐，可要换身衣服？”他们出来时准备齐全，因为是雪天，还带了些更换的衣物。文素雅被那于蘅推在了雪地里，衣裳尽数都湿了，继续穿在身上怕是要生病。
    文素雅却坚定地摇头，她抬眸看着文斐然道：“于蘅，不能留了。”
    文斐然怔住。
    他们和离之后，原本按照文大人的意思，便是不想让于蘅好过的，只是文素雅心软，劝住了父亲。不想今日，竟是她主动提了出来。
    “发生了何事？”文斐然看向了跟着她的丫鬟。
    丫鬟简单地将事情说了遍，听到最后，文斐然已是勃然大怒。
    “他怎敢！？”
    “我观他行事，已是颠三倒四！”文素雅面容冰冷。“正好是咱们的机会，稍后我会回自己的马车里，将炭盆全部撤掉。”
    文斐然闻言皱眉。
    “今日这个病，我是不生也得生，新仇旧恨，咱们一起算个清楚！”
    这等气魄，让文斐然恍惚间回到了儿时，旁人欺负他时，文素雅就是这般，冲在了他前头。
    他眼眶微酸，却能明白文素雅之意，良久，才点头应允。
    文斐然下车后，特地让人去给江暮寒送了信。为了道谢，更是让江暮寒放心，今日之事，文家必不会让江暮寒受到牵连。
    文家的动作很麻利，第二日，便有文素雅病倒的消息传出。
    前一日在梅林里发生的事情，被人传的沸沸扬扬。细究之下，却只是说了那于蘅对文素雅动手，酒后发疯。
    有关于他的谩骂、侮辱，还有提到江暮寒的事，都未曾传出。
    三日后，那于蘅酒后误事，官职被革除后，竟是又跑到了那文府门口闹，说他落得了如今的下场，俱都是文府害的。
    这等人渣，令京里的人唾弃不已。
    文阁老当日便告假回家，闭门不出。堂堂一大世家，竟被一门姻亲害得沦落至此。
    那于家遭到了满城冷眼，原本在失去文家这一大助力后，能与他们来往的人就不多，如今更是人人喊打。
    这还没完，文大人之妻李氏，身上本有诰命。逢着这事，终于是爆发，连夜上了折子去见了太后。
    第二日，朝中便降下一道旨意，彻底革了那于家的爵位。
    没了爵位没了官职，于蘅回过味来，彻底慌了，想求得文素雅原谅。
263 新手笔
    然而大势已去，凭着他根本见不到文素雅。
    还因为推搡间惹怒了文家下人，被家丁揍了一顿，撵出文府。
    自那后，更是彻底没声了。
    这事情办的极漂亮，根本就没给于蘅任何反击的机会。
    “文小姐手段了得。”连琼枝都感慨了句。
    江暮寒笑而不语。
    “少爷，那位程大人又给您送了帖子来。”来福从外头进来，缩了下手，将帖子递给江暮寒。
    “这才几日就递了三封帖子，他不累吗？”琼枝皱眉。“少爷，可要去？”
    江暮寒摇头，天气越来越冷了，她没有出门的心思，只待在家中看书喝茶，日子倒也闲适。
    “不管他们。”琼枝愉快地把帖子放在一旁。“纪大人又给您送了信来，随信一起的，还有道平安符。”
    “妥善收起来。”平安符必定不是纪迟蔚的手笔，多半是纪家老太太求的，老人家一番心思，江暮寒不会拒绝。
    正说着，却见宴淮自外边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宴公子，书铺的事情可处理好了？”
    近年关，京城的学子们多半回了家，少部分留在京城的，也没有心思继续看书了，书铺生意冷清，宴淮便去将账本清点清楚，准备将书铺关了，等店里的伙计、掌柜也好能够回家过年。
    “店里的人俱是可信的，没出什么岔子，倒是有件怪事……”宴淮皱眉，看向江暮寒。“岁寒跟沁书斋对面，原本是个酒楼，只是做的饭菜味道不好，前些日子就闭了店。”
    “原本我以为，那店铺便是租出去，也要等到年后了。可今日过去，瞧见那店铺竟是已换了人，且我听伙计说，对方是直接将那店铺买了下来。”
    “……是有些奇怪，都要过年了，险少会有人选在这个时候盘下铺子。”琼枝想了下，又道：“不过也说不准，可能那买下店铺的人家，正巧便是年关时候手里才有余钱呢！”
    “不止如此。”宴淮摇头。“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七，即便是有人在这时盘下铺子，也不会在此时装潢开业，但我瞧着那铺子里，竟是给工人开出了三倍工钱，想要在这几日内，把铺子装点出来。”
    “还说，正月里就打算开门营业！”
    “这……”琼枝傻眼了。
    “最巧的是，这件铺子，也是个书铺。”宴淮皱眉，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不简单。“公子也知道，最近一个月来，咱们书铺几乎没有收益，甚至还要倒贴钱。”
    “整个京城的书铺内，咱们是关门最晚的，这还是因为沁书斋名声在外，饶是沐休，也会有学子前来买注解的原因。”
    江暮寒轻颔首。
    “可需要我让人去查一下？”
    “不必。”她摇头，道：“先且忙着你的事，此事不用多管。”
    宴淮对她极为信任，闻言便也不再坚持，应承了下来。
    “明日便是少爷的生辰，我听说郁公子特意让人将香满楼腾空，预约的所有位置取消，打算给您庆生呢！”
    香满楼是郁晟风的新手笔。
264 香满楼
    郁晟风在做生意上头，当真有着自己的想法。
    这事，他也筹备了几个月。
    主要的想法还是来自于那玉湖春。
    其实京内也有个这样的湖，只是较玉湖小了许多。平常若是天好，会有很多人到那湖边游走。
    美中不足的，是那湖中有个小山坡，中间凸起一块，瞧着实在不太美观。
    哪知，郁晟风便利用了这一小块的山坡，在短暂的几个月之内，修出了一个湖中楼来了！
    也是运气好，这小楼刚修好，京里就降了雪。天寒地冻的，直接将湖水凝结成冰，原本的湖中楼，变成了一栋冰上楼。
    远看便恍若仙境一般，更遑论身处其中了！
    他为其取名香满楼，跟香雪楼区分开来，这边只接待贵宾。
    何为贵宾？便是在他香雪楼，每年花费超过了千两白银的人，是为贵宾。和香雪楼一样，这边也是预约制度。
    酒楼跟书铺不同，人们越是闲适，酒楼生意就越好。
    香满楼一夜成名，加上开业那天，他请了一群会滑那冰嬉的女子，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翩翩起舞。
    一时间传为佳话，香满楼名声大噪，如今京里的人想要订个位置，甚至都要走郁阁老的门路去了。
    做生意做到这地步的，郁晟风当真是独一份。
    “营销鬼才。”江暮寒淡笑着摇头。
    琼枝开始没懂是什么意思，等到第二日，她与江暮寒下了马车，便瞧见一艘极为漂亮的画舫停在面前时，她脸色也是一抽。
    “哪弄来的？”江暮寒轻声问他。
    “定制的！怎么样，不错吧？”郁晟风满脸的志得意满。
    琼枝噎了下，是不错。
    跟全是粉色沙帐的香雪楼比较起来，这画舫上挂的都是紫色沙帐，处处精致奢靡不说，周围还放了各色花卉。
    远了瞧，不知道是哪家青楼的画舫呢！
    “前些日子冷，我还以为这画舫用不上呢，谁知道今儿便出了大太阳。冰雪消融，人要过那香满楼去不太方便，今儿一早还有不少来瞧热闹的。”
    “等我这专属的画舫一亮相，他们俱是无话可说了！”郁晟风拍了下手。“此后来我这香满楼的人，都能乘专属的画舫过去，我还命人在画舫上准备了水果点心。”
    “请了京里一个才艺双绝的美人，在这画舫上奏曲跳舞！让人打从迈进香满楼范围内，就感受到了贵客的待遇！”郁晟风说罢，看向江暮寒，满脸的求夸奖。
    “怎么样？我这主意妙吧？”
    江暮寒挑眉：“若是让郁阁老瞧见，就更妙了。”
    郁晟风被她噎了下，最近他们家老头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怪。一时骂他不思进取走偏门，一时又让他给旁人定位置，偶尔还要过问一两句他生意的事。
    他都不知道老头是不是给他气糊涂了。
    “可算是来了。”沈郁白站在甲板上看他二人。
    刚一上甲板，江暮寒就看见一个红衣美人儿，迎风而坐，手里抱着个琵琶，正唱着曲儿。
    “漂亮吧！”郁晟风冲她挤眉弄眼。
265 别出心裁
    “今日是你的生辰，别说做哥哥的没想着你啊，这美人还没开过……”
    “啪！”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郁白一击暴击。
    “我瞧着你是飘了，眼前这人可是我小师叔！你也不怕祖父跟外公二人联起手来，把你脑袋开了瓢！”沈郁白没好气道。
    郁晟风乖觉了。
    江暮寒进了里间，文斐然、文素雅姐弟也到了，陶思辰也在座上，更有……
    “祝公子生辰快乐！”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张青、梁海这一对活宝。
    倒是难得的整齐划一，江暮寒轻笑着摇头。
    她刚坐下，文斐然便推过来了一件东西。
    “生辰礼物。”他对她笑。
    文斐然送的是一支碧玉洞箫，文素雅则是一套紫砂茶具，到了沈郁白那儿，竟是一本江暮寒寻了许久也没找着的孤本。
    “也算得上是投其所好了。”沈郁白轻笑。
    郁晟风翻了个大白眼：“沈郁白不是人，这孤本分明是香雪楼里面搜集到的，他跟个强盗似的，进去逛了一圈拿了就走，全然没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沈郁白摊手：“我告诉你了。”
    郁晟风：……
    那可真是太感动了呢。
    “本想送你个美人的，不过怕我爹撕了我，想了想大概没什么比这个更实在的了！”郁晟风轻拍手，便有两个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了进来。
    那箱子一打开，江暮寒眼睛差点都被晃瞎。
    这是！整整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
    “咕咚。”琼枝咽了下口水，又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这不合适吧？”江暮寒也被他这阵势吓到了。
    “你就收下吧，他如今什么都没有，就是银子多。”沈郁白在一旁笑。“这个钱你若是不收，也只是让京里那些个花魁啊、艺伎之流的拿了去，不如你拿着。”
    “就是！”郁晟风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对，瞪他：“胡说八道什么，我最近也在修身养性！”
    “嗯，去青楼养性，你也是别出心裁。”
    “这你就不懂了，要人人都跟你们几个神仙似的，人家那些地方还怎么做生意，我这是疼惜美人，怜香惜玉知道吧！”
    屋内一片笑声。
    因着时间还早，郁晟风又想要卖弄一下这个新画舫，就吩咐人绕着香满楼转几圈，等到天擦黑，再过楼里去。
    光是坐着也无趣，他便提议猜拳玩游戏。
    结果这些人都不是人，一玩游戏就心算加上战术，一局都没有输过。酒全都进了郁晟风跟张青梁海那两个倒霉蛋儿的肚子里。
    郁晟风快喝吐了，又提议在脸上贴条，两局下来把自己贴的跟个僵尸似的，干脆耍赖不来了。
    沈郁白等人见状，皆是哑然失笑。
    在屋里待久了有些闷，便转到了这甲板之上来，画舫走得慢，加上今日无缝，只透着点冬日的凉意，倒叫人心头舒爽。
    江暮寒刚到甲板上，还没看上几眼，就听到旁边一片嘈杂声。
    此时画舫正好行到了近岸边方向，那边围观的人竟也不在少数。
266 东家是谁
    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阵争执声。
    “哪有像你们这样办事的？预约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如今却告诉我们取消了？今日是我们夫人的生辰，耽误了事情你们承担得起吗？”
    “客人，您这样可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取消预约之前我们也曾派人去了贵府，银钱也如数退还了，并且还送了一份我们香满楼的招牌点心过去，如今您却说是我们没有提前告知……”
    “这事本就是你们的责任，既是今日有事那就不该收了这份预约的钱，如今说不让人进去就不让人进去，又是个什么道理？”
    “郁晟风。”沈郁白听了几句，便皱下眉头，回头去叫郁晟风。
    谁知那人喝了几口酒，如今昏昏欲睡，躺在了房间内怎么都叫不醒。
    “叫不醒。”文斐然面色微沉，瞧着岸边越闹越大，只得先出了房间跟他们商量对策。
    沈郁白将这边的大管事叫了过来。
    “原本今日是有人预约了香满楼位置的吗？”江暮寒轻声问道。
    “是。”大管事脸色也不太好看。“按照东家的吩咐，小的们早早地就去各府内商议退掉预约的事，大部分的人都能理解，有些不太高兴的，便多补偿了一些。虽说是麻烦了些，却也没有起什么波澜。”
    沈郁白皱眉：“此前就跟他说过，不必如此铺张浪费！他坚持说自己有把握，如今却闹出这样的事来！”
    “我们倒是没什么关系，可今日到底是暮寒的生辰，闹出事情来，无端让人不悦。”文斐然亦是道。
    “要不然，小的下去与那家人商议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他们将预约的时间改成了明日？”大管事顿了瞬，又道：“可当时派人前去通知时，他们也没说不同意，这底下必定是有人偷懒耍滑，未去禀报清楚。”
    香满楼的伙计都是提前训练过的，那么这问题就出在了这家人身上了。
    “先靠岸。”江暮寒轻声道。
    那大管事得了令，便去让人准备靠岸。
    “客人若实在不满，我们可以预留出明日的位置来，当做是补偿。”
    “补偿？你们拿什么补偿？”那家交涉的人亦是气得脸色发青。“都跟你说了，今日乃是我们夫人的生辰，原本在你们香满楼定下位置，就是为了给夫人庆贺生辰，如今倒是好！你让我们改成明日？”
    “你倒是告诉我，怎么改？”
    许多都商谈不下来，那家主人也坐不住了，自那马车上走了下来。
    “少爷，那不是程大人吗？”琼枝眼尖，立马就发现了那人竟是程煜。
    “老爷。”程家管事对程煜拱了拱手，道：“这香满楼店大欺客，不管小的怎么说，他们就咬死了说早已退掉了我们的预约，哪有这样的做法，他们想如何便一定要如何！实在是霸道！”
    程煜微蹙眉，看向那香满楼的管事，问道：“你们东家是谁？”
    那管事见此人气度不凡，上来便直接问他们东家，脸色微变了瞬，却也还是道：“回客人，这与我们东家无关。”
267 说和
    “此事是小的办事不利，耽误了东家的事。”
    程煜见状，当即冷笑：“既是知道办事不利，当拿出弥补的态度来才是，如今你便这么挡在面前？”
    “今日香满楼中有贵客，实在不便招待客人，小的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程煜瞬间冷下脸。“本官倒是不知，京里的酒楼竟是已经如此行事，为着你们所谓的贵客，便连诚信都能抛到脑后！”
    “程大人言重了。”他话音一落，便见一行人走了过来，为首之人便是那沈郁白。
    同在京城里，程煜虽说跟他们关系并不密切，却也是认识的。
    “沈公子？”他眯起眼。“我道是这酒楼气焰为何这么嚣张，原来是沈公子在背后撑腰！京里的世家贵族，如今真是越发了不得了！”
    他说话不好听，沈郁白倒也不恼，只道：“程大人莫要生气，我已经问清楚了楼里的大管事，此事却是香满楼不对。只是在取消预约之前，楼里也曾派人去贵府说过，此事可算不得是香满楼全部责任。”
    程煜一听这话，脸色更加不好看：“你的意思是，你们随心所欲地想取消就取消，我们没接收到消息，还是我们的不对了？”
    “多年不在京中，我竟不知，京里如此这般霸道了！”
    他这话一出，惹得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香满楼若是不想接待客人，可以不接别人的预约啊！”
    “就是，这接了预约又不履行，想取消就取消，换了我也生气！”
    “可是香满楼取消前派人通知了啊，多半是这家下人偷奸耍滑把这事昧下了！”
    “这事，原是香满楼的不对。”沈郁白微顿。“所以愿意给出赔偿……”
    “今日乃是我夫人的生辰，坏了好好的一个日子，岂是你们一句轻飘飘的赔偿就能带过去的？”那程煜却不愿退让。
    “既是如此，那便请程大人上来吧。”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程煜抬眼一看，瞧见文斐然走了过来。
    “今日之事说不拢，再说也是坏了两边的性质，原本空下香满楼便是为了招待贵客，如此一来，倒是事与愿违了。”文斐然逢人三分笑，倒比那沈郁白要好说话一些。
    “程大人以为如何？”
    程煜冷哼了声，按照他以往的性格，碰见这等情况多半还是会拒绝的，但今日是他那夫人的生辰，听说这香满楼的奇景，怎么都想要来看看。
    他虽不忿，思虑片刻却还是应下了。
    “文公子倒是个会处事的，只是下次可记住了，商人做事，最主要的就是诚信，莫要将自己说出口的话，都当成是个玩笑一般！”
    他说罢，拂袖离开，去将自己的夫人，还有莫锦书一行人叫了过来。
    沈郁白面色不太好看：“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了，少说几句，这也是暮寒的意思，她本就不欲铺张，如今能够说和，便是最好的了。赶巧天色也黑了，咱们便直接过去楼中吧。”
    沈郁白脸色才好看了些，微颔首。
268 肆意妄为
    “包下香满楼的人，是沈郁白文斐然？”那边，莫锦书也在跟程煜议论此事。
    “瞧着那架势，这香满楼要不然便是他们合伙开的，要不然东家就跟他们有莫大的关系！”程煜冷哼道。“如今的年轻人，是越发不知分寸！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招待个什么样的贵客，能这般横行霸道！”
    程煜的年纪比他们都要大上一些，今年已是二十有七，他跟莫锦书二人皆是恩荫为官，外放时又同在一个地方，关系极好。
    但也因为几年不在京中，对京里形势不太了解。
    香满楼也是听人传得神乎其神，才会特地跑来预约的，谁知道出了这种事。
    他夫人汪氏倒是高兴，瞧着这花里胡哨的画舫，也极为新奇，笑道：“这香满楼倒是极有意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能想出用画舫来接客人的好点子！”
    程煜走在她身后，闻言冷哼了声。
    他们一路上了画舫，刚踏上了甲板，就听到了一阵乐声，似是有人在抚琴。
    琴声悦耳，不说技艺超群，便是表达的意境就让人忍不住侧目。
    莫锦书抬眼看去，便瞧见江暮寒与一人对坐，时而抚琴时而低语。
    那跟她说话的人，前几日他们也见过，正是那文家小姐文素雅。
    “江暮寒？她怎么也在这里？”程煜亦是皱眉。
    “这位便是莫大人吧。”正说着，那文斐然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我已派人给诸位安排了雅间，只是今日乃是我们好友生辰，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咦，竟是有人跟我同一天生辰？”汪氏惊奇道。
    “你们这位贵客，排场倒真是大，又是画舫又是清空酒楼的。”程煜似笑非笑。“也不知，究竟是谁的生辰？”
    “似是……江暮寒的。”他们没回答，倒是那莫锦书隐约想了起来。
    他对从前的江暮寒没太多印象，那日回去之后深想了几日，记起了一些事，不过还是有些模糊。
    至于江暮寒的生辰，因为日子特殊，腊月二十八本就是腊八节，从前莫家跟江家交好时，腊八节也时常走动。
    好似有一日他听闻是江暮寒生辰，随手送了件礼物给她，自那起，江暮寒便一直待他不同。
    程煜一听，却是气笑了，道：“江公子好大的排场！”
    江暮寒那边闻言，收了手看向他。
    “听闻江公子打算走科举之路，小小年纪便已中了小三元，我还道是江公子这些年长进不少，谁知科举路没走多少，倒是染了不少的纨绔习气！”程煜面带讥讽。“过个生辰便如此大费周章，招摇过市！江公子倒也不怕闪着自己的腰！”
    沈郁白听着连连皱眉，这事是有些过，主要还是郁晟风想大办一下，如今所有的事情都让江暮寒来承担，实在是冤枉江暮寒了。
    “殊不知，这年少轻狂是好事，却也要把握好一个度！若一味地肆意妄为，将名声耗光，日后怕是追悔都来不及了！”
    程煜憋了一肚子的火。
269 美人一笑
    俱是都朝着江暮寒发作了起来。
    他这番话其实倒也没错，只是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有些过重。
    且他虽说上次已经对江暮寒有所改观了，可在心底深处却还是把江暮寒当做是从前那个怯懦的模样，以至于说话极为不客气，根本不给人留点颜面。
    “年轻人便是狂傲，也有狂傲的资本，旁人出身世家，又有举人功名，招摇也就算了，你倒也跟着一起。”
    “程大人误会了。”文斐然蹙眉，道：“原本筹备今日之事的人，便是我等，与暮寒无关。”
    程煜拿眼看了他下，江暮寒跟这文家姐弟的关系倒是不错。
    他面色有所缓解，却也没再看江暮寒，只拉着汪氏想要往那雅间里去。
    “这些公子哥对她倒好，也不知她有何特别之处。”
    莫锦书听他嘟囔了句，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江暮寒坐在那落地灯笼旁边，穿着一身黛青色衣袍，墨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挽了起来，瞧着面冠如玉，气质天成。
    他们几人还未进门，却见那甲板上又来了几人。
    “给江公子贺喜，公子生辰快乐。”这来的，居然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长公主如今是没落了，不过倒也是皇族出身，给江暮寒一个小秀才庆贺生辰，可真是奇怪。
    那边热闹了起来，程煜几人也暂时没回房间，只盯着那边看。
    “公主折煞暮寒了。”江暮寒轻笑。“郡王爷今日也在，公主当不必费心才是。”
    “公子哪里的话，都是应当的。”来的，还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嬷嬷。
    “给江公子贺喜。”又一人上前来，瞧着竟是个宫人，手里捧着份礼物。“四公主新得了一副棋子，触及温润，特让奴婢送来给江公子当做生辰之礼。”
    公主？
    程煜的表情微敛。
    “给江公子贺喜，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给公子送生辰礼。”
    程煜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江暮寒一个小秀才，为什么会与公主、太子都有所来往？且还能让这等位高权重的人，记住了她的生辰！
    他神色复杂，一直到那些人离开后，都未曾反应过来。
    “七公子。”德宁在最后面，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江暮寒挑眉，他怎么来了？
    “祝七公子生辰快乐，常喜常乐。”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德宁话音刚落，周围忽然一片寂静。
    随后——
    “刷、刷、刷！”天空之上忽然冲上了几道火光，火光一路直上，在江暮寒的头顶上爆烈开来。
    江暮寒微怔。
    “少爷，是烟火！”琼枝满脸喜意。
    还不是寻常的烟火，这场烟火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照亮了大半个京城的夜。
    京里的人，但凡只要抬头，都能看到一场绚烂又美丽的梦。
    火光萦绕中，江暮寒轻勾唇，眸中带着些许的暖色。
    而程煜、莫锦书，则是在这场盛大的烟火中，变幻心情。
    这是皇城，若非特殊节日，谁敢在皇城燃起这样一场烟火！
    而眼下，不只是燃了，且全是为了博得那人一笑。
270 有所了悟
    “大人说，十五岁是个重要日子，他不在身边，亦是要您开心才是。”烟火放完后，德宁捧过来一个盒子。
    “这是何物？”
    “给公子的……生辰礼物。”德宁的脸色怪怪的。
    江暮寒微挑眉，刚接过东西，就瞧见那德宁猴子似的窜了出去，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他一样，飞奔着下了画舫。
    江暮寒：……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打开了这个盒子。
    “这、这是？”琼枝就在她身边，见到里边的东西，也是惊掉了下巴。
    放在这盒子最上面的，俨然是一张地契。最主要的是，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几个大字，曰——都御史府。
    “纪大人把他家送给了您？”
    不止，拿开这地契后，发现底下还有。有京城的宅子、庄子、良田和各类店铺，这些店铺里还囊括了此前江暮寒知道的漱雪斋，不知道的钱庄、金银玉器、酒楼成衣店等等一系列的产业。
    除此外，还有另外几处，譬如江南的宅院、农庄之流。
    数量之大，种类之多，叫人看得是目不暇接。
    这可比刚才郁晟风那一箱白花花的银子要可怕多了，纪迟蔚将他名下整个所有的产业一起，打包送给了江暮寒。
    江暮寒：……
    就不太像是正常人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她真的想知道纪迟蔚的脑子里一天天想的都是些什么。
    “先收起来。”她合上盖子，递给了琼枝。
    琼枝拿这个盒子的手都是颤抖的，这、这里面多少银子啊，纪大人这是打算把聘礼都给拿了吗？不对，聘礼也该是给他们家老爷才对，怎么就给了江暮寒？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死死地将那盒子捂在了胸口。
    沈郁白见状，不由得有些好奇，轻声问道：“纪大人送了些什么？”
    “纸。”江暮寒淡声道。
    琼枝脚下差点一软，但仔细一想，好像这些东西确实是纸。
    不是啊，什么纸值这么多的钱？
    “走吧。”莫锦书回过神来，叫了程煜一声。
    程煜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与他一起往前走，却听莫锦书淡声道：“此后务必记得，若非必要，不要跟江暮寒有所冲突。”
    程煜眼眸微沉，可他也知道，莫锦书并不是在无的放矢。
    “是。”
    江暮寒并不知道，自己不过就是坐着收了堆礼物罢了，竟是给人留下了这般印象。
    那日的生辰，虽说出了点小插曲，整体却也还是开心的。
    只是郁晟风清醒后，被沈郁白教训了一顿，他懊恼不已，又亲自上门来跟江暮寒道歉。
    江暮寒淡声道：“从这事里，你当有所了悟才是。”
    郁晟风不明所以地看她。
    “凡事莫要过了那个度，把握好你的态度，就能决定别人的态度。”
    他听得云里雾里的，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听底下的人说，他父亲找他。
    郁晟风当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用赴死一样的态度往书房去了。
    走了没两步，他却忽然反应过来。
    江暮寒说的不是昨天的事，而是他与郁阁老的关系！
271 大意
    他此前一直走极端，犟着往一条路上走，故而跟郁阁老的矛盾很多。
    若是他能软下态度……
    郁晟风顿时明白了。
    那天，郁阁老破天荒觉得自家儿子长大了，竟也不凡事跟他对着干了，他让郁晟风少去鬼混，多在家里看看书，郁晟风竟然也听了。
    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鬼上身了。
    “少爷，那生意的事情……”郁晟风身边的小厮有些疑惑地问他。
    郁晟风轻摇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来日方长！”
    *
    腊八过后就是年，这个年江家过得还是挺热闹的。
    主要是江暮寒结交了一群好友，这群人家里宅子一个比一个大，但就喜欢往江暮寒这里挤。
    过年对于旁人来说，俗事甚多，需要忙的事情也多。
    而对于少年人来说，多半就是吃吃喝喝。
    闲散日子过着，偶尔聚集在一起打打牌，不过当郁晟风发觉自己成为唯一输钱的那个人后，就不来了。
    多半日子都很清静。
    只是越是与江暮寒接触，他们便越是发觉，江暮寒的优秀其实不是无端而成，更不是天赋导致。
    而是她在每件事情上，都足够的认真和努力。
    尤其是读书。
    年节大家都懒散，唯独江暮寒哪怕如此，每天也都会写一篇文章，会静下几个时辰来看书。
    她这些日子虽没去沈家，却也按照沈弘的吩咐，每日里写一篇策论。一篇又一篇的攒着，竟是有了厚厚的一摞。
    别的不说，光是这份坚持便是旁人难以做到的。
    沈郁白在一旁看着，对于江暮寒的打算，多少有了点把握。
    而这样清静的日子，持续了许久。等到正月过了，二月伊始，京城复又开始热闹了起来。
    沁书斋重新开了门，然而生意却一落千丈。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琼枝看到面前摆着的几本书，满脸怒气。“他们这分明是将咱们卖出去的注解，杂糅在了一起，重新整合写出的书罢了，竟也敢号称京城第一注解？”
    年前开在了他们对面的那家书铺，到底是闹出了事情。
    这几日学子回京，他们便大肆宣扬自家注解，抢了沁书斋不少的生意。
    若只是如此便罢了，沁书斋的伙计发觉他们的注解，是杂糅了沁书斋好几本注解，然后打乱顺序重新编排过的，于是心有不忿，跟对方起了冲突。
    可还没动手，那家铺子的人就嚷嚷着杀人了，事情闹大。
    沁书斋的伙计被抓进了大牢，还是宴淮亲自去解释清楚后，才得以从牢中脱身的。
    然而为了这件事情，连累了沁书斋的名声。
    如今京城里都在说，沁书斋为了争夺生意不择手段，竟是还下手打人。这等传言一出，沁书斋内就没有生意了。
    “沁书斋的注解价格本不低，让这些人整合后，还降低了售价，内容上都是大同小异，对于买的人来说，自然是越便宜越好。”宴淮面带歉意。“此事也是我大意了，这才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江暮寒却是摇头。
272 出事了
    “这事是我不让你管的，且对方是有备而来，你手里有自己要忙的事，顾及不及也正常。”
    宴淮闻言，抬眸看她：“公子可是知道对方背后的人是谁？”
    江暮寒颔首：“是淮家。”
    宴淮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若是淮家的话，此事更是因他而起了。
    “公子。”来福从外边进来，脸色难看至极。“出事了。”
    “玉书斋的人，上门来给咱们讨要说法！管事的来说，那玉书斋背后的东家，竟是淮南商会。”
    “如今淮南商会对外宣称，玉书斋的注解，乃是他们满请天下大儒，邀请了数十位名儒共同编纂的！沁书斋的注解来源成谜，说是我们瞧着他们生意好，蓄意栽赃陷害！”
    “这些人也太不要脸了！”琼枝怒不可揭。“他们请大儒编纂的？怎么不说连我们家的注解也是他们的呢？若真是如此，那天在太子府，淮睿怎么不说他是用了自家大儒编纂的注解？还要应下那个罪名？”
    宴淮却是摇头，道：“生意场上的事情，尤其没有先来后到，对方仗着有名儒做招牌，上来就制我们于不利，此事实在难以解决。”
    江暮寒却半点不见怒意，面色淡淡地道：“先且过去看看吧。”
    等他们一行人抵达西市时，那边已经闹翻了天去。
    那玉书斋的管事，好巧不巧地，竟就是上次跟江暮寒交过手的柳南。
    柳南满脸愤然，高声道：“诸位来评评理，沁书斋抢不过生意便动手打人，我们那伙计躺在床上休养了几日，都未曾痊愈，如今他们竟是还有脸到处去说，说是我们盗用了他们的注解！”
    “这注解可是江南十二名儒，耗费了一年多的功夫编纂出来的啊！他们江家就这般含血喷人，也不觉得亏心！”
    “何况，文人的东西，自古便有所雷同，莫非因为他们抢先在前，就能随便栽赃旁人的东西是学了他们的吗？”
    柳南说话非常具有煽动力，那些人听到之后，纷纷应和。
    “柳管事所言不错，沁书斋此举，明显是太不将人放在眼里了！”
    “我早就看沁书斋不爽了，早前卖注解的时候，为了吸引咱们才卖个几文钱，等到人人都开始买，他们家就变了价格！”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
    “可不就是！一本注解，竟是要一两银子，这种钱他们也不嫌自己挣得亏心！”
    宴淮站在江暮寒身后，面色极为难看，道：“从前想的运营法子，如今竟是全然成为了他们讨伐咱们的由头。”
    淮家在做生意这一块的能耐和奇思妙想，都不如那郁晟风。但是却能阴招不断，让人频频觉得郁闷生气。
    连带着宴淮都忍不住去想，从前那般去运营究竟是不是他做错了。
    “无碍，先且过去看看。”
    他们正打算过去，不想却撞见了岁寒的一个伙计，那伙计瞧见是他们，便眼睛一亮。
    “公子！小的正要去寻你。”伙计快步走过来，忙道：“出事了！”
273 二十两
    竟是连岁寒都出事了？
    江暮寒身边的几人皆是变了脸色，唯独江暮寒淡声道：“何事？”
    “一直以来跟咱们合作的那几家木料厂，不知为何，竟是撕毁了合约，收了咱们的银子，却不愿意出货，木料迟迟不到货，以至于许多在咱们店里定下东西的客人很是不满。”
    “光是今日早起，便有七个来退单的，更有一个在店内闹了一通，还……”那伙计说着，面色变了瞬。“还骂了老爷一通。”
    “父亲呢？”
    “如今还在店内，老爷本想去看看沁书斋的事，如今也是脱不开身去了。”
    江暮寒微颔首，随即道：“暂时出不了货，便先将目前已经接下的单子都退了，你亲自核实，务必要把定金退还到对方手里，若是有人不满，多赔些银子也无妨。”
    “是。”
    “没有了原料，如今也必要待在店里，稍后你让人备上马车，送父亲回到江家，这几日暂且先闭店。”这一番安排下来，那伙计心中安定了些。
    “少爷，可那些撕毁合约的木料厂，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吗？”琼枝很是不忿。
    江暮寒淡然摇头，只道：“你差人去报官，记得拿上签署的合约。只这事他们既然是做了，必定有恃无恐，咱们去告了，多半也只能追回订购木料的钱。”
    “若是退钱，便让人拿着，其余的事不必多说，更不用问其缘由。”
    这事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江暮寒便让来福亲自去了。
    “瞧着……似乎都是淮家的手笔。”宴淮沉声道。
    江暮寒点头：“淮家这皇商做了许久，积累的人脉众多，想要给咱们使绊子太过容易。”
    “哟！这不是那江公子吗！”正说着，那柳南却注意到了江暮寒一行人，他领着身后的伙计，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江公子可是来道歉的？”柳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事可不是一两句道歉就能说得清楚的，江公子今日必须给我们玉书斋一个交代才是。”
    “如若不然，江公子亲自去找我们东家赔礼道歉，或许话说得好听一些，我们东家就能高抬贵手，饶过你们呢！”
    “柳南！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沁书斋的伙计气疯了，险些往他的脸上吐了口唾沫。“我们根本就没动手，才刚到你们店里，那人就晕了过去，玉书斋分明就是想要讹人！”
    “讹人？”柳南眉毛一拧，怒斥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讹你？怎么着，是不是要我亲自去找个大夫来，给我们那伙计诊治一番，你才肯认罪？”
    “你……”伙计气得脸都红了。
    “不必多说。”江暮寒叫住伙计，转而看向宴淮，道：“给他二十两银子。”
    “江公子这是何意？”柳南冷眼看她。
    却见她面无表情地道：“给你那伙计的赔偿。另有，沁书斋的注解，是太子爷看过的，你既是如此不满，不若我请太子爷过来，让你亲自跟太子爷说？”
    那柳南当即变了脸色，宴淮扔了二十两银子给他。
274 没良心
    “还不快滚？”对淮家的走狗，他已是没有了任何的耐心。
    柳南恼羞成怒，可对方搬出了太子，他也不敢说些什么。转身欲走，倒是跟着他的管事，将那二十两银子捡了去。
    “给他银子做什么？！”郁晟风急色匆匆地走过来，瞧见这一幕，顿时黑下了脸。“这种小人，当还以颜色才是！”
    “你来的正好。”江暮寒却是不答，淡声道：“你可能找到些品质优良的木料厂？”
    她将岁寒的事简明扼要地跟郁晟风说了一遍，郁晟风已是满脸的怒色。
    “你放心，这事交在我手里。找不到，我就亲自开一家，以后只给岁寒供货！”
    江暮寒淡笑着摇头。
    “公子，眼下怎么办？都怪我太过意气用事，原本店里还余下些客人，如今被他们上门一闹，也都走光了。”那伙计很是自责。
    “先且关门吧。”
    “公子……”宴淮正想说什么，却见江暮寒抬眸与他对视。
    “如今你的事情更重要。”
    不远处的马车中，程煜将车窗放下，回头就瞧见莫锦书面露沉思。
    “怎么？”
    “这本。”莫锦书将玉书斋出的那本注解推了出去，淡声道：“明显是杂糅了江暮寒店里所有注解，临时写出来的。”
    “你想帮她？”程煜跟他多年好友，哪能不了解他。
    “如此手段，实在下作。”他微顿，看了眼已经关上的车窗。“她到底年纪还小。”
    程煜不置可否，这个年纪很小的江暮寒，可不是个泛泛之辈。
    那边，沁书斋是关门了，可关于这件事情的议论声却逐渐变得大了起来。
    “沁书斋怎么关门了？”
    “还能是如何，心虚了呗，自己说别人盗用了他们的东西，分明那玉书斋才是又便宜又好用。”
    “说得也是，而且我听人说，原来那沁书斋的注解都是江暮寒自己写的。”
    “是她写的，那就更比不上玉书斋了，她一个小秀才跟人家十几位大儒，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就算她再聪明，顶多是自己考得较好些罢了！哪能就能够到了写书育人的地步？”
    “不错，我看这沁书斋关了也好，从前还搞什么注解限购，如今是彻底完了吧。”
    岁寒内，琼枝用力地合上门。
    “从前来咱们店里抢注解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积极，如今咱们门庭冷落，却还要来踩上几脚，我呸！”
    “琼枝姐姐快别气了，来吃烤肉吧。”小伙计招呼她。
    天气暖和了些，这几日里也没什么生意，江暮寒索性叫他们在这院里支了个架子，买了些新鲜的五花肉、牛肉、鸡翅并着各类时蔬。
    腌制半日后，又取了花椒、辣椒、盐、大蒜和香料一起，淹没成粉，做成了一个干碟，配上孜然一起，洒在了那处理好的各类肉和蔬菜上面。
    香味传出去了老远，还不断地有人来敲门，问他们这边是不是做吃的。
    琼枝吃了块五花肉，没好气地说道：“我看这些人就是没良心！还说少爷的不是。”
275 闻所未闻
    “呸！没有少爷，他们那个狗屁不通的注解，也能卖的出去！”
    江暮寒淡笑着摇头，只看向江宇恒，道：“新的木料厂郁晟风已经找到了，合约签下来后，便把岁寒重新开张吧。”
    “另外，他们几个之前都在沁书斋里面做事，之后便将他们调到岁寒来，父亲也轻松一些。”
    来福听着江暮寒的话不对，忍不住问道：“少爷这是何意，难不成沁书斋就这么关门了？”
    “若是想重新开门，咱们的价格必须下调，还需要推出新的注解，才能够重新抢回客人。”宴淮解释道。
    “当初开沁书斋，是为了应对淮睿那事，而今宴淮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也不打算继续写新的注解，反倒成为了别人的靶子，不断惹来祸事，倒是事与愿违。”
    江暮寒之前就有关闭沁书斋的想法，只是他们都做得热火朝天的，她便没有多说。
    “若是只做生意，岁寒的盈利比沁书斋高很多，等到事情了结后，父亲倒是可以将沁书斋那边收过来，两相打通，将岁寒坐大。”
    屋内沉默了瞬，可仔细一想江暮寒说得也对。
    加之从前沁书斋的伙计掌柜皆是留下了，其实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按你说的做。”江宇恒想的更深远些，江暮寒说，事情了结后。
    放弃沁书斋，只怕是为了谋更大的事。
    哪曾想，江暮寒已经决心将沁书斋关掉，旁人竟是还不愿放过她。
    下午时分，她从岁寒走出来时，恰巧碰上了淮睿一行人。
    “江公子这是上哪里去？”淮睿满脸阴沉，目光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深深扎在了那江暮寒的身上。
    江暮寒往后扫了一眼，来福会意，顿时退回了岁寒中，叫住了宴淮。
    江暮寒吩咐过，最好不要让宴淮跟淮家的人碰上。
    “这几日沁书斋大门紧闭，我还以为要上门去找江公子呢，没想到这么巧，正好在这边碰上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淮睿抬了下下巴，眼带轻蔑：“此前的事情，还需要江公子给我一个交代才是。这做生意的，最为讲究的就是信誉，江公子随口一个盗用，给我们惯上了这样大的罪名，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牵涉到的不只是玉书斋，更有十二位大儒的名誉，江公子也是读书人，知道名誉对于读书人是件多重要的事吧？”
    “可笑！贼喊捉贼的事，我今日算是见识了。”江暮寒抬眸看去，瞧见莫锦书跟那程煜二人后，略微挑眉。
    “请问淮公子，你是怎么心平气和的说出别人诬陷你的这种话来的？”程煜冷笑。“沁书斋的注解无论是出售的时间，还是质量，都远高于你们玉书斋的注解。”
    “不错。”莫锦书站到江暮寒身边，淡声道：“最为直观的证据，就是玉书斋的注解里，囊括了所有沁书斋注解的内容，且全篇都是雷同之处，半点没有自己的观点。”
    “如此明显，你却说江暮寒污蔑你们？也是闻所未闻了。”
276 找到了
    他们在此争辩，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那淮睿脸色一黑，他没想到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两个人，还不遗余力地帮江暮寒辩解。
    “江公子果然了不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满脸讥讽。“若是人人都像是江公子这般，碰着事情就往外搬救兵的话，只怕这世间都乱套去了！”
    “还有，这二位大人，淮睿不过是一介平民罢了，民不敢与官斗。只是两位这么明显的偏帮，未免不太合适吧？”
    他说罢，自小厮手里，接过了一份东西，将其展开。
    “这是我家聘请的十二位名儒，所编纂注解时用到的手稿。”
    “手稿这东西，什么时候都能写，何时能够充做证据了？”程煜反驳道。
    “那二位又能有什么证据可以直接说明，玉书斋的注解是盗用呢？但凡是学子，都清楚科举的考试内容，《四书》《五经》即便再多，在写成一本注解时，不可避免的会与他人观点相同。”
    淮睿敢来这一趟，就是已经做好了准备的。
    “若因观点相同就说是盗用，那这天底下的文人，岂不都在盗用！”
    可笑的是，他这一番诡辩，竟还有人点头称赞。
    “说的没错，况且江暮寒不过是个秀才，跟名儒相比差远了，她都能写得出来，旁人还会写不出吗？”
    “盗用与否我不管，总归谁家便宜我就用谁家的。”
    淮睿勾唇，面上满是得意之色。
    上次的事情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叫江暮寒钻了些空子，这次他绝不会犯那样的错，他特地避开了所有带有个人特色的观点。
    这样，江暮寒有什么脸来指责他的注解是盗用的？
    “淮公子倒也不必如此。”江暮寒面色淡淡，也不动怒。“此后这一门生意，也就你们一家做了。”
    这话一出，场面安静了瞬。
    “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沁书斋准备不做了？”
    “不应该啊，此前沁书斋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你也说是此前嘛。”
    淮睿的脸色僵硬了下。
    做注解的生意，可并不算赚钱。光是请那些名儒，还有印刷、开铺子的钱，他已经折进去了非常多。
    为了跟沁书斋打擂台，他还将注解的价格压到了最低。
    按照目前注解的售价，他其实一本书只能挣个几文钱。
    连请伙计、掌柜的钱都不够，如今都是在赔钱做买卖呢！
    原本的打算是准备将江家产业破坏干净后，再慢慢涨价回来。
    可谁知，江暮寒竟是说不做就不做了！
    “至于玉书斋是不是盗用，又盗用了谁，此后会不会出一些新的注解，那便都是你们的事了。”
    莫锦书忍不住看她。
    这等魄力，当着难得。
    “这么说来，你是心虚了？还是说你卖出去的注解，本就是胡编乱造的，如今瞧着势头不对，便只能将其关掉了？”淮睿却不肯放手。“江公子真是好打算！”
    “江公子！”哪知，他话未说完，便听得这么一声。
    “江公子，我可算是找到你了！”一个壮硕的身影闯入他们的视线。
277 摇钱树
    对方穿着一身锦衣，却也遮掩不住身型，眼冒着金光，只盯着那江暮寒看。
    他面色极为激动，原本是打算直接握住江暮寒的手的，可想了下，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满脸喜色地说：“江公子，是我啊！刘庆！”
    琼枝恍然，这位便是之前在周县时，跟江暮寒过不去那个刘庆！
    他后来还脱掉衣服去找江暮寒负荆请罪，惹了不少笑话出来呢！
    “刘公子，你怎么来了？”琼枝有些好奇地道。
    刘庆同他们不一样，此后一直都是待在周县，没道理出现在此。
    “我、我考上了！”刘庆一张脸憋得通红，哪怕竭力控制，却还是难掩激动。
    “恭喜。”江暮寒淡笑。
    他忙摆手，激动地道：“这一切说来，都是江公子的功劳！若不是江公子那本注解的话，我哪会有这一天。”
    他说着，竟是要哭出声来了。
    “我们家一直经商，家人对我期盼很大，可我考了多年，却一次比一次差！不瞒您说，去年我会那般糊涂，跟您说那些话，其实都是因为心生妒忌！”
    “如今想来，还觉得那时的我不是东西！”他啐了自己一口，又忙笑道：“我今日来，是听说江公子在这市集上开了一家书铺，特地来给您送一份礼物！”
    “这……”琼枝正想要阻止他，却见他已经叫人将东西搬过来了。
    那玩意上面盖着一块红布，刘庆一伸手，便将那红布给揭开了。
    琼枝拿眼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位刘公子可够实在的，竟是找人用纯金做了一个摇钱树！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点子来的？琼枝哭笑不得。
    “这东西放在店里，权当个镇店之宝！不过有件事情要向公子说清楚，这东西我出了大头，咱们周县其他的学子也多少出了点钱的。”
    “他们好多人都跟我一样，多年没考中，得了江公子分享的注解后，终于是开窍了！原本说好了，要一起来给公子道谢的，可我实在是等不及府试，就先过来了！”
    刘庆说完这番话之后，才发觉周围的气氛有些古怪。
    他挠了挠头，是他说错了什么吗？
    他没说错什么，就是来晚了些。许多人已经在江暮寒跟淮家的对弈中，选择了淮家的阵营，这会儿你突然冒出来，告诉他们江暮寒的注解堪当大用。
    这、这也晚了啊！
    而且那江暮寒都打算关店了！
    许多人面如菜色，听完了那刘庆的话后，是肠子都悔青了。
    江暮寒家的注解因为限量出售，许多人手里的都不太齐全。如今却听说有人靠着一本注解就考上了县试……
    “倒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能耐。”那程煜都极为惊讶地看着江暮寒。
    科举当道，此时却听说一本书就能出好成绩，叫人如何不惊讶？
    可笑的是，方才还有人口口声声的说着，江暮寒不过是个秀才，哪里比得上那些大儒！
    淮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刘公子客气了，只是这个。”
278 闯入
    “当是用不上了。”江暮寒看向刘庆。“公子把这东西带回去还给诸位同乡，并替我转告一句，考上县试是他们的能耐，注解只能说是起到了一个辅助的作用。”
    “他们多半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到这一步的，不需要特地感谢谁。”
    刘庆一听，当即就急了。
    他来的时候可是在他娘面前立下过军令状的，这东西送不出去，他娘扒了他的皮！
    “而且一个书铺里，放一棵摇钱树。”琼枝欲言又止。“不太好。”
    好像是这个道理。
    自古钱这东西，都不该与书、文人牵扯到一块。
    “倒是我思虑不周，那这个东西我先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一副眠山居士的画来，那种东西挂在了书铺里，才真的是雅致。”
    “咳！”琼枝没忍住，找少爷的画挂在了少爷的铺子里？
    刘庆这想法怎么跟纪大人似的！
    很危险，要不得！
    这场面之下，淮睿是实在待不下去了，只能拂袖离开。
    “淮公子，如今沁书斋不开了，你们玉书斋可得要继续做注解啊！”
    “就是说，否则我们这么多人，上哪儿找注解去！”
    “这次我等都是站在了你这边……”那些个说风凉话的人也急了，跟着那淮睿，问个不停。
    “今日之事，有劳二位大人。”江暮寒转向莫锦书，轻声道。
    “沁书斋的事，你可以再多考虑一下，我瞧淮睿那个样子，多半也是做不好的。”莫锦书想了下，到底还是说了句。
    江暮寒不置可否。
    沁书斋彻底关闭的事情，在京里闹腾了多日。主要还是因为刘庆的出现，让这些人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们贪图便宜买的玉书斋注解，真的可能是盗用。
    有人扼腕，有人叹息，有人追悔莫及。
    但是无论如何，书铺都回不来了。
    淮家跟江暮寒第一次交手，没占到任何的好处，如今受到全京城的关注，背地里被人骂成了偷盗的小人，还要倒贴钱继续卖他们的注解。
    淮睿没讨到便宜，却是将淮南商会的东家，也就是淮睿的父亲淮北给惊动了。
    没过几日，那淮北便直接领着淮家的人，大张旗鼓地冲进了江家的门。
    “谁啊？”来福刚打开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江暮寒呢？”淮睿冷着一张脸问他。“让她将我们淮家的人交出来！”
    恰逢沈郁白几人也在江家，闻言皆是变了脸色。
    江暮寒正在跟文斐然对弈，手里还捏着一粒晶莹剔透的白色棋子。
    “淮公子，你这话有点奇怪啊，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跑到了别人家里来找你们家的人，是你们淮家没有家吗？”郁晟风当即就笑了。
    “你少跟我胡说八道！淮宴呢！让他出来！”淮睿面色阴沉，说着便要往那屋内冲。
    “慢着。”沈郁白起身，冷声道：“诸位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吧，这里是民宅，不是淮家的后院。”
    “你是沈郁白吧。”淮北负手而立。“沈公子，这件事情跟你无关。”
279 动手啊
    “令尊也是我尊敬的长辈，还望沈公子不要让我们难做才是。”
    淮北身量颇高，人却极其的瘦，生了双细长的眼睛，眯眼看人时，总无端地让人觉得阴沉。这位淮南商会的大东家，走南闯北多年，气势强势。
    然而眼前这群人，却半点都不怵他。
    “淮大东家，倒也不是我想多管，只是大东家这事做得有些没道理。无头无脑的，这江家怎么就藏了你们淮家的人？”
    淮睿连连失利，如今却已很是暴躁，只怒声道：“江暮寒，你装什么傻？此前你擅自给人随便上户籍的事，我们还没与你算！怎么，你真的当京城是你江家的了？”
    “你在香雪楼说的话做的事，不需要我让柳南再重复一遍吧。”
    那淮睿咄咄逼人，再观江暮寒，却还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她轻落下棋子，淡声道：“这棋瞧着是下不完了。”
    文斐然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我再也不想跟你下棋了，下次你找别人吧。”
    “我也不来！别指望着我！”郁晟风第一个跳起来。
    淮睿额上青筋暴跳，江暮寒这是将他们当成傻子对待？他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他们还有心情在那聊天！
    “琼枝。”江暮寒起身。“把宴淮叫出来吧。”
    她转向淮北，淡声道：“宴淮是不是淮家的人，又想不想回淮家，我说了不算，大东家不若直接问他。”
    淮北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良久才冷笑了瞬：“想不想？他有什么资格想不想？我是他老子，还轮不到他来说话。”
    “你不配！”宴淮缓步走出，看见他的人皆是一愣。
    此前为了遮掩身份，也是无心在这方面下功夫，他都是穿着一身旧袍子，浆洗得发白，搁在人群里，是最寻常的打扮。
    只是因为宴淮生了一张过分漂亮的脸，令得衣服都增色了不少。
    如今换上一身簇新的月白色直缀，长身玉立，尤其他眼中还带了些肃杀之气。竟是瞬间变得耀目了起来，他走到院中，顿时将淮睿衬托得像他的一个书童。
    宴淮看向淮北，眼里带着浓烈的恨意。
    他永远没办法忘记，他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男人，蹉跎一生，最后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每次午夜梦回，他都恨不得掐死淮北，他恨这个人，甚至恨到憎恶自己。
    憎恶这个跟淮北流着同样的血的自己！
    “逆子！”淮北亦是动了怒。“当初还在娘胎时，就不该留下你这孽种！今日也不必为了你大费周折！”
    “你可以试试。”宴淮一路走来，右手都负在了身后。
    因此，竟是无人发觉，他手里竟是捏了一柄剑。
    此时长剑一出，直抵那淮北的咽喉！因为心绪难以平复，导致宴淮的眼眶都是发红的。
    “淮宴！你这畜生想做什么？你想弑父不成？”那淮睿又惊又怒，腿脚却很是诚实，直接往后退了步。
    “呵！”淮北冷笑不已，竟是还往前走了一步。“来，你不是想杀我吗？动手啊！”
280 恭喜
    “只要你挥动手里的剑，便能报了这么多年的仇！来！照着我的脖子来！”
    “你以为我不敢吗！？”宴淮被他彻底激怒，提剑欲砍。
    “宴淮。”却被江暮寒的声音唤醒，他浑身发抖，却还兀自忍耐下来。
    “快到小雏菊盛放的时日了。”满院惊慌里，江暮寒信步上前，直接伸手拨掉了他手里的剑。
    宴淮握着剑的手，隐隐泛白，可到底是没有坚持下去，只顺着她的力道，将长剑收了起来。
    “不好意思。”江暮寒转身，轻笑：“我这管事，平日里便是个暴躁的性子，今日诸位就这么闯了进来，他多半是把你们当贼了！”
    “江暮寒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耐也是强。”郁晟风小声同沈郁白说道。
    沈郁白回赠给他一记白眼。
    “父亲，没事吧？”淮睿如梦初醒般，慌忙走到淮北身边。
    淮北挥开了他的手，阴鸷的眸死盯着宴淮，道：“把成娘子叫进来。”
    宴淮眼眸顿时一缩。
    一抬眼，瞧见一个穿着身粗布衣裳，头发已花白，眼神慌乱的女人被推了进来。
    “老、老爷！”
    淮北抬手，指向了宴淮，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从前奶过的那个孩子。”
    这个成娘子，竟是宴淮的乳母。
    女人仓皇抬头，在对上了那宴淮目光的瞬间，又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随即笃定地点头道：“就是他！”
    “说清楚，他是谁？”淮睿抬脚踹了她一下。
    女人顿时吓得直抖，跌坐在了地上，大声道：“是娘子生下的大胖儿子，叫淮宴！老、老爷的外室子！”
    院内安静了一瞬。
    “沈公子。”淮北只看沈郁白，也可以说着院内的这么多人，他也只把沈郁白放在了眼里。“如此，足以证明他是我淮家的人了吧？”
    “现在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沈郁白皱眉道：“光凭着这妇人的一面之词，未免有些草率。何况据我所知，这人分明叫宴淮，跟你们淮家并无干系。”
    “大东家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淮睿一个儿子吗？”
    淮北面色一冷，好半晌才低笑道：“家丑不可外扬！”
    他复又看了淮宴一眼：“除此之外，还有他出身时的典籍，上面详细地记载了他身上的一处胎记。”
    沈郁白面色微沉，这个证据，比什么人证之流的更有说服力。
    可他们都清楚，今日宴淮若是被淮家的人带走，只怕活不过今夜，不止如此，还会牵连到了江暮寒。
    “咚咚咚！”巧的是，外面突然想起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江宴淮在吗？”院门大开着，突然闯进来的人瞧见这么一副场面，还有这么多人对峙着，便是一愣。
    这人穿着一身官服，手里拿着个铜锣，满脸的喜色。
    这么冒出来，倒是让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不是江宴淮的家？五福胡同，好像没走错啊。”那官差嘟囔了句。
    “我是。”宴淮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和低沉。“我便是江宴淮。”
    “恭喜！”
281 武举人
    “江公子大喜！”那官差喜滋滋地对他行了一礼，复又道：“您中了！乃是京城武举第七位！”
    “按照大楚律令，请您于明日辰时，到京师连营参加武举最后一轮试！”
    “祝公子金榜题名，高中武状元！”官差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跟这边所有的人都形成了对比。
    “多、多谢官爷。”琼枝被江暮寒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递了个荷包给那官差，她的脸都是木的。
    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昨天还在跟她开玩笑的宴淮，今日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武举人了？
    琼枝感觉她脚下都有些打飘。
    那官差谢了赏，正准备离开，却被人拦了下来。
    淮睿双眸充血，不敢相信地瞪着他，怒声道：“他中了武举？你说他！？”
    官差不明所以，却还是笃定地点头，道：“没错，就是五福胡同的江宴淮。”
    说罢，将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皱眉道：“什么毛病，高兴疯了？”
    可不就是高兴疯了！
    淮睿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变成了这样！
    “武举三年一次，一次只选一人，这条路比起科举，也是有过之无不及。”沈郁白反应过来后，眼中也满是惊叹。“宴兄大才！”
    宴淮的面上却不见中举的喜气，他只是冷冰冰地盯着那淮北看。
    淮北面色发沉，宴淮会去考武举，是他们谁都没想到的。他在很久之前，似乎是从宴淮母亲嘴里听到过，说宴淮练功很是努力。
    可他从来都不以为然。
    淮家偌大的生意，还有日后发展的雄图里，都没有淮宴的名字。
    若不是淮宴如今如此仇视他，他估计都想不起这么个儿子来。
    “武举不是小事，只怕大东家之事，要往后挪了。”陶思辰拿眼扫了淮家父子一瞬。“今次的武举选拔，除镖旗将军、威武将军会作为主考官外，另有五城兵马司卫将军，还有……圣上。”
    院内一片死寂。
    “圣上对武举抱有了很大的希望，今次会亲自莅临。”他似笑非笑地看那淮北。“大东家可千万考虑清楚才是！”
    淮家再如何了得，也不过是个皇商罢了。给淮北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武举前夕，对宴淮动手了。
    淮北打从建立起淮南商会后，还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
    他的目光落在了宴淮的身上，这是打从宴淮出身之后，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宴淮。
    “莫说你还没有中武状元，便是中了，你身上流淌着的，也是我淮家的血！”临离开之前，他撂下了这么一番话。
    “宴淮！你什么时候去考的武状元！不是，你看着还没我壮，居然拿了京城第七位！”他们一走，郁晟风就整个跳了起来，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宴淮。“我听他们说，这次参加的人里头，还有个两百多斤的壮汉，那人力气巨大，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
    “好了。”沈郁白一把扯住郁晟风，将他往外拖。“小师叔，我们先回去了，你和……”
282 想我了
    “宴公子。”沈郁白一时都不知道称呼他为什么了。“好好准备明日的武试。”
    他们先后离开，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他、为了杀我，竟是连无辜的人都不放过。”宴淮满眼苍凉。“若非我们早做准备，明日见到的，就是我的尸首了。”
    分明是血肉至亲，却逼得他到了这一步。宴淮走的路，皆是亲人的血堆积出来的血路，也难怪他当初会万念俱灰，没了求生意志。
    “我娘若是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还会傻傻地守了二十年吗？”
    “从前之事不可改，日后……”江暮寒抬眸，看向那淮家离开的方向。“淮家的生死存亡，皆可由你掌控。”
    宴淮闻言，深吸了口气。没错，杀了淮北，实在是太便宜他了，他让他们母子遭受了这么多，怎么能就这么死去？
    “我去练剑。”
    他离开后，琼枝面上有些担忧：“宴公子这样好吗？”
    宴淮跟他们不同，发展到了如今，仇恨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说什么呢，总比背上弑父的罪名要好。”来福倒是看得比她通透。“而且，还有少爷呢。”
    *
    武状元考试不同于科举。
    大楚开启武考的年份并不长，加上朝中重文，如今又是休战时期，武将不如文臣受重视，所带来的，也是武考没有科考竞争那么大。
    不过，却也是一个可以出人头地的好路子。
    因此这些年来，竞争也逐步激烈。只是今年的武举，跟往常的又有所不同。
    此前只需要一路打上去，强者为胜，便能拿到武状元。
    今年开设的武举，除此外还增添了一项考试，此项跟正常科举一样，只不过武举考的是兵法。
    出于此，今年的武举比往常晚了一些。
    选出来的男儿，却也不是空有一身功夫的莽夫了。
    圣上亲自莅临武举选拔的事情传出去后，京师连营热闹非常。
    沙地外面圈出来了一块空地，特地用来给人观战。武举没有科举的繁琐，也不需要走那么多的流程，加上比试的是那一身武功，所以具有很强的观赏性。
    江暮寒到的时候，观战席之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淮家父子赫然在列，瞧着模样，倒是比那要上场的宴淮都要紧绷得多。
    莫锦书也在席上，他正想去到那江暮寒的身边，却见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过来，在江暮寒耳边低语了几句，江暮寒便站起了身来，与那人一并离开了。
    武考都快要开场了，江暮寒这是去哪里？
    而那边，江暮寒跟着德宁，绕过了沙场，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中。
    刚一推开门，便瞧见一人背对她站着。
    纪迟蔚听到声响，转过了身来，他目光触及到了江暮寒的瞬间，当即温和了下来。
    他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了，实在是忍不住，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江暮寒脚步一顿，挑眉看他：“做什么？”
    “……寒儿派人来给我传信，难道不是想我了？”她不上前，纪迟蔚便主动上前去，一把将她拢入怀里。
283 生辰礼
    他满意地喟叹了声：“可是我想寒儿了，日思夜想，想的都睡不着。”
    江暮寒轻勾唇，并未第一时间推开他。
    “你让德宁送来的那堆东西是什么意思？”她可没忘记这个人将全幅家当塞给她的奇葩事。
    “那都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产业，日后便都是寒儿的了。反正我现在身无分文，连个遮挡风雨的住所都没有，寒儿拿了我的东西，记得要养我。”
    江暮寒：……
    那不是他硬塞给她的吗？
    “东西我给你收着了，改天记得拿走。”
    “这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有往回拿的道理。”纪迟蔚抱了一回，又觉得这样不行，他根本就看不见江暮寒的脸。
    索性退开一步。
    他退开，江暮寒也后退。
    纪迟蔚：？
    他的意思是换个姿势抱一下。
    “我有事找你。”江暮寒简单说明来意，纪迟蔚越听，脸色却越不好看。
    “还当是你这小没良心的终于想起我来了，如今看来也是奔着别人去的！”纪迟蔚脸黑如锅底。“我不在的时候，还冒出来了一个莫锦书。”
    “你倒是说说，莫锦书是谁啊？”
    “故交罢了……”且认真的说起来还不是她的故交，她都不认识这个人。
    纪迟蔚看她神情不似作伪，这才勾唇笑了起来：“这事倒也能办，不过你得要答应我，此番之后，得要让我的人跟在你的身边。”
    “按照淮家的性子，你如今算是彻底与他们对上了。你担心别人，我却担心你。”纪迟蔚躬身，那双深邃的眸，牢牢地盯着她。“不要让我远在千里之外，一颗心都尚且悬在半空中，可好？”
    江暮寒微顿，到底还是点下了头。
    “真乖。”他满脸的笑意，江暮寒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腕上一沉，抬眼看去，发觉是一串玉佛珠。
    她疑惑地看向他。
    “生辰礼物。”纪迟蔚眼里恍若带着揉碎的星光般。“礼物当然是要亲自送了。”
    江暮寒挑眉，他送的不是那一盒子乱七八糟吗？
    “这是冰玉，同暖玉不同，这玉养人，戴着如水一般，内里却像是蓄了冰一样，蒸腾着雾气。”纪迟蔚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珠子。“你常带着，可以改善体制。”
    他没说的是，这东西还在寺庙内，被那高深莫测的和尚捧在盒子里，诵经一月。
    搁在平常，也是常人求之不得的开光宝贝。
    江暮寒请抬起手腕，便瞧见那漂亮的珠子里，蒸腾着的雾气凝成了冰面，极为漂亮。
    “你若拒绝，今日这个忙我可就不帮了。”他挑眉看她。
    江暮寒便不再推辞。
    “叩叩。”德山轻敲了下门，低声道：“大人，皇上让您过去。”
    他刚回来，尚且没见过圣上，便来见她了。
    “知道了。”话是这么说的，等到纪迟蔚出现在了这观战席上时，却是跟江暮寒一起的。
    观战席这边距离圣驾的位置很远，几乎隔开了整个沙场。
    皇帝听到苏胜来回的话，唇角抽搐了瞬。
284 胜利
    那边，江暮寒去而复返，莫锦书第一时间看了过去。
    这一眼，就瞧见了与她并肩而站的纪迟蔚。
    他当即皱下眉头。
    “纪迟蔚回来了？”程煜也看向了那边，有些惊讶地挑眉。“他这一走几个月，我还以为见不着了。”
    年轻朝臣中，都以纪迟蔚为首。
    “听闻他将入山修行的纪太师二老给接了回来，如无意外的话，明日起纪太师便要重返朝堂了。还有……”程煜忽然压低了嗓音。“他临走之前，皇上似乎秘密召见过他一次，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锦书哥哥，程煜哥哥。”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叫那程煜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却是江兰若，身边还跟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见到他们二人后，还对其行了一礼。
    “见过二位大人。”
    “这位是？”程煜轻声问道。
    “这是周县县令方志平之子方淮安。”江兰若笑着跟他们介绍。
    只可惜她这笑容才出现了一半，一抬眼就看见了纪迟蔚跟江暮寒两个人，就站在了他们不远处。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咚！”
    沙场上的锣被人给敲响了，观战席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永德三十四年，武科考试，启！”
    江暮寒跟纪迟蔚坐了下来，纪迟蔚把玩着她手上的珠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这次参加武举的人中，唯有一人能与宴淮一较高下。”
    “此人名叫张志，三年前便已参加过一次武举，拿了第三的好名次。”
    只可惜，历来武举，都只取武状元一人，其他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那个人呢？”江暮寒随手一指，她说得就是郁晟风之前提过的那个壮汉。
    “黎源，天生神力。只是武艺不高，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奇迹。”
    “第三场，第七位江宴淮，对，第九位黎源。”
    这还真是巧了，正好就让宴淮捧到了黎源。
    “江宴淮？”纪迟蔚却皱下了眉头。“他什么时候姓江的，我不同意。”
    江暮寒：……
    他又不姓江，不同意个什么劲？
    毛病。
    他们二人闲话几句，比试便正式开始了。
    如同纪迟蔚所言的那般，这个黎源蛮力很足，一拳打下去，都能将沙地震出一个深坑来。
    可除了蛮力外，其余皆是不擅长。
    宴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轻松将他拿下。
    “江宴淮，胜！”
    这声一出，江暮寒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郁晟风的欢呼声，她亦是勾唇一笑。
    这幅画面落在了不远处的几人眼里，就有些奇怪了。
    “你都与纪大人接触婚约了，他怎还会与那江暮寒走得如此近？”程煜不解地问道。
    “江暮寒那一脉已经与本家分离，纪迟蔚当是起了惜才之心。”回答的人，却是那莫锦书。
    江兰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一只手几乎将自己的裙角给捏碎。
    就这会功夫，场上的比试又结束了一轮。
    第二场，宴淮对上了排名第五的人，费了些周折，但总归还是拿下来了胜利。
    “四场，第七位江宴淮，对，第一位张志！”
285 小将军
    谁知，还未打到最后一场，他便撞上了那张志。
    张志使得一手长枪，枪法精准，打法更是刁钻。
    刚一上场，便给了宴淮重重一击，直敲后背，力道大的观战席上的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淮睿略微松了口气，道：“依我看，父亲也不必太担心了，这张志枪法生猛，那小畜生未必能是他的对手！”
    淮北的目光，顿时如同刀子似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淮睿面色微变。
    “蠢货。”
    淮睿深吸了口气，将心底那股暴戾的劲强压了下去。
    偏巧，场上的宴淮找到了一个空隙，探身一刺，剑身在地上弹了一下，他侧身上前，一脚蹬在了那张志的胸膛之上。
    借此将二人的距离拉开，只是眼尖的人，已经瞧见他气息不太稳了。
    “这一场，怕是要输了，可若是此时输掉的话，怕是连第三位都拿不到。”沈郁白沉下了脸色。
    “先且看看吧。”文斐然轻声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张志的长枪顿时划破了宴淮的臂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这一下，连郁晟风都沉默了。
    “宴公子这是要输了吗？”琼枝也有些慌乱。
    不想，纪迟蔚却请挑眉，道：“不，他要赢了。”
    琼枝不明所以，可就在这一夕之间，宴淮忽然改变了方向，手里的那柄长剑，开始疯了似的往那张志身上刺！
    眼花缭乱的剑法，逼得张志后退连连，长枪一甩，宴淮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势。
    “他不要命了吗？”沈郁白面色巨变，他也看出来了。
    宴淮在实力上，确实是差张志一截，然而他暴起那一下之后，开始变得不管不顾了起来。
    几乎不做任何防御姿态，只疯了似的进攻。
    也因如此，他身上的伤势不断加重，原本月白色衣袍，几乎被血液染红，连带着他面上都染了些血。
    那些血不来自于别人，全都是他自己的血。
    长枪不断刺破他的肌肤，可他却好像是一个木头人一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触觉，只在进攻、进攻！
    终于——
    “刺啦！”长剑划破长空，直指那张志咽喉。
    满场死寂。
    “承让了。”宴淮自喉咙深处，发出了这么一个声音。
    那一瞬间，观战席上端坐着的那淮睿，忽然感觉浑身发凉。
    “爹、爹。”他下意识地去抓那淮北的衣袖，却被淮北重重甩开。
    淮北目光复杂地看着场中，那个他从未正眼看的孩子，重要是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成长为了一头狼崽子。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便是再高的技艺，也怕不要命的人。”纪迟蔚淡声道。
    “江宴淮，胜！”
    这一声胜，响彻整个沙场。
    宴淮自沙场上走下来，旁边有候着的御医，想要上前去给他包扎。
    他谢过了，御医看了他一眼，将那金疮药洒在了他的臂膀上。
    可从头到尾，他都没吭过一声，他只是执着地，盯着一个方向看。
    御医看了一眼，那是观战席的方向，便轻声道：“小将军是跟家人一同来的吧。”
286 武状元！
    宴淮回过神来，眼里透着彻骨的寒凉。
    御医吓了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些什么，没想到这人却忽而低声道：“是。”
    击败了张志后，接下来的几场，几乎没有任何的悬念。
    宴淮以一种所向披靡的姿势，将剩余的所有对手战胜。
    一路过关斩将，直接拿下了武状元的头衔。
    当胜利的锣鼓敲响时，他却望向了天边。此时已是黄昏，天边一抹斜阳。
    他微勾唇，笑：“母亲，孩儿不辱使命。”
    “原以为这武状元之名，必定属于张志，没想到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个人。”皇帝那边，几个将军也是议论纷纷。
    卫将军淡声道：“此人戾气太重了，我不喜欢。”
    “日后都是要上战场杀敌的，若是个性子平和的，还不定能够撑过来。”骠骑将军却是笑。
    “我倒是挺喜欢的。”
    皇帝没与他们几人商讨，反而低声问那苏胜，道：“这孩子就是淮家那个孩子？”
    “正是。”
    皇帝眼中划过一抹了悟，那刚才宴淮所表现出来的戾气，便也算得上是理所当然的了。
    淮北此人，将整个大楚的生意都捏在了手里，向来不可一世。却没有想到，自己养出了头狼崽子。
    瞧着那样，这狼崽子可是会吃人的。
    那边，御医简单地给宴淮包扎过后，宴淮缓步走到了圣驾面前，随后跪下。
    “草民江宴淮，见过圣上。”
    “江宴淮？”皇帝似是来了兴趣。“朕看你也是出自周县，你跟那江暮寒，是何等关系？”
    宴淮身型一僵。
    “唉！纪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的马！”然而就在此时，沙场上忽然喧闹了起来。
    宴淮回身一看，便瞧见纪迟蔚夺了旁边两个士兵的马儿，自己骑了一匹，江暮寒骑了一匹，两个人突破重兵把守的沙场，一路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哗——”观战席上亦是一阵喧哗，所有的人皆是不明白这二人突然一下子是怎么了。
    却只能瞧见他们一前一后，直接行到了圣驾面前。
    江暮寒穿着一身青色衣袍，头发不似往常那样挽成发髻，而是用一根同色青丝带，将头发高高束起。
    因着天色还冷，青色衣袍外面加了一件冰丝外袍，宽松的袍子遮掩住了她瘦弱的身型，丝缎垂在了白色马儿的身上，堆云砌雾一般，极为漂亮。
    “吁！”她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长的青色发带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保护御驾！”他们来势汹汹，令得皇帝身边的侍卫都紧张了，纷纷亮起了手里的刀剑。
    然而江暮寒却提着袍子，大步上前，果断地跪在了那宴淮的身边，大声地道：“草民江暮寒，死罪！”
    她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然而这还没完，纪迟蔚也在她身边跪了下来，面色从容镇定，高声道：“臣纪迟蔚，死罪！”
    苏胜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拿眼去看皇上，却见皇帝脸都青了。
    “你们两，闯了御驾，又跑这里跪着，还说自己死罪？”皇帝都要被他们气笑了。“说吧，想死几次？”
287 缘由
    “回皇上的话，闯御驾都是臣的意见，与江暮寒无关。”纪迟蔚道。
    皇帝都懒得理他，直接看向了江暮寒，道：“江暮寒，你说。”
    “有关于武状元的身份，草民有话要说。”
    “江宴淮、江暮寒。”皇帝将他们二人的名字念了一遍，随后道：“莫非你要说，江宴淮其实是你的哥哥？”
    “不是。”江暮寒抬眸，面色平静地道：“江宴淮跟草民没有任何的关系，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这句话说出口，周围一片死寂。
    那几位将军都呆住了，这江暮寒是个什么路数？她跟江宴淮有仇吗？人才刚刚考上了武状元，她就跑来说这种话。
    “江暮寒。”皇帝收起了面上的表情，危险地看着她。“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草民知道。”
    江宴淮回身看她，却见她跪的笔直，目光笔直地对着前方，都不曾看他一下。
    “江宴淮的假身份，包括他的户籍，都是草民一手包办的。”
    窒息。
    骠骑将军忍不住站了起来，高声道：“这都是掉脑袋的事情，且方才武举考试之前你不说，如今你又过来说些什么？”
    “你把这武举当成是个儿戏了吗！？”
    “江暮寒到底想做什么？瞧着那边的气氛似乎不是很好啊！”因为隔得很远，观战席这边根本就听不到圣驾那边的声音，却能瞧见骠骑将军那难看的面容，郁晟风忍不住皱眉。
    “她不会发了疯，自己跑去揭穿了宴淮的身份吧？”郁晟风心中一咯噔，别说，江暮寒还真的像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先别慌，两个人闯御驾就已经够出格了，这个时候咱们再过去，也是添乱。”沈郁白沉声道。
    而那边，淮家也是蠢蠢欲动。
    “东家，此时当是揭穿那人身份的最好时机，瞧着江暮寒冲过去，应当也是为了这个事情，咱们……”柳南侯在了淮北身边，略带迟疑地说道。
    淮北却只是摇头，道：“不行。”
    却不做解释，淮睿在边上脸色难看。
    “草民从未把武举当成是儿戏，也知是死罪。”那边，江暮寒却很是冷静，她抬眸，眼里漆黑一片。“草民只是不想欺瞒圣上！”
    “好一个不欺瞒。”皇帝冷笑。“今日为了你这一句不欺瞒，这内里的缘由，朕是得要听听了。”
    “起来说话！”
    “谢皇上。”这个场面之下，面对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风险，江暮寒还能泰然自若的站起身来。
    “草民遇见江宴淮的时候，他遍体鳞伤，只余下了一口气。后将其救下，尽心医治后，见他读书写字样样精通，更擅长生意上的事情，拳脚功夫更是不错，便起了惜才之心。”
    “恰逢草民在京中开了一家书铺，正好手中无人管理，便有心留他为书铺做事。”江暮寒说到了这里，微顿了瞬，复又道：“然而事实准备齐全后，发觉江宴淮乃是黑户，不仅没有户籍更是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288 让他滚
    “草民以为他是家中遭了难，才会如此，又想将他收为己用，就动用了家中关系，于草民户籍地周县，给他上了户籍，并改了名字，称之为宴淮。”
    那几位将军面面相觑，皆是有些反应不及。
    若不是亲眼瞧见，他们都以为江暮寒在编故事，主要这故事也极为离奇，自己随手收留的一个管事，摇身一变竟然成为了武状元。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皇帝却轻笑了瞬，上下打量着江暮寒。
    此前他对江暮寒的了解，只是通过纪迟蔚，还有那天的几盘棋。今日一看，纪迟蔚倾心爱慕之人，果然是不一般。
    “草民自知死罪，可事关武状元，不敢有所保留。”江暮寒说完，躬身行礼道：“请皇上降罪！”
    “皇上。”那卫将军却起身，道：“这事说来虽有些违背常理，却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只有一点需得要查明，便是武状元是否真的为黑户。”
    给黑户上户籍，称不上错处，可若是对方是有身份户籍的情况下，便是知法犯法了。
    两者有很大的区别。
    “还有一点。”骠骑将军冷眼看下宴淮。“武状元可还有在世亲人？按理，若有亲人，户籍当挂靠在亲人名下，随意改换户籍是不合理的。”
    江宴淮闻声抬头，他眼里黑沉一片，定声道：“草民，无亲无故！父母亲人，早已身亡！”
    苏胜站在皇帝身旁，闻言深深地看了这位武状元一眼。
    事实上，今日能够走到了这里的人，他们是何身份，皇帝早已经知晓。江宴淮是这一次的武举人中，皇帝最满意的那一个。
    可在名次选择上，皇帝却给了他一个第七位。
    换了别人或许不知道皇帝这是何意，苏胜却明白。
    淮南商会日益坐大，皇上亦是看在眼里。一介商户，并不值得皇上挂心在意，但若是对方将心养大了，想把触手伸到朝堂上的话……
    那就是犯了皇上的大忌了！
    “行了。”果不其然，皇帝面色一缓，直接挥手道：“此事算不得死罪，你虽胆大包天却也算诚实，这事，朕不与你计较。”
    苏胜忍不住抬眼看了下那江暮寒，这位江公子实在是高！
    今日若她不闯御驾，江宴淮不说出无亲无故这句话，那么便是他考上了这个武状元，日后也是得不到重用的。
    而现在……
    只怕最满意的人，变成了皇上。
    “武状元跟你既是有缘，这户籍落便落了，算不得什么大事。”皇帝忽地抬眼，扫了纪迟蔚一下。“至于你们二人，肆意妄为，擅闯御驾！”
    “不是喜欢骑马吗，今日朕便让你们骑，骑个够本的！”
    “苏胜，派人看着他们！”皇帝说完，轻哼了声，转身欲走。
    一抬眼，却看见那纪迟蔚翻身上马，还伸手去拉江暮寒。
    皇帝：？
    “纪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苏胜傻了。
    “自是一起受罚，如此也好方便苏公公督促。”
    皇帝脸一黑，怒声道：“苏胜，让他滚！”
    苏胜张嘴又闭上，满脸纠结。
    “谢皇上开恩！”
289 怀柔
    那几位将军面面相觑，能够把皇上气成这样还不发作的，大概也只有纪大人了。
    “恭喜江公子。”
    “还叫什么江公子，现在该改口叫江大人了。”皇帝一走，这边气氛也变得热烈了起来。
    “欠我的人情记得还。”纪迟蔚走到江暮寒身边，勾唇轻笑。“上次答应给我画的出浴图可还没画呢。”
    江暮寒：……
    谁答应的？
    “今天的事，多谢纪大人。”宴淮好不容易从那几个热情的将军手底下脱身，快步走了过来，对纪迟蔚行了一礼。
    没有纪迟蔚帮忙，江暮寒无官无职，是不可能一路闯到这里的。
    “呵！”却听一声冷喝，江暮寒抬眸望去，便见淮家一行人走了过来，那淮睿面上满是阴沉。
    “你该不会以为，考上了武状元就能够改变什么吧？可笑！”淮睿对宴淮冷笑。“这野鸡扑腾到了凤凰窝里，就真的能够变成凤凰了？简直是痴心妄想，不管怎么崩跌，野鸡就是野鸡！”
    跟他的急躁不同，淮北只是沉着脸，顶着那宴淮看，好像是才刚刚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郁晟风几人也正好走过来，他指着那淮睿，直接道：“你们说说，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人自己骂自己，还骂得这么开心的！”
    “郁晟风！”淮睿额上青筋暴起。“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算你爷爷，孙子！”郁晟风是半点不怕他。
    淮睿暴怒，当即便要往他那边冲。
    “够了！”淮北回过神来，冷眼看他。“还嫌不够丢人吗？”
    淮睿平日里横，却不敢在淮北的面前放肆。
    “淮……宴淮。”
    所有的人皆是诧异地看着那淮北。
    宴淮眼眸低垂，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心里面有恨，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也很难受。”淮北态度大变，说话的嗓音竟是还带着几分温和。“可这也不是你我父子二人反目成仇的理由，宴儿，你这么做，可有想过你的母亲？”
    “你母亲不会愿意看到你这副模样的。”他话语里很是笃定，看着宴淮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慈爱。“孩子，你不愿意认我，我也不勉强你，甚至你不愿意姓淮，也不是不行。但父亲希望你能够放下心中的成见，淮家家大业大，只要你回心转意，这偌大的淮家，便一定会有你的位置！”
    这话一出，那宴淮尚且没什么反应，倒是淮睿疯了。
    “父亲！？”淮睿瞪大着眼睛。“他不过是一个野种，何德何能……”
    “闭嘴！”淮北冷下脸，扫了旁边的柳南一眼，柳南会意，上前拉住了那淮睿。
    “淮睿任性妄为，之前委屈你了，只要你肯回来，我会让淮睿向你道歉！”再转向了宴淮时，他脸色又恢复了温和。
    郁晟风看着，是啧啧称奇。能养出淮睿那样儿子的人，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这说的什么话呢！
    “我相信，江公子也不会阻拦你。”淮北转头对江暮寒笑。“对吧，江公子？”
290 夜渡山
    江暮寒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淮北挑眉：“你我都知道，宴淮回到了淮家，才会有更好的发展。”
    “毕竟，在商场上，淮家还是大楚第一。”这话虽然狂傲，却也是事实，哪怕郁晟风这段时间发展得再好，淮家的根基就在那里，是不会轻而易举的就被毁掉的。
    “你不必逼她。”宴淮抬眸，眼里翻涌着滔天巨浪。“我可以回淮家。”
    周围一片死寂，郁晟风的脸色都变了，当即就想骂他。
    “你别动！”被沈郁白一把拉住。“人家的家事，你随便掺合什么？”
    “不是，他怎么想的？江暮寒为了他都闯圣驾了，哦他现在被这个淮北一说，就想回去？”郁晟风怒不可竭。
    “没有那么简单。”文斐然摇头说道。
    “你能这么想的话，就是最好的……”淮北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从商这么多年，认真说起来，还真的就没见过对钱能够无动于衷的人。
    无论是谁。
    “只要他死了，我就回去！”宴淮抬手，指了一下淮睿。“你觉得这笔交易如何，淮大东家？”
    静——
    郁晟风惊呆了，反应过来，默默地咽了下口水。
    好吧，他错了。这位哪是什么好拿捏的，根本就是个狠人！
    “你说什么！？”淮睿惊怒非常。“小畜生，你还想对我下手，你……”
    “啪！”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淮北一个巴掌打到失语。
    “父亲？”淮睿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淮北。“你就为了这么一个贱种，对我动手？”
    “柳南，把他带回去面壁思过！”淮北连看都不看他。“不成气候的东西！”
    “宴儿，你也瞧见了，你跟淮睿之间，我绝对会站在你这一边。”他复又转向宴淮。“淮睿不成气候，从前又那么对你，你恨他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要了他的命，就没必要了……”
    “你日后的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他而让自己沾上了弑弟的罪名呢？我跟你保证，只要你不愿意，淮睿绝对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宴淮见状，突然就笑了：“大东家，我以为自己说的很清楚了，除了这件事情之外，我不接受其他的任何意见。”
    “只要淮睿死！”他说罢，走近了几步。“你不是想要儿子吗，一换一，很公平！”
    淮北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气氛僵硬。
    “走吧。”江暮寒上前一步。“对等才叫交易，用你来换一个畜生，太便宜他了。”
    宴淮面上的冷意顿消，再也不搭理那淮家之人，与她一并离开了。
    淮北脸色极其难看，却还是强撑着，对纪迟蔚拱手道：“纪大人慢走。”
    “对了。”纪迟蔚离开前，忽而对那淮北笑了瞬。“夜渡山的风景很美。”
    淮北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挂不住，仓皇地抬头看他。
    纪迟蔚却已然离开。
    他走出沙场，瞧见江暮寒的马车停在那边，会心一笑，信步走了过去。
    江暮寒打开车窗看他。
    “我还有事，要去宫中一趟，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291 正好
    江暮寒看着他不说话，他亦是挑眉对她对视。
    沉默片刻，江暮寒忽然让开了一下，然后纪迟蔚就瞧见了她身后的郁晟风、沈郁白、文斐然、陶思辰还有宴淮。
    纪迟蔚：……
    “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郁晟风一头雾水。“江暮寒平常都不让我们留宿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可能这就是差点成为一家人的情谊吧。”沈郁白也是满脸古怪，目光不断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游移。
    “大人。”德山驾着马车过来。
    “寒儿就请各位先帮我照顾一二了。”纪迟蔚勾唇轻笑，步履从容地走过去了。
﻿
    江暮寒合上车窗，转过头来面对的就是他们几人探寻的目光。
    “你刚才不是说，今晚有活动吗？”江暮寒无比自然地衔接了刚才的话题。
    郁晟风挠了挠头，其实他更想问纪迟蔚是怎么一回事。
    “京里有个举人会，便是在今日举办。”沈郁白接过话头。“乡试每三年一次，而举人会正好会在乡试之前举行，便也是三年一次，在召开举人会之前，还会广发英雄帖，京里学子都以拿到帖子为荣。”
    “可是公子还未参考过乡试，也可以同去吗？”宴淮疑惑道。
    “自是可以的。”文斐然点头。“举人会就是为那些还未考上举人的学子准备的，从举人会里，基本上可以看出未来哪些人能够中举。”
    “因为都盼着中举，故而才称之为举人会。”
    陶思辰闻言，亦是沉吟道：“三年一次，即便今年不下场，也不该错过才是。”
    “正是。”沈郁白点头。“京中卧虎藏龙之人有许多，乡试难度不比童试，能有此机会提前了解对方，是件好事。”
    江暮寒听着，便没有拒绝。
    至于纪迟蔚，且让他等着吧！
    晚间时分，春华阁点起了灯笼，那灯笼造型别致，用竹枝做了个半人高的底座，灯笼上罩着垂地的烟粉色轻纱，初春的风一吹，轻纱曼舞。
    “奴家见过郁公子。”马车刚一停下，便有一娉婷女郎，捏着一口甜音迎了上来。
    郁晟风自马车上下来，回头见江暮寒竟还坐着，不由得挑眉：“愣着干嘛呢，快下来呀！”
    江暮寒：……
    “你确定这是办举人会的地方？”她抬头看了下这栋小楼，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女子的娇笑声。
    确定不是青楼？
    “当然是啊！哎呀你磨蹭什么呢，快点下来，一会天音姑娘那就满座了！”郁晟风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她拽下来。
    “江暮寒？”忽然插进来这么一个声音，令得他二人同时抬头去看。
    “太子殿下？”江暮寒微怔。
    “没想到你也来了，此前孤让云迟叫你，云迟还道是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太子满面笑容，抬手叫了个小太监，轻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领了命跑的飞快。
    “碰见你正好，孤原本还想着要用什么办法将云迟叫来呢！如今你在，他必不会推脱。否则的话，以他的性子是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的！”
    江暮寒：？
292 神秘
    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孤还要等人，你们先进去吧。”
    “举人会办在这种地方也就算了，怎么会连太子爷也来了？”走过来后，琼枝小声地嘟囔了句。
    “太子爷多半是为了这春华阁的主人来的。”郁晟风低声道。“春华阁主人名叫秦霜，是十年前的探花郎，当时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后为官三年，政绩极佳，可就在他调任京城后，却忽然辞掉官职，开了个春华阁。”
    “从此成了这京里著名的风流人物！”郁晟风眼里带光，提起秦霜时满脸的钦佩。“秦霜涉及的生意，全都跟风月事有关，也不知道他上哪儿找那么多容色、才情都极高的女子，还能让这些女子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而这春华阁又跟一般的青楼楚馆不一样，里面的姑娘都是些清倌儿，能陪你喝酒聊天甚至对诗品词，唯独不能过夜！想要一亲芳泽，唯有在举人会上夺魁！”
    听起来好像很是了不得。
    “不止如此，这里边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郁晟风将嗓音压到最低。“秦霜这人有奇才，却厌恶功名场，又脾气古怪。他辞官后有许多人找上门来，各有目的，他都拒绝了。”
    “他不收徒，也不做旁人的幕僚，更不与人合作。但却答应，只要有人能在举人会上夺魁，便赠对方一本题册。”郁晟风说到这里，神神秘秘地扫了周围一眼，用嘴型说道：“上一个拿到题册的人，乡试考了第一！”
    江暮寒了然，难怪这么多人对这举人会趋之若鹜。
    考上举人，便是不再往上考，也具备了做官的资格。他若能押中题，对这些人来说，便比什么都重要。
    “哎呀说这么多，要来不及了！反正你就听我的，天音是淳化阁的头牌，每年最难的题都在天音的音楼内，咱们只管往音楼去就是了。”
    这秦霜确实是个风月客，他这春华阁内姑娘很多，让每个姑娘单独掌一个楼，每个楼里有着不同的试题，按照姑娘的名字，天地玄黄来排列，天字开头的姑娘，手里掌着最难的题。
    时辰一到，姑娘会出来表演，至于题意，只管从姑娘的表演中去找。
    秦霜自己会选出魁首，姑娘也有表决权。即是对于才子们的解读，她是否满意。若满意，便代表这位姑娘愿意与对方共度一夜。
    若是不满意，即便对方是魁首，姑娘也可以拒绝。
    “也不知道今年谁能撬动天音的心。”
    “按我说，三年前那个公子天音都不满意，今年估计也难。”
    “天音一个青楼女子，也不知自视清高些什么……”
    “嘘，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让秦公子知道了，以后京城的青楼咱们都进不去了！”
    音楼外，几个学子打扮的男子议论不停。
    “公子，请出示英雄帖。”郁晟风跟江暮寒走到门口，却被一个侍女拦下。
    “这……”郁晟风差点忘了这茬，懊恼地看向江暮寒：“帖子呢？”
    江暮寒：……
    “没有。”
293 学龄
    “扑哧。”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说两位，每年想要混入举人会的人那么多，却无一人成功，你们咋想的，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这人长得一般，穿着打扮也是普通，眉宇间带着些高傲。
    “趁着人家没赶你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那人身边另一人，面无表情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王兄，你拉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最是嫉恶如仇，瞧不得那些张扬放肆的纨绔吗？”
    被他称之为王兄的人脸一黑，道：“冯跃，这是我夫子。”
    冯跃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哪来这么一个年轻的……”声音戛然而止。
    “公子是四大才子之一的江暮寒江公子？”那拦住他们的侍女，眼眸一亮，朝着江暮寒行了一礼：“久仰盛名，主公特交代过，若是江公子来了，无需英雄帖，请公子随我来。”
    郁晟风噎了下，这四大才子的名头这么好用？
    等他们进入音楼，才发觉陶思辰已经到了。
    沈郁白跟文斐然二人已有举人功名，这等场合就不便参与了，至于郁晟风，他完全是奔着美人来的……
    “这个位置也实在太靠后了些！”他们这边算是贵宾席，但也是在大堂内，还有些靠后。“春华阁的美人最美，这规矩也是最烦，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身份，都要按照秦霜的要求来。”他撇撇嘴。
    “据说这位置，是按照学龄来排的。”
    “学龄？”江暮寒挑眉，大楚也有学龄这种东西？
    “你说你一个四大才子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郁晟风没好气地道。“就是每个人，参考童试第一科县试的时间。凡是参考了县试，便算是踏入科举路，以那个时间为起点，至今，便是你的学龄了。”
    “京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十四五岁开始县试，像我今年就有五六年学龄了。”
    陶思辰点头：“我也是。”
    这倒是新奇，以考试的时间长短作为衡量的标准。
    “坐在最前面的，少说也有十年学龄。”
    “但这学龄也不尽准确，也有人一入考场便如鱼似水。”江暮寒身边有人插了一句，她回眸，瞧见是刚才在外头替她说话的逐鹿学子。
    只是对方似乎并不是天字甲班的，她没什么印象。
    “夫子，我叫王些宇。”这人生了张漂亮的小脸，一与人对视，便忍不住脸红。“冯跃并非逐鹿之人，冒犯之处，还请夫子莫要责怪。”
    他分明是个男子，可说话的声音又柔又软，加上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眸，极为可爱。
    “无碍。”江暮寒淡摇头。
    王些宇那双湿润的眼眸顿时一亮，笑道：“我就知道夫子是个好人。”
    “天音来了。”陶思辰微皱眉，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在众人都看向台上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那王些宇一眼。
    王些宇并未察觉。
    作为春华阁的头牌，那天音自是生的一副好容貌。
    太子与秦霜对坐，正感慨时，却瞧见一人直推门闯了进来。
    “云迟？”
294 所爱非人
    秦霜眼皮一撩，漫不经心地道：“哟，什么风把纪大人给吹过来了？”
    “纪大人不是绝不踏足我这等烟花之地的吗？可得轻着些，摔坏了我这定制的雕花门，是要赔的。”
    纪迟蔚看都懒得看他，只问太子：“江暮寒呢？”
    “来我这春华阁，自是瞧美人去了。纪迟蔚，你自己做和尚便罢了，总不会连别人的事情都要插手吧？”这三四月的天，还带着些凉意，秦霜便敞着衣袍，手里还摇着把折扇，与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眸对应着，连个笑容都满是凉薄之味。
    纪迟蔚拿眼睨他，忽道：“听说文大人有意让文小姐二嫁，如今正张罗着人选呢。”
    秦霜脸色瞬间阴沉：“纪迟蔚！”
    “想想文小姐当年也是可怜，若非所爱非人，叫人给抛弃了。否则又怎会在心灰意冷时，碰见个时刻关心照顾自己的，便一门心思沉浸了进去。哪知道竟也是个伪君子。”纪迟蔚似笑非笑。“瞧着可真是运气不好。”
    “啪！”秦霜竟生生捏碎了一个杯子。
    “这又是做什么，你们二人凑在一起，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太子头疼不已，恰好底下的天音已换上舞裙，回到了台上。“都安静些。”
    天音穿了身奇特的舞裙，半边白色，半边黑色，音楼里特制的灯光，随着她翩翩起舞而摆动，黑白摇曳。
    “光与影，白与黑。”太子略微皱眉。“瞧着今年的题，似乎不是特别难呀。”
    身后二人皆是无言，纪迟蔚半点儿注意力都没在那天音身上，只盯着场中那青色人影儿看。
    “如何？有了吗？”一曲舞罢，郁晟风就急匆匆地看向江暮寒。“不是，你看我做什么，你写啊！”他急了。
    “……然世间万物，皆是相生相克，自有其因缘定数。”前面，之前才嘲讽过他们的冯跃，一张脸涨的通红，一边念一边点头，情绪很是激动。“原以为此题简单，我落笔时也是不假思索，可看了梁兄所写的文章后，才知晓差距。”
    他起身，向那人行了一礼。
    “梁兄大才，我等皆是望其项背。”
    “那人叫梁若尘，盂县人，今年二十有五，六年前高中小三元，却逢着家中变故，未曾来京中进学。蛰伏六年，这次的乡试，他势在必得。”王些宇在江暮寒身边轻声道。
    见江暮寒回头看他，他顿时红了脸，眨巴着一双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本想着可以尝试着争夺一下题册的。”陶思辰撂下笔，捏了下眉心。“如今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他跟那冯跃一样，想出来的破题点常见又平庸，想要拔得头筹是不太可能。
    “不是，江暮寒你别坐着啊！我还指望着今天去天音的房中，听首曲子呢！”郁晟风把笔沾了墨，塞到了江暮寒手里。
    “啧！”冯跃回过头来，轻笑了瞬。“依我说，郁公子还是不要为难江公子了，江公子在琴道上有大才，不擅长其他，也是应该的。”
295 留宿
    “这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能专一科就很是难得了。”冯跃说的是自己的心理话。
    “是啊。”王些宇也连连点头。“夫子年纪尚小，去年方才走上科举路，以后日子且长着呢！”
    郁晟风都让他们给说糊涂了，这意思是江暮寒不行吗？
    不会吧……
    他都习惯江暮寒无所不能了。
    “这位，便是逐鹿的小夫子江先生？”那边，梁若尘闻言回身，看向江暮寒。
    这人生的浓眉大眼，肤色较京城里的公子哥们，要黑上一些。身姿挺拔强壮，倒不像是个读书人。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梁若尘对江暮寒拱手笑道。“这题出得极有意思，梁某也不敢确信自己所写的就是正解，江公子若有所思，也可写出来。”
    “嗤。”
    “我看啊，根本就是不敢写罢了。”
    “逐鹿的夫子，又是四大才子，若是写不出来，被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诟病了？”与他们同坐的，皆是些寒门出身的学子。
    这些人自诩高风亮节，最重名声，如今京里的风头却全部被江暮寒等人抢了去，极为不忿。
    “公子。”就在这时，天音身边的婢女走了过来，对江暮寒行了一礼。“我家主公派奴婢来传话，说今日不论公子写的如何，主公都有礼相送。另，若公子夺魁，必会奉上一份厚礼！”
    这话一出，惊动了整个音楼里的人。
    “怎地就对她如此优待？”
    “那秦公子自来都有些怪癖，倒也不奇怪……”
    二楼雅座上的纪迟蔚，面色发凉，他回头扫向秦霜，却见对方满脸的兴味。
    “难得，冷血无情的纪大人居然也有这样的神色。”秦霜邪佞一笑。“我真是越来越好奇，这位江公子究竟有些什么能耐了！”
    “还好。”纪迟蔚轻勾唇。“也就是跟文素雅合作一曲，令得文素雅芳名远播，哦，还得了文大人的赏识。前些日子，文大人还问我，江暮寒可有定了人家。”
    “刷！”秦霜腾地起身，他坐着的椅子，在地上用力地划拉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都消停些吧！”太子很疲惫。
    而下面的江暮寒并未拒绝，略思索了瞬后，提笔写字。
    诡异的是，旁人都是长篇大论，她却只写了一个字，便请那婢女呈了上去。
    “奴婢这就将其呈给主公。”
    江暮寒淡淡摇头，道：“给天音。”
    婢女微怔，却还是按她所说的去做了。
    “我说，江公子若是不会，大可以不做，你刚才就写了一个字，未免敷衍！”
    “就是，天音并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江公子此举，岂不是瞧轻了她去？”
    连那冯跃的脸色都有些变化。
    唯独梁若尘陷入沉思，目光紧盯着江暮寒。
    那婢女去而复还，脚步极为轻快，眼里还带着抹惊诧。
    “恭喜江公子。”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就那一个字，江暮寒还能夺魁了不成？
    “姑娘说，公子是难得的知心人，她很高兴。今夜，请公子留宿天音房中。”
296 小白脸
    “这可不行！”没等江暮寒回答，另一个侍女冲了进来。
    对江暮寒行了一礼，道：“奴婢是天蓝姑娘身边伺候的人，特奉了姑娘的命令，来给江公子送题。”
    “送题？”
    “这是何意？”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因为江公子没去蓝楼，但天蓝姑娘一直倾慕您的琴艺，所以姑娘吩咐了，江公子人在这边也可以破蓝楼的题，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郁晟风瞪大了眼睛，春华阁规定特殊，所以这些姑娘们也很是自傲，轻易里都不太见人，别说是主动送题上门了！
    “江公子，还有我！奴婢是天蕊姑娘……”
    “天月姑娘亦是！”
    “天墨姑娘请公子赐教！”哪曾想道，这是捅了马蜂窝了，接连来了四五个婢女，还全都是天字号姑娘手底下的！
    场面混乱，围观的人更是看的瞠目结舌。
    “这位江公子好大的能耐啊！”秦霜挑眉，邪邪一笑：“竟是把我这楼里最美的姑娘，都给一锅端了？”
    纪迟蔚看也不看他，忽而抬手，叫过来了一个婢女，对她低语了几句。
    “江暮寒才情出众，受人追捧倒是正常。”太子微顿，忽而看他：“你真不打算入仕？这么闲赋下去，岂不白白耽误了大好年华？”
    “太子爷，你这可就折煞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不爱功名不爱钱财，只爱美人。”
    太子皱眉，下意识地看向纪迟蔚。
    “所以文家连门都不让你进。”纪迟蔚笑了。“文家清贵，文大人又是个惜才的。文素雅二嫁，他已不将目光放在了显贵身上，反而瞧中了几个寒门，说寒门出身的，万事都要仰仗文家，不敢对文素雅不好。”
    “那人叫什么？哦，梁若尘。”纪迟蔚挑眉，看向了楼下的某个方向。“真巧，今日梁若尘也来了。这人看着也是文质彬彬，斯文懂礼，文大人这次该是没有选错人。”
    “砰！”他话音刚落，秦霜已经摔门离去。
    太子头疼不已，扶额道：“让你规劝他回到朝堂，你气他做什么？你是不知，文素雅成婚时他不在京城，我后来听他身边伺候的人说，他连夜从江南赶回来，马都骑死了几匹，却也没赶上！到京城后，撞见文素雅三朝回门，抽了刀子就冲上去了。他还问孤，是不是把于蘅杀了，他就有机会了……”
    “若不是孤让侍卫把他打昏，他就冲上去了！”
    纪迟蔚闻言，面色寡淡：“早干什么去了？”
    太子瞬间无言。
    “别急。”纪迟蔚轻抿了口茶。“文素雅就是他重回朝堂的关键。”
    “人呢？”底下忽然热闹了起来，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人在哪里？爷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够让天蓝连这个春华阁内的规矩都不顾了！”
    这大吵大闹的，竟是那蒋飞。
    他身边还跟着史一铭……和江阳，唯独不见淮睿。
    “滚出来，倒让爷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小白脸！”
297 我们公子
    “怎么这群纨绔也来了？”冯跃冷下脸，低声与那梁若尘道。“梁兄，这些人过来，许是要生事，咱们还是先行离开吧。”
    梁若尘却是摇头，他上前对江暮寒拱手道：“方才的试题，敢问江公子是如何破的？”
    江暮寒面色淡淡，只道：“那是个黯字。”
    梁若尘微怔，反应过来后却满脸惊艳：“……原是如此！那天音姑娘跳舞的时候，一半敛于黑暗，一半奉于光明。我只去看舞姿，却没注意天音姑娘的神色，她在暗色的时候笑，亮色的时候愁苦！分明是违和的，可在黑白交叉时又显得和谐！归根究底，是因为二者融为一体！成了灰色，而黑白相织，论起来可不就是一个黯字！”
    “先生不愧为逐鹿书院的夫子。”他心服口服。
    “江暮寒，又是你？”蒋飞反应过来，狞笑了瞬：“京城四大才子，才高八斗的逐鹿夫子，竟然也来这青楼楚馆厮混？”
    “你都来得，江暮寒怎么来不得？”郁晟风嗤笑。“你连才子都不是呢！”
    “天蓝姑娘怎么想的，这小子毛都没有长齐，也不知道行不行。真的让他夺魁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呢！”接连吃瘪，蒋飞倒是学乖了，轻易不跟他们耍嘴皮子，却拿这等事公然来嘲笑江暮寒。
    “怎么样，不如让天蓝再好生考虑考虑？”蒋飞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的很贼。“都说这第一次是最重要的，找个毛头小子，那可真的是坏了兴致！”
    他话音刚落，跟着他们那群人便哄堂大笑。
    陶思辰皱眉，这人不挑衅他们了，却换了另外一种方式来恶心人。
    “自是不比蒋公子能耐。”江暮寒面容寡淡。“伤都好了吗？”
    蒋飞那张脸都僵了，上次打架事小，可他第二日强撑着要了家里的一个婢女，结果伤势未好没有力气，摔了下，险些把自己弄得不能人道。
    这事情传出去，人人都说是江暮寒他们将他打废了。
    害得他好几月都没能见人。
    “你……”风月场合被人提起这种事，蒋飞险些发疯。
    “那武状元在外头呢，别动手！”史一铭赶紧拉住他。“咱们人本来就少，谁能挨得住那宴淮两拳？”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一个侍女。
    “江公子，我们家公子请您破题。”
    “公子？”蒋飞顿时来精神了。“哈哈哈哈哈，倒也不奇怪，你生了这么张娘们似的脸，旁人可不就是把你给当成个姑娘了吗！？”
    “别说，若真的是姑娘的话……”他摩挲着下巴，笑容猥琐。
    “你放什么狗屁呢！”郁晟风当即摔了手里的杯子，暴怒起身。
    “你们公子是谁？”陶思辰的声音有些凉。
    “是、是……”那侍女磕巴了下，脸上有些为难。
    “说啊，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狗胆包天的……”郁晟风满脸的戾气。
    “是纪迟蔚纪大人。”侍女惊恐不已，抢在他开口前大声说道。
    所有人：……
298 陪她
    郁晟风脚下一瘸，差点整了个平地一声摔。
    他瞪大着眼看着那侍女，随后又转向江暮寒。
    纪大人的生活遇见什么困难了吗？
    江暮寒：……
    “大人还说，若是江公子能够破了此题，那他今夜也可以陪您。”
    所有人：？
    “呵呵。”冯跃憨笑了下。“纪大人可真是幽默。”
    那可不幽默呢，都把这些人给看傻了！只是这话虽很奇怪，却无人敢当真。都觉得，这是纪迟蔚在跟江暮寒开玩笑呢。
    “这是纪大人的题。”话都已经说完了，那侍女沉着脸将试题放在了江暮寒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江暮寒把东西打开，就瞧见上面写了一句诗词，出自《诗经》，就是人人都耳熟能详的那首《关雎》。
    只写了半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面画了条横线打了个问号。
    江暮寒：……
    咋滴呢，跨越千年来考她诗词填空来了？
    她正准备尥蹶子不干，刚抬起头还没有说话呢，那个侍女立马就接收到了信号，声音里充满了兴奋，表情满是惊恐地道：“江公子破题成功，公子大才，令人难以望其项背！恭喜公子！”
    江暮寒：？
    “纪大人在阁楼上等着您，公子请吧！”她说罢，仰头对江暮寒讨好一笑。
    在哪找的这么一个活宝？
    江暮寒本是不想去的，可她也不可能真的跟天音过夜，只好站起了身来。
    “你们……”她正想嘱咐那郁晟风几句，却见郁晟风点头如捣蒜。
    “我知道我明白，你放心的去！”郁晟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玩得开心点？”
    江暮寒：……
    这群人多少都占点毛病。
    她正想离开，却见一人走了过来。对方生着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容貌堪称一绝，不说跟纪迟蔚比，但在京城这么多的美男里，绝对是独一份的。
    “主子。”此人一出现，阁内的美人皆是低头垂首，对他行了一礼。
    “今岁的举人会胜负已分，夺得魁首的人是……”
    不等那侍女把话说完，秦霜便摆了摆手，淡声道：“我心中已有决断。”
    说罢，竟是几步走到了那梁若尘的面前，淡声道：“阁下可是梁若尘梁公子？”
    梁若尘微怔，不知这位大名鼎鼎的秦公子怎么会认识他，却还是拱手道：“小生梁若尘，见过秦公子。”
    “梁公子客气了，今日破题，以梁公子为最佳。”秦霜面色淡淡，目光却如火一般，将面前这人细细打量了一遍。“魁首当属梁公子，来人，将题册呈上来！”
    “是。”
    梁若尘面色微变，忍不住道：“可是方才天音姑娘已经认准了江公子，就连小生也觉得江公子破的题更好……”
    “不必推脱。”秦霜却直接打断了他。“我与天音各成意见，不可混作一谈，这是我的奖励。”
    那题册放到了他的面前，梁若尘满脸怔忪。
    “啧。”江暮寒耳边响起了一道嗓音，她回头，就看见了纪迟蔚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秦霜又不干人事了啊！”
299 面面俱到
    江暮寒忍了忍，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论起不干人事，谁比得过他？
    “江公子跟我来，今晚必定让你有个终身难忘的夜晚。”他对上她的目光，笑的格外荡漾。
    这人做什么权臣，当个小倌儿才是真的好。
    “走吧。”
    江暮寒跟他一起离开，却不是去什么阁楼，而是直接出了春华阁。
    “你还小，这等场合可不能再来了。”天黑之后还是有些凉，纪迟蔚直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系在了江暮寒的身上。“回纪府。”
    江暮寒抬头看他。
    “今天夜里风大，你们那小院里住着不舒服。”他却是对她轻笑，眼里带着一层深意。“江先生已经被我了一处别院中去了，你便跟我回家吧。”
    他话里有话，江暮寒未曾拒绝。
    上了车后，这人却是叹了口气：“如今觊觎寒儿的人是越发多了，寒儿也不懂拒绝。外面诱惑太多，我是你的长辈，一切都该以你为重，这样吧……不若从今日开始，寒儿便搬来跟我住，这样旁人也不敢生出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寒儿也可以静心念书。”
    江暮寒：……
    这人自说自话惯了，她闭上眼睛假寐，懒得理他。
    “哦对了，寒儿还破了题！那就奖励寒儿今夜与我同眠好了。”
    江暮寒忍无可忍，睁眼看他：“我根本就没破你的题。”
    纪迟蔚笑得颠倒众生：“怎么会没有呢？按照那春华阁的规矩，破题的细则应该是自己来制定才对，而我的规则就是寒儿打开试题。”
    “如此，寒儿不就破题了吗？”
    论脸皮，江暮寒是比不上他的，索性再次闭上眼。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纪府了。
    只是江暮寒下车后，微顿了下。
    这不是纪家的主宅，也不像是皇上赏赐给他的都御史府，宅邸很新。虽说离皇城是远了一些，但胜在清净。
    “请吧。”纪迟蔚冲她笑。
    大门徐徐拉开，江暮寒眉头一挑。这套宅院的建筑方式，竟是苏式宅院。具有浓浓的江南情调，到处透着精致和用心。
    大量的假山石与花草，更在水上建了一座竹屋，竹林清幽，湖水透彻。青碧的石板上，放了些暖色灯笼，映衬得整个宅院更加温馨安宁。
    “这是我的私宅。”纪迟蔚勾唇。“一个除了我之外，只有寒儿能住的私宅。”
    江暮寒以为他这话也是在说笑，哪知，一路行至给她准备的院中，她才发觉了这人的用心之处。
    这边栽种了两棵巨大的蓝花楹，远远看去，如梦似幻，掩住了身后的三层小楼。
    前面辟出来了一块花圃，栽种着漂亮的木芙蓉。
    外面已经足够震撼，进入小楼内部，更是叫人目不暇接。
    这小楼设计独特，有一面墙是中空的，三楼连成一片，做成了一整面的书墙，木制楼梯蜿蜒而上，所到之处皆可伸手拿书。
    一楼摆了书案、画案、茶室，又做了大理石棋盘，二楼是卧房，三楼则做成了琴室、静室。
    可谓是面面俱到。
300 他要回家
    “如何？可还满意？”纪迟蔚对她低笑。“光是这栋小楼，便修建了好些日子，你若有不喜欢的，我再让人来改改。”
    见江暮寒不语，又道：“不是让你一定要搬过来住，只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了，等日后你得空，可偶尔过来坐一坐。”
    琼枝唇角疯狂抽搐，这话纪大人自己相信吗？
    就这构造，连她看了都心动。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寒儿早些休息吧。”纪迟蔚眼里不无遗憾。“虽说很想留下来，可我今夜还有些公务，寒儿若是一个人睡着不安生，可以随时来找我。”
    江暮寒眉头一挑，目送他离开。
    这一晚，她睡得很香。纪迟蔚细致入微，她的卧房里连用的檀香，都跟家中是一模一样的。
    这人想要对一个人好，是真的可以做到润物细无声。
    次日一早，江暮寒醒来时，纪迟蔚已不在府中。
    德宁说他有公务在身，天刚亮就进了宫，至今未回。江暮寒见状，也并未多留，连早饭都没有用，就返回了江家。
    “少爷。”马车停下后，来福细细地去门前探查过一番，回来时面色凝重。“门上似有血迹，已然半干。”
    江暮寒不语，只伸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门打开后，满院混乱，有一人独立。
    “宴公子？”琼枝愣了下，随即快步上前。“公子昨夜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出现？”又想到了刚才来福的话之后，她面色一紧，瞥见宴淮手里拿着把长剑，那剑刃上似是还沾着鲜血！
    “宴公子受伤了？”
    江暮寒微抬头，与宴淮对视。
    实际上昨晚他们从那春华阁出来后，就没看见宴淮了。
    如今他再出现，却是穿着一身夜行衣，满脸疲惫，目光里更是带着些说不出的深沉。
    “公子。”他忽而往前一步。
    院内的气氛微顿，来福忽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江暮寒的面前挡了下。
    宴淮何其敏感，当即便停下了脚步，在距离江暮寒几步远的地方，对她躬下了身子。
    “宴淮，愧对公子。”他声音里满是颤抖。“此后，不能伴在公子身旁，还望公子珍重。”
    院内一静。
    琼枝不敢相信地道：“宴公子这是何意，你要离开了吗？可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她仓皇间转头看向江暮寒，却见江暮寒面色淡然，目光平静。
    “决定了？”
    宴淮咬牙：“是。”
    “走吧。”
    她没有一句挽留，甚至不像是第一次他提出离开时的那样。
    宴淮微窒，却还是强撑着，一步步往前走。
    行至院门前，他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只道：“是我对不起公子，此后，公子便当从未认识过我这人吧！”
    说罢，提步转身，不带任何停留。
    就好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着他一样。
    “少爷。”琼枝不明白。“宴公子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回家。”
    琼枝闻言却是皱眉，宴淮母亲已亡，从前也并不是生活在京城。突然说回家，他能回哪里去？难道是考上了武状元，皇上也赐下了府邸？
301 背叛
    然而没几天，他们就知道宴淮去了哪里了。
    前些日子，岁寒来了个大订单，对方定做了家里所有的木具，给钱很是爽快。
    江宇恒也认真按照对方的要求，交付了订单。
    哪知这些木具开始使用之后，却出现了各不相同的质量问题。本身是作为姑娘家的嫁妆来做的，质量不佳也就算了。
    那婚床不知用的什么劣质木料，竟是令得那个小姐身上起了一堆的红疹子。
    婚期被迫推迟后，那家人直接找上了门来。
    领头的人，就是宴淮。
    “订木具的人是淮家的一位表小姐，如今出现了这等症状，一定要咱们给出个说法，江先生解释后他们非但不信，甚至还领着人将岁寒给砸了……”
    来报信的伙计腿脚都在发抖，显然也是受惊不小。
    “那些人凶神恶煞的，如今得了宴公子的命令，竟是要把江先生抓去见官！少爷，您快过去看看吧，再晚上一些，先生就要被那些人带走了！”
    来福已经备好了车马，江暮寒第一时间赶到了岁寒。
    还没走近，就瞧见边上围了些人，岁寒的牌匾皆是被人拆了下来，砸成了两半截。
    再看店中，已经是一片狼藉，所有的心血皆是被毁于一旦！
    “先生，少爷来了！”人群中听到这句话，皆是让开了身来。
    江暮寒缓步走来，便与那站在正中的宴淮对上了目光。
    今日的宴淮很是不同，他穿着一身织金软缎，正是时下京城里最流行的料子，头戴金冠，那张本就绝佳的面容，更是透出了股贵气来了。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某个瞬间，他的身影竟是与那淮睿重叠在了一起。
    宴淮看见她后，眼眸微沉，冷声道：“江公子此时过来，是想要代替令尊顶罪？”
    “容我提醒你一句，这入了大牢的人，日后可是没办法参加科举的。”
    琼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着眼看他：“宴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你、你在同我们开玩笑吗？”
    宴淮眼眸一凉。
    “放肆！”站在他身旁的小厮往前一步。“哪来的丫头片子，这位是我们淮南商会的少东家！”
    淮南商会。
    琼枝愕然，所以宴淮所说的回家，是回到了淮家？
    “不必多说。”宴淮轻挥手。“将江宇恒带走报官，一切依照大楚律令来处置！”
    “慢着！”郁晟风收到了消息，火速赶来。“宴淮，你这是做什么？”
    “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旧事已了，还是说，因为曾碰巧救了我一命，江公子便要以此为要挟？”宴淮冷笑连连。“逐鹿的夫子，当不会做出此等下作的行径来吧？”
    “草！？原是老子看错了你，还以为你是个好的。”郁晟风当即暴怒，他这脾气，哪里忍受得了这等事。“今日老子非要把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打死不可！”
    他说罢便拎起了地上的木棍要动手。
    宴淮冷眸一扫：“你敢！？”
    “我是皇上亲封的武状元，身带官职。”
302 折辱
    “当街殴打朝廷命官，郁晟风，你有几条命？”
    宴淮跟淮睿全然不同，气势超然，加之习武的缘故，煞气很重。
    只一眼便叫郁晟风怔住。
    “住手。”江暮寒叫住他，抬眸与那宴淮对视：“可有证据。”
    “啪！”她话音刚落，旁边的人便将一物砸到了她面前。
    “少爷！”那东西直奔江暮寒的面门而来，宴淮面上一崩，却瞥见琼枝飞奔过来，一把推开了江暮寒，自己却被砸伤了腰。
    “琼枝！”来福反应过来，忙将她扶起来。
    琼枝面色已是惨白，却还死死地咬住下唇，强忍着泪水。
    “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岁寒独有的标志！”那砸东西的人，是个八尺高的壮汉，见状丝毫不带任何愧疚，竟是还冷笑了瞬。
    “先去请个大夫。”江暮寒将琼枝拉坐到了一旁，闻言回眸看了瞬。
    那破碎的柜子上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梅芯带着几根浅色的蕊儿。
    这标志很独特，满京城里也就岁寒一家能有。
    “将人证叫过来。”宴淮面无表情地道。
    江暮寒抬眸，便瞧见了从前在那沁书斋内当差，如今已换到了岁寒来的伙计，那人面上有些心虚，不敢跟她对视。
    只低着头道：“小的是岁寒的伙计，这批货，曾得了东家的吩咐，用了陈年的烂木头来以次充好，东家说，这样挣的多一些……”
    “我呸！这种丧良心的事你们也做，也不怕那银子闪了舌头！”围观的人唾弃不已。
    “这岁寒的东西本就极其贵，说什么高级定制，按照客人的喜好来做木具，一套上好的木具听闻便要几千两银子！”
    “就这还嫌弃赚的不好，以次充好，害得人家婚事不成，实在黑心！”
    一众的讨伐声里，那伙计脸色更是难看，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赵宇，你说话做事可是要凭着良心的！”那个赶回来请江暮寒的伙计，满脸的怒色。“东家平日里可待咱们不薄！上个月你说母亲生病，少东家还特地支给了你二十两银子，让你回家给母亲看病。”
    “如今你就这么回报东家？”
    这种场面下，连琼枝都待不住，难耐地闭上了眼睛。
    来福倒还算沉得住气，只是一双眼眸黑黝黝的。
    “呸！你少拿这些来说事，东家做出这等黑心事来，我也是看不惯才出来说的！你当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那赵宇闻言，竟是还反啐了他一口。
    “事已至此，还请江公子拿出一个决断来，是要直接见官，还是如何？”宴淮面带讥笑。“念着从前的情谊，江公子若愿意低下头，去我那弟弟面前好生赔礼认错，此事倒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失心疯了？”郁晟风怒极反笑。“给淮睿赔礼道歉？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你要赔偿损失是吧，多少银子，我赔给你们！”
    “如今我们家小姐还躺在了床上，满身的疹子难以消退，你们仅仅只用些个银子，便想要将我们打发？做梦！”
303 喜闻乐见
    郁晟风冷下了脸，气氛僵硬了下来。
    偏就在这时候，顺天府的官差来了。
    “宴公子。”那官差对宴淮行了一礼。“此事府尹大人已经知晓了，此事您既然已报官，那便按照律法处置。”
    “有劳这位大人。”
    郁晟风脸都青了，宴淮这是一点情谊都不顾念了，竟是直接报了官。
    “按照律令，岁寒当以三倍价格，赔偿淮家损失！另，自今日开始，需得要闭门修整三月，三月期满后，再可开门营业。”官差转而看向江家这边。“江先生可有意见？”
    这是官府给出的定夺，他们若有异议，便真的要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了。
    “多谢大人。”江宇恒沉默了瞬，轻声应了。
    江家众人皆是阴霾罩顶，比起停业修整，更让他们难受的是宴淮态度的转变。
    琼枝尤其接受不得，到底忍不住道：“宴公子，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宴淮抬眸，冷眼看着她：“从前过往许是让姑娘忘记了，我不是宴淮，而是淮家二公子，淮宴。”
    竟是连当初江暮寒竭力保下他时，所用的名字都给否决了。
    琼枝瞬间红了眼眶，撇过头，再也不看他。
    “少爷……”她转头看江暮寒。
    江暮寒眺望远方，面色淡淡：“闭店吧。”
    *
    宴淮的事情发生在逐鹿书院沐休的那几日里，今日一早，天字甲号班内议论不止。
    “这么说来，江暮寒眼下处境很是不好？”史一铭眉头一挑，笑了。“我还以为她养了条多么忠心的狗呢，没想到是条白眼狼啊！”
    蒋飞更是痛快地道：“是啊，仔细说来，这江暮寒第一次摔这么个大跟斗，淮睿这个庶弟，还真是个有手段的。”
    史一铭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他已经回了淮家，说话注意点。”
    蒋飞忙点头。
    “不止如此呢！”旁边有人瞧着，更是低声道：“岁寒关了，江家没有了进项，加上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近几日来去江家退单子的人很多。”
    “为此，听说江暮寒的父亲忙的是不可开交。”
    “就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人四下环顾了瞬，叹气道：“那远宁伯府的人又上了门，说是府中老太太近日来身子不太好，底下的儿女商议过了，要给老太太买个僻静的庄子，置办些产业，让老太太出京静养。”
    “这事跟江家有什么关系？”旁边的人皱眉道。
    “那远宁伯府知晓江家困难，还派了人上门去，问江家父子讨要银钱，说是老太太怎么说也是江先生的嫡母，江先生如若不给，那就是不孝。”
    “江暮寒日后是要科举的，被扣上了这么一顶帽子……”
    “呸！”前头有人听不下去，啐了一口。“按我说，远宁伯府一家都是些周扒皮，就等着江家落难时踩上一脚。”
    “碰上这样的亲戚，也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唉你这话说得！”蒋飞当即就不乐意了。“那江暮寒倒霉，不是喜闻乐见的事情吗！”
304 准备乡试
    “你们也是些没良心的。”那人冷嘲了句。“江暮寒年纪虽小，却懂是非，做咱们夫子这段时日，我不知你们是何感受，反正我受益良多。”
    “岁寒那事，究竟谁是谁非难以言说，毕竟出来作证的那个伙计，从前还在那宴淮手底下做事呢！你们就在这里泼脏水，对待夫子都如此无礼，书也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
    蒋飞闻言，暴怒而起，却被史一铭摁下。
    对方可不是什么他们随便对付得了的阿猫阿狗，同样也是出身名门，这会闹起来，对他们没有好处。
    “你这话说的，那江家出事时你怎么不帮忙？”
    “嗤！还不是因为瞧见江暮寒的身份低，怕帮了她之后血本无归！”
    “依我说啊，这些事到底跟咱们没关系……”
    “都停停嘴！夫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便看见江暮寒等人自不远处缓缓行来。
    “那你先授课，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只管叫我们。”文斐然皱下眉头，与沈郁白等人一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江暮寒今日穿了身青色直缀，她长高了些，瞧着就更瘦了。
    只是那一身的风骨难以遮掩，往那台上一站，甲字班的人皆是噤了声。
    “今日不授课。”她面色淡淡的，从身后拿出了一沓宣纸。
    “不是吧！”
    “江夫子，许久不见你这份见面礼我们受不起啊！”
    “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乐理试卷了！”
    底下哀嚎一片。
    江暮寒淡淡勾唇，上次震慑住这群人之后，她便没有再考过试，这是第二次。
    “不必担心，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周围一静。
    “夫子这是何意？”沈郁白与郁晟风面面相觑，来之前在马车上，江暮寒也并未提起过这事。
    忽然如此，他们心底有些不安。
    “今日后，我便不是诸位的夫子了。”江暮寒目光平静。“与诸君相处数月，甚是有趣，往后也请诸君多保重。”
    竟是要主动辞去这逐鹿夫子的位置？
    这下是连史一铭跟蒋飞都变了脸色。
    谁都清楚，江暮寒无官无职，父亲又是个残疾。如今生意连连受阻，能够让她仰仗的，也就只有这个逐鹿夫子的身份了。
    她竟是要连这个放弃？
    “这是为何？”陶思辰直接起身，惊道：“你要离开京城？”
    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了。
    江暮寒轻摇头。
    “夫子可有何困难的地方？若是我等能帮上忙，一定不会推脱。”方才替江暮寒说话的人，亦是开了口。
    “陆元，你一个人的想法，可不能代表我们啊。”史一铭凉凉地道。“这天底下哪里有夫子像学生求助的道理？何况，谁知道她这是想做些什么……”
    陆元沉下脸。
    “诸位不必争论，昨日我已跟蒋翰林说好了，便不会改变。”
    “冒昧问一下，夫子这是打算做什么？”有人疑惑道。
    江暮寒闻言抬眸，一双眼里沉浸着冷光：“准备乡试。”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咳咳咳！”郁晟风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305 苦大仇深
    瞪大了眼睛看她。
    她说什么，乡试？
    乡试每三年一次，按理来说，正好落到了今年。
    但如今距离乡试不过寥寥几月，江暮寒莫不是被那宴淮刺激大发了，才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举动来！？
    她学龄不过一年啊！她是清醒的吗？
    此番话一出，不只是他，连沈郁白都皱下了眉头。
    陆元惊道：“夫子不可！”
    他反应过来后，整了下面上的表情，认真地道：“乡试难度极高，我朝历来少有一次中举之人！更遑论……”
    她跟正常学子不同，正经儿接触科举也就一年时间。
    一年够干什么的？怕是连策论都写不出来吧！
    他们中间，以沈郁白跟文斐然资质最佳，其中，沈郁白出身那等家庭，是自小耳濡目染，他考上科举的年纪小，可论起学龄来，他却比任何人都大。
    这般反复锤炼下，才有了这样的成绩。
    而这种奇才，往前看一百年，都是极少有的。
    文斐然亦是才学出众，常年都是甲字班的第一二位，可这样的他，也足足考了两次，才堪堪中了举！
    再放眼整个逐鹿书院，考过乡试的人不超过五名。
    而他们，已经是来自全京城的优秀学子了！
    江暮寒随口一言，可知晓说出了些什么！
    “简直荒谬。”有人反应过来，也是摇头。
    “她该不会被逼的失心疯了吧？”蒋飞咽了下口水，看向史一铭。
    史一铭冷哼：“以为考上了个小三元，就可以傲视群雄了！什么玩意！参加乡试的小三元不知有多少，又有几人能中举？”
    “不错。”这次连陆元都反驳他了。“……即便夫子实在想下场一试，也不该如此行事，逐鹿书院跟科举并不相背离，夫子完全可以一边授课一边科举。”
    直接断掉自己的后路，这种行为……
    都不知道该说她勇气可嘉，还是冲动鲁莽了。
    也是这个时候才让人感觉到，江暮寒似乎真的只有十五岁，还是个任性妄为的少年郎。
    “好了。”江暮寒没有解释，只将试卷交到了陆元手里。“把试卷分发下去吧。”
    陆元想说些什么，可看了下她的表情，到底是闭嘴了。
    甲字班的人对视了几眼，眼里皆是讥讽。
    “这张试卷上的内容，囊括了我从授课开始，至今为止几个月内的所有内容。”然而，上首的江暮寒根本就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她微微一笑：“此番考核成绩，也将会成为诸位乐理大考的最终成绩。”
    “请认真对待。”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变了表情。
    等到那试卷拿到了手中，许多人脸都扭曲了。
    哪个想不开的去刺激江暮寒？这试卷是人做的吗？
    她这哪里是自己辞掉夫子一职，分明是想要带着他们全部人一起去死！
    甲字班一阵鸡飞狗跳，最后都被这试卷震慑了下来，每个人拿了卷子皆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再也不敢管江暮寒的事了。
    不远处，蒋翰林与另外一个学政将此情景尽收眼中。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306 风雨飘摇
    这个学政出身于翰林院，对江暮寒也是较为赏识的。
    如今江暮寒这般举动，他也实在是不能理解。
    “我知晓她如今的情况不太好，虽说身边认识的人非富即贵，可论就起来，她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若是有人想要对她下手，她也只能任人鱼肉。”
    “可凡事都要有个过程，。如此急功近利，只怕是会彻底将她毁掉啊！”那学政连连摇头。
    蒋翰林看了那边许久，方才叹了一口气。
    “大人没问过沈大人吗？”学政试探性问了句。
    “问了。”蒋翰林眼中带着些无力。“沈大人的意思是，且由着她去。”
    他们跟江暮寒之间，有过误会，有过矛盾，但相处下来后，大抵都是认可江暮寒这个人的。
    有天赋，肯努力。
    性格更是沉稳非常，是所有学政和翰林都会喜欢的后辈模样。
    但总归江暮寒不是逐鹿书院的学子，他们对她的前程，也并没有决断权。
    “她的性子，便是你我再去规劝，也是无用的。”蒋翰林抬眼看了下天，满眼惋惜。“只希望乡试过后，她还能打起精神来，届时便是想回到逐鹿，也不是不可。”
    学政亦是赞同。
    这事没用几天，就在京里传的沸沸扬扬。
    大楚科举这么多年，她应当算是参加乡试年纪最小的人。引发的争论本就不小，加上江家、淮家各类的事情一起，俨然成为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许多人都说江暮寒这是被逼急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此事并不高明，若乡试失败，等待着她的，将是一个更加可怕的未来。
    甚至还有人问到了纪迟蔚那里去。
    那人却说：“她想考便考了，哪有那么多的理由？”
    惹得旁边的人瑟瑟发抖，哪里还敢再问。但多数人分析纪迟蔚的这话，也觉得纪迟蔚是不赞同江暮寒做法的。
    一夕之间，看热闹的，找事的，等着江暮寒垮掉的，比比皆是……
    “据说岁寒关门后，宴淮又替淮家做了很多的事情，淮南商会如今风光无二，连香雪楼、香满楼都被他盖过去了。”
    雨天，屋檐上淅淅沥沥地滴着雨点。
    江暮寒手里捧着杯清茶，身上穿着件家常的青色纱衣，隔着走廊看向了外面的雨幕，眉眼恍若也掩进了那雨幕里，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京城的事情解决后，淮北直接将他派往了江南，昨日便已经起身了。”陶思辰将打听到的都说与她听，回头却见她满脸的怡然平静。
    他不安定的心，忽然就慢了下来。
    记得他来找她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
    她亦是眉目平淡，如今也是。
    哪怕遭逢这样的事变，她尚且能够泰然处之。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是宴淮有留下什么东西？”沈郁白看了他一眼。
    陶思辰却是摇头：“岁寒关门后，我便一直让人留意着他的动向。”
    原本不该做这样的事，但到底担心。
    担心那人会不会如同之前一样，又来一遭。
    江家风雨飘摇。
307 失信于人
    也是经不起这样反复的折腾了。
    这话陶思辰没说出口，但他们在座之人，心中皆是清楚的。
    “几位公子尝尝，这是少爷前几日让奴婢做的奶皮，味道很是不错。”琼枝端着几个白瓷小碗上来，是她上午做的奶皮。
    上面撒了芝麻、花生还有一些果仁和西瓜粒，用冰水镇着，如今才拿出来。
    “这东西倒是不错！”郁晟风眼睛一亮。“你这些想法倒是奇特，这样吧，我出五千两黄金，你将这个方子卖给我，如何？”
    江暮寒轻笑着摇头：“你想要只管拿了去。”
    “那怎么行，你现在……”他剩下的话，被另外三人瞪了一眼，活生生咽下去了。
    这些人，实话都不让说了。
    江暮寒现在不是挺艰难的吗？
    他们几个人私底下聚在一起时，他曾经算过江家目前的状况。岁寒跟沁书斋初期是赚了不少的钱，但是后来江宇恒买了那两个铺子还有背后连着的院子。
    就花去了不少。
    而后又将这小院修整了一番，赚的钱几乎都花在了上头。
    后来几番波折，虽都有赚，但也有赔。尤其是宴淮这事出了之后，江宇恒定下的木料很多已经在制作了，这些是不能退的。
    但是客人说不要了，他们不仅要承担木料的钱，还要赔偿对方的损失。
    一来二去，还亏损了不少的银子。
    按他说，江家还有江宇恒就是心肠太好了些，对那些人也是一再地忍让。做生意的，还没有上门来闹腾的人赚得多，这如何行？
    可是沈郁白却说，江暮寒即将科举，在这个关头上，不能出岔子，哪怕赔钱也要将账给结清了。
    他是不懂这些……
    “郁公子，这是奶皮的方子，您拿回去让厨子看了，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琼枝瞧着也好了许多，跟那日大受打击的模样全然不同。
    郁晟风收下方子，还是忍不住道：“那江家没有再来闹腾你们吧？”
    提起这事，琼枝眼角弯了下，笑道：“来是来了，可是我们得了少爷的命令，对外都说少爷一心读书，并不见客。”
    “他们闯不进来，便在门口闹腾。”
    “然后老爷便出来了，说如今江家半点钱财也无，不过江家老太太的事情上，确实是应该帮点忙才是。”
    “给他们银子了？”郁晟风差点跳起来，江家这种小人行径，若要如此那也太憋屈了。
    琼枝笑得更开怀了，摇头道：“不曾，此前岁寒积压了一堆陈年的木头，老爷让来福把那些木头送了去，让江家看着使。”
    “若是老太太还不满意的话，老爷说他做得一手的好棺木……”
    所有人皆是一怔。
    随即皆是大笑出声。
    “哈哈哈，江先生。”郁晟风笑得肚子都疼了。
    果然啊，能教出江暮寒的人，哪里是什么好欺负的！
    “那江家的人气了个够呛，还不能将老爷如何，回去把这个事情一禀报，江家连木头都不收了，但是老爷说了，咱们万万不能失信于人！”
308 乡试
    “今儿一早，老爷便跟来福一起，将棺木送过去了。”
    “还说，只要老太太一声令下，他一定给雕刻个最漂亮的花纹，漆的颜色也可以改一改，他觉得黑色不太吉利……”
    “哈哈哈！”沈郁白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棺木黑色不太吉利，难道白色的棺木就吉利了？
    “我们走之后，听说江家直接将那棺木给扔掉了！”琼枝叹了口气。“唉，江家也真是奇怪，那棺木用的木材，真的是岁寒里头最最好的了！”
    “实在可惜。”
    “你这丫头！”文斐然摇着头，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这话让琼枝说得简单，实则那江家却是动了怒的，江家老太太还说要请家法，去教训一下江宇恒，谁知一出来就看见了他们身边的德宁。
    因而被唬住了，这才没有动手。
    江暮寒敛了下眸光，如今他们不动她，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身边的人。
    宴淮的事其实对她没有太多的影响，只是她忽然发觉，若离开了身边的一切，他们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在周县时，曾允诺过要靠自己护住他们这个小家。
    如今却真是让他们活在了风口浪尖上，谁人上来都想要踩踏江家一脚。
    她的不强大，才是江家屡屡被人生事的缘由。
    因而她解决了一切的事由，专心科举。
    无论走了多少岔路，科举这条路，才是她唯一的路。
    傍晚时分，他们离开前，江暮寒倚在了窗边，唇边带笑：“之后几个月，我会认真读书，你们不必挂怀。”
    她主意已定，他们亦是没有了劝慰的理由，皆是与她告别。
    江暮寒抬眼瞧了下天空，雨过天晴，夕阳将天染成了深红淡金色，绚烂一片。
    几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丹桂飘香时节，没迎来第二次的美人会，倒是迎来了三年一次的大事——乡试。
    江暮寒晨起，如往常一般，看了几页书，写下了一片策论。
    “少爷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写字？”琼枝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好去惊扰江暮寒，只能去掐那来福的胳膊。
    来福苦着脸，只道：“这几月来不都如此。”
    “那能一样吗？今日可是乡试啊！”
    正想着，却听到了院门被人敲响。
    琼枝打开院门，看见了外面的人后，愣了一瞬。
    那边，江暮寒一气呵成，停笔后仔细端详了瞬，正打算撂下笔，一抬眼却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这个时候还在用功，寒儿该不是几个月来都躲在家中偷懒耍滑吧？”纪迟蔚身上还穿着官袍，笑吟吟地看她。
    江暮寒挑眉：“你怎么来了？”
    “嗯？不是寒儿跟我说的，今日有事要请我帮忙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纪迟蔚将手放在了胸前，道：“你用心跟我传递的。”
    江暮寒：……
    “每日晚间，还能听到寒儿说想我，想抱着我一起入睡，想跟我一起……”
    “乡试要来不及了。”江暮寒听不下去了，这个人嘴里每一句能听的。“纪大人不用早朝的吗？”
309 她能中吗
    “早朝还有一个时辰。”他看了下天边，对她轻笑：“正好将寒儿送到考试院。”
    江暮寒见状，也没再推辞。
    上了车后，她才发现，这人准备得实在是齐全，东西比她这个正经儿考生家里还要多。
    “夏日暑热，这里面放了些好存放不费事的点心。”纪迟蔚指了下旁边那个巨大的食盒。“这是特制的被子和凉席，此前特地嘱咐过，让他们用艾草熏了，可以驱蚊。”
    “除此外，今次巡检的人，是从前我的一个部下，你在里面若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找他，碰着考场内部不舒服，或是有漏风漏雨的，一定要说，知道吗？”
    江暮寒抬眸看他：“……到底不太合适，这是去考试也不是去享福。”
    他微蹙眉，对上她清澈的眸后，又道：“你凡事都只愿靠自己，我也尊重你的意愿，但你不能剥夺了我心疼你的权利。”
    “乡试一考就是九日，身体强健的男子尚且承受不住，别说你向来瘦弱。在这些方面照顾你一二，全然不会影响到了考试的公平性，在这点上，你不能任性妄为。”
    他也是为了自己好，江暮寒微勾唇，不再坚持。
    纪迟蔚的马车一直行到了转角处，才停了下来。
    来福、琼枝二人先将他送来的东西搬下去，交由考试院的人检查。纪迟蔚则是在他们走后，屏退了身边的人，淡声道：“按照规矩，科举越往上，检查越是严格。”
    江暮寒眼眸微动，却未第一时间开口。
    “稍后你进入考试院前，记住，走第三道门。”他沉声道，轻轻捏了下她的小手。“家中一切有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二人是一个家一般。
    江暮寒轻笑，到底没跟他计较什么，轻点头，缓步下了马车。
    纪迟蔚一直瞧着她入了考试院，按照他所说的进了第三道门后，复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大人不问问江公子究竟是何打算吗？”德山轻声道。
    纪迟蔚勾唇：“她想说，我便听。”
    她若是不想，那他也不愿听。
    *
    九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几日内，京城是满城风雨，动荡不安。
    江暮寒在考试院内却没受到任何的影响，反而很是安宁。
    考试院大门重新开启的那一天，她缓步离开。面上没有志得意满，也没有黯然神伤。
    跟身边侃侃而谈的学子们，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解元当是那梁若尘了！”
    “周兄不是不信举人会那一套吗，怎么也说起这样的话来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便是梁若尘没得了那春华阁的题册，也必然是要中举的……”
    说话的几个人抬眼就看见了江暮寒，目光瞬间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梁若尘的事也就算了，你们说，她能中吗？”
    有人嗤笑了瞬：“兄台说这话，未免也太瞧不起我等了吧？乡试何等重要，跨过了这一步，便能拥有官身！不说别的。”
310 私产
    “就拿你我来说，谁不是寒窗苦读数十年，方才敢涉足乡试的？”
    “读了几日的书，有些许的天赋，便自以为是。颇有种屡试屡中的模样，那是对你我这些年努力的一种亵渎！”
    这话说得很重。
    但在场之人，谁不是这样的想法？
    江暮寒中举，在他们眼里是全然不可能的事情，也没有人会相信。出于此，就更不会有人跟江暮寒为伍了。
    江暮寒也不以为然，兀自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到了江家。
    这几个月来，江家门庭冷落。
    已经险少有人涉足，江暮寒这次回来，却发觉周围探头探脑的人不少，触及到了她的目光之后，便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微顿了瞬，面不改色地进了家中。
    回家后，才了解到了这几日里，出了些大事。其中之最，便是朝廷忽然派出了大量的兵马，赶往了江南夜渡山。
    这个举动出现得很是莫名，一时间京城里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过这件事情跟江家影响不大，与他们有干系的，是另外一件事。
    “此前淮家那位表小姐，说是起了红疹子，所以推迟了婚期，婚期就定在了这几日里。原本这几日就该成亲了，可不知道为何，那位表小姐突然投井自尽了……”来福说起这事时，面色很是难看。
    “人没了，喜事变丧事。原本也是件可怜的事，可不知怎的，这两日里，京里总有传闻，说是那位表小姐是因为出了红疹后，脸上留下了疤，还没有过门就遭到了夫君的嫌弃，因此才想不通自尽的！”
    “咱们好不容易安生了好几个月，没想到这事端又跑到了岁寒的身上，眼下这个当口，本来是可以挑着时日重新开张营业的，如今看来，也只能往后延了。”
    江暮寒抿了口茶，淡声问道：“可有人上门来闹事。”
    来福摇头，亦是满脸的疑惑：“这事说来也奇怪，许多人背地里说得不知多么难听，却不敢上门来闹腾。连这五福胡同，都远远地避开了去。”
    “此前宴……淮家二当家在此的时候，那表小姐家中也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如今人没了，却是不曾上门来讨要过说法，小的跟琼枝紧张了几日，本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跟他们据理力争一番的，谁知……”
    谁知对方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让他们感觉到奇怪了。
    江暮寒放下茶盏，想起那人说的‘家中有我’，不由得勾唇轻笑。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管了。这几日你看好家中之人，无事不要外出，更不要管外面的人说些什么。”她轻声吩咐了句。
    来福跟琼枝都应下来了。
    他们不上门去，对方又不敢上门来闹腾，事情便僵住了。
    只是能管得住这些人的行为，却管不了对方的舌头，有关于岁寒逼死了一位贵女的消息，在京里闹腾得很大。
    而那远宁伯府竟也没有闲着，到处跟人说，从前的老侯爷留下来了一份私产。
    本是留给老太太的，而今老太太需要用到钱了，派人去找。
311 宴淮归京
    竟是全然没有找到。
    这好端端的银子，怎么就不翼而飞了？远宁伯府的人是话里有话，后来追究起源头来，竟是说是那江宇恒昧下了这笔银子。
    否则……
    按照江宇恒父子对外所说的，他们分家时，只要走了江暮寒母亲岑氏的一支金簪，此后便是靠着两个铺子营生。
    可如今，沁书斋早早地关了，岁寒也是入不敷出。
    再看江家，日子却还是照旧过着，甚至还有银钱去给底下的下人裁剪新衣裳，这银子的来头不由得让人犯了嘀咕。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江宇恒拿走了这笔钱了。
    否则的话，如今江家父子还能这样花销？
    这事情说起来是极为可笑，可架不住有心人不断地渲染和夸大，到了最后都演变成为了江宇恒为了家产而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此荒唐的传言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姜嬷嬷面色铁青。“今日老奴便要去那远宁伯府门口好好问问，老侯爷究竟是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私产！”
    “那一家子，都是些个窝心黑！这个时候跑来恶心咱们，也不怕闪了他们的腰！我呸！”
    “嬷嬷冷静些。”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倒是把来福锻炼出来了。
    他沉思道：“这事都是道听途说，远宁伯府没有证据，好赖全靠一张嘴，不能将咱们如何，如此行事只是想要牵连了少爷的名声罢了！”
    若江暮寒不中，又被这种事情牵连，只怕这辈子就毁了。
    这也是那远宁伯府的阴险之处了！
    “少爷，如今该如何啊？咱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琼枝是最着急的，她什么都不怕，甚至可以不穿新衣服不吃肉，但她就见不得江暮寒这一身的才华被虚度！
    “今日是几号？”这几日得空，江宇恒用剩下的木料，做了一把摇椅，放在了院中。
    江暮寒倚在了那摇椅上，腰后枕着一个迎枕，一只手垫在了脑后。
    她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湛蓝之色。
    近秋日了，京城的天还是很热。
    “十七号，离放榜也就只有三日了。”来福轻声道。
    “朝廷派去夜渡山的人，走了几日了？”
    “已是半月有余。”
    “该回来了。”江暮寒说罢，便淡淡地闭上了眼睛。
    琼枝与来福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
    然而，当日下午，他们就明白江暮寒话里的意思了！
    九月十七日，大概所有京城的人，都忘不了那天。
    那天，五城兵马司调派了五千精兵，在西市、南市以及京里各大的街道、主干道上，抓了几百人！
    从跑堂、伙计到了掌柜，甚至是那天去吃饭的人，都受其波及。
    短短三个时辰，查封店铺数十家。
    白色的封条看得人是心惊胆战！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的时候，夜渡山的人回来了。
    领头之人，不是旁人。
    正好是那个自京城离开，远去江南处理淮家事物，拿了武状元后却突然回到了淮家的——宴淮。
    与其同行的，还有两辆铁铸囚车！
312 替罪羔羊
    囚车里关押着的，是淮北、淮睿两父子！
    他们的队伍自京里经过时，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议论纷纷，皆是不明白宴淮此举是为什么，大义灭亲？还是公报私仇？亦或者是其他……
    未等这些人疑惑多久，翌日早朝时，宴淮便呈上来了一份账单。
    那账单出自淮北的手，上面涉及的账目，直叫人头皮发麻！
    只因，那是一份记录淮北给京中官员‘朝贡’的册子，里面小到九品，上到正一品大员，是详细周全。
    所牵涉银钱，从几百两，到上万甚至是数十万两不等，牵涉的事情更是深远非常。
    然而，这还只是表面上的。
    “夜渡山底下竟是有一座金矿？”郁晟风手里夹着的肉当即就落了，他瞪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沈郁白。“这、这……他们上报了吗？”
    沈郁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若是上报了，今日那淮家两父子会蹲在大牢里？”
    是啊……
    郁晟风收起下巴，他好像问了句废话。
    “两年前，淮家在江南用一个极其离谱的价格，买下了整座夜渡山，当时令得所有人惊异不已，甚至还传到了京城当中来。”文斐然对这事还有些印象。“后来淮南商会对外是说，准备做一些旁的生意，盘下整个夜渡山，是因为那边环境很好。”
    “适合用来做成原料工厂！这话当时听着倒也是极为合理的，然而如今看来，只怕那个时候淮家便已发觉金矿的存在了。”
    郁晟风咽了下口水，道：“那这两年，他们岂不是已经把金矿开采得差不多了？”
    “只开采了很小的一部分。”陶思辰摇头，轻声道：“淮家不敢大张旗鼓的行事，只挑着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将金矿运出，为了不引人注目，一次只敢运出一点点。”
    “且那夜渡山的金矿，当是大楚这些年来所发掘的最大金矿，是一座连绵的山脉，淮家人手有限，不敢过度开采。”
    江暮寒喝了口香甜的奶茶，补充道：“即便如此，所涉及的银两数目，已是天价。”
    周围安静了瞬。
    没错，再如何，那也是金子。
    还是成色最好的金，淮家从开采到提炼一整套下来，所谋取的已经是巨额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宴淮回到了淮家，是为了这个事情？”郁晟风惊讶地看她。
    江暮寒摇头：“我并不知道。”
    宴淮在行事之前，也并未跟她通过气。
    有关于夜渡山的所有，是她在纪迟蔚那个私宅里发现的。这等机密之事，纪迟蔚就大咧咧地摆在了书案上，仿佛怕她看不见一样。
    随后她便有了猜测。
    那日在沙场上，纪迟蔚刻意提到了夜渡山，瞧着是打草惊蛇，实则不然是他推了那淮北一把。
    淮北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是真的想认回宴淮的，而在被纪迟蔚刺了一下后，想法却转变了。
    江暮寒猜，淮北极有可能是用了什么法子来威胁宴淮回去，明面上瞧着是为了宴淮这个人，实际上却是在给夜渡山之事，寻找替罪羔羊。
313 哪来的钱
    “撇去这些不谈，岁寒倒是可以正常开门营业了。”郁晟风转头看向江暮寒，扯唇冷笑了瞬。“淮家的事情闹腾出来后，与其相关的所有产业被查封，参与了夜渡山的其余人家也纷纷落马。”
    “其中，就有那个嚷嚷着说在岁寒订了木具，结果起了红疹的表小姐一家。刑部那边查出来，那位小姐的红疹是人为导致，自己吃了特制药所酿成的。”
    “而她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早在订婚前，她便怀了孩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是看向了他。
    “那孩子，居然是淮睿的。”淮南商会垮台后，他的几个楼里生意都很好，所能接收到的消息就更多了些，提起这事，郁晟风尚还冷笑不已。“这两人珠胎暗结，却把事情甩到了岁寒身上。”
    “等到岁寒背下了这口锅，淮睿又不愿意负责，那表小姐在家里哭闹不已，打算要把事情闹大的时候，突然就死了……”他停顿了瞬，笑得意味深长。
    “只怕这中间，也少不了淮家的手笔。”文斐然皱下了眉头。“这淮家当真该死，不仅向京中大小官员公然行晖，竟还牵扯到了人命官司里。”
    “不止这一桩呢。”沈郁白淡声道。“宴淮将他母亲的事也报了上去，此前，就有过淮睿动手打死人的事，只是淮家有钱，多半拿钱了事，没闹出来罢了。”
    一个皇商，竟闹到了这个地步，在座的人皆是沉默了瞬。
    “未来我等若走上官场，最该肃清的，就是这等渣滓。”沈郁白端起茶杯，与他们对视。“与诸君共勉。”
    “珰——”茶盏轻撞，茶汤摇曳下，是几个年轻人深远的眸。
    吃罢饭后，他们先后离开。
    郁晟风临走之前，问了句：“岁寒什么时候重新开业，我带点东西过去捧捧场。”
    江暮寒淡然摇头：“不忙。”她转而看向沈郁白，轻声道：“老师的寿辰，是下个月吧？”
    沈郁白点头。
    “开业之事，下个月再说吧。”
    郁晟风唇角微动，想说些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这会淮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踩着淮家重新开业，这不白给的造势机会吗？但江暮寒的想法，也不是他能搞懂的。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他低声问了句，见江暮寒看他，还冲她挤眉弄眼了下。
    他算过，江家几个月来没有进项了。
    本来他以为是自己等功劳，毕竟当初江暮寒生辰，他送的可不就是银子。
    然而今天来江家，正好瞧见了当时那箱银子，看着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里堆灰呢！
    牵涉到钱的事情，郁晟风实在是好奇。
    “关你什么事，赶紧走。”沈郁白没好气地拖着他离开。
    “下次！下次记得一定告诉我啊！”郁晟风隔老远对她挥手。
    江暮寒挑眉，告诉他什么？她是眠山？一幅画价值几十万两？
    那天后，随着淮家事情传播开来，江家也逐步变得热闹了起来。
314 求求她
    有人上门定制木具，有人却是变着法子的询问江家的态度。
    江家什么态度？
    江暮寒让人写了两张告示，贴在了岁寒原本的铺面外。
    上面写的也很简单，暂时不接单，不接受定金，不营业。
    另，此前在岁寒出事时，索要赔偿并且退过订单的客人，以后岁寒都不会再接待。
    这个告示一出，许多人都说江暮寒拿乔。
    岁寒的经营方式是新鲜了些，但如今也不是就此一家，京里厉害的木匠不少，能做出好东西的人也不在少数。能有钱赚，还上赶着赶人的，不是拿乔就是清高。
    但也有人觉得江暮寒此举很是解气，读书人就该有自己的风骨，不该为钱轻易折腰。
    众说纷纭，唯有一群人始终是一个态度。
    那就是想请江暮寒把沁书斋开回来，不，求求她开回来！
    沁书斋关了后，他们才明白，不是所有的书铺都能做注解这门生意的。玉书斋靠一本大融合，强撑了几个月。
    之后几个月内没有新注解面世，引来客人不满。
    后续倒是折腾出来了第二本，但质量太次，满纸胡言乱语，还售卖五两银子一本。此事发生后，就有人曾在那段时间去敲过江家的门。
    江家的回答是不再重开书铺。
    这事发生在江家落寞那几个月里，惹来了更多的反感，说江家不知好歹。
    给他们营生的机会他们也不做。
    说这话的人，还寄希望于玉书斋，只想着那十几位大儒重回巅峰，编纂出第二本出彩又便宜的注解。
    哪知，淮家就这么垮了，那十几位大儒也被牵连，这几个人都是淮家养出来的幕僚，名声俱是用钱堆积，根本没什么实质才干。
    第一本注解，就是拿了江家所有注解杂糅在一块，用来恶心江家的。
    这下这些学子们慌了，木具能做的人不少，注解写的人可不多。注解这种东西，对于学子来说极为珍贵，便是旁人写的有，也不愿拿来外传。
    京里的其他书铺也不傻，这门生意做得好了赚的钱不多，做得不好反惹一身腥。
    这么一来，竟是无法再买到注解！
    一时间，许多人都疯了。
    去江家道歉的，去求人的，还有写诚意书给江暮寒的……
    他们知道错了，沁书斋能不能回来？
    “我看，这群学子就是失心疯了，求江暮寒做什么？”史一铭探头出去，看了眼门口堵着的一大群人，唾弃不已。“江暮寒也就是个秀才，他们中间不乏有功名之辈，都疯了吗？”
    “有病吧。”蒋飞也道。
    “让你们收拾好自己的尾巴，都弄好了？”与他们同座的，是许久不见的五皇子。他面色阴沉，冷眼扫向这二人。
    淮家从前曾想过走他的门路，他没同意。后续淮睿跟史一铭二人走得近，没少倒银子给这二人。
    淮家出事后，将他二人吓得鸡飞狗跳，只能求助于李宏弈。
    “皇子放心，扫尾做得很干净，不会留下把柄的。”史一铭满脸堆笑。“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让人给梁若尘递帖子了。”
第315章 偏见
    李宏弈微颔首：“梁若尘此人有大才，不出意外的话，今次当能斩获头名解元！”
    “不错。”史一铭应了一句，复又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我听闻文家对梁若尘也极为看重，文阁老还亲自见了梁若尘一面，有意收梁若尘为徒，不知梁若尘应下没有。”
    “文家？”蒋飞这会倒是反应过来了。“他们该不会是打算将那文素雅嫁给梁若尘吧？嗤！亏得他们想得出来！”
    “那文素雅若是个黄花大闺女也就算了，如今不过是个二嫁之身！按我说，梁若尘若真有些骨气，就不该要这种女人，搁在家里就觉得晦气！”
    “小姐……”考试院旁边的酒楼，隔音效果实在不如何，他们几人为了看热闹，又将窗户给打开了。
    这番话，恰巧让旁边的文素雅听了去。
    文素雅身边的丫鬟脸色不太好看，想宽慰她几句。
    “走吧。”文素雅抿了口茶。
    “可是今日出门之前，老爷特地吩咐过了，让您在这里等着梁公子……”丫鬟满脸纠结。“若是老爷知晓您就这么走了，怕是会不高兴的。”
    文素雅面色冰凉：“他高不高兴，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丫鬟顿时噤了声。
    “江公子来了！”底下忽然一阵喧闹，拥挤的人群瞬间散开，冲着一个方向而去。
    文素雅脸色缓和了些：“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哪知，不等她们自雅间内离开，江暮寒一行人就直接进了这个酒楼。同他们一起到的，竟还有那梁若尘。
    “小姐，那便是梁若尘梁公子了。”绿柳面上带了几分喜色，指了下梁若尘。
    梁若尘出身贫寒，穿着打扮全然不如一般的京城公子，但好在他容貌出众，身上又带着一股读书人的谦和气质，走在了人群里，还是很瞩目的。
    但跟江暮寒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到底是因为江暮寒气质独特。
    在喧闹的人群里，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奴婢看着，梁公子跟江公子似是认识的。”绿柳眼眸一转，忙道：“小姐心中对梁公子有偏见，奴婢倒也能理解，不过如今老爷既有这个意向，小姐不若问问江公子的意见。”
    “江公子素有见解，必不会特意站在谁那边。”
    文素雅听着，脸上的表情冷了些许，她扫向绿柳：“今日科举放榜，于她而言，前程仕途更加重要，这等小事，莫要拿去烦她。”
    绿柳心头一震，垂下了头去，不敢再多言了。
    “……此后还请江公子多指教一二。”梁若尘正跟江暮寒说着话，文素雅却在这时，将房门打开，缓缓走出。
    “暮寒。”她眼底氤氲着笑意。“许久不见了。”
    “文姐姐。”江暮寒也笑。
    她身边站着的梁若尘，循声抬头，当撞见了一身清雅宛若空谷幽兰，眼底却漫着水汽一般蒸腾着雾的文素雅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唉！”冯跃猛地拐了他一下。“梁兄，这便是那文家小姐了！”
第316章 亲自来
    “梁兄？梁兄？”见梁若尘没有反应，冯跃还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下。
    梁若尘回过神来，眼神依旧没有办法从那人身上移开。
    不远处，纪迟蔚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笑容满面：“瞧着梁若尘那样，该是对文素雅很满意呐。”
    “梁家家境朴实，梁若尘又是个有主意的，这倒是桩好婚事。”
    他话音一落，便收获了旁边人的一个眼刀。
    “太子爷，五殿下也在这边。”太子身边的一个内侍低声道。
    “全京城人的注意力，都在淮家还有乡试的结果上，五殿下出来了，也没个人通知一声。”魏恒扯唇一笑。
    秦霜魏恒两个是同一年中的进士，只是这二人，一个辞官不干了，一个刚考上就从了军，驻守边疆一去就是十年。
    这次淮家的案子，就是魏恒协同宴淮一起办成的。
    魏恒时隔多年回京，就碰上了乡试这等事，也跟着一并来凑个热闹。
    “五殿下想的东西可不少，头一个，就是要拉拢这乡试的解元郎。”秦霜冷笑。“京城的乡试历来都难，能拿下头名，日后必能高中进士，就算是不行，这举人也可以入仕了……所以说五殿下思虑周全呢。”
    “你去，将五弟还有江暮寒文素雅等人，都请到了三楼上来，就说孤今日做东。”太子转头，轻声对宫人吩咐道。
    秦霜那边却转头冲纪迟蔚冷笑：“你那心尖尖上的江公子，瞧着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些，指望着她中举，怕是痴人说梦吧。”
    纪迟蔚会心一笑：“不比你厉害，知道文素雅过得不好，还特地送给梁若尘一本题册，扶持情敌上位，给对方一个好出身，秦公子大肚！”
    “纪云迟！”秦霜被他激怒。
    纪迟蔚淡淡挑眉。
    太子无奈地摇头，懒得管这二人斗嘴。
    魏恒却忽然在这个时候道：“我瞧着那文素雅对江暮寒倒是不一般，别说，这二人站在了一起，还真有点那金童玉女的……”
    他话未说完，已经快要被身旁二人的眼神扎死了。
    魏恒满脸无辜，他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了吗？
    那边，太子身边的宫人办事效率很快，将所有人都请到了三楼中来，好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让店家清场了，这边地方足够大，才能容纳那么多人。
    只是文素雅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秦霜，进门时脚步微顿。
    “文姐姐可是身体不适？”江暮寒轻声道。
    她摇头，但坐下后江暮寒却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她捧在手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江公子。”江暮寒抬眸看去，对上了纪迟蔚那双深眸。“公子那茶瞧着不错。”
    江暮寒微顿，这人又发什么疯？
    这茶都是酒楼统一上的，他的跟江暮寒的有什么区别吗？
    “琼枝，把茶盏给纪大人呈上去。”
    “你亲自来吧，正好太子有些话想问你。”纪迟蔚微笑道。
    上首的太子：？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余光却见那江暮寒已经起身，往纪迟蔚这边走了过来。
    “嗤。”秦霜冷笑。
第317章 没脸没皮
    他扫向了纪迟蔚：“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呢，如此耍横无赖？”
    纪迟蔚笑：“有人宠着，才能耍横。”
    秦霜阴下了脸，这人字字句句都往他的心口上扎，分明就是清楚文素雅不会理他，甚至连看他一眼都嫌烦！
    “文小姐。”秦霜在这里生自己的气，抬眼却看梁若尘坐到文素雅的身旁去了。
    他那张脸瞬间就青了。
    “梁公子今年贵庚？”李宏弈忽而问道。
    梁若尘来不及坐下，只能躬身回答他的问题，道：“已是二十有六。”
    “皇子有所不知，梁公子醉心于学问，至今尚未娶妻。”史一铭会意，忙道：“说来，这终身大事梁兄也该考虑一二了，寻常人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是儿女双全。”
    梁若尘闻言，不卑不亢地道：“若尘身无长物，若早早地成婚，只会让对方跟着若尘吃苦受累罢了。”
    “梁公子这话可就不对了，大丈夫成家立业，虽说仕途重要，可也莫耽误了婚事才是。”李宏弈瞬间就笑了。“只是似梁公子这样的青年才俊，娶妻必定要娶贤才是，这样吧，待的梁公子高中解元后，便由本皇子做媒，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待如何？”
    厅内安静了瞬。
    文家中意梁若尘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五皇子竟也要来横插一脚。
    文素雅敛眉，垂目不语。
    “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片沉默中，江暮寒忽开了口。“五皇子年纪与梁公子一般大，此事怕是不太妥当。”
    李宏弈转头，那双阴鸷的眸顿时就与江暮寒对上。
    他禁足这么久，还没找江暮寒的麻烦，她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五皇子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江暮寒没了逐鹿夫子的身份，史一铭说话更无顾忌。“江公子，管别人的事情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稍后乡试放榜，只盼着江公子脸上别太难看才是。”
    他话音一落，蒋飞几人便哄笑出声。
    “别啊，一铭！”蒋飞挥挥手，憋着笑道：“江公子这般能耐，连夫子之位都给辞掉了，必然是抱着一定中举的心思来的啊！”
    “你现在这么说话，就不怕一会放了榜打脸吗？”蒋飞说着，又憋不住地笑。“十五岁的解元郎，啧啧！当真是科举场上第一人哟！”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惹得五皇子带来的那群人嬉笑连连。
    竟是全然将江暮寒当成是个笑话来看待了。
    “啪啪啪！”郁晟风忽然捶桌大笑。
    蒋飞吓了一跳，瞪着他道：“你有病吗？”
    “太好笑了！”郁晟风抬起头来，眼泪都笑出来了。“唉，郁白。你说这好不好笑，有的人二十几岁了一无所成，读了多年的书，费尽心思和关系进了逐鹿书院，都没求到一个秀才功名。”
    “到了别人身上，却敢大言不惭的来笑话别人！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这要不说人还是没脸没皮的，活得最快乐呢！”
第318章 宴将军
    “我自己读不了书，我就有这个自觉，知道谁能说谁不能说，可有的人啊，就是脑子里缺根筋！”
    “你说什么呢！”那蒋飞哐地一下砸了茶盏。
    “哟，蒋公子火气不小啊，太子和五皇子的面前，都能这般行事了。”沈郁白似笑非笑。“太子爷，您可看好了，今日若他们再生事，可不怪我们还手了！”
    “坐下。”五皇子冷下眉眼，斥责了声。
    蒋飞面上不甘愿，却也只能坐下了。
    正巧在这个时候，底下敲响了锣鼓声。
    锣声响起的瞬间，便牵动了所有学子的心，无论是酒楼内的，还是早早地就等在了那考试院外边的，在听到声响的第一瞬间，皆是绷紧了神经。
    “放榜了！”冯跃几乎是瞬间跳起了身来。“太子、五殿下，跃先行一步！”
    “等等。”李宏弈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冯公子不必着急，只管坐下吧，来之前本皇子就吩咐过了，在座之人，若有人中举，便会有宫人来通报的。”
    “诸位只需要在这里静坐，便能知晓乡试成绩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方式却更加煎熬。
    “皇兄，你我二人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坐在一起了！不妨来猜一下，今日第一个通报中举的是谁？”李宏弈看向太子。
    “皇子这话说得，当然是梁公子了。榜首就在那第一位，抬眼就能瞧见了的！”史一铭笑道。“与其如此，不若猜猜谁才是落榜的那个人！”
    他们人虽多，可参加这次乡试的也就那么几个。
    “嗤，还能是谁，当是自不量力的那位了！”蒋飞小声嘀咕道。
    “报！报——”正说着，却有一宫人飞快跑了进来，满脸的喜色。
    “谁中了？”李宏弈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好消息了。
    “恭喜冯跃冯公子，高中乡试第三十六位！”
    冯跃脑子里嗡地一声，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冯兄，你中了！”梁若尘满脸笑意。“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这刚开始，就来了个硬茬。”秦霜似笑非笑。“云迟，你这位小公子待会若是落榜了，怕不是会哭鼻子吧？”
    纪迟蔚冷眼看他，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在触及到窗外时，忽然一顿。
    “报！报——”恰在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宫人。
    只是对方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人给打断了。
    “这位公子，三楼上有贵客，您不能随便乱闯啊！”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人是谁？竟还穿着一身盔甲！”
    “此人你还不认识啊！当是这些日子的大红人宴淮宴将军！”
    “他来此处做什么？”
    “不知晓，瞧着这一身戎装，别是来拿人的吧？”
    “啧！说不准是来找那江暮寒的麻烦的！”
    吵吵嚷嚷中，三楼的门让人从外面推开。
    宴淮身穿盔甲，大步上前，行至正中，方才躬身对上首的人行礼，道：“下官见过太子爷，见过五殿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李宏弈看他的眼神有些凉。
    宴淮却在此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江暮寒的方向。
第319章 高中
    “宴淮携礼，特来贺公子高中解元！”宴淮抬步上前，高声道。
    静——
    不只是这三楼安静了，连带着整个酒楼内外，注视着宴淮一路上来的人，都沉默了。
    “宴将军，你搞错了吧？”史一铭哽了下，随后失态地道：“你过来之前乡试才刚刚放榜，我们就在这里坐着，都没听到什么风声，怎么你就知道江暮寒中举了？”
    他就差在脸上写几个大字，说这不可能了。
    “是啊，知道宴将军从前跟江暮寒关系好，但是这话也不能乱说吧？”
    “他好像是直接过来的啊，也没瞧着看那榜单一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暮寒真的中了？”疑惑的人不少，大多数对宴淮的说辞都带着不确定。
    唯独太子跟五皇子脸色变了瞬。
    “宴将军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消息的？”魏恒轻笑了瞬。“穿着这身盔甲，该不会是刚刚才忙完公务吧？”
    宴淮抬眸，无视这些个人的反应，径直道：“淮南商会的案子今日正好收尾，下官来之前，刚见过皇上。”
    “所以呢？你莫不会查案子还查到了江暮寒的成绩吧？”史一铭深觉荒唐。“你这是查案呢，还是算命？”
    哪知，那宴淮凉凉一笑，淡声道：“因淮家案子，皇子素日来心情不佳，今日倒是好了些，下官一时好奇，多嘴问了句。”
    “方才知道，京里出了个才华横溢的解元郎。”
    窒息。
    他既不是查案得出的，也不是算命知晓的，而是从皇上口中得知！
    “住嘴。”李宏弈转过头，对那史一铭怒目而视。
    史一铭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事实就摆在了眼前，他却还是反应不过来，怎么会是江暮寒？怎么可能是她！？
    “公公，是这样吗？”沈郁白微笑，看向了刚才没能开口说话的宫人。
    “正是！”那宫人心头一凛，忙道：“榜首第一，为江暮寒江公子；梁若尘梁公子则是位居第三；还有……”
    “郡王爷！”
    满座皆惊。
    郁晟风刷地一扭头，差点没闪着了自己的脖子，他眼睛瞪得跟铜铃般大小，失声道：“你、你？”
    陶思辰脸上的笑意深了瞬，挑眉道：“我怎么了？”
    他怎么还背着他们考试？而且，他不是跟江暮寒一起中的秀才吗，现在又跟着江暮寒考了一次，瞧着这意思还考中了？
    他们是人吗？不，他们是变态吗？
    “为榜单末尾第三！”那宫人补充了后半句。
    陶思辰皱眉道：“差了点。”他复又朝对面的江暮寒笑：“说来也是我的不是，你给我的那本题册，我只吃透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实在是来不及。”
    “又没有你那样的毅力，能得这个名次，倒也是难得了。”
    一片死寂。
    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
    光是连考这件事情就足够让人跌破眼睛了，更别说此前他院试的成绩算不得多么的好，虽说这次只拿了个倒数第三。
    但那是乡试啊！！！
    即便是末尾第三，但凡考过了那就是举人！
第320章 幕后缘由
    他知道自己后面还有千万人未曾上榜吗？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李宏弈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梁若尘被无数人看好，却只拿到了第三位，即便是没有江暮寒，梁若尘也无法考上解元。
    而江暮寒……
    他侧目，看了那人一眼。
    这种天大的好消息，不说听了会喜极而泣，至少面上也会瞧见喜色的，比如现在失落的梁若尘和很是高兴的陶思辰。
    唯独她面不改色。
    透着一股淡然和笃定，这种超然的感觉，甚至给人以一种强大的自信和掌控力之感，只要她出手，只要她去考，就不可能落榜的笃定之感！
    “皇上说，此番乡试的策论试题，是他临时改动后，交由翰林院审核，最后在乡试前一个时辰才定下的。”宴淮微勾唇，另补充道：“呈上的三篇最佳中，唯有江暮寒的文章得到了翰林、内阁及皇上的肯定。”
    “皇上说，江暮寒年纪轻轻，却胸怀宽广，日后必成大器。”
    而让他来说出这个消息，也是皇帝对他的恩赐。
    淮家之事，他断绝了与江暮寒的关系，犹如在背后放冷箭的叛徒一般，义无反顾地去了江南。
    实际上，这都是皇帝……跟纪迟蔚的部署。
    纪迟蔚去接纪家二老时，曾绕路去过夜渡山。他探查后并未打草惊蛇，反而直接回了京城。
    在沙场那次，他是已有预谋的惊动淮北。
    淮北当时已来不及回到夜渡山部署，只能兵行险招，想为这件事情来找一个替死鬼。
    为这事，淮北买了无数杀手，想将江家小院攻破，用江家父子的性命来威胁宴淮妥协。
    宴淮最后同意，却不是因为淮北的胁迫，而是皇上身边的人找到他。
    淮家的事，皇上让他慎重考虑，夜渡山都是淮家的人，他极有可能搅和进去没办法回来，与江暮寒决裂，是他做出的决定。
    一是不为他的决定拖累江家，二则也是在淮北面前表明决心，以免他离京之后，淮家再对江暮寒下手。
    但即便是有苦衷，他也不能说江家这几个月所受的气，都跟他无关。
    他想跟江暮寒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几月来，他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变革，亲手抓了仇人，立下大功，升官封爵。
    然而他始终都没有忘记，造就这一切的，是那一日他倒在血泊里，向他伸来的那只手。
    “年轻有为……”李宏弈忽而笑了瞬，扫向江暮寒。“江公子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我还以为，宴将军跟你早已断裂，此生不会再有关系。”
    “当初江家好好的，可是宴将军一步步地逼得江公子破釜沉舟，到了如今这一步。”
    “而今看着，两位是要冰释前嫌了？”他眼底带着抹嘲弄。
    淮家是他的钱袋子，让宴淮给毁了。夜渡山的事，皇上知道纪迟蔚知道，连太子都知道。
    唯有他被蒙在鼓里。
    若非淮家野心勃勃，并未将金矿的事情告知他，跟着一起倒塌的，是不是还有他？
    “都不知该说，是江公子御下有方，还是宴将军反复无常了。”
321 造福学子
    这话也是用心险恶了。
    若江暮寒轻轻放下，便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负，若她拿乔，便是不在乎从前的情谊。
    这两个人倘若是那等心眼小的，或许还要被离间一二。
    “五殿下这就不明白了，正常人的友谊是惺惺相惜，不正常人的友谊是互相往心头扎刀子。”魏恒抿了口茶，气氛瞬间缓和。
    这话一出，太子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纪迟蔚跟秦霜。
    嗯，有道理！
    “淮家之事早已真相大白，当时不过是权益之举。”江暮寒面色淡淡，话语简短却有力。“而从始至终，宴将军都未曾伤害过我及家人。”
    宴淮扛过了这段难熬的岁月，扛过了在夜渡山的惊心胆战，扛过了进京路上的无数次刺杀，却在此刻红了眼眶。
    江暮寒没多说什么，却从来都是相信他的，甚至还能配合这个‘权益之举’。
    他心中清楚，这段时间内，江暮寒若是想要反击，可以有无数机会和可能，但是她都没有这么做，就在于对他的信任。
    “不愧是解元郎。”魏恒满脸欣赏。“光是这份气度，就是旁人难以比肩的。”
    恭贺声一片，所有人看着江暮寒的目光都产生了变化。
    从今日起，她便不是寂寂无名的江公子，而是闻名天下的解元郎。
    十五岁，一年学龄，连考高中。
    每个词背后，带给人的都是剧烈的震撼。
    这位少年郎，终是用自己的方式，告知了世人她的名字。
    即日起，也将在京城内外，掀起一阵风雨。
    这次的乡试策论是皇上亲出的，因为很是特殊，皇上对前三甲也有嘉赏，便是在半个月之后的皇家狩猎上，会让这三位新晋举人一并参加。
    大楚科举百年，有此殊荣的举人，倒也是头一份。
    与之相对的，是一股名为江暮寒题册的风潮。从前质疑江暮寒能耐的人，如今皆是偃旗息鼓，她用绝对的实力告诉众人，她是独一份。
    乡试放榜后，从前沁书斋售出的所有注解，都成了抢手货。
    黑市上更是将其炒到了一本万两的恐怖价格。
    比起注解，学子们现在对题册更感兴趣。
    题册这个东西不是江暮寒率先提出的，但在她的手里，是最为了不得的。
    为啥？
    这还用问！
    看看那陶思辰不就知道了吗！
    什么神仙题册，才能让人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实现了三级跳。
    那可是乡试啊乡试！在世人的眼里，已经是最难的考试之一了。陶思辰混了好多年，就搁江暮寒手底下读了一个多月的书，中秀才了。
    然后领了本题册，好家伙，中举人了。
    这要是说跟那题册没有半点关系，那就真的是在说笑了。
    一时间，不仅江暮寒成为传说。
    那本由她亲笔所写的考前题册，也成为了时下风潮。无数人蜂拥而至，每天怀着期待的去敲响那江家的门，就希望能得到一句江家重开书铺。
    江暮寒发售题册这种造福全学子的好消息。
    可惜……
    他们天天在那五福胡同逗留。
322 必中状元
    把江暮寒的邻居，也就是那位早已闲赋在家多年的刘御医给烦死了。
    刘御医亲自找上了顺天府尹的门，让高朗给个解决办法。
    高朗父亲当年身患重病，幸得刘御医妙手回春，他哪敢跟这老头叫板！一听这话，就派了人去五福胡同门外守着，第二天那些学子就进不去了。
    说他们扰民！
    这些人那叫一个悔啊。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肯定会蹲守在沁书斋门口，每日虔诚膜拜，沐浴焚香，将其当成是菩萨佛祖一样供养着。”
    “别说了，明天沁书斋开业，我戒色十年好吧？”
    “兄台这个毒誓有些许的狠……”
    “沁书斋若是能重开，别说戒色了，我打一辈子的光棍也可！”
    “那倒是不必。”
    学子们求不到沁书斋重开，转而去求那陶思辰开一家书铺。
    梁海张青那两混账，还成为了学子代表，特地去敲响了长公主府的门，然后被陶思辰踹出了大门，好几天没敢去烦他。
    而朝中那边，有关于江暮寒的传闻，也是有一种越演越烈的趋势。
    不少人想给江暮寒做媒就算了，有些人家里没有闺女的，是借个闺女来也想跟江家联姻，闹了不少的笑话，成为了京中一大美谈。
    倘若说，榜下捉婿还算得上是正常的话，那许多的大儒、翰林还有有识之士，在江暮寒中举后，连夜研读江暮寒此前的所有试卷。
    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者说，是这些人的一个共识。
    那便是凡要涉及春闱，也就是明年二月的会试之人，尤其是志在前三甲的，必要绕开江暮寒！
    这话一出，有人信有人不信，甚至还有人觉得这些学者之流的夸大其词。
    江暮寒便是天纵奇才，也不过十五岁，翻过了年去，也就十六。
    十六中状元，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的鬼故事？
    别开玩笑好吧！
    “啧。”郁晟风听完后，摇了摇头。“我觉得说这个话的人，一定是不够了解江暮寒，从她开始出现在人前，做的哪一件不是个鬼故事？”
    “瞧不起她的人，脸一定还没被打肿。”他说着，还悠然地抿了口茶。跟在江暮寒身边久了，他也学了些高深莫测的模样。
    只是一开口就破了功，他幸灾乐祸地道：“没看那蒋飞跟史一铭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了吗，连五皇子现在都要避其锋芒。”
    “我那亲爹，这些年就没见他瞧得起过谁，读了江暮寒一篇文章，转头就骂我孽子。”郁晟风摇了摇头，叹气道：“说她若考会试，必中状元，还真不是什么夸张之语。”
    沈郁白却皱眉，道：“成名是好事，只是如今锋芒太甚，反而不太好。爷爷也说了，江暮寒如今已具备会试的能力，若考必中。”
    “但现在考中了，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考中状元，也只是漫漫仕途路的第一步，且眼下看来，江暮寒烈火烹油，走得是最差的那一步。
    “别提了。”文斐然的脸色最差，他苦笑不已。“我都快回不去家了。”
323 疯子
    “不是，你爹到底是怎么想的？文姐姐跟江暮寒悬殊那么多，他非要你把这二人撮合在一块……”郁晟风没忍住，满脸郁闷。“我看江先生那意思，眼下是不想给江暮寒定亲的，江暮寒又是个极有注意的。”
    “她怜惜文姐姐是不假，可这男女之间，重要的还是你情我愿吧，非干这事！我看呐，还不如让咱几个去试探那梁若尘了。”
    文斐然亦是无奈至极。
    开始文家中意的就是江暮寒，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目标又换成了梁若尘。那梁若尘虽出身不太好，但他看着也还算是个实在的，且这个年纪中举并且还是第三名，日后前途还是无忧的。
    哪曾想，他家那几位，胃口越发地大了。
    若要，就要最好的！
    光是这样就算了，可梁若尘那边也没明着拒绝，这典型的骑驴找马，他跟江暮寒还是好友，这不逼着他难做嘛！
    他不愿意干这等事，他父亲伙同母亲还有他祖父，也学了郁家那一套，叫他滚出去别回家了。
    哪有这样办事的啊！
    “按我说，这事你不若直接跟暮寒说，她是个有主意的，且我观察下来，江先生并不阻拦她的任何决定。”陶思辰在一旁轻笑道。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觉得，江暮寒跟文素雅之间没有可能。
    那个人……
    陶思辰眼眸微动，如山间月，似夏日风，远瞧着清冷，走近了温暖。
    便是拿这世间之最来配她衬她，他也觉得值得。
    “文公子，这样吧，你也捎带上我们。”张青在一旁听完，忍不住开了口：“实不相瞒，我家里也有个适龄的妹妹，若我在不开口，怕也回不去家了。”
    “还有我！”梁海也道。
    陶思辰皱眉：“有你什么事，你家中哪来的姊妹？”
    “哦，我爹听说了后，刚从旁支过继了一个。”
    所有人：……
    “都闭嘴，文姐姐来了！”郁晟风隔老远看到文素雅，忙冲他们比划。
    哪知文素雅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人拦住了。
    “素雅。”秦霜坐着轿子，怕追赶不及，将轿帘都给掀了。“我有话想跟你说。”
    文素雅骤然看见他，面色微敛，倒是她身边的绿柳脸色一变，怒声道：“秦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日日往我们府中递帖子不说，如今还追到大街上来了？”
    “您别是忘记了，此前老爷说过，文府上下皆是不欢迎你，还请自重！”
    秦霜全然不管她，一双眼只痴痴地盯着那文素雅看。
    “素雅……”
    “暮寒。”不想文素雅眸光一动，整个人都变得雀跃了起来。“秦公子，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她说话时，眼眸都不曾往他这边偏一下。
    拎着裙子，快步往江暮寒身边去了。
    绿柳心中窃喜，回头看那秦霜的脸上青黑一片，吓得她缩了下脑袋，快步跑了。
    秦霜这人是个疯子，发起疯来可是要人命的！
    那边，江暮寒往前几步，将手里的伞往文素雅的头上偏移了几分。
324 心口疼
    秋雨带着些细细的凉意，却都被伞给隔绝在了外面。
    文素雅与江暮寒缓步慢行，跟随着她的节奏，让她那颗被扰乱的心突然就真定了下来，跟她身上散发着的阵阵檀香融合在了一起。
    并着这秋日的绵绵细雨，形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文素雅忍不住轻笑，目光倾斜，落在了旁边那人的身上。
    绿柳追上来，跟琼枝同行，瞧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心中微动。
    “近来听闻文姐姐常有苦恼。”江暮寒声音淡雅，带着些许暖意。“是为秦公子，还是那位梁公子？”
    文素雅回神过来，苦笑了瞬：“你也知道了？我也未曾想到，上一次所嫁非人，竟是给家中人带来了这等难题。”
    “我最近时常在想，他们所做之事皆是为了我好，但这一切，又是不是我所想要的。”
    “找到答案了吗？”江暮寒勾唇。
    文素雅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她生在富贵之家，从小没短缺过什么东西，但是这么多年来，江暮寒是第一个问她想要什么的人。
    “我不知道。”文素雅吐出一口气，透过伞看向了雨幕，眼里却带着些轻快。“但我清楚一点，秦霜和梁若尘都不是我的良人。”
    江暮寒若有所思。
    绿柳将她们的话听得分明，有些着急，便忍不住道：“小姐的良人，当是那位带着小姐走出囹圄的人才是！”
    这话一出，琼枝撑伞的手猛地一晃，把她们二人都给淋了个透心凉。
    绿柳瞪大着眼睛看她，琼枝心虚一笑。
    虽然但是，他们家少爷是一个女人啊！
    “我如今功名未成，前途未知。”江暮寒却没计较琼枝的失态，反而认真地看着文素雅。
    文素雅微怔，心底涌上无数失落，却又还算坦然。眼前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一靠近她，她的心就能安静下来。
    好到，她知道不能拥有。
    “若是换了从前，或许也能成为文姐姐的庇护。”江暮寒微顿，声音里满是坦然。“可如今，却是不行了。”
    文素雅怔忪，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江暮寒也随她停下，雨伞依旧往她那边偏移。
    “为何不行？江公子莫非是因为中了举人，所以就瞧不起我们家小姐了吗？”绿柳恨声道。
    “绿柳！不得无礼！”文素雅斥责了声，倒是反应过来，对江暮寒歉意一笑。“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会这么说必然是有着自己的缘故。”
    江暮寒不甚在意，只是轻笑道：“文姐姐可有想过，换一种方式生活？”
    文素雅听完她的话，已是满脸惊色。
    “这……我可以吗？”
    江暮寒摇头，见她满脸失望时，笑道：“不是可不可以，而是想不想。”
    她话音刚落，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
    江暮寒抬眸，瞧见那人素手抬起车窗，一双深眸定定地看着她。
    从前想过娶妻，现在不行，便是因为眼前这人。
    “啪哒！”纪迟蔚摔下车窗，江暮寒轻挑眉。
    “江公子，大人说他心口疼，让您进来看看。”
325 心知肚明
    江暮寒：……
    这人多半是又犯病了。
    她转头，对文素雅歉然一笑道：“文姐姐先进去吧。”
    文素雅点头，她便把手里的伞递给了文素雅，自己上了纪府的马车。
    “寒儿倒是个怜香惜玉的，雨天撑伞，可真是又体贴又细致。”她一进来，那人就来了这么一句。
    车上备着热茶，他亲自倒了半杯，递到了江暮寒的手里。
    “拿着暖暖手吧，寒儿心疼别人，只有我来心疼寒儿了。”
    江暮寒低笑不语，抿了口茶后看他：“你不是心口疼吗？”
    “老毛病了，只要看不见寒儿就容易疼，见到人了，多少也会好一点。”纪迟蔚勾唇笑，眼里带着璀璨的光。“寒儿若是愿意帮我揉一揉，那就好得更快了。”
    江暮寒：……
    “文家对你是真的上心了，文阁老还亲自让我过来当说客。”纪迟蔚冷哼了声。“要不是瞧着他年纪大了，我倒真想问问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江暮寒淡笑着摇头：“今日之后，文家便不会提起此事了。”
    他闻言，眼眸微动。
    “没了文家，还有张家李家王家孙家。”转瞬，他又不乐意了。“寒儿如今是这京里的新贵，人人都上赶着跟你结亲！”
    “说来，我这里倒也有一个人选。”他忽而想到什么，笑了起来。“年纪跟寒儿差得不多，人也很是不错，能辅导寒儿，更能够保护寒儿。”
    “若能得寒儿应允，当一世都将其捧在手掌心中。”他说罢，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真挚。“寒儿以为这门亲事如何？”
    江暮寒挑眉：“这样好的女子，我倒是真想见一见。”
    纪迟蔚：……
    “能得大人夸赞的，一定是个好女孩，这几日便是老师的生辰了，暂时不得闲，等空下来后，再与纪大人去见见？”
    纪迟蔚黑了脸道：“你还真敢想！”
    那不是他自己提的吗！他倒是还上火了。
    他忍无可忍，伸手掐了下江暮寒的小脸，道：“旁人也就算了，有一事需得要注意。昨日晚间，史贵妃见了皇上，提出要将七公主李云曦许配给你。”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纪迟蔚面上带了些冷笑：“本以为有了此前的事情，史贵妃不会将心思动到了你的头上来，可没想到这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
    “皇上的意思呢？”江暮寒看他。
    “你尚未入仕，皇上自是不会同意，可架不住史贵妃一再的恳求，史贵妃荣宠多年的手段都拿出来了，瞧着是志在必得。”纪迟蔚说罢，抬眸看她。
    “原本你中举是好事，但圣上的性子……”他微顿，眼眸微沉。“若引得大动干戈，并非好事。”
    还有他的原因在其中，江暮寒本就跟他走得很近，眼下身边来往的也都是京城大家。
    只是志趣相投，圣上不会往心里去，可若是沾上姻亲，便是无端惹来猜忌了。
    皇上多疑，如此一来反而对江暮寒仕途不利。
    “史贵妃在宫中多年，与此事上也是心知肚明。”
326 游学
    在江暮寒看来，史家想要将七公主嫁给她是假，想引发圣上猜忌是真。
    多年来，他们不也在这件事情上运用得炉火纯青，以此来让皇帝跟纪迟蔚之间隔阂渐深。
    她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澈却很是坚定：“明年春闱，我不会下场。”
    纪迟蔚面色微动，她如今名满天下，正是趁热打铁之时，若是明年下场还考下状元来，那么不仅会引发轰动，甚至会青史留名，成为历年来年纪最小的状元郎。
    这等名利诱惑下，极少有人能够控制住心性。
    更别说，人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时，心神俱都是急躁的了。
    她能有此心性，难怪天底下的人都说，只要她江暮寒下场，这个状元郎唾手可得。
    “秋日狩猎后，我便会离开京城，外出游学三年。”江暮寒又补上了一句。
    车内的气氛瞬间便凝固了起来，纪迟蔚抬眸看她。
    却见她眼底浮动着漫天星河，认真且笃定地道：“若要入朝为官，不只是读得几年的书，作得一手好文章，便能轻易做到的，想要体察民情，便要深入民间。”
    “三年时间，你所在京城积累的一切，都会淡漠。”纪迟蔚喟叹了句，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未能开口。
    没说出口的话，是他舍不得她。
    在这京里，他哪怕忙，也能时时瞧见她，听见她的消息。
    若是离开，他连她的名字都听不到。三年……太长了。
    但这样的话，他却说不出口。
    江暮寒之所以是江暮寒，便是因为她心中容着天地，装着日月。她若能入朝，必能造福百姓。
    知道她是只凤凰，又何必要将她拘泥于眼前的一方。
    “我还会回来的。”江暮寒勾唇，笑得很是晃眼。“京城才是最主要的战场，除去这一切之外，京城……”
    “还有你。”
    顿时，纪迟蔚所有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
    江暮寒离开后，他静坐在了马车中，德山瞧着自家主子的面容，忍不住道：“大人若实在是舍不得江公子，也可另想些其他的法子。”
    纪迟蔚回过神来，失笑着摇头：“她有更广阔的的天地。”
    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样，只要她的一句话，他所建立的一切，都会溃不成军。
    德山自马车中出来，对德宁摇了摇头，小声地道：“瞧着，江公子是将大人吃得死死的了。”
    *
    “啧！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前边堵死了，郁晟风只能够从马车上下来，步行到那沈府当中。
    陶思辰身边那叫长乐的小厮笑道：“郁公子这话说的，今日可是沈阁老的寿辰，沈大人是三朝元老，逢着生辰，是连圣上都会赐下礼物的，人多岂不是很正常。”
    “不，今天尤其的多。”郁晟风摇头，去岁沈弘还是七十岁整寿呢，都没这么多人。
    “估计有一多半，是冲着暮寒来的。”文斐然笑道。
    他话音刚落，郁晟风就瞧见纪家的马车大咧咧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抬眼看了下天，诧异道：“完了，天要下红雨了，怎么连纪家都来人了！”
327 安排
    不只是纪家，平时跟沈家没有太多来往的五皇子一脉也来了，才导致门口堵了那么多的马车，根本没办法前进。
    好在沈家府邸足够大，特地将花厅连着正厅一块清了出来，总算是容纳下了贺寿的人。
    “怎么不见江暮寒？”郁晟风等人进了厅内与沈郁白汇合，却始终不见江暮寒。
    “爷爷将她叫过去了，有事相商。”
    沈家主院内，江暮寒与沈弘、郁阁老对坐，这边不同于前院，很是安静。
    “明年的乡试，你可有想法？”沈弘看她。
    “按我说，还是考。”郁阁老为这事，与沈弘争辩几天了。“世人读书，谁不指望着一举成名！况且，少年状元又怎么了，既是要入朝廷，就没有害怕的道理。”
    沈弘不语，现在的问题是世人将江暮寒捧得太高。
    加上她根基不稳，过早的涉入朝堂，并不是件好事。极大可能她便是中了这个状元，也只是领着翰林院的一个闲差，蹉跎大半生。
    最后熬到志气全无，荒度才学，才是叫可惜。
    “学生已有决策。”江暮寒放下茶盏，轻笑：“明年不是下场的好时机。”
    “但是这科举场上也是有气数一说的，如今你如日中天，再过几年后却未必如此，眼下不趁热打铁，岂不是可惜？”郁阁老还是不赞成。
    “于学生而言，读书是学生最为擅长的事，考科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这话若搁在了旁人面前，只怕要落得个轻狂的名声，而沈弘跟郁阁老却清楚，江暮寒所言非虚。
    “但做官不一样，官场又区别于科举场，眼前，并不是学生的好时机。”
    沈弘连连点头：“你心性坚韧，好学上进，日后若为官，倒是我朝幸事了。”
    话已至此，郁阁老便不在劝阻。
    他们二人先后离开，江暮寒却没有起身，反而重新取了一个茶盏，倒满了茶水。
    “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不下场？”来人声音里带了些疑惑，随即坐在了她手旁。“你也真是能忍。”
    “四公主又何尝不是。”江暮寒淡笑。
    李睿抿了口茶，道：“你派人传信给我，可是有什么话想说？”她复又顿了瞬。“因为在沈家，尤其是沈阁老面前，那群人不敢跟进来，但若是时间长了，也会起疑心。”
    她指的是跟着她的几个宫人。
    “暮寒想给公主送个帮手。”她抬眸，与李睿对视。
    “谁？”
    “文素雅。”江暮寒直接道。“我听闻宫中最近会新选一批女官，近年来女官权利大不如前，宫中事务都是由宫人一手掌握，也正是如此，才导致了四公主眼下的窘境。”
    李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文素雅之名她曾听过，对方处置于蘅一家的手段干净利落，确实是个厉害的女子，只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帮的是文姐姐。”江暮寒面色淡淡。“她若不进宫，若不掌权，留在家中必定得要二嫁。”
    “入宫，是最好的选择。”
328 无事发生
    只是文素雅是出嫁过的妇人。
    想要似一般宫女一样进去，是不可能的了，所以那日江暮寒建议她走女官的路。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上次粗略地见了一面，李睿已对她很是好奇，如今听了更觉有趣。“世人都以为，女子成婚嫁人是最好的归宿，你却背道而驰。”
    江暮寒对她这番言论，并未发表见解，只是道：“婚姻对于如今的文姐姐而言，折磨大于幸福。”
    感情也是。
    女子要走出阴影，最好的办法就是创造自己的事业。
    “好。”江暮寒直接，李睿也不遮掩。“进宫后，我会与她取得联系。不过，能否进宫成为女官，此项上我不能插手左右。”
    “公主放心。”
    二人一拍即合，匆匆话别后，李睿便先行离开了。
    她走后，宴淮自屏风背后出来，道：“人都已经撤离了。”
    为了防止意外，江暮寒来之前就提前跟沈弘说过，会在此面见一位客人。沈家都是聪明人，又把她当成是自己人，不会过多的过问。
    而让宴淮侯在这边，则是为李睿身边那个会武的宫女准备的。
    好在对方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只是……四公主是五皇子那边的人。”宴淮微蹙眉，在他看来，江暮寒的选择有些冒险。
    若四公主转头就将此事告知李宏弈，那就真是不妙了。
    “公子为何不直接让文小姐去太子身边？”太子良善，待底下的人也极为亲厚，当是最好的选择才对。
    江暮寒只笑不语。
    宴淮便不再过问，恰逢寿宴就要开始了，沈青过来叫他们。
    “宴淮告退。”
    宴淮只是过来送一份礼物，手边还有公务，不便多待。
    江暮寒是一个人从沈家主院内出来的，没想到一出门就遇到了纪迟蔚。
    她忍不住挑眉，纪大人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在政敌家中，他也不怕气着沈弘？
    “我说怎么瞧不见你，原是躲在了这边。”纪迟蔚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的身后，笑道：“寒儿该不会是背着我在这里偷人吧？”
    江暮寒：……
    “江暮寒，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恰好，那沈明德自一旁的月洞门中走了出来，哪知道撞见了这么一个瘟神，脸都变了。
    “沈大人安好啊。”纪迟蔚冲他笑。“倒是难得见沈大人如此家常的模样。”
    沈明德脸都绿了。
    “纪大人迷路了，正好碰见了我，便让我引路。”江暮寒淡笑道。
    “那、那赶快过去吧。”沈明德说完，脚下生风，也不管身后的两个人，跟有鬼在后面追他似的，跑得飞快。
    “你到底是做过什么，才会让沈大人这么怕你？”江暮寒扫向他。
    不想那人却躬下身来，将她额边的碎发撩到了耳后，淡笑道：“我还想问问寒儿呢，我究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让你连一句介绍都没有，直接就说我是迷路了。”
    江暮寒：……
    那不然怎么介绍，说这是她前姐夫？
    “这样吧，寒儿亲我一口，我们就当刚才无事发生。”
329 财大气粗
    江暮寒：？
    他见她不动，便笑得格外浪荡，目光在她红润的唇上定住，就再也移不开了。
    “实在不行我就受点委屈，我亲你也行。”
    “江公子？”他才把脸往江暮寒那边凑，便闯过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江暮寒几乎是看着他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她勾唇轻笑，回过头却见莫锦书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二人。
    “莫大人。”她半点不觉尴尬，甚至还落落大方地与他对视。
    莫锦书一时间都要以为，自己方才是看错了。
    “寿宴就要开始了，莫大人怎么来了这里？”纪迟蔚回过神来，脸色很不好看。
    莫锦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话不该问他吗？沈弘跟他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出现在这，比莫锦书要突兀吧？
    领莫锦书入府的小厮快步行来，忙道：“都是小的的不是，让大人久等，大人走错了，这边乃是沈家主院。”
    一抬眼，瞧见纪迟蔚站在主院中，那小厮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起过去吧。”江暮寒淡声道。
    等他们三个人一起出现在厅内时，整个空气似乎都安静了瞬。
    郁晟风将她叫过去，小声道：“不是，你们三个怎么凑一块去了？”
    “他们两迷路了。”
    郁晟风：？
    他用一种难言的‘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紧盯着江暮寒。
    “好了，都安生些，寿宴开始了。”文斐然忙叫住他们。
    沈家的寿宴办的很是简单，主要是沈弘这一把年纪了，也不喜欢年轻人吹拉弹唱的那一套，更不愿意听戏。
    没了那些环节，这献礼一项上便成了重头戏。
    皇上的赏礼一到，各家就开始表演了。
    “远宁伯府江家，送红玉珊瑚一对，白玉万福盆栽一对，白玉如意一双！”
    “骠骑将军府，送铁甲一副，长枪一支，沙盘一盒！”
    “柳尚书府，送前朝孤本三册，南山居士亲笔画一幅，金鱼戏珠宝冠一顶！”
    陶思辰就坐在江暮寒身旁，眉头高高抬起，道：“这送的都是些什么？送金送玉也就罢了，送铁甲？给沈大人吗？”
    “他怎么想的？”
    骠骑将军曾率兵前往公主府抄家，如今他再提起这人时，却能语带调侃，显然是真的放下了。
    “……这都算有点水平的了，你看看柳尚书送的是个什么玩意，金鱼戏珠做成宝冠，还给我爷爷戴，他认真的吗？”沈郁白满脸黑线。
    “五皇子府，送金镶玉观音一尊，蜜蜡佛珠手钏一对！”
    那尊观音抬进来的时候，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材质倒是其次，唯独那雕工是巧夺天工。从不同的角度，看见的观音大士的表情俱是不同，工艺之精湛，足以堪称当世之最！
    “这礼物，明显是奔着老太太去的，老太太礼佛多年，请这么一尊观音像回家，必然很是开心。”文斐然轻声道。
    沈郁白点头：“祖父祖母感情很好，这礼物，五皇子算得上是投其所好了。”
    也是财大气粗。
330 不放手
    这么一尊观音像，光是造价就不低了。
    更别说这雕刻工艺，只怕世间难寻。
    “太子府，送《大楚典籍》全套，远林笔墨纸砚一套！”
    气氛瞬间凝固。
    倒也不是说太子送的礼物不好，那套《大楚典籍》并非是印刷本，而是专人所写，精心装裱过的，有一定的价值，只是远林府的笔墨纸砚，自然也是最上等。
    但这些东西，一是并不难寻，二是正好在五皇子送的东西后边。
    首先位置上就不对，太子是兄长又是储君，当他的礼在前，或者是跟圣上赐下的礼物一并才对，却不知道唱礼的人怎么搞的，将五皇子的礼物放在先了。
    再有就是这东西跟那一尊活灵活现的观音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
    难免让人心生比较。
    今日太子跟五皇子也来了，二人坐在上首，面色各异。
    这礼物一抬上来，太子的脸色明显都难看了不少。
    “皇兄，这可不太对吧？”李宏弈似笑非笑，眼里带着抹讥讽。“我记得父皇此前特地还吩咐过，说沈大人一辈子都为大楚殚精竭虑，他的生辰，咱们务必要放在了心上。”
    “这么看来，皇兄是全然没有将父皇的吩咐放在眼里啊。”
    这话听着诛心，沈弘不得不起身道：“五皇子折煞老夫了，这不过是个寻常的生辰，不必大费周章。”
    “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大人自己不放在心上可以，但你是三朝元老，是万不可轻待的！”李宏弈只笑。
    “殿下！”太子身边的内侍腾地跪下，满脸的惭愧。“都是老奴的错！若非老奴办事不利，东宫也不会丢失了给沈大人的赠礼！”
    “丢了？”李宏弈挑眉。“这可怎么能行，太子选定的礼，又是送给沈大人的，怎么能说丢就丢了？”
    “高大人。”他准头看向下首的高朗。“你们顺天府是怎么办事的，竟是连点东西都找不回来了？”
    高朗脸色难看。
    比他还要难堪的，是太子。
    东宫其实并没有另准备什么大礼，从始至终就只定了这两样。这些事情都是从太子妃的手上经办的，太子妃出身不算高，性子也不甚妥帖，尤其在某些事情上尤其计较。
    这也是京里不少人都清楚的。
    眼下这宫人为了他的脸面扯了谎，还被五皇子当众揭穿，他处境实在难堪。
    “此事与高大人无关。”纪迟蔚面色淡淡，轻拍了下手，便有人抬上来一尊金紫色珐琅麒麟香炉。
    这香炉造型别致，尤其是那麒麟的眼珠，用的是极其难得的猫眼石，自带威慑。
    乍一出现在这场中，便瞬间镇住了场子。
    “这才是太子殿下为沈大人准备的贺礼。”他抬眸，扫向了李宏弈。“五皇子以为如何？”
    李宏弈冷笑，还能如何。
    他心里清楚，这必然是纪迟蔚自己准备的贺礼，只是因为太子那穷酸样他看不下去，这才把自己准备的贺礼充做太子的礼物罢了！
    “纪大人倒是妥帖，连礼物都替太子准备好了。”李宏弈皮笑肉不笑。
331 木制屏风
    “只是不知，纪大人自己又准备了个什么礼物？”
    纪迟蔚闻言，看向了沈弘。
    沈弘一对上了他的目光，顿时冷哼了瞬。
    “啧！”魏恒忍不住，插了句嘴：“我觉得沈大人不一定想要他的礼物，看着实在是闹心。”
    众人：……
    瞎说什么大实话！
    沈弘一天天的，让纪迟蔚气得早朝都不想上，还收他的礼物。今日纪迟蔚不请自来，沈弘差点没豁出自己的老脸，去让人请他离开了！
    “这朝堂上各有坚持，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李宏弈却不愿就此揭过，纪迟蔚喜欢给太子收拾烂摊子，他就要让纪迟蔚好好看看。
    是不是每一次的事情，都这么好收场的！
    “可若身为晚辈，两手空空来参加长辈的寿宴，瞧着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吧？”他说罢，冷眼看纪迟蔚。“更别说纪大人统领着整个都察院，在这方面，更应该做出表率来才对啊。”
    “否则，都察院怎么好用礼仪仁孝来弹劾文武百官，又怎么在朝堂内立足呢？”
    “这位五殿下，说话真是阴阳怪气的叫人不舒服。”郁晟风忍不住撇了撇嘴。
    沈郁白扫了他一眼，道：“少胡说八道。”
    郁晟风不以为然，却见江暮寒突然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你也要去淌浑水？”他当即想要叫住她，这明显是太子跟五皇子的斗争，他们实在是没必要掺和进去。
    江暮寒却没说话，只起身道：“老师，纪大人的贺礼在学生这里。”
    满场皆静，所有人都抬眼看向了她。
    纪迟蔚微顿，眼里弥漫着星光与温柔。
    “又来？”李宏弈却不买账。“你们这一个个的，自己的贺礼不带，反而都带着别人的贺礼来赴宴，江暮寒，你好歹也是个解元郎，怎么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江暮寒面色淡淡，不卑不亢地道：“这份贺礼，是我与纪大人一并献上的。”
    “送个贺礼也要两人联手？”史一铭逮着机会，就想跟江暮寒过不去。“江公子，沈大人可是你的老师啊，你就这么应付了事的？”
    “这再聪明又如何，连尊师重道都不懂！”
    “依我看啊，这是伙同外人，在给自己的老师找不痛快呢！”
    “是啊，沈大人跟纪大人一惯有矛盾，她江暮寒也不可能不知道啊！”
    对于江暮寒的议论不绝于耳，她站得太高了，指望着她摔下来的人并不在少数，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下，人更容易表达出自己的恶意来。
    “是件什么礼物，让人拿上来我们瞧瞧。”郁阁老主动站出来，给江暮寒解围。
    江暮寒颔首，随即转身而立。
    众人皆是随着她的动作看了过去，却见几个小厮搬着一座巨大的屏风走了进来，那屏风上还盖着一块红布，将其遮挡得严严实实。
    唯独底下的木头底座，让人看得分明。
    “木制屏风？”李宏弈笑了，一堆烂木头而已，即便是再如何了得，又哪能有金玉的价值来得高？
    他还以为江暮寒如何了得。
332 转一下
    眼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江公子。”程煜也有些稀罕，忍不住道：“你准备的贺礼，该不会是出自岁寒吧？”
    江暮寒点头。
    “这……”
    “江公子也有些节省了吧，就拿自家的东西来送人？”
    “哪里是节省，我估摸着是没钱了！你不知道，之前那岁寒……”
    因为岁寒此前不好的传闻，令得这厅内窃窃私语不断，皆是质疑江暮寒诚意的。
    “这可怎么办？不然我也说东西是她跟我一起准备的，这样如何？”郁晟风急了，想要给江暮寒解围。
    “别急。”陶思辰直接叫住他，他眼神很是笃定。“相信暮寒，她是绝对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的。”
    文斐然跟沈郁白亦是点头。
    “本皇子听说，你那店里此前闹出了不少的事。”李宏弈冷眼看她。“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店铺做出的东西，用作寿礼，怕是不太妥当吧。”
    “五皇子。”顺天府尹高朗特地站出来，解释了番。“之前的事情，俱是误会一场。那个说岁寒木具质量有问题的人，正是淮家余党，此前也因淮家的事情伏诛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究竟木具有没有问题，谁也不知道啊。”李宏弈冷笑。
    江暮寒上前一步，淡声道：“知晓老师近来身体不适，夜里经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学生便特地寻了上好的檀木，做了这个屏风。”
    沈弘轻颔首：“你有心了。”
    檀木自带幽香，屏风抬上来后，厅内确实是萦绕着一股淡雅的香气，就像是江暮寒给人的感觉一般。
    “檀木也算不得什么极其珍惜的名品，依我看啊，江公子这个礼物还是单薄了一些。”史一铭嘲讽道。
    “单薄与否，一看便知。”江暮寒说着，亲自走到了那屏风旁边。
    轻抬手，将那罩住了屏风的红布扯下。
    此举一出，满场皆静。
    待得那屏风亮相后，所有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有人竟是失态地站起了身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世间竟有如此巧夺天工之物！”连郁阁老的表情都有些挂不住了。
    只因，这确实是一座屏风，却是一整块实木雕刻的屏风！
    上面没有字画，也没有布料，纯粹的用木雕而成。
    再看雕刻的东西……
    那是一副八仙献寿图，这图并不难见，一直以来画的好的人，也是比比皆是。
    但是这幅画的画技，很明显……
    “这是眠山的画！”在座之人，可有着不少眠山的忠实用户者，只看了几眼之后，便得出了结论！
    画风恣意，构图绚烂，加之意境超群。
    眠山的画，便是如此自成一派，让其一出现就能够震慑住所有的人！
    然而，画是一部分，能够将画全部还原，甚至连带着画中意境都尽数展现出来的雕工……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来福，长乐。”这还没完，江暮寒淡声吩咐了瞬，来福跟长乐二人就飞快起身。
    “转一下。”按照她的吩咐，将屏风转动了一瞬。
333 赔礼道歉
    接着，所有的人都瞧见那一副雕刻在了木头上的画，竟像是活了起来一样。
    上面的八个人纷纷退场，一人迎风飘迎而上，身上的衣袂飘飘，宛若仙子一般。
    这屏风后面，居然是一幅麻姑献寿图！
    满场皆静！
    麻姑献寿跟八仙献寿一样，都是常见的贺寿图，只是这幅画明显也是出自那眠山之手，意境出彩，麻姑像是要从那纸上跃然而下一般。
    这屏风分明没有上色，呈现出来的画面却极其的瑰丽，像是仙子欲飞，代表着寿与天齐。
    最妙的是，这檀木因为自带幽香，所以给这幅画平添了一种仙人般的意境，有的人神色恍惚了瞬，就好像是瞧见了仙子莅临一般。
    惊艳、不可思议，还有更多的就是震撼了。
    “嘶。”郁阁老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慌忙转过头看向了沈弘，道：“沈弘你说，咱们二人是不是多年好友？”
    沈弘：……
    “你要是还顾念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的话，你就把这座屏风让给我吧，这样，我私库里的东西随便你挑，你就算是全部都拿走了我也没有任何的意见！”
    郁阁老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要是实在不行的话，我把郁晟风的香雪楼香满楼也一起送给你，你说怎么样？”
    沈弘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得倒美！”
    郁阁老扼腕不已，他馋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雕刻工艺！这会再想起方才那些人说的话，简直跟放屁一般。
    这东西乃是无价之宝好吗！
    别的不说，光是这么一整块的檀木，都不知道需要耗费多少的心血去找了，更别说这上等的雕刻工艺，还有那在屏风上宛若活过来的眠山之画！
    他敢说，这玩意不只是他垂涎不已，就算是皇上见着了，那也是一定会心动的！
    江暮寒到底是哪里搞出来的这种东西啊！
    “这、这……”
    “眠山不愧是当代画师之最。”
    “不，不只是眠山，这雕刻之人也是前所未有的奇才啊！”
    “江公子！”有人甚至按耐不住，直接起身问道：“这屏风真的是岁寒所做吗？”
    问这话的意思不是质疑，他的意思是假如是真的话，他现在、立刻、马上就去让人去岁寒门口等着。
    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走！
    为了这种宝贝，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东西！？
    “正是。”江暮寒面色淡然，面对他们的狂热也好，嘲讽也罢，始终都很是平静。“这是家父心血之作。”
    江宇恒闲赋在家几个月，就鼓捣出来了这个东西。
    在木刻方面，江宇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从前都是我等冒犯了，江先生分明是在世鲁班，我等却被人蒙蔽，一叶障目！实在是惭愧！”那人直接对着江暮寒行了一礼。“敢问岁寒何时会在开业？”
    “在下没有任何的意思，只是想要亲自上门去给江先生赔礼道歉。”
    旁边的人一听，也坐不住了。
    这人说得是冠冕堂皇的，实际上就是想抢第一单。
334 名声大振
    “江公子，我也是！”
    “都说虎父无犬子，如今瞧着，反过来亦如是，江公子本身就是天纵奇才。眼下看来，跟江先生也不无关系！”
    “可不是……”
    画风突变，刚才还在质疑江暮寒的一群人，现在都变成了无尽的吹捧。
    那些个赞美之词，争先恐后的往外蹦，场面一度变得极其的混乱。
    在此之下，还真的是没几个人去关注五皇子等人了。
    李宏弈面色阴沉，低头喝茶，再也不开口了。
    而在这其中，唯独一人的表现最为奇怪，那便是跟在了纪迟蔚身后的德山。
    德山看着自家大人那自豪的表情，一时间是欲言又止。
    这明明是准备了两个礼物，在将礼物呈上来之前，还特地嘱咐了他只拿一件，留着另外一件以备不时之需。
    好吧，还真的是被人针对了。
    结果江暮寒一站出来，他们家大人就什么都不说了。
    连那件礼物都抛之脑后，享受着江暮寒的维护。这……
    “纪大人。”沈弘想了想，还是冷着脸对纪迟蔚开了口道：“这个寿礼，老夫很喜欢。”
    纪迟蔚轻挑眉。
    “只是，作为寿礼，应当送齐全了才是。”沈弘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这屏风明显就是按照眠山的画雕刻而成的，既是如此，怎地不把画也一起送了？”
    屏风令人震撼，但那原画肯定也是极其的精彩。
    这是历年来沈弘收的最满意的礼物了，唯独就是这玩意是纪迟蔚送的。
    “画？”纪迟蔚笑了。“沈大人有屏风就够了，画当然是我的。”
    沈弘：……
    当时就不应该放这个人进来！
    “嘶。”郁晟风这会也明白了。“难怪江暮寒之前说，岁寒没必要在那个当口重新营业，原来她早就有想法了。”
    “今日之后，岁寒必定名声大振了。”沈郁白亦是道。
    “……有一事我很是好奇。”陶思辰皱眉，忍不住问道：“她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眠山的画？眠山如今已经成为了大楚画师第一人，可不管许多人再怎么去找，都没得到眠山的半点消息。”
    “反而是江暮寒的手里，一幅接着一幅的出现！”他看向其他几人。“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文斐然微顿，道：“她不是说这寿礼是纪大人与她一起的吗？可能画是纪大人寻到的也未必。”
    沈郁白却是摇头不语，直觉告诉他，眠山跟江暮寒一定有所关系。
    只是江暮寒不说，他们也懒得追问罢了。
    “对哦，说不准江暮寒就认识眠山！诶，你们说，会不会是她隔壁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啊？”只有郁晟风，那是满脸的天真。
    沈郁白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轻叹了声。
    寿宴结束后，许多人还不愿离去，围着那屏风直打转。
    “往左转，八仙便会退下去，往右转，却是那仙子直接飞升离开！”
    “此等技艺，简直巧夺天工！”
    “何止，放眼整个大楚，怕也是寻不到第二人了。”
    “说来，江暮寒那个沁书斋也实在是可惜，不知道会不会重开……”
335 大红人
    还是沈明德最后看不下去，将人都给送走了。
    倒不是他不耐烦，而是这玩意这么宝贝，让他们弄坏了，他爹估计能杀了他。
    最为舍不得的人，就是郁阁老了。
    郁阁老恨不得留下来跟这屏风一起入睡，最后是被沈弘亲自轰走的。
    这是他学生孝敬他的宝贝，有他人什么事！真那么喜欢啊，不如自己去找个这样的徒弟去！
    岁寒一战成名。
    江宇恒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江大师，那些人本想上门去拜访的，可碍于刘御医这人实在不好惹，又不敢踏足。
    便日日守在了那五福胡同门口，指望着岁寒快点开门。
    这事最后还惊动了圣上。
    某日休朝，皇帝特地来了沈府，就是为了看这个传说中的屏风一眼。结果看一眼就走不动道，若是换了旁人，此时就该巴巴地将东西献上去了。
    偏偏沈弘这老匹夫是面无表情，甚至还不讲情面。
    皇帝坐着，他就陪着坐，敌不动我不动，反正就是半句话都不提屏风的事，可把那皇帝气了个够呛！
    从沈府内走出来，皇帝还狠狠地说：“沈弘是越来越放肆了，连一个屏风都舍不得！”
    苏胜低着头不敢说话。
    “嗤！且给朕等着，等朕生辰的时候，一定要让江暮寒献上一个更大，更好看的！”皇帝说罢，拂袖离开。
    却没想到，这个生辰礼，是一直都没等来。
    那天后没几日，便是秋日狩猎了。
    大楚前些年重文轻武，导致文人多过于武将。皇帝登基后，有意扭转这种迹象，这才每年举行秋日狩猎。
    狩猎的地点，在京郊的皇家园林处。
    那边密林极多，生长繁茂，因此活动着很多的动物，有些个是纯粹长在了山里的，有些则是皇家专门饲养的。
    一到秋日，皇上便会率领群臣来到这边，安营扎寨，举行时日狩猎。
    且最后狩猎得最多，猎得最为珍稀动物的，统统有赏。
    这几年来，都被纪迟蔚一个人包圆了。
    今年倒是不太一样，多了江暮寒几人。
    因此，皇帝特地准许臣子携带家中子嗣前来，让这狩猎场上也多些个生气。
    正午时分，皇宫侍卫便已经选好了营地的位置，且领着人，清空营地顺便扎帐篷，等到皇帝到这边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下午时分，便可以直接开始狩猎。
    只是，皇上都已经来了，这边的人却还没有来齐。
    “云迟呢？”皇帝微蹙眉，看向了旁边的太子。
    太子忙道：“云迟说有公务尚未处理完，会晚些到。”
    “他有什么公务还没处理的？”皇帝黑了脸，他这个全天底下最忙的人都还没有说些什么。
    “他忙，江暮寒也跟他一起忙吗？朕没有记错的话，江暮寒似乎并未入仕，怎么，也是公务缠身了？”一抬头，瞧见江暮寒也不在，皇帝就更加生气了。
    周围的人不敢搭话。
    “江暮寒如今是京城里的大红人，到底是不比从前。”李宏弈似笑非笑。“儿臣来之前。”
336 不想
    “还听人说，有人去了江家府上给江暮寒提亲呢！”他说罢，微顿了瞬。“只怕是为着这件事情，绊住了脚步。”
    皇帝眼眸微沉。
    对于江暮寒，他其实是欣赏的。小小年纪却行事稳重，又极有才华。
    出身也并不复杂，恰好符合他的所有要求。
    但正好就是全部都吻合了，反而让他有种违和的感觉，尤其，江暮寒本身跟纪迟蔚的关系匪浅，如今又跟京城世家牵扯不清。
    皇帝极少会对旁人说起，但实际上亲近他的人都清楚，他最喜欢用的，恰巧是那些关系背景没有那么深，不会那么复杂的人。
    “父皇。”李宏弈转过身来，对上皇帝的眸。“这次出门之前，母妃特地嘱咐过儿臣，说一定要将云曦带过来，如今人也来了，不若正好让云曦跟江暮寒见上一面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暮寒竟是要尚公主？
    大楚与前朝不同，驸马亦是可以参与朝政的，而世人谁不知晓，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女儿，当属七公主李云曦了。
    江暮寒娶了李云曦，便是皇家人了，自此飞黄腾达不说，必然也是要得到重用的。
    而她！
    如今不过才十五岁啊！
    “还未入仕，便想要攀连公主，也是心高气傲。”
    “她如今不过十五岁，有些争强好胜也是难免的。”
    “官场不比科举，想要站得高，还得有一定的手段才是，如今小小年纪就想登高峰了，此后摔下来，怕是会更狠！”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明显是对江暮寒近来的高调之举有些不满。
    这其中，不乏有些人是向江家提琴被拒绝的。
    在他们看来，江暮寒明显是蹬着他们往上爬，还企图攀上公主！
    “别说了，没看纪大人那样的人，也跟她走得很近吗？”
    “人来了，都收收吧。”有人注意到了纪府的马车，便提醒了一句。
    马车停住后，纪迟蔚跟江暮寒分别从车上走了下来。
    隔着老远，李宏弈便皱下了眉头，道：“倘若本皇子没有记错的话，今日可是来狩猎的，怎么还有人是坐着马车过来的？”
    “这是不想狩猎，还是说对父皇的旨令有什么别的意见？”
    皇帝目光幽沉地看向了他二人。
    “臣来迟了，还望皇上恕罪。”纪迟蔚躬身道，江暮寒亦是跟他一起。
    “来迟便罢了，怎么还穿着常服？”皇帝扫了他二人几眼。“江暮寒，你也不想参与狩猎吗？”
    “回皇上的话。”江暮寒闻言，垂首道：“是。”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死寂。
    不少人忍不住冷笑出声，江暮寒还真的是猖獗得可以，不过考上了一个解元，就敢在皇上的面前这么说话，她不要命了？
    “是吗？那这么说来，你对朕也很是不满了？”皇帝面上已经满是冷意，眼里带着些肃杀之色。
    “暮寒没有。”
    “你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还说没有？”李宏弈讥笑不止。“江暮寒啊江暮寒，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做出这等胆大包天的事情来的！？”
337 大楚之幸
    “皇上。”江暮寒上前一步。“暮寒不参加狩猎，是因为有其他的事情。”
    “秋日狩猎是皇上的恩赐，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事情比起这个还要重要？”皇帝身边站着一个眼生的大臣，质问了江暮寒一句。
    江暮寒微顿，复而沉声道：“暮寒已决定今日离京。”
    周围安静了瞬。
    沈明德皱眉道：“离京？现在离京做什么？你不该留在京城里好好准备一下明年的春闱吗？”
    春闱便是那会试，考过了会试便是进士了，这是每个考生的终极梦想。
    乡试与会试都是每三年一次，乡试之后要不了几个月便是会试。这对于赴考的考生来说，是最主要的温书时间。
    换做常人，是连家门都不愿意踏出半步，江暮寒反而要离京？
    很多人都不是很理解她的这个举动。
    李宏弈扫了沈明德一眼，江暮寒离京是刚刚才做的决定吗？否则沈明德作为沈弘的儿子，怎么连这样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江公子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情？”
    “可江暮寒祖籍是周县，那周县虽然离京城较远，但也属于京城的范围内啊！”
    “该不会是临阵逃脱吧？”有人嗤笑了瞬。“往年这样的例子虽然少，可却也不是没有过。”
    在这一片或质疑或疑惑的询问声中，江暮寒淡声道：“明年的会试，暮寒不会下场。”
    不等那些人开口，她便看向皇帝道：“暮寒以为，现在的自己还有很多的不足，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去考会试，也因为年纪太小，对于凡事都缺少些思虑。”
    “因此，决定自离京游学！”
    质疑声瞬间停了。
    “真是少年意气呐！”蒋翰林感慨了句。
    几位学政就跟在了他身边，闻言却是道：“翰林不若劝劝江暮寒吧，这考学跟上战场其实也差不了太多，都讲究个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这次的机会对她来说极为难得，就这么放开了去，实在是可惜了。”
    “是啊，蟾宫折桂，这是多少人毕生的梦想。她年轻不懂事，不知道机会难得，何况科举场上瞬息万变，今年可能是这个模样，明年或许就大改了也说不准！”
    蒋翰林闻言，却是摇头：“她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心胸之广阔，已超常人。我感慨的，是她这种果决跟坚韧的心性。”
    “试问，金榜题名的诱惑就在眼前，若换了你我，是否还能如她这般沉得住气？”
    那些人俱是沉默了。
    确实，光是从情感上就不可能克制得住这样的冲动。
    他们看着江暮寒是不理智的，但其实换到了江暮寒的位置上，他们做不到如江暮寒这般。
    “少年得志，却不忘形，志在千里，又是个勤劳能吃苦的。”蒋翰林说着，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来。“有这样的年轻人，该是我大楚之幸。”
    皇帝亦是没想到江暮寒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下意识地看向纪迟蔚。
    瞧见那人面色寡淡，甚至有些恹恹的模样，便能肯定了。
338 送行
    江暮寒是认真的。
    “你可知，这次离京，你放弃的是什么？”皇帝看向她。
    “暮寒明白。”她面上始终平静。
    “若是几年后你回来了，却一事无成，也不后悔？”
    “不后悔。”她抬眸，眼睛里浸着一层光。“这是暮寒深思熟虑的结果，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摇头道：“离京与否是你的事，算不得朕成全，既是如此，你便去吧。”
    “谢皇上。”江暮寒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这一次，所有的人皆是安静下来，看着那个少年郎，长身玉立像一棵富有朝气的杨柳一般，蓬勃积极。
    “暮寒告退。”她转身回到马车上。
    纪迟蔚当即拱手道：“臣告退。”
    皇帝眼睛抽了下，这个云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江暮寒还把自己不参加的原因都说了呢，就他一个人说走就走，还满脸的不高兴。
    咋地，又不是他把江暮寒发配出京了！
    虽是这样想，皇帝却没阻止他，只转身上马，轻声道：“走吧。”
    *
    离京十里的地方，建了一座长亭。
    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若有人离开京城，皆是从这边离开。
    江暮寒的车到这边的时候，这里居然已经等了几个人。
    瞧见她的车过来，郁晟风第一时间跑出去拦住了马车，高声道：“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说走就走，怎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江暮寒打开车窗，瞧见除了他之外，文家兄妹还有沈郁白以及陶思辰、宴淮都在。
    她忍不住挑眉：“早前想着离开，特意没告诉他们，怎么却还是知道了？”
    纪迟蔚面无表情：“我叫的。”
    江暮寒：……
    这个人从今天早上起，就臭着一张脸，满脸写着我不高兴，如今竟是还叫来了这么多人。
    “放心，不是拦着你不让走。”纪迟蔚看着她的表情，就更不乐意了。“只是他们亦是有话跟你说。”
    “我在车内等你，去吧。”
    江暮寒见状，也就没推脱，直接下了马车。
    “你咋想的啊？”一下来，郁晟风劈头盖脸的就一顿骂。“就算是要走，也得跟我们打个招呼吧，咋地你还想今天一个人悄悄的离开？”
    “我说你这性格，瞧着跟原来也是完全不一样了，怎么在这方面还这么欠呢！？”
    江暮寒勾唇道：“又不是不回来。”
    郁晟风撇撇嘴：“那谁知道呢？”
    “暮寒。”文素雅上前一步，将手里的一个厚实包袱递了过去。“你该提前说一声的才是，这是我给斐然做的新衣裳，昨天连夜改了些尺寸，你拿着，路上记得照顾好自己。”
    “多谢文姐姐。”江暮寒笑。
    文素雅眼里有光：“过不了几日我便要进宫去了，宫规森严，便不能时时给你写信，若有任何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事情，你可以通过斐然传递给我。”
    江暮寒含笑着点头。
    “小师叔，你可害得我没少被骂。”沈郁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们几个中，就我知道你要离开，郁晟风都要骂死我了。”
    “你不该骂吗？”
339 记得回来
    郁晟风冷哼了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想也不想地就塞到了江暮寒的手里。
    “你这是做什么？”这见人就送银子的毛病啥时候才能改改？
    江暮寒有些哭笑不得。
    “拿着！你出门在外，用到钱的地方很多，我这人也没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只能送你这个了，你若是连这个都不收，那就是不把我当成是朋友！”
    江暮寒心中一暖。
    “是啊，淮家倒塌了之后，他趁机收了许多淮家从前的旺铺，如今跟个土财主也没有什么区别，你该拿就拿，往后到了地方，若是没钱了也随时找他要。”沈郁白勾唇笑。“总比这钱都拿去送给青楼里的姑娘们好！”
    “呸！”郁晟风没好气地瞪他。
    “这个你拿着。”陶思辰沉默了半晌，将一物递给了江暮寒。
    江暮寒接过，发现有些沉。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把短匕，刀刃闪烁着寒光，瞧着应当很是了得。
    “防身。”他言简意赅。
    等到了宴淮那，他却是拍了拍手，叫了一个人上前来。
    江暮寒看着那灰衣汉子，不解地看向他。
    “他叫武义。”宴淮看向她，认真地道：“我听江先生说，你此番出行，只带了琼枝和来福二人，虽说是方便了些，人手却较为单薄。”
    “武义身手出众，却因出身贱籍，无法进入军营。”宴淮说到这里，面上带了些可惜之色，又有些许的缅怀。
    当初，江暮寒的一个小决定，就改变了他的一生。
    若他入了奴籍，当不会有今日的这一切。
    “大楚消籍并不简单，至少靠着如今的我是没有办法办成的，但是你不同。”他认真地看着江暮寒。“武义到了你身边，能好好保护你，我也相信你。”
    会带给武义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
    “公子。”武义躬身向江暮寒行礼。
    “好了，你们该送的都送了。”沈郁白看向江暮寒。“我就不送你什么了，我只有一句话——”
    “小师叔，我们在京城等你，不管多久，请你记得要回来。”
    琼枝手里还抱着刚才文素雅给的包袱，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来福笑她：“哭什么，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京城有江宇恒，有这一群好友，更重要的是有江暮寒的未来。这里，才是他们的归宿。
    天色不早了，他们几人也没有耽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之后，便皆是离开了这边。
    他们走后，纪迟蔚自马车上下来。
    他来时准备齐全，竟是还让人备上了午饭。
    那午饭放在了食盒里一个多时辰，竟是也没有凉。
    他命人将亭子内的石桌清理出来，给江暮寒摆了一桌子。
    菜色琳琅满目，他的脸色却像是江暮寒欠了他的钱一样，江暮寒忍不住勾唇轻笑。
    她没注意到，菜肴都上了桌后，德山琼枝他们皆是离开了这边。
    留出了空间来，给他们二人说话。
    “纪大人怎么这样一个表情？”她笑。
    纪迟蔚扫了她一眼，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340 转眼三年
    “寒儿是个果决的，一走就是三年，倒是把我扔在了这个偌大的京城，一个人孤零零的，真是好狠的心。”
    江暮寒挑眉：“那不若今日与我一并离开？”
    纪迟蔚微顿了瞬，忽而道：“寒儿一直都生长在了京城，此番得了空，不若去那南边看看吧。”
    这游学的路线，江暮寒并未好好规划过，听他这么说起，倒是扫了他一眼。
    “……下月我有公务正好要南下，你走南边的路，恰好与我会和。”纪迟蔚还是忍不住，吐露了心声。
    江暮寒迟疑了瞬，却是摇头。
    纪迟蔚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沉了下来。
    却听她道：“我这次外出，是为了多些经历，若一直都生活在了你的庇护之下，是难以得到成长的，我知你舍不得我，但有些路，到底还是要一个人去走的好。”
    他面色缓和了瞬，却还是沉默不言。
    江暮寒见状，忽而伸出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三年不过一千多个日夜，说起来算不得多长，你就在京城等着我吧，好吗？”她眼里盛着星河，格外的漂亮。“哥哥。”
    纪迟蔚猛地抬眼，对上了她的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素来一直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差点就土崩瓦解了。
    原来她不是没有心，也不是没记得。他开玩笑说的，他不正经的，她却都记在了心头。
    再没有谁能够像是她这般，轻易一句话，就可以令得他心情跌宕起伏。甚至这一刻，他想要抛却掉一切，就这么跟她远走高飞。
    可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被圈养的金丝雀，也不是他手底下的小宠物，她是江暮寒。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到底是没有忍住，低下了头去。
    一口，咬住了那日日夜夜纠缠着他的红润菱唇。
    江暮寒微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退开去了。唯独唇上的留下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好，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他声音里带着些许的低哑，看着她的目光里，装满了温柔，隐隐还带着些许的狠色。“但是你记住了，我在京城等你，你……不能负我。”
    这话若是让德山听到了，只怕面上的表情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才好了。
    权倾天下的纪大人，竟然也有这么患得患失的一天。
    当真是难得。
    江暮寒却眉眼弯弯，轻笑道：“好。”
    清风吹拂起了他们二人的长发，于空中纠缠到了一块。
    那日天气正好，微风吹来，带起阵阵的凉。
    是秋日里，却更似春天。
    *
    三年后。
    “今日进京的人怎么这么多？”京城城门外，驻守着城门的守卫纳闷地问了一句。
    “哥们，一看你就是才刚刚调任过来的吧！”另外一人抹了下头上的汗，轻笑道：“过不了几日，便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了。”
    “甭说是京城，就是周围这一圈的人，都得要进京考试，人自然多了。”
    “原来如此。”方才的守卫连连点头。“难怪这几日瞧见了许多书生打扮的人。”
341 抵达京城
    “往常这几日里，也是人最多的时候，等过了这几天，便好些了。”守卫笑了一下，抬手指了下源源不断地往城门涌动的人，道：“照常来说，这几日还赶不到京城的话，这乡试约莫也是考不上了。”
    “还有这样的说法？”
    “是啊。”守卫家中有人科举，对这些很是了解。“乡试这样重要的考试，临上场前，都是需要好几日做准备的，考生的浮票也好，还有一起进入考场的人也罢。”
    “这都是有讲究的，错过了那便是错过了，需得要再等三年！”
    科举的残酷，往往也在于此。
    因为人潮拥挤，队伍行进的很慢。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地方，有一辆青顶马车，马车瞧着极为质朴，甚至有些狭小，比不得旁边一并行走的马车来的大气。
    只是若有人仔细瞧的话，便能看见那拉马车的马儿，是一匹难得的汗血宝马。
    车门打开，有一身穿灰色长袍的书生自车上走了下来，他看着不远处的京城牌匾，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赶到了！”书生感慨道。
    “可不是，您也真是位心大的，那冀州离着京城那么远，你居然买了头驴子慢悠悠地走，真的让你赶到，这乡试也结束了！”赶车的人，头上戴着顶草帽，嘴里叼着根草，轻笑着看他。
    书生挠了挠脑袋，面上有些赫然：“惭愧惭愧，我从前一心就扑在了读书上，也没好好了解过这乡试的考法，还以为跟府试时一样，就在我们那冀州府考了就是，哪知要上京城来啊！”
    赶车的人挥了挥手，道：“也幸亏遇上了我们公子。”
    提到他家公子，书生眼睛便是一亮，他理了下身上的袍子，重重地对车内的人行了一礼，道：“这几日与公子同行，赢受益匪浅！公子是赢的良师益友，若来日赢高中，必不忘公子恩情。”
    “行了。”有人打开了车窗，却是个容色俏丽的女子，女子冲着他翻了个白眼，道：“还有空在这里吊书袋子，你不是说耽搁这么久，你家人肯定很是着急吗？还不赶紧走！”
    邹赢被她这么嫌弃了一通，却也不生气，乐呵呵陪着笑脸道：“琼枝姐姐可千万记得，要将我的话告知江公子才是。”
    “赶紧走吧。”琼枝真是要被他气死了。“我们家公子天天让你烦的睡也睡不好，好不容易睡下了，你就别吵吵了。”
    邹赢连声道歉，这才抬步离开。
    “可是到京城了？”阔别三年，琼枝正拿眼瞧那巍峨巨大的城门呢，便听到后面传来了这么一句。
    “对。”她含笑着点头，道：“不过正巧撞上了乡试开考，如今进城的人很多，想要回到府中大概还需要不少时间，少爷先睡吧。”
    “嗯。”那人轻声应了句，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这一辆青顶马车，也随着人潮一起，缓慢地驶进了京城之中。
    他们是从西城门进入的京城，拐过进城的大道，直抵最为热闹的西市。
342 又是江阳
    西市算得上是京城最为热闹的地方，因着岁寒坐落在这边，此后又相继开了几家店，香字号的几个楼，也在这边开了分店，所以导致西市如今也极为繁荣。
    来往的公子贵女不少，更多的则是在西市讨生活的一些个百姓。
    今岁的乡试极为热闹，主要是因为四正、腾景两大书院那些个才华横溢的学子们，皆是报考了今次的乡试。
    虽说这两个书院都不在京城，不过这书院内却有着不少的京城籍的学子，按照规定，他们都是要回到京城来参加乡试的。
    因此也就显得格外的热闹了一些，连带着这西市都挤满了人。
    唯有那平日里供马车行驶的主道上清净一些。
    青顶马车融在了许多行驶中的马车里，显得极其的不显眼。
    因着江暮寒还睡着，琼枝心里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将车窗打开，倒是隔绝了很多的声音。
    然而偏巧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车突然毫无准备地停了下来，马儿的嘶鸣声响彻天际。
    带起的力气极大，差点将琼枝整个人都掀翻了去。
    “出什么事情了？”还好她这几年跟着武义学武，反应极快地稳住了身型，这才没撞上坚硬的车壁。
    不过熟睡中的江暮寒，却被这动静闹得睁开了双眼。
    “武哥？”琼枝叫了几声，都没听到武义的回答，便皱下了眉头，抬步往那车门边上走去，打开了车门，却见武义已经不见踪影。
    她微愣：“人呢？”
    三个月前，来福便已经率先动身回了京城，去岁寒里边帮忙。因此这一路行来，都是武义在驾车，武义做事一惯都极其的沉稳，这一路上连个颠簸都少有。
    突然就这么不见了，琼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们怎么驾车的？没看见这里还有个孩子吗？”正发愣着，她却忽然听到了武义的声音。
    “呜哇！”还有孩子的啼哭声。
    “怎么了？”江暮寒起身看她。
    “好像是出了点事，无碍，我下去看看便是了。”琼枝回身道。
    “关你什么事？我们的车本来走得好好的，是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怎么还就成了我们的不是了？还有，你这人也很是奇怪，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管吗？”
    “怎么着，你当自己是这顺天府的府尹了不成？”
    琼枝探了一眼，随即一言难尽地缩回脑袋道：“外面的人，好像是江阳。”
    江暮寒挑眉，怎么她每次进京，都要撞上江阳。
    “我不是什么人，也并非官员，可你们瞧见这么一个孩子，却还丝毫不减速！这等行为也实在是令人汗颜！”
    “关你屁事？你知道我们不减速？还是你会读心术，读懂了我们车夫的心思？呵！若是没有你这管闲事的，我们也早就拉住马了！你倒是会逞英雄！”
    “你……”武义面色铁青。“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我还没骂你多管闲事呢！赶紧滚吧，这里有你的事吗？”对方嗤声道。
343 有得闹腾
    “还是说，你这般行径，其实只是为了讹人？”
    “江平。”江阳忽地招手，将人叫了过去。
    武义已是面衬如霜，他救下的男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男孩的母亲满脸愁苦之色，瞧了江阳几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而眼前这个汉子虽说身手了得，可穿的不过是粗布麻衣，她也怕给武义惹上麻烦。
    “恩公。”女子揣着小心，慌张道：“孩子也没受伤，这事就算了吧，再坚持下去，只怕会给恩公招来麻烦。”
    武义冷下脸，还未开口，却见那江平又去而复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可知道我们家少爷是何人，讹人讹到了我们头上？”
    “不论你是何人，也没有如此行事的道理！”
    江平满脸的嘲讽：“哪里来的乡下土包子！你随便找个人问问，这西市的岁寒，是你招惹得起的吗？”
    这边的动静惹了不少人前来围观。
    听到这话后，人群中都热闹了不少。
    “敢这般猖獗，原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
    “岁寒是做什么的？”
    “这位仁兄一看就是第一次来京城吧，岁寒乃是京里最为有名的一家木器店！”
    “一个卖木器的罢了，竟也如此不讲道理，这差点撞伤了孩子还敢如此说话，简直是岂有此理！”
    议论纷纷中，有不少人打开了车窗。
    “长乐，你赶紧去看看前边什么情况，耽误小爷的事情！”巧的是，郁晟风也赫然在列。
    说来也巧，今日又逢举人会。
    郁晟风虽然不是举人也不考科举，但是他爱美人啊！这京里哪里有美人，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春华阁送文斐然的贴子，也让他寻了来。秉承着有好事要一起分享的原则，他还拉上了陶思辰跟沈郁白。
    至于文斐然，轻易是不会踏足秦霜的地盘的。
    “听前边的人说，是岁寒的少公子险些撞伤了人。”长乐纳闷地道。“岁寒不是江先生的铺子吗？小的记得江公子并未回京啊，怎么又冒出来个少公子来了？”
    “难道是江先生趁着江公子不在的时候，又生了个孩子？”
    “啪。”郁晟风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脑袋。“陶思辰，你也不管管你这傻小厮，啥话都敢往外蹦，还江先生生孩子，他怎么不说是江暮寒回来了呢？”
    “郁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啊，万一江公子真的就回来了呢！”
    郁晟风噎了下。
    “先去看看吧，别又是有人冒充了她的名。”提到江暮寒，陶思辰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啧！距离江暮寒上一次写信回来，都已经整整半年了，你瞧瞧他那样！”郁晟风冲沈郁白挤眉弄眼的。“可做好准备，万一真有人冒充江暮寒的名，今日可有得闹腾了。”
    沈郁白懒得理他。
    只他们还没下车去，却听一声讥笑。
    “岁寒？那这么说来，这位公子便是那岁寒的少东家江暮寒了？”武义本就憋着火，听着这些人竟然冒充他家公子的大名来吓唬他。
    他险些气笑了。
344 她也配
    江平面色微僵。
    他瞧着武义的打扮，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加上对方有些偏南方的口音，便以为是个刚刚入京的外乡人，说话就有些肆无忌惮。
    可瞧着这个样子，此人竟是还认识江暮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还在犹豫，身后的江阳直接站了出来，面带嘲弄。
    江家人的容貌都不差，他逐渐长开后，跟江暮寒本就有几分相似，且他也姓江，即便是有人知晓他不是江暮寒，也不能将他如何。
    “你还想要将我带去见官不成？”他嗤笑了瞬。“你配吗？”
    武义竟也不怕他，怒声道：“见官？好啊！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假货，胆敢冒充江家公子！”
    本以为是个意外，哪知细牵扯下来，还是一出身份大戏。
    平常人闲着最喜欢看这样的戏码，当即就来了精神。
    不少人还疑惑地问道：“江暮寒，那是谁啊？”
    “许是那岁寒少东家的名讳吧！”
    偶尔有认识江暮寒的人，却也只是皱了下眉头。
    “江暮寒早就不在京城了，此后也未必会回来，这人必定不是真的。”
    “这位仁兄就不清楚了吧，说话这人叫做江阳，跟那江暮寒说来是堂兄弟！那江暮寒一走便杳无音讯，我听人说啊，去岁她乘船北上遇到了风浪，说不准啊这人已经没了。”
    “哟，那岁寒这偌大的家业……”
    “兄台这还不明白吗？那位东家本就身带残疾，从前倒是跟江阳家中分了家，可这日后未必就说得清楚了，若那江暮寒真的回不来了，他这身边也得要有个知冷热的人！”
    “我听说两边江家就江阳这么一个儿子，那他说这话，倒也算不得出格！”
    “唉，这岁寒东家，可实在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
    陶思辰下了马车，听到的就是这么一番话，他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江暮寒也是从那次风浪后失去了跟他们的联系，从前虽说联络得并不密切，可隔着三五个月，总能够收到她寄回来的家书。
    家书都是给江宇恒的，有重要的事情江宇恒会代为转答，但这样他们也放心些。
    风浪之后，他跟宴淮去过一趟出事的地方，但未找到人。
    问过当地的人，说是那艘船的人皆是获救了，却不知去向后，他们只能回到京城。
    想着江暮寒若是安全了，必定会给京中送信，哪知几个月来却一直都没有消息。他心中本就极为不高兴，这会瞧见江阳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假货？嗤，江暮寒算得上是个什么东西？她也配？”江阳满脸的不屑，冷眼扫向武义。“日后江家的门庭还得要我来支撑，我需要冒名顶替她？可笑！”
    “你就是想要讹人，也该好好去打听一下，那江暮寒多久没有回京城了！只怕早就已经不知道死在了哪里！我好端端的，去顶替一个死人做什么？没得惹了一身的晦气！”
    “是吗？”他话音刚落。
345 真是琼枝
    就瞧见一辆青顶马车缓缓行了过来。
    那驾车的人，竟是一妙龄少女。对方穿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还带着一个斗笠，将自己的容貌都给遮住了。
    “你又是谁？”江阳近些日子过得极其的舒心，尤其是在知道江暮寒‘死了’后，气焰更是嚣张。
    这几年，远宁伯府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江宇生在朝堂上没有任何的建树，他又因为此前犯了事情的缘故，一直不能入仕。
    虽说有莫锦书帮衬着，却也只是杯水车薪。尤其他这些日子还迷上了赌博，将家底挥霍一空，眼见着便要露馅。
    哪知道出了这样的好事啊！
    从前人人都说他不如江暮寒，说江暮寒是什么少年天才。嗤！就算是再天才的人，那也得要有命活着才行，否则不就是个屁而已！
    江宇恒经营的岁寒越做越大，如今俨然成为了京城第一家木器店，日后这些东西不也全都是他的？
    “少爷，别是这骗子的姘头吧？啧！如今的骗子是越来越不讲究了，竟然敢骗到了您的头上来！”江平嗤笑不已。
    江阳亦是冷嘲道：“怎么，你男人骗不到，又换了你来？”
    那女子压根不理他，将车一停，便利落地翻身下车。
    在一众注视之下，她轻轻挑起了斗笠。
    斗笠下的脸，是陌生又熟悉。
    江平对琼枝没什么太多的印象，瞧着对方容貌清丽，还起了些龌蹉念头。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见自家公子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你怎么还活着？”一个不小心，江阳便将心底话说出了口。
    “嗤，江公子这等大奸大恶之人都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在你前边！”几年不见，琼枝的嘴皮子越发利索。
    她这些年跟着武义，学了些拳脚功夫傍身，皮肤也晒得黑了一些，然而整个人却更加的自信且热烈了。
    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武将家养出来的小姐，半点不像是从前的丫鬟模样。
    “江平！去，将这死丫头给本少爷抓过来！”江阳瞬间就阴下了脸，他不相信江暮寒还活着，眼下琼枝突然出现，左不过是这丫鬟运气好罢了！
    风浪那般大，江暮寒还能脱身苟活不成？
    “这贱婢仗着江暮寒那贱种撑腰，屡屡冒犯本少爷，如今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是我江家的一条狗罢了！我便是弄死你，你能如何？”
    江阳狞笑：“难不成你还能去那江里把江暮寒捞起来，给你做主？”
    “放你的狗屁！”哪知，琼枝竟是半点都不怕他。“你才死在了江里！我呸！满嘴不干净的东西，也敢替我们家少爷的名字！”
    “琼枝！”那边，见到琼枝突然出现的陶思辰几人，已经是坐不住了，连带着郁晟风都从马车上跑了下来。
    郁晟风瞪大着眼睛：“你真是琼枝？”
    谁能告诉他，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从前那个瞧着相貌平平的琼枝，竟是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人晒黑了些，可……也更漂亮了。
    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劲。
346 好久不见
    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迄今为止，是他在京里没见过的。
    “外甥，你掐一下我，我做梦呢？”他迷茫地转过头看沈郁白。
    沈郁白根本就不理他，只看向琼枝：“你回京了，小师叔呢？”
    他们几个人一出现，可比刚才那一出戏还要精彩。
    京里公子哥，皆是以这几人为首。逐鹿书院的翘楚，也是学子们的榜样。
    就连那郁晟风，也是今时不同往日。淮家倒塌后，他趁机买入，没过一年就将其彻底坐大，如今这个京城里，近乎三分之一的产业来自于郁晟风的手笔。
    昔日里那个纨绔，如今也成为了影响一方的富商。
    去岁饥荒时，他收购粮食，低价卖给了穷人，又在京郊步下粥棚，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这事还得了皇上的嘉赏，据说今年年末，郁晟风便能拿到皇商的位置了。
    这等能耐，可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能轻易做到的。
    “江暮寒究竟是何人，能让这几位如此激动？”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此前江暮寒没离京前，可是有着京城四大才子的美名的！”
    “我还有些印象，江氏注解和题册，在市面上可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一片疑惑和称赞声中，有人微微蹙眉，正是那莫锦书跟程煜二人。
    这二人后留在了京城，如今皆是在户部效力，莫锦书已经官拜户部侍郎，手握实权，三月前又与柳家小姐柳雨蓉定下了亲事，如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江暮寒，这个名字当是久违了。”程煜还记得，那人在雪中，轻拨梅花的模样。
    莫锦书难得的有些发怔，定定地看着那边。
    “她还活着？”
    不怪他们有此疑惑，几个月前，江暮寒当初带走的那个小厮回到了京城，不少人以为江暮寒也回来了。
    可实际并没有……
    那小厮说江暮寒很安全，但因为路上耽搁了所以会晚些回京。这话听着，似乎也就一两天的事情，可实际上整整过了三个月，江暮寒都没回来。
    许多人都说江暮寒回不来了，连带着这小厮估计都是江宇恒放出来迷惑人的，毕竟江家如今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了，怕平白惹来些麻烦。
    传的太久，连莫锦书都信了。
    今日竟是见了这么一出。
    “叩叩。”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那辆自琼枝出现后便一直安静停着的马车，忽然有了动静。
    有人轻扣了车壁一声，琼枝当即回头，将那偌大的车窗支了起来。
    这马车做了一个巨大的车窗，支起时可看见车内大半的情景。因为背光停着，所以刚打开时，许多人都未能看清楚。
    唯独陶思辰第一眼就瞧见那个倚窗的人。
    他瞳孔微缩，高声道：“江暮寒？”
    那人一身青色纱衣，长发垂落于腰间，姿容慵懒随意。
    面容却如同高山白雪般，娇艳、瑰丽，又透着些极致的漂亮和超然。
    叫人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人，被她摄去了魂。
    她勾唇，微笑道：“好久不见。”
347 清算旧账
    黛眉朱唇，琼鼻凤眸，从前就生得极好的江暮寒，如今容颜更盛少时，颜色恰恰好，加之那自来就超群的气质。
    端的是公子世无双。
    乍一眼，未能唤醒很多人对她的记忆，倒是被这过于优秀的容貌给震慑到了。
    郁晟风人都傻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他们这到底是出去游学了，还是吸食人的精气去了？”
    沈郁白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他：“说什么疯话呢？”
    “不是，话本子里说的，只有那起子靠吸食人精气过活的妖精，才会越长越祸水吗？你瞧瞧他们主仆，啧……这哪门子的游学啊，如此养人？”郁晟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可是容貌如此出彩的人，他至今也不过见过了寥寥几人。
    而在这中间，能够江暮寒比肩的，也就只有那位纪大人了。
    “你、你没死？”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以这种方式露面，江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三年不见，没想到你越发地会装神弄鬼了，竟然还弄了一出假死来糊弄人！真是不知所谓！”
    “你咒谁死呢？”琼枝三年前就烦他，如今更是不怕他。“我们家少爷好端端的，有些个用心不良的人，心里揣着些见不得人的龌蹉心思，还迫不及待地将岁寒当成是自家的产业，真打量着别人都是瞎子不成！？”
    “贱婢！主子说话，轮得到你这贱人插嘴？”江阳恼羞成怒，抬手竟是要对琼枝动手，却被武义一把拦住。
    “你若要动手，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江阳怒极反笑。“你们这些狗奴才想反了天去不成？你要如何，杀了我？”
    “江阳。”江暮寒轻按了下自己的头。
    她一开口，便令得周围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所有人同时抬眼看她。
    见她倚窗，姿态慵懒随意，目光却是凉的。
    “一别三年，所有的账，都该清算了。”
    江阳面色巨变，随即反应过来，冷笑道：“你少在这里吓唬我！此前我是看着你爹可怜，想着照料他一二罢了，你还真的把你们家那个破店当成一回事了？”
    “这会是破店了，此前把话说得，我还以为你才是岁寒的少东家呢！”郁晟风嗤笑不已。“江阳，这做人呢，多少还是得要点脸的！”
    他毫不留情的讥笑，连来的也是一片嘲讽之色，江阳面色沉了又沉，却还死咬着：“江家的事情，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里添乱！”
    “一个破店而已，真当成个什么宝贝了？”
    “是吗？”江暮寒面色淡淡，她手里把玩着一个茶盏，叫那江阳看得是心头一跳。
    他可没忘记，上回江暮寒刚回京的时候，往他脸上泼热茶的事情！
    “如此说来，你也没有用岁寒的名义，去干什么不该干的事情了。”江暮寒用的是叙述的口吻，也并不是在看他，她唇边还勾着一抹笑。
    却无端地叫人心底发怵。
    江阳面色巨变。
348 一切安好
    “什么不该干的事情？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他慌忙道。
    “比如，在地下钱庄……”江暮寒话音未落，便被他厉声打断，他甚至来不及多说几句话，便愤愤然冲出了人群当中。
    “他这是疯了？”郁晟风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沈郁白眼里却带了些意味深长，他忍不住看了江暮寒一眼，离京三年，却这么容易抓住江阳的把柄，江暮寒这番游学，还真不是白去的。
    “少爷，便这么算了？”那江阳满嘴胡言乱语，琼枝实在是气不过。
    “不急。”江暮寒低头饮茶。
    “江暮寒！你怎么回事？”郁晟风看向她，皱眉道：“你要吓死我们，你不知道几月前知道你坐的那艘船翻了时，我们几个是什么心情！你还好好的，怎么也不让人送封信回来啊？”
    “来福回京的时候，少爷曾给他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也曾说过不日便会回京，几位公子没有收到吗？”琼枝疑惑地问道。
    “……来福回来之前下了一场暴雨，行李被打湿了，书信取出来时，已经糊成了一团，什么都看不见了，加上他竭力保证说你没两天就会到京城，谁知这一等就是好些个月。”郁晟风提起这事，额角都忍不住跳了几下。
    “我们还以为他是侥幸逃脱，为了让江先生宽心，故意弄得这么一出！”
    谁知道居然是真的啊！
    “你、你可还好？”比起他来，陶思辰则是有些失态，他目光几乎没有从江暮寒的身上移开过。
    三年没见，光阴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而江暮寒从前便是一块璞玉，如今更是绽放出了耀目光芒。
    让人瞧着，心思情绪皆是不由自己了。
    江暮寒轻点头：“一切安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陶思辰心底的触动却极为不一般，他竭力克制，半晌却只能垂下头，掩住心头所有的情绪。
    “小师叔，欢迎回京。”沈郁白沉默了许久，终是吐出了这么一番话来，随即对着江暮寒轻笑。
    “对啊！你来得正是时候！”郁晟风眼睛一亮。“今日正好是举人会，你可不知，自你走后，春华阁的那些姑娘们一直都念叨着你。”
    “正好咱们一起过去，顺道给你接风洗尘。”
    琼枝：……
    郁晟风这脑回路也是够清奇的，他们刚回来，他就要带着她家少爷去逛青楼！
    江暮寒摇头，她本想亲自下车去的，奈何邹赢下车之前，走的太过于匆忙，还拿错了行李，留给她的除了身上这一套衣裳，是连一双合脚的鞋袜都没有。
    她便只能这么出现了。
    “行了。”没等江暮寒开口，沈郁白便直接道：“一路行来舟车劳顿，小师叔也累了，加上江先生那边始终担心着，眼下还是让小师叔先回家才是。”
    “等明日小师叔都安顿好了，咱们再上门拜访吧。”
    他说得有理，郁晟风也就不再坚持了。
    只是等江暮寒的车走远了，郁晟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咂了咂嘴，不对啊。
349 活腻了
    江暮寒主仆可比那春华阁的姑娘们好看多了。
    他喜欢的是看美人，能不能一亲芳泽其实不重要。早知道不如提议他们跟江暮寒回家，那多好，他还能多看几眼！
    而晚间的举人会，亦是索然无味，他们几人坐着，连心思都没在眼前的事上，抬眼一看，皆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而那边，江暮寒回到了家中，自家老父亲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高兴。
    全然不像是方才郁晟风几个形容的那样，甚至在她洗漱出来后，老父亲已经自己上了桌，一边吃着饭，一边还不忿地道：“别人都说什么闺女是父亲的小棉袄。”
    “我看呐，哪是什么小棉袄，分明就是个祖宗！”
    江暮寒挑眉：“纪迟蔚又向您搬弄什么是非了？”
    “你还有脸说人家小纪？”江宇恒更气了，拧眉看她：“你一走就是三年，父亲也不要了！平日里我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人小纪在忙前忙后的。”
    “你走的头一年，人就找了人来将院子给翻新了，接着有人找岁寒的麻烦，也是他出面解决的，此后怕我这老头子一个人在这里住，憋闷，还时常来看我。”
    “你再看看你！”江宇恒提起她，就是一肚子的火气。“我听说，扬州州府大人，竟是要将你留在扬州，做自家的上门女婿？”
    江暮寒：“那是个意外……”
    “什么意不意外的！”江宇恒瞪她。“那陕中的郡守的闺女，又为何为了你寻死觅活的？”
    “这就算了！”他将手里的筷子重重一搁。“淮安府家的那个嫡公子是怎么一回事？我人在京城，隔着老远都听说有个男人追着我儿子跑！还说要跟我儿子举案齐眉。”
    江宇恒都气笑了：“怎么？你决定回头是岸，就这么找个男人嫁了不成？”
    江暮寒：……
    她就说有些人不安好心，看吧，在这里等着她呢！
    “你这是出去游学，还是出去招花惹草了？还有，半年前你北上的时候，我说让小纪去接你，你不听，好了，遇上风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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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人家小纪借了当地官府的官差去捞人，你还回得来吗你？”
    江暮寒一个头两个大，只得道：“爹，那日的风浪只是个意外，而且当时我们也做了应急处理……”
    “你别给我爹爹爹的，谁是你爹？”江宇恒一把抢了她的碗筷，怒声道：“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爹我还没吃呢。”
    “吃什么吃，饿死你得了！”江宇恒将她一通骂，随后赶出了房间。
    江暮寒一出门，就瞥见琼枝躲在一旁偷笑，她挑眉：“我爹这年纪越大，脾气倒是越差了。”
    “还不是少爷不省心。”琼枝不上道。
    “瞧着也是该给爹找个伴儿了，我听说，金缕衣那位老板娘……”
    “我还听着呢！”里头传来了一声怒吼。“江暮寒，你是不是活腻了？”
    并不是。
    江暮寒溜了。
    江宇恒骂骂咧咧的，该干的事情却也没有少干，她的房间早就收拾干净了。
350 慢慢来
    还换上了她惯常爱用的檀香。
    只是江暮寒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拿眼一看，果不其然。
    有个人早已脱掉了外衣，大咧咧地躺在了她的床上。
    “纪大人不在冀州当自己的差，跑这边来做什么？”她记着这人告状的仇，冷着脸就要赶人。“若要人看见了，只怕要把我当做是纪大人一伙儿的了。”
    纪迟蔚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她。
    三年的时光，在江暮寒身上发生了不少的变化，在这人身上却好像是停滞了一般。还是那副俊美无双，妖孽惑人的模样。
    他勾唇笑得惑人：“三年不见，寒儿便对我如此无情，真是好些伤人。”
    江暮寒：……
    这是人话吗？
    当年他与她约法三章，说好不去插手她游学之事。
    也确实，她一路上并没有看见他的人，只不过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于这人的传闻。什么俊美不可方物，什么高贵神圣不可冒犯？什么似明月般皎洁的谪仙？般的人物。
    这就算了，这人不在身边，胜似在身边。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总是能第一时间收到他的书信，她忙起来懒得搭理他，他却也不觉得腻歪，一封不回，能写三封，三封不回，就用加急的人手给她送来口信。
    简直是无孔不入。
    后来见她烦了，有所收敛，信件也不时时送了，约好一个月一次，一次能写满十几二十页纸。
    上面诉说的全是他的委屈，她的无情。
    这位高冷无情的谪仙，江暮寒算是见识到了。
    但在这几年内，他也帮了她不少的忙。她身边有武义，遇到的凶险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半年前海上翻船的那种事情，在其中还算得上是较为轻松的。
    好在这人也知道分寸，只把有的没的告知了江宇恒，没连那些事一并说了。
    否则，她今日怕是无法跨进江家的门。
    “年初你十八生辰，我本想赶过去的，可你没让。”纪迟蔚提起这事来，还很是遗憾。“今日你回来了，虽说是迟了好些时日，却也无碍。”
    “正好将你的生辰礼物给补上。”
    江暮寒：……
    他所谓的生辰礼物，就是让她爹骂她一顿，随便不让她吃饭吗？
    那可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生辰呢！
    “啪嗒。”然而，那人却将身上的被子一掀。
    江暮寒：？
    “来吧。”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动作自然、语气平静地道：“来拿你的礼物。”
    “……礼物是？”
    “自然是我。”纪迟蔚挑眉，满脸的理所当然。“寻常人家的哥儿，一般十五六岁便知晓人事了，就算是古板传统些的人家，你这年纪，也该知晓人事了。”
    “这种重要的事情，我只有亲自教你，才能放心。”他说罢，冲她微微一笑。“寒儿来，要我。”
    江暮寒：？？？
    她以为从前那些有的没的事情，已经是眼前这个人的上限了，却万万没有想到。
    这人浪荡起来，是全然没有下限的！
    “我推掉了所有的公务和差事，咱们今日有一整天的时间，慢慢来。”
351 成长飞速
    “琼枝，寒儿在里面吗？”外面，江宇恒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呢，老爷有事找少爷吗？”
    “你把这个食盒给她拿进去。”江宇恒想到什么，软下了面孔。“算了，我亲自去吧。”
    屋内安静了瞬，江暮寒挑眉看他，道：“还要吗？”
    她转身欲走，身后的人却已经起身，拉住了她。
    纪迟蔚低头看她：“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点心，喂你吃点？”
    听到这个喂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江暮寒摇头拒绝。
    “不是饿了吗？”他轻抚着她的发梢，目光一寸寸地自她脸颊上划过，像是要将整个三年里的份儿都给补足了一般。“寒儿是个没良心的，在外招蜂引蝶就算了，如今还连我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意满足了。”
    江暮寒：……
    上来就要人跟他，那什么。还是个小小的要求？
    “跑什么，你若不愿，我还能勉强了你不成？”他低笑了瞬，随即将她整个人都圈入了怀抱里。“总算踏实了。”
    江暮寒抬眸，便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装着漫天星河。
    装着……她。
    “嘶。”他盯着她看了几瞬后，忽而低下头，咬了她一下。
    江暮寒倒吸了口凉气，这人什么毛病？
    “是真的寒儿。”他低笑，江暮寒微顿，察觉到了他身上不断传来的热意，还有那阵阵有力的心跳声。
    “其他的就算了，你走之前，可是答应过绝对不会负了我的，如今招惹了那么多的人，可得要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才是。”他想起这事，还恨得牙痒痒的。
    “那都是些意外。”江暮寒挑眉。“我从未应承过任何人。”
    纪迟蔚却不罢休：“这一千多个日夜里，我昼思夜想，都快害了相思病了，哪能这么就搪塞了我？”
    “咚咚咚。”外面，江宇恒已经起手敲响了门。
    趁着江暮寒分心，纪迟蔚先是轻笑了下，随即低下了头去，飞快地印上了她的唇。
    江暮寒怔住，却被他快速地夺走了呼吸。
    顾念着外边的人，他没有太过于放肆，很快就松开了她。
    临退开前，还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声音低沉嘶哑：“寒儿可得要记住，欠着我一次。”
    这人占了便宜还卖乖。
    江暮寒挑眉，上前将门打开，没等江宇恒开口，便道：“爹，你那个听话乖巧的小纪也在。”
    江宇恒微愣，纪迟蔚前些个日子不是去了冀州办差？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还出现在了江暮寒的房里……
    “江先生。”纪迟蔚缓步走出，他面色从容，半点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小纪，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宇恒疑惑地道。
    “冀州的案子有些细微末节处，需要问问寒儿，便连夜赶了过来。”他转过头，对江暮寒公事公办地笑了下。“转眼三年，寒儿也是成长飞速。”
    说罢，还露出了一个长辈看晚辈般的慈爱眼神。
    江暮寒：？
    说不出一些别的什么，只觉得这个人挺狗的。
352 解元
    江宇恒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等到纪迟蔚在江家度过了一个下午，除了午饭和晚饭时间，都跟江暮寒待在了书房后，他就更觉得奇怪了。
    好在纪迟蔚公务繁忙，哪怕再三拖延，晚间还是被催促离开了。
    “纪大人找你，是为着什么事？”他心中好奇，还是忍不住问了江暮寒。
    江暮寒眼眸微动，道：“说起这事，倒是要跟父亲商量一二。”
    *
    翌日。
    江暮寒回来的消息没在京城掀起波澜，倒是昨日在举人会上夺魁的人，引发了众人瞩目。
    “少爷，你说这次的乡试，谁会是解元郎啊？”江暮寒与琼枝坐在了马车中，马车自考试院门口经过，琼枝开窗看了眼后，回身问江暮寒。
    “依我看，跟咱们一道来的邹赢邹公子就很是不错。”武义在外面驾车，却也答了一句。
    琼枝连连点头：“武哥眼光独到，我也觉得邹公子有大才。”
    武义驾车平稳，江暮寒在车内看了几眼书，此时闻言便将书卷递了过去。
    “少爷，这是最后一本了。”琼枝把书放回旁边的箱子里，清点了番，随后问道：“可还需要另购些书贴身放着？”
    三年时间江暮寒也没扔下书本，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所过之处，必会以书换书。她看的种类极多，很多书较为偏门，书铺里也极少能卖出去。
    以这种换书的方式，许多人乐于接受的同时，他们也不必携带过多的行李。
    “这都到京城了，也不会天天都在马车上待着了，公子也不必为了减轻行李而做取舍了。”武义笑道。
    “此后有一段时间用不上了。”江暮寒看了那书箱一眼。
    “是，另外放着策论的箱子，昨日我都整理了出来，按照少爷的吩咐，都放到了家中库房里。”琼枝说到这里，不由得好奇地看向江暮寒。“那一千多篇策论，皆是少爷的心血之作，当放在书房里好好保存才是，为何要放到了库房里去？”
    三年在外，江暮寒也未放下功课。
    无论刮风下雨，或者风餐露宿，总会写下一篇策论。这些东西，琼枝收的很好，半年前船要翻了时，她也要拼了命地将那一箱策论护下来。
    江暮寒笑而不语，反而道：“方淮安。”
    “什么？”琼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年的解元郎。”
    他们走后，方淮安并未放弃科举，只是比原文所写的晚了几年。于去年过了府试，以府试第一的名次，又报考了今年的乡试。
    不过今年乡试的能人众多，腾景、四正都有才子下场，关注方淮安的人并不多。
    但江暮寒却清楚，方淮安是有才的。
    他只是县试及府试上遇到了她，失了平衡心，才耽搁了几年。如今再回考场，他必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少爷，到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一阵嘈杂声，琼枝打开了车窗，当看见了那巨大的牌匾时，她愣了一下。
    本以为江暮寒挑了这个时间出门。
353 金楼
    是要去找那郁晟风等人叙旧的。
    可她没想到，江暮寒竟然带着他们来了赌场！
    而且，还是京城第一赌坊——金楼。
    赌场这种地方不比酒楼、茶肆和书铺，来往之人众多。且什么模样的都有，有平民百姓，有达官显贵，更有些亡命之徒。
    但无一例外的是，正常的学子考生，是不会来这里的。
    所以当江暮寒从马车内下来，抬步往里走的时候，是第一时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了。
    “这位公子……”小厮上下打量了江暮寒几眼。“您这是走错地方了吗？这里虽叫金楼，却不是卖金的，这是赌场啊！”
    江暮寒轻颔首：“没错。”
    那小厮一时拿不准她的态度，本着赌场从不拒客的规则，将她引到了大厅中。
    拐过了一道屏风，走入厅内，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喧闹、嘈杂，来往之人皆是双目赤红，青筋暴跳，围在一桌桌的赌桌面前，尖叫欢呼，失意悲鸣。
    端的是另类的人间风景。
    “瞧着公子是个眼生的，只怕是第一次来咱们这金楼吧，公子想玩点什么？”
    “能挣钱的。”
    那小厮一怔，复又看了她一瞬，这会带了些了然和胸有成竹。
    “这话说的，来赌场之人谁不是奔着赢大钱来的！这样吧，公子是生手，便从那最简单的来，如何？”
    “只要能来钱，都行。”江暮寒点头。
    小厮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大了：“公子爽快，小的王金，今日便领公子感受一下咱们这金楼的魅力。”
    他们一进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江暮寒那长相和气势，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
    “啧啧，我娘还说我成日游手好闲就知道好赌，半点都比不上外头的那些书生！原来书生也赌啊！”
    “哈哈哈，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些个读书人瞧着是满门的之乎者也，内里跟咱们也差不多，不也照样是赌钱睡窑姐儿，有的人比咱们还玩的大呢！”
    “走，过去瞧瞧热闹去。”议论纷纷中，有两人趁乱跑出了赌场。
    “少爷，咱们这就走了吗？”江平疑惑道。
    江阳脸色奇差，想想自己看见了江暮寒转身就跑的举动，确实是有些怂，便道：“你找个眼生点的人，去打听一下，江暮寒好端端的来这金楼里做什么，快去！”
    江平连声赢了，去了没多久后便回来了，脸色还很是古怪。
    “怎么样了？”江阳满脸急色。
    “少爷不必担心，那江暮寒……是去赌的！”
    江阳一愣。
    “小的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去了赌注最大的一桌，据说第一手就下了一百两银子！这会里头可热闹着呢！”
    “你没看错？”江阳还是有些不信。“江暮寒可有着功名在身，她怎么会来赌？”
    “千真万确，小的怕那人没看清楚，还自己偷溜着回去看了一眼，就是她没错！”
    江平说罢，看向他：“少爷，咱们回府吗？”
    “回什么府！”江阳先是顿了瞬，随即冷笑不已。
    真是没有想到啊！
354 全押
    三年前，江暮寒十五，便已高中解元。
    人人都说她前途无限，日后必定青云直上。
    哪知这人说什么要出门游学，那时还引发了很大的轰动，江阳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江暮寒的议论。
    说她果敢的，说她鲁莽的，说她年轻气盛的。
    然而无论如何，谁也不会看轻了她，更不会将堕落这等字眼，与江暮寒对上。
    谁知！
    三年过后，她却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哈！”江阳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从前的江大才子，如今却成了赌场大户，这等有趣的事，可不能就我一个人知道！”
    “走！咱们帮她一把！”
    里面的江暮寒，并不知晓此事。
    她坐在了人群中间，王金就站在她边上，态度跟方才大不相同，眼里满是炙热，不断地拿眼看她。
    她点头：“全押。”
    “嘶！”有人倒吸了口凉气。“玩这么大？”
    “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啊！”
    “她是个新手吧，上来赢了几局就飘了？”
    “赌这玩意你还不知道吗！赢一点，就恨不得将身家性命都赌上。”
    “看那样还以为是个冷静的呢！”
    王金也有些激动，又觉得不大妥当，回头看她道：“要不然缓缓，先出一半？”
    江暮寒淡然摇头，无视周围所有的目光道：“全押。”
    “一千两，小！”王金当即不再犹豫。
    “来咯！买定离手啊！”庄家招呼起了其他的人，出现了这么一个冤大头，不少人都报了试一试的态度，押在了江暮寒的反方。
    王金觑了江暮寒一眼，却见她面无表情，只盯着筛盅。
    “开！开！”所有人屏气凝神，催促着庄家赶紧开。
    “开！四五六，大！”
    “砰！”有人腾地跳了起来，满脸兴奋。“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算准了的，这次必出大！”
    与之相比，王金面上则是惨白一片，他手有些抖，一把就输了一千两，这……
    那些跟江暮寒押了相反的人，狂喜欢呼，唯独江暮寒的面容冷了些。
    “公子……还押吗？”王金小心问道。
    “押。”
    “多少？”
    江暮寒挥手：“一千两。”
    “嘶！疯了吧！”
    “哈哈哈，这样才有意思啊！来来来，押起来。”
    “买大还是买小啊？”
    ……
    江暮寒的出现，令得整个赌场都沸腾了起来。
    一个下午，她就在王金的带领下，辗转多个赌桌，皆是有输有赢。
    “赢了五千两！”最后算总账的时候，琼枝满眼的惊喜。“少爷，一天就赢了五千两。”
    “公子这手气，可真是绝无仅有！”王金得了不少的赏钱，脸都要笑裂开了。“小的在金楼当差多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公子这样出手阔绰又运气超凡的！”
    他一路把江暮寒送到了大门外，还不忘陪着笑脸道：“这运气啊是要维持的，公子可千万记得要趁热打铁，明日午时后，小的就在金楼候着公子。”
    瞧见江暮寒已经走了出去，他还高声地道：“公子可千万记得要来啊！”
    一回头，却见一人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355 失心疯
    “主子，来了条大鱼啊！”王金满脸亢奋。
    “不急，先摸清楚底细。”
    “是。”
    不过一晚上，关于江暮寒在金楼里豪掷万两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下，不管是从前认不认识江暮寒的，都感觉到了由衷的错愕。
    人是会变的，可江暮寒前后变化未免太过。
    一个才华横溢的举子，沦为了无底线的赌徒。无论有心还是无意，感慨或者是嫌弃，世人总会对这种事情津津乐道。
    第二日江暮寒出门时，都能感觉得到周围注视的目光。
    她面色淡淡，继续坐着马车到了金楼。
    第二日赢得更多了些，近八千两白银，走出金楼的时候，江暮寒面色如旧，琼枝的脚却有些打飘。
    第三日，赢一万两。
    第四日，赢六千两。
    第五日，赢一千两。
    ……
    然而自第六日开始，江暮寒便输了不少银子。起先还好，尚且还能保持着均衡，第二日输了几百两银子，比起她这些日子赢的，却也算不得什么。
    可到了之后，银子却越赔越多。
    短短十天内，江暮寒将前五日赢的钱全都输了回去，自己还倒贴了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搁在平常人眼里，已经是难以触碰的天文数字。
    江暮寒却好像是没有什么感觉一般，继续我行我素，自回到了京城之后，不见朋友不去拜访老师，午时吃罢了饭便去金楼。
    一直到了日落西山，才慢悠悠地回到家中。连着半个月，竟是已经输掉了整整十万两银子。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以为她是疯了。
    方淮安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刚从考试院里出来。
    今年的乡试尤其的顺利，他心情颇好，还没找到家里来接他的人，就听到了这些个传闻。
    他皱下眉头，几乎不敢相信他们所说的这个人，是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安郎，这里。”江兰若探出了头来，对他轻轻地招手。
    方淮安收回思绪上了马车，坐下后，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他们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江暮寒？”
    马车上备着热水，江兰若正拿干净的帕子浸入了水中，打湿后拿起来轻轻地给他擦拭起了双手。
    她眼底带着些嘲讽和轻蔑，道：“若非亲眼所见，我也很难相信。她如今是大好前程也不要了，日日沉迷于赌，整个人都失心疯了似的。”
    “怎么可能？”方淮安还是不信。“江暮寒文章大气稳重，瞧着也是个定力极强的人，如何会落到了这般田地？”
    “许是外出游学，沾染上的。那日江阳与我说时，我也不信，可这几日瞧下来，为了能赌她都已经疯魔了，半点不像是假的。”
    “他们早已跟我家分家了，如今她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安郎才刚刚考完试，这些事情就别管了，好生休养着才是。”
    话虽如此，她话里的志得意满，是藏都藏不住的。
    当初她与纪迟蔚婚约解除时，正是江暮寒得意之时，谁能想到江暮寒会有如今呢？
356 抵债
    “以前还总羡慕江宇恒养了这么个儿子，如今看来，少年得志未必是好事。”方淮安的母亲周氏也坐在一旁，话里话外满是嫌弃。“当初我还被你父亲蒙蔽，险些将雯雯许配给她，若是雯雯真的跟了她，眼下还不知道要如何呢！”
    “这旁人家的儿郎，哪怕是没有什么出息，可到底不会做出这等荒唐的事情来啊！”周氏连连摇头。“如今瞧着，她怕是要将江宇恒逼死了！”
    “对了，兰若。”周氏转过头，对那江兰若微微一笑，态度很是和煦。“依我看，江暮寒早就不成气候了，你们家也该想想办法才是，哪里就能纵容她这么闹？”
    “江宇恒身带残疾，你们此时若能帮帮他，他那几间铺子日后不都是要留给你们姐弟的嘛！”
    江兰若眼眸游移了瞬，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周氏这人，瞧着好相处，实则是个尖酸刻薄的。
    江宇恒这些年挣下的资产，只能是他们江家的！没得让周氏算计去了才对！
    “你跟淮安也定亲了，等乡试放榜后，也算是举人娘子了，嫁过来后我们家自然不会亏待你。”周氏拍了拍她的手，满脸笑意。
    正想着，却听得外面一阵喧哗。
    “江公子留步。”江兰若打开了车窗，便瞧见了江暮寒被拦在了那金楼外面。
    拦住她的人，是个面向刻薄的小厮。
    此人正是那日一开始接待了江暮寒的王金。
    “此前公子是贵客，小的不敢怠慢了您，可如今，你已经在我们金楼里欠下了十万两白银了，虽说赌场内总是不可避免这欠账之事，可江公子这个数额实在是巨大，若今日你不能将这个钱还上，那可就别怪小的不讲情分了。”
    这金楼外本就嘈杂，因为江暮寒的事，不少人来这边凑热闹。
    听到这一番话，皆是惊讶连连。
    “我没听错吧？十万两白银？”
    “嘶！这江暮寒疯了吗？”
    “我听说她从前还是那逐鹿书院的夫子呢，怎么如今堕落至此啊？”
    “兄台这就有所不知了，越是这样的人，就容易走偏了道去！”
    一片议论声中，江暮寒表情不变，淡声道：“这钱我不是不还，待我今日赢了钱后便会将钱还上。”
    王金皮笑肉不笑地道：“公子，我们这里可是赌场！似是公子这样的，许诺赢了钱就还钱的人，小的我今天就见过了好几个。”
    “公子想要赖账，也得要分分场合吧！更何况，眼下这个情形，公子还能有本金来赌吗？”
    他身后跟了好几个金楼的打手，闻言俱是哄笑出声。
    “王金，还跟她废话做什么？拿不出钱来，那便按照咱们赌场的规矩来，卸了她一条手臂！”
    “我瞧见她身边那个丫鬟，倒是长得挺漂亮的，没钱可以啊！把这丫鬟卖到窑子里，不就有本金了！”
    “哈哈哈！张兄说得极是啊！”
    王金一听，也笑了，上下打量了琼枝几眼，摩挲着下巴道：“把这丫鬟留下倒也行，只是瞧着年纪大了，卖不了几个钱呐。”
357 抵押
    琼枝面色难看，却并未开口。
    江暮寒淡声道：“丫鬟就算了，你们也知道我是岁寒的少东家，欠着的钱不会不还。”
    “理是这个理没错，但是江公子，你怎么确定我们找上门去，你父亲会给钱？”王金想到了什么，随后道：“不如这样，江公子若想继续赌下去也行，你给我们立个字据，若是再拿不出来钱，就将岁寒抵押给我们，如何？”
    “这金楼也太贪了吧！”
    “摆明了想要人家的铺子。”
    “可是赌是江暮寒自己赌的啊，也没有什么人逼着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个岁寒可比十万两银子值钱多了。”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人同情江暮寒，毕竟从一开始就是江暮寒自己来赌的。
    “举子居然混到了这个地步，这些年也还真的是不少见。”
    “怎么样，江公子能同意，我便让你进去。”那王金脸上带笑。
    江暮寒微顿了瞬，似乎有些个迟疑。
    王金瞧着便冷声道：“若不愿，还请江公子就此离开吧，我们这里是赌场，可不是什么慈善拍卖会，没有往里面白搭钱的道理！”
    这么多天接触下来，他笃定江暮寒肯定不会就这么走了，因此说得格外的有底气。
    “等等。”果不其然，这话才出，江暮寒便往前一步。“便如你所说。”
    王金心头一跳，险些没忍住，就此笑出了声来。
    “公子你也是，早点做出决定的话，咱们也不用耽搁那么几天了，说不准你都已经把所有的钱给赢回来了，来来来，里边请——”他眉开眼笑地迎着江暮寒进去。
    “站住！”哪知，却被人拦住。
    江暮寒一回头，瞥见居然是江兰若。
    这三年内，江家是越发不如从前，家底都快要被败光了。江宇恒日子过得很好，江家来闹腾过一两次，都没有闹腾出结果。
    江兰若后续就把心思放在了方淮安身上，江暮寒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名字了。
    没想到今日这么巧，偏偏撞上了她。
    “这位是……”京城贵女轻易不涉足赌场，王金不认识他。
    “瞎了你的狗眼了，这是我们远宁伯府家的小姐。”跟着江兰若的丫鬟是个眼生的面孔，长相较之前的普通，说话极为不客气。
    “江暮寒，你这是在做什么？”江兰若不管他，直接对上江暮寒。“你自甘堕落也就算了，竟是还想要赔上三叔辛辛苦苦建立的岁寒？你还有良心吗？”
    若换了从前江暮寒的性格，必是不会与她争辩的。
    但今日不同，江暮寒扫了静谧的金楼内一眼，转过身道：“江小姐，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分家很多年了，我们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三叔身带残疾，生活本就不易，再碰上你这样的儿子，当真是家门不幸！”江兰若冷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对三叔！”
    “今日有我在，你休想将岁寒抵押出去！”
    “这位江家小姐看着倒是明事理的。”
358 我替她还
    “只是可惜那江宇恒挣下这么一份家业，却无人继承！”
    这边吵吵嚷嚷，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其中竟是还有着不少从前的熟面孔。
    今日本就是乡试结束，太多人从这边经过。
    加上江暮寒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我当是谁堵了这边的路，原来是个赌鬼。”蒋飞打开车窗，满脸讥笑。“江小姐，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人家都不领你的情！”
    “哟，这还是当年我知道的那个逐鹿夫子江暮寒吗？”史一铭摩挲着下巴。“你不说我都快以为是哪家的混账了！”
    “哈哈哈。”跟着他们的人皆是哄堂大笑。
    “江公子，你好歹也有个举人功名在身上，何苦要这么自暴自弃？”另一个熟悉面孔出现。
    时间有些久了，江暮寒都快忘记对方是谁了。
    “少爷，这位是四正书院的宋颐樊，他旁边的是徐若洲，从前书院大比的时候来过京城。”琼枝倒是对这二人有些印象。
    江暮寒想起来了，当时淮睿使诈，用她的文章胜了这二人。
    这二人居然也是今年考乡试，倒也真是热闹了。
    “回头吧，欠下的银子可以还，若真的为了赌而闹得家破人亡，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徐若洲对江暮寒印象很不错，因此也劝慰了句。
    “按我说啊，咱们大楚的律令还是宽容了一些，似这种好赌成性的人，如何还能保留着自己的举人功名，传了出去，岂不是坏了所有大楚书生的名声吗？”说话的人，似是逐鹿从前的一个熟面孔。
    “多少人挤破了头颅，都考不上举人，有的人考上了却就这般对待。”有人摇头叹息。“时下风气如此，真叫人心寒。”
    “当初听她回到京城，还以为她是准备静下心来读书了。”程煜回头，看向了车内的莫锦书。“谁知她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程煜脸色很是古怪，眼前这个执意要去赌，甚至想要赔上了自家所有产业的人，真的是那一日进城时，令人惊艳非常的江暮寒吗？
    瞧着面容未变，怎么内里就腐败不堪成了这样？
    “唉？锦书，你去哪里？”他回过神来，却见莫锦书已经下了马车，往热闹中心走了去。
    “我的事情，就不劳你烦心了。”江暮寒面色冷淡。
    江兰若面带怒意：“你如此的不知好歹，我也不想管你，但是岁寒是三叔创建的，你没有理由随便抵押出去！”
    “这位小姐，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王金有些不耐，冷声道：“那不若江公子欠下的十万两银子，你来替她还了？”
    江兰若面色微变。
    “我来替她还。”莫锦书走了过来。
    “锦书哥哥？”江兰若惊讶不已，随即摇头：“江暮寒已经不小了，她犯下的事情当自己承担才是，锦书哥哥别管她。”
    “瞧瞧她眼下这个样子，哪里还像是个读书人！我今日便去那江家，让三叔将她赶出家门！”
    莫锦书制止了她，只抬眸看向了江暮寒。
第359章 狗急跳墙
    “只要你答应我，从今日之后不再碰赌，我便帮你还了所有的债，如何？”他眼底很是复杂，带着些不出的可惜。
    在他印象里，江暮寒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个样子才对。
    江兰若脸色巨变，正想阻止，却见江暮寒摇了摇头。
    她几乎是下意识松了口气，嗤笑道：“锦书哥哥，我就跟你江暮寒已经没救了，她自己想要做个烂人，咱们又何必要阻拦她呢？”
    “你现在肯回头，还来得及，为什么非得要一意孤行？”莫锦书皱眉上前。
    “莫大人啊，知道你心善，却也看看对象啊，什么人能管什么不能。”史一铭凉凉地道。“京里最混漳人也知道，赌不能沾，江暮寒现在分明已经失心疯了，你还管她做什么，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对啊，而且江暮寒不是有几个至交好友吗？郁晟风和沈郁白呢？怎么也不管管她！瞧着这个样子，怕也是管不了吧！”
    “别那几位了，就算是我碰见了这样一个不知悔改的好友，我也要远离了去啊，没准儿狗急跳墙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呢！”
    “我的事情我自有分寸，就不劳诸位多管了。”江暮寒瞧着王金似有焦躁，便又出声缓和道：“不是要签字抵押吗？走吧。”
    王金平时不关注科举这些事情，也没想到今日会撞上这样的盛事，惹来这么多关注，这会心头已有些怪异了。
    “江公子不若先将自己这些事情处理好了，再上门来吧。”他想着拒绝，带着人往金楼里退。
    武义却忽然在江暮寒耳边低语了句。
    江暮寒唇角微勾，忽而道：“动手。”
    她话音刚落，武义已经跳了出去，略过那些打手，直接朝王金攻了去。
    这番变故来得太快了，王金根本就反应不及，下意识避开并与武义缠斗在了一起。
    这王金，竟是会些拳脚功夫的，且瞧着并不差。
    只是武义的功夫超乎了他的想象，两个过招不过几个瞬息间，他便被武义制服，死死地摁在霖上。
    王金脸色大变，眼珠疯狂地转着，怒声道：“江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瞧着银钱是还不上了，便想在这白日里对的下杀手吗！？”
    “都是死人吗！？还不动手！”他一声令下，带来的那些个打手方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正准备反手攻上去，没想到武义竟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刃，架在了王金的脖子上。
    “你做什么！？”王金惊恐道，他抬眸，对上了江暮寒漆黑冷漠的眸，心头一怵。
    “诸位！救救我！的只是金楼里的一个厮！江公子欠了太多赌债还不上了，这是想要拿的泄愤！”
    “这……”
    “江暮寒疯了吗？”
    “瞧着也不像啊，她身边那厮瞧着全然不起眼，可这功夫看着可不太一般，像是从军营里出来的人似的！”
    江兰若第一时间上前道：“江暮寒，你想做什么！你别伤害无辜的人！”
    “啧！还真是狗急跳墙了啊。”
第360章 一介布衣
    史一铭脸上带了些惊异，还有些自己中聊得意之福
    “快去报官！就这里有人欠钱不还还想杀人泄愤！”他抬头吩咐了下自家厮。
    “是！”
    “江公子，有什么话可以好好，何必要走到这个地步？”宋颐樊亦是皱下了眉头，这一出出的，都太突然了。
    许多人脑子都乱嗡文，没时间细想。
    反倒是莫锦书沉默了瞬后，后退了步，竟然不再开口了。
    “莫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这个时候不表态，有些不合适吧？”史一铭冷声道。“这可是当街杀人！”
    “江公子，这究竟是何意？”莫锦书看向她。
    江暮寒挑眉，扫了那王金一瞬，道：“卢金，你来吧。”
    几乎是一瞬间，那王金面上血色尽褪，却还兀自强撑着，道：“江、江公子你在些什么？的名叫王金啊！”
    “这是何意？这一个厮而已，莫非还曾经做过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不成？”蒋飞不明所以，却还是想看那江暮寒的热闹。“即便是如此，这也不是你欠钱杀饶理由啊！”
    “哒、哒、哒！”正着，远远地却见一群官兵策马行来！
    “今报官居然这么快？”蒋飞嘟囔了句，细一看，发觉来的人不是顺府的，反而是刑部侍郎并着……宴淮。
    宴淮如今任着京畿营指挥使，官拜正五品，乃是这一辈里面最受重要的武将了。
    那王金瞧见这么多人，瞬间面如死灰。
    江暮寒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瞧见他面色变化后，轻声道：“卸掉他的下巴。”
    武义反应迅速，几乎在王金咬舌自尽的一瞬间，就已经动了手。
    “各位大人，看看这江暮寒，当着诸位的面也敢如此行事，简直是胆大妄为、目无王法！”蒋飞这话的时候，还有些沾沾自喜，他也是出口成章的人呢！
    结果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古怪的气氛，连带着极为厌恶江暮寒的史一铭，都没有开口，反而面色沉肃地看着那边。
    “你是卢金，还是王金并不重要。”江暮寒面色淡淡，自腰间摸出了一物，递到了卢金的面前。
    卢金看到了那块腰牌后，目呲欲裂。
    “这是冀州州府大人钦茨腰牌。”江暮寒勾唇。“你们在京城、冀州、津州分别开设赌场，设下圈套引人入局，前后涉及数百万两银子，几十条人命。”
    “以赌场为掩护，私放印子钱，其中！还涉及到了官银。”
    她罢，轻抚了下那腰牌，目光淡如水一般，落在了那卢金身上，却令他浑身发抖。
    “你方才急于求死，就是为了掩护你背后的人撤逃吧？”她微微一笑。“让我猜猜，你背后那个可以随便拿到官银的人，究竟是户部侍郎范成，还是范成顶上的内阁大学士姜涛？”
    “下官刑部侍郎刘文珂，见过江大人。”刘文珂飞身下马，对江暮寒行了一礼。
    “刘大人多礼了，我不过一介布衣，并无官职在身。”江暮寒淡声道。
361 跳梁小丑
    “江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此案若没有江大人数月来细细谋划与潜藏，光靠我等，尚不知要错过多少机会，州府大人及尚书大人都吩咐过，让下官一定以礼相待。”刘文珂却很是恭敬。
    而宴淮脚步匆匆地进了金楼，经过江暮寒时，冲她微微点头。
    “刘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锦书在一旁轻声道。
    “莫大人也在此处？”刘文珂这才注意到他，向他行了一礼，道：“几个月前，冀州最大的赌场里面发生了几起命案，官差到场查案时，却从赌场内发现了一批整齐的官银……”
    “在大楚，放印子钱本就违背法令，更别说是用官银来做这等事了，州府大人重视非常，但因为涉案的关键人物，也就是这个卢金。”他指了下被武义控住的卢金。“在命案发生后，便已潜逃出城，一时难以找到证据。”
    “这才使得案子陷入了困局。州府大人上书朝廷后，皇上特派纪大人前往冀州坐镇，纪大人到得冀州后不久，方才查出这件事情与京城有所牵涉。”
    那刘文珂说到了这里，面上带了些赫然，不好意思地道：“商议过后，本是打算派一人做暗探，潜入金楼内做调查的，可这群人实在是狡猾，我们刑部的官员根本就没办法混入其中，后还是得了江大人相助。”
    “江大人在冀州时就曾参与此案，加上她已经三年不在京城，对于赌场的人来说是个生面孔，加上江大人又是个举子。”
    金楼的人怕也是没有想到，江暮寒会跟朝廷的人有关系，且她身后有着岁寒，对金楼来说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哪怕知道如今处于风口浪尖上，却还是想要吃到江暮寒这条大鱼。
    “抓到了！”刘文珂话音刚落，便瞧着官员擒着那满脸灰败之色的范成走了出来。
    “人赃俱获！”宴淮走出来，对江暮寒轻笑。“还真如你所说，咱们这位范大人是位疑心病很重的，每次来送银子，都是亲自来。”
    明面上江暮寒是每天来赌钱的，实际上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金楼内的消息打听清楚了，尤其是每隔十五日的这一天，金楼的戒备会提升到最高。
    她便猜到，是那范成利用职务之便，悄悄地送了官银过来。
    范成每次拿出来的钱是有限量的，超过了那个数字，会引起户部其他人的注意，少了又难以满足他们的胃口。
    因此一个月之内，会送两次银子。
    为了不留下把柄，他们都是亲自对账，对完就将账册销毁，且用的都是现银。
    “江大人英明！”刘文珂满脸喜意。
    “所以，江暮寒其实是在给朝廷做卧底，不是真的迷上赌博了？”蒋飞如梦初醒般看向史一铭，却见史一铭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比起刚回到京城就立下这等大功的江暮寒，他们几个更像是跳梁小丑一般……
    “除了他之外另还有几个户部官员牵涉其中，江大人，我们先告辞了。”
362 早点回家
    “需要将他们带回刑部审问，另外还需要去将姜涛抓捕归案。”
    江暮寒微微颔首，见刘文珂转身欲走，她淡声道：“刘大人，记得将我输掉的银子还给我。”
    刘文珂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崴到脚。
    咳咳！江大人可真是个公私分明之人。
    “他们不仅是放印子钱，而且会在赌局上面做手脚。”江暮寒补充了句。“每一个被他们盯上的人，都会先从赢钱开始，然后赔掉自己所有身家。”
    刘文珂面色一冷，随即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好好督察。”
    “有劳。”她微微颔首，让出了路去。
    刘文珂跟宴淮二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周围的人反应过来，对江暮寒的评价瞬间又发生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未入朝堂，便被朝中重臣称之为大人，江暮寒还是从前的那个江暮寒啊。”
    “嗤！说得好听，你刚才还说什么少时强长大了后未必能堪当大用，怎么这会就变了？”
    “这……谁让江暮寒做戏做得这么真，也不能怪我啊！”
    “啧！有人在朝堂消磨半生却碌碌无为，有人未入朝堂便立下大功，这世间之事，还真是不公平。”
    “得了吧，若谁都有江暮寒那等心性的话，成事还不简单？别的不说，让你去这个金楼里卧底，你还能不被金钱所迷惑？”
    ……
    议论纷纷中，江兰若浑身僵硬，这种感觉，似乎让她又瞬间回到了三年前。
    江暮寒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江暮寒，而她……
    “暮寒。”她对江暮寒勉强一笑。“你既是有苦衷，也该说出来才是，此前那般举动，真是叫人误会。”
    琼枝冷笑不已：“江小姐，你这话说得。你知道那金楼中每日有多少杀手护卫吗？告诉你，若是先跟你说，我们家少爷还能有命活到现在。”
    江兰若更加难堪，她动了动唇：“可我也是担心你……”
    “你是担心我们少爷，还是担心少爷的家产，自己心里清楚！”
    “你！”江兰若恼羞成怒，瞪向她：“所谓不知者无罪，我一片好心而已，你这丫鬟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暮寒，咱们两家之间误会已久，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喜欢我们，可你也不能这么纵容一个丫鬟，欺负到了我的头上来啊！”江兰若说着，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嗤。”琼枝真是烦死了这个女人装模作样的行为。
    “你还是早些回家吧。”江暮寒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静。
    她这话一出，那江兰若就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泪流不止。
    “唉我说江大公子，这么欺负一个女子，可实在不像是君子所为啊。”史一铭还在旁边冷嘲热讽。
    江暮寒面容微动，只道：“金楼之事，牵扯巨大，江阳一直都是金楼的常客。”
    江兰若一惊，连脸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去，慌张道：“你什么意思？”
    “你最好回去看看，江阳有没有牵扯其中。”江暮寒说完，那江兰若已经站不住了。
363 硕鼠一窝
    她嘴里说着不相信，然而人却已经站不住，扶着丫鬟的手飞快地回到了马车当中。
    马车飞快地行驶起来，方淮安微顿了瞬，还是忍不住支起了车窗，看了外面的人一眼。
    昔日里的少年，容色气质更加出彩，只是不知道，此番过后，她是否会重新回到了科举场之上。
    事情已经结束了，江暮寒早在昨晚便已经送上了拜帖，打算下午去沈府上拜见沈弘，这会便也不多留。
    她缓步上前，对那莫锦书颔首道：“莫大人，多谢。”
    说罢便转身离去，她穿着素雅，又喜欢穿些宽松的青色纱衣，背影有些缥缈，却无端地在人的心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程煜走到了他身边，见状也忍不住道：“三年不见，她更多了分沉着，若上朝堂，只怕不输纪迟蔚。”
    莫锦书沉默不语，眼神却无法从那人离开的方向收回。
    *
    “哇，你不知道，那一个月要不是郁白拦住我，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问问你的，刚开始他们说你在金楼赌钱，我还以为说话的人疯了！”郁晟风满脸夸张。
    “谁知道居然是真的，你也是，赌场那地方根本就没有书，你居然能连着去一个月。”他笑着揶揄了下江暮寒。
    江暮寒去沈府见了沈弘后，他们掐着点将江暮寒拉走了，迫切地想要知道江暮寒这三年内都经历了些什么。
    “还有啊，为什么你去做卧底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就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该不会区别对待吧？”
    沈郁白扫了他一眼，道：“江暮寒没给我们送信。”
    郁晟风傻眼了：“那你怎么知道她另有打算的，还让我别去破坏她的安排？”
    “来，多吃点。”文斐然往他的碗里面夹了一块酥肉，道：“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呢，你就别想了，吃饭就行。”
    郁晟风正准备点头，后来一想，这不对啊，便怒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们几人无奈地对视了眼，这还用觉得吗？
    “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陶思辰伸手，给江暮寒倒了一杯茶，淡声道：“就算是世人都变了，她也不会变。”
    沈郁白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倒也是，不过你这次可真是立下大功了，听我爹说，宴淮带人去抄那个姜涛家中时，居然在他们家的院子底下，找到了十几二十箱整整齐齐的官银！”
    郁晟风这话一出，在座的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沈郁白轻敲了下桌面，冷声道：“这些钱，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姜涛为官几十年，从中获利如此之多，他一人就贪墨数百万两……”
    “更别说，户部的银两，大部分都是用之于民。”文斐然面色沉肃。“都是些硕鼠。”
    “嗯，我听说皇上震怒，打头的姜涛、范成等人皆是要被处斩的。余党也是难逃干系，只是如此一来，户部空缺较大，今岁的朝堂变革怕是会很大了。”陶思辰轻声道。
    他们几人心中都较为沉重，身处朝堂。
364 旧事
    若立身不正，带来的就是为害一方。
    江暮寒轻抿了口茶，忽而道：“明年下场吧。”
    屋内安静了瞬。
    郁晟风惊讶道：“你是说明年的会试？可是你才刚刚回来，眼下满打满算距离会试都没有半年时间了，这……来得及吗？”
    “郁公子不必担心。”琼枝笑道。“我们公子即便是行在路上，也全然没有丢掉功课，也就这一个月，为了金楼的事情忙了一些，却不耽误什么。”
    郁晟风：……
    瞧瞧，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行在路上也不忘学习，真是酷爱学习第一人。算了，他还是别问了，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些个不痛快吗？
    “不只是我。”江暮寒抬眼，看向沈郁白跟文斐然。“你们两身上早就有举人功名了，上一次会试为何没考？”
    “沈阁老说他们几人历练不够，还需要打磨一阵，你走之后他们也没闲着，这几年都过得很是辛苦。”郁晟风轻声道。
    “如今，是时候了。”江暮寒看向他二人。
    “那郡王爷呢？”琼枝好奇地道。
    陶思辰亦是看向了江暮寒，这三年他也很是努力，基本上没有荒废时光。他们或许会对她的决定感觉到了奇怪，他却是不会。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江暮寒若回来，肯定会重回科举场。
    而他，不过是不想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罢了。
    “你与我们不同，你是皇亲国戚，按理来说，举人都不该参考的。”
    “那不行啊，郡王爷可比我有能耐多了，这不考科举，难道也跟着我做生意？”郁晟风疑惑地道。
    “不。”江暮寒摇头。“要出仕，不只有科举这一个办法。”
    陶思辰反应过来，眼眸亮了一瞬。
    “东家。”正说着，这香满楼的小二却忽然在外头轻唤了声。
    郁晟风快步离开，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沈郁白问他。
    “那梁若尘来了。”
    梁若尘？江暮寒有些印象，似是那年跟她一起参加乡试的人。
    她见这屋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不由得挑了挑眉。
    都是自己人，沈郁白也就不藏着掖着的了，只道：“你走后，那年的秋日狩猎上，梁若尘出了不少的风头，自那后，得了不少人的亲眼。”
    “他本身又是个有能耐的，苦读几月，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上大放异彩，考了会试第一，后却不知道为何，在那殿试之上表现不佳，进入殿试之人一共便只有十个，他是第十名。”
    “虽说是可惜了些，可第十名也是进士出身了。”江暮寒轻声道。
    “没错，加上他是那年殿试年纪最小的人，所以一时间也算得上是风光无两。那时文姐姐不是刚刚才入了宫吗？文阁老他们虽说是应承了文姐姐的这个要求，可私心里却还是希望文姐姐嫁人。”
    “这梁若尘若是当时成绩极佳，或许文阁老还没什么想法，可他刚巧第十名，不算低也不算显眼，文大人就起了撮合他跟文姐姐的心思。”
    “可是……”
365 太难
    “可是姐姐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文斐然将话头接了过来，面色平静地道：“姐姐告知我，她在宫里虽然累了一些，可心中很是充实，比起她嫁给于蘅的那段时间，要快乐很多。”
    “我为她高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决家里人心头的执念。梁若尘待姐姐又极好，每个月姐姐只有三日沐休的时间，而他在科举之后，亦是入了翰林院，翰林事忙，但只要姐姐沐休的时候，他必然都是要上文家来的。”
    “不时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还有些礼物上门来，我看姐姐心思虽然淡了，但是有他陪伴在左右，倒也是开心的，本以为，这也是一门好亲事。”
    江暮寒听到这里，不由得皱眉。
    “这事情说来，其实也怨不得梁若尘，姐姐于婚事上不太热情。他刚入朝堂，又做了最低品级的翰林学士，每日里疲于奔波，做的是最累的活计，拿的是最低的俸禄，且他为了讨姐姐欢心，俸禄的一大部分都用来给姐姐买礼物了。”
    “我看在眼里，也曾劝过父亲帮他一二，父亲却因为此前于蘅的事情，迟迟不肯出手，就怕稍不注意，又养出来了一个于蘅。”文斐然说到了这里，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来……梁若尘在科举时，五皇子就极为欣赏他。”
    “如今见他郁郁不得志，便起了提拔的心思，梁若尘去五皇子府上赴宴几次，便跟那史家的嫡幼女定下了婚事。”
    “这……”琼枝脸色变了变。
    文斐然亦是摇头：“造成这等局面，我们家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关系，可梁若尘此前天天来文家，在京城人眼里，他俨然已经是姐姐的夫婿了，他忽然订亲，姐姐一时又沦为了京城里的闲谈。”
    他说得还是轻的，世人的闲谈妄论，都落在了文素雅的头上。文素雅本就是和离之身，遭受了不少的非议，如今又逢着这样的事，换做那寻常女子，遭人这般指指点点，怕是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没有了。
    “此事过后，文府与他便没了来往，他也曾让人来府中赔礼道歉，送过了礼物，可我……”文斐然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我瞧见姐姐盯着窗前他送来的玉兰花时，总觉得心疼。”
    “姐姐自小便聪慧懂事，从前我还小时，父亲他们每每开玩笑，都总说，姐姐若生成了男儿身，必定不输我分毫，哪知在婚姻事上却如此坎坷。”
    “屡屡遭遇挫折！”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作为家人，他们是又心疼又难过。
    然而却还不能陪伴在文素雅的身侧。
    “眼下梁若尘跟那史家小姐的婚期近了，这几日我不是让人买了些名贵的桂花品种，放在了店中嘛，他此番前来，就是想要定一桌全桂宴，哄那史家小姐开心。”郁晟风淡声道。
    按他的想法，他本是不愿意接的，可这事上沈郁白跟他说过，文家亦是有错，他轻易去苛责梁若尘，这罪名又会落到文姐姐身上。
366 修罗场
    “在这世道，身为女子，实在是太难了。”沈郁白亦是摇头道。
    “这倒未必。”江暮寒听完，面色还好。
    她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都诧异地看她。
    “此前文家急于将文姐姐嫁出去，有些病急乱投医，在我看来，梁若尘绝非良配。”
    江暮寒放下茶盏，看向文斐然：“不是说梁若尘品行不好，相反，他品行比起于蘅好，只好不差。”
    “但有一点，是梁若尘出身苦寒。他家境不好，走到这步，自己跟家人都吃了很多的苦，对他来说，出人头地回馈家中，是最远大的抱负。”
    “而文姐姐出身大家，生活习性也罢，性情能耐也好，皆与他这种家庭格格不入，若嫁过去，虽不必面对于蘅那般的折辱，却也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江暮寒难得说这么多话，可他们细细听下来，却觉得极有道理。
    “此番过后，文家不会在苛求文姐姐成婚，文姐姐亦是拥有广袤天地。”
    沈郁白听着这番话，都忍不住看向她，她说话时很是平淡，但内里却蕴涵深刻道理。
    “哎哟！”然而，这话刚说出口，香满楼那小二又去而复返，一副火烧屁股的模样，慌忙道：“几位公子快别聊了，文小姐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小的看着马车都停在外面了，文小姐领着人在往里面走了！”
    “来就来啊，你着急什么？”郁晟风满脸不明所以。
    “我的东家啊！”小二都快哭了。“您没拿定主意，我还没让那梁若尘走，文小姐这一进来，可不就跟梁若尘碰上了！”
    “最要命的是，小的刚才没注意看，这会才瞧见，那位史家小姐竟是跟着梁若尘一起来的，这、这……”
    “先去看看。”沈郁白面色一沉。
    他们都知道文素雅不是会为难人的人，但保不齐别人是，尤其是梁若尘那个未婚妻，可是出身于史家。
    史一铭跟他们不对付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这么多人。”史晴往那梁若尘的怀里瑟缩了瞬。“尘郎，我不过是想让文小姐帮我去买点东西而已，他们该不会不高兴吧？”
    梁若尘面色难看，却还不能将她推开。
    他沉默了瞬，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文素雅的方向，她瘦了很多，是不是因为他的事情不开心……那他应该高兴还是难过，这样，起码证明她的心目当中还是有他的。
    三年不见，文素雅更显漂亮，且从前那股浮在了表面上的温柔气褪去了，只剩下极端的美。
    她原本面色不太好看，可瞧见了江暮寒之后，却是瞬间春暖花开。
    扫了那史晴一眼后，她也几步上前，往那江暮寒的怀里一扑，嗲声道：“暮寒，你说怎么办嘛，人家特意来这边找你，却被人当成是丫鬟一样的使唤！”
    所有人：……
    文斐然：？
    他转头看向江暮寒，满脸的疑惑和惊讶。
    巧的是，另一行人正好在此时走了进来。
    “江、江公子！”德山差点给江暮寒跪了。“这、这是怎么了？”
367 也不管管
    江暮寒回头，就对上了纪迟蔚那双黑漆漆的眸。
    “瞧着江公子是知道你今日回来了，还特地弄了这么大一排场迎接你。”魏恒跟在他身后，笑得开怀，一抬眸，瞧见了江暮寒跟文素雅的姿势，他就更开心了。
    “这不是文女官吗！”他揶揄一笑，抬手拐了下秦霜。“总算是见着人了吧，开心吗？”
    开心！
    开心就开心在开他奶奶个腿！
    秦霜脸都黑了，想发火，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发火，只能转头冲纪迟蔚冷笑：“纪云迟，你都不管管的吗？”
    站在他们几人身边的德山，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瞬。
    “尘郎，你看看，还是文家小姐的魅力大，身边又是蓝颜知己，又是解元郎的！”史晴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恨不得把所有的脏水都往那文素雅的身上泼。
    她本来就不喜欢文素雅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偏巧看上的男人从前还跟文素雅有过瓜葛，她如何能甘心？
    “文家小姐便是入了宫去，芳名也是流传在外，这位江公子才刚刚回京，便跟你这般亲密了，倒是不一般哦。”她手里捏着帕子，也掩不住眼里的嘲讽。
    “史小姐客气了，到底是比不上你厉害。”文素雅已不似当年那般任人欺负，这番场面也没让她惊慌失措。“这京里谁不知道，史家小姐爱好特殊，别人喜欢的，你要抢，别人不要的，你也上赶着收。”
    “知道的呢，史小姐你是出身名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收破烂的呢！”文素雅说罢，还冲她冷笑了瞬。“也是，名门闺秀都有些个奇奇怪怪的爱好，你这算不得离奇，我还见过跟狗互咬的呢！”
    “噗嗤！”琼枝实在忍不住，喷笑出声。她满脸惊异地看向了文素雅，三年不见，文小姐可变得厉害多多了！
    这说话的劲儿，她可太喜欢了！
    “你！”这若换了平时，史晴拼了这张脸不要，也要扑上来挠花了文素雅那张脸，可梁若尘在身侧，这边又全是京里的贵公子，她拼命忍了。
    却满脸委屈地看向梁若尘：“尘郎，你瞧瞧文家姐姐！我不过是想吃隔壁街市的糖糕罢了，她不愿意给我买就算了，竟还将我比作了狗！实在是欺人太甚。”
    “史小姐要吃糖糕，怎不让自己的丫鬟去买？”秦霜这通火没发泄出来，直接就冲着那史晴去了。“我瞧着史小姐身边的丫鬟也还健全着，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啊！”
    “秦公子。”哪成想，那梁若尘却忽然接过话头。“史晴是我的未婚妻，还请你说话客气一些。”
    他在面对上秦霜的时候，满脸冷色，甚至还带了些戾气。
    “那她怎么不对文姐姐客气些？”郁晟风皱眉。“文姐姐又不是他们家的丫鬟，她想要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梁若尘，你这未免也有些不讲道理了吧？”
    “我没记错的话，文素雅似乎是宫中女官啊！”史晴冷哼道。
368 不生气
    “女官的名号听着好听，实际上大家都清楚，不过就是伺候人的奴才罢了，对待一个奴才，我都客客气气的说请她去帮忙了，她还推三阻四的，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史晴说着，还特意怕那文素雅看不见似的，挽住了梁若尘的手。
    “我这也是跟尘郎逛街，走得累了些，才给文小姐这个机会的，否则平日里那些个奴才想要跑到了我面前来献殷勤，可还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这人说话，比起她兄长史一铭，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是一样的讨厌。
    “史小姐。”江暮寒抬眸，面色淡淡。可史晴在对上了江暮寒的那双冷眸时，却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噤。“女官掌宫内事务，统率宫中大小内务，掌的是皇家的私事，而皇家的事，便是天下的事。”
    “你一口一个奴才，是你本就是皇家之人，还是你已凌驾于这天下之上了？”
    史晴脸色瞬变，她勉强道：“江公子莫要给我扣这些子虚乌有的高帽子，我不过就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了，怎么就凌驾于天下之上了？”
    “那便是史家的问题了。”纪迟蔚开口的第一句，不是找茬也不是质问，反而是跟江暮寒同仇敌忾。
    江暮寒扫了他一眼，所以他这意思就是不生气吧？
    “史家教出了这么一位张口就唤女官为奴才的女儿，史大人是何居心？”
    “纪大人。”梁若尘坐不住了，忙上前躬身行礼。“史晴她性子急了些，说话难免欠考虑，史家也好我也罢，都绝无这等意思。”
    史晴满脸难堪，可她却也清楚，她有能耐对文素雅、江暮寒发火，却不能得罪纪迟蔚。
    对方掌着整个都察院，今日这事若过不去。
    明天便能成为都察院参她父亲的理由。
    “晴儿莽撞，如有得罪还请纪大人谅解。”她只能咬牙朝那人行礼。
    “史小姐怕不是搞错了方向，你该道歉的，是文女官。”江暮寒淡声道。
    史晴那张脸几欲挂不住，她甚至开不了口，只匆匆对那文素雅行了一礼，便要拉着梁若尘离开。
    临走之前，她到底没忍住，高声地道：“一个和离了没人要的残花败柳罢了，真的当自己是什么倾世佳人了吗，也不看看自己那样！”
    “你……”文斐然这般好的教养，那脸色都挂不住了。
    “好了。”文素雅叫住了他。“这女人因为我跟梁若尘议过亲事，所以才处处针对我，你追上去，岂不是落实了我被那梁若尘嫌弃的事？”
    江暮寒唇边带笑，忍不住看向了文素雅的方向。
    三年不见，文素雅变得更美了，不是说从前不美，而是她眉眼间总带着郁色，常忧虑而不见笑颜。
    如今却可以在人前，如此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提起自己跟梁若尘的事情。
    看来这三年，对文素雅的意义也很是重大。
    她看得入神，却不妨身旁一凉，下意识回头就对上了纪迟蔚那双蕴涵怒火的眸。
    江暮寒：？
    怎么呢，这事还没有过去啊？他不是不生气吗？
369 死心塌地
    “可便让她这么玷污姐姐的名声吗？”文斐然满脸愤然。
    “一句话而已，她高兴就随她去说，且我本来就和离过，算不得什么大事。”文素雅摆摆手，满脸的不以为然。“只是你记住了，下次可千万别跟父亲他们一起，替我找什么好男人了。”
    她说到这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冷嘲道：“这世间男人皆薄幸，说倾慕，不过是一时之欢喜，说心悦，也不过是瞧你略带颜色。”
    “转过头瞥见了别的女子，就跟那瞧见了骨头的狗一般，都不用旁人稍加引诱，便颠颠地跟上去了，谁也甭嫌弃谁。”
    这话说得……
    魏恒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家好友。
    秦霜感觉膝盖中箭，却又不敢出声反驳，只能引而不发，对上他的眼神，就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
    “啧。”魏恒无端招来了怒火，转头就对文素雅竖起了大拇指。“文小姐果真是真知灼见，似是这种狗男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秦霜脸都黑了。
    文素雅当即莞尔一笑，她如今是真的开朗了许多，且在宫里待的时日多了，竟是不见小心翼翼和唯唯诺诺，整个人充满了一股朝气。
    也是极为难得的了。
    “几位吃饭吗？”郁晟风扫了下面前的这几尊佛。
    秦霜就不提了，他此前干过的荒唐事可不少。什么刻意接近梁若尘，实则是为了让梁若尘搭桥让文素雅见他啦，什么天天守在了宫门外头啊。
    若说文素雅第一号追求者，那还真不是人家梁若尘，而是这位秦大公子。
    可都这做到了这个份上了，按理说这秦霜条件也不差，而且来往之人可是各个显贵，太子和纪迟蔚就不说了，光是这位魏恒也是出身名门的悍将啊！
    这几年收敛了些，却也是人家志不在此，才让宴淮得了机会，一路晋升。
    这样好的条件，实在没道理让人讨厌。
    可惜啊，文家从上到下，包括文素雅身边的小丫鬟，都瞧他不顺眼。
    郁晟风这人又是个好奇的性子，逮到什么事他都想了解一二。从文斐然的口中啊，他才知道，这位秦霜秦公子，当年跟文素雅也算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秦霜才学出众，又生了张实在俊朗的面容，那年收获了无数的芳心。
    他又是个情场老手，三分温柔三分桀骜三分不羁，其中就唯独一分真心，让文素雅当了真。
    文素雅当年是少女怀春，从此便对他死心塌地。
    哪知这人是一匹拴不住的野马，为了一江南女子，大好的前程俱是都不要了，辞官远走。
    丝毫不顾及文素雅的心情。
    他不告而别，且还是因为一个女人，这事搁谁都受不了。
    文素雅瞧着温柔，其实又是一个极为要强的性子，当时收到的打击不小。也就是此时，那于蘅趁虚而入，方才有了此前那么多的事。
    说来文素雅在姻缘上，满是坎坷。从秦霜到于蘅，又到如今另娶他人的梁若尘，三个人里边。
370 邀约美人会
    没有哪一个，是曾坚定地选择过她。
    别说坚定了，是连承诺过的都没有做到过。
    她发出这样的感慨，却也是正常。
    郁晟风了解这事后，看秦霜就觉得不得劲，这人实在是太浪荡了。
    当另一层面上来说，他轻易也是得罪不起的。
    别看纪迟蔚跟魏恒与秦霜平日里说话，都像是隔着仇怨一般，实际上这几人的交情不比他跟沈郁白差。
    “郁公子这话说得，来都来了，那肯定是来吃饭的。”魏恒笑。
    “寒儿不是答应好了要给我接风洗尘吗？”魏恒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呢，纪迟蔚就补了这么一句。
    江暮寒：……
    “那正好，加上我一起，凑做一桌吧。”文素雅轻笑，说罢还无比自然地就挽住了江暮寒的手。“我都好久没见到了寒儿了。”
    “寒、儿？”纪迟蔚一字一顿地道。
    文素雅挑眉：“怎么了？”
    纪迟蔚没回答，只一双眸里快窜出火气来了。
    “文姐姐这几年可还好？”江暮寒懒得理她，与文素雅两人走在了最前面，亲切地说着话。
    纪迟蔚他们三人落到了最后，离她们二人的距离很远。
    “啧。”魏恒摸了下自己的下巴。“三年前我就觉得他们二人挺般配的，如今……”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秦霜咬牙切齿地道。
    魏恒摊手，闭嘴了。
    他抬眼却见纪迟蔚虽不大高兴，却不似秦霜那般气急败坏，似乎还带了几分笃定。
    笃定什么？笃定江暮寒对文素雅这样娇艳动人的美人儿不会动心？
    “我很好，非常好。”文素雅眼里带光，是真正的快乐。“也是托了你的福，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女子还能这么活。”
    “说来不怕你笑，我自小接受到的一切，都是未来要嫁一个如何的郎君，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文素雅微摇头，眼里带着一抹释然的笑。“这三年在宫里，免不了吃亏受罪，光是给人跪下的次数，就已经超过了从前。”
    “但我很快乐，从所未有的。”她说着，忽而凑近了江暮寒，压低了嗓音。“她也很好。”
    江暮寒眼眸微闪，随即点头。
    “女官一般到了二十六岁，就会出宫成家的，文小姐也是这样吗？”琼枝好奇地问道。
    文素雅闻言，果断地摇头：“我已打算此生不婚，如今我在宫里贵人手底下当差，贵人待我不错，我已经答应贵人不会出宫，此后便在宫中追随于她。”
    “咔擦。”后面的人，险些将扶手折断。
    郁晟风：……
    不是，秦霜自己没能耐让人家成婚就算了，折腾他好好的扶手做什么？这人是不是有病，难怪文姐姐不要她！
    “对了。”文素雅全然没注意到秦霜的神色和动作，只看向江暮寒。“你之后可有空？今年的美人会，也要请你帮我了。”
    桂花一开，美人会便来了。
    “今次的美人会跟往常不同，是由太子妃举办的。”
    “哦？”江暮寒来了些兴趣。
    “新出的规矩，参加美人会的，皆是要有伴儿。”
371 撞破
    “男女为伴，最好呢是订了婚的，若能够在那美人会上一举夺魁，太子妃会在美人出嫁时，备上一份厚礼，就为这，整个京城待嫁的女子都蠢蠢欲动的。”文素雅说完，勾唇一笑。
    “原本这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这热闹我也几年没去凑了。可是那史晴天天就在我这眼前崩跌，实在让我厌烦！”她说罢，眯眼一笑。“她日日督促着梁若尘练琴，就是想要在美人会上夺魁，我还就偏不让！”
    “文姐姐对我这么有信心？”
    “那是，你可是江暮寒啊。”
    秦霜看着前头文素雅那神采飞扬的样，牙都快咬碎了。他忍不住看向纪迟蔚，道：“纪云迟，你就任由着她跟文素雅亲近？”
    “那不然呢。”纪迟蔚虽然不高兴，但也不让他高兴。“你倒是想让文素雅与你亲近，她搭理你吗？”
    这朋友是没办法做了！
    秦霜这顿饭吃的是味同嚼蜡，文素雅连个余光都不给他，寒儿前寒儿短的，叫得他头皮都炸了！
    他最后忍无可忍，在文素雅起身之后，怒气冲冲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离开后就没回来，江暮寒思虑了瞬，起身也离开了雅间。
    她推开房门走出来，问了下小厮，便往后院的方向走了去。
    香满楼的后院不似一般酒楼那般冗杂，反而很是清净，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桃树，如今已经是剩下，桃子皆是落了，却留下了一院子的清香。
    她刚步入后院中，就瞧见秦霜死死搂着文素雅的腰，将人按在了那桃树上，低头欲亲。
    江暮寒微顿，刚启唇就被人捂住了嘴，那人手间带着一股清淡的檀木香味，是她惯常最喜欢用的那个熏香。
    “扰人好事，这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他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脖颈上。
    江暮寒被他捂住了嘴，根本没办法开口，便抬手指了下他的手。他恋恋不舍地放开，离开时，那手指还若有似无地从她的唇瓣擦过。
    “你怎么知道是好事？”江暮寒转头看他，却被他牢牢地抱在了怀里，挣脱不得。
    纪迟蔚轻笑：“秦霜当年不辞而别，为的是一个叫邹颜的女子。”
    江暮寒挑眉，听他细说。
    “邹颜与他青梅竹马，曾帮他许多，后来邹家在朝堂之上遭人陷害，女眷皆是被卖到了江南的青楼中，他不忍邹颜落难，这才千里迢迢追了去。”
    “接的邹颜回来，也破了邹家冤案。却因此事，令他对官场厌恶，从此发誓不再为官。”
    江暮寒淡声道：“若如此，文姐姐倒也没冤枉他。”
    虽然不是为了那女子才辞官的，可到底是为了邹颜负了文素雅。
    “没错。”纪迟蔚亦是赞同。“当年他离开时我便劝他，此行之后，文素雅势必与他再无瓜葛，彼时他未应，如今也尝到了苦头。”
    “文素雅便是一辈子不原谅他，也是情有可原。”
    江暮寒皱眉：“那你还拦着我？”
    纪迟蔚冷哼：“她若不愿，秦霜还能勉强了她？”
372 作死
    “文素雅可比你想的要狠多了。”他隔老远就瞧见了文素雅袖子里亮晃晃的匕首。
    秦霜要是被扎一刀，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找他们喝酒。
    “倒是你，旁若无人的与她亲昵，还答应做她的伴儿！”他声音逐渐冷硬。“还让她叫你寒儿！”
    江暮寒：……
    “明明知道我今日回京，还这么对我。”纪迟蔚将头埋在了她的肩上。“你就是打量着我满心眼里都是你，拿你不能如何，所以才这般欺负我。”
    江暮寒：？
    说的是人话吗？谁欺负谁。
    “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他抬头，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颈侧。“正好这次差事办完了，皇上准我休息一月，咱们把上次没做成的事情做了吧？”
    “什么事？”江暮寒下意识问了句。
    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就是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赴巫……”
    “行了闭嘴吧。”江暮寒面无表情。“你想都别想。”
    “寒儿好生无情。”他抬起头来，低低地笑了瞬。“那亲一下。”
    说罢凑到了江暮寒的唇边，哪知还未来得及贴上，便听得外面一阵嘈杂。
    “少爷！”
    “公子！”
    “文姐姐！”
    纪迟蔚睁开眼，眼中蕴着不满。
    江暮寒已经推开了他，快步走了出去。
    刚一冲出去，就见那秦霜身上沾了血，摇摇欲坠，然而就这样他还不死心，死死地抱着文素雅。
    文素雅面上有些惊慌，又很是气恼，怒道：“你为什么不躲？”
    他面色苍白，却还执着地握着她的手：“只要你能原谅我，要我的命都行。”
    “有病！”文素雅暗骂了一句，瞧见秦家的小厮赶了过来，便想让人将他带走，可他死死地拽着她，无论如何都不撒手。
    “这、这……”那小厮急疯了，拽又拽不开他的手，可瞧着他身上那些血，又实在是害怕。
    “算了，我跟你一起去。”文素雅眉头深皱，只得跟他们一起离开。
    “少爷，出什么事了？”琼枝他们闻声赶来，满脸的惊慌之色。
    “没什么。”纪迟蔚似笑非笑。“秦霜花式作死罢了。”
    秦霜武艺不说超群，可在魏恒手底下也是不落下风的，就这样一人，还能被文素雅给扎着了，真的是难为他了。
    “啊？”琼枝不明所以。
    哪知晓，秦家的那个小厮去而复返，满脸的慌张和惊乱，道：“纪大人，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魏恒也从楼上下来了。
    “我们出门后就让人赶了马车过来，准备带公子去最近的医馆，可是公子却将我们所有的人都赶下了车来，只留了文小姐在车上，如今无人敢上去赶车……”
    魏恒皱下了眉头，道：“秦霜不要命了？”
    “魏大人，还请您跟我过去看看吧，公子他流了太多的血了，再这么下去，小的怕他会就这么……”
    魏恒见状，只得跟那小厮过去了。
    “郁晟风呢？”纪迟蔚转而看向了其他人，轻声道。“让他管好店里的人，今日的事情，不可外传。”
373 江家巨变
    “放心吧。”郁晟风也知道轻重。
    文素雅是女官，闹出这等事情来，是要被问责的。
    江暮寒跟了出去，正好瞧见文素雅从马车上下来，她发髻已经歪了，衣裳也有些凌乱，唇瓣更是有些发肿……
    “文小姐，这？”魏恒试探性地看了她一眼。
    却见她用力地擦了一下唇，怒声道：“他就是个疯子！劳你转告他，若再有一次，就不是今日这般简单的了！”
    她非杀了这疯子不可。
    魏恒忍不住摇头，秦霜还以为自己是兵行险招呢，这下可好，彻底把人给惹怒了。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江暮寒下意识想脱下自己的外裳给文素雅，哪知她才刚伸手，纪迟蔚那凉凉的眼神瞬间就落到了她身上。
    文斐然已经将自己的披风罩在了文素雅的身上，转身对她歉意地道：“本想说今日为你接风洗尘的，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江暮寒摇头：“先送文姐姐回去吧。”
    文斐然也不再迟疑，护着文素雅离开了。
    “寒儿什么时候也能怜惜我一二？”纪迟蔚喟叹道。“这天是一日日地凉了。”
    江暮寒：……
    怎么呢他还想穿她的衣服？做个人吧。
    “纪大人跟江公子倒是投缘。”不远处，方淮安与江兰若对坐，轻声感慨道。
    “小姐，出事了！”不等江兰若回应，她身边的丫鬟忽然冲了进来。
    晚间，江暮寒回到家中，就被江宇恒叫了过去。
    “江家出事了。”江宇恒脸色很难看。“今日刑部跟大理寺的人都来过了，因为你的缘故，只例行盘问了几句，可那江家，只怕是保不住了。”
    江暮寒面色微动。
    “只怕你此前在查案时，就已经有所感觉了吧？我没想到江阳的胆子居然这么大！”江宇恒怒拍了下桌子。“两年多前，他就染上了赌，成天待在了那金楼里面，欠下了一堆的赌债。”
    “原本所欠的赌债已经积累甚多，金楼用跟你一样的方式，想要让他拿出东西来抵押，没想到江阳自作聪明，竟是将他跟金楼的来往，当成是了一门生意！”
    “他从江家账房上，支走了大批的银子，用这些钱还清了赌债，竟还参与了印子钱的生意！”
    江宇恒怒极反笑：“可笑的是，那金楼开始并不想跟他合作，只不过打算多诓他一点钱罢了，他见对方翻脸，就找上了江宇生。”
    “江宇生一个朝堂官员，为了几万两银子，竟是帮着那金楼做事，利用自己职务之变，给金楼行了不少的方便！”
    江宇生父子走到这一步，江宇恒并不同情，可笑的是江家百年基业，先祖辛辛苦苦挣下来的爵位，就这么败在了江宇生手中！
    “如今金楼的事败露，姜涛已经是个死人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攀咬出了无数的官员，其中就有江宇生！”
    “旁人是没留下罪责，可他江家倒还好，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犯了罪！竟是留了一大批的官银在家！”
374 罪大恶极
    “如今人赃并获，江宇生和江阳皆是被收入了牢狱之中！”
    琼枝听得是目瞪口呆，她只当那一家人是心眼坏，没想到胆子也大，什么捅破天的事情都敢做！
    这会被攀咬进去，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涉及金额有多少？”江暮寒问道。
    “搜出来的光是官银，便有十七万两。”这是现银，其余的还不得而知。
    “不止如此呢。”来福在一旁补充道。“刚得到的消息，江家管家也参与了这事，那管家是个狡猾的，私底下留了一个账册，搜查时捎带了出来，里面详细记录了江家这几年与金楼的来往。”
    “这……”江宇恒简直是无话可说，江家这一家子，当真是从窝里都烂掉了。
    当初他还因为念及血肉亲情，迟迟不愿做决定。
    如今看来，得亏早早分家，否则他们迟早也要被这利欲熏心的一家子给带进去！
    “女眷呢？”犯下这等大事，怕是要牵连整个族群。
    “眼下还不知。”江宇恒摇头，满脸复杂地道：“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江暮寒不语。
    她在金楼潜伏的时候，见过江阳好几次，确实是有些猜测，但因大事当前，她没有去求证的时间，故而也没多管。
    “少爷……江家的人会怎么样啊？”琼枝轻声问道。
    “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这次事情非比寻常，用官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链，算得上是皇上登基多年，最大一桩贪墨案子。
    “今上掌权后，极少连坐，对女眷也较为宽容，不至于流落风尘。”按照往常大楚律令的话，这种罪臣家属，是要充做军妓的。
    “可即便如此，也是罪臣家眷。”江宇恒摇头，罪臣家眷等同于贱籍，若有男丁是不可入仕的，若为女子，则是此后都没有了得封诰命的机会。
    “江兰若前些年才跟方淮安定了亲，此前江宇生还对这门亲事极为不满，认为方淮安配不上江家的门第，哪知一朝变化，他们从前瞧不起的方家，如今也高攀不上了。”
    主要这几年江宇恒住在京城，跟方家来往得也算频繁。他是充分了解了方淮安那个母亲，也就是周氏的为人。
    周氏此人当不得大奸大恶，但若碰上这等事情，是十万分不愿意沾染的。
    这事没闹腾几天，就出了结果。
    江家涉案银钱较多，爵位被夺，江阳因主动参与谋划且涉案众多，被判处斩刑，而江宇生知晓此事后，选择包庇及伙同犯罪，亦是罪大恶极，判处流放三千里，且三代内不得入仕。
    至于江家女眷，判处的卷宗内并未提到。
    纪迟蔚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莫锦书进宫面圣，这才保住了江家女眷，但从此后便沦落为罪臣家眷，如同贱籍，此后都难以在京城内抬起头来了。
    原本这事仔细说来，跟江宇恒她们没什么关系。
    江宇生跟江阳犯事，是这两年多的事情，他们早在几年前就已分家，且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来往。
    加上江暮寒在这件事内，立下大功。
375 落井下石
    怎么样也算不到他们的头上来。
    奈何这些年岁寒在京城声名远播，而江暮寒阔别三年就立下此等大功，到底是惹来了麻烦。
    “如今这外面都在疯传，说是咱们家要将那江家的女眷都接过来照看！”琼枝气得脸都青了。“咱们凭什么啊！？也没瞧见咱们落难的时候，她们帮助过咱们，哦，合着就因为咱们现在过得好了？”
    “过得好还成了个缺陷了不成？”
    她气得直跺脚，一边还吩咐底下的人说：“你们可得要听好了，若那江家的人上了门，可别管这么多，来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打出去！”
    姜嬷嬷忍不住笑道：“瞧瞧，跟着少爷离京三年，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了！你也不想想，如今那些个人就等着咱们把江家女眷拒之门外，好看咱们的笑话呢！”
    “看什么笑话，他们这么喜欢看笑话，有本事将那些人接到自己家里去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琼枝气急。
    江暮寒淡摇头，宴淮与她对坐，闻言不由得担心道：“我听说你已决定明年下场会试，眼下江家的事，莫要成为你的掣肘才是。”
    “大局为重，你若不愿意留江家那些人在家中，我可以代为收留她们。”
    江暮寒抿了口茶，这是新晋的普洱，入口醇香回味绵长，她很喜欢。
    “她们不会来的。”她淡声道。
    宴淮不解地看她。
    “因为在江兰若的心里，已经认定了江家此番的事情，跟江公子脱不开关系去，甚至以为江公子是幕后使坏之人，所以必定不会投身江家。”江暮寒未开口，却见一人走到了院中。
    莫锦书面色复杂，躬身道：“这次的事，倒是锦书给江公子招惹了麻烦。”
    江家女眷是他救下的，但因为各种原因，加上他婚期将至，柳府上对于他保住江家之事颇有微词，他便无法安置江家女眷，这才造成了江暮寒的困扰。
    他早在几日前便写了帖子告知要上门拜访，今日来，江家的人也没拦着他。
    “若是如此，只怕会对公子的名声造成更大阻碍。”宴淮连连皱眉。“公子以为如何？”
    “无碍。”
    江暮寒并不打算如何，她一不准备对江家和江兰若落井下石，二不打算以德报怨，江家的事于她，就是旁人的事。
    “若袖手旁观，难免落下冷血无情的名声。”莫锦书沉吟道，可那天的情形他最为清楚。
    江兰若将一切归咎到江暮寒的头上，如今江暮寒即便做得再多，她也以为江暮寒居心叵测。
    事到如今，江暮寒是帮了忙也换不回好名声了。
    “……只怕周氏也是顾及此事，才不敢贸然行事。”江宇恒感慨了句，以周氏的性子，必定不会让江兰若嫁入府中了。
    但奇怪的是，这么久了，周氏也并未表态。
    甚至整个方家都很是安静。
    他想了下，才了悟过来，此时对方淮安极为重要，乡试结果未出，周氏贸然取消婚约，便坐实了落井下石的名声。
376 她的答复
    他们不帮忙，属于冷眼旁观。
    而方家若开口取消，那就是翻脸不认人了。
    “江先生想岔了。”莫锦书却是摇头。“有些事情不需要人亲自动手，我听闻他们婚期照旧，只是兰若她……却是行的妾礼。”
    “妾礼？”琼枝这下真的惊着了。“这、这江小姐也能认？”
    “兰若与方淮安情深义重，出事后方淮安也从未想过放弃她，只是前途事大。”方淮安以后要入仕的，娶了罪臣之后，他还能有晋升的机会吗？
    江兰若势必是要为妾的，她若不愿为妾，那日后只能嫁给普通人，还要这位普通人并无入仕的想法，但凡是有，就不可能要她。
    这事他跟江兰若仔细分说过，江兰若也下定了决心，便是为妾，也要做有情人的妾。
    “婚期定在了十二月，十一月时，方淮安会先迎娶正室，据闻，对方乃是周夫人的娘家侄女。”
    琼枝忍不住摇头，江兰若落到这一步，都不知该感慨她可怜还是可恨了。
    逼得他们远离京城，江宇恒断腿的人是她，被父亲兄长欺骗连累的也是她，她若不一味地偏向于江宇生及江阳二人，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我来，亦是为了兰若之事。江公子日后若要乘风化龙，也请饶过兰若一则。”莫锦书对江兰若的境遇，是极为怜惜的。“如今江阳已然伏诛，从前的事便就此了结了吧，兰若她一介女子，又身世飘零，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莫大人。”宴淮脸色微变，当即起身道：“江家跟公子，从前都是江家不仁不义在前，公子从未行过任何针对之事，当初状告江阳，也是因为江阳意图谋害皇裔！”
    莫锦书叹气道：“江阳罪该万死，可兰若是无辜的，身在这样的家中，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江暮寒抬眼看他：“我与她无仇。”
    她面色很是平静，只是简单地叙述了一个事实。
    “我有一疑惑。”莫锦书顿了瞬，到底忍不住开口。“以此前之事来看，江公子是位胸怀广阔之人，对陌生人尚能伸出援手，为何独独对于兰若如此？”
    若说江暮寒生性如此就算了，可她待旁人，分明极好。
    江暮寒面色平淡，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却泛起了星光，她淡声道：“因为我活着。”
    莫锦书皱眉，这是什么答复？
    他只觉得江暮寒是在拿话搪塞他，却不明白江暮寒话里的深意。
    她活着是用了原主江暮寒的身体，而原江暮寒跟江兰若之间，隔着两辈子的仇怨。
    江兰若于她是个陌生人，于原主来说是仇人。
    她替江暮寒活了，用了对方的生命，即便不能为对方前情旧事连累，去处处针对江兰若，却也不会对江兰若给予任何的帮助。
    这是她给原主的答复。
    “江公子不愿说，我便也不勉强了。”莫锦书也不再强求，转身离去。
    “我的人已经查到了周县，此前你们去周县时，无端逃走的马车夫已经找到了，这事跟江兰若有着莫大干系。”
377 又见美人会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他这件事情，分明就是江兰若行事狠毒在前！”宴淮皱眉说道。
    江暮寒却是摇头：“不必了。”
    莫锦书怎么想怎么做，跟她没太大的关系。
    宴淮见状，便也不好再劝。
    江家及金楼的事情，闹得是沸沸扬扬，有很长一段时间，京城里人人自危，每隔几日就能听到跟金楼扯上关系的人家被官差带走了。
    颇有些血雨腥风的感觉。
    好在此事到底是了结了，江阳行刑那天，江暮寒跟沈弘他们出城去钓鱼了，回来听说江兰若并未去刑场，江阳无人送行，走得很是凄凉。
    他们中间，唯一去刑场看行刑的人，就是陶思辰。
    长乐当日还备了些臭鸡蛋，砸了那江阳的狗头。他至今没能够忘记，许多年前的那天，江阳对陶思辰做的龌蹉事情。
    而陶思辰瞧着江阳人头落地，却没有太多的感触。
    他想到的，是前一日皇帝叫他入宫，与他所说的话。
    “朕知道，你心中一定是在怨朕，怪朕对你父亲母亲太过无情，怪朕在你出事时冷眼旁观，甚至此后还放过了那江阳。但你的事情，朕从未随意对待，江阳的事，朕始终记得要给你一个答复。”
    “朕也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你若想明白了，过几日来朕宫中，朕让人给你寻一门差事做。”
    其实皇帝并未说任何温情的话，但陶思辰的感慨却并不少。
    他已非从前，仔细回想起从前种种来，确实是他父母亲做错了。
    错了就是错了，任何处置都得要挨着，如同此刻的江阳。
    一直以来他心中的那块疙瘩，也终是解开了。
    这些日子闹得是人心惶惶的，皇上有意抚慰人心，正逢着那乡试放榜。皇上便寻着这个机会，打算办个宴席，以此来犒劳在金楼一事中立下功劳的人，还有不少重臣。
    除此外，给了这次的解元郎，也就是方淮安一个机会。
    而方淮安之外，唯独没有官职能参与此番宴席的人，便是江暮寒了。
    宴席定在了十月初，距离如今还有不少时日。
    在这之前，倒是太子妃举办的美人会先开了场。
    因是风暴过后的第一次盛事，故而也办的很是盛大。本来这美人会都是在玉湖春办，这次太子开恩，特意选在了他的别苑内举行。
    不仅如此，太子也会亲自出席，给足了太子妃跟参加美人会的人脸面。
    这事便热热闹闹的准备开了。
    而此番，文素雅与史晴都会参加宴席的消息是不胫而走，谁不知道这二人中间还有个抢夫婿的环节，如今一人得意一人失意，又在这等场合重逢，那可真是精彩。
    更别说，文素雅还有着那样一层身份了。
    因这事，美人会还没开始，就引来了许多的议论和口舌之争。
    在此外，便是今次的解元郎方淮安得了太子的邀约，亦是会出席美人会的事情了。
    这位争议也是不小，不说这个年纪、品貌就能考中举人的事，光是他跟江兰若……
378 文小姐到
    那就足够令人期待的了。
    江兰若即将嫁给方淮安为妾的事，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私底下许多人都说方淮安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儿郎，他大好的前程，总不该为了一个女人就这么毁了。
    若说此前方家悔亲的话，或许会招人口舌，可如今他乃是正儿八经的解元郎，日后必定不同凡响，留着江兰若反倒是件坏事。
    日后上了官场，会成为他人手中的把柄不说，还会对他的名声有所影响。
    但乡试放榜后这么久了，都没传出方淮安毁约之事，不仅如此，他还妥善安排了江家其余的女眷，将其送回了老家周县，并让自家父亲寻了一处宅子安置他们。
    这般有情有义，搁在了大楚也是不多见了。
    何况这位容貌也极其清俊，便是如今定了亲事，还附带着一个妾室，也是这京里的话题人物呢！
    “嗤！不过是个解元郎而已，自古以来，考上了解元又考不上进士的人，难道还不少吗？”史晴对此，是嗤之以鼻。“如此便能被这群人这般吹嘘，当真乃是鼠目寸光！”
    “是啊，若说起来，谁能够比得上咱们史小姐的夫婿呢，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与她来往甚密的女子们皆是附和了她的话。
    “可不是，梁大人如今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翰林了，翰林那地方虽说是清苦了一些，可大家都清楚，若熬得过去了，那便是内阁重臣了，日后史小姐的日子，必定是要比那江兰若好过不少的！”
    “呸呸呸！瞧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怎么能拿史小姐跟那女人相比，那女人如今是罪臣之后，都不配出现在你我的口中！”
    “是啊，从前她爱惜自己的名声，最善交际，以往在各家夫人眼中也是最好的大家闺秀，如今却什么都算不上了，连给晴儿提鞋都不配！”
    史晴听了这些话，心中方才舒服了些，她整了下自己的仪容，笑道：“大好的日子里，就别提那些个晦气之人了！今年的美人会夺魁，太子妃娘娘可是要赐下重礼的，诸位可准备好了？”
    “哟，你如今说这话，还不是打趣着咱们，谁不知道你跟梁大人二人是琴瑟和鸣，早就预定了这魁首之位了！”
    “晴儿最善跳舞，今日必定能夺得魁首。”
    她们一群人如此聒噪，早就有人很是不爽了，见状便刺道：“说这话也有些高兴得太早了吧？论到跳舞，这些年美人会上跳的人也不少，可谁能够比得上文素雅？”
    “几年前红衣赤脚一舞，至今还被多少人惦记着，上来就说自己能夺魁的，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你说什么呢？那文素雅一个弃妇而已，还能跟晴儿相比了不成？而且，晴儿的男伴是梁大人，文素雅能找着谁？总不能将她弟弟拉过来与她做配吧？那可真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了！”
    “文小姐到——”
    这话刚一说完，便听得这么一声，众人皆是回头望去。
    这一眼，就瞧见了文素雅与江暮寒缓步行来，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黑衣！
379 顾好她
    江暮寒着白，文素雅着黑。
    白的素雅，黑的妖艳。缓步行来，叫满场的人都为之一愣。
    “江暮寒？文素雅竟是又把她请了回来？”
    “之前文素雅那曲舞能名动天下，不也跟她有着莫大的关系？”
    “所以两个人之间，怕是也不那么简单吧。”
    一出现就引起了莫大的争议，坐在柳雨蓉身边的贵女是她的庶妹，名叫柳婉瑜。她本有意收敛，可忍了片刻，到底忍不住道：“就我觉得江暮寒有些过分好看了吗？”
    一语惊醒数人。
    “哪里只是有些，这容貌放眼满京城，怕是只有那位纪大人能比了。”
    “纪大人自来不苟言笑，哪有江暮寒半分温柔。”
    “啊！她刚才还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扫向我的时候，我觉得心跳都快停了。”
    贵女们按耐不住心头的激动，偏巧半路上有个冒失鬼险些被自己的裙子绊倒，幸得江暮寒伸手扶了下。
    “没事吧？”她目光温柔。
    “小姐。”等江暮寒走过去许久了，那位贵女才如梦初醒般：“完了，公子世无双，天底下怎么会有芝兰玉树、清俊典雅的人！翠儿你扶好我，我头有点晕。”
    再看那人，气质超群，面色从容。哪怕是穿着一身淡雅的白，也遮掩不住她那身疏朗气阔。
    “江暮寒这容貌气度，怕是要惹得多少京中贵女彻夜难眠了。”魏恒等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下望，轻声感慨道。
    纪迟蔚冷哼了声，眼中却带着光：“她姿容一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魏恒牙有些酸，转头看另一人，却见对方巴巴地盯着文素雅看。
    文素雅今日一身黑色纱裙，柳腰素素，头上只用一根碧玺银簪挽起了墨发，耳朵上坠着两颗黑色的宝石，简单又大方。
    和穿着不同的是，她唇上颜色很甚，用了最红的唇脂，放大她容貌里的艳丽。
    “难怪你就是抬也要让人抬过来。”魏恒扫了下秦霜坐着的轮椅，挑眉笑。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暮寒入座后，还能感受到周围灼热的目光。
    “瞧见那位了吗？”文素雅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了一个方向。
    江暮寒抬眼，瞥见了方淮安跟另外一个眼生的女子。
    “此女名叫周茹茹，便方家给解元郎安排的娘子了。”
    周茹茹长相清丽，又端庄大方，很有大家女子的典范。不过容论容貌，她是比不过江兰若的，且方淮安待她很是冷淡，二人同坐在一起，看着别扭。
    周茹茹捏着裙角的手指有些苍白，她初来乍到，对京城的一切都不是很熟悉，周围的人也都不认识，陌生的环境本就容易让人心头慌张，何况这又是太子别苑。
    她有心看向方淮安，却见对方正襟危坐，连个眼神都未曾给她。
    她眼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失落。
    “公子。”方家的小厮凑到了方淮安身边，耳语了几句。方淮安便站起了身来，道：“你亲自回去，务必要顾好她。”
380 总会到头
    “是。”
    文素雅看着，忍不住摇头：“也是可怜，自来婚姻大事都不由得人做主。”
    她说的是周茹茹。
    京中贵女现在对江兰若是敬而远之，但未必就会喜欢周茹茹。周茹茹出身低，又是后来居上，将江兰若好端端的婚事抢了去，还让江兰若做妾。
    在大部分女子眼中，对她也是喜欢不起来的。
    “今日贵人也来了。”文素雅淡声道。“如今就在这府中，可要见见？”
    江暮寒颔首。
    因为太子妃还未到，这美人会也算不得开始，她们两人离开引来了不少注意，却也没有遭遇阻拦。
    二楼上，纪迟蔚忽道：“五皇子没来？”
    “你在说笑吗？”魏恒诧异地看他。“这里虽是别苑，却也是太子府上，这些年五皇子跟咱们关系这么僵硬，这种给太子捧场的事，他哪会做？”
    “那今天来的人是四公主？”
    魏恒点头，这等场合李宏弈自己不来，面上过不去，就会让李睿来。
    “四公主这些年跟在他屁股后头收拾了不少烂摊子了，也不知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那边，别苑后院内有一处鲤鱼池。
    本是种着些睡莲，可如今已是秋日，莲花早就谢了。
    池内凋敝，唯独养着的锦鲤个个肥硕。
    李睿依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鱼。
    “公主，江公子和文女官来了。”她身旁的宫女道。
    李睿停下手，一抬眼就见一黑一白二人缓步行来，她忍不住轻笑：“你二人这一身，瞧着可不太喜庆。”
    “公主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成婚，穿那么喜庆做什么？”文素雅跟她极为熟稔，开口便笑：“反正我高兴了，那史晴高不高兴我就管不着了。”
    李睿失笑。
    江暮寒的目光却落在了李睿身旁的宫女身上，三年不见，倒是换了个生面孔。
    “这是豆儿。”李睿请挥手。“自己人。”
    仅三年，她便将身边监视的宫女，都换成了自己人。
    “我听说你办了件大案子，父皇很高兴。”李睿没了人前的内敛谦卑，连那较为普通的容貌，都变得惑人了起来。“此后有何打算？”
    “暮寒打算明年下场。”
    李睿捏鱼食的手一顿：“明年啊，也好。”
    “这宫里年年的景儿都是一个样，春天赏春花，夏日赏荷，秋日看菊，冬日赏梅。日子消磨得太慢，恍若停滞了似的。”
    “不出来，都不知外面是这样的光景了。”
    江暮寒眼眸微动，话虽如此，她来了这满院芳色的太子别苑，也独守着这一汪残败的秋日池塘。
    “公主若觉无趣，可常去岁寒坐坐。”
    李睿摇头：“自素雅进宫后，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总会到头的。”江暮寒话中笃定。
    李睿闻言，好整以暇地看她，随即道：“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美人会即将开始，暮寒告辞。”
    “对了。”江暮寒转身之前，听得李睿声音轻缓：“你人回来了，书信便罢了。”
    她面色不动，只轻声道：“是。”
    李睿目送她们离开。
381 女子的衣服
    “影子。”她一声轻唤，便有一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面前。
    跟在她身边的豆儿见状，也无半点惊慌失措。
    “传令下去，即日起命各地探子隐匿。”
    “是。”那被她称之为影子的人，声音极为嘶哑，此后又飞快离开，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就像是没出现过一般。
    而那边，方家。
    “小姐，这位就是张大人了。”丫鬟将江兰若引到了偏门上，不管是江兰若还是她都端着十万分的小心。
    最近周氏每隔几日就要发作一通，逢着方淮安不在家时尤其的变本加厉，江兰若受了不少的苦。
    “江小姐，这便是能够保存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张存低声道。
    江兰若眼里含泪，对他深深地服了一礼，道：“张大人的恩情，兰若铭记于心。”
    张存摇头道：“我也是得了莫大人的吩咐，加上方公子从前于我有恩，才冒着风险来给您送东西的。涉及到金银细软之类的东西，皆是不能碰。”
    “书本账册之流的，如今也都被收到刑部当中去了，寻遍整个府中，也就剩下些衣物和素日里用的小物件了，之前已经给小姐送过了一批，眼下这一箱，是前两日才发现的。”
    江兰若连连点头，抬眸却见他递过来的箱子很是眼生，这衣箱的式样她从未见过。
    “你过来看看，这可是咱们院子里的东西？”
    那丫鬟走过来细细地看过后，也是摇头：“小姐屋内没有这样的箱子，也不像是夫人屋内的，难道是老夫人的东西？”
    张存忙道：“这东西是从一个名叫明心院的地方搜罗出来的，藏得很深，当时拿出来时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实则不过是一箱女子的衣物罢了。”
    原本江兰若在听到明心院三个字时，脸色就淡了瞬，没成想却听他说，是女子的衣物。
    她拧眉道：“女子的衣物？”
    “是呀。”张存点头，又道：“我还有差事在身，江小姐快些将东西拿回去吧。”
    江兰若见状便没有细问，只将那个箱子带回了院中。
    她在方家住的小院还算清净，进院后没人察觉到，她便亲自将那箱子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江兰若面上满是疑惑，这些衣裳却是都是女子衣物。
    但瞧着都是成衣店的东西，江家从前再如何，家里也是有个绣房的，她们的衣裳皆是买了时下好看的花样，回到家中交给绣娘裁剪制作。
    连带着丫鬟的衣服也是如此。
    又怎么会有成衣店做好的衣服呢？
    “瞧着这料子、颜色，当是小姑娘最喜欢的。”她的大丫鬟灵芝拿起了其中一件粉嫩的衣裙，看向江兰若：“可婢子记得，明心院不是那江暮寒住的院子吗？”
    “那边怎么会藏了女人的衣服？”
    江兰若面带冷色，她也不清楚。原本还以为是江暮寒母亲的遗物，可打开后发现却也不是。
    江暮寒当时不过十二三岁，在自己的院子里藏这么多姑娘的衣服做什么？
    “先把东西收起来。”
382 太子妃
    江兰若沉吟片刻后，还是打算将这一箱衣服留起来。
    这事有些不同寻常，她需要好好思虑一二。
    *
    另一边，美人会已经开了场。
    江暮寒跟文素雅二人重新回到了位置上，刚一坐下，就又看见一对拿着琴穿着红衣服上去了。
    江暮寒：……
    这还成为一个时尚了？
    “哪位是江暮寒？”正静坐着，却听上首的人忽而说道。
    江暮寒闻言起身道：“江暮寒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蓝氏，出身算不得多么的好，至少在这京里，只能算作一般。她容貌不错，唯独生了一双微微往上吊的眼睛，带着几分凌厉。
    圣上对太子还是极为上心的，当年选妃时，也是排场极大。只是可惜，圣上选的，太子一个都没看上，却对这个蓝氏一见钟情。
    圣上跟皇后其实都不太赞同，太子在这方面上又还尤为坚定，认为自己已跟对方海誓山盟，便要担起责任。
    他在圣上宫外跪了五日，将圣上都气病了后，终是如愿娶到了蓝氏。
    但那之后，圣上就不太爱管太子的事了。
    哪怕成亲后蓝氏一直无所出，迫于无奈给太子抬了几个侧妃，侧妃们怀上子嗣后，却都养不活这样的事，皇上也不过问。
    这几年好了些，太子膝下也有那么几个子女了，但皇裔，也就是生下的儿子，都是养在蓝氏手底下。
    “原是长了这么一副模样。”太子妃上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果然是生了一副好皮相，难怪连男人都对你另眼相待。”
    周围静了瞬。
    二楼上的纪迟蔚，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太子爷，太子妃这话，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怕是不太妥当。”魏恒脸色微沉，随即看向太子。
    “她一向如此，心直口快惯了。”太子不甚在意地摇摇头，对纪迟蔚笑道：“云迟莫要生气，稍后孤让她给你赔个不是。”
    “太子折煞云迟了。”秦霜皱眉道。“哪有太子妃给下臣赔礼的道理？”
    魏恒扫了他一下，随即委婉地道：“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只有些事，太子妃身在内宅，知晓得太多也帮不到太子。”
    他话里的意思，是不想让太子跟蓝氏说太多。
    他们几人一起长大，俱都不喜蓝氏，蓝氏当年嫁给太子的手段就很是叫人不喜，这些年还屡屡将手伸得太长。
    还打算将自己家中的胞妹嫁给纪迟蔚。
    纪迟蔚不愿后，这事是作罢了，可眼下瞧着她分明是知晓了江暮寒与纪迟蔚的事，拿捏着此事在跟江暮寒过不去。
    如此行径……便不像是大楚未来的一国之母能做出的。
    “蓝氏贤惠又聪明，凡是孤告知她的事，她都做得极好。你们到底是对她有几分偏见，才会如此。”太子还是满脸的好性，但言语里却不见退让。
    魏恒见状，抬眸与秦霜对视了瞬，到底没再开口。
    “太子妃在太子眼中是宝，她对我亦是。”纪迟蔚却在此时开口。
    气氛微凝。
    “她若因我受辱，如同辱我无二。”
383 禁止弹琴
    太子面容微敛，道：“今日之事，孤下去后会告诫蓝氏的。”
    纪迟蔚不语，转过视线，落在了底下那人的身上。
    “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暮寒莫非是那种……”
    “怎么会呢？江公子那身气势，反正我是不信的。”柳婉瑜第一时间反驳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江公子多温柔多好一个人啊！”
    她身边的贵女们连连点头。
    史晴：“……”这个柳家庶女真是烦死了！
    而那边，江暮寒面色不变，只淡声道：“太子对暮寒一直极好，此番暮寒回到京城后，还曾邀暮寒过府一叙，暮寒皆是谨记于心。”
    太子妃脸色微变，她说江暮寒勾男人，江暮寒就说那个男人是太子。
    这不知是在打她的脸呢，还是在嘲讽她。
    “好一张利嘴。”太子妃冷哼了声，却也不好再提，这话延续下去，便是她在议论太子的不是了。
    “本宫听闻，你在京城的时候，就是逐鹿书院的琴夫子，乐理一项上，皆是无人能敌。”她说罢，扯唇轻笑。“如此说来，今日便不能让你弹琴了。”
    此言一出，连文素雅都皱了皱眉。
    因为江暮寒在乐理上厉害，所以就不让她弹琴？
    这是什么道理？
    “今日美人会，皆是两两为伴，你这琴弹得太好，他人比不上，此事自然就失了公允，因此，本宫特令你不准弹琴。”
    太子妃说罢，另还补充道：“不仅如此，凡是跟乐理有关的，你皆是不能用。”
    “你可有异议？”她拿出身份来压人，却还问江暮寒可否有意见。
    “江公子是开罪过太子妃吗？”
    “并未听说过这等传言啊！”
    “我听闻太子妃娘家的一位表兄，此番也涉及到了金楼案子当中，那人倒是被处死了，却还险些连累了太子妃娘家，还是太子亲自去宫中求的情呢！”
    不少人听着就连连皱眉，还有人想起了此前沈弘生辰礼时，太子妃张罗的礼物。
    小门小户出身的，到底是眼界不高，唯独在男人身上，太子妃一直很有手段，如若不然这么多年，太子也不会独宠她。
    “这事虽说是揭过去了，但连累太子在宫中挨了皇上的骂，第二日太子妃就被皇后娘娘叫到了宫里，听说跪了一宿，出来时都是被人背着来的。”
    “那就难怪太子妃这么不喜江暮寒了。”
    柳婉瑜听着，忍不住撇嘴，这位太子妃自来名声都不好。
    在她看来此番尤其的失偏颇，金楼的事情是她表哥的不对，她怪江暮寒做什么？再则，查了金楼案子的可不只是一个江暮寒。
    她唯独针对江暮寒，不就是因为江暮寒身份最低最好拿捏吗？
    “暮寒并无异议。”江暮寒应了，太子妃这才满意地放她回去。
    这番变故下，史晴是最高兴的。
    “文素雅以为带着江暮寒过来，就能稳赢的，哪知竟还有这么一出！我倒是要看看，江暮寒不能弹琴吹洞箫了，他们还能有些什么招数！”
    与此同时。
384 矛盾
    二楼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纪迟蔚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下，他在太子身边多年，二人又是表兄弟，自来纪迟蔚都极有分寸，两人很少有争执。
    唯独这几年，太子妃屡生事，太子又不断地回护。
    在回护过程中，不知坏了他们多少谋划和安排。
    拿这次金楼的事情来说，纪迟蔚担了最大的责任，功劳最甚，无论如何这事情都该算到了太子的头上去才是。
    皇帝这些时日对太子也是称赞非常，然而因为太子妃，太子急匆匆地就进了宫。
    甚至不提前告知纪迟蔚与皇后，闹得皇上震怒，太子挨罚。
    这之后别说是功了，皇帝连带着对纪迟蔚都颇有微词，事后扫尾还需纪迟蔚来。
    太子心中有愧，也曾去皇后面前检讨，可那又如何？上阵杀敌时，也能一人在前冲锋陷阵，另一人却在背后挖坑断掉粮草吗？
    “太子妃也是想要个公平。”太子还是在当和事佬。“云迟放心，此番后，孤必定不会让江暮寒空手而来。”
    “来人，去将库房里那把名琴来过来。”他挥手，便有人飞快地去取琴。“稍后亲自将琴送下去，就说是孤赠予江暮寒的礼物。”
    “是。”
    “太子爷的赏赐，倒是不可多得。”魏恒站出来缓和了下气氛，余光却见纪迟蔚面色依旧。
    太子扫了几眼，唇边的笑到底是敛住了。
    恰逢底下热闹了起来，史晴与那梁若尘的出场，叫许多人精神为之一振。
    史晴跳舞不说绝佳，但却有一双细长的腿，舞动起来，翩若惊鸿，配合着身上绚丽的纱衣，还真是极具美感的。
    而梁若尘抚琴，自然也是不差的。
    他出身苦寒，这琴学的时间不长，但却能道出琴曲中的绵绵情意，倒也极为难得。
    只是楼上的秦霜面带冷笑：“弹琴便弹琴，看雅儿做什么？怎么，他梁若尘如今还想要娥皇女英并立？当真是做他的春秋大美梦！”
    “人家还能堂而皇之地看呢。”魏恒抿茶，笑而不语。“你只能坐在轮椅上生闷气。”
    秦霜：……
    一曲罢，底下叫好声不断。
    “下一位，文素雅！”巧的是，史晴之后就到了文素雅，这安排，唯恐旁人不知道这二人之间有间隙一般。
    “这可怎么办呐？”柳婉瑜很是焦虑。
    “你着什么急？”柳雨蓉笑她。
    “江公子太惨了，分明有着举世无双的才华，却每每遭人妒忌！”柳婉瑜扼腕不已。“眼下还连琴都不能弹，这不能动用乐器，还要怎么跟文素雅配合啊？”
    她身边的贵女道：“倒是可以用手给文小姐打节拍。”
    柳婉瑜摇头：“那太弱了。”
    “不然就唱曲？”
    “倒是可以，江公子这么超凡的气质，唱起曲子来必定也是不差的。”
    “不过不论是什么，都是临时想出来的，只怕是比不得史晴了！”
    柳婉瑜闻言，撇了撇嘴：“没关系，江公子在我眼里永远是最棒的。”
    江暮寒回头看了她一瞬，勾唇一笑。
    柳婉瑜：“啊！她看我了，她对我笑了！”
385 共舞
    柳雨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江暮寒跟文素雅已经起身，哪怕时隔三年，这一对组合一出现，还是叫人心头一窒，得天独厚的容貌带来的杀伤力还是太大了。
    “江暮寒空手上去的，看来是要唱曲了。”
    “唉，可惜了，还以为又能瞧见三年前那样惊艳的舞曲……”
    史晴讥笑不已：“也就他们还能够对江暮寒抱有希望，一个到处游学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天天风花雪月？依我看，她估计也没什么能耐了，太子妃不让她弹琴啊，说不准是全了她的颜面。”
    她这话一出，就惹得柳婉瑜对她怒目而视。
    “人家曾经到过巅峰，跟你似的，就靠着一张嘴？”
    史晴脸一黑：“你又是她什么人？堂堂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堂而皇之的为一个陌生男子呐喊助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那江暮寒有什么关系呢！”
    “婉瑜。”柳雨蓉叫住了柳婉瑜，示意她别跟史晴吵。
    柳婉瑜愤愤然坐下。
    “嗤，好好看你嘴里念叨着的江公子是怎么丢人的吧！”史晴嗤之以鼻。
    正好，江暮寒跟文素雅已经站定，文素雅对奏乐的乐伶微微点头，乐曲倾泻而出。
    这曲子有些陌生，且较为激荡，若为伴唱的曲儿，有些违和。
    “这是何意？曲儿也不打算唱了，江暮寒就这么上去站着吗？”
    “大概也是无奈之举吧。”
    “可笑！没有能耐就不要来这美人会啊……”
    这些人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江暮寒忽然动了。
    文素雅右手高举，长长的袖摆垂落下来，江暮寒一手捏住了她的袖摆，一手虚空托着她的腰，两个人竟是一起舞动了起来。
    场内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
    “这是什么？”
    “还能这样？”
    “男女一起跳舞？”
    回答他们的，是二人整齐划一的舞步，舞步相同，动作却又不同，文素雅婀娜多姿，江暮寒淡雅平静，动作也较为简单。
    可她的三两步带动了文素雅所有的舞姿，二者融为一体，竟是半点都不违和。
    “铮铮——”曲子奏到一半，忽而急转直下。
    停滞的半拍中，两个人骤然分开，背对而立。
    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可他们的面前都分别没有对方，却丝毫不受其影响。伴随着激昂的乐曲，舞步也变得急促，似鼓点般打在了人的心上。
    乐曲再停，又重逢，再相迎。
    变化无穷，却又格外奇妙，演绎出的仿若是一对恋人的别离与欢见。
    最为亮眼的，当属江暮寒的表现。
    “原来男子也可以跳出这样的舞啊……”有人看呆了。
    “这叫什么？”柳婉瑜呐呐地道，她目光离不开台上那人，她动作简单随意，带着些漫不经心，可带给人的，却是一种从心的雅致与闲适的心情。
    “优雅。”柳雨蓉淡声道。
    柳婉瑜猛地一拍大腿：“没错，就是这个！”
    江暮寒仿若有一种刻进了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这一舞，将她的气质放大了数倍。偏她眼里还带着抹光彩。
386 神仙眷侣
    始终勾着一抹笑，与文素雅对视。
    “唔……怎么办，我现在希望她跟文素雅两个人真的在一起。”
    柳雨蓉：？
    你什么毛病？
    “天底下再没有似江公子这样的男子了吧，陪自己心爱的女人翩翩起舞，眼里心里都是她一人，连眼眸里都满是对那人的温柔和宠溺。”
    “啊！真是醉倒在公子的眼中了。”
    “呜呜呜，为什么文素雅都和离过的人了，还能这么让人羡慕啊？”
    “我也想要一个能陪我、纵容我的夫君。”
    “我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是文素雅！”
    然而，有这种奇奇怪怪想法的人不只是柳婉瑜。
    柳雨蓉发觉江暮寒这一舞，把这些个贵女们都跳得如痴如醉，满眼都冒着精光。
    “真有这么大魅力？”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已成婚的好友。
    打从文素雅在美人会上一舞成名后，还真的是有不少已成家的妇人在这方面动了心思，只是她们都有文素雅的心思，没有文素雅的勇气。
    虽说如此，每年美人会上，也增添了不少已成婚的妇人出席。
    柳雨蓉的好友也如是。
    “别说了，若我此刻没有成亲，没有宝儿泰儿的话，我也想做江暮寒怀里的人了。”
    柳雨蓉：……
    宝儿泰儿是好友的孩子，亲生的。
    “嘶，这种若即若离，分明没碰到什么的舞，却能给人一种极为动心的感觉。”魏恒在上面也是啧啧称奇。“这叫什么，神仙眷侣啊！”
    回答他的，是旁边两个人的死亡凝视。
    魏恒眨眨眼，他说错什么了吗？
    跟下面默契起舞的二人比起来，他这两位好友可实在是多余啊。
    “那都是因为雅儿跳得好！”秦霜满肚子的酸水，咬牙切齿地道。
    纪迟蔚嗤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说得好像是江暮寒是为了你特地学的舞一样。”秦霜皮笑肉不笑，这出戏里边他们二人就不配拥有姓名好吗？
    谁也别嫌弃谁！
    纪迟蔚黑下了脸。
    这一舞，不知带出了多少女子对恋人的爱慕，到了最后，变成底下的人依依不舍。
    江暮寒停下脚步时，还听到有人呜咽了声。
    ？
    看她跳舞能感动成这样？
    “江公子太棒了！”柳婉瑜不知想起了什么，抬眸扫向了史晴的方向，嗤笑道：“刚才还有人狗眼看人低，说江公子不如从前，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史晴脸上白了青，青了红的，煞是好看。
    她也没想到江暮寒还藏了这手啊。
    而且！
    文素雅不过就是个弃妇而已，竟是被那样风姿卓越的人，用那般深情的眼神对望。
    她差点将自己手里的帕子拧碎了，这世间女子，谁不想要这样一个满眼都是自己的人？
    文素雅凭什么！？
    有人气急败坏，有人惊慌失措。
    江暮寒坐下后，琼枝忍了又忍，还是轻声问道：“少爷，你该不会真的喜欢文小姐吧？”
    江暮寒：？
    “不是，你要是喜欢你就大胆地说出来，纪大人那……”琼枝咬了咬牙。“那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这话说得。
387 红颜知己
    江暮寒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眼。
    这一眼，恰好对上了纪迟蔚黑沉沉的眸。
    江暮寒：？
    怎么感觉他们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寒儿。”文素雅正好看见史晴那一脸的铁青，憋着笑凑到江暮寒耳边。“快看史晴那表情，笑死我了。”
    二楼的那人目光也快要能杀死人了。
    江暮寒：……
    纪迟蔚都快要被气笑了，他隔得很远，却清楚明白地看见了文素雅称呼江暮寒为‘寒儿’，这两个字的口型他真是太清楚不过了。
    “收收你们两的表情吧。”魏恒看不下去了。“跟两个怨夫似的。”
    今次的美人会，在江暮寒跟文素雅这一舞之后，大家都没有任何心情看之后的表演了，连表演的人都不想上去了。
    此番以男女合作为主旨，江暮寒来这么一手，他们谁比得上？
    比默契，比新意，还是比舞姿？
    他们都自愧不如……
    以至于后面太子妃的胞妹出场时，底下的人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太子妃本打量着让胞妹在美人会上斩获一个好名声，再给她找个好人家的。
    哪知弄巧成拙，又让这江暮寒摘得了魁首。
    她面色冷沉，本打算无论如何都不将这个魁首之名颁给江暮寒的，哪知上面的太子却好像是已经了解了她的想法一般，率先给出了今日的结果。
    “江公子、文小姐舞姿出彩，又默契非常，当为今日的魁首。”太子身边的宫人，手里捧着一把琴，快步行来，躬身对江暮寒笑道：“这是名琴焦尾，亦是今日魁首的奖赏。”
    江暮寒淡然起身：“暮寒谢过太子。”
    她接过琴起身的瞬间，瞧见太子妃的脸色已经是漆黑一片。
    太子妃心情不佳，连带着后半段都没有心情主持，草草敷衍了事后，便让他们打道回府。
    江暮寒本打算跟文素雅一起回去，哪知刚上了马车，就瞧见了里面端坐着的人。
    江暮寒：……
    所以说，这该来的还是会来的，躲是躲不过去的。
    “走吧。”她吩咐外头赶车的武义。
    纪迟蔚似笑非笑：“江公子怎么不等等自己的红颜知己呢？刚刚才深情一曲，如今就把人抛之脑后，这可不太好吧？”
    “那不然你下去？”江暮寒好整以暇地看他。
    “想都别想！”纪迟蔚的脸瞬间就黑了。“我一日不死，你那些莺莺燕燕就别想越过我头上去！”
    江暮寒：？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我听人说，你为这个舞取名为交际舞，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也不见你跟我分享一二？”这事还没过去呢！
    “……交际舞是男女一起跳的。”
    “她跳得我跳不得？”纪迟蔚冷笑。“看来在江公子心里头，还是红颜知己的分量更重一些。”
    江暮寒：“……”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会跳舞吗！？
    “你若想跳，我可以教你。”她到底没忍住笑，纪大人这举动，就跟小孩子要糖吃没什么区别。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今天有空。”纪迟蔚似乎就等她这一句了。
388 抉择
    “掉头，去纪府。”
    江暮寒挑眉：“学个跳舞而已，去你府上做什么？”
    “寻个没人的地方也好办事。”
    江暮寒：？
    办什么事？
    纪迟蔚带她去的，是都御史府，三年前给她准备的三层小楼犹在，里面还增添了不少的东西，瞧着都是用心布置的。
    “地方是个好地方，只可惜主子是个没良心的，这一搁置就是三年，也不知道落了多少灰了。”
    江暮寒四下一看，窗明几净，哪里有灰了？
    “这楼再好，没人住也只能荒废了。”纪迟蔚勾唇看她。“寒儿什么时候搬进来，也好让这楼里增添些人气。”
    “也能让我安心些，不必每日跟寒儿的红颜知己们置气。”
    江暮寒只笑：“在文姐姐心中，只把我当成是第二个文斐然了。”
    “虽是如此，可瞧见她能明目张胆地与你同进同出，我心里还是堵得慌。”纪迟蔚走近了，将她整个人拢入了怀里，他抱得很紧，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的叹息。“寒儿说罢，要怎么补偿我？”
    未等江暮寒回答，他便抵在了她的耳边，轻声道：“今晚就不回去了吧？”
    这人一整天脑子里不知道装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
    “父亲会担心的。”
    “我派人亲自与江先生说。”
    “大人。”正说着，外面却传来了德山的声音。
    江暮寒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他却将她搂得很紧，只淡声问了一句。
    “太子爷命人送来了许多的折子，说是明日早朝便要用到，您看……”德山的声音里也带了些无奈。
    太子仁德，说白了其实就是大事上没有主见，这几年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手中的权利一点点放了下来，太子接到了手里，总是游移不定。
    别说是在京城里，就算是他们人在外地，也同样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拿进来吧。”半晌，里面才传出来了纪迟蔚的身影。
    德山将折子送了进来，尽数放到了书案上，又飞快地退了下去。
    “怎么这么多的奏折？”江暮寒微蹙眉。
    “临近年关，多半都是各地上奏的折子，皇上近年来精神常有不济，似这等事务，便都交由太子与五皇子处理了。”纪迟蔚说到这里，扯唇一笑：“太子这边尚且还好，折子经由他的手，他也都是看过的。”
    “虽拿不定主意，到底也算参与进来了。五皇子接手的所有公务，皆是四公主在处理。”他提到四公主时，下意识地看了江暮寒一眼。“没几日便是宫中设宴了，你可准备好了？”
    他话里有话，江暮寒淡声道：“需要准备什么？”
    “这几年朝局跟从前不大一样，皇上有意放权，使得太子跟五皇子更加对立，朝中老臣倒还好些，才刚进入朝堂的，俱是都要在太子跟五皇子当中抉择一二。”
    “选好了，就是官运亨通，若选不好……”纪迟蔚哂笑。“便如同梁若尘一般了。”
    这种宴席，这几年来已不是第一次。
    当年梁若尘也算是备受瞩目了。
389 黑与白
    只可惜时至今日，梁若尘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得重用。
    不只是他，他们那一批的进士，几乎没有任何人能走进权力中心。
    不为其他，到底还是因为皇上的想法不太一样了。
    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人是傻的。尤其是刚刚踏入朝堂的人，许是心中想的都是稳妥一些更好，便统统没有做出选择。
    朝上很多老臣也是如此，可是很明显，这并不是皇上想要的结果。
    如今他年岁越大，未来储君的压力就更甚，如同朝上老臣一般和稀泥的，已经没有必须再增多了，皇帝想要的，是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然而这个结果，寻常人哪里敢赌，轻易沾上了，日后都会烙下印记，若是站错了队伍，轻则终身不得重用，重则丢掉性命。
    寒窗苦读数十年，谁愿意拿前途去开这种玩笑？
    “如今你回来了，又有意在明年下场，这个抉择你也是必须要做的。”纪迟蔚抬眸看她。“需得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江暮寒不言。
    他却满眼认真：“站在你我的角度，我自然愿意你跟我一派。”
    党争不同于其他，若二人不在一个阵营上，以江暮寒的能耐，他们势必是要在朝上对上的。
    他可以受伤，她不行。
    “但你若有别的想法，我亦不阻拦你。”不等江暮寒开口，他复又补了这么一句。
    江暮寒抬眸，瞧见他目光落在那一堆折子之上。
    “太子妃瞧着，不像是个宽厚之人。”她忽而开了口，提及的却不是他话中所问之事。
    “我听闻太子却素来宠她，甚至有些过于骄纵，包括了满府侧妃在内，都比不得太子妃一人受宠。”江暮寒微顿，看向他：“太子宽和仁厚，所爱之人倒是与他大相径庭。”
    这大概也是世人的疑惑。
    那太子妃不说别的，气度、教养都很差，还半点不容人，许多毛病都表现在了脸上，太子却对她很是宠爱。
    一个无子嗣的太子妃，走到了这一步，也是难得。
    “你今日怎么会想着穿这么一身衣服？”纪迟蔚看她。“黑与白，瞧着分明是两个世界。”
    江暮寒眼眸微动。
    “世间哪有什么极致的黑与白。”纪迟蔚却是微微一笑，那深邃如墨的眸里，盛满星辉。“就像你们今日的舞，黑白看似对立，却与无形中拥抱。”
    “人也是这样，着白色，总向往黑界。”他的手，轻轻地点在了那一堆书案之上。“纵容宠溺的，未必是黑，可能亦是另外一个自己罢了。”
    屋内静了一瞬。
    若是德山在这里，怕是又要质疑这二人的对话莫名其妙了。
    然而这番话其实并不难懂。
    人心是很复杂，当一个人呈现出了某个极端的一面时，心中必定容纳了非同一般的另外一面。
    那一面是压抑的，不能示人的，却又是疯狂涌动的。
    太子便是如此，他自来仁厚慈善，是做到了极致的，甚至多半情况之下，有人以下犯上，太子都不会动怒。
390 投诚吗
    莫非太子就是天生的没有脾气吗？
    自然不是。
    只是引而不发而已。
    太子对太子妃的宠爱便是如此，他宠爱的不知道是太子妃，还是太子妃那不太好的性格。
    这是纪迟蔚第一次在江暮寒面前说起这样的话。
    江暮寒微顿了瞬后，上前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
    纪迟蔚怔愣了一下，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辛苦了。”江暮寒声音如同往常般，却带了些温柔。
    他的心顿时软成了一片，伸出手，亦是深深地抱住了她，然后道：“那你今晚留下来吗？”
    江暮寒：……
    “寒儿不是心疼我吗？我都快要二十四了，尚且没经历过人事，想想这二十四年来，都是一个人彻夜难眠。”
    “夜里安静时，总觉得格外的累。”
    她就不该说那句话！
    “寒儿若是不愿意与我同眠，那做些别的倒也无碍。”他伸出手来，勾住了江暮寒的手指：“寒儿迟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否是心中早已经有了抉择？”
    江暮寒微顿。
    他们两这三年内其实并非是全然没有见过面，此前在冀州，在海上，甚至在江南都见过一次。纪迟蔚在各地都有着人手，并且对于很多事情的掌控力，远超乎江暮寒的想象。
    所以江暮寒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三年内，她一直与李睿保持着联系的事情，纪迟蔚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一次都未在她的面前提到过，甚至连李睿这个名字都很少提及。
    “他日朝堂上见面，寒儿可记得要对我手下留情些。”他没再要她回答，反而是轻笑了一瞬。“且，朝堂是朝堂，你我是你我。”
    这是他所能接受的最大让步。
    江暮寒莞尔一笑：“我还以为，纪大人想要投诚呢。”
    她这话不过一句玩笑，纪迟蔚虽掌控着绝大部分的权，但却也并非是掌控一切。他与太子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上下属，也不是纯粹的表兄弟。
    期间还掺杂了皇后、纪太师以及整个纪家，甚至包括了秦霜与魏家。
    多年来做的棋盘，不能毁于一朝一夕。
    但江暮寒亦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太子是储君的好选择，如今也是。
    好在他们的想法一致。
    纪迟蔚勾唇轻笑道：“你今夜留下，我就考虑一二。”
    江暮寒：……
    合着又绕回来了？
    纪迟蔚眼里噙着抹笑，说话时还看着她。
    却不想她忽而抬起了双眸，对上了他的。傍晚时分，夕阳将外面的天都给染红了，揉碎了的金光洒在了她的身上。
    叫她眼底都染上了一片醉人的薄红。
    她忽而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了一吻，随即勾唇笑得坦荡：“这样也不行吗？”
    纪迟蔚怔住。
    “哥哥？”江暮寒却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又开了口。
    纪迟蔚呼吸都停滞了下来，头皮都险些要炸开了去。
    他往日里的不正经全都消失了，只愣愣地看着她，好半晌都没有回过了神来。
    “若是你哪一日改变了想法，打算投诚，那我便收拾包袱，住进了这小楼中来。”江暮寒莞尔一笑。
391 绕道而行
    “寒儿，你这是犯规。”纪迟蔚顿了好久，方才道。
    “我等你的回答。”江暮寒却也不着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凑近了他，呼吸打在了他的耳垂上，笑道：“只是希望，纪大人别让我等太久。”
    江暮寒离开后，德山敲门进来。
    “大人，天有些黑了，小的先给您点上灯吧。”夜幕四合，江暮寒离开后纪迟蔚就没了半点声响。
    “不用了。”外头挂着的红灯笼，印了一抹淡红色的光进来，正好落在了纪迟蔚的身上。
    他隐在光影之下，令德山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其嘶哑的嗓音。
    德山拿去觑了一下，这嗓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纪迟蔚跟江暮寒二人在这楼里争吵了一下午，可当时他就在外面，里头分明很安静啊。
    “先放着吧。”纪迟蔚扫了眼桌上的折子，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对这些东西如此厌倦，只想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跟她走。
    “可是太子爷那边……”
    “不必管。”
    德山察觉到他心情不佳，便也不敢说下去了。
    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
    *
    “江公子，请随奴才来。”
    天越发的凉了，江暮寒身着一套鸦青色直缀，外面照着一件灰色披风，跟着面前的小太监，绕过了一处宫殿，缓步往前走。
    这紫禁城里的秋日，似乎比起外面还要更凉了一些。
    江暮寒抬眼望去，入目之处，满是红色宫墙。周围有宫女太监经过，皆是低头快步，行色匆匆。
    今日是皇上设宴，宴席就摆在了宫中，她到得不早不晚，一路上却未见到几个熟人。
    这场宴席的目的明确，似沈郁白、文斐然之流是不会参加的。
    皇上需要臣子做出抉择，但他们都出身世家，家族的选择就等同于他们的选择。进入官场后，世族子弟的路，也会比寒门出身的人好走上不少。
    一路往前，走到半中，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道：“公子，有贵人的轿撵。”
    皇宫是天全天底下最讲究尊卑的地方，江暮寒无官身，碰见在宫中都可以乘坐轿撵的人，是该她退让。
    “奴才见过太子妃娘娘。”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江暮寒亦跟在后面行了一礼。
    哪成想，那轿撵却停在了他们面前。
    “江暮寒？”太子妃手上涂着红色丹蔻，轻轻地掀起了纱帘，似笑非笑：“怎么本宫走到哪儿都能见到你。”
    江暮寒敛唇不语。
    “罢了。”太子妃摆摆手。“皇上和太子还等着呢，走吧。”
    轿撵重新动了起来，走了没几步，却听得太子妃的声音传了过来：“打发他们，从另外一条道上走。”
    “是。”
    “这……”领路的小太监面色微变，慌张道：“眼看着就要到了，这若是换道而行，少说也需要半个时辰呐！若是迟了宴席，皇上会怪罪的。”
    “那是你们的事情。”传话的内侍面无表情，眼中还带了些讥讽。“还是你们想要违抗太子妃的命令？”
392 看不上
    “不过是一个尚未入得朝堂的毛头小子罢了，也想跟太子妃并肩而行？”
    那领路的小太监被惊的一身冷汗。
    “还不走？”太子妃身边的内侍冷笑连连。
    “江公子？”小太监求助地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面色倒是很平静，只淡声道：“绕路吧。”
    小太监闭了闭眼，今日这宴席瞧着是必须要迟了，只是太子妃高高在上，江暮寒再如何也是个举人，唯独他是贱命一条。
    若是怪罪下来，只能全部落到了他的头上去了。
    “娘娘，这边来往之人众多，让他们看了去回禀给了皇上，会不会不太好啊？”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奴婢听闻今日皇上让江暮寒进宫，是另有打算……”
    “怕什么。”太子妃冷笑了瞬。“她如今不过是个举人罢了，能不能进入朝堂之上还是一回事，便是她真的能高中，此后也不过是东宫的一颗棋子罢了。”
    “她想要搭上东宫这条船，还得要看本宫的脸色，你当她是纪迟蔚吗？”太子妃凉凉一笑。“她无根基身后又没有任何的家族，就算有沈弘这样的老师，难不成还能骑到本宫一个太子妃的头上来？”
    “是奴婢想岔了。”
    太子妃满不在意地笑：“她此前做事那么不顾及本宫的脸面，此后到了东宫这边，本宫自有的是办法对付她，不必在意。”
    “是。”
    那边，领路的小太监带着江暮寒一路疾走，然而还是迟了。
    他们到了设宴的殿中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连带着皇上都已经落座，唯独江暮寒不见人影。
    “完了。”小太监脸上一片苍白。
    “怎么现在才来？”江暮寒回身看去，却见纪迟蔚缓步行来，身上还穿着一件簇新的袍子。
    “路上出了些岔子。”还说她呢，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纪大人、江公子，皇上让你们进去。”门口通传的小太监疾步赶来，招呼他们进去。
    宫殿的大门一打开，里面无数双眼睛扫视了过来。
    “啧！这江暮寒如今是越来越了不得了，皇上设宴也敢迟！”
    “可不是，不过稍有成就罢了，尾巴就已经翘到了天上去了。”
    “她怎么跟纪大人是一并过来的？”
    议论声阵阵，殿上的皇帝放下了手中的金盏，抬眼看向了他们，淡声道：“说罢，你们两又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臣昨晚一直在宫中办差，满身狼狈不敢随意面圣，正巧碰到了江公子，向她借了一件衣袍换上，如此才晚了。”
    皇帝听了他的鬼话，冷笑了瞬。
    江暮寒还有够他穿的衣袍！他倒是真能扯。
    “行了，你都彻夜办差了，朕还能说些什么，坐下吧，下不为例。”虽是如此，皇帝却没多说什么，反而是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底下端坐着的太子妃。
    儿子性格不如意，儿媳妇就更加荒唐了。
    他今日叫江暮寒过来，是让江暮寒择新主的。
    那蠢材一上来就为难江暮寒！这等性情，皇帝实在看不上。
393 两种酒
    “谢皇上。”
    他们两人的位置相距甚远，江暮寒的位置不算靠后，坐在她身边的人，好巧不巧就是那方淮安。
    瞧见她走过来，方淮安便朝她颔首示意了瞬。
    “这倒是巧了，没记错的话，江暮寒似也是周县出身？”江暮寒坐下后，一直看着他们的殷王李煜，忽地道：“你们二人，竟是同乡？”
    “回王爷的话，不仅是同乡，此前也是同窗，淮安与江公子是一并考过周县县试及府试的，江公子大才，远胜于淮安。”方淮安倒是全然不避讳之前的事。
    甚至还坦荡一笑：“如若江公子今年与淮安一起下场的话，这解元之名，也未必是淮安的了。”
    “方公子过谦了。”李煜赞赏地点头。“你与江公子皆是大楚的栋梁之才。”
    “周良也是出身于周县吧？”上首的皇帝停顿了瞬。“如今看来，你们那周县的水土也实在是养人，否则不会接连出了这么多的读书人。”
    殿内气氛融洽。
    方淮安与江暮寒今日算不得什么主角，不过话题落在他们身上时，都较为轻松，也是旁人喜闻乐见的。
    “酒来了。”气氛正好时，却有宫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红木托盘，托盘上面放了两个造型别致的酒壶，一个是金器，一个为银器，分别呈到了太子跟五皇子的面前。
    场上安静了瞬，今日这殿内就没有什么蠢人，酒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朕近日让御厨酿造了两种酒，一种是素年的陈酿，入口醇厚、温和，一种却是浓烈的滚刀，入口辛辣、味苦。”
    皇帝眼眸微扫，看向了底下的众人，道：“恰巧今日两种都有，诸位不如品尝一二。”
    那边，太子与五皇子面前，已经各放了几个小盏。
    太子率先起身，亲自斟满了酒，率先端起一杯酒，朝其中一位臣子走去。
    “程大人可要尝尝这酒？”
    那位程大人面色一顿，下意识地扫向了上首的皇帝，却见皇帝面色淡淡，只跟他身边的苏胜低声交谈着，好像是全然没有注意他们这边。
    “太子亲赐的酒，臣不敢辞。”他咬咬牙，接过了太子手中的酒。
    刚把酒盏拿到了手中，便感受到了一股阴冷至极的视线，他抬眸看了去，正对上了五皇子那双冷眸。
    酒都已经接过来了，也不可能不喝，他心一横，索性将酒一饮而尽。
    “孤定不会让程大人失望。”太子见状，心头很是满意。
    有了这个开头之后，一切都进展得很是顺利。
    只是从大局上来看，选择喝太子的酒的人更多一些。
    这些朝臣许多都是年纪不满四十，官品在五品之下的，其中站得最高的，正好就是太子第一位敬酒的人。
    而除了这样的人之外，还有些人，因为犹豫不决，索性便不去拿酒。
    甚至都不会将视线与太子和五皇子对上。
    她还注意到，梁若尘拿的，是五皇子的酒。
    正想着，却见身边的人一动，江暮寒抬眸，瞧见方淮安竟是主动起身。
394 特殊待遇
    场内安静了瞬。
    他们二人是唯一没有官职在身的，方淮安在来之前，也并未表现出明显的选择来。
    他已定亲，也并未跟太子或五皇子过分的亲近，如今竟也是想好了日后要走的路？这举动实在让人惊讶。
    方淮安自己倒还算平静，他缓步走到了太子面前，躬身道：“淮安可否有机会，尝尝此等美酒？”
    不少人面面相觑，他竟是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太子！
    因着在皇帝面前，许多人不敢私自议论，可面上的震撼到底是少不了的。
    “他倒是乖觉，不似我等初入朝堂时，因摸不清皇上的想法，而吃了不少的苦头。”梁若尘所坐的位置很是靠后，就如同他们这些人在朝堂内的位置般，完全不受人重视。
    他身边坐着的，也是同样翰林院出身的人，那人这一次也做出了选择，可到底是晚了三年，没有人能够在翰林院受了三年罪后，还能够保持心平气和。
    梁若尘眼神复杂，并未多言。
    “自是可以。”太子有些惊喜，主动送上了酒盏。
    “谢太子。”
    “此人是——”殿上的皇帝看向了苏胜，眼带询问。此前他圈了方淮安的名字，让方淮安来赴宴，其实不过是顺手之举。主要的关注力，还是在江暮寒身上。
    “今次乡试的头名，叫方淮安。”苏胜小声答道。
    皇帝眼中划过一抹了然，随即轻笑：“初出茅庐，就有如此胆量，倒是比那些个老油条要好上不少。”
    有人欢喜有人愁，五皇子脸色难看。
    他面前的酒盏，还有很大一部分没送出去，如今场内除了一些固执己见，还想着两不沾的人外，就只剩下江暮寒了。
    他今日注定是个输家。
    “父皇。”李宏弈起身，拱手道：“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他实在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在这里看太子和这些人的表演。
    “五弟这是怎么了？可需要叫太医来诊治一二？”太子满脸的关怀。
    李宏弈没心情跟他表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冷着脸道：“只是一点小毛病，不碍事。”
    “既是如此，五弟还是忍耐一下吧，父皇难得设宴，咱们怎能轻易拂了父皇的好意。”
    皇帝坐在殿上，看着两个儿子暗流涌动，他面色微顿，扫向还坐着的江暮寒道：“江暮寒，怎么不选酒？”
    这还是第一个被皇帝直接点名的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一瞬间，投向了江暮寒那边。
    “这殿内这么多人，为何皇上独叫了她？”
    “金楼那么大一个案子，若放在了你的手上，你能处置得当？”
    不少臣子都沉默了，金楼那个案子，牵涉到其中的官员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势力网，满朝上下，除了纪迟蔚外他们还真的没想到能有谁可以做成。
    但江暮寒做成了。
    不仅如此，还提供了最为关键的证据，让对方人赃并获。
    她未入朝阁就有此能耐，也难怪得到了特殊待遇。
    李宏弈看见江暮寒起身。
395 江暮寒疯了
    脸上的表情更差。
    “江暮寒会选谁？”
    “当然是太子殿下了，她不是跟纪大人很是亲厚吗？听说当年她得以科举，都是纪大人帮的忙。”
    “那太子这边岂不是如虎添翼一般了？”
    “若这样如此啊，这朝局怕是也定了。”
    皇帝还在跟前，私下议论不好，但涉及到这么重要的事情，许多人还是忍不住交头接耳。
    江暮寒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对着皇帝行了一礼。
    皇帝端起了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在自己的两个儿子间打转，随即道：“苏胜，你说江暮寒会选谁？”
    “……老奴不知。”这苏胜哪里敢答。
    “你只管答，朕不问罪。”
    苏胜沉吟片刻，还是道：“老奴以为，应是太子。”
    “哦，为什么？”
    “只是依据江公子素日来的行事风格，大胆猜测的。”苏胜不敢说的，是纪迟蔚。他也算是看着纪迟蔚长大了，这么久了，江暮寒是唯一一个让纪迟蔚如此看重和喜欢的人。
    纪迟蔚如何能容许她选择别人？
    皇帝闻言，放下了茶盏，面色却算不上好看。他始终都觉得太子软弱且无能，如今朝事上看着有一大半是太子的功劳，实则出自谁的手笔他们都清楚。
    因此自五皇子成年之后，一直致力于想要让两个儿子之间达到一种平衡的效果。
    但是时日渐长，五皇子越是落于太子之后。
    他便把目光放在了新入朝堂的人身上，但三年一次的科举，都未能选出他觉得最为合适的辅臣来。
    如今倒是出现了一个，便是江暮寒。可她若一门心思投向于太子那边的话……
    皇帝敛下了眼眸，转而看向了纪迟蔚。
    大楚，不能再出现第二个纪迟蔚了。
    “愣着做什么，选吧。”皇帝抬眸，见江暮寒还站着，微皱了下眉头。
    那边，太子已经率先倒好了酒，静候着江暮寒走过来。
    至于五皇子，却连动都没有动。
    江暮寒还能选他不成？是他疯了还是江暮寒疯了？
    李宏弈心情不佳，干脆自己倒了杯酒，根本没去看身后的人。
    “请五殿下赐酒。”
    李宏弈：……
    他忽地转身，却见刚才还站在殿中的人，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江暮寒还是昔年那样，只容貌完全长开了，近距离看着则是更具冲击力。
    殿内一片死寂。
    别说是李宏弈了，连殿上的皇帝跟苏胜都怔住了。
    江暮寒？选了李宏弈？
    李宏弈？？？
    她是不是离开了京城三年，所以记不得太子长什么样了？还是真的精神失常了……
    “你被抛弃了？”魏恒腾地转过头，满脸讶异地看着纪迟蔚。
    “说什么瞎话。”
    “那江暮寒怎么……”来这之前，可没有人预料到江暮寒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啊！那岂不是完全站到了纪迟蔚的对立面？
    而且！
    江暮寒此前不是跟五皇子有很多的过节吗？
    “江暮寒，你可想清楚了？”旁人不敢直接发问，皇帝却开了口，他说话前，冷眼瞥了太子妃一眼。“这可不是争一时之气！”
396 别有用心
    “这是何意？难不成江暮寒跟太子还有什么矛盾不成？”
    “跟太子没有，但是跟别人就未必了……”皇帝的话终于唤醒了底下的人，有关于太子妃娘家的事，又被人传了一遍。
    太子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没忍住看了太子妃一眼。
    “混账！”太子妃是个按耐不住脾气的，可这是在皇上面前，她发作不出来，只能暗暗憋气。“一点小事而已，她看不清楚形势要去那边，那就让她去找死吧！”
    她身边的内侍忙垂下头，不敢搭话。
    “回皇上的话。”江暮寒抬眸，面色平静又淡然。“若不论其他，只说自己的话，这是暮寒深思熟虑的结果，并非与人做意气之争。”
    她答得果断，且不带任何的游移。
    皇帝抬眸看向纪迟蔚，却见对方面色幽沉，表情似乎不大好，却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只怕是私底下阻止过，未能成功！
    皇帝心中暗喜，没想到纪迟蔚也有这么一天！
    江暮寒转手，打算去接五皇子手里的酒，李宏弈皱眉看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酒盏抓得死死的。
    “五殿下？”江暮寒挑眉看他。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忙松开了手。
    江暮寒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日后还请五殿下多多关照了。”
    李宏弈：……
    太突然了！
    *
    宫中宴席结束后，不到半日的时间，关于江暮寒选了李宏弈的事情，在京中是不胫而走。
    收到消息的人都受到了不少的冲击。
    其中，以史一铭、蒋飞等本就是李宏弈心腹的人最为激动。
    “不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蒋飞脑子都要炸掉了。“难不成出去了一趟，想开了？”
    “想开什么想开，若换成是你，你能想开吗？”史一铭更是暴躁。“依我看，她肯定居心不良，这会投奔五皇子，心里还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我得要快点去提醒殿下，莫要上了江暮寒的当才是！”
    史一铭火急火燎地出了门，到了五皇子府上，甚至都等不及让人通传，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进来了。
    “表哥！你千万别相信那个江暮寒，她肯定是假意投靠咱们，背地里不知道打着一些什么歪主意！”史一铭猛地推开门，看见李宏弈坐在上首，江暮寒坐在下首。
    二人皆是回头来看他。
    史一铭：……
    他转过身，怒道：“江暮寒人在这里，你们也不提前告知我？”
    “史公子……”五皇子府的下人很是冤枉。“方才就跟您说了，殿下正在会客，您根本就不听啊！”
    他能听吗！
    这都是些个什么事情！
    “算了。”史一铭急色匆匆地又准备离开。
    “等等。”江暮寒叫住他。“来都来了，就顺便听一下吧。”
    她说罢，不管史一铭，直接看向五皇子，道：“今日宴席之前，我曾碰见过太子妃，她因为金楼的事情对我有些怨怼，特地命我绕路远行，导致我来迟了。”
    李宏弈满脸复杂地看着她：“所以你才选了我？”
397 流言
    因为心情过于复杂，李宏弈连尊称都没有用上。
    江暮寒摇头：“我说过了，选择五皇子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若五皇子实在是好奇其中缘由的话，可以问问四公主殿下。”
    提到李睿，李宏弈面色微变，仔细打量着她。
    若是李睿拉拢的江暮寒的话，那此事就是说得过去的了。
    “我将这件事情告知殿下，是想要让殿下做点事情。”江暮寒面色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五殿下要不要你还没说呢，你就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一回事了？还想要命令殿下？”史一铭嗤笑道。
    “这只是一个提议，殿下若觉得可行，大可尝试一二。”江暮寒也不恼，淡声道：“如今关于我选择了殿下的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殿下不如在此时添一把火。”
    李宏弈抬头看她。
    “将太子妃曾在宫中刁难我的事情，传扬出去。”
    江暮寒说罢，轻敲了一下桌面：“借这把东风，好好地把火烧一下。”
    只是第一日，江暮寒没打算说太多，没多久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之后，史一铭还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迟疑地道：“殿下可要按照江暮寒所说的去做？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李宏弈却是摇头：“按她说的做。”
    “殿下？”史一铭皱眉，他还是觉得太冒险。
    “只管去。”李宏弈倒不是多么信任江暮寒，他的信任都是给另外一个人的，而既然对方引荐了江暮寒，就代表着江暮寒肯定能用。
    他坚持，史一铭也没了办法，他回到家中时，蒋飞还在。
    “怎么样了？真投靠假投靠啊？”
    史一铭摇头，他现在也搞不清楚了。
    “你说，这世间变化也实在是太快了吧。”蒋飞啧啧称奇。“从前跟江暮寒并称在一起的，都是沈郁白、文斐然、陶思辰之流，提起来就说他们是京城四大才子。”
    “如今，她的名字却是要跟咱们挂在一起了。”
    “史一铭、蒋飞、江暮寒……”蒋飞噎了下，怎么感觉尤其的违和？
    一定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
    这边，五皇子一方的人，对江暮寒是将信将疑。
    等到第二日，江暮寒交代下去的事情生效后，他们才如梦初醒。
    感情这人是真的想投靠啊！
    认真说来，江暮寒的选择跟太子妃昨日的举动没太多的关系，但是世人就喜欢这种戏码，尤其是才华横溢的寒门之士，对上了仗着身份肆意妄为的贵人，尤其能够唤醒人心中的共鸣。
    有关于太子妃飞扬跋扈，肆意妄为的传言是越演越烈，到了最后，甚至演化出来了更多的版本。
    有说太子妃在御花园内扇了江暮寒几十个巴掌的，有说太子妃让江暮寒长跪不起的，甚至还有好事者，悄悄在背后妄议男女关系。
    皇家之事，本容不得市井小民胡说八道。
    可因为这事被人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导致一夕之间每个人都在说。
    都说这一起犯的罪那就不叫罪，那么这一起议论的。
398 退回去
    朝廷能够将所有说这话的人都抓去杀头吗？
    显然不能。
    一上午，唯独顺天府得了东宫的令，抓了几个到处散播的人，除此外，对这事起不到任何一点帮助的作用。
    反而让那些对太子妃的议论，演变得更加难听。
    “砰！”太子府内，瓷器碎了一地。
    “这些个贱民！他们怎么敢！？”太子妃一张脸都扭曲了。“本宫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轮得到他们来放肆？”
    “娘娘息怒。”外面跪了一群人，她身边的内侍轻易不敢上前，全都端着小心。
    “不好了！”赶巧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慌张跑了过来。“宫中来了旨意，皇后娘娘宣太子妃进宫！”
    太子妃面色巨变，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道：“去告诉那来传话的人，就说本宫病了……”
    她话音刚落，却瞧见一人闯了进来。
    “太子妃娘娘，实在是对不住了，皇后娘娘说了，今日不管您是病了，还是瘫了，都务必要去宫中一趟，还望娘娘别让奴才难做才是。”
    太子妃怒火中烧，却又发作不得。
    太子为了这事，一大早就去了纪府，眼下她没有任何倚仗。
    而皇后想要对付她，实在是太过于简单。
    这边，太子府上混乱一片，那边，江家的小院内也是不太平静。
    “你真的想好了？我觉得选五皇子还不如太子了呢，五皇子心思狠戾，为人又实在算不得磊落……”郁晟风满脸纠结地看着江暮寒。
    “倒也没什么。”沈郁白对这事，倒是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反应。“爷爷说了，朝堂上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如今这个局面上，小师叔的选择未必就是错的。”
    “那也未必是对的。”郁晟风咕哝了句，他想法就很简单了，之前跟五皇子他们矛盾不少，这突然就转变了，难道以后要让他去跟史一铭、蒋飞那两个阴阳人做朋友？
    还是别了吧，他还想多活几年。
    “只是我个人的选择，与沈家、老师，还有你们都无关。”江暮寒淡声道，她也相信他们各自的家族，不会轻易地让他们搅和进来。
    “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文斐然点头，他们家的情况更复杂一些。
    文家是太子党，日后他步入朝堂，亦是要紧跟文家的步伐的。
    “你若有任何需要的，只管跟我们说。”陶思辰补充了一句。
    江暮寒淡淡摇头，是她个人的选择，也是她自己要走的路，党争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轻易她不会牵连他们。
    “少爷。”他们正说着话，来福却突然敲门进来。“太子府上来人了。”
    “太子？”郁晟风吓了一跳，忙道：“来做什么的？”
    不会是来找江暮寒麻烦的吧？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亲信，是来给您送礼的。”来福也觉得这事情很是离奇，他们少爷投靠的不是五皇子吗？
    “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太子妃？”江暮寒淡声问道。
    来福闻言摇头：“对方没有说。”
    “那便将所有的礼物都退回去吧。”
399 狩猎
    “啧。”郁晟风看得咂舌，江暮寒是真的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就这几出，算是彻底断绝了她后悔的路。
    太子那边反应算得上是迅速，第二天太子妃就被一顶小轿送出了京城，说是皇后娘娘罚她，去山中寺庙好好反思。
    这事才稍稍平息了些。
    不过这些年在朝堂上，太子一惯都顺风顺水惯了，江暮寒上来就把太子妃弄出城去了，手段心思可见一斑。
    连着几日，竟有不少意动之人，上门拜见五皇子。
    对此，江暮寒没什么意见，梁若尘则是告知五皇子最好先观望一二，听点风吹草动就轻易动摇的人，自然也算不得忠诚。
    五皇子深以为然。
    皇帝那边心情却很是不错，连带身体都好了不少。原本今岁秋日狩猎已经取消了，可皇帝身子好转后，还是又折腾了起来。
    没几日便带着众臣出去狩猎去了。
    上一次有这事时，江暮寒离开了，这次她必定不会错过。
    只是时过境迁，她居然是坐在了五皇子阵营内的马车中去狩猎的，这事搁在三年前，谁能想得到？
    马车内，江暮寒在闭目养神。
    蒋飞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又一眼。他至今还没有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江暮寒居然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了……
    “好看吗？”
    “好看。”他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人都傻了。
    抬眼，就瞥见史一铭在瞪他。
    蒋飞轻咳了声：“江暮寒，你别以为就办成了一件事情，我们就能相信你了啊！告诉你，爷几个可没那么好说话，你若是胆敢有什么异心！”
    “那就不相信吧。”他话还没说完，江暮寒就淡淡地回了句。
    蒋飞：？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瞧不起我。”
    “嗯。”
    这人怎么回事？怪气人的！
    蒋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动手吧，又觉得她那张脸怪好看的，打下去是有点不好。忍了吧，怎么搞的他好像是怕了她似的！
    “行了。”史一铭皱眉，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说这些话也没用，他也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能跟江暮寒坐一辆车内相安无事。
    怎么说呢。
    人只要活得够久，大概就什么稀罕事都能见到了。
    马车行了大半日，终是停了下来。
    蒋飞跟史一铭二人，皆是离开了车中，去帮忙安营扎寨去了，车内安静下来。
    江暮寒感觉唇上一软，倏地睁开眼，就对上了对方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嘶。”对方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
    “纪大人怎么在这？”江暮寒推开他。
    “你都能陪着五皇子来狩猎了，我还能坐得住？”纪迟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是一个不察，又着了你的道，我怕是不得不投诚了。”
    江暮寒微微一笑：“现在投诚也还来得及。”
    “寒儿就会诱惑我！说来我还没与你算账，才表决身份，便将了我一军！寒儿不打算补偿补偿我？”他定定地看着她。
    江暮寒勾唇：“纪大人就别得了便宜又卖乖了。”
    太子妃离开，对纪迟蔚来说可是好事。
400 宠爱
    “那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地谢谢你？”纪迟蔚轻笑。“正好，你我二人同住，还能够省下来一个帐篷，帮助皇上开源节流。”
    江暮寒：？
    那他可真是太节约了呢！
    “江暮寒？你还在里面做什么？快些下来，皇上叫人过去呢。”蒋飞轻敲了一下马车高声道。
    “就来了。”江暮寒声音平静。
    “磨磨蹭蹭的。”蒋飞咕哝了句，倒也没多想。
    江暮寒等纪迟蔚走了后，才慢慢地从马车上下来。
    此时秋高气爽，正是好时节。她一下车，就瞧见了一片红色枫林，落日余晖并着枫林的瑰丽颜色，形成了一副极美的画面。
    “江暮寒，过来。”皇上站在了不远处的营地，轻唤了她一声。
    江暮寒回过神，往营地的方向走了去。这边几乎都已经准备好了，皇帝等人也以换上了骑装，他身边还站了一红衣丽人。
    正拽着他的手撒娇。
    “父皇，云曦也想要去试试，你就让云曦去嘛！”三年不见，李云曦出落得更加标志，眉眼很是艳丽，姿态动人。“好不容易才求着您带我出来，这会儿却不让云曦亲自去狩猎，父皇分明就是敷衍我！”
    “你这丫头！”皇帝摇头，面上却是一片宠溺。“狩猎场上多危险啊，你一个女孩子，朕不放心。”
    “这还不简单，父皇指派一人保护好云曦不就行了？也借此机会，让云曦学学射箭才是，要不然出去人家都该笑话云曦了。”
    “谁敢笑话你？”皇帝挑眉。
    “人家都说父皇文武双全，是咱们大楚最最了不得的人物，若父皇的女儿什么都不会，可不就是要惹人非议了？”李云曦却很是有理，连带着跟在皇帝身边的几个臣子，都忍不住失笑。
    “行了。”皇帝拿她没办法。“想去就去吧，朕让宴淮保护你。”
    宴淮就跟在了皇帝的身后，闻言向前了一步。
    “这样的小事哪里还用得着麻烦宴将军，就让云迟哥哥教我就好了！”李云曦说罢，含羞带怯地看了纪迟蔚一眼。
    那人却连目光都不落在她的身上，只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脸上的笑容敛了一瞬，李云曦的少女情怀他未必不清楚，可纪迟蔚是万万不可的，不说纪迟蔚跟江暮寒的事，哪怕纪迟蔚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这事也不成。
    “公主抬爱了。”纪迟蔚抬眸，淡声道：“我不杀生。”
    所有人：……
    “噗嗤。”李宏弈甚至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来，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的是谁都比不上纪迟蔚。
    不杀生？
    亏他说得出来。
    李云曦面色微变，嗔道：“云迟哥哥又在说笑了，谁不知道你射箭极其的了得，此前还曾经拿过秋日狩猎的头名，如今这么说，可是在嫌弃云曦碍事了？”
    “行了！”李宏弈皱眉呵斥了她一声。“一铭，你陪公主去狩猎，记得要保护好她。”
    史一铭忙应了下来，耐着性子去劝李云曦，笑道：“公主，咱们走吧。”
401 去帮忙
    李云曦是满脸的不忿，她还想要说些什么。
    却注意到皇帝跟她哥哥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李云曦倒也不傻，她知道纪迟蔚跟自家哥哥不对付，父皇呢又不喜欢她跟纪迟蔚走得太近。
    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只能跺了跺脚，从旁边抢了一匹马，骑马离开了。
    “这孩子。”瞧着史一铭追了上去，皇帝才收回了目光。“都是让朕给惯坏了。”
    “说来，朕的几个公主里，老大早夭，老三又是个木头性子，倒是老六好一些，可也早早地嫁了人，去了南边，许多年都没有见上了。”大概是人年纪大了，就尤其喜欢絮叨这些寻常事。
    皇帝轻笑道：“也就小七能够在朕的身边，多陪陪朕，加上她又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这些年不免就纵容了些，没想到这孩子却越发地任性了。”
    “皇上哪里的话，七公主冰雪聪明，如今也正是贪玩的时候。”
    “且公主一向都有分寸，凡事都未曾太过，说罢也不过是小女孩的脾性罢了。”周围的官员皆是恭维奉承了几句。
    皇帝失笑：“这性子，也就朕能够容忍她了，若是这会儿她嫁了人到了婆家，谁能够受得了她这样的脾气！”
    他说罢，略显可惜地看了江暮寒一眼。
    江暮寒什么都好，就是被纪迟蔚盯上了这一点不好，如若不然的话，就江暮寒的才情能耐，娶了李云曦是完全可以的，还能拉近江暮寒跟五皇子一脉的关系。
    多好的事。
    坏就坏在了纪迟蔚的身上啊！
    皇帝扫了纪迟蔚一眼，瞧见对方冷着张脸，就忍不住轻笑了瞬。
    “云迟啊，怎么来了这边也不说话？可是有什么不高兴的？”
    “没有。”
    皇帝挑眉：“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朕如今身子不行了，若是换了往常，也是要下场去跑上几圈，猎上几个猎物的，如今却是没这个机会了。”
    “这样吧，宏庆和宏弈两个，正好代朕去跑动一二，剩下的人跟着你们，分成两队，那一队猎得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
    皇帝近些年，是越来越喜欢将太子和五皇子放在一起对比了，连狩猎这样的事，也要让他们来比赛。
    太子跟五皇子应承了下来，皇帝便挥了挥手：“以一个时辰为限，朕就在此候着你们。”
    “是。”在场之人皆是闻声而动，连带着梁若尘这样的文官，也跟着一起去了。
    唯独江暮寒不动弹。
    皇上睨她：“你还站着做什么呐？朕不是听说你此前苦学过射箭的吗？”
    江暮寒面无表情，扫了旁边呆站着的蒋飞一眼，道：“说你呢，还不快去帮五皇子的忙。”
    蒋飞：？
    是这样吗？
    他满脸懵，却还是翻身上了马，追着五皇子离开了。
    皇帝：……
    “江暮寒？”
    江暮寒回过了身来，对皇帝行了一礼，道：“人都走了，皇上在此候着，难免无聊，暮寒自请留下，也好陪皇上说话下棋解解闷。”
    皇帝唇角猛地抽搐了下。
402 谁是第一
    跟这个不懂迂回的人下棋？
    江暮寒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当的时间有些久了，想要气死他吗？
    再看江暮寒的打扮，人人都穿着骑服，就她来个狩猎场，穿的还是平日里的宽松袍子，半点没有狩猎的意思。
    瞧着她这样，才是不杀生的人吧？
    “江公子既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纪迟蔚淡声道。
    皇帝：……
    一个个的，是来给他添堵的吗？
    “皇上下棋吗？”
    皇帝冷笑：“下什么棋，这边风大，又是个陡坡，也不怕被风给吹跑了。”
    “皇上放心，臣特地准备了这实心棋子，正好可以摆在了营前，那边地势平稳，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其他的，都是卷不跑的。”他身边的一个臣子忙不迭道。
    苏胜忍不住看了眼皇帝的脸，这是哪里来的一个愣头青，没瞧见皇上不想下棋吗？
    他忙站出来打了一个圆场，道：“前些个日子，底下送了些雨前龙井过来，趁此机会，皇上也品尝一下吧？”
    “正好老奴听说，江公子沏茶手艺极佳，今日怕是有口福了。”
    苏胜说着，忙吩咐了下去，让人在营前准备好了茶桌，领着他们过去。
    “这沏茶用的水，是山泉水，茶具也都是备好了的。”茶桌前，苏胜跟江暮寒介绍了一遍，江暮寒轻颔首，随即开始煮茶。
    她举止轻缓淡然，极其的赏心悦目，旁边的人瞧上几眼后，只觉得一颗心都跟着她的动作起伏，安宁不已。
    “诸位以为，今日狩猎，太子与五皇子谁能够夺得头名？”那边，皇帝等人等着喝茶，却也没有闲着，议论起了今日的事情。
    “依臣看，当属五皇子。五皇子这些年学武学的很是不错，尤其是射箭这一项上，臣敢说，就没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史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殿下却也不遑多让，大楚虽说历来重文，但是作为皇储，太子殿下自来对自己的要求都是极高的，怎可能会输给五皇子？”
    “这狩猎也是要讲究一定的运气的，鹿死谁手还真是不好说。”
    ……
    一时间是暗流涌动，说得是狩猎的事情，实则却是两边在互相较劲，谁都觉得自己这边能赢。
    “罢了，不说狩猎。”皇帝自己提起的这个话题，却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打断了，淡声道：“你们既是谈到了文武，朕倒是想知道，在你们心中，朕这几个孩子，谁是第一？”
    场内安静了瞬。
    这话比起之前的就明显太多了，而第一这个名头又实在是有些沉，轻易地领了去，都会让人觉得不够谦逊。
    世人在选择皇储的时候，谦逊并不是必须要的，但是在还未成为真正的皇储前，谦逊就是必要的了。
    皇帝瞧见他们这会皆是闭上了嘴，便忍不住冷笑了瞬：“这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笑话来，前些日子，朕在殿上问，朕的几个孩子里面谁是最好的。”
    “居然有人说是小七！”皇帝嗤声摇头，因着这个回答实在是过于可笑。
403 胡诌
    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
    “如今，朕说得可是文武，诸位最好想好了再回答。”皇帝沉吟片刻后，看向了纪迟蔚，道：“云迟，你说呢？”
    “单论武艺，自然是五皇子，若说文采，必定是太子。”纪迟蔚声音淡淡。“若是文武放在一块儿来定论，两者间便都有所长有所短，算不得第一。”
    他的回答很是中肯。
    事实上连皇帝本人都是这么觉得的，太子跟五皇子身上的优缺点太过于明显了，若非如此的话，皇帝也不用纠结在意这么久，迟迟都拿不定主意了。
    皇帝自己会不知道，这朝局一日不定，人心就没有办法安定，容易滋生乱子吗？
    那必然是知道的，只是实在是没办法取舍罢了。
    “纪大人所言极是！”
    “不错！真想要分出个第一来，倒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些个大臣皆是附和了纪迟蔚的话，皇帝面上隐隐带了些不耐烦。
    “皇上请用茶。”恰好在这个时候，江暮寒的茶好了，她亲自奉茶上来。
    皇帝接过茶盏，却没有第一时间用茶，反而是看向她，笑道：“你觉得呢？”
    所有人皆是看向了江暮寒。
    “暮寒不过是一介草民，不敢轻易妄议天家之事。”
    皇帝闻言低笑了瞬，轻抿了一口茶，然而茶汤入口，他眼眸却是一亮。
    “苏胜说你茶艺极佳，朕还以为只不过是夸赞之语，如今瞧着倒是极其的难得，茶汤清亮，茶味清香，入口绵长，好茶！”雨前龙井不难找，难的是这烹茶的好手艺。
    “你若是不考科举，朕都想要将你召入宫中，专门奉茶了！”
    “皇上谬赞。”江暮寒淡声道。
    茶香四溢，她刚沏好的茶被分了下去，所有人皆是沉醉在了这幽远的茶香中。
    “朕让你说，你就只管说。”皇帝捧着茶盏，扫了她一瞬。“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
    江暮寒闻言，随即退后了一步，淡声道：“暮寒以为，陛下众多子嗣中，文武超群、品行极佳，甚至到了足以堪称第一的，确有一人。”
    周围的人皆是一怔。
    还以为江暮寒会再推辞一番的，谁知道她居然直接就这么应了，而且听她这意思，她还真的打算说出一个人来？
    此人是谁？五皇子吗？
    这话说出口，实在是托大了一些吧？方才说五皇子武艺超群，那都是为了哄皇上开心的话罢了，当不得真。
    实际上五皇子跟太子都是文不成武不就，只是两者各自有个偏好罢了，要说第一，那可真的是让人觉得德不配位了。
    “哦，是谁？”皇帝来了兴趣，轻放下了茶盏，看向了她的方向。
    江暮寒淡声道：“四公主李睿。”
    满场哗然。
    “这、这……江公子。”旁边的人实在是没忍住，皱眉道：“方才皇上就提醒过了，这等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江公子这又与朝堂上那位说七公主的大人有什么区别？”
    “荒唐。”
    大家都觉得江暮寒是在胡说八道，也是跟此前的人一般，胡诌一个。
404 联想
    江暮寒却在此时淡声道：“四公主文采斐然，且写得一手的好字，温婉恭顺，自来都是副好性子。”
    “至于武……公主少时确实是没学过。”
    “那江公子还敢说，四公主是第一？”有人嗤笑了声。“连武都不会，又何来的第一？江公子就算是得不出一个好回答来，在皇上面前也不能这样放肆。”
    “就是！而且四公主一个妇道人家！即便是会武，难不成还能够打过男人？”
    “可笑。”
    江暮寒抬眸，瞧见的皆是嘲讽、轻蔑还有讽刺之色。
    也如同她所预料的那般，所以李睿这些年一直都隐在了五皇子的身后，叫人只看见了五皇子，从未知晓她的名字。
    但是江暮寒不同，她要的，就是让这些人看见四公主。
    “据我所知，四公主回到宫中后，一直都勤练武艺，这些年得了高人指点后，更是精进不少。”江暮寒说罢，对皇帝拱了拱手，道：“暮寒说完了。”
    让她说，她就只是说而已，她甚至都没有打算去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江暮寒却在这样的质疑声中坐了下来，全然不顾旁人的想法。
    皇帝皱下了眉头，皇室子女众多，他不可能每个人都仔细过问，四公主李睿容貌不算最好，与他也并不亲热，母妃也只是宫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宫妃罢了。
    不受重视是必然的。
    他对这个女儿的印象，还是在李睿大婚之前，穿着一身婚服，来向他行礼的时候。
    转瞬四驸马人就没有了，李睿也重新回到了宫中。
    但从那之后，皇帝就更加瞧不见这个女儿了。在一般人家中，没了夫婿的女儿，都算不得多么的招人喜欢，更别说是在皇家了。
    被江暮寒这么一提起来，他努力地回想了下，却也没有想到这个女儿有什么特别之处。
    皇帝敛下眉，倒没有听从了旁边那些个大臣的话，认为江暮寒是随口而言。
    他有另外的一个想法……
    “四公主在宫中，平时也是深入简出，你如何能够知道这么多？”皇帝看她。
    这话刚说出口，他发觉纪迟蔚好像冷笑了下。
    皇帝：？
    这是何意？难不成真的像是他所想的那个样子？
    “皇上有所不知，四公主这些年常代五皇子在外走动，暮寒与四公主见过几次，很是投缘，交谈中才发觉四公主心中自有沟壑，并非是常人所以为的那般。”江暮寒说罢，不管周围的目光，淡声道：“四公主，也是劝暮寒喝五皇子酒的人。”
    “所以说，这还是四公主的能耐了？”
    “到底还是荒唐。”
    “四公主一个没了夫婿的人，能做成些什么事？”
    皇帝面色变了又变，这件事情之上，他倒是清楚的。
    若是没有特别的原因，江暮寒是不会轻易地选择了五皇子的。在那日的宫宴后，皇帝就派人查过底细了，也知道五皇子一脉跟江暮寒走得最近的人是谁。
    但是……
    “你、你对老四，该不会是那什么……”
405 公主失踪
    “不是不会不可能。”纪迟蔚面无表情地道。
    皇帝忍不住扫了他一眼，他怎么知道不会？他又不是江暮寒。
    “皇上！不好了！”江暮寒还没回答，倒是一个侍卫骑马赶来，面上满是惊慌之色。“宴将军跟上去后，并没有找到七公主，将军派我等在周围探寻公主的踪迹，却怎么也找不到……”
    皇帝脸色巨变，腾地站起了身来。
    这里是皇家狩猎场，周围都有官兵把守。可秋日狩猎一惯都讲究个公平，皇帝亲自定的规矩，除了进去狩猎的人外，官兵不得参与其中。
    男人们为了狩猎，难免会设些陷阱，李云曦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皇帝震怒。“来人，传朕旨令，即刻进山寻找公主！”
    “是！”
    事出突然，周围略显骚乱，五皇子跟太子又不在这边，除了一群文官之外，也就纪迟蔚江暮寒之流能有这个能耐进山找人了。
    “云迟，你去，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云曦找回来。”
    纪迟蔚躬身领命道：“是。”
    他复又看了江暮寒一眼，道：“江公子与我同行吧。”
    江暮寒颔首，两个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们路上碰见了太子，将情况说明后，又各自分开寻人去了，江暮寒还是跟着纪迟蔚。
    二人一路疾驰，没怎么停过，等到了密林深处后，纪迟蔚却忽然勒住了马。
    “吁——”
    江暮寒见状，亦是勒住缰绳，抬眸看向了他。
    纪迟蔚微眯了眯眼，道：“你可有方式寻到宴淮？”
    李云曦还没有找到，他却突然说出来了这样子的话来，本来是很奇怪的，但江暮寒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点了点头。
    “啪啪。”她轻拍掌后，武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躬身道：“公子。”
    “想办法找到宴将军，让他来跟我们会和。”
    “是。”武义飞快离开，那边，纪迟蔚却已经翻身下马。
    他瞧着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着急的模样，反而不疾不徐地替马儿顺起了毛来了。
    江暮寒见状，微顿道：“若是被人瞧见，传到了皇上耳中，难免会认为你我二人失职。”
    “附近没人。”纪迟蔚答得很是笃定，淡声道：“进山之前，太子一队往西，五皇子往东，如今太子又领着人去了另外一头，这边不会再有其他的人的。”
    且为了增添这狩猎的乐趣，这座山头很是广阔，若非像他们那样一刻不停地骑马飞奔，轻易地是不会抵达这边的。
    若要骑马飞奔，隔着很远他们就能听到动向了。
    所以纪迟蔚半点都不担心。
    不过他却也不像是他们二人私底下相处那般随性和不正经，反而是从马儿身上解下了一个碧玉的小水壶，递到了江暮寒的面前，柔声道：“先喝口水吧。”
    江暮寒不疑有他，接过之后一饮而尽。
    不想这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补上了一句：“这是我喝过的水壶。”
    江暮寒：……
406 一个时辰
    是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还不够深刻啊，听听这是人话吗？
    然而手里这个小水壶是用了暖玉做成，触手升温，江暮寒还真有些舍不得还给他。
    “哒哒哒！”隔着很远，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他们二人同时抬眸望去，瞧见是武义跟宴淮二人，往这边飞奔而来。
    宴淮还没下马，便忙道：“公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七公主呢？”回答他的，却是纪迟蔚。
    宴淮闻言皱眉道：“七公主任性妄为，入了这山林之后，我已经反复提醒过她，这边地形复杂，且林中虽没有什么猛兽，却也算不得多么安全，她却一意孤行。”
    “与我争论几句之后，策马独行，还不让任何人靠近！”
    若非领了皇帝的命令，宴淮并不像管她。
    “七公主这般行事时，身边除了将军可还有其他的人吗？”武义闻言亦是皱眉，他此前一直都与江暮寒他们一起，待在了营地中。
    是江暮寒跟纪迟蔚进山之后，他才悄悄地跟在了后边来的。
    宴淮摇头道：“并无他人。”
    “这就麻烦了。”纪迟蔚面无表情。“方才有一士兵急匆匆地回到营地，说你没追上七公主，公主失踪了。”
    “什么？”宴淮惊讶，随即恼怒。“此人必不是我手底下的兵！”
    “但皇上信了。”江暮寒面色淡淡。“皇上对七公主极为宠爱，关心则乱，已命营地内的所有人前往山中寻找公主。”
    “这……”宴淮变了脸色。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皇上那边？”武义忙看向她。
    不想，纪迟蔚却是摇头：“皇上身边的苏胜，是个会武的，除此外，还有数十名暗卫在暗处保护着，轻易不会出事。”
    皇帝这些年疑心病渐深，但凡是出宫都会带上不少的暗卫，安全是不用操心的。
    “那对方设计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宴淮皱眉道。“莫非是为了七公主？”
    “恰恰相反。”江暮寒否决道。
    “七公主不见之后，你可有派人去四处寻找？”纪迟蔚看了他一眼。
    宴淮点头。
    他是来保护李云曦安全的，职责在内的事情必然是要做到的。
    “如此便可以了。”纪迟蔚点头，道：“休息吧。”
    “这就休息了？”武义不明所以，就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吗？
    “听纪大人的。”江暮寒也不解释，只看了下天色。“应当一两个时辰之内，就能出结果了。”
    “只是今日之事，你无端地淌了趟浑水，待得返回营地之后，需得要做些什么才是。”纪迟蔚扫了宴淮一眼，忽而道：“你可怕痛？”
    宴淮摇头，他虽然没有上沙场，但好歹也担了个将军的名头，轻易怎么会怕痛。
    “一个时辰之后，你将他的手折断。”纪迟蔚转头，吩咐了武义一句。
    武义惊讶道：“这又是为何？”
    “照做便是了。”
    武义抬眼，看向了宴淮，却见宴淮面色亦是极为凝重，可到底是没说些什么，反对他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个时辰到了。
407 找到人了
    天已擦黑，暮色四合，营地内已经点亮了灯火。
    隔着老远，守着营地的人就瞧见了山上走下来了几个人。
    “纪大人！是纪大人！还有江公子和宴将军他们！”有人隔着老远呼唤了一瞬，随即大批人往他们的方向涌了过来，来人竟是太子。
    太子走近了后，瞧见他们就三个人，江暮寒牵着马儿，纪迟蔚搀扶着那宴淮，而宴淮……
    竟是苍白着一张脸，额上满是冷汗，瞧着是难受至极。
    “这是怎么了？”太子面色巨变。“宴将军受伤了？来人，快去传御医。”
    “一点小伤，不碍事。”话是这么说的，可宴淮的声音却带了些许的嘶哑，叫人听着便忍不住皱下了眉头。
    “七公主呢？可有找到人？”纪迟蔚看向太子。
    太子面色凝重，摇头道：“派进山里面去的人，连你们一并，算起来也有三拨了，在你们之前回来了一批，亦是一无所获，原以为云曦已经被找到了，便先行折返回了这营地之中，哪知这边并无云曦的消息。”
    “五皇子呢？”
    太子皱眉道：“老五较我之前回来，听闻还是未找到云曦，便又折返回山中去了，至今未归。”
    “御医来了！”御医拎着箱子急匆匆地过来，给宴淮把了脉后，忙道：“倒是没有伤及肺腑，只是这手臂的伤很是严重，当是脱臼了，应当尽快接回去才是！”
    “太子爷。”宴淮抬头，他的额发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了，却还是道：“下官得要先去跟皇上复命，七公主失踪，都是下官失职。”
    太子却是摇头：“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复什么命，这么多人都上山了，应当是找到了老七的，只是因为天色晚了，这才没有第一时间下山罢了。”
    宴淮还要坚持，却听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七公主回来了！”
    “找到七公主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太子率先抬头看向了那边。
    然而看清楚之后，他脸色却是一变。
    江暮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瞧见了梁若尘。
    梁若尘身上有些个狼狈，而他怀里抱着的人……恰好就是那李云曦。
    李云曦似乎已经昏了过去，身上还盖着……梁若尘的衣裳。
    这番景象实在是过于荒唐了一些，原本还在庆祝找到李云曦的众人，皆是变了脸色。
    眼下这番情景，比起李云曦出了什么事情，大概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宴淮目光变了又变，到底是忍不住，瞟了纪迟蔚一眼。
    他算是明白纪迟蔚的意思了，若今日他不受这个伤，只怕皇上怪罪下来，第一个要被开刀的人就是他了！
    是他护主不利，才让公主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了清白，追究起来，他是死罪！
    宴淮思及此，眼皮猛地跳了瞬，额上的冷汗更甚。
    “御医呢？快让御医过来给公主诊治一下，公主晕过去了。”梁若尘快步走了过来，顾及不上旁人的眼光，只顾着叫御医。
    御医抖了抖唇。
408 内里缘由
    眼睛在太子、纪迟蔚等人的身上不断地打转，别的不说，他实在是害怕诊治出个什么好歹来，他……
    “先救人。”太子回过神来，忙对他说道。
    御医得了他的命令，这才步履蹒跚地往那边走了去，江暮寒看着他把手放在了李云曦脉象上时，连手指都在颤抖。
    她面色微敛。
    “晕、晕过去了。”这番话说出口，御医长舒了一口气，面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来人，将七公主送入营中，好好地照顾着。”太子亦是松了口气，转瞬吩咐了身边的宫人。
    “你……”他回过头来，面带复杂地看向了那梁若尘。“随孤来。”
    “是。”梁若尘低垂着头，江暮寒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
    因着这事宴淮脱不开关系，故而他也去了。
﻿
    这个时候，皇上也顾不得江暮寒了，江暮寒反倒得了空，被人领到了帐篷内，修整了一二。
    一直到了晚间，尚且都没有人来管她。
    连带着饭菜，都是纪迟蔚差人来给她送的。
    来人是德宁。
    “大人吩咐了，让您只管安生待着，今夜过后，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京中，其余的事情不必多管。”
    “他人呢？”食盒里放着几碟小菜，并着一盅温热的粥，江暮寒轻轻地舀着粥，吹凉了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入口，反而看向了德宁的方向。
    “还在圣上帐内。”德宁却也没有隐瞒，直接将事情给说了。“七公主人是醒了，却哭闹不止，如今说着是要皇上赐她一根白绫，让她死了算了。”
    “皇上又是担忧又是生气的，病倒了，御医刚刚才去看过了。”
    江暮寒面色微敛，却没有评价些什么。
    “公子早些休息吧，小的就先告辞了。”德宁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快步离开了。
    这一夜，许多人彻夜未眠。
    江暮寒倒是睡得还不错，只是第二日醒来时，听闻皇帝已经走了。
    还带走了七公主。
    宴淮也一并回了京中，他的手脱臼了，这边的药物有限，到底是早些回到京城里较为妥当。
    回程的路上，武义忍了又忍，到底是问道：“公子，昨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昨日来狩猎的人已经走的是七七八八，如今道上就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行的是不紧不慢的。
    江暮寒便让他们将周围的车窗都给支了起来，吹着这秋日的凉风，看了些书，听得他问，便轻声道：“有人设了圈套，想引人进去。”
    这圈套，多半还是针对纪迟蔚的。
    “今日早晨，我起来打水的时候倒是碰到了太子身边的宫人，听那些人在说，七公主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晕了过去，却不知是为何晕的。”
    “身上没多大的伤痕，只唯独……”琼枝微顿了瞬，委婉地道：“衣裳不太整齐。”
    外面驾车的武义心头一惊，道：“这是有人想要对七公主不利？”
    “不对。”他突然反应了过来，七公主可是自己离开的，当时可并没有任何人叫她走，那这么说来的话……
409 还有她的事
    这出事，极大可能是七公主自己谋划的？
    可是七公主一个女子，又是个公主，何必要牺牲了自己的名节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江暮寒大概猜到了武义的想法，却是摇头道：“未必是她自愿的，或许也是当了旁人的棋子。”
    这事情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李云曦自己应当也知晓一部分内容，但还是被人当成了棋子。
    若昨日找到李云曦的，是纪迟蔚，或者是她。
    这件事情对他们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不仅是会声誉扫地，甚至极有可能会让他们前途尽毁。
    昨日，他们在那林中等着的时候，纪迟蔚手底下的人只怕是没有闲着。
    否则的话，今日的局面也不会是这样了。
    具体怎么博弈的，江暮寒不清楚，但目前看来，受害者只有一人，那就是李云曦。至于那梁若尘……
    “少爷，这件事情皇上会如何处置啊？”琼枝皱眉道。“会将七公主嫁给梁公子吗？可梁公子不是早就已经定下了婚约，且那史晴姑娘和七公主还是表姐妹呢！”
    江暮寒沉默不语，梁若尘的胆子是真的大。
    作为一个聪明人，他不会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若皇上震怒，极大可能会下令杀了他，来保全公主的名声，即便是皇上是位明君，轻易不做这等会在史册上留下污点的事情，这件事却也不好解决。
    他身上系着的，是史家，李云曦的母妃史贵妃，也是姓史。
    他也不怕这样做下来，引得史家对他怨怼横生，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如今瞧着，也只能表姐妹都同时嫁入那梁家了。”武义品出味来了，啧啧称奇。“这么说来，倒是那梁大人捡了个大便宜，又是尚了公主，又是史家姑娘的。”
    琼枝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忍不住问道：“这本来就是表姐妹，还共同嫁给了一个男人，公主身份不低，史家姑娘却也是嫡出啊，谁当大谁做小？皇上怎么可能让公主做小，那史家又如何甘心？”
    江暮寒忍不住笑道：“好了，等回到京城你不就全都知道了吗？”
    “武哥，你快点，我真是太好奇了。”琼枝抓耳挠腮，满脸的兴奋。
    江暮寒忍不住摇头。
    她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她的事情呢。
    他们回到了京城中，还没入府，江暮寒就直接被人了宫中。
    她走得也不是此前进宫的那条路，而是绕从了侧面宫门，拐过了一条僻静的小道，直接就去了史贵妃的宫里。
    “五殿下与贵妃娘娘在殿内等您。”领她进来的宫人走到门口，就不动弹了。
    江暮寒进门之前，瞧见站在门口的其中一个宫人，对她微微颔首。
    她目不斜视，恍若没看见一般。
    “娘娘，江公子来了。”底下的人通传了上去，江暮寒直接被带到了内殿。
    一进门，她便瞧见门口有一摔碎的青釉瓷瓶，瓷瓶内本身插着几朵菊花，如今已经乱成了一团，支离破碎。
    “江暮寒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五殿下。”
第410章 可笑
    时隔三年再见到她，史贵妃也有些个晃神。
    这人倒是真的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
    她那双涂着丹蔻的手，正轻轻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闻言道：“不必多礼了。”
    声音有些个有气无力的，但是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却是还在。
    “昨天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史贵妃也不跟她兜圈子了，直接道：“叫你来，是因为有一事想要与你商议。”
    江暮寒淡声道：“还请贵妃娘娘吩咐。”
    史贵妃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瞬。
    此前她没好好瞧过，如今看着，虽身子骨单薄了一些，但在那样子的皮相之下，倒是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加之她如今又已经投靠在了李宏弈的手底下。
    史贵妃收回目光，定神道：“昨日之事，本宫希望你主动找上皇上，去与皇上说，你愿意娶曦儿。”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殿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我知道昨天看见梁若尘抱着曦儿的人不少，但只要你应下了这事，本宫会将此事压下去的，对外，谁都会说是你救了曦儿。”史贵妃说罢，察觉到了自己的态度有些个冷硬，又软下了声音。
    “我知道这个事情对你而言不太好，但你放心，只要你肯娶了曦儿，日后便是本宫与宏弈的恩人，对我们以后的关系也好，对此后你在朝堂上立足也罢，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史贵妃说罢，还对她笑了瞬：“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之前也没有机会好好地见你一面，日后若是成为了一家人，史家、宏弈都会是你的倚仗。”
    “再有，因着之前的一些个误会，本宫也不能完全放下芥蒂来用你，如今若这事情成了，那是件好事，从今而后，你可以心无旁骛的为宏弈办事，本宫亦是能够全然无保留的信任你，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对母子轻易地就能利用旁人的特质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甚至越演越烈。
    李云曦名声已经坏了，如今找她是让她当接盘侠来了。
    还要她心甘情愿地当这个王八。
    江暮寒往后退了一步，淡声道：“贵妃娘娘的好意，暮寒心领了，但这事，恕我不能苟同。”
    史贵妃脸上的神情当即就变了，她腾地起身，高声道：“你不是已经投到了宏弈门下吗？如今不过是让你做一件小事罢了，你竟是这般的推三阻四，本宫都要怀疑你的居心了！”
    “江暮寒。”李宏弈面色不太好看，他冷下面容道：“云曦还是完璧之身，昨日的事情，只是梁若尘恰巧碰到了她，将她带下山来罢了。”
    “你不必因此介怀。”
    江暮寒忍不住看向他，道：“五皇子以为，这等昏招，皇上会应承吗？”
    殿内倏地安静了下来。
    “皇上怎么不会应承？”史贵妃冷笑。“曦儿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孩子，那梁若尘如今身无长物，又有婚约在身，皇上也必然不会让曦儿受这样的委屈的！”
    “所以，就可以牺牲一个无故的下臣了吗？”
第411章 父女相见
    史贵妃循声望去，见太子与纪迟蔚走了进来，面色巨变：“外面的人都死了吗？太子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贵妃娘娘不必生气，是孤让他们不通报的。”太子皱眉。
    “皇兄平日里极少来这边，今日可是有什么事情？”李宏弈皮笑肉不笑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冷声道：“还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做错了什么，才让皇兄这么肆无忌惮的闯了进来。”
    他们刚才说的，算不得什么私密之事，只是传出去了不太好听。
    李宏弈才会如此恼怒。
    “史一铭找到了，父皇让孤过来，叫贵妃与五弟过去。”太子倒也没有生气。
    昨天先前跟在了李云曦身边的人是史一铭，找到公主后史一铭却不见踪影，因为公主的事情皇上心情不佳，先折返回了京城，留了一队人马在那山上寻史一铭。
    “这位史公子叫人发觉的时候，已经在山洞里睡了一晚了，人倒是没受伤，只是说起七公主的事情来，也是言语不详。”纪迟蔚抬眸，扫了史贵妃一眼。
    “昨天的事情实在蹊跷，皇上有意彻查，贵妃娘娘还是快些过去把。”
    史贵妃听到了彻查二字，面色巨变，当即也顾不得那么多，只与李宏弈匆匆离开。
    牵涉到了皇家的私事，纪迟蔚也好，江暮寒也罢，都是不好跟着过去的。
    “走吧，送你回府。”纪迟蔚看她。
    江暮寒却是微顿了瞬，道：“我与四公主有约……”
    话未说完，就瞧见眼前的人脸黑了瞬。
    “皇上都怀疑你是不是对四公主有意了，你还敢在宫中见四公主！”纪迟蔚皱眉。“你是真的想做第二个四驸马不成？”
    江暮寒也不恼，只一双漂亮的眼眸看着他。
    他轻哼了声，到底却还是没有阻止，只道：“快去快回，我在宫外等你。”
    “纪大人真好。”
    那边，御书房内。
    史一铭跪在了殿外，满头大汗，方才皇帝问了他几句，他错漏百出，被皇帝训斥后，如今是动也不敢动。
    昨天的事情有多奇怪，皇帝也犯不着问别人，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一心疼宠的女儿，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来算计自己。
    皇帝心情极差，坐在内殿中，气氛安静又带着些窒息。
    “皇上。”苏胜快步进来，低声道：“您一日未用膳了，四公主送来了您最爱吃的笋干豆角焖面，您吃一点吧。”
    皇帝此时哪有心情吃东西，可听得四公主的名号后，微微蹙眉道：“老四？”
    “正是。”
    “她人呢？”
    苏胜一怔，却也从善如流地道：“四公主还在外面，只等着将东西呈给您后再走。”
    “让她进来吧。”
    难得，苏胜有些咂舌，却还是飞快转身，将李睿叫了进来。
    皇帝听到动响，抬头看了一眼。
    李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走上了前来：“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皇室子女众多，李睿又不爱往他的跟前凑，乍然看见之后，皇帝还有些恍然。
第412章 她是最佳
    “听苏公公说，父皇已经一日未进东西了。”李睿态度和状态倒是极其自然的，她将食盒打开，取出了里面热气腾腾的面，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原本没有食欲，只是这焖面做得极佳，方一端出来鼻尖便萦绕着一股香味，叫他略微挑眉，接过了李睿递过来的筷子后，尝了一口，面色微变。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女儿，道：“这是你做的？”
    李睿点头，笑道：“儿臣是个蠢笨的，也就烹饪之上略微过得去，便想着给父皇做点吃食。”
    皇帝闻言，垂下了眼眸，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李云曦自来受到他的宠爱，都是因为嘴甜乖巧，最是古灵精怪，也最是能够讨他的欢心，似是李睿今日做的这种事情，李云曦平常做的也是不少。
    只是皇帝吃了多年御厨做的菜，哪里察觉不到差别来，李云曦所谓亲手做的，其实都是担了美名，实则东西却都还是宫里御厨的手艺。
    这碗面却不同，味道极佳，是他未曾吃过的鲜美。
    “那儿臣便不打扰父皇用膳了。”李睿瞧见他不语，便要转身离开。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皇帝叫住了她：“老四。”
    待李睿转过身来，他却又不知跟这个女儿能说些什么，沉默了片刻后，忽地道：“云曦的事，你可知道了？”
    “是。”李睿只应了，却不做任何的评价。
    “你……你进来的时候，瞧见外面跪着的人了吧？”皇帝提起史一铭，冷笑了瞬：“他跟朕说，昨天是他保护公主不当，让云曦受了这样的委屈，他愿意娶了云曦。”
    李睿眼眸微动，却并未第一时间搭话。
    “可昨日云曦是被另外一人抱着下山的，你说，朕应该将云曦嫁给史一铭吗？”皇帝说这番话的时候，脑子想着的却是昨天江暮寒的话。
    江暮寒说，李睿是他所有子女里的最佳。
    最佳。
    皇帝的记忆里，对这个女儿却是极陌生的，偶尔便是她会今天一般，会松一些自己做的东西过来，但是通常情况下，皇帝都是不吃的。
    说来，今天也是第一次尝到她的手艺了。
    比想象中的好很多。
    “父皇问的是什么？”没成想，李睿竟是没仔细听。
    皇帝皱眉，正准备摆手说算了，却见她忽地抬眸。
    皇帝忽然发觉，这个女儿容貌虽说较为普通，却生了一双瑞凤眼，跟他的如出一辙。
    “是一个父亲给疼爱的女儿择婿，还是一个国家的主人该做的抉择？”
    皇帝微怔，面色变了变，一双眼睛上下审视着她：“这两者有何不同？”
    “作为父亲，自是愿意清清白白地将云曦嫁人，也希望云曦嫁人后能过得不错，史一铭是云曦表哥，史家又是贵妃娘家，若云曦嫁给他，自当会少受些委屈。”
    李睿说罢，复又道：“但若是一国之君，当以皇家为表率，云曦在众人面前失节是真，哪怕酿成苦果，这个果子她也得要吞了，此时将她嫁给史一铭。”
第413章 薄情寡义
    “并非良策。”
    皇帝闻言，闭了闭眼道：“朕又何尝不知，如今苦的是要在这两者中做出抉择。”
    他本以为，李睿点到即止，不会再继续说些什么。
    但光是如此，李睿表现出来的机敏聪慧，已经叫他刮目相看了，没想到，李睿直接道：“若让睿来选，必不会让云曦嫁给史一铭。”
    皇帝倏地睁眼看向她：“云曦可是你的亲妹妹！这般决策，岂不是要将她往火坑里面推！”
    他面上冷肃，气势惊人，叫朝堂上的臣子们看了去，只怕都会吓得软了脚跪下求饶，哪里还能理清楚思绪与他分说。
    李睿却是表情不变，只道：“皇家是天下之表率，云曦在行事之前，就该想过最差的结果！若为了她一人，而想要去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便会让皇家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了公信力！”
    “身为公主，得了父皇最多的宠爱，享受了寻常人家从未有的尊荣，就该扛起属于公主的责任来，她的夫婿，如今不只是关系到她一人，更多的！”
    她停顿了瞬，眼神直接不带回避地与皇帝对视：“是天家威仪！”
    她没有说的，是这件事但凡这么做了，那个梁若尘肯定是活不了的，天下人许是会忌惮皇家威严，而不敢轻易妄议。
    但是史册呢？
    然而这些事情，皇帝比她还要清楚，也就不必让她去多提了。
    “你下去吧。”皇帝沉默了许久后，忽而出声道。
    “儿臣告退。”李睿亦是不为自己刚才的话辩解任何，转身离开。
    她离开后，皇帝却看着面前的这一碗焖面，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四公主平日里对七公主极为疼爱，今日却也不知道怎么了……”苏胜拿眼看了下皇帝的脸色，淡声说道。
    皇帝却是轻笑了瞬，道：“她说得对。”
    苏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皇帝在说些什么，却又听得皇帝道：“朕以前疏忽了，竟未曾发觉，老四有此等魄力。若身为男儿……”
    他如今也可以安享晚年了。
    苏胜微怔，却也不敢轻易地附和了，他原本以为，四公主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来，皇帝当是会不高兴的。
    谁知竟有如此的评价！
    李睿自御书房内出来，走了另外一条路，与赶来的太子、五皇子和史贵妃等人正好错开了去，等她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宫道时，才发现江暮寒早就已经等候在了一旁。
    见到了她，轻笑道：“殿下。”
    李睿微颔首，脚下不停，与她一前一后地走着，淡声道：“怎么入宫了？”
    她们二人自上次后就没了联系，如今的情况也难以见面，江暮寒今日踏入宫门后，她就收到了消息。
    “史贵妃想要让我站出来迎娶七公主。”
    李睿面色微敛，冷声道：“她是越发会算计了。”
    “公主可是见了皇上？”
    李睿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李云曦应当是得下嫁给梁若尘。若是素雅听得，只怕又要骂那梁若尘薄情寡义了。”
    江暮寒闻言一笑，只摇了摇头。
第414章 英雄救美
    “梁若尘虽是胆大了些，手却还没有伸得那么长，触及不到这些事情，反倒是昨日这件事，我觉得有些蹊跷。”她说着，微顿了瞬。
    李睿轻摆手道：“影子在。”
    李睿身边有个绝顶高手，一直隐在暗处，她们都称呼对方为影子。影子既然在，就说明周围是安全的的，不会有人听到或者是撞到他们说话。
    “这事，原本是奔着设计纪迟蔚去的，但我瞧着五皇子的模样，当是不清楚这个计划，那便是史贵妃跟七公主合谋的了。”
    “但若按照他们的计划，即便是不成，七公主也未必会丢掉了名节，这中间还有另外的人的手笔。”
    李睿点头，她也想到了。
    “此事并非太子一脉所为，纪迟蔚亦不会对设计一个公主有什么兴趣，不过背后的人却能够在皇家狩猎场里动手，只怕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需要派探子去查探一二吗？”李睿淡声问道。
    江暮寒摇头：“如今是多事之秋，公主手里的探子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此人的身份我已有了些猜测，只等之后得了空，再慢慢印证。”
    “你办事，我放心。”
    江暮寒看了她的面色一眼，忽而问道：“公主见了圣上？”
    李睿点头，面上勾起一抹笑：“他心里偏疼小女儿，却又放心不得日后青史之上的一个虚名，而今说是挣扎，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将答案告诉他。”
    “公主说了？”
    “嗯。”那话一说，从今以后在皇帝心中，李睿便是个冷血无情的模样了。
    江暮寒看着，只轻叹了一瞬。
    天家未必没有亲情，皇帝对李云曦就是真的疼爱，但是对于李睿来说，天家便是一座冰冷的坟墓，将她囚禁在此，无法动弹。
    “公主少不得要受些罪了。”
    李睿却是摇头，淡声道：“无碍。”
    江暮寒倒也没有多加劝慰，李睿的心性，是她追赶不及的，且如今李睿更加成熟，轻易不会因为一点冷脸而伤心难受。
    时间不多，她们只匆匆说了几句话后，便在下一道宫门前分开了。
    江暮寒从这边走出来，一路到了宫门口，却见纪迟蔚站在了马车旁边，正在跟那苏胜说着话。
    “如此说来，便劳纪大人跑一趟了。”
    纪迟蔚轻颔首，苏胜只与江暮寒点了下头，便快步离开了。
    “皇上下旨，将七公主嫁给梁若尘。”纪迟蔚看了她一眼，淡声说道。
    江暮寒挑眉：“那史晴呢？”
    纪迟蔚面无表情：“传下来的旨令，说是皇家没有抢人婚约的道理，但公主终归是公主，史晴依照原定的日子出嫁，不过由妻变为妾室。”
    “梁若尘为七驸马。”
    如此以来，这一次的事情当中，收获最大的还真的就成了梁若尘。不仅如花美眷在侧，而且一娶就是两个，一位公主一位贵女，皆是旁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为保全公主名声，昨日之事，是英雄救美。”纪迟蔚意有所指地看了江暮寒一眼。
    江暮寒反应过来，这就是刚才苏胜交代给纪迟蔚的事了。
第415章 老师
    纪迟蔚看她面色平静，不见半点意外，挑眉道：“瞧着你这是已经知道了？”
    “这是四公主给皇上的提议。”江暮寒看他。“没想到皇上立马就有了决策，只怕公主多少都要落下不近人情的名声了。”
    “四公主倒是果决。”纪迟蔚眼眸微动。“不过我瞧着，你倒很是怜惜四公主。”
    江暮寒还没回答，他便拉了她的小手，放到了他的胸膛上，认真地道：“我自小都没有见过我的母亲。”
    江暮寒：？
    突然间说什么呢？
    “我父亲亦是早早去世，四公主未曾享受过天家亲情，我却连父母亲都未曾见过，比起来，是她惨还是我惨？”
    江暮寒：“……倒也不是这么比的。”
    “小时候因为我生得好看，总是受到欺负，周围的人都排挤我，五皇子还把我当成是个姑娘，伙同其他人捉弄我。”纪迟蔚说罢，勾唇一笑。
    他笑起来容貌更加出彩，叫人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于是我只能发奋读书，早早地竖起心防，强迫自己快速成长，才成了今日的这个模样。”
    江暮寒心中微动，抬眸看着他。
    “你瞧着我眼下如此，却不知我也渴望有知己好友陪伴在身边，在我失落时，有个肩膀给我依靠。”他说着，一把将江暮寒拢到了自己的怀里。“一直到寒儿出现了之后，才填补了我这个遗憾，让我感觉自己活得像是一个人了。”
    江暮寒疑惑地看着他。
    这话虽然听着是很正经的，但是就不知道哪里怪怪的。
    “所以，为了我不再故作坚强，寒儿今夜便来我家，帮我卸掉我的伪装吧。”
    江暮寒：……
    “男人就该坚强些。”她有心想要挣扎离去，却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纪大人这样的英雄，坚强才是你最好的保护色。”
    “可是，我也想要有人疼我。”纪迟蔚按住她的头，她能听到这人低沉的笑声。
    “我可比四公主的遭遇坎坷多了，你怜惜她，不如好好地怜惜我。”
    绕了大半圈，这人还惦记着她刚才说跟四公主有约的话。
    “正好皇上这些个日子热衷于给人赐婚，这样，待你科举之后，便上报皇上，让皇上为你我赐婚好了。”
    这人终于松开了她，江暮寒脸都被憋得通红，瞧着他这样，忍不住道：“我父亲说了，我家眼下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便是要成婚，也只能我娶别人。”
    纪迟蔚闻言，顿了一瞬。
    后点头道：“那我受一点委屈，嫁给你也成。”
    江暮寒：？
    “江暮寒！”正想着，却听得这么一句，江暮寒抬眼一看，却见沈弘自一顶小轿中走了出来。
    对方满脸的复杂之色，目光起起伏伏，最后落在了他二人扣在了一起的手上。
    江暮寒反应过来，正想要挣脱开去，不想纪迟蔚却抓得更紧了。
    他往前一步，躬身道：“老师。”
    沈弘的脸几乎是一瞬间就黑了，高声道：“老什么师？谁是你老师？”
    “寒儿的老师，便是我的老师。”
第416章 放下了
    “改日得了空，我再跟寒儿一起去沈府拜访您。”
    沈弘面色铁青，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内侍打岔道：“沈大人，皇上那边还等着您呢。”
    他沉下了面容，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谁要跟你一起去了？”江暮寒挑眉看他。“和你去气我的老师吗？”
    纪迟蔚摇头：“寒儿一点都不心疼我，这么多年了，也不愿意给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
    江暮寒：……
    听听这是人话吗？
    “对了，今年过年寒儿大概得要去纪府一趟了。”他抬眸看她。
    江暮寒不明所以。
    “我早已知会过了祖父，他一直以来都想要见你一面。”
    江暮寒：？
    “寒儿还是早做打算才是。”他点了下江暮寒的鼻子。“寒儿可不能做那起子吃干抹净了还不负责任的人！”
    江暮寒一时无言，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
    纪迟蔚很忙，将她送回了府中后，就转头去了都察院中。
    而没几日，有关于七公主下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内。
    大楚自来都没有驸马不能入朝为官的规矩，尤其是当上了皇帝最为宠爱的七公主的驸马，就更令人刮目相看了。
    “据说这些个日子，上门去求见那梁若尘的人，都快要把他家的门槛给踏破了。”天气微凉，正好文素雅自宫中沐休回来，便约了江暮寒在香满楼内喝茶。
    她们二人临窗而坐，从这边正好能瞧见史家的马车停在了一家铺子门口。
    平常伺候史晴的丫鬟，如今正守着下人往铺子内下东西。
    “史晴本就是低嫁，奔着梁若尘的人品相貌去的，如今正头的娘子当不成，反倒成了个侧室，据说日日在家中哭闹，只可惜她与那七公主是表姐妹，史家处处都以宫中的史贵妃等人为先，这事好不容易成了这样，又怎会让她给闹腾坏了！”
    文素雅轻抿了口茶，眼中不无讽刺：“我来之前，才瞧见史贵妃派了几个嬷嬷出宫，听说是代她去管教史晴的。”
    “此前史晴还以为自己得了一门多好的亲事，屡屡跑到了我面前来炫耀，如今她倒成了可怜人了。”虽是如此，文素雅面上却不无叹息。
    生在大楚，尤其是女子，实在是有着太多的不易了。
    “梁若尘倒是一肚子的好算计，现在京里都说，他英勇果敢，于危险之中救下了七公主，是一段佳话呢。”她轻摇头，后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又道：“当初我年少不更事的时候，也曾觉得他不错。”
    “可那时的我，被家里催促着，又经历了于蘅那种人，满心想着只要个对我好的。如今看来实在是荒唐。”
    “如今瞧着，嫁人也实在是不适合我，待在宫里虽是辛苦了些，但却是从未有过的充实。”
    江暮寒轻笑：“那秦公子呢？”
    可还有一人巴巴地等着文素雅回头呢。
    文素雅微怔，随即道：“过往皆已过去了，如今我已全然放下。”
第417章 西洋画馆
    秦霜就算是再坚持，也改变不了什么。
    正说着，却听得下面一阵喧哗。
    文素雅身边的绿柳推门进来，低声道：“江公子，小姐，底下闹腾起来了，这楼里的掌柜说，让咱们轻易别出门去，暂时先在这雅间内待着。”
    “出什么事了？”文素雅皱眉。
    “还不是西洋画馆的那些人，这些个人最近日日来香满楼，也不是奔着什么来的，就想要将香满楼内挂着的画，都给换成了他们的西洋画。”绿柳提起这事，尚还满脸气愤。
    “竟是如此嚣张？”琼枝惊讶道。“这几日我也听得周围的人议论，说是西洋画馆内因为养着几个洋人画师，很是猖獗，未曾想到他们连别人的楼里挂些什么画都要管！”
    “暮寒还不知道吧？”文素雅略皱眉，轻声道：“两年前，自西洋来了几位画师，原本只是来京里讨生活的，却不想这些人很是嚣张，一来便抱团，四处往京里的画馆下战帖。”
    “咱们京里的画师，虽说是专于此项，在比拼上却很不擅长，被他们赢了几次，这些人就翘起了尾巴，不仅是在京里建立了一个夕阳画馆，而且还大行其道，处处宣扬西洋画比咱们大楚的国画要更好，更精。”
    “一来二去，便与京里的画师结下了梁子，偏这些人很会钻营，不断地将画馆坐大，去年更是……”
    提到这件事情，文素雅的脸色就不好看。
    “去年做什么了？”这点上琼枝倒是没打听到，不由得有些好奇。
    绿柳叹了口气，道：“不知你可还记得大楚第一画师眠山居士？”
    提到眠山，琼枝脸色有些古怪，但绿柳没注意到，自顾自地往下说道：“眠山从前很是神秘，大概是在一年多前，才出现在了人们面前。”
    “眠山？出现？”琼枝瞪大眼睛。
    “是啊，这位书画大家，不仅画技了得，而且年纪很轻，瞧着不过三十几岁，只是有些个心高气傲。不过这事搁在寻常人的眼里，也是件极正常的事。”
    “哪知，这眠山竟是主动加入了那西洋画馆，还承认西洋画技高于大楚画技！他成了那西洋画馆内有名的画师，却给大楚画师抹了黑，虽是如此，因他那些画作实在是了不得！”
    “京里推崇他的人还是非常多，以至于西洋画馆如今不断地壮大，隐隐有要将大楚画永远压在底下的意思。有了眠山的名声，西洋画发展的更好，如今京里的文人雅士，皆是以收藏西洋画为荣。”
    “闹得整个京城里刮起了一股西洋画风！”
    文素雅点头道：“不光如此，这个西洋画馆背后的人很会营生，还让人将西洋画作拓印在了裙摆之上，做成了一种新式的衣裙，这种裙子因为样式特殊，受到了京里贵女的推崇，如今还开了一家布坊，专门做这西洋画生意。”
    “除此外，还将手伸到了瓷器、摆件以及木制品之上。”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江暮寒一瞬。“只是一直都没找到合心意的木匠。”
第418章 真假眠山
    “听说他们有意跟岁寒合作，上门拜访了江先生好几次，但江先生都拒绝了。也因此，大楚画尚还保留着些许尊严。”
    琼枝脸色变幻无穷，道：“太无耻了！”
    文素雅跟绿柳倒是被她的反应惊了一下，随即道：“只能说是对方手段了得，又笼络了眠山这样的人，那西洋画是有些个新奇，可若没有眠山加入其中的话，事情也不会演变成为如今的模样。”
    “什么眠山？不过是个假货罢了！”琼枝冷笑了一瞬。“顶着眠山的名头，去做这样辱没大楚国画的事，我呸！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这话是真的让文素雅惊异了，她疑惑地看着琼枝道：“你怎么知道这人是冒充的？”
    琼枝顿了瞬，下意识地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面色倒很是平静，只问道：“文姐姐又如何确定此人是真的眠山？”
    “因为他的画技啊！”文素雅想当然地道。“原本这人刚出现的时候，因为他投靠西洋画馆的做法，引得京里很多人不满，所以不少人怀疑他是假冒的眠山。”
    “可之后在西洋画馆与京城画师的比试当中，他亲自下了场，重现了那副当时惊艳了所有人的京城动，虽说只画了半幅，但是已经能够看得出来，他便是眠山了！”
    文素雅略微皱眉道：“倒是说这些年眠山在加入了西洋画馆后，险少有作品问世了，却也不是没有的……前些日子他还特地为了春华阁的天音姑娘画了一副仕女图。”
    “那幅画如今就挂在了西洋画馆当中，被人当成是镇馆的宝贝了，据说瞧见的人，纷纷都说画上的美人栩栩如生，娇艳欲滴，比起真正的天音还要动人几分。”
    绿柳在一旁也是应和道：“对，当时在京里也引发了不小的轰动，除了这个之外，眠山还画过了几幅西洋画，也是其中的极品，如今是被整个西洋画馆内的人争相模仿呢！”
    文素雅却品出了不对劲来了，主要是缘由她对江暮寒的信任，江暮寒若说此人不是眠山，那就算是有再多的人说是，她也会相信江暮寒。
    “难不成，此人真的是冒充的？”
    “何止！这分明就是个小人！”琼枝气疯了，直跺脚，怒声道：“眠山画春华阁的女子？还画得极其的香yan？我呸，他也配！？”
    “用着别人的名义，行这等恶心龌蹉的事情，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绿柳忙道：“姑娘小些声，如今那眠山在京里有着许多的追随者，叫人听了去，怕是要惹起事情来。”
    “暮寒，你可是认识真正的眠山？”文素雅却抬眸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轻颔首。
    “不只是认识，文小姐有所不知，若是说这人是在这几年内出现的，那我可以肯定地说，他绝对不是眠山，眠山压根就不在京城里，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什么西洋画馆！”琼枝冷声道。
    “真是如此？”郁晟风推门进来，满脸的惊讶。“那真正的眠山在哪里？”
第419章 厚颜无耻
    “没想到都已经隔了这么久了，郁公子对于眠山先生的身份还有怀疑。”哪知，琼枝还未来得及回答郁晟风的话，便有一行人冲了进来。
    香满楼的小二满脸苦色，因此人行事过于嚣张，他们根本就阻拦不及。
    “少爷，此人名叫蔡庸，便是那西洋画馆的馆主，如今还在京中成立了一个西洋商会，前些个日子也曾上门来拜访过先生。”琼枝凑到了江暮寒身边，轻声说道。
    “郁公子是对眠山先生有所不满呢，还是对我西洋画馆不满？”蔡庸模样普通，只是打扮很是斯文，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做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如今整个京城内，都认同我西洋画馆乃是京城第一画馆，连带着四处悬挂的画，也皆是换成了西洋画，唯独郁公子不愿。”蔡庸似笑非笑。“郁公子此举，就是要跟我们西洋画馆过不去了？”
    郁晟风冷笑了瞬，道：“你怎么不说是你们西洋画馆行事霸道呢？京中酒楼，多少家受你们钳制，将悬挂的画都改成了西洋画，你尚还不满，手伸得越来越长，连我的地盘都想要撒野。”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京城里的商会，都是你蔡庸的天下呢！”
    蔡庸闻言也不恼，嗤笑道：“西洋画本就高于国画，这是连眠山都认同的事实，如今那些个商户人家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反倒是郁公子，你若看不清楚形势，可就别怪蔡某不讲情面了。”
    “你能如何，叫人将我这楼给封了不成？”郁晟风怒极反笑。“我就在这里候着，你去，赶紧去！叫人来把我这楼封了！”
    “郁公子倒也不必拿话来堵我，蔡某不过是个画师罢了，不像是郁公子有着那样的背景和手段，封是不敢，不过郁公子不尊重我们西洋画馆，蔡某也就不必给你留面子了！”
    蔡庸冷笑道：“自今日之后，但凡跟蔡某，跟西洋画馆和所有西洋画店铺有关之人，皆是不会踏入郁公子楼中半步。”
    “还有，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那就请郁公子将所有眠山先生的画尽数奉还！”
    文素雅冷下了脸色，道：“假如我没记错的话，香雪楼中如今并没有眠山的画作，眠山的话不都是被你们收在了西洋画馆吗？”
    蔡庸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放在心上，只道：“我所说的，是几年前在香雪楼拍卖出去，令得香雪楼名声大噪的那副《千鸟飞燕图》！”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郁晟风气笑了，怒声道：“你都知道那《千鸟飞燕图》早就已经被拍走了，现在还上门来要？你有脑子吗？”
    “眠山先生既已是西洋画馆的人，那他的画就是西洋画馆的画，没有得到西洋画馆的同意，旁人又怎能轻易地卖掉眠山先生的画作？”蔡庸往前一步，嗤声道：“香雪楼名满天下，郁公子不会这般无耻的用别人的东西吧？”
    “那岂不是要叫天下人笑掉大牙了？”
第420章 下战帖
    “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荒谬之事！”文素雅腾地起身。“当年那一副《千鸟飞燕图》是被五皇子拍走，并且送入了宫中的，你既然这么想要找回来，不若直接去找五皇子要啊！”
    “在这里叫嚣些什么？”
    蔡庸眯了眯眼，扫向了她：“这位小姐，这是西洋画馆跟香雪楼的事，与你无关。”
    “若非你说出这样的蠢话来，我也不想管！今日不是亲眼所见，都不知道京里的一个画馆，竟然如此的猖獗了！”
    蔡庸面色一冷，道：“还请小姐说话放尊重一些，西洋画馆有着眠山先生坐镇，乃是京城第一画馆，似你等这样不懂画作的人，随意地大放厥词只会令人觉得可笑！”
    “京城第一？你怎么不说大楚第一呢？”文素雅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放眼整个京城，已经是无人能与西洋画馆相比，大楚第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那蔡庸竟是还大言不惭地承认了，他扫了郁晟风与文素雅几眼，冷声道：“二位对这话有所争议，不妨出去找一个能敌得过西洋画馆，敌得过眠山先生的人来。”
    “若是找不到，就还请少说一些无知低能的话！”
    “哒。”江暮寒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那就比吧。”
    蔡庸打从进门后就注意到了她，江暮寒不认识他，他却听过江暮寒的大名，毕竟刚入京就办了一件大案子的人，可不多。
    不过江暮寒一直没开口，他便也直接忽略了对方，没想到她竟是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蔡庸面上带了抹讥笑，道：“江公子这是何意？”
    “琼枝，笔墨。”江暮寒淡声说道，琼枝已经飞快地取了笔墨放在了桌前。“写一张战帖，交予他。”
    蔡庸满脸的不可置信：“江公子要给西洋画馆下战帖？此前只听说你是个才子，没想到你在画作上还如此的自信！”
    他皮笑肉不笑，眼里满是轻蔑：“倒是不知道江公子想要给画馆中的谁下战帖？提醒一下，西洋画馆内的画师皆是些能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随便对付得了的！”
    他身后跟着的人也是哄笑出声。
    “都多久没有人来给画馆下战帖了？”
    “真是可笑！”
    “自不量力的人越来越多了，能读几篇文章，写两首酸诗真的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吗？愚不可及！”
    蔡庸在这样的议论声中，轻蔑之意更甚。
    “眠山。”谁知，江暮寒竟是面无表情地吐出了来了一个名字。
    整个房间内先是一静，随即彻底热闹开来。
    “你要给眠山先生下战帖？”蔡庸都惊了，满脸惊异地看着她：“江公子几年不在京城，人都糊涂了吧，你可知道眠山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仅凭着你的三两句话，上来就想要挑衅眠山先生，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郁晟风却嗤笑道：“怎么，你怕了？”
    “郁公子是在说笑吗？”蔡庸惊诧地看他。“眠山先生还能怕一个愣头青不成？”
第421章 立字据
    “只不过是觉得太可笑了一些，如今什么人也敢攀扯先生了！”蔡庸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别说西洋画馆不给你们机会，战帖我们可以接，但是丑话先说在了前头！”
    “倘若这次比试，江公子输了的话，《千鸟飞燕图》势必得要归还给西洋画馆，另外，几位需得要亲自登门，为自己的无知给眠山先生和画馆的画师们道歉，如何？”
    郁晟风这几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成长，主要他也不清楚江暮寒的底细，只是按照他对于江暮寒的了解，对方并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能这么说，必然有着十足的底气。
    “那若是你们输了呢？”文素雅冷眼看他。“又该如何？”
    蔡庸嗤笑：“几位当真是无知所以无畏啊，眠山输给她？哈！”
    “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荒谬！”
    “现在的人说话都不经过脑子了吗？”
    蔡庸更是不可一世，高声道：“若就她这样的一个毛头小子都能够赢过了眠山先生，那蔡某也不必办什么画馆了，直接关门大吉就是！”
    “单说无用，立个字据吧！”文素雅微笑。
    “这还需要立字据？”
    “可能他们真的能够说服五皇子把《千鸟飞燕图》拿回来呢，毕竟江暮寒不是五皇子手底下的人吗？”
    “饶是如此，也太自以为是了些！”
    蔡庸转过头，与身边的几个人合议了几句，转过身道：“字据可以立，但还要加上一条，如若江公子输了，从今以后岁寒需得要无条件地为我们西洋画馆做木具。”
    “江公子以为如何？”
    江暮寒面色淡淡，勾唇道：“写吧。”
    蔡庸心中狂喜，他能够对郁晟风这么的肆无忌惮，是因为郁晟风目前所做的生意，也是他想要涉足的区域，可是岁寒却是不行。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在手艺之上，江宇恒是不可取代的。
    至今为止京城也没找到第二个可以做出这等高超木艺的人来，导致了这么多年岁寒越做越大，几乎无人能敌。
    他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飞快地签下了这份字据，并且还跟江暮寒约定好，七日后就在这香满楼内比试，届时会广邀京城所有爱画、惜画之人，来做评定。
    江暮寒没有意见，蔡庸拿了字据便兴冲冲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沈郁白几人也来了香满楼内，听到了这件事情，皆是皱下了眉头。
    “这次我可没有冲动啊。”郁晟风自己先举手辩解了句。“那个蔡庸来找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听了你们的话，不跟他计较。”
    “今日恰好听到琼枝说，眼下这个眠山是假的，我才激动了一些，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哪知正好就被他给听到了。”
    沈郁白抬眸看向琼枝，问道：“能确定这个眠山是假的吗？”
    文斐然亦是道：“当初他横空出世时，皆是无人相信，可那半幅京城动确实是极为还原。”
    陶思辰却半点不担忧，只道：“此前我们不也没办法确认吗？”
第422章 亲事
    不错，他们之前就曾经怀疑过这个人的身份。
    “因着眠山的成名作几乎都被收在了宫中，所以没有可以用来对比的参照物，那副京城动人们都是凭借着记忆，来确认的。”文斐然点头称道。“但话又说回来，这个眠山无论是真是假，画技都是极其高超的。”
    “没错，西洋画馆这些年处处争先，看不惯他们的人很多，可在对上眠山后，皆是输的一败涂地，时间久了，更是没有人怀疑了。”沈郁白道。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眠山的成名作都是被收在了宫中，许多人根本没办法看上一眼，当初确认他的身份，也不过是他当众画了半幅的《京城动》。”
    “可是没有真迹对比着，大家都是凭着画技和感觉来辨认，也算不得准确。”陶思辰给出了一个最为合理的解答。
    “而且，眠山出现后，他后续的画作是远远比不上《京城动》、《千鸟飞燕图》这些的，否则的话，那个蔡庸也不会费尽心思的想要要回《飞鸟》了。”文斐然在画技之上的造诣，是他们几人之中最高，在这方面也是最有话语权的。
    “当然，每一个作画之人都不可能保持着始终如一的状态，时而好时而坏是常事，以此来定论的话，有些牵强。”
    这也是他们有所怀疑，却不能肯定的原因。
    便是名流千古的大家，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都能保持最佳状态，画出的画肯定会有好有坏，光是靠如今的作品，不好界定。
    再加上这个眠山虽说画的不如从前，可却也是每一幅都是珍品。
    那一幅仕女图，便让许多人推崇备至了。
    “他绝对不可能是眠山。”琼枝无比地笃定。“只能说是一个同样画技高超的人，若他没有冒充眠山的名头，或许还能赢得几分尊重，可冒用别人之名，便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小人了。”
    沈郁白闻言，忍不住抬眸扫了江暮寒一瞬。
    “那你们既是认识真正的眠山，也该让眠山自己出面来收拾了他啊，让江暮寒上，万一输了怎么办？我不能真的跑去跟五皇子要《千鸟》吧？”郁晟风撇了撇嘴。
    他这话说完，雅间内安静了瞬。
    郁晟风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沈郁白，却见沈郁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呢？这怎么像看个傻子似的？
    文斐然跟陶思辰也多少有了底，对视了一眼，复也不再开口。
    “行了，我相信暮寒。”文素雅说罢，看了文斐然一眼。“母亲传话来说，你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怎么回事？”
    提起这事，雅间内瞬间安静。
    江暮寒挑眉，连文斐然都跟着郁晟风学起了离家出走的这一套？
    “文姐姐，这事都是我的主意！”郁晟风轻咳了声。
    “说罢，为什么？”文素雅倒也没有责怪，文斐然自来都听话懂事，没理由会干这种事情。
    “文姐姐近日在宫里，应当不知道，文大人给斐然寻了门亲事……”
第423章 不知名的人
    文素雅蹙眉，文家的长辈在这方面上一惯喜欢安排，从前她是被安排的人，如今就变成了文斐然。
    “对方是施大人家的嫡女，本来文大人是打算年后便上门与施大人议亲的，但因为斐然不同意，这事便闹得有些僵。”沈郁白说罢，看了文斐然一眼。
    “咱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斐然你直接说罢。”
    提起这件事情，文斐然面色微红，微顿了瞬才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不该如此抵触，可我如今已是心有所属。”
    文素雅诧异地看向他。
    江暮寒倒是不意外。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文素雅顿了瞬后，轻声问道。
    文斐然却是摇头。
    “我不知道……”他脸上带着些许的苦涩。“我与她是偶然间相识，然后一见如故，只是此后再无对方音讯，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琼枝噎了一下，这位文公子也是个厉害的，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已经喜欢上了。
    那咋办啊，总不能给他上大街上寻人去啊！
    “倘若这个时候成婚，对施小姐不好，对我也是不好，所以我才会如此抵触。”
    文素雅沉默了瞬，这件事情却也没有那么简单。
    她清楚的知道自家父母的性格，倘若文斐然倾心之人，并非是什么大家出身，亦或者是出身贫寒的话，他们极大可能会不同意。
    文斐然是文家这一代中最有出息的孩子，她父亲平常就对文斐然管教极为严格，哪怕是有着她的事情在前，文大人也不会轻易改变。
    “你与她，是在什么地方相识的？”江暮寒没有文素雅想得多，反而直接问到了关键。
    “第一次见面时，是在一家名叫漱雪斋的铺子里，第二次则是在一次诗词会上，第三次则是……”文斐然沉吟了瞬，才红着耳朵道：“是在京郊，我们二人一起相约游湖。”
    郁晟风：“……你这人也是奇怪，你们都已经互相赏识到一起游湖了，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文斐然难得流露出几分赫然：“当时只想着，莫要唐突了佳人，且我们相谈甚欢，两个人都很是沉浸，便没想起来。”
    郁晟风：……
    这事就挺离谱的。
    “文公子。”琼枝想了下，问道：“敢问那位小姐穿着打扮如何？又可曾识字念书？身边有人跟着吗？”
    她这一问，倒是把文斐然问懵了。
    “穿着。”文斐然沉默了下。“寻常。”
    琼枝眼皮一跳，寻常叫什么回答？
    “不过谈吐不俗，很有些自己的见地，还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很是漂亮。”
    他顿了瞬，又道：“至于身边跟着的人，确有两个丫鬟，另配了一辆马车及车夫。”
    琼枝点头道：“这么看来，这位小姐出身应当不低。在京城里，五六品官员家中的女子，身边也就带着一个丫鬟，马车都是老爷们用的，女子出门皆是乘坐软轿。再加上对方又是个识字的，这范围就更小了。”
    “这话怎么说？”
第424章 冲撞
    郁晟风愣愣地看着她，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分析。
    一时间是极为好奇，又觉得琼枝半点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丫鬟，懂得特别多。
    “各位公子有所不知，虽说咱们大楚民风开放，可仍旧有着许多的人家是极为传统并且古板的，家中的女子只能学一些女红、管家，以便日后嫁人，读书认字的还是少数。”
    屋内沉默了瞬。
    他们平常所能接触到的贵女，已经是生活得很优渥的那一部分了，所以不认为读书写字是什么难事，但对于极大部分的女子来说，这还是一件难得的事。
    “不过光是从这几项上，也难以辨别对方的身份，别的不说，京里附和这种条件的就极多。”琼枝亦是摇头。
    “得要先知晓对方的身份，也才好向文大人提。”沈郁白亦是点头。
    “眼下便是机会。”江暮寒一开口，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她。
    “你是说，七日后的画技比试？”陶思辰率先反应过来。
    江暮寒颔首。
    “对啊！”郁晟风一拍手，也反应过来了。“按照斐然所说的，对方曾经去过诗词会上，那对这些个东西应当还是有些兴趣的，若是知晓了七日后的比试，一定会过来的！”
    “现在问题在于，知晓的人并不多。”陶思辰淡声道。
    “这个简单。”郁晟风拍拍自己的胸膛，道：“只管交给我，不出半日之内，我就能够让这件事情传遍整个京城！”
    郁晟风说到做到。
    第二日一早，有关于江暮寒给西洋画馆下了战帖的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此事轰动之大，堪比当初眠山刚刚亮相的时候。
    因为涉及到了的，还有香雪楼、《千鸟飞燕图》以及岁寒这三个京城里名声极为敞亮的存在。
    再有就是，眠山身份确认后，曾有过数十人去西洋画馆挑衅，但无一都落得了一个失败的下场。
    以至于近一年来，已经无人再敢给眠山下战帖。
    如今又跳出来了一个，还是此前的话题人物江暮寒，又怎么不引人瞩目呢？
    “咱们就这么看着江暮寒肆意妄为？”史一铭他们的马车从香满楼门前经过，看着那边已经早早地挂上了画技比试的牌子，忍不住皱眉。
    “如今京里的人都知晓，江暮寒是殿下这边的，她若是输了，那岂不是会丢了殿下的脸？”
    梁若尘坐在一旁，看了下李宏弈的脸色，轻声问道：“可是要上门去敲打那江暮寒一二？”
    “不用管。”李宏弈嗤笑了声。“这事情是她跟郁晟风等人应承下来，与本皇子没有任何干系，而且如今人人皆知，我这一脉最主要的人是你，江暮寒做什么都不重要了。”
    没错，梁若尘成为了七驸马，从身份上来说，跟江暮寒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江暮寒的举动也就是在文人当中折腾一下，于朝堂上是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的。
    “只是，太后一直都很是欣赏眠山，我从宫内得到消息，那日她老人家会亲自去看比试，江暮寒若是冲撞了眠山……”
第425章 人没来
    “那就是她自不量力的下场。”李宏弈面无表情。
    蒋飞与史一铭对视了眼，而梁若尘眼底则是划过了一抹思绪，眼下看来，七公主这一步棋，他是走对了。
    *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今日的香满楼中，人满为患。
    一楼已经坐了许多的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次的战帖之上，纷纷议论着江暮寒该如何的收场。
    “倒不是说对江暮寒有偏见，只是她今日若是给其他人下战帖也就算了，那可是眠山先生啊……”
    “江暮寒便是有些个才华，在眠山先生的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唉，不过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倒也是咱们所没有的。”
    议论声不绝于耳，然而活在了话题中心的江暮寒，却没有这些人所想象的紧张和焦虑。
    “又有女子进来了！快看快看！”但凡进来一个女人，郁晟风就会激灵一下。
    以至于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这些来往的女子身上，反倒没怎么操心待会比试的事情。
    “蔡馆主来了。”蔡庸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刚入门，便有人率先起身朝他行礼。
    “馆主，咱们可事先说好啊，若是眠山先生今日有意将所画的画作卖出，你可不能阻止。”
    “不错！错过了上次那幅仕女图，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睡好了，这次可不行了！”
    “怎么不见眠山先生呢？”
    蔡庸端着架子，寻常人对他太热切，他也不过回以一笑，连话都懒得搭。
    他便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在画作这一块上，只有旁人捧着他的道理！
    “先生本不愿来这个什么劳什子比试的，还是蔡某再三相劝，才让他态度转变了些。”蔡庸被人前呼后拥地围着，面上还带了些讥讽。“便是如此，已经是先生给蔡某面子了。至于先生什么时候来，蔡某也不清楚了。”
    “总归是不开眼的小辈跳上来挑衅，先生能来就不错了。”
    而这位眠山先生，倒也是端足了架子。
    定好的时辰到了，人却还没来，一直到这香满楼内等着的众人都觉得不耐烦后，他才姗姗来迟。
    此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江暮寒他们始终都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却一直都没有等到文斐然所说的女子，到得最后，文斐然的面上已经带了些许的勉强。
    “难道她只是对诗词一类的盛会感兴趣？”郁晟风挠了挠头问道。
    文斐然摇头：“此前的交谈中，她曾说起过对国画的见解，今日这样的盛会，按理来说当是不会错过的才是。”
    但眼下看来，却还是错过了。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还是对方家里有些什么事情被绊着了。
    “罢了，之后再想别的办法吧。”沈郁白说罢，看向了江暮寒，道：“那个就是眠山了。”
    江暮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瞧见他们等待许久的‘眠山’终于是进了门。
    此人瞧着不过三十几岁，身型却很是消瘦，穿着一身白色长袍，面带倨傲。
    容貌上瞧着并不出彩。
第426章 直接开始
    当是人群当中最为常见的模样。
    派头却很足，他身后跟着两个貌美的丫鬟，一个着白衣，一个着红衣，这秋日里的天，已经半点都不热了。
    这两个丫鬟却还穿的很是清凉，在大楚来说，已经有些露骨了。
    不光如此，那两个丫鬟的身上还各自画着不同的图案，红衣服的手臂之上画了一支画笔，而白衣服的则是在手腕处画了一朵红色的花儿，很是妖异。
    “这两个丫头，一个叫侍笔，一个叫弄画，是眠山在声名鹊起之后收在了身边的，也是他的侍妾，关于这二人，坊间一直都有些个极其香yan的传闻。”沈郁白淡声给江暮寒解释了句。
    “什么侍笔弄画，我看就是个下流胚子，就这还敢用眠山的名头！”琼枝却瞬间怒火高涨。
    “先生，您可算是来了。”
    “许久不见先生了，您身子可还好？”
    “瞧着又瘦了，许是这两个丫鬟伺候得不经心呐！”
    他一出现，这楼内便是一阵骚动，无数人都往他身边涌了去，将他众星拱月一般的捧起来。
    “这个眠山，我听说还是个醉鬼。”三楼的阁楼上，郁阁老跟沈弘二人对坐，瞧见底下那人的轻狂模样，郁坤便皱下了眉头。“长期流连于烟花之地，并且好赌好酒，若非是画的一手好画，也不过是个烂人罢了。”
    沈弘不置可否，只抬眸看向底下。
    江暮寒已经下去了。
    “你说，江暮寒能赢吗？这人虽说是不怎么样，可画技是真的没得说，也难怪他如此行事，却还是有无数人追捧着他。”
    沈弘不语，只道：“且看吧。”
    那边，那所谓的眠山四下环顾之后，打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下战帖的那小子呢？”
    “在这儿呢！”人群中一阵喧哗，随即让开了去，江暮寒几人缓步走出。
    姜山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几瞬，随即冷笑：“蔡庸，就这毛都没长齐的，你让我来跟她比什么？”
    蔡庸面色微变，耐着性子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先生正好让她长长记性，以免日后冲撞了您。”
    “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眼高于顶的醉鬼。”一道清冷的女声传了过来，所有人循声看去，却见文素雅缓步行来，面带嘲弄。“与人比试还迟了半个时辰，还敢自称居士？”
    “哪里来的刁钻女子，竟敢这么跟先生说话？”
    “先生今日肯过来，已经是看在了蔡馆主的面子上，你们还真的当自己是个玩意了？”
    “这人是文素雅，是太后跟前的女官！”
    太后的名号一出，倒是安静了些。
    姜山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太后一惯喜欢我的画，倘若我向太后提起，要个女官来给我侍笔，太后当是会同意的吧？”
    他身边的男人们，闻言都发出了意味不明却各位猥琐的笑声。
    文素雅面色一变，正想斥责对方，却被沈郁白拦住。
    “时间有限。”江暮寒上前，面无表情。“直接开始吧。”
427 后半卷
    姜山冷眼看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上来也敢随意叫嚣！好，你既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个教训，那我便满足你。”
    “先生今天画什么啊？”
    “不管画什么，只怕都会碾压那江暮寒。”
    姜山讥笑：“不是有人一直惦记着那幅《京城动》的下半卷吗？今日便满足诸位，将剩下的半卷画齐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许多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那一幅名画一直都被收在了宫中，寻常人哪里有机会见到，上次姜山不过画了半卷就已经令得无数人对那西洋画馆推崇备至。
    “今日也不知道是什么好运气，竟然能看到这样的大场面！”
    “就是说，一般的画师成名之后，轻易都是不愿重复画此前的画的！实在难得。”
    “那江暮寒就更加没有希望了，《京城动》不光只是画技出彩，蕴涵的深意也是难以超越的。”
    三楼上，有一间极为安静的雅间。
    “可惜了。”太后轻蹙眉。“本以为他会另有什么大作。”
    《京城动》她很喜欢，因此也格外期待眠山的作品，没想到今日也是复原。
    “且这人话语轻浮孟浪，倒是跟才华不大匹配。”
    钱海在一旁小心伺候着，闻言笑道：“这天底下但凡是有几分才学的，脾气性格总会古怪一些，这位眠山居士，倒也算不得出格了。”
    太后不置可否，只低头看下方。
    “笔来，墨来，纸来！”这个姜山排场极大，作画时要两个丫鬟围着他团团转，又是研磨又是铺纸，又是亲手端着颜料凑到他面前的。
    简直是做足了当代大家的模样。
    比较起来，江暮寒这边就安静多了，她一人俯首，研墨、调色都是自己来，她带来的丫鬟就站在一边，轻易不去插手。
    “当代作画大家，都是些极其讲究的，连带着用的纸张，都要细细甄选，眠山先生更是不同寻常，喜欢红袖添香，这江暮寒倒是稀罕，竟是凡事亲力亲为。”
    “这做派倒像是个谦逊的后生了，唯独口气狂傲，上来就挑战眠山，啧！”
    “只盼着她输了之后，能够如约拿出那一幅《千鸟飞燕图》，这样你我二人也可以时常去西洋画馆内瞻仰一二。”
    香满楼特地搭建了一个台子，江暮寒与姜山两个人一左一右，离得很远，分别也看不到对方画的东西。
    而旁边的看客，离得如此的远，就更加看不清楚画卷上的内容了。
    只凭着自己的感觉猜测。
    姜山的动作大一些，瞧着是笔走游龙，一起呵成。《京城动》的后半卷，也是极其繁复的，若是要完整画出来，少则需要半个月，多则时间更长。
    比试的时间有限，姜山选择画的也不过是其中的精华部分，待的比试结束之后，再将其拿回去慢慢补齐。
    上一次的比试也是如此。
    而江暮寒画的，就不知是何了，她自己也没有主动提起过，这在座的人几乎也不怎么关心她，只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姜山的身上。
428 不太像
    大厅内的人看不清楚画卷，上首的太后却是可以的。
    底下进贡的西洋玩意里面，有一个长长的望镜，坐在了太后所在的位置，也可以用这个东西，把姜山画的画看清楚。
    只是江暮寒那边离得远，加上角度的问题，便不太容易查看了。
    太后手里捏着望镜，细细地看了几眼后，略微皱眉：“这画技倒是极为不普通，可哀家看着，跟《京城动》不太一样啊。”
    这话若是旁人说，还未必可信，但太后得到了这幅画许久，加上实在是喜欢，不知细细地看过了多少次，对于《京城动》有多少细节，画卷呈现出来的模样和风格，她是最为清楚的。
    钱海微怔，随即道：“这画也有好些年了，画卷又很长，估计先生也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太后闻言，道：“哀家知晓，便是同一个画家，画出来的同样的画卷还有所差别，可这差距稍稍有些大，且瞧着还有些个奇怪，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这下钱海不敢搭话了，姜山刚出现时，太后也是极高兴的，今日还特地抽空来看这场比试，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好了。”时辰飞逝，底下的姜山已经率先收了手，侍笔特地找香满楼的厨房烧了热水，又准备好了干净的软布，等他放下了画笔后，第一时间走上前来，替他擦拭着双手。
    “剩下的扫尾便由弄画来吧。”姜山将手浸在了那铜盆里面，轻声吩咐道。
    所谓扫尾，便是指的一些细微末节处，以及简单的处理画卷的杂务事。
    姜山收笔后，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却见江暮寒也是停了手，隐隐看见她似乎还在那画卷上面提了几句诗，还盖了一个戳子。
    姜山冷笑不已，这画技不知道如何，动作却还似模似样的，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大家似的。
    什么东西！
    因为发自内心的轻蔑，他连抬步过去看江暮寒作品的想法都没有，只大咧咧地往身后的圈椅一趟，堂而皇之地逗弄起了那侍笔丫鬟。
    奇怪的是，他不去看，江暮寒也不过来，撂下笔之后，只静静地等着画卷干透。
    还信手给自己泡了一盏茶，茶香四溢，楼上的郁坤忍不住道：“说起来，江暮寒的茶艺倒真的是一绝，我都好绝都没喝到她泡的茶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沈弘轻笑。
    “先生，画干了。”那边，先停手的姜山，画也干的更快一些。
    弄画亲自拿了画卷过来，与侍笔一起，展开画卷，让姜山更好地观摩。
    姜山细细地看了几眼之后，方才挥手道：“拿去吧。”
    他这话一出，底下便是一片骚动。
    “快！《京城动》的后半幅啊！”
    “有生之年系列！”
    “也不知道这幅画眠山先生肯不肯卖。”
    吵吵嚷嚷着，画卷徐徐展开，众人瞧见画卷后，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京城动》作为了大楚名画之首，真真乃是名不虚传，乍一出现在了面前，便让人心驰神往，画卷大气磅礴。
429 煽风点火
    一瞬间，夸赞的词皆是跟不要钱似的涌了出来。
    所有人在瞧见这幅画卷的第一眼，便觉惊艳，甚至有一种眼睛都不够用了的错觉。
    “这等佳作，我敢说放眼千年内，都没有对手。”
    “先生到底是先生啊。”
    “《京城动》果然是名不虚传。”
    姜山显然对这样的称赞是习以为常了，脸色淡淡，唯独眼底的得意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抬了抬下巴，道：“今日状态尚可，倒是比那一日画仕女图的时候顺畅多了。”
    “先生哪里的话，无论是仕女图还是京城动，都是一等一的佳作啊！”
    上面的沈郁白挑眉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幅画跟此前见过的京城动不太一样，只是因为年限太长，也不能确定。”
    “感觉上也有很大的不同。”文斐然肯定了他的话。“但这一幅画，却也是珍品中的珍品了。”
    “画师的画技会变，感觉也会变吗？”陶思辰似笑非笑，眼底带着抹讥讽。
    “行了，那个谁，江暮寒是吧？”姜山让人夸得够本了，方才抬眸扫向江暮寒，不耐地道：“还愣着做什么？要我来请你展示画？”
    周围安静了瞬，目光皆是落在了江暮寒的身上。
    江暮寒放下茶盏，面色淡淡：“在看画之前，我还有一事想说。”
    “你想说什么？”姜山嘲讽一笑，满脸轻蔑。
    “你并非眠山。”
    这是个陈述句。
    静——
    香满楼中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皆是没反应过来。
    “江公子，你是大才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确实是了不得，但也没有睁眼说瞎话的道理！”有人反应过来，是愤怒非常。
    “可笑，眠山先生都当众画出《京城动》了，你还说别人不是眠山？”
    “江公子莫不是活在了梦里吧？”
    那西洋画馆的蔡庸更是冷笑连连：“你连画都看见了，还能说出这样的瞎话来，真的当在座之人都是傻子吗？”
    “江暮寒，你若不想比，可以现在就滚下来，犯不着说出这样的话来恶心先生！”
    “滚下来！”
    “什么玩意！”
    群情激动，江暮寒却还始终从容，甚至连眼皮都未动一下。
    她抬眸，示意琼枝跟武义二人。
    琼枝便在这一片骂声之中，跟武义走到了台前。
    “等等，你随便放了个屁就这么算了？真的当我们好说话不成？”
    “你这个破画谁想看谁去看，污蔑了先生却不是你拿一卷破画来就能说明白的！”
    “什么东西也配拿到我们面前来作秀？”
    甚至不少人觉得，江暮寒是在借着眠山的名声来宣扬自己的名声。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了，在咱们的眼中她就变得不一般了，只要画得稍微过得去，就能一战成名？”
    “做什么春秋大美梦呢！侮辱前辈之人，就算是有着顶天的才学，那她也不配……”
    底下的人声音尖锐，说话更是一句比一句难听。
    煽动得许多只是觉得江暮寒有些过火的人。
430 谁赢了
    心头都变得极其的不舒服了起来。
    偏巧，琼枝在这个当口，展开了那一幅画卷。
    叫骂声戛然而止。
    许多人甚至还保持着刚才声讨江暮寒的模样，然而整个人却是目瞪口呆的。
    “什么什么？江暮寒到底画了什么！？”郁晟风他们站在了背对台子的方向，压根就没看见画，可把他给急的，差点跳起来。
    他一转头，赫然发现另外几个人早就绕到了对面去了。
    郁晟风疯了：“你们走也不叫我！”
    然而，当看见画卷的第一眼，连带着他们都怔住了。
    “长河落日图。”文斐然讷讷地道。
    沈郁白更是第一时间抓紧了面前的扶手，神色激动：“这不仅是长河落日那么简单，也是铁马冰河！”
    所有人看到这画的第一眼，都感觉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苍凉感，分明没画沙漠，却好像置身沙漠之中。
    再看，便是残缺的落日与天边的城墙连成了一副瑰丽的画卷，美得惊心。
    这幅画作上，没有画人，一个人都没有，却透着一股士气喧嚣，戎马铁戈的意味。
    恍惚间，让人置身在了烈日下的沙漠战场，面前是重重杀机，而即便是凶险再多，却也不见半分退缩，铁血军心与保卫山河的壮志凌云跃然于眼前。
    这是一幅画，却又像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将军、士兵，有瑰丽山河，有长河的水，和连绵的战鼓。
    香满楼内，鸦雀无声。
    方才连声的讨伐和贬低江暮寒的话语，如今在这一幅画卷面前，显得像个笑话。
    看到画的人难以自持，直面画卷冲击的人更是无法从内里蕴涵的强大精神世界里挣脱。
    “好！”郁晟风鼓掌叫好。
    惹来了一片怒视。
    郁晟风：？
    咋地了，这难道画的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他这一大声把人都给叫醒了，那种沉醉于画卷的感觉实在是此生少有，不少人回味绵长，还想继续看。
    琼枝却已经把画收起来了。
    “哎哎哎！姑娘！别收啊！”
    “怎么就收起来了！”
    “干没干透啊？别糊了，哎哟！这不是暴殄天物！”
    “你、我……那什么，要不然重新打开看看有没有粘连和糊？”有人已经无法言语，到了只能手脚一起比划，想要琼枝重新展开画卷了。
    琼枝撇撇嘴，道：“看什么啊，有什么好看的，我家少爷不过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罢了，能画出一些什么好画来，别糟蹋各位的眼睛了。”
    她说着继续面无表情地卷画。
    “姑娘！别啊！别！”那些个人快给她跪下了。“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岂止，是我们瞎！还生了个不听话的嘴巴！”“啪！”甚至有人想也不想地就甩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该死的嘴，除了吃一点屁用没有，竟是说些瞎话。”
    “姑娘你就再给我们看看吧。”
    “是啊姑娘，你忍心看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求你吗？”
    郁晟风忍不住道：“所以今日的比试，到底是谁赢了？”
    “郁公子您这话就是在消遣我们了。”
431 不必如此
    “就是！这等大作，我等也配评价？”
    “当属京城第一啊！”
    “不不不，瞎了你的狗眼了，什么京城第一，这是天下第一！”那些个人眼底炙热得都快要冒出火来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画！”
    “实不相瞒，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去了荒漠。”
    “我也是！”
    “天底下竟有如此鬼斧神工的画技，有那么瞬间我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些人有多么的吹捧江暮寒，姜山的脸色就有多么的难看。
    正常人被一个后辈如此碾压，第一反应当是恼怒的，亦或者面上挂不住。然而他却是满脸煞白，不仅是因为江暮寒展现出来的能耐，已经全发面碾压他。
    而是他从这幅画里，看出了些许熟悉的笔触……
    姜山连连后退，甚至有些站不稳。
    “先生！”他身边的两个丫鬟急忙扶住了他。
    那蔡庸回过神来，先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然后在这些人彻彻底底反水之后，也失了分寸，瞧见姜山如此大受打击的模样，他到底是忍不住，大声道：“画技超群又能够如何，你连基本的人都不会做，因为画的好，就可以不尊重前辈，上来就质疑先生的身份，这样的人，不配称之为大家。”
    “蔡馆主，你这又是放的什么屁呢？”哪知，他这一句话得罪了周围所有的人。
    “不是你们西洋画馆定的规矩，说是谁画技了得谁能耐大，谁就有话语权吗？哦如今输的一塌糊涂，就开始论辈分欺负人了？”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呢，江大家今年才十八岁，真真正正的天纵之才，轮得到你这种歪瓜裂枣在这里酸？”
    “我也不懂，什么时候作画不以作品来论事，反而用辈分来压人了！”
    “你们！”蔡庸差点被气得昏过去，他抖着手道：“简直是不可理喻，愚不可及！”
    “来人，扶上眠山先生，我们走！”
    “站住。”江暮寒一开口，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让这乱哄哄的香满楼瞬间安静。
    “武义，拦住他。”她一声令下，武义便拎小鸡一样拎起了那姜山，直接摔到在了那台上。
    “你、你还想要做什么？”姜山如今是又气又怕又急，惊慌道：“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输！但你一个小辈，随便命人对我动手，当真是目无王法了不成？”
    “……虽说是输了，但《京城动》画的也是极佳，这般举动不太合适吧？”人群中也有人迟疑地说道。
    “江公子，算了吧，他到底是个前辈，传出去的话对你的名声不好。”
    江暮寒只低头抿了口茶，她轻轻地放下茶盏，却惹得那姜山瑟缩了瞬。
    “眠山是有些恃才傲物，但人嘛，都是难免的。”
    “倒也没必要做得这么过分。”
    蔡庸更是抓住机会就嘲讽道：“眠山是当代大家，是宫中贵人最为喜欢的画师，你便是后起之秀，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今这样行事分明就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432 那我是谁
    就被江暮寒直接打断。
    江暮寒冷眼看他，道：“眠山？他是眠山，那我是谁？”
    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暮寒。
    “你、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蔡庸反应过来，只觉得好笑。
    “老先生，请。”那边，琼枝已经收好了画，去而复返，跟在她身边的人，是个老人家，不过这人对于京城里的人。
    尤其是文人墨客来说，很是熟悉。
    是漱雪斋从前的掌柜。
    “多余的废话，老朽就不说了，当年眠山成名之作《京城动》就是从老朽的手里，转交给了淮南商会，拍卖出去的。”那掌柜的上来便道。“前两年老朽的儿子成了气候，考中了举人，便将老朽接回去颐养天年了。”
    “没想到竟发生了这种荒唐的事情！”掌柜的嗤笑一声。“诸位若信得过老朽的人品，便听我一言，《京城动》从始至终都是江暮寒江公子托付给老朽拿去拍卖的。”
    “跟什么沽名钓誉之辈，是没有半分的关系。”
    死一般的寂静中，那姜山已经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昏了过去，唯独蔡庸强撑着，道：“凭着你们二人的一面之词，就能随便推翻了旁人的身份去？江暮寒，你未免也太……”
    “把东西都拿上来。”琼枝懒得听这个人叭叭，直接转过头说了一句。
    随后便有七八个香满楼的伙计一起上了台前，这些人一人手里有几幅画，一张张展开后，这楼内是更安静了。
    “看清楚了吗，蔡馆主？”琼枝嗤笑。“这是当年沈弘沈大人寿辰上，岁寒送的屏风的底图，一共三十八幅。”
    那屏风至今还活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乃是当世难得珍宝之最。
    而当初设计屏风时，江暮寒画的就是连环画，用的原理是二十一世纪设计动画的原理，画的很多的分镜动态图。
    江宇恒又用了很多木器制作的原理，两相综合，耗费了很长时间才做成的惊艳效果。
    不是本身屏风上的画会动，而是本来就设计会动的画。
    “哐！”蔡庸人是站不住了，脚下一软，摔倒在地，面色惊慌。
    “还有，眠山当年留在京城的画作，并非只有《京城动》与《千鸟飞燕图》，另有一副观音大士像，由郡王爷呈给了太后娘娘，此后一直都被收在了宫中！”
    “这位‘眠山先生’。”琼枝走到那姜山的面前，一把将其抓了起来。
    那姜山猛地睁开眼睛，顿时被她吓得够呛。
    “你这么会模仿，这样，你把观音大士像也画一遍，请人送到了宫中，让太后娘娘看看，到底谁是假冒的货！”
    “不必了。”琼枝话音一落，便听的了这样一声。
    众人皆是回首看去，却见一个身穿着深色褙子，头上插着支凤凰于飞的老妇人，被人扶着走了下来。
    气氛微妙，许多人不认识此人，面面相觑了几眼。
    倒是江暮寒率先躬身行礼道：“草民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
    今日这场比试，竟是连太后都来了？
第433章 互相攀咬
    “见过太后。”底下的人也终于是反应了过来，起身行礼。
    太后轻挥手，道：“钱海，去将那一幅画取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钱海便几步走到了桌前，取来了刚才姜山画的那一幅《京城动》，太后接过了后，细细地看了几眼，随即点下头。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明白太后这是何意。
    “这画乍一看，仿佛跟哀家宫里收着的一模一样，实际上却有很大的不同，若是两幅放在一起对比的话，还可瞧见其中笔触、走向的不同。”太后说罢，抬眸看了那姜山一眼。
    “确是仿冒的无疑。”
    这个话若是另外的谁来说，都没有太多的信服力，但太后不一样，她是收藏《京城动》的人，更是位旁人不敢轻易地去议论的贵人。
    “眠山所画的，确实是有一幅观音大士像，如今就供奉在了哀家的宫中。”她说罢，转过头，和颜悦色地看向江暮寒。“你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境界，当真难得。”
    “哀家寻遍世间民画，宫内也收藏着无数的名家大作，都不如你的画扣人心弦。此前就看出你这孩子不同寻常了，如今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钱海在一旁，稀罕地直看江暮寒。
    谁不知道太后险少夸人，加上家里还有个纪迟蔚那样的孩子，将太后的眼光无形中给抬得很高。
    如今对江暮寒倒是很不一般。
    “改日得了空，可记得要来宫里看看哀家。”太后甚至拉过了江暮寒的手，笑道：“哀家若能有空，得眠山先生画一幅画像，也算得上是此生无憾了。”
    江暮寒忙道不敢：“太后折煞草民了。”
    “你有倾世之才华，就算是哀家，也得要尊称为一声先生，即便是泼天的赞誉，那也是该得的。”
    那蔡庸等人，早在太后出现，就已是鸦雀无声。
    姜山的事情，蔡庸其实多少是清楚点的，但是他们都认为，眠山好些日子没出现，估计是家中出了些什么事，即便是有人冒充，也无暇顾及。
    再则，他此前一直觉得，仿制嘛，有着五分像就是了，姜山能做到七分像，那这个眠山的名头，就非姜山莫属。
    哪里知道，真正的眠山手里有这么多的证据。
    而唯一手握着眠山真迹的太后，竟然还有着不俗的鉴赏画和辨别画的能力！
    这下连蔡庸都忍不住要昏倒了。
    “这几个人，你想要怎么处置？”太后看向江暮寒。“别怕，你只管说，哀家替你撑腰。”
    一听这话，蔡庸当即就跪下了。
    “江、江……眠山先生，这事！都是那姜山做的，我！我也是受害者啊先生！您就看在同是画师的份上，绕了我这一次吧！”
    他浑身发抖，事到如今，别说是保住画馆，他能不能保住这条命还是回事！
    “蔡庸，你个狗娘养的！翻脸不认人！”姜山一听，也憋不住了。“当初分明是你找上我，说是有个能赚许多银子的营生，知道我尤其擅长仿制，才让我来冒充眠山！”
第434章 见外
    “现在事情败露了，你却只把所有的罪责往我的身上来推，你这个狗杂碎！可别忘记了，若是没有我，你那个什么劳什子画馆，能够到了今天的地步？”
    “能让你蔡庸赚的是盆满钵满，还得了份大画师的体面？”
    这二人，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互相攀咬了起来。
    “原本他们做的事情，只是冒充了我，算不得多大的罪责。”江暮寒面色淡淡，那二人听得她这么一说，面上也是狂喜非常。
    “可我听闻，这一年多两年的时间内，西洋画馆靠着眠山的名号，赚了不少的黑心钱，虽未用眠山的字号来卖画，却也等同于欺诈。”
    “那便报官吧。”她轻抚袖子，武义便领了命飞快离开。“欺诈银钱众多的，该怎么量刑就如何量刑。”
    那二人闻言，是哀嚎不断，一时间求着江暮寒原谅他们，又互相咒骂，竟是险些在这边打了起来。
    好在这香满楼内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两三下将人制服，直接押去了衙门。
    “不仅才学出众，更是行事磊落、端方。”太后越看江暮寒，是越加满意。“哀家听闻，你还是举人。”
    “是。”
    “有你这样的少年栋梁，乃是我大楚之幸！”太后拉着江暮寒的手，又是一通盛赞。
    直到钱海来提醒，太后该回宫去吃药了，太后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临走之前，那目光落在了长河落日图之上，带着十足的喜欢，只可惜江暮寒仿若忘记了这一幅画一般，到得太后离开，也未主动提起。
    太后便也只能抱憾离开了。
    “我这个小师叔……”沈郁白张了张嘴，最后却也只能摇头失笑：“不知身上还有多少惊喜。”
    他转头，恰好看见郁晟风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暮寒……身边的琼枝。
    “琼枝刚才的举动也太解气了吧！唉，我怎么觉得她比京城里好多的姑娘都要漂亮、有趣、活泼、生动……”
    沈郁白挑眉，故意逗他：“这么喜欢，不如你去找小师叔将她要到身边来好了。”
    他原本是随口一说，哪知郁晟风竟还当真了，满脸惊喜地看他，道：“这样可以吗？”
    沈郁白：？
    仔细一看，发觉郁晟风的耳根都红了，郁晟风一时间有些懵，他这个小舅舅真的还假的啊？
    “当然可以，只要你觉得江暮寒能同意。”陶思辰亦是在一旁笑。
    郁晟风：……
    怕不是要被江暮寒弄死，就她这种随便画一幅画，都能惹来无数人追捧的人，他实在是惹不起啊！
    惹不起的江暮寒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难以抽身。
    最后还是郁晟风出面将人都轰走了，才将她救出来。
    “啧，我以前看着这群人也没这么疯啊，不就是一幅画吗，至于跟恶狗扑食似的吗？”郁晟风还忍不住感慨了句。
    “郁公子。”琼枝扫了他下。“刚才我们少爷还说，要将这幅画送给你。”
    “啊？”郁晟风人傻了。“这！大家都是朋友，你说你这么见外做什么！”
435 长河坊
    沈郁白在一旁接话：“对啊，反正他也什么都不懂，这画送给他，倒不如送给我了。”
    “你这就是偏见了啊，我哪里不懂？我懂得很！只看一眼我就知道这是一幅大作好吗！？”郁晟风不忿地道。
    “只是，我刚才瞧着太后似乎对这幅画很是喜欢。”陶思辰有些疑惑地看向江暮寒。
    若是能够送给太后的话，江暮寒等同于日后多了一大靠山。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啊！
    “那这样，小师叔不如直接送给太后，给小舅舅，那也是牛嚼牡丹，品不出个好歹来的。”沈郁白亦是附和道。
    江暮寒却是摇头：“太后宫中不缺这样的名画。”
    “而且啊，若是暮寒的画，一直都被收在了宫里，那就算是画再好，旁人也看不到，太后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日后想要画，还有的是，这样的好画，当放在最为瞩目的地方才是。”他们闻声回头，瞧见是文素雅。
    “五皇子身边如今就两个人得势，一个是你，一个是七驸马。”文素雅说着，微顿了瞬。“七驸马已经声名鹊起了，你自然也不能输。”
    “何况，这是靠着自己挣来的名。”她说罢，微微一笑。“依我看，便将画挂在了这香满楼中吧，正好，给这个楼改个名字。”
    “一天天的香满楼、香雪楼，名字就差一个字，且跟那秦楼楚馆似的，半点都不雅致。”文素雅看向郁晟风，挑眉道：“有这么个宝贝镇楼，日后就叫长河坊，如何？”
    “这倒是个好名字。”沈郁白赞叹不已。“那就这么定了。”
    郁晟风：？
    没有人问问他这个主人的意思吗？
    不仅没人问他，而且这名字是说改就改，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原因无他，圣上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么一件趣事，特地御笔写了‘长河坊’三个大字，赐给他做牌匾了。
    郁晟风拿着的时候还不情不愿的，可在第二日换上牌匾后，看见门口蜿蜒不绝的排队观摩的队伍后。
    他觉得，长河坊就长河坊吧，能赚银子的楼，那就是好楼！
    而这件事情，也如同文素雅所说的那般，让江暮寒彻底成为了京中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这些人不仅是知道了她绘画了得，还想起了从前她那些鼎鼎厉害的注解。
    三年内，多少人靠着那些注解考上了科举！
    尤其当年令得陶思辰中举的题册，都被人传的神乎其神了。
    再加上眠山这么件事，瞬间将江暮寒拔到了当世大家的高度。
    文人墨客们的热情，都快把五福胡同给踩平了。
    顾及着江暮寒他们家邻居是个古怪的老头，才不敢随随便便上门。然而这段时日，凡在街上瞧见一辆青顶马车，总有些人在后面追着喊江大家。
    京里最多的马车就是青顶马车，于是每天里热闹不断，还闹出来了不少的笑话。
    议论的人越多，江大家的名号越是敞亮。
    与之而来的后果，就是媒人几乎要把江宇恒烦死了。
    这些人都想给江暮寒说亲。
436 扫地出门
    但是又觉得江暮寒那么一个人物，直接跟她谈婚姻大事，有些个亵渎。
    于是便只能来找江宇恒。
    江宇恒自家闺女还不知道？能轻易给嫁人吗？
    他全都给拒绝了，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此后清净了没几日，原以为这些人就这么算了。哪曾想，第二日又有人上了门，这一次更绝，瞧着江暮寒的亲事没有希望。
    竟是想给他说个媳妇。
    别说，江宇恒虽说双腿残疾，可长相斯文俊美，如今已有四十来岁，可瞧着却只像是三十出头，加上他素来温柔有耐心，跟谁都能好好说话。
    那看上他的小媳妇们可不少。
    来给他说亲的，有寡妇、有大龄女子，甚至还有那妙龄少女，年纪比江暮寒还要小。
    可把江宇恒气了个够呛。
    回家把这个事一说，他家那个没良心的孩子还漫不经心地道：“娶个续弦也挺不错，趁着年轻，说不准还能有个弟弟。”
    江宇恒那张脸差点没绿了。
    当天晚上就抱着岑氏留下的金簪搁那赌咒发誓，说一定会为岑氏守节，说江暮寒长大了越来越不像话了，说自己孤苦伶仃女儿一点都不孝顺。
    说到最后越想越气，又不能将江暮寒打一顿。
    干脆趁着天光大亮，让人将江暮寒赶了出去。
    琼枝、武义这些只听她的话的人，也一并赶了出去。
    清晨老早的，江大家领着自家丫鬟跟护卫，面面相觑。
    “要不，去客栈投宿？”武义挠头道。
    “武哥你傻不傻。”琼枝连忙摇头，她是怕了。“那些个人就等着少爷露面呢，去客栈？那怕是要把客栈的门板子都给人拆咯！”
    武义：……
    他素来身手了得，那日陪着江暮寒出了一趟门后，他也怀疑人生了。
    那些个追捧江暮寒的人都跟有病似的，推不走骂不动，有个贵女扯着嗓子喊，都喊哑了，对方完全不搭理他。
    后来听说他是江暮寒身边的护卫后，一把将他的袖子撕去了一大半。
    一边还躁动地说：“啊！江大家身边的人的衣袖，四舍五入这就是江大家的袖子，啊！那我现在岂不是在被江大家抱着。”
    武义：？
    您没事吗？
    提起这事，他们都有些悻悻的。
    “这一大早的，江大家这是上哪儿呢？”恰好，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纪迟蔚支起了车窗，挑眉看她：“江大家名声在外，要见你一面，可还真的是不太容易。”
    “这天这么冷，我家里的炉子暖和，床铺更暖和，怎么样，江大家要不要试一试？”他冲江暮寒笑。
    江暮寒抬眼，就瞧见一轮红日自东边缓缓升起。
    都说秋老虎厉害，这几日复又热了起来，她都穿上轻薄的单衣了，纪迟蔚是从哪里瞧见了冷的？
    她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拉到了马车上坐好了。
    “这么久没见我，都不说想我，唉，人心易变。”纪迟蔚整个人都赖她身上了，还在那阴阳怪气。“还有，江大家一幅墨宝，如今可是价值连城。”
    “此前答应我的出浴图，画是不画了？”
437 娶亲
    “江大家若是愿意为我作画的话，我家倒是有着一栋小楼，正好可以给江大家住。”纪迟蔚说着，还冲她笑：“管吃管住，陪吃陪睡，而且任由着寒儿住多久都成，若是能住上个一辈子，那是最好的了。”
    “寒儿以为如何？”
    江暮寒挑眉，淡声道：“那我还是去客栈投宿吧。”
    纪迟蔚闻言一笑：“别说是去客栈了，只要我这会儿打开车窗，随便说一句江大家在我的车上，寒儿以为自己能脱身吗？”
    那还真是……
    不能。
    大楚人民对她实在是过于热情了。
    “哒！”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江暮寒一时不察，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去，险些撞上了车壁，好在纪迟蔚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公子，没事吧？”武义的声音从前边传了过来，带着一些歉意，道：“方才没注意，前面竟是有一个婚仪队伍，眼下是过不去了，需得要等他们走了才行。”
    “无碍。”江暮寒听到婚仪儿子，倒是微蹙眉，问道：“今日成婚的是……”
    “便是那位方淮安方公子。”琼枝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晨起时，您还让来福去方家送礼了。”
    如今江暮寒声名大作，她与方淮安算得上是同期，加上又是一个地方考出来的，方淮安大婚，自然不会忘记了她。
    只是如今两个人的阵营不同，江暮寒又与江兰若有着间隙，这婚礼就不便去参加了。
    她只是按照一般同窗随了一份礼，具体的没有多过问。
    “眼下这个婚仪队伍，就是那方家的，少爷要看看吗？”琼枝从外面将车窗支了起来。
    眼下他们被拦在了这里，短时间内是没办法离开的，江暮寒也就没有阻止。
    车窗打开后，发觉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多，有寻常百姓，也有跟他们一样坐在了马车内的人。
    还伴随了不少议论之声。
    “这位就是今年考上解元的方公子吧？”
    “是啊，年纪轻轻就已经高中举人，如今又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赏识，前途无量啊。”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那么有福气，嫁给了这样的好郎君。”
    “哟……这您可就问对了，说来方举人的婚事，还掺杂了一桩朝廷的案子呢！”
    江暮寒抬眸，隔着很远就瞧见方淮安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衣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虽是成亲，他面上的表情却较为沉重，不见半分喜色。
    “周府？”江暮寒看了眼举着的牌子，面色微动。
    “少爷，这是娶亲，不是纳妾。”琼枝忙低声给她解释了番。“时人在这方面很有讲究，妻妾一般是不可同日入府的，正室始终都是正室，不论是行的婚仪，还是娶亲的阵仗，都要大一些。”
    “妾室的话，左不过是一顶小轿抬着，从侧门入了府邸当中去就是了。一般都是要比正室晚的，毕竟那妾室入了府内后，还得要给正室敬茶。”
    这方面江暮寒真不太了解。
438 仇怨
    听她说完之后，亦是轻轻点头。
    这么说来，今日这些热闹，就都跟江兰若没有什么关系了。
    “江家小姐虽说如今活得艰难，好在运气不错，碰到了方公子这样的有情郎。我听人说，便是纳妾，方公子也是给足了聘礼，寻媒人走了纳吉礼，给足了江家小姐颜面。”
    琼枝说完，微顿了瞬，随即摇头道：“不过，妾就是妾。日后不论是江家小姐，还是她的孩子，都会低人一等。”
    若是江兰若能够聪明一下，学会在正室手底下讨生活，日后好好教导自己的孩子，倒也还算有出路。
    他们家老爷江宇恒就是庶出，但在未出事之前，仕途一直都比江宇生顺畅。
    怕就怕……江兰若不甘心于眼前的这一切了。
    江暮寒对此不置可否，只瞧了几眼，便让琼枝将车窗关上了。
    “可是怜惜她了？”纪迟蔚轻声道。“这是江家父子造的孽，终究与你无关。”
    他们低声说话，未曾注意到了不远处站着一行人。
    其中有个女子，带着一个帷帽，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这边。
    灵芝心中不安，不断地提醒她道：“小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让方太太知道咱们出门的事，必定又要折腾您了。”
    江兰若不语，只盯着一个方向看着，灵芝顺着看了过去，恰巧看见江暮寒的侧脸。
    不止如此，她身边还坐着纪迟蔚，对方眉眼温柔，低声跟她说着一些什么。
    灵芝怔了一瞬，这么多年来，她还未见过纪迟蔚露出了这样的神色来。
    “那不是七公……江暮寒吗？”
    江兰若收回了视线，轻点头。收在了侧边的手，却攥得死死的。
    她沦落为妾，从前的荣光俱是都离自己而去，在方家还要不断地遭受周氏和方雯雯的欺辱，江暮寒日子倒是过得好。
    不仅用她爹和她哥哥的血，来立下了大功劳，并且还因作画而声名远播，成为了人人口中艳羡的‘江大家’。
    她那尖酸刻薄的婆母，每当提起江暮寒时，也是夸赞连连，说江暮寒能耐极大，若非是还未考上庄园，她都想将方雯雯许配给她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诛心之语，江兰若心头都极为难受。
    世人皆是些势利眼，她家里倒塌了，从前对她极好的周氏瞬间就变了脸，她还没入门，就天天被周氏叫过去站规矩，受尽白眼不说，还要听她们说这些夸赞江暮寒的话。
    江暮寒……
    不过是个踩着她父亲哥哥的血，往上爬的小人罢了！
    “走吧。”她的手掐进了自己的肉里，掐得很深，可她就好像是没注意到一般，只木然转过身，叫灵芝离开。
    她来，是要亲眼看着爱人迎娶他人，是想要让自己清醒。
    只有清醒了，才知道谁是她的仇人，此后她又要做些什么。
    “是。”灵芝忙追上了她，与她一起快步离开。
    那边，江暮寒与纪迟蔚回到了纪府当中，发觉小楼里已经收拾妥当，就好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她入住一般。
439 已有婚约
    “这是何意？”她进了卧房，却发觉里面放着的许多东西，都是两人份。
    江暮寒挑眉，转头看向纪迟蔚：“纪大人，我是借住，不是同住。”
    纪迟蔚：“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差远了好吗！
    “寒儿有所不知，我平日里都不住在这个府中，东西实在是不怎么齐全，加上这几日下了些暴雨，那边的屋子漏了水，眼下是全然不能住人了。”他说罢，还对江暮寒勾唇一笑：“你可忍心让我住在漏了水的屋子里？”
    “忍心。”
    纪迟蔚挑眉：“那我去住了，病了之后不还得要你照顾我，说不准还得要你脱了衣物来温暖我，这样一来，不是给你平添麻烦吗？依我看啊，不若直接就睡在一块了。”
    江暮寒面无表情：“你可以回纪家去睡。”
    “这是什么待客之道？你人在这里，我怎么能离开？何况……”纪迟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淡笑道：“我还跟祖父说了，这几日就带你去见他呢，还是寒儿想要提前见见祖父？”
    江暮寒：……
    这个人好烦啊。
    “唉。”他逗完了，轻叹口气。“寒儿不愿与我同床共枕，我也就不勉强了。”
    他给自己准备的房间，就在江暮寒的卧房对面，哪怕不能一起睡，他也要离江暮寒很近。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堂而皇之地睡在寒儿的床上了。”他摇头叹息，一边还道：“寒儿晚上若是后悔了，或者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叫我。”
    “我暖床、陪睡……什么都会。”
    回答他的，是卧房禁闭的门。
    “这脾气。”纪迟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得格外开怀。
    德山站在旁边，唇角微抽，就稀罕他们家大人这种奇特的，吃了闭门羹还美得跟什么似的。
    啧！
    江暮寒就在这府中住了下来。
    别说，这里护卫森严，又是纪迟蔚名下的宅子，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因而很是安静。
    她每日里读书、写字，晚间纪迟蔚下了早朝后，便来与她吃一顿晚膳。之后他看折子，她写文章。
    纪迟蔚并未参加过科举，可在很多方面上都很有见地。
    才学不比江暮寒所见过的人要差，加上他们二人很有默契，这几日来，江暮寒策论的功底是飞涨。
    文章这种东西，其实是分不出真正的位次来的，但是上位者的口味不同，便能较出高低来。
    她越写越顺手，纪迟蔚便总要来讨些‘学费’。
    日子过得是安宁又自在，只偶尔有些小插曲。
    “你是说，你又见到了那位姑娘，只是还未道明心意，对方就已经婉拒了你，并且还说自己家中已经为自己定亲了？”郁晟风脸都拧巴了。“不是……不管拒不拒绝，定不定亲，首先，你不应该先问人家名字吗？”
    文斐然满脸无奈之色，闻言摇了摇头，抿了口酒，不愿开口。
    “行了。”沈郁白冲郁晟风使了个眼神，道：“朝思暮想的人好不容易见了面，结果却是一场空，斐然心情郁闷之下，无心多问也是正常的。”
440 怀疑
    才不正常！
    郁晟风抽了抽唇角，怎么看这每次见到心上人却不问对方名字的操作都不正常！
    “你有没有想过。”江暮寒把玩着手里的酒盏，目光平静地道：“她会不会就是那位施家小姐？”
    所有人一怔。
    “不会这么巧吧……”郁晟风挠头。
    “但仔细一想，确实是有这种可能。你说对方素日里都会出席各类活动，可是那日比试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她却没有出现。”陶思辰眼睛一亮。“那几日不正好是你家中提出，要给你定亲的时候的吗？”
    “不错。”沈郁白亦是点头。“且此前她与你相处都很是自然，从未提起过定亲之事，那便显然是这些个日子才有的事情了。”
    文斐然都让他们说懵了，迟疑地道：“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是与不是，确认一下就知道了。”江暮寒放下酒盏看他。“你稍一封信，让文姐姐这几日从宫内出来，以文姐姐的名义，约施家小姐见上一面。”
    “这个主意好。”沈郁白点头，笑道：“到时候你就躲在一旁，悄悄地看上一眼，若她是施家小姐，便出去见一面，告知你的身份，若不是……”
    “便也可以想办法拒绝了这门亲事。”
    文斐然一听，当即就坐不住了，转身就要往家里走。
    “今天时日不早了，文姐姐还要给宫内告假，还是明日再告知她吧。”陶思辰连忙拉住他。
    “地点也得考虑周全。”江暮寒轻声道。“选在了酒楼内，不合适。”
    施家小姐是大家闺秀，出入必然是要去雅间内的，文斐然若是躲在了雅间中，难免会发生些意外，若是让看见了，也会觉得唐突。
    “选在玉湖春吧。”沈郁白也想到了这点。“正好是深秋，那边进了一批螃蟹，另又建了一座菊园，地方开阔，到时候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出去看就是了。”
    他们思虑周全，文素雅那边倒也不含糊，第二日便自宫中出来，将这个事情给办成了。
    “我那帖子上，只说邀请她品菊，原本以为她会有所犹豫的，没想倒是之间答应了。”
    “这也正常。”沈郁白轻声道。“若她就是斐然的那个心上人的话，眼下必然也是想着该如何来将这门亲事推掉，你是斐然的姐姐，又非古板的长辈，通过你来说话，要简单和直接一些，能见一面对于你们双方都好。”
    “暮寒倒是想了个好办法。”文素雅冲江暮寒笑。
    到得第二日，他们便一并离开了京中，去了京郊的玉湖春。
    时至深秋，天气逐渐的凉了，如今便是太阳悬挂在了空中，却也不觉得热。
    文素雅自己单独乘了一辆马车，江暮寒等人坐了另外一辆，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的车后面，入了那玉湖春当中。
    临进门之前，江暮寒扫了一眼玉湖春门口，发觉那边停了几辆极为华贵的马车，拉着马车的马儿眼睛偏褐色，看着不太像是中原喂养出来的马儿。
441 撞上了
    她收回目光，与其余几人一起进了玉湖春。
    菊园是新辟出来的地方，从玉湖春的台子后面绕过来，一路往后，便是新建的菊园了。
    这座菊园内，收纳了许多名贵的菊花品种，在菊花从中辟出来了一块空地，将其装点好，用于宴请宾客。
    因为菊园建的很大，故而这边用于做宴席的地方也不只是一处。
    而为了能够让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人，文素雅特地定下了第一处作为见面的地点。那边地形开阔，设宴的地点是一处亭子，周围没有遮拦，正好让文斐然观察。
    “几位里面请。”小厮领着他们往前走，文斐然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
    在这情况下，他们也不好调侃他一些什么，只安静地往前走。
    哪知，走了没几步，文斐然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江暮寒抬眼一看，瞧见对面走过来了一群人。好巧不巧，正好是太子等人。
    太子、秦霜还有魏恒都在，唯独不见纪迟蔚。
    纪迟蔚这几日忙，他为了能跟江暮寒多说上几句话，将公务挪回了府中来办，却也是长长忙到月上枝头，才能得空休息。
    比起来，太子倒是清闲。
    “那不是秦霜吗？跟在他身边的女子是谁？”郁晟风小声问了一句。
    谁知，文斐然却直接开口回答道：“那就是邹颜。”
    邹颜？
    郁晟风满脸不明所以。
    “就是秦霜当年远走他乡的那个青梅竹马！”沈郁白看他那呆样，忍不住凑过去高声道。
    “啊！？他把那女人带到了这里做什么？”郁晟风反应过来后，气愤不已。“我说呢，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他跟在文姐姐身边了，原来是红颜知己回来了啊！”
    “闭嘴吧你。”沈郁白脸上一黑，没瞧见文斐然的脸色吗！？
    “这可怎么办？绕过去？”陶思辰看向那小厮。“这边可还有别的入菊园的路？”
    “回郡王爷的话，就这一条。”
    他们要过去，就势必要跟太子一行撞上了。
    “要不然，另找时间约施小姐吧。”文斐然皱眉道，他心里很迫切，但若要以伤害到他姐姐的方式来解决他的迫切，他也是不愿的。
    沈郁白他们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觉得这次的机会可惜了而已。
    “暮寒，斐然！”正踌躇不定的时候，却听得这么一声呼唤。
    江暮寒抬眸看去，却见文素雅与一女子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遭了！”郁晟风面色微变。
    这一番动静，也引来了太子等人的注意。
    秦霜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之后，脸色瞬间就白了。
    一抬眼，瞥见文素雅缓步行来。
    邹颜站在了他的身边，一只手还挽在了他的臂弯里面，见他面色一紧，也是抬头望去。
    却见一女子，却穿着一身淡红色的官袍，浑身上下极为素淡，头上只插着一根银簪，姿容却极为出彩。
    邹颜眼眸一晃，从对方的容貌还有秦霜的反应来看，此人，应当便是那位文家小姐的。
    “文女官怎么也在此处？”太子率先叫住文素雅。
    文素雅一回头。
442 太巧
    几乎是瞬间，秦霜便将自己的手从邹颜的手中抽了出来。
    邹颜面色微变，目光忍不住又飘向了那个人的方向。
    她跟文素雅年纪一般大，文素雅甚至还曾经和离过了一次，可如今看着，文素雅面上没有半点的沧桑，反而容颜越发出彩。
    邹颜心底是又心酸又羡慕，倘若当年他们家没有出事的话，她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模样。
    “怎么多人啊？”文素雅面色淡了瞬，她没看满脸急切的秦霜，也没有多看邹颜几眼，只是对太子行了一礼，道：“见过太子爷。”
    太子颔首，指了下他身边的一盛装女子，轻声道：“这是月郡主。”
    “这位，就是秦家的那位‘公主’。”郁晟风凑到了江暮寒身边，小声跟她介绍道：“大楚开国元勋，除了你们江家那位女英雄外，就是秦家了，且这些年来，秦家一直都驻守边关，若非本朝没有异姓王的例子，如今秦家早就已经封王了。”
    “不过，虽说没有封王，但皇上还是给了秦家泼天的荣耀，秦家的嫡长女秦月茹，就被封了郡主。”
    “不过这位郡主脾气不太好，你待会可得要小心些。”
    他们几个人倒是还好，秦月茹不会莫名其妙的针对他们。可江暮寒不同，秦月茹小时候可是在京城长大，养在了太后脚下，同太子他们乃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江暮寒如今投靠了五皇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是敌人了。
    秦月茹自然不会给江暮寒好脸。
    “今日倒是巧了，在这里碰见了几位。”太子勾唇轻笑，目光和善。“正好，孤命人准备了螃蟹与酒，几位便一起过来吧。”
    “谢太子。”文素雅答得大方，随后掠过他们一群人，淡声道：“今日我还约了施家小姐施婕一起来赏菊，施小姐，来。”
    说罢，她往后一退，一名女子缓步行来。
    对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面容清丽，气质若空谷幽兰一般，端的是大家闺秀的范儿。
    只是走近时，恰好抬眼与那文斐然对视了瞬，当即便愣住了。
    文素雅在旁边一看，眼睛亮了，当即主动过来给施婕介绍道：“这也是巧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也在这里。”
    “斐然，你过来。”
    文斐然整个人呆住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叫你呢叫你呢！傻站着做什么。”郁晟风又是个着急的，见他不动，干脆推了他一把。
    这下文斐然是真的回神了。
    施婕，原来她就是施婕。
    刚开始文斐然还以为是自己的一个错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可谁知，这事还真的就这么巧。
    他心悦已久的女子，恰好就是家中给他定好了的未婚妻！
    “施、施姑娘。”他反应过来，对着施婕行了一礼，道：“斐然有礼了。”
    施婕也懵了，她一双眼睛下，带着些明显的青灰色。
    显然是好几日没有休息好了。
    其实自从知晓家里有意给她定亲后，她就日日难眠，总想着要辜负了他。
443 各怀心思
    哪知命运给他们二人开了一个玩笑。
    原来……
    他就是那个名满京城的四大才子之一的文斐然！
    也是她未来的夫婿。
    这般场面，连带着文素雅都忍不住扯唇笑了瞬，她退后几步，恰好站在了江暮寒的身边，便轻声道：“斐然这小子，平日里也没干什么好事啊，怎么这种好事就让他碰见了。”
    江暮寒笑而不语。
    “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几位这边请。”玉湖春的小厮手脚麻利，这就整合了地方，领着他们往前走。
    文素雅正好跟江暮寒走在最后，她一抬头就看见前面秦霜不断投过来的目光。
    到底是忍不住，轻撇了下嘴。
    “不生气？”江暮寒轻笑。
    “不，特别生气。”文素雅压低了声音，一双明亮的眼眸里还带着些厌烦之色。“就秦霜身边那个，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的女子，你瞧见了吧？”
    江暮寒点头。
    “那人应该就是邹颜了，我没见过她，不过从前却老是听到过她的名字，说她生得一副楚楚可人的模样。”文素雅撇了撇嘴。“你说，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我原本告了假的，今晨宫里有事，来之前急匆匆地进了宫，之后为了赶来赴约，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偏巧在这个时候碰见了我的一生之敌。”
    文素雅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一身，就无比的来气：“你说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我就这么一副狼狈模样，这事气不气人。”
    琼枝听得直乐，忍不住道：“文小姐，你难道不是气她又凑到了秦公子的身边去吗？怎么气的是自己穿着打扮不够好啊？”
    她也看出来文素雅是真的放下了，才敢这么问。
    文素雅眼角一抽，道：“我气这个干嘛啊，时过境迁，秦霜该不会还以为我还惦记着他吧？呸！我不能想点好的吗？”
    这话彻底将他们逗乐了。
    文斐然等人亦是松了一口气。
    江暮寒一本正经地道：“文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哎哟，还是我们小寒儿嘴甜。”文素雅笑道。
    他们在后边是有说有笑的，秦霜在前头都快要把脖子给扭断了，瞧见文素雅跟江暮寒说笑，他脸都黑了，怒声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文斐然也真是，江暮寒一个外男，他就这么让素雅跟江暮寒凑在一块？”
    魏恒冷眼扫他：“人家打情骂俏，有你个外人什么事？”
    秦霜差点被就地气死。
    他心思不在跟前，邹颜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挽着他的手臂撒娇，只得走上前来，与秦月茹凑到了一块。
    “你说你，只会闷声难受！”秦月茹恨铁不成钢，冷眼扫了后方一瞬，道：“你可有将事情跟秦霜说了。”
    邹颜闻言，先是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你不说，难道还真的想要嫁给别人做妾不成？”
    邹颜为难道：“当年就已害得他们二人形同陌路，如今瞧着他心里还有她，我又凑上去做什么？”
    秦月茹冷笑道：“什么叫做你凑上去？”
444 轻贱
    “你跟秦霜，打小就凑在一块儿，少时秦霜还说，要将你娶回家去呢！说到底，她才是那个横插一脚的人！”
    邹颜只低头不语，秦月茹看着，难免生气，不由道：“你若是不愿说，这个坏人就让我来当，总归秦霜如今也还没有娶亲，他也无心仕途了，便是娶了你又能够如何？”
    见邹颜还想说什么，她直接打断：“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总要为邹赢想想。邹赢已经中了举人，还准备好明年下场了，你身边无人可以依靠，真的去做了妾室，你想要让邹赢在人前永远抬不起头来吗？”
    邹颜轻蹙眉，到底是没能开了口。
    因着太子特别吩咐，他们这边人又多，玉湖春就将这边最大的花厅收拾了出来。
    花厅周围的窗子打开，放眼一看，满是璀璨的金色菊海，风景独好。
    然而许多人的心思却并不在这美景之上。
    一坐下，秦月茹便勾了下红唇，笑着看向文素雅道：“这位就是文女官了吧，我在西北时，就听过了你的大名，听说文女官一曲倾城，还夺得了好些次京中的第一美人称号。”
    文素雅淡笑道：“郡主谬赞了。”
    “恰逢今日良辰美景作伴，我也对这京城第一的舞姿实在是好奇，文女官不若为我们跳上一曲，权当是助助兴，如何？”
    厅内静了瞬。
    这话说的，若是寻常让文素雅一展舞姿也就算了，添上了我们、助兴这样的词眼，分明是将文素雅当成是乐伶舞姬一般对待了。
    “郡主。”魏恒倒是第一时间出来解了围。“文女官明显是才从宫内出来，衣袍都来不及换去，跳舞自是需要好好准备，今日倒是勉强了。”
    秦月茹似笑非笑，道：“这女官衣袍是红的，那舞裙也是红的，又有什么不一样？”
    秦霜冷声道：“她是太后跟前的女官，让她穿这一身跳舞，你疯了吗？”
    秦霜平日里脾气就不太好，但他在女子面前一向都是极为温柔的，对待她们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儿更是如此。
    秦月茹被他这么一吼，人都懵了。
    他们西北秦家，跟秦霜的秦家多少还沾着亲戚关系，秦霜论辈分要叫她一声小姑姑，什么时候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过话？
    “今日确实是不太合适，你若是想要看跳舞，孤让底下的人准备一下便是了。”太子见状，忙出声解围。
    秦月茹脸色好看了些，却还很是不忿。
    “对了，孤许久没有见过颜儿了，听闻你弟弟今年也参加了乡试？”太子将话题转到了邹颜身上。
    “是，赢儿到底没有辜负这些个日子的苦读，虽名次不太靠前，却也了却了父亲的遗愿了。”
    邹颜提到了他们父亲，气氛便有些个沉闷。
    秦月茹淡声道：“若没有从前的那些个事情，你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管家小姐，哪里用看旁人的眼色。”
    见邹颜不语，她恨其不争，便直接道：“太子哥哥有所不知，颜儿如今日子难过，她那些个亲戚。”
445 惹人怜惜
    “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颜儿这个年岁还没有出嫁，他们就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去，说是要给她说一门好亲事，然而邹赢私下去打听了，那人竟是早早地就娶妻了，如今上门来求娶颜儿。”
    “却是因为家中的妻子生不出来儿子，又加上那一家人祖上都是为商的，看中了颜儿的出身，知晓她是识文断字的，这才上门来求娶！”
    魏恒一听，亦是皱眉：“这等无赖，只管让人打了出去就是，怎可轻易地将颜儿许配给对方？”
    “颜儿能有拒绝的余地吗？当初……”秦月茹顿了下，扫了秦霜一眼，复而道：“颜儿姐弟两个被救下来了之后，寻遍了邹家的亲戚，就只寻到了这么一门。”
    “这一家子人都是些个见识短浅的，我前些个日子去看了一下颜儿，瞧见从前秦霜留下来的东西，都被他们拿去不少了。”
    “连带着一点金银首饰都没给颜儿留下，还指望着颜儿嫁给了那破皮无赖之后，那家能给一笔很大的聘金呢！”
    秦月茹想到了这些个事情就生气。
    “邹赢如今才考上了举人，想要做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们姐弟两个身单力薄的，也没个人在身边护着，哪里像是人家，家里有着高官厚禄，祖上挣下来的基业，令得旁人就算是和离了，也能够过得跟世家小姐似的。”
    这话指代性太强，文素雅面色微沉。
    她抬眸扫了下对面，却见方才还为了她跟秦月茹据理力争的秦霜，这会儿也是满脸的风雨欲来，看向了邹颜的目光里，也满是疼惜。
    她忍不住自嘲一笑。
    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年少最为难过的那些年。
    她跟邹颜素不相识，从一开始听到了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邹家满门落难之时。那时，无论是谁，都怜惜邹颜。
    连带着秦霜毅然决然抛下她之后，还有很多人说，她什么都有，而邹颜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秦霜了。
    这世间女子，若是活得不够可怜不够辛苦，没有凋零到了人人都可欺的份上，竟是连带着一份怜惜都讨不来。
    与秦霜之事，哪怕是后来嫁给了于蘅，却也依旧是如鲠在喉，是永远卡在了心头的一根刺。
    代表着她从未被心疼过，也从未被坚定的选择。
    一别经年，这些个事情竟是又重演了。
    “郡主所言也不尽然。”江暮寒淡声开了口。“凡在世间活着，并无任何一件事是简单的，邹小姐的经历确实叫人唏嘘，但旁人这么多年来，未必活得轻松。”
    “人站在了高处，不代表着高枕无忧，反而是因为站得高了，常人都看不见身后的阴影。”
    这是自打进入了这厅内之后，江暮寒说过的第一句话。
    秦月茹不认识她，但却没办法忽视她，只因对方生了一张过分出色的脸，还有周身的气势，瞧着不像是寻常出身的人。
    “这位是？”
    “她便是江暮寒了。”太子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江暮寒。“之前跟你提到过的。”
446 住在一起
    秦月茹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
    “她就是云迟哥哥极为欣赏的大才子江暮寒啊？”她复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江暮寒一遍。
    会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因为纪迟蔚。
    秦月茹说邹颜一直未出嫁，她又何尝不是？只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所以才会一直拒绝旁人罢了。
    “颜儿。”那边，秦霜却压低了嗓音，轻声跟邹颜道：“这些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
    其实他也跟邹颜好多年没见了，哪怕是邹颜此前居住的冀州，离京城并不远。
    “颜儿已经拖累你太多了。”邹颜摇头，满脸愁苦。“又怎么能让霜哥再为了我的事情而烦心呢？”
    “你想岔了，邹伯伯走之前，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们的。别的不说，我至少可以让那些人不再来烦你。”
    邹颜一怔，随即抬眸看他。
    秦霜却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低声跟他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说来，如今云迟哥哥是越发地忙了，再也不像是从前那般，常常与咱们见面了。”秦月茹话里不无遗憾。
    这话刚说完，便见一人匆匆行来。
    那人生得极为好看，容貌超群，气质更是一绝。
    乍一看到纪迟蔚，秦月茹整个人都惊住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哪想，那人却径直走到了一人的面前，挑眉道：“今日为了陪你，我连皇上都推拒了，早晨出门前，我就让德宁准备了醉蟹，配着美酒，就等我回来。”
    “哪曾想到，回到家里你人却是不见了！”
    纪迟蔚说罢，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文素雅身上，只觉得牙痒痒的。
    “江大家真是好快活啊！”
    江暮寒：……
    怎么搞得像是她背着他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
    “云迟哥哥！”秦月茹终于是反应了过来，起身，无比惊喜地看着纪迟蔚。
    纪迟蔚回眸，扫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你怎么来了？”
    “此前父亲就曾上奏禀过了圣上，让月茹送些个年礼过来，顺便见一见太后。”
    纪迟蔚冷下脸，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到最后也没多看秦月茹几眼。
    “文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他转过头，光明正大地跟文素雅抢位置。
    文素雅眉头一挑：“不行。”
    “这边这么宽敞，纪大人非要挑我的位置抢，好生没道理。”
    “云迟，来，这儿给你留了位置。”魏恒也在那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纪迟蔚皱眉，深深地看了江暮寒一眼，这才抬步离开。
    “不对啊！”郁晟风突然反应过来。“家中？江暮寒，你什么时候住到了纪大人家里面去了？”
    江暮寒：……
    这人平日里不见多么敏感，这会儿却一抓一个准。
    他这话一出，江暮寒感觉身边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小师叔。”沈郁白皮笑肉不笑。“要不然解释一下？”
    “住在纪大人府？”陶思辰也不淡定了。“你好端端的，跑到了那边去干什么。”
    去吃饭睡觉的。
    他们相信吗？
447 藩国异动
    江暮寒沉默了瞬，道：“盛情难却。”
    郁晟风：……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呢？
    那边，纪迟蔚落座后，扫了秦霜一眼，淡声道：“怎么，终于是放弃文素雅了？”
    秦霜脸一黑：“说什么呢！？”
    “那你把邹颜叫来做什么？”纪迟蔚轻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怕自己机会太大了？”
    秦霜无言以对，魏恒见状，倒是把邹颜如今的困境都跟纪迟蔚说了。
    “你既是想着帮邹颜，不如直接把人给娶了。”纪迟蔚当即挑眉。
    “我心中的人从来都是素雅，你又不是不知道！”
    “噢。”纪迟蔚点头。“心里的人是文素雅，又格外怜惜邹颜，你知道为什么如今文素雅连看都不再看你吗？就是因为你总是在她们二人之间摇摆。”
    秦霜沉下面容，他其实都清楚，他的犹豫、不果决还有对邹颜的特别，都成为了他对文素雅的伤害。
    但他实在是没办法对邹颜狠下心。
    “这是最后一次。”秦霜吸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文素雅一眼。“这次过了，我再也不会见文素雅。”
    纪迟蔚直接笑了：“可别，你已经被三振出局了。”
    别说如今文素雅瞧着心思根本没再他身上，就算是从前，文素雅都能毫不犹豫地转身嫁人，他的优势在哪？
    “好些日子不见，云迟哥哥消瘦了好多，正好，我从西北带了些那边特产的血燕过来，等会让人给云迟哥哥送些个过去，补补身子。”秦月茹目光都黏在了纪迟蔚的身上。
    “你从前就最爱跟着云迟，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咱们这么多人，你啊，眼里就只有你的云迟哥哥。”太子勾唇笑道。
    秦月茹面上一红，笑道：“瞧太子哥哥说的，还能够少了你的不成，月茹人在这里，礼物早就已经送到太子府上去了。”
    “这么说来，孤还是沾了云迟的光了。”
    她越发地不好意思，扭捏了瞬，娇嗔道：“太子哥哥就会拿月茹来说笑！”
    纪迟蔚面无表情，搁下了茶盏，道：“郡主一番好心，心领了。家中娇养着的小辈是个不听话的，这些补品炖的再多也不爱吃，给我，是暴殄天物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皆是拿眼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
    他说的他家小辈，她又不姓纪！
    “小辈？”秦月茹也是一怔。“月茹离开京城不过几年，都不知云迟哥哥身边还有了贴心的小辈。”
    “嗯。”跟在江暮寒面前不同，纪迟蔚似乎将所有的话都跟她说光了。
    他从前待人就这样，疏离冷淡。可有了刚才进来对江暮寒的那一出，秦月茹只觉得面上尤其难堪。
    好在太子及时转移了话题。
    “云迟，今日父皇可有召你入宫？”见纪迟蔚抬眼望来，太子便淡声道：“底下藩国的事，你应当也听说了。”
    大楚周围除了岳国之外，另有两三个小藩国。
    今年其中一个藩国不太安宁，在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说有些异动。
448 解释
    “来之前，孤特地见过了父皇，且主动上书，让你作为此番的钦差，前往藩国坐镇。”
    厅内安静了瞬，江暮寒眉头微蹙。
    如今已是十一月，此时动身前往藩国，加上还是为了探查对方是否起兵造反的事情去的，一去不知多少时间。
    这等差事，出力不讨好，断然轮不得纪迟蔚来做。
    太子却亲自在皇帝面前给纪迟蔚领了命……
    她忍不住看了眼那人。
    他才回京不到几个月，在她远离京城的这几年里面，他也没闲着，常年奔波在各地。且因为皇上忌惮，多半情况下，哪怕是他将事情处理得很好，也得不到太多的晋升了。
    拿此前她刚回京时的金楼事件来说，她是出力不少，但在背后统筹一切的还是纪迟蔚。
    她没入官场，很多地方是触及不到的。
    但皇帝甚至愿意给一个没有官职的她褒奖，也没给纪迟蔚一些什么。
    皇帝如此，如今太子也是。一言不发地要将他打发去藩国几个月，若藩国真的有异动，这事算危险，若没有……就更没必要让他亲自去了。
    “圣上已下旨，责令我下月启程。”纪迟蔚目光清冷。
    “云迟哥哥竟是又要离京？”秦月茹也惊了。“此前太后娘娘还跟我说，云迟哥哥这几年辛苦了，今年想要留你在京中过个好年的……”
    纪迟蔚不置可否：“国事为重。”
    秦月茹哑然，她就是奔着他来的，哪知见不到几面他又要走！太后倒是答应给他们创造机会了，可他人都不在，她能有什么机会。
    她一时间有些气馁，对这宴席是半点提不起兴致来了。
    此后江暮寒等人也没待多久，便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江暮寒还瞧见秦霜叫住了那邹颜。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文素雅却因为施婕跟自家弟弟的事情，放缓了脚步，等他们都先走了之后，留了下来，跟施婕耳语了几句。
    “施小姐，我家这不成器的弟弟你也见着了，不知，你觉得他如何？”文素雅勾唇笑了瞬。
    施婕面上绯红一片，忙低下头道：“斐然……文公子他文武双全、风流倜傥，当属今世才子之最。”
    这意思，就是愿意了。
    文素雅心满意足，这么一来，两家人可以直接敲定婚事，也算是了却了她的一桩心愿。
    她目送着施婕离开，转身正打算去寻那文斐然，却没想到撞上了那秦霜与邹颜。
    邹颜满脸泪痕，瞧见她看过来，忙抬手擦了下泪水，匆忙对她行了一礼。
    “文女官。”
    秦霜更是快步走了过来，积极地道：“素雅，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文素雅目不斜视，态度疏离。“我在太后跟前告了假，这便要回去了，秦公子、邹小姐慢走。”
    说罢转身就走，竟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秦霜顿时想到了纪迟蔚的话，心里慌张，也顾不得邹颜了，快步追上她，解释道：“素雅，你听我说，这次的事情真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只是……”
    “秦公子。”文素雅顿下脚步。
449 我疼你
    “你的事情我不关心，也没有任何的想法。”文素雅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很是平静。
    秦霜整个人僵住，抬眼看她。
    却在她的脸上瞧不见半分的委屈和难受，只有漠然。
    “邹小姐还等着你，可别再让人哭了。”文素雅扫了身后一眼，转身离去。
    她走得不快，却很稳，从秦霜面前一直走到他看不见，都没有回头过哪怕一次。
    在那瞬间，秦霜忽然明白纪迟蔚刚才所说的‘出局’，是什么意思。
    那边，江暮寒没能被郁晟风几个追问，就上了纪迟蔚的马车。
    “可算是想起我来了，还以为你还要将文素雅送回家去呢。”纪迟蔚放下书，看她一眼。
    “那，我现在去？”
    “想得美。”他一把将她拉入了怀里，张口就咬。“哪儿也不许去！”
    江暮寒难得不与他闹，反而轻声道：“必须去吗？”
    她没有特意说明，但他们都清楚她说得是藩国的事。
    “这种事情也并非第一次了。”纪迟蔚从背后拢住了她，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阖上了双目。“不必担心，等你金榜题名时，我便回来了。”
    江暮寒微顿，忽然道：“累吗？”
    有那么瞬间，她感觉身后的人不动了，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淡声道：“若是不想去，就推了吧，留在京城里一起过年。”
    只有纪迟蔚知道，江暮寒是多么理智的人。
    而这个永远理智占据上风的人，如今却愿意抛却一切，给他温柔。
    纪迟蔚一颗心软的糊涂，笑着道：“累。”
    “寒儿若是肯亲亲我，就不累了。”
    回应他的，是她忽然转过身，印在了唇角的吻。
    他怔住，睁开眼眸，对上了她似水一样的眸。
    “我疼你。”她说这话时，甚至没太多的表情，可却叫他险些溃不成军。
    有人利用他，有人支开他，有人忌惮他。
    她却说，她疼他。
    “时局已定，他已不是从前的他。”好半晌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让我离开，便是心里已然打定了主意。”
    “我若还想为臣，就不得不走。”纪迟蔚说罢，不甚在意地轻笑。“这是君臣之道。”
    江暮寒看着他：“直到今日，你尚且还认为，他是最优选吗？”
    “是。”纪迟蔚没有犹豫。“我知道你心中自有天地，但君臣多年，我更了解他们。”
    “只要他尚在人间，你的想法就不可能有实现的一日，所以，他必是最优选，也只有他能是最优选。”
    江暮寒不语，她的沉默其实也是默认。
    她从没觉得纪迟蔚的想法不准确，只不过，在她的认知里，若做的都是可能之事，行的都是可能之语，那她就没有当这个官的必要了。
    她有着自己的坚持。
    “待我动身之后，有关于他们的事，你切记不要插手。”纪迟蔚把玩着她柔嫩的小手。“我会让人在暗中保护你，必能护你周全。”
    “只是可惜，你十九岁的生辰，我又不能陪着你过了。”纪迟蔚叹息了瞬。
450 多好的事
    “趁着今日时辰还早，你又说了要疼我，咱们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回家安寝吧。”
    江暮寒：……
    “我后悔了。”
    “寒儿可是大丈夫，说话可是要算数的。而且说好了要疼我的，怎么能忍心让我失望呢？”
    “忍心。”
    “寒儿这些日子学的是越发得无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的小妖精绊住了脚步，才会待我如此冷淡。”
    ……
    德山听着里面的对话，忍不住勾唇笑了瞬。
    本来想着纪迟蔚过不了些时日便又要离京，江暮寒能够好好地陪在了他身边的。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江暮寒一直不回家，江宇恒坐不住了。
    他本以为江暮寒是去了沈郁白几人家中，也没太担心。
    可郁晟风这个不省心的，他一直惦记着江暮寒住在纪迟蔚家里的事情，有一日实在是忍不住，又不敢去纪迟蔚府上，便去了江家，拐弯抹角的问江宇恒。
    江宇恒一听，这不对啊，江暮寒怎么跑到了纪迟蔚府上去了？
    他想了想，觉得实在是不妥当，第二日一早，便直接去了纪府。
    得知纪迟蔚竟是不在府上，而是去了自己的府邸之中，他心中惊讶更甚，隐隐还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飞快赶到了都御史府中，恰好，这几日纪迟蔚并没有早朝，跟江暮寒在家里煮酒烹茶，过得很是潇洒。
    江宇恒进府时，恰好看见他们二人坐在了树下，他女儿抚琴，纪迟蔚懒洋洋地……躺在了他女儿的腿上。
    没错，是腿上！
    有那么一瞬间，江宇恒觉得自己都要被气站起来了！
    他当即暴怒，拎着江暮寒回了家中，不管姜嬷嬷等人怎么劝，硬是要叫江暮寒跪下。
    江暮寒抬眼看见琼枝递过来的棉垫子，想着跪就跪了。
    江宇恒坐在了轮椅上，满脸的纠结、郁闷、恼怒还有复杂等神色，一时都没注意到他们几个的小动作。
    想了半天，终于是吐出来了第一句话：“他知道你是个女子吗？”
    “反正我没说过。”江暮寒回答得毫不犹豫。
    江宇恒额上青筋暴涨：“那你们二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在了一起？”
    “老爷，不是不明不白的。”琼枝捏紧了袖子里的几张银票，忙道：“纪大人说了，待他办完了差事之后，就带少爷去见纪太师，然后商量一下他跟少爷的事情！”
    江暮寒抬眼看了她下。
    说这事跟纪迟蔚没点关系，她都不相信。平常她家有个风吹草动，心中都门儿清的人，这次居然全然没发觉她父亲来了，然后让江宇恒撞见了这事！
    这人天天跟她讨要个名分不成，干脆就把事情捅到了她爹面前。
    简直是行为恶劣！
    “商量？怎么个商量法？”江宇恒额头都皱出一块田字来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我说此前他怎么天天往家里跑，原来是带着这等心思！”
    “这不也正常嘛！”姜嬷嬷抓了把瓜子，满脸的闲适和惬意。“依老奴看嘛，纪大人哪哪都好，少爷也到了适婚年纪，多好的事情啊。”
451 禁足在家
    姜嬷嬷不太好说，之前江宇恒还在她跟前发愁，说江暮寒如今这样，日后怕是不好出嫁。
    这不就现成的好女婿吗？
    “是啊是啊，纪大人虽说是比少爷年纪大了一些，却是真的疼少爷，而且老爷，你可不知道，整个京城之内多少贵女想要嫁给纪大人！这是旁人盼都盼不到的好亲事呢！”琼枝觉得这个钱，自己收的是心安理得。
    瞧瞧，自打跟着他们家少爷之后，她哪里这么夸过人啊！那都是骂人的多！
    “可不是，纪大人对您，不也是一等一的孝顺吗？您此前还跟我说，若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呢！如今若是成了一家人，那女婿不就是半个儿子吗！”姜嬷嬷点头。
    江宇恒皱紧了眉头，他总觉得被家里的这一堆女人给绕进去了。
    想了老半天，才怒声道：“那也不行！你如今在外可是个男人！还是说，你就打算收手了？不再考下去了？”
    江暮寒摇头：“考是要考的。”
    江宇恒暴跳如雷：“那你还敢谈论亲事，但凡你女儿身的事情透露出一丝半点去，脑袋都能给摘了，你怎么嫁人？”
    姜嬷嬷与琼枝对视了眼，这倒是件难事。
    “那就不嫁嘛。”江暮寒想的倒是简单。“两个人在一起，并非就得要成亲……”
    江宇恒差点没给她气得晕倒：“不成亲，你们两就这么、这么！成何体统！”
    “父亲这不就是想岔了吗？当年我说要娶个女子回家，你尚且能同意，想想娶个无辜的女子，还耽误了旁人的一生。如今这样不是正好？只不过是个名分的问题，儿子不在乎这些。”
    听听，张嘴就儿子，不知道的以为他真的就养了个儿子呢！
    “你该不会不想负责吧？”江宇恒反应半天，算是回过味来了。“我说小纪那么个人才，天天搁我这面前是做低伏小的，原来是你这个不省心的，又跟人山盟海誓又不想要负责。”
    “打算着就这么将就着跟人过了？江暮寒，你跟谁学的这一套啊？”
    江暮寒一时语塞，怎么到他们嘴里，她反而像个渣男似的？
    “父亲，你这是被他装出来的假象给迷惑了，纪迟蔚这人可鸡贼……”
    江宇恒怒极反笑：“你还把这些个事情往人家小纪身上推，有你这样的吗？人家小纪为了你，都已经连‘男人’身份都能接受了，你就打算这么对人家？”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不管你想做什么，既然是要跟人家在一起，就得负责！”
    江暮寒让江宇恒一通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为了让她好好反省，江宇恒还禁了她的足。
    说免得让她出去祸害旁人？
    江暮寒：……
    也不知道被纪迟蔚灌了什么迷魂药了，竟然这么向着他，普通家长不应该先找上门去，收拾纪迟蔚一通吗？
    她不知道的是，江宇恒心里确实是有些个疙瘩。
    但是架不住纪迟蔚能耐大，人家第二日就恭恭敬敬地亲自上了门。
    带上了十足的诚意。
452 自然
    “伯父，这是我的庚帖。”江宇恒满脸复杂地看着德宁将一张红帖递了过来。
    他看向纪迟蔚的方向，欲言又止。
    “此前向您隐瞒这些个事情，是我的不对，但……”纪迟蔚说着，苦涩一笑，下意识地看了江暮寒卧房的方向一眼。
    江宇恒眼皮子一跳。
    “我自始至终，都不愿做任何一件违背她意愿的事情。唐突之处，还请伯父见谅。”
    “过不了几日，我便要启程离京了，这些年来，跟她也是聚少离多，她跟我不同，身边朋友多，追随者也是众多……这些我都不愿意勉强她，只要她过得开心快乐，我就满足了。”
    琼枝在旁边看得是目瞪口呆，讲真的，她这些年跟着江暮寒走南闯北的也算得上是见识颇广了。
    但是还没见过哪家男人这么的——额，厉害！
    嗯，这话说得他格外的委曲求全，江暮寒才是那负心之人。
    “伯父也千万不要责怪她，她是有大才干之人，不该困于一方天地，对于她的任何决定，我都是极为支持的。只是在我们二人的事情上，我还是希望多少能够有些个保障。”
    纪迟蔚说完，一边轻叹了口气：“我不想要再经历一遍父亲所经历的事了。”
    一番话，听得江宇恒是动容无比。
    顿时倒戈相向，拍着胸脯跟纪迟蔚保证，一定会让他家那个不肖子对纪迟蔚负责的。
    为了顾及在江父面前的好印象，纪迟蔚也没好提出见江暮寒之类的话。
    只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走老远了，江宇恒还在对着他的背影感慨：“可怜这么一个好孩子，就让江暮寒给糟蹋了！”
    琼枝：？
    纪大人是真的能耐啊。
    而且还不仅如此，因为见不到江暮寒，纪迟蔚便时常让人送信过来。
    这信送的都是明目张胆的，一天两三封的送，就在江宇恒的眼皮子底下，江宇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信中说，让江暮寒安心备考，他家中的人他也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纪太师很喜欢江暮寒，还想要亲自上江家来拜访。
    都被他给拦下来了。
    江暮寒看到这里，冷笑了下。
    “他倒是做了件大好事，我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他？”
    收了钱的琼枝不敢说话。
    又说他近日就要离开了，见不到江暮寒，是吃不下睡不着。若是能有一件江暮寒贴身戴着的东西转交给他，聊表一下思念的话就更好了。
    若是江暮寒能画一幅自画像给他，那就特别好。
    若是江暮寒愿意亲自见他一面，那他也就死而无憾了。
    对此，江暮寒采取全都拒绝策略，不听不管不看。
    然后她发现她爹对纪迟蔚是越发地同情了呢。
    江暮寒：……
    总觉得这个男人要是生成个女人，在女人堆里也能厮杀出来！
    “大人，七公子会来吗？”清晨一早，纪府的车就停在了江家门口，德山瞧着那禁闭的大门，忧虑地问了一句。
    纪迟蔚翻着书，满脸笃定：“自然。”
    然而他这本书从天没亮就捧着了，至今没翻过一页。
    德山都不好揭穿他。
453 启程
    “吱呀。”江家禁闭的门被人拉开。
    已是深秋，江暮寒穿的还较为单薄，明显是刚刚起身，知晓纪迟蔚要离开，特意来送他的。
    看见她的瞬间，纪迟蔚就撂下了书，自旁边拿过了自己的披风，罩在了她的身上，刮了下她的鼻子，轻声道：“还不如不叫你了，衣服也不好好穿，若是生病了，心疼的人还不是我。”
    “今年过年还有生辰是没办法同你一起了。”纪迟蔚勾唇一笑，轻吻落在了她的唇边。“记得要想我，不许跟那些个有的没的人走得太近。”
    “记得要经常给我写信，照顾好自己，若有什么问题随时让德宁给我送消息。”
    他话音刚落，德宁就从旁边绕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几个包袱。
    江暮寒挑眉：“这一趟过去，还不知道是龙潭还是虎穴，我身边有武义，德宁便跟着你吧。”
    纪迟蔚摇头，道：“德山在我身边，另有些暗卫，不必担心我，倒是你……”
    他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这个年只怕是不会太平静，德宁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
    话已至此，江暮寒也没有推拒，却也上前一步，轻轻地帮他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淡声道：“早去早回，莫要让我担心，我在京里等你。”
    他看着她澄澈的眸，心中温暖，笑道：“我都要走了，不亲亲我吗？这次一过，之后可是许久都亲不到了，怕你想得慌，今日给你亲个够。”
    江暮寒：……
    “天色不早了，快些启程吧。”她都快要习惯这人的不正经了，以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根本不带脸红的。
    纪迟蔚闻言，却是一笑，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良久，他才松开了人。
    轻笑道：“我说的，是我自己。”
    江暮寒红唇潋滟，一双眼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纪迟蔚忽然转身，道：“你先回去吧。”
    “嗯？”
    “再这么待下去，我是真的不想走了。”
    江暮寒莞尔一笑，没再坚持，先回了院中。
    纪迟蔚一直看着她重新进了门，这才转身离开。
    上了马车之后，德山轻声问道：“要去太子府中吗？”
    往常纪迟蔚出门之前，总有很多的事情要交代给太子，这也是这么多年来的一个习惯。
    “不了。”纪迟蔚面色淡淡。“启程吧。”
    德山便不再过问，马车平稳地驶出了京城。
    他再抬头，瞥见纪迟蔚已经闭上了双目假寐。
    *
    京城的天，似乎从纪迟蔚走的那一日就彻底的凉了。
    不过江家倒很是热闹，原因无他，时隔三年，沁书斋竟然开张了。
    这事做得是悄无声息的，然而在第一日之后，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三年来，京城的书铺换了一茬又一茬，然而再没有谁能够像是沁书斋一般，出品的都是精品注解，这京里的才子们，不知道想这一天多久了。
    可因为当年沁书斋闭店的原因，他们没好意思提起，因此在江暮寒离京后，他们也没脸上门去烦江宇恒。
454 名声
    谁知，江暮寒竟然主动开张了。
    一时间，京里的学子们，都快要将她夸到了天上去了。
    只说江大家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善人，又是个心胸广阔的，他们实在是惭愧。
    更有甚者，还有往那沁书斋内送牌匾的，一日内，沁书斋的管事就收下了十几个牌匾，也是哭笑不得。
    有些对于沁书斋不了解的人，也难免好奇。
    等到真的进去后，更是给足了这些人惊喜，里面不仅是有令所有人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注解，还多了题册。
    还有更可怕的，那就是第一日有人上门去，居然在角落处发现了一幅画！
    展开后一看，了不得！
    竟是江暮寒亲手画的！
    那个人惊讶的同时，默不作声地将画收了起来，拿去结账。
    谁知，沁书斋的管事就这么卖给他了。
    卖……给他了。
    以一幅画几十两纹银的市场价格出售的！
    那个幸运儿拿到画之后，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做梦，此后回过神来后，是连着请了几波人，来自己的府中赏画。
    然而瞧见的人都说，这必定就是江暮寒亲手所画。
    为了求证，他们还去了长河坊中比对，发觉笔触、写意之流都是如出一辙。
    这下可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人将画当成宝贝一般收了起来，却有人觉得他是用了些什么手段悄悄从沁书斋内拿出来的。
    引发很大的争议后，还是沁书斋亲自给出来了解释。
    那是江暮寒放在了店铺内的，作为了店铺的‘彩蛋’，只要有缘人看到了，那这幅画就会以市价售出。
    一时间，这些个人都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了，此后更是引发了去那沁书斋内寻宝的热潮。
    别说，还真的有不少人都发觉了好东西，有极为难得的孔雀蓝颜料，有难得的草药经，甚至还有人买到了两个泥人……
    开始买泥人的人还叫人嘲笑了一通，随后被人爆出来，那一对泥人是大楚第一泥人大师捏的，泥人是江暮寒画的。
    这些人瞬间就不淡定了！
    郁晟风尤其疯魔，他实在是搞不懂，金银有价，而这些物品却是瑰宝，多半都是无价的，江暮寒就这么摆在了自己的店里，合适吗？
    按他的想法，这些个东西就应该用作拍卖才对！
    哪里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就卖了？
    然而沈郁白却说，他不懂。
    郁晟风：？
    有什么不懂的，难道眠山这个名字的分量，不是来源于一次又一次的高拍卖吗？
    “自然不是。”沈郁白扫了他一眼，淡声道：“凡涉及到这方面的东西，沾染了太多金银气息，表现出来的意味也就变了，真正的大家，是不会只给有钱人画画的。”
    郁晟风似懂非懂。
    陶思辰就直接多了，道：“这些物件，转化成为的，是暮寒的名声。”
    如今走出去，谁人不识江大家？
    郁晟风不入仕，自然不知道这名声对于官员而言，到底有着多大的重要，更不知道这些个无形的东西，在江暮寒迈入仕途时，会转化成为何等的助力。
455 星石
    “小师叔为科举，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沈郁白亦是点头。
    江暮寒只是淡然一笑，道：“婚期定下了吗？”
    问的是文斐然。
    那天之后，文家与施家的办事效率很快，不过半个月就已经下了聘礼，如今只待跨过了年关去，便要成婚了。
    “定下了。”提起这事，文斐然脸上的笑意就怎么也止不住。“跨过了年去，二月初七。”
    “初七？”沈郁白一顿。“会试的日子，似乎是二月初十？”
    “你倒是个会打算的，临上考场之前，就将婚事给办了。”郁晟风揶揄道。
    文斐然面上一红，笑道：“父亲已经说了，不管会试中还是不中，先成了亲，安下心来才是。”
    “文大人所言不错。”江暮寒点头，另有没说的就是，会试之后变动太多，文家又一直都备受关注。
    早日让文斐然成亲，不只是安文斐然的心，也是安别人的心。
    “那这个年，你可是要辛苦一些了，又要准备成亲之事，又要备考。”沈郁白说罢，勾唇一笑：“到时候入了考场，可别输给了我才是。”
    “别的不说，至少人家已经成亲了，这点上就比你强。”郁晟风挑眉道，不等沈郁白过来收拾他，又忙将话题转到了陶思辰的身上。“郡王爷呢？我听闻你如今已经领了户部的差事了？”
    陶思辰点头：“朝中刚下的文书，明日便要入户部。”
    他们几人对视了瞬，皆是有些感慨。
    长公主府没落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陶思辰还有重新起来的一日，且一入朝阁，便直接到了户部。
    户部掌管着天下银库，哪怕他如今担任的官职并不算高，却也算得上是起点极高了。
    “皇上心中，到底是记着长公主的。”沈郁白感慨了句。
    其他人亦是点头。
    他们几人闲聊半日，到了晚间才起身从江家离开，临走之前，沈郁白传达了沈弘的吩咐。
    “皇上有令，今岁除夕，会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还特地嘱咐了爷爷，让小师叔也一并入宫参加宴席，离着除夕没多久了，小师叔要快些准备才是。”
    江暮寒闻言轻声应了下。
    今岁除夕宴席大半，朝中并着整个京城内，都早早地准备了起来。
    与之相比，江暮寒十九岁的生辰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如今各人忙着各人的事情，江暮寒也没特意邀请旁人过府中来。
    只跟江宇恒在家里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这生辰就算是过了。
    临睡前，却收到了纪迟蔚送来的生辰礼物。
    是一块星石，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让月光一照，便斑斓如同星空一般。
    送东西来的人，是此前跟着纪迟蔚一并离京之人，说这石头是纪迟蔚在途中偶然得到，便让人给她送了过来。
    这离得这么远送了一块石头过来，搁在旁人眼里是极稀罕的事情。
    唯独江暮寒懂这其中的寓意。
    都说星辰哪敢与月争辉，但若是漫天星河承载的光辉，便极大的不同了。
    纪迟蔚这个人。
456 除夕宴上
    总是在以最为独特的方式在对她好，哪怕她所坚持的东西与纪迟蔚的不一样。
    他却仍然给她最大的包容和信赖。
    这块星石，江暮寒将其放在了她温书的书案之上，每日累了乏了，恰巧一抬眼，便能够看到星石上面的光彩。
    年前旁人都很忙，唯独她闲了下来，每日里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过得简单而又平静。
    一直到了除夕这一日。
    临近傍晚时分，江暮寒穿戴整齐，难得的佩戴上了玉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衣，配着同色大氅，整个人就恍若是月下走来的神仙公子一般，俊朗飘逸，令人不敢直视。
    进了宫中，却发现平日里严肃巍峨的深宫内，也挂起了代表着新年的红灯笼，处处张灯结彩，是难得的喜庆和热闹。
    太子妃被发配出京，迟迟未归，哪怕是除夕这样的日子，也不能回到了京城中来。
    对于江暮寒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今日的除夕晚宴，她也没有迟到。
    因着她是以沈弘徒弟的身份来的，所以入宴之后，也是做到了沈弘的身边。
    与沈郁白二人一左一右的，叫周围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往他们的身上倾注目光。
    “这个时辰了，怎还不见太子？”天已经黑了，江暮寒抬眼看殿上，瞥见五皇子与史贵妃、太后等人皆是到了。
    往常最为妥帖的太子却不见踪影，不由得微微蹙眉。
    “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吧？”沈郁白淡声道。
    只他们没能说上几句话，皇帝便入了殿中。
    江暮寒与群臣一起，起身朝皇帝行礼。
    冬日里，皇帝的身体算不得多么的康健，此前还一连停了好些个时日的早朝，皆是因为这天气变化而难以适应。
    江暮寒也许久不见皇帝了，只能瞧见对方的颧骨高高地隆起，脸上带着些疲态，面容有些憔悴。
    但精神还是很好的，也是被这新年的气氛给感染了，皇帝面上笑容不断。
    只不过落座之后也一直都没有瞧见太子，江暮寒瞧见，皇帝似乎吩咐了身边的苏胜一些什么。
    苏胜快步离开。
    除夕这样的日子里，这又是半个国宴，太子不在，底下的人都忍不住心底犯了嘀咕。
    坐在江暮寒身边的几个官员，就小声地议论道：“听闻前些个时日，太子跟皇上有些争执，这几日圣上身子不适，太子倒是一直留在了宫里侍疾。”
    “是啊，太子孝顺，朝中臣子都是有共识的。”
    “可今日这等场合，以太子的性格来说，当是不会迟了才是。”
    “唉，总觉得心里头不安啊。”
    都是些个聪明人，自然是知晓这等重要场合之下的缺席，必定是出了事。
    因而，在那些个精致菜肴的面前，众人也没了品尝的心情，反倒是一种极为古怪的气氛蔓延了开来。
    一直扩散到了殿上，连皇帝都察觉到了。
    “皇兄平常做事都很是稳妥，今日是怎么了？”李宏弈手里端着酒盏，冷笑了瞬。“竟是还要人去请他不成？”
    “弈儿。”
457 丑事
    史贵妃嗔怪地看了李宏弈一眼，道：“太子殿下当是被些个事情绊住了，可不许胡说。”
    李宏弈冷笑了瞬，不置可否。
    “钱海，你去东宫内看看，太子究竟怎么了？”太后也有些坐不住了，偏头吩咐了钱海一句。
    钱海领了命，刚要离开，就看见那苏胜快步行来。
    他一顿，瞧见了苏胜那煞白的脸色，心底便是一抖，瞧着这个样子，多半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苏胜几步走到了皇帝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皇帝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砰！”
    “这逆子！”皇帝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
    “皇上！”身边的皇后慌了神，想要搀扶他，却被他用力地一拂。
    皇后愣在了原地，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皇帝冷肃着一张脸，硬声道：“诸位爱卿。”
    整个殿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皆是看向了殿上的皇帝。
    “朕今日身体不适，今日这宴，便散了吧。”
    静——
    然而皇帝已经不待他们回答，便从殿上下来，快步离开了这边。
    “这、这……”沈弘旁边的臣子亦是没反应过来，讷讷地看着沈弘。
    却见沈弘的脸色有些发沉，便噤了声，不敢说话。
    “苏公公，皇上没事吧？”皇帝骤然离开，苏胜便留了下来，在这边安抚群臣。
    苏胜面色依旧很难看，只道：“当是旧疾发了，老奴也不好判定，诸位大人还是先回家吧。”
    “沈大人，咱们这？”有人拿不定主意，看向了沈弘。
    沈弘冷着脸，淡声道：“还请苏公公顾好皇上的身子，我等便先告退了。”
    苏胜朝他轻颔首。
    “走吧。”沈弘看向群臣。
    这场除夕宴，准备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却没想到开始不过一刻钟就结束了。
    从殿内走出来，许多大臣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气氛极为压抑。
    江暮寒走到了最末尾，在这种情况之下，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得到她，走到岔路口时，她看见旁边一道小门边上，亮着一盏灯。
    便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待的群臣走远了，这才提步往小门那边走了去。
    有一人背对着她，站在了那边。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竟是文素雅。
    “出什么事了？”
    文素雅面色难看，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道：“今日太子殿下心情不佳，傍晚前发落了院子里的人后，便独自一人待在了宫内。”
    “本也无事，只待得宴席的时辰近了，却不见太子出来，底下的人便急了，催促再三，里头都没有应答。”
    “出于太子此前的吩咐，他们皆是不敢擅闯，就侯在了门口。一直到苏胜亲自过去，方才将门打了开来。”
    “谁知……”文素雅顿了瞬，目光极其复杂。“门打开后，瞧见太子跟，跟那月茹郡主睡在了一块。”
    宫内很是安静，她这一停下，江暮寒只能听见灯笼内蜡烛爆开的声音。
    “苏胜本想着遮掩一二，只叫了人进去，想要叫醒太子爷，可不想，太子爷却一直都昏迷不醒……”
458 不是死罪
    “东宫内乱成了一团，皇上知晓了这事后，已经让人将东宫内所有的仆役都给押下了。”
    江暮寒微颔首，道：“公主呢？”
    “公主担心皇上的身体，已经去了东宫内，才命我侯在了这边将情况给你说明清楚。”
    “可有什么要安排的？”文素雅抬眸看她。
    “什么都不用做，让四公主注意好皇上的身体，皇上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江暮寒停顿了下，除夕夜撞上这样的事情，受刺激最大的还是皇帝。
    “无论如何，以龙体为重。”
    “是。”文素雅低声应了，随即快步离开。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暮寒不疾不徐地走出宫门，临近出宫殿的时候，却与李宏弈迎面撞上了。
    “五皇子这是去哪里？”她皱下眉头，拦住对方。
    李宏弈满脸的急躁之色，甚至顾不得跟她说太多，只道：“有事，让开。”
    “倘若我是皇子，这个时候就不应该进宫！”江暮寒直击重点。
    李宏弈下意识地顿了下，看了旁边的梁若尘一眼，却见梁若尘皱眉道：“江公子对情况不了解，最好不要胡乱做出决断，皇子，咱们走吧。”
    李宏弈见状便不再迟疑，直接带着梁若尘急匆匆地返回宫中了。
    “少爷，咱们怎么办？”琼枝看向江暮寒。
    江暮寒面色淡淡，道：“回府，今晚之后，若五皇子的人上门来找，就说我闭门静心读书，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一概回绝。”
    “是。”
    她回身，恰巧看到了沈郁白与陶思辰二人站在了马车面前。
    见到她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忙让她上了马车。
    “你去哪里了？宫内出事了。”一上车，陶思辰便忙问道。
    “你也知道了？”江暮寒蹙眉。
    陶思辰点头，道：“太子缺席除夕宴这么重大的事情，宫内外早就闹开了锅，我与苏胜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较为熟悉，便知晓了内情，据说如今太子尚且没有醒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暮寒摇头：“太子不会有事。”
    “今日之事，莫非跟五皇子有关？”陶思辰迟疑了瞬，事关朝堂，他们私底下一般是不会议论的，但今日之事较大，他还是想听听江暮寒的见解。
    沈郁白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复杂：“若真是五皇子做的，这事还不算太糟，怕就怕，这事从始至终都跟五皇子没有任何的关系。”
    陶思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眉道：“这话何意？”
    “太子出事，整个东宫居然毫无察觉。”江暮寒抬眸看他。“难道，五皇子还能够收买了整个东宫的人不成。”
    “可是太子昏迷……”陶思辰忽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凡事不能够只从表面上来看，更多的，还是要看结果。”沈郁白意味深长地道。
    表面上看，今日太子失误，还与秦月茹在这样的日子出现了这种丑事，太子失仪是必然。
    但是失仪，可不是死罪。
459 江暮寒呢
    真正达成死罪的，是设计了太子昏迷并且秦月茹悄无声息的躺在了太子床上的人！
    试想一下，那是东宫，皇宫内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却有人能够在除夕宴席之上做成了这样的事！此人若是有心想要造反的话，是不是易如反掌？
    二则，这事并非那么的简单。
    秦月茹身后代表着的，是西北秦家一脉，那一带皆是武将，手握兵权，并且在当地有着相当大的号召力。
    秦月茹自小跟太子等人一起长大不假，可她父亲秦将军却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否则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能够稳稳占据西北一带。
    秦将军在储君之上，从未有过任何的偏向，是一个真正的保皇派。
    而如今，他娇养着的女儿，成了太子的女人，秦家会如何？
    太子失仪是真，但得到了西北势力，以及将矛头对准了五皇子亦是真。
    他跟五皇子针锋相对多年，这个时候出事，凡事能够正常思虑问题的人，都会将此事往五皇子的身上去想，若真的落实，等着五皇子的，就是死罪。
    陶思辰回过神来，惊起了一身的冷汗。
    他记忆里，太子那张温和善良的面容，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
    江暮寒沉默了片刻后，忽而打开了车窗，看向了外面。
    武义骑着马，一路护送着他们，见她露了面，便勒马走到了车窗前面来。
    “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你跑一趟，先回五福胡同，告知刘御医，圣上的身子不太好，今日又受了刺激，冬日里本就寒凉，只怕夜里要发病，烦请他今夜务必要进宫一趟。”
    “是。”武义听完，面上一肃，当即策马前去。
    “舅舅他……”陶思辰面色大变，当即坐不住了，忙道：“不行，我要回宫去。”
    早些年长公主府上遭罪的时候，他确实是有恨过皇帝，但如今随着年岁渐大，他已经明白了过来，皇帝当时已经给了他们一家很大的宽容。
    此时听到了这样的话，必然是慌张的。
    “此时宫中正乱，你去也是添乱。”江暮寒直接叫住他。“我来时，五皇子已折返回宫，你如今再去，帮不上什么忙。”
    陶思辰怔愣，方才坐了下来。
    “别担心，宫中那么多的御医，都在皇上的身边候着，自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沈郁白见状，宽慰了几句。“暮寒让刘御医去，是因为刘御医从前替皇上诊了多年的平安脉，对皇上的身体，当是他最为了解。”
    “眼下能做的，便是回家，静待明日。”江暮寒看了眼漆黑的天空，淡声道。
    他们二人皆是不再多言。
    翌日清晨，整个京城内静悄悄的，倒是五福胡同内热闹非常。
    “咚、咚、咚！”江家的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谁呀？”来福在里头问了一句，随即打开了大门，探出了头来。
    他还有些个睡眼惺忪的，揉了下眼睛道：“什么事啊，这一大清早的？”
    “江暮寒呢？”
    上来就问他们家少爷，来福皱下了眉头，正准备回怼一句。
460 趁早打算
    谁知一抬头，对上的竟是史一铭的脸。
    来福吓了一跳，他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这个煞星怎么会出现在了这边？
    “问你，你们家少爷呢？快让她跟我走，出事了！”史一铭满脸的急躁，声音也拔高了瞬。
    “回史公子的话，少爷将自己锁在了房中温书，特地吩咐过底下的人，不准去打扰，您若是有什么事情的话，改日再来吧。”来福说罢，便要将大门合上。
    “啪！”哪知，史一铭竟是伸出了一只手来，直接挡在了门边上。
    他满脸的风雨欲来，眼瞧着便要发火。
    来福面上的表情也收敛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只不知为何，史一铭强压住了自己的火气，焦急地道：“你能不能帮我通传一下，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必须要见到她！”
    “对不住了，少爷吩咐过的，你为难小的也没用。”
    史一铭眼看着他要关上院门，忙道：“是五皇子！五皇子出事了！自昨日进宫之后，已经一夜过去，却还没有半点的消息！”
    “事关重大，江暮寒不能不管啊！”
    来福一听，皱下了眉头道：“五皇子在宫中，当是有事要办，我们家少爷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这事如何能够解决得了？”
    “史公子与其来这边，不如去找史贵妃。”
    史一铭也知道他是舍近求远，可若非是没了办法的话，他又怎么会上门来找江暮寒？史贵妃的宫中如今有着重兵把守，别说是他了，连带着他父亲想要去看史贵妃一眼，都是不能。
    昨天是梁若尘陪着五皇子进宫去的，如今连梁若尘也是不见踪影。
    这种情况之下，他们还能如何？
    “你先让我进去，我亲自跟她说。”他想要冲进去，不想却被来福挡得死死的，连院子内的情形都看不见。
    “史公子，请回吧。”
    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做，亦或者是威胁，来福都不为所动，史一铭越发的急躁。
    最后无可奈何，只能转身上了马车离去。
    来福目送着他离开之后，这才将院门合上，插上了插销，回头便见江暮寒在院子里，跟刘御医说着话。
    “皇上无碍了吗？”
    刘御医满脸的疲惫之色，显然是熬了一宿没有好好睡，闻言点了点头，可面上的表情还是很沉重：“昨日的情形极其的危险，老朽进宫的时候，皇上已经陷入了昏迷，几个御医斟酌着，却都不敢随便用药。”
    “也就老朽如今年纪大了，考虑不如他们多，敢在皇上没清醒的情况下为他施针。”
    江暮寒微笑道：“您自来都在皇上身边，皇上知晓了也定然不会怪你的。”
    “行了，少给老夫戴高帽子。”刘御医皱眉挥手，扫了门外一眼，道：“你是怎么想的？别怪老夫没告诉你啊，我从宫内出来的时候，那五皇子可还跪在皇上寝宫外头呢！”
    “听闻皇上就是跟他说完话，才会气血攻心晕了过去。”刘御医把自己知道的都告知了她。“你呀，还是趁早做好打算吧。”
461 要听话
    江暮寒淡笑不语。
    刘御医年纪也大了，没待多久就回了自己家。
    午后，史一铭又来了，这次还带了蒋飞一起过来，但是因为武义已经护送刘御医回到了家中，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人。
    僵持了许久，无奈还是离开。
    而这一日，京城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昨夜的事情，因为涉及到了太子私密之事，旁人不敢随便议论，但皇上昨日气血攻心的事却是瞒不住，整个朝野上下都弥漫着不安的氛围。
    好在皇上在下午时分就清醒了过来，当日便发作了太子宫中所有的宫人，并且下令命太子妃回来，等待正月过去之后，便举办侧妃仪式。
    秦月茹已经丢了清白，她又是那样的出身，不可能只是做一个寻常的侍妾，因此得封侧妃，这倒也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
    唯独是五皇子的事情上，众人拿不清楚皇帝的态度。
    昨晚之事，确实是诸多蹊跷，太子瞧着是被人设计的，而五皇子就是那个最有可能设计此事的人。
    可因为皇上没有具体的发落了五皇子，却也没有宽慰他，让其在宫内跪了一天一夜之后，被人抬出了宫门，直接送回了自己的府邸之中。
    私下里不少人在议论这件事情，都说至此以后，五皇子算是彻底的失去了皇上的信任。
    哪怕此时不处置他，大概也是为了顾及皇家的颜面，毕竟兄弟阋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五皇子阵营乱成了一锅粥，一时间是人人自危。
    比较起来，真正出了事的太子宫中，倒是很平静。
    临近傍晚，暮色四合的时候，江家的门又一次被人敲响了。
    这次，是李宏弈亲自来的。
    他面色惨白，许是在宫中折腾了一天还没休息好，却还是兀自强撑着精神，来了江府。
    江暮寒这次见了。
    不过面色却并不热络。
    “江暮寒，你不是说好了要帮殿下的吗？如今出了事情你却整个消失不见，躲了我们整整一天，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乍一见面，史一铭就忍不住了，张嘴便是指责。
    江暮寒轻搁下了茶盏，抬眸看了眼李宏弈。
    他整个人很是憔悴，眼睛里也带着些慌乱，显然是被这一次的事情给吓着了。
    “此前在宫中，殿下并非听我劝告，如今又何必上门来？”她面色冷淡。
    李宏弈抬眸看她，顿了瞬，随即闭眼道：“昨晚之事，我也没想过会是如此……”
    他坐在座上，旁边史一铭和蒋飞都在，唯独是梁若尘不见了。
    “话说在了明处，五殿下竟然决定听我的了，那昨夜之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江暮寒不置可否，对他的态度也不是很感兴趣。“如果五殿下还是有所犹豫的话，便可以离开了。”
    说罢，便不再开口。
    依照他们往常的性格，是断然不会给江暮寒这个脸面的。
    史一铭几次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了，最后却还是咽了回去。事情发展至此，他们确实是没了办法。
    四公主被绊在了宫中，无暇顾及。
462 全身而退
    出事后，仅有江暮寒一人看清楚了局势，并且劝他们不要进宫。
    可惜他们没有听。
    如今没了挽救的办法，也只能来求助江暮寒。
    “都听你的。”李宏弈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沉下脸来道。
    江暮寒见状，颔首道：“那就请五皇子回去之后，褪下一身的行头，重返宫中。”
    “这个时候再进宫？”史一铭心头一跳。“皇上正在气头上，昨日根本就没有听殿下辩解，这会你让殿下撞上去，怕不是……”
    怕不是想让李宏弈死。
    “我的建议便是如此，听与不听，就看殿下的了。”江暮寒也不多解释。
    “好！”李宏弈咬牙。
    其实到如今为止，他还是没有完全地对江暮寒放下戒心，但是今天他能够从宫内出来，都是因为李睿在皇帝面前进言。
    出宫前，也是李睿告知他，要来找江暮寒的。
    他信的，是李睿。
    “殿下！”史一铭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蒋飞拉了一下。
    蒋飞低声道：“来之前，我爹说了，眼下局势不明，我们各家都不能入宫，殿下最好还是听江公子的为妙。”
    “皇上此番大病，乃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殿下入宫之后，切勿记住，有关于昨日之事，一句都不要提起，不要解释，不要反驳。”江暮寒看着李宏弈，一字一顿地道。“只一心一意地侍疾，待到皇上彻底痊愈之后，方才请罪。”
    “知晓了。”李宏弈道。
    “还有，殿下请的罪，是昨夜在殿上，言语轻慢太子的罪，与昨夜东宫的事情，没有半点的干系！这点，也请殿下记住了。”
    “事不宜迟，皇上身边缺不得人，殿下还是早些动身。”
    李宏弈见状，便也不再逗留，匆匆自江家离开。
    他走之后，江宇恒才从后方绕了出来。
    江暮寒与五皇子见面也好，与刘御医通信之事也罢，他都看在了眼里，也并未阻止她。
    不过此时，江宇恒还是忍不住问道：“有关东宫的事情，五皇子昨晚肯定在皇上辩解过了，甚至可能说了些诛心之语，才导致皇上气急攻心。”
    “如今再让他回去，却不提那些事，皇上心中不会有所疑惑吗？”
    江暮寒摇头，淡声道：“皇上昨夜涉险，并非是因为五皇子，而是诸多原因导致。皇上如今虽身子不甚健康，心底却极为清明，昨**问五皇子的结果，他心中已然有数。”
    “若确认是五皇子所为，今日不论是谁去皇上面前进言，五皇子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江宇恒虽说曾为官多年，对皇上也有一定了解，但在揣度圣心之上，却并不擅长。
    听得江暮寒的话，忍不住看了自家闺女一眼。
    纪迟蔚说得没错，他这孩子确实是有着将相之才，心智年龄甚至可以与他相并肩，甚至远超他一截。
    这方面，他自叹不如。
    “皇上既已确认了，便不会处置五皇子，如今让五皇子进宫，不是为了恕罪，也不为了让皇上息怒。”
463 是个意外
    “只是让他尽到一个儿子在生病的父亲面前，应该做到的一切罢了。”江暮寒淡淡地抿了口茶。
    江宇恒扫了她一眼，不止如此。
    他这个女儿的门道太深。
    此前虽说是投靠了五皇子一脉，但是一直不得重用，五皇子不相信他，甚至五皇子那边的人，都对她不以为然。
    今次之后，不管如何，她在五皇子这边，占了头功。
    五皇子性子阴沉桀骜，寻常人根本拿捏不住，但是江暮寒此番，却能叫他乖乖听话。
    天底下的人，都在讨论如何尽忠职守，他这闺女却已经能够让自己效力的人，转性听话。
    手段可见一斑。
    宫内。
    “这是儿臣亲自熬的小米粥，父皇先用一些吧。”李睿扶起了皇帝，在他的腰后放了几个柔软的大迎枕，这才从宫女手里接过了碗，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皇帝。
    皇帝面色复杂地看着她，道：“你也忙了一宿了，都没好好合过眼，这些事情，就交给底下的人来做吧。”
    李睿闻言，倒也不勉强，起身把碗递给了苏胜，自己领着人要离开。
    “睿儿。”她刚才转身，听得身后的人道：“昨晚的事，你如何看？”
    苏胜手里一抖。
    从皇帝醒来了之后，他们这些个底下做事的人，是半句都不敢提昨晚。
    如今皇帝倒是将这个难题交给了李睿。
    李睿回身，面色如常，不见半点的慌乱，道：“儿臣以为，当属意外。”
    皇帝闻言，冷笑了瞬：“意外？”
    “东宫处于宫内，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无人敢轻举妄动。”李睿说罢，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向。“儿臣了解老五，老五虽做事莽撞冲动，却不敢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
    “故而昨日之事，是意外。”
    皇帝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老四这个做妹妹的，尚且知道要圆了当哥哥的脸面。知道太子设局陷害自己这种事，说出来实在是又蠢又可笑，且还带了几分荒诞，所以归咎为意外。
    唯独他那个太子，尚且能够在他冲进宫中去，满脸仓皇的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
    秦月茹自小跟他如同亲兄妹一般长大，他为了夺权，甚至连带着这些情谊都不顾！
    皇帝深吸了口气，抬手无力地挥了挥。
    “儿臣告退。”
    她离开后，皇帝这才睁开了眼，苦笑道：“朕也没想到，真的出了事之后，反而是这个从前一直不被重视的老四，最是贴心。”
    苏胜轻声应是，又道：“五殿下方才进了宫，说是来给您侍疾来了。”
    皇帝面上表情冷了瞬。
    “老奴这就叫五殿下离开？”
    “让他进来吧。”皇帝却是道。“还有，老四刚才所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昨日之事，只是个意外。”
    苏胜心中一惊，却又觉得这般处置是在情理之中。
    皇帝再如何气太子，也不可能因此事就废储，便是废了储，五皇子昨日的表现，也不像是能够担任新的储君的模样。
    “朕不希望再听到有关昨日的议论了。”
464 好生无情
    “是。”苏胜应了，正打算转身，却又听皇帝道：“昨日，刘备元如何会入了宫来？”
    苏胜低声道：“奴才问过刘御医，他只说是担忧圣上的身子，才会贸然进宫。”
    “不过……奴才派的人送他回去之后，却来回禀，说是那刘御医，竟是与那江暮寒江公子是邻居。”
    皇帝眼眸一挑，江暮寒。
    “她倒是乖觉。”皇帝终是笑了出来。
    苏胜瞧见皇帝露出了笑颜，亦是松了一口气。
    *
    那天之后，很多事情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东宫之事，只说是个意外，太子失仪是难免的，被罚了几月禁闭，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到底又有些不同。
    自那之后，一直到出了正月去，皇上因着身体的缘故，都没有再上朝。
    朝事倒是未曾耽误，每日里也会有朝臣进宫去探望。
    御医说皇帝的病情渐渐稳定了下来，只待天气稍微回暖一些，便可以重新复朝了。
    这是个好消息。
    另有就是，皇帝不知怎的，忽然对从前不受宠的四公主另眼相待了。
    朝臣进宫进谏时，常见四公主伴随在了皇帝身侧。侍疾、端茶、送药，皆是不假于人手。
    与之相比，从前得宠的七公主，倒是不见踪影。
    有人说是因为备嫁，有人则是说是心有怨怼，至于怨怼的是什么，那就只有七公主知晓了。
    东宫那边，秦月茹以不输于正妃的架势，嫁入了皇家，成为了太子侧妃。
    太子尚在禁足，东宫上下的仆役又都换了一个遍，为了能处理好此事，皇帝特地开恩，让此前不能回京的太子妃重返京城，以料理亲事。
    太子妃就这么回来了。
    对江暮寒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她每日里烹茶煮酒，过得很是闲散。
    若是烦恼，那便是有一人的书信来得过于频繁了一些，因为她不怎么回，对方还使劲了浑身的解数。
    甚至开始卖惨。
    什么“藩国多是苦寒之地，吃食与大楚极为不同，又念及寒儿，备受思念之苦，令得我日益消瘦。”
    江暮寒：……
    据她所知，这个人也不过才刚刚到藩国，这就饿瘦了，真是难为他了。
    什么“今日见齐人成婚，与大楚婚仪相差甚广，新郎官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是娇妻美眷在身旁，却看我，不过孤家寡人一人矣。”
    江暮寒回：“齐地多出美人，温柔贤良，知书达理。纪大人常食孤独之苦，不若趁此机会，在齐地寻一美眷，成全佳话。”
    这封信写出去，对方先是回了一封信。
    展开后就三个大字——“江暮寒”。
    瞧见落笔之势，就知道对方揣着一肚子的火气。江暮寒看了一眼，便让人收了起来。
    她没回信，那人送来了一封万字长信，大半篇的内容写的都是无情无义的负心汉最后都下场凄惨。
    最后又拐着弯儿酸了好几句，才说：“我日日想你，你却半句不说想我，真是好生无情的江大家。”
    江大家为了表示自己的无情，干脆不回信了。
    他却又不干了。
465 应对
    直言说江暮寒再不回信的话，他就要直接回来了。
    江暮寒倒是无所谓，他如今远在千里之外，能回来不早就回来了，吓唬谁呢！
    她这边日子过得悠闲，那边五皇子因为这次熬过一劫，对她的态度也有所转变。此前五皇子行事，从来都不问她的意见，如今竟是还主动邀请了她过府一叙。
    江暮寒也没有推辞，挑着定好的日子，直接去了五皇子府。
    一走进去，琼枝感觉寒毛都竖了起来。
    瞧瞧这什么阵势，上首坐着李宏弈，下面是史一铭、蒋飞，旁边还有个一直拿眼看着江暮寒的梁若尘，若非是对江暮寒有信心，她都要以为这是来三堂会审的了。
    “总算是来了，还以为她又要拿捏身份了。”史一铭轻哼了声，话虽如此，他却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无他，这也是宫内的史贵妃交代的。
    史贵妃还没能解禁，只是李宏弈挑着侍疾的时候，见了一面。
    “坐吧。”李宏弈的态度倒是极好，只等她坐下之后，便直奔主题，道：“东宫册封侧妃的日子，就定在了后日，那秦月茹这样的出身，此番必定也是要大办的。”
    “听闻连多年来一直待着西北的秦将军，都会来京。今日把你们叫过来，就是想商议一下秦家的事。”他着重看了江暮寒一眼，道：“秦家掌着大楚的要塞，西北。秦家军亦是朝中的雄师，这次秦家投奔太子一脉，对我们很是不利。”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皆是安静了瞬。
    局势确实是不好，别说这些年他们一直都落后了，即便是没落后，眼下太子多了这么一个岳丈，对他们来说也是百害无一利的。
    “如若不然的话，殿下只能拉拢五城兵马司，亦或者是骠骑将军等人了。”史一铭沉吟道。“只是卫将军性格执拗，我父亲几次邀请他过府，他皆是拒绝了。”
    “骠骑将军亦是。”蒋飞家也是武将，对这方面也较为熟悉了。
    梁若尘一反常态，并未开口。
    大概是因为此前东宫的事，他主动出谋划策，却差点害死李宏弈，导致他们之间产生了些隔阂，哪怕如今阵营里还有他，他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只抿了口茶，看向江暮寒，道：“除了他们之外，京城还有一位将军，也很得皇上宠幸。”
    众人看向他。
    “宴淮乃是年轻一辈武将中出类拔萃的。”
    梁若尘轻笑：“撇开从前淮家的事情不谈，江公子可曾是对方的救命恩人，对他亦是有着再造之恩，你若是愿意开这个口的话，宴将军是不会拒绝的。”
    这话说得不错。
    宴淮那边，江暮寒确实是能够轻易说动。
    但是，这一趟浑水，她从未想过将自己的好友们拖拽进来。
    宴淮是，沈郁白等人亦是。
    “江暮寒，你意下如何？”李宏弈眼眸一亮，看向江暮寒，却见江暮寒轻摇头。
    “淮家当初犯的是死罪，论起来，宴淮是罪臣之后，他如今能够在皇上面前效力。”
466 表态
    “也是因为他与淮家之间，从不存在血肉亲情。”江暮寒微顿。“但出身就代表了他在朝内立足困难，若是非要让他在殿下跟太子之间表态。”
    “那么等着他的，就是失去皇上的信任。”
    场内安静了瞬。
    史一铭下意识想刺江暮寒几句，强忍了下去。
    李宏弈却是认真思虑起来了江暮寒的话，他对有些事情或许不太了解，但他了解皇帝。
    她说得没错，以皇帝的疑心，宴淮投奔他们之日，就是他被皇帝放弃之时。
    武状元的考试每三年有一次，宴淮好用，却并非无可替代。
    “而且，若殿下为秦家的事情忧虑的话，在我看来，却是完全不必。”江暮寒声音淡淡。“秦家不会投靠太子。”
    她说的，是陈述句。
    “江公子这话有些托大了吧？”梁若尘皱眉。“若是秦将军别的女儿，或许还会如你所说，可那是秦月茹，江公子知道秦将军有多宠爱秦月茹吗？”
    “如若不然，怎会整个秦家，就秦月茹有着郡主的封号？当初这个封号，皇上曾说过，是给秦将军的！”
    “是啊。”史一铭到底没忍住，道：“一听说秦月茹要封侧妃，秦将军就放下了一切回京，这些年他连带着过年，都不曾返京！”
    “这尚且还不能代表秦家的态度吗？”
    江暮寒不置可否，甚至喝了口茶。
    “以我之见，殿下如今应该想想，要送一件什么礼物给太子。”
    “还要送礼？”史一铭更看不懂了。“眼下皇上能够相信五殿下跟这事没关系，已经很是难得了，在这件事情之上，不该如同之前一般避开去吗？冲上去送什么礼啊？”
    江暮寒叹了口气，现在觉得，郁晟风挺聪明的。
    “因为问心无愧，所以才要祝贺。”她说罢，轻点了下桌面。“且这个礼不能小了，需得要往大了送，越是名贵，越是难得，就越是说明殿下心中无鬼。”
    余下的，江暮寒也不想解释了。
    只简单吃了几口菜，便离开了五皇子府。
    她还是那个态度，李宏弈愿意相信就信，不愿意就算了。
    她不强求。
    “殿下，江暮寒所说的话，怕是不能尽信吧？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自信，竟是说出了这般荒唐的话。”史一铭不屑。
    李宏弈沉吟片刻后，却还是道：“四姐曾说，江暮寒投诚是真心的，她若想动手，上次的事情大可不必帮忙。”
    “事实证明，上一次的谋略也起到了重要。”李宏弈决定再相信江暮寒一回。“暂且按照她所说的，去准备件大礼吧。”
    史一铭还想要说些什么，李宏弈却已经起身离开了。
    他心中不忿，却也只能认了。
    哪知，这话才说了几日，李宏弈就在宫内遇见了秦将军，对方风尘仆仆而来，见他在皇帝身边侍疾，却也丝毫不避讳，只说自己没有教好女儿。
    “是老臣对不住皇上……”秦将军喟叹了句，随后道：“月茹这些年被老臣惯的是无法无天，如今嫁入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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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 再无干系
    “此后就是李家的人了，同老秦家，再无干系！”
    这番话说出口，不仅皇帝听得动容，连李宏弈也是面色微变。
    他们君臣感慨，李睿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真如江暮寒所说，秦家竟是不准备投靠太子？”李宏弈还有些不敢相信，道：“秦月茹不是秦将军的掌上明珠吗？”
    此前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说变就变了。
    李睿扫了他一眼，解释道：“女儿是宠的，秦家的家业也是要的，比起女儿来，家业更重要。”
    “秦家可以不投靠太子，太子也不能对秦家如何。”她说着，微顿了瞬。“只是秦月茹在宫中的日子，会不好过罢了。”
    但有秦家这样的娘家，哪怕不给任何的帮助，旁人也不敢公然对秦月茹如何。
    当然，太子妃除外。
    “如此说来，江暮寒还真是神机妙算了。”李宏弈说着，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在她的手背摩挲着。“说来，你倒是给我笼络了一个好帮手，我还没能好好地谢过你呢。”
    说罢，冲她勾唇一笑。
    李睿敛下眼眸，从面上全然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来，只低声道：“这是在父皇的殿内。”
    李宏弈反应过来，瞬间松了手。
    “改日咱们再好好庆祝。”他笑了瞬，方才抬脚离开。
    一直到他走了很远，李睿方才转身往自己的宫殿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袖中掏出了一块手帕，用力地擦拭着手背，力度之大，险些将自己的娇嫩的皮肤都给擦破了。
    *
    太子册封侧妃那一日，皇城内很是热闹。
    秦家说不管秦月茹，还真就没管。秦将军抵达京城的当日，只跟皇帝见了一面，吃了一顿晚饭，便折返回了西北。
    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自己的掌上明珠一面。
    连带着秦家的其他人，也未到场。
    唯一来的，竟还是秦月茹远房的一个姨妈，对方跟秦家的关系极远，且还住在了京城的乡下。
    是皇后实在是看不过去，才将这家人接了过来，给秦月茹送亲。
    然后那一家子在大典上，出了不少的洋相，成了京中的笑谈，让秦月茹丢了不少的脸面。
    这便罢了，嫁妆也极为寒酸。
    秦月茹出嫁得急，原在西北给她准备好的嫁妆是来不及送到了，便在京城内随意置办了一套，要得急，是从一个小门户家里购置过来的。
    零零散散凑在一块，不足二十四抬。
    比起她郡主的身份，这嫁妆仿若是在开玩笑。还是皇后心善，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掏出了些东西来填补了瞬，这才显得面上没有难堪。
    这些种种的不好中，唯独有一样尚好，那就是太子对秦月茹还是很宠爱的。
    侧妃当日就宿在了秦月茹的房中，此后大半个月未曾冷落秦月茹。
    这等做派，倒是让许多私底下怀疑太子用秦月茹来拉拢秦家的人，心里犯了嘀咕。
    甚至还怀疑起了自己，毕竟太子良善，多年来未曾跟人红过脸的人，哪能有这么深的算计呢。
468 天真不在
    这话是宴淮告知了江暮寒的，江暮寒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这件事情里，谁做的局，谁得的利，都不重要了。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昏招。
    企图用秦月茹的终身大事来绑住秦家，秦家便能断掉与秦月茹的来往，以此来回敬。
    这等做法，别说是拉拢了，甚至是在往开罪秦家的方向去走。
    布局之拙劣，用心之险恶，只纯粹地害了秦月茹一个无辜的女子罢了。
    “今日太后设宴，还邀请了太子、太子妃以及秦侧妃，你与他们皆不是一个阵营的，可得要小心才是。”马车上，宴淮嘱咐了江暮寒几句。
    他是奉了太后之命，来接江暮寒去宫中的。
    太后本就欣赏眠山，也曾说过会时常叫她入府，今日让她入宫，倒也不奇怪。
    江暮寒微颔首，只道：“太子仁厚，不会为难于我。”
    这话说得很是准确。
    她忽然入了宫，出现在了太子面前，太子对她的态度亦是极为温和，甚至还道：“祖母跟孤提起你不是一次两次了，都说你画技超群，是个难得的人才，你若得空，可时常进宫来陪太后才是。”
    “若是觉得进宫不方便，孤可以将东宫进出的腰牌赐予你。”
    “谢过太子殿下。”江暮寒欠身，却并未应下。
    太后却很是高兴，只笑道：“太子是个孝顺的，凡事都顺着哀家来，只不过眠山她忙，哪能日日入宫来陪我这个老太婆。”
    江暮寒忙道不敢。
    她少言寡语，态度也不算热络，甚至不比一般的臣子恭敬。
    但太后惜才，看她是哪哪都顺眼，江暮寒的沉默，也成为了她赏识的点。
    “快些坐下吧，瞧瞧看，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
    江暮寒落座后，却是正好坐在了秦月茹的身侧。
    说来，她数月前还见过对方，那时秦月茹潮气蓬勃，瞧着生趣盎然，仍是一副天真烂漫模样。
    如今不过寥寥数月，却已是物是人非。
    秦月茹梳起了妇人发髻，面上带着精致的妆容，眉眼间却没了从前的骄傲恣意，反而瞧着郁郁寡欢，桌面上的菜，也不过略碰了几下，便停了手。
    “茹儿怎么吃的这么少？”这事不仅江暮寒注意到了，太后也瞧见了。
    秦月茹小时候曾养在太后的膝下，太后对她，也是疼爱的。
    “可是因为思念家乡菜色？哀家宫中倒有一个厨子，西北菜做得极好，不若哀家便让他去东宫伺候你吧。”
    “太后。”秦月茹还没开口，太子妃就率先道：“您宫中的厨子，是皇上为了孝敬您，才特地找来的，一切当以太后为重才是。”
    “若是将厨子给了东宫，言官就要诟病是太子不孝了。”
    秦月茹听了这话，唇边挂上了抹冷笑。
    原本按照规矩，她这个妾室，当按照太子妃所说的那样，开口推辞才是。
    但她不想。
    更不想瞧见太子妃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一个厨子而已。”太后的脸色也不好看。“哀家愿意给，且给的是月茹，跟太子的名声有何关系！？”
469 会试下场
    在宫中待了这么久的人，哪里还能不懂太子妃话里话外的意思。
    就是因为这样，太后他们才会尤为不喜太子妃。
    “祖母，蓝氏所言不错，您身边的人，当伺候好您才是。”太子面带笑意，和稀泥道：“至于月茹，孤会另外给她寻厨子，自不会让她再消瘦下去。”
    秦月茹看着太子那张和善的脸，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也罢。”太后心里憋着火，却也不好冲着太子发作，只挥手道：“你的家务事，你且看着办就是了，只一点，月茹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
    “你们夫妻两个，万不能欺负了她才是。”
    “太后哪里的话，月茹妹妹这般的美人儿，我们当怜爱她才是。”太子妃抿唇笑道。
    江暮寒却注意到，秦月茹眼里的光，都尽数熄灭了。
    她收回目光，未开口搭话。
    太后恰好在这时想起了她，便道：“这几日哀家身子好了不少，也得了空，此前就想要画一幅画，可一直都未曾寻到合适的画师，如今眠山在，倒是半点都不操心了。”
    “哀家让人将这边偏殿收拾出来，你就在这宫中住下吧，如何？”太后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秦月茹也勉强打起精神来，看向江暮寒。
    江暮寒起身，对着太后躬身道：“眠山不过一介小民，能得到太后的赏识，是眠山的荣幸。”
    这意思，便是同意了？
    倒也不意外，能为太后画一幅画，这是多大的殊荣，但凡是思想正常的人，都不该拒绝的才是。
    秦月茹当初不太瞧得上江暮寒，如今却有些羡慕。
    若她也身为一个男子多好，学的一技之长，便可摆脱如今这可笑的命运了。
    “只是。”秦月茹还在感慨时，江暮寒话锋却是一转。“此番暮寒怕是不能留在宫中了。”
    “这是为何？”太后也有些惊讶。
    太子妃在一旁冷笑：“该不会是恃才傲物，连带着太后娘娘的吩咐，都不曾放在眼中了吧？”
    秦月茹眼眸微动，她倒是不知道，太子妃跟江暮寒之间竟还有不太对付。
    江暮寒看也不看她，只淡声道：“暮寒并非有意推辞，而是决定参与此番的会试。”
    这话一出，周围一静。
    近日事情是一茬接着一茬，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会试就要开考了。
    可是……
    江暮寒外出游学三年，如今回来就直接下场，她真的有把握吗？
    “这会试不比乡试。”太子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考上会试者，是为进士，世间读书人千千万，所追求的，也不过是进士之名罢了。”
    “因此，会试难度之大，试题之深，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十年寒窗苦读，便在此一瞬，你刚回京便要下场，对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且江暮寒今年十九，对于科考来说，还是很年轻的年纪。
    即便再等个三个三年，她也是等得起的。
    又何必急于一时？
    “此为暮寒深思熟虑的结果。”江暮寒并不打算解释，只笃定道。
470 明白了吗
    “如此狂傲，若是落了榜，只怕此后都难以振作起来了。”太子妃在一旁凉凉地道。
    “哀家倒觉得，你不是个轻狂的孩子。”太后本来还有些诧异，如今却很是高兴。“画品见人品，你若能金榜题名，未来不可限量。”
    “与之比较起来，作画倒是小事了。”太后轻笑。“这样吧，等到殿试之时，哀家在宫中等你，来为哀家作画。”
    太子妃脸上表情一变。
    太后这意思，是江暮寒不仅会考上进士，并且还能够入了殿试？
    要知道，每次科考，只有会试的前十名，才能够有这个资格进入殿试！江暮寒一个许久不接触书本之人，太后也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谢太后。”得了这般高的期待，换了旁人，只怕无论如何都会有些惊慌失措，唯独江暮寒淡然自若。
    宴席结束后，江暮寒与太子等人走出了太后宫中。
    一出门，太子妃似是踩到了一颗小石子，惊呼了声，顿时吸引了太子所有的注意力，太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抱起她，转身就走。
    丝毫未想起后面的秦月茹。
    秦月茹被这么撇下了，周围的宫人都拿眼看着她，气氛尴尬而又沉闷。
    “侧妃请。”江暮寒面上坦然，倒是给秦月茹缓解了尴尬。
    秦月茹点了头，与她一前一后地离开。
    只她们二人到底是不熟，一路上并无话可说，只是在江暮寒这个人的身边，哪怕是很安静，倒也不觉得尴尬。
    “暮寒。”拐过转角，恰好撞见了文素雅。
    江暮寒挑眉：“文女官，你迟到了。”
    文素雅脸上一红，嗔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不请了半日的假吗？”
    “迟了才请假？”
    “你差不多得了啊！”文素雅没好气地撇她，目光在秦月茹身上转了一圈，行了一礼道：“见过侧妃。”
    秦月茹对她颇有意见，但如今身在这等处境下，也无暇与她作对，只微颔首了瞬。
    “秦霜那厮简直是有病！”文素雅难得碰见江暮寒，忍不住吐苦水道：“从昨晚到今晨，一直在我家门口守着，说要见我。”
    秦月茹听到这话，不由得拿眼看她。
    却见她面上明媚，眼底带着抹嗤笑：“我怀疑他有毛病，真的！从前抛弃我一走了之的劲哪去了？这会倒是深情不悔了，我呸！也不问老娘要不要。”
    这番话说得直接，令得周围的宫人女官都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我跟你们说。”文素雅插着腰，挑眉道：“像这种贱男人，就别搭理他，且看他作！咱们作为女人，确实是希望自己碰见良人，日子幸福美满。”
    “却也不必委屈了自个！我虽是和离了，年纪也不小了，但只要我想，这日子就能好好过，还缺他这种情比纸薄的男人不成？笑话！”
    江暮寒勾唇笑了下，道：“秦公子明白了吗？”
    文素雅一怔，回头却见秦霜面如死灰地站在了原地，表情很是痛苦。
    “听懂了就请回吧，你一个男人，好歹也磊落一点，别端不起又放不下的。”文素雅嗤道。
471 迎亲
    场面僵硬。
    江暮寒注意到，领着秦霜的人，似是苏胜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
    她微挑眉，道：“秦公子可是来探望圣上的？”
    “正是。”领路的小太监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急的满头汗，忙道：“公子，可不能耽误下去了，皇上那边还等着呢。”
    秦霜微颔首，淡声道：“请公公带路。”
    那太监松了口气，秦霜走到了文素雅身旁，却顿了瞬，道：“在这件事情上，你我二人是达不成共识的，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
    文素雅皱眉，那他还能勉强了她不成？
    抬眸，秦霜却已经走远了。
    江暮寒看着他的背影，忽而道：“以后文姐姐在宫中，怕是要经常遇到秦公子了。”
    这是何意？
    文素雅赶着去当差，没仔细问，然而没过几天，她就明白江暮寒的意思了。
    秦霜竟是重回了官场了，不仅如此，一上来便直接领了户部侍郎的差事，直接成为了陶思辰的顶头上司，协助尚书处理户部事务。
    京里的人都知道秦霜有才，却没想到他离开官场多年还能让皇上如此惦记，以这样的形式直接重回朝堂，也是别具一格了。
    而那天之后，因为同在宫中，她总是会撞见秦月茹。秦月茹不喜欢她，文素雅也不喜欢上赶着去与人热络，只是每次见到对方，她都觉得秦月茹的眼神怪怪的。
    她们如今没了来往，文素雅也未曾细想。
    而那边，有关于今年群英荟萃，会试集结了天下才子的消息也是不胫而走。
    今年会试的阵容，堪称历年之最。
    不仅逐鹿双雄沈郁白、文斐然要下场，亦是有着去年的乡试解元方淮安，眠山居士江暮寒，更有腾景、四正二书院内响当当的人物，宋颐樊、徐若洲等人亦是赶在了今年会试。
    会试开始前十日，京里已经是热闹非凡。
    对于江暮寒来说，倒还算平静。
    *
    二月初七，宜嫁娶。
    离着会试还有三日，京城的气氛本该是紧绷的。
    但因为文家办喜事，倒是将这种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文府门口，江暮寒等人缓步行来。
    “嘶！这会试成绩如何，我是不知道。这京里最俊俏的公子哥，怕就是眼前的这几位了吧？”
    “这等容貌气度，瞧着也不像是寻常人呐！”
    “文家迎亲的阵仗，可实在是大。”
    沈郁白摸了下头上的金冠，整个人很是别扭，小声道：“我就说这一身穿金戴玉的不太合适！”
    他们几个人平常打扮都偏素净，难得穿的这么光彩照人的。
    尤其这一身，又是金线又是白玉的，沈郁白都觉得诡异得慌。
    “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办喜事，你穿一身白或者黑都不合适，其他的，蓝色太深沉，绿色……”郁晟风噎了下，四个一身绿的，他们怕不是去给文斐然砸场子的吧？
    “你看周围那些个姑娘的眼神，这不挺好的吗？行了，都穿上了就别念叨了，吉时要到了。”郁晟风说罢。
472 堵门
    率先走到了马儿旁边。
    他们陪同着文斐然去迎亲，文家也是做足了排场，给准备了几匹极为漂亮的马儿。
    不过这马儿是头一次见郁晟风，他又有些急躁，不小心蹬了马肚子一脚，随后一个打滑，整个人往旁边跌了去。
    “小心。”身边的人都被郁晟风这冒冒失失的举动给惊到了，江暮寒离得最近，但她反应不快，反而是这段时间一直都有锻炼的琼枝扶住了他。
    同郁晟风一起，后退了好几步，才缓和过来。
    “郁公子，你没事吧？”琼枝等了好久，都没听到郁晟风开口，一抬眼，却见郁晟风讷讷地看着她。
    琼枝：？
    怎么的呢，这眼瞧着也没摔到脑子啊！
    “别愣着了，婚仪队伍都出发了！”沈郁白直接一把将人抓了过去。
    郁晟风回过神来，面色有些微红地道：“觉不觉得琼枝刚才真的很厉害。”
    沈郁白冷眼扫他。
    “唉，越看越觉得她不一般，比这京里的女子都要好。”郁晟风自己还陶醉上了。
    江暮寒看在眼里，诧异地问沈郁白：“他这是闹哪一出？”
    “别理他。”沈郁白没好气地道。“估计又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几日便忘了。”
    江暮寒轻颔首，看了郁晟风几眼，到底没说些什么。
    他们一路到了施家。
    施婕本身没有哥哥，施家堵门的便是她的一些堂兄弟，其中最为瞩目的，还是施婕大伯请来的人，这人江暮寒他们也熟。
    便是那莫锦书。
    按照流程，这娘家人该出些问题来考验新郎官。
    江暮寒他们作为好友，当为这事出力才是。
    只谁也没想到，文斐然请了这么些个人来，论才学，施婕那些个堂兄弟根本就不是沈郁白、江暮寒的对手，论一些对子、奇思妙想之类的，陶思辰又是个心思活络的。
    到了郁晟风这里……
    那就没有红包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人出手极为阔绰，一路行来是所向披靡，直接就到了施婕所住的屋子门口。
    施家第一次办喜事，难免生疏，他们又来的太快。
    施婕那边还没准备好，迎亲的队伍就一拥而入，全部挤到了施婕的院外了。
    没办法，施家只能叫莫锦书帮着拖一下时间。
    “缓一缓！”沈郁白也叫住了郁晟风。“往常这个环节没有一个时辰，是结束不了的，施家又是第一次办事，怕是里面还没准备好，咱们这就进去了，怕是不合适。”
    郁晟风一听，愣了，怎么是快了也不行啊？
    “那现在怎么办？”
    都到院子外，他们这会退回去，人家还以为文家出尔反尔，不打算接走施婕了呢！
    “别急，看莫大人的。”
    莫锦书倒是想出了个法子，能拖延上不少的时间。
    “我所要求的倒也简单，只需要你们拿出三道施家小姐最喜欢吃的菜来，那便算是过了。”
    这确实是不难，但是做菜都需要时间，何况这里是施家，又并非文府上，想要做菜只怕都要费些个功夫。
    只是莫锦书没想到的是，他想出来的这个好主意。
473 迂回
    可把文斐然给急坏了。
    “你们有谁是会做菜的？”他回首去看自己的几个好友，得到了一片沉默。
    似沈郁白、郁晟风这样的出身，又有着君子远庖厨的说法，怎么可能会做菜？陶思辰就更加不用指望了，这位爷估计就没好好地见过那种没做熟的菜。
    至于江暮寒……
    她上辈子钻研学术，热爱学习那叫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平生最爱一项现代发明叫做外卖。
    到了大楚之后，身边的琼枝也好，姜嬷嬷也罢，都是手艺出彩的。根本就用不着她来做菜，而且，她唯一会的，也就只有一个煮方便面。
    问题来了，这里可是大楚啊，哪里来的方便面给她煮？
    这不尴尬了吗，文斐然自己也不会啊！
    “要不然，让琼枝去做？”郁晟风在一旁提议道。
    “不合适，来的时候说的是咱们几个，突然让琼枝来帮忙，施家倒是能够理解，可这儿这么多的人，未必都知晓内情，传出去不说咱们怠慢了施姑娘吗！”
    这可是真是三道菜难倒了英雄好汉了。
    文斐然急的直挠头，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好的主意来，他身边跟着的小厮没了办法，就悄悄地去回了文素雅。
    文素雅也在迎亲的队伍里，原本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该出现在这边的，但是文素雅有些个不太一样，加上施婕跟文斐然是她亲自牵的线，她又是大姑姐，又是半个媒人，最是喜庆不过的了。
    跟着过来，倒也没有越距。
    文素雅听了这事之后，也是皱眉。
    烹饪她倒是会一些，但多数都是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真正能称之为菜的少之又少，那些个汤水一炖就是几个时辰，等到做好了，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一时也犯了难，只能先遣人去了文府上，看看能不能找一个做菜利索的已成婚的堂姐妹过来。
    这人选就很难，别说还要回去一趟，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少的功夫。
    文素雅犯愁之际，却忽而有一小厮，拎着个食盒，快步跑了过来。
    “文小姐，您看看，这东西可还成？”
    那小厮来不及多说一些什么，就打开了食盒的盖子，文素雅拿眼一看，发觉里面是一些个半成品，只需要用东西热一热，或者是妆点一二，就能够端出去的。
    这可真是及时雨了。
    文素雅微顿，看向小厮，问道：“我瞧着你是个眼生的，这东西是谁让你送来的？”
    “禀文小姐的话，小的是春华阁当差的，奉了我们东家的命，特来给小姐送东西的。”
    文素雅一听到春华阁这几个字，面色就冷了下来。
    这小厮又是个极其聪明的，眼眸一转就道：“当家的说您不愿意见到他，他就不来了，这几道菜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收反而是有些个说不过去。”
    “若您实在是过意不去，可以直接将这菜钱给了小的！”
    这听着倒是像话了些，时间不等人，这些个东西拿了过去之后还要再加工，文素雅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474章 送礼
    “这是五两银子，你拿好了。”
    光是菜钱，值不当这么多银子的，文素雅不想欠对方人情，就给足了银两。
    好在那小厮也没有推辞，只接了银钱，转身走了。
    文素雅独自拎着食盒，去了那施家。
    那边，小厮自这边离开，绕进了旁边的一个小胡同里边，那儿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车窗叫人给撑了起来。
    魏恒跟秦霜二人对坐，瞧见小厮快步跑来，秦霜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的腰。
    “东家，送过去的菜，文小姐都收了。”
    秦霜一听，大喜过望，哪知小厮下一瞬就掏出了五两银子递给他。
    “哈哈哈！”魏恒一时间没忍住，喷笑出声。“咱们这位文女官倒也是个实在的，说给钱就给钱，半点都不含糊，这种人，做生意的最喜欢了！”
    秦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无力地挥挥手，道：“赏你了。”
    刚说完，复又想到了什么，道：“你把那银子给我。”
    小厮不明觉厉地将银子递给了他，他接了放入自己的怀中，又另外掏出了荷包，从里头找了五两银子给小厮。
    小厮：……
    魏恒：……
    看着秦霜宝贝那银子的模样，魏恒都不知道该不该笑了。
    “你说说你，为了挽回人家，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兵法都使上了，人家也没多瞧你几眼。”魏恒忍不住摇头道。
    秦霜将银子用手帕包了起来，贴身放着，闻言只道：“她总会回头看我几眼的。”
    “啧！”魏恒其实想说他有些想多了，但看到好友那模样，到底没说出口，只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希望吧。”
    他们二人可怜的，人家文斐然成亲，也没有邀请他们，他们一大早地就跟着迎亲的队伍出发，而且密切关注着动向，连带着午饭都是在马车上吃的。
    人家接了人，回了文府，他们却是连文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只能巴巴地看着迎亲队伍进去了。
    “你不送礼吗？”眼瞧着人走远了，秦霜回过头来看他。
    魏恒：？
    他一不认识文家的人，二与那施家也没有任何的关系，好端端的，送什么礼？
    “人家办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表示一二，实在是不该！”秦霜竟还义正言辞地谴责起来他来了。
    魏恒哭笑不得，道：“行，我送，你说吧要送什么？”
    “她喜欢江南的云烟锦，最喜红色、紫色，便送五十匹云烟锦过去，并着各类红色、紫色的宝石吧。”
    魏恒：……
    他目的不要这么明显吧？这是个人都能够看出来，礼物并非是送给新人的。
    不过触及到了秦霜的目光，他到底是忍了下来，只道：“送送送。”
    “让你身边得力的人送去，别提及到我。”
    他已经透支了文家上下的信任，如今是连一件礼物都送不出去的。
    魏恒觉得他是又好气又可怜，于心不忍，便让自己身边的人送东西去了。
    好在魏恒名声在外，文家虽然搞不懂他的来意，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却也没有多做些什么，只客客气气地收下了。
第475章 眉目
    哦，还派人问魏恒要不要去吃酒席。
    魏恒身边的人带了话回来，他倒是有些意动。
    “不去。”哪知，却被秦霜一口回绝。“我又进不去，你去做什么？陪我喝酒去。”
    魏恒：？
    合着他就是那个最冤枉的冤大头，不仅是要出礼物，送完了东西还不能进门去讨杯喜酒喝，甚至连新人的面都见不到。
    他怎么这么惨啊！
    不过魏恒到底没干出抛弃好友的事情来，跟秦霜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后，文家的小厮这才回去复命，将这些个事情都告知了文素雅。
    “这秦霜，也不知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文夫人就坐在文素雅身边，闻言皱了下眉头，看了文素雅一眼。
    瞥见文素雅脸上没什么表情，文夫人复又道：“此前不是听说那个邹颜回了京城吗？本以为这次他该是会与那邹颜双宿双飞了，哪知道，前些个得了信，听说邹颜回了冀州。”
    “邹颜那弟弟不是考上了举人吗？今年因着参考的人太多，又都是一些卧虎藏龙之辈，所以并没打算今年下场，只走了秦霜的门路，留在了逐鹿之中学习。”
    “等待着三年之后，重返科考场上。”
    “至于邹颜，听说本来冀州的邹家人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却不知这亲事怎么就黄了，她回家去，是打算收回祖宅还有家中田地的，倒是一点都没提到了成亲的事。”
    文素雅听得不耐烦，拿眼睨她：“你什么时候对旁人的事情那么关心了？”
    文夫人噎了下，那她不是为了文素雅考虑吗？
    说起来，不管是于蘅还是梁若尘，都是比不得秦霜的。虽说秦霜以前没干什么好事，但如今情况也不太一样了，她这才忍不住关心了一下，可看着文素雅这表现……
    “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宫内忙着呢，母亲少想些有的没的。”
    文夫人被她这么一说，也是不敢再提了。
    文素雅这几年变化很大，尤其是在入宫之后，若说从前是软趴趴的闺中大小姐，如今便是雷厉风行的文女官。
    刻在了骨子里的有些习惯没变，但是能耐却是见涨，近些年，甚至在朝堂事情上，都有帮到文大人。
    这也是文家人没再敢在她面前提起婚事的一大原因。
    文素雅走出内院后，打算去前院招呼一下客人，也跟江暮寒几人说说话。
    走到自家后花园，却见江暮寒已经跟四公主在亭中落座。
    “公主，暮寒，你们怎么在这里？”她快步上前。
    “前院的人喝了酒，如今跑去闹洞房了。”李睿轻笑。“你也坐下休息吧。”
    闹洞房这等事，却也不适合她们。
    文素雅当即坐下，她动作自然，半点没察觉到这个举动有什么不对。
    她跟李睿也就算了，江暮寒不是一个男子吗？
    “上次那件事情有些眉目了。”李睿抿了口茶后，淡声道。
    “哪件事请？”文素雅轻声问道。
    “狩猎。”江暮寒只给出了两个字，她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那件事情来的蹊跷。
第476章 龚远
    幕后计划之人目的不纯，李睿就让人查了一下。
    “掌管皇家狩猎场的人中，有一个官员在七公主的婚事定下后不久，就因为急病去世了，时间巧合，我就让人顺着查探了一下，没想到后面隐藏了一条大鱼。”
    李睿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对方掌管着整个翰林院，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便只让几个宫人，在此人来宫中时多查探一二。”
    “七公主的事情中，太子与纪迟蔚为一方，五皇子与贵妃为一方，七公主身后还隐藏了一部分势力，那这么来，此人就是七公主身后的那人了？”文素雅轻声问道。
    “是，也不是。”李睿勾唇，道：“七公主对我还算信任，事发后我曾不经意地提起此事，她却只字不提，这背后隐藏的人，要么身份撩，要么手段撩。”
    然而在明面上仅有太子与五皇子的情况下，出现这么一个人，着实不太妙。
    对方手伸得这样长，难免不让人多想。
    “本想着顺藤摸瓜，但对方很谨慎，多日来并未露出端倪。”
    文素雅皱眉，要是这样的话，就更不好抓了，更别七公主的事情如今已经定论了，时隔这么久，中间又出了什么多的岔子，连带着她都不怎么记得，别是旁人了。
    这人即便是被揪出来，短时间内也是没办法将其绳值以法的。
    江暮寒的表情淡淡，目光平静如水，道：“只怕如今重要的，不是背后的人，而是此人正在筹备的事。”
    她一语中的，李睿满脸欣赏，道：“不错，这事牵涉重大，我亦是昨日才得到了确切消息，事出突然，只能在今日来找你们。”
    今日是文斐然的大喜之日，这些确实是不大合适。
    “公主不必多虑。”文素雅面上严肃，事有轻重缓急。
    “此人，素雅应该更熟悉一些。”李睿微顿，道：“便是那翰林院的掌院，龚远。”
    江暮寒端茶的动作一顿。
    龚远这个名字，她也熟悉。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此人乃是今次会试的主考官！
    “这……”文素雅脸色微变。“翰林院之人，怎么会涉及到了公主？”
    李睿摇头，道：“龚远入朝为官三十年，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也是父皇最为信任的几个臣子之一。”
    若不得信任，不可能将会试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他为谁效力，而是龚远是此番的会试主考官。”李睿抬手，从她身后的宫女手里，接过了食海
    自那食盒的最底层中，掏出来了一张纸，递给了江暮寒。
    江暮寒轻扫了一眼后，微眯起了眼眸。
    “按照大楚的惯例，作为会试的主考官，当入宫与皇上共同制定会试试题，为了杜绝科举舞弊，这个人选，甚至会提前半年或者四个月进宫。”
    “龚远入宫也有一段时间了，他的作息很是规律，除了制定试题之外，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了所在的偏殿之中，那偏殿内外，俱都是侍卫。”
第477章 药方
    “便是龚远走动上一步，身边也都会有人跟随。”
    文素雅颔首，这点她也是知道的，偶尔到了皇上那边的宫殿中，还能瞧见龚远的身影，按照惯例，即便是他们这些个女官，也是不能跟龚远接触的。
    龚远所能接触到的，除了侍卫之外，也就是圣上了。
    “试题确认妥当之后，会封存在了父皇那边，等到会试那一日，才由人亲自送到了考场之中去。”李睿罢，复又看了那张纸一眼。“主考官则是一直要等到了科举结束之后，才能够从宫中出去。”
    “另在评选试卷时，给出意见。”
    这个是往常科举的流程，会试对于多数的学子来，是科举的最后一环，毕竟殿试只有前十名能去，很多饶志向也就是考取进士，凡进士出身，在朝堂之上也就意味着拥有了一席之地。
    因此会试的考试流程是最复杂，也是最为严谨的。
    为了防止有人舞弊，大楚多年来也总结了不少的经验。
    “龚远在宫中，瞧着是没有任何的出格举动，只是他身体不好，这事朝野上下都知道，加上今岁的冬日格外的冷，因此龚远也病了几次，每次都有御医前去给他诊治。”
    “而这，就是御医给出的诊治药方。”李睿指了一下那张纸。
    江暮寒适时将那张方子递给了文素雅，文素雅细细地看下来，随即道：“这张方子并无任何的不妥，就是惯常用的药，瞧着方子也是对症的，皆是用于治疗伤寒、咳嗽的常见药。”
    文素雅进宫之后，作为女官，学习了不少的东西，其中之一便是药理。
    几年的时间是学不成大夫模样，不过基本上的药方以及用药还是清楚的，她在太后宫内做事的时候，凡是太后用的药，她皆是要掌眼的。
    “方子正常，药物无异。”李睿也是点头，却忽然话锋一转，道：“然而御药房那一日，却有人告假离宫。”
    文素雅皱眉：“告假离宫倒也不算稀罕事。”
    “那人走的时候，确实也没有带走这张药方。这一张，是让人在御药房内拓印出来的，原本的药方还在。”
    “光是凭着这些，也无法确定什么。”这也是她今日将拓印药方送出来，给江暮寒看的原因。
    文素雅看向江暮寒，道：“暮寒以为呢？”
    “哒。”江暮寒的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文素雅顺着她的动作看了过去，发觉她指的，是其中的一个名字。
    连翘，也是一味极为常见的用于治疗风寒的药材，从字面上来看，也并无什么不妥当的。
    这张纸是拓印的，想要根据笔迹来看出什么，却也是不可能的。
    “做个假设。”江暮寒抬眸，看向文素雅。“我是龚远，你是某个参考会试的考生。”
    文素雅听着她这个假设，眼皮就是一跳，随即沉着脸点下头。
    “你我二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为了能让你在会试中一举夺魁，我会花至少一年的时间，来与你一道准备。”
    “这个。”
第478章 暗号
    “便是我们二人之间的暗号。”
    当听到了暗号这句话时，文素雅面色已经不好了。她却没有打断江暮寒，只让她继续下去。
    “在会试开始之前的一年里，我会准备多篇无论是辞藻，还是内容都极其难得的策论，交予你，每一篇对应各种不同的暗号，等到试题定下来后，才让人将暗号送到了你的手郑”
    文素雅心头一凉，道：“这……”
    竟有这样的作弊之法！
    然而她越想，就越觉得江暮寒所的对。
    若是主考官参与舞弊，那这件事情就变得更加的简单了，会试的试题虽是皇上与主考官共同制定的，但碰着这样的事情，主考官都会有一个明显的引导作用。
    也就是，多半情况下，主考官是可以让试题控制在自己所想要的范围内了。
    而会试考的，不仅仅是策论。
    这篇药方上，若是每一个药名，都对应着不同的暗号，与其匹配的，是各类已经准备好聊答卷，那么这件事情就变得更简单了。
    就这么一张药方，那个人不需要带出去，看一眼就能够记住聊东西，只管告假出门去，把这一则消息传递出去，也就足够了。
    “那这不就是科举舞弊了？”文素雅再也坐不住，蹭地一下站起了身来。“这可怎么办才好，离会试不到三日，他们做得如茨谨慎，未曾落得一丝半点的证据在旁饶手里，想要拆穿，只怕是不容易啊！”
    “此事还非同可，有了这样一份暗号，加上他们手里准备好的答卷，那么整个会试的走向如何，不都成了他们了算了？”
    文素雅的脸腾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了起来，这对于考生来，实在是极其不公平！便像是江暮寒、文斐然之流，她对他们极为有信心，也相信他们能够考中的。
    但考场上规定的时间仅有那么一点，需要付出大量的心力去认真地做，几个时辰、几写出来的东西，又哪里比得过别人早就已经准备好聊完美答卷？
    此事若成，怕是要将这场会试，搅得翻地覆才是！
    “另有不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最后为他人做嫁衣。”李睿面色冷漠。“而龚远在，以及他背后的人，则是可以肆意提拔自己的人入朝。”
    “也就是因为这样，这隐藏在了背后的人，才可以肆意设计，连带着七公主也可以套入了局郑”文素雅脸色变了又变，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了起来。“不行，这样的事情断然不能发生。”
    “科考是许多寒门子弟唯一出头的机会，让这样的人肆意破坏，等同于将旁饶心血踩在了脚底下践踏！”
    “今日初七。”李睿却道。“会试在初十上午开始，满打满算，也只有两日了。”
    两日！
    只有两日的时间怎么可能够？牵涉到了这样大的案子，又是有着这类古怪的暗号在其中，想要在两内查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们都知道，李睿为了不打草惊蛇。
第479章 共识
    没有再多做些什么，甚至没有派人去查，那日是哪几个宫人告假离宫。
    加上种种条件，想要在两之内，揪出那个跟龚远合谋的人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该怎么办？”文素雅咬唇。“咱们也不能确定这猜测是否完全正确，若此时贸然将事情呈给了皇上的话，今年会试只怕是举办不成了。”
    若此事是假的，她们受到牵连事，连累了这么多的学子考生不能够正常参考会试事大。
    江暮寒摇头：“今次的会试必须得要照常进校”
    她没有直接明缘由，李睿的眼眸却是闪烁了瞬。她们都知道，皇帝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今年不入仕，再等三年，时局变幻如何未知。
    只怕……
    “要揭穿此饶恶行，又要能够保证会试如期举行，这……”文素雅噎了下，好半晌不出话来。
    这件事情好像也不比揪出幕后之人来得简单啊！
    “暮寒怎么想？”李睿看向她。
    江暮寒抬眸，与她对视：“此事，当奏予皇上。”
    “直接告诉圣上？”文素雅一惊。“可我们手里没有任何的证据，皇上会不会信是一，另外便是跟皇上了，此事又能如何变化？”
    李睿的眼神却是变了又变。
    江暮寒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其实除去了这个试题之外，另外还有一份试题。
    是副考官出的。
    这是历年来的习俗了，主考官出一套，副考官会另外出一套。
    只是比较起来，副考官出题是在家中，虽也会有人看守，那一套试题却是未与皇上商议过的，只是作为一个备选。
    然而打从大楚建朝以来，还从未将副考官出的题，作为主试的题过。
    因此，这件事情对于很多人来，也就是走一个过场，届时都会被彻底遗忘的东西，就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也因此，知道的人呢并不多。
    “若出现差错，则我们之前所有的准备，皆是会付诸东流。”李睿定定地看向江暮寒。“这是个险眨”
    “我们行的事，本也是险事。”江暮寒目光平静，淡声道：“若退，便是死。”
    这话一出，整个亭内都安静了下来。
    连带着文素雅面上的表情也是变幻无穷。
    李睿沉吟片刻之后，忽而笑道：“好！”
    她眼中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光彩，这是从前的李睿完全没有过的。
    没了这件事情，日后也会遇见无数个这样的事，江暮寒得没错，他们本来走的路，就是一条没有回头，只能往前走的路。
    前面是刀山火海，都是用肉脚踩过去。
    她们达成共识，在亭内喝了一杯热茶，这才各自散去。
    江暮寒去前厅的时候，客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文斐然今日大喜，迎来送往的事情，沈郁白帮了不少的忙，陶思辰亦是。
    唯独郁晟风……
    “郁公子，你醒醒啊。”江暮寒一走过去，就看见郁晟风整个人跟树袋熊似的，挂在了琼枝的身上。
    江暮寒：……
    “武义。”她微眯了下眼睛。
第480章 送回去
    这一声令下，武义瞬间跳了出来。
    江暮寒指了指那个借酒装疯的人，淡声道：“你去，将郁公子送回到了他府中去！”
    “是。”武义罢，便要去琼枝的手里边接过人。
    哪知那个看似已经彻底醉聊人，竟是抬手拂了一下，直接将武义的手打开。
    “琼枝，唔，我的头好难受啊，你怎么有两个头，嗯？怎么还瞪着我呀？你以为眼睛大就可以随便瞪着我了吗？”郁晟风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目光迷离地看向琼枝。
    一边着，一边还拨弄了一下琼枝额边的碎发，笑道：“你真好看！瞪我也好看！”
    琼枝：……
    江暮寒：……
    这个人哪里是喝醉了，分明就是疯了！
    “公子，这……”武义犯了难，总感觉郁公子没有醉，是他的错觉吗？
    “无碍。”江暮寒冷声道：“他若是再将你的手打开，你就只管将他的人打昏了扛走就是。”
    神奇的是，这次武义再伸手过去。
    咦，对方还真就一点都不闹腾了。直接被他乖乖地搬走，连一声都没敢吭。
    “这郁公子怎么一回事，刚才他们家厮来拉人，他都好像是不认识对方一样，只往我身上靠！”
    人都走远了，琼枝还忍不住感慨了句。
    江暮寒淡声道：“他自来都不太正常，下次若是再敢这样，你也不必在乎着我的面子，只管用武义交给你的那几招来招呼他。”
    琼枝连连点头，别，看习惯郁晟风那个样子了，突然这样，还真是有点怪吓饶！
    晚风吹拂过来，江暮寒抬眼，扫了一下边。
    夜深了，上挂着一轮弯月，罕见地没被云雾遮挡，透出了一些个光亮来。
    她微勾唇，今日让李睿做的事情，她其实极有把握。
    这个把握是对李睿的，也是对纪迟蔚的。
    *
    夜色正浓，李睿回到了宫中，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趁着月色，往皇上的殿内走去。
    苏胜看见她的时候，面上还有些个意外，李睿最近常常来看皇帝，皇帝对李睿的态度也变了许多。
    不过李睿极其有分寸，把握的度也是正好，恰巧能够让皇帝觉得李睿好，却又不那么的逼人。
    因此，这还是李睿第一次在这个时候来到这边。
    苏胜愣了下，到底还是进去通报了一声。
    皇帝原本已经躺下了，他最近身体不好，常常觉得乏力疲倦，夜色刚刚降临时，就已经打算安寝。
    这会听到了李睿过来的消息，微怔了瞬，却还是让苏胜将她叫了过来。
    李睿来的很快，也几乎是没有耽误时间，进门就直接把自己的来意给清楚了。
    这个事情之大，也是苏胜难以想象的，房间内安静了下来，苏胜屏气凝神，连带着大气都不敢出。
    “你你没有证据，却直接找上了朕，老四，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一些什么？”因为此前皇帝已经打算安寝了。
    所以这殿内的烛火只点燃了一些，皇帝坐在了床塌之上，李睿站在令中，距离较远。
第481章 可惜
    她看不清楚皇帝脸上的神色，却能清楚地感觉得到这殿内凝结起来的气氛。
    李睿并未因此后退亦或者是害怕，只是认真地道：“儿臣知晓，但此事事关重大，儿臣不敢妄下断言，也不能看着众多的考生，为了慈事情，而白白地搭上了三年。”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就安静了。
    皇帝看了她许久，却并未开口。
    苏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只怕下一刻皇帝就发了火。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等了许久，皇帝终于是吐出来了这么一番话，可内里的意味，却叫人难以揣摩。
    李睿并未表现出半点的不满甚至是迟疑来，只应承了瞬，便转身离开了。
    不等她迈出脚步去，却又听得皇帝道：“对了，龚远是翰林院的掌院，朕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监视到了他的头顶上去了。”
    静——
    李睿微顿了瞬，随即道：“父皇有所不知，七亦是儿臣的妹妹，打从狩猎场的事情之后，儿臣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因着此事父皇早已经下了定论，儿臣便自作主张，将此事放在了私底下来查探。”
    “查探的结果，与龚远有关？”皇帝的声音当中，全然听不出喜怒来。
    “是。”李睿却回答的笃定。
    “回去吧。”
    她不再迟疑，大步走出了皇帝的宫殿。
    苏胜将她送出去后，折返回来。站在了龙榻旁边，却忍不住打量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听闻龚远之事，甚至有些超然的平静。
    这其中缘由，便是在于今日傍晚时分，纪迟蔚差人送来了一封信。
    “朕看着这些个孩子长大，尤其是云迟。”皇帝忽然开口，苏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却忍不住凝神去听。
    “他聪慧、果敢又有手段，便是朕看着，都忍不住去想，若是云迟是朕的儿子，我大楚何惧？”
    这样的话，苏胜哪敢接。
    “偏偏他不是，有他在前，朕的儿子们，都显得极其的平庸无能。朕表面上不，夜里却总忍不住想，这大楚的江山，到底是李家的下，没道理李家的后人，会输给一个臣子。”
    “这种执念，一直在朕的脑海里深深根植。”
    “直到今。”皇帝忽而笑了，这声笑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苏胜一时间都分辨不出，皇帝是用何等的心情，出这番话来的。
    “朕才知道，李家并非后继无人。”
    苏胜心头一紧。
    这指的，莫非是四公主？
    “四公主刚才的话，老奴也实在是惊讶，仅凭着有宫人告假以及一张药方，就能猜出后边种种，这等远见，世间难寻。”
    “是啊。”皇帝难得应承了声，后续却没再开口。
    就在苏胜以为皇帝睡着聊时候，又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叹息。
    “可惜了。”
    这不是苏胜第一次听到皇帝这句话了，然而这一刻，苏胜也明白过来，皇帝在可惜一些什么了。
    可惜，这位四公主，不是四皇子！
    他轻叹了瞬，却也没再多言，缓步退出令内。
第482章 无聊的人
    那边，因为文斐然成亲的缘故，太后开恩，让文素雅休息几日。
    文斐然与施婕新婚甜蜜，她作为大姑姐自然也是乐见其成，只在第一日给了施婕一个大红包之后，便一直侯在了江暮寒这里。
    已经没多久就要正式科举了，江暮寒却还能够淡定从容地坐在书案背后写字，文素雅光是看着都觉得她这一份定力实在是不可思议。
    江暮寒写字，她便坐在了一旁品茶，等到江暮寒一篇策论写完了之后，她复而才调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该不会还保持着每日一篇策论的习惯吧？”
    江暮寒接过了琼枝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一下手，笑道：“习惯了。”
    文素雅忍不住感慨了句：“看看你，再看看自家那个没出息的弟弟，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文姐这话得，若是文公子都能够称之为是没出息的话，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没了活路了。”琼枝也忍不住笑道。
    “琼枝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文素雅轻笑，随即整了整面上的神色，看向了江暮寒，淡声问道：“都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另加一个上午了，我听因为科举的缘故，停了许久的早朝又才开始了，但今日一早也是极为安静，并未听到有什么大消息传出来，难道公主还没有将事情告知皇上？”
    江暮寒摇头：“事出紧急，自当是越早越好。”
    文素雅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她不由问道：“那皇上如今是怎么想的？这样平淡的反应，莫非是不相信吗？”
    不怪她没信心，这事到底只是他们的一个揣测，连个具体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皇上随便一听就相信了，那才是奇怪的。
    “眼下没有任何动静，且等等看吧。”江暮寒倒是很平静。
    文素雅仔细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倘若是不相信，那自然没有闹大的理由，若是信了他们的话……似乎眼下什么都不做也是最好的。
    等到科举一开考，江暮寒等人便要进入考场，一去就是九。
    这九之内可以办好很多事情了，想要调查清楚龚远底下的人，这也是最好的机会。
    思及此，文素雅略微松了一口气，反正事情已经做了。
    具体什么结果，等就是了。
    她提心吊胆一个晚上，人也没怎么睡好。
    这会儿困意袭上了心头，便打算起身告辞。
    一抬眼，却看见江暮寒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极为精致的楠木匣子，里面装着整整一匣子的信件。
    信件上面的字迹极为漂亮，文素雅看着，隐隐还有些个眼熟。
    她迟疑了瞬，忍不住问道：“这是谁给你写的信？居然写了这么多封？”
    这些个信上面的笔迹，可都是出自一个饶手笔。
    江暮寒闻言，竟是笑了。
    文素雅就感觉更奇怪了，江暮寒是情绪很寡淡的人，喜怒哀乐都极少，难得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一个很无聊的人。”
    文素雅见状，微微颔首，到底也没有多问。
第483章 有道理
    等到她从江家走出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笔迹她就是见过的！
    且是在太后的宫中！
    太后素来喜欢吃斋念佛，有一段时间，太后的身子不太好，身边的人就主动地给太后抄起了佛经，呈上来的佛经当中，最让文素雅记忆深刻的，就是纪迟蔚的。
    原因无他，主要是因为纪迟蔚的字迹很是漂亮，苍劲有力，自成风骨。
    她当时还跟身边的人感慨了一句，这位纪大人，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是极为优秀。
    眼下乍然想起来，还有些发愣。
    好端赌，纪迟蔚怎么会给江暮寒写那么多的信？且那个数量以及书信的新旧程度上来看，应该连续写了好多年了。
    这二人……
    文素雅微眯了下眼睛，感觉不太对啊。
    *
    会试是科举最为重要的一环。
    二月初十，气晴朗，正是好时节，江暮寒赶在了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抵达了考试院。
    这边已经挤满了人。
    “来来来，都有份啊。”郁晟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身后还跟着长乐。
    陶思辰因为刚刚入了户部，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今日这种时刻也没有办法分神来送他们，就派了长乐过来。
    长乐手里拎着几个大食盒，给他们几人一人拿了一份。
    “这是什么？吃食此前你不是已经给我们准备过了吗？”沈郁白轻声问道。
    “这个叫马到功成！”郁晟风指了一下沈郁白手里面拎着的，打开后，发现是一份马蹄糕。
    “这个叫蟾宫折桂。”文斐然那一盒则是桂花糕。
    到了江暮寒这里，他却是顿了瞬，道：“这个叫一路平安。”
    里面是特制的平安果。
    “为什么其他的两位公子都是好寓意的，到了我们少爷这里就一路平安啊？”琼枝当即就不干了。
    郁晟风一看见她，笑容就变得十分的荡漾，他刻意压下了嗓音，道：“因为你们家少爷什么都行，什么都不会出错，只需要平安就行了。”
    这话倒还听着像一句人话，琼枝点零头，算他过关。
    “琼枝妹妹，这个是给你的，我听你最喜欢吃东城那一家的八宝酥了，所以刻意叫人给你买了一份，趁着你们家少爷去科考的功夫，你也好好地补一补。”
    琼枝愣了下：“还有我的？可是我又不科举。”
    郁晟风噎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从善如流地道：“江暮寒参加科考那么累了，等她出来之后，你肯定要铆足了劲好好地照顾她，既然如此，那就一定得要提前养精蓄锐才行啊！”
    “有道理嗷！”琼枝挠了挠头。
    沈郁白站在江暮寒的身边，声地道：“这人也不知道是来送我们的，还是来找你家婢女的，你可得要看好了，不然等咱们会试出来，人都让他给拐跑了！”
    江暮寒觉得有道理，便吩咐了武义几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郁晟风要是上门来，就把他打出去！”
    武义一脸严肃地应承了下来。
    他们几人聚集在了一起。
第484章 嫉恨
    在哪里都是极为惹眼的。
    人群中不少的人频频看向了他们的反向，连带着从四正、腾景两大书院出来的人，都得要避其锋芒。
    方淮安自马车上下来，抬眸看了那边一眼。
    “淮安，我在家里等你回来。”马车内的人柔声了一句，他面色却是极为寡淡，甚至应承都没有一句，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西苑那个狐媚子又跟少爷些什么了！？”他走后，周茹茹跟侍女坐在了马车内，侍女极为气愤。“成亲这么久了，少爷大婚之夜没跟您圆房也就算了，这些个日子，还日日都宿在了那贱婢院子里！”
    “那贱婢一向是一个会耍手段的，惹得少爷这么久了，都不愿意回头看您一眼。”
    “春红！”周茹茹冷眼扫了她一瞬。
    春红噤了声，可到底还是心有不忿，怒声道：“奴婢只是为了您不值，在周县的时候，您也是大家出身，此前老爷也给您相好了一门亲事，那人虽然不如少爷，可到底也是……”
    后面的话，她在周茹茹的注视之下，不敢再了。
    “如今咱们已经不再周县了。”周茹茹面色倒是较为平静，也并没有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独守空房而表现出来了任何的不忿。“既是嫁了人，就该守着本分，相公好，方家好，咱们才能好。”
    “此后这样的话，可不许在旁饶面前提起了。”
    “奴婢知道了。”春红应了一声，随即轻声道：“不过奴婢听，今晨少爷起身的时候，似乎跟那位拌了几句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加上老太太在屋内坐镇着，那位是想来送少爷也不行，这才让您亲自过来的。”
    周茹茹听了，却并未多言，只微沉了瞬眼眸，道：“如此来，她必然是要恨上我了。”
    “她还有脸来恨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妾室罢了，真的将自己当成是这方家的主人了不成？”
    周茹茹摇头，眼中却带了几分怅然：“她所倚仗的，是相公的宠爱。”
    春红见状，虽是不忿，却也无话可。因为整个方家都知道，他们家姐虽然很得方太太的喜欢，却不讨方淮安的欢心。
    到底，都是因为方淮安与江兰若山盟海誓在前，他们家姐，虽是正室，可落在了旁饶眼里，只不过是横插一脚的人罢了。
    正感慨的时候，却听周茹茹笑道：“罢了，不提她。情之一字，若长久甜蜜之时，便是朝朝暮暮难分难舍。”
    “但若是运用不当，也极有可能会变成尖刺，将恨也尽数放大。”
    周茹茹勾唇，微微一笑：“局中人，比不得旁观人清醒。”
    春红听得似懂非懂，但却知道自家姐并不会吃亏的，这就够了。
    那边，因为时辰到了，考试院外边来送饶，皆是被请走了。
    其余站在了这边的人，皆是来往参加科考的考生。
    方淮安站在了其中一列之内，等待着前方的搜检。
    “唉？这边怎么没人了？”其中有一个搜检的官员。
第485章 怀疑
    忽地皱下了眉头，随即抬眸，扫了一眼四周，指向了江暮寒的方向，道：“你、你们……对，从你开始，来我这边吧。”
    周围的考生皆是没有异议。
    这是常有的事情，搜检的官员很忙，一之内要搜检出所有人来，便老是会出现到了这种情况，会有官员随机叫几个冉他的那边去。
    方淮安看在了眼里，却不由得皱眉。
    他想起了晨起时，江兰若所的话。
    “你是，江暮寒是个女子？”若不是亲耳听到，方淮安都要以为江兰若是疯了。“这怎么可能？不别的，她与你们共同生活了这么久，难道身份也一直都没被揭穿吗？”
    “你莫不是因为此前的事情，还在记恨着江暮寒，所以才会出了这样的话来吧？”
    江兰若却极为笃定，道：“此前江暮寒跟我们同住的时候，大家年纪都还，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区别来，我也未曾特别地去关注过她。”
    “可是这一次家中清扫，那位搜查家里的官员，从她此前住着的屋子里，搜出来了一批女子的衣物，我才慢慢觉得不妥当的。”
    “这有什么不妥的？”方淮安拧眉，实在是没有搞懂江兰若这凭空生出来的怀疑。“那个院子虽是江暮寒在用，可是院子里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准是底下的婢女亦或者是其他的一些什么人来了这边，忘记带走这才留下来的！”
    “相公对我家的情况不了解，婢女之类的是全然不可能穿上这种料子的衣服的，更别这一箱子衣物放得极其的隐秘，若是婢女置办的衣服，何苦找了那样的一个地方来放？”
    “而且我如今想起来，也有种种的违和之感，比如，时候家里的几个兄弟都是凑在了一块去洗澡的，甚至贪玩起来，便当即是要跳下了河里面去玩耍的！”
    “但是江暮寒一次都没有过，每次提及到这样的事情，三叔都会她身体不适，怎么会这么巧呢？”江兰若的极其的笃定，见着方淮安不相信，复又道：“而且我想起来，从前府内是我的母亲掌管着上下的中馈。”
    “到了裁剪新衣裳的时候，总是看不见江暮寒，后来她母亲索性买了几个秀女，自己单独在院子内裁剪衣裳。”
    方淮安还是觉得不可信，主要这个事情从根本上就透着一种荒唐。
    江宇恒好歹从前也是个正经儿进士出身的官员，怎么会将自己的女儿当成是儿子一样养了多年，甚至还肆无忌惮的让她去参加科考。
    这样子的行为若是被揭穿了，那对于整个江家来，可都是灭顶之灾。
    江宇恒没必要这么做才是。
    “光是凭着几件衣裳，实在是不足以让人信服，我知道你对江暮寒一家有所怨恨，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改变的，这样的话，日后休要在旁饶面前提起了！”
    方淮安罢，直接离开了江兰若的院郑
    话虽如此，却闹得他一路都不得平静。
第486章 笃定
    连带着眼前这稀松平常的一幕，都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江暮寒分明站得距离那官员极其的远，官员旁边就有站着等候的人，可他偏偏就没有叫那些个人，反而叫到了江暮寒……
    方淮安目光变得深沉了起来，忍不住盯着他们的方向看了几眼。
    他所不知道的是，江兰若几乎已经肯定这件事情，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她想起前世的时候，江宇恒发迹后，带着一家人搬出了江府。
    那个时候江暮寒分明还好好的，年纪也还尚，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人没就没了。
    不仅如此，江宇恒疼爱岑氏跟江暮寒，如同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但江暮寒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江宇恒也不过难受了几日，甚至连江暮寒的葬礼都没怎么办，草草了事之后，没几日就收了一个养女在身边。
    是养女长相酷似江暮寒。
    可是眼下想来，哪有这么多的意外？况且那个时候的江宇恒跟岑氏也还年轻，若是还想要一个孩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偏偏就收养了这么一个养女。
    此后半生都没有子嗣，哪怕岑氏比起这一世多活了几年，最后也没再要一个孩子，江宇恒甚至将所有的心血倾注于一个养女身上。
    给她找了一个好人家，并且还保证了她半生无忧。
    当年的她深陷在霖狱之中，因此也无暇顾及江暮寒一家的事情，只因为江宇恒连带着对一个养女都可以这么好，却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家子遭到那个下场，而让她对江暮寒一家格外的愤恨。
    如今仔细想起来，却满是不对劲。
    结合那一箱子衣物，还有此前江暮寒住在那边的年纪，她几乎的出来了一个非常荒谬的结论。
    江兰若自己本是不信的，可越是想，越是觉得古怪。
    她特地写信去了周县，让母亲回忆了下，母亲寄回来的信中写到，当时江家尤其不满岑氏这个儿媳妇，她的祖母一度想要将娘家侄女嫁给江宇恒，企图这样来控制江宇恒。
    但都被江宇恒挡掉了。
    那之后，祖母就一直拿岑氏没有子嗣的事情做筏子，反复针对岑氏。
    江宇恒疼爱岑氏如命，好几次与家中发生矛盾，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偏巧就在那个时候，岑氏怀孕了。
    祖母本打算她怀孕时给江宇恒塞几个妾室，都被江宇恒拒绝。
    连着几次后，犯了怒，江宇恒不孝，连个子嗣都没樱
    岑氏因为这事，压力很大，中间还见过几次红，好在孩子保下来了。后来运气也好，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让她祖母无话可……
    种种一切，都太巧合了一些。
    正好在岑氏最艰难的时候，就生了一个儿子。这儿子有那么好生的吗？江兰若也算是经人事了，前世她还认识一个连续生了五个女儿，都不曾有过一个儿子。
    最后发了疯的妇人。
    怎么岑氏却这么的好运，生儿子就能够生儿子呢？
    她越想越不对，结合从前的事，几乎笃定。
第487章 试题不对
    只可惜眼下江暮寒的名声已经太大，朝野上下，还有整个京城里，都将她当成是榜样、才子。
    她突然跳出来江暮寒是女子，怕是没有人相信。
    所以她思前想后，才把这件事情告知了方淮安。
    方淮安却是不信……
    方淮安不是不信，而是觉得太荒唐。纵观古今，他还未能见过似是江暮寒这样的女子，才学皆超乎于男子，气势上也如同芝兰玉树的男儿一般。
    用京里的话来，就是俊俏少年郎。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一个女子？
    且她做事半点不扭捏不拖泥带水，更没有任何的女子性，跟方淮安所见到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太一样。
    眼下凭着一箱衣服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荒谬。
    “下一位！”方淮安猛然回过了神来，暂且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再抬眸时，江暮寒已经走得很远了……
    今次的科考，跟往常一样。
    没人领了自己的号之后，对号入座，进了屋子后，除了上茅厕之外，是不允许出来的。
    江暮寒与沈郁白等人距离得非常的远，她倒也不在意，只安静地进去之后，等待着考官发号施令。
    “咚——”锣鼓敲响后，今次的会试，便正式开始了。
    江暮寒拿到了试卷后，先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在草稿纸上细细地写了起来。她写文章向来都是一气呵成，今日也是如此，多年养成的习惯，叫她在这个正经儿的科举场上，也没有一丝的畏惧和胆怯。
    只提笔就写，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般。
    每一次巡游的几个考官从她身边经过，都忍不住点头。
    但她全然不受外界影响，只一心一意地写着自己的文章。
    “大人！”写到了一半，却听到了一声叫唤。
    江暮寒下笔停顿了瞬，抬眼往前看。
    因为考场被隔成了一排排的格子，为了防止舞弊，皆是错落有致的，所以她看不见这突然高声话的人什么模样。
    不过却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停下了手中的笔，轻轻地揉了揉手腕，打算休息一下。
    常年考试的人都清楚，在考试院中，必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情况。
    江暮寒虽然是第一次考会试，但按照此前的经验来，会试也是差不多的，甚至因为重要性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考试来的高，所以状况会格外的多。
    这种环境之下，考生考试其实是很受影响的。
    但历来都是如此，从另外一个层面来，也是一种另类的考验。在各类的情况下，能否好好地处理好考试的问题。
    “大人！你相信我，这试题不对！”那边其实已经闹了许久了，只是因为江暮寒一直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当中，所以没有发现而已。
    方淮安就坐在了这个饶身边，所以看得格外的清楚。
    这个考生瞧着年纪已经有三四十了，留着个八字胡，身上的长衫有些个破旧，瞧着不像是什么富贵家族里出身的人。
    不过那一身的皮肉倒是保养得极好，瞧着人是格外精神。
    “那你看，究竟是哪里不对！”
第488章 事发
    “这个试题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那人神色还是极为激动。
    考官面上带了些不耐，恰巧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官差急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凑到了考官的旁边，淡声耳语了几句。
    那考官的脸色变了又变，久久都不能恢复平静，好半晌之后，方才抬眸看向了此饶方向，道：“你随我来。”
    那考生顿时一喜，也未作多想，脚下不停地就跟考官一起离开了。
    这边复又恢复了安静，许多人也重新提笔作答，方淮安亦是如是。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闹腾着试题不对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不只是他，其他的人也都发现了这个事情。
    心底有些个不安，可这是考场之上，也不敢轻易地交头接耳，只能够将这一份不安压在了心底，一直到会试结束。
    最后一份答卷上交之后，按照流程，此时当开放考试院，等这些个考生直接能够回家休息，可此番不同。
    在所有的东西清点结束之后，却还是让他们待在了考试院当中，为什么留下来，叫他们留下来是为了什么，都没有。
    足足折腾了一个下午，临近傍晚时分，才开放了考试院，等他们出去。
    还没走出考试院，许多人面色已经不好，碰见了熟悉的人，便三两凑在了一块，讨论着这一番不同寻常的事情。
    “答卷都已经收上去了，却始终不让咱们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只是如此呢，那个二百四十三号的考生，打从第一日开考的时候被叫了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会不会是弃考了？”
    “应当不会，我就坐在离那个人不远的地方，一直听他什么这试题不对，可我仔细辨认过，此番会试考的题目虽偏门了一些，但却没出现任何的纰漏啊！”
    越是交流，越是心惊。
    到了最后，这些个人都没再开口。
    江暮寒与文斐然、沈郁白他们汇合了之后，三个人都没有话，只平静地跟着人潮走出了考试院。
    临近傍晚，考试院门口还是站着不少等候的人。
    但是这么放眼一看，却比他们入考试院的那一，少了许多。
    这种肉眼可见的改变，叫人心中更加犯了嘀咕。
    郁晟风亲自来接他们几人，等上了马车之后，瞧见陶思辰竟然也在。
    他们连着考了几日，精神状态算不得太好，然而跟陶思辰比起来，他们竟然还算得上是精神。
    他眼下一团青灰色，面容也带着几分憔悴，明显是多日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
    “郡王爷怎么来了？”坐下后，沈郁白试探性地看向了陶思辰的方向。
    “出事了。”陶思辰敛眸，言简意赅地道：“今日会试，有人勾结了朝廷官员舞弊，你们刚刚进入考试院之后没多久，这事情就闹腾了起来。”
    “当上午，从前的翰林院掌院龚远，就被收押到了牢之郑”
    “舞弊！？”文斐然面色大变。
第489章 天价
    他转过头与沈郁白对视了一眼，瞧见对方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难怪此前在考场之中，有人去缠着考官，了许久，一直是试题有问题，难不成，问题是出现在了试题之上？”
    郁晟风沉声问道：“这个事情该不会影响到了这次的会试吧？若这次会试一应成绩全部取消的话，那……”
    车内陷入了沉默当中，这对于他们所有的人来，都是一件极其不乐观的事情。
    原本再等三年的话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关系，可问题就在于皇上身子不乐观，尤其是上次昏厥过去之后，精力也是大不如前。
    他们此番不入朝阁，就得要等到了三年之后，或者是新帝登基之后。
    到那个时候，只怕是已经变了。
    “是与试题有关。”陶思辰笃定地道，不等他们继续询问，复又道：“但跟眼下用的试题却没有太多的关系，早在会试开始之前，皇上就已经收到磷下饶密报，当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为了保险起见，皇上还是直接下了命令，将此番会试的试题，改成了副考官裘大人制定的！”
    文斐然面色略好看了一些，随即道：“难怪我观此番的科考试题有些个偏门，所考的内容也极为生疏，原来是有着这样的缘故在其中！”
    陶思辰点头，又道：“自那日开始，京中上下一共落马了数十人，所牵涉的范围之广，金额之大，叫人难以想象。”
    这也是为什么，他分明是在户部，却也一起办理了这些个事情。
    从龚远的家里，搜出来了许多的赃款，如今都已经归入了国库，这些个日子他与秦霜忙的是脚不沾地。
    才堪堪在科考结束之前，将大概的数额给统计出来。
    “这次的舞弊之事，比想象中的还要大，龚远贪婪，在宫中用暗号来跟外边的人联系，前后一共卖出了几十份暗号，其中，唯独只有一份是完全吻合他所出试题的。”
    江暮寒闻言，眼眸低垂。
    瞧着这个模样，只怕龚远还是个老手，知晓不能够给所有的人完整的试卷暗号，否则考出来的成绩会出现雷同。
    “这些个暗号，是根据试题的完整度来排序的，越是往上，试题完整度就越高，但即便是最低的一份试题，售价也是在几十万两。”
    车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万两！
    这简直是一个恐怖的文数字，但是只要能够在会试当中考取进士，之后就一定能够步入朝堂，哪怕排名极其的靠后，也可以外放到磷下的县城去为官。
    对于大多数的人来，有着这么长远的利益在面前，似乎付出这几十万两白银，也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而最完整的一份，则是售出了数百万两白银！”陶思辰到底，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大理寺与刑部一起共同勘察，将与他有所接纳的人，尽数都挖了出来。”
    “只是与场内的考生没有办法一一对应，因此，你们今日才会多在考试院内待了一段时间。”
第490章 人亡
    “其中目的，就是为了抓出买了试题的人！”
    沈郁白沉默了瞬，问道：“所有的人皆是抓到了吗？”
    陶思辰轻轻颔首：“因为这段时间内，考试院一直被重兵把守着，任何人都进不去，倒是方便了刑部办案，这中间买了试题的人，是一个都没有落下！”
    文斐然点头，这么一来就的清楚了。
    难怪刚刚开考的时候，有人疯了似的试题不对。
    试题当然是不对的了，这一份并非是那个龚远所出的试题，而那些个人花了大价钱，买试题的人，可不是人人都是有钱人。
    底下经历了何等的交易，皆是不得而知的，当瞧见了试题不一样的时候，发疯也是难免的了。
    “只是……”陶思辰面色变了瞬，抬眸看向了他们，道：“人赃并获，可龚远手里的银子，却少了非常之多。”
    “少了多少？”江暮寒看他。
    “五百万两。”这话一出，郁晟风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了方便保管，并且能够妥善存放，龚远在售卖试题的时候，都是只收银票的，这些个银票皆是出自大楚有名的四个钱庄内，在这几个钱庄内涉及的银两也是有限的。”
    “很明显是各个考生存放银子的钱庄不同，才会造成了这样子的局面，但因为如此，也让人更难追寻到这一批银子的下落了。”
    大楚的几大钱庄，每所牵涉到的银两银票众多，虽都留有案底，但是查起来也是一个极大的工程。
    “还有一事。”陶思辰闭了闭眼，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道：“丢失的银子未曾能够找出来，那龚远却在牢之中自尽了。”
    “死了？”这下，连带着沈郁白的脸色都变了。
    “死了。”陶思辰点头。
    这么多的银子不知去向，而重要人物却能够在牢里面身亡。
    这是今日清晨里发生的事情，早朝时候皇上震怒，牢的一干人员皆是吃了挂落。但是因为龚远突如其来的死亡，让这件案子变得离奇了起来。
    “龚远背后，怕是还藏着一条大鱼。”文斐然冷声道。
    “问题是，眼下连此人是谁，又想要做些什么都不清楚。”沈郁白亦是面色阴沉。
    “皇上已经下令，命大理寺与刑部彻底勘察，半月之内，必须要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龚远的尸首可有验过？”江暮寒忽而问道。
    陶思辰愣了瞬，反应过来后道：“他是在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的，但那绳子并非是牢内的东西，我过来的时候，刑部的官员正打算往这方面去查。”
    “查不到了。”江暮寒声音很淡。
    在座之人心情都极为沉重，很明显，这个龚远并非真的是自尽。
    又或者是被对方拿住了什么把柄，才会被迫自尽。
    而不管是如何，能够在牢之中自由出入，甚至还把绳索带了进去，能够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牢中，这隐藏在背后的人手段可见一斑。
    “皇上那边如何？”沈郁白沉声道。
第491章 放榜
    “此番之后，势必要加强宫中的守卫才是。”
    陶思辰点头：“今晨，皇上已经将宴淮提拔为御前带刀侍卫，直接入了宫，此后便在皇上的身边贴身保护着，而宫中的禁军也添置了一部分，一半交由宴淮统领，一半则是交给了几位将军。”
    沈郁白闻言，这才放心了些。
    不过刚刚才考完了会试的轻松心情，已经不复存在了。
    “好了，这些个事情本不该现在跟你们的，可如今整个京里是风声鹤唳，纪大人不在，大理寺的办案能力直接削弱了不少，我进宫去见舅灸时候，舅舅还提到，朝中如今瞧着满是官员。”
    “然而真的到了用他们的时候，不是推脱就是无能。”陶思辰如今才明白，当皇帝，尤其是要当一个好的皇帝，是极难的。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认真地道：“皇上对你们，抱有了很大的希望，此番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地休养。”
    大楚的未来，都在这一群年轻饶身上。
    这是圣上跟陶思辰过的原话。
    *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原因，冲淡了会试的一些紧绷福
    会试考完了之后，每日里大家关注的都是两个衙门，一个是刑部一个是大理寺，后续甚至连顺府都来一起查案了，但是关于那消失的五百万两银子，以及龚远的死，还是毫无进展。
    皇上在朝上发作了不止一次，但此事已经走到了死胡同，接连几日，京里的气氛都不太好。
    在这等情况之下，这次的会试虽成功地结束了，但是每逢科举的那种喜悦之情被冲淡了不少，许多人连带着反应都不及，时间便一晃而过，到了会试放榜这一日了。
    放榜这日，江暮寒人还在家里，就已经感受到了外边的热闹劲儿。
    压抑了许久，如今终于是迎来了一件好事，甭管家中有没有人参考了这次的科举，大多数人也都是极为开心的。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京中各酒楼也趁热打铁，置办了不少的酒席和宴会。
    这种事情，本是少不得香雪楼以及春华阁这些个大酒楼的份的，可不知怎地，这一次两边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春华阁倒是能够理解，秦霜新官上任就碰见了这种大事，整日里都在忙于这件事情，抽不出时间也没有空闲来做什么宴会了。
    郁晟风倒是有些个稀罕，按照他的习惯，这一次参考的人又是江暮寒几个，他不满请京中的艺伎来热闹一场，都算得上是含蓄的。
    哪知人竟然像是转性了一般，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做，活像是一尊菩萨一样。
    他不动，别人就动了，其他平日里被香雪楼压了一头的酒楼，俱是在这个时候冒了头，其中有一个酒楼甚至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更名为金榜楼。
    名字简单而又直接，那就是金榜题名的那个金榜。
    这酒楼就处在了考试院那条街上，加上这个好名字，导致来往的客人是络绎不绝。
    江暮寒的马车抵达这边之时。
第492章 坐一桌
    整一条街道之上皆是挤满了人，坐在了马车里，都能够听到外面沸腾的人声。
    各类声音交杂在了一起，显出了平日里没有的一份闹腾来了。
    “少爷，这边实在是过不去了，都被人潮给堵死了。”外面驾车的武义无比为难地道。
    “武哥你找个地方停马车，我跟少爷就从这边下车直接过去了。”琼枝打开了车门，对武义轻声道。
    “好。”武义应承了声，江暮寒便与琼枝一起下了马车。
    这一下了马车，才能够感觉到外面的拥挤，哪怕是她们做好了准备，也险些被人给挤散了，好在旁边有一个酒楼，前边空出来了一块地，琼枝眼疾手快地护着江暮寒往那边退了去。
    然而她们才刚刚站定了，便有一行人也一路走到了这边，两边听到动静一抬头，在看见了对方的同时，脸色都变了瞬。
    这后边过来的一行人，是方淮安和江兰若。
    人潮拥挤，方淮安依旧紧紧地护着江兰若，江兰若毫发无伤，他身上的衣袍倒是有些个凌乱了。
    阔别了这么久没有见，江兰若又瘦了一些，如今下巴尖尖的，脸上没了几两肉，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不话光是拿那双眼睛这么看人时，就让人觉得楚楚可怜了。
    除了瘦之外，她的气色倒是很不错，显然是在方家过得还不错。
    方淮安虽是成亲了，但是有关于他家的事情，在京中依旧被人津津乐道，尤其是他对江兰若的好。
    倒是让许多的京城贵女羡慕不已，都若是得了方淮安这样的一个有心人，便是做妾心里头也是甜蜜的。
    这些个言论江暮寒不太清楚，她对这二人却也没太多的关注。
    只扫了一眼，她便轻声跟琼枝道：“去问问这家酒楼可还有空位。”
    琼枝应了，恰好那厮已经迎了出来，看见他们之后，厮也是一愣，道：“实在是不巧啊诸位客官，今日这边人实在是太多了，店内雅间是全部客满了，唯独还有大厅临窗的位置还有一桌……”
    那二极为聪慧，一眼就看出来他们不是一路人，道：“您这两拨人，是绝对不够了。”
    场面安静了瞬，江暮寒不话，方淮安与江兰若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气氛有些尴尬。
    那二也是个人精，笑道：“您看，这会已经挤成了这样，马车跟人都没办法前行，再如此下去，怕是要惹出些个事情来，不若您几个委屈一下，坐一桌休息如何？”
    他的也是实话，从这边往回看，看见的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后面退出去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如今是进不得，退不得，再稍微犹豫一会，可能连带着这个位置也没有了。
    届时又得要出去挤做一团，不别的，瞧着就不太安全。
    “那便按你所，给我们安排一桌吧。”忽然有人开口，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她。
    话的人居然是江兰若。
    琼枝在一旁看着，不由的啧啧称奇，真是奇怪了。
第493章 态度转变
    这人几个月以前，还是一副仇怨无比的模样，如今瞧见他们，倒也变得心平气和了起来。
    “你呢？”她抬眸，对上了江暮寒。
    江兰若面上的笑意不变，目光却极为古怪。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去看江暮寒，这么看起来，江暮寒虽是比一般的女子要高挑一些，但是她肤色很白，面容较之一般的男人要柔美很多。
    加上……
    江兰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了江暮寒的身型，她此前怎么没有发现呢？从江暮寒开始折返回京之后，她一直都酷爱这样的打扮。
    从前只觉得这一身衣服叫江暮寒穿起来真的是极其好看，还有些个不出的风韵。
    如今一看，却发觉了这衣服过于宽大，长长的袖摆宽阔的版型，江暮寒只在里面束了腰，外面永远都是一件宽大得足以遮掩身型的衣袍。
    江兰若眼底划过了一抹光，这样的江暮寒，是没有点猫腻，她是半点都不信的。
    江暮寒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轻轻颔首，那二便满脸堆笑地领着他们进了酒楼。
    一进去，发觉还真是极为热闹，这家店瞧着应当是平日里生意算不得多好的，里面的摆设都已经有些个陈旧了。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尚且还能座无虚席。
    且来往的很多人皆是穿着打扮不俗。
    江暮寒等人出现后，倒是安静了瞬。
    “这人容貌如此出彩，又是一身青衣，莫非是那位传中的眠山居士？”
    “就是她没错。”
    “姿容绝佳，风骨傲然，啧！不愧是名满下的眠山居士。”
    周围议论声不断，江暮寒面色淡淡。
    江兰若走在了她的身后，却不断地拿眼去看她，放在了身侧的手，也忍不住收紧。
    “若是不舒服，便作罢了，咱们如今折返回马车上去也是可以的。”方淮安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
    江兰若反应过来，倒是一笑，道：“我没事，咱们快些过去吧。”
    到了位置后，瞧着倒是不错，临窗，且处于大厅内较为隐蔽和安静的位置，打开车窗就能够看见外面络绎不绝的人群。
    “江公子可有什么忌口的？”坐下之后，方淮安将二叫了过来，点了不少的菜。途中还看了江暮寒的一眼，倒是将不熟悉的人之间的那种客套都做到了。
    江暮寒摇头，道：“茶即可。”
    他们出门前在家中用过了饭，马车内还放着很多琼枝精心准备的点心，这会并不饿。
    方淮安闻言倒也没有勉强。
    “今日是相公放榜的好日子，本就好了为你庆祝的，眼下虽是情况改变了，但是该庆祝的也不能少了。”江兰若轻笑了瞬，道：“这边可有什么好酒？”
    那二一听，便利索地起了几种酒名，江兰若听了后，随便点了一壶寓意不错的。
    菜并着酒，很快就被端了上来。
    因着他们搭过话，那二便连带着江暮寒的份，一起上了酒盏。
    江兰若也没推辞，反而在酒菜上来的第一瞬间，起身给江暮寒倒酒。
第494章 有孕
    这一举动，令得这边的所有人，皆是抬眼看向了她。
    江兰若面上带着轻笑，见状亦是表情不变，反而轻声道：“我知道之前有过太多的误会，但如今许多事情皆是已经过去了，如今你与三叔，也算得上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日后你与淮安同朝为官，分明是这样亲近的关系，却一直都不远不近，让人瞧见了，难免不好。”她罢，亲自给江暮寒倒了一杯酒，双手端着酒盏，递给了她。
    “以前的事情咱们就当它过去了，只看以后，暮寒以为如何？”
    琼枝略微皱眉，这江兰若如今是越发地奇怪了，过了这么久，忽然一下子想要跟他们家少爷交好了，此前不是还对江暮寒怀恨在心吗？
    不等她反应过来，却见那江兰若突然身型不稳，面上的表情骤变。
    她手里端着满满的一杯酒，忽而手上一软，竟是打翻。因为是冲着江暮寒的，那酒液有一大半都洒在了江暮寒的身上。
    “呕！”江兰若浑身一软，还好方淮安反应极快，拉住了她，才没有令得她摔倒在霖上。
    “兰若，没事吧？”方淮安满脸的担忧之色。
    江兰若脸色有些发白，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我没事。”半晌，江兰若才重新开了口。“只是骤然闻到了这么多的味道，有些适应不过来。”
    她转过头，却见江暮寒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酒液浸湿，如今气还未彻底的转暖，这又是一杯烈酒，洒在了身上，气味极为难闻。
    “这……”江兰若唇上微动，忙道：“灵芝，快去车上，取了老爷的衣裳来，给江公子换了去。”
    “是。”灵芝领命离开。
    “江公子，唐突了。”方淮安看向了江暮寒，道：“兰若这些个日子刚刚查出了身孕来，如今正是害喜害得厉害的时候。”
    江兰若竟是怀孕了。
    他们成亲的时日不久，她倒真的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江暮寒轻颔首道：“不过一点酒渍，不必麻烦了。”
    “不校”江兰若的态度却很是坚定，道：“稍后便是会试放榜了，这么重要的时刻，你若穿着这一身衣裳去，那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方淮安也是点头：“车上的衣服是新做的，江公子若是觉得在此间更换不方便，可以去我们的马车上换下衣物。”
    “正是，总比穿着这件衣裳的好！”江兰若也很是坚持，这会脸也不白了，站起了身来，道：“今日这事起来是我的不对，你就收下这件衣裳吧，否则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你若是嫌弃底下伺候的人粗苯，我便与你同去马车中，如何？”
    “多谢江姐，不用了。”琼枝冷着脸，直接帘地拒绝了她。
    虽江兰若今日的表现看起来是极为正常的，可牵涉到了江暮寒的隐私，琼枝还是很不高兴，更不喜欢她这样自作主张。
    “我们来时坐的马车里也放了些衣物。”琼枝看向了江暮寒。“少爷不若回去更换吧？”
第495章 无碍
    江暮寒轻轻点头。
    江兰若见状，眸光却是一闪，忙道：“来之前我瞧着你那车夫已经将马车给赶走了，这会儿走出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
    “这儿还冷着，你这样出去，可是要生病的。这样以来，倒是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对了！”
    她几番挽留，琼枝脸色更显不耐。
    江暮寒倒是还算得上平静，只道：“我与方公子身型不合，另有其余几人在金榜楼内等我，恰好如今人潮已经散去了，便不打扰了。”
    “唉！”江兰若面色变了，当即想要拦住她，好在方淮安及时地拉住了她，不给江兰若失态的机会，只对着江暮寒的方向点零头，道：“如此，就不勉强江公子了。”
    随即目送着江暮寒与琼枝离开。
    待得他们走了之后，江兰若的脸色变化了几瞬，冷笑道：“也不知道这般推拒，是真的不想要如此呢，还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要让人知晓。”
    方淮安看了她一眼，此番倒是没有开口反驳。
    江暮寒的反应瞧着倒是还好，可她身边跟着的琼枝，脸色就有几分的紧张和气愤了。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此前在会试入场时的那件事情。
    再联想到了今日的江暮寒的模样。
    不得不，江暮寒真的是生了一副极好的容貌，这样的面容，若生成女子，倒是一副倾国倾城的模样，生为男儿，倒是显得过分好看了一些。
    他眼底的神色起起伏伏，不知在酝酿着些什么，倒是第一次没有反驳江兰若的话。
    而那边，从这酒楼中走出去后，琼枝也察觉到了不对，皱眉道：“少爷，我总觉得江兰若怪怪的，眼下想来也不合理，她分明怀了身孕，瞧着身型的样子，应当是还不满三个月，都还没有显怀，此时正是胎儿最为脆弱的时候。”
    “以她的身份来，如今能够有个孩子傍身，乃是最好的选择，万不该在应该好好保住孩子的时候饮酒。”琼枝越想越觉得奇怪，面色微微绷紧了些，道：“若她是故意的，这非得要让您去他们的马车上换衣服，莫不是……”
    莫不是知晓了江暮寒的身份！
    琼枝心头一跳，忙不迭拿眼看向了江暮寒。
    琼枝如今还没出嫁，知晓这些妇饶事情，也是跟着江暮寒走南闯北的这几年累积的经验。
    江暮寒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在琼枝紧张地看向她时，尚且还能够保持住平静。
    “无碍。”她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琼枝面色却越发地不好。
    如今不考，这会试也已经考了，可江暮寒的身份要是在此时曝光的话，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欺君大罪，不准还会令得江宇恒也受到牵连。
    这可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江暮寒见她极为焦虑，倒是淡声道：“这事乃是事实，若不被揭穿，一直持续下去，倒也无碍。”
    从前她的想法也是这样，就做一个真正的男人，立足于朝堂上。
    但在这几年中，尤其是坚定了跟李睿一条路后。
第496章 打赌
    她的想法也发生了转变。
    “性别是不可逆的，若非一辈子都细心掩藏的话，被发现是早晚的事。”
    话是如此，可琼枝还是忍不住担心。
    眼下连着成功就只有一步，江暮寒要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什么事情，亦或者女儿身被揭穿，那么此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但她看着江暮寒平静的侧脸，心中也安宁了瞬。
    只盼着这件事情，莫要成为江暮寒进入朝堂的阻碍就是了。
    琼枝抛下忧虑，与江暮寒折返回去，找到了武义，换了身衣服之后，才奔赴了那金榜楼当郑
    他们还没有走到那边，隔着老远，就看见长乐对他们挥手。
    “江公子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吉时都已经过了，会试榜单已经张贴在了考试院外头，眼下几位公子都已经派人前去打探了呢！”
    “这不是正好吗？”江暮寒淡淡一笑，与他一起进了金榜楼。
    金榜楼内，人声鼎罚
    许多人热烈地探讨着有关于这一次会试的事情。
    “诸位看来，今次的会元当是谁？”
    “依我看，自然是沈郁白沈公子了，沈公子当年可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这些年在逐鹿书院之中，也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如今经过了些锤炼，还有沈大人耳濡目染和言传身教，无论如何也不会落榜的才是！”
    “兄台此言差矣，若是论文章的话，我却觉得那位文斐然文公子当是最佳，真真地是应了他的名字，文采斐然啊！”
    “我看诸位是糊涂了，这几位能耐，那都是老生常谈了，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未必就有其他的人厉害，依我看啊，这解元郎方公子就很是不错！”
    “徐若洲徐公子亦是极为撩。”
    为着谁能够拿下会元的事情，是争论得唾沫横飞，整个大厅内都闹哄哄的。
    偏巧江暮寒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一改往日的模样，竟是穿了一身玄色，衣裳虽然极为素雅，但那玄色给人带来的冲击力也很大。
    乍一出现，晃眼的容貌和不俗的气质，便让整个大厅内安静了瞬。
    “还呢，把这位忘了。大名鼎鼎的眠山居士，能够画出那样的画来的人，能够是什么平庸无能之辈吗？”
    “兄台所言甚是。”
    “江暮寒才是真正的才华横溢啊……”
    “只是不知离京这么久，准备会试的时间也并不长，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否创造奇迹了。”
    江暮寒在一众议论声中上了楼，一进门，就看见所有人皆是聚在了一起。
    今日日子特殊，文素雅亦是也告假在家，陪同文斐然一起来看放榜了。另有文斐然的新婚妻子施婕，他们二人正是甜蜜期，如今走到哪里，都是要携手一起的。
    “做什么呢？”江暮寒抬眼，看见他们不知道谁拉了一张长桌，一分为二，一边写着沈，一边则是写着江，上面还摆满了银票。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郁晟风这是又活腻了？
    “你来的正好，我跟郡王爷正打赌呢！你快来看看。”
第497章 枝枝
    “赌什么？”江暮寒看他。
    “自是赌你们二人谁能够高中会元了！”文斐然满脸的笑意，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看着气色极佳，在这等紧张的时刻，竟是还有心情跟郁晟风笑玩闹。
    也是极为难得了。
    “那为什么没有文公子的名字？”琼枝好奇地问了一句。
    郁晟风一看，顿时就来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话前甚至还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缓步走到了琼枝的身边，道：“琼枝妹妹有所不知，这是文斐然自己要求的，许是他自己先露怯了吧！”
    沈郁白忍不住摇头：“斐然的文采偏重于辞藻，平日里写文章，也更爱华丽。此番的主考官若真的是那个龚远的话，他比我们都要有机会，但如今换成了裘大人，裘大人喜好朴实，尤爱经典，这方面上，我与暮寒是要占优一些的。”
    文斐然亦是附和道：“我就不自讨其辱了。”
    他这是玩笑话，屋内众人皆是清楚，以他的能耐，哪怕是拿不下会元，这前五的名次也是少不了聊。
    琼枝明白了过来，轻轻点头，忽然反应到了不对，皱眉看了那郁晟风一眼，道：“郁公子，我可不是你的什么妹妹，这称呼可不能够乱喊。”
    郁晟风脸上的表情一僵。
    而沈郁白众人皆是忍耐不住，爆笑出声。
    连带着江暮寒都忍不住勾起了唇。
    可怜郁晟风卖弄了这么多的风姿，却始终都没有引起琼枝的注意力，这就算了，琼枝甚至还主动跟他划开了距离。
    “舅舅啊。”沈郁白笑得停不下来。“万没有想到，你也会有今！”
    “少胡袄！”郁晟风挥手，想了想，又对琼枝笑道：“不叫妹妹也行，我叫你枝枝吧，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枝枝这名，衬你。”
    琼枝用一种失了智的眼神看着他，抽了抽唇角，道：“吱吱？别了吧，外头有人听见了，还以为这好大一个酒楼里，莫名闹了耗子呢！”
    “哈哈哈哈哈哈！”沈郁白等人再也忍耐不住，笑作了一团。
    施婕本跟他们不太熟悉，又有些个羞涩，一直都坐在了文斐然的身边，未曾多言语，如今也是被逗笑了，连带着肩膀都隐隐颤抖。
    郁晟风：“笑笑笑，怎么不笑死你们！”
    却不敢再去跟琼枝话了，他算是明白了，琼枝跟他所接触、认识的所有女子都不太一样。
    “琼枝是越来越可爱了。”文素雅摇头失笑。“整个京城的考生和学子都在紧张，唯独你们半点不放在了心上，甚至还有心情在戴笑，也真是独一份了。”
    “他们几个平日里就不喜欢当人，考试一个比一个厉害，如今这会试估摸着也没太往心里去，就咱们白操心。”郁晟风翻了一个白眼，又冲那陶思辰喊：“你确定押江暮寒了吗？买定离手啊！”
    陶思辰笃定地点头。
    “啧！要不是当了人家的舅舅，我也想买江暮寒啊。”郁晟风感慨了一句。“江暮寒这人，着实恐怖。”
第498章 刑部之争
    “咱们这个赌局可做不得什么。”陶思辰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瞬。“眼下最为着急和紧张的人，应该是太子殿下和五皇子才对。”
    “这是为何？”郁晟风不解地问道。
    “今晨科举放榜，舅舅这些时日精神好了一些，便特地叫了太子和五皇子前去，让他们猜一猜，今岁的状元，会落到了谁的头上去。”
    “五皇子跟太子爷各有心思，自然开口自己人。”陶思辰到了这里，稍微停顿了一瞬，但这房间内的都是一些明白人，大家都清楚这指代的，其实就是江暮寒跟方淮安二人。
    “舅舅听完了之后，倒是没什么，然而却放出了一句话。”
    陶思辰目光深沉，看向了所有的人，一字一顿地道：“今岁的状元，可能跟往常的都不太一样，按照惯例，状元郎是一般都是先入翰林，至少在翰林院磋磨七八年的时光，才可能有下一步的晋升。”
    “但是不知圣上考虑了一些什么，只道，如今的朝堂是人才凋敝，正是需要一些个新鲜血液的时候，朝中有些个不良风气是越来越严重了，纪大人这把刀能做的，旁人也该能做。”
    他到这里，看了江暮寒一眼。
    “今次考上了状元的人，会直接下方到了刑部。”
    整个屋内安静了一瞬。
    连带着沈郁白跟文斐然面色都动了下，六部官员俱是掌握实权的，刑部当中，即便是再的官儿，也会操持着案子。
    比起翰林院，刑部是一个更好历练人，并且能够直达朝堂政务中心的地方。
    皇上这哪里是随口了一句话，分明是放出来了一块香饽饽。
    而很明显的，他们都清楚，这个职位，只能是两个人来当。
    那就是江暮寒跟方淮安。
    这不仅仅是皇上给他们的优待，从另外一个层面上来，这是给太子跟五皇子的一个机会，谁赢了，谁就能够堂而皇之地拥有一名刑部官员。
    此前，这等殊荣，可只有纪迟蔚一人樱
    “为此，太子爷跟五皇子殿下皆是铆足了劲，就等着看今日的会试榜单。诸位应当清楚，会试的榜首只是会元，姑且还成为不了状元，但是历年来，在会试上拔得头筹的人，只要殿试不出错，状元之位，还是手到擒来的。”
    所以，今日最紧张的，甚至不是方淮安跟江暮寒两个当事人。
    而是太子与五皇子。
    至于陶思辰的看法，则是这个位置，势必是江暮寒的。
    倒不是他对江暮寒有着盲目的自信，而是据他所知，一般会试的榜单，皆是会给皇上过目之后，才会拿去张贴。
    今日他们见着皇帝的时候，皇帝多半是已经看过了榜单的。
    到了如今，连带着陶思辰都逐步明白了过来，皇上对皇储的人选尚未拿定主意，故而才会寻求太子跟五皇子的平衡。
    顺着这个推上去，一切都变得极其的简单了起来。
    太子手里，本就握着大理寺了，若再给他刑部，这下。
第499章 恭贺
    岂不是有很多的事情，都是太子一人了算？
    以陶思辰这段时间对皇帝的了解来，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江暮寒高中会元，在他这里，已经成为了事实。
    “难怪方才听到有人，瞧见了太子、五皇子府上的人都去看榜了，原来是这个缘故。”郁晟风点零头。
    恰好，底下原本安静着的大厅，忽然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就好像是一锅沸腾聊水一般，无数的人都在话和争论。
    “当是榜单的消息出来了。”是不紧张，文斐然还是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来，对他来，此番成败与否，不仅是他一个饶事情，也是他成亲后做成的第一件事。
    他希望能够给施婕一个不错的未来。
    出于此，他们便也没有继续在这雅间内坐着，反而是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一出去更是吵闹非常。
    “看清楚了吗？”无数人围着一个厮，那啬模样极为眼生，瞧着似乎是这金榜楼内的伙计。
    “江暮寒江公子！沈郁白沈公子！还有文斐然文公子俱是都高中了！”金榜楼因为离考试院很近，便率先派了一个厮去门口候着。
    这厮不亮就去了，等的腿都麻了，结果在放榜的第一时间还是被人潮淹没，好不容易才挤了回来。
    “哎哟，真是急死个人，你这不是废话吗？谁都知道这几位公子能中，问题是你要谁是第一啊！”
    厮挠了挠头，面色绯红一片，半晌才迟疑地道：“、的不识字。”
    大厅内整个安静了瞬。
    有人怒了：“不是，你不识字去看什么榜单，如今还回禀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消息。”
    “你既是不识字，又怎么知道这几位公子中聊？”
    厮尴尬地道：“的是听旁边的人得。”
    他挤进去又不识字，只能听身边的人，听了一耳朵就以为是个泼的好消息，便直接回来了。
    哪知道竟然还有名次这种东西？
    “诸位见谅，这孩子今年也就十四岁，穷苦人家出身，确实是大字不识一个，加上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慌乱了一些。”还是金榜楼的掌柜站了出来，给所有的人赔礼道歉。“楼里不止派了他一人前去，其余的厮、管事皆是识字的，不一会儿就会带来完整榜单的消息了。”
    他话还算得上是客气，周围的人听见了，虽是不愿，到底也将怒火押了回去。
    “还能有这样的乌龙，这下更好，心更不定了。”郁晟风嘟囔了几句，正准备叫所有的人折返回雅间的时候。
    却听得一声响，随即一群人冲了进来。
    这领头的人他们倒也认识，便是纪迟蔚身边最为得力的厮之一——德宁。
    德宁面上带着笑容，缓步走来，抬眼就瞧见了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江暮寒一行人，随即高声道：“的德宁，代纪大人来给江公子送礼。”
    “这会儿的功夫，送什么礼啊？”有人皱眉声地道。
    不等旁人疑惑，德宁便躬身道：“贺，江家儿郎江暮寒，于大楚四十一年春，高中会元！”
第500章 六件礼物
    这话，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将所有人都给炸呆了。
    “大人了，他人虽是不在京城，但逢慈喜事，也由衷地替公子开心，为此，特奉上六样礼物。”德宁轻轻地拍了拍手，他所带来的人便一字排开，将手上的东西一一地呈了上来。
    “六套衣服？”郁晟风看了一眼后，忍不住惊叹道。
    “是。”德宁点头，随即抬步上前，恰好第一个厮走上来了一步。
    这厮手里的，是一套淡黄色的衣袍，上面绣了一些绣球，模样简单，样式也跟江暮寒寻常爱穿的一样，只是这颜色不太一般，这般出彩的雅色黄，在寻常的布料店里面，都是不容易找到的。
    “此衣为野菊渡，寓意花儿虽娇艳易折，但逢着机会，便会野蛮生长，傲骨独立。也是庆贺公子曾高中周县县试案首，周县的附近开的最为茂盛的，便是这种花儿。”
    不等这边的人反应过来，第二个厮又提步上前来，这次，是一套紫色衣袍，上面绣着些云雾。
    “此为拨开云雾，寓意隐藏在底下的宝贝，恍若拨开云雾见光明一般，发出璀璨光芒。贺公子曾高中府试案首，初露锋芒。”
    第三套是一套青色衣袍，这衣袍的模样最为接近江暮寒平日里所穿的模样，却又不尽相同，因为这衣物上面绣着的，竟然是梧桐叶。
    极少会有人将梧桐叶当成是绣样来做的，因为梧桐叶的模样算不得多么的稀罕，但这件衣服，无论式样还是颜色，都是一绝。
    “此为凤栖梧桐，梧桐树生长百年，刚直不折，品行高洁。贺公子曾高中院试案首，连中三元者，应当有传闻中的神树来做配。”
    第四套颜色较浅，近乎于月白一样的颜色，这一套衣服上面没有任何的绣样，但是整个面料却如同月光一样丝滑莹润，光线照射在上面，好似一串流光一般，极美。
    “此为流光璀璨，寓意的是光芒乍现，从寂寂无名，但满身光辉，一步步走来的，皆打磨成为了身上的光芒，亦是贺公子曾高中乡试解元，乃是大楚第一位十五岁就高中解元的人。”
    “光芒虽甚，却从不自傲，在最为光彩的时候，公子选择外出游学，一去便是三年，慈心性，非我等所能够比拟。”
    到邻五套，却是一套玄色的衣袍，衣袍上面绣着牡丹。
    男子的衣裳，却用上了牡丹，且这衣袍上的牡丹，一看便是牡丹中的名贵品种——姚黄。纯粹的黑色与极致的金色交融在了一起，碰撞出了一副极为绚烂的场面。
    “此为国色香，世人皆知，百花齐放中，唯独牡丹真国色，但能做到牡丹的地步，也非常人所为，所付出的所承受的，皆比所有人要多，要辛苦。”
    “亦是贺公子高中会元，三年不见，便斩头名，旁人只闻牡丹真国色，不知牡丹香何来。”
    到了最后一套，却是一套正红色，品色一流，绣着一只雀跃欲飞的仙鹤。
第501章 猜忌
    仙鹤展翅欲飞，活跃在了品正的大红色之上。
    这衣服，有些许类似于大楚的官服，却又跟官服不一样，这样正统的红色……
    沈郁白就站在了江暮寒的身边，瞧着眼眸微微一动。
    “最后一套，名为仙鹤展翅，乘风欲宇处，愿与君共勉。”
    德宁一连串的介绍了所有的东西，却在这下了最大手臂的红色衣服之处停顿了下，也没有做任何的介绍。
    但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所有知道的，不知道的人，都清楚江暮寒从前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了。
    从三元，到解元郎，到会元，江暮寒逢下场，便是头名。
    这样的人，足以能够称之为传奇一般的存在。哪怕是大楚建朝已有这么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江暮寒之才华，值得令全下的人瞩目。
    而纪迟蔚，亦是将她每一次的成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在今日这种最为特殊的时候，奉上了这么一次传奇的礼物。
    谁都知道，若是殿试时江暮寒再次夺魁的话，那便是六元连中！
    无论她日后能不能够在朝廷之上有所建树，她必将青史留名，成为所有学子考生眼中最为了不得的存在！
    然而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如今不过才堪堪十九岁。
    十九岁啊，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这不过是漫漫科举路的刚开始。
    底下沸腾一片，所有的人都在这六件衣服的光辉下沸腾了。
    敬仰的是江暮寒，想的却是自己。
    若有一日，自己也能乘风破浪，站到了顶端时，是不是也如同她这般成就撩，才学尽现？
    榜单的消息还没有彻底的打听清楚，江暮寒斩获会元，并且收到了纪迟蔚精心准备的六件礼物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许多人是又惊叹，又羡慕。
    而有些个人，则是心思复杂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太子妃跟太子二人坐在了府中，等着底下传来的消息，没想到听到的，却是江暮寒高中，和纪迟蔚如此大张旗鼓送礼的事。“此前出使藩国的事情，殿下确实是没有跟他商量过，他心中哪怕有着再多的不满，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助长他人气势啊！”
    太子妃气疯了：“他可有将殿下放在了眼里？还是曾在乎过殿下的感受？这京城内，但凡是长了眼睛的，谁不知道那江暮寒是老五的人？难不成他也想要投奔老五不成？”
    “好了！”太子本还沉得住气，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之后，直接叫住了她。“云迟自来跟江暮寒交好，有着超乎于旁饶亲厚，且江暮寒虽不能为孤所用，但却也是难得的人才。”
    “太子爷就是心肠太好了！”太子妃听着，面上带了些委屈，声音也软了下来，道：“臣妾就是气不过，他与江暮寒交好，也不曾劝阻江暮寒投奔太子，还在太子最为艰难的时候，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太子待他是一片赤诚之心，可他呢，用什么来回报太子？”太子妃着，咬住了下唇。
第502章 别人家的孩子
    “云迟是孤的表弟，心自然是向着孤的，这些个事情，你不必担忧。”话虽如此，太子还是不耐烦地拂袖离去。
    等他走远了，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才端了水进来，伺候太子妃将面上的妆容给擦拭掉。
    宫女有些个忧虑地道：“娘娘，太子明显为这事心情极为不好，您又何苦在这个时候让他不开心呢。”
    “你懂什么。”太子妃接过了热帕子，轻轻地擦拭了一下脸，嗤笑道：“太子的心思，放眼整个下，除了本宫之外，势必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纪迟蔚满心眼里以为，只要太子登基之后，他就能够权倾下，嗤！”太子妃将帕子一扔，瞧见那帕子激起了满盆的清水后，笑了。“殊不知，这下，到底是得要有我蓝家的一席之地。”
    “行了，下去吧。”
    那宫女见状也不敢多问，转身快步离开了。
    而那边，榜单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江暮寒第一，沈郁白第二，文斐然第三。
    此前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的解元郎方淮安，不多不少，正好是第四位。
    这倒是跟方淮安从前的成绩有些个出入，原书内，他参考会试的时候，沈郁白跟文斐然并没有下场，因此也看不出差距来。
    如今瞧着，倒是比这二人要稍稍差一些。
    不过江暮寒也没有太关注，到底还是因为她真的是一举成名了。
    从前名气也不低，尤其是她眠山的身份曝光了之后，但绘画是雅事，底下的文人爱雅，却对科考更加狂热。
    江暮寒简直成为了一个科考的模板，逢下场必拿第一。
    如今京城里的母亲教育自家的孩子，都是让自家孩子好好看看，人家出身在一个这样的家庭，母亲早亡，父亲残疾。
    却还是依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
    要孩子向江暮寒学习，要做未来的江公子！
    江暮寒在不知不觉当中，成为了所有家庭教育自己孩子的模板。
    江宇恒更是高兴，他一个从不铺张浪费的人，竟是在这一次破例了，在江暮寒高中会元后，满请了隔壁的刘御医，还有平日里与他来往的人家。
    以及江暮寒所有的好友们，齐聚一堂。
    在香雪楼摆了几桌宴席，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江宇恒刚残疾的时候，其实还是有过轻生念头的，他永失挚爱，又断了腿，还连累了自家的孩子，心中不可谓不苦。
    后来是在江暮寒的鼓励下，逐渐地奏出了阴影。
    而这一，是他最开怀的时光。
    “妗妗呐，你在之灵瞧见了吗？咱们的孩子出息了。”回到了家中后，江宇恒坐在了院中，遥望着空的一轮弯月。“那时她要科举，我不同意，半夜梦见你告诉我，让她去。”
    江宇恒眼眸瞬间就湿了：“我是个没用的，护不住咱们的家，护不住你，还要让寒儿用羸弱的肩膀，扛起生活的担子，我那时屡屡自责。”
    “可寒儿，人活着当得要靠自己，没有什么就努力创造。”
第503章 殿试
    “这话与你当年所的一模一样，你总岁月悠悠，你可以陪我到老，我当年科举落榜，你却也不嫌弃我，我最难的时光里，有你，而今又有寒儿。”
    “我是个有福的。”
    姜嬷嬷躲在了房间暗处，偷偷地抹了把眼泪。
    江宇恒这些年不容易，尤其是在岑氏去世了之后，他有多爱岑氏，心便有多伤。姜嬷嬷一直跟在他身边，也怕他因为过度思念岑氏，熬不过去了。
    后来江暮寒转变了些，也经常刺激江宇恒，才让江宇恒重拾信念，而今听江宇恒缅怀岑氏，还是忍不住泪。
    “父亲醉了。”江暮寒轻拍了一下姜嬷嬷的肩膀，道：“把他送回房间吧。”
    姜嬷嬷回神过来，见江宇恒睡了过去，便忙不迭擦了眼泪，去将江宇恒推回了房间。
    “老爷这些年，憋了太多话了。”琼枝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世上哪有老爷这样的男人，少爷有所不知，前些个日子给老爷媒的，竟还有二八少女，据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儿。”
    “家底也是颇丰，人更是一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皆通的女子，就是因为喜欢木工活，才与老爷有过几面之缘，而后竟是还舍下了姑娘家的矜持，叫了媒人来提亲。”
    “就这，老爷还拒绝了呢！”琼枝摇头道，这世间也不仅有薄情郎，有于蘅那样的人，也有江宇恒这样的男人。
    他永远忘不掉挚爱，更不愿在与挚爱的感情中，插入第三人，所以宁愿自己寂寞一些，却也始终都不再另娶。
    如此情深，亦是难得。
    江暮寒勾唇一笑，她对于江宇恒的事情看得很开。
    江宇恒愿意续弦，她不会有意见，甚至会祝福江宇恒，江宇恒不愿意，那她也不勉强，一切都仅凭江宇恒的意愿。
    “殿试便在三日后了，此番除了您之外，一共就九名学子，皇上身子不好，但此番的殿试也会亲自过来。”琼枝到这里，看向了江暮寒，道：“少爷一定会高中的！”
    不只是她，这些里，连带着沈郁白，甚至是沈弘之类的，也都如是。
    五皇子私底下还派人悄悄地送过了信来，让江暮寒殿试那一日不要紧张，只管寻常发挥便是了。
    “未到终点，不得松懈。”江暮寒只淡淡摇头，转身回屋，让琼枝点起了屋内的灯火。
    琼枝瞧着也是惊叹不已，世人都道他们家公子有着超乎于常饶聪慧，所以才会年纪高中会元，却不知江暮寒在背后，付出了多少。
    彻夜苦读，从未放松。
    江暮寒多年来学习的态度，犹如苦行僧一般，她还不觉得苦，只一心沉迷于其郑
    琼枝远远地看着，也受了鼓舞，才会在初期学武的时候，那么辛苦那么累，甚至连腿脚都在发抖，却也还坚持下来了。
    从江暮寒身上学到的，不仅仅只是三言两语那么简单。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今日殿试。
    晨起，江暮寒穿衣服的时候，琼枝特地问了一声。
    她勾唇轻笑。
第504章 早点铺子
    抬手指了下那妥帖保管着的六件衣服当中的一件，恰好是那最后一件，正红色绣着仙鹤的。
    “这……会不会太显眼了？”琼枝迟疑了瞬，此前沈青还特地嘱咐了她，是江暮寒殿试那一日的打扮，最好不太显眼，但一定要整齐好看，以免在皇上的面前失仪。
    因为殿试的时间不知道会有多久，所以最好是穿着舒适一些。
    但这套衣服，舒适是足够了，样式也是真的扎眼了，放眼一看，江暮寒简直就是将自己当成是状元一般了。
    “无碍。”江暮寒淡淡一笑，他的心意，她一直都知道。
    琼枝便也不再坚持，为了跟上面绣着的仙鹤相呼应，特地选择了一个别致的白玉冠儿，将江暮寒的墨发放了一半下来，另外一半则是收拢，用白玉冠儿束了起来。
    江暮寒一起身，琼枝觉得自己眼睛都瞎了。
    这衣服好看，人更好看，两相加在一起，她感觉即便是沈郁白等人站在江暮寒身边，她也只能去看江暮寒了。
    好吧，原来纪大人还有这个打算呢！
    逢着殿试，街道上几乎没了什么人。他们上了马车后，琼枝特地将周围的车窗都给拉了起来，让江暮寒通通风。
    今日阳光明媚，也是难得的一个好气。街上来往的车马很少，除了他们之外，还看见了另外一辆马车，对方似乎也是去参加殿试的。
    不过瞧着有些个眼生，江暮寒顾着吃早饭，也没有跟对方打招呼。
    没错，人人都紧张不已的时刻，她还在马车上吃起了早饭。
    早饭是琼枝按照江南那边的早点来准备的，用了软糯可口的米饭，配上了油条，特制的一些个酸脆腌萝卜，酥脆的花生米，将其捏成了一个饭团子。
    配上浓郁的豆浆，一口暖到了心上去。
    江暮寒吃得停不下来，甚至还有空点评了一下，道：“这个油条可以再酥脆一些，味道会更好。”
    琼枝：“……”
    “不过手艺也是绝佳了，日后若是你成婚了，可以去弄个早点铺子，我可以经常去尝尝味道。”
    外面的武义都听笑了，忍不住道：“公子这话的，琼枝是个能耐的，怎么能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子，还跟着对方一起吃苦受累，摆早点摊子。”
    “武大哥，你这话可不对，穷子怎么了，只要是我喜欢的，摆早点铺子也不是不行，不准我养活了他，他对我更好呢！”琼枝忍不住点头，觉得江暮寒的这个主意不错。
    江暮寒亦是附和道：“不错，是个有志气的。男子不在乎钱财，而在乎人品，像是那种光有钱，嘴皮子能还喜欢去青楼楚馆的，最是要不得！”
    “少爷的对！”琼枝也是一脸的深以为然。
    隔着大半个京城，正在自己家里，面对着一桌子早点，却无法下咽的郁晟风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我就这早点不对，怎么不是甜口就是凉菜啊，管家呢？我想吃油条，那种炸的又酥又软的大油条！”
第505章 娶亲的吗
    马车停下，因为殿试不比从前，琼枝跟武义等人皆是不能够入内的。
    江暮寒独自一人入了宫中，琼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声感慨了一句：“少爷一定会高中的吧？”
    武义点头。
    今日举办殿试的地点，就在平日里上朝议事的殿郑江暮寒屡次来宫中，来此番也不是第一回了，但是进入议事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些。
    这大殿内建的极为的宽敞，地板上铺着光可见饶大理石板，而平日里朝臣们站着的地方，此时摆放了整整十张桌案，每张桌案后面，都会站着一个太监。
    她来的不算早，其余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听到声响回头一看，皆是被她的打扮惊了一瞬。
    沈郁白带着一脸的问号走了过来，道：“你平日里穿着素净淡雅的，今日怎么跟疯了似的，穿了这么一身红，明白的呢，知晓你这是来考殿试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来娶亲呢？”
    “不好看吗？”江暮寒看他。
    沈郁白噎了一下，随即道：“好看。”
    尤其她皮肤娇嫩雪白，容貌又格外的动人，加上今日头发没有全部束起，展现出来了不一样的风采。
    “好看是好看，你又不是来选美。”文斐然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她。“等下皇上见着了，必然是要问你这一身衣服了。”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沈郁白见状，亦是笑道：“就想要皇上进来后第一眼就瞧见你吧。”
    他们三饶气氛跟旁边全然不同，方淮安旁边有一个人，瞧着年纪已经四十几岁了，面色都是惨白惨白的，连着问身后的公公几次茅厕，瞧着是紧张到了极点。
    方淮安自己也有些个紧绷，倒是江暮寒出现后，他下意识地多看了对方几眼，这一眼，就瞧见了对方的装束。
    平日里倒不觉得有些个什么，如今带了些其他的心思看着，江暮寒的容貌真的是过分漂亮了。
    这般娇艳的正红色穿在了她的身上，真的如同旁人成亲穿着的衣裳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他眼眸闪烁了瞬，转移了目光。
    “皇上到！”
    却听一道声音响起后，众人皆是停下声音，纷纷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躬身行礼，道：“见过皇上。”
    “都免礼吧。”皇帝没有直接去令上的龙椅上落座，反而就站在了他们的跟前。
    刚一撂下话，就瞧见了那一身扎眼的大红色。
    皇帝当场气笑了：“江暮寒，你来娶亲的吗，穿的这么红？”
    “回皇上的话，这是一友人赠的礼物。”
    皇帝眉头一挑，他还能不知道这是纪迟蔚那厮送的？他就是看不惯这二人明目张胆的样子。
    怎么着，跑他殿试上来成亲来了？
    要是纪迟蔚在这里，他是不是还要受他们这对新人一拜？
    都是些什么玩意！
    “哼，穿的这么红，若是稍后你表现得不如人意，少不得要让朕罚你。”皇帝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含糊，直接看向了那苏胜。
    苏胜快步上前，将一卷轴放下。
506 为君之道
    这卷轴之上写着的，便是今次殿试的试题了。
    所有的人屏气凝神，抬眸看了去，然而当触及到了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时，皆是一惊。
    因为，此番的试题，叫做——为君之道。
    殿内瞬间死寂，殿试的试题，多半都是皇帝亲自挑选的，偶尔会选择契合当年发生的政事，来考察所有考生的能耐。
    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考题。
    这题极为不好答，若说大楚皇帝是个昏君的话，或许溜须拍马也就过去了，偏偏如今的皇帝在位多年，政绩一直不俗，能够称得上是十足的明君了。
    稍有偏差，都会一脚踏入了陷阱当中，而后令得皇上不喜。
    谁都知道，这次回到若不得皇上喜欢，必然是不可能高中的。
    “今次殿试之人，皆是年纪在四十五岁之下的，也算得上是我大楚开朝以来，年纪最小的一批考生。”皇帝坐在了殿上，抬眸看向底下的人，唇边还挂着一抹笑。“既都是年轻人，今次的方式，朕也就不做严格规矩了，但凡是有想法之人，皆可畅所欲言。”
    “眼下，谁想要做这第一个人？”
    底下安静了一片，陪在一旁的翰林们，皆是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次的殿试，跟之前的都大不一样。”
    “方式转变了许多，考验也是更甚，不知道这些个年轻孩子们，能不能经得住啊！”
    还有不少人觉得这题目难以作答的。
    打从此前的某一次科考开始，皇帝便改了殿试的考试方式，从前皆是给出题目之后，直接让人现场作答，答题的时间亦是几个时辰之内。
    认真说起来，跟会试的区别不大，只不过是皇上会现场看过十张答卷后，选出一个最佳。
    偶尔瞧见了写得不错的人，还会让对方根据所答的内容来回答一二。
    而皇帝却觉得，这样的考试形式，不足以表现出一个人的全部能耐来，因而，从那之后，便改成了直接在殿上作答，答完了之后，再行回到了座位上，将自己刚才说过的内容誊写一遍，交上去给皇上审阅。
    直接作答的方式，省略了让人思考的过程，且有一些个学子，平日里书写一流，到了皇上的面前来，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
    在这个环节上，会直接落榜。
    因此更为考验人现场的应变能力，选拔出来的官员，也能够更快地适应了朝事。
    此事江暮寒等人都清楚，不过这题目有些个出于意料，导致皇帝的话脱口而出之后，却没有人第一时间回答。
    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学生郑书宇。”正在这样的沉默之中，有一人先行一步，走了出来，躬身对皇上行了一礼。“愿第一个作答。”
    “好，有胆量！”皇上面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学生以为，这为帝为君之道，当属于今上这般，勤政爱民、体恤百姓……”这人口齿伶俐，且能言善辩，对于这几年来朝上的事情，掌握也是众多。
507 难题
    出于此，倒是没有出丑，反而很是完整地将自己的回答给说了出来。
    但他还没有说完，站得很远的翰林学士们，便已经先摇了头。
    “此人倒是个聪明的，知晓第一个站出来，会在皇上那边留下一个好印象，可是，胆大有余，能力不足。”
    “不错，所走的方向偏了，圣上的性子，会出这样的试题，决计不是为了叫底下的人来夸赞他的功勋。”
    “且辞藻堆砌，内容却是空乏，比较起来，倒是差他会试时所写的那篇策论太多了！”许多人皆是摇头，郑书宇会试时的答卷写得很是务实，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入选了殿试的原因。
    可他因为分辨不清楚自己的优势，上来就用大篇幅的辞藻去夸赞圣上功勋，恰恰是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众人抬眼看去，皇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是淡了许多。
    郑书宇侃侃而谈，说完之后却感觉到了周围一片安静，面上紧绷了些。
    “说得不错。”皇帝淡声道。“其他人呢，可有不同的见解？”
    竟是连一句评奖都没有，只一声不错，便将此代了过去，郑书宇面上已是灰败一片。
    在这里面的人，皆是聪明人，光是从众人的表情来看，他便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妙了。
    “学生王琦有不同的见解。”有了郑书宇的开头在前，第二个人飞快地跟上，以为自己是掌握了皇上的想法。
    此人的回答，倒也算得上是不错，说出了为君之道的核心，还细细地分析了一通这么多年大楚繁荣昌盛的原因，最后绕回来时，还不忘拍了一下皇上的马屁。
    皇帝的脸色看起来比起刚才好了不少，却也只是颔首，道：“大楚之所以能够有今日，并非是朕一己之力。”
    “行了，下一个吧。”不等那人开口，他便直接打断，叫了下一人。
    这下倒是有些个叫人吃惊了，旁边的许多人皆是面面相觑，有些没明白皇上的想法，郑书宇是有些个夸大其词了，但是这位王琦，答得还是与试题吻合的。
    皇上面上的表情却一直淡淡的，甚至没太多兴趣听他们细细分说。
    考生里面翻了嘀咕，文斐然便在此时站了出去。
    “学生文斐然有解。”
    皇帝挑眉，随即轻颔首，示意他说。
    “学生以为，为君之道，不在乎于君，却在乎于臣！”此言一出，场内惊叹一片。
    皇帝面上却浮现了几分兴趣，甚至还略微往前凑了一些，像是在仔细地聆听着他的看法一般。
    文斐然破题点很不一般，谁都知道这个题目不好说，说得太高太过，就变成了溜须拍马，皇帝此前的反应再向所有的考生表示，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称赞。
    而说得不好，便是大逆不道，对君不敬。
    出于此，才一连折损了两人。
    而他的想法新颖，却又能够跳出这个困境，从臣子的表现委婉地谈及了君臣相处之道，制衡之道，甚至还谈及了朝堂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算得上是前三个人里面，说得最为全面的。
508 不中内心
    “文斐然，这位便是文阁老的嫡孙吧？”翰林学士们凑在了一起，低声讨论。
    “不错，就是他。”蒋翰林无比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道：“斐然此前在逐鹿的时候，就是其中佼佼者，说话做事作为妥当，半点都没有时下年轻人的骄奢之气，亦是老朽的得意门生。”
    “这回答倒是极为精彩的，便是写成了一片文章，也几乎是齐全的了，且破题极为新颖，应当是能够得皇上喜欢的了。”
    然而这话一出，却又遭到了不少的反对。
    “此言差矣，这题虽然破的不错，说得也足够的精彩，却并未解决了皇上的燃眉之急。”
    不少人看向说话的那人，那人是翰林大学士游星，在翰林院当中，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了。
    蒋翰林闻言，却也是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文斐然答得很好，漏洞几乎没有，却并未直击如今皇上最为在乎的事情。
    但认真的说起来，这却不是文斐然的错。
    “学生沈郁白，有解。”没想到的是，文斐然之后，沈郁白紧随其后。
    “沈郁白上了！”
    “沈家公子自来都是个聪明孩子，从小在诗书方面就未曾让人操心过，如今必定也能够拿一个好成绩！”
    “不错！”
    许多人对于沈郁白抱以厚望，游星却站在了旁边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蒋翰林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文斐然不行，这沈郁白也不行了？我逐鹿双雄，莫非此番都要双双落弟了不成？”
    游星与他乃是多年来的好友了，有些个话便也直说了，他坦然道：“沈郁白这孩子，你我都清楚，他最好的地方就在于，过于聪明了。”
    因为过于聪明了，所以尤其的会审时度势，看得清楚朝局，更知晓皇帝心中的想法，但也有自己的坚持。
    这样的人，无论是入朝为官，还是做其他的，他们都很喜欢，皇帝也是极为喜欢的。
    但是他们都清楚，沈郁白不可能中状元。
    不为其他，就是因为沈家所站的队，沈家是坚定的保皇派，沈弘在这方面一直有着自己过分的坚持，哪怕皇帝到了如今，已经急上心头了，沈弘也不愿意明确地在太子和五皇子之中选择一个。
    为此，皇帝没少怄气。
    而沈郁白很明显地继承了沈弘的风格，他们私底下都说沈家乃是隔代遗传。
    出了沈明德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满心眼里以为沈家就要就此没落了，可沈明德那样不靠谱的人，偏偏又有了沈郁白这样一个孩子。
    沈郁白大概也知道，他继承祖父的愿望，便必定会与皇帝如今的想法相违背。
    因此，沈郁白并不会在殿试上过于表现，甚至估计还会将原本应该更好的作答，再往后稍一稍。
    果不其然，沈郁白的回答之后，许多人都露出了失望之色。
    “这说起来虽然是复杂了一些，辞藻也更加的丰盛，但究其根本，其实跟文斐然此前所说的，也并无两样，实在不该啊。”
509 仁义为先
    有人满脸不解：“蒋翰林，我记得沈郁白尤其的聪明，从小便能够猜透旁人心事的那等感知力，怎么到了如今却是……”
    “孙大人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沈郁白怎么想的并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沈大人是怎么想的啊！”
    那位孙大人被旁边的人一提醒，立马也反应过来了。
    沈郁白是不能表露立场的，他是沈家的未来，他如今偏向于任何一方，代表的就是沈家的走向。
    所以……
    “那可真的是可惜了。”孙大人摇头叹息，原本他还觉得，沈郁白是有着状元之才的。
    “且往下看看吧，真正出彩的，也该出来了。”游星微微一笑，恰好，他话音一落，那方淮安便往前了一步。
    “学生方淮安，有解。”
    皇帝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说罢。”
    “学生以为，为君之道，最为主要的，当为仁厚！”这个话一出，殿内都安静了瞬。
    方淮安全然不觉，依然认真地道：“君者，统率也，应为天下只表率，更为天下百姓所拥护，若为君不仁，则易生变，若为君者易怒，不能容人，则天下变。”
    “而君者仁义，则造福于万民，令民心聚拢，天下尽在眼前。想要论证这一点，倒也不难，大楚三十七年冬，太子曾亲自下宿州，于雪山崩塌之际，救民于水火之中……”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所陈述的观点，还有不少的事例佐证，加上很多事情都是这些年太子做过的，大家心里面门儿清，就显得这一番话格外地具有说服力。
    另加上他从一开始就紧扣主题，未曾偏移一分，虽说这说的都是太子，然而旁人听了，却不觉得谄媚或者是过于美化太子的形象。
    反而有些个以理服人的模样，游星勾唇一笑，道：“此子，乃是可造之才。”
    不只是文采，也不只是观点，更是胆量。
    这个题目，说是为君，其实蕴涵的，却是储君。
    皇帝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了，已经不用旁人来指手画脚，教他怎么当这个皇帝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好的储君。
    此前那两个人在审题的时候，没有审清楚下面的这一层。
    而文斐然跟沈郁白，一个是未曾满足皇上的内心，一个则是装傻。
    他们四人铺垫在前，显得如今这个满口仁厚谦让的方淮安，尤其的出彩。
    他不只是将题目解答了，他还把太子爷的优势向所有的人又展示了一遍。
    “这番话听的，连我都想要去东宫领命了。”蒋翰林忍不住摇头，然而目光之中，也是赞赏一片。
    “咱们啊，都老了，经不起这样的风吹雨打咯。”游星笑了笑，面上虽是带着褶皱，眼中却浮现着一层光。“这些个事情啊，就让年轻人去争论吧。”
    他话音刚落，一整场都没有多言的皇帝，忽而出声道：“不错，为君知道，仁义忠厚很是重要，你倒是个清晰的。”
    许多人拿眼去看那方淮安。
    偏巧。
510 我赞同
    皇帝又在此时开了口，却不是针对他方淮安，而是另外一个人……
    “江暮寒，你认同他所说的吗？”
    静——
    方淮安回头，看向了那一直默不作声的人。
    作为皇帝第一次开口叫的人，江暮寒面色太过于平静。
    这可是跟之前所说的都不一样，皇帝不是在问她，为君之道该是如何，而是在问她，是不是赞同方淮安的观点。
    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也是众人心里面所想的那样，出来了一个夸赞太子的，那就该有一个赞同五皇子的人出来反驳才是。
    两相一对上，最好是有所争论的话，那今日的这一场考试，就尤其的好看了。
    不，或许不只是好看。
    而是精彩。
    明面上是考生在考试，实际上却是太子爷与五皇子在博弈，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翰林那边，除了那几个人之外，他们最为关注的就是江暮寒了。
    没办法，他们皆是文人出身，但凡是肚子里稍微有那么一点墨水的人，都对眠山的画是爱不释手。
    许多人甚至已经盼着跟眠山成为了同僚之后，也好蹭一蹭眠山的画来看。
    以表这牵肠挂肚的心啊。
    “这可有的看了。”蒋翰林也笑了，当年江暮寒在逐鹿的时候，没少生事，但时隔多年，提及这个人，他也是满心眼里的赞许。“五皇子的优点，啧，还真是不好说。”
    游星忍不住笑了瞬，这话听着有些个搞笑，但是还真就是这样。
    太子爷嘛，好歹能够说一声仁厚爱民，五皇子能说些什么，夸他心狠手辣？
    这就不是个好词！
    “回禀皇上，学生赞同。”江暮寒在所有期待的目光之中，淡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蒋翰林：？
    游星：？
    “啊？她说啥？”孙大人差点吓得原地蹦得八丈高。“我没睡醒吗？”
    “你醒了，我确定。”游星扫了他一眼，随即看向了殿中那人，眯了眯眼睛。“此人之前只是听你们提到过，我未曾有过接触，如今一看，怎么有一种似曾相似的该死的感觉……”
    蒋翰林：……
    你说那可不巧了呢，他也觉得江暮寒此刻像极了平日里在朝堂上就不说人话的纪迟蔚。
    纪迟蔚这个人，他们几个对他是又爱又恨。
    爱呢，是因为此人手段能力一流，从来就没有他能够办砸了的事。
    恨呢，那说起来估计就要说上一个月了，对，还是不眠不休的一个月那种。
    总之他一惯不看任何人的眼色，不受制于任何人，而且行的事情还一个比一个离谱，他们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了，也算得上是他人嘴里的老油条了吧。
    然而，就没有纪迟蔚挖不了的坑，就没有他们过得去的坎儿。
    “不会吧，我感觉这模样好像是不太对劲啊。”孙大人也慌了，一个就够呛，再来个？
    别说是他们了，连带着皇帝也被江暮寒噎了下。
    因为这个人完全用一种‘我一点儿都不赞同’的表情在跟他说，我赞同。
    皇帝：？
    这谁家死孩子，能不能带走？
511 最上策
    江暮寒一句话将整个局面说死了，自己还没有任何一点自觉性。
    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了一副很是恭敬的模样。
    皇帝冷哼了声，恭敬？狗屁！
    “你赞同些什么，说出来听听。”
    非得要皇帝再点她一句，她才出来。
    江暮寒拱拱手，道：“回皇上的话，为君之道，仁厚是必然条件。”
    这不是句废话吗？
    好在江暮寒也没继续拿乔，继续往下道：“这只是作为皇帝，必须具备的一项特质，而非是用仁厚来选君，君乃是一国之主，更是整个朝堂的掌舵者。”
    “既为掌舵，就不能光以一项择之。这是为君，不是在选天下一等大善人。”
    旁边的游星：“就是这个感觉。”
    蒋翰林看他：“什么感觉啊？”
    “就是那种被人给骂了，但是你还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感觉。”
    孙大人深以为然，一时间又忽然反应过来，道：“不对啊，这人可是五皇子那一脉的，日后瞧着他们两在朝堂上对立，这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是挺有意思的。”另外一人接话道。“连衣服都穿对方送的。”
    孙大人：……
    行吧他闭嘴。
    “学生以为，为君者，仁厚当以对天下，果决当以服天下，聪慧当以明天下。是谓，事实勘察无巨细，样样熟知心明镜。若当断不断，则必受其乱，若一味受人钳制，则必受制于人。”
    “君为朝堂之主，当以震慑天下，处处都与人说理动情，雪崩之前挨门挨户的去敲门，花费一刻钟的时间来说服旁人跟自己离开，是为最下策。”
    旁边的方淮安一听，讥笑道：“那江公子以为，什么才是最上策？”
    “寻一猎狗，择一伶俐人，只道旁村夜里遭了雪崩，全村无一生还。”
    “此等作为，若有人信，还算得上是个办法，可若是有清醒之人，这不是在危言耸听吗？”方淮安反唇相讥。
    江暮寒却面无表情地道：“更简单，侍卫聚集滚一雪球，直奔村中大树，撞坏为上。”
    方淮安脸色一僵。
    他想说江暮寒这办法根本就不人道，然而江暮寒却不等他说话，直接道：“雪崩不会挑着时间来，人命关天，道理可以容后讲，人需要提前救。”
    “与其耗费那么多口舌，不若直接在雪崩后助整个村子的人重建家园，此方为仁厚。”
    她的话，却让皇帝想到了一件事。
    那年冬天雪崩的事情闹得很大，一个村子被活埋，旁边距离不远的村落也有雪崩之感，太子处处走访，耗费了好些个时日，才将人劝走了。
    可后续一月间，雪崩并未发生，有不明事理的人又折返回去了。
    某日夜里，雪崩突然造访，令得回去的人无一生还。太子救了不少的人，一时传为佳话。
    但他如今却知道，当时有崩塌危机的，不止一个村落，另外一个村落因为后续并未崩塌，所以极少被人提及。
    但那个村落被劝走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回去。
    而做这件事情的人，是李睿。
512 连问
    原本另外一个村子，应当是交给了那李宏弈来规劝的，但是不巧，李宏弈在出发之前惹上了伤风，又不愿意落下这个功劳，而后擅自做主，让李睿代替自己去办。
    皇帝知晓这件事情之后，还生了不少的气，没想到的是李睿将事情办得异常的漂亮。
    只是因为后来那个村子并没有再发生雪崩，这件事情便极少让人提起了。
    然而如今想起来，李睿的聪慧，并非是现在才开始的，而是一直都有，只是他如今才知晓罢了。
    “学生拙见，一国之君，是国之根本，是大楚的核心，过仁，便是软弱，拿不定主意的君主，只会造成无意义的消耗，以及大权旁落——”
    江暮寒这话刚出，殿内的气氛便是一变。
    也就是她敢说，任何一个皇帝听到了‘大权旁落’这四个字，都不会高兴。皇帝亦是如此，方淮安心道不好，趁着江暮寒并没有继续扩大说法之前，叫住了他。
    “那依照江公子所说的，仁慈的不好，难道残暴的就好了？你也说了一国之君的重要性，若对方是一个喜怒无常，并且残酷冷血之人，恐社会危矣！”
    “方公子。”江暮寒始终面色平静，抬眸看向了方淮安。“此前的几位已经将君臣之间的关系说得很明了了，我便不再复述一遍，但是希望方公子能明白的是，臣子不只是臣服于君，更有匡扶社稷之责。”
    “旨在皇上走入了困境之时，能够及时地修整好前方的路。天下无圣，哪怕君称之为圣，但人总有松懈的时候，否则朝廷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她四两拨千斤，整场都没有提到过一句五皇子，却给所有的人展现出来了一个优秀的官员素质。
    “青出于蓝啊。”游星感慨了句。“这位还没入得朝堂，就已经有着舌战群臣的架势了。”
    “主要还说得很有道理。”孙大人也是摇头，能够令人心悦诚服的人并不多。
    江暮寒算是其中一个。
    “方公子既是问到了，那我亦是有几个问题，想要方公子解答。若君主过于软弱且没有主见的话，是否会出现臣子较君主更强的局面，此为其一。”
    “其二，假设在最为理想的情况下，满朝之上皆是能力出众、是非曲折分明的臣子，无任何奸佞之辈，可臣子们各持己见，在每一项政务上，都有所纷争时，仁和待下，对待所有臣子一视同仁的君主，该如何处置？”
    “其三，既是仁厚宽厚，那是否会在过于安逸的日子里姑息养奸，令得底下人滋生不该有的想法？”
    “还有，若他国来犯，只会仁和宽厚，只懂仁义爱民的君主，该如何处置？两国交际之中，也是以仁和为先吗？若不是，那该位‘仁义’君主，是否会将此事的处理权，全权交由底下的大臣？”
    江暮寒说罢，忽而看向殿上的皇帝，淡声道：“恕江暮寒无礼，若当真如此，敢问，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还是臣子的？”
513 结束
    满场死寂。
    文斐然直接是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江暮寒平日里是他们当中话最少，最难表态之人，说话也常常留有余地。
    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江暮寒如此的笃定、不留余地的，将一件事情甚至是一个人逼向了死路。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江暮寒不是不爱说话，也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般寡淡无所谓。
    相反，她的沉默寡言，是因为事事熟知于心，又半点都不在意，所以她能够寡淡，疏离，甚至是半点都不在意。
    而到了她想要的场合，她该说话时，她必定不会给对方半点的退路和一丝一毫的机会，用最为云淡风轻的语气，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摁得死死的！
    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方淮安如今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反正，一定不会太好受就是了。
    “好！”安静了许久，连带着那群老臣都不敢随意开口说话的时候，皇帝忽然带头拍起了手。“江暮寒啊江暮寒，世人都说你宁静致远，看来他们是看错了，你这哪里像是宁静致远？分明是假安静真致命啊！”
    还不致命吗？
    都已经将方淮安问的哑口无言了。
    方淮安几次想开口，却找不到思路破解江暮寒突然扣下来的高帽子，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击江暮寒，因为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说到了至关重要的点上。
    踩在了他的命脉上跟他博弈，他用什么来博？
    皇帝却是无比的满意，多少年了，他再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才！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江暮寒不是搅浑水的人，更不像如今朝堂上的众人一般，拿捏着分寸，想象着后路。
    江暮寒的人，就跟她的棋一样，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
    小瞧她，或者因为她的性格而觉得她无害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今日殿试，在临近午时之时，便已经结束。
    正午时分，平日里险少让人靠近的皇宫门口，如今已经零零散散地停了几辆马车了。
    因为在皇宫门口也不敢随便造次，皆是离得远远的，往那边不断地眺望着。
    “怎么还不出来啊？”郁晟风打开车窗看了一眼，皱眉道：“往常的殿试也是这么长的时间吗？”
    “皆是依据皇上来，若皇上想要多问几句，便会留的晚一些。”陶思辰倒是较为淡定，不过他隐藏在了袖子底下的手，已经被汗浸湿了。
    “总之再晚，也不过是十个人，稍等片刻应该就会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一直都紧闭着的宫门，突然打开了。
    “开了开了！”身边的人俱是都兴奋了起来，纷纷往那边看去，只是因为那边有御前侍卫护着，所以轻易不敢上前去。
    提前走出来的几人，面上有些灰败，瞧着就考的不是很好。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文斐然跟沈郁白，还有江暮寒。
    他们三人……
    表情也就那么一回事，好像无悲无喜？
    “等下，这个样子是不是没考好啊？”郁晟风突然迟疑了下，挠了挠头。
514 高中
    “应当不会吧？”陶思辰略微皱眉，却也不太敢确定，因为他们几个人虽说是有说有笑的，却也并没有太过于夸张。
    “那咱们还问吗？”郁晟风看向他，陶思辰也拿不定主意。
    “少爷！”那边，琼枝已经早早地迎上去了，郁晟风瞧见之后，也甭管这些有的没的，想也不想地就跟着过去了，一边还道：“走走走，先过去问问。”
    “如何？”琼枝满眼期待地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敛了一下眉，摇了摇头。
    “啊？”琼枝一时反应不及，愣了一下，好半晌才道：“少爷莫要往心里去，这没拿到状元却也没什么，反正我们家少爷，已经是大楚年纪最小的进士了。”
    “光是这一点上，就无人能比，状元与否，我们都是很为少爷开心的。”
    旁边的沈郁白跟文斐然看着，都忍不住失笑道：“快别逗她了，就你家这个了不得的丫鬟，稍后估计都要说是皇上没有眼光了。”
    琼枝噎了下，别说，她还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她才没有这么傻呢，这里这么多的人，她不在这边说。
    那边，江暮寒还没有回答，郁晟风就忍不住道：“枝枝，他们骗你呢，江暮寒这样，哪里像是没有考上的？”
    隔着远确实是看不出来，走进了之后，别的不说，他最为了解沈郁白了。
    就沈郁白的那神色，江暮寒能没考上？
    “啊？真的吗？”琼枝还未反应过来，眨着眼睛看向江暮寒。
    江暮寒轻笑了瞬，随即颔首。
    “不仅是高中，而且是一甲，第一名，皇上钦点的状元郎！”沈郁白补充道。
    “还是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者。”文斐然道。
    “而且才十九岁。”
    “皇上方才怎么说的来着？日后必将造福一方，江暮寒，可别耗费了自己这一身的才学！”
    “啊！”琼枝当即就有些个忍不住了，喜极而泣。“少爷怎么也学会旁人那一套了，还骗奴婢没考上，奴婢就说，怎么会可能呢！我们家少爷那么厉害！那么认真，那么努力！”
    “是再如何也不可能没考上的！”
    他们几人笑作了一团，欢声笑语不断，与旁边的人形成了剧烈的对比。
    方淮安走在了最后，脸上的神色很是难看。
    他想起了在朝堂之时，皇帝最后给他的话。
    “倒是个可造之材，可惜……”
    可惜什么？
    他的目光只顾着盯着前面的人，甚至连带着家人到了跟前，都没注意到。
    “相公？”周茹茹叫了几声，方淮安这才反应过来。
    “我听刚才过来的公公说，相公考上了榜眼，恭喜相公。”周茹茹满脸的喜色，不见半点埋怨和不自在。
    方淮安的心情略好了一些。
    若说是平日里，他能够在沈郁白、文斐然都下场的情况下，拿到第二，他已是很满足了，可如今是被江暮寒压了一头。
    不知为何，方淮安又想到了江兰若的话。
    他面色变了变，忽而道：“先回家。”
    身侧的周茹茹没反应过来。
515 最高荣誉
    他却已经抬步离开，急色匆匆的模样，完全将她给忽略了去。
    她微顿，却也还是半步不停地追上了方淮安。
    *
    大楚四十一年春，殿试。
    会试第一江暮寒，以绝对的优势，在殿试上取得了优异成绩，皇上赞誉有加，特点为‘状元’。
    方淮安才学过人，位居第二‘榜眼’。
    杨柯机敏果断，是为‘探花’！
    此等名次一出，顿时在京城里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倒不是说江暮寒夺得状元，是一件多么令人惊讶的事，而是文斐然与沈郁白二人，竟是皆未曾拿下一甲的名次。
    反而是方淮安与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杨柯，得到了这般好名次。
    京里议论不停，有关于文、沈两家的，也有探讨江暮寒能耐的，还有关注此番考题的。
    当得知此番试题为‘为君之道’时，许多人都跌破了眼睛。
    这题难度有些个朝纲，不只是题目上面的难，更有眼下时局上的难。又有江暮寒在殿上的连番发问流传出来，人人皆是对她追捧不已。
    一时间，整个大楚的学子，俱是对江暮寒崇拜不已。
    不只是对方超乎于年龄的学识和果断，更有她的连问，皆是击中了学子们的心。
    但凡是读书人，皆是关注于朝局的，也是对于时下风向最为在乎的一群人，他们当中，不乏很多的有识之辈，然而面对上大楚如今的局面时，皆是忧心不已。
    大楚发展多年才有今天，若是选择储君的时候一个不慎，带来的可不是一点点的影响，而可能牵连的，是所有人的后半生。
    而江暮寒的连问，说到了所有人的心里去了。
    再有她后续呈上去的文章中，对此见解也是独特。
    最为了不得的是，江暮寒还有分享的美德。
    殿试之后，她一时成为了京城里的香饽饽，上门庆贺的人不断，邀约更是众多。
    琼林宴就在眼前，她却抽出空来，不仅将自己在殿试时所写的试卷尽数誊写出来，甚至还将此番会试的试卷还原，令添上她多年读书的心得体会，将其印成书卷。
    放在了沁书斋当中。
    此事一出，这本书引得众人争抢不休，天不亮就有人带着家当等候在了沁书斋门口，准备抢购书册。
    哪知，沁书斋门一开，江暮寒所撰写的《科考四十一年实录》，不仅是准备了上万册，而且免费发放。
    竟是分文不收。
    而且不设门槛，不为其他，只要你是个读书人，无论身带功名与否，都能够领到这本书。
    此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会试结束，大批的考生正准备返乡，恰逢此事，得了机会来领书，再确认沁书斋真的分文不收后，有人当即就红了眼眶。
    对着沁书斋的门，长揖不起。
    有关于江暮寒的事情，更是被他们写入了文章里，带入了感情里，并着这本书，一起带回了乡间。
    江暮寒一时声名大作。
    大家欣赏她的才学，更敬佩她的品德，奉为举国才子之最。
    给予了江暮寒读书人最高的荣誉。
516 出不了门
    “你说江暮寒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本《科考四十一年实录》，连我爹看了都说是一本神书，会缔造成为一种传奇的！便是不想要赚钱，基本上的印刷费用，纸笔之类的，总归是要收的吧，还是说，这是在做善事？”
    郁晟风坐在了长河坊中，打开窗子往下看，还能够瞧见这边排队的人。
    这事就离谱，从沁书斋排队排到了他的门口来，可以想象是有多少人。江暮寒那人更无聊，说只要有人想要领，沁书斋就无限供应。
    “她该不会忘记了几年前的那件事情了吧？当初那些个人怎么诋毁她的，对她书铺还那种态度，如今这以德报怨的……”郁晟风真的看不太懂。
    沈郁白眼中浮着一抹光，看了一下底下的盛景，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这还算不得什么，她昨日在书铺内，一口气卖出了自己的五幅画。”
    “这五幅画，俱都是她在游学的三年内作的，无论是笔触，还是意境，都已经远高于从前的京城动之流了，卖的价格也不算低，一口价十万两一幅。”
    郁晟风闻言，不敢相信地回过头：“还有这好事？为啥不叫我啊？”
    沈郁白：……
    “不是，你别这个表情，对于这些个事情，我是最清楚的。你知道江暮寒现在一幅画作，价值几何吗？十万两！？简直是暴殄天物。”郁晟风都快疯了，这人怎么老是不把钱当钱啊？
    “如今只要沾上她江暮寒三个字，别说是巅峰之作了，就算是随手画的，那都是天价，放在了香雪楼竞拍，价格更会高的离奇，不少大户愿意出几百万两买一幅画来做祖传宝贝。”
    “她十万两就卖了？”
    沈郁白点头：“没错。而且这个钱她还没有留下，反而全部捐了出去，用在西北、西南等贫瘠之地，修建学堂。”
    “……”郁晟风说不出话来，良久道：“她这般举动，这些个学子都不该敬奉什么孔圣人了，她才是个圣人吧。”
    沈郁白笑而不语，江暮寒是什么打算，他们不得而知。
    但是这等壮举，真的让她在整个大楚声名大震。
    “不只是如此呢。”沈青拎了茶壶进来，笑着对他二人说道：“如今外面都把江公子传得是神乎其神了，说她游学期间，在江南、西北、西南等一系列的地方，都做过不少的好事。”
    “帮助当地衙门查办案件，已经算得上是小事了，甚至还参与过两年前西北大旱修建堤坝的事情，这件事当地百姓都知道，只是当时不知江公子是江公子。”
    “如今是全部都清晰了。”
    郁晟风有点反应不过来，讷讷道：“你瞧瞧，人家十九岁就已经收获天下美名，咱们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做什么？”
    沈郁白淡笑不语。
    “对了，江公子派人来传话，说今日是来不了了，近日江家的门都快要被上门庆贺的、送礼的、说亲的踏破了，江公子无门可出，出门就被人围追截堵，实在是出不了门啊。”
517 琼林宴
    郁晟风听着也有些无语了，道：“这也真够夸张的，这些日子还有人给我送礼，送的礼物还都是一些极其夸张的东西，我还以为是我干了什么好事呢！”
    “一打听啊，才知道，人家知道我是江暮寒的朋友，进不去江家的门，干脆来走我的门道。”
    沈郁白闻言，喷笑出声。
    “这算不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郁晟风也笑了。
    “升什么天！”文斐然正好进门，他亦是一脸的意气风发，他跟沈郁白二人的名次皆是不低，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家中，都很满意。“这些个东西你可不能乱收，江暮寒那边谁都不见，你这会把东西给收了，她可就难做了。”
    “放心吧。”郁晟风挥挥手。“我虽然爱钱，爱的也是自己赚的钱，爱的是生财之道，不是这种不义之财。这些个东西我都让人退了回去的，咱们作为状元的朋友，可不能在这些个方面落人口舌。”
    “你居然能有这样的觉悟。”文斐然听着有点惊奇。
    郁晟风正准备自夸几句呢，沈郁白却在一旁低笑：“是啊，不然怎么肖想人家身边的丫鬟。”
    郁晟风：……
    他们几人俱都是笑。
    “对了，此番的琼林宴是怎么回事？听闻皇上要先行款待一甲的三人，此后再宴他人？”文斐然看向沈郁白。
    沈郁白点头，道：“郡王爷那边得到的消息，确实是如此。皇上当是有些打算，或者是有些个什么话，想跟他们说吧。”
    文斐然点点头，倒也没有多想。
    每次科考之后，都会有状元游街，琼林宴这两桩事情。游街呢，是为了让所有人瞧瞧新科状元郎的模样，琼林宴则是皇室用于宴请进士们，庆祝科考高中的宴席。
    今次的状元游街，因为江暮寒名气太甚，而被迫取消了。
    主要是怕来看状元郎的人，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把状元郎抢走了。
    二呢，也是因为皇帝身体不好，这方面上也没什么心情。
    但是琼林宴还是一如既往的，这是件盛事，不该取消。
    不过先见一甲三人，倒是有些个稀罕。
    旁人没做她想，江暮寒关在了家里这些天，却都是在准备这件事情。
    琼林宴当日，江暮寒早早地起身，换上了一身衣服，收拾齐整后，却一反常态的，去了江宇恒的房中。
    “父亲可还记得当年被贬的事？”
    江宇恒微蹙眉：“好好的，怎么会提起此事？”
    “无他，只是父亲应该记得，当初是因为无辜卷入党争，而后才被贬出京的吧？”
    江宇恒点头。
    江暮寒轻勾唇，道：“此事皇上心中一直有所亏欠，当初父亲出京是权益之举，皇上本打算几年后便让父亲回来的，谁知……”
    谁知江宇恒落得身残的下场。
    “这件事情，父亲需得要记好，必要时候，可保证家中无忧。”
    江宇恒却是皱眉：“为何在此时提起来？”
    “父亲且记得便是了。”江暮寒未曾多言，只抬眼看了一下天色。“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站得太高，便踩在了他人的肩膀上。有些敌意能躲，有些暗箭难防。”
518 宴席
    江宇恒皱眉，但到底还是应承了下来。
    江暮寒这才起身离开。
    因着她跟文素雅的关系好，今日还特地派了文素雅前来迎她。
    她下了马车后，就跟文素雅往宴席的方向走了去。
    “今日除了三位之外，另外还请了太子、五皇子，皇后与史贵妃亦是会出席。”文素雅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尽数告知她。“皇上心情很不错，这几日多用了些饭，太后娘娘亦是很高兴，还说等到宴席结束之后，让你也去太后那边一趟呢。”
    江暮寒轻颔首：“太后厚爱。”
    “倒是有一事。”文素雅微顿了瞬，压低了声音道：“四公主今晨奉旨出京，却并非什么大事，说是近日来皇上的身子不好，让她前去寺庙中请福。”
    文素雅的脸色有些怪异：“你有所不知，皇上一惯都是不信这些的，平常陪着太后抄写经书，也不过是为了讨太后一乐罢了，今日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江暮寒面色倒是不变，只道：“皇上病了许久，许是心态也发生了些变化。”
    可文素雅却觉得，皇上并不是那么一个容易被改变的人。
    不过到底没多说些什么，只一路将江暮寒送到了殿外。
    今日举行宴席的，是皇上寝宫内的偏殿。
    这偏殿平常里，只有皇上面前得脸的臣子，才能够进入，今日却用来做宴，足以说明他们几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江暮寒到的不早不晚，与五皇子寒暄了几句。
    “十九岁的年纪，连中六元。”太子从外面进来，身边还跟着方淮安与杨柯。“孤还没恭喜江公子呢！”
    “太子客气了。”江暮寒躬身道。“暮寒不过是侥幸罢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江状元大才，如今谁人不知。”杨柯年纪比起他们都要大，那日的殿试中，他排在了江暮寒后边，却也半点不露怯，虽说内容方面不如沈郁白等人出彩。
    但好在也是个聪明人，早早地就投奔了太子。
    这个人倒也有几分能耐，那日殿试之上，也曾回怼过江暮寒几句。
    “日后同朝为官，杨某该像公子学习才是。”
    “像谁学习啊？”皇帝领着苏胜，大步走进了殿中。
    “见过皇上。”众人皆是躬身行礼。
    “不是说过了吗，今日算是半个家宴，不必如此拘礼。”皇帝的脸色好了不少，说话时中气十足，在殿上坐下后，便瞧见底下的人也坐下了。
    少了纪迟蔚，倒是显得格外和谐，太子那边是方淮安、杨柯。
    五皇子这边确是江暮寒、梁若尘。
    这么对立一坐，还真是有一种平分秋色的感觉。
    皇帝隐下了眼中的情绪，淡声道：“上菜吧。”
    一般的宴席上，菜色不是最重要的，哪怕是皇宫中的宴席，多半也是以凉菜为重，今日却极为不同，上了不少的热汤热菜，且口味齐全，甜口咸口都有，重辣重油的也有。
    倒是顾及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口味。
    “朕听说，你自小在南边长大，更喜甜食。”
519 下棋
    皇帝对那杨柯笑道。
    杨柯闻言，是又惊又喜，笑道：“皇上竟还记得这些事情，柯离开南边已经多年了，尤其想念那边的糯米莲藕，没想到今日能够在宫中吃到！”
    “劳皇上费心了。”
    皇上闻言，轻笑着看了旁边的皇后一眼，道：“哪里是朕有心，这些个东西，都是皇后让人准备的，若论起来，你该谢谢皇后才是。”
    “多谢皇后娘娘。”那杨柯见状，忙不迭朝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轻点头，道：“你们皆是国之栋梁，应该的。”
    “皇后贤良，臣妾是万万比不过的。”一旁的史贵妃捂嘴笑，娇嗔地看了皇帝一眼，道：“在臣妾的心目当中，能记住的事，竟是都只与皇上有关了，说来还真的是罪过。”
    “你呀！”皇帝虽是如此说，却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皇后在一旁轻笑，面上却少了几分暖意。
    江暮寒坐在底下，看得分明。这一场宴席，还真的是家宴，除了皇后与史贵妃之间的交锋，其余的便再无其他了。
    皇帝适时地表现出对他们的关照来，也各自提点了太子跟五皇子几句，便有些个困乏了。
    离开之前，他却忽然叫了江暮寒的名字。
    “底下的人送了一副新棋盘过来，正好，你陪朕过去瞧瞧。”
    “是。”江暮寒一起身，就收获了周围各种目光，她全当不知，只跟着皇帝离开。
    只是皇帝领着她，却没有去了这边主殿，反而是绕过了主殿，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轻声道：“朕近日可听说了不少有关于你的传闻，你倒是个了不得的。”
    “皇上谬赞。”
    “少年老成，又有着一腔热血，你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人。”皇帝看向天边，停下了脚步，伫立良久。
    “只是，这人呐，聪明是好事，若是过于聪明，便极有可能会招惹是非，太聪明的人，往往是想要证明自己跟旁人不一样，所以免不得会走一些歪路。”
    皇帝忽而收回目光，眼神扫向了江暮寒。
    哪怕是他如今身体不好，人已经极为憔悴，可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也没有太多的人能坚持多久。
    江暮寒低头，却还是能察觉到周围紧绷的气氛。
    “罢了，棋盘可有摆好了？”气氛最为紧绷的时候，皇帝却又不再继续，反而是抬眼看向了旁边的苏胜。
    苏胜忙道：“回皇上的话，都准备好了。”
    “随朕过来吧。”
    如今不过才三月初，风吹起来还有些凉，皇帝的身体才刚刚好了一些，按理说，不该在这御花园内吹着凉风才对。
    可他不仅是这么做了，还让人将棋盘摆在了临水的亭子中。
    江暮寒穿的较为单薄，风一吹，都能察觉到了凉意。
    皇帝却浑然不知一般，只领着她入内。
    “来，让朕看看，你这三年来，棋艺可有长进。”皇帝似乎真的就是来下棋的，主动拿了白棋，挑眉看向江暮寒。
    江暮寒没有推辞，亦是坐下。
    然而几盘棋下来，皇帝的眉头却越发紧皱。
520 想做什么
    “朕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多少也知道该收敛锋芒才是，没想到你这是越发锋芒毕露，所走的棋，还步步都是杀机。”
    皇帝扔下棋子，面上的表情极为不好看，他冷眼睨着江暮寒，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苏胜在一旁站着，已经是大气都不敢出，只盼望着江暮寒能够服软，说些个好话，能让皇帝宽心。
    哪知，江暮寒竟是直接起身，道：“回皇上的话，暮寒清楚。”
    “清楚？”皇帝冷笑，终于不再跟她兜圈子，反而直接了当地道：“朕问你，你那一日在殿试时所说的话，还有话里面提到了的人，可是五皇子？”
    气氛接近于凝固，苏胜都快要给江暮寒跪下了。
    “不是。”
    “啪！”几乎是一瞬间，皇帝便将面前的棋局掀翻，那棋子俱都是玉石所做，落在了地上，炸裂开来，摔碎了。
    “皇上息怒。”周围伺候的人本就绷着一根弦，如今是彻底被吓坏了，俱都是跟着苏胜一并跪了下来。
    “江暮寒！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朕都敢欺骗！”皇帝怒斥道。“你将朕当成是什么？将五皇子当做了什么？你又要做什么？你别忘记了，如今这大楚，可还是朕的天下，不是你江暮寒的！”
    这话里所传达出来的意味实在是太重了一些，若是换了旁人的话，只怕是早都已经害怕得跪下来求饶了，唯独江暮寒不为所动，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那一片狼藉后面，淡声道：“暮寒不懂。”
    “不懂！？”皇上的脸色极其难看，抬手指着她：“朕问你，你真正支持的人是谁？你跟在老五的身边是想要做什么！？你江暮寒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说，今日若是有一句妄言，朕便摘了你的脑袋！”
    苏胜脸色惨白，不敢相信地看向江暮寒。
    这么多年来，能把皇帝惹怒成了这样的人，江暮寒还真的是第一个。
    “回皇上。”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江暮寒依旧平静，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表情甚至有些寡淡，她低垂着眼眸，留下了一片浓黑的眼睫，投在了她过分白皙的小脸上，就像是两把黑色的小扇子一般。
    “暮寒支持的人，是四公主。”
    咯噔！
    有那一瞬间，苏胜的心差点从他的嗓子眼里跳出来。
    什、什么？
    江暮寒说什么？
    亭子内一片死寂，不论是苏胜这样见多识广的大太监，还是其余的宫人，皆是用一种诧异而又格外荒唐的眼神看着江暮寒。
    活像是见了鬼。
    这位新科状元郎，在殿试上侃侃而谈，说为君当如何如何的人，竟是打算将一个女子送上皇位？
    她莫不是疯了！？
    大概江暮寒的这个名字出现过了无数次，但仅有这一次，是以如此疯魔的样式出现。
    “你……”皇帝指着她，好半晌都说不出来话来。“你好样的！怪道人人都叫你江大家，寻常人哪里有你江暮寒这样的胆子！”
521 合格储君
    “企图颠覆了我大楚的江山！乱了李家的血脉！你——”
    “皇上。”江暮寒却忽然在这个时候抬头，她眼里平静无波，俨然像是一潭池水一般，轻易泛不起什么波澜来。
    然而目光却极为坚定，甚至无比的沉着。
    “四公主亦是您的血脉，李家的天下从来都没有人能够颠覆，哪怕是四公主的后代，身上流着也是李家的血！”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只想要叫她滚。
    然而因为过于气愤，此时的皇帝已经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看着她。
    “投靠五皇子，并非是有意欺瞒，而是因为这是四公主的选择，同理，四公主的选择，就是暮寒的选择。”
    皇帝怒极反笑，冷声道：“你对老四，倒是真的忠贞不渝！”
    “暮寒重视的，不是四公主，而是大楚。”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极强的说服力。“皇上比谁都清楚，眼下的两位，无论是谁登基，朝局都会出现骤变。”
    “如果非要在大权旁落和人间炼狱之中选择一个，暮寒的选择，就永远都会是四公主。”
    “选择！？”皇帝面色阴沉，嗤笑道：“什么选择？女子登基，你是想要朕的大楚沦落成为笑柄！要朕百年之后尚且不得安宁！你是想要朕的命！”
    “暮寒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朕此前以为你是个好的，却没有想到你心里揣着这么一个了不起的想法，这个状元，朕看你是不做也罢！”
    “是。”被这么毫不留情地剥夺掉了状元的身份，江暮寒面色都没有任何的改变，甚至过分平静地答应了下来。
    皇帝那滔天的怒火，忽然一下子就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凉的彻底。
    他看着江暮寒，许多才道：“你可知道，此事放在大楚，等同于什么？不只是大楚，纵观前朝多年，何时出过女帝！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究竟是你一个人的，还是老四的，亦或者是别人的？”
    “是暮寒一人的。”
    “按你这么说，老四就真的一无所知？”
    江暮寒面色不变，道：“四公主知道。”
    皇帝冷笑：“那你还说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朕竟是不知，居然养出来了这么一个好女儿，心思如此之大，都快要爬到了朕的脑袋上来了！”
    “皇上。”江暮寒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从容跟冷静。“暮寒以为，储君之位，当时能者居之。这是暮寒的想法，而在暮寒眼中，四公主却也不是尽善尽美的。”
    皇帝冷眼看她，并不接话。
    江暮寒自顾自地道：“若作为储君来看，四公主缺乏野心，想要凌驾于万人之上，必得有超乎于常人的想法跟展望。”
    “四公主贫瘠的欲望，使得她多年来畏手畏脚，这点上，亦是不合格的。”
    “照你这么说，老四就该跳起来，将朕从龙椅上推下去，才算得上是合格的储君？”
    “弑父弑君者，与牲畜无异，自不够格做储君。”
    皇帝都被江暮寒气笑了。
522 她的坚持
    他都被这个人气糊涂了，居然还跟她探讨起李睿究竟适不适合当储君的事情来！
    是这个事吗？
    是女子根本就不可能做一国之君！是整个江山社稷不能落入他姓之人手里的事！
    “那日殿试上，暮寒还有话没有说完，趁着今日，也一并说了。”那边，江暮寒觉得还不够，直接道：“储君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该谁的，而是谁最适合。”
    “皇上所言，暮寒也不是不知，女子登位，所要面临的威胁、影响众多，并非是暮寒一个人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但，这就跟这个问题本身一样，若还有机会让暮寒选，暮寒还是会选择四公主。”
    “四公主是最不适合的，却又是最适合的。”
    皇帝看着她，面色发沉，却没有开口。
    “这只是暮寒一人的选择，影响不到整个朝堂，也左右不了皇上的抉择。但若是一定要有人，去往平静如死水一般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那暮寒就甘愿做这个投石子的人。”
    “这是暮寒忠于大楚的方式，也是暮寒的坚持。”
    皇帝眼神复杂。
    江暮寒其实没太隐藏过，细心察觉之下，不难发现这事。
    且随着时间发展，连他都不禁流露出，若李睿是个男儿，大楚未来必有着落的想法。
    乍然发觉时，他肯定是愤怒的，这件事情的荒唐程度，高过了这些年来大楚所经历过的任何风雨。
    更愤怒江暮寒如此的胆大妄为，居然产生了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如今，他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此事，你想都别想，从前不可能如今更是不可能，以后……也决计没有可能。”皇帝几乎是用一种极其冷硬的态度，回答了江暮寒的话。
    “暮寒做不到。”然而江暮寒的回答，更是叫人想象不到。
    在皇帝脱口而出取消了她的状元郎身份的前提下，她还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上也说了，多年来，暮寒并没有任何一点的长进。”江暮寒瞥了一眼已经被毁的一塌糊涂的棋局，声音淡淡。“但这就是江暮寒，若有可能，便会忍不住去想，若有机会，便忍不住去做的江暮寒。”
    “大楚的未来，牵涉到的，不仅仅是未来的皇上那么简单，更是千千万万大楚人日后的生活，暮寒可以不做状元，可以不为官，但我大楚，必得昌盛千年万年。”
    “暮寒告退。”
    江暮寒说罢，向皇帝行了一礼，竟是转身就走。
    她走了很久之后，苏胜都不敢抬起头来，他就没有见过似是江暮寒这样的人。
    今日皇上发了这么一通的火，最后还能够给江暮寒一个台阶下，就代表着皇上对于江暮寒这个人的认可，已经远远超过于她做下的这些个事情，甚至还可以将这些事忍耐下来。
    在苏胜看来，这已经是史无前例了，皇帝在对待纪迟蔚纪大人的时候，尚且没有这样退让，江暮寒当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然而他转身，瞧见了皇帝的表情后。
523 被赶出来
    却是鼻头一酸。
    皇帝的脸上带着一股怅然若失，面容上更是显得极其的老态和疲惫。
    甚至还带着些许的茫然。
    他就好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一般，望着天边的日暮，眼中带着些许的苍凉。
    “皇上。”苏胜快步上前，从旁边拿了一件披风过来，迅速地披在了皇帝的身上。“江公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怎么什么样的话都在往您的跟前说，奴才这就去传令，叫人取消了她的功名！”
    皇帝却是摆了摆手，他回过神来，对苏胜笑了一瞬：“你怎么也说上气话了，状元岂可儿戏，朕说过的话，都是金口玉言，哪能随随便便就收了回来？”
    苏胜气不过，却还是道：“那也不能够就这么便宜了那江公子，竟敢在皇上的面前如此肆意妄为！”
    “她不是肆意妄为。”皇帝摇头，淡笑道：“她是聪慧，又极有担当，还能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朕年轻的时候，也曾像她如今这样，有着满腔抱负，有着太多的理想和原则，然而时间长了，皆是被冲淡了。”
    “皇上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这是人必经的一个过程，这天底下的人，谁又敢说，自己不是那么过来的？”苏胜却不太认同，他只觉得江暮寒是年轻气盛，总归是要吃了亏之后，才会学乖。
    “她不是。”皇帝却说的是无比的笃定。
    这也是皇帝最为欣赏江暮寒的地方，今日之事，他却有太多的气，也有太多的欣赏。
    哪怕他不认同江暮寒所说的所有话，却也不得不说，朝廷之中，势必得要有这么一位官员。
    能站得住脚，能有自己的原则，能经年不变。
    “这世间，哪能有几人，在知道自己做的是不可能的事，走的是不通的路，尚且还能够一往无前的呢。”
    苏胜不太能够明白，却还是问道：“可留着她在朝堂之中，皇上就不怕她会趁机行事吗？”
    “你还没明白。”皇帝笑着看他。“她说了，这只是一个想法，而这个想法萌发之初，便是出于大楚，作为大楚人，又怎会做出违背大楚的事来？”
    江暮寒不会，李睿，就更不会了。
    那边，宴席才开始不过一个时辰，江暮寒就从宫中出来了。
    文素雅正在跟琼枝说话，瞧见她出来时，还有些惊讶，从马车上跳下来，无比讶异地看她：“你这是怎么回事？宫中宴席不是还没有结束吗？怎么流血了？”
    江暮寒被她提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上被破碎的棋子划开了一个口子。
    伤口并不深，只不过因为她的肌肤过于娇嫩了一些，所以看着血痕就格外的明显。
    “被赶出来了。”江暮寒面色平静。
    在文素雅跟琼枝讶异的表情下，淡声道：“回去吧。”
    她们二人对视了一眼，瞧见江暮寒不欲多说，便没有细问。
    江暮寒临走之前，打开了车窗，对文素雅道：“四公主回来之后，记得告知她，我今日来过。”
    文素雅一脸莫名，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怎么还用特意说？
524 我了解他
    虽如此，她也没问。
    只看着江家的马车离开后，才重新折返回到了宫中。
    而那边，江暮寒回家后，却直接去了书房。
    将平日里用来放书信的匣子打开，取出了第一封信来，细细看了一遍。
    那个匣子里面放着的信件，都是纪迟蔚寄过来的，琼枝正好打了热水进来，瞧见后，轻声笑道：“说来，纪大人这些个日子当是忙了，已经有些个日子没有新的信寄来了。”
    “多久了？”江暮寒放下信笺看她。
    琼枝微怔，仔细盘点了一下时日，道：“粗略算下来，连带着今日，应该是有七天了。”
    平常都是纪迟蔚送信送的勤快，难得隔了这么久，琼枝起了些促狭的心思，不免笑道：“少爷可是想纪大人了？”
    江暮寒面色却略沉了瞬，只道：“来福可在家中？”
    琼枝见她脸色不对，便也收起了调笑的心思，忙道：“在呢，我刚进来之前还瞧见他了。”
    “让他套上马车，去纪府一趟，务必要将德宁叫过来。”
    琼枝微怔，看了下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怎么这个时候叫德宁？
    “是。”她忙去告知来福。
    不一会儿，来福便领着德宁到了江家。
    “七公子，听说您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德宁躬身道。
    “他走的时候，可是将一些人留在了京中？”江暮寒一上来，就问了这样的问题，德宁也有些懵，反应过来后，却应了下来。
    “小的手底下确有些人手，公子有何要吩咐的，请说。”
    “你即刻，带着这些人，去一趟藩国。”
    德宁愣住：“这是为何？”
    怕江暮寒不明白，他特地补充道：“留下来的这些个人手，都是大人交代下来，用来保护您的，前些个日子，小的还收到了藩国传来的消息，说是不日便会回到京城。”
    江暮寒却是摇头，道：“此前不论如何，他与我的联系都没有断过，且在我殿试之前，他哪怕是人在藩国，都特地送来了贺礼。”
    “反而如今，我已然高中，他那边却没有半点的消息。”
    德宁面色微顿，到底还是道：“那边事忙，又并非是大楚的境内，许是有些个什么事情耽搁了才是。”
    “我了解他。”江暮寒却直接否决。“你应该也知道，他会是将所有一切都提前安排好的人。”
    若非如此的话，也不会有那么精致的六件礼物了。
    “前几日没有消息，我也以为是忙，但到了今日，却有些不对了。”江暮寒皱眉，又问：“以你们的传信的速度，七日的时间，已然足够了吧？”
    德宁面色微变，确实如此。
    不说七天，五天都已经足够了。
    但从那次提前送礼后，纪迟蔚就没了消息，仔细一想，确实是不太对劲。
    “且先听我的，现在便回去，领了人去一趟。我在京城一切安好，科举也过了，当以他那边的安危为重。”
    德宁咬了咬牙，踌躇了瞬，还是同意了江暮寒的提议。
    纪迟蔚离开时。
525 生气
    将大半精锐都放在了京中。
    自己只带了很小一部分的人，若是真的出了事，德宁也担心他们人手不够。
    而宫中，李睿是第二日回宫的，进宫前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入宫后，还听到了一些个闲言碎语，说是皇上昨日的心情本是不错，可在宴席后见了江暮寒一面，便不太高兴。
    皇帝宫中伺候着的内侍，都战战兢兢的，唯恐什么地方出了错。
    她听在了耳中，表情不变，依旧去了皇帝宫中请安。
    “这是儿臣在庙里请的平安符，来之前特地请了高僧开光。”李睿将明黄色的平安符呈了上去，苏胜恭敬地放到了书案上。
    “你有心了。”皇帝接过后，却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放在了书案上。
    李睿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起身打算离去。
    “昨日，朕单独见了江暮寒一面。”皇帝的声音却从身后传了过来，李睿平静转身，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楚她面上的表情。
    “她是个胆大包天的。”皇帝的声音里带着股凉意，倒是听不出些喜怒来。“你也是。”
    “儿臣知错。”李睿并没有任何的辩解，反而直接认错。
    苏胜站在皇帝背后，忍不住看了眼这位四公主。
    “你倒是坦率。”皇帝扔下手中的折子，正好压在了那平安符上，他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般，只盯着李睿：“抬起头来，看着朕。”
    李睿闻声抬头，却不与他直接对视，瞧着面上的神色不见紧绷，反而很是淡然。
    “你既然有这样的宏图大志，朕就该早些去了，给你腾位置才是，你还去祈什么福，求什么平安，朕看你是巴不得朕赶紧死了！”
    李睿闻言，忽而抬眸道：“父皇这话，却是在剜儿臣的心了！”
    “儿臣对此事，确实并非是一无所知，可李家的天下，到底还是李家的，江暮寒话里所言的未来，儿臣是向往非常。但儿臣首先是个人，是父皇的女儿，其次才是这大楚的四公主！”
    “儿臣自知愚钝，打小也不是那个讨父皇欢心的孩子，父皇对儿臣有偏见，儿臣无话可说，但若因此，就将儿臣打入不仁不孝之地，儿臣却也不敢苟同。”
    皇帝冷嘲道：“瞧瞧，朕才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多高帽子扣下来，李睿啊李睿，你的兄长胞弟都小瞧了你，你才是朕这么孩子里，最为了不得的！”
    李睿见状，后退了一步，躬身道：“父皇执意这么想，儿臣无话可说。今次起，儿臣不会再踏足御书房半步，儿臣告辞。”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皇帝面色冷下来，硬声道：“朕有意取消江暮寒状元之名，如此，你也不在意？”
    “江暮寒是父皇选的状元，自是父皇想如何便如何。”
    扔下这句话，李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苏胜站在这殿内，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对皇帝的脾气是最了解的。
    到了晚年后，皇帝疑心病渐重，从他对待太子与五皇子的态度上，就能探知。
526 对比
    那两位在皇帝的面前，也多是端着小心，唯恐行将踏错半步。
    李睿算是李氏儿孙中，第一个对皇帝发火的。
    苏胜本以为皇帝会盛怒，然而等了许久，却并未看见此等场景。
    反而是沉默了许久后，皇帝从书案上，捡起了那枚平安符。
    平安符的针脚严密，用的颜色跟皇帝常穿的衣服一个模样，还打了络子，方便人佩戴。这段时间，李睿在皇帝跟前出现的时间较多，苏胜也是看明白了，这东西多半是李睿亲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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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想到皇上刚才所说的话……
    苏胜忍不住轻摇头，对李睿来说，那些个话确实是沉重了。
    李睿是这宫中生活的最艰难的人，从前不得皇上宠爱，活得小心翼翼，连带着尽孝，都是通过了用心却又简单的方式。
    有些事情她并非是现在才做的，而是一直都做，如今才被看到。
    常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太子与五皇子为了在皇上面前争功，也做足了模样。但在苏胜看来，最为妥帖的，还是四公主。
    只有四公主，记清楚了皇帝所有的忌口与爱好，会换着心思的给皇帝做健康又好吃的饭菜，只有四公主会记得皇帝用的药里，那几味是常用的，哪些是新增的，计量多少。
    也只有四公主，会提醒皇帝多行多动，常锻炼方能有好体魄。
    天家无情，但李睿能做到的，都做到了，皇帝却还如此怀疑和伤害她。
    “苏胜啊……”皇帝往后靠了瞬，道：“朕是不是做错了？”
    苏胜哪敢乱说，只能道：“四公主许是一时想不通，过了几日便好了。”
    皇帝却自嘲道：“朕向来对她不甚关心，却要求她处处妥当。前些个日子，朕偶然想起来，该去她生母吴昭仪那儿坐坐，可到了没多久，吴昭仪就诚惶诚恐地请朕走。”
    “说贵妃还等着朕。”皇帝微顿，目光落在了那平安符上。“朕才想起来，她打小被贵妃养大，小时候贵妃就教她，日后要好好对老五，连带着她的婚事，都是贵妃一手促成的。”
    “朕对她的印象，甚至只停留在了她出嫁之前来请过安，那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一般，朕本想过问的，然而却被小七给绊住了……”结果就是李睿出嫁后，他将这事抛之脑后。
    以至于这些年来，看见李睿，他总想不起四驸马是个什么模样。
    偶尔得听一两句进言，却都是些荒唐糊涂之事。
    苏胜见皇帝心情不佳，有心想要调解几句，便道：“说起来，七公主前些个日子回宫，还吵着说要见您呢。”
    皇帝闻言冷笑：“她要见朕，是在那梁府受了委屈，要朕给她主持公道。”
    真正皇帝病着的日子，李云曦就来过一次，前后待了不过一刻钟，就迅速离开了，只说是家中有事，然而后续皇帝却知道，是她不在家，梁若尘领着史晴外出了。
    她唯恐被妾室占据了梁若尘的视线，才急匆匆地出了宫。
    此后，是再无半句过问皇帝的话。
527 一定记住
    “被惯着长大的孩子，都长偏了，不是自私就是狠厉。那扔在了角落里，不管不问的，倒是个好的，只可惜因为朕的忽视，半生蹉跎……”皇帝说到最后，闭了闭眼，良久未言。
    苏胜轻叹了一声。
    而那边，收到了宫中消息的人不只是李睿一个。
    太子府中。
    “能够知道父皇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吗？”太子看向了底下跪着的人。
    那人却只是摇头，道：“皇上身边的人嘴都格外的严实，无法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一些什么，只听御花园的守卫说，昨日皇上确实是发了火，还掀翻了棋盘。”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那人退出去了之后，杨柯与方淮安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此事，你们二人如何看？”太子抿了一口茶，看向了他们二人。
    “在下倒是觉得，这倒是一个好机会。”杨柯思虑了一瞬，随即道：“这状元的名头也就算了，皇上本是打算让她进入刑部的，若是因为这事，而令得她无法进入刑部的话，对咱们而言，就是好事了。”
    太子轻轻颔首，抬眼扫了方淮安一下，道：“淮安呢？”
    方淮安面色有些个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了太子的话后，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边都是咱们自己人，你有什么大可直说。”太子淡声道。
    “此事，倒也不是淮安不想说，而是过于惊骇世俗了一些。”方淮安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而太子府内的气氛，也因为他的这一番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
    琼林宴后，只修整了几日，便到了江暮寒等人正式早朝的这一天了。
    今日对于他们此番科举的人来说，是一件大事，朝堂上的抉择，直接会影响到了他们的仕途。
    清晨一早，江暮寒便与沈郁白、文斐然几人一起，到了宫门外。
    因着未领官职，所以他们穿的，都是淡红色的官袍，什么很是素净，什么刺绣都没有。
    不过因为他们几人的容貌过于出彩，便是穿着打扮再简单，浑身上下也带着遮掩不住的光彩。
    沈郁白与文斐然过来找江暮寒的时候，她正跟琼枝低声交代着什么。
    “说什么悄悄话呢，早朝都要迟了。”沈郁白笑道。
    江暮寒随即与琼枝点了点头，这才与他们几人同行，往宫中走去。
    “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怎么你这表情如此的严肃？”沈郁白心情颇好，忍不住调侃了她一句。
    “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情？”文斐然亦是询问道。
    江暮寒抬眸扫了他们两眼，忽而道：“此前一直没有机会与你们碰头，便是知晓今日能见到。”
    沈郁白脸色一整，瞧着江暮寒这样，仿若真的有什么事一般，他收敛了神色，道：“怎么了？”
    江暮寒摇头道：“眼下不确定，但能知道的是，今日的早朝，会是一个战场。”
    “需要我们帮忙吗？”文斐然皱眉。
    “不。”江暮寒说得笃定。“从这一刻起，请一定记住。”
528 科举作废
    “若是在朝堂之上，皇上问起了任何事情，你们只说不知。”
    这个话听着实在是过于沉重了些，沈郁白忍不住道：“是何事？”
    “稍不注意，会将你们家族都牵扯进来的大事，千万记住。”江暮寒没有再细说，只因其他几位也到了，正在议事殿的门口等着他们。
    “走吧。”她率先走了过去，沈郁白和文斐然在她身后对视了瞬，气氛有些微妙。
    “状元郎今日可晚了些啊。”这些个考生中，不少人对江暮寒很有好感，也知道她素来是好性，因此跟她说话也较为随意。“可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起得晚了一些。”
    江暮寒淡笑不语。
    “几位，请随奴才来。”恰巧，里头的早朝已经开始了。
    议事殿内走出来了一个小太监，领着他们往内走去。
    今日的议事殿跟殿试那一日的极为不同，他们一路走来，收获了无数注视的眼光，两边安静站着的大臣们，目光皆是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走在前头的几个人，都忍不住抬头挺胸，强撑起了阵势。
    江暮寒落在了最后，却也能够感受到这无数的目光，她面色平淡，始终都保持着平静。
    “参见皇上。”
    殿上，皇帝穿着一身朝服，面色淡淡，闻言道：“起吧。”
    他轻抬手，旁边的苏胜便从殿下缓步走下，自另外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了圣旨，打算当中宣读。
    “等等。”苏胜的手才刚刚触及到了圣旨，便被人给叫住了。
    众人诧异的目光，落在了殿前的太子身上。
    今日太子亦是一身玄色朝服，面沉如水，带着几分威仪。
    “父皇。”他上前几步，躬身道：“儿臣有要事请奏。”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五皇子就站在太子的对面，他面上挂着一抹冷笑，与身边的梁若尘说着。
    梁若尘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何事？”
    “此事与这次的科考有关，儿臣以为，此番殿试，包括不久之前的会试，都应作废！”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
    “何出此言啊？”
    “难道是此前舞弊之事？可是当时不是已经查清了涉事人员吗？还有漏网之鱼不成？”
    “难说啊……”
    气氛诡异，沈郁白却下意识地看了江暮寒，心中有些不安。
    “皇兄是在开玩笑吗？殿试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此番科考的考生已经全部折返，这个时候说作废，岂不是在拿旁人的努力开玩笑？”李宏弈当即站出来反驳。
    “你不必这么急于反对我，这事跟你也脱不开关系。”哪知，太子竟是不咸不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李宏弈当即就怒了：“皇兄这是要将事情往我身上推？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好了。”皇帝一开口，殿内静了瞬。“为何作废，缘由？”
    “回父皇的话，这个中缘由，就出在此番殿试第一的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江暮寒的身上。
    甚至原本站在她面前的人，都将路让开了。
529 可是事实
    让皇帝一抬眼就能够看见她。
    江暮寒抬眸，目光平静。
    “这是何意？皇兄该不会是觉得，她是作弊的吧？”李宏弈笑了，气笑的。“江暮寒的试卷如今还保留在了宫中，而且殿试的考题是父皇亲自出的，当堂作答！”
    “你的意思是，父皇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够有人作弊？”
    太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作弊，但此事的恶劣程度，远超于作弊。”
    李宏弈这就听不懂了，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作弊事大的。
    “我大楚自建朝以来，科举实行了百来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若非是亲耳所闻，连孤也不敢相信。”太子转头，直视着江暮寒。“竟是会有一名女子，做男装打扮，混入了科举阵营之中，甚至一路考上了状元！”
    静——
    议事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宏弈率先反应过来，整个人是又气，又觉得可笑，带着十足的不可思议，大声地道：“皇兄说什么？女子！？你是说，江暮寒是个女人？”
    “这青天白日的，皇兄该不是发梦了吧！这可是父皇的跟前！皇兄慎言！”
    “慎言的是你！”太子素来温和，这是第一次，在朝堂上与五皇子如此的针锋相对，他面上不带任何表情：“老五，你怎么会连手底下的人的底细都未曾摸清楚，上来就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知道这等事情，等同于乱了朝纲纪法吗！？”
    李宏弈被他问得是哑口无言，但是他从根本上就不敢相信这件事情。
    一个才华横溢，连中六元的人！
    竟然会是个女子！？
    这件事情若换了一个人来跟他说，他都要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了！
    江暮寒若真的是个女子，那此前与她一同参与考试的人，皆是去跳河自尽算了！
    让一个女子碾压了这么多，岂不可笑？
    “江暮寒，你来，你自己说！”李宏弈气急了，直接道：“你告诉他们，你是女人吗？”
    江暮寒未语。
    “殿下，此事确实是荒谬。”游星站了出来，皱眉道：“江暮寒是以超出旁人极多的分数，取得了本次状元的。”
    “不说是这次的状元，此前的会试、乡试，她都是位列第一。科举是件大事，对于所有参考的考生，都有严格的审查，若为女子身，是不可能突破层层审查，进入考试院内的！”
    “这也是孤想说的。”太子点头，肯定了游星的话。“她参与了这么多的考试，每一场每一次，都没有被人发觉身份，这其中究竟多少人参与，又涉及了什么利益，皆是不得而知！”
    “故而，孤才道，今次的科举，应当作废才是！”
    太子说得如此的笃定，连游星都给搞糊涂了，他不由得抬眼看向江暮寒。
    可眼前的人，气质卓然，面容过分好看，若说是个女子的话……
    “江暮寒。”众说纷纭中，皇帝开了口，他目光深沉得如同黑海一般，紧盯着江暮寒，淡声道：“太子所言，可是事实？”
530 请皇上降罪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江暮寒，等她的回答。
    文斐然正准备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沈郁白叫住，他回身不解地看向了对方，却见沈郁白轻轻摇头：“忘了进宫前，她所说的话了吗？”
    文斐然面上一怔。
    “江暮寒？”因为久久得不到回答，皇帝又叫了她一声。“回答朕的问题！”
    “父皇。”太子又道。“这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她怎么也不会主动承认的，不若直接请宫中的嬷嬷为其验身！”
    “验身！？”李宏弈瞪着他。“皇兄，你这有些太过了吧，今日是新科状元郎第一次上朝，尚未点官职，你就让人去验身，这叫个什么事？”
    “事出必要。”太子却很是坚持。“如若验身下来，江暮寒真的是一个男子，孤愿意亲自登门向她道歉。”
    “但若不验身，此事怕是难以服众！”
    “这可如何是好？”郁坤站在了沈弘身边，满脸忧虑之色。“江暮寒这孩子真的是……”
    真的是女子吗？
    可是从前江家未出事之前，也是大家族，江暮寒的父亲也曾经是朝堂官员，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呢？
    若她是女子，那是从小被人当成了男孩养大啊！
    江宇恒图什么？
    沈弘面无表情，此事被太子提出来，如今太子跟五皇子一脉又不断博弈，想要江暮寒直接脱身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作为新科状元郎，却在上朝的第一日被迫验身，传出去，对江暮寒的名声有碍。
    “太子殿下，您这是从何得知的消息？”旁边，文阁老也在与太子低语。“江家未出事前，也并未听到江暮寒身份的消息，何况一家子共同生活，她若是个女子，不该早就被发现了吗？”
    最主要的是，太子行事，并未告知过他们这些老臣。
    纪迟蔚不在，太子就好像与他们断掉了联系。
    以至于今日这一出，搞得文家也是措手不及。
    “江家之事，牵涉较为复杂，但孤敢肯定，江暮寒必定是个女子。”太子声音有些发冷，道：“她若是不心虚，何至于沉默许久，也不曾反驳？”
    “验身就不用了。”江暮寒率先站了出来，直面所有质疑。
    太子正相反驳，却见她理了下衣袍，站到了正中，躬身道：“请皇上降罪。”
    死寂——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李宏弈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真的是……”
    是个女子！？
    江暮寒低头垂眸，未曾吭声。
    而后，朝堂之上轰然一片。
    “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荒唐？简直是荒谬！那江家这么多年来，竟然以女充男，还令其自由发展，一步步将其送到了朝堂上！”
    “欺君罔上！其罪当诛！还想要将整个朝堂都连累了进去！”
    “若非今日被太子殿下揭穿，江暮寒岂不是要以女子之身，进入朝堂？”
    “我大楚威严何在？”
    “简直是岂有此理。”
    铺天盖地的指责，不要钱似的往江暮寒的身上砸。
531 口诛笔伐
    而熟知她的人，比如沈家、郁阁老，还是宴淮等人。
    亦是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她……”起先，文斐然也只是觉得，太子是借着这样的一个由头，想要给江暮寒一个下马威，也好让皇上不好开口将她调到刑部去，所以他想要帮助江暮寒辩解一二。
    被沈郁白叫住了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
    但多年来，他们一直跟江暮寒是至交好友，也并未怀疑过她的身份，如今感受可想而知。
    沈郁白脸色则极为复杂。
    在太子说出那句话来时，联想上午进宫前江暮寒所说的话，他几乎就确定了。
    他倒是没有怪江暮寒刻意隐瞒，这是欺君大罪，落在他是江暮寒的立场，也不会随便说出口。
    只是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陶思辰跟宴淮二人心情，也不比沈郁白好多少，只是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他们同时出声：“请皇上开恩。”
    这无异于，是在往这一锅已经烧热了的油里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所激起的，是千层巨浪。
    “郡王爷、宴将军。”太子面色冷淡，道：“江暮寒犯下的是死罪，即便是你们关系再好，也该慎言！若此番饶恕了她，岂不是叫这天下女子竞相效仿了？”
    陶、宴二人不语，但态度坚决。
    江暮寒隐瞒身份十九年，此事细究起来，确实是大罪，他们无法辩解。但从江暮寒这个人的角度来说，她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她带给他们的救赎，几乎成为了他们几人一生里的光。
    他们又如何能做到视若无睹？
    “父皇！”那边，李宏弈反应过来，神色慌张又急切：“此事与儿臣全无半点干系，从始至终，儿臣都以为江暮寒是个男子！她、她不只是欺瞒了父皇，更骗了儿臣！”
    五皇子在这个时候急于撇清干系，倒也还算正常。且从他刚才的做法来看，他是并不知道江暮寒身份的。
    莫名被江暮寒牵连，他已是极为恼怒。
    “皇上，臣可以为五皇子作证。”梁若尘也上前道：“在仅有的几次跟江暮寒见面的过程中，她对自己身份之事，只字未提，以至于五皇子至今还蒙在鼓里！”
    “五皇子不知，倒也还算是情理之中，但这江暮寒必须得要重罚！”一名官员站了出来，掷地有声道：“女子身份参与科考，还混过了多次检查，已酿成滔天大错！”
    “不错。”另有其他官员附和道：“更别说女子本该安分守己待在了内宅之中相夫教子，她却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来，若让她得逞，只怕离着天下大乱也不远了！”
    “还说呢，一个女人，扎进了男人堆里面，还越过这么多的考生，成为了状元，谁知道她用了些什么手段？”
    “怕是之前的科考成绩，都用了手段舞弊得来才是！”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如此行径，可有将律令将国法放在了眼里？”
    面对着这所有的口诛笔伐，江暮寒表情都很是平静。
    那些人一边骂着她，一边惊诧。
532 打入天牢
    惊诧于此人心境之强大，半点不像是他们平常接触的柔弱女子。
    却又打从心里觉得，越是这样的女人，就越是该被好好地管教起来，以免对方老是生出一些祸乱的心思来！
    “皇上。”蒋翰林看着这满殿混乱，沉默了许久，还是站了出来。“臣以为，江暮寒本是女子，却用男子身份参与科考，确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但……臣多年来，主持逐鹿书院一概事务，也培养出来了无数优秀的学子，尤为清楚江暮寒之才学。男儿身份是假的，但才学做不得假，请皇上明鉴。”
    他这话踩了许多人的痛点，令那些人跳脚不已，纷纷指责于他：“蒋大人，你说话做事也要凭着良心吧，她一个女子，怎么就能凌驾于这么多的考生之上？”
    “你无非就是因为江暮寒曾在逐鹿书院内担任过夫子，不想要承担责任罢了，何必将话说成这样？”
    “按你这么说，满逐鹿的人，都考不过江暮寒咯？”
    沈弘听了这个话，也是冷笑：“考不考得过，你们心里没点数吗？我这徒弟，自来读书刻苦勤奋，离京一千多个日夜未曾放松过一日，在场之人，你们谁能做到十年如一日的苦读？”
    游星亦是道：“她是有错，但许多的话，不能一概而论。今次因龚远之事，会试尤为严厉，另有殿试的题目是皇上所出，出题前，所有的人皆是不知题面，有错论错，但因一错就一言蔽之，便有失公允了。”
    “江暮寒，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殿上的皇帝，却不如底下人所想那般暴怒，甚至语气里颇有些复杂。
    在这个人身上，扶持他的公主，与纪迟蔚之间的事，如今再加上身份是个女子，什么稀罕事都做尽了，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惊异了。
    江暮寒抬眸，看了四周瞬，随即摇头道：“暮寒无话可说。”
    真是……
    好一个无话可说。
    周围义愤填膺的众人，皆是被噎了下。
    “传朕旨令，江暮寒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即日起，打入天牢，容后处置！”皇帝一声令下，便有侍卫领命进殿，准备押走江暮寒。
    殿上闹哄哄的，主要是许多人都没明白，皇帝这处理方式是何缘故。
    一没取消江暮寒的状元身份。
    二没有直接给江暮寒定罪。
    三连一个处置决策都没有，仅仅只是让她入狱。
    底下的人尤为不解，其中太子与方淮安的表情最为复杂。
    太子本想要说些什么，可抬眸看了下皇帝的表情后，却只能把话咽下。
    至于方淮安，这是议事殿，他身上没有官职，自然也就没有他开口的份。
    虽是入狱，但这些侍卫并未对江暮寒动手，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也不曾伸手去触碰她。
    只等江暮寒自己反应。
    江暮寒躬身道：“谢皇上。”
    随后起身离开。她步伐缓慢，转身与他们离开，将所有的议论声都摒弃在了脑后。
    走出议事殿之后，江暮寒一抬眼，就看见了侯在一旁的人。
533 难以破局
    对方身上亦是穿着官袍，只是看打扮，似乎是驿站的官员。
    大楚的驿站，除了用于给过往的官员歇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那便是传递消息。
    可惜江暮寒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带离了这边。
    *
    天牢建在了地面上，与地牢不同，但环境是同样的恶劣。
    江暮寒大概是皇帝在位期间以来，第一个被打入了天牢的女犯人。
    不过，不管是押解她过来的侍卫，还是这天牢中的官员或者狱卒，对她都还算客气。
    她分到一个独立干净的牢房，里面除了铺着稻草外，没瞧见有其他异物，囚服也较为整洁。
    她到了这里，倒是得了些安宁。
    殊不知，外面已经炸开了锅。
    江暮寒女扮男装参考科举的事情，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还有往外扩散的趋势。
    原本按理来说，江宇恒是要受到牵连的，但不知为何，皇上像是忘了这个人一般。底下倒是有人还惦记着，但因为江暮寒本身处置未下来，先处置了她爹也不合适，这事便搁置了。
    江宇恒为此，将岁寒关了。
    原打算顺带将重新开张的沁书斋给关上，但念及江暮寒入狱之前，曾说过那本《科考四十一年实录》发放到无人来领为止，所以沁书斋并未闭店。
    甚至没有想象中的门庭冷落的感觉。
    “我去了江家一趟，来福他们都忙的不可开交，上门来取书之人极多，甚至非常多的人不顾阻拦，留下了银钱。”宴淮站在了牢房外，轻声与她说话。
    他本是宫中侍卫，有着四处的腰牌，进出较为容易。
    又加上天牢这边官员与他相熟，到底没拦着他。
    这一拦不住，他竟是带了两床又厚又软的被子来，叫人给江暮寒铺上，怕她无聊，另外捎带了一批书。
    那天牢官员都无语了，头一次见到有人入了天牢，外边的人不躲着，还上赶着送东西。
    送就送吧，还搞得江暮寒是来玩似的。
    宴淮甚至还问他，可不可以送个丫鬟过来。
    那官员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稳住，怎么呢？天牢里还缺少人伺候了？
    “江伯父那边，一切安好，他听了你的事情后很着急，本想进宫的，但都被我们拦下了。”宴淮怕她担心，便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只是……如今这个局面，你可想过该如何是好？”他们几人商议了一天，最后也没得到一个好结果。
    江暮寒犯的是欺君大罪，便是逢着大赦天下，这种犯人能不能被放出来，还有待考量。
    更别说他们几个里，沈郁白、文斐然初涉官场，他跟郡王爷那天已经请命过一次，收效甚微。
    几经商议后，还是决定问问江暮寒自己的意见。
    江暮寒摇头：“我知你们皆是好意，但此事重大，轻易不要为我涉险。”
    “但你要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也不可能。”宴淮直接回绝了，别的不说，他这条命都是江暮寒给的，便是要他豁出性命去，他也能做到。
    江暮寒抬眸，目光平静。
534 陈平回归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头发散落下来，衬得一张小脸更加娇小。
    因为这牢房中较为阴冷，她坐着，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团成了小小的一团。
    这么看着，倒真的像个女子了。
    宴淮微怔，随即苦笑，他们此前怎么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情？
    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却美得如同画里边的人物一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带着璀璨光芒。
    “此前做过的事，当作用出来了。”
    宴淮没听明白，但探望时间一到，只能被人催促着离开。
    走之前，还密切交代过天牢官员，一定要照顾好江暮寒。
    “大哥，这可是天牢，怎么照顾？”那官员都快要给他跪下了。
    “至少要保证吃饱穿暖，对了，吃食上面一定要经心，需要花费多少银两，直接从我这里出！”
    官员唇角抽搐，又无可奈何，只能道：“行了行了，别的跟你保证不了，起码我吃什么她就能吃什么，这样行了吧？”
    “勉强吧。”
    官员：“……”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江大家，看看这待遇。
    宴淮离开天牢后，奔赴江家。
    江暮寒出事后，他们怕江宇恒这边出岔子，便在这边驻扎下来了。
    从前郁晟风买下的那个小院子又重新张罗了起来。
    郁晟风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人搬东西呢，看见宴淮后，什么都顾不得了，忙大步迎了上去，道：“怎么样？”
    宴淮示意他进门再说。
    然而走近了江家院子后，却发觉门外站了许多的学子、考生，已经将江家大门堵死了。
    “这是怎么了？”宴淮满脸惊诧。“可是听到暮寒出了事后，找上门来的？”
    郁晟风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宴淮抽出了腰间的刀。
    给他吓傻了，忙拦住他：“诶！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个人，一次两次，真的当我们都是好性不成？暮寒出点事，他们就忘记了从前她是怎么对待他们的，怎么会有这样不知羞耻之人！”宴淮心乱如麻，又看见这么个场面，整个人暴怒非常。
    “你说你这莽夫！”郁晟风差点被他吓死，跳起来拦住他，大声道：“他们并不是来找麻烦的！”
    这声音一出，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其中一人回头来，宴淮才发觉，此人竟是许久不见的陈平！
    陈平自当年江暮寒离开后，便也离了京城，听说他是回到了周县，做了个教书先生。
    江暮寒回京后，他也没有出现过。
    “宴将军！郁公子！”陈平快步行来，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江公……她如何了？可还安好？”
    “陈公子，你怎么来了？”琼枝听到声音，从院子内出来，看见陈平后也是一惊。
    “我在周县听说了公子的事，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不只是陈平，还有我。”刘庆跟在他身后，见状亦是对琼枝点头。
    刘庆这几年瘦了不少，抽条后容貌也显出几分清俊来，乍一看，琼枝还有些认不出来。
    “还有我们！”门一打开。
535 她的回馈
    琼枝彻底愣住。
    张程、曾安……当年在周县时，他们还曾给江暮寒使过绊子。
    后来府试过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经年不见的人，竟是齐聚一堂，侯在了江家门外。
    就是琼枝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见了太多的人和事，也不免怔忪。
    “琼枝姑娘许是不记得我们了，倒也不怪你，从前我们鼠目寸光，没少给姑娘添堵。”张程轻声解释道。“但我们今日来，真的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想要为江公子之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们几人中，曾安年纪最大。
    他亦是点头道：“姑娘应当记得，当年刘庆考中府试后，江公子曾让刘庆带了几本书回去的事？”
    琼枝点头，她有印象。
    “那些书，是公子根据我们几人的情况，整理出来的，里面有很多珍贵的批注，我跟张程二人拿到了书后，苦读许久，皆是中了秀才。如今跟陈平一起，在周县经营着一个书院。”
    “我们能有今日，亏得江公子不予我们计较。”张程的眼眶有些红。
    “快别说这些了，如今最为重要的，当是如何救公子出来！”陈平面带急色。“此时尚早，若是定了罪的话，多半秋日里便要处决了！咱们不可再磨叽。”
    那几人听了后，也不再多言，纷纷跟着他们进了江家。
    与他们同行的，大半都是周县从前的学子考生，也皆是他们信得过之人。
    沈郁白几人正商议着事情，猝不及防瞧见这么多人进来，也是惊了一瞬。
    听清楚他们的来意后，他沉吟了片刻。
    “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商议了多日，却都不曾想到破局之法，欺君在前，隐瞒身份进入考场在后，即便江暮寒有真才实学，眼下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不。”沈郁白看了下进来的人，忽然叫住了文斐然，道：“既是如此，我们为何不做那无法被堵住的悠悠之口？”
    文斐然怔住。
    沈郁白眼中却是一亮，道：“走，换个地方。”
    “去哪啊？”郁晟风不明所以。
    “去你的香雪楼，那边地盘大，能容纳的人最多！”沈郁白说罢，又看向了陈平、宴淮等人，道：“现在天色还早，请陈公子去一趟沁书斋外，把徘徊在书斋门口，以及不断来询问江暮寒是否安好的众人，香雪楼来。”
    “宴淮，你可有办法联络到冀州官府的人？”他复又看向宴淮。
    宴淮微怔后，忽然想到了天牢内江暮寒所说的话。
    又想到了江暮寒在高中后，忽然做出的几项事情。江暮寒还是江暮寒，只怕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做足了准备。
    是也不是，她做那么些事情，许是知晓自己会有这么一日，给自己留了后路。但在宴淮看来，江暮寒所做的事，也并非只是为此。
    否则，多年前她也不必以几文钱来售卖注解，也不必帮他们这些人。
    她或许有目的，不过做尽了好事，才会有的回馈做不得假。
    江暮寒，是一个天生适合朝堂的人。
536 君子所为
    朝上的官员，不仅仅是要做好事，而且还要这样的好事是有用的，能回馈的。
    眼下展现出来的，就可见一斑了。
    沈郁白只是一个笼统的想法，真正实施起来的时候，连他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居然扩展到了如此之大。
    整个京城里的学子，竟是有十之八九愿意为江暮寒请命，哪怕不是直接来写请命书，也愿意在请命书上面签署自己的名字。
    逐鹿书院的学子们对江暮寒的观感更佳，不仅是主动出谋划策，并且还出动了文采最好的人，来写请愿书。
    至于特地从周县赶来的这群人，以陈平为首，他们竟是准备自明日早朝开始，就去宫门口请命。
    这些个人，俱是在江暮寒考上了状元郎后，没有前来祝贺的人。
    人人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到了江暮寒这里，竟是完全反了过来。
    且这也是第一次，叫沈郁白瞧见了年轻一辈的朝气，与陈腐的朝堂官员，绝大多数对于女子参考科举的事情，他们是没有意见的。
    甚至由衷钦佩，因为本身女子生长过程中面临的事务，就要比他们的复杂，寻常人家的女孩子，十五六就要嫁人，那么从十三四岁开始，便要筹谋出嫁的事。
    而男子却可以一心只扑在了书本上，对于江暮寒这样的女子，他们是敬佩的。
    且，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本以为会有很多的人因此攻击江暮寒，甚至是诋毁她。
    但是……
    “难道江暮寒不参加科考，今年中状元的人就会是我吗？别开玩笑了。”
    “江暮寒才学横溢，若不能入朝为官，反而是个遗憾。”
    “科举从来都是能者居之，什么时候还辨认这位能者是不是男子了？换句话来说，江暮寒只是生错了性别而已，其他的事情上，可不输男子半分。”
    “女子又如何？难道旁人考上了状元后，能够大公无私地将自己的试题贡献出来？任人免费取之？我家附近有一个考上了举人了，从那后眼睛都是顶在了鼻孔上的，何曾看过我们这些落魄书生半眼？”
    “江暮寒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何况还是个娇弱的女子，朝堂上的官员叫嚷着处死一个女子，就是君子所为了？”
    所见之处，皆是称赞江暮寒之人。
    偶有不忿或者是说风凉话的，也是少数。
    大多数的人在这件事情的反应上，甚至不如朝堂上那群官员。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女眷中，也响起了为江暮寒请命的声音。
    江暮寒还在以男子的身份示人的时候，就引得无数女子心向往之了，如今身份暴露，竟是还鼓舞了不少的人。
    “这还用说吗？那可是男人堆里都能当英雄的人啊！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我哥哥准备科举的时候，我也曾去看过那些书，读起来晦涩难懂，策论更是我此生难以触及的存在，眼下你问我，女子中出了个状元郎，我能有什么感想？自是倾慕了！证明我大楚！”
537 搀扶之情
    “不只是有女中英雄，更有女中诸葛！”
    “江家先祖就是女流之辈，当年不也陪着我大楚打下来了江山？当初缺少兵马的时候女儿家可以上，如今朝堂人才凋敝，女子就不能行吗？开什么玩笑！”
    可别小瞧了这些女眷的力量，她们大多数出身不低，多半还极得家人的宠爱，有些似文素雅这等出身的人，文章更是写的不差。
    也学那些个考生学子之流的，写起了文章，为江暮寒鸣不平，为救她的命而努力。
    这些个皆是百姓之中的影响，因为不管是考生学子，还是女眷，他们都不是当朝之人，能力有限。
    但总合起来了大家的力量，又有法不责众的这个大前提，还是卷起了一番风浪来的。
    又说朝廷方面，京官之上，沈弘本身作为江暮寒的老师。
    他是三朝元老了，又收的是最后一门徒弟，天天搁皇上面前哭，说他晚景凄惨，以后要是人走了，连带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皇帝没好问他沈明德跟沈郁白是吃什么的，却也被他烦的够呛。
    沈弘这样的老臣，是真正的肱骨之臣，平时皇帝都远着他，就怕他闹幺蛾子，架不住折腾。
    如今下定了决心往皇上跟前去，皇上更是烦不胜烦了。
    更别说还有个郁坤了，郁坤这个人，平生一大爱好就是收藏，他倒不像是沈弘那样打亲情牌，但是他也会哭啊。
    哭什么大楚画技能与江暮寒比拟者，是一个没有。
    你把她弄死了，我上哪儿找画收藏去。
    皇帝一时无言，什么时候他连带着官员家的收藏都要管了？
    可不行啊，他可是明君，明君的标配就是要能听进去臣子的话，当然，管不管用不说，至少你得要听啊。
    这个时候皇帝是由衷地想做个昏君，叫他们滚他们就得滚，没得在他跟前烦死他。
    除了这二人以外，还有个蒋翰林，三不五地就往他跟前说，逐鹿自来没有出过被砍头的夫子，这事闹大了，对逐鹿也不好。
    对逐鹿不好，就是对他李家祖宗不好。
    怎么，杀个江暮寒他还无颜面对他的列祖列宗了呗！
    这种有够气人的，皇帝一个都不想见，还有一种迂回战术的。
    游星每天就往他跟前一站，也不提江暮寒，更不说别的，就光叹气。
    他一问为啥叹气吧，那人就直呼：“满朝上下都选不出一冷静明理的官员去刑部，眼瞧着所有案子都要往大理寺跑去了，刑部可怎么办啊怎么办？”
    怎么办，难不成叫他这个皇帝去办！
    打从江暮寒入了天牢这一日起，皇帝就没一天的好日子过。三五不时就要被烦一通，好不容易得空到宫门口散散气。
    隔着老远就听到一声声的：“请皇上开恩。”
    皇帝脸都青了，指着外边问苏胜：“怎么着，江暮寒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救命之恩？”
    苏胜：“……那倒也不是，有救命之恩的，听说是宴将军呢。”
    皇帝：？
    “还有郡王爷，说是什么搀扶之情，老奴也听不太懂。”
538 还用说
    皇帝气得不行，又问他：“老五呢？他手底下的人，他也不管管？”
    “五皇子自那日后就一直告病在家，倒是史贵妃来了好几趟，说是要见您……”苏胜说到后面，声音日渐低落。
    “她说什么呢？”
    “说，让您将江暮寒早日处死了，这样的女子，多是狐媚惑人之辈，留着只会平添事端，五皇子殿下都是受了江暮寒魅惑，才会如此的。”
    皇帝一时都给气笑了，道：“愚蠢妇人！”
    苏胜哪敢接话啊。
    “老四呢？”隔了不知道许久，皇帝才轻声问道。
    苏胜一愣，从那天之后，李睿再没有来过皇上的跟前，平常嘘寒问暖也没有了，那些个精致的饭菜更是不见了。
    皇上有时吃不下饭时，他瞧着心疼，便去找人问了下李睿，那去传话的小太监回来说，李睿从始至终都客客气气的，也是亲自见了他。
    但提到了这事，李睿就说，满宫里都是给皇上做饭的御厨，她一个失婚公主，就不往上凑了。
    这事闹得，苏胜哪敢往皇帝面前说。
    只看着皇帝也没有传李睿的意思，便当这事过去了，哪知江暮寒那边爆了这么一件大事出来，皇帝近些日子的心思都在这事上，倒也没提起四公主。
    但认真一想，江暮寒想扶持的，可是这位呢！
    “回皇上的话，四公主这些日子都在自己的宫中，倒是常常去见太后……”
    “求到了母后那边去了？”皇帝冷哼了声。“她倒是好气性，愿意去求母后都不来朕的跟前认错！朕真是将她惯坏了。”
    苏胜嘴巴动了下，到底没说啥。
    皇上怕是记错了，还惯坏，只怕人家刚来就被他给气走了。
    李睿在宫里活得够艰难的了，何必找这样的气受呢。
    “说到母后，朕从前隐约记得，仿若有一段时间，她对那江暮寒的印象并不好！然而这一次不知道是为什么，竟是跟朕说了好些次江暮寒的事情！朕不应答，她居然还拿搬出宫来威胁朕！”
    皇帝气笑了，江暮寒到底多大的能耐，能够让他这身边的人都策反了去？
    这都不算什么，还有个炮仗没回来呢！
    皇帝思及此，冷下面容，问道：“藩国的事情如何了？”
    苏胜摇头道：“还未有消息传来。”
    皇帝沉默了瞬，随后往后一靠，道：“他若出点什么事，朕还不知该如何跟江暮寒说才好。”
    苏胜瞥了他一眼，不敢搭话。
    皇帝不是要处死江暮寒吗？那还用的着说？
    当然了，这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呐。
    “说来，江暮寒的手腕可不比他差。”皇帝冷笑了瞬，面色阴沉。“朕才说女子不能为帝，她就以身作则，叫朕看一下什么叫做女子为官。”
    “不仅如此，她还占据所有好处，那日群臣激动，朕还以为都想处死他呢，没过几日，朕那书案上搁那为她求情的折子都快要搁不下了！”
    “朕说女帝无法服众，她倒是能耐一流，用行动来告诉朕——”
539 他如何
    “什么叫做众人请命让她活！”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最气的是，他一门心思以为纪迟蔚有断袖之癖，还觉得江暮寒被他给盯上实在是可怜呢。
    结果这倒好，他们二人如胶似漆，在背后情意绵绵，到了他面前来就各种委屈难过，男子之间可求不可得？
    皇帝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痒痒。
    “行了，也别替她了，江暮寒江暮寒，朕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烦！”
    苏胜闭了嘴。
    “你让人准备一下，朕要去天牢一趟。”
    “啊？”苏胜满脸莫名，不是烦吗？
    “啊什么啊，赶紧去。”皇帝没好气地道。
    *
    天牢内，秦霜魏恒二人脸色无比复杂地坐在了江暮寒的面前。
    “这是什么？”
    江暮寒气色很好，面色红润，如今不用刻意地遮掩身形，更是感觉身心放松，小脸还圆了几分。
    秦霜与魏恒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颇觉心情复杂。
    就这？哪像个正常女人？
    哪个正常女人在天老里头被关了十几天，还能够这么心平气和，哦不，她甚至还有些开心。
    “这是一些糕点，吃食，还有平日里用得着的东西。”魏恒对她笑了瞬，道：“这都是秦霜让人准备的。”
    江暮寒一听，挑眉看向秦霜：“没下毒吗？”
    秦霜：……
    看看，他就说这个女人不是好人，此前假扮是男子的时候，就让他吃了不知道多少醋，与文素雅不知多亲密。
    如今知道她是个女人好像没什么可警惕的了，她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膈应人。
    “你要是不愿意吃，我也可以拿走。”
    “送人的礼物再收回去，到底不合适。”江暮寒捏了块点心，品了一下。“还行，下次记得糕点多酥皮的好吃，枣泥、绿豆桂花之类的也不错，带点茶叶，正好解腻。”
    秦霜差点没被她气死，怒道：“我又不是你家丫鬟！”
    “也是。”江暮寒轻颔首。“那我让文姐姐给我送好了。”
    秦霜脸都紫了，憋了半晌，最后道：“我给你送，我送，行了吧？”
    江暮寒勉强点头。
    魏恒在一旁看得直憋笑，江暮寒跟纪迟蔚还真的是有夫妻相，主要体现在对秦霜不客气之上。
    “江公子，眼下可有什么我们能帮到你的地方？这地方潮湿又阴冷了些，到底不是个好住处。”魏恒抬眸看向江暮寒，终于绕到了他们来次的目的之上。
    说来倒是有趣，太子亲自将江暮寒送进来的，他们作为纯粹的太子党，却想着帮她脱境。
    江暮寒不语，唇角微勾。
    看来，太子党也并非牢不可破，主要问题，还是在于纪迟蔚的态度。
    她放下糕点，看向魏恒，道：“倒是有一事，需要魏大人解答。”
    “江公子请说。”此时叫公子已经不适合了，但魏恒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故而依旧用这个称呼。
    “纪迟蔚如何了？”
    这话一出，魏恒与秦霜皆是一愣。
    “公子何出此言？”魏恒还想粉饰太平，秦霜却嗤笑了声。
    “行了，她这样的道行，你还想骗过她？”
540 想清楚了
    “那天你被打入了天牢之后，朝中就收到了消息，藩国那边发生了很大的地动。”
    地动，也就是地震。
    江暮寒面容微顿，她猜想的也是这样。
    纪迟蔚手段极强，靠着那几个藩国的能耐，不能将他如何，若出现意外，便只能是非人为因素了。
    “可有找到人？”
    秦霜见她还算冷静，就直接坦白道：“我们收到的消息更复杂一些，那边不只是地动，还有内乱，本身藩国异动就是因为内乱牵扯出来得。发生地动的时候，云迟正好与藩国君主在一起。”
    “此后皆是不知所踪，藩国内乱那一方便趁乱而动，如今整个藩国内乱成了一片……”
    江暮寒顿了瞬，才道：“没有找到他。”
    这是陈述句。
    “嗯。”沉默片刻，秦霜到底还是道：“云迟身边有几个身手极强的暗卫，加上他本身功夫亦是绝佳，你……也别太担心了。”
    话虽如此，他们心中却也是担忧的。
    否则也不会亲自来探望江暮寒了，若纪迟蔚在，这些事情沦落不到他们来操心。
    江暮寒沉默了片刻，随即点头，但到底是没了吃糕点的心思。
    “苏胜，这是朕的天牢吗？”一道声音乍然出现，令得魏恒秦霜面色皆是一变。
    一回头，看见皇帝领着苏胜站在了他们背后，两个人面色都变了瞬。
    “见过皇上。”
    皇帝冷眼看他二人：“你们倒是能耐，朕什么时候说过可以随便来天牢探望囚犯了？还有，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皇帝环顾了下江暮寒这间牢房，都要被这些个人气疯了。
    其实这个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没有这么离谱的，就是宴淮送来了两床被子而已。
    后来，陶思辰来了一次，他深刻感觉这牢房实在不是人待的，于是让人添了一张床，一个炭盆并着一些名贵无烟的银丝炭，因为江暮寒这间牢房顶上有个小窗，倒也不担心会闷着她。
    随后文素雅奉了太后之命来了一次，觉得光线太暗了，添了一盏落地的灯笼，并着一张书案来放江暮寒的书。
    还送来了全套的笔墨纸砚以及颜料。
    今天轮到这两人，他们二人也没带什么，就是带了三个大食盒，里面都是些好存放的糕点。
    “皇上，这都是个误会……”秦霜有心想解释几句。
    皇帝冷哼道：“朕是瞎的吗？”
    魏恒忙道：“微臣知错。”
    “赶紧滚，不然朕就让你们二人留下来陪她。”
    那两个人麻溜地走了，这边迅速安静下来。
    皇帝进来后，扫了眼江暮寒的状态，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江暮寒轻笑道：“如今便是哭也没有用。”
    皇帝面色这才缓和了些，忽而道：“朕也不与你兜圈子了，你家的情况，朕多少还是知道些的。但你此番行为，确实是酿成了大错！”
    “这些日子，你在这天牢当中，可有思虑清楚了？”皇帝看着她，面上的表情隐在了黑暗中，叫人看不太清楚。
    江暮寒没有回答，皇帝也不是为了要她回答。
541 广为流传
    沉默片刻后，他道：“朕知你有真才实学，也是个能耐极大的孩子，只是有些事情，朕不得不提醒你，走岔了，便是岔了。”
    “如今朕给你这个机会，你若愿意放下这些执念，朕可以免除了你的死罪，并且让你如同文素雅一般，入宫为女官。”
    皇帝想到了某个人，顿了瞬后，又道：“你这年纪，正常女孩子也该嫁人了，若是出嫁早一些的，都是孩子的母亲了。”
    “若你要嫁人，朕也不会阻拦你。”
    “你的书铺，你家的产业，皆是不会受到影响，你甚至还能够做你的江大家。”
    这些个条件，可以说是很优渥了。
    皇帝对她，亦是真的认可，否则的话也不会给出这样的条件来。
    但江暮寒清楚，皇帝应当是派人查了她三年游学的踪迹，知道她一路行来，为各地的官府县衙，做了不少的事情。
    平定的冤情众多，甚至还与李睿一起，解决了龚远舞弊案。
    功劳不能放在明面上，状元身也保不住，乍一看是宽容与饶恕，实则不过是另外一种层面的劝她放弃。
    放弃入朝为官，放弃扶持李睿上位。
    在皇帝的概念里，并非是女子便一无是处的，反而留下江暮寒来，她创造的价值，远远要高于了她被处死的。
    但他还是不认可她的所有想法。
    “皇上还是没懂暮寒的意思，自来，都只有合不合适，没有该不该，更没有应该。”
    “暮寒恭送皇上。”她一开口，便是毫不犹豫的回绝。
    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凝结。
    苏胜瞧着不对，忙道：“哎哟，江姑娘，你说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老是想着要去做些男人才会做的事情呢？若非是你，皇上是不会给出这么多的优待的。”
    “古往今来多少人，欺君之罪不仅是累及自己，还会祸及家人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啊！江先生奔波劳累半生了，你怎好再连累了他！”
    这话一出，江暮寒更是一言不发，回身去拿了一卷书，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
    苏胜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皇帝怒极反笑：“江暮寒，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不会杀你！？有万民请愿又如何？你犯的可是死罪！”
    “天牢内寒凉，皇上身子不好，早些回吧。”
    “不知好歹！”皇帝拂袖而去，苏胜见状，亦是极为无奈。
    只能道：“江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这天底下的女子，不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吗？况且，你多年来被当成男孩养，该是一直期待着恢复女儿身的这一日才对。”
    “皇上都愿意不计前嫌了，你怎么还犟上了呢？”
    “多谢苏公公好意。”江暮寒却面色淡淡。
    她并未多说一句，苏胜也是无可奈何，只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等到回到了皇帝身边，却听皇帝冷笑道：“她这是要跟朕证明女子也能行，朕倒要看看，没有朕的应允，她究竟能够闯出些什么风浪来！”
    “回宫！”
    皇帝的态度，旁人不得而知，女状元的事，却在整个大楚流传。
第542章 出事
    刚开始的时候，牵涉到的大概只有京城周边，然而这十几下来，事情却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大楚。
    江暮寒游学三年内，所查办的案子无数，尤其在主要的几个地方，名声响亮。
    其中帮忙查办过的，平冤过的案子数不胜数。最为典型的，是前些年江南六个州府内遭遇暴雨，堤坝损毁。
    新建起的堤坝，江暮寒捐献了大批银两，并且请了能工巧匠重新设计，为了让灾民重建家园，还向官府进言，聘用大量灾民用于重建堤坝。
    等于是给许多人谋划了生计。
    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受她恩惠的百姓们，并着各地的官府，联合起来，竟是写下了一封万民书，为江暮寒请命求情。
    好几封万民书连发入京，还有当年受过江暮寒大恩的人做代表，跪在了皇宫外面。
    这阵势，皇帝登基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到过。
    因着民之所向，连朝堂上的气氛都有些变了。开始对江暮寒抱有很大敌意的人，如今大多数都闭上了嘴。
    倒不是怕这些风向，而是顾及自己的名声。
    若他们一味进言要求处死江暮寒，对这些写了万民书的百姓而言，江暮寒是造福一方，可他们这些京官多半是名不见经传。
    江暮寒身死之日，就是他们名声衰败之时。
    这些坚持处死江暮寒的官员，大多官品较低，并且算不得叫人耳熟能详的大人物。
    而占据了大楚朝堂最为主要的中坚部分，即是沈弘等人，态度是偏向江暮寒的。
    哪怕没有偏向，多半的人对此事也持保留态度。
    更巧的是，此事本是太子发起，太子给出的意见上，江暮寒可以不死，但必须得要剥除其状元官身，贬斥出京。
    此事在朝堂上议论不休，还未得到一个具体的结果时，纪迟蔚在藩国出事的消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
    谁都知道太子能够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就在于纪迟蔚。
    如今纪迟蔚突然遭逢这样的事情，生死难料，等同于太子这方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这事一出，江暮寒的事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机会难得，五皇子一脉几乎使出了所有的力气，用于攻击太子。
    短短的五之内，太子这方受到了不少打击，除原本所属纪迟蔚手中的势力对方暂时没办法瓦解外，其他的虾兵蟹将皆是遭到了多番贬斥、弹劾。
    朝堂上每日都是一出大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太子忙得焦头烂额，对江暮寒的事情是无暇顾及。
    然而这还没完，太子妃娘子蓝氏族人，本身出身不高，行事作风还极为不妥当，其中太子妃的胞弟，竟是干出帘街强抢民女的事情来。
    蓝氏在京中横行霸道，是因为京里大部分的人都知晓，他们是太子妃娘家，看在了皇家的面上，对蓝氏的态度是多有回避。
    可这次这蓝祺抢的人，并非是京城本土人士。
    而是从金陵来的一位官家姐！
    对方家中官职并不高，但在金陵颇有名望。
第543章 登冤鼓
    治水的事情上，出过大功劳。
    一家人都与江暮寒的交情不浅，这次是代表着他们金陵的人来送万民书。
    这位姐初到京城，便去沁书斋内逛了一圈，哪知出门就碰见了蓝祺。
    蓝祺有此恶劣行径，已非一日两日。
    京里遭到他毒手的女子，也不再少数，只是因为太子妃平日里对他耳提面命，导致此人虽是无法无，却极会拿捏。
    对方家中显赫的，他从来不碰，勋贵世家这些，他也不沾染。
    但是寻常的平头百姓，根本就拿他无可奈何。
    他盯这位姐许多日了，然而因为对方并非京城人士，短时期内查不出背景来，他以多年在外的经验来看，察觉出对方的家境条件可能只是一般。
    随即才动了手。
    哪知却捅了一个大窟窿出来。
    那姐家中官职不大，家里也唯独这么一个女儿，女儿被掳走的当日，去顺府报了官，谁知顺府那边搪塞隐瞒，顾左右而言他。
    家中担心女儿清白有损，又去了刑部、大理寺。
    唯独大理寺受理了此案，可当知晓对方身份是太子妃亲眷时，便犹豫了。
    人是正午时分被掳走了，对方为了救出女儿来，几个时辰之内跑了京中三个衙门，得到的不是推拒，就是搪塞。
    焦急愤怒之下，那位官员是再也坐不住了。
    自大理寺出来，直奔皇宫，因是外来官员，求见圣上需要时间，此时已临近傍晚，焦急等待时间下来，只怕女儿的清白早已是保不住了。
    那官员愤怒之下，竟是直接敲响燎冤鼓！
    鼓声一响，满城皆惊。
    登冤鼓是先祖建立大楚时，设立下来的。
    当年的大楚刚刚安定下来，内外矛盾众多，皇帝为了能够平定这些事情，特设登冤鼓。
    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官宦世家，若有不鸣之事，可敲响登冤鼓，由皇帝亲审！
    在大楚建立之处，靠登冤鼓平息了很多的怨怼，方得国泰民安。
    而后百年多时间内，登冤鼓极少被敲响。
    当今圣上登位之处响过一次，至今已快有四十来年的时间。
    如今竟是在近夜幕时被敲响，令得满京城哗然。
    偏巧太子身边的人办事不利，不曾第一时间接触到那个敲响登冤鼓的官员，反而叫五皇子的人将对方接走。
    当夜宫门大开，五皇子直接领着对方见了皇帝。
    太子夜里被传入殿，出来时额头都见了青紫，捂着头回了东宫，传了太子妃来，太子妃当即派人去了蓝家，打算接回那女子。
    可多年来，太子妃一直对家中胞弟胞妹过分纵容。
    导致蓝氏族人在许多事情上极为懈怠，夜幕时分派遣了人过去寻人，直到深更半夜人才回来。
    带来的人直将人送回了家中，对其他事只字不提，太子妃也满以为事情已经平息，便不再多过问。
    哪知第二日才知晓，蓝祺将对方抢回家后，本打算强来，那女子抵死不从。
    两个人争执不休的时候，蓝祺被误伤了某个部位，当即大怒，冲出房门之后。
第544章 回归
    寻了一根长鞭过来，将对方打到昏厥。
    那女子也是个烈性的，已到这个地步却还不肯退步，惹怒蓝祺后，蓝祺直接命令下人将她送往京城最大的青楼。
    并叫人在那边守着，需得要亲眼目睹那女子受辱后，才得回家来与他复命。
    赶巧，那青楼正好就在香雪楼附近，沈郁白马车自那边经过时听到女子哭喊，强硬救下女子后，发觉对方受伤颇为严重，便连夜送到了医馆，并通知了其家人后，女子才被接走。
    太子妃派去的人，在蓝家逗留了多时，最后只得到了一个女子已被送回家中的消息后，就回去复命了，根本不清楚其中曲折。
    等到事情整整发酵了一夜后，才深觉晚矣。
    子脚下，皇城根上，发生这等大事。
    出身官家的姐都险些遭了侮辱，更遑论是一般百姓？
    这事经由一夜发酵起来，酿造成为了极大的民愤。当夜那官员就修书一封，于第二日清晨入得朝堂递交，书信交由五皇子亲口念出。
    那官员直言官场之大，以一蔽之，他人微言轻，自此请辞，只愿带着女儿去那深山远林中独居，以免遭受他人毒手。
    字字句句，皆是沉痛之言。
    皇上震怒，当场就发落了太子，令得太子在满朝面前颜面尽失，还落得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另派人将蓝祺捉拿归案，待得将他这些年做下的好事都清算清楚后，再行处置。
    不仅如此，皇帝当日去了皇后宫中，直接命皇后降下懿旨，夺了太子妃之名，直接贬为侧妃。
    太子听闻此事后，惊怒交加，连夜进宫恳求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却是连他的面儿都不见，他无奈之下，只得转求皇后。
    可皇家之人，连皇后并着太后在内，皆是不喜太子妃蓝氏作风，劝阻太子也并非一次两次，如今受其牵连之深，更是直接被影响到了太子的名声。
    无论他再三恳求，都执意灭掉蓝氏威风，当日便降下懿旨，将其贬为侧妃。
    事情算是暂时得以了结。
    但那官员依旧再三上书请辞，令得太子一方彻底陷入被动。
    若这官员辞官回乡，从此以后，就变成了太子胁迫对方辞官，不皇帝的观感，哪怕是太子日后得以登位，此事也会永远被记载在史册之上。
    这样一来，太子急了啊。
    把底下所有的谋士都叫了过去，这次顺带还叫上了文家以及魏恒秦霜他们。
    然而来的人，却不过寥寥几人。
    “这是什么意思？”太子的脸色极为难看，抬眸看向了去请饶杨柯，怒声道。
    杨柯脸色也不大好看，只低声道：“文大人他们只最近事忙，暂时没机会过来，至于魏恒与秦霜……”
    他顿了瞬，声地道：“听闻纪大人回来了。”
    “云迟回来了？”太子腾地起身，满脸急色：“他人在哪里，既然都已经回来了，怎么还不来见孤？”
    “太子。”方淮安叫住了太子，面上并没有半点的轻松之色，反而道：“这事只怕……”
第545章 怎么还在
    “怕什么？”太子拧眉，难不成纪迟蔚还会眼睁睁地就这么看着不成？
    杨柯见那方淮安没有直，心里边又有些个着急，便忙道：“纪大人回京后，听连皇宫都没有去，直接去了牢。”
    牢！
    太子想起来了，纪迟蔚心里一直都有江暮寒，然而藩国出事时，他却亲自将江暮寒送到了牢之郑
    所以呢，就为了这件事情，纪迟蔚回来就能一句话都不，直接奔着牢去？
    “瞧着纪大人对江暮寒可不太一般，这都火烧眉毛了，却还只惦记着江暮寒。”
    蓝氏因为被贬为侧妃，心里极度不平衡，又怕失去了太子的宠爱，这些个日子里，一直都积极参与商讨。
    这会儿时间晚了，还特地下厨做了菜来招待这些个人。
    杨柯与方淮安皆是沉默。
    他们二人虽然偏向于太子，但也不是傻的。此事全部都因蓝祺而起，太子性情温和，而且一直都对蓝侧妃过分宠爱。
    因而轻易地就选择原谅她，他们心中多少都有些个疙瘩，偏蓝侧妃还不以为然，看她这些的表现，多半心里还觉得蓝祺被抓委屈了。
    至于纪迟蔚……
    太子这边收到藩国发生地动消息已经很久了，倒是也派了些人手去寻人，可到底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最后也并未帮上任何的忙。
    纪迟蔚自己有事的时候，太子尚且还做不到全力以赴，如今场面变成了这样，却要求纪迟蔚全权相助。
    换了杨柯自己，这心里头也未必会高兴。
    虽君臣之间讲究次序，凡事都该以太子为先，但站在纪迟蔚的角度，也算得上是鞠躬尽瘁了。
    且杨柯这些日子还知晓了些事，就是当初纪迟蔚离开京城的真正原因。
    他看了太子一眼，瞥见太子的脸色因为蓝侧妃的话沉了瞬，心道不好。
    这个时候，可不再是太子跟纪大人耍脾气的时候了。
    而那边，牢内。
    距离江暮寒被抓入牢，已经快一个月时间，期间外面纷纷扰扰，她在里头过得倒还算不错。
    每日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会与来看她的文素雅聊聊。
    日子过得散漫而又不经意。
    今日她白里看书看得入迷了，到了晚间有些困，便早早地上了床休息。
    睡到一半，却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来了。
    “唔。”江暮寒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
    “寒儿受累了。”阔别许久的容颜忽然出现在眼前，江暮寒又处于半梦半醒间，一时没反应。
    他将人整个拢入了自己的怀里，道：“睡吧，睡醒了再。”
    江暮寒还真就睡了过去，只是这次没再拒绝他的怀抱，唇边隐带了笑容。
    她睡得香甜，纪迟蔚却只是靠在了她的床边，目光始终落在她的面上，流连不已。
    江暮寒醒得早，睁眼时他还在，甚至还爬上了她的床，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郑
    “你怎么还在？”
    纪迟蔚瞬间就清醒了，道：“离开这么久，我还险些回不来了，你都不想我的吗？”
546 我的选择
    江暮寒挑眉看着他。
    他却整个人依靠在了她的怀里，还蹭了蹭，道：“寒儿，我们生个孩子吧。”
    江暮寒：？
    他现在都已经直接跳过了所有步骤，变成生孩子了吗？
    “寒儿一点都不心疼我，明明自己是个女子，却半点都不给我透露一句，害得我日日怀疑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反复纠结犹豫，辗转反侧。”纪迟蔚说着，轻叹了一口气。“还温柔多情，引得不知多少人觊觎。都不知我每日是何等的提心吊胆，就怕一个不注意，自家的宝贝就被人给拐走了。”
    “……所以这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我二人之间已经没有了性别的阻碍，寒儿当然该给我一个保障了。”他说得理所当然，抬眸时，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唯独印有江暮寒一人的身影。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江暮寒睨他。
    “寒儿又没有主动告诉我，我从哪里知道去？”纪迟蔚挑眉。“说来，寒儿瞒了我这么久，让我过得如此辛苦，也该给我一些补偿吧？”
    他话音刚落，江暮寒便凑近了些，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
    纪迟蔚微愣，随即反客为主，在她的唇上辗转许久，直到呼吸都变得深沉了后，才稍稍放开了些。
    “补偿。”江暮寒淡声道。
    纪迟蔚眼里的笑意是再也隐藏不住，他拿手在江暮寒的鼻子上轻点，道：“你就这样打发了我？那可不成，从周县瞧见你，到如今也有四五年的时间了，你骗了我这么久，还骗的我这么惨。”
    “当是要用此后一生来赔偿我才是。”
    江暮寒瞥他：“四五年换余下一生，纪大人可真会做生意。”没等他继续胡说八道，她就问道：“藩国是怎么回事？”
    纪迟蔚轻笑：“寒儿果然还是关心我的。”他面上的表情微转，轻声道：“那边地动偶发，此次也算不得是动静最大的一次。我抵达藩国后，便见过藩国君主，对方一直深受国内异动困扰。”
    “提出与大楚合作，清除藩国内贼。只是人算不比天算，计划还未实施，就发生了地动。”
    “那天正好是签订盟约之日，地动发生后，整个房屋坍塌，那位国君亦是受了点伤，伤口虽深，却并不致命。”
    “恰好本也有引蛇出洞之意，我便与那国君商议，隐藏了行踪，待内贼现身。”
    他将此事说的是轻描淡写，但是江暮寒还是能够从中体会到惊心动魄。
    那藩国虽然说是常常会有地动发生，但是像是这种能够导致房屋完全倒塌的，却也是少见。
    “你可有受伤？”
    纪迟蔚顿了瞬，目光落在了她的红唇上，道：“伤得很深，险些不能人道，寒儿帮我检查一下吗？”
    江暮寒：？
    眼瞧着她当即就要起身下床，纪迟蔚忙一把将人搂回了怀里，道：“耽搁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江暮寒动作一顿，轻轻摇头：“此事本就是我的选择。”
    既然是选择了。
547 夫妻同心
    那这个结果也就是她一定要承担的。
    江暮寒不会连这些个东西都想不清楚，单纯只因为他跟太子的关系，就将这一切都怪在了他的头上。
    况且，以女儿身步入科举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揭穿这件事情的人，即便不是太子，也会是其他的人。
    “虽是如此，我却不能忍受因为这些事情，而伤害到你分毫。”纪迟蔚眼眸里翻涌着深沉的情绪。
    藩国地动之后，他与大楚的联系就断掉了。因为藩国内乱，探子也不好深入藩国内部寻他，他已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藩国的事。
    等到重新得到消息时，江暮寒已经入狱。
    当时藩国的事情刚刚平息，盟约虽然已经签订，但后续扫尾的部分还有些个事务等待着他处理。
    他却也等不及了。
    在知晓江暮寒让德宁带着京城精锐赶来援助他后，他便迅速下了决定，让德宁代替他，留在藩国扫尾，他则是火速赶往了京城。
    一路日夜兼程，可想着她在京里所承受的委屈，他便一刻都停不下来。
    昼夜不停，终是见到了她。
    纪迟蔚勾唇看她，道：“不过如此正好，从今日起，我便陪你在这天牢之中住着。”
    江暮寒：……
    “来之前怕你在天牢之中吃苦受罪，谁知寒儿那些个朋友皆是了不得的，将这天牢都布置得如你家书房一般。”这话听着可不像是什么好话。
    江暮寒没接话，他也不甚在意，道：“既是你家，那便是我家了。我们二人的家，多住几日也无妨。”
    他还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打算在这天牢之中住下来了。
    江暮寒瞧见德山来送东西的时候，一时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你回京之后，可有进宫见过皇上、太子？”
    纪迟蔚摇头。
    这人一回来就直奔天牢，还打算跟她在这里住下，若她是皇上，此刻只怕是已经怒火攻心了。
    不过江暮寒瞧着他眼下的青灰色，到底没忍心将他赶走。本打算将床铺让给他的，可这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撒手，颇有些个得寸进尺的意思。
    “平日里寒儿就不让我上你的床，如今好不容易同床共枕了，寒儿就别为难我了。”
    到底是谁为难谁？
    他搂着江暮寒，也没太用劲，但只要是江暮寒一动，就会被他重新捞入了怀中，好几次之后，江暮寒也疲倦了，干脆懒得挣脱。
    这一来二去，竟是也困乏了起来，两个人便在这天牢中补起了觉来了。
    那边，皇帝在宫中收到了底下传来的消息，面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
    “他们这是将朕的天牢当成什么了？”
    苏胜在旁边欲言又止，可能就是当成了自家的婚房吧。
    瞧着纪迟蔚那意思，似乎还挺乐在其中的。
    皇帝怒不可揭：“让他滚出朕的天牢。”
    “……纪大人说，他与江姑娘夫妻同心，江姑娘一日不得平冤，他就一日不从天牢内出来。”
    皇帝都让他气笑了，怒声道：“夫妻同心？呵！”
548 慎言
    “他什么时候跟那江暮寒成亲的，朕怎么不知道？”
    苏胜哪敢回答啊。
    “还什么平冤，他那媳妇做出来的事情，朕什么时候冤枉她了？难不成是朕让她女扮男装的？”皇帝气得话都不想说了，用力地挥了挥，怒声道：“他愿意在那天牢中耗着，那就待在里面别出来了，好好地陪江暮寒。”
    底下的官员听到了，轻声应下了打算离开。
    却又被皇帝叫住了，他冷笑道：“你去，让天牢中的人另外给纪迟蔚准备一间牢房。”
    “啊？”官员不明所以。
    皇帝轻哼了声，想要将他的天牢当成是婚房？做梦！
    官员满脸疑惑地从皇宫内出来，到了天牢之内后，特地向纪迟蔚转达了皇帝这番话。
    “知道了。”纪迟蔚面色淡淡，甚至不见半点不高兴。“那你便让人将旁边的牢房收拾出来吧。”
    “是……”那官员答应下来，却又觉得不太对。
    不是，他这里不是天牢吗？这样搞的他好像是驿站的官员。
    而且纪迟蔚说是这么说的，那牢房收拾干净了，门也开着，他却半步都不涉足。
    还吩咐了天牢的人，说是没什么事情不要过来这边打搅他们。
    官员：……
    行吧，驿站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尽了，如今还能说些个什么呢？
    而京城内，有关于纪迟蔚回京，并且自发地跑到了天牢当中去的事情，传的是沸沸扬扬的。
    许多人对于这事还不明所以呢，皆是以为纪迟蔚这是在代太子受过，清楚内情的人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还是皇帝。
    皇帝都不好意思拿纪迟蔚那些个想法往外说。
    至于太子那边，反应就更是各不相同了。
    太子本以为纪迟蔚会第一时间上门来处理蓝家的事情，可是纪迟蔚没有，甚至还跑到了江暮寒那儿去。
    他是知晓纪迟蔚与江暮寒之事的，此时心情也是极为复杂。
    另外一方面呢，是如今蓝家的事情发酵得更大了，目前来说，皇帝不愿意见他，他手底下的人有一大半几乎都在等纪迟蔚的态度。
    纪迟蔚不给出一句准话，此事还真的是无法了结。
    几经思虑之后，太子还是决定派人去天牢一趟，请纪迟蔚过来。
    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不是太好。
    “纪大人说，眼下江姑娘还在天牢中，他无法抽身顾及此事，还请太子殿下自行处理。”
    说这个话的档口，蓝侧妃正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闻言冷笑了一瞬，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为着一个女人，竟是要跟太子爷过不去了？”
    气氛很是僵硬，然而蓝侧妃却仿若全然没有察觉到了一半，冷声道：“用这样的事情来威胁太子，纪迟蔚如今是越发地了不得了，这时日久了，莫非连带着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都分不清楚了吗？”
    杨柯就坐在了下首，闻言，实在是忍不住，淡声道：“纪大人是朝廷命官，正二品大员，请蓝侧妃慎言。”
549 没干啥
    蓝氏本不以为然，可触及到了太子越发难看的脸色，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因为她胞弟惹出来的事情，如今落得她连太子妃的身份都没有保住。
    太子倒是给她承诺过，此后一定会寻到机会，让她重新拿回太子妃的身份，可蓝氏心中还是极为不忿。
    这些个事情，究其根本，都是江暮寒招惹出来的。
    若非她欺君罔上做了这么些事情，那小贱人会在此时来到了京城来，招惹出这些个事情来吗？
    “淮安，此事你怎么看？”太子看向了方淮安。
    纪迟蔚不在的日子内，他一向都颇为看重方淮安。只不过受到了他的波及，本来方淮安与杨柯此时应当也点了官职了。
    如今吏部却全无半点动静，跟他们一起科举的文斐然、沈郁白等人，皆是已经入了翰林院，就他们二人的官职和去向如今未曾定论。
    “事已至此，只能妥协。”方淮安面色也并不好看，不过他倒还算得上是聪明，知晓如今应该以太子的利益为先。
    若太子保不住如今的位置，那对于他们这些追随太子的人来说，便是个噩耗了。
    “妥协什么？”太子不明所以。
    “以江暮寒的事，来换得安宁。”方淮安看得清楚。“那一家人，与江暮寒关系不浅，上京来也是为了江暮寒，如若太子殿下能够在江暮寒的事情上松口的话，此事便有回旋的余地。”
    因为整个风向的变动，如今朝上坚持要处置江暮寒的人骤减，一大半几乎是来自于太子这边。
    而这些个人之所以能够一直坚持，说来也有太子的原因，如果太子在这个时候放弃。
    剩下的一些个反对的声音，自然也会自动消失。
    “用这事来进行交换，恰好也可以将蓝祺蓝公子，从天牢之中释放出来。”杨柯也在一旁补充道。
    其实在他看来，这个蓝祺也是该死。
    可是太子宠爱蓝氏，甚至到了有些个纵容的地步，蓝氏娘家之中，就这么一个儿子，即便是再不成器，也想要保全对方。
    所以太子从一开始给他们的诉求，就是要他们帮助蓝祺脱身的同时，将此事给解决了。
    可以说几乎是一个死局，他们也是再三权衡和商议之后，才得出了如此结论的。
    这事后，杨柯对纪迟蔚是肃然起敬。这么多年，纪迟蔚在太子的身边，所做的事情，也无非就是如此了。
    他就是因为对纪迟蔚的崇敬，才入了太子门下，哪知刚刚才到了太子手底下，就发生了这些事。
    “倒是便宜她了。”蓝侧妃在一旁冷嘲了一句。“若是换做了平常的话，必定是要被秋后处斩的！”
    回答她的，是一阵缄默。
    纪迟蔚所思所想，他们不得而知，而他们的一举一动，纪迟蔚却是了然于心。
    他收到消息时，正让江暮寒手把手地来教他作画呢。
    传消息的人一来，江暮寒就把手撒开了，导致德山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自家大人的冷脸。
    德山：？
    他没干啥啊！
550 交由你
    因为清楚纪迟蔚与江暮寒之间的关系，德山回消息时，是半点都没有避讳着江暮寒，江暮寒在一旁听了后，沉默了瞬。
    纪迟蔚一看她的表情，便明白了，抬眼示意了德山一瞬，德山转身便离开了这天牢之中。
    “从这边出去之后，咱们就成亲吧。”
    江暮寒：？
    这人怎么一天一个样，这会儿就开始说起成亲的事情来了？
    “我的聘礼是所有我能有的东西。”纪迟蔚抬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道：“还有，我。”
    江暮寒心中一动，随即抬眸看向了他。
    “纪家与太子之间，亦是有着血缘关系，且除了太子之外，更为重要的人是祖父、太后和皇后。”
    这点江暮寒清楚，纪迟蔚扶持太子，是出于血缘，也是出于整个家庭关系的纽带作用。
    其中牵扯的还有纪家的门客、纪太师从前的学生以及纪迟蔚这些年的经营。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在一时半刻之间就能够将这个关系彻底地解开。
    何况，从纪家的层面来说，因为血缘的关系，这个关系几乎是解不开的。
    所以从一开始，江暮寒是有过要将纪迟蔚拉拢过来的心思，但后来她几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到底还是因为她也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另有，她虽做事总喜欢运筹于心，凡行事必带有三分目的，可在她跟纪迟蔚的感情上面，她一直保持了一份纯粹。
    那就是她不想要利用纪迟蔚对她的情。
    纪迟蔚也清楚，所以此前他们之间有涉及过这方面的话题，却并未太过于深入，并且双方都保持着其中微妙的平衡与和谐。
    只是如今这份和谐，已经让太子给捅破了。
    “我与太子之间，多年经营，如今几乎可谓是密不可分。”纪迟蔚捏着她的小手，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所以哪怕是我此番并未表态，太子也知晓我不会有过激举动。”
    “因为背后还涉及到了我整个家族，以及纪家百年基业，所以在这方面上，我无法承诺予你任何。”纪迟蔚说着，抬眸与她对视，眼里倒映着星河，也装着一整个的她。“但是我手里有的，便都是你的。”
    哪怕是江暮寒，听到了这句话后，眼眸也是一缩。
    纪迟蔚这句话里的意思，分量过于重了一些。
    他说的不是财产更不是他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而是他在官场打拼了这么久，以一人之力建立起来的所有的东西。
    包括他手底下的人，他的情报网，他掌握的一切。
    因为整个背后复杂的关系，导致纪迟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与太子明确分割，也不可能说是就此与太子分道扬镳。
    因为除去了这一层关系之外，他们还是血亲。
    纪迟蔚自小被纪太师抚养长大，这份情还有纪家给予的一切，也不是三言两语几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全部抹去的。
    “不过，我将一切都交由了你，包括了我的性命在内。”他轻笑。
551 耗着
    “寒儿亦是要给我些许保障才是，否则等到我年老色衰，青春不再之后，寒儿再另寻新欢，将我赶出了家门，我可怎么办？”
    他话语里带着和往常一样的漫不经心跟不正经，江暮寒却听出了他的认真。
    他是真的想要将多年来建立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不行。”江暮寒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出声拒绝了。“你也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是一件没有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此后会是什么样。”
    “哪怕是我如今已经暴露了身份，皇上却也没有任何的改观，未来尚且不知道如何，这是你多年辛苦建立的一切，不该就全权交由我的手里。”
    纪迟蔚挑眉：“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嫁给我。”
    江暮寒：……
    “寒儿不用将我想的那么好。”他轻笑，勾住了江暮寒的手，目光深邃，道：“我所做这一切，亦是我的选择。”
    “最为主要的是，从今以后，寒儿便被我一人套得牢牢的，此后都无改变！”
    他能说出这个话来，所代表着就是他将要做的事情，江暮寒同意与否，他都会做的事。
    江暮寒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
    他却道：“你若真正的感激我，便早点准备嫁给我，从前你还小时，又为了隐瞒身份，半步不让我近身。”
    “如今你长大了，又挨得如此之近。”他请摇了下头，面上带着些许的难言。“我真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江暮寒：？
    这个人好像脑子里装着的老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所以寒儿，从了我吧，嗯？”他凑近她，却不等她回答，将她所有的话，都堵回了她的唇齿间。
    江暮寒无奈，却还是搂住了他的腰。
    这个人也根本就没有给她任何回绝的余地啊。
    *
    那边，太子等人思虑周全，满心眼里以为，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谁知在跟那彭家交涉下来，对方却一步都不肯让。
    简单来说，彭家觉得，彭荣，也就是那位官员，他是可以不再上书请辞。
    以此，来换的他们平息江暮寒的事情的。
    但是，蓝祺却不能这么容易地从天牢之中出来。
    在这件事情上，彭荣是一步都不愿意退。
    杨柯连续见了对面两面，都发觉对方态度很是坚硬，一时陷入了困局。
    “他那女儿说到底也保住了清白了，去青楼之前已经被人救下来，他却还如此不依不饶的！”蓝侧妃直接在屋内，砸了好几件名贵的摆设泄愤。
    “不过是一家破落户而已，当真觉得自己是公主了不成？”
    “娘娘快消消火吧，若是让人给听见了，又要说您的不是了。”她身边的宫女委婉劝阻道。
    “啪！”回答她的，却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你算得上是个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来教训本宫？本宫再如何，也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巴掌打了出去，蓝氏却出奇的冷静了下来。
    “行，他们不是能耐吗？那就耗着！”
552 释放
    “同是犯了事情，蓝祺逃脱不得，难道江暮寒就可以被宽恕了不成？”
    事实证明，还真的是能。
    此事还就发生在了今晨。
    本来如今大部分的局势，都已经扭转到了江暮寒的身上来，再加上了今晨发生的事情，便直接让江暮寒之事，得到了解决。
    起因在于，江南一带，并着京城内有名的几位大儒，皆是联合起来，共同为江暮寒写了一封请命书。
    请命书上面有着他们共同的认证，他们都认为，江暮寒是真正有才学之人，哪怕生为一个女子，亦是做到了常人难以比拟的高度。
    能够拿到状元，并非是偶然之举。
    然后此前一直告病在家的纪太师忽然上了早朝，且以纪家为首的诸位官员，皆是上奏了皇上，他们共同认为，此次的科举有效。
    这些个人并未直接站在了江暮寒的角度来为其说情，反而只是陈述了这一次科举以来，以及整个江暮寒科举的痕迹上来说，并无任何舞弊存在的可能，并且认可了这次春闱的可取性。
    至于江暮寒女扮男装一事上，一位大臣所言，倒是道尽了所有的真相。
    “臣以为，江暮寒所为，一则不曾危害江山社稷，虽有欺君之过，却无欺君之实。”指的是，江暮寒虽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没有真正做什么坏事。
    所谓欺君，字面上看来虽说只是对皇帝有所隐瞒，但谁都清楚，达到欺君之罪的，必是危及了整个朝堂利益。
    但江暮寒并不满足这一点。
    “二则，她虽为女子，却也系心于朝堂政见，在臣看来，这并非是一件坏事，同为大楚子民，女子关心政事虽有些唐突，但于情理上而言，却是能说得通，更不论江暮寒本身能力极佳，曾协理过不少政事。”
    “其三，其行为虽说是违背了大楚律法，但法理更应出于人理，在不危及社会，不祸及人群，甚至有造福一方的情况之下，臣以为，另当别论。若以此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则国泰民安矣。”
    这人说话较为公允，没有一味地替江暮寒辩解，也没有否认江暮寒立下的功劳，更是直接面对江暮寒触犯之错。
    皇帝听完之后，深以为然，当朝决定将江暮寒释放，并因为此番春闱确实是真实并且可靠的，没有取消其状元身份。
    若因江暮寒状元之身变动，而引发动乱的话，整个春闱的所有学子都要受到波及。
    这些人当中，不少人已经得了外放的指令，去往了自己上任的各个地方。
    更有沈郁白、文斐然之流，已经入了朝堂之内，再打回重新处理，实在是极为不合理。
    这一番事情一出，许多人大喜过望。
    为江暮寒苦苦哀求的所有儒生，皆是更加觉得朝廷叫人心向往之。而各地来的百姓，更是觉得诉说有门。
    圣上还有朝堂这些事，好像离他们并不远。
    另有为江暮寒担忧的更多人，以及一直热爱这眠山画作的大多数人，皆是放心了一颗心。
553 欢迎回家
    可以说，此举一出，举国欢庆也不为过。
    许多闺中女子，皆是感动落泪，一边庆幸一边羡慕着江暮寒。
    因为她将是整个大楚之中，第一个考上了状元的女子。女状元的佳话，日后会广为流传。
    只是这些个事情仅仅只是表象的，深层上面来说，却并不简单。
    江暮寒只是被释放了，原本属于状元的所有东西，在降下来的旨令当中并未提到一丝半点。
    等于说，她如今空有一个状元的头衔，却做不到任何的事情，别说是领了刑部的差事，就是连带着一个寻常的进入翰林院的机会，如今对于她来说，也是遥不可及。
    另外便是，此事一说，完美地将此前太子府上的丑事，已经几十年来登冤鼓第一次被敲响之事给遮掩了过去。
    许多人沉浸在了女状元的故事和传奇色彩之中，已经全然忘却了还有这么一桩事情。
    其三，就是今日宣布释放江暮寒后，皇帝做出的另外一个抉择，便是将刑部空出来的官职，交由了梁若尘。
    这也是皇帝一直以来追求的平衡了，给太子扫了尾，就将官职给了五皇子这边，两相权益。
    实际上的话，江暮寒并未占据任何好处，且谁人都清楚，在有那么多人求情之后，她被无罪释放几乎已经成为了定局。
    只是全看是否会保留状元功名而已。
    而保留她的功名，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其余众多的考生学子，若非耽搁了一个多月，许多人已经离京，状元之名能否保住，也是难说。
    因此，明面上看来江暮寒得了不少好处，实际上不过都是顺水行舟之举，心中如明镜一般的人，此时已经清楚。
    如无意外，江暮寒是没有办法折返回到了朝堂之上了。
    这位从科考开始，一路叫人跌破眼睛的传奇女子，却在最为接近成功的时候，马失前蹄。
    此后只怕是朝堂风雨皆与她无关，只能做一个有着功名的寻常女子罢了。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甚至也有叹息，但转念一想，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江暮寒的幸运了。
    江暮寒被释放当日，天牢外面聚集了大批的人。
    她从天牢内一步步走来，面容倾城，气质卓然。
    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虽不着粉黛，又没有将头发挽起，却也是真正做到了娇艳动人。
    不少的人此时才恍然大悟般回过神来，这位女状元，不仅仅才学横溢，更是容貌倾城。
    “江暮寒，谢过诸位。”隔着老远，江暮寒遥遥对着所有的人，行了一礼。
    时至今日，她行的尚且是男子之礼，但恰恰是如此，才能够代表了江暮寒这个人。
    人群中爆发了些许的喝彩声，还有人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来，群情激动。
    “少爷！”江家的马车停到了江暮寒的面前，琼枝红着眼眶走下来，又想到了什么，道：“小姐！”
    武义来福跟在她身后，闻言，皆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欢迎小姐回家。”
554 委屈
    江暮寒几乎是被人一路注视着回到家中的。
    刚一进门，就看见江宇恒等在了院子中，近两个月的时间不见，他瞧着有些个憔悴之外，其余的倒是还好。
    “回来就好。”他亲眼瞧见江暮寒进了这院子当中后，终是将悬在了半空当中的一颗心给放下了。
    “在里面受苦了，我让姜嬷嬷做了些你爱吃的菜，先去吃饭吧。”江宇恒话音刚落，就看见来福武义两个人轮番往院子里搬东西。
    江宇恒：……
    “这都是些什么？”姜嬷嬷也惊了，怎么去一趟天牢还大包小包拎着回来了？
    “有一部分是少爷在天牢里所看的书，因为都有批注，天牢官员说比较珍贵，叫我们给拿回来了。另外一些则是许多精巧的小玩意……”从女子用的发簪，再到衣裙，甚至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类似于胭脂之流的东西。
    琼枝扫了江暮寒一眼，她也不知道这些个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总觉得他们家少爷这天牢待的……挺不像那么一回事的。
    她因为一直以来都是称呼江暮寒为少爷，如今潜意识里倒是知晓江暮寒的身份已经不像从前了，然而这称呼到了嘴边却还是没办法轻易转变过来。
    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
    “天牢里面还能看书？”江宇恒沉默了瞬，这下他是真的相信江暮寒在里边过得不错了。
    岂止是不错，看这个样子，简直像是去休息度假的，看看那气色好的！似乎比之前还要更佳，江暮寒此前为了准备科考，累了不知道多久，忙碌起来，这人自然也就消瘦了。
    如今一两个月不见，面容都圆润了一圈。
    还能说这是去受罪的？
    “放到书房中去吧。”江暮寒也有些无奈，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如纪迟蔚过分，这人在天牢里面待着，却能使唤外面的人送一些有的没的进去。
    闹着要她做女子打扮给她看，她拒绝了。
    他软磨硬泡，好不容易她这边松了口，打算说是陪他胡闹一通了，结果她就被放出来了。
    今日天牢官员来叫她离开时，纪迟蔚甚至满脸的遗憾，说是应当再待个十天半个月的。
    “近段时间家中可还好？”她合理地避开了那些奇怪的问题，看向了江宇恒。“父亲没受什么委屈吧？”
    “委屈倒是没受，就是被那些个人气得够呛。”江宇恒还没开口，姜嬷嬷就抢先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了一群三姑六婆，日日在背后嚼姑娘的舌根，还说姑娘这样的女子，哪怕是被放出来了，日后也是不好嫁的。”
    这京城内，年纪跟江暮寒差不多的女子，大多数都是站在江暮寒这边的。而上了点年纪的，以及已经成婚的女子，多半又对这个事情持不同意见。
    许多女子究其一生，就是为了嫁一个好郎君，江暮寒的所作所为，落在她们的眼中，自然是出格的了。
    这倒也不怪她们，而是本身时代如此。
    “到了今日，因为听着姑娘被释放了！”
555 一往情深
    “又有些人的心思活络了起来，光是这一早上，媒婆就来了不少，因着来通报的人并没有说姑娘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每次有人来敲门，都是见了。”
    “空欢喜一场不说，这些个媒婆，跟姑娘早前中了状元时可不是一个嘴脸，上来就各类规矩压咱们不说，给姑娘说亲的，还都是些个混账！”姜嬷嬷提起这件事情，就极为不忿。
    “也不看看都是些个什么人，也敢来攀扯咱们家的姑娘，什么土地主、二世祖甚至是丧偶的人都敢叫了媒人来，我呸！”
    “就为你这事情，姜嬷嬷与人争论了一上午，还打出去了好几个人。”江宇恒忍不住笑道。
    “只是打出去，可实在是太便宜这些个人了，就该让他们好好回家拿照一照，自己什么德性，也配得上我家这神仙似的姑娘！”姜嬷嬷怒声道。
    江暮寒忍不住摇头轻笑道：“在这些人家眼里，我虽说状元身未被夺，可到底也曾今沦为阶下囚，他们心生轻视，倒也是正常的。”
    而此前那些个上门来跟她议亲的，一则那时候皆是家中有适婚女子的人找上了门来。
    而如今她身份暴露之后，明显已经不合适了，京里有适婚女子的家中，并不一定就有适婚男子。
    再有就是，如今整个京城里都在观望。
    观望后续皇帝的态度，也在观望她这个人的价值。
    不再行动，才是正常的。
    “此事嬷嬷不必太操心了。”琼枝却在这个时候探头出来，满脸促狭笑意，道：“我们临走之前，纪大人就吩咐过了，过几日他便会遣媒人上门来的。”
    姜嬷嬷一愣，随即笑道：“我就说纪大人是个好的，从前就对姑娘极好，如今更是了。”
    江宇恒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家的闺女，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他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了？”
    江暮寒颔首，淡声道：“当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父亲可还记得，我在周县之时，就是他出手相帮，我才能够参与科举的。”
    江宇恒点头，随即不敢相信地道：“从那时就知道了？”
    江暮寒摇头：“刚开始应当确实不知，县试是科举的开始，又是搜检最为简单的。”
    不过，她怀疑从周县来到了京城后不久，也就是在她府试下场后，纪迟蔚多半就已经知道了。
    这人明面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实际上心底什么都门儿清，以至于后续她在院试、乡试的时候，考试院外检查她的人，都变成了同一人。
    “这……”江宇恒噎了下，原来真正的大尾巴狼是纪迟蔚，只怕这厮早就瞄上了他闺女了，才会对他各种献殷勤，关怀备至。
    这会想起来，江宇恒都不知应该是生气好，还是开心的好。
    他也经历过这些，自然看得出来纪迟蔚对江暮寒是一往情深了。
    哪怕在前途未知的当下，他也毫不犹豫地想要将江暮寒娶进门。光是这一点上，就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了。
556 是江兰若
    “成亲的事情，你心中是怎么想的？”江宇恒犹豫了下，还是看向了江暮寒。
    这可真是稀罕了。
    别说是在大楚，哪怕是在江暮寒原本的二十一世纪，也极少会有在婚事之上，先看子女个人意见为先的人。
    科考这么多年，改变的人不仅仅是江暮寒，自然也有江宇恒了。
    “老爷你这话问的。”姜嬷嬷噎了下，不好说没有水平，只能道：“小姐一个姑娘家，你要她怎么回答。”
    江宇恒轻咳了一声，这突然一下子的，别说是其他人转变不过来了，连他都没办法适应过来。
    毕竟这几年江家主要的方向，也都是江暮寒在决断。
    “依老奴看，这件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姑娘也老大不小的了，等到年末，也二十岁了，正常女子二十岁都已经做母亲了，更别说那纪大人本就比姑娘虚长几岁，这么多年也没个人在身边伺候着……”
    姜嬷嬷说到了一半，忙控制住了自己，这话题再说下去，就不太适合如今还没成婚的江暮寒了。
    “赶巧，咱们家动荡这么多年，也该是有件喜事了，正好让那些个人看看，咱们家小姐，究竟是能够配得上一个什么样的人！”
    姜嬷嬷说到这里，美滋滋地回身准备去了。
    这成婚可是件大事，家里两个主子都是不成器的，在这方面之上，只能够她来操心了。
    本以为江暮寒科考之后，她就见不到这样的事了，哪知竟还有如此好事，她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
    瞧着姜嬷嬷哼着小曲往屋内走了去，江暮寒与江宇恒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个无可奈何。
    “对了，此番你遭此祸事，可曾有想过，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江宇恒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肃着一张脸问道。
    他们这些年一直都很小心，且他记得从前在江家之时，为了避免事情暴露，他与岑氏也是极为小心。
    几乎不会特意地让身边的人，给江暮寒灌输任何的女子理念，就是怕她不小心暴露了自己。
    以至于这件事情被揭穿的时候，江宇恒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究竟是哪个环境出了错。
    “父亲应该知道，此事是被太子当众说出来的，而方淮安，如今便在太子手底下做事，在未曾被揭露身份之前，他与我之间，一直存在有竞争关系。”
    “皇上有意让我们其中一人，直接入刑部。”
    江宇恒点头，这事后续他也听沈郁白提了一下。
    “这样说来，应该是江兰若……”江宇恒面容难看，江家偌大的一个家族，竟是得到了这样的一个下场，到了如今，不仅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
    竟是还能够为了一己私利，而做出这等事情来。
    他不知该感慨好，还是该难受好。
    这件事情却并不难想。
    江暮寒继承了原主大部分的这记忆，在原主的记忆之中，哪怕没有身边之人的教导，原主还是很快就感觉到了自己跟一般男子的不同。
    随着慢慢长大，心中越挣扎。
557 要她的命
    原主生活在了一个大家族中，家里有着不少的姐妹。
    她又不笨，细心观察之下，自然能发觉自己身上的秘密，再有偶尔身边伺候着的丫鬟婆子言语中会透露一二，她其实已经大概有了轮廓。
    而到了十一二岁的年纪，女孩子内心当中的天性被过于压抑，她就变得格外的胆小和懦弱，然后对女子用的一切东西，都情有独钟。
    这些都是江暮寒记忆里有的东西，联合江兰若发现这件事情的契机，应当是江家被抄之后，江兰若在家中发觉了江暮寒从前私自藏起来的女子衣物。
    因而有了这个猜想。
    这件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但只要有一个由头，细细地探查下去，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证人，就能够猜到江暮寒的身份大概不同寻常的事了。
    有关于私藏衣物的记忆，江暮寒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联系起来的一个猜想。
    但看起来，这个猜想多半还是合理的。
    “她发觉的时间不早，若是早早地就发觉了的话，应当会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我，帮助江阳与江宇生。”
    江宇恒听到这话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兰若她，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孩子了。”
    “她自来都不曾天真烂漫过。”江暮寒面色淡淡，道：“父亲的双腿，我们都怀疑是江家所为，但江阳与江宇生其实都很是相似，同是心狠，而能力不足。”
    “刚到京城时，纪大人曾帮忙调查过这件事情，溯源根本时，找到了那个车夫，但未曾问询太多事情，此后在寻，那人已是身首异处。”
    江宇恒脸色变幻了瞬，看向了江暮寒，道：“原本江阳已经伏诛，江宇生此生也没有机会再入京城来了，我想着她们孤儿寡母可怜，不想再与她计较，可谁知道她竟是如此狠厉，费尽心思的想要你的命。”
    “为父只怕是容不得她了。”
    江暮寒听了后，却是摇头：“父亲不必为了这事做些什么。”
    “可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江宇恒面色难看，若只是对他如此，他尚且还能够退让，伤及了他的女儿。
    他实在是没办法原谅江兰若。
    “女儿身的事情，本就埋下了隐患，江兰若不做这等事情，早晚也会被人发觉。”江暮寒面色淡淡，也并未仇怨之色，反而淡声陈述道：“父亲本不是会对流着同样血液的人痛下杀手的人。”
    “若为了我的事情，强行去做些什么，反而违背初衷。”她停顿了一瞬，淡声道：“至于江兰若，不必管她。”
    “有些因果，自己种下了，便得自己承受。”
    江暮寒所言没错。
    在她身份被披露之后，江兰若确实是极为高兴，然而高兴着高兴着，这件事情整个味道已经变了。
    先是那么多人来为江暮寒求情，然后到了整个京城对江暮寒的吹捧。
    她心有不甘，在江暮寒入狱的这一两个月之内，近乎疯魔一般，不断要求方淮安想办法要江暮寒的命。
558 不能接受
    方淮安此前做这样的事情，一则，是出于大局上面的考量，江暮寒无法入得刑部，对他，对整个太子阵营都是一件好事。
    二则，在方淮安的观念中，也断然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道理，更别说这个女子眼瞧着就要步步高升，他觉得有违常理。
    第三，便是江兰若的关系在其中，不知为何，江兰若对江暮寒一家有着一种深深的憎恶之情。
    江家倾倒之后，她本还能够控制一二，可就在前不久，他们收到了消息，江宇生在流放的途中，策动逃跑，跑了没多久就被抓了回来，按照大楚律令，已经被处死了。
    连带着尸首，都是草草掩埋在了路上。
    这件事情几乎没有传到了京城中来，因为犯了大错的人那么多，江宇生实在不属于瞩目的那一个，只是因为江宇生是江兰若的父亲。
    他才会叫人尤其注意了一些。
    本想瞒着江兰若，但那段时间江兰若刚刚怀孕，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这件事情到底还是被她知晓了。
    她情绪波动巨大，并且将所有的一切都归咎到了江暮寒一家人的头上。
    哭闹着要他为江宇生报仇。
    她腹中还怀着方淮安的孩子，方淮安也对她是有着真感情在的，因而方淮安还是同意了，并且在几方考量下，觉得这件事情对所有的人都好，故而才将江暮寒之事告知了太子。
    然而事情变化亦是他们所没有想到的，方淮安也头一次意识到了，江暮寒不只是一个女子，更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不合理，就给自己留下了合理的退路。
    此后更有蓝氏的事情在前，令得他难以两头兼顾。江兰若在此刻发了疯，一定要江暮寒死，他不能理解的同时，也因为太子那边的事情众多，实在是难以顾及。
    他每日在太子府中，殚精竭虑，过得已经非常艰难了，回家还是要面对江兰若无底线的歇斯底里，长此以往，身心俱疲。
    几番积压之下，终是跟江兰若大吵了一架，摔门离去。
    其实那天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只是在自己的书房中，处理了些事情。
    可江兰若却格外的不能容忍此事，因为她本身的身份是妾室，在某些方面格外敏感。
    她竟是直接去了周茹茹的房中，大闹了一场。
    砸毁了周茹茹屋内所有的摆件后，自己还晕了过去。
    方淮安收到了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江兰若情绪变化太大，已经让腹中的胎儿收尽了苦头，这么一番折腾后，更是伤及根本。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没能保住就这么没了。
    且因为江兰若心绪起伏实在是太多，大夫给方淮安的原话是说，日后子嗣艰难。
    此事一出，江兰若更是不能接受，甚至几番寻死。
    方淮安苦不堪言，且这件事情竟是被手底下不知轻重的人，捅到了方太太那里去。
    方太太当日就发了话，叫人将方淮安所有的东西，搬到了主屋中，江兰若要是再闹腾生事。
559 去主院了
    会直接将她赶出了方府当中去！
    这番动作下来，江兰若到底是消停了。
    然而他们二人之间隔阂已经有了，江兰若总怀疑他跟周茹茹圆房，偶尔对他温柔小意，偶尔又疯了似的与他哭闹。
    方淮安几乎被她折腾得没有了人样，而江兰若自己本身没有养好身子，以至于衰败，此后必须得要卧病在床。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了江暮寒出狱之后的几日里。而他们会知晓这些事情，是方家来了人，说是江兰若想要见他们一面。
    “见面就不必了。”江暮寒放下了茶盏，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我们与她，早已形同陌路，她再有什么，也与我们无关。”
    “另外，烦请你告知她，自己酿造而成的后果，也请自己承受着，莫要牵连他人。”
    江暮寒这一番话传回到了方家后，江兰若盯着头顶上的床帘，闻言笑了。
    是真的笑了。
    自那之后，她收敛了所有的脾性，不再折腾。虽然偶尔瞧着目光还是阴沉沉的有些可怕，可到底是不再生事。
    方淮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方家也消停了一些。
    只不过，江兰若人在小月子里，一直都没有办法与方淮安同房，加上她之前折腾得太过，方淮安便一直都是宿在了书房里。
    在江兰若不知道时，周茹茹几乎是每日都给方淮安送些吃食过去，每一样都极为用心。
    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周茹茹的温柔与善解人意，令得方淮安这段时间屡受挫折的心，得到了很大的抚慰。
    二人开始逐步了解后，方淮安发觉周茹茹知书达理，聪慧懂事，偶尔也有几分少女的娇嗔烂漫，性格极好。
    容貌虽说是较之江兰若差了些许，可她格外的端庄大方，让方淮安倍感舒心。
    他去看江兰若的日子越发少了，而后，在某天夜里，他人在书房之中处理事务，周茹茹前来送些宵夜点心。
    忽而电闪雷鸣，惊得周茹茹手中的宵夜打翻，将她白嫩的手指烫的通红。
    方淮安瞧着心惊，便没注意二人距离，拉住了她的手。
    那天后，江兰若得到了消息。
    方淮安跟周茹茹圆房了。
    她知晓此事时，险些将自己的指甲都给折断了。
    无数疯狂的想法在脑中盘旋，然而到得最后，在这方家小院之中，她也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来。
    费尽心思地重新收拾打扮起来了自己，又穿了身方淮安从前最爱的颜色，终于是见到了方淮安一面。
    然而方淮安不过是在她这边略坐了会，如从前一般关心了她的身体和状态，便想起身离开。
    江兰若用尽了办法，才将他留下。
    可二人之间，感情已是不复从前。
    翌日醒来之后，她看向身边空荡荡的床铺，眼里无半点光彩，只问外头的灵芝道：“少爷呢？”
    灵芝听见了声音，却不敢回答。
    “我问你话呢！”江兰若猛然抬头，看向灵芝。
    灵芝脖子一缩，当即就跪下了，道：“去、去主院了。”
560 人来了
    周茹茹的院子。
    “呵。”江兰若歪倒在了床上。“哈哈哈。”
    灵芝听她笑着，心底觉得又酸又麻，还有些许的惊恐，是再也不敢抬头看她。
    *
    距离江暮寒被从天牢中释放，也有一段时日了，因为一直不断地处在了风口浪尖上，所以江暮寒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露面，并且连带着整个江家都是深入简出的。
    而郁晟风几人因为各有各的事情，也一直没能聚在了一起。
    恰好郁晟风手底下的香雪楼中，又要重开拍卖会了，各自忙碌了几日也终于是抽出了空来，便选在了今日在香雪楼当中见面。
    这是江暮寒从天牢内出来后第一次出门，加上她此前就答应了郁晟风，会将自己的一幅画交由香雪楼拍卖。
    因而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动乱，许多人早早地就来到了香雪楼外面，等待着江暮寒等人的到来。
    “我直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情。”郁晟风几人坐在了香雪楼二楼的雅间中，他面上有些呆滞。“你说这江暮寒，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女子了呢？”
    “你都能做成生意，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沈郁白没好气地看他。
    “不是，这跟我做生意完全不一样啊，我做生意还能够说得上是正常，她一个女子隐瞒身份科考，还考上了状元……”郁晟风摸了摸鼻子，若非是亲眼看见这样的事情，他都要以为这是有人吹嘘出来的。
    科考多难啊，他这么多年下来，都没有任何的长进。
    江暮寒这个人，当真不是一般人。
    “那她今日是不是会做女装打扮？”郁晟风沉默了片刻后，又问了一句。
    这话一出口，整个雅间内都安静了。
    陶思辰面上带着些不自在，宴淮也呆了瞬。至于沈郁白跟文斐然二人，则是对视了一眼。
    郁晟风的关注点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不得不说……还真是说到了点上了。
    他们之前对江暮寒女子的身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不都因为她没怎么出现，这一会若是突然出现了。
    “那是肯定了，人家都已经扮了这么多年的男子了，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女儿身，还穿那男装做什么？”文素雅在一旁笑道。
    然后发觉这雅间内的气氛就更加奇怪了。
    她未做她想，只站到了窗户边上，往下眺望着。
    楼下停了许多马车，皆是来参与此次拍卖会的，文素雅还瞥见了不少的熟人。
    当瞧见了一辆青顶马车出现在了视野中时，她便忍不住笑了一瞬，道：“这不就来了吗？”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雅间内也开始出现动静了。
    陶思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宴淮开始莫名其妙的擦拭自己的那把寻常不怎么用的刀，哦不，是刀鞘。
    文斐然已经成婚了，这个时候自然不好凑上去，便只是坐着不语。
    沈郁白面色变动了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郁晟风率先一步冲过去了。
    “我看看我看看！”郁晟风也就在这个时候最积极。
561 好看
    并且他没有任何的顾虑，说看就去看了，面上还一脸的感慨，道：“也不知道江暮寒做女子打扮会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像是男子穿女子的衣服一样，有些怪异之感？”
    “啧，我想不出来。”
    沈郁白缓步走了过去，亦是抬眼看向了底下，淡声道：“你要是想得出来，不早都发现她是个女子了，而且，她本身就是个女子，什么叫做像男人穿女子的衣服一般，你会不会说话。”
    郁晟风噎了下，索性不张嘴了。
    他可不敢得罪江暮寒，琼枝还在江暮寒身边当差了，万一这个人一下觉得他不好了，在琼枝面前说他的坏话可怎么办？
    要知道，江暮寒被抓入天牢的这段时日，他可是天天都去江家，每次还给琼枝带些个讨她欢心的小玩意，琼枝现在对他的态度可好了。
    别一下子给江暮寒整的回到了从前去，那他岂不是哭都哭不出眼泪来了？
    郁晟风在这边想东想西的，底下的马车却已经停了下来，武义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随即将车门打开。
    一双鹅黄色的绣花鞋，自车中探了出来。
    才是刚刚出现了一双鞋子，就令得周围安静了一瞬，江暮寒此前在京城内名声大作，还有不少人学着她去用那青顶马车，对于江家的马车，许多人都是极为熟悉的。
    然后，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琼枝钻了出来。
    众人：……
    琼枝拎起了裙角，麻利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武义伸手接了她一下。
    她忍不住小声地问道：“这些个人什么表情啊？怎么好像见到我很失望的样子？”
    武义忍不住笑道：“今日不知道多少人是奔着咱们家姑娘来的，等了半天却是你先出来了，你说他们失望与否？”
    琼枝顿时就明白了，第一时间轻声道：“小姐，可是不太适应？我扶着你吧。”
    “无碍。”
    江暮寒话音刚落，便用手指拨开了面前的车帘，缓步探出了马车外。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一切都变慢了，所有的时间都围绕着江暮寒一个人转动。
    她抬手，弯腰，再到出现于眼前。
    “嘶！”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前只道是江暮寒生得一副好容貌，如今瞧着，哪里只是好看，分明是到了倾国倾城的地步。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色青底的小衫，配着清浅的白色裙子，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些素色绢花与碧玺簪子作配。
    一身打扮瞧着是极其的简单，然而走动起来，微风拂起了她的裙角，更显得她柳腰素素，面容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她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眸，里面好似裹挟了揉碎的星光，倒映在了她的眸色中，唇不点而红，眉轻弯又带着些黛色。
    那张面容，跟从前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又更显浓烈精致。
    一颦一笑间，皆是惊艳了岁月的潋滟动人，亦是带着江暮寒独有气质卓然。
    她仅是一个抬眸，一个勾唇，就让周围所有的颜色褪尽。
562 不配
    “这也太过分了吧……”郁晟风喃喃地道。“她是男子的时候，就已经完美展现了什么叫做风华尽显了，如今成了女子，又……”
    他一时词穷，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所设想的一切情境都没有出现，江暮寒就是怎样都好看，甚至好看到了极点。分明穿的已经过分素净简单了，偏巧还是觉得这一抹色彩过于浓烈了些。
    这就是江暮寒。
    清风徐来，江暮寒与文素雅对视一笑之后，抬步走进了香雪楼中，与此同时，周围呆滞的人群，才略微恢复了些人气。
    “没想到江暮寒女子扮相竟是如此惊艳！”
    “此前就有许多人说过，她是最为得天独厚的人，容貌一流。”
    “此等长相，寻常人家只怕是也没办法将她娶回家，女子容貌过分好看，对于一般人来说，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容貌超群，又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才学，只怕是做未来的皇后都使得！”
    “唉，话可不能随便说！”
    议论不断，而另外一侧，正好也看见了江暮寒的沈弘等人，亦是面色复杂。
    “你这个徒儿，若是就此埋没的话，也实在是太可惜了。”郁坤扼腕不已，随即又道：“不若你做个主，让她嫁给郁白算了。”
    他们家那个儿子他是想都没想过，让郁晟风跟江暮寒凑到了一块儿去，别说是别人了，他自己就觉得郁晟风配不上。
    “可惜了。”游星亦是感慨了一句，他家倒是有几个适婚年纪的小子，但是跟江暮寒站在了一起，就突出了一个不般配，他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或者郡王爷也可以，出身皇家，如今也很是得皇上的亲眼。”郁坤这一个头脑发热，就开始拿江暮寒身边各种人来与江暮寒匹配了。
    “宴淮也不错，虽说如今已经没了家族势力，可对于江暮寒来说，家中没有太多复杂的关系的，恰恰是最妙，她身份特殊，京城里试婚年纪家中的婆母，只怕都不好相处。”
    “此言差矣。”孙大人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道：“江暮寒人聪慧又机敏，在我看来，嫁到了谁家里，她都能够让自己过得很好。”
    这话倒是没错。
    这个话倒是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成。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要能与其匹配的，加上年轻人之间，到底也讲究一个缘分。”游星顿了瞬，对沈弘轻笑：“依我看，沈郁白倒是极为合适。”
    “合适是合适了，可你忘记了，沈郁白可是沈老的嫡孙！他之前都叫江暮寒小师叔的，两个人若是凑在了一块儿，那岂不是乱了辈分了吗？”孙大人如是道。
    “你这人……”游星瞪他。“怎么就这么迂腐？虽说辈分是乱套了一些，可以后嫁到了沈家之后，不都得是沈家的人？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就你还念着此前的那一套。”
    “按你这么说，只怕是更不能接受江暮寒女状元的身份了！”
    孙大人眉头一拧：“不是！”
563 惊艳
    “什么不是，依我看啊，江暮寒若是能够嫁给谁，那当真是对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如此一个贤内助，还怕自己日后在官场之上不能节节攀升？”
    孙大人索性闭嘴，行了，他说不过这个人。
    歪理是一套又一套的，他不说话总行了吧！
    “我这徒儿，性格极好，又极为聪慧，郁白若是能够娶了她，我也是极为满意的，只唯独有一点……”沈弘顿了一瞬，道：“还需要听听他们之间的意见才是，毕竟她与郁白本身亦是好友，这好友与男女之情到底是不一样。”
    “若他们都没有此意，老夫岂不是乱点鸳鸯谱了？”
    其他的人一听，也觉得沈弘说得有道理。
    “郁白那边，待我回去再问过他，至于江暮寒……先看郁白的想法吧。”沈弘最后一锤定音。
    至于什么郡王爷，宴淮之类的，他根本就没有提及。
    肥水不流外人田，江暮寒这样好，若是能嫁到沈家来，当是最好的了。
    江暮寒不知道，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她的婚事已经被人转了一圈，还落到了沈郁白的身上去。
    她这会儿全无所觉，只听琼枝在一旁道：“纪大人传来消息说，他今夜便会进京，让小姐做好准备呢。”
    说完便捂嘴偷笑，江暮寒挑了挑眉，这人进宫就进宫，特地告诉她做什么？
    她不语，只跟着小厮一路进了雅间中。
    一进门，便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难得起了玩心，便上前对着他们福了一礼，道：“小女江暮寒，见过诸位公子。”
    “噗！”郁晟风一口热茶没咽下去，险些被她这一席话给呛死了！
    “咳咳咳！”他咳嗽了好几声，一张脸都涨红了，看着江暮寒好半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小师叔就莫要拿我们说笑了。”沈郁白反应过来，勾唇轻笑，他目光落在了江暮寒的身上，满是欣赏之意。“你这一福，怕是要折掉小舅舅十年寿命了。”
    郁晟风正准备点头，又觉得不对，怒声道：“为什么光折我一个人的？”
    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笑了出来。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此前的尴尬和奇怪皆是荡然无存。
    “你平日里不是最爱美人的吗？眼下整个京城内，还有谁的美貌能与暮……江姑娘相比？”文斐然被自己噎了下，他下意识想要说暮寒。
    又觉得这么称呼一个未婚女子实在是唐突，便临时改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噗。”琼枝忍不住轻笑。“几位公子这是怎么了，虽说身份变了，可我家少爷还是我家少爷啊，我到如今还是称呼为少爷呢，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文斐然怔愣片刻，随即点头。
    琼枝所说的也有道理。
    他却没有注意到，除郁晟风外其余几人的表情变化，有些个事情，到底还是不太一样了的。
    “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裙？”这些个人的中间，大概也只有文素雅的表现是最为正常的了。
564 定案
    她对江暮寒笑得很是亲昵，甚至还主动过去拉了江暮寒过来，与她同坐在了一起。
    “这一身倒也不错，只是太过于素淡了一些，按我说，你第一次以女装示人，就应该穿的鲜艳美貌才对，也把头面之类的用起来，将这些年的都给补回来才是。”
    江暮寒勾唇轻笑，道：“那裙装颜色过艳，我也一时难以调整过来。”
    文素雅一听，便忙道：“瞧瞧我倒是给忘记了，你一直以来都喜欢素净的颜色，突然叫你穿红着绿的，你估计也是反应不过来。”
    “不过也无事，这一身也是极漂亮的，只是我看你好像并没有耳洞，不若改天我帮你穿一个？”
    文素雅难得这么多的话，大多还都是女子之间的话题，叫周围其他的人皆是无言以对。
    “姐姐。”文斐然满脸无奈，道：“这些事情只怕也需要一定时间来调整才是。”
    文素雅回过神来，倒是笑了，忽而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今日出门之前，母亲与父亲的反应。”
    文斐然也是失笑，道：“此前他们一心一意地想要让你嫁给暮寒，如今知晓暮寒是个女子后，倒是觉察出古怪来了。”
    这个话题一提起，所有的人皆是笑了起来。
    “你还别说，若那个时候我嫁给了暮寒，那倒也是一件好事，既替她遮掩了身份，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好郎君，何乐而不为？”
    文素雅这个话就是明显的说笑了，所有人皆是笑了起来，气氛极好。
    “彭姑娘如何了？”江暮寒看向沈郁白，轻声问道。
    沈郁白道：“如今还在我家别苑当中休养着，恢复得不错，不过到底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势，短时间之内只怕是没有办法彻底恢复了。”
    “如今她还伤着，也不好挪动，她本意是想要离开别苑的，不过让我给劝了下来。”文素雅亦是轻声说道。“沈家的别苑平时险少有人去，又有护卫之类的能够照顾她的周全，比起她出去另寻住处要好。”
    沈郁白亦是点头，他是外男，不方便与彭心怡接触，许多事情都是文素雅代为传达。
    “那边劳你多照料她一二了。”江暮寒轻声道。
    “小师叔什么时候还会与我客气了。”沈郁白复又收起了表情，淡声道：“只是那蓝祺之事，如今尚且还没有定案。”
    雅间内安静了一瞬。
    蓝祺所作所为，皆是叫人不喜的，偏对方背后有着太子撑腰。皇帝倒是未见的会偏向了蓝家，但是却不得不顾及太子的颜面。
    若是此事不能够处理妥当的话，连带着皇家也是要颜面尽失的。
    “蓝侧妃那边，曾经派人来与我交涉过，希望我将彭姑娘交给他们。”沈郁白面色沉郁，冷声道：“我虽说是拒绝了，但看他们的态度，似乎并未放弃。”
    “太子身边的人也曾与彭大人多次交涉，希望彭大人能够主动去皇上面前将此事给了结。”
    “了结？”郁晟风都给气乐了。
565 不过分
    “做出了这样畜生不如的事情之后，一句了结就要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去？”郁晟风冷笑了瞬。“这天下还没变成太子爷的天下呢！”
    这话一出，沈郁白便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郁晟风撇了撇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依他来看啊，就蓝侧妃这么能折腾的样子，太子这个位置估计也是坐不稳的。
    “暮寒，此事你以为，当如何处理？”自从江暮寒进入了这雅间内之后，这是陶思辰第一次开口说话。
    江暮寒倒是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轻声道：“自是不能随便就这么算了。”
    她的想法，正好与他们的不谋而合。
    其实眼下不少人都觉得，彭家应该有所退步了，毕竟太子妃位置都丢掉了，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也是皇家给足了脸面，才会如此的。
    但站在他们的角度来说，蓝祺不可饶恕。
    若是轻易地就放过了对方的话，日后说不准还会有无辜的女子栽在了这蓝祺的手中，放过他，等于是对这些个女子不仁义。
    “可眼下太子已经不再早朝，朝中对此事的定论亦是有所转变，纪大人……”宴淮微顿了瞬，看了江暮寒一眼。“听说已经回到了京城中，你有所不知，没有纪大人的太子，跟有纪大人的太子，亦是两个样。”
    “不错。”文素雅补充了一句。“如今朝堂上有一大半人在等纪大人的意见，若纪大人出手的话，此事很可能会不了了之。”
    “藩国之事尚未收尾，纪迟蔚事务繁忙。”江暮寒面色淡淡，说出的话却很是笃定。“这件事情，他是不会插手的。”
    雅间内安静了瞬。
    主要江暮寒才从天牢内出来不久，也未曾见过什么人，怎么就会对纪迟蔚的决策了解得如此清楚？
    他们不好过问，心底却又有着不同的想法。
    “我倒是有个想法。”沈郁白轻声道。“让蓝祺伏法的最好办法，不是将彭家的事情坐大，因彭家本身是为了暮寒的事情来到京城的，彭大人无令回京，若有人拿这个事情来做筏子的话。”
    “彭大人只怕会在此处于风口浪尖上，虽说短时间内，彭大人是以辞官之事占据了上风，但若僵持的时间久了，不免有作秀之疑。”
    江暮寒颔首，她也是这样的想法。
    “眼下最该做的，是收集证据。”她轻声补充道。“并非是彭姑娘此事的证据，而是多年来蓝祺犯过的种种罪责，需得要拿出一个证据来。”
    文斐然听得这话，眼睛便是一亮。
    不错，蓝祺本身不是什么好人，除了彭家的事情，他做过的其他事，在此刻也会成为了割向了他的刀子。
    只会让他死的更快罢了。
    “只是在这其中，需得要注意，蓝祺的事，便只议论蓝祺，不要过分牵涉蓝家。”
    她的意思，他们明白。
    蓝祺伏法是理所应该，可若将整个蓝家牵扯进去，难免会令得太子盛怒。
    若太子怒极之下，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566 不值
    这件事情之上，他们就更加被动了。
    “目前最主要的，是让彭家的事得到合理的解决，而非扳倒蓝家。”哪怕江暮寒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才会丢掉了一切，她如今却也还能保持着冷静。
    朝堂上的事，不像是从前，也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蓝家的事，以后且有着机会。”文斐然亦是点头道。
    他们几人之间达成了默契，因为江暮寒并未涉足官场，很多事情便由他们去办，商议还没结束，底下的拍卖会就已经开始了。
    郁晟风早就不耐烦听他们这些弯弯绕了，此时忙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都是大能人，今日能不能让我这香雪楼中大赚一笔，就全靠你们了！”
    众人皆是失笑。
    香雪楼在京城当中，拍卖乃是独一家的。
    这又跟长河坊不一样，长河坊内挂着不少江暮寒的画，尤其是有一幅长河落日图，不知道多少人找到郁晟风，想要将其买走了。
    连带着郁坤都拐弯抹角地给郁晟风要过了好多次，但郁晟风都没松口将其送出。
    他太清楚这些个画挂在了长河坊内，能够给长河坊带来的效益了，所以抵死不卖。
    不过这么多好东西不能卖，有时候他也挺眼馋的。
    香雪楼就不一样了，来这边的东西就是拿来卖的，难得收到江暮寒的画，他必定要狠狠地赚上一笔才是。
    今夜这一场拍卖会，就在这种氛围之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这次拍卖的东西，也有不少的字画，其中一幅松鹤山野图，卖出了上万两的高价，叫许多人咂舌不已。
    江暮寒的画，便在这幅画之后登场的。
    郁晟风这些年学了不少的经商手段，如今是越发地会故作玄虚了。
    竟是让四个极为美貌的婢女一起，将那画拿了上来，然后徐徐展开……
    这幅画展开后，叫所有的人为之一振。
    此前不少人见过长河坊内的长河落日图，而这一副图，却是长河落日图的下卷，准备地来说，展现的是那城墙之内的情景。
    扑面而来的壮丽之感，叫人心情都为之一振。
    其中最为打眼的一处，就是中间画了一个沙场点兵的大场面，画面之恢弘，足以叫人流连忘返。
    同样的笔触，同样的风格，甚至在色彩的碰撞上，比起长河落日图还要壮烈。
    许多人看见这幅画来之后，皆是心神都为之一振。
    “沙场点兵图，起拍价，十万两！”然而，在台上的管事喊出了这个卖价之后，场面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十一万！”隔了许久，才有旁边的人叫了一次价，叫价的人来自江暮寒他们边上的雅间中，这个价格出现了之后，竟是无人与之叫价。
    场面瞬间有些尴尬，连带着上面的管事，脸色都变了又变。
    大厅内坐着的人中，有人嗤声道：“十万两的起拍价，是不是定的过高了一些？”
    高？
    长河落日图是远远比不过这一幅画的，可即便是如此，依旧有人愿意出上百万两银子来给郁晟风买。
567 变脸
    如今拿来竞拍的这一幅画，比起长河落日图，是只好不差，竟是有人嫌弃价格过高了些？
    管事面色变了又变，正准备打个圆场，却又听得有人道：“从前是不知晓，如今不都已经清楚了这些个画是谁人所画的吗？”
    “女子画师，又还是个从前的罪犯，眠山的画，早已没有此前那么值钱了，十万两的定价，确实是太高了一些。”
    “不错，如今的卖价，顶多也就在五千到一万两之间，十万，莫不是将我们都当成是冤大头了？”
    说话的这些个人，多半都是些商户，他们不涉及朝堂，只喜欢收藏，对于画作的判断也几乎是来自于江暮寒这个人。
    且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达成了协议，想要给香雪楼以及郁晟风一个下马威。
    如今京城之中，大半的酒楼生意都在郁晟风的手中，长河坊就不说了，得利于那一幅长河落日图，便抢占了所有的好生意。
    这香雪楼也是一家独大，将拍卖的生意牢牢地占据着，多年来他们都没能从郁晟风的手里分走一杯羹。
    如今借着江暮寒出事的由头，想要杀一下郁晟风的威风，便是他们的共识了。
    哪怕今日这一幅画再如何的好，他们也想要共同抵触，不让其卖出过高的价格。
    京中各类拍卖行皆是比不过香雪楼的原因，就是因为压台的东西不够好，也卖不出太高的价格去，导致大部分的人都爱来这香雪楼。
    并非都是奔着买东西来的，不少人也是想要看看这逢着拍卖，就能够卖出了极高价格的热闹场面罢了。
    这些人对于商家之间的手段了熟于心，知晓应该从哪方面下手。
    大厅内的人，多半是较为富裕的百姓或者是寻常人家，很容易被人引导。
    闻言后，亦是争论不休。
    “可再如何，这幅画画的也是极佳啊！”
    “兄台，话可不能够这么说，这画作能值钱，很大一部分也是看作画的人来的，这作画之人是个女子，画本身就不值钱了！”
    “原是如此吗？我还想着若有机会的话，拍上一幅眠山的话，当成是传家宝呢！”
    “如此看来，倒是要慎重一些了。”
    “可这一幅画的意境，也实在是太好了一些！”
    二楼坐着的，有许多都是朝廷命官，好多人不愿意露面或者是让旁人知晓自己来参加拍卖会，便会坐在这边。
    三楼亦是如此。
    原本这些个人对这幅画是充满了兴趣的，然而被底下的人说了后，也有些踌躇。
    官员收藏画作，一是自己喜欢，二呢，则是因为画作本身的价值了。
    听着画作有所贬值，许多人当然会踌躇些许。
    场面极为尴尬，郁晟风面色变了又变，啪地一下站起了身来，道：“去告诉外边的人，我出三十万两！”
    他着实是被这些个人给恶心到了，江暮寒这才刚刚转变了身份，就有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膈应人。
    可还记得，当初疯狂吹捧江暮寒的，也是他们自己呢？
568 撑场
    “你冷静些。”沈郁白第一时间叫住了他。“当初你将这个雅间留来自用时，许多人都是清楚的，如今若是从这边竞拍出去了，小师叔成什么人了？”
    郁晟风咬牙道：“可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去，他们若是有什么只管冲着我来，拿这好端端的画来做什么由头？”
    江暮寒面色倒是淡然，轻声道：“无碍，眼下不过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雅间内众人的面色皆是一沉，但江暮寒说的没错，她空有一个状元之名，此前身上又背负了太多的盛名，名声这个东西，有时候并非都是好的。
    只要她没有掌握实权，又拥有了太过于盛大的名声，便等同于将她架在了架子上面烤了，从前觉得都是好处的种种，也都会化为利剑。
    这是人心凉薄，亦是人之常情。
    “画作多少价值，与我而言并不重要，若是无人拍卖，拿回去也是一样，这些皆是虚名。”江暮寒不甚在意。
    郁晟风闻言，倒是冷静了些许，可心里却是极其的不舒服。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叫了价。
    “十五万！”这声音还是从大门口处传来的，许多人拿眼忘了去，瞧见来人居然是秦霜等人。
    还有……
    他们身后的纪迟蔚。
    在场之人俱是面色大变，谁不知道这几位乃是太子身边的人，如今他们竟是给江暮寒画的画竞价了起来，这是不是也代表了太子殿下眼下的态度？
    就在这些个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魏恒也出了声：“二十万。”
    他们突然冒出来，并且上来就不给人任何准备的直接出价，叫这整个楼里的气氛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底下的商人们未曾反应过来，上面雅间内的人却都是坐不住了，开始不断叫价！
    “二十三万两！”
    “二十五万两！”
    “三十万两！”
    短短的几瞬，价格瞬间飙升。
    郁晟风的怒气还挂在了自己脸上，看见这个场面，他有些个发愣。
    “怎么回事啊？”
    “底下的那几位，可都是太子身边的人，多半是冲着这个去的，若太子都与江暮寒化解了矛盾，他们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文斐然讥笑了瞬，又道：“何况这幅画本身就画得极佳。”
    “五十万两！”秦霜一副不差钱的模样，再次喊出了令得全场哗然的高价。
    整个场面安静了一瞬，坐在了江暮寒他们旁边雅间的几个老臣，皆是有些个不明白了。
    “纪迟蔚这又是哪一出？”游星都迷惑了，方才刚开始无人叫价时，那个十一万就是他喊出来的。
    如今他都被纪迟蔚的动作弄懵了，太子党不该跟江暮寒划分了一个明显的界限才对吗？
    “谁知道，他的心思咱们什么时候猜准过？”孙大人亦是不明所以。“要不然啊，就是因为那蓝家的事情，如今蓝家之事不是一直都没有个说法吗！”
    为了蓝家就带着秦霜魏恒二人来喊价了？
    游星不是孙大人，他可一点都不信纪迟蔚会有这样子的好心！
569 好兄弟
    这里边，指不定还有着什么猫腻呢！
    “六十万！”魏恒亦是个不甘落后的，再次喊出了天价数字。
    秦霜游移了瞬，纪迟蔚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据说今日文女官也在，能不能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可就全看今日了。”
    秦霜咬了咬牙，当即也不管不顾了，道：“八十万两！”
    那魏恒瞧见之后，忍不住朝着他竖起了大拇指，道：“还是秦公子大气，我可没钱了。”
    “没想到你平日里一副跟云迟你死我活的样子都是装的，为了庆贺他即将定亲，竟是能够出这样的血本！”魏恒感慨连连。
    秦霜忍不住对他翻了一个大白眼，怒声道：“你可闭嘴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一时又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盯着纪迟蔚看，纪迟蔚真的不是人。
    他回来不见他们也就算了，今日想起他们来，却是告诉他们，他即将定亲了。
    听听，即将、定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成婚了呢！这人上来就让他们给出定亲的随礼！他还以为最多不过一万两就打发了对方，哪知道他直接将他们带到了这种地方。
    还点名让他们二人竞拍江暮寒的画。
    “咱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情同手足，如今我要定亲了，我媳妇还缺一些漂亮的嫁妆呢，你们肯定不能视若无睹吧？”
    呸！
    他们很想视若无睹，但是他就没给他们这个机会，直接领着人进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秦霜觉得倒也还算可以，毕竟江暮寒的画确实是价值连城，十几二十万拍下的话，算是他赚了。
    后来又仔细看了那一幅画之后，他忽然觉得不太好。
    为什么呢，以他们对纪迟蔚的了解，这个人非常有可能在他们竞拍下这一幅画之后，再把这个画拿走。
    就等于是他出钱出力，买了一个寂寞。
    这种事情，也就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纪大人能够做得出来了。
    否则即便是八十万两买下这幅画，那也是值得的，可问题是这个画它留不住啊！
    “秦大人大气。”纪迟蔚率先领头为他鼓掌。
    秦霜：……
    且等着吧，等到了他成亲那天，他一定会让纪迟蔚加倍奉还回来的。
    魏恒在一旁松了一口气，纪迟蔚复又对他笑：“我记得你家有两座从西域那边进贡来的整块红玉打造的红珊瑚？”
    魏恒：……
    他为什么会对别人家的东西记忆如此之深刻？这件事情好像不太对。
    “等过几日我要去江家下定，这红珊瑚我觉得不错，寓意极好，你说呢？”
    魏恒无话可说，甚至想要倒地不起，就当没有这么一个兄弟。
    那可是一件足以媲美国宝的宝贝啊，他张嘴就要一双，认真的吗？魏恒都准备把这个东西当成是自己的陪葬品，带到了棺材里面去了。
    怎么会有纪迟蔚这样的人？
    “果然是好兄弟。”
    魏恒与秦霜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抽了抽唇角，谁爱当他兄弟谁就去吧。
    反正他们也不太想活了。
570 没说过
    他们这一群人，来得快，离开得就更快了。
    拍卖了画就走，连一点停留都没有。
    本来秦霜还打算上去跟文素雅邀功一二的，结果直接被纪迟蔚带走了。
    他心里那叫一个恨啊，这钱也画了，东西也没有了，人也没有见到。
    所以他到底是图什么？
    就图跟纪迟蔚出来一趟？
    纪迟蔚却说：“此前皇上便已经传令过来，让我们去宫中一趟。”
    秦霜黑下脸，道：“那你不早说？”
    “说了你还怎么拍画？”纪迟蔚说罢，还将手里的画展开了细细地端详了几眼，一边看向他们二人，道：“我媳妇的画，到底还是一绝。”
    谁想听这些啊？他还做不做人了？
    魏恒与秦霜无语凝噎。
    他们走后，其余几人倒是还好，文素雅第一时间看向了江暮寒，低声道：“我怎么觉得，纪大人好像就是刻意为了给你解围来的？”
    江暮寒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茶，道：“你想岔了。”
    文素雅不太相信地看着她，她在宫中待的时间长了，对这些事情有着很敏锐的触感。
    此前她就觉得这两人之间非比寻常了，如今更觉古怪……
    不过，他们二人明显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只怕想要走在了一起，也并不容易。
    文素雅是这么想的，却不知纪迟蔚早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藩国的事情，朕都已经知道了，辛苦你了。”新谈下的盟约，让皇帝极其的满意。
    放眼整个朝堂之上，也就纪迟蔚能够办得到了。
    “只是，你这次回京后，怎么不第一时间进宫复命？”皇帝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些许的探寻。
    “回皇上的话，当时藩国之事扫尾并未完成，因而耽搁了些时间。”
    纪迟蔚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
    然而皇帝听了之后，却是冷笑了瞬：“扫尾之事都不是你做的，你就拿这些个话来搪塞朕，打量着朕不知道你干的好事？”
    魏恒秦霜齐刷刷地回头去看他。
    “咳！”皇帝轻咳了一声，苏胜便笑吟吟地站了出来，躬身道：“二位大人请跟奴才来，折子已经写好了。”
    皇帝确有事情要交代给他们，不过最为主要的，还是找纪迟蔚问话。
    秦霜魏恒见状，便也不再继续逗留，跟着那苏胜一并离开了。
    等他们都走了之后，皇帝才道：“怎么，如今不跟朕说，你有断袖之癖了？”
    此前还用这么个事情来迷惑他，他竟是也相信了。
    “皇上冤枉云迟了。”纪迟蔚面不改色地道。“云迟可从未说过自己有断袖之癖！”
    哦，合着都是皇帝自己一个人颅内风暴，自己猜想的了？
    皇帝脸上变了又变，想要骂人，最后还是没骂出口。
    算了，跟这两个人置气，他就真的是在白生气。气没地方撒出来，还让他格外的难受。
    不过有一点，皇帝倒是没有质疑纪迟蔚。
    他清楚，纪迟蔚多半是早就已经清楚了江暮寒的女儿身的，但是知晓是一回事，对于江暮寒的举动，纪迟蔚决计是不可能应承的。
571 答应过的
    从纪迟蔚的出身来看，他就已经跟纪家还有太子是密不可分的了，自然不可能会因此转变。
    这中间涉及的东西太多，而皇帝又格外的了解纪迟蔚是一个什么样的聪明人。
    他们便都没有提及这方面的事。
    “此次回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皇帝低下头去，翻阅了一下手里的奏折，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这次的事情办得很漂亮，朕打算给你升升官，你觉得什么位置合适？”
    这样的话，其实是极为危险的，作为皇帝，只有他吩咐旁人的多，哪里有让旁人来给他提意见的。
    且纪迟蔚如今已经是位列二品，他在这个二品官员的位置上，待了有个四五年了，如今晋升的话，听着好像也没有那么的离谱。
    但是对应上他的年纪的话，此事还是有些超乎于常理了。
    况且，朝堂上下，何曾有哪一个二品官员能够在短暂的四五年之内，就迅速攀上了高峰。
    再往上，不是从一品，就是正一品。
    除了进入内阁，这已经目前朝堂之上最高的官阶了。
    没听见纪迟蔚的回答，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瞬，却第一次见到了纪迟蔚面上出现了明显的喜色。
    皇帝微怔，官阶的提升，已经能够让纪迟蔚这么的开心了吗？
    在他犹豫的这瞬间，却听纪迟蔚道：“臣此番并不想要晋升，反而另有一事，要求皇上。”
    皇帝闻言，撂下了手中的毛笔，面上的神色有些个不咸不淡的，道：“你立下汗马功劳，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当然……除了让江暮寒重回朝堂之外。”
    后面的这句话，几乎是在敲打纪迟蔚了，但纪迟蔚并未往心里去，甚至笑道：“臣所求的，确实是与江暮寒有关。”
    “哦？”皇帝面色冷了一瞬。
    “求皇上为臣与江暮寒赐婚。”
    哪知，却听那纪迟蔚来了这么一句。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脸上的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
    他求什么？
    求赐婚？
    跟江暮寒？
    这个人是真的疯了吧？
    皇帝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话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但平静过后，却又觉得，纪迟蔚又在合理的范围内，给他提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那就是关于江暮寒的去留问题。
    认真说起来江暮寒身上有官身，但是皇帝并不打算让江暮寒入朝为官，但若一直搁置着江暮寒，始终也不叫个事。
    但若是江暮寒嫁人的话，此事就变得好办了起来。
    唯独不好的是，两个都极其聪明的人，凑在了一块去……
    皇帝眼中的光彩起起伏伏。
    “当初皇上曾应许过臣，准许臣跟江暮寒在一起的。”纪迟蔚适时地提起当初。
    皇帝没说话，当初他也没有说江暮寒是个女子啊。
    “如今我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还在权衡，很明显，纪迟蔚想要用一品大员来换他跟江暮寒的婚事。
    这件事情说起来，纪迟蔚不占任何便宜，二品与一品之间，相隔的距离，其实还是颇远的。
572 怅然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得要想清楚了，这等机会若是错过了的话，便不再会有下一次的。”
    他指的是晋升的事。
    “臣已经下定了决心。”纪迟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应答了下来。
    “好。”皇帝见状，便也不再多言。
    只要江暮寒不入朝堂，哪怕是让他们凑在了一块，形成的影响力，也是不足为惧的。
    况且……
    有着之前的事情在前，江暮寒对太子一脉的观感不会太好，她即便是嫁给了纪迟蔚，依目前来看，她也不会去帮助太子任何。
    此事论就起来，倒也不算坏事。
    皇帝吩咐下来，这件事情办得很快，等到了第二日早朝，当众宣读了圣旨之后，许多人皆是惊掉了下巴。
    “这、这怎么会？”孙大人充满疑惑的小眼睛看向了游星。
    游星：“……都跟你说了，这个人做事，不能以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待。”
    “那倒也不至于如此。”孙大人噎了下，江暮寒此前可是公开支持过五皇子的啊。
    纪迟蔚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还是皇上为了制衡纪迟蔚，才特地给他们二人赐婚的？
    在许多人的眼中，这二人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关系。
    散朝后，过于震惊的孙大人找到了沈弘，惊声道：“沈大人，你还好吗？”
    沈弘面色铁青，瞧着就不大好。
    孙大人看着都有些个可怜沈弘了，这徒弟再懂事自家孙子再能耐又如何？还不是要把徒弟嫁给了最讨厌的人。
    “此事，沈大人以为是纪迟蔚自己的想法，还是……”游星迟疑了瞬，看向沈弘。
    沈弘脚步沉重，闻言摇头。
    若纪迟蔚不是纪家的人，这一桩婚事倒也算得上是极好了，论起能耐与容貌，满京城里，谁也比不过纪迟蔚。
    但纪家这水太浑，站在了沈弘的角度，并不希望江暮寒掺和进去。
    纪迟蔚虽然父母皆是已不再了，可顶上还有纪太师，还有皇后。
    此后她还会成为了太子的表弟妹，这对于江暮寒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看来，却是走了最差的一步棋。”郁坤也是叹气。“也怪咱们动作太慢了一些，竟是让他抢先了一步。”
    而且纪迟蔚算准了一切，这是皇帝赐婚，他们哪怕有不满，有意见，亦是发作不得。
    沈弘心情不佳，没有跟他们说上太多的话，就回到了家中。
    他在屋内转了几圈，到底是忍耐不住，去了沈郁白的屋中。
    还没进门，他便从半开着的窗户那边，瞧见了沈郁白的身影。
    他这个早熟懂事的孙儿，正坐在了书案背后，定定地盯着书案上的一样东西看着。
    沈弘注意到，那是一支模样很是简单的洞箫，而洞箫的旁边，则是放了一本书。
    那本书的名字叫做《折戟》。
    沈郁白平生并不爱这些东西，却将这两样东西妥善收藏在了自己的书房当中，放在了第一眼就可以能够瞧见的地方。
    如今竟还对着这些东西，露出了这样的神色来。
573 回吧
    沈弘看到了最后，已是有些不忍心，那些个没说出口的话，到底也没有再去沈郁白的跟前说。
    他从这边离开，刚走过来，就听见沈郁白身边的小厮沈青在吩咐底下的人：“公子心情不好，这几日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去打搅公子了。”
    “还有，若是江……江姑娘那边传来什么消息的话，记得千万不要往公子的跟前去说。”
    “是。”底下的下人对这些事情是不明所以，只应承了下来。
    唯独沈青面色复杂，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啊，他们家公子能够长成了这样，多亏得要是沈家严厉的家教，但就是因为沈家这样的家风，让沈郁白在许多事情上，做出的反应都是后知后觉的。
    比如眼下这件事情，沈青是真的看出来了沈郁白的难过。
    然而如今木已成舟，许多事情已经不是轻易能够转变得了的，只能指望着沈郁白自己想清楚吧。
    与此同时，江家院门外。
    琼枝打开院门，被外面站着的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才道：“郡王爷？”
    陶思辰面露尴尬，轻声道：“你要出去吗？”
    “嗯，少爷平时用的宣纸没多少了，我打算出去买一些，郡王爷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找少爷？”琼枝正打算帮他通传一声，却见陶思辰面色有些沉痛。
    最后到底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竟是透出来了几分落寞，连带着琼枝都觉得有些个凄凉。
    可她也不清楚陶思辰这是怎么了，便没有多问，只阖上了院门，离开了这边。
    琼枝离开后，陶思辰才从旁边的院子里探出了身来，长乐跟在了他的身后，见状忍不住道：“郡王爷既然已经来了，不若便去见一见江姑娘吧。”
    陶思辰却是摇头，面上带着些许的怅然。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如今他才刚刚步入朝堂，长公主府中整个担子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日益消瘦的母亲，心中也很是难过。
    又想到他父亲还在流放，他虽有着这个爵位，但一起不过刚刚开始。
    他实在是没办法说服自己，让江暮寒同他一起吃这个苦。
    从前江暮寒还是男子的时候，他游移过，如今她的身份已经不再构成阻碍了，他却退缩了。
    江暮寒太好，一切都是他不够好。
    也是到了如今，陶思辰才想起江暮寒在天牢时，陈平所说的一番话。
    他说：“并非是我有意疏远江公子，而是从某一天某一刻开始，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与江公子之间，隔着山隔着海，而这样的差距，是永远不能填补出来的。”
    “我人生中遇到江公子是一大幸事，但江公子的路且远且长，我注定只能过寻常人的普通生活，便是强留在了公子的身边，也左不过岁月渐长的鸿沟，不若自己先行离去。”
    因为她太好，光芒太甚，而远离她的，又何止是他一个。
    “回吧。”陶思辰抬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暮色褪去，天边夜色四合。
574 红珊瑚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怪不得任何人。
    这些事情，江暮寒皆是不得而知。江家也陷入了一种超凡的忙碌状态之中，想要定亲，并非是那么简单的。
    需要走很多的过场，从纳彩、问名到了纳吉，诸如此类，很多事情繁琐而又是必须要走的。
    大概是因为心中提前有了准备，江宇恒对此倒也是乐见其成，唯独是在成亲的日子上，他坚持江暮寒必须得要年满二十之后才可以成婚。
    明年的日子当中，左挑右选都看得不是很满意，最后大手一挥，定在了明年的冬天。
    这日子初敲定时，纪迟蔚差点没绷住，跑来找江宇恒理论。
    如今不过才是堪堪六月初，等到了明年冬天，便是接近于一年半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早点抱得媳妇归，哪知道临门一脚上，老丈人给他来了这一出。
    还是最后被纪太师叫住了，说他哪怕是再急，也没有火急火燎上人家家里质问老丈人的道理。
    最后这事还是由纪太师出面，亲自与江宇恒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后才将日子定在了明年盛夏，八月里，是最红火的日子。
    这日子纪迟蔚其实也不太满意，但比起之前的一年半，是要好上不少了。
    他也只能够认了，然后第二日就有消息传来，说是他病了，让江暮寒过去一趟。
    “去什么去？”江宇恒横眉冷对，现在看这个纪迟蔚是哪哪都不对劲，什么小纪，分明就是对自家闺女不怀好意的恶狼。
    “老爷，您看您这，从前没有名分也就算了，如今可是板上钉钉了，纪大人送来那一对红珊瑚，可还在房间内摆着呢。”姜嬷嬷一边嗑瓜子，一边数落江宇恒，还给江暮寒递眼色。
    “人家纪大人为了等咱们家姑娘，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您还让人家等，要我说啊，这也就是您，若是换了另外的人家，哪里有什么让纪大人等着的道理！”
    江宇恒不听，回头一看，江暮寒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一时忍不住感慨：“女大不中留啊。”
    “那可不是，留来留去留成仇，而且我看啊，纪大人照顾咱们姑娘，可比您上心多了，姑娘有什么忌口啊，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的，您呢，至今为止都只是记得夫人的。”
    江宇恒哑口无言，最近姜嬷嬷是越来越凶了，也不知道是谁招惹了他。
    他无言以对，干脆自己回了房间，一进门就看见那硕大的红珊瑚，跟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地摆在了他的跟前。
    江宇恒一时无语，这东西送来那天，满京里都震惊了，原本以为纪迟蔚迎娶江暮寒，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为了听从皇上的命令，才不得不委屈自己。
    如今看见了这东西之后，那些个人皆是闭上了嘴。
    什么勉强什么不得已，那都是扯淡呢。谁家勉强成了这样，才堪堪定亲，就给出了这样的东西来。
    这一对红珊瑚在眼前，说再多都是白搭，纪家还有纪迟蔚对于江暮寒的看重，远超他们所知。
575 照顾
    那边，江暮寒到了纪府之后，发觉纪迟蔚还真的不是作妖，是真的病了。
    “大人平日里身子极好，也很少会生病，但自小都是这样，每隔几年总是要大病一场，算了一下，今年也到时候了。”德山轻声跟江暮寒说道。
    江暮寒微颔首，道：“喝药了吗？”
    “大夫刚来看过，已经开了伤寒药，刚拿去煎了。”
    “我进去看看他吧。”
    因着他们二人如今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底下的人也极为有眼色，皆是退下了去，给江暮寒与纪迟蔚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她进来后，瞥见纪迟蔚穿着一身中衣，明显才是刚刚起身，平日里白皙的皮肤上，带着一抹浅色红晕。
    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披风，站在了那桌案前，正在提笔写字。
    听到有人进来，他未曾抬眸，只道：“夫人呢？还未将她请来吗？”
    “谁是夫人？”
    纪迟蔚闻言抬眸，便瞧见了她。
    江暮寒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小衫，配着银色马面裙，素淡却又精致，头上难得带了一支银色喜鹊登梅簪子，长长的流苏垂到了她的耳边，更显的她眼眸漆黑如点墨，眉眼倾城如轻蕊。
    “夫人怎么现在才来，也不怕你相公在这边无人照顾，病的昏过去了。”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几步走来，上来就将江暮寒一把搂住。
    江暮寒一时无语，道：“还未成亲，怎么就成了你的夫人了？”
    “早晚都是要嫁给我的，如今提前叫个一两声又如何？”他因为生病，声音里带了些嘶哑，更显低沉。
    牢牢地将她搂在了怀里，满脸的舒服与惬意。
    “风寒？”
    “不。”他在她耳边轻笑，呼出的热气皆是迫不及待地往她的耳朵里面钻了去。“相思病。”
    “岳父实在是太不仁义了，我好不容易能娶得媳妇回家了，却要让我苦等一年之久。”纪迟蔚顿了瞬，道：“不若咱们提前将生米煮成熟饭，夫人再给我生个孩子，到时候便是岳父想要阻拦，也是不行了。”
    江暮寒：……
    “我走了。”
    “我都病成这样了，咳！”他轻咳了声，却在第一时间避开了她去。“夫人也不心疼心疼我。”
    “叩叩。”外面有人敲响了门，轻声说道：“大人，药好了。”
    “进来吧。”
    德山快步进来，也不敢四处去看，只将药碗放到了桌上，便飞快转身离去，活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一般。
    江暮寒都看笑了，摇头道：“不是要我心疼吗？先吃药吧。”
    “寒儿喂我吗？”
    江暮寒：……
    “我等了寒儿一上午，药也没吃，吹了些风，眼下是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的，这风寒药里加了几味药性烈的药，又苦又涩，实在是叫人难以下咽。”
    “寒儿若是不想要喂我，那就让我这么病着吧，没事，我受得了。”
    江暮寒：……
    反正她是受不了了。
    “回床上去吧。”
    纪迟蔚挑眉看向了她。
    “我喂你。”江暮寒说的喂药，那就是喂药。
576 反悔了
    端了药过来，面色淡淡，拿起了勺子，便往纪迟蔚的唇边递去。
    “太烫了。”他半倚靠在了身后的大迎枕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暮寒，道：“还没有成亲呢，夫人就想要谋杀亲夫了？”
    江暮寒瞥了一眼勺子，就这么一口药，还能够烫死他了不成？
    “夫人帮我吹冷吧，亦或者用其他的方法也是可以的。”纪迟蔚捏着她身上的系着的玉佩带子把玩着，勾唇轻笑：“既然都是夫妻了，当然是要同甘共苦了。”
    江暮寒懒得搭理他，只轻轻地吹冷了药，送入了他口中。
    他一口一口咽下去，也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暮寒，活像吃的不是药，而是江暮寒一般。
    “夫人今晚留下来陪我吗？”
    江暮寒挑眉，他这是生了病，又不是变成了三岁孩子，怎么还需要人守着陪着哄着了？
    见着江暮寒不答话，他便挑眉道：“算了，寒儿不愿意，自然是不能够勉强了寒儿才是。”
    “那你好好休息。”江暮寒说罢便要放下药碗离开，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跌坐在了他的床铺之上。
    “越来越无情了，对待一个生病的人也这样不讲理。”
    到底是谁不讲理？
    他眼里划过了一抹思绪，对着江暮寒轻笑道：“若是寒儿今晚留下来陪我，我便帮寒儿重回官场，如何？”
    还能这样交易？
    江暮寒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面对这样的诱惑，她是一定会留下来的。
    “好。”
    纪迟蔚眯了眯眼：“寒儿果然眼里没有我，说陪我就各种推脱不愿意，一说让你重回官场，便想也不想地应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寒儿心里的人是四公主呢。”
    江暮寒对他轻笑，道：“是你。”
    “所以，你打算用什么样的办法来帮我重回官场？”话是这么说的，她惦记着的却还是另外一门事。
    不过纪迟蔚却也不计较，只轻笑道：“那就要看寒儿今晚怎么表现了。”
    这话说得是越发的偏，等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却不愿意挨着江暮寒了。
    “不是说好了我留下吗？”江暮寒执意要脱衣服，他瞧见她的手指在衣带上面打着圈儿，眼睛都红了。
    却还是强制性地给她系了回去，道：“今晚不行。”
    声音比起刚才江暮寒来的时候，还沙哑了许多。
    他这个病，似乎在江暮寒来了之后，变得更加严重了起来。
    “你又反悔了？”江暮寒挑眉。
    “便是再有一百次，我也不可能反悔，只是……”他还病着，再怎么想要她，也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将病气过给她。
    他生病无碍，要是她病了，他是会心疼的。
    这一晚上，江暮寒虽说是留下来了，但两个人却还是如同此前那般，各自睡一间屋子，连带着她提出要跟纪迟蔚同塌而眠，却也被他给拒绝了。
    临离开之前，江暮寒看他：“你该不会反悔吧。”
    纪迟蔚到底忍不住，狠狠地咬了她的小手一口，带着十足的不满。
577 心病
    “你这狠心的丫头，明明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却还一再地来撩拨我。”他牙齿接触到江暮寒皮肤时，却又不忍心了，只在她的手背手心手指上，流连忘返，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炙热的吻。
    抬眼看着江暮寒的眼眸里，都带着些湿意。
    江暮寒眼瞧着他到临界点了，便也不再说些什么，转身欲走，却听他在身后道：“放心吧。”
    这一夜，江暮寒是一夜好梦，醒来之后，纪迟蔚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不是身体不适吗？”江暮寒皱下了眉头，问德宇。
    德宇是第三个德字辈的小厮，德宁因为在藩国，暂时还不能回来，如今纪家府中的事情，便都是由德宇在打理。
    德宇倒是没有隐瞒，道：“今日清晨，太子爷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太子病了，很是严重，叫大人快些过去一趟。”
    琼枝听着，忍不住气愤道：“太子病着，可纪大人不也病着！”
    德宇苦笑了瞬，在许多人的眼里，太子的命金贵，纪迟蔚的自然就不值一提。
    “早上离开之前，德山请了大夫过来，给大人查过了身体，大夫说热已经散了下去，接下来只需要再吃几次药便好了。”这也是纪迟蔚临走之前交代给了德宇的，就是怕江暮寒会担心他。
    江暮寒闻言，轻轻颔首，却也没有直接离开，反而是让琼枝回到了家中，另外取了几套衣服过来，打算在纪府之内住下，等到纪迟蔚的身体恢复了之后，这才离开。
    *
    那边，纪迟蔚到了太子府上，太子手底下的宫人瞧见他面色不太好，便轻声问了一句：“纪大人可是不太舒服？”
    “我们大人昨日还病着，这些天早朝都没有去，你说呢？”德山面色很是不好看。
    纪迟蔚扫了他一眼，他这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太子呢？”
    “云迟来了。”回答他的，却并非是那个宫人，而是蓝侧妃。
    “侧妃。”纪迟蔚对她轻颔首，蓝氏听到‘侧妃’两个字，脸色就极为难看，但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了之后，忙道：“这么一大早地叫你过来，倒也是为难你了。”
    “只不过太子的身子确实是不太舒服，近些日子来消瘦了不少，看着都憔悴了。”她说着，看了纪迟蔚的表情一瞬。
    却见对方面无表情。
    蓝氏心中便极为不舒服，纪迟蔚要迎娶江暮寒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她觉得纪迟蔚是不安好心，可太子偏说，这是皇帝制衡纪迟蔚的又一手段。
    蓝氏只能够压下了心中的不满，但因为这件事情，他们心中却有些个不平静，总觉得让江暮寒长久地待在了纪迟蔚的身边，早晚都会生出了事情来。
    毕竟江暮寒那一张脸，蓝氏直到如今都还记忆犹新。
    “御医来看过了，都说太子爷这是心病，云迟，你也知道，此前那些个事情，太子也不是有意的。”蓝氏微顿了瞬，并未直接说明是什么事。“反而是那些个人，到了如今，还是不依不饶。”
578 不好招惹
    “这是看着太子被罚了禁闭，没办法与他们对峙，才会如此的得寸进尺。”
    “云迟，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咱们有些个误会，但是无论如何，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蓝祺是蓝家唯一的男丁了，这件事情之上，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她说的是声泪俱下，然而不管说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纪迟蔚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一直都是面色淡淡的模样。
    一直到太子的卧房之后，纪迟蔚方才停住了脚步，看了她一眼，道：“我有些事情要跟太子说，侧妃请便。”
    这是要蓝氏别跟进去的意思。
    蓝氏的脸都扭曲了一瞬，却也无可奈何，谁让其他的人根本就没有纪迟蔚的这个能耐，也做不到将蓝祺从那天牢之中捞出来。
    她即便是再不满，也只能够将这些个不满都咽了下去。
    纪迟蔚进了房间后，房门当着蓝氏的面被关上了。
    蓝氏本有心在这外边听个一两句的，被德山拿眼看着，也不好再继续下去，只能够转身离开了。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朝堂中，已经是热闹一片了。
    “皇上。”沈郁白快步上前，将手中的东西交由苏胜，再经由苏胜，将东西传到了皇帝的手中。“这是彭大人请臣代为转交的请罪书，还请皇上过目。”
    事情过了这么多天了，彭家再没有提起过什么，满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今日竟是递上了一封请罪书。
    “彭大人说，此番贸然行事，已经无令回京，皆是他的错，有关于蓝氏之事，他已不愿追究，只愿等彭姑娘身体恢复之后，再带着彭姑娘折返回江南之中。”
    不得不说，这一招以退为进，还真的是达到了目的。
    这番话一出，先是堵住了太子那一方官员的嘴不说，还将彭家的受害者形象，更加深入到了每一个人的心目当中。
    “彭大人这又是何苦……”
    “都是做父亲的，多少也能够理解，若是我的女儿遇见了这样的事情，我所能做出来的事，怕是比彭大人还要疯魔。”
    “彭姑娘好端端的一个大家小姐，被那等疯子打到卧病在床，如今已是快有一月有余了，尚且还不能下床，这等行为同畜生有些个什么分别？”
    朝堂上议论纷纷，梁若尘却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高声道：“皇上，臣有本要奏。”
    “说。”皇帝的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抬眸扫了他一眼。
    梁若尘起身后，便道：“此事也与原太子妃胞弟蓝祺有关系，臣入得刑部之后，接到了好几出报案，其中，共有三个人同时站出来，控诉蓝祺强抢民女，霸占他们的铺面和东西，甚至还曾打死了其中一人的儿子。”
    “对方是良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沈郁白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瞧着与接下来的事情都没有任何的关系，却惹得游星几人频频看向了他。
    “你家这位嫡孙，可真是个轻易不好招惹的。”
579 处决
    他凑到了那沈弘的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沈弘不置可否，但确实，沈郁白的做法很是聪明。
    沈家并未明确站队，在所有的人的眼中，他们还是保皇派，既然是保皇派，那么打压太子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们来做。
    那天与江暮寒商议之后，沈郁白回家又思虑了些，此后特地设了一个局，将他找到的人，都引到了刑部去。
    他清楚，只要对方入了刑部的大门，又事关蓝祺，就必定会被梁若尘知道。
    五皇子跟太子喜欢内斗，这件事情，便交由他们自己来解决。
    而他，则是直接帮助彭家摆脱了咄咄逼人的形象，只留下了彭心怡受尽了折辱的印象，这样一来，这件事情跟彭家，甚至跟他们都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五皇子一脉自然会代替他们，来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跟沈郁白所想的没有太大的出入，梁若尘将蓝祺所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俱是呈现出来后，整个朝堂上鸦雀无声。
    今日偏巧又还运气很好，纪迟蔚不在朝堂之上，太子面壁思过的时间还没有到，文家倒是在，不过在此事上，文家并没有开口为其辩解什么。
    说到底，这么多年了，大家也都懂太子一脉的人对太子最大的意见，就来自于蓝氏。如今蓝氏被除，从太子一脉的这些人的来说，其实也是件好事。
    蓝祺没了，太子妃被贬为了侧妃，日后还能够翻出一些什么花样来？
    大家都沉默，蓝氏一族中，也就出现了一个太子妃，如今陪着太子关禁闭呢，根本没办法扭转此事，导致这件事情被梁若尘牵头，然后全线引爆来。
    皇帝当场就命人传旨，责令将蓝祺转入了地牢之中，秋后问斩！
    而彼时，蓝侧妃还是将希望寄托于纪迟蔚的身上，只等纪迟蔚跟太子商议出一个具体的结果来，也好将自己的胞弟救出来。
    许久过去了，都没有丝毫的动静，蓝侧妃有些个焦躁。
    正打算再去一趟的时候，却忽然收到了蓝家人传来的消息，知晓了蓝祺被判处问斩的消息。
    蓝侧妃当即昏厥了过去。
    那边，太子还在跟纪迟蔚好言相劝。
    “我知道你对太子妃有些矛盾，但无论如何，她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蓝祺的事情上，我与她的想法皆是一致的。”
    纪迟蔚面色淡淡，只坐在了炭火旁边，目光如水一般，叫人轻易地看不出他的情绪来。
    “蓝氏出身小门小户，当初太子坚持要娶，皇上已经几次拒绝，你尚且还是坚持要她，这些年来，她帮着蓝氏的人遮掩的罪责，不是一桩两桩。”
    “云迟！”太子有些焦急，他甚至觉得纪迟蔚这一番话有些个过于不近情面。
    “再如何，她也是你的表嫂！咱们都是一家人……”
    “太子爷！”他话音未落，却有一人急色匆匆地跑了进来，道：“方才散朝了，传来消息，说是蓝祺蓝公子……已被押入了地牢之中，等待秋后问斩。”
580 故事
    太子的脸色一瞬间黑如锅底。
    他腾地一瞬站了起来，怒声道：“怎么会如此？朝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那彭家的人……”
    “回太子的话，并非是彭家，而是此前蓝公子做过的其他事情，被七驸马当堂揭穿，证据确凿，便是文大人等亦是没办法替蓝公子反驳。”
    太子脸色巨变，道：“老五！又是老五！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我的头上作祟！”他回头，看向了纪迟蔚，道：“云迟，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父皇如今不愿意见我，只有你去，才能挽回这个局面。蓝祺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否则的话……”
    纪迟蔚却在此时起身，淡声道：“既然太子没事，那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不待那太子开口，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太子僵在了原地，面上的表情是变了又变，收在了身侧的手，用力地握成了拳状。
    纪迟蔚回来的时候，江暮寒正坐在了满院绚烂的蓝花楹当中，手持一卷书，侧躺在了贵妃榻上，轻轻地翻动着书页。
    “回来了？”她听到声音，抬眼看来，却见纪迟蔚眼眸深沉如黑夜一般，她顿了一瞬，道：“正好煎了药，你先喝药吧。”
    纪迟蔚走了过去，坐在了她的身边，轻颔首。
    他目光落到了江暮寒手中的书卷上，问道：“在看什么？”
    “话本子。”
    纪迟蔚轻笑出声：“名满天下的江大家，竟然也有躲起来看话本子的时候？倒是难见了。”
    他来了兴趣，便干脆躺在了江暮寒身上，枕着她的腿，轻声问道：“书上说了什么？”
    江暮寒没说话。
    “嗯？”他复又提醒了瞬。
    “……说某地有一位大户人家，这家有一不受宠爱的儿子，日子过得凄凉，却是个好心的。某日这位少爷自穷人堆里路过，遇见一人，那人眼眸清凉，且极为聪慧，一眼就看出来少爷非富则贵，求着少爷带他走。”
    纪迟蔚没说话，但是江暮寒知道他在听着。
    “少爷欣赏他这份勇气，就将他带回了家，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取名魏来。魏来为了报少爷恩情，几十年如一日陪伴在了少爷的身边，帮助少爷平复了家中内斗，并且夺得了家产，顺利继承了家中财产。”
    其实这本书在这里，就已经划上了句点，但是江暮寒却还是没停，继续说道：“因为魏来在少爷身边做了许多的事情，少爷最信任最依靠的人也是他，所以少爷成为了老爷后，将手下的大批产业，都交由魏来打理。”
    “魏来打理得很好，他本就聪明，很多事情到了手底下，更是变得简单容易许多，几年过去，这些产业皆是为少爷赚取了非常多的银钱。”
    “一日，魏来打理的其中一个铺面之中，有一小厮，偷了家中财产，被魏来知晓，魏来并没有第一时间揭穿对方，反而打算将背后的鱼也给钓出来。”
    “谁知，还没等魏来抓到背后的人。”
581 生乱
    “那小厮就找到了少爷，告知少爷，魏来有异心。魏来之所以这么认真的帮助少爷打理产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少爷取而代之。”
    “少爷相信了，命人设计了一出好戏，栽赃陷害魏来欲杀他，魏来辩解无用，后被冤枉而死。”
    江暮寒说到了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纪迟蔚安静了许久之后，忽而说道：“那位少爷呢？”
    “失去魏来后，少爷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守住家产，最后家产被那小厮伙同其余同党一起，瓜分干净，少爷万念俱灰之下，选择了自尽。”
    “你这本书，不是才看了一半吗？怎么连结局都已经提前得以知晓了？”纪迟蔚起身，好整以暇地看了江暮寒一眼。
    江暮寒勾唇，笑道：“看过了。”
    纪迟蔚倒也没有揭穿她，只是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魏来错在太信任少爷。”他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传入了江暮寒的耳中。“而我信任的，是你。”
    说罢，他便不再开口，似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暮寒停顿了瞬，最后抬眸看了一眼他沉睡的容颜，复又躺回了身后的躺椅之上。
    那天之后，纪迟蔚本该已经大好了的病，复又反复了起来，好在江暮寒留了下来，能与他作伴，两个人在一起，似乎病也要好得快一些。
    没过几日，纪迟蔚的身体就已经彻底恢复。
    而他重返朝堂的这一日，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自大楚三十六起，工部便给南方划了一座大桥，此桥连通了南方最为重要的两个州府，底下是滚滚的江水。
    这两个州府在南方都属于极为富庶之地，这些年发展得更是越发地好了。
    只是因为两方之间横着一条巨大的江河，将他们分隔在了两地，导致两个州府之间来往，必须得要绕路前行。
    江河因为常年的雨水，变得很是湍急，从前也曾有人在这边摆船渡江，但是在出过了好几次事情之后，这种方式就直接叫人作罢了。
    为了两边来往方便，朝廷在五年前，就曾经拨下了一笔款项，用于两地之间的修桥一事。
    大楚的桥梁建造得已经很是不错了，在此条件之下，不管怎么说，应当都是能够满足基础的需求的。
    可是这桥一修就是好些年，今年是最后的竣工时间。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六月的南方多雨，今年尤其多暴雨，在连续下了几日的暴雨之后，风雨中的桥梁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修建桥梁的官员为了能够保住桥梁，竟是将所有的工人叫了过去，顶着暴雨抢修桥梁。
    结果在某日深夜，工人们已经连续劳作了许多时辰，身心俱疲时，这座桥梁垮了。
    拦腰而断，将不少还在抢修的工人卷入了河流之中，使得死伤无数。
    几百位工人，后来能够活下来的，不过百人。
    此事一出，那边起了民怨，竟是带着人，将那边的官府围了！眼看就要生乱，那边的官员兜不住了。
582 抹平
    这才派人快马加鞭往京城里送了消息。
    皇上知晓此事后震怒不已，当即便发落了牵涉到了修桥一事里的所有人，然而光是处置了人没用。
    那边的民愤竟是无法平息下来，短短几天之内，已经砸了几座县衙了，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满朝内皆是一片哗然，此事再发展下去，势必会成为一件祸事，伤及那边无辜的百姓是一，丢掉了民心才是眼下最为紧急的事。
    皇上当日便在朝上发了话，问谁能够前往南方平定乱事，结果等到的，却是一片沉默。
    年纪大的官员，本就不适合做此事，不说来往一趟南方耗费的精力，就是说光此事上涉及到了复杂的背景，以及整个南方官员阵营上，就是他们没办法解决的。
    这些官员俱都是上了年纪，且不熟悉南方，加上那边乱民越发的无法无天，他们去了，是全然镇不住场子的。
    所以从一开始，这件事情就落在了年轻的官员身上。
    然而年轻官员中，皆是无人敢扛起这个责任，皇帝扫视一圈，得到的全部都是回避。
    他坐在殿上，冷笑了一瞬，道：“想不到朕这偌大的一个朝堂，竟是连一个能做实事之人都没有了。”
    文斐然下意识地想要站出去，却被沈郁白拦住。
    沈郁白给他递了一个眼神，文斐然反应过来，便没再主动站出去。
    而陶思辰就任于刑部，对工部的事情并不了解，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宴淮，他是武将，若是此番出动武将的话，落在了本就不忿的百姓眼中，这就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信号。
    谁都知道，这是最差的一步。
    可除了他们之外，满朝上下，竟是挑不出一些出挑的官员来了。梁若尘缄默不语，而新入的进士之流，则是连基本上的东西都还不懂。
    看来看去，皇帝只能够将目光落在了纪迟蔚的身上，道：“云迟可愿代朕去一趟？”
    纪迟蔚闻言，率先一步站了出来，道：“臣义不容辞。”
    旁边的人看见纪迟蔚已经站了出来，皆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却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沈弘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纪大人并不适合担任此间之事。”
    殿上静了一瞬，皆是看向了沈弘的方向，沈弘解释道：“此次民乱，当以安抚人心为主，对于南方的事情不甚了解的，只怕到了那边，也是无从下手。”
    “二则，平乱当以快为先，纪大人虽说多年来屡立功劳，可恕臣直言，纪大人并非亲民之人，若民众从心底抵触纪大人，那此番的平乱，便注定是要失败的。”
    沈弘说得极为直白，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言的却有几分道理。
    纪迟蔚素来威名在外，此番藩国的事情之后，不少人传颂他，都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派出这样的官员去，百姓只会觉得，朝廷不想要解决事情，而是想要将此事抹平。
583 她适合
    一旦有这样的印象，只怕此事会越演越烈。
    百姓尚沉浸在了几百人丧命的悲痛之中，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找回理智的。
    纪迟蔚去之后，说不定会起到了反效果。
    当然，以纪迟蔚的能耐及手腕，解决此事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可若平乱的时间太长，会生出更多的忧患来。
    不仅是如此，还会牵连影响到了南方最为主要的贸易往来。南方一直都以富饶著称，此事稍有差错，便会毁掉了多年来建立起来的富饶与安宁。
    从这一方面来说，纪迟蔚确实不是最好的选择。
    朝上沉默了许久，皇帝冷笑了瞬，嗤声道：“既是说他不合适，那你倒是说说，此事由谁来做合适？”
    “朕这满朝的官员，竟是找不出几个有担当的来，逢着事情，便开始坐起缩头乌龟，平日里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能够为此上蹿下跳！”
    这话说得难听，可底下的臣子中，却是无一人敢反驳。
    皇帝说得不错，这几年朝廷越来越僵化。年老的官员因为岁数大了，寻求安定倒也还算说得过去，可年轻刚刚吸入朝廷的新鲜血液，却也怕这怕那，唯唯诺诺。
    皇帝每日里心力交瘁，一半也是来源于固化的朝堂。
    人人皆是自私自利，想着这等事情是费力不讨好，极有可能过去之后还会碰见了危险，毕竟民乱这种事情之上，杀几个官员泄愤，是很常见的事。
    怕头顶的乌纱帽，更怕头顶的脑袋掉，一来二去，能做实事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
    一阵沉默之中，良久都不曾有人开口。
    皇帝面色不虞，打算直接将此事交由纪迟蔚全权处理之时，却见一个官员站了出来，道：“臣以为，此事……或许新科状元郎江暮寒可以胜任。”
    这官员出自翰林院，亦是皇帝信任得过的老臣之一，眼下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叫满朝都闹开了锅。
    “唐大人，你这叫什么话？我大楚难道已经沦落到了要靠一个女子来处理平乱的份上了？”
    “江暮寒虽说如今已经被释放了，可说到底她也不是全然无辜的，这才过了多久，就又将她重新召回了朝堂之上，你觉得此事合乎情理吗？”
    “皇上，臣不同意唐大人所言！”一石激起千层浪，此前对江暮寒被释放而感觉到了无所谓的官员们，皆是纷纷站出来抨击那位提出这个建议的唐大人。
    比起刚才皇帝要他们处理事情的时候，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整个朝堂之上闹哄哄的一片，就像是身处在了热闹的菜市场当中。
    “够了！”皇帝面色一沉，底下便安静了。
    “江暮寒不适合。”皇帝只扔下了这么一句冰冷的话，便打算揭过了此事。
    不想，却又有人站了出来。
    这次，乃是游星。
    “皇上，臣以为，江暮寒是适合的。”游星面上坦荡，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分的游移。“此前，江暮寒入狱之时，南方百姓为其写过了多封的万民书。”
584 请求
    “万民书本就少有，更别说这种连写多封的了。臣以为，至少在这件事情之上，没有人比江暮寒更加适合，她在南方建立的一切，正好就可以作用到了此番事情当中去。”
    “游大人！便是有着万民书在前，也不该由一个女子来做这样的事，这丢的是整个大楚的脸！”
    “不错啊，此事实在是过于荒唐，女子考上状元，本已经算得上是惊骇世俗，如今竟是还要女子来做官吗？”
    “这是民乱，可不是儿戏。”
    游星这个人，本来脾气就不太好，被这些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更是撒开了，他怒声道：“你一口一个女子，你家中是没有女眷母亲，还是你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
    “你们满口的荒唐惊骇世俗，在出事之后却都缩起脑袋，躲在了你们的龟壳之下，女子又如何？若江暮寒在这里，不比你们几个有能耐？”
    那些个人俱是被他骂的鸦雀无声，但是对于此事的争议还是颇大。
    “纪大人，你倒是拿句话啊！”有人看向了纪迟蔚，想要由他来表态。
    主要这些个人觉得，纪迟蔚作为一个男人，是肯定不会喜欢自己的女人到处抛头露面，去做这样的事情的。
    因此才会这么迫切地想要将纪迟蔚拉来跟他们同一个阵营。
    纪迟蔚沉默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道：“臣以为，江暮寒直接作为平乱的官员，此事不可。”
    这话一出，朝上皆是安静了一瞬。
    游星等人皱眉看向了他，倒是没想到纪迟蔚也跟这些个迂腐得恍若坏了脑子一般的官员一样，认为女子担当不了大责！
    只不过，纪迟蔚的话多少还是有些个效用的，最起码这句话一出，那些个争论还有各种各样的意见，皆是消失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既是如此，那这件事情便由……”
    “但臣以为，江暮寒在南方的事情之上，却是有着重要的作用。”
    皇帝脸上的表情一顿。
    “纪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旁边已经有人按耐不住，直接问起了纪迟蔚。“她既是不适合，那即便是再如何受到南方民众的拥护，也是不该将此事交由她的。”
    “谁说要交由她的？”纪迟蔚面色淡淡，冷眼扫了那官员一瞬，随即道：“此番平定叛乱之事，可交由臣来处理，但臣有个请求。”
    “你说。”皇帝看着他，轻声道。
    “臣本月才定下了婚约，不舍与未婚妻分离，此番离京，想带上未婚妻同行，还行皇上应允。”
    静——
    那些个竭力反对江暮寒去做这件事情的人，听了这番话之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去反驳纪迟蔚。
    说他因私误公？谁都知道他带上江暮寒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这话说出来便是来叫人嗤笑的。
    说他用女人为官？人都说了，那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对别人的私事就这么的关系那？
    说这个请求不合理？那还真不是，平乱在快。
585 还收吗
    有江暮寒在他的身边，这件事情只会是事半功倍。
    只怕会将需要的时间直接砍半。
    因为无法反驳，导致整个朝堂上极为安静。
    连带着皇帝，都同样沉默了起来。
    皇帝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讨厌江暮寒，只是因为江暮寒一直干的，都是一些过分跳脱的事情，这种超乎于常理的，本就叫人难以接受。
    此后给纪迟蔚赐婚，也是思及江暮寒无法回到朝堂之上，才做出的决定。
    可眼下看来，江暮寒到底是要出头？
    “皇上。”纪迟蔚躬身道。“云迟因着时来事忙，与未婚妻总是聚少离多，因而才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若皇上以为，此事不可行，臣也不会坚持。”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不会对皇帝的判断，有任何的置喙。
    皇帝听了这话之后，复又看了他一眼，纪迟蔚倒是并非感情用事的人，哪怕他再如何的喜欢江暮寒，当也不会将国事用来做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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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此等行径说起来，也不算是江暮寒到了官场之上，从始至终，她都只是陪同纪迟蔚一起办案。
    思及此，皇帝心中倒是宽慰了瞬。
    又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令得他有些疲惫，连带着皇帝都没有发现，在江暮寒的事情上，他已经做出了不止一次的让步。
    苏胜倒是清楚了这一点，可他却也不敢在皇帝面前随意提起此事。
    当某些个事情总是会不自觉地偏向其中一个人的时候，连带着所有的人都在想，这些事情，是不是此人命中注定的，是不是早晚，也会是属于他的。
    在这安静的氛围中，皇帝到底是点下了头，道：“你若是愿意带上，便带上吧。”
    此事竟是就这么定了！
    “谢皇上！”纪迟蔚躬身领命，而周围反馈给他的，则是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目光。
    散朝之后，郁坤与沈弘两个人走在末尾。
    郁坤看着前面纪迟蔚的身影，皱眉问道：“他到底是何意？想要利用江暮寒来为自己立功吗？”
    沈弘却是沉默了，此番他却是能够感受得到纪迟蔚的良苦用心。
    在整个朝野竭力反对，在皇帝打从心里不认同这件事情的时候，纪迟蔚的这种办法，是最迂回也最有用的。
    只是暂时委屈了江暮寒，没有实质性的官职在身。
    但这为官，很大一部分程度，是要看做出来的实事的。做不出实事来，只会据理力争的人，便会如同如今朝堂上所有的官员一般。
    无能，且无用。
    “他与江暮寒如今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即便是想要用江暮寒来立功，这功劳，也务必是有江暮寒的一份。”
    就怕，纪迟蔚想要的是徐徐图之，这一次是他的未婚妻，下一次，是江大人还是江公子？
    这么久以来，沈弘发现，自己也是未曾真正地看明白纪迟蔚这个人过。
    而那边，事情传到了纪府之上，江暮寒正打算收拾行李回到家中，就听到了这么一件事。
    琼枝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看向了她，道：“东西还收吗？”
586 快一些
    “又想去哪里？”没等江暮寒做出回答，纪迟蔚就已经回来了。
    他一把拉过江暮寒，道：“又要抛弃我了？”
    一旁的琼枝跟德山都没眼看，退了出去。
    “寒儿好狠的心，每日里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怎么样离开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去咬江暮寒。
    “我帮寒儿做成了事情，你要怎么样奖励我？”
    江暮寒扫了他几眼，凑上前去，亲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就这样？”纪迟蔚挑眉。“这也太敷衍了一些，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江暮寒看他。
    “我想要的，都是岳父会提刀杀了我的。”纪迟蔚捏着她的手，道：“所以，这次从南方回来之后，咱们就成亲吧，寒儿就忍心让我这么煎熬吗？”
    “忍心。”江暮寒毫不犹豫地道，眼看他又要作妖，她便轻声说道：“给你画出浴图？”
    这话一出口的瞬间，纪迟蔚的眼睛都亮了。
    江暮寒：……
    原本还以为这个人只是嘴上不正经，眼下看来，他是打从心底里的不正经。
    “寒儿莫要后悔。”
    他也没有给江暮寒后悔的机会，主要江暮寒完全没有想到，他准备得这么的周全，这座宅子里面，竟是单独修葺了一个浴房。
    江暮寒被他领到了这边来之后，还有些懵。
    这浴房是用整体雪白的大理石铺砌而成，光是浴池的大小，就差不多跟她在五福胡同内的卧房差不多大了。
    他们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往里头注了热水，眼下雾气氤氲迷人眼。
    浴池旁边有一张同样白色大理石砌成的书案，上面放着作画用的一应材料。
    “这个地方……”江暮寒抬眼看他。
    纪迟蔚却是轻笑：“从第一次跟你说想要你为我作画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那么早开始，就想着要整这些幺蛾子了吗？
    江暮寒一时无言。
    他却凑了过来，与她唇齿交融，一直到呼吸渐重了，方才让开了去。
    瞧见江暮寒平日里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也染上了一层醉意，纪迟蔚才低笑了声，道：“先给寒儿打个气。”
    用这样的方式来给她打气吗？那她可真的是谢谢了。
    江暮寒懒得理他，兀自走到了那书案面前，调试起了各色的颜料。
    等她终于抽出空来抬眼看纪迟蔚的时候，对方已经将衣服脱了。
    江暮寒：……
    她有些许的后悔，为什么要答应他做这种事情？
    纪迟蔚习武已久，身段极为漂亮，比起江暮寒前世里在电视中看见的男明星也是丝毫不差。
    主要是这个人尤其清楚自己的优势，半点都不吝啬地将其展示出来。他头上的发髻有些松散，带出几分慵懒与随意来。
    江暮寒沉默了片刻，此前模仿她的那个假眠山，曾经画过仕女图，为此还被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她以为，她是不会画这样的画作的。
    “寒儿可要快一些。”纪迟蔚勾唇轻笑。“莫要让我等太久。”
    话是这样说的，他那一双眼睛。
587 生病
    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眼底满是炙热，还带着些许诱惑。
    江暮寒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一般，开始在宣纸上勾勒了起来。
    看她作画，是一件极为赏心悦目的事情，纪迟蔚托着下巴，只盯着她，唇边始终噙着一抹笑。
    “寒儿画到我的哪里了？”就在江暮寒以为，这个人终于是放弃作妖了之后，他又出了声。
    纪迟蔚明显瞧见江暮寒提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挑眉道：“我的眼睛？我的鼻子？还是脖子？”
    “还是这……”他的手移了一下，指向了自己的胸前。
    江暮寒：？
    “既是出浴图，这般画面，只怕是太简单了一些，不若这样，我站起来让寒儿画？”他说着，手还顺着浴池里的水往下。
    “唔，今晚的小迟，也是格外的想寒儿。”他眼眸里带着浓郁的黑，带着极强的攻略性，目光不断地在江暮寒的身上游移着。
    “你还画不画了？”江暮寒决定不搭理他。
    “不画了，想要寒儿。”
    行吧，她认输。
    “这浴池边上冷，寒儿一向惧寒，可别着凉了，不若下来同我一起？”纪迟蔚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诱哄的味道。“这池子都做过了特殊处理，池内的水，可以暖上许久，同泡温泉也是差不太多的。”
    “说来，上一次去泡温泉，都未能与寒儿共浴。”
    他还想过这一出呢？
    “趁此机会，寒儿也了结一下我的心愿。”纪迟蔚说着，便凑近了池边，紧紧地盯着她，目光灼热。“或者寒儿来帮我清洗也好，这几日生了病，我总觉得身上有气无力的，许多地方都碰不到。”
    他见江暮寒不说话，复又低低的笑了起来，道：“尤其是有个地方，实在是想寒儿得紧。”
    “叩叩叩。”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江暮寒明显感觉纪迟蔚脸上一冷，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何事？”
    “大人，方才府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师病了！”德山的声音里带着些焦虑。
    纪迟蔚面上的表情微变，道：“我马上过来。”
    “纪太师身体有恙？”江暮寒也停下了手边的事情，看向他：“需要我与你同去吗？”
    纪迟蔚微顿了片刻，道：“住在你家隔壁的，是刘御医？”
    江暮寒点头。
    “祖父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些年寻了很多名医来瞧，都始终不见起色。”到底还是纪太师的年事已高，如今已快八十岁。
    一身的病加上年纪到了，每次生病总是来势汹汹。
    只是纪太师极能忍耐，整个纪家又都是格外重规矩的，一般情况下，纪太师是不允许底下的人拿这些个事情是寻纪迟蔚的。
    纪府内也有纪迟蔚找来的名医，时刻调理着纪太师的身体，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每日愈下。
    “刘御医当年与宫中一位旧主投缘，那位旧主，最后是被太后处死的。”纪迟蔚眼中深沉了瞬。“自那后，刘家几乎不与纪府来往。”
    刘御医的医术高明。
588 人事不知
    纪迟蔚也曾经动过心思，想请他为纪太师看病。
    但纪太师说，这是弥留下来的恩怨，让他莫要难为刘御医。且即便是他去了，刘御医也未必会同意。
    刘御医那人脾性古怪，当初说要出宫，便出宫了，连带着皇上都挽留不住。
    唯独是这些年都未曾离京，让皇上随时能够叫他入宫。
    “祖父时常生病，若无大事，家中之人是不会来告知我的。”
    江暮寒颔首，似今夜这种，怕是情况不大好，她也没有犹豫，道：“我先让武义送我回去，接上刘御医后，再去纪府上与你会合。”
    事不宜迟，江暮寒叫了武义套车离开。
    到五福胡同敲响刘御医的门后，却被这怪脾气的老头骂了一通。
    “你这个臭丫头，半夜三更来这一出，你是嫌我命长了是不是？”
    江暮寒道：“有急事，随我去一趟纪府。”
    “纪府？”刘御医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下。“不去。”
    “我与纪家有些恩怨，纪家的事情，我是不会插手的。”
    江暮寒沉默了片刻，道：“纪太师可能不太好了。”
    这个不太好，并非是在夸张，纪太师这些年来都极少出现在了朝堂之上，纪家的事，几乎都是纪迟蔚和他的几个叔伯在打理。
    “人年纪大了，到底是熬不过。”刘御医叹了一口气，又看江暮寒表情沉肃，忽然问道：“你那未婚夫，是纪太师那个了不起的孙子？”
    “啧！”刘御医拍了拍脑袋，回身去寻了自己的医箱。“还愣着做什么，走。”
    时间紧迫，江暮寒便也没有多问些什么，只在他上了马车后，才问道：“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刘御医轻哼了声：“今日若是换了你那未来夫婿上门来求老夫，老夫未必会去，但是你……”
    “琼枝做的菜还不错。”他顿了瞬，复又叹气道：“若纪太师这会熬不过去的话，你那夫婿就得要守孝三年，你与他本就不太容易。”
    再耽搁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江暮寒却清楚，他是在为了她考量。
    “你可别想太多，老头子只是看不得人要死不活的而已。”刘御医说着，便撇过了头去，江暮寒轻笑，未曾多说些什么。
    马车一路疾驰，便到了那纪府上。
    因为纪迟蔚特别交代过，所以侯在了门外的小厮，瞧见了他们之后，是一句都没有过问，直接领着人往里头去了。
    “眼下情况如何了？”刘御医问那领路的小厮。
    那小厮明显是个伶俐的，忙应答道：“早间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突然呕了血，府中的大夫来看过了之后，加重了药的分量，喝了药后本已经被压制下去了。”
    “可是一入夜，不知怎么就发作了起来，如今已经是人事不知了。”
    刘御医面上一紧，也顾不得其他的了，道：“快一些，若是晚了，只怕是来不及了。”
    那小厮脸色微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领着他们到了纪太师屋前。
589 太别扭
    到了那边，率先瞧见的人竟不是纪太师，而是皇后。
    江暮寒微怔了瞬，随即行了一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脸色很差，一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的血色，她见过江暮寒几次，自然也知道对方的身份，瞧见她后也没有心思招呼，只略微点了点头揭过了。
    “丫头，你在这等着，我先进去看看。”刘御医只来得及跟江暮寒交代了一句，便火急火燎地进了屋内去了。
    “这是……刘御医？”皇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看向了江暮寒，道：“你请来的？”
    江暮寒轻颔首。
    皇后的脸色有些复杂，道：“也是难为你了。”
    刘御医跟太后的怨怼颇深，这些年来，他们屡次想要请刘御医为纪太师治病，都没了办法，也曾想过让皇上下旨。
    可治病这种事情，强行勉强别人，换来的未必能够是好结果。
    没想到今夜人却被江暮寒请了过来，皇后顿了很久，方才道：“也难怪云迟这般看重你。”
    江暮寒没有说话，皇后复又道：“其实站在了本宫的角度，本宫是不愿意你进门的。”
    此事江暮寒也未必不清楚，她与纪迟蔚定亲之后，按照常理来说，皇后都该赐下赏赐的，更别说纪迟蔚是她的亲侄子了。
    可是从始至终，皇后都没有任何的表示，唯独是太后赏赐了不少的东西。整个定亲的过程中，亦是一句话都没有。
    纪家二老的年纪都大了，这方面上不出面倒也是正常的，但皇后一直沉默，相反就不太合理。
    因为这事，不少人猜测皇后不太喜欢江暮寒，事实上也是如此，皇后确实是不喜欢过分聪明的女子。
    “只是云迟从未在一件事情之上，如此的认真与执着，本宫虽是姑姑，却也强求不得。”皇后念及此，不由得叹气。“本宫知晓你的好，但让你这样的女子进门，云迟需要承担的东西会更多，长辈的角度上，还是希望能够有一个照顾他的人在身边。”
    “暮寒清楚。”这是人之常情，江暮寒也并不勉强。
    “不过眼下看来，你与他，当是最合适的。”皇后沉默了片刻之后，轻声说道。
    纪家人，多理智。皇后算是纪家出来的人中，最是感性的，却也是最为过不好自己这一生的，哪怕是太后，都曾无数次提起，皇后太过于感情用事。
    对待皇帝是这样，对待太子也是这样。皇后对纪家这种冷冰冰的感觉，是极为排斥的，所以太子小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人来掌控跟把握。
    她到底是皇后，不想要让人插手的时候，还是能够做得到的。
    哪知道，养出来的太子，也跟她一样，是纪家血脉里最差的一个。
    皇后对这些个事情都心知肚明，但木已成舟，太子的性格被她早早养成，后续纪太师想要扭转，也是扭转不得了。
    她对此事有遗憾，可在面上时却从不表现出来。
    用纪太师的话来说，皇后这个人就是太别扭。
590 嘱咐
    因为别扭，才会如此倔强的想要太子按照她规划的路来走，也正是因为别扭，才跟皇帝少年夫妻携手走了这么多年，却在中途被史贵妃横插一脚。
    史贵妃是皇后这一辈子的桎梏，她后续在宫中的日子，几乎都是围绕着史贵妃来的，而日子渐长，与皇帝就越发的生分，如今相敬如宾，夫妻间的情分早就已经淡薄了。
    皇后这些年也在想，这些个事情是不是都是她的错，她想不出一个结果来，但就如同纪太师所说的那样。
    她过不好自己的人生，就不要轻易地替旁人规划。
    纪迟蔚如是，太子如是。
    事实证明，纪太师所言不错，纪迟蔚自己的眼光，是要超过皇后的。皇后此前对江暮寒不了解，眼下却是明白了。
    “寒儿。”纪迟蔚从屋内走出来，抬眼瞧见江暮寒与皇后并立，随即道：“姑姑。”
    “父亲如何了？”皇后忙道。
    “刘御医来得及时，为祖父施了针，如今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皇后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娘娘，太师醒了，让您进去呢。”正说着，便有纪太师身边伺候的人过来叫皇后。
    皇后便与那人离开，一起进了屋内去。
    “姑姑为难你了吗？”夜里凉，纪迟蔚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江暮寒的身上，柔声问道。
    江暮寒摇头，道：“只是说了几句话。”
    纪迟蔚没说话，他对皇后的性子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们在纪府上折腾了半宿，最后都未能回去，江暮寒让武义将刘御医送回家之后，便与纪迟蔚回到了他的院子中。
    这个院子江暮寒并非第一次来，不过这一次在进门之前，她先看见那满院的海棠。
    她沉默了瞬，收回目光，回到了房间中。
    翌日，江暮寒是被纪迟蔚叫醒的。
    “祖父想要见你。”他勾了勾她的鼻子道。
    他们来的匆忙，江暮寒的衣物都在纪迟蔚的府上，好在早上纪迟蔚让人临时去买了一身，这才没有出些什么差错。
    纪家主院中，纪太师半坐在了榻上，正喝着清粥，瞧见他们过来之后，他挥了挥手，底下的人就将吃了一半的粥给撤下去了。
    “来了。”他对江暮寒招招手，江暮寒便缓步走到了榻前。“此前老夫一直在病中，你与云迟定亲时，也未曾得见你，听说昨日刘御医是你请来的？”
    江暮寒道：“是，刘御医与我家相邻。”
    纪太师微微颔首，道：“刘御医那人认死理，可他说你是个好的，便差不离。”
    “我已到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叫你来，是有些话与你交代。”纪迟蔚闻言，便先退出了内室中去，只留了江暮寒与纪太师二人。
    “云迟自小养在了我的跟前，却因我过分怀念他的父亲，对他有些忽略，等到他大了，我才渐渐察觉，这孩子竟是养成了一副冷漠无情的心性。”
    “他对周遭的一切，没有喜爱没有讨厌，活得冷硬宛如工具一般。我有心改变，却早已过了最佳时期。”
591 太明显
    “云迟早已过了需要旁人关怀的时期，想要补救时，已经为时晚矣。”纪太师眼里满是复杂之色，抬眸看向了江暮寒。“一直到他遇见了你。”
    “云迟对你用情颇深，几乎已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纪太师会知晓这些事情，却是因为纪迟蔚如今过得，跟从前完全不同。
    从前他对什么都没所谓，只是这件事情需要他去办，他就能办的漂亮，然后内心当中对此事，是没有任何的感觉的。
    纪迟蔚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工具，没有感情更没有想法，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所谓其他。
    碰上了江暮寒后，这种情况才发生了改变。最为明显的，就是他开始为江暮寒所设想一切，涉虑众多。
    这是前二十年来，纪太师没见过的模样。
    “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也明白事理，其余的事情不需要我说太多，我没有给过云迟过多的温暖，自然也无法苛求于你，但如今的你，就是云迟的整颗心，望你能够不辜负他。”
    纪太师虽说是调理了许久，但精神还是不太好，只与江暮寒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有些倦意了。
    江暮寒见状，便自那屋内退了出来。
    纪迟蔚在门外候着她，见她出来后，也没有多问，只领着她回了都御史府中。
    “皇上传令下来，命我们择日出发，南方乱事频发，还是需要早些安定为好。”
    江暮寒让琼枝回家去取了些东西，又绕到了书案之后，打算寻几本书带上船上去看。
    因为时间紧迫，他们这一次不走陆路，该走水路，从京城直接到金陵，再从金陵去涉事的两个州府，这样就能快上一些。
    江暮寒正思虑着，却感觉背后一暖，被纪迟蔚整个从身后抱住。
    “祖父跟你说什么了？”
    江暮寒眼眸微动，道：“说他们对你亏欠良多，让我别辜负了你。”
    纪迟蔚轻笑：“寒儿花名在外，连带着祖父都不放心了。”
    江暮寒一时无言，却将他的手握紧了。
    纪迟蔚紧紧地搂着她，心里是说不出来的安宁。
    纪太师说的话，他其实听到了一些，皇宫传来命令，他本打算叫江暮寒离开的，却在进去后听到了纪太师的最后几句话。
    江暮寒确实是他的光，他的心之所向。
    *
    因为乱民很多，又有江暮寒在身边，纪迟蔚带了不少人，便用上了一艘巨大的船。
    等到江暮寒上了船之后，却直接将她带到了纪迟蔚的房间中。
    江暮寒挑眉，问德宁：“这是何意？”
    德宁刚快马加鞭从藩国赶了回来，又要跟着他们南下，他脸上晒黑了一些，人看着却更加精神了。
    闻言挠了挠头，道：“大人说这船上的房间有限，便将夫人与他安排在了一间。”
    说完就怕，都不带回头那种。
    就怕江暮寒要求他带她去看看，这能看吗？这艘船不知道多大，整个三层楼里，就住了江暮寒跟纪迟蔚两个人。
    住不下人？
    他们大人的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592 少爷说的
    江暮寒无言以对，等到纪迟蔚回来之后，就瞥见她斜躺在了床边的贵妃榻上，他进来后也不看他，只盯着手里的一卷书看。
    “寒儿这是在看什么？难不成比我还好看？”他拿过了江暮寒的书，便要亲她。
    江暮寒往旁边躲了下，挑眉道：“这船内没有房间了？”
    纪迟蔚点头，好整以暇地说：“寒儿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所有家产都在你那里，手中只有些微薄的俸禄，只能租一条小船。”
    这人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江暮寒无言以对，却忽地伸手，将窗户给关上了。
    纪迟蔚挑眉，却见江暮寒的手一路顺着，落在了她的衣带上，随后将衣带一扯……
    “寒儿这是做什么？”说是这么说，纪迟蔚的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了。
    “若是此番对寒儿动了手，回去之后，岳父该是会杀了我的吧？”纪迟蔚说着，却已经控制不住，将她搂入的怀中。
    江暮寒也不推拒，任由着他去，甚至还搂住了他的腰，柔声道：“你不是想要吗？”
    她说着，亲亲地在纪迟蔚的耳边吻了下，道：“嗯？”
    那个微微上挑的尾音，叫纪迟蔚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看着江暮寒的眼中，带着些炙热，道：“寒儿确定吗？”
    江暮寒复又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纪迟蔚再也忍耐不住，将她整个人放到了身后的榻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了一起，江暮寒迎合着他，甚至还有些主动。这等举动，几乎让纪迟蔚抛却了脑海里所有的想法，只想要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肚。
    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时，房门却被敲响了。
    纪迟蔚的动作一下子骤停，一抬眸，却见江暮寒勾唇冲他笑。
    “大人，几位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过去了。”
    江暮寒小声地道：“纪大人是不是忘记了，从今日开始，每日都要与官员商议论事？”
    纪迟蔚：……
    所以她是故意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纪迟蔚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之内给拉了出来，笑道：“早去早回。”
    纪迟蔚脸都青了。
    “大人？”德宁孜孜不倦地敲着门，一边敲一边疑惑地道：“难道不在吗？可是我刚才明明看见大人进来了。”
    “大人？你在吗大人？”
    纪迟蔚脸色黑如锅底，尤为不死心地啃了下江暮寒的唇，这才起身离开。
    今日议事的时间，变得格外的漫长。
    天黑之后，纪迟蔚回到了房间，却扑了个空。
    “夫人呢？”他回头看德宁。
    德宁一下午不知道被发落了好几次，这会颇有些个胆战心惊的样子，闻言道：“夫人说她有些不适应坐船，有些晕晕沉沉的，便去了离这边最远的屋子休息了。”
    话音刚落，却见纪迟蔚已经夺门而出。
    走到了江暮寒门前，他却发现，门锁了。
    纪迟蔚：……
    “大人？”琼枝听见动静，从旁边的房间探身出来，疑惑地道：“您不是晕船吗？”
    纪迟蔚：？
    “少爷说的。”
593 生事
    说他晕船，并且身体不适，不喜欢人多。
    琼枝不解地道：“要我帮您将少爷叫起来吗？”
    她人已经睡下了，纪迟蔚哪能将她闹起来，只道：“不用了。”
    说罢转身离开，琼枝看着他的背影，满脸的诧异，怎么觉得纪迟蔚好像怪生气的，气什么？
    气江暮寒提前睡了吗？
    可是此前上船之前，纪迟蔚不是说最近事忙，让江暮寒不必等他，该睡就睡吗？
    琼枝不明所以，更不知道下午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懵里懵懂的回去睡了。
    第二日，纪迟蔚又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撞见了江暮寒。
    江暮寒还对他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纪迟蔚用力地咬了她一口，道：“你说呢？”
    “船大了还是较为舒适的，我睡得很好。”江暮寒只笑。
    纪迟蔚坐在书案前，这次他知晓有事要办，不去轻易撩拨江暮寒了。
    然后，江暮寒起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纪迟蔚：……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头，道：“寒儿这是报复我呢？”
    江暮寒挑眉道：“不是没有别的房间了吗？”
    “有，寒儿想住哪里就住哪里，若是能怜惜你夫君一二，便来这边看看我。”纪迟蔚抱住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你夫君都快要被你折腾死了，寒儿真的就这么残忍吗？”
    “嗯，残忍。”江暮寒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后指了指自己，道：“亲吗？”
    亲，怎么不亲。
    哪怕知道她就是在折腾他，在挑战他的底线，他都舍不得少亲几口。
    于是等到德宁来叫人的时候，纪迟蔚又憋着一肚子的火走了。
    一连三日下来，德山忍不住跟德宁犯了嘀咕，道：“你说大人这几日脾气怎么这么暴躁？”
    德宁欲哭无泪：“我也想知道啊，我都快被骂死了。”
    “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就是奇了怪了，江暮寒这一次是把纪迟蔚收拾好了，自己安心地住在一个大房间中，每日看看书喝喝茶，日子过得奇妙无穷。
    而就在他们出发的当日，太子府内突然多出了一位侍妾。
    这侍妾容貌极佳，身段一流，尤其擅长跳舞，刚刚入了太子府中，就独得了太子恩宠。
    蓝侧妃本不以为然，这些年太子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包括了自小跟太子一起长大的秦月茹在内，没有一个人能够夺得了她的宠爱。
    可是时间长了之后，她却感觉出不对来了。
    太子往常里，对侍妾或者是侧妃们都很是温柔，但是温柔有余，用心不足。太子的心思几乎都只是会花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可是自从这个妾室进门后，却变得不太一样了起来。
    太子竟是亲自给对方作画、写诗，甚至还为其做了一个风筝，让那女子在太子府内放起了风筝。
    这等事情在太子府中，算得上是极其出格的了。
    然而太子却做了，不仅做了，这风筝后续还惹出了事端来。因为存放风筝的人不注意，将风筝落到了水里，那女子就打了对方一巴掌，并且将人罚跪在了池子边上。
594 缘由
    一夜过去了，那个下人被折腾去了半条命，被人发现时，已经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了。
    那下人还是个女子，受了这样的凉之后，听说此后都不能怀孕了。
    这事闹得整个太子府内沸沸扬扬，其他侍妾寻到此等机会，皆是要求太子发作了对方，可太子非但是没有，反而对她多加维护。
    这种样子……
    让蓝侧妃感觉到了极其的不安，就好像是从前太子对她那般，无底线的纵容与宠溺，仿若眼里只有她一人。
    她开始慌了，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如今却几乎天天都往太子的身边凑，不仅是如此，还使出了浑身解数来迷惑太子。
    太子确实是对她不一般，也真的宠了她几日，但是更多的注意力，却还是放在了那个女子的身上，甚至为了平衡她们二人，早上陪着那女人，晚上就来陪蓝氏。
    整日里，竟是除了跟府上的妻妾寻欢作乐之外，什么都不管。
    与之相比起来，纪迟蔚和江暮寒到了南方之后，短短的几日里，就连连传来了好消息。
    江暮寒亲自写了一封折子，那封折子叫所有的人都为之心惊。
    因为她将乱民起事的前因后果，写的是清清楚楚，除此之外，乱民之中，谁是领头人，谁是率领者，为何生乱等，皆是全数明白。
    这起事故，其实就是纯粹的人祸。
    南方的雨势是很大，但是南方本身就是这种常年阴雨连绵的气候，今年的雨，只能说是比往年大了一些，到不得说是狂风暴雨的地步。
    而原本掌管着桥梁修葺事宜的官员，贪墨敛财，并且还压榨工人。
    此人因为贪墨，而在修葺桥梁之上用的材料，俱都是一些次品，又加上这延误了工期，没日没夜的让工人们干活。
    这些个工人，都是强制从普通百姓里面招的，招纳来了之后，这官员不给发放工钱，整个建造桥梁的几年内，许多人家连一分钱都没见着。
    三餐倒是管饱，但是吃的全都是一些残羹剩饭，或者是米稀，那种粥已经不叫做粥了，全然就是清水里面放了几粒米。
    以及一些野菜饽饽，南方富庶，这样的活计不干也罢，一段时间内有不少人不想继续在这边做事。
    然而那官员却联合了两个州府的县衙，给这些人施压，强制性命人去修桥。
    一时间闹得是民怨恒生，出事那天，确实是雨有些大。工头曾经向官员进言，说是这桥梁用的东西好多都是次品，这个时候抢修，只怕是要出事。
    可官员置之不理，下了死令让人去修。
    桥梁垮塌后，才造成了百人身亡。
    此事后，被剥削的百姓才会揭竿而起，做出了围堵县衙这样的事情来。
    这份折子在朝堂被人读出来后，底下一片死寂。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前因后果竟是如此，江暮寒折子内还说，他们在当地见到了许多被强制带走修桥，侥幸活下来的工人。
    俱是瘦的不成人样，一整天吃的少睡得少，干得多。
595 不会这样
    时间久了之后，谁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且因为多半都是家中最为主要的劳动力，被带走后，甚至有家中老母或者是妻儿被饿死的案例。
    此事一出，朝野震惊的同时，都察院亦是闻风而动，短短的一天之内，查处了工部十三名官员，而涉案的主要官员如今则是已经被纪迟蔚扣下，只待回京后处决。
    这个时刻，太子却在自家后院里寻欢作乐，哪怕他是在禁闭之中，哪怕他并不知晓这件事情，却还是受到了巨大的谴责。
    弹劾的折子如同雪花一般，一夜之间出现了无数封，皇帝被气得几次叫了太医。
    当日便下了一道降罪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将太子叫到了殿前宣读。
    此事之后，又命人将那侍妾及蓝侧妃送出太子府。
    蓝侧妃还一直都觉得，太子必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势必会保全她的，她始终都觉得自己对太子的意义不一样。
    然而在此事上，太子再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甚至在她们被拖走的时候，连出现都未曾。
    因着她们到底是皇家女眷，未能直接将其处死，只是被剃了头发，送到了寺庙之中，无令皆是不得外出，从此之后便是青灯古佛常伴一生，想要再见太子一面，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可能了。
    然而这事尚且没有结束，太子被降罪后，便待在了自己的府上，不再外出。
    外面的人轻易也进不去探望，方淮安是特意求到了皇后那边，才得了应许入太子府的。
    结果他当日带着御医进去，第二日就查出太子中了药。
    原是那侍妾为了能够固宠，从第一日入府后，就给太子用的吃食里面下了药，导致太子做出了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太子这近半年来受到打压无数，如今忽而沉冤，许多人皆是为太子鸣不平了起来。
    皇帝为这些个事情，闹得是身心俱疲，底下的人上奏问，可否需要让大理寺彻查这件事情。
    皇帝却摆手叫停了，这事哪里还用得着查。
    那女子是个良妾，此前是迂回折返，通过一个官员的手送出去的，然而旁人不知，皇帝却清楚，那官员跟史家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都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了，还用多问吗？
    他这两个儿子，一个愚不可及，被人设计了尚且还不知晓，另外一个心思歹毒，且出的都是一些个损招。
    这一步棋子，走得不致命，就不至于说是将太子从位置上拉下来，又极为阴险。
    从根本上来说，都算不得什么能耐事。
    皇帝想到了日后大楚的江山，要交到了这样两个人的手里，俱是难受不已。
    也是头一次质疑起了自己，是不是他一味强求制衡之道，反而让这两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平常心，互相栽赃陷害是常事，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是常事。
    甚至连尾巴都没扫干净，就敢跳出来刺对方了。
    皇帝心情极差时，又想起了李睿。
    若是李睿的话，这些事情，大概也就不会成了这个难堪的模样吧……
596 红娘会
    江暮寒那边，差事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乱民的诉求主要是要将那官员绳之以法，而江暮寒则是另捐献了些银两，用于安置在桥梁工人及他们的亲眷。至于在这次事情里面浑水摸鱼，趁乱起事的人，也基本被揪了出来。
    这两个州府的县衙不作为，官帽子全部被摘，而后另外指派的官员，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们一直等到新官上任之后，方才离开了南方。
    此时已经接近于八月，天气有些热了，他们还是走的水路，抓获的官员则是早在他们启程之前，就已经被押送回京了。
    路上没事，纪迟蔚吩咐人行船稍微慢一些。外面阳光明媚，船上吹着微风，倒真的像是出游来了。
    一路慢行，终是在八月中旬回到了京城中。
    这次江暮寒是无论如何都不跟纪迟蔚回府了，这人惦记着去时她做的事情。回来之时已经没有了要紧事要做，她如同之前一样，住在了离他最远的房间，还锁了门。
    等醒来之后，他却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还把她搂得紧紧的。
    因着他二人还没成亲，他不敢做的太过，但也没少折腾她。江暮寒不堪其扰，到了京城就领着琼枝回家，这才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
    等到第二日起来，就听到了沈青的声音。
    “少爷醒了。”琼枝端着水进来，笑道：“沈公子叫沈青过来给您传信，让您去郊外的马场呢。”
    “去马场做什么？”京里的气候也很热，江暮寒不太想出门。
    琼枝一听，笑得不行：“这不是几位公子都已经入朝为官了吗，他们都到了适婚年纪，但是却一直都没有动静，此前是备考，如今家里却是有些着急了。”
    “这几位家中都不太寻常，又有着文公子在前，就不想连人的面儿都没见上就成亲了，偏巧如今京城里兴起了红娘会，这红娘会里面聚集了不少的适婚男女，能直接瞧见对方的模样，对于这几位公子而言，就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我听说啊，他们都是被逼着去的，这会儿在那马场中快要待不下去了，又知晓您今日不是回来嘛，就想让您过去救救场子！”
    江暮寒了然，相亲大会啊。
    这边盲婚哑嫁的较少，许多人成亲之前，都是对对方有所了解的。
    她笑着看琼枝，道：“郁晟风也去了？”
    “去啊，怎么不去，这件事情就是郁大人牵头的，说是郁公子这么多年，书也没读到，如今也老大不小的了，让他早些成婚，也好给郁大人省省心呢。”
    琼枝还有心思嘲笑郁晟风，那是真的没有将郁晟风放在了心上啊。
    江暮寒挑眉，郁晟风这路，怕是任重而道远了。
    “那便去看看吧。”
    “行，我这就去武哥备车。”
    今日天气晴好，马场之上也是热烈非常。
    江暮寒刚下马车时，就看见有不少人在马背上疾驰，等到了看台上后，发觉人可真不少。
    分明是红娘会，那五皇子跟梁若成却也来了。
597 彭心怡
    身边还跟着史一铭跟蒋飞，正坐在了一块不知道说些什么。
    打从江暮寒女子身份暴露了之后，五皇子那边就单方面的跟她切断了所有的联系，俨然是将她当成是一步废棋了，江暮寒也没主动凑上去。
    “暮寒，这！”隔着老远，就瞧见文斐然对她挥手。
    江暮寒快步走过去，却见他们这边还坐着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对方穿着一身清浅的衣裙，这打扮上跟江暮寒还有几分相似，姿容也是极佳，还有些面熟。
    这人，便是那彭大人的女儿彭心怡了。
    几个月过去，彭心怡的伤势也几乎好全了，她父亲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在蓝祺的事情之后，没被皇上责罚，还留在了京城中。
    “你怎么才来呀！”郁晟风都快坐不住了，忙道：“快，给我们想个法子离开这里，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枝枝呢？”他不断地往江暮寒的身后看，可看了半晌也没瞧见人，忍不住道：“你去南方处理政事就算了，为啥要把枝枝带过去啊？”
    “为什么不带？”沈郁白冷眼看他。“那不是暮寒的丫鬟吗？”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好几个月见不到人，想得慌。
    “她人呢？”
    “难得来这边一趟，跟着她师傅学骑马去了。”江暮寒淡声道。
    “她师傅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郁晟风皱眉，又道：“而且学骑马这种事情，不应该找我学吗？”
    “你什么时候还成了骑马师傅了？你那心思也实在是太明显了。”文斐然失笑道。
    郁晟风忙道：“我骑马射箭样样都行好吧，那是枝枝没见我的英姿。”
    “行了吧，刚才人家王小姐让你教教她射箭，你怎么不去呢？”沈郁白抿了口茶，没好气地道。
    郁晟风一脸的欲言又止，道：“不是，这红娘会也实在是太尴尬了，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教什么射箭呐？而且那种娇滴滴的小姐，只怕我骂一句她都哭了，要我把她骂哭了，回去我爹必要我狗命，算了吧算了吧。”
    “是啊，咱们还是先走吧。”宴淮也是满身不自在。
    “就组织这个红娘会的人，那个张娘子，你不知道，看人的眼神都挑猪肉似的，人还挑肥拣瘦，完了将这个姑娘往这边一拉，那个姑娘往这里一带，就说让我们跟人说说话。”郁晟风白眼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真是受不了，要不是我爹下了死命令，我早就已经跑了。”
    “你还说，我们不是被你给连累的？”沈郁白放下茶盏，道：“原本我父亲母亲就没想过这方面的事，结果外祖这么一说，我母亲也来了兴趣。”
    “那宴淮呢？”江暮寒笑道。
    “好兄弟就要有难同当！”郁晟风端起茶盏冲宴淮笑。
    宴淮：“……他让人给我传信说出来游玩。”
    结果是骗人相亲来了。
    “他们几个来就算了，还让我把彭姑娘也带来了。”文素雅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彭心怡与沈郁白二人身上。
598 张娘子
    “那彭姑娘不也是适婚年纪的女子吗？”郁晟风挑眉道。“这也没什么错啊。”
    他说着，拐了那沈郁白一下，道：“你说是吧。”
    沈郁白懒得理他。
    彭心怡看了沈郁白几眼，见沈郁白没有表示，眼里有些失落，却也只是文静地对他们笑了瞬。
    “彭姑娘也是个安静的性子，跟暮寒倒是有几分相似。”文素雅笑道。“连这穿衣打扮，都是相近的。”
    只不过江暮寒今日穿了身红色轻纱小衫，那衣角绣了一支娇艳的白梅，下面是白色的裙子，红白相称，极为明媚好看。
    这衣服是南方的式样，他们途经金陵的时候买的，江南特制的料子，穿着身上是又轻薄又舒适，颜色也很是漂亮，纪迟蔚当时给她做了太多身了，此番回来也全都带了回来。
    江暮寒穿惯了素净的颜色，偶尔穿这些鲜艳的，却也是极为漂亮。
    “快别说了，暮寒过来之后，张娘子都不敢往咱们这边带姑娘了。”文斐然是最轻松的那个。“刚才那个样子，可实在是吓人。”
    一会领着这个姑娘来，一会领着那个姑娘去的。
    整个看台上的女子，感觉都想往他们这边送。没办法，沈郁白等人却是在京中极为受欢迎。
    江暮寒恰巧坐在了沈郁白身旁，沈郁白轻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道：“也就这茶还不错了，小师叔尝尝。”
    江暮寒颔首，轻声道：“五皇子怎么也来了？”
    “史一铭与蒋飞如今也在说亲，此番当是为了给他们挑人来的。”
    他们二人之间，递茶说话极为自然。
    彭心怡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文素雅见状，笑道：“暮寒是沈阁老的徒弟，与郁白算得上是师叔侄。”
    彭心怡轻轻点头，垂眸不语。
    她跟江暮寒其实就是一面之缘，主要还是她父亲的那个案子里，江暮寒出力不少，有日找不到她的父亲，江暮寒亲自去了她家中一趟，这才熟悉了起来。
    但她父亲日日念叨着江暮寒的恩情，以至于她对江暮寒也是极为熟悉的。
    她母亲早亡，与父亲二人相依为命，江暮寒的事情闹出来了之后，她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上京来给江暮寒求情，她也就跟着来了。
    “彭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她闻声抬眸，见江暮寒看她。
    “已经大好了。”彭心怡轻声答道。
    彭心怡身上总带着一种娇怯又内敛的气质，这倒是跟江暮寒不太一样的，她给人的感觉就极为柔弱，让人容易产生保护欲。
    江暮寒颔首道：“此前的事情，还未给姑娘道谢。”
    彭心怡摇头道：“该是我谢江姑娘才对，此前若没有江姑娘鼎力相助，父亲只怕是难逃冤屈。”
    “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女状元吧！”正说着，却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江暮寒抬眼去看，来人是个女子，挽着妇人的发髻，身穿着一身玄色衣裙，上面绣满了雀鸟。
    这女人容貌极佳，就是那种漂亮到极点的长相，还有些媚。
599 不妥
    说话时候总带着种娇嗔的意味。
    “姑娘当不认识我，我叫张嫚，这京里的人都称呼我为张娘子。”张娘子对江暮寒笑道。
    江暮寒微挑眉，这位便是那红娘了。
    “只可惜姑娘定亲了，否则的话以姑娘这般容貌气度，只怕要令整个京城里的公子哥们为之倾倒了。”张娘子满脸笑意，复又看向宴淮，道：“宴将军，还要请你帮些忙，我那边有位姑娘的马车坏了。”
    “第四次了。”沈郁白道，见江暮寒眼神疑惑，他便忍不住道：“这已经是第四次有姑娘的马车坏掉了。”
    江暮寒：……
    这叫人过去见面的理由都如此清新脱俗吗？
    宴淮无可奈何，只能跟张娘子离开，离开的眼神都带着怨念。
    他走后，文素雅便道：“看不出来吧，这位张娘子。”
    “我听人说，她如今已有三十七岁了。”
    那还真是看不出来，张娘子容貌太美，瞧着倒像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
    “这位张娘子，从前也是官家女眷，只是命不好，嫁了个短命鬼，成亲没几年就守了寡，她一个人守着丈夫留下来的家业，也有些无聊，因着是个寡妇，许多生意不好做。”
    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长得像张娘子这样的寡妇。
    “因为她很善于交际，为人又极为热心，是个好性子的人，所以即便是寡妇，在这京城内还是有些个人脉关系的，一来二去就做成了这红娘会，如今京里其他的红娘会，都是仿造着她的来做的。”
    “不过无论是安排，还是来参加红娘会的人，都比不得她。张娘子这人极为有手段，此前我听说，她为了能够让朝中一位重臣家的女儿来她的红娘会，是连着给那家夫人送了好几次礼物，出手很是阔绰。”
    江暮寒眼眸微动，道：“什么礼物？”
    文素雅被她问的懵了一下，江暮寒可是从不在意这些东西的人，突然问起别人上门送的礼物，倒也是挺突然的，不过她没多想，淡声道：“其他的倒是不知道，只听闻其中有一对水头极好的玉镯子，那位夫人很是喜欢。”
    “那家人是谁？”
    “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位柳雨蓉柳小姐家中。”
    江暮寒闻言，轻轻点头。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吗？”她这突然而来的关心，也叫文素雅心里生出了些警惕来。
    “与其说是不对，不如说是不合理。”江暮寒声音淡淡，道：“柳家在京城也属于大户人家了。”
    文素雅点头，不错，柳家虽然比不得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但在京城是绝对不差的。
    “张娘子从前的夫君是何官职？”
    文素雅一怔，随即道：“是个不入流的小官……”
    这么一想，倒有些不对了，一个不入流小官的家眷，哪怕是得了丈夫再多的财产，也不应该随便出手就是大礼。
    而且送出的礼物，叫一位见多识广的官宦女眷都极为喜欢。
    “倒也有可能，是她靠着红娘会，赚了不少钱。”
600 庆祝
    毕竟有些人家急了，是愿意付不少钱给张娘子，让她来帮人寻一门亲事的。
    江暮寒不答，低头抿茶，道：“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只是那件事情一直都没有什么进展。”文素雅道。
    那件事情，便是指此前七公主的事，那隐在了背后的人，到底是没查出来。
    此前江暮寒与李睿通过书信，李睿说在史贵妃的身边安插了几个探子，但是史贵妃很谨慎，除了她从娘家带来的人之外，她基本上不是太相信。
    这些人很难真的接近史贵妃，也就探听不到什么。
    “梁若尘身边的人是谁？”江暮寒抬眸，看了一眼五皇子那边。
    梁若尘身边一直坐着个容貌娇艳的女子，挽着妇人的发髻。
    “还能是谁，新欢呗。”文素雅撇了撇嘴，道：“梁大人手段了得，家中一个公主，一个史晴，尚且可以应付得当，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位新欢。”
    “最为神奇的事情是，他就这么把妾室带在了身边，还是这种场合之下，五皇子倒也不生气。”
    这点上江暮寒倒是清楚，梁若尘现在基本上在五皇子一脉挑大梁，所有的事情都是梁若尘在处理，以五皇子的性格，能够办成这么多事的人，他自然是很看重的。
    且梁若尘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有些个男人都有的通病，五皇子本身是这种人，他便对这些行为很是宽容。
    “不过我听说，梁家不太平静，前段时间才听说七公主有了身孕，没过多久之后，那孩子就保不住了，这正妻始终无子，梁若尘便是纳妾，七公主也无法。”
    而且自七公主成亲之后，皇帝对七公主淡了许多，几乎算得上是不闻不问。
    这种情况之下，梁若尘的胆子变大，也是理所当然的。
    江暮寒微顿，俯身与文素雅低语了几句。
    从前她不能明目张胆的与文素雅说悄悄话，就是因为她的男子身份，会给文素雅带来很多的不便，如今倒也没有了这个顾及，倒是更好办事了。
    “好，我知道了。”文素雅应承了下来。
    恰巧，张娘子领着宴淮回来了。
    江暮寒起身道：“姜嬷嬷在家中做好了饭菜，请诸位过去庆祝一二。”
    “你有什么好事要庆祝？”那郁晟风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沈郁白都无奈了，这人还想不想走了？
    还在对方是江暮寒，她淡声道：“前去南方修桥的那雷庆招供了，交代了他贪墨得来的银两的去处，明日便会真相大白。”
    “这倒是件大好事。”为了避免那郁晟风再开口，文斐然忙不迭接过话头道。
    张娘子见状，也不好再将人留下，只得道：“那几位公子慢走，过几日我会在玉湖春在办一场红娘会，届时各位公子可一定要来哦。”
    郁晟风摸了摸鼻子，就这种鬼地方，他是再也不想来了。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张娘子目光变化了一瞬，只是很快就收起了表情，继续招待这边来往的人给姑娘修马车去了。
601 渠道
    江暮寒倒也没有胡说，姜嬷嬷今日确实是做了很多的菜色，主要是为了让江暮寒吃一口好的。
    突然多出来的人，就一并都招待了。
    回来的路上，彭心怡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便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过来。
    用罢晚饭之后，他们相继离开，江暮寒却还在院子里坐着。
    江宇恒看她这个架势，忍不住冷哼了几声，道：“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果不其然啊。”
    江暮寒：？
    她还没有嫁。
    “唉，我这个糟老头子能做些什么，也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待着了。”
    江暮寒见状，道：“父亲若是觉得孤单的话，我觉得那个常常来给你送豆腐的婶子不错，人美心善还会做豆腐，嫁给父亲之后一定会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然后就把江宇恒气走了。
    “姑娘，你说你也是，明明知道老爷心里头有心结。”姜嬷嬷失笑道。
    这几年江暮寒大了，明年都要嫁人了，姜嬷嬷其实打从心底里也希望江宇恒再找个伴儿，他身子骨不好，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着，到底是好的。
    但是江宇恒不愿意，谁都劝不了她。
    江暮寒但笑不语。
    入夜之后，五福胡同之内安静了下来，江暮寒坐在了院子当中，脚下放了一个灯笼，因为天色黑了，倒也没有看书，反而仰望着天空。
    “吱呀。”有人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听说寒儿今日去红娘会了？”纪迟蔚走到了她的身后，不满地道：“寒儿一个都已经定了亲的人，如何要去那等场合，莫不是想要换一个夫君了？”
    江暮寒挑眉：“嗯。”
    纪迟蔚见她一把捞到了自己的怀里，自己坐在了她刚才躺着的榻上，道：“想得美，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今日可见着人了？”纪迟蔚低声问她，唇却不老实地落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她后退了些，道：“见着了，确实是个人物。”
    “今夜可有人夜探地牢了？”
    纪迟蔚应了一声，道：“来之前刚处理完，人放走了。”
    江暮寒轻轻颔首：“如今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今日在马场上，她那一句话并不是随便说的，那个南方贪墨的官员早就已经被送到了京城之中，而昨日他们到了之后，纪迟蔚亲自带人抓了工部侍郎雷庆。
    此人跟南方贪墨的官员，算得上是里外联合。
    雷庆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纪迟蔚手底下，又有几个是审讯的好手。
    拷问了一夜，便从他嘴里得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此人，便是今日组织红娘会的张娘子。
    这些人，从雷庆到了南方贪墨的官员，以及张娘子当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所贪墨的银两，从户部调过来之后就到了雷庆的手里，再转交到了南方官员的手中。
    听起来中间好像没有张娘子什么事，然而那么多的次品材料，并非一朝一夕，或者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找到的。
    简单来说，张娘子是他们的进货渠道。
602 请出去
    这些个贪墨的银子，有很大一部分进了张娘子的口袋。
    他们到了南方之后，彻查整件事情，又抄了那个官员的府邸，结果发觉对方的家底拢共也不过几十万两银子，如此的克扣那些个工人们，是因为这官员拿到手的也不是大头。
    多数的银钱，都进入了张娘子那边。
    而这个张娘子背后，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悄无声息弄到那么多的次品，并且送到了南方去。
    “龚远死的时候，户部的人去抄家，发现他家中也少了很多的银子。”之前科举舞弊的案子，江暮寒也还记得。“那些个银子，最后定夺为，是龚远挥霍了。”
    纪迟蔚却道：“龚远此人极为吝啬，满朝闻名。”
    江暮寒轻笑：“那就是症结所在了，这些银子既然不是花了，那就在有些人的手里。”
    江暮寒感觉这两个案子不是偶然，身后的人有可能是一个人，再联合七公主的事情，她微眯了眯眼，道：“只怕这背后之人，怕是想做件大事。”
    而且这些年开始逐步露了头，此前纪迟蔚所办的差事中，并没有这样的巧合。
    她今日下午当着张娘子的面说雷庆招供了，晚上就有人夜探了地牢，基本上可以确定，雷庆的话没有出错。
    这些事情在原著里，是没有提到的，亦或者是有，但是原著内没有提到。
    因为原文中主要是说男女主之间的情感，涉及朝堂的事很少描述道，后期也只写了太子登位，纪迟蔚成为了辅国大臣，而方淮安则是做了一品大员，还给江兰若挣了个一品夫人的诰命。
    至于五皇子，那是被李睿爆的，触及笔墨不多。
    在她思虑此事的时候，纪迟蔚已经阖上双眼，抱着她睡了去，耳边还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江暮寒请挑眉，道：“纪大人，你该回家了。”
    回答她的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刚才父亲还在说，我出嫁之后他就孤孤单单一个人了，想来，父亲应该是不想我出嫁的。”
    纪迟蔚挣开了眼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段时间都是搂着寒儿睡的，如今寒儿这么无情，我今夜可怎么睡？”
    “躺着睡。”说罢，江暮寒就让人将他请了出去。
    纪迟蔚离开了江家之后，去了一趟皇宫，将南方以及雷庆的所有事情，俱是告知了皇帝。
    皇帝听后，沉默了片刻，道：“辛苦你们了。”
    “朕听闻，安置乱民的银钱，都是江暮寒自己的？”皇帝扫向了他，道：“你到底是要将人娶进门的，怎么在这方面还吝啬了起来？”
    纪迟蔚道：“早在很久之前，臣就已经将所有的家产交给了寒儿。”
    皇帝：……
    也不能说他没出息吧，但这事听起来也是怪没出息的。
    而且，寒儿？
    他真是够了。
    “行了。”
    纪迟蔚准备告退离开，走之前，皇帝却忽然道：“太子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指的是太子被构陷以及降罪责罚之事。
603 议亲困难
    “是。”纪迟蔚淡声道。
    “有你在太子身边，朕还放心一二。”皇帝叹了一口气，哪怕是在忌惮纪迟蔚，他也不得不承认，纪迟蔚没有撒开手去不管的时候，太子是没出错过的。
    甚至能够说得上是谨言慎行。
    “蓝氏如今已经被处置了，你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也该化解了。”
    纪迟蔚未曾应答，只躬身行了一礼，道：“臣告退。”
    他走之后，皇帝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道：“皇后那边怎么说？”
    “皇后娘娘说，这次的太子妃，当全权交由皇上来选。”苏胜恭敬地道。
    蓝氏被处置了，此后半生都得要待在了皇家寺庙当中，太子府上却少了女主人，如今只有秦月茹这一个侧妃。
    秦家在立储一事之上，已经给足了自己的态度，皇帝就不会勉强秦月茹做太子妃，也不想要强迫秦家做出选择了。
    那么这个空出来的太子妃位置，就应该有人来做才是。
    此前的太子妃是太子一意孤行的，最后皇帝受不住皇后的苦苦哀求，才随便太子去了，如今再选一个，皇后却是轻易不敢插手了。
    “吩咐下去，三日后给太子选妃。”
    “是。”苏胜领了命令，快步走出了殿内。
    而那边，太子府内。
    因为此前的事情，害得太子元气大伤，那个药物作用下去之后，还伤及了太子的身体，调理了许久，如今才恢复了一些。
    方淮安坐在了下首，与杨柯等人商议着今日朝堂上的事情。
    等太子出来了之后，方才起身向太子行礼。
    太子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微顿了瞬，回头问了身边的宫人一句：“云迟今日还是没来吗？”
    “奴才派人去请了，纪大人却说，南方的事情还未彻底结案，如今事务繁忙，暂时不得空来看太子殿下。”
    太子面色微顿，从江暮寒的事情之后，纪迟蔚与他疏离了很多。
    期间只见过了他一次，当时他给纪迟蔚的恳求，还是一定要救蓝祺，后来蓝祺没有救下，连蓝氏都保不住了。
    方淮安与杨柯对视了一眼之后，道：“南方的事情听说牵涉复杂，纪大人忙于此事倒也正常。”
    太子回过神，淡淡点头。
    “今日我们过来，是有一事想要跟太子殿下商议。皇上打算在之后为您重新选妃，我等想来问问您，可有什么属意之人？”方淮安道。
    太子摇头，面上隐隐带着抹不耐之色。
    “其实，我倒是有个人选。”杨柯思虑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道：“不知太子爷可还记得那位险些被蓝祺轻薄了的姑娘？”
    “那位彭大人如今留任在了京中，官职不算高，彭姑娘却也待字闺中。杨柯拙见，若太子能娶彭姑娘为妻，许多事情，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太子名声受累，是因为蓝氏，认真说起来，跟太子本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而至于那个彭姑娘，杨柯打听了一下，到底是经历了那么一桩事情。
    议亲之上较为困难。
604 动心
    这其实跟太子的处境是一样的。
    再次选妃，已经不同于第一次了，不说太子如今年纪渐大，便是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会让人心目中有些个考量。
    不是说选不到，而是那些个出身于高门贵族的贵女，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一则是高门中许多人并未明确站队，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愿意将女儿嫁给太子的；
    二则是这些高门里，对家中女儿稍微宠爱一些的，都觉得与太子不太匹配；
    三则是有蓝氏的事情在前，于太子的名声不利。
    所以基本上来说，这个太子妃多半都只能够从一般官员家里出了，既然都是如此，杨柯便觉得，可以将这一次的机会利用起来。
    太子娶了彭心怡的话，就是对彭家最大的补偿，甚至会坐实了太子仁厚的名声。
    而蓝氏的事情，也跟随着她进入寺庙，会被人给彻底淡忘了。
    他跟方淮安商议下来，都觉得此举可行，具体的还是要看太子的意见。
    太子基本上没什么意见，闻言便道：“那便由你去一趟彭府，先将此事告知了彭大人，若他们也愿意的话，孤再进宫告知父皇。”
    “是。”
    彭家在京城租赁了一个小院子，彭大人的俸禄不多，这京城里的房价又极高，因而只能租不能买。
    杨柯到了这边之后，一直都以礼相待，也是客客气气地将此事告知了彭大人。
    彭大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应承却也没有反对，只说此事需要思虑一二。
    杨柯见状，便起身告辞了，说是等着彭大人的好消息。
    彭杨其实只是个寻常的官员，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不行，唯独只有着一颗热忱的心，也正是如此，在南方的时候才会得到了江暮寒的帮助。
    但若是跳脱了旁人的帮助去，光是靠着他本身的话，基本上是成就不了什么大事的。
    彭心怡的母亲去得早，彭杨便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彭心怡。
    自然也是希望彭心怡能够嫁一个好人家了。
    但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彭心怡议亲确实是很困难，他没什么能耐，不能给未来的女婿提供到任何的帮助，而彭心怡虽然容貌极佳，却又被上次的事情牵累。
    导致现在基本上找不到合适的夫婿。
    原本彭杨已经打算去江家求助的，但江家后续帮他们的也不少，这个院子就是江暮寒让人帮他们找到的，加上他留京任职的事情，也是江暮寒那边帮忙走了沈家的门路，才如此顺利的。
    他只是做了一件小事，江家回报的也不少了，他也在没有脸上门去求，正是焦虑的时候，杨柯就来了。
    这不是侍妾，而是太子妃。
    太子妃这个位置，就等于日后的皇后。
    但凡是任何一个父亲，只怕在听到了这样子的话，都很难有不心动的。何况杨柯没有隐瞒太子的意图，太子确实是想要借着他们家，来改变名声。
    可这也是他们这样的小民，能与皇家牵扯上的唯一机会。
    平心而论，彭杨很是动心的。
605 不留机会
    但他还有理智，知道自家身份，若是真的做了太子妃，能够提供给彭心怡的帮助，实在是有限。
    思前想后，彭杨还是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彭心怡。
    没想到彭心怡很是抵触，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彭杨对自己女儿也是了解的，见状便道：“你可是心中有些个什么想法？你若有想法，可以直接告知为父，为父也不是古板腐朽之人。”
    彭心怡没有回答，却在彭杨离开之后，去了沈家。
    那天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沈郁白突然出现，救了她。
    在她眼中，沈郁白就跟那话本子里面所写的神仙公子一般，叫她一见倾心了。
    只是之后沈郁白一直都对她礼遇有加，亲近不足，她摸不清楚沈郁白心中的想法。
    却在今日听到父亲说的这番话后，第一时间来到了沈家。
    沈家的下人对她也较为熟悉了，见状亦是没有对她冷眼相待，反而听说她有事找沈郁白之后，直接就领着她进了门。
    彭心怡有些踌躇，但更多的是鼓足了勇气，跟着小厮往沈郁白的屋内去。
    才刚到门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对方似乎是沈郁白的母亲。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想法？孙家小姐有什么不好的？孙大人与你祖父相交多年，你还不知道他的人品了不成？这位小姐我见过了，大家出身，知书达理，容貌气度样样都好，跟你也是般配的……”
    彭心怡的脸色白了瞬。
    那小厮见状，忙道：“未曾先通传，不知夫人在里边，彭姑娘要不然先等等？”
    “此事母亲不必再张罗了，我并不打算如今便成亲，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了仕途之上，这些事情日后再谈。”
    “日后？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本身你祖父规矩就严格，非要等到了你高中，如今你都二十几岁了，还要等？”
    彭心怡听到了这里，到底是待不下去了，只能道：“多谢小哥，我想起家中还有事情，便先告辞了。”
    小厮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转身走了。
    好在他正巧碰上了沈青，就将此事告知了沈青，沈青听了之后没说话，待沈夫人离开了之后，才进门去将此事告知了沈郁白。
    沈郁白面色没有太多的表情，只道：“应当不是什么急事。”
    沈郁白自来都聪慧，这几个月里面彭心怡的表现，他未必不清楚对方的想法。只是，虽然她打扮似那人，安静似那人，可到底都不是那人。
    他能明确分清楚彭心怡跟江暮寒之间的差距，对彭心怡亦是没有动心的感觉。
    既是没有可能，他就不主动造成彭心怡其他方面的误会。
    这样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沈青大概也知道一点这位彭姑娘的心思，他轻叹了一口气，到底没有多说一些什么。
    而那边，彭心怡失魂落魄的走在了路上，抬眸，恰巧看见了江暮寒的马车，马车打开了之后，却不是江暮寒一个人，而是有另外一神仙似的人物，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606 金银店
    二人容貌气质皆是一等，凑在了一起，宛若神仙眷侣一般。
    彭心怡看了许久，心中苦涩。
    其实她很羡慕江暮寒，身边能够有这么多的好友，在出事的时候，也有无数的人能念着她，她希望能够成为江暮寒那样的人。
    然而事实上却证明，她并不是江暮寒。
    她心中感慨非常，一时间忘记看路，一个货郎急匆匆走过来，险些撞到了她。
    她后退了半步，恰好就撞到了身后的人。
    彭心怡怔忪着回头，瞧见的却是一张焦急的面容，对方看她这神情恍惚的模样，还以为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吓到了，忙道：“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彭心怡许久都没有回过了神来。
    那边，江暮寒似乎有所察觉一般，抬眸看了一瞬，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并且她还认出了接住了彭心怡的那个人，是冯跃。
    冯跃跟她其实没有太多的交集，三年前她离开了京城的时候，冯跃还跟梁若尘是好友，三年后的今天，梁若尘已经步入了朝堂之中，而冯跃却是今次才参加了科举，并且顺利考上了进士。
    他们不怎么熟悉的原因是，冯跃也没有继续跟在了梁若尘身边了，两个人似乎已经没有了来往，如今再看梁若尘，身边都是史一铭、蒋飞之类出身世家贵族的贵公子，冯跃似乎成为了前尘往事。
    “看什么呢？”纪迟蔚挑眉瞧她。
    她轻声道：“太子想要娶彭姑娘？”
    纪迟蔚颔首，他对这事没有任何的意见，但是假如江暮寒有意见，那么江暮寒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
    “太子府中事情众多，便是蓝氏走之前，太子还允许她以后会将她接回来的。”江暮寒的面色淡淡，回首看他。“彭姑娘是好姑娘。”
    纪迟蔚明白了，笑道：“张罗此事的人是杨柯，杨柯这人还算得上是正派，若是彭姑娘不愿意的话，怎么也不会勉强了她的。”
    江暮寒微微颔首，又道：“太子妃的事情，你心中有眉目了吗？”
    “太子妃是日后要跟太子过一辈子的人，该如何自然是太子自行来考量。”他眼中没有太多的情绪。
    这就是不会插手的意思了。
    江暮寒便没有再多问，二人一起，缓步往面前的这家店铺内走去。
    这是一家金银店铺，主要做一些平日里大喜时用得上的金银器，令还有就是给京中的贵女们打造首饰，和一般的金银店不太一样，这家店铺生意极好。
    而且走的路子，就是让贵女们自己设计头面的样子，再帮其打造，在京城之内的名声极好。
    不过这个地方，江暮寒却是第一次来。
    “二位客人，属实不巧，今日有贵客来了店中。”那门口站着的小厮见状，慌忙迎了上来，当瞧见这二人面容气度极佳，并非寻常人后，面色又是一遍。
    旁边另外的一个小厮忙不迭上前，拉住了他，歉意地道：“小的见过纪大人，这小子是刚刚才招进来的！”
607 霍家
    “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与江姑娘莫要跟他一般见识才是。”
    在京城这种地方做迎客小厮的，必然是要有些个眼力见，寻常的人不认识，这名满京城的人也不认识的话，那就是个笑话了。
    “小的知错。”那小厮当即白了脸。
    纪迟蔚面色冷淡，闻言只挥了挥手，领着江暮寒就往里面走去。
    “这可如何是好？”小厮脸色一片惨白，看向了旁边的人，道：“若是让东家知晓咱们随便放人进去了，只怕这差事却也是保不住了。”
    那老成一些的小厮见状，倒也没有太过于担心，反而是道：“对方是纪大人，他若是想要进来，哪里是我们两个小厮能够拦得住的，且随他们去吧，东家不会轻易怪罪的。”
    那小厮闻言，脸色这才轻松了一些。
    这一家店铺的装潢很是奢侈，地上铺着藏蓝色一品梅花绒毯，进门处就放了一个多宝阁，多宝阁上面摆放着的，俱都是一些个巧夺天工的金器，这么多金器摆放在了一起，还不显得庸俗，这便是能耐。
    绕过了多宝阁之后，却是一个会客厅。
    这边除了那一架多宝阁之外，好似就没有其他的金银器存在了，说是一个店铺，其实更像是用来招待人的地方。
    “来来来，霍小姐可千万不要拘束。”隔着多宝阁，就能够听到了张娘子的声音，她轻笑了一声，拉过了一个身穿着绯衣的女子，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此女容貌只能称得上是小家碧玉，不过周身打扮却极为气派，光是身上的这一匹绯色的锦缎，价值就是极高的，更不要说是她脖子上带着的那个璎珞项圈了。
    上面镶嵌着的宝石，都有寻常人的拇指大小。
    一眼看去，只觉得珠光宝气，连带着此女的容貌，都给衬托了起来。
    “这位是史公子，霍小姐应该是有所耳闻的，史公子是当今五殿下的表弟，史贵妃是他的姑母。”
    那位霍小姐闻言，打量了史一铭一番。
    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可惜，别的条件倒是足够了，唯独是容貌方面，不如那几位京城里出了名的大才子来的好，不过以他们家的身份能够搭上了史家，倒也是难得的姻缘了。
    霍嫣然起身，对着史一铭行了一礼，娇声道：“见过史公子。”
    史公子对她是极其的满意的，容貌倒是在其次，这娶妻除了对方的人品样貌之外，最为重要的，就是家世背景了。
    霍嫣然的父亲其实只是一个四品官，按照京城里的官员来算，四品也不过是堪堪能够看罢了。
    但是霍嫣然的母亲是个了不得的，她母亲嫁人了之后，在这京城里开了几家铺子，生意皆是极其的红火。
    每一家铺子的利润，都极其的高。
    其中之一就是今日他们见面的这个金银店铺，名字也是用霍嫣然的名字命名的，叫做嫣然阁。
    霍母在生意场上的手腕极其了得，挣下了偌大的一份家业，却没能生个儿子。
608 做头面
    那位霍大人吃穿用度都是妻子赚来的，对这件事情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么多年来，霍家也只有霍嫣然一个女儿。
    也就是说，谁娶了霍嫣然，日后这些个店铺就都是谁的。
    霍家官职不算低，又有着这么好的家世背景，算起来的话，史一铭身无长物，唯一有的，只是他是五皇子的表弟这个身份罢了。
    这门亲事，算不得谁高攀了谁。
    “京城里的人都说张娘子有一双慧眼，最能够发觉男女身上的缘分，就跟咱们京城里的这月老娘娘一般，如今瞧着，倒还真的是如此。”梁若尘对张娘子轻笑道。
    今日五皇子不在，梁若尘与蒋飞便陪同着史一铭过来了。
    如无意外的话，今日之后，史一铭跟这位霍小姐的事情就该定下来了。
    “七驸马哪里的话，这说来都是公子跟小姐的缘分，我啊，也不过是将合适的人凑在了一块儿罢了。”张娘子捂嘴轻笑，梁若尘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已经临近四十，却还如此貌美，真是世间罕见。
    “纪大人，江姑娘，里边请——”他们这里头的气氛正热烈着呢，两边对这次的见面都很是满意，张娘子正准备说些个什么，却忽然听到了这么一声。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拿眼去看梁若尘，也瞧见梁若尘唇角的笑容淡了些许。
    “这是怎么一回事？”蒋飞皱眉道。“不是说今日已经关闭了店铺，轻易是不允许旁人进来的吗？”
    史一铭面色一冷，就瞧见了这俨然阁内的大管事，领着江暮寒跟纪迟蔚二人走了进来。
    但瞧见了纪迟蔚之后，这屋子里的所有的人，皆是站起了身来。
    “纪大人？”张娘子的表情格外的诧异，还带了些许的惊疑，道：“您怎么来了？”
    梁若尘如今乃是七驸马，身份上面来说，他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然而在纪迟蔚的面前，却是半点都不够看的。
    论身份，纪迟蔚也不差，论起实权，他却与纪迟蔚差之千里。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瞬，良久才躬身道：“纪大人。”
    “哎哟！”张娘子的目光，在对上了纪迟蔚身边的江暮寒之后，顿了一瞬，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瞧我这个脑子，两个订了婚的男女，来这金银店里面还能够做些什么！”
    “霍齐，快招呼着！”霍齐便是这嫣然阁里面的大管事了，方才也是他及时出声，提醒了里面的人。
    “大人可是来为江姑娘定制头面的？”那霍齐满脸堆笑，忙道：“这可真是小店的荣幸，也不知道江姑娘喜欢一些什么花卉？”
    “寻常定做的头面，一般都是用的什么花？”江暮寒轻声答了一句。
    他们二人的态度极其的自然，就好像是真的来定制金银器的一般。
    霍齐微顿，道：“这就要看姑娘的喜好了，一般来说，牡丹、芍药之类的花最为大气，近些年来，活泼的桃花也很受欢迎。”
609 报应
    “不过若是江姑娘的话，小的却是推荐给您梅花，恰恰如您的气质一般，高洁而又美丽。”
    这霍齐一张口就知道是一个行家，不管是对这些个头面上的讲究，还是对客人的掌控，都可以说是做到了炉火纯青。
    江暮寒却一直都是面色淡淡的模样，只道：“可有样式，取来看看。”
    “是。”霍齐听了之后，快步往屋内走了去，离开之前特地回头，与张娘子对视了一眼。
    这好端端的见面，突然一下子被两个不速之客给搅合了，换做是从前的话，史一铭必然是要出声跟江暮寒理论一二的，但是今日却是没有，不是史一铭突然转性了。
    而是如今纪迟蔚跟江暮寒已经订婚，从前他可以随便给江暮寒难堪，如今却不敢对江暮寒说些个什么，纪迟蔚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几年前他随便让人参了史家几本，就让史家这几年的时间都没有能够喘息过来。
    如今时过境迁，连带着他的姑母都说，纪迟蔚这些年越发的成熟老练，有的时候连带着皇上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史一铭被耳提面命的多了，自然也知道什么事情该招惹，什么事情不该招惹。
    他不说话，他那个已经定下来的未婚妻，却是开了口，道：“纪大人对江姑娘可真是好，还没有成婚，就带着江姑娘来做头面，这样子的温柔妥帖，也真是难得了。”
    霍嫣然目光落在了纪迟蔚的面上，带着些热忱。
    若是按照从前她的想法上来说，只有纪迟蔚这样的美男子，才能够做她的夫婿，可是如今家中已经给她定下了史一铭，她也是无可奈何。
    比较起来，江暮寒还真的是运气好极了，分明家中也没有什么能耐人，自己也未曾是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家闺秀，反而跑去考了科举。
    考是考上了，只可惜没什么用，空有一个好用的名头。
    谁知，人家却用这样的名头，攀上了纪家的这棵大树，整个京城之内，若论人品相貌能耐家世，谁能够跟纪迟蔚比？
    她瞧着，都十分的眼红了。
    纪迟蔚面上淡淡，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倒是江暮寒一向对女子比较温柔，淡声道：“是我要求的。”
    霍嫣然一听，面色微动，道：“江姑娘倒是能耐，还没有成亲就让旁人给你做头面，虽说是未婚男女，但有些个事情，到底是不太好啊。”
    纪迟蔚似笑非笑地扫了江暮寒一眼，瞧瞧，不是喜欢怜香惜玉吗，这不就报应来了。
    “我们家小姐跟纪大人是订了婚的，以后也是一家人，纪大人乐意宠着小姐而已。”琼枝就看不惯这种说话阴阳怪气的女人，她这些日子养的脾气越发的大，反正说她可以，说她家少爷不行！
    “才是几套头面而已，便是那世上极其难寻的红珊瑚摆件，不也送给小姐了？依我看啊，那是小姐不喜欢天上的星星，否则只怕连带着这星星啊，都要到小姐碗里了。”
610 有何不解
    琼枝说话是一丁点脸面都不给人留，德山听了都觉得好。
    江暮寒的身边就需要这样子的人，她不喜欢与人争论，平日里又比较沉默，若是不开口，别人都以为她好欺负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
    她是新科状元郎，夫婿是正二品的官员，她需要害怕什么吗？
    在这京城里，除了必要的几个人之外，她就算是想要横着走，那都是没问题的。
    琼枝就深谙此道了。
    霍嫣然的脸色变换了瞬，显然是被琼枝的这一席话给噎着了，憋了一肚子的火。
    那梁若尘看着，便轻笑着说道：“一铭刚才还在说呢，此番与霍小姐极其的投缘，也是一件难得的事情，纪大人没来之前，他也是打算给霍小姐送些个礼物的。”
    “若是霍小姐不嫌弃这是自家的店铺，便也挑选一套头面吧。”说着看了史一铭一眼，史一铭反应过来，亦是迎合了一句。
    心里面却极其的不爽快，忍不住拿眼看了江暮寒一瞬，若不是因为江暮寒，他大概也不用多耗费这么点钱财进去。
    这个人就好像是天生跟他过不去一般，每一次都能精准的让他不痛快。
    “霍小姐若有喜欢的，大可定下，权当作为咱们第一次见面的礼物了。”史一铭对霍嫣然笑了瞬，心里却是极其的不舒服。
    霍嫣然面上的表情却好看了起来，笑道：“史公子也太客气了。”
    他们几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张娘子却只是坐着，平日里怎么也停不下来的一张巧嘴，如今却是偃旗息鼓了。
    旁边的小厮给江暮寒他们上了热茶，纪迟蔚递了一杯给她，她轻抿了口，便对那张娘子笑道：“今日倒是巧，又碰上张娘子了。”
    张娘子一听，轻笑了瞬，忙道：“江姑娘哪里的话，您这样的神仙人物，一般人想要见还是见不到的呢。”
    “对了，江姑娘既是来了一趟，不若也看看这边的金银器，嫣然阁内的金银器，在整个京城内都是有名的，不论是自己用，还是用来送人，素来就没有叫人不喜欢的道理。”
    江暮寒轻笑不语，赶巧，那霍齐拿了找出来的花样，恭敬地递给了江暮寒。
    这册子之上，俱是店铺里面请人画的一些花样，偶尔有些个人嫌弃麻烦，就直接用店铺里的花样了，因此这些个东西都是必须备着的。
    江暮寒打开了之后，发觉确实是一些设计很巧妙的花样，花卉本身可以做成绢花来佩戴，若是用金银来打造，则是会显得俗气不堪。
    但是头面之类用来撑场子的东西，又不可能不用上金银宝石之流，这设计之上就需要别出心裁了。
    一连看下来，都是极为不错的，江暮寒没说话，目光只是落在了那画册之上。
    “我是头一回来金银店中，对这些东西不太熟悉。”江暮寒顿了一瞬后，看向了霍齐。
    霍齐忙抬步上前，躬身笑道：“姑娘有什么不解的地方，都可以问小的。”
611 诬陷
    江暮寒闻言，轻颔首，道：“我瞧着这些个花样上面，都写着要用金子来做，可有用银做的？”
    “自是有的，咱们这边本就是金银店，只不过一般来说的话，银色偏暗沉一些，发出来的光芒又不似金柔和，做头面的话，用纯银的不若用纯金的，金的大气。”
    霍齐笑着跟江暮寒解释道，见江暮寒不答话，复又补充道：“不过若是江姑娘喜欢银制的话，倒也是可以做的，店内另有一些银制头面的花样，小的这就去取。”
    “不用了。”江暮寒叫住了他，叫他顿住身后，复又轻声道：“只是不知，这若是做银头面的话，需要一些什么？”
    “自是需要上好的银块了，姑娘若是自己本身有银制的头面，不想要了，可以将其拿过来，我们这边的匠人，会亲自将银器融了之后，在给姑娘打造头面。”
    江暮寒轻摇头，道：“家中并无银器银簪。”
    霍齐沉吟了瞬后，便道：“这倒也无妨，我们这边有上好的银块，可以供江姑娘选择。”
    “银块？”纪迟蔚放下了茶盏，淡声道：“是哪一种银块？可是这附近的银矿之中采集来的？”
    霍齐点头道：“正是，纪大人应当也知晓，我们嫣然阁内是在朝廷的应许之下，从附近的银矿之中，采买了许多的银矿来用于制作银器的，一直以来，跟朝中有着合作的，除了我们嫣然阁之外，京城之内倒也没有多少家了。”
    “采买的？”江暮寒阖上了画册，面色淡淡：“怎么我却听说，这嫣然阁内的银，来向不明呢？”
    此言一出，整个屋内便是一静，气氛变得极其的诡异。
    梁若尘史一铭等人，都是变了脸色。
    霍嫣然是头一个没有忍住的，腾地就站起了身来，道：“江姑娘，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够乱说，我家里常年都跟朝廷之中的银矿采购，每次都过了账目的，便是要去顺天府内查，那也是查得到的！怎么就来向不明了？”
    “嫣然。”这等场面之下，张娘子的表现却最为镇定，她轻笑着拉住了霍嫣然，道：“你没听江姑娘说，这只是听旁人说的吗？许是有什么不开眼的人，跑到了江姑娘的面前去，嚼了舌根，才会给江姑娘这样的误会的。”
    史一铭也是忍耐不住了，忙道：“纪大人也在边上，这等话你也能随便说得出口？且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说辞，据我所知，你如今也没有在朝堂上为官，更没有在顺天府内任职，既是如此，京城内的银矿走向，还需要像你汇报不成？”
    江暮寒一席话，就引得他们如此大的动静，反观江暮寒，面色却极为从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解释什么。
    “姑娘，这可真真儿是诬陷。”那霍齐也反应了过来，忙道：“我们嫣然阁在京城内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本本分分做事的，这来路不明的银，咱们也不敢轻易使用啊！”
    江暮寒颔首。
612 私吞
    “嫣然阁的少东家还有管事都这么说的话，必然是没有错的。”她说罢，忽而搁下了手中的茶盏，抬眸，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就让许多人心中一抖。
    “行的端做得正，必然也不怕搜查了。”
    “搜查？你什么意思？”霍嫣然听了这个话之后，几乎有些个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道：“你又不是朝堂的官员，来到我家店铺之中，诚心诚意地招待你了，你却要搜查我们？”
    “江暮寒，是谁给你的权利？”
    “我给的。”纪迟蔚淡淡出声，将一块腰牌，放到了桌上。
    这腰牌是大理寺的腰牌，也代表了大理寺，所行之处，就等同于瞧见了大理寺的命令，要搜查他们，就是一句话罢了。
    这下连那霍齐的脸色都变了一瞬，张娘子面上的笑容不变，上前道：“纪大人，这其中当是有着什么误会才是，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去了江姑娘的面前说这样的话，害得江姑娘这才误会了霍家。”
    “大人是个明事理的，您也该知道，这件事情若是闹大了，到了皇上的面前去的话，只怕是不大好看……”
    她话音刚落，外面已经是有人冲了进来，领头的人，就是大理寺的人。
    “大人。”那人一进来之后，便先对纪迟蔚行了一礼。
    纪迟蔚面色淡淡，请挥了挥手。
    “哎哟！官爷们，你们这是做什么！”霍齐这下子是真的慌了，忙不迭想要去拦住那些个人，却不想，被其中一个官差直接扣住了。
    “大理寺办案，你想要反抗不成？”
    霍齐面色煞白，忙道：“不敢、不敢！”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他整个人都已经抖了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江暮寒！”史一铭大怒，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若是查探下来，这嫣然阁乃是被冤枉的，你要如何是好？”
    江暮寒面色淡淡：“是不是清白的，查就知道了。”
    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用，大理寺的官差已经进了这楼中，四处搜查。
    张娘子眼眸微转，低声道：“这事闹得……江姑娘，小妇人亦是想要问上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您如此的大动干戈？”
    江暮寒抬眸，扫了她一瞬，道：“南方伏法的官员手里，不过捏有几十万两白银。”
    “几十万两！”那张娘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带着整个人都后退了一步，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五年来，朝廷内拨往南方修桥的银两，高达五百万之多，剩余的钱，去了哪里？”江暮寒看她。
    那张娘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的难看，忙不迭摆手道：“江姑娘这话说得，我不过是个小妇人罢了，哪里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前几日，工部的雷庆被抓了。”江暮寒挑眉，看向了她。“雷庆招供，这些个银两，是他与南方官员私吞了去。”
    “可是在雷庆的家中，搜出的银两却还不如南方官员家里的多，这雷庆冒着掉脑袋的功夫，私吞银钱。”
613 不太聪明
    “到了最后，却只得了十几万两白银。”江暮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张娘子正好跟她的目光相对上，然而在这样子的情况之下，她依旧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五百两银子，雷庆没拿多少，南方的官员没拿到多少，南方修桥的工人更是食不果腹，银子难道不翼而飞了？”纪迟蔚冷声道。
    “可……”梁若尘面色沉重，往前一步道：“光是如此，也不能够说明，这个银钱便是在霍家这边。”
    “京城内的金银店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一家，纪大人何必将这所有的罪名，都怪到了霍家的头上来？”
    正说着，却见大理寺的官员去而复返，躬身对纪迟蔚说道：“大人，查出银块共计三十余箱，属下都已经看过了，这三十来箱里面，并没有官银。”
    所谓官银，就是银子底下印着官服特有的印记，而朝中用的银子，一般都是官银。
    霍齐松了一口气，那史一铭见状，便讥笑道：“如何？这还能够说霍家的不是吗？”
    “江姑娘，如此说来的话，这事便真的只是误会一通了，得亏今日嫣然阁内没有开门，否则这件事情传出去，可是要影响到人家做生意的人的声誉的。”张娘子亦是笑着说道。
    “不过我看，今日只是个误会，江姑娘主要也是查案心切，才会如此，这件事情，咱们便就此揭过吧。”张娘子是个极为聪明的，还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够跟江暮寒他们对着干。
    “查案心切？”史一铭冷嘲道。“这案子确实是牵动了许多人的心，但是请江姑娘时刻牢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状元郎，却没有任何的官职，并不就是大楚的官员了。”
    “有些个事情你能管，有些事情却还是要拿捏清楚自己的身份，莫要狗……”他忽而感觉到了身上一冷，抬眼就对上了纪迟蔚的目光，抖了一瞬，此后所有的话语都是倒回了自己的肚子里去了。
    “今日之事，确实是有些个荒唐。”梁若尘眼里却带着些光，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没有抓住纪迟蔚的把柄，导致他们在这几回的碰撞之中，屡屡受挫。
    这一次的事情，瞧着倒并不一定是坏事了。
    “等到了明日，也请纪大人给皇上一个交代才是。”
    他话音刚落，却见武义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册东西，交到了江暮寒的手里。
    那霍齐瞧见了东西之后，脚下瘫软了一瞬。
    “公子，这是从后院的密室之中搜出来的，当是这嫣然阁内的账本。”
    江暮寒轻轻颔首。
    “你们！”霍嫣然更是气愤，怒道：“贸然闯进了别人的铺子里不说，竟是还将这边翻了一个底朝天，江姑娘，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霍家并不是什么犯人吧。”
    江暮寒扫了她一眼，道：“很快就是了。”
    琼枝差点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位霍小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非要跟江暮寒过不去，偏偏又不太聪明。
614 没官身
    “江姑娘。”张娘子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忙道：“俗话说得好，捉贼拿脏，如今你拿了这嫣然阁内的账本，并着嫣然阁搜出来的银子，就要说霍家也参与到了贪墨的案子当中，这也实在是有些个说不过去了吧？”
    “仅凭着这两个东西，可是没有办法证明霍家曾做过什么的。”
    江暮寒抬眸看她，道：“若加上顺天府内，与霍家近日来往的账册呢？”
    张娘子脸色一僵，长久以来保持着的镇定，到底是绷不住了，迟疑了片刻之后，方才道：“可这银不是蔬菜鱼肉那些个东西，平常吃的不易保存，一般情况之下都是需要的时候才会进货，但是银却是可以保存的，即便是账目存在着不合理的情况之下，亦是不能够说明霍家……”
    “大人！”正说着，却有人匆忙来报，道：“在霍家名下的胭脂铺内，查出了十三箱银子，全部都是官银。”
    一瞬间，张娘子的脸色倏地一下就白了。
    他们大概谁也都没有想到，江暮寒他们竟是声东击西。这几日内，霍嫣然的母亲身子不太舒服，听闻京郊的一个寺庙内，有一个尼姑很擅长料理妇人的疾病，便去了那边看身子。
    而霍大人一般都是不管事的，许多事情都是由霍齐这个大管事在料理着。
    因为纪迟蔚等人突然来访，霍齐便匆匆从离这边仅有一条街的霍家胭脂铺，赶到了这边来，哪知。
    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金银店，而是霍家名下所有的店铺！
    一瞬间，霍齐面如死灰。
    而那边，事情还没有结束。
    “报！霍家的成衣店内，搜出了二十箱银子，俱是官银。”
    “报！在霍家酒楼后院的地里，寻到了一批官银……”
    连着不断传来的捷报，就好像是一刀一刀地在割那个霍齐的肉一般，叫他整个人是彻底的慌了。
    “眼下，还有错吗？”江暮寒起身，手里面还捏着那一本花样册子，道：“可惜了，这花样倒是做得不错。”
    她将其收拢了起来，一起交给了大理寺的人，颔首道：“有劳了。”
    “大人客气了。”那官员受宠若惊，不断地用眼神去看纪迟蔚的反应，丝毫不敢往江暮寒的面上去看。
    “我只是个没官身的状元。”
    江暮寒说罢，便与纪迟蔚一并，转身离开了这边。
    他们走了之后，那史一铭是真的疯了，他看向了张娘子的方向，大声地道：“张娘子，你这是想要害死我吗？”
    张娘子唇动了一动，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些个事情，会不会牵连上我们？”连带着蒋飞也慌了，这么多的银子，霍家只怕是全家人都难逃一死，然而他们偏巧就是在这个时候撞了上来，叫他怎么能够不惊慌呢。
    “别急。”梁若尘尚且还能够稳住，可那用力到了发白的手指，却也透露出来了他的心情，他道：“先回去，见过五皇子殿下再说。”
    他们几人匆匆离开，这转瞬之间的变化。
615 亲自上奏
    快得叫人难以反应。
    在史一铭离开之前，霍嫣然还想要拉住他，然而史一铭却像是唯恐触碰到她一般，飞快地避开了去。
    场面极为混乱之下，谁也没有注意到了那张娘子在离开之前，还跟霍齐使了个眼色，霍齐沉沉地点了下头，面上有些个视死如归。
    从这金银店当中走出来了之后，琼枝满脸的崇敬，忍了一路的话，终于是可以问出口来了，她道：“少爷，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个银子在霍家的手里边的？”
    “不是说查探下来，那位雷庆雷大人平日里来往的人很是有限，这其中并没有霍家的吗？”
    这是江暮寒他们在马车上时说的话，她听了一路，心里面可好奇了，只是因为事情还没有办成，轻易地不敢开口去问江暮寒。
    江暮寒闻言，轻笑了一瞬，道：“雷庆确实是与霍家不相识，不过……”
    “他却很是爱吃霍家酒楼的酱肘子。”
    爱吃到了什么地步呢，就是几乎每日里都要吃，而且多半都是让霍家直接给送过去。
    “可这，也不能够说明银钱就到了霍家的手中了啊。”琼枝还是不太明白。
    武义见状，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既然是这么多的银子，自然不可能在白天运送了，多半都是趁着夜深人静，或者说是天还没有亮的时候运送了。”
    “说是吃霍家的酱肘子，其实应该是在跟霍家传递暗号，便是每日里送一点点银钱过去，这样不容易引起旁人的重视，而且每日传递消息，可以随时更改送银钱的时间。”
    江暮寒轻颔首，另道：“京里能够买卖银矿的人并不多，霍家可以光明正大地将银子存放起来。”
    “那为什么还要将那么多银子分批放在了其他的店铺之中？”
    “哎呀傻姑娘。”来福没跟着他们进去，自然也没瞧见这么一桩事情，不过许多东西却是能够想的明白的，只道：“他们贪墨的银两，并不是一两或者说是二两那么简单，这是整整上百万两的银子，而且因为朝中做事，基本上都用银两而非银票，这些个东西加在一起，那是非常重也非常明显的。”
    “这霍家只是一个金银店，又不是什么专职做银子的地方，哪怕是朝廷内专门做官银的衙门，一日之内也产出不了十万两白银。”
    “霍家就那么几个工人，哪怕是连夜不停歇的将官银溶解重新做成了银块，那也是需要不少时间的，且更别说还要加一道从雷家运到了这店内来了。”
    不止如此，雷庆与这霍家来往日子长了，留下的没溶解的银子不多，而雷庆为了不引人瞩目，是不会将这些个银子带到了自己的家中来的，多半还是存放在了霍家。
    但这都不是重点，这里边必然是有着雷庆偷送过来的银钱，但是更多的，并不是这一次案子里的银子。
    而是……
    龚远舞弊的那件案子里，怎么也找不着的银子。
    纪迟蔚面上带笑，道：“此番可都是寒儿的功劳，明日的早朝，寒儿需得亲自去上奏才是。”
616 封赏
    江暮寒还真的去了。
    次日的早朝之上，在一众穿着红色官袍的官员中，她一身黛青色的衣裙，面容倾城，头上还戴着几支极为精致的钗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殿上。
    用一种极其温和而又平稳的态度，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辛苦与功勋，细细道出。
    沈郁白一抬眼就能够看见她头上那一支造型别致的白茶花发簪，哪怕是在这个只有男人的朝堂上，江暮寒还处在于什么地位都没有的时候，她却没有为了得到别人的承认，而去改变自己。
    甚至还用了特别女性化的打扮，出现在了这个议事殿当中。
    周围的人，都有些个收不回目光来。
    再听她话里的内容，皆是心惊不已。旁人做不到的，江暮寒都做到了，还以一己之力，将此前一直都没有解决的事情也给解决了。
    “你说，这会不会是纪大人做的事情，却让她上前来汇报？”哪怕是这样，周围都还是少不了对江暮寒的议论，对她未来的夫家，对她的各种猜测。
    “也有可能，毕竟以纪大人的能耐来说，想要查清楚这些个事情，根本就算不得什么难事。”
    “嗤！这叫什么话，找一个好夫君，就可以跑到了朝堂之上来为所欲为，若是日后女人都跟她学了，这天底下还能够有清净吗？”有人还是不屑。
    却亦是有着游星这样的官员，闻言冷声道：“纪大人方才都已经说了，他主要的方向是在审讯犯人之上，这也是这件事情能够处理得了的核心，若是那个官员没有将雷庆给供出来的话，之后的一切调查都是假的。”
    “但是江暮寒无论是在南方还是在京城里，都是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的。你们只能够瞧见人家是纪大人未过门的娘子，怎么就没有瞧见旁人回答时的那一份底气呢？”
    “若不是自己亲自查出来的案子，能够这么对答如流，对所有的事情都了然于心吗？真是不知所谓。”那些个官员面上有些个悻悻的，哪怕是心里面不认同这游星等人的话，却也不敢轻易地反驳。
    而朝上的皇帝，心情亦是极其的复杂。
    不说是别的，光是能够追回这么多的银子，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是一件行事。平日里听着几十上百万两很是容易，然而国库中想要积累这么一笔钱并不容易。
    更不要说是这些年对于各种税务都有所减免的情况之下了。
    江暮寒确实是能力超群，这一点上，皇帝甚至比底下的官员更加清楚。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扫了旁边的苏胜一眼。
    “皇上有旨，江暮寒查处南方桥梁，并大楚四十一年春科举舞弊案有功……特封为正六品女官，钦此！”
    朝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女官这个官职，众人其实都并不陌生，那文素雅在宫中从事的就是女官，这么多年来，也有不少官家女子在宫中从事女官的事例。
    最后无一例外的，都得到了皇家的封赏。
617 好办了
    但是这种封赏，多半是体现在了女官岁数大了之后，出宫成家，皇室会赐下一笔丰厚的赏赐，而相对于来说，以这样出身出来的女官。
    到底都是在皇家人身边伺候过的，身份地位不一样，在婆家的日子也会过得好上一些。
    不过近些年来，女官的分量有些个削减，多半的事务，光是宫内的太监以及宫女就能够做得到了。
    所以地位也不如从前那么高，如今在宫中做女官的，大多半都是家中家世算不得太好的，文素雅算得上是其中例外，也是因为如此，文素雅在女官之中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若说江暮寒成为了女官的话，还真的是一件好事，她进入了宫闱之中后，必然就是没有可能性再涉及到了朝堂事情的。
    可是……
    正六品。
    许多人面面相觑，什么时候女官也分品级了？且上来就是六品，这品级可不算是低啊。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寻常女官也不用特地圣旨封赏，更不会说是当朝宣读，这个还真的是头一回。
    更别说，这圣旨里面，一句都没有提到让江暮寒进宫的事情，更没有说这是个伺候人的女官。
    “臣，谢皇上隆恩。”就在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江暮寒缓步上前，直接应承了下来。
    臣？
    周围的人皆是懵了，这女官的身份，真的如同他们所想的那样，等同于朝廷的品级吗？可是除了一个女官的名号之外，什么职务都没有啊！
    “恭喜江大人。”苏胜面上带着笑，亲自将圣旨递交给了江暮寒。“日后可要记得按照早朝。”
    早朝？
    那些个人就更不明白了。
    什么女官能够参与到了早朝啊？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心里写满了疑惑，然而不管是江暮寒还是皇帝，都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江暮寒甚至接了旨之后，没有离开，退到了殿上。
    她没有直接就站在了官员的队伍里，却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了一旁，就好像是……苏胜一样。
    等到退朝之后，许多人都就这件事情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皇上这是给了江暮寒官职了？”
    “没听见只是一个女官吗？依我看来，跟寻常的女官估计也没什么不同。”
    “哪是如此，寻常的女官可以随便参与到了早朝中吗？莫不是在说笑！”
    “可这瞧着，也不像是正经的官员啊！”
    沈郁白跟文斐然就没有这么多的顾及了，直接问了江暮寒，道：“今日这到底是何意？”
    “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女官。”江暮寒的脸色淡淡的。
    “那早朝？六品？”文斐然满脸的疑惑。
    沈郁白沉吟了片刻之后，道：“这或许就是皇上的意思，暮寒本身有能耐，能够胜任很多事情，但是若直接将她提拔为了官员的话，只怕朝野上下还会反对声一片。”
    “但若是一个意味不明的女官的话，就好办了，能够堵住了所有的人的嘴，还可以让暮寒留在朝上办事。”
618 护短
    “对于皇上来说，这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情。”
    文斐然听着，有些哑然，又觉得替江暮寒不鸣和委屈。
    这个封赏，还不如不给了。
    不给，江暮寒还没有了那么多的责任。给了，日后她就要没有正经身份的替朝廷做事，而这一切不过就是因为她是个女子。
    这等事情，哪怕是文斐然身为了一个男子，也觉得是极其荒唐的。
    江暮寒倒是面色如常。
    沈郁白只是沉默了一瞬之后，也反应了过来。乍一看确实是对江暮寒不太公平，这样的功劳也不是一般的人就可以轻易做到的，但是，对于整体上的，尤其是女子为官这种事情来说。
    进步却不是一星半点。
    这满是男子的朝堂，何时曾有过女子的立足之地？然而从今日起，江暮寒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了朝堂上，甚至偶尔还能够跟朝堂官员据理力争。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暮寒想要为官，必定是要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代价，去走一条极其难走的路的。
    而今，迈出了最困难，却也是最令人意料之外的一步。
    算得上是成功了。
    “既是好事，小师叔也该请客才对，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去玉湖泛舟钓鱼的吗？小师叔一直都在忙，眼下总该是有空了吧？”他将话题转开，对江暮寒轻笑。
    江暮寒亦是微笑着颔首，道：“好。”
    他们之间是有说有笑的，可有些个朝臣心中却很不舒服。
    “就这么一件事情，便让她留在了朝上，这正六品来得也实在是太容易了一些吧？”
    “不错，一个女子而已，企图在朝堂上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也不必多想，哪怕是留在了朝上又能够如何？难不成还就是个官员了吗？待着也不过是给人使唤的宫女罢了，算不得一回事。”
    这些人三五成群，说话还极为难听。
    纪迟蔚走在了纪太师的身边，却见纪太师的脚步停了下来，冷声道：“一个个自诩为君子，却在背后如此议论一个女子！”
    那些个朝臣反应过来，面上俱是变得难看非常。
    “你们这么的有意见，却不见南方祸事起来的时候，你们去解决事情啊！”纪太师冷笑。“光是因为生成了男人，就这么多的优越感？”
    “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是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抬脚就走。
    纪迟蔚跟在了他的身后，忍不住挑了挑眉，江暮寒到底是什么时候将他祖父给收服的？别的不说，纪太师可绝对不是一个能够接受得了女子为官的人。
    居然会为她出头！
    看来这个小没良心的，是对老对小都不错，唯独就是对他不行！
    沈弘等人走在了他们的后面，见状都是脸色复杂。
    “纪太师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天上莫不是下红雨了？”孙大人半张着嘴，他严重怀疑自己没有睡醒。
    “纪太师虽然古板了些，但从来都是个护短的人，你可别忘记了。”游星微微一笑。
619 找江暮寒
    “江暮寒可是人家的孙媳妇。”
    孙大人：……
    记得是记得的，但是你在沈大人的面前提这一出，真的不怕沈大人把他给大卸八块吗？
    果不其然，沈弘脸色一秒阴沉，拂袖离去。
    人都已经走出去了很远了，还不忘记叫自己身边的荣华过来，告知他们几人，今日在他家的下午茶取消。
    那边的几个人：……
    倒也不至于，不就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被政敌给拐走了嘛！多大的事情！
    那边，皇帝下了早朝之后，领着苏胜往自己的殿内走去。
    走到一半，却撞见了李睿。
    皇帝脚步一顿，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从那一天不欢而散之后，李睿还真的是说到做到，再也不来见他了，连带着他这几日吃的都是御厨做的菜，那滋味，别提了。
    如今突然出现在了面前，皇帝忍不住整了下自己的表情，轻咳了一声。
    “父皇。”李睿缓步走了上来，对他行了一礼。
    皇帝面色顿了瞬，正打算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问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却听李睿轻声道：“儿臣告退。”
    皇帝：？
    她刻意过来，竟然不是来找他这个老父亲的？还是说，只是为了来露个脸？
    苏胜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也大概想到了他心里的想法，便在此时站了出来，轻声对那李睿笑道：“四殿下这是去哪里？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出宫去吗？”
    这一条路，若是不为了来找皇帝的话，那就是奔着出宫去的。
    其实苏胜看到了李睿的时候，就感觉李睿是出宫的，但是在皇帝的跟前，他也不敢说啊。
    皇帝面无表情，实则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偷听他们的说话。
    李睿脸上一派平静，淡声道：“听说今日江暮寒进宫，有些个事情找她。”
    说罢，躬身道：“父皇慢走，苏公公慢走。”
    苏胜忙摆手说不敢当，再抬眼来，李睿却已经走远了。
    他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圣上的表情，却见圣上阴沉着一张脸，冷声道：“那交出去的圣旨，可以收回来吗？”
    “啊？”苏胜不明所以。
    “朕突然觉得，给江暮寒封什么女官，未免也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一些。”
    苏胜：……
    皇帝这是被气着了，没办法，自家女儿不理他，奔着江暮寒去，自己的臣子也是，千方百计地给江暮寒立下功劳。
    江暮寒这个人可真的是！
    李睿找江暮寒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主要是前几日她让文素雅传递的事情，如今已经是办好了，李睿便来见了她一面。
    二人之间没说几句话，便分开了。
    文斐然在不远处看着，还纳闷地问道：“江暮寒什么时候跟四公主这么熟稔了？”
    瞧着二人的态度，可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
    沈郁白没说话，眼中却划过了一抹情绪。
    *
    夏日酷热，京城里的天热起来，尤为叫人受不住。
    非得要将冰山摆在了家中，方才能够感受到了些许的凉意。
    所以游湖这个事情被提出来的时候。
620 定亲
    是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样子，他们便到了玉湖边上。
    因为人不少，还特地将郁晟风那一艘自长河坊开业之后，就没怎么好好用过的画舫给用上了。
    几年不见，这画舫瞧着也正经了一些，四周的沙帐皆是被拆除了，瞧着不再像是青楼画舫了。
    在画舫上不好垂钓，准备好的钓具放在了一边。
    郁晟风绕着那一看就很便宜的钓具转了好几圈，嘴里是啧啧称奇，道：“就是这么个玩意，钓了无数的鱼？我不信。”
    “搁在你的手里是不行。”沈郁白道。
    郁晟风怒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那不然你钓一个，若是钓不到，可别哭鼻子。”
    “我堂堂一个大男人，哭鼻子？你仿佛是在搞笑！咱们打赌！”郁晟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就赌一万两。”
    “行。”沈郁白就等他这一句。
    “郁公子，你冷静啊，一万两又不是一个铜板！”琼枝听得是心惊胆战，这人张嘴就是一万两，真是个不懂人间疾苦的公子哥。“这赌注太大了，不若换一换，嗯……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怕不是在开玩笑？
    这若是平常，只怕郁晟风早就已经这么跟人说话了。
    但是今天这个话是琼枝说的，他当即就点下了头，满脸的认真以及认可地道：“琼枝说得有道理，赚点钱不容易，哪里随随便便就一万两银子了！就赌个一两银子的！”
    沈郁白当即话都不想跟他说了，瞧他那没出息的样。
    他们在那边笑闹着，江暮寒却与文素雅、彭心怡坐在了一块。
    彭心怡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衫，头上戴着几朵绢花，绢花的式样看着极其的漂亮，显得整个人娇俏非常。
    “江姑娘也尝尝，这是我让人用各类的果子，加上打成了碎末的冰块、牛乳，一起做成的一种甜食，因为只放了果子，所以算不得多么甜，京城这热法跟南方不一样，我爹到了这边不太适应，每日里都靠这么一碗果子冰活着呢。”
    彭心怡满脸的笑意，回头对江暮寒笑得很是明媚。
    江暮寒接过了小碗，尝了一口，道：“不错。”
    文素雅亦是眼眸一亮，道：“你还有这样的巧思，当真不错，回去让你家丫鬟教教我，我可以去给宫中的主子们做。”
    “好。”彭心怡笑着点头。
    她比那一日他们见着的时候，要开朗不少，整个人也变得爱笑和温和了许多，眉眼间的阴沉之气全部都褪了去。
    江暮寒见状，轻声道：“彭姑娘，听说你定亲了？”
    彭心怡闻言，面色便是一红，随即点下了头来，道：“是，等过了年之后，就要出嫁了，说起来倒是比姑娘要早一些。”
    “怎么这么突然？”文素雅却是完全没有想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还回头去看了身后的沈郁白一眼。
    对方无所察觉，也并未往她们这边看。
    反而是彭心怡笑着道：“说来，还要谢过了江姑娘才是。”
621 放宽
    “谢暮寒，这是何缘故？”文素雅疑惑地道。
    彭心怡笑道：“文姑娘有所不知，此前太子身边的杨柯杨大人，曾经来过我家。”
    文素雅的脸色微变。
    “杨大人比起蓝家的人倒是客气不少，只跟我父亲说，太子妃的位置如今空缺着，太子爷怜惜我的遭遇，问我愿不愿意嫁到了太子府中，为太子妃。”
    彭心怡眼神有些个的复杂，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感慨道：“我父亲在南方的时候，就只是一个小官，我们家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子的际遇，刚开始听到了这个话的时候，不管是父亲还是我，其实都是动心的。”
    “那毕竟是太子妃，未来还有可能成为了大楚的国母，这件事情其实想起来也没有那么的简单，并且深想的话，太子如今的风评并不好，想要让我为太子妃，不过也是为了堵住那些个悠悠之口了，一个权宜之下过门的太子妃，未来会过成了什么样子，不言而喻。”
    彭心怡说的话，其实都是人之常情，但恰恰也是人最不能够做到的事情。
    旁的不说，单是她在面对诱惑的时候，人还能够保持着清醒，这一份聪慧就实在是难得了。
    “更不要说，我父亲官职低下，我家在京城没有任何的根基，走到了那个位置上去，我未必能够承受得住之后会经历的风浪，人人都想要往高处去，却不知道高处上面究竟是何样的风景，也不知上头究竟面临着多大的风险。”
    “心怡是个普通人，只想要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的度过这一生，我不想要再给父亲添麻烦，也不再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美好。”她说到了这里，略微停顿了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前面的人身上。
    那样的神仙人物，到底是不属于她的，她心向往之，倾慕，都是人之常情，但对于沈郁白来说，她也不过就是一个有着一面之缘的女子罢了。
    他们之间存在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
    彭心怡曾经有过很黑暗的想法，但也只是一瞬，大概一般人在遇到如同她这样的处境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去想起的东西。
    但是她克制住了，因为倘若她是那样的人的话，她就不会在蓝祺的面前拼死护住自己，也不会有所退让了。
    “只是家中单薄，就这么拒绝了太子的提议，到底是怕给父亲惹上了祸事，我本来还有些个踌躇，但是没过多久之后，杨大人就派人来说，此事就当没有提过。”
    彭心怡说到这里，起身对江暮寒行了一礼，道：“心怡在京城内无依无靠，能够在这件事情上帮助到了心怡的人，也就只有江姑娘了。”
    “谢过姑娘。”
    她说的感谢，原来是这个意思。
    江暮寒扶起了她，轻笑道：“人和人的来往，就是你帮我，我帮你。成亲之时，莫要忘了叫上我们。”
    “这是自然的。”彭心怡对她轻笑了瞬。
    “不过……”
622 合适
    文素雅微顿了瞬，还是忍不住道：“你那未婚夫是？”
    “他叫冯跃，今次刚刚才中了进士，眼下正在翰林院当中当值。”
    “冯跃？”文素雅想起来了，转过头去诧异地看向了江暮寒，道：“竟是他？”
    江暮寒颔首。
    “你们认识？”彭心怡疑惑道。
    “之前见过几次，他与如今的七驸马梁若尘，倒是关系极好。”文素雅道。
    彭心怡点头，道：“听他提到过，不过他当年未曾下场去参加科举，后来七驸马入了官场之后，就极少会来往了。”
    “说来也是巧了，我被那蓝祺掳走的当日，曾经撞见了他，他明知道对方是个那样的身份，但是还是上前救我了，只是可惜蓝祺身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他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没能救下了我来，自己还被蓝祺手底下那一群护卫打了一顿，连带着他整整在床上卧病了几个月，一直到了如今才痊愈！也幸好翰林院的游大人是一个明事理的，并未因为他缺席的这几个月，就剥夺了他的官职。”
    那天冯跃见到了她之后，一副大喜过望的表情，也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这个人。
    她本以为对方说不准已经遭到了蓝祺的毒手，再加上她跟冯跃那时也是第一次见面，她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更是无从打探起。
    如今又碰见，倒也真的是缘分了。
    冯跃这个人很是踏实，对她……也是极好。
    他对她说，当日第一次见面，他便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此后又碰见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后来知晓了她的事情后，觉得她又坚强，又是个惹人心疼的姑娘。
    几次来往之后，他忍不住表露了自己的心意。
    而对于彭心怡来说，冯跃也是极好的。
    她也一直没有忘记，在一开始出事时，挺身而出的人。
    冯跃家中极好说话，一听是她，便马上派了人来说亲，两边都很是满意，这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倒是一桩好事。”文素雅听了之后，也忍不住笑了瞬。“你们二人之间，也真是缘分使然了。”
    彭心怡也是点头，如同她所说的，她也曾经有过不好的念头，觉得天底下的好事，都奔着江暮寒的身上去了。
    然而清醒之后，却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过分的荒唐，别的不说，江暮寒为此付出的努力，就是他们难以达到的。
    且她自来都不是顺风顺水，比起彭心怡，江暮寒的开头可能会更难。
    想通了之后，很多事情也就没有那么难接受了。她心里头对于沈郁白，还留有一片空地，但是她是一个比较实在的女孩子，也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
    冯跃很好，她也是。
    而沈郁白，只是从她生命中经过，带给了她惊鸿一瞥的人。
    他们几人相谈甚欢，一直到了画舫停下来。
    郁晟风那边还是不认死理，非要跟江暮寒比拼一下谁钓鱼更厉害。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要不然放弃吧。”
623 鱼神
    连文斐然都看不过去，忍不住出声劝他道：“你都已经换了七种鱼饵了，还一条都没有，你看看人家那边，这差距是一点半点吗？”
    郁晟风黑着一张脸，到底没忍住，质疑道：“江暮寒，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这玉湖里面修炼了千年的鱼精，怎么那些个鱼都跟认识你似的，一个个不要命的去咬你的鱼饵！”
    江暮寒懒得搭理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郁晟风真就不信邪了，干脆直接坐到了江暮寒的那一套鱼具的面前，想要靠这样的方式，来挽回一下尊严。
    结果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从他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鱼咬饵了。
    郁晟风：……
    “这个玉湖是什么意思？怕不是认生？”
    沈郁白撇他，淡声道：“应该说是认主，我祖父常年就馋这边的野鲫鱼，为了能够钓一两条上来解馋，不知找过多少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学习，结果都钓不上来。”
    “他之前收暮寒为徒，就是因为看见她钓鱼了。”
    郁晟风都快疯了，所以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是针对除了江暮寒之外的所有人？
    旁边的人都快要笑疯了，琼枝处理好了江暮寒钓上来的大鱼，将其取出内脏，刮去了鱼鳞，再用料酒、姜片、葱段并着盐、醋以及香料一起，腌制了整整一个小时。
    取了此前他们在外游学的时候，江暮寒特地找人做成的一个大烤架，将鱼摊开放在了其中，有刷上了蜜汁的烧烤汁，加上些许的辣椒、花椒以及葱花。
    这鱼刚刚一放上去烤，顿时就香飘十里。
    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顿别致的烤鱼宴。
    “这鱼居然还能够这么做？”文斐然一边吃一边看向了施婕，笑道：“你不是最爱吃鱼了吗，等今日之后我让人去找琼枝学了这门手艺，也可以在家做给你吃。”
    郁晟风就坐在了他们小两口的旁边，听完了这句话之后，有一种鱼肉都吃不下去的感觉。
    怎么，有媳妇这么了不起的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琼枝，道：“我是最笨的了，琼枝姐姐行行好，干脆离了江暮寒，来我家吧。”
    “啊？”琼枝满脸的懵，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我不去。”
    “为什么啊？”郁晟风急了。
    “我是要跟着少爷一辈子的，少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去你们府上做什么？”
    “一辈子？你怕不是傻了吧，你家少爷以后也是要嫁人的，你难不成还能够跟着她去纪家？而且，你不嫁人了？”
    琼枝愣了一瞬，这些个事情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但是最为主要的就是，她是想要挨着江暮寒的。
    除了江暮寒之外，其他的让她去什么地方，她都不是很想去。
    “那、那也不是不行……只要少爷一声令下，不成婚就不成婚，有什么的？”
    郁晟风惊呆了，转头看向了江暮寒，怒声道：“你给你们家丫鬟灌了什么迷魂汤啊，能够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的，你也教教我呗。”
    他实在是好奇极了。
624 出事
    什么时候琼枝才可以像是对待江暮寒这样的来对待他，那他可真的是没有遗憾了。
    江暮寒面色淡淡，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一下，只道：“概不外传。”
    “哈哈哈！”旁边另外几个人皆是不客气地嘲笑起来了郁晟风。
    郁晟风都委屈坏了，拿眼看看琼枝，又看看江暮寒，然而气哼哼地坐到了琼枝的身边，道：“我还没吃饱呢！”
    “来之前沈青准备了几只处理好的鸡，等一下烤鸡来吃。”琼枝认真地道。
    “我不吃！我就要吃鱼。”
    “鱼没有了，要吃你自己烤吧。”琼枝干脆将烧烤架交给他，顿了一瞬，又往旁边拿了个钓竿，道：“还需要自己钓。”
    这下连带着文素雅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他们在这边欢声笑语，一直到了天边暮色降临，夕阳将天都给染红了。
    “琼枝，跟我回家嘛！”郁晟风自己带了几坛子酒来，没把任何人喝醉，倒是将他给喝醉了。
    他不断地往琼枝的身上靠，噘着嘴道：“回家给我做烤鱼吃。”
    琼枝没好气地将他推开了，他却还是要巴巴地凑上来，两个人你追我赶的，很是滑稽。
    “瞧着你家这个丫鬟，怕是要保不住了。”沈郁白看得是啧啧称奇，忍不住跟江暮寒轻声说道。
    江暮寒还没有说话，却见不远处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马车停下来了之后，下来的人竟是个穿着宫中服饰的女官，女官快步走了过来。
    文素雅皱下了眉头，忙道：“你怎么来了？”
    “有事寻江大人。”那女官面上带着几分急躁之色，抬眼看向了他们这边。
    江暮寒一顿，与文素雅同时起身，跟那女官去了一旁的密林之中。
    “这是怎么了？”文斐然轻声问道。
    沈郁白淡声道：“当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吧。”
    文斐然微愣，宫中的事情，为什么来找江暮寒？
    不过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直接将这个话闻出来，反而跟沈郁白二人对视了一眼，俱是回到了方才钓鱼的湖边。
    那边，女官站住后，便忙道：“四公主出事了。”
    “出了何事？”文斐然皱眉问道。
    “今日本来宫中没什么事情，四公主便一直待在了自己的宫殿内，未曾出门。午时过后，七公主却忽然进了宫，进宫时四公主那边也收到了消息，不过对于七公主来说，皇宫是她的娘家，她回来也是无可厚非，加上四公主手里的书没有看完，便没有过去看七公主。”
    “不知七公主与史贵妃说了些什么，在七公主入宫之后一个时辰，史贵妃就派人来将四公主叫了过去。”
    文素雅面色瞬间就凝重了一瞬：“可知道将四公主叫过去干什么？”
    女官忙不迭点头，轻声道：“原是七公主府中那个妾室的问题，七公主此前落了一个孩子，这一段时日都在调理身子，那史晴趁着这段时间笼络了七驸马，成功怀孕了。”
    “七公主正是着急的时候，可七驸马身边女子一直都不断。”
625 发作
    “见七公主的时间很少，哪怕是见了，也极少会留在了七公主的房间里面，这时日长了之后，七公主自然是难以怀孕，眼见着那妾室的肚子是一日日的大了，七公主便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文素雅的脸色沉了一瞬。
    “谁知那妾室是一个有能耐的，不仅是当中拆穿了七公主所作所为，还哭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遭了七公主的毒手，才会胎死腹中，七驸马大怒，当天竟是伸手打了七公主。”
    “七公主从前在宫中，都是横着走的，哪里受过这样子的委屈？便叫了人套了马车，回到了皇宫之中。”
    而至于李云曦跟史贵妃说一些个什么，倒也不重要了。
    碰见这样的事情，母女两个自然是商议这件事情的对策了。李云曦是出了丑事才会被嫁给梁若尘的，加上皇帝颜面受损，加上此前皇帝生病时，她只来看过一眼。
    如今心中心虚着，自然是不敢将事情告知皇帝了。
    加上这等事情，她本身有错，告知了皇帝，也未必会偏袒向她这一方。
    “且那史晴还有另外一层身份，就是史贵妃的侄女，说来跟七公主还是表姐妹呢，却闹到了这样不死不休的模样，史贵妃自己不好出面，才叫了四公主过去。”
    文素雅面上一紧，道：“史贵妃是想要让四公主做些什么。”
    那女官面上带着些许的复杂，道：“史贵妃的意思是，看在了史家的面子上，能给史晴留一条活路，但是这个孩子不能要，以后……也不能有孩子。”
    周围一静。
    文素雅许久都没说出话来，这还是史贵妃嫡亲的侄女，都能够下这样的狠手。
    若换了旁人的话，简直难以想象。
    “这件事情还不能够牵扯到了史家，更不能将七公主牵扯进去，只说让四公主一力承担下来，而四公主……拒绝了。”
    这大概也是症结所在了。
    史贵妃操控李睿这么多年，几乎已经习惯了自己发号施令的日子，如今李睿突然不受自己控制，还不按照她的吩咐来办事，史贵妃是完全不能够接受的。
    “史贵妃说一不二习惯了，当着那七公主的面，就打了四公主，我见到四公主的时候，面上已经不能看了。”这女官的脸色也不好看，顿了瞬，道：“为了能够让四公主就范，史贵妃又把吴昭仪叫了过去。”
    “这些年来，每次四公主有所违逆她，她便被发了疯似的折腾吴昭仪，吴昭仪又是个……”她将不好听的话咽下。“在史贵妃那儿受了气，就要发作到了四公主的身上。”
    “还要求四公主对史贵妃无条件的听从，这即便是史贵妃身边的下人们，也未曾如此！我出来之前，吴昭仪身边的人已经去求四公主了，四公主未曾多言，只让我先将此事告知江大人。”
    江暮寒面色平静，闻言道：“辛苦你了，早些回去，务必要照顾好四公主。”
    “是。”那女官便也不再多停留，转身离开。
626 不赞同
    文素雅看向了江暮寒，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静待一夜。”江暮寒的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文素雅的意料，她还以为，江暮寒会立即进宫去面见皇上，将史贵妃所做的这些个事情尽数告知。
    哪知，竟然还要等一夜。
    不过文素雅对江暮寒有信心，李睿身边还跟着影子，必要的时刻，影子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该如何，只待明日便知晓了。
    因着这件事情，本来他们定好了，从这边折返回京城后，要去郁晟风的长河坊吃饭的，但眼下也没了吃饭的兴致。
    文素雅回了宫，他们便在城门口分开，临走之前，沈郁白看向了江暮寒，轻声道：“小师叔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大可以直说。”
    江暮寒抬眸看他。
    却见他眼中很是坦荡，道：“我对其他的事情并不清楚，但是小师叔，我是相信的。”
    江暮寒轻笑道：“眼下还不是时候，慢慢来吧。”
    沈郁白见状便没有再多言了。
    次日一早，例行早朝。
    皇上坐在了殿上，看着底下的人。
    而底下的人瞧着是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目光却不断地往一个人的身上转悠。
    江暮寒站在了殿侧，身上穿着崭新的官袍，跟这些个官员身上的如出一辙。
    唯独不同的是，江暮寒头上戴着朱钗，分明做的还是女子打扮，身上却穿着男子的官袍……
    这不同寻常之处，叫许多人都觉得不大适应。
    好在整个早朝下来，江暮寒一句话都没有说。
    底下的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没说话就还好，代表着江暮寒也仅仅只是一个摆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用处。
    “可还有奏？”早朝即将结束，皇帝淡然出声。
    底下一片沉默，往常这个时候，便是准备退朝之时。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了一个早上，像一个完美的摆件一般的江暮寒，忽然站了出来，躬身道：“臣有本要奏！”
    整个殿内先是一静，随即满堂哗然。
    江暮寒还真的将自己这个不伦不类的女官，当成是正经儿的官职了不成？
    “江姑娘，这是朝堂，可不是你胡乱来的地方。”
    “你是女官，据本官所知，朝堂的事情与后宫，怕是不能够混为一谈吧？”
    “还请江姑娘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几日内，不少人积压了对江暮寒的意见，在这一瞬间，全部都爆发了起来，不仅言辞激烈，并且还直接不给江暮寒留颜面，说她只是‘后宫女官’！
    在朝堂上完全没有发言的资格！
    群情激愤之中，江暮寒不为所动，只等着皇帝的吩咐。
    “何事？”出乎意料的，皇帝居然给了她开口的权利。
    底下安静了瞬，不少人面面相觑，有些拿不准皇帝的心思。
    “无碍，她若是说朝堂上的事情，无论如何一概否决了就是。”
    “不错。”
    “女子参议朝政，不管她说些什么，都不会得到任何人的赞同的！”
    他们达成了一致，只等着江暮寒开口，江暮寒缓步走到了殿中。
627 弹劾
    躬身道：“臣要弹劾七驸马梁若尘治家不严，使得皇裔屡屡被害，更令皇室蒙羞！”
    此言一出，直接便让所有的人闭了嘴。
    江暮寒说的，认真说起来不算是朝事，但也不能够完全算是后宫的事。
    七驸马属于半个皇室之中的人，他的家务事，一般朝臣是不愿意去管的。
    可是放在了后宫中来管，这件事情又有些个不痛不痒，这会让江暮寒说出来，都很让人意外。
    “江姑娘。”梁若尘也没有想到，今日这个事情竟是奔着他来的，他皱眉了瞬，上前道：“不知江姑娘是从何听到的这种流言，此事并不属实，公主府内一直以来都并未发生这样的事情。”
    “许多都是意外，且……这是公主府的家事，不该拿到了朝堂上来说。”
    他这一番话，恰好是应了之前那些个朝臣的心思，也是一种对江暮寒的轻视。
    江暮寒也不生气，只抬起了头来，淡声道：“七公主是皇家公主，皇家的事，便是天下事。再有，此事是否属实，梁大人不应该跟我说，而是应该和昨日就已经进宫，在史贵妃宫中住下了的七公主说。”
    梁若尘冷下了面容，道：“夫妻之间寻常的吵架拌嘴而已，却也被江姑娘说成了这个样子！皇宫也是七公主的家，自成亲以来，七公主回皇宫次数也不少，如此又能够说明什么？”
    “江姑娘，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女官，并不是公主府里的下人，对于公主府内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跑到了朝堂来说，朝堂是议论政事的地方，可不是让你用来撒野的！”
    梁若尘最近水涨船高，说话做事越发带了一种高官的威压，眼下亦是如此，用江暮寒的身份，用家事两个字，想要来将江暮寒压死。
    江暮寒面色淡淡：“既是梁大人不认，那便呈上证据吧。”
    她新手从袖袍之中，取出了一封折子，交给了殿前的苏胜。
    “这里面，是几个御医的口供，除此外，还有公主府的下人作证。对了，今日七公主还在宫中，皇上大可以将七公主叫过来，让在场的大人们，都看看七公主脸上的伤。”
    梁若尘面色巨变，他盯着江暮寒，许久都没有回过了神来。
    不说是别的，公主府内的证人她是什么时候找到的？为什么他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另有，无头无尾的，江暮寒还曾今投靠过了五皇子，今日为什么会突然针对他？
    这也是皇帝想要知道的。
    开始江暮寒站出来的时候，皇帝还以为是江暮寒急于在朝堂之上立足，故而才会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可眼下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皇帝知道得比梁若尘多，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了李睿的身上。
    恰好，江暮寒站出来道：“史家与七公主之间，除了姻亲关系，亦是还有着血缘的关系，家丑演变成为了国事，还要其他无辜之人参与其中受到波及，敢问七驸马，这还是你一府之事吗？”
    梁若尘面沉如霜。
628 处置
    “皇上，七公主昨日确实是进了宫，此前还想要来见您，因着您之前吩咐过，奴才便让七公主回去了。”苏胜递折子的时候，小声通报了一句。
    皇帝对七公主极为失望，而七公主性子被宠坏了，有一点大小事都要往御书房冲，久而久之，皇帝也就不愿意见她了。
    “父皇。”五皇子见场面不对，站出来道：“七妹一向任性妄为，这些个事情，也不全是七驸马一个人的问题，但不论如何，这也只是家事，倒不必这般上纲上线。”
    他这话里的意思，颇有些江暮寒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意思。
    江暮寒面色淡淡，根本就不打算回答。
    而皇帝看见了折子上写的东西之后，瞬间暴怒。
    “砰！”那奏折直接从殿上扔了下来，砸到了梁若尘的跟前。
    “皇上恕罪！”梁若尘面色一变，到底是站不住了，掀开衣袍就跪了下来。
    “你们干的好事！”皇帝满脸的怒意。
    苏胜站在了他的身后，方才隐约看到了折子上的内容。其实这折子之上并没有太多江暮寒所言的证据，许多都是一笔代过。
    但是尤其着重地写明，从昨日七公主入宫之后，史贵妃就要求四公主出面去帮七公主处理家务事，并且还要‘完全将七公主摘清楚，且要令那时常与七公主作对的妾室，腹中孩子不得出生，日后不得生育’！
    四公主不从，便命人胁迫，且还以四公主生母吴昭仪做要挟！
    字字句句诛心，江暮寒在朝上一字不提，全部写在了那折子当中，皇帝瞧见了，自然是暴怒。
    这不仅仅是将四公主当成是下人一般差使，更是对皇家规矩，对皇上都极其的无礼。
    整个皇宫之中，竟成为了史贵妃的一言堂，她要如何就如何，甚至还能胁迫已成年的公主为她所用。
    这些事情第一次呈现到了皇上的面前，皇上如何不怒？
    “梁若尘，你做的好事！朕封你为七驸马，让你入了刑部之中，就是让你做这种蠢事的吗？连带着家中丑事都处理不清楚，你还如何料理得了刑部众多的案件？”
    皇帝气得在那殿上直踱步，抬眸怒道：“苏胜！传令下去，即日起，七驸马面壁思过，革除其刑部官职！三月内，朕不想看见他！”
    苏胜心惊非常，随即忙不迭应下道：“是。”
    “另，七公主行为无状，全无皇家公主典范，命人即刻将她送出宫门，此后，无令不得入宫！”
    “史贵妃教养不当，责令其降为妃，无令不得外出！”
    朝上的官员们俱是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之下，皆是不明所以。
    处置梁若尘也就算了，毕竟治家不严这样的罪名可大可小，皇帝若是宠溺七公主的话，或许会大一些。
    可是七公主与史贵妃竟是一个都没有逃过！
    这瞧着也不像是偏宠七公主的模样啊！
    还把皇上给气成了那样！
    这些个人皆是不明白，再看那江暮寒，面色平静淡然，半点不起波澜。
629 哪敢
    好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一般。
    这一出，发作了起来后，叫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
    散朝时，不少人还聚在了一起议论。
    “皇上究竟是何意？”
    “不知，只是你注意到了没有，江暮寒好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七公主说话，只是说他们生了事。”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不成？”
    是有，但是不会告诉他们。
    而且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江暮寒用一件看起来跟朝堂有点关系，其实关系不太大的事情，让自己从一个在朝堂上若有若无的位置，直接就过渡到了有一定的话语权。
    且此事造成的轰动不下，涉及皇家隐秘，最为让人津津乐道，别说皇帝看了折子之后直接就暴怒了。
    别说是不知道的人，就算是亲自瞧见了这个场面的人，如今都有些惊诧。
    且对江暮寒多了几分忌惮，只因她能用一封折子，就造成了眼下的这个局面。
    今日散朝之后，几乎都是关于这件事情的臆测，而此前不管是在私底下还是在朝堂上，对江暮寒的那些个议论，消失了一大半。
    江暮寒从议事殿内出来，就瞧见纪迟蔚侯在了一旁，他挑眉道：“江大人今日可是大获全胜啊。”
    “只是第一次上奏的事情，居然跟我没有关系，唉。”他摇头叹息。
    江暮寒扫了他一眼，道：“明日我参你一本？”
    “寒儿真的是越来越无情了，对待自己的夫君也这么的不讲情面！”他摇头失笑，一边与江暮寒道：“四公主碰到了寒儿这样忠心拥护的，真是好福气。”
    江暮寒懒得理他。
    “江大人。”正说着话，却见那苏胜从一旁绕了过来，低声道：“皇上想要见您。”
    江暮寒微微颔首，刚抬脚出去，发觉身边的人竟是跟了上来。
    江暮寒：？
    他怎么回事？
    不仅是她，连带着皇帝也是这个表情。
    “朕传江暮寒，又没有叫你，你跟着来做什么？”皇帝没好气地看着纪迟蔚。
    纪迟蔚认真地道：“臣这是家属陪同。”
    皇帝：……
    “滚出去。”
    “是。”纪迟蔚这位家属麻溜儿地去了外殿，等江暮寒出来。
    他走后，皇帝无比复杂地看着江暮寒，道：“四公主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女官手下的一个女官告知的。”
    皇帝已经派人问清楚了缘由，这会儿脸色并不好看：“老四她为何不直接来找朕？”
    江暮寒微顿了瞬，道：“这等事情，已不是第一次，四公主生母吴昭仪，本就是史贵妃带进宫中的宫女，四公主这些年来，一直在史贵妃的手底下讨生活。”
    “皇上对四公主有忌惮和疑惑，四公主哪里还敢跟您说。”
    皇帝面色复杂，此前只觉得江暮寒在朝上极为能言善辩，如今这种能力到了他的跟前来，他亦是无法回答。
    “你回去吧。”皇帝淡声吩咐了她一句，江暮寒轻颔首，转身离开。
    她走了没几步，就听到皇帝的话。
630 不重要
    “去将老四叫过来。”
    “是。”苏胜应承下来，赶在了江暮寒的身后离开。
    江暮寒出来后，与纪迟蔚一并离宫，坐上了马车时，纪迟蔚轻声道：“四公主为你，也算得上是耗尽心思了。”
    不错，这件事情其实本就是一件小事。
    按照李睿的手段，想要处理实在是太过于简单，可她并没有做，反而是寻着机会让人去给江暮寒递了信号。
    这个信号就代表着，江暮寒可以用这件事情，打响在朝堂上的第一仗。
    她的身份在朝堂上很是尴尬，既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也不是一般的女官。她若开口，必定遭到整个朝堂的抵触。
    所以要在朝堂立足，这第一件事情的选择上就显得是尤为重要。
    而没有什么，比这个事情更好的了。
    因为这件事情说是朝堂政事，其实究其根本就是家事，但若说是家事，又是跟朝堂之上息息相关。
    这是给了江暮寒一个极其完美的开场，并且是打得整个朝堂上发懵。
    李睿，何尝不是用心良苦。
    “四公主本是个值得追寻的人。”江暮寒声音浅淡地道：“君臣之间，不仅是扶持与被扶持，更为重要的，互相搀扶度过一段极为艰难的时光。”
    那边，李睿到了御书房后，皇帝瞧见了她半张脸上的青紫色，好半天都没办法开口。
    哪怕是再如何，他也不得不承认，李睿在宫里的日子，确实是过得不如人意。
    “你……受委屈了。”皇帝面色复杂地道。“这些事情，日后可以直接来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往前数十年，都是皇帝极其宠爱史贵妃的时光，若是李睿在那个时候开口，下场未必会比她那个早早地就被贬为庶人的三哥要好。
    李睿心里都清楚，却没有反驳。
    “朕给吴昭仪，晋一晋位份吧。”皇帝沉默了许久，终是想出了补偿的法子。
    不想，李睿在听到了这个提议之后，直接摇头道：“不用。”
    皇帝还以为她是与自己生气，才会如此，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李睿道：“她是史家培养出来给史贵妃用的宫女，在她的心里，史家、史贵妃、五皇子和七公主，都远高于儿臣。”
    这话听得简单，然而其中代表了多少辛酸，大概只有李睿知道。
    晋了吴昭仪的位份，也跟李睿没有任何的关系，甚至会加重了李睿所受的罪。亲生的母亲，受人差遣到了这个份上，来压迫自己的女儿。
    大概放眼整个宫中，也就只有这么一位了。
    皇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看着李睿安静的侧脸，沉思了许久。
    等苏胜亲自送李睿出来的时候，忍不住道：“四公主也不要怪皇上，皇上虽说这些年对您有所忽略，可在他的心目当中，您也是他的女儿，是皇家公主，您与七公主是没有分别的。”
    李睿淡淡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是与不是，如今对她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苏胜看着她离开，忍不住叹了口气，生在皇家，未必是好事啊。
631 头面
    那边，梁若尘被革职后，五皇子一脉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梁若尘面壁思过，有一段时间是不能够出现在五皇子的身边了，剩下史一铭与蒋飞两个人，实在是拿不准江暮寒的意思，犹豫片刻之后，还是让人去给江暮寒送了一封信。
    约江暮寒到酒楼之中见一面。
    李宏弈想要知道，江暮寒究竟是一个什么意思。
    然而，他们在酒楼里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江暮寒。
    “人没来？你是去江家请她的，还是纪家？”史一铭皱下了眉头。“若是在纪家，不来也还算是说得过去。”
    “是江家。”小厮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说道：“江姑娘还让小的带一句话过来。”
    “说。”五皇子面色难看。
    那小厮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江姑娘说，五皇子此前既然已经决定日后不再来往，日后除朝堂之外，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雅间之中安静了瞬。
    “她这是因为之前入狱的事情而记恨着殿下？”蒋飞忍不住道。
    史一铭冷哼了一声：“也不尽如此，人家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江暮寒此前是否跟咱们一颗心不知道，但如今她与纪迟蔚已经定亲，必然是不可能再跟咱们有牵连了。”
    蒋飞闻言，亦是点头。
    原本纪迟蔚跟江暮寒定亲时，他们还觉得这二人之间基本上没有多大的关系，最大程度上，也就是从江兰若的那边来说，但如今看下来却并非如此。
    纪迟蔚对江暮寒，是极其的好，此前在对上了那江兰若时，可从未如此上心。
    “贵妃……静妃娘娘那边如何了？”史一铭看向了五皇子。
    出事后，史贵妃去找过皇上几次，皇上都没见她，还被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举动给惹怒了，史贵妃已经降为了妃子，为此，皇上还给她添了一个封号——静。
    安静的静，其中的意味是不言而喻了。
    “父皇派了人将母妃看守了起来，短期内是见不到了。”五皇子脸色深沉。“如今瞧着，这江暮寒是留不得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他们并没有任何能够制衡江暮寒的东西。
    这样一来，还怎么对付江暮寒？
    五皇子这边怎么想，江暮寒不是太在意。
    今日闲来无事，她寻了一本书在院中看着，没多久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小姐，德宁来了。”琼枝转身叫她。
    江暮寒抬眼去看，却见德宁并着几个小厮，捧了一堆的楠木盒子进了院中来，她挑了挑眉，探寻地看向了德宁。
    德宁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小的给夫人请安，这是大人特地命人寻了工匠做的几套头面，让小的送来给夫人把玩。”
    这人。
    上一次他们同去那霍家的金银店中，用的借口就是做头面，但最终并没有真正做成，江暮寒倒也不甚在意。
    没想到他却记住了。
    “琼枝姑娘，替夫人打开瞧瞧吧。”
    琼枝点头，轻轻地将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出现。
632 盛装
    琼枝也怔住了。
    第一套是一百多颗东珠做成，这东珠本来就极为难得，别说这一套头面里的皆是些个成色极好，颗颗饱满，且大小一样的珠子。
    光是这一套珠子，就是价值连城的了，哪怕是有些个钱财的，要积攒这么多的东珠，只怕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更别说这东珠头面的制作工艺还极其的复杂，瞧的出来都是出自了能工巧匠之手，到处都是精雕细琢的模样。
    这一套已经足够名贵了，再打开第二个箱子，发觉是一整套冰种白玉时，琼枝已经面无表情了。
    冰种白玉，在阳光之下有如透明一样的质感，加上这成色已经触手上去的触感，这个东西，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能够戴的起的玩意儿。
    第三套较为平常，就是纯金打造的，金色底座的发冠，上面镶嵌了许多的红色宝石，瞧着是既富贵又大方，琼枝拿眼一看，那红色宝石颗颗极大，而且血红透亮，不知是何题材。
    她已经懒得去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制作而成的。
    而最后一样，则是一支千蕊花枝百步摇发簪，这支发簪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千蕊绽放，拿在了手里，那花瓣并着花蕊还会不断地颤动，上面垂着长长的流苏，皆是上好的碧玺琉璃。
    “大人说，离着婚期还长，凤冠还需要一些时日，便只做了这么一些小玩意给夫人把玩，夫人若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告诉小的，小的再吩咐底下的人去做。”
    琼枝：……
    不想说话，这些假如是小玩意的话，那么她见过的东西岂不都是些垃圾？
    纪大人可真是会说笑。
    江暮寒倒是没太诧异，只是在德宁说完了话之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家大人不是说，家产尽数都给了我，如今又是哪来的钱置办了这些。”
    德宁被噎了一下，这、这让他怎么回答。
    总不可能说，大人还有个极其了不得的私库？
    好在江暮寒也不为难他，只让他回去问纪迟蔚。
    纪迟蔚闻言笑道：“你回去告诉她，这府中私库内还有许多的好东西，她若是愿意，就早一点嫁过来，我的就是她的。”
    德宁：……
    这两个人能不能亲自见面说，他总感觉自己有被伤害到。
    不过东西江暮寒还是收了下来，她对这些东西没有什么感觉，但正好，后日有一个场合，需要她盛装出席。
    那便是皇后举办的金桂宴。
    今年的祸事多了一些，一茬接着一茬，因而那持续了好些年的美人会便被搁浅了。
    不过太子妃的位置还没有定下来，少了美人会，皇后想要从中找到合适的女子，还真的是不太容易。
    故而才特地办了这么一场金桂宴，邀请了满京城的贵妇贵女进宫赴宴，江暮寒亦是收到了邀请。
    皇后做宴，不可能不给面子。
    纪迟蔚这些东西，也恰好是派上了用场。
    到了那日，江暮寒早早地就起来，穿了一套簇新的衣裙，在佩戴头面的时候，琼枝犯难了。
633 富贵典雅
    这东西太多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挑选佩戴的时候，眼睛都能给挑花了来。
    “东珠吧，大气，也符合咱们小姐如今的身份。”最后还是姜嬷嬷拿的话，江暮寒戴上了那一套东珠头面，坐上马车，去往了宫中。
    今日这个宴席，是江暮寒入京以来，所参加的最为特别的一个。
    为什么说特别呢，一是她是以女子的身份，甚至是以纪迟蔚家眷的身份来的。
    二则，便是所面对的，不是学子不是考生也不是朝臣，而是京中的诰命夫人以及各类高门的贵妇、贵女之类的。
    在原文里面，这都是江兰若的主场，事实上也是如此的，这种场合对于江暮寒而言，是极为陌生的。
    好在她身边还坐着文素雅。
    文素雅是宫中女官，也是京城贵女中的翘楚，出现在此并不奇怪。
    她看见江暮寒之后，亦是被惊了一下。
    江暮寒穿了一件红色百蝶穿花轻纱小袄儿，下面是一条素净白色裙子，一点的花纹都没有。
    这打扮比起平常的她来说，是要鲜艳许多，不过在一众盛装打扮的女子之间，也只能够算得上是平添了一点颜色。
    但江暮寒容貌极佳，再普通的衣裙到了她的身上，都会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娇艳非常。
    更不说，她身上那一套东珠头面了……
    江暮寒的脖颈本就雪白而又修长，不戴任何的装饰都极美，更别说这东珠成色太好，衬托出了十分的贵气了。
    耳旁同样是两颗东珠，额上配着同样的东珠发冠，缠绕在了她的黑发间，显出了几分娴雅来，可配上她这一身打扮，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贵气。
    有那么一瞬间，文素雅都要以为是哪个公主来了。
    “你今日倒是极为出彩。”她忍不住凑到了江暮寒的身边，轻声笑了一句。“纪大人的家眷，果然是不同寻常。”
    她话里满是揶揄之意，却不知道江暮寒这一身打扮，落在了旁人的眼里，是何等的招人眼了。
    “瞧见没，那么大的东珠，我这么多年也就见着过一颗，因为就一颗，所以还极为不舍得使，想了许多的法子，都没想到该如何用来坐头面，人家直接就将这一堆的东珠戴在了身上。”
    “蒋夫人此前不还一直说，自家大人送了她三颗东珠吗？瞧瞧，那一身算下来，怕是有个一两百颗了。”
    “啧，这找了一个好婆家的人，到底是跟旁人不一样。”
    贵女们尚且还好，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之类的，尤其喜欢东珠这样富贵典雅的东西，羡慕的眼睛都红了，三五个凑在了一起，目光都落在了江暮寒身上的东珠上。
    “皇后娘娘到！”
    这样的议论声，一直到皇后出现后，才消停了些许。
    皇后面色有些个憔悴，见了众人之后，强撑着笑容，道：“今日宴席，就本宫与诸位，不必拘礼。”
    底下的人这才起身坐下。
    “皇后娘娘。”刚一坐下，旁边坐在了殿前下首第一位的妇人便起了身。
634 下颜面
    皇后抬眸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便冷淡了几分，道：“史夫人有何事？”
    此人便是史一铭的生母，静妃的嫂子。
    “命妇已有一段时日没进宫了，也不知道静妃娘娘这些日子过得如何，今日这等热闹的场合，怎么也没瞧见静妃啊？”史夫人的话一出，殿内安静了瞬。
    许多人面面相觑，这话问的。
    静妃为什么不能来，她不知道吗？
    可念及静妃宠冠六宫多年，与皇后之间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的清楚的，她们也不敢随意插话。
    “此番说来，都是小七的不是，静妃也不过是为母心切，才会如此。皇上该不会是真的怪罪了静妃吧？”这皇后的宴席上，史夫人却接连问了几个有关于静妃的问题，分明是不将皇后放在了眼里。
    皇后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一双眼眸里看不出喜怒来，却无端地幽沉。
    “皇上与静妃娘娘多年来的情分，又有着五皇子跟七公主在，如今不过是因为七公主做了些错事，皇上才会加以惩戒的。”场面尴尬之时，史夫人身边坐着的人，却忽然开了口。
    江暮寒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抬眸，就能瞧见张娘子端坐在史夫人身边，唇边噙着一抹端庄的笑。
    张娘子这样的身份，照理来说是不能参加这样的宴席的，但今日却也出现在了这里，倒也是极为有趣。
    “说来，这件事情归根到底，还是有些个人伸手太长的问题！”张娘子似笑非笑，眼里带着一抹讽刺的冷芒。“分明是一个女子，却偏偏要学那男子行事，不仅是要当官，而且还要连旁人的家务事都要管！”
    “殊不知啊，这样的做法，在官场上过于小家子气，而在于坊间……便是多管闲事的长舌妇，他人家中的事情，何时轮得到旁人来插嘴？人家夫妻床头打架床位和的，一个未婚的姑娘去掺和什么劲？”
    她这话一出，周围都陡然静了瞬。
    这话讽刺的不要太过于明显，就差没有点着江暮寒三个大字来说了。
    可是……
    “江暮寒跟这张娘子可是有什么过节？不是说张娘子平素是个极为爽快的性子，极少跟人结仇的吗？”
    “你忘记了，张娘子与那被抄了家的霍家夫人，可是闺中好友！江暮寒带着人去收拾霍家的时候，她还在给霍家的姑娘说亲呢！”
    “这史家也是奇怪，张娘子都把那样一个出身的姑娘说给他们家了，史夫人还要带着她来参加宴席。”
    这后面的话，就不好在这殿上说了。
    那霍家出事了确实不假，可若是没有出事的话，史家可就靠着这一门姻亲，坐拥着金山银山了，这样的好事，换了谁不眼热。
    且在有些个人的眼中，若江暮寒不做这些个事情，那霍家就不会被人给发现呢！
    “这位是……？”皇后抬眸，扫了那张娘子一眼。
    她身边的宫女见状，忙轻声道：“回娘娘的话，这位是京中的张娘子。”
635 乡野妇人
    皇后的眼中划过了一抹了然。
    张娘子转身，正要对皇后行礼时，却听皇后道：“原是个没见识的乡野妇人，本宫还说，好端端的，怎么夫人当中会混入了这样口无遮拦之人！”
    张娘子脸上所有的表情俱是僵住了。
    她来之前，认真地做过了功课，大概知晓皇后是不喜欢江暮寒的。
    因为皇后素来对人极为大方，可是在江暮寒跟纪迟蔚定亲之后，却从未给过江暮寒任何的赏赐，更是连见都没见过对方，这等行为，不是厌恶又是什么。
    所以她今日，便打定了主意，想要让江暮寒在这宴席上吃亏，最好是堵死了江暮寒日后为官的路。
    她想的清楚明白，江暮寒用皇室家事为切入点，来作为自己在朝堂立足的起始，那她就从根本上断掉了江暮寒的路，将这一切说成是了那村口的长舌妇才会做出来的东西，如此一来，江暮寒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个笑话了。
    没想到的是，皇后竟然站了出来，还说了这样一通话。
    叫她是颜面全无。
    “本宫自来都听说，史夫人喜欢结交一些个奇奇怪怪的人，倒是没想到，你会将这些个人带进了宫来，这一次也就算了，此后，可不能如此。”皇后不仅是打压了她，顺带还带上了刚才不给她留颜面的史夫人。
    “乡野村妇不懂礼也就算了，史夫人到底也是有着诰命在身，丢了自己的脸是小事，牵连了史大人，或者是静妃，那就是大不敬了。”皇后说完，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史夫人明白了吗？”
    史夫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俨然是被皇后的话给气疯了，许久都没说出话来。
    “皇后娘娘说得对，民妇见识浅薄，不知礼数，实在是不该！”那张娘子却是个能耐人，在这般难堪的场面下，还能够回转过来，将话头转回了自己的身上，不让史夫人难堪。
    “民妇再不敢胡言乱语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了眼里，闻言也懒得搭理她，只是不耐烦地挥手揭过。
    张娘子坐下了之后，给史夫人是端茶倒水，做足了小心。
    “都是我的错，才令夫人受辱。”
    史夫人摇头，怒声道：“这哪里是你的错，分明就是皇后这……”她咽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冷声道：“且等着瞧吧。”
    从始至终，江暮寒都面色淡淡，好似自己从未成为他们的话题中心过，带着一种超然的从容与笃定。
    底下的许多夫人看见了，都忍不住点头。
    旁的不说，光是这一份气度，就是极为难得的。她能够走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还真的不是偶然。
    接下来就是冗长的觐见皇后的环节，几乎是所有家中有着适婚的女儿，又有意于太子妃这个位置的人，都将自家的女儿，带上前给皇后看了几圈。
    皇后细细地看下来，有中意的，会问上几句，多数情况之下，都是沉默。
    只因这一次进宫的贵女中。
636 会武
    不论是出身、容貌还是才学，都较之从前差了一大截。
    有很大一部分的人，是四品五品官员出身，倒不是说家世就决定了如何，而是这些个女子都被养得怯怯的，不说是正常的对答如流，就是连带着看都不敢看皇后一眼。
    这么一个个的看下来，皇后心中的失望可想而知。
    不过虽是算不得多么的好，到也比从前的蓝氏来得好，蓝氏留在了太子的身边，牵累太子已不是一次两次，皇后也不想要再看到这般的事情发生。
    殿内热闹着，也没多少人注意那史夫人跟张娘子了。
    张娘子寻着一个空隙，便要起身离开。
    没想到她才刚刚抬步，就被人叫住了。
    “站住。”对方用的是这种极其不客气的口吻，期间还夹杂了些许的冷意。
    张娘子面色微怔，转过头去看，不想却对上了江暮寒的眼神，她心中无端地抖了一瞬。
    却还强装镇定，抬脚要走。
    “张娘子没听见我的话吗？”江暮寒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她们二人之间的来往，叫周围许多的人都看了过来，瞧着这阵势不对，殿内便安静了下来。
    张娘子顿了瞬，随即不动声色地道：“江姑娘有什么事？总不是因为方才的那些个话而生气了吧？民妇所言之人并不是江姑娘，江姑娘为何要自己往那个位置去靠拢呢！”
    这话说得，莫不是当所有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放眼整个京城之内，除了江暮寒，还会有谁能够做出了此前的那些个事情来？
    “江姑娘若实在是气不过，那民妇这就给姑娘赔个不是，民妇只是直言直语惯了，方才会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江姑娘状元出身，最是聪慧不过，自是不会跟民妇这样愚昧小妇人一般见识的吧？”
    这人极为油滑，上来便给江暮寒戴了高帽子不说，而且所说之话，俱是将江暮寒要做的事情给堵死的，是一点儿的余地都不给江暮寒留。
    旁边不明所以的人看到了，还真的以为江暮寒是为了这样的事情再为难她呢！
    江暮寒面色淡淡，只抬步走到了殿中，轻声道：“请皇后娘娘将此人扣下。”
    张娘子面色大变，怒道：“江姑娘这是何意？莫不是因为小妇人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便要小妇人的命了吗？皇后娘娘救命啊，小妇人是口无遮拦了一些，可不过是几句话而言，江姑娘便要对小妇人喊打喊杀的，这让小妇人可如何是好？”
    皇后面色微顿，抬眼看江暮寒，却见江暮寒面无表情，甚至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这等氛围之下，那张娘子的心头更是猛跳，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之时，却见皇后使出了一个眼神，便有几个宫女上前，要将她按住。
    她情急之下，下意识地与人推拒，身手竟是很不错，直接躲过了这几个宫女的夹击不说，还折了其中一个宫女的手。
    “嘶！”那宫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哀嚎出声。
    张娘子瞬间反应过来，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637 查不出来
    “张娘子竟然有着这样俊俏的功夫。”文素雅起身，微眯着眼道。
    张娘子反应迅速，当即跪下辩解道：“民妇失仪，还请皇后娘娘降罪。”
    皇后冷声道：“你一个寻常民妇，怎么会这样的拳脚功夫？”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是民妇少时跟着师傅学的，民妇生在西北，那边民风彪悍，少不得需要学些功夫来保护自己，到了京城之后就未曾用过了。”
    她倒是反应得及时，这一番话说得是合乎逻辑，西北那边的民风确实是如此，民间也有不少女子是学了些拳脚的。
    但一般寻常用来傍身的拳脚，不会似她这般厉害，只不过她反应得很快，没太展现出来而已。
    皇后静默不语，那边史夫人就站了出来，躬身道：“皇后娘娘，也不知道这张娘子是犯了那一出，才会让您这么喊打喊杀的，此人虽是会些个拳脚，但一向都是个老实的。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皇后沉默了瞬，拿眼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没有开口，外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随后苏胜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驾到！”
    殿内的人俱是一惊，忙起身朝皇帝行礼，皇帝匆匆行来，只虚抬了一下手，便看向了江暮寒的方向，道：“何事？”
    竟是江暮寒派人去请皇帝过来的！
    周围的人俱是面面相觑，面上划过了几分心惊之色。
    江暮寒面色从容，轻声道：“回皇上的话，臣找到了那个与霍家夫人接头的人。”
    听到霍家夫人四个字，张娘子的面皮都抖了一瞬，她心头猛跳，久久都难以恢复平静，只能够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强制性地让自己清醒一些。
    “那罪妇不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开口吗？”皇帝皱眉。
    没错，霍家夫人被收监了之后，被拷问了许久，但都不愿意对幕后之人随便透露半个字，令得刑部以及大理寺的官员皆是苦不堪言。
    撬不开她的嘴，就无法得到更多的东西，这条线从她这里，也就这么断了。
    皇帝扫了苏胜一眼，苏胜便躬身上前来，道：“据刑部尚书，以及大理寺联合审问下来，对方也只交代了其余银钱的去处，其他的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就这么一个交代，还是用了霍嫣然换来的。
    霍家的这位夫人，其貌不扬，也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却有一张蚌壳一样的嘴，叫审讯了多年犯人的官员，都无从下手。
    她手底下的那个叫做霍齐的管事，在出事后将罪责大包大揽后便不再开口，任由着所有的人严刑逼供，都不肯透露一丝半点。
    事情到了这里，就走入了死胡同。
    如今已经僵持了好些天了，却也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结果。
    满朝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江暮寒今日却忽然说，有了眉目。
    皇帝这才放下了手边所有的事情，带着苏胜来了这边，没想到这却是一个女人家的聚会。
    苏胜的眼神变了又变，难怪是查不出来。
    这件事情。
638 分红
    放在了朝堂那群官员的眼里，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与其密谋的，竟也是个女子。
    瞧着这大楚的女子，各个都是极为了不得的。
    从李睿到江暮寒这等能耐才学皆是一流的，到了霍家夫人以及这殿内不知道是哪个女子的手段超群，皆是朝堂上的官员想象不到的存在啊。
    “霍夫人招供说，除了咱们当日查处的银两之外，另有她存在了自家钱庄里的银票以及一部分的银子。”江暮寒将对方招供的供词说了一遍，与苏胜他们了解到的是一般无二。
    “皇上，臣命人在霍家钱庄里面守了许久，都没有看到有任何人来拿这些个银票，或者是拿了票据来取银子。”这件事情不只是江暮寒，刑部与大理寺的人也想到了。
    但这么久了，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想要引蛇出洞，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可能性了。
    “除此外，臣还命人查探了霍家所有人，尤其是霍齐近些日子的动向，经多番查探，发觉霍齐近些日子极其喜欢去一家小钱庄，这家小钱庄开在了京郊，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每次霍齐去那边，都谎称是告假回家。”
    “每月一次，霍齐会亲自驾着马车回家，霍家的下人都很是羡慕，说是霍家的人对这个霍齐极其的厚待，查探下来却并非如此，霍齐是借着回家的名义，秘密处理掉了一部分的银钱。”
    “而这些个银钱，共同属于着跟他们一起办这些个事情的人，双方手里都有票据，用于存取银钱，一般情况之下，都是霍齐存，而此人去取。”
    “简单来说，这就是贪墨的银两之中，霍家给对方的分红。”
    江暮寒说话是条例得当，哪怕是不怎么参与朝事的妇人们，也听得是清楚明白。
    有些个聪明的，已经从中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低声探寻道：“京郊？”
    “没记错的话，张娘子似乎在几年前就买了一座京郊的庄园，每个月里面，总有几日是要去那庄园里面小住的。”
    “不错……这么说来，那霍家夫人不也与张娘子来往甚密吗？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一些什么，可是当日霍家被查抄的时候，张娘子正好就带着史公子去与霍家小姐见面。”
    “啧，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你这话不太对，霍夫人跟张娘子不是来往甚密，而是除了这一次的事情之外，你都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居然还认识，可若是不认识，霍家就这么一个闺女，会随随便便的交给旁人来说亲吗？”
    在场之人，皆是官家女眷，谁也不是个傻的。
    尤其是在某些方面上，女人天生的直觉比什么都可怕，这往深处想，竟是将那霍夫人跟张娘子的关系都给搭建了出来。
    张娘子跪在了地上，看不清楚表情，然而藏在了袖子中的手，却已经用力地收在了一起。
    “京里霍家的钱庄已经叫人给看住了，对方但凡是聪明一些，都会直接放弃那边的银钱，转而去取更为隐秘的分红。”
639 没有证据
    江暮寒面色淡淡，闻言扫向了那张娘子，道：“你说对吧，张娘子？”
    张娘子抬起了头来，面上带着几分惊慌几分茫然，真真地演绎出来了一个不明所以的民妇形象。
    “江姑娘，您这是在说些个什么啊？”
    江暮寒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抬眸看了文素雅一眼，文素雅当即探身上前来，要去搜这个张娘子的身。
    “张娘子，我知道你是个厉害的，可这是在皇上的面前，你多少还是要收着一些，伤着我倒是没什么，若是伤到了皇上，可就是死罪了。”文素雅一边说，一边直接伸手探入了那张娘子的衣襟中。
    张娘子面色大变：“哎哟！文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说着话，你也不能这么对我，我虽然是一个守了寡的妇人，却也容不得人这般侮辱……”
    她说着，用了巧劲想要躲开文素雅的手，偏偏文素雅在这个时候冷声道：“张娘子此时若是反抗，那可就真的是说不清楚了！”
    她怔忪片刻，就让文素雅将东西套了出来。
    这张娘子的怀里，竟是藏了一沓厚厚的银票！
    面额极大，取出来了之后，叫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
    文素雅取出了其中的一张，递到了皇上的跟前，轻声道：“还请皇上过目。”
    皇帝冷眼一看，发觉上面印着的字样是云祥钱庄。
    “霍齐每个月必定得要去上一趟的钱庄，便叫做云祥钱庄。”江暮寒淡声说道。
    “证据确凿，张娘子，你可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文素雅看向了那张娘子。
    张娘子脸色变了又变，第一反应就是伏下了身去，大喊冤枉：“皇、皇上！民妇实在是不知道江姑娘、文姑娘在说些什么，民妇冤枉啊皇上！”
    皇帝冷眼看着她，不置一词。
    而那史夫人亦是急了，忙不迭上前解释道：“皇上，这中间肯定是有些个什么误会，不说江姑娘手里边根本就没有张娘子与霍家来往的证据，就凭着这银票……”
    “便是这银票是那霍家管事常去的钱庄里面的，也不能就说明张娘子与霍家勾结啊！这或许、或许是张娘子自己的钱啊！”
    张娘子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忙道：“皇上，民妇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霍家、霍齐之类的人，民妇只是在京郊买了一个庄子，平日里为了方便存取银钱，就特地将一部分的银钱放到了那钱庄之中，以方便取用啊！”
    “还请皇上开恩，莫要冤枉了好人！”
    这一出好戏，从一开始的张娘子讥讽江暮寒，变成了张娘子身负重罪，快的让人根本就反应不及。
    “说来也是，既然是钱庄，自然是任何人都可以去存取银两的。只凭着那小钱庄的银票，是无法定罪的啊！”
    “且这些个银票的数额虽然巨大，却也远赶不上霍家贪墨之多，张娘子平日里就是一个极其擅长于经营的，能拿出来这么多的钱，倒也算得上是正常了。”
    张娘子心中松了一口气，不错，江暮寒没有直接证据。
640 三个儿子
    靠着同样一个钱庄的银票就想要给她定罪，实在是天真了一些。
    只要霍夫人跟霍齐咬死了这件事情与她无关，那么就是江暮寒怀疑到了她的身上来，倒也是没有任何的作用的。
    这么一想着，她悬在了半空中的心，也稍稍地回落了一些。
    “江暮寒，你怎么说？”皇帝却是看向了江暮寒，这么容易就能够辩解和开脱的话，江暮寒应当就不会闹到了他的面前来了。
    这一段时日看下来，皇帝算得上是明白了，江暮寒跟纪迟蔚还真的是一家人，做事风格都是同样的，没有确定下来的事，她是不会说的。
    “回皇上的话。”江暮寒一开口，有着一种奇妙的安静作用，所有的人都停下来，安静地听她说。
    “在进宫之前，臣曾经派了人，去往张娘子在京城的宅子中，皇上来之前，已然有了消息，从张娘子家中搜出来了许多的银票，数额之大，超乎想象。”
    静——
    这人不声不响地，却是办了一件大事，瞧着是来参加皇后的宴会，却已经在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这张娘子去自投罗网。
    且她只怕是早就已经怀疑上了张娘子，才能够在第一时间探寻到了张娘子的动静，知晓张娘子今日会跟着史夫人一起进宫，方才避开了张娘子在家的时间，命人前去搜查。
    “这、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张娘子哭丧着一张脸，解释道：“小妇人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才有了这么一些积蓄，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找了一家离自己家近的钱庄，不想竟是惹出来了这么一桩事情来。”
    “皇上，小妇人实在是冤枉啊，这些年小妇人在京中行事，赚了些银两，因此才积攒了一些家底，这些个银钱，全都是小妇人赚取来的，与那什么霍家，是半点关系都无啊！”
    她这辩解倒也还算得上是说得过去，毕竟这些年张娘子的穿着打扮，还有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是一副不差钱的模样。
    她在京中也小有几处产业，几年下来有所积累，也不是不应该。
    “光凭着家底，到底是浅薄了一些，可还有其他的证据？”皇帝看向了江暮寒，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江暮寒却是一点儿都不慌张，反而抬步上前，淡声说道：“除此外，臣还探听得知，张娘子出身于西北普通民家，家中除了她之外，还另有三个儿子。”
    “江姑娘这是将我家翻了一个底朝天啊！”张娘子听了，到底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江姑娘办案心切，小妇人倒也能够体谅，只是你真的是查错了方向，这件事情，跟小妇人，还有我家中那些个无辜亲人们，是一点儿的关系都没有啊！”
    “别急。”江暮寒扫向她，淡声道：“你的三个弟弟，皆是文不成武不就，没有读过书，没有种过地，没有经商，没有外出做工。然而这些年却很是奇怪，三兄弟日子过得很红火。”
641 路堵死了
    “老大曾一掷千金，买下了西北极为有名一处宅院，耗费了数十万两白银，将其修葺整齐，作为了家中祖宅。”
    “老二酷爱文玩收藏，家中所收藏的各类时期的宝贝数不胜数，据说随便一件就是上万两，其中，还辗转从京城之中，买了一幅我的画。”
    张娘子越听，脸色越是变化。
    江暮寒却还是不疾不徐地道：“老三更为了不得，身无长物，却纳了无数的美妾，其中，有身价上万两的扬州瘦马，还曾经在西北一处青楼之中一夜豪掷万两黄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我所说的，俱是都属实？”
    张娘子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显示出来了一种极度的慌张，一张嘴是开了合，合了开的，良久过去，才道：“我们都是最为至亲的亲人，这些年来瞧着他们生活不太好，我倒也是帮扶了一二……”
    “只是一二？”江暮寒挑眉，又道：“那你那三位兄弟，怎么还到处宣扬，说自己有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姐姐，说随便找你哭诉一两句，就能够得到十几万两。”
    “不止如此，他们还在西北当地大肆购入良田，成了西北最大的地主，所占的良田之光，叫整个西北的租佃大户都为之叹为观止，前些年，你母亲过生辰，你那三位兄弟为了讨你母亲的欢心，特地花重金购入了一座纯金打造的观音大士像。”
    “因为是纯金，还动用了许多人去抬和拉。”江暮寒说罢，转头看向了皇上，淡然出声道：“皇上，要知道这些银钱，究竟是张娘子赚取的，还是从其他方面得来的，也极为简单。”
    “张娘子名下所涉及的产业，全部都在京城之中，其中三家酒楼两家成衣铺是最为赚钱的，臣已经命人，将这五家店铺所有的账册查封，对比一下这几年张娘子及其家人的产业，便能得知。”
    她话毕，特地给张娘子留出了空挡，等待着张娘子反驳，可是张娘子因为过于紧张，却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上血色褪尽，瞧着脸色很是难看。
    江暮寒便也不再等，继续说道：“除此外，张娘子在京城中另外一份收入，便是来自于今日宴上所有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此前还在看戏的所有人，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愣愣地看着江暮寒。
    “张娘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红娘，平日里处处为人说亲拉拢亲事，带着京城里的适婚男女见面，由此，来赚取一定的红娘红利，这一份钱，京城不少的人都有拿。”
    “然而根据目前张娘子名下产业，涉及银钱、银票，以及张家人家底总和，高达数百万两之多。”
    她说罢，忽地勾了勾唇，道：“敢问各位夫人，可曾给过张娘子如此之高的红利钱？”
    满场死寂。
    谁敢应答她这样的话，他们平常给张娘子的好处费确实是不少，但是即便是不少，也远远地达不到这样高的标准。
    再有就是，江暮寒太奸诈了。
642 守口如瓶
    她这是堵死了所有的人给张娘子说情的路。
    她们现在若是开口说给过张娘子不少钱，那么这么多的钱她们从哪里来的，她们家的老爷是不是也参与了贪墨，甚至是她们的娘家，是不是也有不正当的收入。
    才可以轻松地给出了这么多的巨款？
    这一开口，说不清楚的人不只是一个张娘子了，还有这满殿内的所有人！
    一时间，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
    张娘子看着平日里一个个对她笑脸相待，热情非常的夫人们，如今皆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模样，心头是一阵阵地发颤。
    她将最后的希望落到了那史夫人的身上，却瞧见史夫人连看都不看她。
    来之前，史夫人还拉着她的手，坐在了那马车之上，是一口一个好妹妹，说日后史一铭的婚事，还得要看她，上一次只是运气不好，他们半点儿怪罪她的意思都没有。
    然而转瞬，这件事情就成为了这个模样。
    张娘子万念俱灰，一时间是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了，直接闭上了嘴。
    事实摆在了面前，容不得她来否认，江暮寒将所有的退路和可能性都堵死了，今日这个罪名，她认也得要认，不认也得认。
    皇帝面色冷下来，嗤声道：“小小一个民妇，竟是将这么多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靠此谋逆不当之财众多！当真是狗胆包天！”
    “苏胜。”皇帝一声令下，便有御前侍卫冲了进来，直接将张娘子押下。“将此人收押地牢，切勿注意着，朕要她活着。”
    苏胜心头一紧，忙不迭道：“是。”
    张娘子这样的身份，哪怕是靠着八面玲珑的功夫，行走在了京城各大勋贵世家之间，然则许多事情，靠着她一个人来说，实在是难以办到。
    尤其是那么多的次品材料，怎么运送采买，这些东西都极其的复杂，张娘子忙着处处打探消息，哪里能够做的了这么多？
    背后涉及的人，只怕不在少数。
    皇帝亲口说要留张娘子的性命，就是想要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并且以此，来抓出隐藏在了背后的人。
    江暮寒未发一言，张娘子是不会开口的。
    霍家夫人与霍齐，属于是张娘子的下线，然而不过是得了张娘子的一个命令，就可以守口如瓶至此，如果不是她铺出了天罗地网，加上张娘子本身有软肋。
    张娘子本名叫做招娣，人如其名，出生时就代表了她整个家中的希望，以至于此后她嫁了人后，还要养着自己的那三个废物弟弟，为了家族传宗接代，或者说是男子为尊的思想。
    已经刻在了这张娘子的心底深处，以至于她下意识地去对她三个兄弟那么好，那三个人又实在是不成器，才会让江暮寒抓到了这么大的漏洞。
    至于背后的那一条大鱼……
    如今瞧着张娘子落马，十有八九要隐匿起来了。
    短时间内，是无法抓到此人了。
    不过江暮寒却也不着急，因为她想要的局面，已经完全打开了。
    “你倒是个厉害的。”皇帝的眼神很是复杂。
643 可怜人
    “传朕旨令，江暮寒捉拿案犯有功，赐清和路府宅一座，三千两黄金，良田……”
    清和路离皇宫很近，朝中品级不低的官员，几乎都是住在了那边。此番立功，皇帝虽说还是没有给江暮寒什么明确的官职，但光是这一座宅子，就已经很一个不错的开始了。
    江暮寒敛眸，低声道：“谢皇上。”
    张娘子被人带了下去，面上是一片衰败，再也半点此前的趾高气昂。
    皇上离开后，江暮寒跟文素雅重新回到了位置上坐下，然而此时的气氛，已经跟之前大不一样，许多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放在了江暮寒的身上。
    江暮寒只当不察。
    “这张娘子既然是对她娘家那几个兄弟如此的看重，倒不妨用此为由，让她将幕后之人给交代了！”文素雅轻声与江暮寒说道。
    江暮寒闻言，却是摇头，道：“她对娘家人的心思很复杂，既是希望在那些人面前抬起头来，却也憎恶她那三个兄弟无底线的吸血。”
    “可瞧着也是她自愿的啊，怎么还会憎恶呢？”文素雅皱眉道。
    文素雅家中算得上是正常的家族，大楚虽说是以男子为尊，但是一般正常的家族，都会将希望放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希望儿子扬名立万来振兴门楣，想要靠着吸女儿的血来达到的，毕竟还是少数。
    她不理解倒也是正常，普通的人家，被这样养大的女子，多半大半辈子都无法摆脱家中的掌控，哪怕像是张娘子这般，不说背地里干的事情了，即便是在明面上，大小也算得上是个人物，然而却还是受娘家的桎梏，不断地给三个不成气候的兄弟吸血。
    这钱是她愿意给的没错，但她心中未必就没有想法，江暮寒派出去的人查探到的消息之中，还有提到过她与家人争吵的问题。
    那家做事情的下人说，张娘子的脾气不好，只要是回家一次，必定要跟家中的父母吵架，吵完了还会补给她父母一定量的银子，时间长了，她父母也就习惯了，会下意识地退让着她。
    这恰恰说明了张娘子的不甘心，她努力了这么久，大概也不想要就这么给一家人不断地吸血。
    “她若是真的想要帮扶，便会给三个弟弟谋求一官半职，或者将手中的产业交予他们打整，但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这样做，甚至购买田地的事情，也是她的弟弟们背着她做的。”
    “张娘子从始至终，都只想要用银钱来控制他们。”用作现代的话来说，张娘子这种行为，便是在成年了拥有了自立能力之后，给童年的一种补偿。
    她用钱去控制，去贬低这些人，这些人却还是要对她笑脸相迎，这便是她想要的。
    “……倒也是个可怜人。”文素雅听了之后，感慨了句。
    不过仅此一瞬，大概天底下许多的人都是这么复杂而又矛盾，如张娘子、如江兰若。
    从某种程度来说都是可怜人，但可怜不是下黑手的理由。
644 告状
    张娘子可怜，那被私吞了工钱，无辜惨死在了废桥之下的百姓难道不可怜？
    那些个无辜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难道不可怜？
    总归，这都是个人犯下的业障。
    “对了，皇上赐下的府邸，你打算如何处置？”文素雅抬眸看向她。
    江暮寒勾唇道：“自然是搬过去。”
    文素雅有些讶异地看她，江家刚开始来京城的时候，确实是极其的困难的，当时只能够买下一个小院子，就算得上是不错的了。
    但是后续江宇恒开了岁寒，加上沁书斋两个铺子，盈利得也不少，江家是有着无数次机会换个宅院的，可江暮寒都没有换，如今倒是想通了。
    而在张娘子被捕之后，今日这个宴席也差不多进入了尾声，皇后思虑了许久，终于是选定了一位官家小姐。
    这女子名叫韩雨，今年正正好十八，容貌算不得多么的出彩，但是却是极端庄和大方的。
    出身不算好，父亲只是京城的一四品官员，不过家世清白，又没有蓝氏一家那么的闹腾和飞扬跋扈，倒也符合了皇后心目当中的人选。
    懿旨颁布下来之后，那家夫人都有些个不敢置信，良久才领着韩雨上前，叩谢皇后恩典。
    太子也不是头一次大婚了，加上如今年纪越大，却连一个嫡子都没有，婚事便没有耽搁，只在下个月当中，选了黄道吉日最好的一天，便将婚事给办了。
    时间倒是有些个紧凑，不过对于旁人来说，能够嫁入皇家，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韩雨的母亲也并没有任何的想法，只说不论宫中有着什么样的要求，她们皆是会按照规矩来的。
    这些个事情内务府都有规章，还真的是不用他们家准备些什么。
    江暮寒自这边离开的时候，瞧见不少的夫人将韩家母女围了起来，韩雨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显得有些拘谨，倒也是强撑着笑脸。
    文素雅就站在了她的身边，见状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看着泼天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没有几个人是能够不动心的，然而却是不知，这一入宫门深似海，太子府中又是那般复杂的情景，嫁进去之后，日子未必好过。
    不过她虽然是这么想的，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只跟江暮寒一起，离开了这边。
    回到家中，因为天色已深，江暮寒倒是没有将搬家的事情直接告知江宇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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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第二天一觉醒来，刚刚从她房间之内走了出来，就瞧见院子内摆了一张桌子，纪迟蔚跟她父亲二人对坐着，她出门前一瞬，还在听某人在向她父亲告状。
    “寒儿平日里忙，忙的也都是正经朝事，顾不上我是时有的事情，我倒也清楚，她是一个有着大志向的，所以她忙的时候皆是不去打搅她，可她却也是真的无情，明明闲了下来，却还是不搭理我，害我日日挂心着她，连朝事都不能好好地处理了。”
    江暮寒：……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做她不搭理他？
645 小把戏
    “原本想着等她事情办好了之后，这才上门与您商议一下婚房之事，不想她却得了皇上的应允，得了一座清和路的五进宅院，还打算过几日便搬过去住。”纪迟蔚看见她了，却还是挑了挑眉，兀自说道。
    江宇恒沉默了瞬，到底还是道：“你那都御史府不是离清和路也就一条街的距离吗？说起来，倒是比现在的距离要近了不少。”
    “话虽是如此，可未来我与寒儿成亲了，总不能二人分居两府，这样一来，岂不是成为了陌路夫妻。”
    纪迟蔚见江宇恒皱眉，便又补充道：“主要是您身子不好，日后若是寒儿嫁了过来，离得太远了，只怕也轻易不能够放心，您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热的人照顾着，此事不妥。”
    “那你说，该如何解决？”等了许久，终于是等到了那江宇恒来了这么一句。
    纪迟蔚微微一笑，道：“这个简单，只需要在新宅子之内，单独僻出来了一个小院即可，如今先给寒儿一个人住着，等到了我们成亲之后，那便成了我们的院子，若要回家来看您，便住在那边即可。”
    “本来这个想法我是早就已经有了的，可奈何这边实在是太小了一些，如今正好皇上赐下了宅子，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绕来绕去，他就是想跟江暮寒光明正大地住在江家。
    而且，还要得到江宇恒的应允。
    “倒也不是不行……”江宇恒都快要被他给说服了。
    江暮寒却道：“当然不行，那是皇上赐给了江家的宅邸，你一起住了进去，莫不是想要认父亲为干爹？”
    纪迟蔚：……
    他都要被气笑了，他这个媳妇别的不说，气他倒是真的有一手。
    “干爹就算了，若是寒儿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做上门女婿。”
    江暮寒：……
    太后、皇后还有纪太师同意这件事情了吗？
    江宇恒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由衷地叹了一口气，道：“既是今日有空，你便陪小纪坐一会吧。”
    瞧见纪迟蔚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忙不迭道：“岁寒中还有些事情，爹先去忙了。”
    “岳父都已经同意了，你为什么不同意？”江宇恒走后，纪迟蔚开始跟江暮寒算账。“寒儿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怎么连带着御赐的宅子里，都不愿意分我半张床？”
    江暮寒懒得搭理他，只坐了下来，捏了个葡萄要吃。
    还没等她张嘴，葡萄就被纪迟蔚接了过去，他极为自然地去掉了葡萄的皮，递到了江暮寒的嘴边。
    江暮寒微挑眉，但对于她这种懒人来说，有人上门服务自然比自己动手要强，于是便心安理得的吃了。
    “你瞧瞧，若是不给我安排半张床，此后你在家中，谁能够这样对你？”江暮寒在旁边坐了下来，拿起一卷书看，时不时地吃着送到嘴边来的葡萄，睨了他一眼。
    “琼枝啊。”
    纪迟蔚挑眉：“我怎么听说，郁晟风打算给你家这小丫鬟提亲呢。”
    江暮寒差点被葡萄噎到，道：“什么？”
646 可怜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主要这段时间一直在暗暗查探张娘子的事。
    郁晟风并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她做的很多事情，都避开了他多，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瞧见郁晟风了，没想到这个人还真是怪会捅娄子的。
    “郁阁老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琼枝并非贱籍？”
    江暮寒点头，早在很早之前，给宴淮办户籍的时候，她就顺带把琼枝的贱籍给消了，只是琼枝不愿意离开，说是照顾她习惯了，只想要待在她的身边。
    她想着琼枝的性格火爆又比较单纯，离开了她再去找一门营生的话，这世道对女子又不算特别的宽容自由，便同意了。
    没想到如今倒是给郁晟风行了方便。
    “郁家没有嫌弃琼枝的出身，且郁阁老似乎还找人打听了一二，听说郁晟风在琼枝的面前很是乖觉听话，便动了心思。”纪迟蔚说着，还勾唇笑了起来。“如今说不准已经在寻媒人来说亲了，琼枝在京城可有亲人？”
    江暮寒摇头，琼枝家中早已无人。
    “那这一门婚事，就需要你来决定了。”纪迟蔚说着，一边轻轻地给她擦嘴，道：“我倒是觉得不错，郁晟风虽混账且风流，但并不乱来，他只是纯粹的喜欢欣赏美人，也是郁阁老管教得当，方才让他没有走偏。”
    琼枝要是能够镇得住那郁晟风，对郁晟风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以后干什么都能有人在旁边拉着。
    纪迟蔚也是有着私心的，这小丫鬟从一开始就跟在了江暮寒的身边，主仆情谊极为深厚，起先琼枝还说自己一辈子不嫁人，就跟在了江暮寒的身边。
    可纪迟蔚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此事我做不得主，到底如何，还得要看琼枝自己的意见。”江暮寒跟纪迟蔚说话，没注意到琼枝端着一盘糕点，就站在了不远处。
    将他们二人的话，都给听了一个遍。
    踌躇片刻之后，到底没有走过来。
    她抬脚离开了之后，纪迟蔚轻声道：“待的琼枝出嫁的时候，我这个做姑爷的，也该给她填一份嫁妆。”
    他是哪门子的姑爷？
    江暮寒本想回怼一句的，但念及这人给她剥葡萄，剥了一手的葡萄汁，到底还是没开口了。
    那边，郁晟风确实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若是他父母亲不同意的话，他就来一出以死明志，没想到他准备好的东西什么都没用，他爹就同意了。
    不过还有些个担忧，忧虑人家琼枝不要他。
    别说，郁晟风这心底也没有个谱儿，他虽以前常去青楼，但这种事情还是头一回啊，琼枝又不是花楼里的姑娘，他给钱就对他笑。
    说不准他这么做了，能换回来一巴掌呢！
    “我打听过了，江暮寒早早地将这姑娘的贱籍消了，人家是正经儿的良民出身，家世也很是清白，唯独就是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无依无靠的，还撞上了咱们家这个混账，唉，真是个可人疼的。”
647 是个好人
    郁晟风悄悄站在门外，听到他母亲的话之后，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倒也……不至于吧？
    他不也是个好人吗？
    “我看，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姑娘是个有主见的，又跟着江暮寒那样的主子，和她在外游学三年，也是见过了大场面的，我见过一两回，出落的很是大方，礼数也完全不差，配咱们这不成器的儿子，是绰绰有余。”
    “但是人家未必会愿意就是了，想想咱们家这不成器的有什么？除了几个臭钱之外，连写诗都不会，每日里净干一些混账事，我要是姑娘的父亲，是决计不会让自家闺女嫁给这么一个混账的。”
    郁坤说话就半点不给郁晟风留颜面了，恨不得直接将郁晟风贬低得是一文不值。
    不过他夸琼枝的话，郁晟风爱听，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琼枝，但是他就是喜欢啊。
    此前他只喜欢看美人，可是见到了琼枝后，连美人都失去了滋味儿，他都已经再也不涉足那些个场合了。
    如今只想要早点将琼枝给迎娶过门来，日后安安生生过日子。
    但他说的话，郁阁老不相信，他母亲不相信，哦连他小舅舅都不相信。
    这些个人就是对他有偏见！
    “那这么说来，这姑娘的婚事，当是江暮寒拿主意了？”
    “不错。”
    “赶巧了，正好太子大婚，那一日江暮寒必然是要去的，我素来不爱去这些个场合，但逢着这样的喜事，也得要去捧场，那一次抽个机会，我去见一见江暮寒，探听一下她的意见。”
    郁家人口简单，二老除了嫁到沈家的女儿之外，也就只有郁晟风这么一个儿子，虽说对郁晟风宠溺了一些，但这么多年郁晟风不靠谱，却也没有做出什么混账事情来，如今还算得上是小有所成。
    按理说郁家的门楣之高，却去给一个丫鬟提亲，这事听着掉价，但其实二老心里都门儿清。
    好姑娘不能够以家境相貌来品论之，他们家的情况尤其是要特殊考虑。
    郁晟风的性格，若换了寻常的闺秀来，未必能够驾驭得住，郁晟风自己喜欢的，必然会谦让几分。
    且……
    琼枝的娘家，如今就是江家。
    以江暮寒的能耐，能说这个娘家不好吗？
    日子还长远着，郁阁老跟夫人心里都有数的。
    对此，江暮寒并无所知。
    一直到了太子大婚的这一日。
    因为宴请群臣，又不知出于何等想法，这一次的婚宴并未在东宫内举办，反而换在了宫外的太子府中。
    热闹整整持续了一日，到处都是张灯结彩，连带着整个太子府的下人，都在腰间系上了一条喜庆的红腰带，宴席上热闹非常。
    郁夫人钱氏年纪有些大了，寻常场合不轻易出现，今日特地寻了空坐在了江暮寒的身边，江暮寒似有察觉，便特意让跟在了她身边的来福去将琼枝叫过来。
    “江姑娘，你是个聪明的，我还没开口你就知晓了我的来意，只是这等事情，不该支开了琼枝去吗？怎还特地将她叫过来啊？”钱氏疑惑地问道。
648 云泥之别
    江暮寒轻摇头，道：“夫人的来意我清楚，也知晓您是为了郁晟风和琼枝二人好，但恰恰就是因为如此，才要将琼枝给叫过来。”
    “琼枝家中无人，我算得上是她的半个亲人，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但此事事关琼枝日后的幸福，当得要她亲自点头应允才可。”
    钱氏忍不住看向了江暮寒。
    她其实并不认识江暮寒，从前只是听郁坤提起过，也加上江暮寒闹出了些动静，从只言片语之中了解过她，如今亲自接触，却发觉此人极为不同。
    谈吐、气度以及表现出来的容人程度，都远超过了钱氏的想象。
    若非自己没有一个优秀的儿子，连带着钱氏都想要求娶江暮寒这样的儿媳妇了。不过，琼枝是江暮寒身边的人，耳濡目染之下，必然也不会差，甚至某些个性格上，要比江暮寒更加适合郁晟风才是。
    那边，来福还未找到琼枝，琼枝却在进内宅的时候，让人给堵住了。
    “琼、枝枝，我有话想跟你说。”郁晟风憋红了一张脸，轻易也不敢去看琼枝。
    难得的，琼枝脸上也带了一抹羞涩。
    她其实对于感情的事情不是不懂，只是没有想到。琼枝小时候是苦过来的，穷苦人家出身，家里面为了养活弟弟，卖掉了她。
    她几岁就在人伢子的手里讨生活，人伢子一共将她卖了三处，前面两处都不满意，将她退了回来，她没少挨打挨饿，也曾经逃回家中去过，但带给她的，是再次被家人送回到了人伢子那边。
    第三次留到了江家之后，她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可开始时年纪小，不能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做的都是些粗活。
    发下来的月俸银子，还被她娘全部拿了回去，说是要养家里的几张嘴。
    琼枝想过反抗，但都并未成功。
    后来也是巧了，她家就是当年太子去劝慰移村的雪崩村落，她娘为了守着家里的两间平房，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搬走，带着她的弟弟一起，被大雪掩埋在了那个冬天。
    她没了家人，大哭了一场，强撑着身子起来后，就被选到了江暮寒的身边。
    前些年的时候，其实也不好过，江暮寒性格胆小，总被欺负，她就不得不跟个斗鸡似的，与所有的人争辩。
    但她到底是个丫鬟，越距了有的是人责罚她。
    在江暮寒他们没从江家出来前，她挨过不少的罚，吃过的苦也不少。
    好在后来他们离开了，江暮寒也终于是从一件件的事情中蜕变出来，日子才变得好过起来。
    但即便是如此，琼枝也没有想到，她这样的人，会有人喜欢。
    郁晟风此前对她较为特别，她注意到过，却并没有深想。
    她觉得她跟郁晟风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郁晟风这样被娇养长大的少爷，怎么会喜欢她这种淤泥里长出来的人呢？
    直到前几日，她听到了纪大人跟她家少爷说话……
    “你怎么了？”琼枝顿了瞬，才拿眼去睨他。
649 愿意吗
    郁晟风脸上微红，挠了挠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办法开口。只能伸手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累着了吧，东西给我吧。”
    琼枝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忙道：“这哪行，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见他是又紧张又窘迫的，琼枝也有些个不自在，道：“小姐还等着东西用，我先走了。”
    说罢抬脚就要离开，郁晟风见她要走顿时就急了，哪里还顾及得了其他的东西，只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大声地道：“枝枝！你能不能嫁给我！”
    刷！
    琼枝闹了一个大红脸，她没想到郁晟风会这么直接喊出来，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一时间是说什么都不是，平常那一股泼辣劲都不见了，只呆站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你……我知道我已经很混账，但是我现在改了！自从我心里面有了你之后，我就再也没去不该去的地方，而且我之前虽然去，跟那些人却是什么都没有的！”郁晟风这话都说出口了，便也果决了很多，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
    “只要你愿意嫁给我，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都听你的，家里的银钱、田地还有铺子，都给你管，我，我只要你就行了。”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知道琼枝的出身不好，多半心里对这些个事情也有些疙瘩，他便将自己所有能够做到的事情，都说出来。郁晟风没有这样的经历，问了许多人，最后沈郁白也不过是给了他一句‘真诚’。
    他目前确实是没什么太多的好东西给琼枝，也没办法让琼枝当上诰命夫人，但是只要是他有的，那便是琼枝的。
    琼枝怔忪了片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哪有你这样的……”
    “啊？”郁晟风有些着急，忙道：“你不愿意吗？”
    琼枝下意识地摇头，然而刚一摇头，就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太不矜持，忙道：“婚姻大事，哪有这么跑来亲自问别人的，而且！这里还是太子府！”
    郁晟风傻笑了下，道：“我这不是怕你不会答应吗，心里紧张了一些。枝枝，那你这就是答应了？”
    琼枝面上更红，哪里还敢跟他说话，只匆匆撂下了话去，拎着东西走了。
    她走了之后，郁晟风脸上的笑容依旧止不住。
    这下他是明白文斐然的感觉，也难怪文斐然这一段时间只要是得了空，就要往家里边跑，原来能够跟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竟是这样的感觉。
    琼枝那边快步走回了江暮寒身边，将东西递给了江暮寒后，瞧见江暮寒身边坐着一个贵妇人，正拿眼看着她。
    她微怔了瞬，就听江暮寒道：“琼枝，这位是郁夫人。”
    郁夫人？
    那也就是郁晟风的母亲了？
    琼枝面色更红，江暮寒与钱氏对视了一眼，心中大概有了数，原本钱氏想要问出口的话，如今倒也不必了。
    只探寻的看了江暮寒一眼。
650 去纪府
    见江暮寒点下了头之后，心中大喜，当即就拉着琼枝的手，夸赞个不停。
    又从自己的手里褪下了一个玉镯，是无论如何都要给琼枝带上，琼枝感觉有些为难，却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她自来都不讨厌郁晟风，甚至还觉得郁晟风跟其他的公子哥不太一样，偶尔跟她说话时表现出来的模样，很是可爱。
    加上琼枝本身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可在郁晟风的身边，她说的话，郁晟风都会认真的去听。
    对她来说，郁晟风倒也真的是一个好归宿。
    江暮寒如同自己所说的一般，并没有对这事发表任何的意见，她此前是看琼枝没有开窍，又有心折腾一下郁晟风，想要让郁晟风将自己身上的臭毛病都改一改。
    如今看着琼枝的模样，她心中自然也是开心的。
    这个太子婚宴，太子本人心情如何是不得而知，他们这边是欢声笑语一片，几家人心情都颇好，一直到了入夜，婚宴结束了之后，江暮寒等人才从太子府上告辞，回到了家中。
    哪知，她的马车才刚刚走在了半路上，宴淮就骑着马从后面追了上来，武义听到了声音，停下马车。
    江暮寒与琼枝二人坐在了马车中，本在商议着她与郁晟风的事情。
    郁家是想要早一点成亲，但琼枝很是坚持，想要等到江暮寒出嫁了之后，这才嫁入郁家，算起来其实也不足一年的时间了。
    她与江暮寒情谊非常，在这方面上郁家跟郁晟风都是能够理解的。
    只是还没有定下来，就听到了宴淮的声音。
    琼枝将车窗打开，看向了外边急匆匆赶来的宴淮，道：“宴将军，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宴淮脸色不好看，也不兜圈子，直接道：“太子府中的宴席已经结束了，宾客离开后，我本应该也走了的，但因为喝多了酒，歇在了客房之中，来往的宾客太多，太子府中的下人也并未注意到，等我醒来后，所有的人都走了。”
    “我当即也起身打算离开，没想到一路走出来，却见太子府内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怕出事，就去了主院内查看。”
    “太子妃身边的人告知，说是太子的几个孩子突然生起了病来，这会的功夫，已经叫人去请御医了。”
    江暮寒听着，眼眸微动。
    “我在太子府中帮不上忙，本想要骑马去请个大夫来，但走出来后却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想着你应该还未走远，便追了上来。”宴淮一口气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抬眼看向了江暮寒，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你骑术好，先去五福胡同内，找一下刘御医，就说皇太孙病了，请他过去看看。武义，调转马车，去纪府。”
    宴淮与武义分别应下。
    原本太子大婚，纪迟蔚作为太子的表弟，不可能不出现的，但偏偏纪太师最近身体很是不好。
    今日一早还咳血了，御医来了几批。
    纪迟蔚上午的时候来了一趟，帮着迎亲了，而后到了下午时分。
651 决策
    纪府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缺几味药材，纪老夫人年纪大了，家里乱哄哄的。
    纪迟蔚便先回了纪府照料纪太师的身子去了，没有继续留在太子府中。
    不过太子身边的人手不少，缺了他倒也不至于如何，因而在纪太师的病情平稳下来了之后，纪迟蔚便也没有回到太子府。
    因而对于眼前这一出，只怕他也并不清楚。
    江暮寒的马车停到了纪家，纪家的人瞧见是她，便没有任何阻拦，直接领着她进了内院。
    进了院子之后，江暮寒隔着很远就看见了纪迟蔚推着纪太师在院中，听声回过了头来。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赶巧纪太师也睡着了，纪迟蔚便抬眸示意旁边的德山，让他将纪太师送回房中，随后缓步朝江暮寒的这边走了过来。
    江暮寒简明扼要地将此事告知了他，他眼神微动，道：“此事，怕是你我二人无法处置清楚的。”
    “德山，派人进宫去，将这件事情告知皇后娘娘，另，让皇后娘娘带着范御医这过去看看。”
    “是。”德山得了令，飞快地离开了。
    江暮寒看纪迟蔚的表情尚好，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二人在院中坐了下来，纪迟蔚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道：“我手中掌着太子这边大部分的眼线，唯独太子府中没有。”
    他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是储君，也是太子，我若往他的府中安插眼线，便是大不敬。”这也是为什么，之前蓝氏还是太子妃的时候，能够那般作乱的原因。
    就太子如今的表现来看，面上或许不会对此有任何的意见，但心底就未必了。这也是纪迟蔚保全纪家，以及自己的一种办法。
    却没想到这种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如今却成为了一个突破口。
    “太子府中之人，俱都是姑母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会做出背叛太子之事。”纪迟蔚面色淡淡，对这件事情，似乎并无什么波澜和在意。
    江暮寒却想到了另外一层，皱眉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此事，当不是太子授意所为的才是。”
    只他们如今也不清楚，在大婚之夜闹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纪迟蔚抿了一口茶，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淡声说道：“且看吧。”
    没过多久，德山便去而复返，也带回来了太子府中的消息。
    他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几位皇孙皇女都没什么大事，就是因为底下的人今日忙于大婚之事，做事含糊，这天日渐凉了，皇孙皇女没有人管着，便下了池子里玩，出来后又累又饿，便发了风寒。”
    “只是……”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着自己的用词，道：“皇孙皇女醒来后，闹着要那蓝氏，哭闹不停，连药都不愿吃。”
    “皇后娘娘带着范御医到了之后，也未曾改变场面，太子便说……让人去寺庙中，将那蓝氏接回来，只做几位皇孙皇女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便可。”
652 搬迁
    “皇后娘娘听了这话之后，本是不同意的，可不知为何，太子妃却找了过来。”
    德山顿了瞬，道：“太子妃说，几位皇孙皇女都还小，少了知心知热的人在身边，到底是不好。几番求情之后，皇后娘娘便也没再阻拦了。”
    “另有。”德山看了江暮寒一眼，道：“宴将军来晚了一些，皇孙皇女已经醒了过来，没有什么大碍了，刘御医年纪也大了，太子便并未让刘御医帮忙诊治，只让宴将军把刘御医又送回了家中。”
    “至于范御医有没有看过几位皇孙皇女的脉象，小的就不得而知了。”
    院内安静了瞬，风吹动树叶，带起了一阵沙沙的声响。
    “太子爷那边刚刚大婚，不便使人去接蓝氏，本想着让您去，但被皇后娘娘一口回绝了，最后这件事情是交给了杨柯杨大人去办的。”
    江暮寒沉默不语，前些个日子蓝祺已经被处斩了，看来太子是觉得，这个风头过了，蓝氏也可以回来了。
    却又不告知任何人他的决定，几费周折地将这件事情办好了。
    瞧着对那蓝氏，倒也真的是用情至深了。
    “搬迁之事如何了？”纪迟蔚忽而看向了江暮寒，轻声说道。
    江暮寒道：“父亲说，下月初七就是个好日子，打算那一日搬过去，顺便请亲朋好友来家中吃饭。”
    “这等日子，也该叫上四公主才是。”纪迟蔚低头抿茶。
    江暮寒却抬眸看他，道：“此事风险极大，若不成，你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将化成了泡影，你倒也不必因为我而……”
    纪迟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了她的面上，他眼神温柔却又坚定地说道：“你我即将成为夫妻，夫妻一体，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我经营得再多，若没了你，这些也没有丝毫的意义。”
    “只要寒儿心里有我，那便足够了。”他将她的小手握在了手中，掌心的温度传递到了她的那边。
    江暮寒看着他的眼眸，到底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天气逐渐转凉，江家因着搬迁的事情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最有趣的是，刘御医在这五福胡同内住了多年，他脾气古怪，自来都不喜欢跟儿女同住，又不爱身边太多的人，就导致自己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但江宇恒性格好相处，江暮寒又是个有趣的，他与他们做邻居，这些年也没少得到江家的照顾。
    江暮寒离京的那几年中，姜嬷嬷做好了饭菜，也得要叫他过来共同用饭，两家关系和睦。
    离开这五福胡同，最舍不得人，竟然成了他。
    不过刘御医倒也没有强人所难，知晓江家这次搬迁，对江暮寒的意义重大。
    只不过多年邻居，都养成习惯了，他干脆也将住处搬到了清和路去了。
    当年皇帝赐给他的宅邸就在清和路，可他嫌弃那边住着的都是些官员，平常见面也要跟人三分客气，他又是个古怪脾气，觉得十分不便，干脆不住在那边。
    宅子空了多年。
653 调配
    如今倒是愿意回去住了。
    连皇帝听到了这件事情，都有些纳闷。
    “当初他执意要离开宫中，朕什么条件给他开出来了，说走就走。好不容易叫朕给留了下来，却学着那些个入世的高人，要深入民间，去住一个小破房子。朕派人去与他说了多少次都不听，如今倒是不用人上赶着劝了！”
    皇帝是又无奈又好笑，又有些气。
    “江暮寒的魔力就如此之大？一个他，一个纪迟蔚，什么人到了她的身边，都得要改变？”
    苏胜哪敢回答啊，实际上改变的人何止那么几个，瞧瞧皇帝自己不也是？
    说一百次要摘了江暮寒的脑袋，然后江暮寒这官路还越来越顺畅了呢！
    再说那边，江家搬到了这大半条路都是京官的街道上，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不过因为江暮寒如今身份尴尬，倒也没有多少人主动去帮忙做客。
    然而到了初七这一日，前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沈家、文家、郁家是一车一车的往里面拉礼物，那宴淮更神奇，旁人搬家送礼物，都送一些摆件物品或者是用得上的东西。
    他倒好，送了不少护卫。
    这些护卫不说功夫了得，光是往那一站，黑压压一片就挺唬人的。
    这知道呢，是为了保护江暮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了震慑他们这些个人呢！
    这还没完，长公主府上的礼物也送了过来，俱是一些极为贵重的物品，一起来的还有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这些年来，长公主一直被困在了府中，轻易不能出门，但跟江家往来倒也算得上是平常，几乎是将江暮寒当成是自己的半个儿女来看待了。
    不过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江暮寒当初那么不遗余力地帮助了郡王爷。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是李睿的到来。
    这位四公主，在前朝后宫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存在感，此前也并没有听说与江暮寒有什么往来，突然上门来，还真是让人吓了一跳。
    来就来吧，还捎带了不少皇帝的赏赐。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从前只瞧见过太子与五皇子带着皇帝的赏赐来下臣家中，没瞧见公主带着赏赐来的。
    可这些个人仔细一想，又觉得江暮寒的身份摆在了那里，到底是算不得什么正经的官员，叫太子跟五皇子过来，有些过于抬举她了。
    让一个公主上门，也算说得过去了。
    李睿到了之后，纪迟蔚也来了。
    他的到来是最为稀松平常的，本就有着婚约在身，不亲自过来，反而有异。
    这个新的江府，牌匾是沈弘亲自替的，门口镇宅的石狮子，是江宇恒叫人做的，正屋内放着的九转屏风，是郁晟风送的。
    五进的宅院算不得多大，但比起从前江家那个小院子，已是宽敞了很多，还多了一个精致的小花园，里面种着各色的花卉。
    搬过来之前，纪迟蔚特地命了人过去，将此前他送的金茶花移植了过来，这个季节里，瞧着也是极为喜人的。
654 正式会面
    因着宅子大了，姜嬷嬷与琼枝两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加上琼枝的婚事定了下来，这人手上需要补齐的空缺就很大了。
    江暮寒身边的，按照规矩，就应该有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才对，她是不在乎，但未来嫁到了纪家去，这些都是必要的，纪家的家宅门庭，比起江家更是大了许多。
    这事江暮寒自己没有想法，倒是姜嬷嬷早早地就准备好了。
    没有按照规矩一下子就给江暮寒添置了那么多人，反而是给来福娶了一门媳妇。
    来福等人的身契以及贱籍俱是都跟琼枝的一起消了的，且来福如今本事不小，到了外面去，大小也能做个大管事了。
    可他不愿意去，也对江家有着深厚的感情，加上又是个男子，行事方面比起琼枝要方便，姜嬷嬷思前想后，觉得在江家也没什么不好。
    去外边当了大管事，也不比在江暮寒身边做管事来得好。
    便先给来福寻了一门亲，年初下了定，下个月便过门。来福这个娘子是穷苦人家出身，但是聪明能干，姜嬷嬷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以后跟着来福，就都在江暮寒身边伺候着。
    不比丫鬟来的差。
    除了来福以外，武义本身出身军营，此番就要跟着宴淮回到了军中，是不能留在江暮寒身边了，但另配的护卫身手能耐也不差。
    而且，纪迟蔚到底是把德宁塞了过来。这么多年，德宁也成了半个江家的人了，这事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赞同，等江暮寒反应过来，德宁已经侯在身边了。
    有了来福和德宁，许多事情便都能解决了，姜嬷嬷只在人伢子手里买了两个干活麻利的丫鬟，伺候江暮寒起居，照顾她冷暖便够了。
    倒是琼枝瞧着挺不舍的，有一种自己的差事都被别人抢夺了的怪异感觉。
    郁晟风平日里反应不快，这会倒是转过了念头来，只说他与江暮寒本就是好友，成亲后琼枝想来看江暮寒，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管来就是了。
    这话说得让琼枝喜笑颜开，连沈郁白都说，郁晟风开窍了。
    他们在外边院子里说笑，江暮寒却带着李睿进了她住的院子，这边种了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银杏，树根深扎在地底，将整个院落都给遮盖了去。
    刚开始来这庭院的时候，江宇恒本来是想要将这棵银杏砍掉，给江暮寒搭一个葡萄架的，但江暮寒拒绝了。
    时人不喜欢银杏，总觉得秋日落了一地金黄，算不得什么好兆头。她却是想着树生百年不易，生得这般绚烂，瞧着却也心情舒畅。
    纪迟蔚此刻便站在了这棵银杏树下，金黄色的叶子缓缓掉落，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私有察觉地转身，与江暮寒二人对视。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与纪大人这般见面。”李睿轻笑了瞬。
    算起来，她跟纪迟蔚也是表姐弟，但二人之间见面不多，几乎没有任何的来往。
    这样私底下的正式见面，更是第一回。
    “公主客气了。”纪迟蔚轻声道。“以后见面的日子，会更长。”
655 维持现状
    银杏树下有一套楠木桌凳，三人坐下后，江暮寒坐在了中间，轻轻烫起了茶壶，她动作轻柔且优雅，将这边的氛围都变得轻慢了起来。
    “没想到纪大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刚听暮寒说的时候，我还有些惊讶。”李睿轻笑道。“只这条路并不好走，日后若稍有差池，恐累及家人。”
    她微顿了一瞬，却道：“如今我们在明，纪大人在暗，在局势被打破之前，最好还是先维持眼前的状况才是。”
    纪迟蔚对这位表姐有过一些了解，至少比旁人知道的要多，如今直面第一回，倒也明白江暮寒的选择了。
    李睿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超乎于太子与五皇子的容忍及能耐，更有一位上位者最该具备的品质，光是这一点上，就极为难得了。
    他轻颔首道：“此事需得细细图之，若操之过急，反倒会对殿下不利，纪家几十年来的经营并非一夕之间可以打破的。故，在朝上，我与两位依然是陌路人。”
    这是他们达成了默契的，纪迟蔚明面上隶属于太子一脉，对他们带来的好处，要比直接就表明态度站队来的好，且更不容易让皇帝起疑。
    “那眼下，第一步该如何？”李睿淡声问道。
    江暮寒正好沏好了茶，她拎起了茶壶，缓慢却又无比平稳地给李睿和纪迟蔚都分别倒了一杯茶，一边淡声说道：“静观其变。”
    纪迟蔚抬眼与她对视，满眼的欣赏。
    “皇上的身体日益衰败，这半年来，五皇子跟太子一脉各有损伤，具体来说，如今都不占优势，但五皇子因为身边的人手有限，一直以来，都是出于下风。”江暮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轻抿了一口，方才继续道：“主要是因为他身边仅有一个梁若尘能用的原因。”
    “而梁若尘的事，因咱们插手，短时间内是无法重新返回到了朝堂之上。所以，眼下只需要做两件事情便可。”
    李睿勾唇淡笑：“此前我放在了五皇子身边的探子，也该启用了。”
    太子府上的事情，说没有猫腻，是不可能的。
    五皇子学不会其他太高深的招式，但是在坑害太子这件事情上，一直抱有很大的热忱，他们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让人给五皇子透露一点太子府上的事。
    五皇子自然不会辜负他们的希望。
    “坐山观虎斗，自是好事，但皇上多虑，如今又已经知晓了四公主之事，难免会怀疑，其中是否有四公主的手笔。”纪迟蔚一语中的。
    局势被打破，或者说是出现有所偏移的时候，在其中什么都不做，却收获良多的人，难免会遭受怀疑。
    何况他们如今就好像是在跟皇上打明牌一样，当今圣上并不昏聩，在那个位置上洞察分明，李睿很容易受到了厌恶。
    “这便牵涉到了第二件事。”江暮寒点头，顺带看了一下天空，道：“天气转凉，外边的日子不好过，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
656 祈福
    “只怕，得要委屈公主了。”
    李睿闻言，淡淡一笑，道：“对我而言，寻常事情都算不得委屈了。”
    她对江暮寒，还有一种超乎于很多东西的信任。
    纪迟蔚轻轻勾唇，他的人，自然是当得起这样无条件的信任的。
    江暮寒便不再多说，只轻笑了瞬，道：“那就请公主早做好准备吧。”
    他们在这边，只待了一盏茶的时间，甚至都没有从人前消失了很久，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么短暂的时间之内，就达成了共识。
    那边宴席上的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了他们消失，唯独沈郁白抬眸看了四公主一眼。
    江家乔迁之喜，一直闹到了大晚上，方才安静了下去。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之后，唯独纪迟蔚还不想走，江暮寒亲自来赶人，没想到他满脸委屈地说：“寒儿的家不也是我的家吗？怎么我就待不得了？还是说，寒儿是想要在这边金屋藏娇了？”
    江暮寒：……
    “德山，纪大人醉了，送他回去吧。”
    德山忙应了。纪迟蔚见躲不过去，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江暮寒的方向，将手递给了她。
    江暮寒伸手想要将他拉起来，谁知道他却借着她的力气，将她抱了一个满怀。
    江暮寒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德山，却见德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头转了过去，整个人宛如神隐了一般。
    江暮寒：……
    这主仆两倒是挺默契的，连带着纪迟蔚要做什么事情他都已经清楚了。
    “也不知道寒儿什么时候才能够在自己家中，给我留门。”纪迟蔚感慨了一句后，轻叹道：“从前觉得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一些，如今却感觉太慢，也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才能够将寒儿娶回家。”
    “寒儿别让我等太久了才是。”
    说完这一番话，到底是不好继续留下了，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江暮寒之后，与德山转身离开了。
    江暮寒失笑着摇头，转回了房间中。
    *
    翌日一早，早朝之上突然宣布了一件事情。
    原是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四公主感念百姓不易，于今晨上书，打算前往皇家寺庙之中清修，为万民为皇室也是为了皇帝祈福。
    这是件好事，尤其是在半年来皇室名声有损的情况下，能做出此等壮举来挽回名声的，也算得上是难得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太子与五皇子这些个犯了错的，亦或者是七公主那样嚣张跋扈的，都没有提出这件事情来。
    反而是一直寂寂无名的四公主站了出来。
    朝野上议论一片，连带着民间都说，这位四公主极为心善。
    李睿也不是说说而已，当日就登上了前往寺庙的马车。据说临走之前，五皇子还亲自去送她了，这件事情之上，五皇子没出什么力气，反而因为四公主占尽了好名声。
    毕竟四公主的生母，可是静妃的陪嫁丫鬟，她所做的事情，自然是算到了五皇子的头上去了。
    五皇子大概也是这么默认的，才会亲自送她。
677 太子手笔
    临别之前，当着宫内外那么多的面，李宏弈甚至想要伸手去抱李睿。
    李睿拒绝了，只道：“殿下多保重。”
    李宏弈心中更痒，却也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跟前离开。
    “她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回来，倒是委屈她了。”李宏弈感慨了一句，并将这个话，告知了静妃。
    因为李睿主动提出祈福的事，连带着静妃也受到了优待，此前静妃宫中的守卫都撤走了，虽说还是被罚禁闭，但到底是没有拦着五皇子等人进出了。
    静妃闻言，冷笑了一瞬，道：“你倒是个好打发的，此前的事情，我还没跟她算账呢！不过是让她帮小七一个忙而已，她不仅不帮，甚至还让江暮寒那个贱人寻着机会，参了梁若成一本！”
    李宏弈闻言，倒是帮李睿辩解了几句，道：“这事说来也是您的不是，您就是太惯着小七了，不过一点家务事，就如此胡作非为！”
    “四姐跟江暮寒算不得多么熟悉，加上她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怎么可能会跟江暮寒联起手来，做出这等事情来呢！”
    静妃对于李睿的事情，还是很有把握的，从她的心底深处就不觉得李睿会逃脱于她的手掌心，无论如何，那吴昭仪都被捏在了她的手上，李睿还能够反了天去不成？
    她不过是气不过贵妃的封号被夺罢了。
    顿了片刻，才看向了李宏弈的方向，问道：“小七如何了？”
    “梁若成被革职之后，整日里待在家中，倒是将小七哄好了，不过……史晴那个孩子，多半还是要留下来的，梁家就梁若尘一根独苗，小七暂时没有孩子，也不可能不让史晴生。”
    静妃眼中划过了一抹厉茫，道：“从前看着晴儿倒是个好的，却不知这孩子心思如此的深沉，小七生性纯良，哪里是她的对手！罢了，这个孩子留下就留下吧，总归也算是咱们史家的血脉了。”
    “只不过，若此番得子，在小七成功诞下嫡子之前，她是不能再有孩子了！”
    李宏弈对这些妇人间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不感兴趣，闻言也不过兴趣缺缺地应答了一句，不等静妃多说一些什么，他忙补充道：“今日过来，倒是有一件大事想要与母妃商议。”
    “何事？”静妃拿眼看他。
    “母妃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宫中，当是不知外面的事。皇后给太子选了一个小门户出身的女子做太子妃，太子也同意了，前几日刚刚成婚，哪知成婚当夜，就把前太子妃蓝氏给接了回来。”
    静妃在这宫中多年，哪里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闻言忙不迭抬眼去看五皇子，却听五皇子道：“这其中，据说还有太子的手笔。”
    静妃眼眸顿时一亮，正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太子才好呢，这不是将由头送上门来了吗？
    “你将这事仔细说说！”她便也不再去想李睿以及李云曦的家务事了，全幅身心都放在了这件事情之上。
678 造福一方
    五皇子与静妃之间究竟说了一些什么，旁人是不得而知。
    而那边，江暮寒身边却忽然出现了几位尤其狂热的官员，接近于年底了，这些个官员其实都是外来进京述职的官员，其中一大半还都是江南一带的官员。
    这些个人呢，此前跟江暮寒也算得上是有所交际的，如今知晓江暮寒是个女儿身之后，非但没有因此看低了江暮寒，甚至还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所以江大人，您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办个书院啊？”这些官员里面，以金陵的郡守陆大人最为着急。
    说起这位陆大人，还真是有些个一言难尽。
    当年江暮寒在金陵中办差时，他就曾经想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江暮寒，他家中的几位闺女，一个个生得是极其的标志，又说得一口吴侬软语，瞧着都叫人心生喜欢。
    陆大人呢，有这么多的漂亮女儿，本来是一件好事，只可惜这位陆大人惧内，他虽说妾室也不少，但是对于正妻一直以来都极为尊重。
    说尊重吧，其实是有点怕。而他的正妻这么多年来，只给他生了一个嫡子，也就是说，他那堆漂亮的女儿都是妾室所出。
    要是他给女儿找个高门大户吧，正妻不高兴，要是低嫁了吧，这家里温柔小意的妾室要是作起来，也能够活生生地刮了他半条命。
    如此一来，倒是成为了一件难事。
    因此，江暮寒这样出身不算好，但是能力出众又是个青年才俊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都已经想好了，要是江暮寒贪心点呢，他可以嫁给江暮寒三个女儿，要是江暮寒不那么贪心呢，那就嫁五个女儿。
    没错，陆大人就是欣赏半点都不贪心的人，并且始终觉得男人喜欢美人，是一件好事。
    好在江暮寒拒绝了，她离开金陵城中的时候，这位陆大人还非常的惋惜，甚至有一种想要带着女儿追着江暮寒回到京城的冲动。
    嗯，幸好那时候他三年任期还没有到。
    之后就爆出江暮寒的身份了，陆大人也是出力不少的。
    只是想到江暮寒身为一个女孩子，不能迎娶他家里那么多的闺女，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个儿子啊！
    陆大人也不糊涂，江暮寒婚事是御赐的，再说了，他哪有这个胆子去跟纪迟蔚抢。但是有件事情，他是想了很久了。
    那就是让江暮寒开办书院，造福一方的好事！
    他家那个儿子，自小他妻子管得严，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岔子，也还算听话懂事，唯独就一点，那就是比较笨，在读书这件事情上，一直都没有什么成就。
    如今二十几岁了，才堪堪考上了秀才。
    这秀才还是靠着江暮寒曾经给他讲过几日的课，并且赠送了一本注解之后，才考上的。
    他儿子说，此前夫子讲的，他似懂非懂，但是江暮寒的讲解方式，实在是简单直白并且好记，几次下来全都记在了心底，还说江暮寒是名师！
659 发配出京
    陆大人一听，那感情好啊，有这么一个名师在，还愁孩子考不上吗？
    他要求也不高，只希望儿子能够考个举人，那他就已经偷着乐了。
    赶着这一次上京述职，他将这个想法告知了自己关系好的几个官员，那几个官员偏巧也对江暮寒有些个了解的，几个人聚在了一起，这么商议了下，就觉得来请江暮寒出山了。
    只要江暮寒肯，他们愿意出钱帮助江暮寒办这个书院，并且一文钱的盈利都不要，所得全部属于江暮寒。
    他们之中陆大人的官职最高，他便打足了精神，日日来找江暮寒。
    江暮寒推拒了几次，陆大人尤为不死心。
    今日早朝之前，还特地神神秘秘地凑到了江暮寒的身边，道：“江大人，我特地从江南给你寻了几件礼物过来，已经送到府上去了，书院的事情，你再好好地考虑一二。”
    不等江暮寒回答，就一溜烟儿跑了。
    江暮寒微顿了瞬，恰好纪迟蔚从旁边走了上来，斜眼看着她，道：“干什么呢？”
    旁边赶着去上朝的官员们纷纷回头来看他们两。
    江暮寒：……
    没干什么这人都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她干脆地道：“陆大人想要将他儿子托付给我。”
    前面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陆大人，险些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这、虽然但是，好像他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陆大人慌了。
    拿眼回头去看纪迟蔚，正好触及到了对方冰凉的眼神。
    陆大人：……
    不是，他真的没有要自己儿子跟纪大人抢媳妇啊，他哪来的胆子啊？
    朝上热闹纷纷，周围的官员看了一通热闹，满意地去了议事殿。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不如他们所想象的好，皇上几乎是阴沉着一张脸进门的。
    如今依然是十月底，太子因为大婚的缘故，也解除了禁足，这几日刚刚才回到了朝堂上，瞧着气色很不错。
    旁人都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而五皇子呢，梁若尘的事情被李睿的举动给揭过去了，如今心情也不错。
    在皇帝上殿之前，他还特地看了太子一眼，目光之中带着些许的讥讽之意。
    对此事，太子是全然不知。
    然而，刚刚开始早朝，皇上的一席话便让太子慌了。
    “今岁不太平，临近年关，朕想着西北的将士们还吃不好穿不暖，心中就难以平静，以至于彻夜难眠。恰好，收回了这么一批银两，朕今年打算加做西北将士的军饷。”
    “这个军饷，便由太子去送吧。”
    皇帝这个决策，几乎是没有任何缓冲，也没给太子任何的准备，就发了出来。
    不仅满朝上下难以置信，连带着太子自己都有些莫名。
    原因无他，年关将至，便是发放军饷，也可以等到了明年开春去，这个时候做这事，西北的士兵是可以过一个好年了，而太子却要在路上折腾耽搁许久。
    最为重要的是，皇帝如今身子不太好，马上就是寒冬。
    太子这一走，回来还能不能看见皇帝。
660 准了
    这都是一件极为难说的事情。
    更别说西北将士可不同于朝廷官员，军中只认兵符，可不看你是不是太子亦或者其他，军饷历年来都是极其容易出问题的一个环节。
    突然加放军饷，若是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那么太子这个领头人，还不知要承受什么样的惩罚！
    又有连续几桩贪墨的事情在前，眼下正是抓贪官污吏的时候，谁敢在这个时候动手脚？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桩苦差事，没有任何的油水可言，还可能会让太子失去先机。
    太子脸色变了瞬，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纪迟蔚。
    皇帝亦是将目光投到了纪迟蔚的身上，往常有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纪迟蔚都会主动替太子担了下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皇上。”纪迟蔚果然是不负众望地站了出来，太子心中松了一口气，一颗心也往回落了一下。
    哪知，纪迟蔚却道：“此番去西北，路途遥远，光是太子一人，要发放数量如此之大的军饷，只怕短时间内难以做到，士兵们过年的事情不可耽误，依臣看，此番却是应该多添加几个人手来帮太子才是。”
    “哦？你觉得谁合适？”皇帝抬眸看向了他。
    纪迟蔚淡声道：“七驸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太子不敢相信地看向了他，他还以为纪迟蔚是打算自己跟着太子一起去，方才会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或许纪迟蔚是出于太子的名声考虑，这一次的活虽是累了一些，但好好地做下来的话，有利于太子在军中的名声。
    故而纪迟蔚没有拒绝。
    可谁也没想到，他却提出了让五皇子的人跟着一起去！
    这下许多人看不明白了。
    文斐然有些惊讶地看了那边一眼，低声问沈郁白道：“这是何意？”
    “大概是为了制约五皇子，五皇子身边的人就梁若成能用，离了梁若尘，多半只会干一些蠢事。”沈郁白微顿了瞬，复又道：“再有就是，太子一个人去，这军饷的发放只太子一人清楚，回来之后只要五皇子那边随口一句话，太子就解释不清楚。”
    索性带上了五皇子的人，总不能再说太子军饷发放不明。
    但……
    沈郁白觉得以上任何一种解释都纯属扯淡，看似有深意的同时，却这有着些微妙的不同。
    若换了此前，纪迟蔚是决计不会让太子去做这样的事情的。
    “这倒是个好提议，准了。”皇帝亦是有些意外，又觉得很是有趣，直接应承了下来，道：“正好，小七前些个日子还上书与朕，让朕原谅梁若尘。”
    “此番差事若是能够办得好的话，也算得上是将功折罪了吧！”
    这个事情，竟是就这么定了下来，在这满朝上下都要归京述职或者是过节的时候，太子被发配出京，去发放军饷。
    整个京城内对此事都议论不止，太子那一脉更是热闹非常。然而圣旨已下，只给了太子五日的准备时间，便要让他去往西北。
    早朝结束后，太子就去了后宫之中。
661 不理解
    一路到了皇后的宫中，见到的情景却是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皇后满脸的风雨欲来，大概也有猜到太子会来，打从太子进门之后，便让人关上了宫门，又让身边伺候着的人都尽数离开，才冷声对太子道：“你干的好事！”
    太子面色微顿，随即道：“母后在说些什么？可是知晓了今晨早朝的事情？”
    皇后眉一扬，道：“皇上今日先来了本宫的宫中，再去上的早朝，你说呢！？”
    “母后可知道其中原因？儿臣这一段时日都在府内反省，并未做过什么失格的事情啊，父皇怎么会突然降下来了这样的旨意？还请母后明示！”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皇后眯着眼睛，道：“我问你，蓝氏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太子眼眸一闪，随即道：“此事母后不也知晓吗，都是扬儿穗穗他们几个想念母亲了，从前蓝氏还在儿臣身边的时候，就一直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啪！”回答他的，是应声而碎的茶盏。
    皇后腾地站起了身来：“太子啊太子，事到如今你还在拿这样的话来搪塞我，你可不要忘记了，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难道会不知道吗？你不过是瞧着那蓝祺被处斩了，蓝氏家族也从朝野之上淡出了，就觉得将蓝氏给摘出去了吗！？”
    “你想要让蓝氏回来，却也犯不着用这种方式！扬儿和穗穗几个，那可都是你的亲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就为了一个女人，便能够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那一日皇后去太子府中的时候，都有所怀疑的，可大局当前，太子已经这么做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哪怕是极其的不理解，却也不能当众揭穿他。
    所以皇后忍了，打算等这事过去之后，再把太子叫过来说道一二。
    谁知她忍了，旁人却忍不住！
    “离了云迟，你当你做的一切都无人可知吗？这是个什么高明的计谋？几个孩子的病情都是你府内的大夫看的，想要怎么诊治便如何诊治，宴淮请来的刘御医连带着门都不能进！”
    “你把本宫当成是傻子就算了，当皇上也能够被你这样的昏招骗过去吗！？”
    太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其实这个事情，并没有皇后所说的那么严重，早在他大婚的前几日，几个孩子就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他只不过是让人将此事压了下来，在大婚当日发作了而已。
    他怎么会去害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这个事情经由了好些个人的手，那一日太子府中来往的人实在是太多，难免会有些风声传出去。
    “那边还有人一直盯着你的错处，你倒好，唯恐没有把柄送到了旁人的手上！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那蓝氏究竟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会让你做出如此荒谬之事！”
    皇后越想越气，她从一开始就是将太子当成是储君来培养的，小时候太子也很聪明的。
662 礼物
    然而长大了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太子一时无言，沉默了许久之后，方才道：“……事已至此，还请母后替儿臣想想办法，难不成真的要儿臣在这个关头上去西北发放军饷吗？”
    “今日早朝父皇提起这件事情之时，满朝之上无人胆敢替儿臣求情，连带着云迟亦是！母后，儿臣与蓝氏多年夫妻，到底是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寺庙清修受苦。此前的事情儿臣已经受到教训了，此后绝不会再让蓝氏以及蓝家作乱。”
    “儿臣险少拿这种事情来求您，如今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您也不愿意满足儿臣吗？”
    皇后闭了闭眼睛，良久才道：“云迟也是为了你好，你为了一个蓝氏，不顾新婚的太子妃还拿自己的孩子做筏子，依照你父皇的性子，此番之事若是不给你一个教训，只怕此后你是得不到他任何好脸了。”
    “你在做这等事情之时，怎么不先考虑一下后果？”
    太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好了，这件事情既是已经定了，你来找本宫也没用，好好回去准备，务必要办好这件差事。另外，这一次就将蓝氏留在京城之中，你既然已经对外说了，蓝氏是回来照顾孩子的，就断然没有带着她离开京城的道理！”
    “且听明白了吗？”
    太子沉默了许久，眼中的情绪剧烈地翻腾，良久之后，到底是躬身道：“儿臣知道了。”
    那边，江暮寒是看见太子入宫了，偏巧纪迟蔚这些日子都与她一起下朝回家。
    今日也一样。
    她看了纪迟蔚一眼，道：“纪大人不该有事要忙吗？”
    纪迟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这个时候还忙，只怕是连带着媳妇都要跟人跑了！”
    江暮寒：？
    “听说陆大人给你送了几件礼物，正好，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江暮寒一时无语，什么礼物能够让他紧张成这样。
    然而等到她进入家门瞧见了陆大人送来的东西之后，亦是无语凝噎。
    “这……”江暮寒指了指廊下站着的几个女子，满脸的迷惑。“都是些什么？”
    江宇恒铁青着一张脸，闻言并不想要搭理她。
    姜嬷嬷踌躇片刻，拿眼看了一下她身后的纪迟蔚，小声地道：“这是从金陵来的陆大人送过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姜嬷嬷这一把年纪了，自问什么东西没见过，可这等情境她也是破天荒头一回啊。
    说来江暮寒是有些个特殊，跟寻常的女子不太一样，所以跟朝堂上的大臣们有什么人情往来，那倒也正常。
    不过，平常送个小礼物什么的也就算了，这会江暮寒不是刚刚搬了新宅子吗？旁人送来的都是些镇宅的东西，亦或者是此后用得上的物件。
    这位陆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送来了几位美人。
    且一个个风情万种，说话也是好听的吴侬软语，听得姜嬷嬷半边身子都有点不适应的。
    也不知道……
663 送客
    这是送来干什么的。
    当着纪迟蔚的面，姜嬷嬷心里摆满了疑惑，那也不好问啊！
    她不好问，江宇恒却根本不顾及这些，直接怒声道：“什么礼物，这可是扬州瘦马！”
    “你到底是在外边做了什么好事，人家才会送出这样的礼物来？江暮寒，你还真的是翅膀硬了啊！”
    江暮寒：……
    她也不知道啊！
    这位陆大人的行事作风真的是让人闻所未闻，瞧瞧看，这都是一些什么！
    送她美人？他怎么想的！
    “唉。”纪迟蔚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之后，道：“先生可算是明白我的心情了，她自京城离开的时候，我是提心吊胆，唯恐她在外面惹出一些风流债来！”
    莫名其妙变成风流鬼的江暮寒：？
    “此前她为了扮男子，便对各类女子极尽温柔，刘尚书家那个二女儿，就曾经嚷嚷着非她不嫁！这位送美人的陆大人呢，此前更是想要将自己的闺女嫁给她！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说起来都叫人心寒！”
    纪迟蔚说着，还满脸愁苦之色的叹了口气。
    怎么的呢？还委屈到他了？
    这些个话不说还好，一说江宇恒就更来气了，直接抬手指着江暮寒的鼻子道：“赶紧将这些个人送走，今日你若是处理不好这个事情，就别回家了！”
    于是江暮寒就跟陆大人送来的那四个美人一起，被扔出了家门。
    江暮寒：……
    这位陆大人是不是打定了主意来坑她的？
    那几位美人娇滴滴的，目光不断地落在了纪迟蔚的身上，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出了江家的门，纪迟蔚就换了一副表情，直接抬眸看向了德山，道：“将这几位送回去给陆大人。”
    德山忙应了，却听他又补充了一句道：“若是陆大人不在家，便直接带到了陆夫人的面前，说陆大人准备的这些个美人，也不好放在了旁人家中，还是留在陆家最为合适。”
    德山：……
    那位陆夫人的彪悍性情可是远近闻名的，这么送过去，陆大人真的还能够活着去明日的早朝吗？
    “纪大人这是要闹得别人家宅不宁！”江暮寒挑眉，冷眼看他。“生成男儿还真的是委屈纪大人了，就该生成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后宅内一定能够闯出一番天地来。”
    眼看气氛不太对，德山连忙脚底抹油，甭管陆家的天塌不塌，再待下去他的天就塌了。
    纪迟蔚勾唇，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笑道：“那可不行，便是生做女子，也只能够待在了寒儿的后宅中，且要让寒儿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别的女子才是。”
    “而且……下辈子既然都要做寒儿的女人了，这辈子也该让寒儿先做了我的女人才是。”他说着，笑容里带了些其他的意味。
    江暮寒想一把推开了他，转身就往家里走去，一边还道：“来福，送纪大人回府。”
    “是。”来福忙应了，抬眸去看纪迟蔚。
    纪迟蔚低笑了瞬，倒也没有勉强，转身离开了这边。
664 丰收
    而那边，陆大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差点一个没解释清楚，就被陆夫人赶出来睡大街！
    自那之后，他别说是再给江暮寒送一些什么有的没的了，是听见了江暮寒这个名字都感觉到了头皮发麻。
    以及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慌，在陆大人看来，他跟纪迟蔚远来无仇近日无怨的，不就是送了几个美人而已，就遭到了纪迟蔚这样深刻的打击，这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猜对了，纪迟蔚才会如此的恼羞成怒！
    可不是嘛，正常的女子哪里像是江暮寒这般，对每个女子都那么的温柔，除非本身就……
    只是可惜了江暮寒，分明喜欢美人，却不能直接告知自己的喜好，人生如此，实在是一大憾事。
    当然，想是这么想了，再给陆大人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了，连带着请江暮寒创建书院的事情，他都交代给了别人，唯恐惹祸上身。
    这件事情传出去，一时间成为了个笑谈。
    连带着文素雅瞧见了江暮寒，都忍不住拿这个事情调侃她一番，道：“你说这陆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从前他就打算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你，可是你都拒绝了，他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会想到送你几个美人的？”
    “不对。”文素雅忍笑道。“在他们的眼中，似乎你就非常适合做女婿，从前我父母不也是如此？一个劲地想要让我们二人成亲，甚至还找到了纪大人……”
    “这么说来，纪大人可真是太惨了。”
    可不惨吗？对外他就一副正宫的模样，对内就找她父亲哭诉，说她无情无义，负心薄情。
    闹得她爹都想要将他们的婚期提前提前了。
    还好姜嬷嬷是一个头脑清醒的，说御赐婚仪不能随便更改，否则的话，江暮寒就要因为陆大人做的这一笔糊涂账，直接被送上花轿了！
    “不过，陆大人的提议倒是好的，你不若考虑一下，办个书院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文素雅话锋一转，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淡淡摇头，道：“我志不在此。”
    文素雅见状，便也不在劝阻了，只道：“今日之后，会休朝五日，皇上还会举办秋日宴席，为了此番的大丰收。”
    大楚这几年不太平，南方还接连下了那么大的雨，收成惨淡。
    然而北方这边的收成却是极好，百姓家中几乎都丰收了，比起往年，足足多了近一倍的粮食产量。
    闹腾了这么久，总归是来了一件顺心的事情，龙心大悦，便打算休朝几日，办一个秋日宴席，也好将这些个日子以来笼罩在了京城头顶上的阴霾给扫干净。
    “说来，五皇子平日里瞧着也算不得多么聪慧，这一次却消息灵通，赶在这个时候上奏粮食产量翻倍的事情，倒好像是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
    文素雅压低了声音，与江暮寒细说。
    “实际上这粮食产量能够翻了这么多，全都仰仗了纪大人手底下的一位吴姓谋士。”
665 秋日宴席
    “这位吴先生，听说出身不好也不识字，当年还在京里坐着花匠的活，不知怎地就被纪大人找上了门，此人对官场对朝廷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刚开始听到的时候，还拒绝了纪大人两三回。”
    “后来是纪大人持之以恒，才将这人笼络到了旗下。然而当时整个京城都不太理解纪大人所为，哦对了，那年正好是你离开京城的时候，也就是梁若成等人高中之时。”
    “太子跟五皇子都在新科进士里面挑选能够用的人才，纪大人却为了一个花匠屡屡出面，许多人都说，纪大人是糊涂了，一个花匠能够做成什么事情，谁能知晓，他找这个花匠，根本就不是为了种花养草，而是为了百姓的口粮。”
    这事江暮寒也知晓，这位吴姓谋士，平生最爱养花种草，哪怕是到了纪迟蔚的手底下之后，他也只是做这种活计。
    纪迟蔚在京郊有一些良田，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租赁给了周围的百姓来耕种，这位吴先生来了之后，他便将农田全部收了回来，交给了吴先生打理。
    吴先生接手之后，第一年就种出了许多的粮食，这些个粮食无论是口感，还是产量都极其的惊人，纪迟蔚在与吴先生商议之后，另培育了一批粮食种子。
    而今年的丰收，便正好是吴先生培育出来的种子出产的第一批粮食。
    粮食产量暴增一倍，这在科技手段相对于落后的古代来说，几乎算得上是造福社会了。
    然而纪迟蔚没有到处去宣扬自己的功勋，反而是让吴先生又收了一些徒弟，教这些人来培育粮食种子。
    这些事情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百姓心里清楚，皇帝心中也明白。
    江暮寒刚来这边的头几年也想过，想要社会发展，必定是要从根本的方向来展开，奈何她并非工科出身，加上她对于农事上的东西也了解不全，故而才没有施展开来。
    她前身做的科研工作，主要是研究历史、文化遗产以及古汉字这些个方面的，涉及得最广最深的，也就是甲骨文之类的了。
    如今这个事情被纪迟蔚做出来，她倒也是极为高兴的。
    这个秋日宴席，庆祝的不仅仅是只是一次小规模的丰收，更为重要的，是粮食种子和粮食产量的革新。
    皇帝高兴，是情理之中。
    只是，江暮寒眼眸微转，轻声问道：“秋日宴是定在了哪一天？”
    “三日后。”
    她心中一动，这也真是巧了，三天之后，恰好是纪迟蔚的生辰。
    他生在秋日里，如今又撞上了这举国同庆的秋日宴，倒是不好再大办了。
    “这是好事，皇上特地说了，秋日宴席之上，不拘于任何的形势，只要是能够夺得魁首之人，便重重有赏呢。”临近年关，又低迷了这么久，此番皇帝也是有心想要将气氛扭转一二的。
    江暮寒听了之后，心中倒是有了一个想法，随即俯到了那文素雅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666 冷淡生辰
    休朝的这几日，几乎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秋日宴的事情。
    对于官员来说，秋日宴的意义重大，对于普通的百姓而言，这就更加是一件好事了。
    在这样的期待中，秋日宴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纪迟蔚来江家接她去皇宫，都成为了一个习惯了，但今日不大一样，江暮寒只让德宁去了趟纪府，让纪迟蔚先行一步，说是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办。
    具体是什么事，问德宁也是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德宁离开后，德山道：“这个德宁，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跟着夫人一段时间，连带着夫人要做什么他都不知道。”
    见纪迟蔚笑而不语，他又轻声道：“老太太吩咐底下的人，给您煮了一碗长寿面，今年的寿辰多半是过不成了，您到底也是将长寿面吃了才是。”
    纪迟蔚每年的生辰都不被记住，但今年似乎尤其的惨淡。
    毕竟往常太子在京中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差人给纪迟蔚送一份礼物的，连带着宫中的皇后和太后，也会让人上门来送不少东西。虽说纪迟蔚什么都不缺，但总归被人记住的感觉是好的。
    可今年太子因为前去发放军饷的事情，如今已经是不在京中了，临离开之前，甚至没有跟纪迟蔚多说过一句话，瞧着是因为这次军饷的事情纪迟蔚没有开口帮忙，而有所恼怒。
    皇后也像是忘记了这一回事，只有太后一人记得，早早地叫人送来了些纪迟蔚爱吃的糕点。
    寻常家中也会摆宴，哪怕不会做的太夸张，但无论如何都是记得住的，可今年纪太师的身体不太好，上下没了心情，纪老夫人那边，也得要照顾好纪太师。
    这会儿连江暮寒都不见踪影了，德山是真的有些个心疼纪迟蔚，忍不住叹气道：“往常您的生辰，哪怕您不在京中，太子也会牢牢记住，这次怕是跟您生气了。”
    “可是这么多年来了，太子爷也不替您想一想，他办事的事情没想着要告知您，等到要受处罚了，就想要叫您去替他，您都多久没有好好地在京城里过个年了？更别说，今年老爷身体还这样，您不留在京中尽孝，反而跑去了西北。”
    “若是老爷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成为了您一辈子的遗憾！”还有些话，德山没好说。
    那就是这发放军饷虽说是苦差，但确实是能够为当事的人赢得一些名声的。
    纪迟蔚若是不顾纪太师的身体，就这么去了，日后难免落得一个急功近利，枉顾天伦的名声。
    从前的时候纪迟蔚不说什么，德山也忍了，如今一次次的，他实在是忍耐不住了。
    他自小跟在了纪迟蔚身边，自然是知晓纪迟蔚曾受过的委屈的。这一直不断地对人好，人不觉得你有多好，反而是习惯了你的好，轻易一点事情不合心，便能发作成这样。
    他是真的替纪迟蔚不值。
    纪迟蔚眼里浮着一抹笑意，心情并没有德山以为的那么糟糕。
667 三倍之多
    那边，因为是秋日宴，每个人的位置都是有定数的。
    等到了宴席的宫殿之后，纪迟蔚才看见，江暮寒被安排在了他的对面。
    隔着一整个宽阔的长殿，遥遥相望。
    他忍不住挑眉，低声问旁边的宫人道：“这位置是谁安排的？”
    宫人心头一凛，连忙道：“回纪大人的话，这是皇上的意思。”
    纪迟蔚似笑非笑地点了下头，那宫人见他没有多说些什么，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退开了去。
    而殿上的皇帝，瞧见这样的安排是十分的满意。
    就是嘛，还没有成婚的男女，哪怕是定亲了，也不能够随随便便的黏糊在了一起，这叫个什么样！
    分开坐多好！
    整个殿内，江暮寒所坐的位置是极为靠前的，与纪迟蔚对称，不过与她同坐一桌的，并非是任何一个臣子，而是文素雅。
    这也是在告诉众人她的身份，而今也只不过是一个女官罢了。
    江暮寒轻抿了一口茶，倒也没太在意。
    今日的宴席与往常的不太一样，所有人都知道，皇宫设宴，都不是为了吃饱来的，安排的吃食俱都是一些凉菜和下酒菜巨多，并着一些瞧着华丽，实则并不算好吃的硬菜。
    许多人在宴席之前，都会偷吃点心来垫垫肚子。
    可这一次的却不大一样，旁的不说，光是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米饭，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了。
    这米饭的米粒儿是颗颗饱满，晶莹剔透，入口香甜软糯。江暮寒吃着跟现代的精米来说，其实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但是对于同样生存环境下的大楚，这已经很是了得了。
    除了米饭之外，另有一些做好的面食，俱都是味道极佳。
    “诸位爱卿觉得，今日这宴席如何？”皇帝粗略地尝过了之后，含笑看向了底下的人。
    底下的臣子哪里还不知道皇帝这是何意，纷纷拍起了马屁。
    “别的不说，这米饭倒是很难得，臣出身水米之乡，却也没有尝过如此好吃的米。”
    “不错，且看着形状，竟是粒粒分明，模样相似，这哪里是米，分明就像是工人手中巧夺天工的宝石一般！”
    “这米饭可还有？臣还想要再添上一碗！”
    皇帝分明知晓这些个人是有意地在应和，却还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摆了摆手，道：“得了，犯不着这么夸张，不过这米确实是不错，诸位有所不知，这便是今次大丰收收上来的粮食，不仅味道极佳，而且产量很高。”
    “光是整个京城境内收上来的粮食，就达到了往年的三倍之多！”
    这话一出，底下更是恭维声一片，甚至还有人站起来歌颂皇上功德，说是天降福音。
    皇帝不爱这一套，直接道：“这事跟朕没有关系，真正有功的人，是吴山。”
    一直坐在了纪迟蔚身边，沉默不言的男子，终是在这个时候走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此人瞧着已经有了些年纪，两鬓隐隐有些个发白。
    皮肤有些黑和粗糙，若是不被皇帝这么提起来。
668 似邀功
    这么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农夫。
    根本就不是太过于显眼。
    却是改造培育了粮食种子的大功臣。
    吴山闻言，忙站起了身来，道：“皇上谬赞，小人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农夫罢了，平日里也只会干一些农活，当不得皇上这样的夸赞。”
    光是他起身说的这一出话，就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农夫。
    普通人见到皇帝之后，还不知道是何等的畏惧和害怕，哪怕这些个都没有却也是极其紧张的，唯独吴山很是沉着。
    能够成就这样大事的人，自然是非同一般的。
    皇帝面上满是笑意，扫了旁边的苏胜一眼，苏胜早已经在吴山躬下身的那一刻，快步从殿上走了下来，将吴山搀扶起来，忙道：“吴老做出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万不能这般谦虚。”
    吴山对他轻轻点头，随即抬眸看向了殿上的皇帝，道：“这新改进的粮食种子，是小人做得没错，但归根到底，也都是纪大人的功劳。”
    殿内安静了瞬。
    “在没遇到纪大人之前，小的只不过是个寻常种花养草的花匠罢了，纪大人只是听了小人几个不成气候的猜想，便愿意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良田，交给小人反复试验。”
    “这种子能够不断改善，以至于有了今日的产量，都是因为纪大人的支持，中间连带着小人都有所怀疑过自我，只有纪大人坚持了，为此，纪大人收回了许多良田，还遭到了周遭租佃农田的百姓非议。”
    吴山说起来，面上也很是动容。
    这种心情，江暮寒其实非常能够理解。吴山所做的，也是另类的科研，科研这项事情之上，许多时候未必都是会有结果的。
    结果看不见，失败却无穷尽，且伴随的还是很多外界的不理解和非议。
    她所在的科研部门，在现代来说也是比较冷门的，大家都在研究大数据，在研究新鲜科技，甚至是人工智能，只有他们还在钻研从前的古老遗留。
    她的工作部门算得上是很不错的，可走出去还是会有人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可研究的，在当时飞速发展的时代，似乎已经没有了保留的价值。
    而这些，都是他们背后的人承担下来了。
    她背后的国家，给予了他们最大的支持和依靠，让他们能够专心于热爱的事业之上。而吴山的背后，所有的一切，却都是纪迟蔚一个人撑下来了。
    吴山在秋日宴上说这样的话，难免有一种为纪迟蔚邀功的感觉。
    但只有她能够切身体会，吴山的感激以及复杂的心情。
    “小人从始至终做的，就是不断地改进罢了，能让小人这么心无旁骛钻研多年的人，却是纪大人，说这个功德都是小人的，小人实在是愧不敢当！”
    皇帝扫了纪迟蔚一眼，却见他面色并未有任何的改变。
    心中忍不住喟叹，同样是纪家的血脉，若太子生成了纪迟蔚这样，他还用得着每天发愁吗？
    吴山身上有一种极为纯朴的气质。
669 献礼
    说话也很是直接，皇帝对这样的人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些话必定是吴山的肺腑之言，而非是纪迟蔚让他这么说的。
    “朕还说呢，云迟那些个地，少了点。”皇帝面上带着浅笑，大手一挥，道：“朕记得京郊那边，还有三个皇庄，即日起，便一并划到了你的名下去吧。”
    皇庄意义非凡，许多时候是不轻易地赏赐给人的。
    皇帝一出手就是三个皇庄，其实也很不错了。
    但吴山还是皱了下眉头，因为这件事情是他所做的，所以他对这个东西的认知，也较为全面，简单的来说，即便是现在封纪迟蔚为超一品国公，他觉得也是可以的。
    眼下只是一场丰收，而他的种子已经不断地试验过了，在各种的土壤和生存条件之下，都能存活下来。
    似是西北那种极端的气候里，也可以种植，只是产量不会有这么的夸张。
    但光是如此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西北那样的气候，本不适宜种植太多的作物。可如今只是给纪迟蔚几个皇庄……
    吴山倒也没有那么古板，他大概也清楚，以纪迟蔚的年纪走到了如今的二品大员的地步，已经是朝中仅有了，皇帝再往上提拔他，便有些过高了。
    所以他心中哪怕是觉得这个嘉赏简单了些，却也没有过度反应。
    “云迟谢过皇上。”纪迟蔚站起了身来，轻笑着说道：“皇庄内附着许多的良田，正好，吴老此前还想要试试另外几种新粮食，这样一来，倒是可以让吴老一展拳脚了。”
    朝下的臣子们反应过来，俱是附和道：“吴老有着这般能耐，可千万别埋没了。”
    “我家在京郊也有些个田地，吴老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用我家的地。”
    “吴老手底下的人手可还够？赶巧了，我这边也有几个厉害的农夫，可以给吴老差遣一二……”
    满殿内的热闹中，李宏弈突然起了身。
    他亦是满脸的笑意，轻拍了拍手，便有人将抬上来了一个东西。
    文素雅看见了那个东西的瞬间，忍不住看了江暮寒一眼。
    只因……这是个纯金打造的金麦穗摆件，麦穗本来就是金色的，做成纯金的倒也没什么，只是麦穗生在了田地里面，这玩意却是摆在了桌子之上的，看着有些个……不伦不类。
    文素雅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倒也理解五皇子想要添彩的心思，皇帝心情郁闷了那么久，难得放晴一次，太子又不在京中，当然是五皇子表现的时候了。
    可是，送这么个玩意，皇帝真的会高兴吗？
    “恭喜父皇！恭喜大楚，日后我大楚有了吴老这样的能人，寻常百姓便再也不会挨饿了，宏弈深受感动，特地让底下的人打造了这样的一个金麦穗，以此来庆贺今岁的丰收！”
    “也希望此后每一年，都能如同今次一样，风调雨顺，民泰民安！”
    李宏弈说话是掷地有声的，场内却是安静的。
    “这……”孙大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670 活菩萨
    实在是忍不住，与身边的人低声道：“五皇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游星平日里也算得上是不动声色了，这会也有些个无语凝噎，忍了半天，道：“大概就是开心吧。”
    是……吧。
    苏胜拿眼去看皇帝的表情，却见皇帝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其实也觉得有些个，莫名其妙！
    不说这个礼物怎么样，金灿灿的一出现在了这个场合之上，就极其的违和，再有，吴山可是真正的农夫，又是这一次的大功臣，他把这么个玩意放在吴山的身边，衬托得吴山身上那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衫，都……嗯，辉煌了起来。
    吴山这个人就是个纯朴的农夫，不喜欢金银玉器，也不爱荣华富贵，纪迟蔚其实一直都对他很好，但是吴山更多的，还是在乎地里的作物。
    跟五皇子送上来的这个东西挨在一起，那实在是有些违和。
    当然了，五皇子也是一片好心，当不得过错！
    当不得。
    苏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忍不住抽了下唇角。
    李宏弈大概也感觉得这气氛有些个古怪，他一时也想不出来是哪里出了差错，便上前一步道：“儿臣听闻，父皇打算将吴老改进的粮食种子，在大楚各地发放。”
    “恰好，儿臣近段时日对农事上的事情很感兴趣，且还在家中请了许多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对此也算得上是有些个了解了。”他说罢，抬眼看向了皇帝的方向，眼中满是光彩。
    “父皇不若将这件差事交予儿臣，儿臣一定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家伙，五皇子在朝快七八年的时间了，第一次这么主动地站出来领差事。
    还领了一个半点不费劲却能够得到满腔好名声的差事。
    那可不，最为艰难的试验种子的那一步，纪迟蔚就做完了，人呢，纪迟蔚那边也有完善的了，就连种子人家都培育了好大一批了。
    李宏弈倒是想的挺好，直接跳了出来，从纪迟蔚的手上截胡，要去做那最能够宣扬自己名声，也最能邀功的环节。
    他平日里聪不聪明倒是难说，这种截胡的能耐，倒是一等一的。
    殿内有些安静。
    连带着平日里跟纪迟蔚过不去的有些个人，也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声议论道：“五皇子这也太损了吧。”
    “谁让人家是皇子呢，身份上就压了纪大人一截。”
    文素雅更是有些气愤，低声与江暮寒道：“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要论功行赏了，这五皇子就出来了？还说他对农事感兴趣？我听说最近几日，五皇子心情特别好，连着去了好几次花楼。”
    “手里面漏出来的银两，叫那些个青楼女子乐开了花去，都说他是活菩萨呢！”
    而且，李宏弈那一身穿金戴玉的模样，跟吴山站在了一起，还说什么一起做农事的话……不知道他用什么方式说出口的，也不知道他亏不亏心。
    反正文素雅看见了，只觉得自己的牙都是生疼的。
    江暮寒没说话。
671 忽略
    李宏弈想要邀功这么明显的事，大家都看出来，皇帝未必不知道。
    但以江暮寒对皇帝的了解，他至今都没有放弃五皇子这棵歪苗，突然有这样的好机会，哪怕是觉得五皇子做事不走心，大概也会同意。
    果不其然，皇帝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看着李宏弈的表情也很是一言难尽，但一开口却还是道：“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既然都已经准备齐全了，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皇帝顿了瞬，轻叹道：“今岁纪太师的身子不好，云迟在外奔波这么多年，今年这般情况……便留下来，看顾一下太师的身子吧。”
    “传朕旨意，即日起，晋纪迟蔚为从一品少师！”
    殿内一静。
    原本还以为，纪迟蔚是吃了大亏，如今看来，他却也没吃什么亏。五皇子要是不提这件事，他这官品晋升，只怕还要等上多年，如今却是直接晋到了少师。
    少师这一官职，在大楚说来是虚职，职权之类的是远不如其余的从一品官员的，但是纪家还有个纪太师。
    一门出了太师、少师，皇帝这话里的意思，难免有让纪迟蔚接任纪太师之职的意思，以此而言，那所蕴含的意味可就大了。
    且，纪迟蔚如今不过才二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从一品大员，纵观古今，也是没有几个的。
    纪迟蔚起身，缓步走到了殿中，道：“谢皇上体恤，臣领旨。”
    旁边的李宏弈面色微沉，还以为抢下了纪迟蔚最大的功劳，多少也能够让纪迟蔚不高兴一段时间，没想到直接助力纪迟蔚升官了。
    而且还是少师这样的特殊官职。
    从此之后，满朝上下可都要称呼他纪迟蔚为纪少师了，且少师少师，若他日后有了个一儿半女的，少不得要去纪迟蔚的门下读书。
    无端之中，给对方抬了多少荣耀。
    若不是此时还在殿上，只怕李宏弈那张脸都已经青了。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才一字一顿地道：“那可真是恭喜纪少师了。”
    纪迟蔚勾唇：“同喜。”
    李宏弈：……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李宏弈到底也是有所得的，比起纪迟蔚的从一品官，这个为天下口粮办事的功劳，明显更大更广，且容易让他在民间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和声望。
    总体上来说，还是李宏弈更赚一些。
    李宏弈却不止想要这么多，他领命之后，没有立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反而躬身道：“今次丰收是件大好事，小七人在宫外，却也深受触动。”
    “为此，特地在儿臣的面前哀求了许久，要儿臣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来这殿上，为父皇、为吴老献上一曲。”
    那边，文斐然低声与旁边的沈郁白说道：“看来五皇子的身边也并不只是有着梁若尘一个聪明人，今日又是抢功，又是让七公主献曲的，是想要重新找回皇上的宠爱了。”
    此前李云曦种种劣迹不谈，她到底是皇帝最为疼惜的女儿。
    只是之前五皇子他们都太忽略了这件事。
672 不辜负
    可是如今却是不同了，经过上一次的事情，加上梁若尘又被派遣出京，李云曦在家中的位置是一落千丈。
    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最为了不得后盾是皇帝，她这个公主身份，还有一切的荣宠，都是皇帝给的，若是皇帝收回了，她也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李宏弈那边，也得了人提点，该让李云曦发挥出优势来，毕竟在没嫁人之前，皇帝对李云曦的宠爱，是他跟太子两个人都比不上的。
    挑着一个皇帝心情极佳的日子里，李宏弈想，皇帝多半也不会拒绝。
    没错，李云曦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皇帝心中未必就是毫无波动的，只是这个女儿在嫁人之后的一系列表现，让皇帝寒了心罢了。
    李云曦受苦受罪，皇帝是必然不会高兴的。
    “她有心了。”皇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来，瞧着也不像是非常期待的模样，轻声道：“既然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便上殿前来吧。”
    李宏弈心中一喜，忙不迭应承了下来，回身让人去叫李云曦。
    李云曦打扮一新，穿着从前最喜欢的粉色衣裙，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俏丽，只是头上梳着妇人髻，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在皇帝跟前撒娇卖乖的女孩了。
    “父皇。”李云曦缓步行来，有宫人飞快地将她的琴也给搬了上来，李云曦行礼之后，退到了琴之后，缓缓坐下，道：“儿臣知晓今日是一个好日子，特地选了这一首《丰收》，愿我大楚日后年年风调雨顺。”
    这一番话说得还算得上是顺耳，文素雅却轻声道：“做事情的时候，不见五皇子与七公主的身影，邀功的时候，倒是比谁都要勤快。”
    江暮寒笑而不语。
    李云曦的琴艺只能够算得上是一般，好在这首曲子的曲调极为活泼欢快，本来就是代表着人们心情喜悦的，所以整体上来说，并不难。
    偶尔有几个错音，却也不是很影响整个曲子弹奏下来的状态。
    不过这殿内的人，大多都是人精，见过的好琴曲数不胜数，表演过半，大多数的人都能够听出来这里头的仓促了。
    只怕所谓的准备已久，其实只不过是寥寥数日，恰好是这几日梁若尘离京之后，才临时想起来的。
    不过对方是公主，哪怕是如此，也没有谁不识趣地站出来说李云曦的不是。
    反而夸奖称赞的声音一片。
    李云曦起身，站在了琴后，脸上的笑容很是自得。
    “不错。”皇帝面色淡淡的，没有她所想象中的高兴，却也夸赞了几句。“你平日里贪玩，从前也不爱学乐理琴艺，能够弹成了这样，确实是用心了。”
    “云曦谢父皇夸奖。”李云曦满脸的笑意，目光忍不住落在了殿首的纪迟蔚身上。
    哪怕是隔了这么久，她已为人妇了，再见到纪迟蔚，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其实今日，也是云迟表哥的生辰，丰收遇上生辰，倒也是没辜负了这好时光。”
673 凭什么
    李云曦一开口，周围安静了瞬。
    从前她没嫁人时，就喜欢追着纪迟蔚跑，如今嫁了人了，还公开在这种场合之下提及纪迟蔚，旁的也就算了。
    外男的生辰她记得这么清楚，到底算不得一件什么好事……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目光冷了下来，扫了纪迟蔚一眼，道：“朕倒是忘了。”
    “不过一个生辰罢了，比不得丰收重要。”纪迟蔚云淡风轻，从始至终也未给过李云曦一个眼神。
    李云曦满脸的失望，可一抬眼就能够瞧见自家哥哥那吃人似的的目光，她却也不敢开口说什么了。其实她过得并不好，就更是怀念纪迟蔚。
    想着当初自己要是嫁给了纪迟蔚，那该有多好。
    这样的念头，都要成为她心目当中的一种执念了，尤其是在纪迟蔚出现的地方，她就总忍不住想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文素雅站在了江暮寒的身边，面色有些难看。
    她一直都不喜欢五皇子和七公主，如今更是。一个宴席之上，就能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大的那个想要抢纪迟蔚的功劳，小的那个更是，都已经嫁人了，还惦记着别人的未婚夫。
    这么堂而皇之地对纪迟蔚示好，就好像是当江暮寒不存在一般。
    “皇上。”谁知，她身边的江暮寒却突然起身，躬身道：“今日丰收，臣亦是准备了才艺。”
    所有的人俱是抬眼看向了她。
    这……可真是稀罕了。
    江暮寒是平常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的人，如今居然会主动要求表演才艺了。
    “江暮寒这该不会是被七公主刺激到了吧？”郁晟风就坐在了文斐然二人旁边的桌子上，闻言实在是忍不住，探身跟他们说道。
    沈郁白闻言不语，只垂眸看着茶盏里的茶叶起起伏伏。
    文斐然倒是搭理他了，却是道：“七公主刚才的话确实是有些过。”
    “江姑娘，这不合适吧？”没等他们商议出一个结果来，那边，李宏弈却腾地站起了身来，冷笑不已：“谁不知道你是名满天下的江大家，从前甚至还在逐鹿书院内当过夫子，今日本是小七为父皇献礼，你若在这个时候出来，岂不是变成了要与小七比较了？”
    江暮寒没说这样的话，但搁在了他们的眼里，她还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谁让她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李云曦出现了之后说这样的话？
    “五皇子此言也不对吧。”陶思辰放下茶盏，面色冷淡。“七公主有心献礼，江暮寒何尝不是？各献各的礼，怎么就成了比较了？”
    “若不想比较，也可之后再献！非要赶着在今日，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史一铭在一旁帮腔道。
    “史公子这话说得不对吧？今日庆祝丰收，不在这日献礼，莫不成是要等到丰收都结束了再献？”郁晟风反唇相讥。
    史一铭脸上一黑，总归在他们看来，江暮寒就是仗着自己的能耐，想要让七公主给她当垫脚石。
    她不过是个女官罢了，凭什么？
674 献舞
    让堂堂的一国公主给她做垫背的，她是个什么身份？
    年轻人针对这献才艺的事情闹腾了起来，朝中臣子却是面面相觑，觉得这事有些荒谬。
    江暮寒却在此时上前一步，道：“暮寒准备的是一支庆贺丰收的舞蹈，与七公主所献曲子并不冲突，更谈不上比较。”
    这话一出，别人还好说，郁晟风险些惊掉了自己的下巴。
    “江暮寒，跳舞？她说反了吧，应该是她弹琴文姐姐跳舞？”他回头去询问文斐然。
    文斐然亦是满脸的迷惑，他问他，他又上哪儿问去？
    文素雅也没有告诉他能有这样的一出啊。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江暮寒居然要跳舞的这个诡异事情当中，唯独只有沈郁白抬眼看了下纪迟蔚。
    纪迟蔚唇边勾起了一抹笑，这笑极为晃眼，整个宴席下来。
    包括吴山说出了他的功绩之时，对方都没有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她倒是当真了。”纪迟蔚勾唇笑。
    魏恒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偏头问身边的秦霜，道：“好端端的他笑什么呢？怪瘆人的！”
    “没瞧见吗？人家都打算给他献舞了！”秦霜满脸的阴沉，话语里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酸。“看不出来啊，这江暮寒一副女中豪杰的模样，居然这么乖巧听话，让她跳舞就跳，半点性格都没有！”
    “文素雅倒是挺有性格。”纪迟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她跳舞也是一绝，怎么不见给你跳一个？”
    秦霜噎了一下，猛地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喝了一大口，却把自己烫了一个够呛。
    “唉！小点心啊，那是你茶盏里的，还能有人跟你抢不成？”魏恒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顺了顺他的后背。
    秦霜翻了个白眼，哪天他死了，一定是被这两个人气死的！
    而那边，江暮寒得了皇帝的应许，下去换衣服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满场都安静了一瞬。
    她穿了一身白色纱裙，这纱缎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材质，瞧着极为轻柔，且从她的右侧腰间那边，开出了一道浅浅的桃红色，一路顺延到了裙摆处，颜色是逐渐加深，最后变成了醉人的大红色。
    这衣裙本身便仙气十足，加上了这一抹红色之后，却又平添了几分妩媚。
    她满头的墨发挽在了头顶上，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却从那玉簪之处拉了一块面纱下来，遮掩住了她的面容。
    这面纱的材质与她身上的衣裙是一般无二的，为了防止在跳舞的过程之中面纱滑落，还特地用一出珍珠链子压住了面纱。
    江暮寒只露出了额头与一双漂亮的眼眸在外边，额间还点了一点朱砂。
    整个人的模样，与她往日里表现出来的是大相径庭，连带着郁晟风、文斐然这样平日里跟她很是熟悉的人，都看呆了去。
    “……难怪女人对衣服如此的执着，这换一身衣服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简直也太神奇了吧？”郁晟风感慨道。
675 惊艳
    文斐然：“……”
    “琼枝看着你呢，注意点。”这句话刚刚说出口，文飞然就发现郁晟风的腰杆儿都挺直了。
    他一时无语，倒也不必这么的没出息。
    而那边，准备好的乐师上场后，江暮寒素手轻抬，身上的衣裙伴随着风轻轻地舞动了起来。
    周围一片惊叹。
    其实倒不是说江暮寒跳的有多么的好，比较起来，江暮寒的舞姿还是不如文素雅这样自小就热爱的。
    只是因为她动作随意中又带着一股优雅，给了这些人难言的体会，看江暮寒跳舞，有一种画卷上的神女，从画卷之中缓步走了出来的效果。
    比起她的舞本身，叫人心驰神往。
    更别说江暮寒那一双眼眸，是安静而又沉寂的，轮转之间，仿若叫人看见了真正的九天之上的女子。
    清风拂起她的衣袖裙摆，带起的阵阵涟漪，却足以扫到了所有的人的心底。
    一直以来，其实从江暮寒恢复了女儿身之后，很多人都存在着一种诡异的错觉，在于江暮寒这个人。
    她的行事作风，都像极了一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郎，对于她是女子的这件事情，反而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忽略。
    甚至在江暮寒办成了事情之后，许多人也是未曾将她看作女子的。
    唯独只有看见她某些女性化的打扮时，才会想起这件事情。
    而他们屡屡在朝堂之上提到，其实是出于一种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形容的心情，总归就是觉得江暮寒不能够轻易地冒头。
    而并非是对于江暮寒是个女子的这件事情，有了什么清晰明了的认知。
    但就在这一刻，江暮寒是用一种极为平静，却又令人难以忽视的方式，展示了自己作为女子的另外一面。
    亦是叫着所有的人都明晰一件事情，那就是她江暮寒是个女子，并且，还是一个官员。
    在她开始跳舞了之后，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一个两个。
    魏恒拿眼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瞬，却见对方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反而只是静静地盯着场中的那个女子。
    魏恒忍不住道：“看来给你庆贺生辰是假，告诉全部的人她的身份是真。”
    “啧，就这！”秦霜可算是逮着机会了，道：“云迟，你可长点心吧，人家这是在利用你呢！”
    纪迟蔚本来心情极佳，偏偏被这两个人给打断了。
    他眼眸微眯，冷声道：“别管利用与否，只要是我夫人愿意，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那也无什么不可。”
    “你们这么有意见，怎么，你们是有这么一位才华横溢，惊才绝艳的夫人来利用你们吗？”
    魏恒也被噎了一下，怎么呢，这还骄傲上了？
    纪迟蔚说罢就淡淡地转回了头，眼角眉梢满是笑意，不用过多的解释，是因为江暮寒有些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而能成为让她飞舞而上的树，他亦是甘之如饴。
    一曲舞罢，满座皆惊，江暮寒收获了最多的目光和赞誉，也真正地在这个朝堂之上，深化了自己的女子身份。
676 顺便上奏
    江暮寒停下动作，抬手，揭开了面纱。
    面纱随风舞动，露出了她那张极为漂亮的容颜，她勾唇轻笑道：“五谷丰登日，百姓富足时，愿国富民强。”
    这一番话，可与刚才的那一支舞，产生了巨大的反差感，然而如今却也已经没有人再去注意她的身份或者是其他的了。
    只知道她是江暮寒，是大楚的江暮寒。
    上首的皇帝面上带着一抹浅笑，目光忍不住落到了下首的纪迟蔚身上，这事情也是真的怪气人的，纪迟蔚本身就已经极有能耐了，如今给自己寻了一门媳妇，倒也是一个了不得的。
    所以，他当初为什么会应许了这一门婚事？
    有些后悔……但，这样一对璧人，却也是大楚之幸。
    “也祝纪大人生辰快乐，安康顺遂。”安静的这一瞬间，江暮寒抬眸看向纪迟蔚，唇角微勾。
    纪迟蔚面容微动。
    魏恒跟秦霜都疯了。
    行了，以后他们再也不敢乱说那样子的话了，知道人家小两口的感情好了，倒也不至于如此！
    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场合！这可真的是……
    江暮寒这话一出，亦是满场皆惊。
    除了知情的那几个人之外，其实很多人都觉得，皇帝给江暮寒赐婚，赐婚的对象还选择了纪迟蔚，很明显的是在限制江暮寒。
    这二人也极有可能面和心不和，毕竟纪迟蔚从前的未婚妻，可是与江暮寒极为不睦的江兰若。
    可看眼下的这个样子……这哪里像是不情愿的模样？分明是两厢情愿，情投意合！
    “你们啊！”皇帝无语了，忍不住摇头，都把这两个人隔开了，江暮寒还能够借着献礼的由头来这么一出。
    他一时有些啼笑皆非，又觉得这正是年轻人最该有的模样。
    皇帝摇了摇头，道：“行了，赶紧回来吧！”
    谁知，江暮寒听了这句话之后却没有动，反而抬步上前，躬身道：“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何事？”皇帝挑了挑眉，轻声问道。
    “回皇上的话，此事与太子有关。据臣所知，太子此番前往西北放军饷，身边除去了那七驸马梁若尘之外，另外还有两个人，而这二人皆是出身于前太子妃蓝氏的娘家蓝家，分别是蓝氏的表兄与堂弟。”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第一个反应并不是去看皇帝的表情，而是纷纷拿眼去看纪迟蔚。
    嗯……
    怎么说呢。
    这个事情就还挺离谱的，江暮寒一边跳舞给纪迟蔚庆贺生辰，一边顺便回禀了太子做的荒唐事，给纪迟蔚插了一刀。
    这叫做什么行为啊？
    由爱生恨？相爱相杀。
    这个迂回转折的离奇程度，甚至高于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是连带着皇帝都被噎了一下。
    他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看着江暮寒，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江暮寒倒是坦然，道：“此二人，一个不学无术，一个好吃懒做，皆不是能够统率得了军饷之事的良将，若是将一应事务都交到了他们的手上，恐生变。”
678 忐忑
    皇帝面色沉肃了瞬，冷声道：“派人去查，若是情况属实，直接将这二人拿下，押回京中处置。”
    不只是如此，皇帝对于太子这等无底线纵容蓝家的行为，显然已经是忍无可忍了，直接命人去传了他的口谕，问太子这个太子之位是不是坐腻了，真的那么喜欢蓝氏家族的众人的话，皇帝可以成全他。
    此事知晓的人并不多，但传遍了整个后宫，皇后那边暂且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静妃与五皇子这边却是幸灾乐祸不已。
    “这江暮寒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都要嫁入纪家了，还要做这种事情，就不怕皇后对她心生怨怼吗？皇后可是纪迟蔚的亲姑姑啊！”李云曦跟李宏弈两个坐在了静妃的宫殿内，面上满是惊讶。
    “她怎么想的，日后又想要怎么过，皆是与咱们无关，只要做的事情是对咱们有利的就是了。”静妃勾唇冷笑，一边拿眼看李宏弈，道：“宏弈，你可要记住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千万要把握住，只要你这差事办得好，那么这就是咱们这么多年来最有可能扳倒太子的机会，可莫要掉以轻心了去！”
    李宏弈颔首，与李云曦离开这边之时，他却忽然叫住了李云曦。
    李云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从前那些个心思，也知道你是受了谁的蛊惑才会这样行事，但你不要忘记了，现在的七驸马是梁若尘，而不是你那云迟哥哥。”李宏弈冷着脸，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冷硬。“那些个不该有的想法，你最好收敛起来，不要等到梁若尘回来之后，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又让母妃受你这些个蠢事的牵连。”
    “听明白了吗？”
    可以说，兄妹这么多年，李宏弈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口吻跟李云曦说过话。
    李云曦顿时有些接受不了，她又是个被宠坏了脾气，当即就冷笑不已，道：“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云曦连累到你了？！云迟哥哥与我是表兄妹，清清白白的关系，我不过是记得了他的生辰而已，这就给你丢脸了？”
    “那皇兄自己呢？你就是干净的了？你做下的那些个丑事，还有跟四姐……你以为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李宏弈的脸色大变，怒声道：“李云曦！”
    “怎么了？皇兄自己能做，就不许别人说了？我偏要说，我还想要去父皇的面前问一问……”
    “啪！”回应她的，是李宏弈恼羞成怒的一巴掌。
    李云曦所有的话都被他给打回了肚子里边去，她瞪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宏弈，道：“你打我？”
    李宏弈那张脸上阴云密布，甚至还带着些戾气。
    “你居然打我？”李云曦哪里是能够吃的了这种亏的，当即哭着折返回到了静妃的宫中，让静妃给她做主去了。
    “主子。”李云曦离开了之后，李宏弈身边的宫人缓步走了过来，眼中带着些许的忐忑。
678 太惨
    “这事……”那宫人顿了瞬，道：“该如何处置？”
    也不怪这个宫人会这么问，这么些年，李宏弈与李睿私底下来往的事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晓。
    宫里不小心撞见过的人，都被李宏弈灭口了。
    连带着李睿从前身边的一个小宫女都没有放过，如今被李云曦这样吵吵嚷嚷的说出来，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她是我的妹妹！”李宏弈收回目光，眼神晦涩地看了这宫人一眼，道：“这件事情，我自会与她说。”
    “是。”那宫人听了之后，便也不敢多问了。
    李宏弈心情也是极差，其实李睿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让他近身了，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才会有之前流连于青楼那样荒唐的事情传了出来。
    如今李睿躲到了寺庙当中去，没有特殊的原因，他是不可能涉足那边的，李宏弈心中本就极其的不高兴，如今让李云曦这么提起来，就更是心情不佳了。
    他快步离开了这边，他带来的宫人亦是也跟着离去。
    他们都走得匆忙，全然没有注意到了这宫殿的转角处，还站着一个洒扫的宫人，那宫人半点不敢逗留，只匆匆抬步离开了这边。
    *
    秋日宴之后，朝堂之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与之前不太一样的事，江暮寒开始频频进言了。
    她所上奏的事情，不触及根本，却也跟朝堂有着一定的关系，而且很大一部分，是跟太子有关系。
    光是短暂的十几日之内，她便接连启奏了有关于太子的数件事情，皆是不伤及根本，却是让皇帝对太子的观感越来越差了。
    朝堂对此事是议论不止，很多人都看不明白江暮寒这是图什么。
    就如同李云曦所说的那般，她一个即将要嫁入了纪家的新媳妇，这么针对太子，是想要跟纪家闹翻了，还是用另外一种形式来表达自己对于这一门婚事的不满呢？
    可是此前的宴席上，她还特地给纪迟蔚献舞了一曲。
    江暮寒从来都不擅长这些，能够跳出这样的舞，必然是准备了很久之后的结果，若是心中不满，那倒也不必准备这么多了，可你若是说她满意。
    看着她这些个举动，可不像是满意的模样啊。
    时间一长啊，连带着朝堂上的人看待纪迟蔚的模样都变了，那种略带着点同情，并且还有些个可怜的目光，真是前所未有了。
    “我现在感觉云迟就是天底下第一可怜人，比那种被戴了绿帽的男人还要可怜。”散了朝后，魏恒勾住了那秦霜的肩膀，感慨了一句。
    “那你去跟他说啊，你跟我说有个什么用？”秦霜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你没发现云迟打从喜欢上江暮寒之后，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了吗？什么都以江暮寒为先，就算是江暮寒做出再如何伤害他的事情，他都半点不在意，甚至还觉得很开心。”
    “搁以前，别说是伤害他了，怕是一时没注意说话捎带了他，都要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679 尽心
    “你说这男人，怎么时间一长，还越来越没出息了呢？”
    魏恒挑眉：“是啊，一看你就比云迟有出息多了。”
    秦霜：……
    瞧着他们这个朋友是不能做下去了，时间再长点，他都恨不得将魏恒给捏死了！
    而那边，纪迟蔚并未跟他二人一块，而是赖在了江暮寒的马车之上，还一路跟着江暮寒回到了她的院子中。
    一路进了房间，还直接躺在了江暮寒的床上。
    江暮寒：“……纪太师身子才好了一些，你不回去好好照顾着，待在我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
    纪迟蔚闻言，翻身侧躺着，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道：“寒儿也太无情了一些，这些天一直肆意的伤害我，让我成为整个京城内最可怜的人，却也不哄哄我，岳父大人好不容易出门了一次，你竟是开口就要让我走。”
    “唉，果然，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就没有新鲜感了，如今还没有成婚就已经厌烦我了，此后再有几十年，我的日子也不知道会过成了什么样。”
    江暮寒挑眉：“趁着还来得及，早些去找皇上解除婚约。”
    纪迟蔚眼眸一眯，道：“寒儿想都不要想，似你这样薄情寡义的女子，放眼整个京城，也就只有我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委屈了，断然不能够放你出去，祸害了其他的人。”
    江暮寒听着笑了，主动凑到了他的边上，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唇，道：“可消气了？”
    他根本就没生气，只是每每看着她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模样，都忍不住想要逗逗她，谁知她半点不会生气，反而每一次都要反将他一军。
    不过这样的话，他是不会说的，只是伸手勾住了江暮寒的衣带，笑道：“寒儿若是肯将在船上做过的事情再来一遍，那就什么火气都没有了，若是能像那一日一般，为了我单独舞一曲的话，那日后在朝堂上，寒儿想如何就如何，天大的委屈我也受了。”
    打从她那日跳了一次舞之后，这人就惦记上了，时不时地还要念叨上一次。
    江暮寒微笑：“那还是算了，你且生气着吧。”
    说吧拉开了他的手，站起了身来，往书案的方向去了。
    她站在书案前面，刚刚才将颜料和墨汁调好，纪迟蔚便从她的身后绕了过来，从背后直接搂住了她的腰肢，头放在了她的肩侧，轻声道：“怎么又开始作画了？”
    上朝堂后江暮寒动画笔的时候就少了，平日里要忙的事情也多，顾不得这边。
    今日又铺起了画卷来，倒也是难得了。
    “马上就是年节了，四公主这个年，怕是要在寺庙当中度过了，但该尽的孝心还是要尽，太后想要一幅佛像许久了，我一直都没有腾出手来画，这次画了，正好送到了寺庙中，让四公主在佛前供奉一段时间，再送回来。”
    纪迟蔚一听就不乐意了，道：“你对四公主，倒是比我这个夫君尽心许多，瞧着不知道的。”
680 没空
    “都要以为你要嫁的人，是四公主了。”
    江暮寒勾唇一笑，侧脸看他，道：“太后娘娘，却也是你的长辈。”
    她的意思是，帮四公主是不假，但这一幅画送出去，必定是要带有她的名字的，也是给纪家长辈的一片孝心了。
    纪迟蔚冷哼：“帮四公主是正事，孝敬我的长辈，不过是顺带罢了，啧，寒儿若是肯把帮扶四公主的热忱之心，分一半在我的身上，只怕是我们二人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江暮寒懒得打理他，只将几种准备好的画笔，一一蘸取了对应的颜料，轻轻地试了起来。
    “罢了。”纪迟蔚松开了她的腰肢，让她可以更好地作画，自发地脱下了他的外袍，在江暮寒惊异的眼神之中，轻抬手，帮她研起了磨来了。
    江暮寒忍不住挑眉，却听他笑道：“寒儿想什么呢？莫非是馋了？”
    江暮寒：……
    “先忍一忍，再过几个月，我就能满足你了。”
    这个人简直是满脑子有的没的，江暮寒面无表情，专心作画。
    他们两个人，一个作画，一个帮忙添墨准备颜料，颇有一种极为默契的感觉，不知不觉当中，竟是在这房间之内消磨了整整一下午。
    江暮寒画的佛像，都已经画好了一大半，只有些需要收尾的地方还有细节处的颜色没有填上了。
    房间内的灯已经被琼枝点亮，暖黄色的灯光罩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平添了一种温馨之感。
    纪迟蔚将她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掌中，轻轻地帮她揉捏着手腕，一边还笑道：“瞧瞧，寒儿还想要解除婚约，错过了我，寒儿上哪儿还能找到这般好的夫君？”
    江暮寒轻笑着看他。
    二人视线相对，这屋内的气氛突然就变了，气温不断地升高，纪迟蔚的动作，慢慢由她的手腕，逐步地往上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挑开了她的衣带，深入其中。
    江暮寒回到了家中之后，便卸掉了钗环，墨发都散落在了自己的腰间。纪迟蔚也闹着让她帮他松了发髻，二人的长发，在此时融在了一块。
    乍一看，都分不清楚谁是谁的了。
    “叩叩叩。”
    江暮寒一顿，避开了他的吻，轻声道：“何事？”
    她声音里有些个沙哑，更带着些说不出来的慵懒之感，仿若是宿醉之后，沁着些酒味儿一般，叫人听着便忍不住面上一热。
    琼枝站在了外边，也不敢仔细去想，只低声道：“小姐，纪大人。太子府上的蓝夫人来了，说想要见小姐一面。”
    蓝氏？
    太子离开京城的时候，因为有着太多的眼睛盯着他，所以并未带着蓝氏离开。
    说是将蓝氏接回来照顾子女的，自然也没有给蓝氏一个什么具体的位份了，但她到底是前太子妃，故而，京城的人都称呼她一声夫人。
    江暮寒微怔，便要起身来。
    却被纪迟蔚一把摁住，他沉声道：“去告诉蓝夫人，说你们家小姐有事要忙，暂时没空见她。”
681 求见
    江暮寒拿眼睨他，仿佛是在说，这就是他的急事吗？
    “蓝夫人说，若小姐不愿意见她，她便在门外候着，一直等到了小姐愿意见她为止。”
    纪迟蔚闻言，低咒了一声。
    到底是坐起了身来，没再将刚才的事情继续下去了。
    “进来吧。”良久后，琼枝才听到了江暮寒的声音，她推开门走进去，却见纪迟蔚冷眼坐在了桌旁，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琼枝从未见过的冷硬。
    琼枝一时不敢多言，忙进了内室去。
    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他们家小姐衣衫凌乱，头发都未挽上。
    琼枝眼皮跳了一下，也不敢多问，只匆匆帮江暮寒整理了衣服，重新挽了一个发髻之后，便去叫那蓝氏了。
    江暮寒收拾妥当从内室中走出来，却见纪迟蔚还在那边坐着，忍不住挑眉道：“你还没走？”
    纪迟蔚面上的表情一黑，忍不住道：“寒儿是在哪里学了这些个冷漠凉薄的话，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可实在是了得。”
    江暮寒忍不住轻笑，解释道：“蓝氏要来，你在这里只怕她也不敢发挥了。”
    纪迟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声道：“那又如何？你我本就是未婚夫妻，她找你，跟找我也没有什么不同。”
    江暮寒见状，便也没有多言了。
    只顿了一瞬之后，纪迟蔚忽然说道：“昨日，听宫中的人说，五皇子跟七公主大吵了一架。”
    江暮寒扫了他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听说五皇子还动手打了七公主，七公主折返回了静妃宫中，闹腾不休，一直到静妃出面让五皇子给七公主道歉，此事才算得上是揭过了。”
    “五皇子一惯宠爱七公主，此番是为何？”江暮寒轻声道。
    纪迟蔚却没有回答。
    赶巧，蓝氏便是这个时候来的，她进门匆忙，也没给琼枝通报的机会，便直接跟着琼枝过来了，刚到了这院子当中，就听见了纪迟蔚跟江暮寒二人的话。
    听着只是闲话家常，连带着琼枝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未曾出声阻止那二人，而蓝氏却留了一个心眼。
    她也做了皇家媳妇好几年，怎么会不知道李宏弈跟李云曦兄妹二人的感情？
    平日里连吵嘴都很少的人，如今却是直接动了手，这里面的信息，有些个不同寻常。
    蓝氏收敛了情绪，扬起了笑脸，快步走进了房间之中。
    一进门，她一改从前的神气模样，满脸堆笑，甚至还对着江暮寒行了一礼，道：“江大人。”
    整个朝堂之上的人都叫江暮寒江姑娘，这称呼里带着很强烈的忽视韵味，也有排斥江暮寒的意思。
    蓝氏这个从前对江暮寒极其不喜的人，甚至她的胞弟是因为江暮寒而死。
    却能够笑着喊出来了这么一句‘江大人’。
    许多人都把蓝氏当成是一个恶毒却又没多大点脑子的人，然而蓝氏真的是吗？
    若她是，也不会得到太子这么多的宠爱了，以至于不惜惹怒了圣上，也一定要将她接回。
682 恳求
    “蓝夫人客气，请坐。”而江暮寒的表现，就更加从容了些。
    蓝氏眼中划过了一抹情绪，她大概这几年来最为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跟江暮寒之间生了怨怼。
    当初江暮寒还是个男人的时候，其实蓝氏未必不知道她前途无量。
    只是她在太子那边，是肆意妄为又骄傲的，瞧不起这个寒门出身的江暮寒，才是她应当做的事情。
    而她按照太子心意所属的模样去发展，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每一次太子都将她保护得很好。
    偏巧在江暮寒这件事情上，让她摔了一个大跟斗。
    将她小半生苦心经营的一切，都给赔了进去。
    蓝氏恨吗？自然也是恨的，可她比起寻常的女子，又多了一份理智，知晓成王败寇，她选择的路跟江暮寒的路相悖，她输了江暮寒应了，这就是结果。
    坦然来说，她也能接受。
    只是从情感上而言，失去了蓝祺这个唯一的胞弟，她便没有办法与江暮寒和平共处。
    然而如今，她却还是要来求江暮寒。
    没错，她今日来，就是来求江暮寒的。
    “江大人。”蓝氏一言不发，直接就跪下了。这个举动，闹得跟着她一起进来的人，皆是惊讶不已。
    江暮寒眼眸一顿，抬眼看她。
    曾经的蓝氏，可是在宫中也要坐着撵轿的，头昂得高高的，从未将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过。
    而今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穿着一身旧衣裳，头上还戴着一个灰鼠皮的帽子，遮掩住了她的头顶。
    此前蓝氏被送到了皇家寺庙当中，是被剃掉了头发的，如今太子将她接回来的时日不久，头发自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长出来，可蓝氏又好面子，便经常躲在了太子府中，不怎么见人。
    偶尔见人，也是如同今日这般，会戴上一顶帽子，将自己遮掩得是严严实实的。
    “蓝夫人这是为何？琼枝，把蓝夫人扶起来。”江暮寒面色平静，轻声说道。
    琼枝正准备抬手去扶她，却被蓝氏躲过了，当着纪迟蔚的面儿，这位曾经的太子妃，是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哀声道：“江大人，我知道你心中有恨，然而此前有关于你的任何事情。”
    “其实都是我的意思，我仗着太子爷的恩宠，肆意妄为，甚至还毁掉了你的前程。”她指代的，是太子揭穿江暮寒女儿身的事情。
    其实这件事情是跟蓝氏没有什么关系的，但这个关口上，蓝氏却连这件事情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去了。
    “你对这些事不高兴甚至是怨怼，我都能够理解，甚至我也愿意尽我所能补偿你，只望你莫要将这些个事情，怪罪到了太子爷的身上去！”
    “世人皆知，太子仁厚，许多时候像是我们这样的人，都是仗着太子仁德胡作非为，太子纵有疏忽，但却从未有过坏心，反而只是因为过于仁慈，才导致我这样的人屡教不改，甚至还得寸进尺！”
    蓝氏满脸的苦涩，闭了闭眼道：“如今因为我的缘故，害得太子遭人非议。”
683 密谋
    “对于此前犯下的罪责，我也知道，不是这几句话就可以轻易地代过的，但是若因为我的缘故，就让太子代我受过的话，太子却也是无辜的呀。”
    这个蓝氏能够得到太子那么多的宠爱，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起码在她愿意的时候，说起话来是十分的动听的。
    “我已经跟家中族人达成了一致，此后不会让蓝氏族人涉及官场，蓝家也不会影响到太子任何，我胞弟蓝祺此前所作所为，也是咎由自取。”蓝氏咬牙，躬身对江暮寒道：“还请江大人高抬贵手，莫要再牵连太子爷了。”
    她倒是聪慧，知晓若太子倒塌的话，别说是她，连他们蓝氏一家，都是维持不住眼下的体面的，竟是愿意主动做出了这样的让步。
    瞧着是已经卑微到了极点，实际上……江暮寒清楚，蓝氏应该是极其了解太子的，她现在的忍辱负重，都是为了太子的未来，若是太子翻身得登皇位，只怕这一笔账，是必须跟江暮寒清算的。
    “蓝夫人言重了，我所做之事，全部都是出于朝堂和社稷的考量，与个人的恩怨瓜葛皆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江暮寒面色淡淡，蓝氏闻言，抬起了头来，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江暮寒道：“眼下已经临近年关，皇上身子也跟着差了起来，近些日子一直咳嗽不休，轻易的事，便也不会去打搅皇上养身子了。”
    她这话里的意思，就是不会再提起太子的事情，算不得是一个承诺，却也给了蓝氏一个回答。
    蓝氏没想到江暮寒这么好说话，一时间也愣住了。
    她想的清楚明白，江暮寒不答应也是可以的，她今日所作所为宣扬出去的话，也保住了他们蓝家还有她自己。
    她不这么做，如今太子不在京城之中，江暮寒再上奏一些什么的话，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保得住她的。
    她全是为了自保，江暮寒退让，却也是不知道为何了。
    蓝氏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看了一下坐在一旁喝茶不语的纪迟蔚。
    对，她怎么就忘记了纪迟蔚的存在，江暮寒到底是要嫁到了纪家去的，无论如何，也不想要将脸皮给撕破吧？
    这么一想，蓝氏心中便松了一口气，恰好她身后的宫人上前来扶她，她也就顺势站了起来。
    对着江暮寒跟纪迟蔚福了一礼，道：“如此一来，便多谢江大人了。”
    他们之间除了这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蓝氏转身离开，江暮寒也并没有任何的挽留。
    一路上了马车之后，蓝氏身边的宫人忍不住道：“江暮寒如今也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官员罢了，您又何必对她如此的礼遇呢？”
    蓝氏轻摇头，并未解释什么。
    她坐在了这马车上，目光放空，不知道心里在想一些什么。
    就在那宫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蓝氏却突然道：“太子爷留在了京中的人，你可知晓？”
    那宫人点了点头。
    “一共有多少人？宫中可有？”
    “有。”
684 内斗
    “宫内有几个太监，另有苏胜的干儿子王庆在皇上身边伺候着。”
    蓝氏忙点头，道：“让车夫调转车头，咱们去一趟方府。”
    那宫人闻言，面上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反驳，只吩咐了车夫一句，便调转了车头去了方家。
    蓝氏不知道的是，这些个事情都落在了纪迟蔚派出的人眼中。
    那人得了信，飞快地转回了江家院子，将此事告知了江暮寒及纪迟蔚。
    纪迟蔚听了后，轻颔首，那人便离开了。
    “蓝夫人现在去那方家，是为了找方淮安商议五皇子的事情吗？”琼枝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了解江暮寒，平常若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的话，江暮寒对旁人的事情是不太感兴趣的。
    而此前她与纪迟蔚在房中说五皇子与七公主吵架的事，很明显是说给了蓝氏听的，所以琼枝跟在了蓝氏身边，却也没有出声提醒。
    如今又听蓝氏这样的表现，便不由得联想在了一块。
    “没错。”江暮寒点头，轻声道：“宫内嘈杂，那天五皇子跟七公主吵架，是在走出了静妃宫中后吵的。”
    “那蓝氏哪怕是查不出他们具体吵了一些什么，也会因此得到些个消息？”琼枝明白了。
    不仅如此，李睿安排在了宫中的人，其实已经知道了那兄妹二人争议的原因。故而江暮寒和纪迟蔚才会这般打算，李宏弈对李睿做下的混账事，不能由李睿来说，李宏弈自然也不会说。
    那就让那个与李宏弈争的最厉害的太子去查。
    太子若查出一点什么来，李宏弈的好日子，也算得上是到头了。
    这事还不能由纪迟蔚来告知太子，现在纪迟蔚与太子两方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却不完全脱离。
    “寒儿到底还是心疼我的。”正说着，纪迟蔚却忽然话锋一转，满脸的笑容。“知道我受了委屈，就马上收手了，寒儿心里有我。”
    没错，江暮寒答应蓝氏的请求，其实跟蓝氏上门没有任何的关系，今日便是蓝氏不来，她也不打算继续再针对太子了。
    不光是皇帝身体不好的原因，而是由她来烧起的这一把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继续下去，皇帝未必会高兴，效果也会不尽如人意。
    还有就是她与纪迟蔚的关系，会引来更多的揣测。
    所以江暮寒见好就收，没打算再做一些什么了。刚巧蓝氏上门来，那就成全了蓝氏。
    “寒儿这般费心，倒是显得我无理取闹了。”纪迟蔚勾唇轻笑，一边道：“既是这样，我该好好地回报寒儿才是，这样，今天晚上我便留下来，好好地伺候寒儿。”
    江暮寒：……
    她一时无语，正打算去看琼枝，却见琼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她一个人独自面对纪迟蔚。
    “今晚一定尽我所能地满足寒儿。”纪迟蔚满脸的笑意，抬手捏住了她的小手。
    然而到了晚上，他却没能留下来，原因无他。
685 愧疚
    原本纪太师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纪迟蔚这才得了空来江家。
    没想到皇帝的身体又反复了，半夜里咳了血，吓得宫内外一片混乱，宴淮赶来通知了他，他这才从江家隔壁接走了刘太医，去往宫中。
    一直折腾到了大半夜，皇帝的身体才恢复了一些，因着最近天冷了，刘御医也不敢放轻松，索性就住在了宫中。
    而纪迟蔚忙碌了一晚上，终于也是可以休息了。
    临离开前，皇帝醒了过来，突然叫了他过去。
    纪迟蔚便折返回到了皇帝的寝宫之中。
    皇帝半躺在了龙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纪迟蔚记忆当中，他最为憔悴的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忽地道：“年节近了，近日朝中也没有多少事情要处理，你代朕跑一趟，去将李睿给接回来吧。”
    突然提到了四公主，纪迟蔚微怔了瞬。
    皇帝却叹了一口气，道：“朕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当年睿儿出嫁的时候，她很安静，也不说话，在婆家过得好与不好，从来都不与朕说。”
    “因为出嫁了，也有好几年并未在宫中过节，偶尔来过一次，却离得远远的，朕让她来殿前说话，她也只是低着头，恍惚间，朕还看见她的手腕上带了些青紫色。”
    皇帝说到了这里，脸色不太好看，他看向了纪迟蔚，迟疑道：“朕这些年，是不是有些太忽视她了？连带着四驸马对她好不好，朕都没有多问一句，却在这个时候梦见这般场景……”
    “四公主不同于七公主，并非是受了委屈，就会来找您诉苦的人。”纪迟蔚微顿，复又道：“倒是四驸马，臣也知晓一点，对公主好不好并不清楚，只前些年没少惹出祸事来。”
    常常还是一些个与人争一个戏子，或者是在青楼里打架生事的荒唐事。
    皇帝沉默了下来。
    人年纪越大，想的也就越多，加上他尚且还并着，看的东西就更多了。
    “去吧，把她接回来。之前的事情与她无关，如今也用不到她来恕罪，她在宫中过节的时日不多，今次也不能委屈了她。”
    纪迟蔚闻言，倒也没有再推脱一些什么，只躬身应了句是，便离开了寝宫之中。
    他走后，皇帝坐了许久，一直都没开口说话，过了很久之后，才道：“连云迟都知道的事情，唯独朕没有上心过，朕……对不起睿儿。”
    苏胜轻叹了一声。
    大概是越病重，就越是想起了从前的那些细微末节，越能体会到几个孩子里，谁是真心对待李睿的。
    皇帝对李睿的愧疚倒也不是突然而来，而是积压多年，一下子找到了一个渠道，就变得格外的在乎了起来。
    “四公主是个温和稳重的性子，自是不会埋怨皇上的。”
    皇帝自嘲一笑，道：“朕这些孩子中，恰恰就是最懂事最知理的那个，被朕忽略得最多。罢了，不必说了，往后的日子里，你且叫人注意着，便是睿儿如今没了丈夫。”
686 接回
    “也不能够叫底下的奴才，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爬到了她的头上去，她到底是我大楚的公主。”
    “是。”苏胜应了。
    *
    进了十二月之后，天就一日一日的凉了，京城里的冬天，总是比其他的地方都要来得早上一些，今年也是亦然。
    某一日江暮寒起床时，瞧见外面已经是白雪皑皑。
    大地皆是披上了雪白的衣裳，靠近了窗户边上的瓶子里，插着几支红梅，红梅临窗绽放，开得是格外的漂亮。
    因为皇帝身子不适，近日来早朝便停了。很多的事情都交到了五皇子的手里，有着那么多的官员在一旁督促着，倒也没有出现任何的纰漏，还办了几件不错的差事，得了朝野上下的夸奖。
    比起来，江暮寒就真的是闲下来了，没了早朝，轻易的朝事皆是跟她没多大的关系的，她在家中闷了几日，一直到了今日，才整装出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狐裘，来福在前面撑着伞，一路走出了江家。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便是纪家的马车了。
    因着近日得闲，纪迟蔚又得了皇帝的命令，故而打算带着她一起过去接四公主回京。
    没想到出行的第一日便落了雪，正好一路上可以赏一赏雪景。
    江暮寒进了马车之后，发现车内暖融融的，纪迟蔚拉过了她，将她略显冰凉的小手，捂在了自己的手中。
    “画已经送过去了吗？”那一幅画，也算得上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画的了。
    江暮寒轻颔首，他便不再过问，只将她揽到了自己的怀里，一路喝茶品茗，时不时地还下一局棋，就这样慢慢地走了几日，才到了皇家寺庙当中。
    “这边是先祖皇帝在世时，所建立的寺庙。”纪迟蔚将江暮寒自马车上拉了下来，随即一边笑着对她道。
    “这寺庙当中一共供佛着几座佛像，另存放有各类佛经，主持名叫净空，已年近古稀。”
    江暮寒轻点头。
    皇家寺庙跟普通的寺庙不太一样，这后边还供奉着大楚历代的祖先，平日里若无必要，寻常人是不能轻易过来的。
    这边修建得，也比一般的寺庙大上不少，来往的僧人皆是面目慈和，瞧见他们二人时，总会驻足施礼。
    江暮寒还以一礼，于纪迟蔚不紧不慢地走在了这寺庙之中。
    走在这边，除了偶尔听见几声佛音之外，似乎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寺庙内栽种了许多的松柏，哪怕在这冬日里，都依然青翠。绕过了供奉着佛像的前殿后，后面便是几个安静的院子了。
    四公主住在了其中一个当中，有一个小沙弥给他们带路。
    走到了院子门口，江暮寒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院子当中，李睿坐在了廊下的桌凳上，面前还摆放了几张已经抄写好了的佛经，桌案上面放着一个点燃了的檀香。
    檀香袅袅，更带出了一份脱俗的寂静来。
    只是李睿如今并未在抄写佛经，大概是誊写的时间太多，眼睛有些生疼，便靠在了那桌案前打起了瞌睡。
687 影子
    她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双眼轻轻地闭着。
    身后却有一劲装男子，此人长相极为刚硬，是那种较一般人都要锋利的长相，面容冷俊，目光如电。
    然而就这样的一位人物，眼下却拎着一件狐皮大氅，站在了原地踌躇不前。
    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去给李睿盖住了衣裳，又怕自己的举动，会惊醒了李睿。
    李睿半梦半醒之间，竟是勾起了唇角，面上带着一抹明晃晃的笑容。
    那人微怔，随即道：“主子醒了？”
    “本想着多等一会，让你将衣服盖上之后再睁眼，哪知道你竟是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李睿睁开了眼，眼中难得的带了些戏谑之色。“我这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男子一听，面色微变，将衣服放到了一边，忙道：“主子可还好？我给您按按？”
    话是这么说的，他这手抬起了之后，却不知道往哪儿搁，面上满是纠结与复杂之色。
    李睿瞧着便笑了，直接伸手拉过了他，让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按吧，轻一点。”
    男子的手，从迟疑，到肯定，随后轻柔地帮她按起了肩膀，期间还不断地皱起了自己的眉头，仿若在做的是一件什么极为神圣并且庄重的事情。
    不远处，江暮寒与纪迟蔚并立，看见了这么一副场面后，她抬眼看向了前面的小沙弥，笑道：“小师傅，我们一路奔波而来，倒是有些乏累了，不知这边可有休息的厢房？”
    那小沙弥点了点头，道：“施主请跟我来。”
    说罢，便领着他们二人去了离这边不远的禅房之中，还特地让人给他们送来了这寺庙内的斋菜。
    江暮寒尝了一口，味道清淡，对于常年吃肉的人来说，偶尔吃一吃倒也是很新鲜的，只不过吃的久了嘴里容易没味儿。
    小沙弥离开之后，纪迟蔚与她对坐，道：“四公主身边的那人是？”
    “影子。”江暮寒轻声道。“他是公主成婚之前偶然救下来的，当时就余下一口气了，公主让人将他救治好之后，他转身投奔了军营，入了‘黑鹰军’中。”
    纪迟蔚眼眸微动：“黑鹰军是朝廷的精锐部队，里面的人，皆是个中好手。”
    江暮寒轻点头，道：“影子尤是，黑鹰军中有个榜，他在军营时，每年都是榜上第一，后来黑鹰军收编入了西北军之后，秦将军是打算给他一个军衔的。”
    西北军的核心，都是秦将军的部下，秦将军若是极其欣赏一个将士的话，可以说此人在日后都是前途无量的。
    “秦将军当年甚至动过要将秦月茹嫁给他，让他来接手西北军的念头，但他拒绝了。”这件事情，是李睿写信告知江暮寒的。
    他们三年中通信不断，对彼此身边发生的事情，也是极其的了解。
    “但他皆是拒绝了，甚至脱离了黑鹰军，回到了京城之中。所为的，便是能够在四公主的身边，帮她、照顾她。”江暮寒抬眸，看向他。
688 不回
    “四公主这几年，手中也逐渐有了人可以使唤，有一部分便是影子替她精挑细选出来的。”
    纪迟蔚道：“影子？”
    “是啊，自脱离黑鹰军之后，影子不想要四公主遭人瞩目，或者是引发了皇上的揣测，故而舍弃了从前的姓名，只做公主的影子。”
    “倒是难得的一条汉子。”纪迟蔚轻声道。
    江暮寒微颔首，影子待四公主，不仅是纯粹的忠诚与服从，更多的还是一种倾慕之情。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无论如何都藏不起来的。
    这件事情，江暮寒看得出来，影子自己心里清楚，李睿也是知晓的。
    只唯独他们之间的这一份情，能不能越过了主仆的身份去，会不会受到此后他们举事的影响，便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了。
    他们在这个禅房当中待了一下午，江暮寒在车上没有睡好，便在这边补了一觉。
    纪迟蔚平日里是一个不正经的，却也知晓佛家重地，不该胡来。
    只等她睡下了之后，让人在这边照顾着她，自己起身离开了。
    江暮寒起身时，已经是夜幕降临，琼枝拿了她的衣裳过来，帮她重新挽发，一边轻声道：“四公主说，您醒了之后叫您过去一趟。”
    江暮寒颔首。
    重新回到了四公主的院子中后，这次却没有瞧见影子了，只有四公主与纪迟蔚二人对坐，正在下棋。
    江暮寒走过去的时候，这一局正好就结束了。
    李睿抬眼看她，道：“可算是醒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输第五局了。”一边放下了棋子，深深地感慨了一句，道：“我都有些怀疑，当初父皇给你们两个赐婚的时候，是不是曾经都跟你们下过棋。”
    怎么说呢？
    挺窒息的。
    江暮寒与纪迟蔚对视了一眼，气氛融洽。
    李睿轻笑道：“你们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明日你们便回去吧。”
    “公主不与我们一并回去吗？”江暮寒轻声问道。
    她这是明知故问，其实他们都清楚，李睿此番是不会回去的。来之前江暮寒加过一次刘御医，刘御医明确的告诉过她，皇帝的身子是老毛病了。
    一到冬天里，就会折腾几次，伤了一些，却不会触及到了根本。
    这情况，他们知道，别的人却是不知的。
    如今五皇子跟太子之间的纷争日益激烈，皇帝又偏在这个时候病倒了，没有病到了回天乏力的地步，却好巧不巧不能早朝。
    若在年后太子返回京城了，尚且还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李睿在这边修身养神，没有了五皇子一脉的随意差使，没有了皇帝的怀疑，这是最好的。
    “父皇身子康健之前，我想要继续在这边为他祈福，难为你们替我回去向父皇复命，另外。”李睿轻抬手，便有宫人将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两件东西拿了过来。
    “这是我准备的年节礼物，也代我拿回京城中去，亲自送给父皇与太后。”
    太后的是江暮寒提前送来的画，至于皇帝的礼物则是用一个盒子装着。
689 反噬
    光是从盒子外面来看，还真的是看不出里面放着个什么东西。
    但江暮寒跟纪迟蔚也没有多问，只在寺庙内歇了一晚，第二日便折返回到了京城之中。
    当时皇帝是吩咐了纪迟蔚去的，后面纪迟蔚领着江暮寒一起去的事情，皇帝也有所耳闻，所以复命时，江暮寒跟纪迟蔚一起过来，皇帝面上也没有多大的惊讶之色。
    “今年不太平，皇上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转，四公主心中难以平静，便让臣替她向皇上请罪，此次年节，四公主怕是不能够及时回来了。”江暮寒说罢，一边让人呈上了李睿之前准备好的礼物。
    “这是四公主让臣代为转交的礼物，还请皇上过目。”
    皇帝说不失落是假的，面上的神色也有些恹恹的，没跟他们多说一些什么，只挥了挥手，叫他们二人退下了。
    离开皇帝寝宫之后，江暮寒又去了太后宫中送礼，瞧见那一副画时，太后的嘴角都快要合不拢了，又听说四公主将画供奉在了佛前许久时间，就顾不得他们了，赶紧叫人开了佛堂，将画请了过去。
    江暮寒跟纪迟蔚二人也没有多逗留，文素雅今日恰好当差，就主动送他们出来了。
    临离开宫中之前，纪迟蔚去了东宫一趟，太子那边有传了信回来，只是这几日他不在，就暂且放在了东宫之中，只剩下了江暮寒跟文素雅二人，一并在了宫道之中。
    文素雅心底有些担忧，轻声问道：“皇上都派了你们去请了，公主怎么还不愿意回来了？这落在了皇上的眼中，莫不是在跟皇上生气吗？”
    这一段时间，七公主好像突然开窍了，逢着有空就一定会让人来给皇帝嘘寒问暖，文素雅听太后的口气，说是今年的年节家宴，只怕七公主也会来。
    毕竟是亲生父女，哪怕是之前生了七公主的气，也架不住七公主这样的讨好与卖乖。
    四公主在这方面本就没有什么优势，如今还继续待在了寺庙中过年，也不知道皇帝心中会作何感想。
    “眼下这个局面，公主不出现是最好的。”江暮寒面色平静，不见忧虑之色，反而淡声劝慰她道：“皇上是有些失落，倒也不至于生气。”
    而四公主不愿意回来的另外一个原因，她们其实都清楚。
    那就是想躲着李宏弈。
    如今太子不在京中，李宏弈手中掌了些权利，难免想要生事。
    四公主若是几年前那忍让退避的性子，或许也就随他去了，而眼下，是半点都忍耐不得。
    文素雅眼中划过了一抹冷芒，低声道：“前几日，底下的一个小宫女拐着弯儿地问到了我这边来。”
    “想打听一下我可知道前些日子五皇子跟七公主吵架的原因，我搪塞过去，也不知道她从旁人的口中有没有问到一些什么。”
    江暮寒轻颔首，李宏弈多年的无所顾忌，终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眼下他倘若还不愿意收敛的话，只怕这个东西就要将他反噬了。
690 监国
    江暮寒跟文素雅只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跟纪迟蔚汇合，离开了宫中。
    那天之后，皇帝对于李睿倒是没有什么太多的表示，倒是在第二日，宣布了恢复早朝。
    早朝已经停了快有一段时日了，皇帝的身体却依然没有太多的转变，这一次忽然重开早朝，许多人都有些个摸不清楚皇帝的意思。
    因此，今日的早朝显得格外的热闹。
    江暮寒到的时间，搁在了平日里早朝来说的话，也就不早不晚，正正好，到了这议事殿内，还要侯上一刻钟的时间，才能够等到皇帝过来。
    但今日她步入朝堂内的时候，里面已经战满了官员。
    三两个聚在了一起，都在议论着今日忽然重新开了早朝的事情。
    江暮寒站在了一旁，缄默不语。
    却听得旁边的官员低声道：“只怕这件事情多半还是跟太子殿下有所关系的吧？此前不是从西北传来了消息，说是太子殿下此番做事很是用心，到了那边之后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甚至还病倒了吗？”
    “这件事情办的快，大小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了，只不过太子殿下如今还在西北，便是皇上有什么吩咐，也很难能够传到了那边去啊？”
    “这就不知道了……”
    猜测的，迟疑的，甚至还有满面春风的。
    江暮寒抬眸，就能看见五皇子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确实，早朝停了的这一段时间之内，五皇子干了不少的事情。
    虽说，有很大一部分的事情，都是各司其职，左不过是给五皇子汇报一二罢了，说是五皇子的功劳，不若说是这几年敲山震虎，让原本闲散的朝廷官员，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半点都不敢在各自的政事上面出现差错。
    但总的说起来，他到底也是占了一些功劳的，还得了几位大臣的夸奖，对于李宏弈来说，这也算得上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正热闹着，外边传来了皇帝驾到的消息，所有人皆是躬身低头行礼，再不敢随意地开口。
    皇帝的脚步有些迟缓，一路走上了主殿，坐下之后，才淡声道：“起来吧。”
    阔别了有些时日，他目光落在了底下的大臣身上，眼眸深沉，叫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沉默了瞬，皇帝道：“朕近日身子不适，朝中的事情多是诸位爱卿在处理，倒是辛苦你们了。”
    底下的臣子忙说不敢。
    皇帝面色不变，只话锋一转，道：“朕年纪大了，许多事情做起来，都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如今尚且没有进入寒冬，这身子就已经撑不住早朝了，待的真正地入冬之后，怕是更难。”
    殿下安静了瞬，许多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帝这突如其来的示弱，究竟是为了一些什么。
    皇帝也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便沉声道：“为了能够在朕病时，更好地处理朝堂内外的事情，朕决定，自今日起，命五皇子监国，代朕行驶皇帝的权利。”
    谁也没有想到，等了半天，等到这么一句。
691 不同意
    满场哗然，许多官员甚至连带着表情都控制不住了，猛地抬眼看向了皇帝。
    却见皇帝面色淡淡，这个态度，分明不是在跟他们商议。
    可是……
    “皇上。”沈弘第一个站了出来，躬身道：“已接近年关，朝廷内外的事情虽然多，却并非是不可处理，这几年诸位大人都极为勤勉，当是不会出错的。”
    “沈大人所言不错。”游星亦是站了出来，附和道：“臣以为，代为监国的事情重大，且历代以来，监国这样重要的事情，都是由太子来做，如今太子殿下尚且还在西北，监国此事就更应该慎重了。”
    “正是，还请皇上三思！”他们这一群出面的老臣，其实都是保皇派，也跟太子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点上，不仅是他们清楚，连带着皇帝也是心知肚明的。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皇帝，倒不是因为对五皇子有什么不满，而是此举一出，朝堂必定要掀起一阵波澜。
    皇帝的态度对于未来的储君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太子眼下做的事情，其实是换着法子的处罚，这点上没有人不知道。而今，皇帝却要让五皇子代为监国。
    这监国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事情，玉玺之类的东西，还是掌握在了皇帝的手中的，可哪怕是这样，这也等同于半个皇帝了。
    五皇子只是一个皇子，也不是太子，这只让人觉得不伦不类的同时，亦是会让不少人对皇帝心中的想法生出揣测来。
    这样一来，这个年只怕是安定不了。
    朝野上下的人，也怕会生出其他的心思来。
    “皇上！”文大人上前一步，沉声道：“五皇子接触政事尚少，如今还处在于摸索中，许多事情都需要时间磨砺，这个时候交由五皇子监国，臣以为，不妥。”
    刚才那些只是保皇派，而文大人他们的立场，则是站在了太子的那边的。
    “臣附议，五皇子太过年轻，尚且还担不起这样重的责任。”
    “监国这样的事情，当属于太子，让五皇子代为监国，臣以为，这是会乱了朝纲啊！还请皇上三思！”
    太子那一派的人，这个时候皆是急了，不管不顾地开始攻击五皇子。
    “文大人这个话，下官有些听不懂。”然而话音刚落，那边又站出来了一个人，那人躬身道：“皇上，臣以为，此举使得！”
    “五皇子殿下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协助陛下处理政务，且表现优异，臣以为，以五殿下的才能，足以胜任监国一职。”
    “不错，若是此时太子爷还在朝中，这个事情自然应当由太子爷来处置，可是眼下分明不是这般，臣以为，五皇子作为太子的胞弟，代替太子做不能做的事情，也并无什么不妥。”
    五皇子那边的人，对这事自然是喜不胜收的，皇帝都抛出来了这样好的一个诱饵，他们就算是拼了命，也想要踩上去试一试。
    何况，谁知道这只是一个诱饵呢？说不准，这就是皇上的意思！
692 她赞同
    李宏弈好不容易等到了这冒头的一天，他这边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松口的。
    底下吵得是不可开交，反观上首的皇帝，却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显然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一副场面，只看着他们吵闹，却也不阻止。
    等这些个臣子都吵到了口干舌燥，中场开始休息了之后，皇帝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云迟，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了的纪迟蔚，从上了早朝开始，就没有开过口。
    这会被皇上点了名字，文大人等人皆是抬眼看向了他的方向，显然也是觉得有些奇怪，这样大的事情，怎么纪迟蔚不开口说话呢？
    纪迟蔚闻声，淡淡地道：“臣的意见与沈大人一般无二，此事事关国本，还请皇上慎重考量。”
    站在殿前的沈弘猝不及防地被他提到，一时间还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游星连忙道：“别怀疑，他是真的说跟您一个阵营。”
    沈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蒋翰林也在一旁悄悄地补充道，一边拿眼看了江暮寒一眼，轻声道：“而且我觉得，咱们这位纪大人，对你这徒弟是真的好，说不准这也是在向你卖好呢！”
    其实他们心中都极其清楚，纪迟蔚就不是那种会卖好的人。
    只不过他没有像是文大人等人一样，公开站在了五皇子的对立面，反而采取了比较迂回的态度。
    文大人那群人见状也是松了一口气，纪迟蔚表态了就行。
    且他比起其他的官员，是要更加了解皇帝一些的，他这么说，就代表着他觉得这样的情况下，用较为中立的态度，比较好劝解皇帝。
    皇帝听完了之后，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反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知道了。
    转而又看向了另外一个人，淡声道：“江暮寒？你以为呢？”
    这一声提醒，累得整个朝堂都跟着回头，看向江暮寒的时候，许多人心情挺复杂的。
    说江暮寒只是个女官吧，什么女官能够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被皇帝提起来，说她是个正经儿的官员吧，她身上确实也只有着一个女官的头衔。
    江暮寒闻言，缓步站了出来，躬身道：“臣的意见与纪大人不同，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太子殿下不在，皇上的身体开不得玩笑，五皇子是代替太子监国，也是在身为儿子该做的事情。”
    满场皆静。
    沈弘等人亦是沉默，游星忍不住道：“真想知道纪大人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什么心情？
    还能够是什么心情，哪个正常的人在被自家的媳妇当面这么反驳了之后，心情还能够很不错的？
    “江暮寒这是什么意思啊？五皇子那性格，真的代替监国了，只怕要捅出不少的篓子来啊！”孙大人也有些惊讶，在他们的眼中，江暮寒一直都是识大体并且极其具有大局观的人。
    没道理会赞同此事。
693 不见
    沈弘淡淡地摇头，轻声道：“她的所思所想，只怕正好对了皇上的心思。”
    大概皇帝也猜出来了，否则这么多的人，为什么皇帝谁也不叫，偏偏就叫了她江暮寒呢？
    皇帝知道江暮寒不会反驳他的提议，亦或者，他清楚江暮寒心里的想法。
    “如今的孩子，实在是了不得，想想江暮寒几年之前还是个孩子，在逐鹿之中任教，我还曾对她有些个微词。”蒋翰林轻声感慨了一句，轻叹道：“然而如今，她却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朝事，甚至心思都已经叫人捉摸不透了。”
    不只是他们看不明白江暮寒的想法，连带着文斐然这样算得上是江暮寒朋友的，这瞬间也迷惑了。
    “暮寒怎么想的，五皇子与她，不是早就已经决裂了吗？就算是这个时候她倒戈向了五皇子……”文斐然微微蹙眉。
    他身边的沈郁白没有开口说话，陶思辰淡声道：“这个时候倒戈，还是最为关键的时刻，五皇子多半还是记情的。”
    但是凭着他们对于江暮寒这个人的了解，又觉得江暮寒不会是为了博得五皇子好感，就至天下安危于不顾的人。
    所以其实连带着陶思辰都不确定，江暮寒心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
    李宏弈抬眸扫了江暮寒一下，江暮寒倒也还算得上是识相，他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往前一步，道：“父皇，儿臣虽说平日里是顽劣了一些，可是儿臣的心里却也是始终牵挂着父皇的安危，这几日父皇的身子不适，儿臣是彻夜难眠，若是能够替父皇分忧的话，儿臣是当仁不让的！”
    一番话，说得是动情至极，有五皇子那一脉的官员，甚至感动地抹起了眼泪。
    这朝堂上的官员，一个个的俱都是些演技极佳的。
    关键时刻，自然是要将这些个演技都给发挥出来才行。
    江暮寒时眼眸低垂，将舞台让给了五皇子等人，她自己却不在开口，也没有再表达过任何意见。
    皇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暮寒为着李睿考虑，想要让五皇子上位，倒也是无可厚非，在他的记忆中，老五跟老四的感情，似乎一直都很是不错……
    不过，虽是如此，五皇子那边的人到底是少了一些，争论了半天之后却也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结果，最后还是让更多的官员给压下去了。
    皇帝提出这样的提议，也没有想到过他们会直接同意，他今日所想，不过也就是扔出了自己意向的试探罢了。
    有想法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苗头了。
    最后几方不欢而散，早朝的时间到了，皇帝吩咐了散朝之后便径直离开，还让苏胜传了圣旨，说皇帝这段时日需要好好地静养，方才能够调节好身心。
    这意思，就是今日早朝之后，谁也甭想要私下里见皇帝，亦或者是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于皇帝，皇帝都不想听。
    朝堂的官员皆是应了，然而江暮寒拿眼一看。
694 告知
    却只觉暗流涌动，有心思的人，更多了。
    散朝之后，官员的阵营中很是清晰，保皇派一道，太子派一道，五皇子一派……喊住了江暮寒。
    “江大人不愧是女中豪杰，今日所进言，令我等敬佩不已。”
    “眼下这个场面，江大人可有什么好破解的法子？”
    这些个官员，一改往日里的那副表现，纷纷是热情地向江暮寒讨教。
    眼下，跟他们一派的江暮寒，明显成为了江大人，而不再是江姑娘，而太子一脉的反应，则是更加恶劣了一些。
    “一个女流之辈，也不知道究竟是知晓点什么，竟是说出了这样大言不惭的话来！”
    “依我说，这样的女子，就该关在了后院当中才是！”
    “快别说了！”有人拉扯住了那几个官员，使了一个眼色，那些个人抬眼一看，就对上了纪迟蔚平静无波的目光，当即打了一个寒噤，是什么都不敢多说了。
    比较起来，太子一脉的气氛就很是沉重，不少人甚至已经面露苦色，都觉得这一次的事情，不仅仅只是个开头。
    往后皇上的心，会逐渐地偏向了五皇子的那边。
    “眼下如何？不如直接找一个人，去往西北，代替了太子，让太子爷回来吧？”说这个提议的人，下意识地看向了纪迟蔚。
    因为放眼他们整个队伍之中，有能耐能做到这个事情的人，也就只有纪迟蔚一人了。
    更别说，这个事情做起来，还需要得到了皇上的同意。
    纪迟蔚面色淡淡，道：“去西北发放军饷，是皇上给太子的惩罚，也是要他静下心来，方才能够好好地处理政务。”
    “若此时回来，皇上会对太子彻底失望，到了那个地步，也就没有回天之力了。”
    他说罢，也不再多言，抬脚离开了这边。
    文家与其说是追随太子，不如说是追随的纪迟蔚，纪迟蔚话已至此，他们便也不再深究，只跟着纪迟蔚一起离开。
    除了文家之外，还有许多的官员皆是走了。
    到的最后，这边剩下的，也就只有方淮安、杨柯几人。
    方淮安他们是不久之前才入的翰林院，如今领着一个最低的官衔，在朝堂之上，根本就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私底下里，太子一脉的官员之中。
    因为官职比他们高的人不知几何，所以能瞧得起他们的人，也在少数。
    简单来说，他们几个人的组合，放在了寻常人的眼里，就是一些个虾兵蟹将，今日的事情，甚至都没必要跟他们探讨。
    杨柯沉默了瞬，看向了方淮安，轻声问道：“眼下这个局面，咱们该如何才是？”
    方淮安微顿，随即双手握拳，轻轻地捶打着自己的手，来回踱步了几瞬。
    “方大人？”杨柯见他不说话，复又问了一句。
    方淮安停住了脚步，眼中闪过了一抹神色，随即认真地道：“不管其他，也不管纪大人是何想法与安排，这件事情最为主要的，还是要通知太子爷为先。”
    太子离京时，曾留给了他通信的办法。
695 改姓
    事不宜迟，方淮安下定决心之后，便快速离开了皇宫中。
    而早朝之后，整个京城都因为这么一件事情而变得热闹了起来，最为明显的变化，则是体现在了那五皇子的府邸中，突然出现了一大批上门拜访的人。
    不少一直都没拿定主意的大臣，还有些富商之流，甚至还有想着从五皇子身上打听一些个事情的人。
    总归，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将五皇子府给堵死了。
    五皇子乍一回到府中，都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江暮寒他们那些个好久没有聚在了一起的好友们，又一次齐聚在了长河坊中。
    等到人到齐了之后，却没有看见江暮寒的踪影，文斐然极为纳闷地看向了郁晟风，问道：“你是没有让人去叫暮寒吗？”
    郁晟风听到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动，整张脸都有些个发红，扭捏地道：“她另外有些个事情要办。”
    文斐然：？
    办事情就办事情呗，他这莫名其妙的娇羞个什么劲？
    看着真是怪瘆人的！
    “行了，别问了，某人如今有了心上人，是什么都围着自己的心上人转去了，他年后就要去江家下聘，如今江暮寒是想要将琼枝的户籍给解决了。”沈郁白在一旁没好气地道。
    “户籍？可是琼枝的户籍不是早就已经转成良民了吗？”宴淮有些疑惑，轻声道。“当时还是跟我一起落户的。”
    “户籍是已经转了，只是琼枝此前是江家的丫鬟，家里又没有什么人了，江暮寒征求过琼枝的意见，琼枝是不想要转回家中籍贯，更不愿意用回曾经的姓氏的。”陶思辰在一旁见状，轻声解释了几句。“嫁给了他，哪怕是他没有什么官职在身，郁家也是大户人家。”
    “若是连姓氏都不清楚的话，日后又怎么好进入郁家的族谱呢？”
    文斐然见状，不由得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她既然不愿意用回从前的姓氏，眼下该如何办才是？”
    “小师叔直接让江先生修书一封，派人送回了周县，将琼枝落到了周县江家的族谱之上，从今往后，琼枝便姓江了，说来，算得上是小师叔的半个妹妹。”
    沈郁白这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瞬。
    别说，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对待家中的丫鬟婢女之类的，都是极好的。但是似江暮寒这样，还将其当成是家人一般看待的，真的是不多。
    琼枝别瞧着从前过得辛苦，打从跟着江暮寒之后，日子可过得是真的不错。
    如今姓了江，以后便是那郁晟风犯了糊涂，轻易地也不敢欺负了琼枝去。
    江家就是琼枝的娘家，江暮寒如今还在朝为官，当真是给足了琼枝保护了。
    “倒也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改姓氏倒是不复杂，就是需要办理的事务较多，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来了。”文斐然想说的，满京城里都在说这天要变了的事。
    唯独江暮寒还能这么泰然自若，甚至不以为然。
696 打量
    “此事，小师叔来不来都一样。”沈郁白沉默了瞬，随即看向他们道：“这只是皇上抛出的一个试探罢了，想要落实，尚且还不知道多久。”
    “以眼下五皇子的能耐来说，想要坐到监国的位置上来，确实是极难的，别的尚且不说，光是他平日里做的那些个事情，就难以服众了。”陶思辰亦是补充了一句。
    “比起这个，眼下更重要的是皇上的态度，依我看，皇上是打算彻底将所有的平静打破了，自今日之后，只怕京城也好，朝廷也罢，都会极其的热闹，咱们几个入朝皆是不久，如何在其中自处，且我们身后的家族该如何，都是大问题。”文斐然点头。
    他对自己倒不是太担忧，他们年初才刚刚科考完，对于整个朝廷来说，只是一些个小虾米，不值一提。
    但是他们的家族不一样。
    这其中尤其是他家，沈、郁两家一直都是保皇派，哪怕是到了最差的情况下，也就是五皇子真的越过了太子坐到了监国的位置上。
    这两家顶多也就是不受重视不得重用罢了，可对于一直以来都是太子党派的文家来说，这就是灭顶之灾了。
    长公主府的今日，或许就是文家的未来。
    且文家是根本没办法与长公主府上对比的，长公主再如何，那也是真正的皇裔，皇上少不得是要顾念骨肉亲情的。
    可是文家不是，那五皇子也不是什么宽容能接纳一切的人，手段阴毒不说，还尤其的记仇。
    他祖父年事已高，父亲如今又手握着实权，对这件事情，他是不得不担心。
    “依我看，文大人倒也不需太过忧虑。”这些话不好在朝上说，沈郁白只能私底下跟他说。“太子党派的核心人物，除了太子之外，就是纪大人了。”
    “纪大人眼下是何等打算不知，但有一点很是明晰，那就是文家只要跟着纪大人，便不会有差错。”
    沈郁白所言，也是太子党最大的倚仗。
    实际上对太子党派的人来说，纪迟蔚的重要程度，是要远超过太子的，只要纪迟蔚在，事情是不会走到最差的地步去的。
    文斐然的脸色缓和了一瞬，沈郁白瞧着，便没再多言。但其实他已经瞧出了些许的端倪，主要是在纪迟蔚的态度上。
    似乎自纪迟蔚从藩国回来了之后，他的态度就出现了些许的变化。
    哪怕纪迟蔚似今日这般的表态之后，沈郁白都觉得不太对。以他对纪迟蔚的了解，若还似从前那般，只怕纪迟蔚早就已经出手了。
    别忘了，几年前的三皇子，也是同样的如日中天，可三皇子究竟是怎么栽在了纪迟蔚的手里的，他们至今都是不明晰的。
    纪迟蔚的手握重权，不只是一句话一个概念那么简单，他手底下掌握着的东西，完全是可以掌握储君的抉择的。
    但他除了表态外什么都不做，这就极具深意了。
    沈郁白想，这样的改变，多半跟江暮寒有一定的关系。
697 入宫
    旁人都说纪迟蔚跟江暮寒面和心不和，沈郁白却觉得并不如此。
    纪迟蔚那样的人，若是给了一门他不满意的亲事，即便是皇帝赐婚，也能轻易被解决了，就像是此前的江兰若一样。
    且……身在局中，他更明白江暮寒的吸引力。
    换了他，亦是愿意为江暮寒付出任何的。
    何况纪迟蔚某些举动上来说，对江暮寒也是足够的纵容。
    只是这些话，到底不好明说，纪家与太子一脉牵涉之深，并非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清楚的，他这会说出来，估计没几个人会信。
    再有就是，会影响到江暮寒的布局。
    从一开始，沈郁白就觉得，江暮寒是有布局的。
    再有就是似文大人这样的朝廷命官，或许对于江暮寒跟纪迟蔚没有这么强的洞悉能力，但是他们追随纪迟蔚多年，多少心中还是有数的。
    他不必多言，这些人也能处理好这事。
    长河坊内的气氛倒是还好，比起京城其他的地方要轻松不少。
    而另一边，江暮寒下了朝之后，就带着琼枝直奔顺天府，去改户籍上的姓氏了，耽搁了半个时辰，才从顺天府中出来。
    本来是打算直接去长河坊内的，谁知才刚出门，就碰见了苏胜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来得急，上前就直接拦住了江暮寒，说是皇上有旨，传江暮寒进宫觐见。
    距离早朝过去没多久，江暮寒身上的衣袍都未来得及更换，她轻挑眉，倒也没有拒绝，只让琼枝去往那长河坊中，通知沈郁白等人，她今日应该是来不了了。
    琼枝应下之后离开，江暮寒只带着来福与德宁两个人去了宫中。
    在入宫之前，来福和德宁也被拦住了，江暮寒一抬眼，就看见了同样被拦在了宫门外的德山，她轻挑眉，却没有多问些什么，只跟着小太监一起，一路到了皇帝的寝宫之中。
    因着皇帝如今身子不适，很多的政务都是在寝宫内办理的。寝宫里烧着地龙，江暮寒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流涌来。
    她抬眼，正好看见了纪迟蔚坐在了皇帝下首，手中还端着一盏茶。
    看着她进来，还对她勾唇笑了一瞬。
    江暮寒收回目光，抬步走到了龙床面前，躬身道：“臣江暮寒，见过皇上。”
    “行了。”皇帝的身体比起之前好了不少，面色也好看了许多，正在苏胜的服侍下，轻轻地喝着一碗参汤，一边拿眼看她，道：“今日叫你们来，只是陪朕说些个话而已，不必这么的拘谨，你也坐吧。”
    这殿内摆放了几个红木圈椅，还有配套的桌子，纪迟蔚坐在了下首的第一个上，他身侧就有空位。
    然而江暮寒听了皇帝的话之后，却起身坐到了纪迟蔚的对面去了。
    皇帝一看，当即就笑了：“怎么样，云迟，你输了吧！”
    瞧见江暮寒不明所以，皇帝便笑道：“刚才云迟来了之后，朕跟他打了一个赌，就赌你进了殿之后会坐在什么位置之上！”
698 可惜
    “云迟十分笃定，说是你与他心有灵犀，如今又快要成婚了，必定是要跟他亲近一些的，所以你一定会选择他身边的位置！”皇帝似乎对江暮寒的这个选择十分的满意，一边大笑道：“朕说他是过度自信，他还非不听。”
    “你看看，朕没说错吧！”
    纪迟蔚似笑非笑地扫了江暮寒一眼，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当中，分明在写着要跟她秋后算账，一边却对皇帝说道：“皇上这就不明白了，这是臣夫妻二人之间的趣味。”
    皇帝挑眉，真是不好意思拆穿他，行吧，他说是那就是吧。
    打量着谁还没有长了眼睛不成。
    皇帝微顿了瞬，忽而看向了江暮寒，轻声问道：“说起来，朕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苏胜见状，便挥了挥手，让这殿内伺候着的人都退下去。
    他本以为，皇帝是要问江暮寒今日在殿内公开支持五皇子的事情，哪知，皇帝一开口，却是问道：“你对朕给你选的这一门亲事，是不是不满意啊？”
    苏胜：……
    他努力地在用多年来皇宫之中修炼出来的能耐，去克制住自己，不要去往纪迟蔚的那边看，然而这脖子是控制住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了纪迟蔚。
    却见这位权倾天下的纪迟蔚，第一次在皇帝的面前挂了脸。
    那是一张明明白白无比直接的，黑脸。
    苏胜只看了一下，就忙收回自己的目光。这怎么说呢，皇上赐婚的时候没有问过江暮寒，这个时候是想要寻求江暮寒的意见了？若江暮寒不同意，还能够将这一门婚事给取消了不成？
    就在苏胜浮想联翩的时候，江暮寒轻声开了口，道：“臣很满意。”
    苏胜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感觉好笑，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一些什么。
    然而他看了纪迟蔚一眼，发觉对方也是一副满意的神色。
    苏胜：……
    要不怎么说天地之间自有寻回，报应不爽呢。这位睥睨天下的纪大人，何时这么卑微过，还会害怕自己被一个女子给拒绝了？
    “你倒也不必勉强，也不用看他的面子或者是脸色来说话。朕这几日想了一下，确实是对云迟太好了一些，他只说是爱慕你，朕就赐婚了，都没有好好地问过你的意见。”皇帝说罢，还一本正经地道：“这可不是明君所为。”
    “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大胆地说，朕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纪迟蔚道：“皇上，寒儿没有任何的想法，对于嫁给我这件事情，她也是极其愿意的，并且我们二人，是两厢情愿。”
    皇帝斜眼看了他一下，是吗？
    这么情愿的话，他忙着说这些做什么？
    “禀皇上，纪大人所言不错，臣一向不爱表达情感，但并非无心。”那边，江暮寒亦是轻声说道。
    皇帝闻言，眼中划过了一抹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的失望之色。
    这可真的是……可惜了。
    要是江暮寒眼下反悔的话，他是真的可以帮他们解除了婚约的。
699 抉择
    皇帝摇了摇头，要是江暮寒年纪再大一点，早些年出现的话，倒也不必便宜了纪迟蔚了，直接许配给太子或者是五皇子，做他们皇家的人，多好。
    参汤早已经被撤了下去，皇帝手中如今捧着一盏热茶，他低头抿了一口之后，方才淡声道：“今日叫你们过来，另有一事想要与你们说。”
    瞧见纪迟蔚跟江暮寒都抬眸看向了他的那边，他才轻声道：“朕今日在早朝上所言，并非是一时兴起，眼下也是真的有这样的打算的。”
    “可老五涉足朝堂的时间不多，许多事情处置得都不是太过于妥当，朕就想着，给老五找一个能够在他身边辅佐他的人。”
    皇帝说到了这里，尤其看了江暮寒一眼，道：“年轻一辈当中，你们二人是最优的。”
    “江暮寒，朕知道你是一个有着大抱负的孩子，在朝堂上几个月，你也做的很是不错，朕也想要给你这个机会。”皇帝说罢，将手中的热茶递给了苏胜。
    苏胜忙低着头接了过来，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皇帝道：“你若愿意在老五身边辅佐他的话，日后便也可名正言顺地站在朝堂之上了。”
    “叫上云迟呢，是因为你们二人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你们既是有情，朕也不希望你们最后走到了形同陌路的地步，因而，今日的决议，除了你自己的想法之外，云迟也该思虑清楚才是。”
    皇帝说到了这里，微微停顿，道：“但朕希望，你们能够达成一致。”
    殿内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苏胜忍不住去看江暮寒，确实，今日皇帝给出的条件，对于江暮寒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
    这不仅仅是取消了她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官身份，并且还给了她朝前的地位，若以后五皇子得登大统，那她江暮寒便是五皇子身边最为了不得的辅臣。
    日后，可是要进入内阁的！
    若开了这个条例，江暮寒就是以女子身份进入内阁的第一人，这……这简直就是所有朝堂之人的终极梦想。
    撇开了女子身份，但凡是为官之人，就没有不去幻想过自己这一天的。
    大楚这些年来，只有内阁没有丞相，但是谁都清楚，内阁元老们，就等同于从前的丞相一职。
    做官的尽头，便也就是如此了。
    谁不想要做到这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呢？
    便是苏胜这样的人，听到了之后，心头也是剧烈一震。
    苏胜瞧见的是利，却没有瞧见弊。
    皇上说的清楚，态度也明显。因为江暮寒假如这么选择了之后，日后势必只能够跟五皇子共进退同存亡，且她是在纪迟蔚的面前答应这件事情的。
    纪迟蔚可是明确的太子党，这就等同于，近乎让江暮寒放弃了自己的家庭生活。
    或者说，放弃了她家宅安宁。
    皇帝之前还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或许到了这个地步上，江暮寒若要辅佐五皇子，与纪迟蔚解除婚约，才是最佳。
700 致命题
    否则等待着她的，就是永远的家宅不宁。
    甚至她跟纪迟蔚，都做不到貌合神离。
    只能做彼此最为熟悉最为亲近，却又最恨对方的人。
    这样也是一种深切的折磨，尤其，是对于女子而言。因为在所有的人眼中，女子的一生，到底是要以家庭为重。
    根本上而言，是嫁一个好丈夫，养几个好孩子，才是女子的最终归属。
    封侯拜相这种事，似乎天生就跟女子没太多的关系。
    这对于江暮寒来说，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考验呢？
    甚至可以说，皇帝给出了一道可以让这世间，甚至不只是这个时代，在江暮寒那个时代，同样会让情侣窒息和死亡，甚至最后分手的致命题。
    但凡心志不坚定的人，多半都会被诱惑到。
    即便是心志坚定的人，又如何能够保证自己在拒绝这样一个无限好的未来后，能够一辈子都不后悔呢？
    大楚的皇帝，盛世的明君，自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皇帝似乎半点都不意外这样的安静。
    甚至还轻声道：“朕知道，这是一个很难的抉择，但是对于你这样身份的人，江暮寒你要清楚，这是你有可能的唯一出路。”
    “朕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不要意气用事，也不必急于一时来回答朕，五日之内，只要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见朕。”
    “皇上。”皇帝话音刚落，便有外面候着的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五殿下来了。”
    皇帝皱下了眉头，道：“他来做什么？朕不是吩咐过你们，没什么事情不要让人过来打扰吗？”
    那小太监躬下身，满脸惊慌，道：“奴才拦过五皇子了，可五皇子偏说是很重要的事情，轻易耽误不得，奴才……”
    “行了。”皇帝直接叫住了这小太监，拧眉道：“不管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他先候着，等朕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之后，再……”
    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下首的江暮寒站了起来，躬身对皇帝行了一礼，道：“五皇子当是有什么急事，皇上倒不必为了臣的事情，让五皇子候着。”
    她说罢，抬眸看向了龙床上的皇帝，认真地道：“且，臣已经有了决断。”
    皇帝闻言，面上一顿，随即抬眸看向了江暮寒的方向，道：“朕说过，你或许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行事之前要考虑的，是你后半辈子，你不必这么早就回答朕。”
    江暮寒却很是坚持，面上更是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的人，不该出现的笃定的果决，道：“臣清楚。”
    *
    李宏弈等在了皇帝寝宫门外，满脸的焦急之色，想要就此冲进去，却又不能不顾及皇帝的吩咐，便只能够在这边来回地踱步。
    不断地催促着面前的宫人，让他们再去看看皇帝那边是一个什么情况。
    然而得到的，都是让他再等一等。
    他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却瞥见苏胜亲自领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李宏弈面色微变，抬眸就瞧见了纪迟蔚跟江暮寒两个。
701 臣不愿
    李宏弈脸色不太好看，所以皇帝不让人进去，就是在跟这二人说些个什么？
    “两位怎么在这里？”他皮笑肉不笑地往他们跟前站了一步，轻声问道。“父皇的身子不适，不是说轻易地不让人打搅吗？”
    苏胜见状，忙解释道：“江大人与纪大人是皇上叫过来的，这些日子一直都待在了寝宫内养病，御医说对皇上的身子不好，这才想着将两位大人请过来跟皇上说说话。”
    瞧见李宏弈将信将疑的，苏胜忙道：“五皇子，皇上还在里面等着您呢，您请跟着奴才进来吧。”
    李宏弈这才收回了目光，与苏胜一起进去了。
    进去之后，发觉这寝宫内只点了几盏灯，李宏弈还发作了一通，对着苏胜这些个在皇帝身边伺候着的人，怒声道：“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父皇的？这寝宫内灯都不给好好点亮，父皇喜静又不是喜黑，赶紧的，都把灯重新给点上。”
    “是。”苏胜几人叫苦不迭，正要去点灯，却被皇帝叫住。
    皇帝直接拿眼看向了李宏弈，面上带着些许的不快，道：“你这么火急火燎的进宫，就是为了这等事？”
    旁边的苏胜抬眼看了李宏弈一瞬，有时候连带着他都觉得，五皇子实在是没眼力见，也不是说运气好不好的问题，但凡是平日里对皇帝有些个了解的人，这个时候都能够看出皇帝心情不佳来了。
    偏李宏弈那边催促再三，说的是有急事要见皇上，进了门之后却又不说是什么事，反而指派起底下的奴才来了。
    皇帝瞧着，心情能好得了才是奇怪。
    再联想到刚才江暮寒所说的话。
    “皇上，臣考虑得很清楚，臣不愿。”江暮寒半躬身，眼底却十分的清明，说话的时候，人也很是平静。“臣早上会附和皇上的决策，只是因为如今皇上身子不适，而五皇子作为唯一一个在京城里，并且有这个资格能够帮助皇上的人，别无他选而已。”
    “并非是臣就觉得五皇子能够扛起整个大楚了，相反，五皇子在这方面上，不具备这样的资质，臣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不断地往上爬，却做不到拿大楚的未来开玩笑，所以臣不愿。”
    这一番话，其实在苏胜看来，是过于直白了，甚至有点伤皇帝的心。
    在他看来，即便江暮寒心中是这样子去想的，也不该就这么说了出来，这对皇帝来说，大小也是个伤害，而且很容易引发皇帝反感，惹怒皇上。
    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皇帝是一个明君，不会因为底下的臣子说几句真话，就轻易地发了火要摘谁的脑袋，皇帝既是人父，更是这天下的君主。
    江暮寒所言句句属实，这大概也是皇帝迟迟下不定决心的原因所在。
    这江山社稷落在了太子的手中，或许还能够长久一些，到了老五的手里，只怕便是奸佞的天下了。
    这话说完之后，江暮寒与纪迟蔚起身告辞，临离开之前。
702 远山高人
    还告知了皇帝，因为纪太师的身体需要静养，另加上这是他们二人相聚在了一起的第一个年头，他们打算不日便离开京城，去往京郊的庄子上过年。
    也即是说，在朝中情况最为复杂的时候，他们却选择了离开。
    皇帝当即脸色极为不好看，甚至还直接问江暮寒，道：“江暮寒，你可是在威胁朕？”
    在皇帝看来，这就是江暮寒无声的抗议，她扶持的李睿始终没办法被皇帝选择，那她干脆就不参与这些个事情。
    江暮寒怎么说的？
    她说：“臣不敢，作为大楚的子民，臣也不会看着大楚乱做一团，只是臣觉得，如果非要让五皇子登位的话，如今恰好是试验的最好时间，臣并不打算做那个帮五皇子扫尾的人，皇上只需要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好好地看五皇子表现就是了。”
    “如若五皇子表现极佳，什么方面都可以胜任的话，那便证明臣想错了，臣自然会回来给皇上认罪。”
    一两个月的时间，大楚有皇帝坐镇，他们二人不在京城，根本就影响不了任何的事情，但五皇子会变得无所遁形了起来。
    江暮寒其实入朝的事情很多，但她对皇帝的了解可半点都不少，她知晓，只要她在京城，五皇子出现了错处，最后扫尾的人多半都是她。
    而现在，她确实是同意五皇子登位了，但是她什么忙都不想帮，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她要让皇帝直面自己的选择。
    这种行为其实是极为放肆的，可一来，江暮寒不是真正的朝廷官员，她并没有任何履行官职的必要，第二，她也清楚，皇帝不会为了这个事情来责罚她。
    因为皇帝自己本身，其实也还都是矛盾的。
    他们离开，正好清出了场子来，让五皇子随便撒欢。
    至于纪迟蔚，他的态度就代表了太子党的态度，他也认为五皇子无法胜任，但如今他们没办法劝阻皇帝，那就让事实来说话。
    这种以退为进的办法，可不比从前他在皇帝面前据理力争的要差多少，甚至在话说出口的第一瞬间，皇帝就感觉到了他们的自信。
    自信源于什么地方？
    当然是眼前这个荒唐的五皇子了……
    “父皇！儿臣这几天一直想着您的病情，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思虑再三之后，儿臣听闻，远山山顶住着一位仙人，据传，对方已有百岁，修了通天之法，能耐极其高！这些个事情，儿臣本来是不相信的，只是底下的人传得神乎其神，儿臣就派人去秘密查探了一二。”
    “哪知，却真的发现了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对方年岁颇高，可容貌却像是壮年的男子一般，须发皆是黑色，想来便是不如传闻中的这般厉害，却也是一个世外高人般的存在。”
    “这位高人在自家门前种了很多的仙草仙药，不能轻易离了那远山，且还说，若要治得父皇的病，需要抓紧时间，赶在了正月之前，抵达那远山之中！”
703 是好事
    李宏弈面上带着些许的自得，仿佛自己查到的，是一件何等了得的好事。
    甚至还带了些许的沾沾自喜，道：“正好，如今京中的事务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儿臣觉得，有必要带着父皇亲自去远山一趟，若是这位世外高人真的能够治好父皇的病，那咱们也就不虚此行！”
    “若是此人信口雌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这等妖言惑众之人给处置了便是了。”
    他说得极其的轻巧，苏胜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确实是没想到，五皇子能够荒唐到这个地步啊。
    眼下真的是什么事情都敢拿到皇帝的面前来说，他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一些什么吗？远山？世外高人？
    那远山不是正好就在皇家寺庙旁边吗？那边周围还有大楚历代的皇陵，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世外高人，在那边修行？
    而且，真的跑到了那边去修行，难道不是对大楚先祖的一种亵渎吗？
    李宏弈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说完了？”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
    李宏弈理解为，这是皇帝太过于激动和高兴了，才会摆出了这么一副架势来，还一本正经地点下了头。
    谁知，下一瞬就感觉自己的头上一热。
    “砰！”
    “皇上！”李宏弈听到苏胜的声音都在抖，整个人愣了瞬，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哪知，却摸到了满头的血！
    “来人，快传御医，皇上昏过去了！”
    整个寝宫内，顿时是一片混乱。
    *
    那边，江暮寒与纪迟蔚并不知道他们走之后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宫外，却恰好碰见了秦月茹。
    许多时间没看见秦月茹，她似乎日子过得还可以，气色也比起之前好了不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却带着一抹焦急之色，在看见了他们之前，还在来回地踱步。
    似乎很是焦虑。
    恰巧抬眸看见了他们二人，她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道：“云……纪大人，江大人。”
    “侧妃怎会在这里？”江暮寒抬眸看她。
    秦月茹沉默了瞬，到底是开了口，道：“江大人有所不知，今晨一早，太子妃娘娘说身子不适，便请了宫中御医来诊脉，也是巧了，这一诊脉，便查出了喜脉来。”
    江暮寒微顿，太子离京尚且才有一月，太子妃这个时候诊断出喜脉来，倒也不奇怪。
    “这是好事。”她轻声道。
    秦月茹亦是点头，道：“太子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嫡子，御医说这个孩子不到两个月，胎像还不太稳。”
    “消息传到了皇后宫中，皇后娘娘也很是高兴。”
    她说到了这里，停顿了瞬，随即才道：“中午的时候，蓝夫人去了太子妃的房中，似乎是去祝贺太子妃去了。”
    “她离开后，太子妃娘娘便说，这一胎来得艰难，太子爷等了这么久才有这么一个嫡子，太子妃唯恐出现差错，仔细思虑之后，做了决定。”
704 不是好事
    “太子妃说，皇后娘娘宫中什么都有，对这些个事情也很有些经验，故，太子回来之前，她便打算与皇后娘娘同住。”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太子妃娘娘已经入宫了。”
    所以她才会这么着急地赶了过来，可是她也没有什么好的理由进宫去，更不知道去跟太子妃说些什么。
    这位新的太子妃，因为出身于一般人家，所以性情之流的，秦月茹把控不准。太子妃刚刚掌了中馈，就将她们这些个后院里的女子的吃穿用度都给减了一半，说是太子爷还在前方发放军饷，他们这般实在是不太合适。
    这个秦月茹倒也能够理解，且她在西北这么多年，哪怕是嫁给太子之后，娘家没有给出什么大嫁妆，手里多少也是有点钱的，日子也不难过。
    不过其他的人，就颇有些个微词了。
    为此，这一段时间之内，太子府中其实也算不得多么的平静，只是秦月茹一般都是置身事外，轻易地是不会主动掺和其中的。
    后来，她倒也听说，太子妃对蓝氏很好，极其的礼遇，蓝氏本来说是接回来带孩子的，说起来就是个寻常的侍妾，不比从前那样高高在上的身份。
    秦月茹在蓝氏的手里吃过了很多的亏，不愿意与蓝氏多来往，却听说太子妃在各种对蓝氏好之后，蓝氏院子内便老是有人找茬。
    她看得多了之后，也才知道，无论是太子妃还是蓝氏，都不是简单的人。
    这几日有关于五皇子要监国的事情传了出来，太子府内就安静了不少，而太子妃跟蓝氏甚至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是秦月茹不清楚的。
    可秦月茹却知道，太子妃与蓝氏虽说聪明，且小有手段，但到底都不是江暮寒。她们没有江暮寒那样的大局观，反而是在后宅的事情之上，手段不断，且极为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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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月茹还知道，太子一脉的事情，应当是让纪迟蔚来拿决定。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太子身边的大小事务，一应都是纪迟蔚在处理？
    这次太子妃跟蓝氏贸然跳过了纪迟蔚，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事去。
    太子妃那边是不满纪迟蔚揽权，甚至偶尔有几次，她听到过太子妃跟太子说，君权旁落之类的话，听得是心惊不已。
    太子妃出身小门户，如今走到了这个位置之上，想要拢权，倒也是在情理之中。而蓝氏，从一开始就跟纪家还有纪迟蔚矛盾极深。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她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犹豫再三，她还是来了这边。
    本想进宫告知皇后的，可这些个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已经不是从前了，她如今是太子的妃子，有些个话稍微说不清楚，她就变成了善妒。
    变成了恶毒。
    赶巧在这里碰见了纪迟蔚跟江暮寒，她便也没有那么多的犹豫了。
    “我心里总有些不安，纪大人可有什么决断？还是说，当直接去见皇后娘娘？”
705 心情
    纪迟蔚道：“太子妃怀有身孕，一时心不安倒也正常。”
    秦月茹微顿，倒也是，她病急乱投医。以纪迟蔚的身份，如何去说服一个怀着孕的太子妃离开宫中？
    太子妃本就不满他手中权力过甚，这样的话，岂不是显得他插手更多？
    她一时沉默，却听江暮寒淡声道：“侧妃也不必忧虑，宫里有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太后娘娘，太子妃在宫中很安全。”
    相反，也不容易生事。
    她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做些什么，并不容易。
    除非，她这次来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想要打听事情的，那就变得比较容易了。
    秦月茹闻言，悬着的心回落了些，对，她怎么忘记了，太子妃那些手段在皇后的眼中，并不算高明，真要做些什么，皇后也忍不了她。
    他们在这边说话，耽误了些时间，恰好碰见了苏胜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
    看见他们二人还在之后，亦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二位大人，皇上昏倒了，刘御医今晨才被人送离开宫中，眼下情况危急，苏公公派了奴才出来，让奴才去寻刘御医。”
    江暮寒与纪迟蔚面色皆是一变，随即便也不再跟秦月茹多言。商议过后，纪迟蔚跟着小太监折返回了宫中，江暮寒带着侍卫去将刘御医接回。
    分头行事。
    等她领着刘御医匆匆进宫后，却听底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是皇帝醒来了，人没什么事，就是此前一时情绪波动，这才昏了过去。
    比较起来……
    真正受了伤的人，是那五皇子。
    据说当时皇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五皇子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茶盏就砸到了他的脑门上，砸了个鲜血直流。
    宫中御医赶来给五皇子看额头上的伤势时，都被吓了一跳。
    好在处理得当，未伤及根本，只需要仔细调理个一段时间，便可以恢复了。
    至于皇帝那边，虽说已经脱离了险境，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刘御医留在了宫中。
    刘御医从皇帝寝宫内走出来，还忍不住叹息，道：“皇上这个病，说是严重，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可说不严重啊，皇上又过于忧思。”
    “日夜辗转难眠，导致病情久治不愈，一来二去，才真的成为了一个大毛病。如今情绪又如此的波动，这可实在是不行，归根到底，皇上还是要将心境给调理过来才是。”
    江暮寒听在了心里，随即淡声问了一句，道：“如若调理得当，以皇上如今的身子……”
    刘御医瞬间就明白了她想要问什么，当即不在意地挥手道：“要是心境开阔，至少还能活个二十年。”
    江暮寒瞬间了然，一时间倒也没再多问，只将刘御医送出了皇帝寝宫后，这才快步折返回来。
    一进屋，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道：“监什么国？朕好着呢！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回到朕的面前来。”
    底下一片缄默。
    她抬眸，瞧见纪迟蔚走了出来，二人汇合。
706 度假
    皇帝这边照料的人很多，倒也不需要他们在这边掺和。
    纪迟蔚便与江暮寒一并离开了。
    上了马车后，纪迟蔚才说起这事的始末来。
    “……世外高人？”江暮寒一时无言。
    纪迟蔚对李宏弈倒是有些了解，这一番话听着很是荒谬，甚至会有人觉得，他要将皇帝带到了那深山老林之中去，还不知道安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心。
    可其实纪迟蔚清楚，李宏弈并没有这样的胆量。
    李宏弈狠戾并且手段歹毒，却不敢在皇帝的面前放肆，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了，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多半是为了邀功。
    满心眼里以为，这是为了皇帝好。
    殊不知，他对皇帝了解还是少了些。
    这大楚的人都敬畏神明，瞧着皇帝也是，每逢节日里的祭祀都是必不可少的。但归根究底，皇帝根本就不相信这些。
    左不过天下人信，他便做与天下人。
    除此外，李宏弈估计还有另外一层想法。
    “远山距皇家寺庙也不过几里路，若是脚程快的话，早晨过去，在皇家寺庙内逗留一两个时辰，还能够赶在了午时回来。”纪迟蔚说罢，抬眸与江暮寒对视了眼。
    江暮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一惯没什么表情，这次是真的觉得荒唐了。
    皇帝身体眼下如此，大楚未来不知如何，李宏弈却对李睿穷追不舍，因为这段时间李睿有意的避让，还让他生出来了更多的心思来了。
    那里可是皇家寺庙！
    还供奉着大楚的列祖列宗，当着祖宗的牌位做这种龌蹉的事情，他这么相信那些个所谓的世外高人，倒也不怕自己遭天谴吗！？
    “此事，倒不必我们来管。”纪迟蔚话里意有所指。
    如他所言一般，晚间，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之后，皇帝特地叫了苏胜过来，说的内容也很简单，派人盯着李宏弈，彻查他一定要去远山的目的。
    “是。”苏胜应了下来，心里暗叫不好。
    李宏弈这次所为，是真的触及了皇帝的底线，平日里如非必要，皇帝是不会派人来查自家的孩子的。
    可如今……
    “朕倒是要看看，是什么让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远山！”皇帝的脸隐在了黑暗中，叫人看不清楚他的情绪。
    而这些事，俱是都与江暮寒他们无关了。
    那日之后，皇帝重理政务，似乎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他们便按照之前所言的那般，带着纪太师、纪老太太还有江宇恒一起，出了京城。
    天气冷了，纪太师跟江宇恒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远行，因而他们就挑了京郊一个带有温泉的庄子住下。
    这边有几个温泉泉眼，因为地处特别，庄子内还种了许多的梅花，冬日里别有一番景象。
    除了庄子后没多远，就有一块湖，湖上结了冰，却也一副极美的场面。
    而庄子内燃着地龙，又有温泉的，对老人家跟江宇恒的腿都很好。
    倒是难得的清净与自在。
    江暮寒闲着没事，叫人在那湖上凿了个洞，开启冰钓生活。
707 鱼虾
    这冰上钓鱼，还真的是不多见。
    此举还引来了纪家老太太赶来围观，一走过来，就看见江暮寒让人将那鱼竿架在了冰上，自己坐在了距离湖面不远处的地方，旁边还放了几个烧得很旺的炭盆，身上还盖着一个厚厚的毛毯。
    “这哪像是来钓鱼的？分明就是来享福的。”纪老太太看得是啧啧称奇，一边又问自己身边伺候着的人，轻声道：“这冰底下真的能够钓到鱼？天寒地冻的，鱼应该也要回家过年了啊。”
    她身边伺候着的仆人是哭笑不得，纪老夫人出身于名门世家，一辈子都极其的循规蹈矩，等到年纪大了之后，反而是童心上来了，尤其是前些年大病了一次，如今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
    换了大概二十年前，江暮寒这样的举动，搁在了纪老太太眼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守规矩的，如今她却觉得新奇可爱，还陪着江暮寒在这湖边上坐了一会。
    刚坐下，就看见江暮寒去收鱼竿了，那鱼竿一拿起来，底下还真的跟着一条大鱼，那鱼瞧着懒洋洋的，被放到了水中去，才缓上劲来一般，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纪老太太瞧着有趣，忍不住问江暮寒：“这鱼是怎么了？”
    “可能是冻着了吧。”
    “不能吧，它就活在了冰面底下，还能够怕冰不成。”
    “没接触到了其他的水之前，大概也察觉不出来冷。”
    “这样啊……那不然给这鱼换成了温水如何？”
    “不行，换成温水它就熟了。”
    纪老太太眉头一动，想了下，感慨道：“熟了啊，那正好用来炖汤。”
    琼枝&amp;来福：……
    这一老一少说什么呢，纪老太太瞧着这么慈祥的一个老太太，怎么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怎么样杀鱼怎么样做鱼才更好吃。
    “太大了，一半炖汤一半红烧吧。”
    “怎么不多钓几条呢？”
    “此前夏日里钓了太多的鱼，家里的人看着鱼心里头都犯怵，这一次改成钓虾吧。”
    “那虾在冬天里也能够钓到吗？”
    “试试吧，万一行呢。”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一老一少在这湖边守了大半天，别说是虾了，虾毛都没有一根。
    最后还是别纪太师给叫了回来，瞧着他们这样，便给了底下的人一点钱，去了附近的农家，买了一兜子别人精细养活着的虾蟹来。
    “这边的农家，都是吴山一手教导出来的，不仅教他们用大棚来种植蔬菜，还让他们收了一些平常不容易见的鱼虾贝类的来养活，如今这边的农户不仅仅像是从前一样，种一些蔬果养一些猪羊了，还养起了鱼虾。”
    “这鱼虾吃多了之后，人还不容易生病，倒也真的是好东西。”
    纪太师跟江宇恒两个，年纪相差得其实算得上是挺多的，纪太师比起江宇恒的父亲都要大上一些，但是或许是因为身体各方面都不太好的原因，也极为投缘。
    纪太师跟江宇恒说的话，有时候比纪迟蔚还要多一些。
708 齐聚
    这一家人挨在了一起，没有半点的不适应和麻烦不说。
    甚至还有些个其乐融融的感觉。
    就是江暮寒跟纪老太太玩，纪太师与江宇恒聊天，显得纪迟蔚像一个局外人一般。
    好在局外人哪怕是到了这京郊之后，手上也还是有着很多的事情要处理，平日里没有他们那么得空，只是一到了晚间，总是要来跟江暮寒撒撒娇的。
    江暮寒一般都当他不存在，偶尔实在是被烦的狠了，这才回复一两句。
    而这几日，因为收上来的鱼虾不少，他们还研究起来菜谱了。
    用了好几种方式，烹饪了各种的海鲜美食。纪老太太平常吃东西其实很少，偏偏是对这些个海鲜贝类的情有独钟，怎么做都爱吃。
    可因为年纪大了，这些寒凉的东西实在是不能多吃，故而每每都不是很尽兴，不过这心情倒是愉快的。
    这么相处下来，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纪老太太对待江暮寒就已经很是亲近了，仿若江暮寒才是她的亲闺女一般。
    还说，日后成了亲，让江暮寒将江宇恒也给接了过来，一家子人住在了一起，热闹和美，是最好不过的了。
    江家与纪家的人丁都不多，聚在了一起其实也算不得多么的热闹，不过老人家有这样子的想法，江暮寒也没有太过于推脱。
    主要江宇恒也待的很是自在，并没有拘束之感，纪太师跟纪老太太又是性情极其温和的老人，挨在了一起，幸福感也是挺足的。
    这样的日子，远离了喧嚣，平静而又温暖，连带着琼枝都不想要回京城了。
    今日雪化了，江暮寒让人搬了一张贵妃榻在外面，整个人缩在了榻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边听着那琼枝的话，一边笑道：“不回去？那可不行，郁晟风只怕要以为是谁抢了他的媳妇了。”
    “咱们才离开了不过半个月，他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追过来，要是时间更长一些，还不知道要如何呢。”
    琼枝被江暮寒打趣得是满脸通红，一时间也不好说些什么，飞快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然而一进屋，就瞧见了郁晟风前些个日子送来的信。
    这人也是有意思，写信来说什么京郊的日子苦寒，唯恐他们在这边吃不饱穿不暖，他打算来给江家送一些年货。
    趁此机会，也给江宇恒拜个年。
    琼枝进入江家的族谱之后，就算得上是江宇恒的半个女儿了。
    他此举，全然是来给自家的老丈人拜年来了。
    还扯一些什么有的没的理由，江暮寒都不太好揭穿他。
    除了他之外，沈郁白等人这些个日子也闲了。临近春节，早朝也停了，在京城里的日子年年都是那样，倒是有些好奇他们在京郊过成了什么样子。
    便也一同跟郁晟风过来了，昨日就从京中启程了，预计今日下午时分就能到这边。
    琼枝表面上不显，心中却也是期待的，今日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江暮寒哪里能不懂她的心思。
709 猪羊
    下午时分，从京城来了一队车马，停在了这庄子门口，足足延长了二三十米。
    这些个人就好像是担心她在这边吃苦受罪一样，光是衣服料子，就送了整整三车，另有过年特有的咸肉及各类的京城糕点，吃穿用度都想上了。
    不像是来找她玩几天，像是来搬家的。
    纪迟蔚瞧见这么多的东西时，还似笑非笑地扫了江暮寒一眼，道：“寒儿，瞧着你这些个好友觉着我是亏待了你啊。”
    江暮寒：……
    沈郁白一走过来，就瞧见他们二人宛若一对璧人一般，站在了一起，脚步微顿，随即轻笑道：“小师叔也被这么多的东西给吓到了吧，这都是母亲让人准备的，母亲说，既是上门来拜年，小师叔又是长辈，就断然没有空手来的道理，因而特地准备了这么些个东西，还望小师叔不要嫌弃才是。”
    沈夫人一直都很喜欢江暮寒，从前她还是男子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她变成了女子更加如此，大概是将江暮寒当成是自己的女儿来疼爱了。
    这样的好意，江暮寒也不会推拒，只笑道：“替我谢过沈夫人，另你们自这边离开时，也可以带上一些瓜果还有鱼虾回去，虽说京城并不缺少这些，但这些个东西多半都是这边的农户种植和养着的，很是新鲜。”
    “那就多谢小师叔了。”沈郁白笑道，随即又道：“还有一个人，也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见江暮寒面露不解，他便有意停顿了瞬，轻声道：“自你离开京城之后，五皇子便没有再出现在了宫中，皇上撑着身子处理了政务，上下因为那日宫中的事情也不敢轻易地提起这些个事。”
    “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只不过五皇子那边始终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那日恰好，你跟纪大人都在宫中，让五皇子遇见了，五皇子起初还怀疑过，是不是你与纪大人在皇上的面前说了一些什么，才会让皇上如此暴怒。”
    “后来却也不知道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方才将这个想法搁下，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了这边来，反而是在这么久之后，有了动作。”
    他话音刚落，江暮寒就瞧见最后一辆马车上面，走下来了两个人。
    郁晟风看了那边一眼，也是满脸的欲言又止，忍了又忍，到底还是道：“送年礼这种事情，往常最后一件都是猪羊，如今倒是好，变成了两个大活人。”
    他这句话说出口，那下马车的两个人倒是没有听到，沈郁白却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慎言。
    郁晟风撇了撇嘴，本来这事情就极其的稀罕。
    那史一铭跟蒋飞什么人啊，平时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次听说他们要来京郊找江暮寒，居然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一起来。
    他本意是不愿意让他们来的，这些个人他们又不是很熟，跟着来叫个什么事？
    好端端的聚会，都让他们给毁了。
    可是沈郁白却松了口，还说什么欢迎他们。
710 没有办法
    郁晟风清楚，沈郁白这么做肯定是有着自己的道理。
    但是他还真的是不太能理解，这两个人能够给他们带来一些什么，添堵吗？
    那边，史一铭跟蒋飞两个人快步行来，面上都有些个不自在，看着江暮寒，张了张嘴，好半天也没有想起来自己应该说些个什么，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道：“江大人新年好，五殿下这些个日子在京中养病，加上被皇上下了禁足，轻易不能够离开府中，便派了我们二人前来，给您拜年。”
    郁晟风眼皮子跳了一下，这史一铭居然还有说这种人话的时候，真的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够见到。
    他对这两个人一贯是不怎么耐烦，在这边站着就怕自己不小心给表现了出来，想了想还是进了院子中去。
    算了，他见他的枝枝小可爱去，这两个臭男人有什么可看的。
    “史公子蒋公子客气了。”江暮寒面色淡淡，转身将他们往院子当中引，一边还轻声道：“请吧。”
    那二人见状便连忙点头，带着自己准备好的礼物进了这皇庄之中。
    进来之后，才发觉江暮寒过的日子实在是逍遥，这皇庄虽说不如京城的建筑来得富丽堂皇，可是也是雕梁画栋，处处精致。
    院内到处都种着红梅，在这冬日里平添了些许的亮色，瞧着诗情画意又颇有些个岁月静好的感觉。
    那像是他们一样，这半个月来，都快要疯了。
    史一铭满脸的晦涩，进了院子之后，扫了纪迟蔚一眼，特地走到了江暮寒的身边，轻声问道：“江大人，我有些个事情想要与您商议，不知道您眼下可还有空？”
    江暮寒轻轻颔首，倒也没有主动跟纪迟蔚说明一些什么，便带着他们去了这皇庄后边的一个后花园。
    这后花园内更是花团锦簇，种着许多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卉，看得人是目不暇接。因为这边临近两个温泉的泉眼，所以花儿生长得格外的茂盛，瞧着宛如春日里一样，很是漂亮。
    只可惜，史一铭没有了那欣赏花卉的心情，只等着周围的人都离开后，便对着江暮寒躬身道：“还请江大人救一下我们殿下吧。”
    江暮寒抬眸，扫了他一眼，轻声道：“救？”
    “江大人有所不知，从那一日之后，五皇子就被禁足了，他身上有伤，静妃娘娘想要去探望一眼都是不能。皇上这次犯了大怒，甚至连五皇子的名字都不愿意听到，我们上上下下皆是担忧不已，却又不知道五皇子究竟是为何惹怒了皇上。”
    “一时间连个解决的办法都没有，这都要临近除夕了，五皇子却还是一个人待在了府中。”史一铭满脸的苦涩，原本四公主在的时候，他们还算得上是有个领头的人。
    如今四公主不在宫中，去一趟皇家寺庙来回的时间，不知道能够办成多少事了，加上离得远了，到底是鞭长莫及。
    实在是没办法之下，才想到了江暮寒的。
    在他们心中。
711 求解
    江暮寒到底是在朝堂之上公开表示过会支持五皇子的人，到底不同于其他的人。
    在这件事情之上，江暮寒应当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才对，出于这样的原因，史一铭才会特地赶了过来。
    江暮寒闻言，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是沉默了下来。
    “江大人，此前我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这一次你一定得要帮一帮我们啊，除了你之外，我也不知道能够找谁了，五皇子还病着，若是一直这么下去的话……我怕会出事。”
    出事倒是不会，李宏弈可不是轻易地会钻了牛角尖的人。
    他们也不怕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怕的……是错过这一次的机会，因为分明成功就在眼前了，却偏偏出现了这样的岔子。
    如今五皇子一脉都成为了在宫中不能够提及的存在了，他们也着急啊。
    怕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怕太子就这么回来了，怕以后五皇子一蹶不振。
    因而来找江暮寒，倒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
    “史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如今我在朝中无权无势，并没有能力能够帮助得了五殿下。”江暮寒起身，态度很是冷淡。
    史一铭一听，当时就急了。
    不等他着急上火，江暮寒便淡声说道：“不过，五皇子为何会惹怒了皇上，你当回去好好地问一下五皇子。”
    “皇上自来理性，对于神仙鬼怪的事情，自来都是抱着远观心态。五皇子急于求成，说是要带着皇上去寻什么仙医，实际却触碰了皇上的底线，皇上无法容忍的，是一个一门心思只在修仙问道之事上面的儿子。”
    为了让史一铭能够充分地理解，江暮寒还解释得细致了一些：“你也读过史书，自然应该知道，前朝是怎么覆灭的吧？”
    “……前朝皇帝一心求仙问道，疏于国事，以至于民不聊生。”史一铭脸色难看地回答道。
    “所以五皇子走了一步昏招，皇上对这些事情，是抵触的。在皇上生病的时候，五皇子没有担起一个皇子的责任，反而想的是一些旁门左道，惹怒皇上倒也在情理之中。”
    江暮寒说罢，便起身离开：“我所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至于五皇子眼下的困境，并非是我能够插手的，这件事情，史公子当是要与静妃娘娘商议才是。”
    她说罢，不等那史一铭反应过来，就已经抬脚离开了。
    而那边，郁晟风等人坐在了院子之中闲聊，见她过来，他便好奇地问道：“史一铭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来散心的吧。”江暮寒面色淡淡。
    他们几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莫名其妙。
    史一铭跟他们的关系不说是极差，但是也绝对算不得好，来她这里散心，怕不是疯了……
    当然，郁晟风哪怕是真的这么想的，也不会直接说出口，只在自己的心中腹诽了几句。
    然而没等他们纠结疑惑多久，那史一铭跟蒋飞就直接向江暮寒告辞了。
    说是家中还有些事情没办。
712 呓语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是赶着回去给五皇子复命了。
    本来也不熟，他们离开后，这皇庄内的气氛反而更好了。
    郁晟风等人在这边待了好些时日，一直到了京城来人催促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离开之前，他甚至想要跟江暮寒商量一下，问江暮寒他能不能将琼枝带回到了京城去过年。
    江暮寒当时就让人把他给轰走了，瞧着庄子禁闭的大门，郁晟风忍不住撇了撇嘴，道：“江暮寒这个人怎么半点情面都不讲？她都跟纪家一起过新年了，琼枝去我家过年又怎么了？”
    “纪大人是人，你也是？”沈郁白冷眼扫他。
    郁晟风当即就不乐意了，怒道：“我怎么就不是人了，你好好跟我说说，我哪里不像是个人……”
    他们几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余下陶思辰跟宴淮两个慢了几步，宴淮看见陶思辰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了身后，便轻声道：“走吧。”
    陶思辰与他对视，两人的神色如出一辙。
    他们都跟江暮寒有过不可磨灭的记忆，人生也因为这个女子发生了很大的不同，但也终归跟她没有缘分。
    刚赐婚下来的时候，陶思辰还抱了希望，始终都觉得，纪迟蔚不是最适合江暮寒的人，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却逐渐发觉了纪迟蔚对江暮寒的好。
    他也不傻，江暮寒在朝上的行事很大一部分跟纪家相悖，而纪家却还能跟江暮寒相处甚欢，这其中若说是没有纪迟蔚的手笔，他们两家眼下也不会相处得如此的融洽。
    纪迟蔚是护住她的人，而江暮寒……
    他们都清楚，如果江暮寒不愿意的话，她会有很多种拒绝的方式，可她并没有，就代表着，她对这一门亲事，或者是对纪迟蔚这个人，是有心的。
    “她过得好便是了。”宴淮拍了拍陶思辰的肩膀，道：“若是好友，便是一生的挚友。”
    陶思辰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却也是点下了头来。
    *
    春节将至，皇庄内也充满了节日的气息。
    纪老太太亲自动手，带着底下的几个丫鬟并着琼枝一起，剪窗花，扎灯笼。
    老太太年纪大了，手艺却半点不差，大家出身，却对这种民间手艺很感兴趣，做出来的红灯笼，比起外边卖的是要漂亮不少。
    纪太师这段时间静养下来，身子好了不少，便也动手写了几幅春联，挂在了庄子里各处，平添了一份喜气。
    这人人都有事忙，反倒是江暮寒闲了下来。
    被纪迟蔚抓着，天天教他学画。
    也是这一段时日相处下来，江暮寒才发觉了其中猫腻，纪迟蔚根本就是会作画的，而且画的还不差，只是这个人喜欢用这种方式来逗弄她。
    或者是变着法的不正经。
    她一时间觉得无语，又觉得是纪迟蔚能够干的出来的事情。
    他们这边岁月静好，京城内却起了小小的波折。
    “五皇子前些个日子病了，病的很严重，据说人昏迷着，都在不断地呓语。”
713 亲临
    德宁从京城采购了许多年货回来，顺带带来了一些消息。
    说话的时候低垂着脑袋，是全然不敢抬头去看，只因江暮寒今日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了床沿上，将手给摔到了。
    为此，今日纪迟蔚倒也没有让她动笔了，反而自己拿了药膏，轻轻地帮她揉捏着手腕，那模样，反正德宁是没眼去看。
    “说了些什么？”纪迟蔚淡声问道。
    德宁反应过来，忍不住道：“大人怎么知道五皇子说话了？”
    既是都让人知道五皇子呓语了，肯定是借着这个机会说了些什么，最好是能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去的。
    五皇子这个人，别的不说，心思倒是真的挺好猜的。
    “御医去看的时候，说五皇子是心病，被梦魇着了，才会如此。昏迷的时候，五皇子还念叨着对不住皇上，说自己不孝。”
    “皇上听了，到底还是去见了五皇子一面，碰巧五皇子醒来，对皇上是痛哭流涕，非说自己犯了大错了。说他是太过于担心皇上的身子，才会病急乱投医，如今想来也觉得这件事情满是荒唐，若是皇上允了的话，他才是真的犯下了大错。”
    “为此，五皇子还自请去皇家寺庙中，对着列祖列宗反思罪过呢。”
    听到这句话，江暮寒原本闭着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
    “皇上同意了？”纪迟蔚明白她心中所想，便轻声问了一句。
    德宁摇头，道：“如今都快要过年了，皇上自然是不可能让五皇子这个时候去皇家寺庙的。”
    而且认真说起来，这件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就是荒唐了一些。
    五皇子既然诚心认错，那这事便很快揭过去了，倒不至于说要死要活的。
    “不过那一日之后，皇上到底是解除了五皇子的禁足，还让内务府给五皇子送了不少的名贵药材，说是别让五皇子头上留疤。静妃娘娘看着皇上的态度转变了，也趁此机会，提出让五皇子七公主入宫，一并参加宫中的家宴。”
    “皇上也同意了。”
    除夕家宴，本就是个团圆的节日，皇上没拒绝，倒也是清理之中。
    “大人。”正说着话，却见德山快步从外边走来，这晴朗了没几日，外头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来了，德山一路行来，头顶肩膀上都沾了些雪粒。
    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只躬身道：“皇上来了。”
    这话一出，屋内都安静了瞬。
    “这都快除夕了，皇上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江暮寒抬眸，与纪迟蔚对视了一眼，他二人同时一顿，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站了起来。
    “皇上现在何处？”
    “在主屋内，小的过来之前，瞧见圣上正跟江大人说话呢！”
    他们闻言，便也没有耽搁，抬步往那主屋内走了去。
    还没走近屋内，远远地就听见了里边传来的笑声，这笑声听着还是皇帝的，似乎心情很是愉悦。
    “云迟来了。”他二人一进门，坐在了主座上的皇帝，便乐呵呵地看了过来。
    除了江宇恒之外。
714 亏欠
    纪太师跟纪老太太也在，纪太师说来也是皇帝的长辈了，便坐在了皇帝的左手边。
    皇帝今日穿着一身常服，褪去了那一身晃眼的明黄色，似乎瞧着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连带着此前那一股病气也不见了，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见过皇上。”
    “行了，也不在朝上，不用多礼。”皇帝抬了抬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人，道：“朕瞧着你们这日子过得不错，听说前儿个郁家那小子过来，还给你们送了十几二十车的礼物过来？”
    “回皇上的话，过年走动，年礼自然是不可少的。”江暮寒轻声说道。
    皇帝一听，扬眉：“怎么，你这意思是朕上门来也该拿点东西了？”
    旁边的纪太师跟纪老太太都笑了，江宇恒道：“暮寒，你胡说些什么呢！还有没有礼数了？”
    江暮寒却道：“理应如此，但您是圣上，不送也行。”
    皇帝都要被她气笑了，当即道：“什么不送也行，这庄子可是前些年朕赏赐给纪迟蔚的！”
    “皇上也说了，前些年。”
    皇帝：……
    这死孩子怎么那么讨嫌呢？
    “行行行，苏胜，回宫之后叫人送一些东西过来，算是朕补上的年礼，这样总行了吧？”皇帝没好气地看着她。
    “行。”江暮寒挺满意的，皇宫送出来的年礼，那必然是不能差了。
    “看看，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上来就问朕要东西，哪有你这样的臣子！”皇帝是又好气又好笑，看向纪迟蔚道：“云迟，你这个媳妇，可得要管教一二了。”
    纪迟蔚轻笑着应了一声：“眼下还没有成婚，臣是想管都管不了。”
    屋内欢声笑语一片。
    临近除夕，如今已经休朝了，正是如此，皇帝才得了空来这边的。
    其一是为了摆脱宫中那些个人，年轻时候觉得可爱，如今年纪大了，却只觉得谁都带着不同的目的，心思不纯，心底自然也不大高兴。
    其二呢，便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了。
    “寺庙中清苦，今年太子不在宫中，如若连老四都不在，倒是连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了，恰逢这些个日子里，老五也一直提起老四，说不忍心让老四一人在外。朕思前想后，还是想将老四接回到京中。”
    多年生疏的父女情，导致皇帝在想起这件事情时，第一反应也是想要让江暮寒来传话。
    江暮寒注意到了皇上的腰间佩戴者一个造型奇特的香囊。
    这香囊跟皇帝这一身衣服都不是很配，针线算不得多么的超群，不过却被皇帝给佩戴在了极其明显的位置。
    这个，应当就是上一次李睿让他们带回来的两件礼物之一了。
    “如果她还是不想回来的话，倒也不勉强她，只是她一个人难免生活不便，老五既是这么有心，朕便让老五过去陪她好了。”皇帝说罢，看向了江暮寒。
    他心底，还是希望李睿能够回来的。
    亏欠这个女儿的实在是太多了，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弥补回来的。
715 不同
    但皇帝现在愿意一件件地补偿她。
    至少，要让她过得没有那么的委屈。
    皇帝想的其实没有错，但是他却不知道的是，五皇子想要去接李睿，并非是真的就顾念着所谓的皇家姐弟情了，反而多数都是为了心中那点难以言说的龌蹉心思。
    还有就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皇帝的态度虽然缓和了许多，但是再也没有提起监国的事情了，五皇子手里的机会白白流失，这会儿倒也是心情复杂。
    急于去找李睿，大概也是想要趁着太子不在的这段时间，让李睿筹谋一下，给自己谋划更多吧。
    这些江暮寒都清楚，但她没有告知皇帝。
    李睿跟李宏弈的事情，谁也说不得，换做是李睿自己都不能够随便说出口。
    影响的，可不只是李宏弈一个人。
    她微顿，道：“这边离皇家寺庙近一些，臣以为，皇上的想法，当是要让四公主知道才是。”
    皇帝微顿。
    他到底是不知道该如何对李睿好，有所想法的时候，都是想要通过别人来做的。
    听了江暮寒的话之后，他轻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反驳。
    “皇上的一片慈父之心，四公主理应知晓才是。”至于要不要回来，或者让不让李宏弈过去，江暮寒相信，李睿会处理得很好的。
    大概皇帝也不是要她一个答案，心中也有了决定，当日便命身边的一个御前侍卫去往皇家寺庙传信，而皇帝则是在这边住了下来。
    没几日，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四公主说，曾在佛前许下了愿望，今年一整年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做到了，就差这几日，便不回来了。等待一年时间满，恰好是年初七，四公主会起身从那边折返，回来与您同过元宵佳节。”
    皇帝听着，微叹了一口气。
    “至于五殿下……四公主说，皇上身子不适，五皇子更该在您身边尽孝才是，为国祈福的事情，她来就可以了，五皇子身为皇子，当以皇上和国事为重。”
    都是这样的事，李睿所做的事情却跟五皇子截然不同，五皇子是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一个所谓的‘仙医’的名头，便要拉着皇帝去。
    而李睿名义上是祈福，实际上却也是做给了天下百姓看。
    皇家这几年的名声屡屡受创，需要有人做出这样的牺牲，这事情从根本上就有着不同。
    “也罢，她既是已经许诺了一年斋戒，倒也不好坏了这个规矩。”得到了这个答复后，皇帝心中失落不已，因为除夕将至，也没有再多加停留，反而是直接回到了京城之中。
    皇帝走后，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哪知，皇帝返京之后派人去了皇家寺庙，给李睿送了些东西过去，也顺带在那边等着李睿，待年初七之后接了李睿回京。
    这件事情做得比较隐秘，皇上派出去的人是自己的心腹，底下的臣子和五皇子之流的并不知道。
    偏巧，五皇子也派了人去寺庙之中，恰恰好撞上了皇帝留在了那边的人。
716 起疑
    派去的那个人，是五皇子身边的宫人，本来说是给四公主送信的。
    可在看见了皇帝的人也在那边之后，却将送出去的信夺了回来，待的皇帝派去的人察觉有所不对时，那信已经被人烧毁了。
    这事很有些莫名其妙。
    五皇子正常送信给李睿，皇上派去的人哪怕是知道了，也并不会做一些什么，更不会越过自己的身份去查看皇子皇女之间来往的信件。
    当时那个人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谁知那位宫人急切之下，直接把信给毁了……这事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皇上派去的人当夜传信回京，皇帝便在除夕宴席之上，直接问了五皇子。
    “老五，朕听说你给老四送了一封信，信到了那边，却又让人给烧了？你倒是说说，这是封什么样的信？”
    皇帝当时的脸色不好看，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上问，李宏弈险些有些站不住。
    最后还是静妃站了出来打了个圆场。
    只说是五皇子跟四公主姐弟情深，自小就跟四公主亲近，瞧见四公主一直不返京，心中难免挂念，就写了一封信去催促，可是后来一想，四公主是为了天下祈福去的，李宏弈不能如此自私，这才叫人将信给毁了。
    这话且不说错漏百出，就是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都让人觉得不同寻常。
    四公主代表皇家去为天下祈福，以李宏弈的性格，真的写了一封思念姐姐的信，怕是恨不得昭告天下才是，这么急切的毁掉……谁知道信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当日皇帝没有再深问些什么，但明眼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翌日是正月初一，恰好是新年的头一天，皇帝便派了人到吴昭仪的身边去。吴昭仪是四公主的生母，这些年在宫中一直都默默无闻，以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人都做了昭仪了，还跟静妃的丫鬟似的，每天在静妃宫中伺候着静妃。
    “皇上命人给吴昭仪搬了宫殿，还拨了几个人在吴昭仪的身边，宫里的人都说，这些个人瞧着是跟着吴昭仪的，实则却是为了防静妃！”
    大年初三，文素雅得了空，来了皇庄一趟，便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分享给江暮寒了。
    江暮寒轻颔首，她说了，五皇子被静妃宠坏了，做事就要求事事称他的心，轻易不会考虑后果，长此以往，必定会自己害了自己。
    没想到暴露得这么快。
    他派去找李睿的那个宫人，都不知是蠢还是坏了，做出这等事情来，平白惹了皇帝的疑心。
    好在李宏弈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轻易不敢留下证据。
    只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宫人，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不过……昨日我出宫之前，倒是看见七公主进宫了，听御书房那边的宫人说，七公主卸掉了钗环，似乎是找皇上认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件事情有关。”
    文素雅还真的猜中了，李云曦来，就是为了将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揽的。
    “都是儿臣的错，儿臣一时糊涂，还请父皇恕罪！”
717 底线
    “恕罪？”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冷眼瞧着她，道：“你做了什么事，且说来听听。”
    李云曦的脸色并不好看，却还是咬牙说道：“儿臣错不该因为一点小事，就与四姐作气，还用了五皇兄的名义去给四姐送信，却没想到……没想到那边有父皇的人，那宫人一时情急之下，唯恐儿臣这些胡闹之举闹到了父皇的面前，这才会将那封信给烧了！”
    这理由听着，倒是比之前静妃说的那个要靠谱多了。
    而且李云曦的性格，别说还真的是能够做得出这样事情的人。
    皇帝却没有第一时间说些什么，反而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李云曦看不懂的情绪。
    李云曦也不敢多想，只垂头道：“儿臣之前就已经因为任性妄为而做下了许多的错事，此番更是没脸见父皇，因此，除夕那日，儿臣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却还是让五皇兄为儿臣承担了错处。”
    “母妃知晓了这些事情之后，也曾骂过儿臣，儿臣如今知道错了，却无端地连累了五皇兄，还请皇上责罚儿臣！”
    这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的。
    皇帝对自家这个女儿还是了解的，李云曦虽说是喜欢撒娇卖乖，但是在一般的事情之上还是拎得清的，似是这样的主动认错，倒也不是头一回。
    不过……
    “行了。”皇帝挥了挥手，眼眸深沉，不见喜怒。“既是你知晓错了，那等老四回来，便亲自向老四道歉吧。”
    李云曦闻言，却是长松了一口气。
    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抵应当是信了她的说辞。
    等到她离开了这边之后，苏胜折返回了寝宫中，瞧见皇帝的半张脸隐藏在了黑暗之中，瞧着无端地有些瘆人，苏胜不敢再看，忙低垂着脑袋，道：“皇上，可是要将静妃娘娘还有五皇子府中的人，都给撤回来。”
    “不必。”皇帝闻言，顿时冷下了面容，道：“除了这些个人之外，另加派一些人手，彻查静妃以及五皇子。”
    苏胜心中一凛。
    这……
    跟刚才在七公主面前表现出来的，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啊。
    可他哪里敢多问，闻言便低声应承了下来，离开这寝宫之前，还听见身后的人低声说道：“朕倒是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有些个什么事情瞒着朕，才会这么千方百计地来朕面前开脱。”
    皇帝半点都不糊涂，反而随着年纪不断增大，变得耳清目明了起来。
    很多时候他是不想要跟他们计较，到底从前皇帝对静妃也还是有情的，对这两个孩子，也还是宠爱的。
    可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在往皇帝的底线上撞。
    若是再容忍下去，只怕这好不容易有了些盛世模样的大楚，就要毁在他这些个儿女手中了。
    到时候，皇帝反而成为了这天底下的罪人。
    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这边的事情，江暮寒等人俱是不清楚，时间一晃而过，初七之后，李睿自皇家寺庙动身。
718 拒绝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是在那元宵佳节之前，赶到了京城之中。
    而江暮寒他们，也终于在过了一个无比舒适的假期之后，重返朝堂。
    李睿入宫时，恰逢正好是早朝结束之后。
    底下的宫人亲自来通知江暮寒，江暮寒却也没有多停留，直接离开了宫中。
    走之前，文素雅还问她：“四公主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也不去见一见，就这么走了？”
    江暮寒淡笑道：“四公主现在该见的人，可不是我。”
    如她所说的一般，李睿几乎是一入宫门，就收到了静妃那边的消息，静妃让她赶紧过去。
    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跟她商议。
    李睿猜，多半是跟那一封在皇家寺庙内被烧毁了的信件有着莫大的关系，若是换了从前的话，只怕静妃还没有叫人来喊她。
    她就已经早早地赶了过去，先去替静妃分忧解难了。
    但这一次不然，李睿直接回绝了静妃的人，淡声道：“这些日子在皇家寺庙之中，身上沾染了些佛光，入宫之前便已做好了打算，太后那边也等着了，静妃娘娘的事，只待太后那边结束了之后再议。”
    说完，便直接跟着太后宫中的人离开。
    只留下了静妃派来的宫人站在了原地，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只因这么多年来，这大概是李睿最为不给静妃脸面的时候，平日里，李睿哪怕是对静妃有些个怨言，却也不会做的如此的明显。
    毕竟李睿始终都清楚，吴昭仪可是要在静妃的手底下讨生活的，吴昭仪自来对李睿都不好，吴昭仪的心中，只有五皇子跟七公主。
    仿若这二人才是吴昭仪自己生得一般，对待李睿很是苛责，但生恩之大，又是自小拉扯自己长大的人，李睿难以做到狠心。
    所以这些年在静妃面前，一直都是揣着小心的。
    如今突然这般，直叫静妃手底下的人都反应不过来了。
    只那人打听之后，得知太后确实是第一时间传了懿旨，让李睿回宫之后先去太后宫中一趟，便安了下心。
    无论如何，李睿都不会放任着五皇子的事情不管的！
    那边，李睿一路进了太后宫中，亲自奉上了这么多时间以来，自己在寺庙之中抄写的佛经。
    另有在佛前求的平安符，以及一尊白玉菩萨雕像。
    这白玉菩萨大概只有一个花瓶般大小，却整体通透，菩萨的面容活灵活现，乃是放在了寺庙中，多年香火供养出来得宝贝。
    这种东西轻易是不会挪动的，只因李睿离开之前，寺庙内的主持说，她与菩萨有缘，这才让她将菩萨请走。
    如今她却直接孝敬给了太后。
    这等好东西，但凡是敬畏神明的人，大概都不会转赠他人，更不会随意处置。
    用太后的话来说，这都是佛缘。
    太后对这一尊菩萨是爱不释手，又忍不住问李睿，道：“这东西跟你有缘，你轻易交给哀家，到底是不太好。”
    “只不过宫中能够供奉菩萨的地方不多。此物便暂且放在这里。”
719 出宫开府
    “待得日后你成家了，再把它请走就是了。”
    李睿听到这话，淡淡一笑，道：“睿是福薄之人，菩萨放在祖母这边，能保佑祖母与父皇身子健康，就是睿最大的福分了。”
    太后轻叹了一声，拉住了她的手，道：“你是个好孩子。”
    就是运气不太好，又逢着那么一个母亲。吴昭仪自己对静妃有着奴性，却要逼迫自己的孩子也做静妃的奴隶，殊不知，这才是害了这孩子一辈子。
    太后从前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只是她们之间的事情，不是轻易就能断定的，愿打愿挨之下，谁也说不得。
    如今瞧着李睿年纪渐长，却还是如同从前一般体贴入微时，太后心下动容的同时，也不免怜惜她了。
    李睿并未多说一些什么，只陪着太后用罢午饭，一直都在给太后讲解一些佛法，还有在寺庙当中清修的事情。
    两个人说得投机，连带着皇帝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朕说呢，这好不容易回了宫中，却连个面儿都见不着，原来是被母后拘来讲佛法了。”皇帝调侃了一句，目光落在了李睿身上。
    许久不见，李睿清瘦了许多。
    山中日子素净，李睿的祈福也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在寺庙中，僧人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了，时日久了，自然显得清瘦。
    加上偶尔李睿还会跟着一起做早课，肤色便有些暗沉了。
    皇帝瞧着，忍不住道：“这个样子，倒是显得病了的人是你！苏胜，传朕旨令，让御膳房的人多做一些滋补的东西，务必要把四公主掉下去的肉都给养回来才是。”
    这话一出，屋内的几个人都笑了。
    太后忍不住道：“皇帝，说什么胡话呢，佛家修行哪能这般胡闹。”
    说罢自个儿也跟着笑了起来，屋内的气氛险少的融洽。打从太子成年后，太后跟皇帝有隔阂，太子与五皇子又忙着各自的事，很少来太后宫中。
    来了多半也是为了哭诉，七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她性格跋扈飞扬，是太后所不喜的。
    这些年来，太后宫中还很少有这种其乐融融的模样。
    氛围太好，皇帝跟李睿便多留了一会，一直到太后乏了，这才离开了太后宫中。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御花园中。
    皇帝还在想，要如何与李睿交流的时候，却听李睿轻声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这倒是难见，皇帝眼中有些恍惚。
    好像他这几个孩子中，唯独只有李睿，是第一次开口说这样的话。
    他有些晃神，好半天才道：“你说。”
    “此番过后，儿臣便要离开宫中了。”
    皇帝面上一怔，当即皱眉道：“你要出去开府？”
    李睿点头。
    倒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李睿到底是出嫁女，按照大楚往常的惯例来说，她早就应该出府去单独住了。
    因为四驸马不在了，所以从前的四驸马家倒也算不得李睿的家了，但是依照惯例，李睿该住到公主府去。
720 躲人
    皇帝的子女不多，只是一个公主府的话，轻易还是能够寻得出来的。
    加上李睿又是一个人，身边无儿无女的，其实没有太多的顾及，府宅也不需要太大。
    可是又因为此前皇帝的忽略，还有静妃的谋划，都让李睿没办法离开宫中。
    没想到这一次她回到了京城之后，却主动提了出来。
    苏胜瞥见皇帝面色，便忍不住上前劝慰道：“公主，皇上这些个日子就盼着您回来，您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又要出去？”
    “虽说如今四驸马不在了，可您也一直都是大楚的公主，皇宫是您的家，没有人能够让您搬出去。加上如今皇上的身子也不好，您这出了宫……”苏胜微顿了瞬，怕是皇帝这边生病发作起来。
    她都来不及进宫。
    李睿却道：“儿臣只是出宫，并非离开京城，依旧还能在父皇的跟前尽孝，若父皇舍不得儿臣，便只需要将儿臣的府邸，设得离宫中近一些就是了。”
    “儿臣如今寡居，在这宫中，到底是不好。”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几眼，沉默不语。
    李睿见状，补充道：“还有最为主要的一点，便是儿臣并不想要与吴昭仪同住了。”
    吴昭仪是她的生母，她提起来却不说母妃，甚至语气冷硬得像是陌生人。
    苏胜惊了瞬，这个话换做是太子或者是五皇子说出来，只怕今日都要惹怒皇上。
    李睿的胆子，有时候也是挺大的。
    甚至……她好像是所有的皇子皇女之中，最为了解皇帝的。
    其实有的时候，皇帝也不太喜欢自家的儿子与他兜圈子，他也想要听一些心理话。
    但是时间久了，儿女已经不像儿女，臣子也不像臣子，谁在他的面前都戴着一个假面。
    他年纪大了，只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想些什么，却也成为了一种奢求。
    而现在，李睿却开始直言不讳了。
    “父皇也知晓，儿臣与吴昭仪之间，并没有太多的母女之情，儿臣是宫中的崔嬷嬷拉扯长大的。”
    崔嬷嬷是李睿的乳母，可以说李睿能够活到今日，都是崔嬷嬷一人的功劳。
    可惜崔嬷嬷为了护她，当年吃了太多的苦了，到得她长大后后出嫁离宫，崔嬷嬷便离世了。
    崔嬷嬷在宫中没什么太多的存在感，但对于李睿来说，是她曾经可以躲雨的一片天。
    而吴昭仪，其实只是个血缘深厚的陌生人罢了。
    甚至，像是仇人。
    吴昭仪不止一次用生养她来要挟她，帮着静妃逼她。
    而大楚最重孝，她出嫁的时候，也是十几岁懵懂的少女，何曾能与她们相抵抗。
    李睿说的都是实话，皇帝听着，却更觉得心中难受，甚至难以面对李睿。
    李睿遭遇的这些，何尝不是皇帝这个父亲的失职呢？
    “如今朝中变化很大，过不了多少时日，太子也要回来了，儿臣留在宫中，吴昭仪不免还要让儿臣参与其中，儿臣并无此心，却也无法躲过孝之一字，出宫对儿臣来说，只是避开了吴昭仪。”
    她抬眸看向皇帝。
721 发火
    “还请父皇应允。”
    场面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苏胜不断地拿眼去看皇帝的神色，却看见皇帝面容不动，只定定地看着李睿，良久，到底是道：“罢了，宫中让你这么的窒息，朕也不好留你，你愿意出宫去，那就去吧。”
    皇帝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来听的话，必定是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但是李睿当真是不同于旁人，她只微顿了瞬，便轻声应答道：“谢父皇。”
    李睿离开之后，苏胜看着皇帝的身影，感觉仅仅只是这短暂的几个月，皇帝整个人却好像是衰老了一大截一般，连带着背影都变得沧桑了起来。
    “皇上，天凉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苏胜心下不忍，轻声劝解了一句。
    皇帝回过头来，面色却有些冷，道：“多加派一些人手，连带着老四身边也不可放过。”
    突然提起了这一茬，倒是叫苏胜的心中猛地跳了一瞬，苏胜反应过来，忙不迭低头道：“是。”
    皇帝冷声道：“朕倒是要看看，静妃母子在背着朕的时候，都做了一些什么好事！”
    苏胜哪敢回答，只低下了头去，不敢多言一句。
    李睿得了皇帝的应许，当日便收拾了宫中的行李。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行李可言，李睿虽说是公主，可一直以来都不受宠爱，除了正式场合之外必须要有的大礼服之外，其余也没剩下什么了，她平日里穿的衣服很少，用一个小箱子就装完了，加上之前去皇家寺庙当中，许多的行李都收了起来带过去，眼下刚回来，行李还没打开呢，就又被完完整整地运出宫去了。
    等到李睿领着身边的几个宫人径直出了宫去之后，静妃那边才收到了这个消息。
    乍一听，静妃还有些个不敢相信，怒声道：“你说什么！？李睿搬出宫去住了？”
    赶来回复的宫人哪里敢多说话，忙垂首，低声说道：“奴才几番打听之下，才听苏公公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说的，听说是从太后宫中出来了之后，直接告知皇上的。”
    “皇上原本并不同意，也不知道四公主是说了一些什么，到底还是说服了皇上。”
    “啪！”话音刚落，静妃伸手便砸了手边的一个花瓶。
    花瓶碎裂，飞扬起来的瓷片将宫人的手都给划伤了。
    可是这些个宫人俱是熟悉静妃的脾气，谁也不敢出声喊疼，俱是强忍着痛楚，等待着静妃发泄。
    “她这是翅膀硬了啊！”静妃狞笑了一瞬，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瞧着很是狰狞，甚至还带着几分扭曲。“吴昭仪呢！让她给本宫滚过来，本宫倒是要问问她，她是怎么教导的女儿，就教养出来了李睿这样的货色？”
    “娘娘息怒。”眼瞧着静妃要差人去吴昭仪的宫中闹腾，她身边的大宫人不得不赶紧站了起来，连声道：“皇上那边刚刚起了疑心，给吴昭仪身边拨了许多的宫人，如今一有些个风吹草动，怕是就要传到了皇上那边！”
722 毗邻
    “娘娘切不可在这个关头之上做出这等事情来呀！”
    “啪！”这宫人分明是好心，可话说出口，却还是挨了一巴掌，静妃满脸的冷色，道：“怎么，现在连带着吴昭仪这贱人也敢爬到了本宫的头上去了！？”
    “她是个什么货色！？也要本宫给她留脸！？”
    话是这么说的，可静妃到底是没有丧失理智，没再叫人去唤吴昭仪，反而冷下了面容，一双眼睛当中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个什么。
    旁边的宫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静妃平日里对待他们这些个宫人，都是非打即骂，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特别多的赏赐，但是他们对于静妃，多半都是畏惧大过于尊敬。
    私心里还是很怕静妃发火的，不管惹怒静妃的是什么，到了最后遭殃的人都一定是她们。
    气氛沉闷，歇了许久之后，静妃的心情许是调整了过来，方才不咸不淡地道：“起来吧，既然吴昭仪那边不能去，那你们便去告知小七，说本宫病了，让她去李睿的府中叫李睿回来侍疾。”
    “是。”
    那边，李睿等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离宫之后才知道，皇帝赐下的这一座府邸，居然离江家没有多远的路程，拐过了一条街就到了，在京城，这么近的距离，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
    本来李睿身边没多少的人手，搬起东西来也比较费劲，可在知晓这件事情之后，江暮寒带来了不少人，她那边有着许多的护卫，皆是身强力壮的，几下就将事情给办妥了，还留给了她们说话的空间。
    “皇上就这么让您出来了？”江暮寒挑眉道。
    李睿淡声道：“父皇大抵还是不高兴的，可冒着让父皇不高兴的风险，也得要搬出来，你且看着，过不了几日，静妃就会想方设法地让我回去。”
    “您也不是孩子了，如今都搬出宫来了，还能让您回去？”江暮寒皱眉。
    “想要折腾人，多的是办法。如若我不听，只怕吴昭仪就要遭殃了。”
    “这……吴昭仪到底也是皇上的妃嫔，静妃总不能做得太过就是了。”
    李睿却冷笑了一瞬，道：“吴昭仪首先是静妃的奴才，其次才是父皇的妃子，若为了能够讨的主子欢心，别说是叫我回去了，便是让我再嫁一回，倒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江暮寒一时沉默。
    琼枝跟在了江暮寒的身边，也觉得有些个奇怪，倒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据她所知，江暮寒跟李睿自来都非常的默契，一般对于寻常事情，他们根本就不会去提。
    更不要说，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了。
    只是虽然如此，她却也知道有些个话不能够随便去问。
    这么一想，琼枝也就没表现出来，只一路跟着江暮寒、李睿一起，进了里屋。
    这间屋子便是李睿的卧房了，同一般的华府豪宅是比不得的，李睿搬出来得急，这宅院的选址，只考虑了离皇宫近，在其他的方面之上。
723 淡薄
    就远远不如七公主府了。
    这个小卧房，甚至还没有江暮寒那个大。
    江暮寒四下看了一眼，道：“倒是有些委屈您了。”
    李睿面色淡淡：“比起寺庙中来，是好了不少，如今离开了那个地方，倒也可以沾些荤腥了。”
    “瞧着您都瘦了。”江暮寒点头道。
    她们二人寒暄着，目光却落在了门外，瞥见一道影子一晃而过之后，两个人同时收敛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李睿淡声道：“静妃跟五皇子干了蠢事，这次之后，父皇的疑心起来了，连带着我身边都放了探子。”
    李睿猜到了一点，加上影子在一旁辅佐，对于这些个事情，他们还是有所把控的。
    江暮寒颔首：“倒也是好事，静妃一脉的气焰，都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才起来的，如今也该是时候将从前的事情一一清算了。”
    当初她们二人才开始通信的时候，江暮寒也是这么跟李睿说的。
    因为原文里李睿的结局，所以江暮寒很清楚，李睿拥有着很高的才气，却因为生活在了那样的一个环境里，而缺少了自信和野心。
    李睿从未有过自己去做一些什么的想法，她只是想着，江山社稷不能够让静妃和五皇子这样的人给毁了。
    这么单纯的想法之下，却也做了很多的事情。
    她帮五皇子的那些年，说是帮五皇子，其实不过是在做一些真正五皇子该做的事情罢了。
    而江暮寒一开始跟她说的，就是这江山社稷除了她，谁也不适合，包括太子。还有静妃母子这些年做的恶心事，不能够轻而易举地就算了，李睿有什么错呢。
    错在让五皇子起了龌蹉的心思？还是错在了生在吴昭仪的肚子里？
    这些都不是李睿可以选择的，所以李睿也不必选择玉石俱焚的方式，与这母子二人同归于尽。
    这些个人最好的结局，就是自食恶果。
    而她们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眼瞧着如今一步步近了，她们却也不急躁。
    成事之前最忌讳的，就是急躁了，现在急了，就是给五皇子机会翻身，而这个机会，他们不想要给了。
    李睿轻点头：“父皇的人在府中，很多事情便不必明说，你也不需要日日往这边跑，若有事，我会让影子去直接寻你。”
    江暮寒应下，她们二人又闲聊了一阵，江暮寒这才起身告辞。
    离开了那公主府之后，琼枝才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江暮寒淡声道：“有些事情，是需要说出来表现给旁人看的，不说不看，别人都要以为，你没有受过委屈了。”
    琼枝听了，一时间心情也很是复杂。
    其实李睿的处境，真的很令人心疼。
    江暮寒从前就算是再如何，身边也有一个一心一意为了她着想的父亲，而如今，李睿连向皇上哭诉自己的委屈，都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天家亲情淡薄，倒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的。
    这天之后，便到了元宵节。
    今年的元宵节比较特殊，原本想着太子也该回来了，谁曾想到。
724 证据
    这一路上耽搁了许久，元宵节也只好在半路上过了。
    人还没有到，这折子却先呈到了京中。
    发放军饷本来是一件不算太难的差事，可到了太子的手中，却也办的是无功无过。
    刚到那边的时候，甚至还因为发放不均，而引来了军中人的不满，几番之下，到底还是秦将军自己出面，才把事情给解决了。
    这些事，太子自己没有说，梁若尘为了自己不担责任，却也没有说。
    但皇帝都是清楚的，在折子递上来了之后，嘉奖了秦将军一番，对于太子，反而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
    皇帝其实有些时候也很疑惑，分明他当年也是极其聪慧的，怎么得了这两个儿子，却如此的平庸。
    五皇子甚至有些个缺心眼，太子虽说不至于如此，但也只能够称之为平庸了，但凡是需要太子做好的事情，太子就没有能够做得好的。
    好几次下来之后，皇帝都对太子没报什么希望了，总归不出差错，就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了。
    大概因为这些个糟心事，皇帝也没有心情过节了，元宵节当日，只在宫中吃了一顿团圆饭之后，便将所有的人都打发离开了。
    这个节日，也失去了往常那种热闹纷呈的感觉。
    江家倒是过得不错，纪迟蔚吩咐底下的人，在她的院子里面扎了一座灯山，又领着她去了集市走了一趟，看了京城里的灯河，还猜了好些灯谜。
    可惜这两个人，都实在是太过于聪明了一些，一般寻常商贩准备的灯谜，根本就不够他们看的。
    一路走下来，赢了不少的东西，为了不引来众怒，干脆就避开了那些个猜灯谜的摊子，一路到了河边，赏了河灯之后，纪迟蔚又亲自将江暮寒送回了家。
    在家门口还有些个依依不舍的，瞧着是恨不得跟江暮寒一起回去算了，好在思量着两个人的婚事也快了，到底是忍耐了下来，没做什么让江暮寒为难的事情。
    只是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两家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婚，都有了些期待。
    却没想到，大婚的日子还没有到，反而先出现了岔子。
    这事情，还跟江暮寒有着莫大的关系。
    元宵节后的头一天，就恢复了早朝，因为停朝许久的原因，许多的国事积累在了一起，一早上都极为忙碌，忙过了早朝之后，本想着可以歇一歇了。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出了事情。
    江暮寒身上还穿着官服，甚至还没能好好地休息一下，坐下来喝口茶，便被人叫走了。
    来人，是大理寺的官员。
    大理寺如今还处在了纪迟蔚的掌控之中，来往的官员对于江暮寒还是极其客气的。
    只这件事情过于荒唐了一些，那些个官员也不敢随意处置了，便亲自上门来请江暮寒。
    “……什么？”琼枝瞪大着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来报信的官员。
    “这件事情，我们大人也觉得很是荒唐，可对方不仅是言之凿凿，甚至还说手中有证据。”
725 就是她
    “我们大人虽说是相信江大人，可按照这一般案子的流程，您还是得要跟属下去一趟大理寺，将事情说清楚为好。”
    主要就是，江暮寒与纪迟蔚的婚期将近，眼下不把这个事情解决了，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江暮寒倒也没有为难这个官员，只是淡声道：“好，劳烦你跑这一趟，我这便过去。”
    那官员见她这么好说话，便也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领着她往那边去了。
    琼枝与江暮寒一并离开的，临走之前，还让人传信给了纪迟蔚。
    这事实在是荒唐。
    今日一早，便有一个老妇站在了大理寺的门外，嚷嚷着自家的媳妇跟人跑了。
    这样的小事，突然放到了大理寺来，大理寺一般是不会管的，今日也如同往常一般，叫这老妇人去往顺天府内报官。
    那边的官大人能够给老妇人一个答复。
    可是那老妇人听了之后，却摇了摇头，说：“不行，顺天府管不了这事，我那媳妇，如今是朝堂的官员！”
    媳妇，朝堂官员。
    这两个词加在了一起，放眼整个京城之内，也就只有江暮寒一人了。
    那大理寺官员当即就愣住了，一时间有些为难，倒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够将这老妇人了大理寺当中，好生招待着，等到早朝之后，再叫人去禀报纪迟蔚。
    不想纪迟蔚那边有些个事情，耽搁了，只能够交给了其他的人来办。
    那官员一听这样的事情，也觉得棘手。
    正想要将那老妇人请离开的时候，那老妇人竟是从自己的兜里面，掏出来了一封婚书。
    婚书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江暮寒的名字，甚至还有生辰八字，还有江宇恒的手印。
    这些个东西加在了一起，再加上那个老妇人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江暮寒的年纪，从前的籍贯之类的，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这下不好办了，大理寺即便是不想管，也不能任由着这个事情发展下去，毕竟牵涉到的，可是他们顶头上司纪迟蔚。
    无奈之下，只好去差人请了江暮寒来，让江暮寒与其对峙。
    那官员刚刚来说的时候，琼枝都觉得荒唐。众所周知，江暮寒可是被当成是儿子养大的，江宇恒此前都没有打算让江暮寒恢复女儿身，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江暮寒还参加了科考。
    若是给江暮寒定下了一门亲事，这不是上赶着在告诉别人江暮寒是一个女子吗？
    何况江暮寒的身份才暴露了不久，却跑出来了一个自小就定下的婚事，说荒唐都算是好的，这简直就是滑稽。
    可别人撞上了门来，也不可能不管。
    眼下还要让江暮寒去对峙，光是这样，琼枝心中已经是憋着一口气了。
    谁知道到了那边，却更是窝火。
    “就是她！”这老妇人面容就长得极其刻薄，颧骨高隆起，眉眼尖锐，眼睛里还冒着些精光，身上穿着件破旧的袍子，只待的江暮寒一走进来，便迫不及待地道：“你这不要脸的小贱人！”
726 简单
    话音刚落，竟是抬了手要去打那江暮寒。
    此举一出，满场皆惊，许多人反应过来皆是第一时间去拦她，却都没有德宁的动作快，德宁几乎是在她出手的一瞬间，就狠狠地拽住了她的手腕，怒目道：“你想做什么？”
    那老妇人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她没占到便宜不说，手腕处还被德宁捏的生疼，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感觉自己的手腕骨已经裂开了。
    她怔忪了一瞬，瞬间就变了脸，用力带着德宁往身下坐，没想到德宁在她使劲的一瞬间，就将手松开了，让她实打实地摔了一个屁股墩。
    “哎哟！”老妇人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嚎叫声，一边疯狂地咒骂起来了江暮寒，道：“你这个小贱人，竟是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我是你的婆婆，你也敢对我下手！今日禀明了官老爷之后，定是要将你这个贱人浸猪笼了才是！”
    一般说着，一边哀嚎道：“我可怜的儿子啊，竟是摊上了这样的一个贱人，被人戴了绿帽子不说，还让人欺负我这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当了官可真是了不起啊，这一个女人也可以将我们孤儿寡母的欺负到了这个地步！”
    “这黄天在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天爷啊，你要是开眼的话，可一定要为我们母子两人做主啊！今日若是得不到一个答复，我便是拼尽了这一条老命，撞死在了这衙门当中，也一定要让这贱人付出代价！”
    是骂骂咧咧，又满嘴难听的话，德宁听了，脸色都变了又变，怒声道：“哪里来的泼妇老货，上来就说我们家大人是你的媳妇，还要动手？你是我打的，有本事你只管冲着我来，对着我们家大人去是什么意思？”
    “啐！”不想，那老妇人根本就不是能够讲道理的人，听了这个话，直接一口唾沫朝着德宁喷去，好在德宁本身就功夫不俗，反应也是尤其的快，在她动嘴之前就已经退开了去，没有被她恶心到。
    可饶是如此，却也是憋了满心眼里的火气！
    “这位老人家。”大理寺的官员瞧着这一幕，更是无奈。
    要知道，他们这些个当官的，最怕的就是这种刁民，上来什么证据都不讲究，直接就撒泼耍赖，仗着自己年纪大，旁人不敢拿她如何，做尽了恶心的事情。
    大理寺的官员是有苦说不出，江暮寒是他们上司未来的夫人，扯上这种事情，还让他们来处理，这不是摆明了想要害他们吗？
    若是让纪大人知道了，这件事情还不定怎么收场呢！
    然而这些个人不知道的是，这老妇人打定的主意，可不就是要闹到纪迟蔚那边去。
    在这个时代，想要毁掉一个男人或许没有那么的容易，但是若是想要毁掉一个女子，那可实在是太简单了。
    声誉受损，她们只需要咬死了江暮寒就是曾经跟她家孩子定过亲，江暮寒又能够如何？
    那老妇人这么一想着。
727 傻子
    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神气了起来。
    冷眼扫了江暮寒一下，随即便从自己那层层叠叠的兜里面，掏出来了一张纸，递给了旁边的大理寺官员。
    “可别说老妇人不讲道理，这就是当初江暮寒跟我儿子王琦定下的婚约，白纸黑字写得是清清楚楚的，上面还有江暮寒的父亲江宇恒的手印，江暮寒的生辰八字，以及定下婚约的年份！”
    这一下子的转变，倒是让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尤其是那个官员，怔愣片刻的当下，接过了那个婚书，仔细一看，发觉这婚书有些个年份了，但是保护得很好，只是从纸张还有墨迹之上，能够看得出来岁月的痕迹。
    但哪怕是如此，却还是能够辨认的。
    上面写得也很清楚，连带着江暮寒的生辰八字，还有那个叫做王琦的人的八字都有。
    官员看了几眼之后，脸色变了一瞬，到底是看向了江暮寒，道：“江大人，您看看，这可是您的生辰八字。”
    江暮寒抬眼看了一瞬，面上的表情不动声色。
    反而是琼枝皱下了眉头，不为其他，这一封婚书上面的生辰八字，还真的就是江暮寒的，没有丝毫的差错。
    像是生辰八字这样的东西，还是极为隐秘的，寻常人是不会知晓的。
    因为生辰八字不只是江暮寒的生日，上面更是涉及到了准确的时间点，这种东西，尤其是女儿家，家中都会妥善保管，轻易是不会拿在了明面上来说的。
    所以即便是对方知晓江暮寒的生日，也没可能知晓具体的时辰。
    除非真的是家中长辈亲口跟对方说的，对方才可以拿得到江暮寒的生辰八字。
    “这确是我的生辰八字。”江暮寒也没有否决，因为生辰八字这种东西，经不起细查，像是顺天府这样的衙门当中，也是有保存一份的。
    那官员一听，脸色也变了，当即觉得自己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
    这若是真的是江暮寒从前定下的婚约找上门来了的话，他要怎么处置？怎么判处？总不可能因为江暮寒如今就快要嫁给纪迟蔚了，就判处这婚约不作数吧？
    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婚书啊！
    一时间，那官员的心思是变了又变，拿眼扫了旁边的人一瞬，示意这些个人赶紧去将纪迟蔚请来，眼下这个事情，很明显不是他们能够解决得了的。
    那老妇人见状，更是满脸的嘚瑟，忍不住道：“我就说没有骗你吧，这位大人，之前你非说不信，这个贱丫头本来就是我们王家的人。”
    “如今倒是好，自己飞黄腾达了，就想要攀龙附凤，撇下了我们一家人，还有她那可怜的丈夫！我呸！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罢了，瞧着你这样子生得也还算是不错，看着也是一个能够生儿子的，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你退了亲，跟我儿子成亲吧！”
    那大理寺的官员听了这件事情之后，脸上的表情是变了又变，倒不是因为什么。
728 膈应
    而是这个老妇人的儿子，是一个傻子！
    早上的时候这人是带着儿子来的，那男子瞧着也有三十左右岁了，却流着鼻涕，一只手还放在了嘴边，不停地叭咂着。
    浑身上下也是脏兮兮的，就没有一块能看的地方。
    原本这老妇人是准备带着儿子等江暮寒过来的，只是等的时间有些个长了，那男子……竟是当场尿裤子了。
    惹得整个大理寺的殿中都是一股腥味，在他们的再三要求之下，老妇人才将那傻儿子带回去安置了，再折返回来的时候，便是独身一人的。
    就这样一个傻子，她竟是要江暮寒嫁给对方？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这官员也觉得很是膈应，可是这证据就在眼前，总不能够说是这老妇人信口开河……
    他想了一下，便退后了半步，与江暮寒低声说道：“江大人，此事瞧着不太对劲，您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还有别人知晓您的生辰八字，并且将之告诉了别人。”
    这婚书瞧着是很真，但是这官员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了，也不傻。
    知晓文书做旧，其实还是蛮简单的一个事情，甚至不需要太多的方式方法，一个人就能做。
    加上谁不知道从前的江家那也是这京城里的上等人家了，江宇恒当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怎么样也不可能随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傻子才对。
    更何况，江暮寒此前可是女扮男装，好端端地，给自己的‘儿子’定什么婚事？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这官员倒也还算得上是清明，没有被老妇人的三言两语就给带糊涂了，更没有糊涂判案，但是站在了他的立场之下，能够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么多了。
    “说什么呢？莫不是瞧见现在没有可解释的了，便要耍赖了？”那老妇人冷笑连连，高声道：“我告诉你们，我们虽然是一般百姓，却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
    “我离家之前，特地嘱咐了家中所有的亲眷，若是我这一次回不去了，他们自然会上京告官，若是告不了，就直接去敲响京中的登冤鼓！”
    “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小贱人到了皇上的面前，可还有能够解释的余地！”
    她这一番话，说得是凶狠无比，加上那个狰狞的面容，叫人看了都十分的不喜。
    周围一阵沉默，官员这个时候也不好再说一些什么，只拿眼去看江暮寒。
    这事其实也不难解决，只是对江暮寒的名声会有一定的影响，若是能等一等，待的纪大人过来之后，必然也是能够解决的。
    但是在这个官员看来，这个招数却实在是阴毒。
    这件事情因为太过于荒唐，正常的人都是不会相信的，可是，对于江暮寒来说，却是在还没有过门之前，就被人羞辱一通。
    别说这还是在纪迟蔚的衙门里面闹了出来，这是在打纪迟蔚的脸，何尝不是在给江暮寒软刀子吃。
    若纪大人今日心中膈应了，他们这个婚，也不知道是成还是不成。
729 说谎
    便是纪大人不膈应，正常成婚了。
    也不知道日后想起来，心中会不会有想法。
    总之，设计这件事情的人，就是为了在江暮寒婚前恶心她一把，让她日后的日子都不好过，也让她没有办法与纪迟蔚交心。
    其阴损程度，可完全不必让江暮寒嫁给一个傻子这样的事情来得差。
    官员沉寂的这段时间，江暮寒的脸色还是淡淡的，她甚至抬步坐了下来，满脸的平静。
    “怎么着？小贱人，你现在还想要摆谱给谁看？我告诉你，老娘今日在这边受到的委屈，日后你都得要千百倍的给老娘还回来，今日也就算了，这么多人的面前，老娘也算得上是给你一个面子，你只需要跪下来，给老娘磕个头。”
    “那老娘还能够让你入了我们老王家的门，否则的话，你这贱人就只能够被人拉了去浸猪笼了！”
    那老妇人不说是别的，就是这态度还有说出口的话，都是极为难听的，叫人心中膈应并且恼火。
    连带着琼枝这段时间在江暮寒的身边，养出来了一身的好脾性，都忍不住窝火，更不要说是其他的人了。
    只有江暮寒不为所动，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随即轻声道：“你说我与你家儿子定了亲，那我问你，这亲是何时定下的？”
    这个事情在来之前，这老妇人就已经想清楚了，因此，江暮寒一开口之后，她是想也不想地就道：“自然是自小定下了，在你跟我儿子还在胎中的时候，定下来的娃娃亲。”
    江暮寒轻轻点头，倒也不反驳她，又问：“又是在何地定下的？见证人是谁？”
    那老妇人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道：“你问那么清楚干什么，婚书都在这里了，你难不成还想要耍赖？什么见证人？老娘就是最大的见证人！”
    “什么地方定下的？”江暮寒根本就不理她，只重复了这么一句。
    那老妇人梗着半边脖子，涨的满脸通红，憋了半天，只道：“自、自然是周县了！”
    “没错，就是周县！你本来就是周县的人，打小就跟我们家王琦定下了婚事！这个事情婚书上面都写了，你休想要否认！”
    “确定吗？”江暮寒也没有打算解释一些什么，反而又问了她一句。
    “确定！”老妇人根本就不怕她这样类似于威胁的态度，直接就承认道。
    “张大人。”江暮寒对大理寺的官员轻轻一点头，淡声道：“可以将她抓起来问罪了。”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那老妇人更是险些跳起来，她怒视着江暮寒，道：“你这娼妇生得东西！证据就在眼前，竟是还能够说出这样的瞎话来，也不怕闪了你那胡言乱语的舌头！”
    江暮寒脸色微沉，淡声道：“抓起来，按污蔑朝廷命官处置！”
    她一声令下，身边的人就想要动，而大理寺的人，则是拿眼看了张大人一瞬。
    张大人有些迟疑，这个老妇人是明摆着的说谎，可是……
730 这是为何
    如果就这么将人给处置了，等到闹大了之后，他难免会落得一个判处不利的罪名。
    因而有所犹豫。
    江暮寒也看出来了这个张大人的犹豫，这是人之常情，她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淡声说道：“她在说谎。”
    “我说什么谎了？分明是你这个贱人……”
    “德宁，掌嘴。”她一口一个贱人，说了半天，江暮寒都不为所动，眼下却直接命令德宁动手。
    德宁一听，也就不顾及了，上前就给了这老东西一巴掌。
    他本就是个男子，又是个习武之人，力气很大，这一巴掌下去，险些将那老妇人打昏在地，饶是如此，却也打落她两颗牙齿，打得她满脸的血。
    这泼皮一样的妇人，平日里都是霸道惯了的，大概也完全没有想到，江暮寒会直接动用武力，而且上来就是如此下手。
    她一时间怔忪在了原地。
    整个大理寺中一片安静，却见江暮寒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茶，面色淡淡地解释道：“她说这婚书是在周县定下的。”
    张大人点了点头，皱眉问道：“这事可有什么不对？”
    “张大人。”琼枝却已经明白了过来，直接高声道：“我们家小姐原本是京城人士。”
    这一句话一出，场面便安静了。
    “江家祖籍周县不错，但是在小姐十三岁之前，一直都是在京城，落户也是落在了京城，这些个东西，去顺天府都是能够查到的，那边还有小姐的原户籍。”
    “江家这一脉，是在分家之后，老爷才带着小姐将户籍迁回了周县，也就是说，周县后来的户籍，是小姐十三岁之后的事。”
    “而这老泼妇却口口声声地说，跟我们家小姐是自小定下的婚约，又是在周县定的！”
    琼枝冷声说道：“那个时候，小姐根本就不在周县，何谈在周县定下亲事？！”
    这话一出，那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又变，随即忙不迭说道：“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是在京城定下的！”
    她又恼恨地说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是常有的事情，此前记得是在周县，如今才刚刚想起来，是在京城定下来的！大人，老妇人只不过是记错了一点小事罢了，她就这样对老妇人！”
    “这是想要了老妇人的命啊！”
    “大人，你可一定要为老妇人做主啊！”
    那张大人的脸色铁青一片，闻言冷笑了一瞬，道：“你刚才还言之凿凿地说是在周县，如今却又反悔，怎么，你当本官这朝堂是什么菜市场，可以容你讨价还价的吗？”
    那老妇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琼枝却在这个时候轻声道：“不只是如此，大人。我们家小姐此前上的户籍，都是男子，据我所知，大楚定亲的事情虽说是不用告知官府，但是此前的江家属于勋贵，底下所有子孙的婚事，皆是要差人去顺天府支应一声的。”
    “这么说来，岂不是早在二十年前，顺天府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家小姐是个女子了？那这么久以来，顺天府还让小姐保持着男儿身，又是为何呢？”
731 重罚
    “这位大娘，倒不是我说你，只是你这话漏洞百出，怎么在你眼里，顺天府还没有你个老大娘厉害了？”琼枝插着腰，半点情面都不留。
    牵涉到了官府，那老妇人满脸苍白难看之色，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来人，将她拿下！”张大人冷下了面孔，当即不再迟疑，直接让人将那老妇人押下，一边躬身看向了江暮寒，道：“江大人，此人所涉之事，俱是跟您有关系，说来您是那个苦主，这件事情，您觉得要如何处置才是？”
    江暮寒面色淡淡，道：“涉此等事情，最重的处罚，当是如何？”
    原本以为江暮寒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张大人顿时愣住，好半晌才道：“因为您是官身，诬赖官员罪加一等，最重，当是将其流放到了苦寒之地去做苦力，且此后都不得回京。”
    江暮寒点头，道：“那就照办吧。”
    周围一静。
    那老妇人反应过来，更是哭天抢地，崩溃地道：“江大人！江大人！老妇人错了！这些个事情，都是那周县里的江家的人教给老妇人的，他们说只要是老妇人做了，便能够给老妇人那傻儿子娶一房儿媳妇，让老妇人日后都衣食无忧！”
    “我也是一时被人蛊惑，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今年都六十三了，江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吧！若是将我流放，我家王琦怎么办？岂不是要横死街头！江大人！”那老妇人整个极其的激动，几乎要扑腾起来，去给江暮寒磕头求饶。
    她年纪大了，所以自认为便是做了这样的事情也不会有多重的惩罚，教她这么做的人，也是如是说的。说江暮寒日后还要在朝为官，不可能为难她一个年纪这么大的老人，万一事情暴露了，她也可以全身而退。
    可眼下看着，江暮寒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啊！
    这老妇人是又惊又急，当时就给江暮寒跪下来了。
    这等事情，旁人不好掺和，那张大人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拿眼看了江暮寒一瞬。
    江暮寒却面无表情，淡声道：“押下去吧。”
    这意思，就是不会给对方留下半分的颜面，更不会顾及她的年纪！
    大理寺内很是安静，许多官员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没听到江大人的话吗？还是要我亲自来吩咐？”纪迟蔚便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面色冷沉，周身的气势是不怒自威，令得旁边站着的人，心头都猛跳了一瞬。
    那张大人反应过来，忙不迭让人将老妇人堵住了嘴，直接拖了下去。
    纪迟蔚走到了江暮寒的身边，淡声道：“没受委屈吧？”
    江暮寒轻轻摇头，却见纪迟蔚扫向了大理寺众人，道：“我与江大人大婚在即，从今以后，江大人就代表了我，若是诸位对我有何意见，眼下不如明说。”
    大理寺的人心头一凛，纷纷解释，连带着刚才的张大人，都上来跟江暮寒赔礼道歉。
    江暮寒没有多大的表情，见状也只是轻颔首。
732 有人
    然而到了这一瞬，却没有任何的人敢小瞧江暮寒了。
    因为在此之前，人人都以为她会饶过那老妇人，毕竟妇人之仁，这句话就是用来形容女子的，而在许多人的偏见里，通常都觉得女人做起事情来，会感情用事。
    心软并且好说话，在官场是绝对行不通的。
    官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若是软弱了，只会被人一口一口地蚕食干净，半点都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女人，就会有什么退让。
    江暮寒有广有贤名，许多人都还记得，她那一群朋友是怎么结交的，因而觉得，她有着心怀天下的胸怀，却没有果决的手腕。
    如今一看，却并非如此。
    江暮寒心肠之硬，也超出了许多人的意料。
    这件事情便是换了张大人来处决，估计也不会给那个老妇人这么重的处置，毕竟老妇人家中还有一个痴呆儿需要照顾，老妇人又年事已高，这一去，几乎就是永别。
    但是江暮寒却不在乎这些。
    走出来之后，琼枝轻声问道：“这事情传出去之后，会不会对大人不太好啊？”
    德宁淡声道：“大人若是高拿起，轻放下，那才是真的不好，对方言辞极其的过分，且还毫不犹豫地爬到了大人的头顶上，这事就这么算了的话，往后后患无穷。”
    况且，为官之道，可不是一味地退让就能够解决的。
    琼枝听得一知半解，但心中也是解气的，在她看来，似是老妇人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同情，江暮寒可是有官身的，她都能这样撞上来，可想而知在对待旁人的时候，估计没少用着所谓的‘孤儿寡母’的身份去倚老卖老。
    不过，回去的路上，琼枝想起这个事情来，却是道：“大人，她说是周县的江家人教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那这事，会不会跟江兰若有关系啊？”
    也不怪她会这么想，江兰若之前表现出来的，是恨不得将江暮寒弄死，碰着这样的事情，还跟周县江家有关，周县江家的人，不就是江家剩下的那一群女眷吗？
    那除了江兰若大概也没别人会做这样的事了。
    “依我看啊，十有八九，那位江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对少爷这么大的敌意，平日里就十分针对少爷，如今少爷要成亲了，她心里能平衡才是怪了。”来福亦是这么说道。
    江暮寒没回答，只是抬眸看了下身旁的人一眼。
    纪迟蔚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轻阖上了双目。他最近忙的事情很多，自皇庄回来之后，两个人见面的机会比较少。
    难得有相处的机会，是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她的身上。
    “这事，寒儿想怎么处置？”纪迟蔚虽说是闭着眼，人却是清醒的，只淡声问了一句。
    “阻碍寒儿与我成婚的人，我可不想就这么饶了去。”他声音淡淡的，然而话里面却带着一股冷意。
    江暮寒轻勾唇，道：“不急，此事如何，到底是会有人上门来分说。”
    她所料不错。
733 牵累
    这事闹腾起来之后没几天，京城内议论不断。
    有说那老妇人一家心思龌蹉的，竟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污蔑一个官员，有说江暮寒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的，有同情那老妇人的傻儿子的……
    但是最多的，都是在议论江暮寒的生辰八字，究竟是谁透露出去的。
    和琼枝所说的一般无二，许多人都认为，这件事情跟江兰若脱不开关系。
    毕竟她与江家一直都不对付，这些年来，也没少针对江暮寒，且能够知道江暮寒生辰八字的人，也就只有他们这些个所谓的亲人了。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江暮寒那边置之不理，江兰若却是坐不住了。
    这日，江暮寒下了早朝之后，便听底下的人来说，江兰若来了。
    这大概是江家出事后，这几年来，江兰若第一次上门来了。
    江家的人按照了江暮寒的吩咐，并未为难她，甚至还请她进了主院当中，好茶好点心的伺候着，等江暮寒回来。
    但江暮寒迈进屋内后，还是顿了一瞬。
    江兰若瘦的如同纸片人一般，从前那娇艳的容颜，也不复存在，有些瘦的脱相了，且……
    江暮寒的目光，落在了她高挺的肚子之上。
    此前她记得，江兰若的孩子没有了之后，被判定后此后都极其难有身孕，眼下这……
    “江大人。”江兰若在看见她的第一瞬间，就站起了身来，甚至还想要对江暮寒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用一种疏离而又客气的态度对待江暮寒，倒是显得正常了一些，因为此前总是打着亲人的名义，江暮寒他们心中不喜，她自己多半也是膈应的。
    时隔多年，她的心境大概也终于是平和了一些。
    生活也将她磨得没有的棱角，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木讷和沉郁了许多。
    江暮寒轻声道：“你既是怀着身孕，当不要到处走动才是。”
    江兰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难以想象，她怀孕至今这么久了，第一个关心她的人，竟然是江暮寒。
    她一时间都说不出心中是何等滋味，或许江暮寒只是寻常地说了一句话，但是这样的关怀，在她的眼里，却已经是极其的难得。
    江兰若忽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她被身边的丫鬟搀扶着坐了下来之后，道：“我本来已经是不宜有孕了，这孩子是费劲千辛万苦才怀上的，为此，家中的大夫还劝了我好多次，让我拿掉孩子，否则轻易地会有生命之忧。”
    连带着琼枝都忍不住看了她的肚子一瞬，其实江兰若的孩子并不算特别的显怀，只是对于现在瘦的很是离谱的她来说，瞧着过于沉重了一些。
    就像是小孩子拖着一个不适合自己的包袱。
    琼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江兰若这一辈子是可恨又可怜。
    可恨在她从来都觉得自己的家人没有错，把一切的罪过都归咎到了别人的头上，可怜在这一生都坎坷难过，自己做过错事，更多的也被家人所牵累。
    从前以为嫁了个深情不已，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734 相信
    如今却也成为了笑话。
    满京城内谁人不知，方淮安如今跟妻子琴瑟和鸣，感情极佳，疼爱妻子到了极点，甚至不愿意碰后院的妾室。
    江兰若就成为了这个不愿意碰的人。
    从前心里有她的时候，她是掌中宝，如今心中没了她，就连带着她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及。
    “这孩子怀的辛苦，前三个月的夜里，好几次都见了红，因着婆母不待见，我也不敢叫大夫，都是咬牙硬撑着过去，好不容易熬过了三个月，如今胎像算是坐稳了，大夫又说，我太瘦弱了，只怕生产不会太容易。”
    这话匣子被打开了之后，江兰若就有些个停不下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落寞，都告知了江暮寒。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分明此前她还恨江暮寒到了极致，如今却只觉得，大概只有江暮寒能够坐下来，听一听她的心里话。
    “周茹茹手段了得，整个后院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我除了乖乖听话和养胎，什么都做不到，可笑她刚刚进门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个蠢的，容貌气度皆是不如我，不足为惧，眼下倒是清醒了。”
    “她比我聪明，比我懂事，甚至连家境都比我好，有疼爱她的父母亲人，还有……他。”江兰若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是平静，没有半点的歇斯底里。
    但越是如此，就越能够知晓她这些时日来的不容易。
    “她也知晓，他的底线在哪里，不会像我那样，屡次在他崩溃的边缘吵闹，所以周茹茹对我很好，该给的，她一点都不少，不该给的，她也是半点都不让。”
    “我怀上这个孩子之后，他大概是对她心有愧疚，所以从我怀孕到了如今，他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底下的人都说，周茹茹命苦，要接受这样的一个我，还要接受我这个夹杂在了他们中间的孩子。”
    江兰若说罢，停顿了一瞬，又道：“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孩子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我活着的所有希望，是我的骨血，我怎么会让我的孩子，成为了别人心头的一根刺？”
    她抬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江暮寒：“江暮寒，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你未必会相信，估计心中也会觉得我在拿我的不如意，来向你说情。”
    “但是，如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孩子，我只想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下来，对于其他的事情，我真的抽不出精神来去做了。”
    “现下满京城里的人都说，你的生辰八字是我透露出去的，或许你也这么想了。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要解释什么从前的事，从前我是做过很多的事情，这点我不否认，但是这一次的事，与我无关。”
    她言辞恳切，说话的时候一直都看着江暮寒，没有半点的游移。
    瞧着，真的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江暮寒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淡声道：“我相信你。”
    江兰若微怔，她来之前想过无数种场面，甚至觉得。
735 离开
    今日应该是见不到江暮寒的。
    却没有想到，江暮寒如此的果决，竟是没等她说出太多的话，就给出了这样的一个回答。
    她一时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眼眶却是瞬间红了。
    其实她本是不想来的，因为她也知道，她跟江暮寒之间那么多的事情，就注定了她们没办法好好地坐下来洽谈一次。
    江暮寒也未必会相信她。
    可是她那个婆婆与小姑子，却不断地逼着她。
    江兰若也是在嫁给了方淮安之后，才真正发觉了方家人的嘴脸，你背后有着娘家撑腰的时候，在方家人的眼里，你就是娇客，该是对你客气的，自然是客气。
    而你若是没有了家人撑腰，他们就很快会变成了另外一副嘴脸，高高在上，刻薄尖酸，恨不得将你往死里折腾。
    说来可笑，有些时候如若不是周茹茹一直会帮她一二的话，她不知道要被那娘两整成什么模样。
    可笑她此前还觉得，自己找了一个多么好的人家。
    眼下看来，成婚这件事情，两个人相爱固然重要，但是对方有着一个什么样的家，什么样的家人，更是重中之重。
    她已经想过今天说服不了江暮寒，回到家中会面临的种种结果了。
    可江暮寒却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心中感慨万千，却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家留在了周县的人，除了我母亲之外，便是从前父亲后院里的几个姨娘了，来之前，我曾经派了人去了周县的祖宅，也问过了母亲。”
    “却得知母亲已经病了许久了，如今连带着清醒的时日都少，更别说是做这些事了。”江兰若沉默片刻，只将自己所知晓的事情都尽数告知江暮寒。
    “除了母亲，那几个女人皆是不安分的，究竟是他们中间的谁说了什么样的话，我也不清楚，这事，还要你自己去查探了。”
    江暮寒闻言，轻轻颔首，道：“我知道了。”
    从始至终，江暮寒对她的态度都很平静，是那种无悲无喜的平静。
    江兰若看着她许久，唇动了又动，想要说些什么，到底是没说出口。
    她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临走之前，到底是忍不住，回头看她，道：“你不恨我吗？”
    她指代的，有太多的事情了。
    江暮寒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不是江暮寒本人，这个话没办法替原身回答，若说恨与否，那原身肯定是恨的。
    她看见江暮寒不回答，大概也明白了江暮寒的想法，便没有执着问这个事情，反而只是道：“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她离开后，琼枝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道：“这方家也太折腾人了，当初若是不想要她进门，只管悔婚便是了，如今娶了人回去，却是连她母亲病重都不让她回去探望，她还是个孕妇呢，也不怕这么刺激她，伤着了她的身体。”
    江暮寒不置可否。
    琼枝却想的是江兰若最后的话。
    她所要求的的，竟是离开京城。
736 可气
    江兰若说，京城如今对于她，已经没有半点值得她留念的了。
    她母亲病重，只怕是时日不多，方家的人却卡着她这个人，不让她会去探望。
    她见不着方淮安，更不想要再去求方淮安了。
    他们那支离破碎的感情，早就已经撑不起任何的情分，方淮安如今有着周茹茹在身边，也不太需要她。
    她只想回到母亲的身边尽孝，顺便，平安顺利地将孩子生下来。
    这点奢望，方家都不愿满足她。
    她想要借着这次出门，直接离京，此后，是再也不会踏足京城半步了。
    江暮寒对她的决定没有任何的看法，只是默认了。
    江兰若身边还有几个从前江家留下的老人，如今对她也还算是忠诚，便从这边，直接套了马车，出了京城。
    “只是她就这么走了，方家会不会上门来问您？”琼枝看向了江暮寒，轻声问道。
    江暮寒摇头，淡声道：“不会。”
    方淮安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个选择是江兰若自己做的，跟江暮寒没有关系，而且……他们家中三人的尴尬局面，江兰若这算得上是自动退出。
    周茹茹松了一口气，方淮安心里有周茹茹的话，自然不会再过多追问。
    至于方淮安的母亲那边，自然会有方淮安自己会解释。
    “那江兰若以后就这样了吗？”琼枝有些感慨，这番离开，日后真的成了孤儿寡母了，孩子也失去了方淮安这个母亲，江家在周县虽说有个祖宅，但是日子也不好过。
    “嗯。”江暮寒并没有多管，她是不会报复江兰若，却也不会帮助她任何。
    路是自己选的，且自己走下去就是了。
    这事之后没几天，文素雅听说江兰若离京的事情之后，无比惊讶地上了门，一进门就道：“这外面的人都说，你手段了得，竟是直接将江兰若逼回了祖宅。”
    “如今你在京城所有人眼底，都快成为凶狠的代表了。”
    江暮寒见状只笑，道：“你也这么以为的？”
    “哪会啊，我还寻思着你也太好说话了呢，就江兰若从前做的那些个事情，让她这么回去，真是太便宜她了。”
    文素雅撇了撇嘴，见江暮寒不置可否，便又道：“这件事情，真的是江兰若做的？”
    江暮寒摇头，道：“当是江家留下来的女眷之中，有人拿了旁人的好处，方才透露了我的生辰八字出去。”
    “这人是谁？又是用何等方式接洽江家女眷的？”
    “是谁不知，江家在周县的日子不算好过，从前挥霍惯了，如今缺银子，这消息卖出去，能换得些银两来花，底下的人去查了，江宇生从前的一房妾室，如今突然从祖宅中搬了出去，还买了新宅子和仆从，过得比江家所有人要好，这事应当是她说的。”
    “就这个人，从前还跟夫人的关系不错，常常会来串门呢！”琼枝一听见这个事情，就很是气愤。“如今为了点银子，就将我们大人的生辰八字卖了，当真是可气！”
737 到点了
    “这么大费周折的让人去周县，并且还花了这么大的价钱，买下来了你的生辰八字，只怕设计这个事情的人，来头不小啊。”文素雅沉吟片刻之后，看向了江暮寒，轻声说道：“这件事情，会不会是太子那边的手笔？”
    江暮寒轻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的动作优雅自然，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面色更是淡然，好像他们谈论的，只是今日的天气一般。
    文素雅接过了茶盏，轻抿了一口。
    这是最近京城突然刮起的一种花茶，以花来入茶，带着花卉的清香左着茶香一起，回味甘甜绵长，她在宫中也常喝。
    但若论就起来，宫中的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味道却比不得江暮寒这随手沏出来的好，这泡茶，还真是一门手艺。
    “太子那边的情况复杂，纪家已经认定了我这个儿媳，自不会如此。”江暮寒亦是品了一口茶之后，才淡淡地道。“纪家不出手，太子又远在了西北，鞭长莫及。”
    且最近说起来，太子的烦心事不少，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此前皇帝有意让五皇子监国的事情了，这件事情可是要排在了江暮寒很前面的，太子没必要放着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处理，反而来谋划她的婚事。
    “那……难不成是五皇子？”文素雅脸色变了瞬，面色有些个难看，道：“此前你还帮了五皇子众多，并且这一段时间以来，你也没少替他说话，连带着监国那么重要的事情都站在了五皇子的这边，他怎么……”
    “利益驱使。”江暮寒倒是看得很开，她甚至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她自来都不是追随五皇子的人，未曾付诸于心血，自然不会觉得有半点的寒心之感。
    “五皇子并不希望我嫁入纪家，如今皇命不可违，他自然希望我嫁过去之后，便与纪家，与云迟生了嫌隙，如此一来，夫妻反目，我为了能够保住自己朝堂上的一丝位置，自然会往他那边靠拢。”
    这听着是合理的，只是文素雅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在她看来，五皇子这就是明显的小人行径，用得着别人的时候，还派了史一铭追出了京城外去，都要见江暮寒一面。
    如今事情过了，说翻脸就翻脸，都不说感恩戴德了，起码的规矩都没有。
    似是这样的人，别说是未来的皇储，光是作为一个皇室出身的人，都只叫人心中不喜了。
    “那该如何？诋毁一个女子的声誉，这种手段实在是太过于低劣了一些，他如今自己的位置都尚且岌岌可危，还有空闲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依我说啊，就该给他一个教训才是。”
    江暮寒听了文素雅的话之后，许久都没有开口。
    就在文素雅以为，江暮寒不会对这一番话做出任何的回答之时，却听她道：“算算，也该到这个点了。”
    文素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恰好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午饭时间，她便以为，江暮寒说得是吃饭时间。
738 对峙
    殊不知，五皇子确实是坐不住了。
    原本皇帝若是没有给五皇子那么多的希望的话，可能他现在还没有这么的着急和跳脚，甚至还能够稳得住心态。
    可在跟监国的位置擦身而过之后，五皇子这心境是无论如何都放平不了。
    他迫切的想要见到李睿，不只是出于自己心底里最隐秘的想法，也是由于这些个日子以来，不断的受挫。
    甚至在静妃明确让人警告他，叫他这一段时日最好不要与那李睿来往的时候，他还是上了门。
    李睿在京城里的府邸不算大，论奢华和精巧程度，是完全比不上七公主府的。
    李宏弈也是第一次来，且还是直接就闯了进来，不让人通传，不给人准备，直接就进了李睿的闺房。
    李睿身边的宫人心中极其的急切，一路追赶着进入了李睿的卧房之中，李睿见状，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公主……”那宫人忍不住看了李宏弈一眼，就李宏弈眼下的表现，瞧着可真的不像是来跟李睿好好说话的。
    加上李睿此前第一次没给静妃留面子，身边的宫人们怎么不担心？
    可瞧着李睿面色还算得上是如常，表情也没有很是惊惧，那些个宫人到底还是退下去了，只是守在了门口，待李睿一声令下，便能够随时冲进去。
    “怎么突然来了？”李睿还坐在了梳妆台面前，头上的发髻都还没有弄好，头发散落在了腰间。
    李宏弈许久没有这样与她相处了，心中也是念她得紧，瞧着眼下房中没有别人，竟是想也不想地就扑了上去，想要一把抱住李睿。
    然而，从前都对他态度很是温和，哪怕是有些个躲避，却也并不算是强硬的李睿，这一次却没有给他得逞。
    李睿避开了他的怀抱。
    李宏弈的脸，瞬间就黑了。
    “去了一趟皇家寺庙，你到底是在外面见着了什么，才会这么对我？母妃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你不听母妃劝告，私自行事，还做主搬到了这种地方来住！”
    李宏弈冷眼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见李睿不说话，他复又上前一步，这次倒是没有做出什么越距之举，反而只是勾起了她的一抹黑发，放在了手中把玩，眼中却带着十足的阴鸷和冷沉，硬声道：“姐姐可别忘记了，吴昭仪可是叫你好好地照顾我的，我想要什么，你就得要给我什么。”
    说罢，不顾李睿的感受，直接扯住了手中的头发。
    头发牵连头皮，带起了一阵剧痛，李睿不得已，只能起身跟着他的动作走。
    他见状，低低地笑了一声，道：“这不就对了吗？姐姐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他顿了瞬，不知道想到了一些什么：“还是说，姐姐的身边又出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啧。”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把剪子，竟是想也不想地就将手里的长发给剪断了。
    李睿抬眸看他。
    却见他眼中沉着一抹偏执，恶狠狠地盯着她。
739 自食其果
    “时间久了，姐姐是不是都忘记了，当初姐夫是怎么死的？”
    李睿扫了一眼自己被他剪断的头发，原本已经长到了腰间的一缕头发，如今被他剪掉了不少，剩下的头发在空中飘扬了几瞬，最后落在了李睿的脸颊边上。
    “我始终都觉得，当初母妃多少是发现了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情，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把你嫁了人，只可惜，你没嫁到一个好人。”
    “姐夫喝花酒逛花楼，趁着酒劲，竟是还对你动手。到底还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不忍心，替你解决了他，怎么这么多年来，也不见姐姐谢谢我？”
    “谢你？”李睿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冷漠。“你与他又有什么区别？”
    李宏弈的表情顿时就僵硬在了脸上，他死死地盯着李睿，好半晌才道：“难怪母妃说姐姐变了，瞧着这个样子，莫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之类的病吧？”
    “这可不行，放着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是担心，不若今日姐姐便跟着我一起回我家吧。”他说罢，抬手就要去抓李睿的手，却被李睿给躲开了。
    又一次躲开了他，李宏弈的眼中，已经满是阴霾。
    然而李睿却在这个时候道：“若非你心生龌蹉，想要在我与他的新房之中欺辱我，却被吃醉了酒的他正好撞上，你又怎么会动手杀了他。”
    李宏弈闻言，面上的表情一僵，却道：“我是心中对姐姐有情，才想着要救姐姐脱离苦海，姐姐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你的私欲，你心里当很是清楚。”李睿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往窗户那边走了几步，似是担心他随时可能扑过来一般。
    “你与静妃，一个逼迫我嫁给那样的一个混人，我嫁给那人之后，几乎夜夜被打，身上难有不带伤的时候，一个心智扭曲，只想要在我的身上找寻快感，却不管我的死活。”李睿说罢，抬眸直直地看向了他。
    “是了，若非被那混人撞见了那一幕，你又怎么会杀了他，毕竟他家中钱财无数，供你挥霍无度，族内又有人在朝中为官，手握实权。你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究竟是有我，还是有你自己，也不必我多说了。”
    李宏弈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的冷了下来，那一张脸透着一种沉沉的戾气和阴霾，瞧着很是恐怖。
    他紧紧地盯着李睿，忽而怪笑了一声：“听姐姐这话，是心里对我有怨了？”
    “可我分明记得，那人死之后，姐姐的婆母逼迫着姐姐要为他守寡，是我求了母妃，才让人去他家，将姐姐亲自接了回来的。怎么这些个恩情，姐姐都给忘记了，如今却是莫名其妙跟我清算起来了从前。”
    “是我待姐姐还不够好吗？”
    李睿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道：“我知你心中所想，也清楚你的嗜好，只我奉劝你一句，如今到底不比从前，你若肆意妄为，早晚会自食其果。”
740 动手
    “你我二人之间本就是亲姐弟，这是不论。”
    “我如今已经从宫内搬了出来，日后你也不用来找我了。”李睿说罢，直接大声道：“来人，送客。”
    外面的宫人听到了李睿的话，当即便要推门进去，不想，李宏弈却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出来。
    “姐姐到底是怎么了？是谁在你的耳边教唆了什么，才让你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竟是还想要跟我划清楚界限。”李宏弈步步禁闭，竟是在那些个宫人都已经破门而入的时候，还一步步逼近了李睿，几乎将李睿整个人都按在了身后的床榻之上。“公主！五皇子！”李睿身边伺候的大宫人脸色巨变，当即就要冲上来，不想李宏弈却直接道：“拦住他们，今日谁敢动一下，本皇子便要了他们的小命！”
    他这话一出，便有侍卫冲了进来，将李睿那几个单薄的宫人给围住了。
    “五皇子，您这是要做什么？四公主这些个日子一直都在府内吃斋念佛，并未做什么事情啊，您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闭嘴！”李宏弈暴戾非常，一张面庞都显出了几分扭曲来，他冷声道：“我看，就是这些下人不经心，才会带坏了姐姐。”
    “来人，将这些个人绑起来，把他们的舌头割掉！”李宏弈说着，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一瞬。
    然而他这诡异的笑容，落在了旁人的耳朵里，就好像是恶魔的笑声一般，叫人心中不寒而栗。
    李睿冷眼看着他，并未挣扎，却也没有妥协。
    却听李宏弈道：“正好，姐姐不是要划清楚界限吗？今日便让姐姐亲眼看看，与我划清楚界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他们这么喜欢嚼舌根，那正好将舌头都割下来，做一道凉拌菜，让姐姐好好地尝尝。”
    这话一出，旁边的一个宫女都有些个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干呕了起来。
    然而李宏弈的眼中却还满满的都是兴奋，道：“现在就受不住了，罢了，瞧着你这表现如此的出彩，正好便与姐姐做个伴，一并吃这道菜吧！”
    “公、公主！”那宫人闻言，一张脸刷地就白了，求助地看向了李睿。
    李睿冷声道：“李宏弈，这是我的府邸。”
    “哦？那又怎么了？”李宏弈凑得离她很近，甚至还低低地嗅了一下她身上的气味，怪笑道：“姐姐的府邸，不就是我的府邸？这么多年来，我这么疼爱姐姐，姐姐不会这就要赶我走吧？”
    李睿彻底沉下了面容，不等她发话，便有一人跳窗而入。
    此人骤然这么出现，令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李宏弈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正好就给了这个人上前的空间。
    影子几乎是一步就跨到了李睿的面前，将李睿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低声道：“主子，没事吧？”
    李睿摇头，除了被这个疯子剪了一缕头发之外，她并没有受到什么太多的伤害。
    影子却脸色难看，直视着李宏弈。
741 癫狂
    冷声说道：“五皇子，请自重！”
    “自重！？”突然跳出来这么一个人，是彻底将李宏弈心中的火气给点燃了，他狞笑了瞬，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皇子说话？”
    “还不快滚开！”
    “小的是公主身边的侍卫！”
    “侍卫？”李宏弈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随即阴阴地笑了一瞬，道：“什么侍卫，只怕是四公主养在了这府上的男宠吧！”
    这话一出，这里里外外的人，皆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他。
    他到底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说出这样恶心的话来的？
    影子心中对李睿是有爱慕，但是这么多年来，半点都不敢越距，时时刻刻守着规矩，并且将李睿的名声和清白，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
    却遭到了李宏弈这样的侮辱，当即面色巨变。
    李睿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忍耐下来，转而看向了那李宏弈，冷声道：“李宏弈，你醉了，来人，将五皇子送回府中。”
    跟着五皇子一起来的宫人们也觉得李宏弈的状态很是不对，平日里李宏弈是有些个狠辣，却不会到了这个地步去，今日瞧着整个状态都不对，甚至像是……发了癫狂一样。
    有一名胆子大些的宫人见状，上前了一步，想要劝住李宏弈，道：“五皇子，咱们回去吧，这、这是四公主府啊！”
    今日他们这么闯进来，李宏弈还在这么多的宫人面前说出了那些个荒谬的话来，这宫人不敢相信，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不想，李宏弈却直接推开了那人，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差使本皇子？”
    一边复又转过头去看李睿，大声地道：“说啊！你说啊，李睿！”
    “是不是这男人在床上把你给伺候好了，所以你才会不听话了，居然跟我对着干，你忘记了从前在宫中的时候，我是怎么……”
    “啪！”回答他的，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房间内一片死寂，许多人皆是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这边。
    这些年来，一直都被五皇子和静妃等人欺压到了极点的李睿，竟是动手给了李宏弈一巴掌！
    这一巴掌，似乎是把李宏弈给打清醒了，然而更多的，却是叫李宏弈更加癫狂。
    他转过头来，赤红着一双眼睛，当即就要对李睿动手。
    “贱人，你敢打我？”他癫狂之际，竟是直接想要拽过李睿施暴。
    好在影子一直护着李睿，根本就不给他任何动手的机会，甚至在他突身上前来的时候，直接抬手将其打昏！
    “砰！”李宏弈整个人歪倒在了地上。
    场面彻底地陷入了混乱中，李宏弈此前带来的侍卫纷纷抽出了手中的刀剑，千钧一发之际，李睿却上前了一步，她目光略过了这边所有的人，眼神里面带着些说不出来的冷沉。
    几乎是站出来的一瞬间，便震慑住了所有的人。
    “谁敢！？”李睿冷眼看着这些个人，道：“你们可看清楚了，这里是四公主府，本宫，是圣上四女！”
742 默契
    李宏弈带来的那些人，到底是被李睿给镇住了。
    全都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人过来。今日这件事情闹得这么大，李宏弈几乎是大闹了四公主府，外边也不可能没有人知道。
    李宏弈如今被打晕了，这里没有了主子，自然就没人拿主意，李宏弈身边的大宫人心中还想着，只希望家中的管家能够机灵一些，可以派人去宫中了静妃娘娘。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叫他们的人，居然是苏胜。
    苏胜走进来的瞬间，那宫人的腿脚就有些个发软。好在苏胜什么都没有多说，只让人将李宏弈抬走，并将这边所有的人，包括了李睿在内，都恭恭敬敬地了宫中去。
    问起来，就说是皇上想问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光是今日李宏弈所做的事，大概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走出四公主府的时候，李宏弈身边的大宫人们，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李睿倒是很镇静，只是在上马车之前，与拐角处站着的某一个人，对上了眼。
    那人冲着李睿的方向点了点头，李睿面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和动作，只恍若没有看见一般，马车门关上了之后，影子轻声问：“公主没受伤吧？”
    李睿轻轻摇头，目光清幽，淡声道：“过了今日就好了。”
    影子瞧着，眸中神色复杂变化，却是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道：“公主放心，他逃不掉了。”
    也不枉费，他们处心积虑设计那么多，一步步让李宏弈真的发了疯。
    但与这个比较起来，李睿刚开始的计划，更让他心惊。好在，李睿的身边有江大人。
    影子始终觉得，李睿遇见江暮寒，才是真正碰见了救赎，否则今日李睿做出的，便是玉石俱焚之举了。
    他倒也觉得，就这般处置，实在是太便宜了那李宏弈与静妃了，可江大人的话更有道理。
    似是李睿这样的人，不该被李宏弈就这么毁掉了。
    因着周围还有不少人盯着，影子与李睿皆是没再开口，这一路显得格外的漫长。
    而那边，事情闹出来了之后，江暮寒便收到了信。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让人套好了马车，准备往宫中赶。
    临出门之前，江宇恒有些担忧，道：“无令入宫，皇上若是追究起来，可是大罪。我看小纪已经来了，你便让他跟你同去好了，多个人在身边，也好放心一些。”
    江暮寒却是摇头，道：“他不能出面。”
    至今为止，皇帝都不知道纪迟蔚已经倒向了她们这边，或者说不只是皇帝，连带着太子本人都不知晓这件事情。
    如果这会纪迟蔚跟她去了，明面上是帮她，但这等行为，多半还是会引来皇帝怀疑。
    纪迟蔚已经足够令皇帝忌惮了，在这些事情之上，江暮寒不想要让他惹来更多的关注。
    而且……路还长。
    太子尚未回京，有些事情轻易地，还是不要浮出水面来的好。
    她与纪迟蔚有着旁人没有的默契。
743 候着吧
    因此，纪迟蔚也并未阻拦她。
    只是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人轻轻颔首，江暮寒那边便阖上了车窗，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因为无令入宫，在宫门口被盘查了好一阵，最后江暮寒掏出了上一次太后赐给她的腰牌，方才得到了放行。
    可进宫之后，却感觉到了一种极为深沉压抑的气氛。
    “江大人。”一个小太监主动迎了上来，低声禀报道：“四公主直接被领到了皇上的宫中，五皇子被静妃的人带走，说是请了御医在给五皇子检查身子，这会儿的功夫，还不知道四公主如何了？”
    “可清楚今日四公主府内发生了什么？”
    这小太监是李睿的心腹，平日里在皇帝跟前做事，这会听到的内容，也就是个大概。
    “来传话的人说是五皇子喝醉了，去了四公主的府上大闹了一场，也不知怎的，便动上了手，四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卫为了保护四公主，就将五皇子给打昏了。”
    江暮寒闻言，轻轻点头，便不再多问，快步往皇帝寝宫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边，却见所有伺候的人，不管是皇帝身边的，还是李睿身边的，皆是被轰了出来，连带着苏胜都没有留在了殿内。
    苏胜瞧见了江暮寒之后，脸色变化了一瞬，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江大人怎么这个时候入宫了。”
    “我听说四公主出了事，过来看看。”江暮寒说罢，扫了他一眼，道：“苏公公可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了？”
    苏胜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他在皇上的跟前伺候，说来也快有五十年了，然而这么久了，却没有见到过皇帝露出来了那样的神色。
    “老奴在旁边候着，只瞧见了底下的人来回报，就说五皇子失态了，在四公主府上动了手，而后被侍卫打晕。”苏胜所说的，也跟那小太监所言差不多。
    但江暮寒清楚，光就是这么一件事的话，皇帝不至于将苏胜也给赶了出来。
    苏胜也没有直接告知江暮寒，皇帝往五皇子与四公主身边放了暗探的事情，实际上那禀报的人刚下去，暗探就来了。
    因为顾及到了皇上的颜面，苏胜特地找了个由头避了出去，因此根本就没有听到暗探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皇帝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整个人隐在了黑暗中，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李睿等人被传入了宫中，皇帝这才开口，叫所有的人出去，只留了他与李睿在里面。
    苏胜从来没看见过皇帝那样的表情，愤怒到了极点，更掺杂了说不出的痛心和失望，甚至还有些绝望。
    他心头猛跳了一瞬，皇帝可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这么多年来，守着大楚的江山，勤勉克制，也是一位明君，一个好皇帝。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皇帝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他也不敢多问，眼下心中正是忐忑的时候，江暮寒便出现了。
    “先候着吧。”江暮寒道。
744 实话
    苏胜亦是点头，依照皇帝这会儿心情，必然是不想要看见任何人的。
    和苏胜所想的不同，殿内的二人，无论是皇帝还是李睿都很平静。
    皇帝许久未曾开口，李睿也没有主动地辩解什么。
    一直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种说不出的疲惫。
    “父皇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李睿抬眼看他，道：“一直以来，包括我未曾出嫁离开宫中时，都是如此。我想要离开皇宫，不只是因为静妃和吴昭仪，最为主要的，还是想躲开李宏弈。”
    “你……”作为一个父亲，皇帝如今的心情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父皇。”李睿许是冷笑了瞬，又或者是叹息了声，皇帝脑子里嗡嗡乱叫，一时间连带着她的表情都看不太清楚。
    “这件事情，要我如何说出口？说亲弟弟对我有着别的想法，我若说出口，父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又会如何看待我？”
    李睿闭了闭眼，似乎不愿去回想从前的事。
    “我从懂事开始，就活在了静妃的阴影下，自小我母亲教导我的，就是一定要听静妃的话，要照顾好弟弟，若是弟弟出了任何一点的差错，那就都是我的错。所以，哪怕是弟弟性子扭曲了，变态了，做出了常人所料想不及的事情来，到最后承担这一切的人，到底都会是我。”
    “这样……你让儿臣怎么说呢？”
    皇帝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李睿说得不错，甚至这件事情闹出来了之后，他都能想到，静妃那样的性子会往李睿的身上泼什么样的脏水。
    “这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可以隐瞒一辈子，如今被父皇给发现了，我也无话可说，若父皇想要处罚我，便只管罚我去皇家寺庙好了。”李睿面无表情，说出口的话，甚至带着几分决绝。“左不过是青灯古佛常伴一生，父皇可曾知晓，我去寺庙中清修的这一段时日，乃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光。”
    “不用面对一个随时随地可能对我发疯的弟弟，不用面对静妃的打骂指使，也不会所有的一切都任由着人摆布！没有了忍受这个词，连天都亮一些。”
    皇帝闭了闭眼，心底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在此之前，皇帝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一切都掌控得很准，从江山社稷，到了家事后宫，他始终觉得太子跟五皇子活在了他的眼睛之中。
    然而时至今日他才惊觉，他根本就是个失败的父亲。
    连带着李宏弈做出了这样放肆龌蹉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让李睿平白忍受这么多年的羞辱。
    他的亲生儿女，做出这样的事情……
    皇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有那么一瞬间，都已经无法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父皇可曾知道，当初江暮寒找上了我的时候，我本已经下定了决心，打算与静妃还有李宏弈共归于尽！甚至，这个想法贯穿了我的一生。”
745 想清楚了
    李睿话音刚落，就瞧见皇帝的身型剧烈摇晃了一下。
    她面色巨变，随即也顾不得再说其他，只忙走上前去，查探皇帝的情况，一边大声地道：“来人！快来人！父皇晕倒了！”
    外边一直注意着里头动静的苏胜，是第一个听见李睿声音的人，当即顾不得那么多，打开了宫殿门就冲了进去。
    “传御医！快！”
    一阵慌乱之中，皇帝被苏胜背到了龙床之上，底下的小太监叫御医的，准备热水的，忙做了一团，倒是将李睿给挤了出来。
    李睿面色并不好看，甚至带了几分的苍白。
    江暮寒还未来得及跟她说上话，便听到了外面一阵响动，有人高声地道：“静妃娘娘，您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宫！本宫告诉你，今日若是皇上出了什么事，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要跑！”
    说罢又是一阵喧哗声，静妃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刚一进来，瞧见了站在了外殿面色不好看的李睿，竟是抬手便一巴掌抽了过去。
    静妃这一下，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而且用了十足的力，几乎是一下子就将李睿的脸给打肿了。
    李睿后退了几步，静妃竟是还不愿意收手，甚至还想要再打，一边还道：“你这个贱人，到底是跟皇上说了些什么？本宫养了你这么大，没想到却是养出来了一头白眼狼，不仅伤了我的弈儿，竟然还把皇上气晕了过去！”
    “今日本宫非得要将你这贱人打死才好！”
    这边动静极大，身旁的都是一些个宫人，影子在进入皇帝宫殿的时候就被人给带了下去，毕竟打皇子不是一件小事，皇帝还没有给出处置的办法来，他是不能出现在这边的。
    导致李睿身边无人，直接就挨了静妃这一下。
    眼瞧着静妃还要动手，这边的宫人们皆是不敢去拉，静妃带来的那几个宫人，甚至还想要将李睿架了起来，方便静妃动手。
    这从善如流的动作，都不知道做了多少遍，才会做得这么的自然，甚至在皇帝的寝宫内，都能如此放肆。
    江暮寒往前一步，直接挡住了静妃。
    静妃瞧着，便要将她一把推开，伸手去拽李睿的头发。
    不想江暮寒却冷声道：“静妃！”
    这一声不带任何的尊称，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冰冷，像是一兜子冷水，泼到了静妃的头上。
    静妃转过头，大概是没想到江暮寒会这么不客气地叫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
    江暮寒却一字一顿地道：“你可想清楚了！？”
    周围一片死寂。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许多人都没有回过神来，连带着江暮寒用这样威慑的语气跟静妃说话，竟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惊慌。
    静妃心中本就不安，她记着过来，说着是担心皇帝的身体，实则却是极为心虚，想着趁着皇帝昏迷的期间，先将所有的问题，都往李睿的身上扔。
    这会被江暮寒叫住后。
746 慌乱
    刚才崩起来的那一口气，瞬间一泻千里。
    她眼眸闪烁了一下，所有话都卡在了自己的嗓子里，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江暮寒也不管她，直接转身扶起了李睿，对从内殿之中听到声响，赶出来的苏胜冷声道：“苏公公，四公主身子不适，先行告辞。”
    苏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了李睿那红肿着的侧脸之后，当即咽下了所有的话。
    只能点头。
    “皇上这边劳你照顾着。”江暮寒对他微微点头后，带上李睿抬脚就走，根本不给旁人反应的机会。
    静妃站在了原地，脸色很是僵硬难看，过了许久，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地看向了苏胜，道：“皇上怎么了？”
    “皇上方才只是情绪波动太大，暂时晕了过去，因着这段时间调养得好，并无大碍，御医已经开了药方，如今正在施针，晚一会就会醒来了。”苏胜说话的时候，似乎跟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静妃却明显地感觉到了他话语里面的冷淡。
    静妃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苏胜直接打断，苏胜冷声道：“这边的事已经了了，皇上需要静养，还请静妃娘娘先行离开，如非有令，否则不得离开自己的宫中。”
    “来人，送静妃娘娘。”
    若是换了往常，底下的人敢这样跟静妃说话，只怕静妃早就已经破口大骂了，然而因为刚才江暮寒的话，加上苏胜的态度，让静妃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道：“苏公公，皇上这还昏迷着，我怎么能就这么回去呢？劳你通融一下，让我进去照顾一下皇上吧。”
    苏胜面无表情地看她，道：“静妃娘娘这是没听懂奴才的意思，皇上并不想要见您，还请您赶紧离开，这边是皇上的寝宫，您今日贸然闯入，已经是犯了皇上的大忌了。”
    “若是再停留下去，只怕皇上醒来之后看见了您，会更加的生气。”
    静妃被噎了一下，心中更加慌乱，从她年少时进宫一直到了如今，因为在笼络男人心思这方面上她一直都颇有手段，加上静妃深谙宫闱之道，与苏胜等在皇帝身边伺候着的人，相处得也还算得上是不错。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从未受过这样的冷脸的。
    不，这不是冷脸，苏胜几乎是到了不给她留情面的地步。
    静妃胸口起伏，但因为过于复杂的心情，却也没办法多苏胜发作些什么，只能强撑着离开了这边。
    刚刚出了皇帝寝宫，被这夜色的凉风一吹，静妃清醒了一些，此前混沌的脑子，如今也算得上是转了起来。
    她强忍着惊慌，压着声音里面的颤抖，问旁边的宫人道：“李睿呢？”
    那宫人没想到她这会能想起来的人还是李睿，一时间微愣，反应过来之后忙道：“四公主与江大人离开了，听人说，江大人将四公主直接接回了自己的府中。”
    静妃脸色微变，当即道：“派人出宫去，务必找到李睿。”
747 崩溃
    “就说……”她咬了咬牙，道：“说本宫刚才是一时情急，这才会对她动了手，本宫原不是这个意思，让她先回宫中来。”
    那宫人低声应了，随后快步离开了这边。
    静妃进不去皇上的殿中，无奈只能够转回到了自己的宫中，一进门却发现不对劲，冲进了内殿后，却见原本在里面躺着的李宏弈不见了。
    静妃大惊失色，转头看向殿内伺候的人，怒声道：“五殿下呢？不是让你们好好地照顾着他？”
    那些个宫人闻言，俱是跪了一地，其中还有一个是静妃身边多年来的老人，对方苍白着一张脸，低声道：“奴婢不敢，原本还好好的，奴婢还督促底下的人煎了药来，准备给五殿下服下。”
    “可是……宴将军突然领着人冲了进来，一言不发直接把五殿下带走了，奴婢等人自然是不让，推拒之下，俱是受了伤，等到反应过来，五殿下已经被带走了。”
    “废物！”静妃闻言，一晚上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是崩了。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刚才江暮寒所说的话，江暮寒问她可想清楚了！
    今日李宏弈跟李睿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静妃想到了这里，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处置这些个宫人，抬脚就要往外跑去。
    然而，她才刚刚走到了宫门口，就瞧见苏胜手底下一个叫黄玉的太监，领着大批的皇家侍卫过来，直接将她这宫殿给围住了。
    她面色巨变，怒声道：“黄玉，你这是做什么？”
    “传皇上旨令，自今日起，静妃娘娘禁足宫中，如有违令……”黄玉面无表情，抬眼看了她一下，道：“杀无赦！”
    静妃险些脚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尽失，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就好像是没听懂这道旨令一般，瞪大着眼睛看着那黄玉。
    然而不管她怎么看，黄玉都是那一副冷硬的表情。
    “你……这、这里面一定是有所误会，黄公公，求求您，让我见一下皇上，我去跟皇上解释。”静妃心中颤抖，一边强忍着怕，从自己的手上褪下来了一个金镯子，便要往那黄玉的手上塞去。
    黄玉面无表情，却在她将镯子塞过来的时候，退后了一步，直接就避开了她的手。
    “来人，锁门。”
    连带着看都不看她，黄玉一挥手，直接让人拿了一把大锁来，竟是要这宫门都给锁住。
    静妃彻底疯了，当即冲上去要砸门。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利诱、威胁甚至是发疯，黄玉等人都不为所动，在落下门锁之前，黄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静妃娘娘还是安分一些吧，此事闭上嘴，大约还能够多活一阵。”
    这话一出，静妃脸上煞白，再也控制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黄玉却全然不管她是一个什么样的表现，只冷着一张脸，让人将这宫门给锁上了。
    而这一晚，静妃在门口坐了一晚上，一夜无眠，就等着那个在皇帝寝宫门口，就被她派出去找李睿的宫人。
    可一晚过去了，那人都始终没能回来。
748 翅膀硬了
    静妃彻底陷入惊慌了。
    可是这边守着的人根本就不理她，甚至连她说的话都不会搭理，她被关在里面的几天，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一直到了第五日，殿门依旧紧锁着。
    静妃在宫中经营了大半生的人脉，大部分都失去了作用，都是在入宫之前带进来的人，如今还念着她。
    李云曦就是通过这些人，费劲了心思，才隔着窗户见了静妃一面。
    静妃瞧见李云曦的第一瞬间，就是询问李宏弈的安危。
    “儿臣也不知道，只听说父皇让宴将军将哥哥带走了。”李云曦这个时候还不是很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满心眼里还以为是李宏弈又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皇帝，才会如此，因而还有些不满地对静妃道。
    “哥哥就不能够消停一些？前些个日子才惹出了事情来，还是我替他兜住了，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我在梁家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吗？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个事情呢？”
    静妃抖了一瞬，瞧着在这个时候还在埋怨自己的七公主，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快出宫，去找李睿。”
    “找她做什么？哥哥是被父皇给关了起来，难不成她还能够去求父皇吗？而且我觉得也没什么事，哪怕是哥哥犯了再大的错，他也是父皇的儿子，您该不会以为父皇会对他做些什么吧？”
    她们见面的时间有限，而且李云曦的性子根本就不是能够看得懂局势的，静妃满脸的惊怒，怒声道：“让你去你就去，去了之后不管李睿说什么，你都要好好劝她，让她去找你父皇。”
    “母妃……”那李云曦还是有些不愿意，却直接被静妃打断。
    “听清楚了没有？”
    李云曦这才不情不愿地道：“知道了。”
    因着不敢停留时间太长，那守着窗户的宫人很快就回来，将李云曦带走了。静妃瞧着李云曦那一副模样，心中始终都放心不下。
    “娘娘放心吧，方才在娘娘跟七公主说话的时候，奴婢特地想办法见了七公主身边的嬷嬷一面，也把情况说了，七公主应当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必定是会好好地去劝四公主的。”
    哪知，静妃脸色却极其的难看，闻言却是摇头，冷声道：“小七虽然任性妄为，但只要是本宫嘱咐她的事情，她不会不做，本宫现在担心的，是李睿……”
    她身边的宫人，闻言也是噤了声。
    倒不是为别的，而是这个宫人在静妃的身边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自小看着四公主、五皇子等人长大的，静妃对四公主，就好像是对待一个下人一般。
    甚至连下人的待遇都比四公主好，一直以来，四公主都生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次偶然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若她是四公主的话……只怕多年的怨恨爆发出来，并非是那么容易就解决的。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着，那个贱人的翅膀硬了，多半不会听小七的。”静妃站起身。
749 谋划
    她辗转几步之后，最后走到了房间内放着的书案旁边，提笔写了一封信，随后将其折了几折，又用油纸封住，交到了宫人的手里边。
    “吴昭仪这几日不是天天来看本宫吗？你把信拿着，她再来，就想办法将信给她。”
    “是。”宫人接了那封信之后，快步下去了。
    和静妃这边的如坐针毡比较起来，李睿这几日过得比较平静。
    因为影子被扣在了皇帝手中，江暮寒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到了公主府之中去，便将她留在了江家，刘御医就在旁边，特地来看过了她的情况。
    李睿的情绪很平稳，唯独就是被那静妃打了一巴掌，脸上的伤势休养了好几天，红肿才彻底的退了下去。
    刘御医也就没有多管了，只是他离开之前，看了李睿一眼。
    他跟李睿也算得上是熟悉了，从前在宫中的时候，李睿就常常受伤，有些是皮外伤，就是很明显被人打或者是掐的，还留有了女人那长长的指甲的痕迹。
    而另外一些，则是非常隐蔽的伤势，李睿在宫中不受宠，那些伤不好找人治，刘御医手底下有几个医女，跟他学医多年，又是嘴严的，李睿每一次受伤，都是他这边的女医官去治，久而久之，刘御医也知晓了一点李睿的事。
    女医官说，李睿常年被静妃与五皇子折磨，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尤其的可怜。每次她去给李睿治伤回来，都有些义愤填膺。
    好在李睿是个聪慧的，她嫁人的时候，静妃给她选陪嫁，因为当时的她还算得上是听话懂事，加上又有些个手段，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个经常给她治病的女医官给放在了陪嫁中。
    这么多年来，那女医官在李睿的身边过得很不错。
    只是刘御医始终都记得，三年前有一个夜里，这个很久都没有上门见过他的女医官，突然求上了门来。
    倒也没有什么太紧急的事情，只是问他，有没有什么无色无味能够让人发疯的药物。
    这种药物，自然是没有的，不过刘御医行医多年，见过的东西很多。药物是没有，他却清楚好几种药物混合在了一起，能够产生一种令人精神亢进的作用。
    瞧着像是发疯，其实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因为是药物相克，所以便是再高明的医者来，也是查不出来的。
    那女医官几次恳求之下，他念着师徒一场的情分，告知了对方，只嘱咐这个东西不可以乱用，他们到底是医者，不能乱用医理杀人。
    女医官答应了，但自那之后，刘御医一直都没有听到任何的消息传出，便以为她是如同她托词里面说的那般，只是为了提前知晓，也好多些警觉。
    没想到几年之后的今天，却出了这么一件事。
    皇上已经醒来了，身子也没有大碍，刘御医便没有进宫，但却也听说了五皇子闯到四公主家中，险些对四公主动起手的事情。
    五皇子平日里是有些个肆无忌惮，可是……
750 心寒
    到底是不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出这样的事。
    传消息的人说，许是因为五皇子喝了酒，毕竟前些年，五皇子也曾喝醉打过人。
    刘御医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如今那个女医官，还是在李睿的身边，听说一直都在帮李睿调理身子，李睿嫁给了四驸马之后，迟迟都没有身孕，故而身边带着个女医官，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不过这些个事情，说来也只是刘御医的一个揣测罢了。
    况且……
    能够悄无声息将几种药物混入其中，逐步地促使五皇子发疯，光是做出这么一件事情来，李睿的手段便可见一斑。
    这不是刘御医能管的事，况且他看着江暮寒的模样，似乎也并非是不清楚这些事情，便也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今日文素雅也过来了，与她们二人一起，在江暮寒的院中对坐。
    她日日在宫中，最清楚那边的动向，便道：“瞧着五皇子这一次是真的惹怒皇上了，宴将军将五皇子关在了皇宫里的一个废弃宫殿中，那边很偏僻，却派了很多侍卫把守着，每日里只准底下的人去给五皇子送三餐饭食，其余时间，不管五皇子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让人别去管。”
    “按照这个样子来说，只怕五皇子这一次真的是栽了，别说是储君之位了，只怕这皇子的身份能不能够保得住，还是一回事呢！”
    她说到了这里，忍不住看了李睿一眼，轻声道：“公主怎么不进宫去见一下皇上？瞧着皇上如今这个样子，大概就是在犹豫该怎么处置五皇子了。”
    李睿闻言，却是淡淡地摇头，面上的表情有些冷：“父皇将李宏弈关起来，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
    文素雅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道：“怎么会是为了他？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五皇子惹怒了圣上呢！”
    “将他关起来，就是最好的保护。”李睿的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黑沉沉的一片。“那日在宫中，我曾告诉过父皇，我曾无数次的想要杀了他。”
    院子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文素雅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良久才道：“所以，皇上将五皇子关起来，是怕您对五皇子动手？”
    李睿没回答，但究其根本，就是这个意思。
    可能皇帝都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个最不受重视的女儿，却是最为了解他的人。
    “不仅如此，父皇迟迟不下判决，也是在保护他们母子二人。”李睿说这个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得可怕。
    然而落在了文素雅的眼中，却只觉心疼，她几乎是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道：“皇上怎么能这样？”
    文素雅险少会去真正的责怪什么人，然而皇帝的做法却真切的让她感觉到了寒心。
    她不是李睿，却也能够感受得到李睿这三十几年来，所承受的痛苦与辛酸。
    而到了这个时候了，皇帝想着的却还是怎么保护那一对豺狼虎豹一样的母子！
751 不退让
    “五皇子是皇上的儿子，您却也是皇上的女儿啊！做出了这么龌蹉的事情来，甚至还谋害了四驸马，皇上居然还想着要怎么回旋！？”
    文素雅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世事实在是太可笑了。
    就因为李宏弈生成了男子吗？
    江暮寒闻言，却是淡声道：“若说回旋，倒也不是。但皇上想要留住静妃与五皇子的性命，却也是真的。”
    光是皇家丑事的话，若非闹得全天下皆知，否则的话，比起三皇子从前的那等谋逆大罪来说，真的算不上什么。
    何况四驸马那样的人，皇帝会觉得杀了就杀了，只是李宏弈的种种行为，皇帝没办法忍耐罢了。
    如今的皇帝，大约是在等李睿主动前去。
    若李睿开口，这事便能作罢。此后可以对李睿有着无数的补偿，但这样的事，就不必外扬了，对皇家来说这并非是什么好事，另一则也是如同李睿所说，皇帝的私心里，并不希望处死这母子两个。
    或许他们会永远地失去竞争储君的资格，但是衣食无忧，甚至荣华富贵一辈子，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这恰恰也是李睿的心结所在。
    对于李睿来说，静妃母子两个带给她的是半生折磨，更是一种欺辱和践踏，她甚至不惜在皇帝的面前，说出了想要李宏弈命的话来。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暮寒以为呢，我该让父皇饶了他们吗？”李睿抬眸，看向了江暮寒。
    江暮寒沉吟片刻后，遂道：“作为您的谋士来说，此时皇上心境复杂，若您能松口，皇上出于愧疚及补偿之心来说，必然会对您有所偏斜，这样的补偿，或许能体现在了朝堂上。”
    也就是说，李睿或许因为这件事情的退让，可以从黑暗里走向光明处，甚至能够站在朝堂之上。
    理性上来考虑，这自然是最好的。
    但是……
    “但我不想要您这么做。”江暮寒眼中不带情绪，黑漆漆的一片，直接对上了李睿的眸。“若是这青云之路，是要踩着您的血泪上去的，那它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李睿有些恍然，一时间想起了她与江暮寒决定合作之后，江暮寒所说的话。
    她说，扫平心中阴影，并非有玉石俱焚这一条路。
    一直到如今，她都还是这般。
    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李睿在全然不了解她这个人，甚至连她女子身份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愿意全心全意地相信她的原因。
    “这件事情上，我们不退让。”江暮寒很是平静地给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哪怕这个决定会让后续的路难走很多，但是野心重要，为人根本的自尊也很重要。
    李睿若是舍掉了自尊走上了成王路，只怕日后这将郁结成一口气，一口永远堵在了心头，始终排解不出去的恶气。
    会成为永生的遗憾，也会让她的心性发生改变。
    理性感性来说，江暮寒都不愿看到这样事情的发生。
    不过……
    “哪怕是我们不退让。”
752 这是我家
    “这件事情只怕也不会朝着预计的方向去走。”江暮寒声音很淡，他们等了这么久才有这么一个机会，却因为皇帝的犹豫不决而很可能会什么都得不到。
    可她却还是能够始终不动如山，平静地道：“说来，还是差了一把火。”
    李睿闻言，眼眸微动。
    “大人，公主。”正说着，来福却快步从外边走了进来，低声道：“七公主来了，人在外边，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见四公主一面。”
    这个时候来，必然是来让李睿去求情的。
    李睿没开口，江暮寒直言道：“四公主心情郁结，最近并不想要见人，请七公主离开吧。”
    “是。”
    来福得了江暮寒的话，飞快地回去回了李云曦。
    李云曦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气炸了，当即怒声道：“这是什么意思？瞧着五哥被父皇关了起来，她就这么冷眼旁观？”
    “李睿！”李云曦不等来福回答，直接就越过了门口的人，想要往里面冲进去，却被门口的护卫给拦住了。
    江家这边的护卫，个个武艺高强，想要拦住李云曦，简直是易如反掌，而李云曦却因为李睿这毫不犹豫的拒绝而暴怒，挣扎着说道：“你这个白眼狼！母妃对你多好啊！知道你出身不好，给你千挑万选了一个家世好的夫君，哥哥从前待你也极好，不论走到了哪里，首先都记得给你买礼物。”
    “连带着我这个亲生妹妹，都是比不过的！如今你倒是好，听到哥哥出了事，母妃也被关了起来后，你就缩起来当缩头乌龟了？李睿，你还有半点的良心吗？”
    “你也不想想，你那个洗脚婢一样的母亲，若非是得了母妃的提拔，怎么可能爬的上龙床？在宫中，若是没有我们一家人庇护着你们，你只怕是早就死在那个犄角旮旯了！”
    “还是说，你觉得江暮寒就能够成为你的倚仗了！？我呸……”
    李云曦神情暴躁，破口大骂的时候，门被人给拉开了。
    出来的人却并非是李睿，而是江暮寒。
    江暮寒面容冷淡，一抬手，便让此前只是拦住李云曦的那些侍卫抓住了她。
    “你做什么！？江暮寒，你疯了吗？我可是皇上七女，大楚的七公主，你竟是让这些个下贱之人碰我，我要告到父皇那里去，让他摘了你的脑袋！”李云曦说着，不断地挣扎，用她的指甲抓挠那些个护卫，甚至还踹人咬人。
    活像是个疯子。
    “七公主，这里是我家，还请你自重。”江暮寒冷眼看她，另道：“你是大楚的公主，四公主也是，你们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都是皇上的女儿，养大你们的，是皇宫，也不是静妃，请你记住了。”
    “另有，你既然说静妃那么好，还为了四公主求到了这么一门好婚事，那么当初你怎么不嫁给四驸马？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四驸马一开始上门来求娶的人，也是你啊。”
    李云曦脸色巨变，正准备骂人时，江暮寒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753 恩断义绝
    “来人，将四公主送回梁家。”
    “是！”
    这些个护卫无视李云曦的挣扎和咆哮，直接将人连拖带拽地送回了梁家。
    不仅如此，第二日早朝的时候，江暮寒还亲自上书弹劾了梁家。
    说梁若尘治家不严，七公主言行无状。
    皇帝这几日本就心情极差，江暮寒却还火上浇油，她几乎是将李云曦昨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在了折子之上，让苏胜当众念出来的。
    皇帝当众发怒，命七公主在家闭门思过不说，还降了静妃的位份，将其贬为了静嫔，且连累了史家一家人，史家本身在静嫔第一次被贬的时候，就已经淡出朝堂了。
    如今更是被皇帝扫地出门，成了真正空有皇亲国戚之名，却并无半点实权的勋贵。
    整个朝堂上一片哗然，几乎都能够见到，静嫔并着五皇子一脉，只怕是大势远去了。
    散朝之后，纪迟蔚被皇帝叫走，江暮寒却直接离开了宫中，没有等他。
    从五皇子的事情出来了之后，他们就没有好好地凑在一块过了，眼看着大婚的日子是近了，两个人却好像是更加忙了一般。
    朝上的人瞧着，都忍不住在底下窃窃私语，说是这二人成婚之后，只怕日子也不会太过好过。
    江暮寒也未曾往心里去，他们这个时候撇清楚界限，就是对他们最好的。
    只是没想到，她这边还没有到家，就收到了来福传来的消息，说是吴昭仪来了。
    “吴昭仪？”琼枝皱眉。
    江暮寒淡声道：“四公主的生母。”
    琼枝噎了一下，若非是这一次主动上门来，她还真的不知道宫中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不过……
    “皇上正是盛怒之时，宫中人人自危，如今静嫔殿内，是连宫人都给清走了一大半，怎么这位吴昭仪还能够从宫中出来？”
    江暮寒不语，吴昭仪能出来，自然是得了静嫔的吩咐。
    但这件事情，也是皇帝默许了的。
    皇帝还真如他们所想的一般，只待李睿开口，便能找着机会将五皇子跟静嫔给放了。
    只是不知道，吴昭仪打算用一种什么样的办法来威胁自己的女儿妥协呢？
    她们这边速度不慢，然而到了江家的时候，却并未瞧见吴昭仪。
    “您来之前，吴昭仪就已经离开了，四公主到底是见了吴昭仪的，但只说了两句话，便让吴昭仪离开了。”来福小声地禀报道。
    “说了什么？”琼枝有些疑惑，轻声问了一句。
    “四公主说……”来福顿了一瞬，四公主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避讳他们，甚至连避开人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了当地就道：“你也不必为了你家主子来劝我了，多年以来，你用生养我的恩情来胁迫我，命我妥协，如今你既然又来了，不妨直接将话说开。”
    “我替你，替静嫔做过的事情数不胜数，全当还了你的生育之恩，从今而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你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你的女儿，你若要求人，只管上别处去求，没必要来找我！”
754 示弱
    来福说罢，看了下江暮寒的脸色，随即道：“因着四公主的态度强硬，吴昭仪也不好留下，但她怎么说也要见您一面，哪怕是不留在了府中，也要等在来时的马车之中……”
    因为不是在江家的府内，他们也不好说些什么，就只能任由着吴昭仪去了。
    来福话音刚落，江暮寒就看见有一个人从不远处的马车上走了下来，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对方快步走到了江暮寒的身边，对她行了一礼后道：“见过江大人，我们家娘娘想请江大人过去一叙，有重要的话想要跟江大人说。”
    江暮寒微顿，倒也没有拒绝，只对那宫女点了点头，便与她一起上了吴昭仪的马车。
    这是江暮寒第一次见到吴昭仪，这位从前只活在了旁人叙述当中的昭仪娘娘，若非是穿着一身精致的宫装，否则光是看面容还有打扮的话，还真是半点不像是宫内养尊处优的娘娘。
    吴昭仪容貌只是生得一般，眉眼间还能隐隐看出来跟李睿有些相似，只是她天生苦相，哪怕是没有任何的表情，也让人觉得她在皱眉。
    加上并未像是静嫔那样保养，那一张面容之上到底是带了些岁月的痕迹。且大概因为从前是丫鬟出身，所以肤色较黑，因此，看起来倒是比静嫔要大上了许多。
    实际上江暮寒却知道，吴昭仪的年纪跟静嫔差不多，甚至还比静嫔小了几个月。
    再看这一辆马车……马车较小，甚至没有从前江家的来的大，里面放着的东西也很是简陋。
    因此，吴昭仪也直接让江暮寒入座，没再讲究那些个虚礼了。
    江暮寒依言坐下，吴昭仪沉默了片刻之后，这才道：“江大人是个聪明的人，今日我的来意，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这些年来，我没有好好地尽到过一个当母亲的责任，只是生下了睿儿，却没有给她一个像样的生活……可是，我也是有我的苦衷。”吴昭仪见到江暮寒之后，也不觉得有任何的不自在，便哭诉起来了从前。
    “你也知道，静嫔娘娘是那样的一个性子，我打小就跟在了娘娘的身边，早已经习惯将娘娘当成是主子了，何况，我在宫中无依无靠，若是不按照娘娘说的做，只怕现在我们娘两连小命都保不住了。睿儿只说我对不起她，却不知道我这个当娘的，其实也过得很是辛苦。”
    “若非是必然，否则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的去当旁人的奴才呢！？”
    吴昭仪说得自己很是委屈，江暮寒脸上却没有半点的表情。
    她说的这些话是事实，但其实归根究底，她口口声声说为了李睿，却并非如此。吴昭仪从始至终为的都是她自己，她但凡有一瞬间为李睿考虑过，李睿这些年也不会过得这么的辛苦了。
    吴昭仪就是典型的非常自私的人，她给静嫔当牛做马，还要求李睿也这么做。
    然而用李睿替静嫔母子卖命得来的好脸色。
755 无可救药
    作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别看她如今穿的用的好像都很不如意的样子，江暮寒对这些却是极为清楚的。
    吴昭仪天生喜欢银钱，并且说她出身不好，此前她还沾了静嫔的光，过得日子并不差，甚至做上了一宫之主，每日睡前可都是要用一碗燕窝的。
    她想要表达自己活得不如意，却忘记了眼前的人，并非是她示弱的对象。
    江暮寒淡声道：“昭仪娘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今日早朝下得晚，四公主还在家中等我回去用饭。”
    吴昭仪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
    大概是她用这一套对付李睿，用了大半辈子，就导致她觉得这一套在谁的面前都是管用的，哪知道今日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李睿不理睬她也就算了。
    这个江暮寒，她听人说，最是富有同情心不过的了，也老是会出手帮助一些个柔弱的女子，怎么今日见了面之后，才发觉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迟疑了瞬，好半晌才找回了思绪，低声道：“我知道江大人也对我有些个误会，这些事情我也就不多解释了。”
    实际上是解释了江暮寒也不会听。
    “只是今日我前来，真的不是睿儿所想的那个样子，我都是为了她啊！”
    江暮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瞬。
    “江大人别不信，眼下这个局面，我多的不懂，可至少还是知道皇上的心情的。皇上的子嗣本来就很艰难，之前三皇子已经被贬，如今身边就只有五皇子跟太子两个，便是有着再多的事情在前，这骨肉亲情也不是假的。”
    “睿儿她再坚持下去，只怕皇上会越发地不耐，到时候就真的对她不利了。”吴昭仪说罢，为了表示自己所言不假，甚至还与江暮寒对视，道：“我知道她这些年受了太多的委屈，皇上这会儿肯定是能为她做主的。”
    “旁的不说，她此后半生，皇上必然不会亏待了她。还有娘娘……说来，睿儿也是对娘娘有些个误会了，娘娘虽然对她是不假辞色了一些，可娘娘并非是那等心肠冷硬之人。”
    “睿儿她自小在娘娘的跟前长大，娘娘疼爱她还来不及。等到这一次过了之后，娘娘肯定也不会计较从前的事情的，左不过她不想要在宫中住，那就不住便是了。”
    吴昭仪自觉这一番话，说得是极其的恳切。
    也很是真诚了。
    没想到江暮寒听完了之后，直接抬眼看她，淡声说道：“昭仪在静嫔身边，有多少年了？”
    吴昭仪没想到江暮寒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才道：“我是家生子，自小一起跟娘娘一起长大的。”
    “这么几十年的时间，你还能说出静嫔并非狠毒之人的话来。”江暮寒冷眼看她。“倒也真是无可救药了。”
    车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江暮寒根本就不在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和脸色，只淡然起身，不在意地道：“四公主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与你再无关系。”
756 法子来了
    “这种多余的关系，以后就不必来说了，请自便。”
    江暮寒说罢，根本就不给这个吴昭仪再多说任何一句话的几乎，只径直从马车上离开。
    吴昭仪是何表情和感想，已经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了，她面色淡淡，只一路平静地走到了家门口，赶巧，碰见德宁从外边回来。
    德宁忙不迭对江暮寒行了一礼，一边低声说道：“大人，太子殿下回京了。”
    江暮寒闻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吴昭仪不是正愁这个局面不知道该怎么破吗？这不，破局的人来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点了点头，与德宁几人一起回到了府中。
    见到李睿之后，她并未提起在家门口见到了那吴昭仪的事情，李睿却主动地说道：“很可笑吧，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也配称之为母亲。”
    “天底下做人父母，是最为不用负责的。”江暮寒将米饭放在了她的面前，一边淡声地说道：“一个陌生人，以后也不必管了。”
    李睿看了她一眼，二人之间的默契，亦是不需要言语。
    德宁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位四公主瞧着跟江暮寒来往并不密切，这一次乍然凑到了一起，却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默契来。
    这倒是让他想到了太子跟纪迟蔚……这种默契，很少会出现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无论是年少时，还是如今。
    太子总是需要纪迟蔚将话说得再明白一点才行。
    而如今，太子连突然回京的事，都没再告知纪迟蔚了。
    从西北到这边，可是有一段路程的，按照时日来算，太子确实也该是返京了，可是悄悄返京，跟提前告知返京，还是有所不一样的。
    瞧着这个样子，当是有人通知了太子，现在正是打倒五皇子的好时候了，太子才会这么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他来江家之前，听底下的人说，太子连带着太子府都没有踏进去一步，入京之后直接就去往了皇宫之中，神色很是急切。
    他收到了消息之后，便回去通知了纪迟蔚，纪迟蔚的表现很是寡淡，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半句的，反而只是问了江暮寒的近况。
    以及嘱咐他早些回来，在江暮寒的身边照顾好江暮寒。
    这个时机之下，纪迟蔚不便出面，许多事情都只能够德宁来做。
    这边，江暮寒跟李睿淡定地用着饭。
    而另外一边，对于京城内的很多人来说，今日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江暮寒一夜好眠，醒来了之后，就听琼枝说，德宁早早地出了一趟门，如今正在门口候着。
    她梳洗完毕之后，走出了小院。
    德宁见状，便上前禀报道：“宫中传来了消息，说是太子此行顺利，抚慰了西北大军，如今军中人人都上书表彰太子，皇上龙心大悦，打算今夜为太子举办一个庆功宴。”
    江暮寒听了之后，却是扬眉。
    这短短的几句话之内，传递出来的信息可不少。
    首先，太子昨日急匆匆的回来，不只是为邀功。
757 矛盾
    这件事情他们都清楚，皇帝肯定也是知道的。
    可是，皇帝非但没有任何的表态，甚至连带着五皇子都没有提到一句。
    很明显的，在昨夜的交涉之中，太子并没有得到自己所想要的，而皇上为了安抚太子，就拿这个办的不伦不类的差事来说道。
    甚至为了补偿太子，还愿意为他办一个庆功宴。
    这实际上跟对待李睿的方式差不多，也就是拿一颗甜枣，来堵住了太子的嘴。
    指望着太子这一次翻身之后，可以放过五皇子。
    通过这件事情来看，皇帝想要护住五皇子的心，当是极为坚定的了。
    也不知太子如今是何想法……
    江暮寒闻言，轻轻颔首，道：“今日晚宴有多少人参加？”
    她很少会关心这种事情，德宁也是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道：“皇上的意思是，这是件好事，当让满朝文武都一起参加才是。”
    宴请群臣，那真是给足了太子脸面了。
    “好，我知晓了。”江暮寒说罢，沉吟了片刻之后，便去了李睿的院子中。
    她将这件事情简明扼要地同李睿说了之后，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道：“既是宴请群臣，您也不能够就此缺席才是。”
    李睿微顿了瞬，随即与她对视。
    “好。”李睿没有排斥，其实她的心情倒是还好，一个被亏待了许多年的人，对如今的这一切都看得很是淡了，她不奢望皇帝偏向她，既是没有了希望，自然也就不存在失望。
    唯独担忧的，就是影子的安危。
    好在这几日影子已经被转移到了大理寺，那是纪迟蔚的地方，知晓影子轻易不会有事，李睿也就放心了。
    她们这边做好了准备，皇帝却没有想到，李睿躲了这么些天，会在今晚入宫。
    当听到李睿与江暮寒一同赴宴的消息时，皇帝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公主这个时候来……”苏胜沉吟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只是他想到了昨日太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张口便是质问皇帝的事情。
    多年来，皇帝严父的威严尚在，太子不敢过分说话，但在五皇子的事情之上，也是不肯退让，反复地要求皇帝处置五皇子。
    一直到皇帝发火，这才消停了一些。
    如今李睿在这个时候入宫，今夜还是为了安抚太子而设的宴席，难免太子在看见了李睿之后，又会冒出什么样的想法来。
    “睿儿也是朕的孩子！”皇帝沉下了脸色，怒声道：“她想要入宫来参加一个晚宴，朕还能够不让她来不成？”
    苏胜瞧着，叹了一口气。皇帝心底还是矛盾的，一方面又心疼李睿，但一方面又实在是割舍不下五皇子母子。
    他这么瞧着，却觉得对四公主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一些。
    但有些个话，他作为旁观者，尤其还是一个奴才，是更不好说的。
    因为皇帝这一句话，李睿与江暮寒这一趟入宫，几乎是畅行无阻，一直到了坐在了席上，才察觉到了四周的目光。
    均是打量李睿的。
757 矛盾
    这件事情他们都清楚，皇帝肯定也是知道的。
    可是，皇帝非但没有任何的表态，甚至连带着五皇子都没有提到一句。
    很明显的，在昨夜的交涉之中，太子并没有得到自己所想要的，而皇上为了安抚太子，就拿这个办的不伦不类的差事来说道。
    甚至为了补偿太子，还愿意为他办一个庆功宴。
    这实际上跟对待李睿的方式差不多，也就是拿一颗甜枣，来堵住了太子的嘴。
    指望着太子这一次翻身之后，可以放过五皇子。
    通过这件事情来看，皇帝想要护住五皇子的心，当是极为坚定的了。
    也不知太子如今是何想法……
    江暮寒闻言，轻轻颔首，道：“今日晚宴有多少人参加？”
    她很少会关心这种事情，德宁也是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道：“皇上的意思是，这是件好事，当让满朝文武都一起参加才是。”
    宴请群臣，那真是给足了太子脸面了。
    “好，我知晓了。”江暮寒说罢，沉吟了片刻之后，便去了李睿的院子中。
    她将这件事情简明扼要地同李睿说了之后，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道：“既是宴请群臣，您也不能够就此缺席才是。”
    李睿微顿了瞬，随即与她对视。
    “好。”李睿没有排斥，其实她的心情倒是还好，一个被亏待了许多年的人，对如今的这一切都看得很是淡了，她不奢望皇帝偏向她，既是没有了希望，自然也就不存在失望。
    唯独担忧的，就是影子的安危。
    好在这几日影子已经被转移到了大理寺，那是纪迟蔚的地方，知晓影子轻易不会有事，李睿也就放心了。
    她们这边做好了准备，皇帝却没有想到，李睿躲了这么些天，会在今晚入宫。
    当听到李睿与江暮寒一同赴宴的消息时，皇帝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公主这个时候来……”苏胜沉吟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只是他想到了昨日太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张口便是质问皇帝的事情。
    多年来，皇帝严父的威严尚在，太子不敢过分说话，但在五皇子的事情之上，也是不肯退让，反复地要求皇帝处置五皇子。
    一直到皇帝发火，这才消停了一些。
    如今李睿在这个时候入宫，今夜还是为了安抚太子而设的宴席，难免太子在看见了李睿之后，又会冒出什么样的想法来。
    “睿儿也是朕的孩子！”皇帝沉下了脸色，怒声道：“她想要入宫来参加一个晚宴，朕还能够不让她来不成？”
    苏胜瞧着，叹了一口气。皇帝心底还是矛盾的，一方面又心疼李睿，但一方面又实在是割舍不下五皇子母子。
    他这么瞧着，却觉得对四公主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一些。
    但有些个话，他作为旁观者，尤其还是一个奴才，是更不好说的。
    因为皇帝这一句话，李睿与江暮寒这一趟入宫，几乎是畅行无阻，一直到了坐在了席上，才察觉到了四周的目光。
    均是打量李睿的。
758 好奇
    大概在五皇子事件之前，大家对于这位四皇女的印象，还很是浅薄。
    只依稀有个大概轮廓，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如今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朝局，甚至到了影响储君的地步。
    这怎么能够叫人不好奇呢？
    关于那日五皇子去四公主府上大闹的事情，其实京城里不敢怎么传，内里究竟如何也不太清楚，只知晓一件事情，那就是五皇子险些动手杀了四公主。
    杀害自己的亲姐姐，哪怕是未成，这个事情的严重程度也足以影响到了五皇子的未来了，这样一个有着污点的皇子，几乎是没有可能参与储君之争的。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啊，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竞争了这么多年，竟然失手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这事说来荒唐。
    但纵观古今，很多时候的朝局变动，原因也是很荒诞的。
    这事之后，许多人都没能见过李睿，这也算是李睿头一次出现了。
    也是在这一次当中，不少人才发觉，这位四皇女瞧着……很是不一般。怎么个不一般法？皇上的子女不多，就拿大家都熟悉的七公主来说，美貌有余，气势不足。
    且任性跋扈，眉宇之间的戾气，活生生地将她美貌都给遮盖了一头，显得她有些个傲气。
    虽说看着就像是出生不错的，可到底是少了几分大国公主的气度。
    而李睿整个人瞧着……却很是不同。
    论容貌论年纪，李睿都比不上李云曦，甚至她的面容在几个皇子皇女当中，都属于较为一般的。
    可是气质卓然。
    那是一种天然的上位者气势，光是坐在了那里，就能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别说她身边坐着的，可是许多人都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江暮寒了。
    江暮寒的气质与她相反，江暮寒沉淀平静，李睿则是冷傲贵气。
    这二人坐在了一块，还真的是叫人移不开眼睛，关于李睿的议论，也就更多了。
    “从前并不了解四公主，如今看着，这气度却很是不一般啊。”
    “不错，诛心地来说，甚至还超过了五殿下跟……”太子。
    “慎言！再如何，四公主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如何能够与未来的储君相提并论。”
    许多人看到的，只有那么简单。
    而类似于沈弘之流的人，想法就不一般了。
    “原来我以为，你这徒弟心中另有想法，真的是觉得五皇子是皇位的第一人选，没想到……”游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没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孙大人好不容易逮着了一个嘲讽的机会，是毫不犹豫地道：“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当时我就觉得，江暮寒一个能写出那样了不得的文章之人，怎么会选择一个暴君呢？”
    “如今看来，她选择的根本就不是五皇子，她只是怜惜四公主，想要帮其脱出困境罢了！”
    他们对四公主记忆不深，然而对于当年四公主的婚事，可是记忆犹新的。
    那样一户人家，明显是为了拉拢对方，才把四公主给嫁了过去。
759 宁愿
    偏四公主反抗不得。
    且他们这些个人，都是些个老狐狸，对于五皇子身边的人，多少也有个数。
    李睿虽然常常隐身，但她做过的事情，认真说来并不少。也是因为有她，才能够让五皇子跟太子对垒了这么多年。
    少部分的事，他们有所耳闻的。
    至于深层的，也就不清楚了。
    但结合如今来看，李睿必然跟五皇子一脉有着不小的仇怨，否则，五皇子也不必跑到了她的府中做出这等事情来了。
    其余几人并未说话，沈郁白就站在了他们的身边。
    他抬眸，看了一眼江暮寒与那四公主李睿，眼中的情绪沉沉浮浮。
    真的只是怜惜四公主遭遇那么简单吗？只怕不然。
    江暮寒的心中，怕是有着更多更大的想法，然而他在逐步洞悉了江暮寒的想法之后，竟然也不觉得惊骇世俗，他自己想了几日，到了最后，居然还觉得很不错。
    沈郁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实在是太明白一个好的皇帝，对于整个朝堂，对于百姓和国家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皇帝是男是女不重要，需得要贤明，是能够托付江山社稷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他不了解李睿，但是，他相信江暮寒。
    这是一种不需要理由，发自心底的信任。
    这样的打量并没有持续多久，就以太子的到来而划上了句点。
    太子匆匆进门，抬眼第一瞬间，看见了李睿也在列时，很明显微愣了一瞬，但随即，便将这样的情绪给遮掩掉了。
    他身边跟着的，是方、杨两个人，倒是不见纪迟蔚、秦霜以及魏恒几个。
    这三人是一直到太子入座之后，这才出现的。
    纪迟蔚为首，秦霜与魏恒两人的面容都不是很好看。
    倒并非是他们起了矛盾，而是今日他们在太子府上整整待了一整天，最后也没有能够说服太子。
    以至于心中有点灰心。
    纪迟蔚也在，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开口。他不说话，太子也当没有他这个人，气氛很是怪异，导致秦霜跟魏恒两个开始的时候还跟太子据理力争，后来收到了纪迟蔚的沉默感染，最后也闭上了嘴。
    只是……
    魏恒看了那边一眼，轻叹道：“五皇子是大势已去，就是不知咱们始终认为的最佳选择，等到了真正实现那一天，会不会如我们所想了。”
    “说什么呢。”秦霜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有云迟在，大楚便在。”
    他这话说得笃定，倒是让魏恒的心里头好受了一些。说真的，有时候他宁愿纪迟蔚跟太子之流的人没有任何的关系，宁愿纪迟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野心来。
    也好过了要面对眼下这种事情的好。
    只可惜，没有如果。
    这边的人都已经来齐了，皇帝也随后进入殿中落座。
    本想着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皇帝还昏厥了一次，只怕是精神状态并不好，哪知见到了人之后，却看到皇帝的精神很不错。
    甚至比起之前太子离京的时候，都要好上不少。
760 一意孤行
    瞧着是面色红润，精气神也很是不错。
    但是许多人都知道，这是被气的，让几个儿子换着轮流这么气一气，倒是把身子给气得好起来了。
    倒也是，换了寻常人家，这家中有着万贯家财，可是儿子一个个的却都很是不成器，不仅基础的事情没办法做到，还老是做一些个荒唐事。
    这要撒手人寰，也十分放心不下啊。
    皇帝目前就是这个状态，所以看着不错，实则却是一口气在胸口上撑着，不定什么时候爆发出来。
    “今日叫诸位来，是为了庆贺西北军饷发放顺利，太子立下了大功。”皇帝四下扫了一眼之后，轻声说道。
    “这事办的很不错，太子经历过了这一遭，也是成长了不少。日后，我大楚的江山，还需要太子与诸位一起努力。”皇帝这话一出，底下安静一片。
    搁在了从前，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被提起过的事，别说是直接说让大家辅佐太子了，就连带着太子的功劳，也险少会提及的。
    看来五皇子这一遭，确实是做了一番大事，导致了皇帝的心境大变，如今也是不打算再在五皇子与太子之间游移了，直接就将太子当成是储君对待。
    许多人哪怕是心里边有所准备，这会儿心境也有些个复杂。而且放眼看去，这殿上虽然是满满当当的人，却唯独不见了史家，连带着蒋飞一家人都在，史家却没有了进入了这殿内的资格。
    可想而知，皇帝此举是为了什么了。
    搁在五皇子那边，可能说是有着各种的不甘愿和怨怼，但其实清楚事情缘由的，比如说江暮寒李睿等人，就知晓皇帝此举，是为了保护他们。
    五皇子彻底失去了竞争皇位的资格，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史家，皇帝说是无情，实际上有情，不仅是照顾到了静嫔跟五皇子，连史家也护他们一个周全。
    日后虽说是荣光不在，可好歹命还在，留的性命在，已经是他们此番最好的结果了。
    江暮寒垂眸喝茶，对此不置可否。
    皇帝的权衡之道没有错，如今出于父亲的心境，想要保护五皇子也没有错。
    可唯独，不够了解太子。
    “多谢父皇。”正好，太子起身谢礼，只是面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甚至带了些许的隐怒，看着是没有半分的喜悦不说，也不像是坐稳了位置的人会有的表情。
    许多人暗叫不妙。
    果不其然，太子下一句话，便转变了口吻，硬声道：“除此之外，儿臣以为，还有一件事情，父皇也该一并处理了才是。”
    皇帝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凉了下来。
    苏胜在一旁站着，瞧着也是紧张得不得了，想要叫住太子，可却也知道这个场合之下，他轻易不得开口，他开了口，就代表的是皇帝的意思。
    太子却一改常态，他从前总是一副极为好说话的好好先生模样，如今却冷着一张脸，面上带着几分的怨气，还有一种一意孤行的感觉。
761 喝醉了
    淡声道：“儿臣这段时间虽说一直都在西北，可对于京城的事情，也是极其的关心的，尤其是父皇身子不适，儿臣在外，亦是担忧得夜不能寐。”
    “偏就在这个时候，还有人凑上来，惹怒父皇。儿臣以为，此等罪责，可不能够轻而易举地揭过，有功赏，而有错自然就应该受罚才是。”
    “若是天下人都没有办法正常的论功行赏了，那这世间的秩序也就乱了。”太子这一番话，说得很是连贯顺畅，不带任何的游移和停顿，显然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
    他说罢，也不去管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抬眼扫了底下的李睿一眼，便道：“四皇妹，孤说得对吗？”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睿的身上。
    李睿未曾表态，只低眉道：“太子殿下，今日是为你庆功，不高兴的事情就不必说了，以免坏了父皇的兴致。”
    她这一番话不代表着退让，只是顾全大局而已。
    李睿从来都是这样，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在明面上，她是皇家人，是皇帝的四女，她就绝对不能够将缺憾的那一方表现出来。
    这是皇家的人应该承受的，也是一个合格的皇子皇女最该表现出来的气魄。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连带着皇帝的面色都变了又变，确实，比较起来，他的两个儿子都过于荒唐，唯独只有李睿，从始至终都清醒的可怕。
    顾全大局，这其实只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身上，必须具有的一个最基本的要素罢了，然而到了太子等人的身上，却不过是一个奢望。
    “四皇妹这话说得好生荒唐，恰恰就是为了父皇，今日这件事情就不得不说，还是说，此事涉及到了你，你便不想要开口了？”太子重重地一拂袖。“身为皇家之人，却为一己私利而助纣为虐，你也当真是好得很啊！”
    李睿面无表情，只道：“太子殿下慎言，这是大殿之上，并非太子耍酒疯的地方。”
    她这句话，直接将太子定义成了耍酒疯，倒也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这位四公主，可不只是识大体那么简单，这轻易几句话就能反客为主，并且直接堵住了太子爷退路的果决劲，可不是一般皇子皇女能够做得到的。”游星满脸的惊讶，甚至顾不得眼下的这个场面，就凑到了沈弘的耳边。
    沈弘暗暗点头，不错。
    这些年来太子跟五皇子争锋相对，以此也波及到了身边所有的人。
    但即便是如此，七公主也是没有这个魄力，对太子说出这一番话来的。七公主若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反而是会口不择言。
    而李睿话语简短，却掷地有声。
    且直面太子，半点不惧。
    足够聪明能耐，却也足够有魄力了。
    今次这个宴席，太子如何倒是没让人看见，不过却令不少的大臣看见了四公主此人。
    知进退，识大体，魄力了得。
    若生为男子的话……
    这还有太子跟五皇子的什么事？
    “醉了？”
762 字字诛心
    太子满脸的阴沉之色，冷眼看着她，怒声道：“孤看你才是喝醉了！”
    “你分明是个皇女，却是非不分，包庇那起子混账。好，今日有些个话你不愿意说，那就孤来说，只是这个话既是由孤来说出口了，你就别怪孤没有给你留有脸面了！”
    太子说罢，直接从座位上走了出来，冷眼看着她，道：“李睿！孤问你，你……”
    “闭嘴！”
    满场死寂。
    连带着刚才还在气势汹汹的太子，都被这一声怒吼给震慑到了。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个僵硬，闻言木讷地转过头，看向了出声之人。
    说这话的，是皇帝。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皇帝甚至还扔出来了手中的杯盏，太子抬眼看了过去，对上的是皇帝冷硬无情的眼眸。
    说实在的，太子从小到大跟皇帝之间算不得多么的熟稔，小的时候太子就觉得皇帝偏疼李宏弈，长大了之后，这种感觉只会越演越烈，父子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正常的言语了。
    有的只是几句冷冰冰的话，还有互相的试探罢了。
    但是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未流露过这样冷硬的表情来，隐隐还带了一些个杀气。
    太子怔忪片刻，随即更多的不甘愿涌上了心头，皇帝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了他的面子，却也不愿处置李宏弈。
    这李宏弈犯下了如此的大罪，皇帝居然还能够如此纵容？
    若非此次他不将李宏弈踩到了谷底的话，等李宏弈缓过了这一口气过来，是不是他这个刚坐稳没多久的太子之位，也要拱手相让了？
    太子越想，心中越恨，脸上的表情也越发地挂不住，甚至不顾皇帝的反对，张嘴就道：“今日便是父皇阻止我，我也要将话说清楚，我大楚皇室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似是李宏弈这样的畜生，对自己的亲姐姐也能够……”
    “啪！”
    瓷器应声而碎，直接将太子砸的是头破血流。
    这一番动静，皆是惊着了在场的所有人。
    “皇上！”苏胜脸色大变，当即就跪下了。“皇上息怒啊！”
    底下的群臣，也纷纷是变了脸色，沈弘叫了一个宫人来，大声地道：“快去请御医！”
    而皇帝眼下状态也是极其的差，他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只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个被他用桌上的花瓶，给砸的满头是血的太子！
    “老五确实是犯下了大错，你可作为长兄，却步步紧逼，你这是半点没有将老五当成是自己的兄弟，也全然没有将朕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你的眼中只有皇位，只有权力！”
    “行，你来！朕就在这里，你现在就上来，将朕从这高处推下去，许多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皇帝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听得底下的官员都是一阵心惊肉跳，更不要说那意识已经有些个模糊的太子了。
    太子从心中生出来了一股子惊恐来了，瞪大着眼睛看着皇帝。
    然而皇帝却连看都不看他。
763 惊变
    径直从龙椅上站起了身来，冷眼看着他，道：“朕就在这里，你来！”
    “皇上！”太子眼前模糊，没有注意到皇帝的身型已经有些个摇摇欲坠。
    而下面的大臣更是乱做了一团，眼看着这就要变成一场闹剧的时候，李睿起身，道：“苏公公，父皇身子不适，烦请你先送父皇回宫。”
    “江大人，劳你差人去请刘御医过来。”
    “来人，将太子爷扶起来，御医呢？派人去催！”
    她将紧要的事情安排妥当，随后这才转过了身来，看向了面前的众臣，淡声道：“诸位大人，今日的宴席因父皇旧疾发作，便只能够到这边了，请恕睿不远送。”
    这一番话，是逐客令，也是在告诫这在场的所有人，今日之事，是皇帝旧疾发作，而非其他。
    沈弘等人皆是一愣，面上的表情都有些个游移。
    “范女官，你先去帮太子爷止血，今日太子高兴，多喝了些酒，这才失手撞到了头。”李睿又想起自己身边是有着一位女医官的，便对那医官点了点头。
    医官得了命令，先且过去扶起了太子，命人拿了干净的布条来，率先给太子止血去了。
    几乎是出手的瞬间，整个殿内的乱象便都得到了料理。
    这些个宫人都是皇帝身边的，按理来说不会都听李睿的话，但是这会儿人人心头都乱，加上苏胜第一时间听了李睿的吩咐，所有的人便下意识地按照李睿的说法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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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瞬间，这殿内就被清空，只余下了几个担忧皇帝的老臣，并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太子。
    “太子殿下如何了？”御医已经来了，在太子的身侧帮他上药，刚一上完了药之后，便听得这么一句话，御医一抬眼，便对上了李睿的双眸。
    有那么一瞬间，这御医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皇帝。
    顿了一瞬之后，忙道：“公主身边的医官处理及时，将碎裂的瓷器片都给清理干净了，还止住了血，外头的伤势上了药之后，休养一段时日也就好了，唯独一点，是这伤打在了头上，虽说力道不大，可脑袋本是个脆弱的地方，颅内当是受了一些波及。”
    “颅内的伤势不好说，权要看日后恢复得如何，光是眼下看来的程度的话，至少也要静养大半年的时间，这时日内，尽量少用脑，安静为佳。”
    这伤势不好处置，日后也不好休养，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不致命了。
    但光是如此，就已经叫人心境复杂了。
    那御医离开了之后，李睿让人将太子也送回了东宫中，仔细照看着，一回头，却瞥见几个大臣还在等着她。
    “几位大人可还有什么要事？”李睿缓步走了过去，轻声问道。
    “……四公主恕罪。”沈弘先是顿了一瞬，随即脸色难看地对着李睿行了一礼。
    李睿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道：“沈大人是肱骨之臣，有什么话你且说便是了。”
    “眼下这个局面，太子需要静养，而皇上的身体……”沈弘的脸色很是难看。
764 脑震荡
    “眼下还不知道状况如何，在此情景之下，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作为大楚的臣子，还是需要与您分说清楚。若是有所意外的话，五皇子当堪当大责，此前的事……”
    也就是说，假如太子这事留下了后遗症，而皇帝又不好了，五皇子就是唯一一个继承人，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只能够请求李睿宽宏谅解，此前的事，揭过算了。
    李睿面色微动，淡声道：“太子不会有事。”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并非是短短的说来安抚他们的话语。
    “可是这伤势到底是在脑上，若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唯恐后悔晚矣！”另有一人接腔说道。
    沈弘却是看向了李睿，目光之中带了一些复杂之色。
    “诸位大人，我理解你们急切的心情，但是眼下这等情况下，还有几点需要注意。其一，就是这一段时日以来，父皇的身子调理得当，此番受到冲击，虽说是会受到影响，但，祸不及根本。其二，太子的伤势需要静养，并非致命伤。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李睿面色淡淡，目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沉：“太子已有子嗣，如今几个皇太孙年纪虽小，但并非不会长大，以及。”
    “我大楚江山，不能因为几个不受人控制的意外，演变成为了人间炼狱，更不能落入心狠手辣不顾一切的躁狂之辈手中，如若此时松口亦或者是做出任何的改变，此后大楚未来，你们谁能负责？”
    这话一出，底下一片沉默。
    那些个老臣俱是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是哑口无言，一时间连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诸位。”正待这个时候，江暮寒与纪迟蔚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二人此前去接刘御医了，这会也是刚刚折返回来。
    “皇上已经醒来了。”江暮寒抬眼看了他们一瞬，淡声说道。
    这话一出，直接就印证了李睿刚才所说的话，那些个人面面相觑，忙不迭道：“如此甚好，我等先行告辞。”
    他们方才确实是已经想到了最差的地步，而如今皇帝既是已经脱离了危险，那这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唯独沈弘面上有些忧虑，近日以来，皇帝的状态起起伏伏，且情绪波动巨大，这会儿是好了，但他心中很是担忧……
    就怕圣上这身子，难以挺过余下的大半年。
    伤在了头上，岂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不过事已至此，沈弘却也没有多说一些什么，只与纪迟蔚江暮寒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也离开了这个殿中。
    他们都走之后，这边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个。
    “父皇怎么样了？”
    “醒了，如今虽是有些个虚弱，但身子倒也还好，只是皇上这会儿气过了，有些个担忧太子的身子，叫我们过来看看。”
    “外面的伤势尚可，只颅内的情况不知，御医说最好的情况下，也要静养半年。”李睿叹了一口气，随即轻声说道。
    这换做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脑震荡。
765 东宫有请
    这种病，放在了现代，也是需要留院观察许久的。
    主要就是查颅内CT，检查有没有血块或者是其他的病症，而在根本就没有CT技术的古代，这就变得很是棘手了起来，让太子静养大半年，都还是好的。
    怕就怕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或者是直接影响到了智商……
    总归对于太子那一脉的人来说，并非是什么好事，事实上这事也确实是让许多人火烧眉毛了，这边纪迟蔚才刚刚跟着江暮寒过来了一会，那边就有皇后身边的宫女来请纪迟蔚去东宫了。
    东宫中现在气氛很是压抑，似是文阁老文大人这样的朝臣来了，秦霜与魏恒也在，另外还有方淮安跟杨柯二人，满满当当的一群人，坐在了东宫主殿之中，按理来说应该是极其热闹的才对，然而此刻却是鸦雀无声。
    许多人坐立不安，甚至不断地拿眼往外张望。
    皇后刚从内殿之中出来，身后还跟着面色煞白的太子妃，皇后脸色很是难看，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太子妃，淡声道：“你还有身孕，如今保护好自己当才是最为重要的，先回去休息吧。”
    太子妃却只是勉强笑了一瞬，道：“儿臣如今哪里有什么休息的心思。”
    皇后听了，亦是闭了闭眼睛，沉默了许久，也不再劝她。
    她们二人刚刚进入了殿内，这边坐着的许多人便腾地一下站起了身来，匆忙看向了皇后的方向，忙问道：“娘娘，刘御医怎么说？”
    那刘御医今日成为了最忙的一个人，刚刚在皇上的寝宫之内给皇上看过了身子，又匆匆赶到了这边，是片刻都不得闲。
    不过在医术之上，许多人还是对刘御医更为信任一些，因而才会如此的急切。
    同样的模棱两可的话，他们并不想要再从皇后这边听到了。
    皇后沉下了面容，道：“太子无事。”
    周围的人一怔，文大人直接上前一步，道：“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来我等追随太子爷许久，轻易之下是不会动摇的，如今在这等时刻之下，娘娘还是告知我们实话的好，若是为了宽慰我等……”
    “就说太子无事的话，等到日后局势变动起来，我们亦是束手无策啊！”
    文大人这个话说得很是真诚，也符合太多数人的心态。主要他们这一群人一直以来都是跟着纪迟蔚，还不可能说是太子一出事，就分道扬镳。
    如今来看太子的情形，多半也还是为了想对策。
    不过……
    皇后抬眼一看，不见纪迟蔚的身影，微微蹙眉，抬眼看了旁边的宫女一眼，道：“云迟呢，怎么还没有过来？”
    提到了纪迟蔚，周围的空气又是凝固了一瞬。
    “姑母。”纪迟蔚恰好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人领着进了东宫的。
    他一出现，就好像是这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流畅了起来。对于在座的许多人来说，太子并非是强心剂，纪迟蔚才是。
    “纪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好几个官员起身道。
766 正常人
    纪迟蔚轻颔首，却并未主动开口说些什么，反而只是站在了一旁。
    这个情景之下，许多人摸不清楚纪迟蔚心目当中的想法，就还是只能够将目光集中到了皇后的身上。
    很明显，他们不会轻易变动阵营，但是今天，他们想要听到一句实话。
    皇后见躲不过去，只能够开口道：“刘御医说，太子的头上有一个肿块，如今伤势渐渐得到治疗之后，肿块就显得尤其的明显了，那肿块所在的位置，连着了眼瞳……”
    皇后说到了这里，都有些个说不下去。
    可她到底是一国之母，知晓自己不能够轻易地在这个时候倒下，若是连她都倒下了，只怕太子这一脉，也就真的算是完蛋了。
    “肿块压迫了眼眸，太子爷会出现短暂的失明情况，且因为这肿块是在颅内，轻易难以消退，只能先以药物治疗下来看，等待时日里长了，太子爷是能够重新瞧见东西的。”
    刘御医当时说这个话是极其的笃定，也说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患者，只要调理得当，想要重新看见并不是大问题。
    可是……
    谁都知道，一个失明的太子，等同于废人无疑！
    等待的时间又是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或者是一年三年？若是需要十几年的时间呢？
    皇帝此前的身子还算是撑得住，可经过了这几日的连番折腾，显然已经是大不如前了。
    他们等得起，皇帝可未必能够等得起啊！
    “怎么会这样……”一向能够镇得住场面，在所有的局势之前都能够表现出一种超然的镇定的文阁老，这会儿也有些个回不过神来。
    今日一早，听闻太子回来的时候，他们还高高兴兴的，且因为五皇子如今自掘坟墓，很明显已经让他们瞧见了光明了，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起了如此大的变故。
    这伤了太子的人，不是别人，还恰恰好就是皇上。
    功亏一篑，大约就是这样子的一个感觉了。
    “不过！”皇后瞥见这边的气氛几乎是瞬间冷沉了下来，便立马扭转了口吻，硬声说道：“这等局面是任何人都不愿意见到的，在与刘御医商议之后，本宫已下了命令，自今日起，给太子用药。”
    “是……什么样的药？”文阁老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了，当然对这些个事情有着更为敏感的感知力，因此几乎是在皇后脱口而出的瞬间，就问出来了这么一句话。
    “这种药物，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压住了太子颅内的血块，让太子恢复光明，能够重新看见事物。”皇后沉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抹肃杀之色，冷声道：“只是药性迅猛，此后会依赖成瘾，并且带来的副作用……”
    “会令太子性情改变，甚至记忆缺失。”
    周围一静，这个副作用听起来，可不比此前的完全失明要好啊。
    不过唯一好的是，太子暂时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人了。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却也清楚，这种方式。
767 指责
    造成的后果也不小，若是稍不得当，造成的伤害只怕是更大。
    “这药性如此凶猛，臣以为，当还是小心斟酌为妙。”文阁老沉默了许久之后，轻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他这话一出，还是得到了不少人的应和，道：“若是太子爷身子因此另外受损，就更加是得不偿失了。”
    “娘娘，此事当慎重为妙。”
    而秦霜、魏恒等人，则是沉默了起来，一起不说话的人，还有方淮安几人。大概方淮安的心情是最差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么久以来，这些事情往皇帝的心里堆积，会造成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让太子去进谏的提议，是他出的。
    眼下这个情况，他又如何能够负责的了？
    说来，方淮安还是入朝的时间太少了一些，且对皇帝的了解不多，甚至缺少了对很多事情的关注，他只知道五皇子与李睿之间的可能是丑事，却不知道这对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以为是兵行险招，却不知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纪大人以为呢？”一片沉默之中，一直跟在了皇后身后没开口的太子妃，忽然看向了纪迟蔚，冷声道：“纪大人是太子爷身边最为得力的人，可这次这么大的事情，太子爷一直都是在西北，许是不了解京城之中的情况，这才冒进了一些。”
    “那纪大人呢？纪大人也不知道吗？我听闻太子在入宫之前还亲自见过了纪大人，纪大人却也没有将太子爷拦下，如今太子爷成了这般模样，纪大人觉得应该如何处理？”
    她这一番话，听着像是在问纪迟蔚的意见，实则却是咄咄逼人，将所有的责任都扔到了纪迟蔚的身上，甚至还带着一种逼迫，就好像是要逼着纪迟蔚出来收拾烂摊子一般。
    太子妃自认为比蓝氏聪慧，她却也不喜欢纪迟蔚，在她看来，太子这一脉的权利，太多落在了纪迟蔚的手里，这眼下看着倒是还好，等到日后太子登基了之后，就叫做大权旁落，功高震主。
    加上她一直以来跟蓝氏之间多有来往，蓝氏那个人怎么样姑且不说，有一番话太子妃却也是认同的，那就是不该让纪迟蔚手中的权利再涨，甚至要盖过了太子去。
    但其实太子妃也知道，太子这边最有能耐，或许也是最有可能解决眼下困境的人，也是纪迟蔚。
    她不想要交权太多，却又想要纪迟蔚全权负责。
    想的比蓝氏还要美，说出口的话也极其的不客气。
    今日一整日受的气太多，这会儿又听了这样的话，连带着魏恒这样的人都忍不住了，他直接就站了出来，冷声道：“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埋怨云迟没有拦住了太子？”
    他冷笑连连，面上讥讽一片：“今日太子在进宫之前，说是要与我等商议，实则却是直接来通知我们，别说是让云迟拦住太子了，太子根本就没有给云迟说话的机会，一意孤行到了极点。”
    “太子妃说这个话！”
768 保证
    “我倒是想要问问太子妃，你究竟是给太子爷传了什么样的信，才会让太子不顾一切，连着几天不眠不休地赶回了京城之中？”
    “刘御医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可方才的那个御医分明就是说，太子爷因为休息不当，日夜愁思，又受了这么一击，才使得伤势如此的严重！这会儿好赖却都全部是云迟了，合着太子妃平日里就是这么帮助太子爷理事的吗！？”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在座这些个人，皆是缄默不言。
    不错，早晨的时候，文大人等人也是在场的，对于这件事情他们跟纪迟蔚是一个态度，那就是劝慰太子三思而后行，因为眼下五皇子已经失去了机会，他们只需要沉住这一口气就行了的事，犯不着冒着这个风险去进谏。
    可是太子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是本来就对五皇子有着很大的怨怼，竟是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己见。
    这么多年来，太子这么一意孤行，倒也是头一回。
    从前好歹纪迟蔚给出的意见，他也都是听的。文大人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惊觉，太子会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并非是突然而然，也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打从他开始与纪迟蔚冷下了关系，单方面的做事情之后，就已经奠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就是太子莫名上奏参了江暮寒之后，他们之间便已经渐行渐远了。
    太子并非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脾气，而是因为知道纪迟蔚更强，所以才会放权，当他开始对纪迟蔚有所不满的时候，他便会想要将权利抓在了手里。
    然而这种东西，用得好是青云直上，用得不好，下场便如同如今一般。
    分明是五皇子出事在前，如今瞧着，却是太子的状况更差。
    “够了！”瞥见太子妃还想要说些什么，皇后直接冷声斥责了她一瞬。“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话听着尤其的刺耳，令得整个殿内都安静了下来。
    皇后放在了宽大袖摆下面的手，其实也是颤抖的，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她不强硬起来，等待着他们的，就是五皇子登位，因而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太子的具体情况，本宫已经尽数告知了诸位。”
    “这件事情，也请诸位一定保密，若今日之事，还有其余人知晓的话，可别怪本宫翻脸无情！”皇后脸上带着几分阴沉之色，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会许多人才反应过来，皇后将实情告知，并非是真的对他们有多少的信任，更多的，还是想要用这个事情来制约住他们。
    太子这个情况之下，皇后也是无奈之举，只有将这些个人捆死在了自己的这一条船上，才可能让事情出现转机。
    而今，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按照皇后对于皇帝的了解，失手将太子伤到了这个地步，只要皇帝还是清醒的，这个皇位，就是太子的了。
    她要保证的，就是呈现给底下人一个健康的太子，然后。
769 周而复始
    让太子妃顺利地生下来一个皇太孙。
    只要皇太孙出世，那么一切的问题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太子的身体在用了药之后，肯定会出现了些许的衰退，而皇太孙，就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所以……
    皇后哪怕对这个太子妃多有不满，对于对方的蠢笨行为很是不耐，却还是转过头去太子妃道：“好好休养着身子，太子那边，本宫会亲自派人过来照看着，你的职责是保护好肚子里面的孩子，听懂了吗？”
    太子妃被皇后那冷厉的眼神一盯，面色巨变，到底不敢反驳什么，只低下头去，匆匆应了一句是。
    这边的局面，算是短暂地震慑住了，这些个人哪怕是不忌惮皇后，却也是害怕纪迟蔚的，所以只要纪迟蔚不倒，太子是个正常人，那么他们这边，就是安全的。
    何况如同皇后所想的一般，皇帝这会儿的心情，一定是极其的复杂的。
    那边，江暮寒、文素雅以及李睿缓步走在了宫中。
    因着今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所以这深宫之中显得格外的空旷，一眼望去，连带着一个宫人都瞧不到，静悄悄的，恍若是一座死城一般。
    她们几人缓步走着，只能够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眼下这个情况，咱们该如何？”文素雅轻声问道。
    “今日之事，虽不是因我而起，却也与我有着莫大的关系，短时间之内，父皇当是不想要瞧见我了。”李睿面色淡淡。
    文素雅听了之后，唇却动了一下，满脸的不甘愿之色。
    李睿又何其无辜呢？从始至终，她都是受害者，还要被人当成是重伤别人的刀子，反复利用，如今却成为了那个最为不受待见的。
    这也实在是太惨了一些。
    但仔细一想，这些个所有的事情确实是跟李睿有着莫大的关系，站在皇帝的那个角度，确实也是不知该用如何的心情来对待李睿了。
    她轻叹了一句，道：“都说造化弄人，人若是一直倒霉到了极点，总是会有翻身的时候，可如今瞧着……”
    李睿这命运，却一直都是极为坎坷的。
    文素雅自觉失言，忙住了口，不再给李睿徒增烦恼了。
    李睿倒是没有往心里去，这些事情还是压不死她的，从前比这更难堪更为绝望的日子都过了，尚且还在乎眼前的这几日吗？
    左不过就是受些委屈罢了，算不得什么。
    “暮寒，你怎么看？”文素雅抬眸，扫向了从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言的江暮寒。
    江暮寒脸上的表情寡淡，甚至没有太多的神色，却是淡声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与太子的想法一般无二。”
    这话一出，旁边的两个人皆是拿眼看向了江暮寒的方向。
    江暮寒的眼眸却还是平静到了极点，也不见任何的晃动和游移。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江暮寒神色平静，眼眸却深不见底。
    该短的路，到底还是要给断了，否则，就会陷入不断循环的怪圈之中，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770 薄情寡义
    这话说得没错，尤其他们心中实在是清楚五皇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若是得以喘息，必定会千百倍的报复，这其中，只怕李睿承受的会更多。
    而且，皇帝眼下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有所动摇，皇帝什么地方都做得很好，可就是这件事情之上，处于一种不断的摇摆之中，摇摆的时间多了，连带着自己都会产生怀疑。
    再给点机会，五皇子还真的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重新起来的。
    “可是……”文素雅皱眉，面色有些个沉重，道：“此事说来简单，但太子已经给咱们探过路了，想要将对方拉下水，实在是太难。”
    太子那样的身份，都得到了这样的一个处置，就更别说是其他的人了。
    如今皇帝心中会不会埋怨李睿都不一样，这个时候再去做些什么，实在是不合适，但她也十分理解，江暮寒想要斩草除根的心情。
    五皇子不说是别的，光是还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对李睿的一种莫大伤害。
    没道理恶魔伤害了人，却还能够好端端地活着，甚至荣华富贵一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此事，不需要我们动手。”江暮寒面色平静，缓下脚步。“只需要给他们行个方便就是了。”
    李睿眼中划过了一抹思绪，随即点下了头。
    文素雅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明白她们已经有了判断，便也不再多劝。她的脑子不如江暮寒那样的好用，也不像是李睿那般会运筹帷幄，所以在她们几个人当中，文素雅只需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其余的，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们达成了一致之后，江暮寒便离开了皇宫之中，一出门，就看见了纪家的马车停在了外边。
    她缓步上了马车，便瞧见纪迟蔚正在闭目假寐，只是她上马车的第一瞬间，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想要睡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没事吧？”她坐下之后，不问其他，反而先是关心他。
    纪迟蔚勾唇一笑，道：“旁人只道你我二人是表面夫妻，面和心不和，殊不知，得寒儿这样的妻子，是我修来的福分。”
    他说罢，将头靠在了她的腿上。
    江暮寒也没有推拒，反而只是帮他顺了一下那一头黑发，轻声说道：“太子出事，只怕有人要怪你办事不利了。”
    她说话平静而又没有波澜，但是内里的关心，纪迟蔚却是能够感知得到的。
    他心中一动，随即淡淡点头，道：“确实是如此。”
    “只是比起太子的身体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闭上了眼，面色平静，瞧不出半点的情绪来。
    这样的一副表情，若是叫人给看见了，只怕又要说纪迟蔚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了。
    太子跟他自小一块长大，他却也能够做到了这样的面不改色。
    然而这边没有旁人，只有江暮寒。
    太子的种种作为，早就已经消磨掉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
    且……有些个话。
771 守株待兔
    是说得好听。
    若是太子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人还好端端的，甚至还有了登基的可能性，那么问他，是将纪迟蔚当成是自己的兄弟呢，还是当成了一个臣子。
    他的回答会如何呢？
    世人一惯只是会同情所谓的弱者，却不知道没有强者撑起了这一片天，弱者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许多事情，不是弱势的那一方就是合理的。
    “刘御医说，太子颅内有一个肿块，肿块如今压迫到了太子的瞳眸，太子失明已经成了定局。”他声调冷漠地吐出来了这么一个事实。
    “姑母为了保住太子的位置，已经让刘御医下了猛药，短时间内可以令得太子恢复正常，只是眼睛会时常模糊，但这个药物的药效实在是迅猛，用了药之后，太子会出现记忆缺失，易怒并且还会对药物产生了一定的依赖性。”
    江暮寒听了之后，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对于如今的东宫而言，这个药物造成的后遗症或者说是副作用已经不要太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子不能是失明的，至少在这一段时间之内不能够是这样的。
    否则，等着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姑母如今指望着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来继承未来的大统。”纪迟蔚说到了这里，轻嗤笑了一瞬。
    倒也不是为何，皇后的决定并没有错，可以说是已经将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其中。
    可唯独就是有一点，皇后忘记了。
    这个孩子生下来，还是活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并且还有太子这样的父亲，以及那个咄咄逼人，还没登上皇位，就急着让夫君揽权的太子妃。
    教导出来的皇太孙，会是第二个太子呢，还是说会变成比太子还要糟糕的模样？
    同是纪家的人，皇后在提出了这个提议的时候，纪迟蔚也没有反驳，但是他清楚，只要这些个条件和环境不发生改变，那么未来的路，还会是周而复始。
    甚至是无穷无尽。
    他一路走进官场以来，一直跟太子皇后等人同仇敌忾，却并不是说真的觉得太子就适合接管整个大楚了。
    这是家族一直以来灌输给他的东西，而确实，在五皇子跟太子之间一定要做出一个选择的话，太子是要比五皇子好上了不少的。
    纪太师从前跟纪迟蔚说过这样的话，说若是太子登基，这天下，少不得要让纪迟蔚费心了。
    然而纪家的人，都对自己养出来的孩子过分自信，觉得太子始终都在掌控之中。
    大概也是没有想到，这皇位还没有登上，人便已经开始脱离了掌控的事。
    能说纪家错了吗？
    纪家没错，至少纪家偌大的家族之内，传承了百年，教养出来的人都不差。可太子，终究流的不只是纪家的血。
    而皇后，也是过于自傲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之后，纪迟蔚抬眸看她，道：“那边如何？”
    “已经安排好了。”
    如今，就只需要守株待兔就是了。
    “只望着他们的动作能够快一些。”纪迟蔚挑眉道：“我已经等不及要将寒儿娶回家了。”
772 潜行
    对于他们的想法，旁人不得而知。
    不过太子在殿上失仪，惹怒了圣上，还被砸破了脑袋的事情，倒是在京城之内闹得是沸沸扬扬的，本来太子的名声因为西北发放军饷的事情，已经好了不少了，突然出现了这种事情，又让他平白遭到了很多的议论。
    其中最为主要的，还是很多人认为太子的品行本来就有一定的问题，世人信奉世间无不是的父母，对于孝道极其的看重，加上太子的父亲可不是一般人，那是皇帝啊，皇帝的身份摆在了面前，那么犯错误的，肯定就是太子了。
    出于这般想法，太子的名声一落千丈，皇家受到了太多的关注，倒是打消了之前五皇子的事情所带来的影响，不过这件事情也还没有过去，就算是底下的人不记得了，皇帝也还好好地记得呢。
    因而五皇子与静妃也并没有得到赦免，好在梁若尘回京了，对于他们这边的人，就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从前的主心骨是李睿，只可惜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五皇子这一脉想要翻身，唯独只有依靠其他的人了。
    梁若尘还算得上是冷静，他仔细思虑了一下底下人传来的消息，反复考虑之后，总算是想出了办法，不过首先，还是需得要跟五皇子联络上才对。
    五皇子现在正关在了皇宫里面呢，想要见上一面不容易，好在七公主的身份眼下还是有用的，皇宫内外并没有禁止李云曦的进出，加上这一次出事之后，皇帝身体不好，李云曦便借着给皇帝探病的由头入了宫。
    进宫之后却也不像是从前一样，任性妄为了。
    李云曦大概活了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这么的惊慌，梁若尘直接告诉她，这件事情影响到了他们的未来，直接导致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乌有，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李云曦便肆意妄为不起来了。
    她没有直接奔着静妃和五皇子去，反而按照梁若尘所说的，先去见了皇帝，在皇帝的跟前努力尽孝，并且还努力地逗皇帝开心。
    只可惜，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直叫皇帝是心力交瘁，对于她的出现，皇帝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反而只是跟她说了一会话，便推说自己累了，让李云曦先行回去。
    李云曦倒也没有太过于坚持，她心里本就揣着事情，自然不会在这边逗留太久。
    离开了皇帝寝宫之后，她找到了一个小宫人，对方带着她，绕了很远的路，从关押五皇子的宫殿后门之中溜了进去。
    那边是一个很小的窄门，只能够过一个人，加上外面还有换班的守卫，因此只能够让李云曦一个人进去。
    小宫人低声说道：“七公主，您可得要动作快一些，若是听到了哨子声响的话，记得躲起来，皇上是不让任何人来探望五皇子的，若是让人知晓奴婢今日放您进来了，只怕奴婢也活不成了。”
    李云曦艰难地点头，按照梁若尘所言。
773 了解
    将手中的镯子褪了下来，直接戴到了那小宫人的手上。
    小宫人倒也没有推拒，只将桌子藏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李云曦看见她收了东西，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梁若尘说得没有错，静妃在宫中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什么后路都没有给自己准备。
    不说别的，这宫里找几个自己人还是能够找到的。
    恰逢这个宫人以前在她的宫殿里面当差过，后来去了御膳房，如今就负责给五皇子平日里送一日三餐，也正是如此，才会如此熟悉这边的守卫换班时间，还有这个偏殿的地形。
    李云曦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了主殿之中。
    她只顾着去找五皇子了，全然没有看见，那小宫人一路快步走了过去，到了僻静的角落处才停下，与一个隐在了阴影里的人低声说道：“事情已经办妥了，您放心，那这个镯子……？”
    文素雅看了一眼她藏在了衣袖里面的东西，眼眸微微动了一瞬，轻声道：“既是她给你的东西，那你就留下吧。”
    这小宫人眼底似是划过了一抹嘲弄，却也没有推拒。
    待的她离开了之后，文素雅才缓步走了出来，与另外一个女官一并离开。这个女官也是李睿留在了宫中的心腹，平日里宫中的事情，文素雅太显眼的话，便都是她来办。
    今日这个事情比较特殊，因着要想办法清空偏殿外边的守卫，还要让李云曦没有察觉出来，她们二人便分了两路分别去办，如今事情已经办成了，女官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轻声问道：“咱们就只需要做这些个事情就行了吗？”
    不说这个事情有什么用了，就从目前做的事情上来看，他们难道不是在帮五皇子一脉的忙吗？
    李睿跟五皇子的事情闹开了之后，与五皇子一脉也算得上是彻底的撕破脸皮了，这会儿的功夫赶过来做这样的事情，女官实在是不理解。
    文素雅淡淡点头，轻声道：“既是公主与江大人都这么说了，咱们就只管照办就行了。”
    那女官点了点头，便也没再多说一些什么了。
    而他们所没有想到的是，李云曦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了李宏弈之后，李宏弈脸上没有任何的高兴之色，反倒越发地冷硬了。
    “可是有什么不对吗？”李云曦不明所以，低声问了一句。“若尘说，眼下的局面对咱们来说，是比较好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的身上，自然也就不会顾着咱们了。”
    “只是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才能够将哥哥放出去……”
    李宏弈冷笑了瞬，嗤声道：“什么时候？只怕我得要一直待在这边了！”
    “什么？”李云曦彻底的愣住，道：“这不可能，父皇他不会……”
    李宏弈直接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冷意，道：“你到底是不怎么了解咱们家这个父皇！”
    “李宏庆若是没有伤得这么严重的话，或许我还能从这边出去，可是如今，他伤势过重！”
774 关押
    “而且他还是为了我的事情，才闹到了这个地步，若你是父皇，这个时候你本就心怀愧疚，在这种情况之下，你还会放我出去吗？”
    李云曦一时无言。
    不错，按照皇帝的性子，不管是出于对太子的补偿心理，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都会继续把李宏弈关在这边，而且……可能关的这个时间，会更长一些。
    因为认真地说起来，李宏弈和李宏庆两个人之间，犯了更大错误的人是李宏弈，而皇帝算对李宏弈仁至义尽了，对李宏庆却是满怀愧疚。
    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帝为了让李宏庆坐稳了自己的太子之位，说不准会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而最为简单直接的，就是不让五皇子出去。
    只要五皇子不从这里出去，他就一直都没有跟李宏庆竞争的资格，当然了，也不会因为之前的错误而承担一些什么，更不会失去性命。
    但是……不说储君之位了，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李云曦光是想一下，都觉得极其的窒息。
    这个偏殿的位置很偏僻，而且住的吃的很差，李宏弈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得了这些事情？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李云曦哭丧着一张脸，整个人很是心慌。
    她这会算是明白过来了，她跟五皇子还有如今的静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五皇子倒塌了，她在梁家的日子会变得更加的难过。
    李云曦过不了那样手气的日子，是连带着一刻钟都不想要忍受，这也是她这一次这么听话乖巧的原因，可在这个时候告诉她，李宏弈可能会被关很久，甚至可能会到太子真正登上皇位了之后，才能拥有被释放的资格时，她是真的慌了。
    别的不说，就五皇子一脉这些年来跟太子一脉的恩怨，即便是被关在这边十几二十年他们都忍了。
    可是只要太子一登基，他们就没有活命的机会。
    太子登上了那个位置之时，就会是他们的死期。
    “哥哥，你快想想办法啊，这样下去，岂不是真的要将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了旁人的手中去了？”
    五皇子沉默不语，可那双眼睛里面却闪烁着各类光芒，他面色变幻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李云曦无奈了，只能够原路返回。
    时间已经快要到了，她在这边待太久，是会被人发觉的，可是今日进宫没有解决到了任何的事情，反而让心情变得更沉重了一些，导致李云曦走的时候都有些个闷闷不乐的，走一步便回头了一瞬，满心眼里都写着极其的不甘愿。
    一直到她走了很久之后，李宏弈才站起了身来，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在屋内踱步了几瞬之后，便在人来送饭之时，遣人去找了静嫔在这宫中留下的心腹。
    那宫人匆匆赶来之后，得了李宏弈的吩咐，又快步离开了。
    只将李宏弈所想要说的话，全部都传达给了静嫔。
    而那边，这些事过了不久。
775 有本要奏
    早朝也恢复了。
    过了年之后，朝中的事务很明显就多了起来，加上推行了新耕种的事情，哪怕是皇帝的身体不好，这早朝也是不上不行。
    只是连日早朝下来，皇帝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许多人看在了眼里，却也无可奈何。
    皇帝的身体本来是好的，但是这样的情况下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可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皇帝心情不佳。
    加上太子一直在调养身体，却并未有任何的好消息传出，以至于皇帝这都快要郁结成为了一块心病了，每日里反反复复地在想这些个事情，情况自然是越来越差了。
    朝堂上的官员看在了眼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指望着刘御医的医术超群，可以早些将太子的身体调理好，也让皇帝能够轻松下来。
    而在这暗流涌动的情况之下，发生了一件事情。
    此事，说大倒也不大，说不大，牵连得却也非常的深。
    这日早朝，江暮寒一如既往的沉默，等着朝臣们争论好了，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完毕，皇帝即将宣布退朝的时候，缓步走了出来。
    她在朝堂上开口的情况并不多，但是每一次说出口的话，都能够让整个朝堂掀起一番风雨。
    时间长了之后，这些个人对于她在朝堂议事的事情并不是太过于排斥了，不过还是有一种她一站出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是不好，甚至还隐隐有些窒息。
    换了旁人的话，只怕脸色已经挂不住了，唯独江暮寒面色淡淡。
    “皇上，臣有本要奏。”她轻声道。
    皇帝坐在了殿上，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轻声说道：“说吧。”
    “回皇上的话，臣所要奏的事情，与此前的很多事有关，一则，是科考之前，牵连得非常广阔的龚远一案，其次，便是此前的桥梁断裂案，并着霍家金楼及张娘子只案。”
    这话一出，整个朝堂之上更是鸦雀无声，许多人都用一种讶异却又非常迷茫的眼神看着她。
    这些个案子，从根本上来说，都是贪墨案。
    且牵涉的银两极其之多，创下了大楚贪墨案的最高纪录。其中霍家以及那个如今还被收押着的张娘子，还做成了一个贪墨并且用来转换银两的大商户。
    可是，忽然提起了这样的事情，江暮寒又是何意呢？
    难不成因为这几件事情，想要提出什么革新的政策不成？
    此事不成，这种想法可不只是江暮寒有过，这些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就有人已经提了出来了。
    只是大楚有今日，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想要改变原本的朝堂格局，无异于螳臂当车，短时间内是根本没办法做到的。
    且这一举动，会动到了很多人的利益，连带着在这朝堂之上驻扎许久，已经拥有了威望和声势的老臣都不敢轻易地去做。
    江暮寒一个算不得朝臣的朝臣，又怎么可能办得到的呢？
    只能说，想法是好的，但是不可能办得到罢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
776 蹊跷
    江暮寒并不是打算革新。
    而是……
    “这些个案子之上，臣或多或少都有些个涉及，尤其是后续张娘子并霍家一案之中，张娘子及霍家夫人都是硬骨头，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都始终没能够让这二人张嘴，对于这二人身后还隐藏了一个人的事，诸位还有皇上，心中应当都是清楚的。”
    “而刑部跟大理寺连番追查之下，线索也只能够断在了张娘子的店铺之中。臣几番查探之下的结果，跟几位大人得出的结论也是差不多的。”
    江暮寒说罢，微顿了一瞬，随即抬眸，不疾不徐地道：“只是这几日以来，臣忽然有了一个猜想，将这几件事情都划在了一起。”
    “此前，也有大理寺的官员曾经禀报说，龚远舞弊的事情当中，消失的银两，应当是用了某种手段，才到了张娘子及霍家人的手中，导致搜查张娘子等人的时候，查出来了大批的其他银子。”
    “联系起来，从龚远，到了那贪墨桥梁的官员，以及几个贪墨的官员，他们这些个人，俱是跟张娘子与霍家有所关系，甚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链。”
    “不错。”这个猜想是之前大理寺的一个官员提出来的，当时说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心惊肉跳，总觉得隐藏在了地底下的东西太多，但是因为没有具体能够证明这些个人互通有无的证据，所以没有办法定论。
    但是从根本上来说，银子的数量，是合得上的。
    所以江暮寒这个时候提起了这样的话来，大家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好奇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可哪怕是知道了这些，也没有准确的证据啊，再有就是，时隔这么久了，那张娘子与霍家夫人皆是受了刑法，却咬死了她们只是爱钱，才会做出的这一切来，线索已经断了，光是凭着猜想，又能对这几件案子起到了什么帮助呢？”
    这个事情令得很多官员都极其的在意，故而江暮寒一提起来，又引发了大批的争论，只是许多人还是觉得没有线索，无从查起。
    江暮寒却在这个时候道：“回皇上的话，臣以为，这其中只怕还隐藏了更大的阴谋，而能有这个猜想，却是臣这段时日以来，细心查探之下，得到的一个消息。”
    “有关于张娘子跟霍家的事，我相信诸位也都已经很是清楚了，大理寺甚至将霍家平日里来往密切的人家，都细心地勘察了一遍，却也没有得出什么重要的结果。”
    她说罢，停顿了一下，随即才道：“出于此，臣并未再查霍家，因为臣以为，在霍家与张娘子的案子里，明显张娘子占着主导的地步，霍家刚刚被揭穿的时候，一度想要保住张娘子。”
    “霍家的下人也就算了，连带着霍夫人都对张娘子绝口不提，很明显，张娘子在他们这个产业链里面，所在的位置比较高，甚至凌驾于整个霍家之上。”
    “出于此，臣便彻查了张娘子。”
777 又是夜渡山
    “不过跟刑部给出的信息是一样的，张娘子家中单薄，人口也就那么几个，张娘子赚了银钱之后，对于自己生意上的事情，对家里人也是绝口不提。”
    “这些很正常，似乎张娘子就是一个寡居的妇人，平日里深入简出一般，然而臣查探之下，却发觉张娘子家中还留有了一个妇人，此人姓简，从前张娘子的夫君还在世的时候，就是其夫君的侍妾。”
    “但这对于张娘子家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寻常人家当中倒也有那么几个侍妾，不过有一点不同，张娘子的夫君殒命之后，他后宅里本来还有两个侍妾的，一个因着得了急病死了，另外一个就是这个简氏了。”
    这些个话还有关系，听得许多不了解后宅的人是云里雾里。
    有些个不耐烦的人，直接说道：“这又能够说明什么呢？一个侍妾而已，江大人莫不是也想要将这一家人的后宅生活拿到了朝堂上来说吧？”
    “朱大人还请稍安勿躁。”被人给打断了，江暮寒也丝毫不生气，反而继续往下说道：“这个简氏本身确实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她平日里深入简出，在张娘子的府中如同是隐形人一般的存在，然而让臣注意到了她的，恰恰就是因为此人的怪异之处了。”
    “这简氏并未给张娘子夫君生育过，听说早年间与张娘子的关系也并不好，但是奇怪的是，张娘子那样的一个性子，却还能够容忍她一直在后院内待着。”
    “这……”许多人觉得很荒唐，这些个后宅内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些个男人看来，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何至于到了拿到这朝堂上来说的地步。
    然而皇帝却沉下了面容，道：“继续说。”
    殿内安静了瞬，本来有意见的人，俱是都闭上了嘴。
    江暮寒得了命令，便继续说道：“臣顺着查了下去，发觉这位简氏也是个有趣的人，简氏平日里吃斋念佛，尤其喜欢去各地的寺庙之内参拜，一般来说会离开京城一两个月，随后又很快回来了，不会在任何地方多逗留一段时间。”
    “而张娘子不仅拿钱养着简氏，并且对于简氏的任何行为都极其放纵，甚至……还安顿了简氏的胞弟，简氏的胞弟名叫简多，从前，一直都住在夜渡山。”
    满朝皆静。
    许多人心头猛跳，面面相觑之下，皆是惊出来了一身冷汗。
    夜渡山，这个名字大家都不陌生。
    几年前，大楚第一商会淮家，便是因为偷偷开掘夜渡山，而被满门抄斩。而后夜渡山被划到了朝廷底下，这几年的时间内，开采了一些。
    但是夜渡山那边山脉连群，据说底下还有好东西。
    这地方俨然已经成为了大楚重地了，在那边当差的人，俱都是得过审察的人。
    “臣几经探访之下，发觉简多在夜渡山担任了一个小小的官职，不高，但是却也有些个权利。而这个人，在几年之前，也就是夜渡山尚未成为朝廷的之前，就已经在那边了。”
778 护卫
    满朝俱静。
    方才对江暮寒还有所质疑的人，现在已经全部闭嘴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几件事情里面，居然还有夜渡山的影子，夜渡山涉及到的，那可是金银矿石，更不要说这个是曾经被人占据的矿山，淮家开采了那么多年，究竟开采了多少的银子，而这些银子又用到了什么地方去，并没有人知道。
    而江暮寒所想要说的，也就是这个。
    她轻声道：“有这样的事情在其中，我想只怕不是偶然，然而若是如此的话，背后之人的深意，就值得让人深想了。旁的不说，这么多的银钱，都快要能够养活一个规模不是那么大的国家了，甚至养活军队都不是问题。”
    “江大人的意思是，幕后主导了这一切的人，其实有着谋反之意？”有人反应过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倒也不能够随便定论吧？”有人倒是持反对的意见，上前轻声说道：“这贪墨的口，只要打开了之后，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若是光根据银子的数量，就来判断对方的意图的话，臣以为，这到底是有些个轻率了。”
    不少人点头应和，确实是这样没错，光是凭着银子的数量，是没办法定论这件事的。
    “所以，臣命人密切查探了京城并着京郊，大概方圆五百里之内的各类工厂。”江暮寒在这个时候，轻轻地补上了这么一句话。
    那些个提出了质疑声音的人，皆是变了脸色。
    说江暮寒不是朝臣，可又有几个朝臣能够做到似是她这样的？不光是查到了许多人都没注意到的简氏那边，甚至还因为一个怀疑，就将整个京城的工厂翻个底朝天。
    说实在的，无论是能耐还是做这么一件事情的气魄，都是旁人难以达到的高度。
    “大约近半年的查证时间，查验的工厂数不胜数，其中，还真的让臣发现了一些奇怪的。”
    “便是有那么几个工厂，明面上看起来，都是很正常的，这些工厂，分别是用来纺织、木具甚至是制作糕点的工厂，然而深入查探了之后，却发觉内里不是表面上这边，做纺织的没有几个女工，平日里也听不到纺织的声音，做木具的木工不少，却不见采买木头，做糕点的更是神奇，走近了连带着一丝食物的气味都闻不到。”
    江暮寒面上一顿，抬眸看向了皇帝，复而道：“臣多番查探之下，也未能够突破工厂的守卫到了其中，而臣手中的护卫，已经是通过了宴将军的关系所能找到的最佳了。”
    若说方才那些只是存疑的话，她这最后的一番话，才是真正的致命。
    没错，若是正儿八经的工厂的话，请几个护卫来说，是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是对方守卫的强度，已经高过了江暮寒寻找的退伍士兵。
    没错，京城内有许多的士兵，在离开了沙场之后，想要谋求一个生路，便会去做别人家里的护卫，而像是这一种护卫。
779 不清楚
    在京城之中，是最难寻找的。
    一般的官宦之家想要找到这种护卫，必须要跟朝中，尤其是军中的人熟悉才行，江暮寒家里的很多护卫，就是透过了宴淮找的。
    这事皇帝也知道。
    但更是因为知道，才显得这件事情诡异。
    退伍的士兵就算是身体素质再如何的差，拳脚功夫再如何的不好，在寻常人之中，那也是极强的了，然而对方几个普普通通的工厂，却有着比这样护卫还要强硬的守卫。
    这……
    说是里面没点什么猫腻，都没有人相信。
    “臣能力有限，在知晓这件事情之后，深觉此事已不是臣一人所能及的了，也不敢轻举妄动。具体该如何，还当由皇上来定论才是。”
    殿上的皇帝脸色极其的难看，目光一寸寸地划过了底下的所有人，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江暮寒没有说的很清楚，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数，能够勾结了这么多的官员，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京城范围内置办了这么多工厂的人，必然不会是一般人。
    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朝堂之上，而且极有可能，就在皇帝平日里最为重视的几个大臣之中！
    皇帝脸色变了又变，连带着整个朝堂之上的气氛都受到了影响，所有的人都将心中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唯恐皇帝发作出来。
    但皇帝并没有，一圈扫视之后，他淡声道：“云迟。”
    纪迟蔚缓步走了出来，躬身道：“臣在。”
    “这件事情，朕便交由你与江暮寒一起办理！今日早朝之后，调三千御林军与你，去往那几个工厂，无论对方在做什么，都给朕抄了！”
    有些个时候，连带着皇帝自己也很无奈，整个朝堂之上，他最为忌惮的人是纪迟蔚，然而最为信任的人，却也是纪迟蔚。
    纪迟蔚的能耐还有他的性格，倘若他真的存了反心，这件事情就完全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模样。
    在这方面，皇帝信任他。而忌惮他，恰恰就是因为他做事真的太过于滴水不漏，万一哪天真的存了心思想要谋反的话，只怕也能够打人个措手不及。
    今日的早朝，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之下结束了。
    除了纪迟蔚跟江暮寒之外，皇帝还派出了宴淮一并过去。
    离开宫殿之前，许多人议论不止，心中惴惴不安，又不敢兀自下定论。
    查案没有那么简单，光是几个工厂的位置，就处在了较为偏僻的地方，且还有那么多的工厂工人，要审问以及记录的话，需要的时间就比较长。
    只是因为事出紧急，他们也来不及去设想。
    只待宴淮去了军中，点了一千精兵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而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在了这一件事情之上，对于五皇子以及太子的关注少了不少，因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今日早朝的时候，偏殿五皇子那边，悄悄传递出来了一封信件。
    这信件一路送出了皇宫，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这些事朝臣们皆是不清楚。
780 底下
    反而只是三三两两凑在了一起，商议着今日早朝发生的事。
    对于这个幕后设计的人，有了非常多的猜想，大家都觉得，此人应该是一个朝廷重臣，官品至少在二品以上，然而放眼京城之中，二品之上的官员也有不少人，这些人还俱都是皇帝的心腹。
    想要在这些个人当中，找出那个心怀不轨的人来，并不容易。
    刑部跟大理寺是最为紧绷的，这件案子，皇帝直接绕过了他们，让纪迟蔚跟江暮寒去办理，很明显的，就是不信任他们。
    也有可能的是，他们手底下的人中，或许也有那个人安插的眼线。
    因为若是按照江暮寒所说的猜想下去的话，对方所谋划的，那可是整个大楚，有着这样野心的人，怎么可能不在各处安插一下自己的眼线呢？
    这种情况之下，人惶恐不安，气氛紧绷。
    然而心中越是不平静，朝上就越发地安宁。
    这几日，底下的人甚至连一般的杂事都不禀报了，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在朝堂上说话，也是轻言细语的。
    可越是这样，许多人心里就越是明白，这便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而这样的宁静，在纪迟蔚与江暮寒离开后的第三日，终于是被打破了。
    回来禀报的，是纪迟蔚身边的德山，这一次办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并未带上什么官员，两个人也是轻车出行，除了身边会带着一两个贴身伺候的人之外，是什么都没带上。
    因而德山便成为了那个传话的人。
    他被带到了朝堂之上来的时候，发觉周围安静得可怕，一抬眼，便是无数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德山还算得上是沉得住气，只顿了一会之后，便让人将东西呈了上来。
    “皇上，纪大人与江大人到了那边之后，便将人给抓住了，严加拷问之下，从其中的一家纺织工厂里面，找出来了这些个东西。”
    那个跟在了德山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里面的东西高高地举了起来。
    路过了游星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瞬，恰好就是这么一瞬，让他瞧见了里头的东西，他顿时一阵心惊肉跳，眼眸都瑟缩了一瞬。
    孙大人正好就站在了他的身边，闻言，不由得轻声问道：“那是何物？”
    “好些个东西，瞧着都是练造的铜、铁之流的，甚至……还有弩箭。”
    孙大人一听，脸色也变了。
    弩箭。
    这些个东西，轻易是不能够出现在了一般人家中的，更别说，这还是一家工厂了。
    看来，江暮寒的设想没有错，这个隐藏在了幕后的人，是真的打算谋反了。
    “因着两位大人到那边的时间短，率先过去的又是这个纺织工厂，所以最先发现了这些东西。而这些个东西，全都是从纺织厂地下一楼之中找到的。”
    地下一楼。
    许多人眼中划过了一抹了然，若是这样的话就说得过去了，京郊建造工厂的地方，都较为僻静，本来就不容易叫人发现的事，更别说对方还将地底下掏空了。
781 风雨欲来
    这等同于是建造了一个地下的工厂，专门用于建造这些个东西。
    而光是眼下掌握着的东西，几乎能够判定，只要找出了这个幕后之人来，此人便是死罪。
    私自造兵器，这搁在了哪里，都是死罪！
    “纺织厂内的管事已经被两位大人给扣了下来，只是此人嘴极严，短时间内还没有拷问出幕后之人的事情，不过，两位大人已经前往了另外几个工厂，相信很快就能够另有收获的。”
    德山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殿上的皇帝脸色却并不好看，在他的朝臣之中，居然出现了这样的逆臣，甚至还私底下打造兵器。
    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除了这个东西之外，只怕此人还另外养了不少的人手，全看这一次纪迟蔚与江暮寒能不能一次将对方给扒出来。
    他心思沉，脸色就难看，底下的人惴惴不安。
    大理寺与刑部之人纷纷站了出来，主动领命想要去彻查这件事情，然而皇帝听到了之后，却是一摆手，冷声道：“不必了，这件事情，且让纪迟蔚与江暮寒办吧。”
    不是不想要让别的人插手，而是只相信这二人了。
    许多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敢多言。
    这许多的人都是各怀心思，就显得某些真的心里装着有事，还极其心虚不安的人，变得正常了一些。
    沈弘几人走在了一起，脸色和心情一样的沉重。
    “沈大人，这件事情可如何处置？依我看来，光是查探几个工厂的话，只怕很难将底下全部的人给揪出来，再有就是，如今这个情况，朝上乱做了一团，难免给人以浑水摸鱼的机会。”
    游星的脸色很是难看，其实在他看来，纪迟蔚跟江暮寒二人直接去离京查探，并非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这个情况之下，不把那个人给揪出来，谁都没办法安心。
    他们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建议，只能问问沈弘等人能不能有其他的想法。
    “如今最该做的，就是将手底下的事和人都看好，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去。”郁坤沉声说道。
    他们俱是点下了头来。
    “不必过分担忧，此事虽说发生得突然，并且没给人准备的时间，可能够如今被查探出来，便能够给朝廷肃清整治的机会，这是好事。”沈弘平日里就是他们这一群人的主心骨，如今这话一出，多少也让人安心了一些。
    沈郁白跟在了他们的身后，面色复杂。
    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的简单，江暮寒与纪迟蔚两个人的谋划，也不会只是一个去查探工厂那么简单的事，沈弘明显心中也清楚。
    只怕还有更大的风浪等在了后边。
    可如今说出来，不仅是提前就泄露了事情，而且还会动摇许多人的心思。所以，即便是会有些个什么，眼下也只能够说没什么，日后也不会有什么。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众臣虽说是心底不安定，却还是先后抬脚离开了这边。
    而这天，恰巧，是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782 惊变
    夜晚无风，罕见的无星无月，抬眼一看，就是浓郁的黑，透着一股闷热之感。
    “吱呀。”苏胜推开了寝宫的门，缓步走了出来。
    “公公。”底下的小太监忙不迭迎了上来，手里捧着热毛巾，将其递给了苏胜，苏胜接过了之后，轻轻点头。
    吩咐道：“让底下的人做事仔细着点，皇上近日以来心情不好，莫要惊扰了。”
    “是。”周围伺候的人皆是应了下来，苏胜轻叹了一口气，正打算抬步离开这边。
    偏巧在这个时候，福至心灵，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天边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声响！
    “砰！”这声音一出，几乎是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远处突然一下子变得极其的嘈杂了起来，连带着天边都亮起了火光。
    “公、公公！”方才与苏胜说话的人，瞳眸大睁，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极其的苍白，瞪大着眼睛看着苏胜。
    “不、不好了！”苏胜还没做出反应，就有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因为过于惊慌，此人面上都是一片菜色，他在看到了苏胜之后，险些都要哭了，忙不迭道：“公公，有叛军杀进宫中来了！”
    叛军！
    皇帝在位这么多年来，还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情，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软了脚。
    “皇上呢？”那人忙道。
    苏胜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往身后的寝宫内跑，他还算得上是沉得住，唯独脸色不太好看，一边还指挥着那人，大声地道：“宴将军不在宫中，你速去传令，让五城兵马司调兵马过来，还有……太后！”
    那个宫人忙不迭点头，苏胜抓紧了他的手，用力地道：“务必要让人保护好太后！”
    “是！”那宫人被他冷喝了几句，人也清醒了许多，知晓如今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抬脚就往太后的宫中跑。
    “这边的人，把门给我守住了！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许放人进来！”
    苏胜冷喝了一声，便想也不想地推开宫门走了进去。
    他这大内总管也不是白当的，这么多年对于宫中的地形是极其的了解的，皇帝的寝宫之中接着一个秘密地道，从地道当中撤走，就能安全出了皇宫。
    苏胜压下了心头的不安，正打算进入内殿之中，将皇帝唤醒。哪知，他才刚刚入了内殿，就瞧见皇帝坐了起来，半倚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之上，面色极其的难看。
    “出什么事了？”
    苏胜伺候皇帝这么多年，说是最为了解的也不为过，皇帝瞥见他那般难看的神色，再想起刚才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巨大声响，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去。
    “皇、皇上……”苏胜闭了闭眼睛，到底不敢耽搁，道：“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叛军，如今已经是冲进了宫中来！方才宫门已经被敲开了，您快随奴才去密道之中躲避一二！”
    他说着，便要动身去开密道。
    不想。
783 不配
    却直接被皇帝给叫住了。
    皇帝冷下了面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是朕的哪一个儿子？”
    苏胜瞬间呆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的回答，唇动了又动，只道：“皇上为何会这么想？此事与几位皇上没有任何的关系啊，那叛军……”
    皇帝却冷笑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苏胜注意到，皇帝眼中的亮光似乎都已经熄灭了，整个人显得格外的苍老和疲惫，声音里都带着一些个力不从心。
    “朕太了解这两个儿子了，如今这个情况，他们是恨不得要让朕死啊！”皇帝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喧嚣似乎又近了一些。
    苏胜顾不得安抚皇帝的情绪，只忙不迭说道：“皇上！请您先随奴才撤入密道之中吧！”
    皇帝抬起头来，还未开口，却听到外面突然出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砰、砰！”这一声声的声响，就好像是敲击在了他们的心尖上一般，与此同时，还响起了宫人的惨叫声。
    哀嚎连连中，有一个人的声音格外的敞亮。
    “父皇人呢？”
    皇帝瞬间就回过了神来，嗤笑道：“原来是他！”
    “皇上！”苏胜的脸色也变了，按照他的计算，从宫门到这边来，哪怕是脚程很快的懂武艺的人，也大概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这一刻钟虽说是不长，却也可以让他将皇帝从这密道之中带走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是玩了一手里应外合，用最快的时间冲到了这寝宫之中，这……
    若说不是思虑周全，谁又能够相信呢？
    “让他进来！”偏在这个时候，皇帝翻身起来，转而坐在了龙床之上，冷声吐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皇上？”苏胜声音都在颤抖，整个人处于了一种巨大的害怕之中，他也清楚，这个时候再打开密道，多半也是来不及的，外面的那些个人，可以随时破开了这一面宫门。
    可是……
    开门！？
    “打开！”皇帝面上冷沉，且显得极其的强硬，帝王之威，在这一刻体现得是淋漓尽致！
    “朕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要弑君弑父！”
    苏胜瞬间回过了神来，是再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如皇帝所说的那般，快步上前，将宫门给打开了。
    宫门打开之后，第一瞬间瞧见的不是其他，而是……李宏弈那一双狂热的眼。
    苏胜闭了闭眼睛，这么多年，皇帝宠着静嫔，宠着李宏弈，将他们一步一步地捧到了足以跟太子比肩的地步，然而，终于是放大了这些个人的野心。
    使其膨胀，甚至还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有那么一瞬间，连带着苏胜都想要上前去呵斥李宏弈。
    他还算得上是个人吗？
    可到底，苏胜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将宫门打开了之后，重新回到了皇帝的身边，假如说今日逃不过去的话，那他也会跟皇帝同生共死。
    这种弑君弑父的畜生，不配得到他的尊重！
784 李煜
    “父皇？”李宏弈满脸的急切之色，瞧见大门打开之后，是想也不想地冲了进去。
    进入内殿之中，看到皇帝高坐在了龙床之上时，他长松了一口气。
    随即上前道：“父皇没事，可真的是太好了，儿臣原本在偏殿之中，听到了那声巨响之后，便忙不迭赶了过来，就是因为担忧父皇的安危！”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极其的自然和正常，仿若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关心皇帝的身子一般，然而他们心中都清楚。
    从巨响的地方到偏殿，离得很远，他能够听到那一声响，却不能够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赶到了这里，能够这么快地出现，分明是担心皇帝会消失在了这边。
    毕竟皇宫之中藏有了密道，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皇帝不说话，只抬眼看着他，他的眼里黑沉沉的一片，像是深海里的旋涡一般，瞧着就让人心头猛跳，窒息不安。
    李宏弈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哪怕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目光还是忍耐不住地游移了起来，甚至还带了些飘忽。
    隔了许久之后，才强作镇定地道：“父皇没事吧？可有受伤？外面那一群人也不知道是打得什么主意，竟是拦住了我，不让我前来查看父皇的身体……”
    “李宏弈。”皇帝声音冷肃，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静静地看着他：“是朕对你不够好吗？”
    “父皇这是在说什么？”李宏弈微怔，反应过来之后，却是不敢与皇帝对视。
    “你的同党是谁？是静嫔，是李云曦，还是梁若尘？”皇帝面无表情，到了这个关口之下，竟然半分不见惊慌和愤怒，反而只是一潭死水一般的平静。
    这样的审视，到底是让那李宏弈害怕了，他疯狂躲闪着皇帝的视线，一边道：“父皇，儿臣是来救你的……”
    “还是，李煜？”皇帝冷笑了一瞬，吐出了这个名字。
    李宏弈浑身一抖，随即不敢相信地看向了皇帝。
    那种眼神，几乎是瞬间就让皇帝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皇帝心中说不出的悲哀，面上却道：“一个朕的好儿子，一个朕的好弟弟，竟是在朕的背后，谋划着要朕的命。”
    “儿臣没有！”这一句话，不知道是触及到了李宏弈的哪一根神经，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了一种狂躁的状态之中，瞪大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道：“父皇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你都已经带着人冲进了朕的寝宫了，你还要朕如何相信你？”
    李宏弈冷笑：“这种事情，父皇以为我想做吗？！”
    都已经撕破了脸皮，被皇帝猜到了所有一切了，他索性也不再遮掩，只疯狂地笑：“太子因为我受了伤，父皇就想要将我关上一辈子，父皇，我在您的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皇帝瞧着他这个样子，突然没有了说话的兴趣。
    还指望着李宏弈迷途知返吗？他要是能够知晓认错，哪里还会有今日看到的这一切！
785 废掉
    李宏弈，从根本上就不是一个好人，甚至连带着人都算不上。
    怎么能够堪当这天下江山的重责？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是他做错了，将李宏弈母子两个，捧到了不属于他们的高度，放大了李宏弈的野心，甚至让他骨子里的暴戾和嗜血都给激发了起来。
    所以到了如今，他才会这么反噬回来，还要将这一切的罪过，都怪到了皇帝的头顶上。
    “父皇若是对我好一点，信任一些，早一点将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了我的手上，这件事情又怎么会到了今天这个样子呢？父皇，我可是你的儿子啊！您的亲生儿子，您就算是再生气再难受，也不该将我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啊！”
    “不过事到如今，倒也还不算晚。”李宏弈瞧见皇帝不说话，缓和了一下心情，人瞧着平静了一些，瞧着没有之前那种狰狞暴戾的感觉了，可那张脸却还是阴沉得可怕，他正视着皇帝，道：“只要父皇愿意，写下一封传位诏书，那么从此之后，我就还是父皇的好儿子，父皇也可以安心在宫中养病，父皇以为如何？”
    皇帝冷笑了一瞬，撇开了头，连带着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宏弈额上青筋暴跳了瞬，逼近了一步，怒声道：“难不成父皇还能够有其他的选择吗？哦，还是父皇根本就不知道，你所疼爱的太子，已经成为了一个废人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皇帝闻言，当即抬眸怒视着他。
    “父皇还真的不知道啊？看来皇后的手段不错，都这个时候了，却也还知道要拦着父皇，以免父皇知晓了之后，太子彻底失去了继位资格！”
    李宏弈说罢，低声怪笑了一瞬，再抬起眼来，那双眼眸里是一片狰狞之色，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
    “父皇不知道啊，您那一打啊，直接将太子打成了个废人，他脑子里有了一个血块，压迫到了眼眸，从今而后，就是个瞎子了！”
    “刷！”
    皇帝听到了这一番话之后，猛地站起了身来，怒视着他：“李宏弈！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说这些，朕就能够让你称心如意！只要朕还活着一日，你就不可能登上皇位！”
    “哈哈哈哈！”李宏弈听到了这个话之后，是不怒反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流了出来，一边还道：“父皇，你别是不相信儿臣的话吧？”
    “这父皇可真真儿是冤枉儿臣了，别的事情之上儿臣可能还会骗您，唯独这件事情，东宫上下都传遍了，皇后说要守口如瓶，还让刘御医下了猛药，如今太子是短时间之内能够看见了，可是牺牲的，却是他的一辈子！”
    “他的身体大大受损，活也活不了几年，且用了药之后，还会成为傻子！”李宏弈说到了这里，是夸张大笑，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冷眼看向了他。
    “这天下，如今父皇不管想不想，都得要给我了！你的一个儿子已经废掉了，难不成如今还想要废掉另外一个吗！？”
786 勾结
    “你、你……”皇帝指着他，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听到了太子生病的消息太过于激动，还是出于一些什么。
    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索性不去看那李宏弈，反而转过头，看向了苏胜，大声地道：“苏胜，他说得是真的吗？”
    太子，真的废了吗？
    苏胜满脸惊慌之色，瞧着皇帝那摇摇欲坠的身型，心底发慌，忙不迭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皇上！”
    皇帝听了之后，身型又是剧烈地摇晃了一瞬，是啊，连带着他都不知道这个事情，苏胜又怎么会知道呢？
    皇后让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一起来隐瞒他，就是想要让他多活几年，撑过去了，哪怕是太子的身体情况暴露出来，也是于事无补了。
    皇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他的面前天旋地转，他头脑发昏的同时，还忍不住想，李宏弈都已经清楚知道这个情况了，却还是按耐不住地动了手。
    说是对他不信任，其实就是自私自利，唯恐他会再有所偏移，便索性自己动了手。
    皇帝脸上满脸的哀戚之色，瞧见了吗，这个就是他养大的两个儿子，一个折在了他的手里，一个却满心眼里想要他死！
    从头到尾，他们心中都没有他这个父亲，有的只是皇位！
    “皇上！”苏胜瞧见皇帝就要晕倒在地，忙不迭上前一步，搀扶住了他。
    “看来，父皇这是相信了啊！”李宏弈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终于不像是表现出来的孝子那般，对皇帝的身体嘘寒问暖，或者是挂怀非常了。
    “行了，咱们也不用耽误时间了，既然这样，父皇就赶紧写退位诏书吧！”李宏弈脸上多了些不耐烦，恰好，与他里应外合，带着许多的官兵冲进来的李煜来了。
    李煜一进门，就看见皇帝歪着身子，被苏胜搀扶着，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他一时没忍住，勾了勾唇。
    “皇叔来了。”李宏弈瞧见是他，面上的表情动了瞬，他扫了皇帝一眼，不耐烦地道：“父皇到这个时候，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立太子为储呢，皇叔来得正好，刚好劝一劝他，这大楚江山，怎么能够交到了一个废人的手中去呢？”
    李煜面色变了变，随即抬眼看向李宏弈，淡笑道：“弈儿，你这可实在是太无礼了，怎么能这么跟你父皇说话呢？”
    李宏弈撇了撇嘴，是连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了。
    李煜见状，复又笑道：“好了，怎么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你母妃呢？”
    “你问他母妃做什么？”皇帝没昏过去，缓了好半天，呼吸才稍稍顺畅了一些，他抬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李煜。
    李煜挑了挑眉，面上带着一抹讥笑，道：“皇兄说是为了什么？这么些年来，玉儿委身于皇兄，可是受足了委屈，如今终于能够重获自由，我这做弟弟的，自然是要将她接出宫去才好。”
787 逆子
    “你、你们……”皇帝瞳眸大睁，从李煜的话当中，似是已经联想到了什么，浑身气血上涌，瞬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唔！”
    “皇上！”皇帝整个身型都软了下来，苏胜面色巨变，浑身都在颤抖。
    李宏弈瞧见皇帝口吐鲜血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抬起了脚来，往皇帝那边迈了一步，可是却在动作做出来的第一瞬间反应过来，收了回去。
    脸色也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宫人，怒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将御医押过来。”
    “啊？”那宫人有些发懵，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李煜扫了他一眼，递给了那宫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淡声道：“弈儿，我不是教过你吗，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让他写下禅位的诏书，而非是其他的东西。”
    李宏弈皱下了眉头，脸色有些个沉重，复而道：“可他现在还不能死了，若是今晚死了，那我日后就要背上弑君弑父的罪名！即便是坐上了皇位，日后也是要遭到底下诟病的。”
    李煜冷下眉眼，道：“他自然是不会死在了今晚的！你且放心，只要你登上了皇位，天下都是你的，你还会在乎旁人的只言片语吗？”
    他的话，似乎说动了李宏弈，李宏弈眼眸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沉下了心来，冷声道：“皇叔说得没错，如今更为重要的，是传位诏书！来人，去拿纸笔和玉玺过来！”
    “你这个逆子！”皇帝面如白纸一般，整个人已经半软在了地上，在听到了这一番话之后，却还是强撑着骂了李宏弈一句。
    “父皇，儿臣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谁让你一步一步地将我逼到了这个样子呢？我劝你，若是不想死的话，还是趁早写下退位诏书！这样，对你好对我也好，父皇也不想要死的不明不白，还让自己的儿子，落得一个弑君弑父的罪名吧？”
    李宏弈冷笑连连，步步逼近了他。
    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把把扎向了皇帝心尖的刀子。
    “李煜。”皇帝缓过了神来，眼底一片深邃，抬眼看向了李煜的方向。“朕、问、你！你跟静嫔是什么关系？”
    这一番话，几乎是皇帝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的。
    李煜见状，眼里划过了一抹冷光，随即轻笑道：“皇兄觉得是什么关系呢？一直以来，皇嫂对我多有照顾，这些年来，皇兄身子越发地不好了，许多时候都忽略了皇嫂，可怜皇嫂这样的一个大美人，独守空房这么久，这做弟弟的，不得要替君分忧嘛！”
    “贱人！”皇帝勃然大怒，若非是身子已经支撑不了他做出什么大动作来，只怕他是早就已经扑了上去，直接扼住了那李煜的咽喉。
    “你们这一对狗男女，竟敢这么对朕！”皇帝怒睁着眼睛，那双眼里蓄起了红色的血丝，他忽地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李宏弈。
    哪怕是到了这一刻。
788 谁在那儿
    李宏弈在面对皇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会瑟缩，甚至害怕。
    皇帝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是要从李宏弈的身上盯出来一个洞一般，那种怒火中烧的神色，是这一辈子李宏弈从未见到过的。
    “他……是不是你跟那贱人苟且之下生出来的孽种！？”皇帝赤红着脖子，怒声说道。
    李煜闻言，稍显惊讶，挑眉看了李宏弈一眼。
    在对上了李宏弈那略显迷茫的目光之时，李煜笑了，嗤声道：“看来，皇兄这会儿是真的反应过来了，连带着自己的血脉都不相信了。”
    这一番话说出口，李煜没注意到，李宏弈似乎自己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他话锋一转，却是道：“照常来说，我也希望弈儿能够是我的儿子，只是可惜，皇嫂前些年还被皇兄保护得很好，哪怕做弟弟的有心想要帮忙，却也是没有这个机会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是有些个遗憾，还摇了摇头，道：“不过好在这个遗憾，此后到底是填上了。”
    这一番话，落在了旁人的耳朵里面，或许还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皇帝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目次欲裂，怒声道：“云曦……你、这孽种！”
    苏胜也是惊恐不已，这种霍乱朝纲的事情，李煜竟然也做得出来，而且，还真的跟那静嫔剩下了一个孽种！
    “什么意思？”李宏弈还有些个没反应过来，愣声说道：“云曦她是？”
    “她是你的妹妹。”李煜从善如流地接了一句，随即对皇帝微微一笑：“也是我跟静嫔的宝贝。”
    这一番话说出口，皇帝因情绪起伏巨大，险些昏厥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苏胜感觉得到皇帝的身体都凉了下去，他心底是又惊又慌，却也强行忍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让皇帝昏厥过去，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皇帝的手，一边低声说道：“皇上，暗卫就在附近，奴才这就传唤他们过来，将这一群人一网打尽！”
    皇帝吊着一口气，闻言不动声色地朝他炸了眨眼。
    这么多年的默契，早就不需要言语了。苏胜方才能够放任着皇帝留在这边，也是因为知晓皇帝身边有着一队暗卫，临危之际，直接传唤，那些个暗卫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光是李煜带来的这些个人，还有李宏弈，那还真是不够看的。
    怕的……就是李煜除了身边的这几个士兵之外，还勾结了其他的人。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书房内传来了一声响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抬眼看了去。
    李宏弈脸色尤其难看，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若是今日的事情出现任何一点的差错的话，他都是活不了的。
    他前面哪个三皇子，尚且还没有做到了逼宫的这一步，就已经被贬为庶人了。
    若是到他这里……那就只有一死。
    出于此，李宏弈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之中，在听见声响的第一时间，就道：“谁在那儿？”
789 意气用事
    “给我滚出来！”
    伴随着他这一番话，有几个人缓步走了出来。
    走在第一个的，就是刚才得了李宏弈吩咐，让他去找纸笔和玉玺的宫人，而制住了自己宫人，直接伸手扼住了对方咽喉的，则是……影子。
    李睿身边的影子。
    影子往前走了一步，李睿便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她一身有些狼狈，发髻都有些个松散，然后面上沉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煞气，刚一走出来，就道：“李宏弈！你疯了吗！”
    李宏弈面色巨变，怎么也没有想到，李睿会出现在了这里。
    他当即惊恐不已，第一反应就是往李睿的身后去看，然而这一看，却没有瞧见了任何人。
    “四公主？”李煜眯了眯眼睛，面上的表情有些危险，他冷眼看着李睿，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话，该我问你吧？”李睿冷笑，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皇帝的动静，她抬脚往皇帝的身边走去。
    刚做出了这个动作，跟在了李煜身边的人，瞬间就抽出了手中的刀子，直指李睿。
    “慢着！”李煜叫住了这些个人，目光落在了李睿的手中。
    李宏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才注意到了李睿手里握着的一物，那是一个正正方方的盒子，假如他没有记错的话，里面装着的……就是大楚的传国玉玺。
    “四公主，你拿着玉玺做什么？你是想要造反吗？”李煜冷眼看着她，嗤声说道。
    “造反？这不就是你们正在做的事情！”李睿冷笑了瞬，全然不顾那些个尖锐的长剑尖刀，一路走到了皇帝的身边，因为传国玉玺在她的手里，这些个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影子紧紧地跟随在了她的身后，而那个被他制住了的宫人，早就已经吓得全身发软，险些歪倒在了地上，都是一路被影子拖着在走。
    “四公主这是在说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太子已经是个废人了吗？”姜到底是老的辣，李宏弈那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李煜却还能够保持得住镇静。
    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传国玉玺。
    没有了玉玺，等同于没有传位诏书，在太子还没有死的前提之下，他也清楚地知道，朝堂之上的这帮臣子，是不可能承认他们的。
    更别说……还有纪迟蔚。
    这一次李煜胆敢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皇帝将纪迟蔚派出查案了，那几个工厂确实是他手底下的，也确实是用来做兵器，他也知晓，只要给纪迟蔚一个月……不，十天时间，纪迟蔚就能够查出幕后之人。
    他赌不起，便干脆跟李宏弈造反了。
    而他想好的，是在纪迟蔚没反应之前，坐实了李宏弈皇帝的身份，届时，便是纪迟蔚回来，那也是回天乏术。
    他想要有任何异动，那都是造反！
    要背上了永世的骂名。
    可他没有想到，李睿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一出现，就直接掌控了最为主要的东西。
    “这个时候，就不要意气用事了。”
790 宁为玉碎
    李煜对李睿轻笑了一瞬，轻声道：“我知道你跟弈儿之间有些个误会，此前的事情都是弈儿做得不对，你心中有恨，倒也是正常。”
    李睿连看都不看他，只半蹲在了皇帝的面前，低声道：“父皇，您没事吧？”
    皇帝尚且还存有一丝的清明，闻言缓缓地点下了头。
    “您身边的暗卫呢，暗号是什么？”皇家之人，身边不可能没有暗卫，经过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李睿更加清楚，皇帝的暗卫，皆是一些个高手，且是不输给影子的高手。
    不过那种暗卫轻易不得见人，多半是需要用暗号才能够叫出人来。
    皇帝气若游丝，却还是兀自强撑着，想要张嘴说些什么。
    “刺啦——”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煜却直接拔出了一把剑来，直指着他们。
    “皇叔。”李宏弈咽了一下口水，满脸的紧张之色。来之前，李煜还跟他通过信，说是轻易不得动用刀剑，只要落下了印记，那他们这个乱贼臣子的名头就是跑不了的了。
    李煜冷眼扫了他一下，沉声道：“皇兄想要跟李睿说什么？不妨也说给弟弟听一下，是想要李睿叫出暗卫来呢，还是打算让她用别的方式去传信？”
    整个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李宏弈转过了头去，死死地盯着李睿，道：“你想要叫人抓我？”
    李睿觉得他简直是在说废话，一时间是连带着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只盯着皇帝。
    “贱人！”李宏弈瞬间暴怒，亦是从旁边抽出了一把长剑，直指李睿。“我宠着你，你就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到了如今，你还想要跟我作对？”
    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李宏弈的信心也回来了，他轻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不管你跟他是怎么进来的，如今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就不要想着跟我对着干。”
    “你若是乖乖地将玉玺交出来的话，我或许还能够留你一具全尸！否则，你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李宏弈话音刚落，就瞧见那李睿站了起来。
    “怎么，后悔了？”他脸上带了些许的得意之色，仿佛是在跟那李睿说，后悔了就来求我，求我的话，说不准还能够给你一条活路一般。
    然而李睿根本不理他，甚至连跟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只盯着那个李煜，随后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盒子。
    “你想要这个？”
    李煜面色变了瞬，正想要上前，却见李睿作势要摔。
    “别！”他声音都变了，强撑着笑脸，道：“四公主，你先冷静一下，眼下的局面，不是我们想要乱来，而是你们只有五皇子这一个选择了。”
    “太子已废，你这个时候若是摔掉了玉玺，那才是真的将大楚天下白白地交到了别人的手中，你也是皇兄的女儿，是李家的人，也不想要看见那一幕的，是吧？”
    “若要将大楚交给你们这样的人！”李睿冷笑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将盒子往底下一砸。
    “砰！”盒子落地的瞬间，顿时摔得是四分五裂！
791 假玉玺
    “那我宁愿大楚江山落于其他人手！”伴随李睿这句话一起的，是玉器碎裂的声音。
    李煜面色大变，怒目看向了她：“你在做什么？李睿，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杀啊。”李睿面色平静，甚至不带半点的游移和害怕，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你都能做出这等谋逆造反的事情来，难道还怕多杀一个人？”
    李煜面色铁青，当即挥动起了手中的长剑，要对李睿下手。
    剑拔弩张之时，影子第一时间护在了李睿的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李煜，李煜若是在这个时候动手的话，他只怕会第一时间杀了李煜，毫不犹豫的。
    “皇叔！”却没有想到，挡住了李煜的人，不是影子，反而是李宏弈。
    李宏弈脸色也极其的难看和阴沉，他冷声说道：“皇叔先冷静一些，不是您告诉我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吗？等到我登基之后，再处理了这个贱人也不迟，眼下最为重要的，是传位诏书啊！”
    他还想要提醒的是，时间有限，虽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人手，可是惊动的人越多，对他们越是不利。
    李煜冷冷地看着李宏弈，好半晌才道：“妇人之仁！”
    别以为他不知道，李宏弈心里还揣着对李睿的龌蹉心思，想要留住李睿，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罢了。
    不过也好，李睿如此的自以为是，等到李宏弈登基了之后，她会彻底地沦为了李宏弈的玩物，到了那个时候，李睿还能够气势汹汹地说出这样子的话来吗？
    李煜思虑了一瞬，到底是收回了手中的剑，冷声道：“我答应你，留下这贱人一命，但是你记清楚了，待你登基之后，这贱人不可能还做她那高高在上的公主。”
    “皇叔放心，这事就算是您愿意，我也不会在留情面了。”李宏弈顿时笑了，随即又看了一眼底下四分五裂的玉玺，道：“只是眼下这个局面，该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李煜冷笑了一瞬，扫了身后的人一眼，道：“让人快马加鞭，去我府中取玉玺来。”
    这话一出，整个殿内都安静了一瞬。
    连带着李宏弈都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在看着那李煜，不为其他，这传国玉玺整个大楚也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手中已经被李睿摔碎了的这个。那李煜说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李煜大约是感受到了李宏弈心中的疑惑，淡声说道：“弈儿，别怪皇叔没有提醒你，这人就是要提前有所准备，咱们今天行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够出现半点错处的，否则等着咱们的，就是万劫不复，为了今天，咱们都准备多久了。”
    “怎么可能临了了，还败在了一个死物之上？”李煜说罢，冷声哼了一瞬，道：“这个玉玺是我让精通仿造的工人私底下做的，与真的玉玺有一定的区别。”
    主要是仿造了印戳的模样，因为玉玺常年收在了皇宫之中。
    如非意外。
792 拖延时间
    哪怕是跟皇帝再如何亲近的人，都是不常见到的。
    更别说是完全仿造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李煜找的工匠，仅仅也只是仿造出来了那平常改在了圣旨上面的印戳模样，实际上跟玉玺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的。
    并且因为没有看见实物，甚至盖出来都会有一定的不同。
    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找到了真正的玉玺更好，但若是找不到的话，他手里的这个玉玺，也是能够担当大用的。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用仿造品了，反正如今玉玺已经彻底的毁了，即便是那些个人不信，圣旨到底是在咱们的手里。”李煜想了一下，随后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个苏胜。
    “另外，还需要借个人来一用。”
    苏胜闻言，冷笑了一瞬，他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也并没有做过太多惊天动地的事情，可是若是想要他开口说一些违背本心的话，那也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宁愿直接一头撞死在了这些个人面前！
    “先将圣旨写出来吧。”笔墨圣旨已经准备好了，李煜还叫来了擅长仿造笔迹的能手，对方接过了之后，信手就在那圣旨上写了起来，所写出的字迹，竟是跟平常皇帝身边伺候笔墨的宫人以及臣子差不太多。
    圣旨这个东西，因为平时用的急，或者偶尔是需要传召的，所以有拟写圣旨的大臣，皇帝的身边也有这样的宫人，两个笔迹都是有用的。
    当然了，比起笔迹，更为重要的是玉玺的印章。
    因着去取玉玺的人还需要一些时间，那李煜竟是让人搬来了椅子，打算在这殿内坐了下来，全然不顾已经奄奄一息的皇帝与侯在了一旁的李睿。
    在他看来，一个丧失了行动能力的皇帝跟一个女人，是没有丝毫用处的，顶多就是李睿带来的那个侍卫，还能够抵抗一二，所以压根就没有将他们放在了眼中。
    李睿眼眸沉沉，目光扫向了皇帝的方向，皇帝暂时没有昏迷过去，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皇叔为了今日，看来是做了不少的准备，外面在攻陷皇宫的人，当是骠骑将军吧？”一片沉寂之中，李睿复又开了口。
    李煜本不想搭理她，可无奈她一语中的，直接就揭穿了与他合谋的人。
    李煜危险地眯上了眼睛，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皇叔这话说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睿冷眼看着他，淡声道：“从前静嫔还是史贵妃的时候，就曾经想要将我嫁给那骠骑将军，可惜后来此事没有成。”
    “如今一切都已经明了，皇叔就是那个与静嫔合谋的人，那在背后帮你们的人，自然就是骠骑将军了。”
    那边，皇帝的意识越来越低，苏胜心中着急，附在了皇帝的耳边，低声道：“皇上可得要撑住，奴才看着，四公主这是在想办法与对方斡旋，也好拖延时间，只怕四公主应当是有所准备的。”
    然而。
793 上千万
    连带着苏胜的心中都有些个游移，到底还是因为他们眼下的处境并不好。
    若如同李睿所说的那般，骠骑已经跟这李煜达成了一致的话，据他所知，骠骑将军这些年来一直都很受皇帝的信任，手里掌握着大部分京城兵马，除了五城兵马司卫将军那边之外，几乎大半部分的兵马都掌控在骠骑的手里。
    能够与之抗衡的人，唯有宴淮。
    可是为了能够保护纪迟蔚跟江暮寒的安危，还有尽快查出这件事情背后操纵的人，宴淮已经带兵离开了皇宫之中。
    也就是说，哪怕是卫将军反应过来，以他手中的兵力，是没办法与之抗衡的。
    而保护皇帝的暗卫，如今蛰伏在了不远处，他们一声令下就能够冲进来，但是暗卫的数量不多，整个皇宫内的暗卫加起来，至多也不过是百人。
    百人怎么可能与那骠骑将军手里的上万精兵抗衡？
    苏胜心底发慌，可一抬眼，瞥见的就是李睿极其镇定的侧脸，不知道为何，心底复又安宁了一瞬。
    “从前静嫔就说你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倒也真的是不赖，只可惜你这贱人一点都不醒悟，弈儿看上你，本身就是你的荣幸，你还推三阻四的，不知好歹！”李煜坐在了那椅子之上，面上是说不出的惬意和放松。
    就好像是已经看到了李宏弈登基的场景一般，甚至还有些个优哉游哉的。
    “你心里打的主意，我也并非是不知道，你不过就是想要拖延时间，等五城兵马司跟顺天府的人反应过来，调取兵马转过头来对付我们罢了。”李煜这个话一出，那李宏弈便怒而转身，瞪大着眼睛盯着那李睿。
    仿若是想要将李睿盯出一个窟窿来一般。
    满场死寂，李睿眼眸疯狂地闪烁，就好像是被李煜给揭穿了心事一般。
    李煜一看，顿时就笑了，轻蔑地说道：“我说了，你是有一点小聪明，但是搁在了本王的面前，还是不够看的，你以为本王丝毫没有准备，就闹进了皇宫中来吗？”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皇宫！不光是守卫森严，就连带着我这皇兄身边，都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大内高手，光是凭着那几个人，我凭什么冲进来？”
    “自然是凭着这些年来，皇兄手底下的人，不断给我送的银子了！”李煜说到了这里，面上划过了一抹自得之色，在他眼中，皇帝几乎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他不需要跟一个死人多费劲，所以更想要在皇帝的面前，展示自己的所得。
    “本来我也没有这样危险的想法的，可惜皇兄是一个不能容人的，这些年来，我除了能够做一个闲散王爷之外，是半点都触摸不到朝堂，也好，那我便顺着皇兄的想法，做一个废人好了。”
    “哪知，我想要安心做废人，皇兄手底下的人却是不安宁，前前后后，包括那个淮家，都给我送了不少的银子，这些个钱，加起来怎么说也有上千万两了。”
794 空无一人
    “皇兄以为，我拿这些钱，就是用来吃吃喝喝了吗？”李煜说到了这里，竟是还低声笑了起来。
    “这么多的银钱，自然不光光是拿来享受了，那几个工厂之外，还有更多的谋划，一共这么些年下来呢，别的不说，招兵买马也是够了一些，所以如今这外头啊，不只是有骠骑将军手底下那小一万的兵，另有我这些年准备起来的人手，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也有三万人。”
    偌大的一个京城，光是每日里来来往往流走的人数就不只是三万人。
    此前没有被查探出来之前，也不会有人去往那个方面想，因而，他若是真的想要在京城藏匿三万人的话，那多少还是做得到的。
    只不过不像是他所说的那样，做到了‘招兵买马’的地步。
    也即是意味着，这些个人手确实是准备了，但确实是不敢大行演练，故而整体的素质那是肯定不如正常的士兵的。
    但无论如何，悄无声息地集结了三万人，并且还打算领着这些个人造反，李煜也算得上是做了一件大事了，难怪他这会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因为就算是宴淮跟卫将军都在，他们手底下的人手加起来，也不过堪堪一万五，虽说都是精兵，但真正的闹腾起来，精兵与否并不太重要。
    皇宫就这么点儿大的地盘，不像是沙场，可以行兵布阵，何况皇帝还掌握在了他们的手中。
    除非是有人早就收到了命令，去往京城外驻扎军队那边调派了人手，否则的话，是不可能跟他们抵抗得了的。
    而这边距离京郊城外的军营，少说也有一日的路程，等到人过来了，这边早就已经江山易主了。
    李煜是算过了这一笔账的，所以他这会儿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根本就不怕皇帝准备了任何的后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巨响响彻了天际，不远处响起了极其嘈杂的人声，伴随着各种各样的脚步声，一瞬间交织在了一起。
    叫这边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愣。
    “这是怎么了？”李宏弈面色大变，想也不想地就指使了身边的人道：“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了？”
    “不用去了。”寝宫大门被人直接撞开，有一人逆光走来。
    此人不是别人，赶巧就是那个早就已经被皇帝派遣去了京郊调查工厂的纪迟蔚！
    纪迟蔚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江暮寒与宴淮。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他们这几个人的瞬间，李宏弈汗毛直立，瞬间就从那椅子上跳了起来，瞪大着眼睛盯着他们。
    “皇、皇叔……”他下意识地去看李煜，却见李煜也是面色难看，李宏弈只觉得脚下一软，然而此时还在心存侥幸，满心眼里以为，这几个人应该也是跟李睿一样，是突然出现。
    而这突然出现，很有可能是从皇宫之中的某条密道之中出来的，而非是从别的什么地方！
    出于此，李宏弈下意识地看向了江暮寒的身后，而如他所想的那般，那儿空无一人。
795 惊讶
    李宏弈面上顿时一喜，还以为是被自己给猜中了。
    然而李煜就没有他这样的心情了，这里可是正大门，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殷王看见我们，似乎很意外。”纪迟蔚面色淡淡，扫向了李煜。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煜脸色极其难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一边下意识地往皇帝那边退了一步。
    “殷王可别往后退了，这边布置了无数神弓手，只要你的动作稍稍有一点不对，他们就会拉满弓箭，将你当场射杀。”纪迟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淡声说道：“你好歹也是个王爷，不想落得个这样的死法吧？”
    这样话一说出口，整个殿内是一片死寂，李煜脸上的表情都要挂不住了，他下意识的觉得纪迟蔚是在骗他，然而身体却是极其的诚实的，在纪迟蔚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整个人僵住了，连带着眼皮都不敢轻易地乱晃，更别说是往前多走一步了。
    “你根本就是在信口雌黄！”李宏弈第一时间站出来反驳纪迟蔚。“纪迟蔚，你以为你现在说出口的话我们能相信吗？你跟江暮寒离开京城已经许久了，就算是现在赶回来了，又能够做什么？靠他手里的五千精兵吗？”
    他抬手，指向了那个宴淮的方向。
    宴淮闻言，只是眼眸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五皇子要是不相信，也可以试一试。”纪迟蔚扫了他一眼，道：“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试了一次，可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李宏弈脸色僵住，但他还是觉得纪迟蔚这是在虚张声势，因而强撑着面容，看向了那李煜的方向，这意思，分明是想要李煜拿定主意。
    李煜沉了下面容，纪迟蔚突然回来，根本就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更不要说是对方身边还跟着一个宴淮。但是事已至此，他们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眸，扫了自己身边的人一眼，打算直接对皇帝动手。
    事到如今，不管生前身后名，眼下，只有拿到了这个皇位，才是最好的。
    然而，就在他抬眸的一瞬间，周围瞬间亮起了万千火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个宫殿之内的所有窗户都被打开，外面的人举着火把，将这边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李煜眼睛突然被刺了一下，再回过神来，险些瘫软在了地上。
    只因他抬眼望去，就看见了四周围满了黑甲骑兵，在他们的背后，就是……纪迟蔚刚才提到过了的神弓手，其中有一个神弓手已经拉满了手中的弓，那箭矢的方向直直地对着……他的头。
    假如说，刚才他做出了任何的动作，或者是轻举妄动一步，那么这一支弓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头颅。
    “啪！”在这等场面之下，李煜的腿瞬间就软了。
    “这、这……”李宏弈也万万没有想到，会面对这样的一个场面，尤其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以及那些士兵手里泛着冷光的刀刃。
    “很惊讶吗？”
796 击溃
    纪迟蔚缓步醒来，直接越过了他们，走到了皇帝的身边，与李睿对视了一眼。
    “父皇的情况不大好，御医呢？”
    “大人，刘御医到了。”话音刚落，大理寺的官员缓步醒来，躬身对纪迟蔚说道。
    而那李煜跟李宏弈，在看见了这个人出现之后，是真的绝望了。
    “先让刘御医进来吧。”纪迟蔚轻颔首，得了他应允之后，那官员才转身离开，从头到尾，这个官员都没有正眼看过那李煜与李宏弈，仿佛把这二人当成是死人一般。
    李宏弈整个人歪倒在了地上，面上血色尽褪，他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断地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手里还有三万人，其中有一万还是骠骑将军手里的精兵，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纪迟蔚回身，看见了他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淡声道：“将东西拿过来。”
    “是。”有一将士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黑盒子，一路送到了李宏弈的面前。
    李宏弈眼睛无助地看向了周围，好半晌，才落在了这个黑盒子上面，似乎是有些个不解，这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不等他出声，那将士就直接打开了盒子……
    李宏弈的瞳眸瞬间放大，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而他整个人也受到了眼前这一幕的影响，浑身颤抖痉挛，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连带着那李煜，在看了几眼之后，也是猛地转过了身去，干呕了起来。
    顾及着这里还有着其他的人，那将士并没有做得太过，只在他们都看清楚了之后，便将盒子收了起来，快步离开了这边。
    “如何，这里边，可是五皇子要找的骠骑将军。”
    李宏弈的眼神已经没办法聚集在一块了，他心神已经溃散了大半，恍若是当场就被吓得失了智。
    李宏弈并不是什么好人，平时干的也几乎都是一些个缺德事，要说比这个还要震撼的场面，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可是刚才那一幕，代表着的不只是一个人死了，而是他们的行动，已经彻底的失败了。
    骠骑将军都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了，更何况所谓的一万精兵？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煜眼里死沉沉的一片，紧盯着纪迟蔚。“你们查了龚远，查了桥梁案，查了张娘子，可他们都不可能供出我来，你怎么知道的？”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可我要知道，我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李煜瞧见他们不说话，复又补充了一句。
    江暮寒抬眸，目光冷清地看着他，道：“殷王这是觉得只有自己聪明，其他的人都是蠢货了。”
    “如你所说，他们确实没有背叛你，这么多年来，你所准备的一切也足够小心翼翼了，你是从皇上登基之后就起了的心思，一直到了现在，几乎蛰伏三十余年。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为了不引起注意，你甚至可以迂回几十遍。”
    “却忘了，事情再如何的迂回。”
797 安排
    “却也是有迹可循的。”宴淮冷眼看着他，眼中泛着冷光。
    李煜面皮用力地扯动了一瞬，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江暮寒，他就想要知道，这一切江暮寒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甚至连他从皇帝登基之后，就已经有了谋反之心这些事都能够查出来。
    他记得，皇帝刚刚登基的那几年，他分明表现得很好，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联络，更不要说私底下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他小心翼翼掩饰着的野心，怎么就被他们给发现了？
    确实，李煜是一个极其能够忍耐的人了，为了谋求一件事情，甚至等了这么多年，连带着江暮寒这个曾经看过了原著的人，却也不知道有过李煜这一出。
    原著的进程很快，因为没有她的参与其中，五皇子跟太子之间的竞争几乎是一边倒的状态，皇帝哪怕有心想要扶持五皇子，可也敌不过众望所归。
    甚至方淮安真正入朝为官，都是在太子登基之后的事。
    此后那本书里面就险少会涉及到了朝堂内的事，几乎都是在写江兰若跟方淮安的甜蜜生活，而后一直走向了完结。
    因为后期的叙事篇章里面也没有任何提及朝堂的东西，所以哪怕是李煜在那个时候发动了谋乱，江暮寒也是不得而知的。
    不过，隐藏再深，始终都是要露出马脚来的。
    “早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个古怪，你似乎对于朝堂内外的事情很是了解，连带着大楚的律法，都背诵如流。”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陶思辰险些被折辱，江阳等人被捕入狱的时候。
    算起来，应该有好几年的时间了。
    李煜听罢，只觉得荒唐，他看着江暮寒道：“第一次见面你就觉得我有问题？怎么可能！”
    江暮寒却道：“我那时确实是没有起过疑心。”
    但是也是在后来她才知道，纪迟蔚一直都派人盯着李煜的动静，他的人从来都不深入调查，但是却如同流水账一般，记录了李煜这么多年来活动的轨迹。
    光是那长长的一列活动轨迹，就已经足够令人咂舌。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煜以为自己忍耐得够多了，却不知道有人忍耐着他的忍耐，一直等待着他起势。
    因为这种事情不好深入调查，李煜与当今圣上还是亲兄弟，纪迟蔚哪怕对他有所怀疑，这件事情都没办法轻易地摆在了明面上。
    皇帝登基后，身边兄弟姐妹所剩无几，长公主已经被囚禁在了府中，若是连李煜都出现了问题的话，连带着整个皇室还有皇帝都会被人诟病的。
    这不能容人，且对自家兄弟姐妹动手，写入了史书里，日后便是个大罪过了。
    加之他只是有怀疑，并无确切证据，李煜确实是足够小心，假如光是看活动轨迹，都是看不出什么来的，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深入查探。
    而这动辄就是惊动整个京城的大案子，所以纪迟蔚只记录不深查。
798 自投罗网
    “真正令人起疑的，是那次秋日狩猎七公主之事。”江暮寒目光淡淡，轻声说道：“那件事情，是你教七公主去如此行事的吧？”
    李煜面色瞬间灰败，一时无话可说。
    他跟静嫔的事情，李云曦心里多少都是有数的，所以碰见什么事情的时候，李云曦都愿意来找他分享。
    他听了之后，却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若是得手，他就可以一举除掉了纪迟蔚这个心头大患，若是不成，那李云曦嫁给了纪迟蔚之后，有些个事情也不是不可以改变的。
    谁知中间出现了岔子，他利用了李云曦，却又不好直接告知静嫔，静嫔的性格若是知晓了这些事情，难免坏事。
    于是就只能动用了静嫔身边的人手去做这个事情，哪知静嫔手底下的全是一些个蠢材，竟是连纪迟蔚的位置都找不到，平白害了李云曦嫁给梁若尘。
    这事之后，静嫔与他生了嫌隙，李云曦也嫁了那样一个人物，让他极其的懊恼，故而自那之后，便没有再动过除掉纪迟蔚的念头。
    纪迟蔚的手段之深，也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即便是他后续不放心，派出了自己底下的人去，却也无法掌控纪迟蔚的行踪，更别说是让纪迟蔚做出些什么举动来了。
    “你们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怀疑我了？”李煜沉下面容，与其对视。
    “那时，只有一个怀疑罢了。不过后来你的所作所为，却落实了这个怀疑。”李睿面色冷淡，冷眼看他。“龚远一案之中，你们蛰伏多年，打算按照从前一样，一边笼络银子，一边悄没声的往朝廷内安插自己的人手。”
    “谁知此番科举，暮寒也参与了其中，令得此事败露。你急切的断掉了龚远的性命，唯恐自己惹祸上身，却忘记了根源上安排的那几个人。”这个话一出，李煜瞬间就明白了。
    那些买通科举答案的人，并非都是他的人，他每次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都会格外的小心，不会让对方太过于拔尖，但也不会落榜。
    然而龚远的事情披露出来，他忙的焦头烂额，竟是忘记了之前就准备安插的人手，后续想起来的时候，让人打发了那些个人。
    甚至还灭口不少，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当口，只怕这些个人已经查清楚了那些人与他的关系。
    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却还是没有直接揭穿他。
    他们就像是冷眼旁观的人一般，就这么看着他出事，看着他一个个地将自己手底下的人暴露出来，直至无处可逃。
    织就了这么一张大网，就是等着他自投罗网。
    “哈！”李煜反应过来，都觉得荒唐非常。
    他不知道的是，除此之外，李睿在李云曦身边安插着的人，也起到了作用，那个宫人一直跟在了李云曦身边，不显山不露水。
    不过分招人眼，却也是多少有点用处的，就这么埋了多年。
    然后派上了用场，那宫人眠浅，在李煜上门来找李云曦那天，听到了些微动静。
799 恶心
    那宫人起身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李煜的侧脸。
    平日里李煜去找李云曦，李云曦身边都是没有人的，因而李煜少了几分戒心，没想到恰恰就正好是这一丝半点的松懈，便让他直接暴露了。
    “殷王或许想问，我们早就已经查到你了，为什么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反而一直等到了今天？”纪迟蔚冷眼看着他，面无表情：“那是因为圣上顾念旧情，你们一个是圣上的亲弟弟，一个是圣上的孩子，他不想要你们的性命。”
    李宏弈当即就跪下了，他一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抬起头，看向了皇帝的方向，哭道：“父、父皇！儿臣错了！”
    “儿臣、儿臣都是受到了皇叔的蒙蔽，父皇饶了我吧！”他终于是清醒了，大概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这会儿是真的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
    “不想要我的性命？哈哈哈！”李煜却抬头狂笑，脸上满是癫狂之色，在所有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竟是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来，那匕首的刀刃上还闪烁着寒光。
    他疯了似的像皇帝扑了过去，还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劲！
    这所有的一系列动作不过发生在了一瞬间，许多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李煜原是学过武的，想要去阻拦的时候，已经迟了。
    “刷！”李睿距离皇帝的位置最近，电光火石之间，她几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上前挡住了皇帝，并且在李煜刺向她要害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手挡住！
    “公主！”影子反应过来，推开了被他禁锢在了身前的侍卫，打掉了那李煜的手！
    李睿双手握住匕首，手心接触匕首的地方，已经满是鲜血。
    她脸色苍白，却还镇定非常地道：“护好父皇。”
    “公主！”
    他们几人的位置，有些个分散，从纪迟蔚他们进来之后，李睿就一直站在了皇帝身边，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影子则是在他们五步开外的地方。
    而纪迟蔚所站的位置其实距离皇帝躺下的地方不远，但因为李煜面对着他，背对着皇帝这边，故而他没有逼得太近。
    谁知这李煜竟然会突然发难，好在李睿反应迅速，影子动身也迅速，直接制服了那李煜。
    李煜被摁在了地上，头紧贴着地面，却还在发出奇怪的笑声。
    这笑声回荡在了殿内，显得有些个瘆人。
    “哈哈哈哈，为了留我性命！多可笑啊，皇兄，你自小就得万人供奉，得父皇宠爱，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你唾手可得的，是我这辈子都触摸不到的。凭什么！？就凭我比你小了几岁？”
    李煜疯狂大笑，言语之间满是痴狂：“你素来喜欢在我的面前摆出一副长兄的架子来，却不知，我最为厌恶的，就是你这么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你若是真的那么想要做个好兄长，好啊！正好将皇位让给我！”
    “如今说想要留我性命？我呸！李志，你真是让我恶心。”
800 了结
    “不过成王败寇，我也不后悔了。”李煜说罢，眼里的光芒已经全部熄灭，随后发狠地咬向了自己的舌尖！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影子才松开了手底下的人，他声音平缓地道：“人已经没气了。”
    气氛沉郁，纪迟蔚等人皆是没有开口说话。咎由自取，李煜今天有这个下场，说起来还真的是便宜他了，他的秘密设计，是站在了无数百姓的肩膀上，剥夺的，都是民脂民膏。
    让他一死，还真的是对他太便宜了。
    “御医来了，将人押下去吧。”江暮寒淡声开口道。
    而今日这持续了大半夜的闹剧，终于是划下了一个句点。
    刘御医赶来之后，又是扎针又是煎药的，也折腾了许久，皇帝的情况才真正的平稳了下来，人也清醒了过来。
    只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们都清楚皇帝的心情不会太好，便也没有再去打扰，预备直接离宫。
    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走出宫去，李睿就已经被叫回去了。
    “皇上说有要事要交代给四公主，今日纪大人江大人辛苦了，还请先回吧。”苏胜躬身说道。
    纪迟蔚与江暮寒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是没有任何意见。苏胜领着李睿离开，他们二人并肩，站在了这清晨的宫道之中，看着那二人的背影，相对无言。
    “回吧，这些个事情了结了，你可以安心在家备嫁了。”纪迟蔚揽过了她的肩膀，轻声说道。
    江暮寒闻言，轻挑眉扫了他一眼。
    “就是不知我这个礼物，四公主是否喜欢了。”纪迟蔚到底没瞒着她，轻笑着说道。
    江暮寒没有回答，有些个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就如同刚才的那一幕，李煜转身刺向了皇帝的时候，纪迟蔚不可能没有反应过来。
    李煜是习过武，但皇家子弟素有习武的习惯，而纪迟蔚的身手，她虽没有好好地见过，却听宴淮说过，半点不输宴淮。
    所以他真的是没有反应过来吗？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他们连日来奔波了许久，加上担心李煜会随时举事，而后悄悄潜伏在了城中，只用很久之前就已经得到的消息来向朝上传递，造成一种他们真的身处京郊的错觉。
    因而很久没有好好地休息了。
    如今事情了结，倒是难得的轻松了下来。
    而那边，李睿折返回到了宫中之后，却发觉皇帝直接去了御书房之中。皇帝素来都极其的勤勉，因而御书房内也单独僻出来了一个宫殿用于休息。
    今日出了这么多的事情，苏胜怕皇帝继续留在了寝宫之中，心情会变得更加的不好，故而才会让人将这里收拾出来。
    皇帝刚刚清醒过来，身子还很虚，看见李睿进来，直接对她招了招手。
    “父皇。”李睿缓步行来，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她被层层纱布包裹着的双手之中，目光复杂。
    “牵连此事的人，多半都已经被纪大人拿下了，您无需担忧。”不等皇帝开口，李睿率先说道。
    皇帝闻言。
801 送上路
    只轻轻颔首，没有再细问一些什么。
    他看了李睿几眼，忽而道：“将东西拿上来。”
    李睿回身去看，便瞧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行来，手中还端着一个红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黑玉酒壶。
    她微怔了一瞬，随即不解地看着皇帝。
    “李宏弈呢？”皇帝没有直接解释，反而是问起来了李宏弈。
    “他精神已经崩溃，儿臣怕他口不择言，故而没有将他安排到了刑部和大理寺之中，只将他与静嫔一并，关在了静嫔的宫中。”
    今夜，宫内的人都已经被肃清了，相对于来说，环境更为简单了一些，有些个事情也不会轻易地传出去。
    “你做得很好。”皇帝说罢，忽而抬眼，对上了李睿的眼眸，凝声道：“这一壶酒，就由你亲自送过去吧。”
    李睿眼眸闪烁了一瞬，想要说些什么，可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皇帝这意思，是想要处死静嫔母子了。
    在此之前，李宏弈被押解到了静嫔宫中之后，她还听到静嫔那边的探子来说，静嫔很镇定，说同样是谋逆，三皇子贬为了庶人，五皇子最差，也不过是落得三皇子一样的下场了。
    如今情况已经差到了极点，若能够留下了一条命来，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了。
    却没有想到，皇帝根本就没有打算留下他们母子的性命。
    甚至在今夜，就准备送他们上路。
    五皇子跟静嫔，怎么说也代表了皇家的颜面，明日这件事情闹开了之后，皇帝自然是不好处死他们的，左不过最差的，就是将五皇子终身监禁起来。
    然而很明显的，这母子两个人已经触及到了皇帝的逆鳞。
    皇帝根本就不打算留下他们的性命了。
    李睿微顿了片刻，随后躬身道：“儿臣遵命。”
    按理来说，她该拒绝，也该劝阻皇帝。
    不过，李睿不想。
    皇帝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挥了挥手。
    李睿便领着那小太监一并离开了。
    等他们都离开了之后，苏胜这才抬眼，看向了皇帝的方向。李睿进来得晚，许是没有听到李煜那些个大逆不道的话，在做出了这样的事之后，静嫔母子已经是没有活命的可能性了。
    而今，皇帝让李睿亲自去送他们上路，这举动也不知道是成全了李睿，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李睿还是应承了，她到底跟皇帝的所有的子女都不一样。
    心够硬，也足够的果决。
    像极了一个完美的继承者。
    “皇上。”苏胜想了一下之后，还是说道：“可是要派人去静嫔宫中看看。”
    “不必了。”皇帝直接否决。“你去，叫人进来拟旨。”
    苏胜眼中一动，随即忙道：“是。”
    皇帝那边的决定，李睿不得而知，她只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了静嫔的宫中。
    守着宫门的侍卫瞧见了她之后，连带一句盘问都没有，直接将大门打开了。
    “哗啦！”大门忽然被打开，静嫔跟李宏弈都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就看到了李睿。
802 擅做主张
    李睿一身玄色衣裙，面色平静。
    门打开的瞬间，她轻抬眸，那一眼，端的是气势万千。
    静嫔这么多年来，其实从来都没有将李睿好好地当成个人来看过，但在这一刻，她承认，她确实是害怕了。
    “你来做什么！？”静嫔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可多年养尊处优，她已经不会向人低头了，出口的第一瞬间，竟然还是质问。
    李睿没回答，只轻瞭了一下眼皮，那个端着酒壶的小太监就快步走了进来。
    “关门。”她竟是连影子都没有带，就这么只身一人，带着个身无长物的小太监，直接进来了。
    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他们早已经得到了上面的消息，知道了静嫔母子活不过今晚，也知晓过来执行此事的人，极有可能是四公主，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场面。
    李睿有伤在身，加上又是一个女子，那李宏弈多少还是会一点武艺的，他们有些个犹豫，不过在触及到了李睿的面容后，这个疑惑便瞬间打消了。
    “嘎吱。”宫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殿内瞬间暗了一瞬，静嫔适应了好久，才看清楚了一身玄色的李睿。
    “你想做什么！？李睿，你别忘记了，本宫是皇上的静嫔！是你的母妃！你想要造反不成！”静嫔整个人都慌了，却还是强装着镇定。
    “造反？”李睿轻笑了一瞬，这个时候，他们才注意到，李睿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她面容不如一般的皇室中人来的出彩，却也并不丑。
    李睿随意地坐在了红木圈椅之上，她气定神闲地看着静嫔：“史玉，你知道今晚造反的人是谁吗？”
    静嫔额上青筋暴涨，一张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你的儿子，和你在外勾搭的野男人。”
    “贱人！”静嫔瞬间暴怒，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举起了手边的花瓶，直直地往李睿的脸上砸去。
    可李睿连身都没有起，只偏了一下头，那花瓶就这么擦过了她的脖子飞了过去，虽是没有伤到她，却还是在她的脖颈间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弈儿如今失势了，你便用这样恶心的话来恶心本宫！”
    李睿却连看都不看她，只淡声道：“这么大声做什么？”
    静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有一种被人瞬间看破了心思的仓皇与惊慌之感。
    “你是想要辩解，还是想要见父皇？或者是想招来别的什么人？”李睿轻抬眼，冷冷地看着她，那种目光，就好像是看一具尸体一般。
    半点情绪也无。
    “你以为，我此时来这边，是我擅做主张吗？”
    静嫔一颗心彻底的凉了下去，偏就在这个时候，那小太监已经放下了酒壶，取了一个酒盏来，抬手将酒盏斟满。
    “你、你……”静嫔没了刚才的声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脚下发软，一时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既然无话可说了，那就直接上路吧。”李睿轻抬眼，小太监便端起了酒盏，一步步地往静嫔那边走去。
803 对不住
    “不、不……”静嫔看着那步步逼近的酒盏，不断地往后缩着，她满脸的惊慌之色，看向了李睿，大声地道：“我是皇上的静嫔！是你的母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李睿瞭了瞭眼皮，面色平静无波，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那眼神却让静嫔如坐针毡，心底更慌乱。
    “滚！”李宏弈反应过来，站在了静嫔的面前，怒视着那小太监。
    小太监脚步微顿，面上挂着笑容，道：“五殿下，奴才也是奉命办事，还请殿下不要让小的难做才是。”
    “奉谁的命，她吗？她算是个什么东西！？”静嫔指着李睿，面露痴狂。“你今日若是对我动手，改日皇上后悔了，定是会叫你死无全尸！”
    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冷眼看着她，道：“瞧娘娘这个话说的，奴才在宫内这么多年了，一直做的都是这样的事，真有业报，那也轮不上您啊！”
    说罢，他快步上前，李宏弈上前想要阻拦他，却被他直接一个手刀砍晕，弄倒在地！
    “忘了说，奴才虽然瞧着身型瘦弱了一些，可是做奴才这一行的，难免遇到一些不识好歹的贵人，因而，奴才是宫内的宫人层层选拔出来的，就怕贵人走得不情愿。”那小太监抬眼，还对静嫔笑了笑。
    静嫔顿时感觉头皮发麻，生命面对最大的威胁，让她慌乱非常，连带着平日里端着的架子也顾不上了，她仓皇抬头，看向了李睿的方向，急色道：“吴昭仪呢！？你做这样的事情，她知道吗？”
    “李睿，这么多年来，我虽然待你不像是弈儿云曦那般，却也给了你一条生路，你就这样报答我的养育之恩吗？”
    李睿听到了这个话，抬眼扫了她一瞬，忽而扯唇冷笑：“你说的养育之恩，是让我在冬日里下水给你捞鱼吗？还是让我给李宏弈李云曦背下所有的黑锅，亦或者……是给我选的好夫婿以及我成亲当日的那一碗绝育药！？”
    殿内忽而陷入了死寂，静嫔一张脸难看到了极点，她一张嘴启启合合，却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来，只是颤抖着身体，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你都知道？”
    李睿根本不回答她的话，只是道：“托你们母子的福，我这几年来，活得生不如死。”
    “从前、从前那些都是个误会！绝育药并非是我愿意的，只是！他们说的，说你若是生了孩子，便会脱离了掌控，所以……”她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因为太过于急切，甚至连话都难以说清楚。
    “而且，就算是如此，我也养育了你一场，你怎么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李睿，不，睿儿，我错了。从前的种种，皆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磕头！”静嫔说罢，便伏在了地上，咚咚咚地磕起了头来。
    “你消消气，或者你想骂我，想打我都行，我求求你了，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好不好？你父皇知道了不会怪你的！他、他对我！”
804 我不是你
    静嫔不知是在说服李睿，还是在说服她自己，不住地点头道：“你父皇他对我肯定是还有感情的，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可以让人将我送到寺庙中去，或者！流放！流放也可以！”她因为用力过猛，顶着一头的鲜血，那双眼睛却还是定定地盯着李睿，用一种李睿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卑微和恳求的语气对着她。“只要这一次你愿意放过我，日后我就青灯古佛一生，在佛前给你祈愿。”
    “将我从前欠你的，全部都给还上，好不好？”
    李睿目光沉沉，那双眼睛里面一点光芒都没有，就这么看着她，良久后才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搁在了眼下，却是让静嫔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她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因她从未将李睿当成是一个人来看，在她的心目当中，李睿就跟她那个母亲一样，只是她手里的一条狗，只要她稍微给她们一点好脸色，她们就会对她摇尾乞怜。
    她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自己会死在了李睿的手里。
    因而这会的感触，比起什么都要强烈，甚至比起听到皇帝想要处死她的这件事情还要激动。
    她想要往后缩，却发觉那个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背后，宛如背后灵一般，将她整个人都吓了一跳。
    无路可退，面前又是这样的一个场面，静嫔这一辈子最为狼狈的时候，便是在此刻了。
    “欠我的？”李睿站起了身来，她就这么看着她。
    却给静嫔一种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的感觉，她心头猛跳，瞳眸狠狠地瑟缩，也是第一次，在这个养女面前，由衷地感觉到了害怕。
    “你该不会以为，你欠我的这么多，由你这简单的几句话，就能够还的上了吧？”李睿歪头看着她，目光冰冷，带着一股嘲弄之味。
    “那你还想做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会满足你的！”静嫔猛地咽了一下口水，努力地扬起笑脸。“若、若你实在是无法解气，那、那今日我便任由你处置！”
    “只要你能放过弈儿，你就算是将我给千刀万剐了，我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怨言！”
    她这话里的意思，是想要让李睿用尽手段来折磨她好泄愤！然后让李睿放过李宏弈。
    静嫔到了临死之前，倒也算得上是聪明了一回，她清楚地知道，这些年李睿对他们积怨已久，不可能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化解得了的，她跟李宏弈之间势必得要死一个，那她宁愿这个人是她自己。
    李宏弈，必须要活着！
    她抬眼看了一下已经晕过去了的李宏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睿对她积怨已久，若有这样的机会，她当是不会放弃的。
    没成想，李睿却是笑了：“你是想要让我将这些年你加诸在我身上的，都作用到你的身上去？”
    “你想多了。”不等静嫔说话，她便冷笑了瞬。“我虽是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但我终究不是你。”
805 圣旨
    “我也该谢谢你，若是没有你多年的打压，如何会有如今的我？”李睿说罢，瞥见静嫔听到了这句话之后，眼眸动了一瞬。
    她随即道：“你是父皇的后宫妃嫔，该有的体面自然是会有，留你一个全尸，权当全了你这么多年对我‘敦敦教诲’！”
    静嫔的表情瞬间就垮掉了。
    李睿没在给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机会，只挥了挥手，那小太监便会过了意来，快步上前去了。
    静嫔还在后面说些什么，似乎还伴随了些尖叫声。
    但李睿已经不想去听了，她缓步走到了窗户边上，抬眼看了一下天边的烈阳，轻勾唇。
    多年来笼罩在了头顶上的阴霾被一扫而光，她的世界终于重新看见了阳光。
    时隔多年，她也终于能够在阳光底下，与自己和解了。
    *
    翌日。
    五皇子在宫中突发疾病暴毙的消息，与殷王李煜联合骠骑将军造反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两件大事发生在了同一天，让人不得不怀疑五皇子死的蹊跷，且就在那一日，宫中悄悄处理了一具女尸，据说直接被人扔到了乱葬岗。
    至此，在后宫之中荣宠多年的静嫔，是彻底的香消玉殒了。
    然而，皇帝的情况却变得很不好。
    本来皇帝的身体没有大毛病，只需要好好地休养就是了，偏偏这些个日子里，他接连经受打击，昨日更是被气得吐了血，伤神非常。
    虽说被从鬼门关抢救了回来，可到底是伤及了根本，短时间内想要有所恢复，明显是不可能的了。
    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么一桩事情。
    李煜这么多年的经营，其实并非是一件小事，虽说他安排进朝中的官员有限，纪迟蔚手中也掌握了具体的名单，可这些个人在朝中都担任着一定的官职，且有些个人，手中握着的权利不算小。
    一下子清算了这么多人，朝堂空出了许多的位置来，又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在最主要的事情上又少了皇帝来做决定，有一种混乱无头绪之感。
    虽说大楚的能臣极多，可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帝不仅仅可以做出具体的决策，更为重要的，是要安定朝中人心。
    偏巧，太子的身体一直没有得到恢复，如今还只能够卧病在床。
    在这等情况之下，已经有好几个朝臣焦虑到了极点，甚至做出了某种决定，打算让纪太师来主持大局，先将朝堂稳定下来再说。
    但这个事情，纪家做得好了，那便是有功之臣，做不好，那便是野心勃勃。
    纪太师本身身体也不太好，加上如今五皇子一脉已经彻底垮塌，他们过度参与，只会留下不好的骂名，故而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无法跟沈弘等朝臣达成一致。
    这些朝臣聚集在了一起，连着几宿都没有睡好觉，可却也没有得到一个具体的结论。
    沈弘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亲自进宫去见皇帝一面，许多事情还是需要皇帝来亲自拿主意。
    哪知，还没有等他进宫，便从宫中来了一道旨意。
806 代为传达
    一道将所有的人都打得措手不及的旨意。
    近来皇帝的身子有所好转，只是还需要卧床静养，加上皇帝这一次受的打击大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了昏睡当中，偶尔有清醒的时候，却都是深夜里。
    而这一道旨意，恰恰就是深夜里拟好，第二日直接在朝堂之上宣读出来的。
    最近皇帝无法早朝，但一众朝臣商议之后觉得，这早朝不可废，加上有着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便还是保持了早朝，只是没有了皇帝的早朝，总是嘈杂而且各持己见，导致处理朝政极其的缓慢。
    这几日来，都是如此，许多人已经是身心俱疲。
    而就在这个时候，苏胜当朝宣读了这道圣旨。
    圣旨所说的，其实也就是两件事情，但光就是这两件事情，就已经足够令得整个朝堂混乱一片了。
    其一，是将江暮寒提拔到了户部，直接被任职为户部侍郎。
    不说江暮寒的年纪并且入朝的时间，光是她女子的身份，就已经足够叫人跌破眼睛了！户部是整个大楚的国库，在这一次的事情之后，清理了很多户部的人，许多人都看在了眼里，晋升的机会就在眼前，却被一个从未好好地参与朝堂，就直接空降成为侍郎的女子抢先。
    这已经很是荒唐了。
    第二件事情，就更加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长达半月之久的朝堂，终于是迎来了新的主人，然而这个新主人，不是太子，不是如今已经蓄势待发的纪家，更不是皇后与太后。
    而是……
    四公主李睿！
    封皇四女李睿为恭亲王，代理监国！
    短短的十四个字里，透露出许多人完全想象不到的庞大信息，封为亲王这个事情，在大楚的历史之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李睿是公主，可不是皇子，这个封号，本就不合情理。
    更不要说，代为监国这四个字了！
    等于说，皇帝是将所有的决策权，都交给了李睿！
    李睿！一个已经失去了丈夫的公主，在宫中寡居多年，却一直都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关注，几乎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有如隐身一样的公主！
    这个举动还有决策很是唐突，几乎是在颁布的当日，就引发了狂风浪潮，无数反对的声音砸向了宫中，许多人甚至顾及不得皇上现在的身体，就想要往宫中冲。
    然而，不管是这些个人，还是公认的朝中的中流砥柱，都未曾能够见到皇帝。
    苏胜叫人，将通往寝宫的门给守得严严实实的，无论是谁都过来，都见不到皇上。
    至于他们同意与否这件事情，其实并不重要，如今朝中无首，太子身体未能恢复，这是皇帝的意思，并非是要与他们商议的朝事。
    无论如何，李睿都是得了皇上命令监国的人，他们可以反对，可以不同意。
    都行，只要能有办法现在就将太子拉起来，或者是治好皇帝的身子！
    否则的话，就只能够认可李睿！
    这是皇帝让那苏胜代为传达的话。
807 没人了
    即便是再多的人不接受，也已经成为了既定的现实。
    这些大臣们在皇帝的寝宫外边蹲守了许久，最后也只能够被宫中侍卫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回去的路上，许多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其中，有一位老臣姓陈，如今也是内阁当中的一位阁老，此人之前对于党争的事情，一直都没有什么明确的态度，却对李睿监国这件事情尤其的排斥。
    跟他一行的大臣们，多数也是这样的看法，他们原本的想法，是哪怕是要死谏，也是要让皇帝收回成命，然而如今却是连皇帝的面也见不到。且瞧着眼下这个局面，即便是见到了，也是毫无作用。
    若非是真的没有任何的办法了，谁愿意将江山社稷交在了一个女子的手里呢？
    “陈阁老，眼瞧着明日早朝那位恭亲王便要正式接管朝堂了，这可怎么办啊？！”陈阁老身边凑了许多的人，将他给团团围住了。
    陈阁老闻言，冷哼了一声，道：“虽说如今事情已经成为了定局，不过说来这也是无奈之举，皇上如今这个模样，我等不能再给皇上添乱。”
    “那就任由四公主监国吗？一个妇道人家……”旁边的人当即不满地道。
    “周大人，这你就想岔了。”陈阁老面无表情，眼眸深沉地道：“在此之前，皇四女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爱的公主罢了，一个养在了深宫里的女人，能懂些什么？”
    这话倒是得到了许多人的一致赞同。
    “如今不过是让她担着名头罢了，真正的决策还得要朝中的肱骨之臣来，依老夫看，她也不敢有任何的意见，她的作用，就相当于皇上放了一个摆件在朝上一样，不必过于在意。”
    这话无异于是一剂强心剂，让许多人都放下了心来。
    “有了陈老的这番话，我也就放心了。”
    “下官亦是。”
    “若真的是让女子当权了，那我大楚岂不是成了个笑话！陈老所言极是，等到了太子身子养好了，或者是皇上的身子好转了，自然也就没她什么事了。”
    “这恭亲王的身份，说来也是想要宽慰她一二，当不得什么的。”
    这些个人皆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面上浮现了几抹轻松之色。也不在反复纠结于这件事情，反而不少人心里在想着，要给李睿一个什么样的下马威，才会让其打消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就好好地做个‘摆件’。
    而这些个事情，李睿并非不知。
    事实上，整个朝堂上对这件事情都是持不看好的态度，只是不一样的是，类似于陈阁老这样的人，是直接站出来了反对，而绝大部分的人，则是用一种观望的态度。
    他们的观望，绝不是听之任之，亦或者说，当李睿做出任何的举措来时，他们必然也会加入陈阁老的队伍里，来一起打压李睿。
    局面上来说，能够彻底算是站在了李睿这一边的，除了江暮寒与纪迟蔚之外，也真的是没什么人了。
808 抗议
    然而留给李睿的时间不多，她没办法像是从前李宏弈跟太子那样，可以去游说那些个大臣，甚至用各种手段来笼络人心。
    她甚至只能这么毫无准备地进入朝堂之中，面对的，是不比猛兽好说话的一众朝臣。
    可在这种情况之下，江暮寒甚至都没有去见李睿一面，甚至连带着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沈郁白几个上门来寻她，瞧见她这么一副沉稳的模样，皆是有些个犹豫了。
    陶思辰轻蹙眉，道：“郁白，你确定暮寒真的是站在了四公主的那边的吗？怎么她眼下的状况瞧着……”
    并不像啊。
    “四公主明日正式监国，她怎么还坐得住？”文斐然亦是皱眉问道。
    沈郁白微顿了一瞬，倒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只是道：“如今看来，却是我多虑了。”
    陶思辰与文斐然对视了一眼，还以为沈郁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猜错了，江暮寒分明是跟四公主没有什么关系。
    哪知，沈郁白却是淡声补充道：“这条路本就比想象的要困难许多，若是刚出现了一点突破，就被轻易地打倒的话，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了开始。”
    沈郁白的目光落在了院内的那个人身上，阳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光一样，极其的温和与淡然，就好像是无数次江暮寒给他们的感觉一般。
    他勾唇轻笑，转身道：“回吧。”
    “不进去问问吗？”文斐然迟疑地问道。
    “不必了。”沈郁白无比地笃定，明日的这一场战役，四公主……不，恭亲王，必定不可能会输。
    他们倒也没有坚持，因着谋反的事情，江暮寒忙了很久，如今好不容易得空，确实是应该好好地休息一下。
    哪怕，是在暴风雨的前夜。
    *
    翌日一早。
    今日是一个大晴天，太阳高挂在了空中，阳光细细密密地散落在了大地之上，夏日来临，这样的气候搁在了午时是极其难以忍耐的，不过如今天刚刚亮，正好处在了一天之中不那么热的时候。
    议事殿门口，早早地就聚集了许多的臣子。
    这些个人皆是冷肃着一张脸，三三两两聚集在了一起，商议着即将发生的大事。
    而江暮寒就在这个时候来的。
    她身着正三品的朝服，头戴金冠，身子挺拔，面容清秀而沉静。
    乍然出现在了这边的时候，几乎是令得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但一瞬之后，许多人都默不作声地撇开了眼去，竟是没有一个人主动与她说话甚至是来往，这些个朝臣，在无形之中划开了与她的距离。
    站得离她远远的，仿若跟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遭到排斥的人，又何止是李睿一个，江暮寒亦是被牵连到了其中，这种牵连，表现在了各方面，从前她在这个朝堂没有任何表现的时候，那些个愿意与她交好的人，如今都是变了脸色。
    对她隐隐的排斥，不是针对于她这个人，而是对那一道圣旨之下的两个命令的抗议。
809 你来
    江暮寒今日也是成为户部侍郎的第一天，可想而知，日后她在户部的工作，会有多么的难做，又会被这些个人，架空成为什么样子。
    然而在这一刻，在江暮寒的身上，是完全看不到对这些事情的焦虑与害怕的。
    她就站在了那边，不说话不开口，仿若被人这么看着的人不是她一般，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令得周围的人虽说是虎视眈眈，却无人胆敢冒犯。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早朝开始。
    所有的人鱼贯而入，江暮寒亦是如此，她不再像是从前的那般，往最边上的最令人忽视的位置站，反而是直接站在了官员队列之中。
    “江大人，您这，不太合适吧？”而到了这一刻，到底是有人看不过去了。
    面带讥笑，甚至还有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扫向了江暮寒。
    “如今江大人虽说也是正三品官员了，可规矩到底是规矩，江大人还是应该按照此前的位置站才是，你这突然插了进来，岂不是打乱了全部的秩序？这朝中的官员，不管官品有没有你高，可认真说起来，都是你的前辈。”
    “你这样麻烦了旁人，只怕是不太好吧？”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沉静。
    在朝堂之上，一惯都是官品为主，什么时候还分长幼了？
    话是这么一个话，可针对是江暮寒，也就没有人去管了。
    甚至不少人在观望江暮寒的态度，想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女官员，究竟会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
    都是同朝为官，若是一点做不好，便会被人诟病许久。但若是此事处理得不好，难免会给人一种懦弱好欺负的感觉，官场可不是其他的地方，你弱势了还能够有你的容身之地。
    若她在这里退上一步，那么以后在户部的路会更加的难走。
    所有的人都盯着她，全看她会有一个什么样的表现。
    江暮寒轻抬眸，在这些个人的注视之下，轻抬步，直接将自己刚才站的位置让了出来。
    这一番举动，叫许多人惊讶非常，而更多人，则是一副早知道会如此的模样，面带讥笑，看着她的目光之中，已经是隐隐带了些不屑。
    沈郁白皱眉，想要站出去帮助她解围，可余光却看见了纪迟蔚从始至终都站在了一边，并未开口。
    他微顿了瞬，到底是没有第一时间站出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江暮寒抬眼，看向了那个说话的官员，她面色淡淡，甚至没有带着什么多余的情绪，一出口，却道：“我不站，你来？”
    那官员一时间怔住。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正三品官员应该站的位置。户部侍郎，是正三品没有错吧？”她半点情绪不带地吐出来了这么一番话，却叫人更加的心惊肉跳。
    “我不站在这里，那么，与你换位置？”
    对方只是一个七品官，所站的位置，已经处于了议事殿的最后方了。
    那官员脸涨得通红，只想要说江暮寒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以官品来压人这种事。
810 有事宣布
    却听江暮寒道：“可以。”
    那官员一时怔住。
    “只要你确定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换，但，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得住吗？”
    满殿俱静。
    若真的是换了位置的话，好听的话，是江暮寒谦卑，难听的，就是这个官员以下犯上了。
    以下犯上，杀头的大罪，谁能够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轻易地就承认了去？
    哪怕是那些个言官，也得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官员面色极其的难看，是再也没有勇气说些什么了，转身离开了这边，而江暮寒也并未再说一些什么，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正三品官员所站的位置，离着皇上所在的大殿之上，已经不太远了，她站在这边，也承受了更多的目光，虽说不像是刚才那个人一样直接上来挑衅，却也算不得多么的友好。
    江暮寒也并没有做些什么，她甚至连表情都是淡淡的，好似对这些个东西没有任何的感触。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睿入了殿内。
    “恭亲王到——”
    在这个声音响起来的第一刻，整个殿内便陷入了死寂当中。
    所有的人皆是转身抬头，看着那个人一步步地走入了大殿之中。
    李睿身穿着昨日内务府才加急赶出来的一套恭亲王的朝服，因着旨意颁布得很是突然，也没有给底下的人多少准备的机会，所以这一套衣服还是连夜用此前给李煜准备好的新年朝服改出来的。
    新年朝服的样式和图案都是较为喜庆的，这样的暗红色花纹，瞧着能够称得上是足够的庄重了，却少了正常朝服的威压之感，再加上男子朝服跟女子朝服到底是有些个不同。
    套在了李睿的身上，尤其有一种女子偷了家中父亲的衣服来穿的感觉。
    而这种违和感，恰恰就是在这边所有的朝臣，最为真实的感触。
    因为代为监国，按常理来说，是不能够坐在了殿上的龙椅之上的，所以宫中的人准备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殿下正中间。
    那椅子的模样稀松平常，比不得龙椅那般的庄重肃穆，瞧着也极其的对付，只是出于面上考虑，在上面放了一个红色的软垫。
    通体漆黑的椅子上，摆放了一个红色的软垫，那刺眼的红色，仿佛是在嘲笑着这个监国的事情一般。
    从李睿出现，到目光所及的这一切，俱是都让人生不出半点的恭敬之意来。
    那些个本就有心思的朝臣见状，是更加的漫不经心和充满了蔑视了。
    若非有着皇帝的旨意在前，只怕还不愿意拜李睿这一下。
    “诸位请起。”李睿的声线还算得上是平稳，也没有想象中的飞扬跋扈，在他们行礼的时候，就摆出了什么架子来。
    见状，许多人的心中更是不屑。
    可没想到的是，还不等他们做些个什么，李睿便径直开了口。
    “在开始早朝之前，本王还有一事宣布。”李睿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太监端着一样东西，领着影子快步走了过来。
    “这是……”不少人看见了那小太监手里的东西，俱是面色巨变。
811 兵符
    那个东西，一般人不太容易能够见到，但见过一次的人，几乎不可能忘记。
    因为，那个是……兵符。
    “你来。”李睿对影子招了招手，随即看向了在场的一众朝臣。“这位，是姜蘅。”
    影子的真名叫做姜蘅，打从跟在了李睿的身边之后，其实就已经打算隐姓埋名了，而今，没想到竟是又一次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此前曾经在军中效力，而后到了本王的身边，今次在谋逆事件当中，救了皇上。”李睿说罢，微顿了一瞬，随即抬手，拿起了那一枚兵符。
    “骠骑将军伏诛之后，他手底下统领的将士也是七零八落，皇城护卫一刻都不能松懈，而类似于谋逆这样的案件，本王也不想再看见了。”
    “这是自骠骑将军手中拿回的兵符，即日起，便交予姜蘅，另封为其为御前侍卫，同将军职。”
    “谢王爷。”姜蘅躬身，从李睿的手中接过了兵符。
    朝上瞬间热闹了起来。
    那些个准备给李睿下马威的官员，脸色皆是极其的难看，对视了几瞬，到底是忍耐不住，站了出来，大声地道：“亲王此举过于唐突了一些吧？”
    “姜蘅从前并无官职，即便是军中出身，也不该一上来就领了能命万人的兵符！”
    “连带着武将军都没有的待遇，怎么就让他抢了先？”
    这些个人言辞激烈，话说的还很是难听。
    其实若今日宣布这个事情的人是皇帝的话，他们是不会站出来说这样的话的，毕竟姜蘅护驾有功，光是这个功劳，皇帝要给他一些什么，都是合理的。
    可如今由李睿来颁布，这人还是李睿身边的护卫出身。
    联系到了李睿刚刚登上监国的位置，就迫不及待地将兵符交给了自己的身边人，这想要掌权的心思，未免也有些个太明显了！
    “四公主怎么想的？这个办法可不是太秒啊！”文斐然有些着急，忍不住回头去问好友。
    “不错，本来朝中的人对她监国就有着很大的意见，如今她此举，等于是激怒了那些个人……”
    陶思辰话还没有说完，那边已经有人直接站了出来。
    这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一直反对李睿监国的陈阁老。
    “亲王！”陈阁老一开口，周围都安静了瞬，他躬身拱了拱手，在面对上李睿的时候，连基本的礼仪都算不得多么周全。
    “如今圣上病重，太子在休养身子，命亲王登基，是不想要朝中大乱，故而才出的无奈之举。亲王监国第一日，就让自己的亲信掌控兵权，此等举动，令臣不得不怀疑亲王的用心！”
    满场死寂。
    这是很多人的心理话，只是这些个人不敢说出来，但是陈阁老直接摆在了面上。
    到了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什么反对李睿监国了，而是全然不把李睿这个恭亲王放在了眼中，甚至还怀疑起来了李睿的用心。
    处理不当，李睿就落得跟李煜等人一个下场了。
    李睿抬眼，看向陈阁老。
811 兵符
    那个东西，一般人不太容易能够见到，但见过一次的人，几乎不可能忘记。
    因为，那个是……兵符。
    “你来。”李睿对影子招了招手，随即看向了在场的一众朝臣。“这位，是姜蘅。”
    影子的真名叫做姜蘅，打从跟在了李睿的身边之后，其实就已经打算隐姓埋名了，而今，没想到竟是又一次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此前曾经在军中效力，而后到了本王的身边，今次在谋逆事件当中，救了皇上。”李睿说罢，微顿了一瞬，随即抬手，拿起了那一枚兵符。
    “骠骑将军伏诛之后，他手底下统领的将士也是七零八落，皇城护卫一刻都不能松懈，而类似于谋逆这样的案件，本王也不想再看见了。”
    “这是自骠骑将军手中拿回的兵符，即日起，便交予姜蘅，另封为其为御前侍卫，同将军职。”
    “谢王爷。”姜蘅躬身，从李睿的手中接过了兵符。
    朝上瞬间热闹了起来。
    那些个准备给李睿下马威的官员，脸色皆是极其的难看，对视了几瞬，到底是忍耐不住，站了出来，大声地道：“亲王此举过于唐突了一些吧？”
    “姜蘅从前并无官职，即便是军中出身，也不该一上来就领了能命万人的兵符！”
    “连带着武将军都没有的待遇，怎么就让他抢了先？”
    这些个人言辞激烈，话说的还很是难听。
    其实若今日宣布这个事情的人是皇帝的话，他们是不会站出来说这样的话的，毕竟姜蘅护驾有功，光是这个功劳，皇帝要给他一些什么，都是合理的。
    可如今由李睿来颁布，这人还是李睿身边的护卫出身。
    联系到了李睿刚刚登上监国的位置，就迫不及待地将兵符交给了自己的身边人，这想要掌权的心思，未免也有些个太明显了！
    “四公主怎么想的？这个办法可不是太秒啊！”文斐然有些着急，忍不住回头去问好友。
    “不错，本来朝中的人对她监国就有着很大的意见，如今她此举，等于是激怒了那些个人……”
    陶思辰话还没有说完，那边已经有人直接站了出来。
    这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一直反对李睿监国的陈阁老。
    “亲王！”陈阁老一开口，周围都安静了瞬，他躬身拱了拱手，在面对上李睿的时候，连基本的礼仪都算不得多么周全。
    “如今圣上病重，太子在休养身子，命亲王登基，是不想要朝中大乱，故而才出的无奈之举。亲王监国第一日，就让自己的亲信掌控兵权，此等举动，令臣不得不怀疑亲王的用心！”
    满场死寂。
    这是很多人的心理话，只是这些个人不敢说出来，但是陈阁老直接摆在了面上。
    到了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什么反对李睿监国了，而是全然不把李睿这个恭亲王放在了眼中，甚至还怀疑起来了李睿的用心。
    处理不当，李睿就落得跟李煜等人一个下场了。
    李睿抬眼，看向陈阁老。
812 僭越
    陈阁老却不带任何的后退和游移，直接说道：“亲王到底是女子身份，哪怕如今身带要职，却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以免令人误会。”
    “误会？”李睿直接对上了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双眼睛黑黝黝的。“你说的误会，是将本王与那些个乱臣贼子也划上等号了？”
    “公主这就曲解了老臣的话了，老臣绝无此意，只是不希望大楚的名声，因公主的举措而受损，也不想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轻易地就被人给坏了。”陈阁老根本就不怕她，在她开口之后，甚至还多了几分从容。
    从李睿的各种表现来看，不过是一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罢了，这样的人，他是看不上的。
    哪知，李睿却冷笑了一瞬，直接说道：“陈阁老，本王知道你。”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底下的朝臣皆是面面相觑。
    陈阁老亦是抬眼看了她一瞬。
    “你是大楚十七年的进士，在朝的时间，都快要有本王的年纪大了，且入了朝堂之后，一直都兢兢业业，此后得到了父皇的重用，一路升到了内阁之中。”
    “多年经营、股肱之臣。”李睿说着，还缓慢地在这宫殿之内走动了起来。
    周围的人皆是不明白她这一番话是何意，难不成是见到陈阁老不好说话，所以打算迂回一点，用这种方式，来讨好陈阁老？
    可这……作为一个皇族，未免有些个掉价，她还想要统领好整个朝堂，只怕是有点想多了。
    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也就包括了陈阁老本人，他轻哼了一声，随即道：“微臣不过是尽到了自己的本分而已，当不得亲王这般夸奖。”
    “看来你也知道啊。”李睿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陈阁老面上的表情一僵。
    然而李睿没再给他什么开口的机会，径直说道：“你入朝多年，前面十几年都算得上是踏实努力，后来升入了内阁之后，也算得上是无功无过。”
    “然而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这本就是你职权之内的事情。当年父皇恩科取士的时候，可没有说过让你管别的事情啊？”
    “还是说，你觉得那一夜皇宫沦陷，父皇被奸人迫害的时候，你躺在了温暖的床铺之上，享受着皇家馈赠的一切，心安理得的睡觉，与姜蘅的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救驾是同样的功劳，相同的付出？”
    “陈阁老，我记得，您今年也才六十几岁吧？”李睿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缓冷静。“怎么眼下就已经糊涂了？”
    一片死寂——
    许多朝臣眼中都划过了一抹惊异之色，对视之下，更觉后背冷汗直冒。
    李睿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女子，光是这先抑后扬的话，就足以媲美大楚任何一位皇帝了。
    瞧着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可却将陈阁老‘僭越’以及‘失职’都一一说了出来。
    “这个位置，谁都可以坐，但是那一日出现在了皇宫之中护驾的人，只有姜蘅。”
812 僭越
    陈阁老却不带任何的后退和游移，直接说道：“亲王到底是女子身份，哪怕如今身带要职，却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以免令人误会。”
    “误会？”李睿直接对上了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双眼睛黑黝黝的。“你说的误会，是将本王与那些个乱臣贼子也划上等号了？”
    “公主这就曲解了老臣的话了，老臣绝无此意，只是不希望大楚的名声，因公主的举措而受损，也不想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轻易地就被人给坏了。”陈阁老根本就不怕她，在她开口之后，甚至还多了几分从容。
    从李睿的各种表现来看，不过是一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罢了，这样的人，他是看不上的。
    哪知，李睿却冷笑了一瞬，直接说道：“陈阁老，本王知道你。”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底下的朝臣皆是面面相觑。
    陈阁老亦是抬眼看了她一瞬。
    “你是大楚十七年的进士，在朝的时间，都快要有本王的年纪大了，且入了朝堂之后，一直都兢兢业业，此后得到了父皇的重用，一路升到了内阁之中。”
    “多年经营、股肱之臣。”李睿说着，还缓慢地在这宫殿之内走动了起来。
    周围的人皆是不明白她这一番话是何意，难不成是见到陈阁老不好说话，所以打算迂回一点，用这种方式，来讨好陈阁老？
    可这……作为一个皇族，未免有些个掉价，她还想要统领好整个朝堂，只怕是有点想多了。
    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也就包括了陈阁老本人，他轻哼了一声，随即道：“微臣不过是尽到了自己的本分而已，当不得亲王这般夸奖。”
    “看来你也知道啊。”李睿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陈阁老面上的表情一僵。
    然而李睿没再给他什么开口的机会，径直说道：“你入朝多年，前面十几年都算得上是踏实努力，后来升入了内阁之后，也算得上是无功无过。”
    “然而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这本就是你职权之内的事情。当年父皇恩科取士的时候，可没有说过让你管别的事情啊？”
    “还是说，你觉得那一夜皇宫沦陷，父皇被奸人迫害的时候，你躺在了温暖的床铺之上，享受着皇家馈赠的一切，心安理得的睡觉，与姜蘅的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救驾是同样的功劳，相同的付出？”
    “陈阁老，我记得，您今年也才六十几岁吧？”李睿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缓冷静。“怎么眼下就已经糊涂了？”
    一片死寂——
    许多朝臣眼中都划过了一抹惊异之色，对视之下，更觉后背冷汗直冒。
    李睿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女子，光是这先抑后扬的话，就足以媲美大楚任何一位皇帝了。
    瞧着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可却将陈阁老‘僭越’以及‘失职’都一一说了出来。
    “这个位置，谁都可以坐，但是那一日出现在了皇宫之中护驾的人，只有姜蘅。”
813 正中下怀
    李睿看向了所有的朝臣，淡声道：“还是说，只要他是本王的人，那么就足以可以抹杀掉了他身上的一切功劳？”
    “你们针对的，是本王这个人，还是我李家？”
    这句话说得，就很重了。
    李睿扣下了这么一个高帽子，此前那些个想要帮腔陈阁老的人，俱是偃旗息鼓了。
    这个时候站出来，那就是真的大逆不道，李睿想要让他们死，那也是死的的。
    何况……
    说话的当口，不少人已经瞧见了殿内侍卫的身影。
    平常议事的时候，侍卫无令是不得进入其中的，而今，却出现在了这边。
    这是在威慑谁，却也不必明说了。
    这些个人闹腾了许久，一直都在说反对的话，却没有去细细查看过，李睿的手里究竟有多少的人马。
    她可不是一个人，而今日的这一出，也并不是来让他们商议的。
    江暮寒第一时间道：“自古以来，御前护驾都是大功，按此前先祖皇帝的规矩，便是享受世袭爵位，也是应当的，这个兵符，是姜大人应得的！”
    此言一出，底下再无反对的声音。
    姜蘅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接过了那一枚兵符，站到了朝中官员的队列之中。
    而那陈阁老却还站在了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明显是被李睿这一顿抢白给气得不轻。
    李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轻声道：“陈阁老可是还有事？”
    陈阁老本就不想要退让，听了她的话之后，更是冷笑了瞬，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听李睿道：“今日早朝，确实是有一件最为紧要的事。”
    “谋逆一案之中，不少人卷入其间，朝中空出来了大量的官职，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陈阁老可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陈阁老被她噎了一下，他想说的，其实还是姜蘅的事情，可对方太过于聪慧了机敏，不等他出招已经直接起身回避。
    甚至还在这一众朝臣之下，给足了他颜面何台阶，他这个时候再死咬着姜蘅的事不放，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陈阁老冷哼了一声，嗤声道：“臣以为，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乱来，让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人上位，便是对天下和百姓的不负责任。”
    “故而，当特开一次恩科，取一轮进士，补充到其中，如此，才能够算作是合乎情理与规矩！”
    这个话，乍一听，仿佛是在说这些个空缺官职的问题，实际上却是在讥讽李睿，说她不懂规矩，让姜蘅随便上位。
    话里的意思太过于明显和直白，以至于连带着殿内的气氛都变得沉郁了起来。
    按照李睿方才的表现，不少人以为，她必定会反唇相讥，用更加名正言顺的说辞，来镇住了陈阁老才是。
    哪知，李睿竟是点下了头来，直接道：“陈阁老所想，亦是与本王所想无异。”
    所有的朝臣……
    连带着那些个算得上是比较有阅历的都愣住了，例如孙大人，他满脸迷茫地看着游星。
813 正中下怀
    李睿看向了所有的朝臣，淡声道：“还是说，只要他是本王的人，那么就足以可以抹杀掉了他身上的一切功劳？”
    “你们针对的，是本王这个人，还是我李家？”
    这句话说得，就很重了。
    李睿扣下了这么一个高帽子，此前那些个想要帮腔陈阁老的人，俱是偃旗息鼓了。
    这个时候站出来，那就是真的大逆不道，李睿想要让他们死，那也是死的的。
    何况……
    说话的当口，不少人已经瞧见了殿内侍卫的身影。
    平常议事的时候，侍卫无令是不得进入其中的，而今，却出现在了这边。
    这是在威慑谁，却也不必明说了。
    这些个人闹腾了许久，一直都在说反对的话，却没有去细细查看过，李睿的手里究竟有多少的人马。
    她可不是一个人，而今日的这一出，也并不是来让他们商议的。
    江暮寒第一时间道：“自古以来，御前护驾都是大功，按此前先祖皇帝的规矩，便是享受世袭爵位，也是应当的，这个兵符，是姜大人应得的！”
    此言一出，底下再无反对的声音。
    姜蘅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接过了那一枚兵符，站到了朝中官员的队列之中。
    而那陈阁老却还站在了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明显是被李睿这一顿抢白给气得不轻。
    李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轻声道：“陈阁老可是还有事？”
    陈阁老本就不想要退让，听了她的话之后，更是冷笑了瞬，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听李睿道：“今日早朝，确实是有一件最为紧要的事。”
    “谋逆一案之中，不少人卷入其间，朝中空出来了大量的官职，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陈阁老可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陈阁老被她噎了一下，他想说的，其实还是姜蘅的事情，可对方太过于聪慧了机敏，不等他出招已经直接起身回避。
    甚至还在这一众朝臣之下，给足了他颜面何台阶，他这个时候再死咬着姜蘅的事不放，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陈阁老冷哼了一声，嗤声道：“臣以为，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乱来，让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人上位，便是对天下和百姓的不负责任。”
    “故而，当特开一次恩科，取一轮进士，补充到其中，如此，才能够算作是合乎情理与规矩！”
    这个话，乍一听，仿佛是在说这些个空缺官职的问题，实际上却是在讥讽李睿，说她不懂规矩，让姜蘅随便上位。
    话里的意思太过于明显和直白，以至于连带着殿内的气氛都变得沉郁了起来。
    按照李睿方才的表现，不少人以为，她必定会反唇相讥，用更加名正言顺的说辞，来镇住了陈阁老才是。
    哪知，李睿竟是点下了头来，直接道：“陈阁老所想，亦是与本王所想无异。”
    所有的朝臣……
    连带着那些个算得上是比较有阅历的都愣住了，例如孙大人，他满脸迷茫地看着游星。
814 信任
    疑惑地说道：“这是哪一出啊？”
    不是还在争吵吗，怎么突然就同意了陈阁老的想法？
    而且，陈阁老这般反对李睿，并且还如此的咄咄相逼，李睿不应该更加对他各种打压才对吗，这怎么说同意就同意了呢？
    游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反而是轻声感慨了一句：“咱们这位公主，才是个真正的能耐人啊。”
    孙大人：？
    咋就能耐了，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而那边，陈阁老就更气了，甚至有一种李睿铺垫了那么多就是等他主动开口说这个话的感觉。
    毕竟有关于这个事情，朝中其实一直都没有达成一致。
    空出来的官职那么多，牵涉到了无数人的仕途，对于那些个人来说，调任自然是最好的，站在调任一派的官员也是不少。
    毕竟大楚官员的数量并不少，真正想要调任的话还是能够做得到的，更何况这一次牵涉其中的，都是京官，许多在外面的官员能否被调回京城内，也就看这一遭了。
    而站在了他们这些个老臣的角度来看，调任的话调动太大了，并且才发生了谋逆这样的大事，大楚最应该做的，是休养生息，能不生事则不生事，调动过大的话，会将影响扩大到了各个地方去。
    这就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不少人觉得，当是先补充朝廷的中坚力量，再次开设科举，补充了一定的新官员之后，再进行小范围的调动。
    陈阁老是赞同后面一点的，但是以他的性格，他不会在争论的时候说什么，更不会讲一些大包大揽的话。
    老臣都清楚，这种举动无异于是引火烧身。
    可是如今，李睿几句话就让他将心底话说出来了，而且他还成为了第一个站出来提建议的人，这简直就是……
    将他架在了火上去烤啊！
    周围那些个炙热的目光，有一大半都落在了陈阁老的身上。
    陈阁老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栽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手里，哦，还是一个年轻女子，这会是既懊恼又有些说不明的情绪。
    李睿轻笑了瞬，道：“陈阁老不愧是朝中元老，所思所想都即为独到，本王心甚慰之，恰好，这件事情需要的，就是您这样的人。”
    “您为官清廉正直，作为此番新开设恩科的主考官，是最为合适不过的了，那么这件事情，本王就全权交由你负责了。”
    陈阁老：……
    “噗嗤！”文斐然一时没有忍住，差点笑出声，被他爹狠狠地瞪了一眼，忙不迭收敛了自己的神色。
    可他还是想笑。
    “陈阁老这是不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主考官了？”陶思辰亦是反应了过来，他复又看了前面的江暮寒一眼，忍不住道：“难怪你昨日说，不用担心。”
    原来她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无论是今日的兵符，还是让陈阁老主动接手这个麻烦事，都表现出了超强的统帅能力。
    江暮寒昨日能那么清闲，是因为她对李睿有着绝对的信任。
815 黄客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此后的整个早朝之上，更多的都是在商议新开设恩科的各类细节，毕竟按照规矩来说，下一次的乡试应该是三年后才是，因为临时改动，所以需要做的很多。
    还有少数人对于新开设恩科的事有着不同的意见，吵吵嚷嚷中，结束了李睿监国后的第一次早朝。
    不过结果对于李睿来说，是尤其好的，姜蘅掌控兵权，最主要的政务得到了解决。散朝之后，李睿、江暮寒以及文素雅三个人聚在了一块。
    此番再见面，是不必偷偷摸摸，她们三个人光明正大，走在了长长的宫道之上，来往的宫人瞧见了，皆是垂首行礼。
    此番的宫变之中，文素雅因为保护太后有功，也被升成了一等女官，如今掌着手底下许多的女官跟内侍，也算得上是极其的风光了。
    她性格并不适合待在了前朝，与李睿和江暮寒商议过后，也是决定继续留在了后宫中。
    “您之前提到过的，我留意过了，这宫中身世清白，聪慧能干的小太监其实不少，但在这里边，有两个又比较特殊，一个是内务府的小太监黄客，另外一个，则是苏胜手底下的一等小太监赵宁。赵宁您平日里接触过不少，不过我要说的，是这个黄客。”
    “此人出身清贫，入宫是因为家中遭了难，想谋个生处。因着入宫的年纪小，故而基本上算得上是在宫中长大的，他在内务府内其实就是个小太监，但内务府那种捧高踩低的地方内，居然过得还很是不错。”
    文素雅缓了一瞬，看向了李睿的方向，淡声道：“听说此人聪慧，也有些个手段，多年来未曾晋升，只是因为得罪了顶头上司，黄客生了一张清俊的脸，在这宫内，长得好看的小太监也并不好过。”
    “他因着拒绝了内务府大太监的‘好意’，故而被排斥，一直干的都是最累最不讨好的活，可就算是这样，那大太监也不能将他如何。”
    “比较起来，我觉得赵宁虽说一直都在御前办事，但是他们这一伙的小太监，都被苏胜保护得太好了，未必就有黄客这等手段跟担当。”
    李睿在宫中的人手其实不算少，但多半都是女子。太监她是从来都没有用过的，可宫中的太监不少，她不能永远不与这部分的人接触。
    故而起了心思，让文素雅帮忙留意一个聪慧能干点的，提拔到了身边来。
    李睿听了她的话之后，轻点头，道：“黄客此人，我倒是知道一些。”
    文素雅有些个好奇地看向了她，却听她道：“黄客就是那一日，父皇派去赐死静嫔母子的人。”
    也就是那个有些个身手的小太监。
    “原是他！”文素雅听了之后，面色也有些个复杂。底下的人只跟她说，黄客做的活很难做，却没想到是这种活计。
    时人在这些个方面有点讲究，一般的主子是不愿意用这种常年接触死人的人的。
    她正准备开口。
816 婚事
    却听李睿说道：“就他吧。”
    文素雅微怔，江暮寒却轻声道：“赐死这样的事，并非谁都能做。”
    “我在这些方面，没什么忌讳的。”李睿也轻笑着跟文素雅解释道。
    文素雅一听，便松了一口气，她确实是觉得黄客不错，如今李睿满意，那就更好了。
    “我听说这一次的事情，已经全权交由陈阁老去处理了？”文素雅说罢，看向了江暮寒，轻声道：“王爷怎么不把这个事交给暮寒来做呢？”
    她们二人都是刚刚入了朝堂，急需要站住脚跟的时候，何况江暮寒本身就是科举出身，对科举的事情也是极为了解的，来处理这件事情肯定非常容易上手，这事办好，在这朝堂之上也算得上是立住了。
    “她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李睿闻言，勾唇笑了一下，扫向了江暮寒那边。
    “什么事？”文素雅满脸的不明所以，纳闷地看着江暮寒。
    江暮寒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和冷淡，轻声道：“备嫁。”
    文素雅：……
    差点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对，江暮寒确实是应该要备嫁了，距离她跟纪迟蔚的婚期，也没两个月了。
    这些日子以来，俗事缠身，倒是把这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给忘记了。
    李睿轻笑，一边道：“纪大人等这一日可不知道等多久了，与本王的交涉之中，唯一提出的也只有此事，这本王怎么可以再多加阻碍呢。”
    何况，陈阁老是朝中元老，说话做事远比江暮寒来的有分量，如今这个情况之下，应当更快地将这件事情给解决了，而不是用来给江暮寒立功。
    江暮寒想要立功，多的是机会。
    朝上的统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这方面上，也就不必明说了。
    文素雅一听，却也是笑了，道：“说的也是，纪大人的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将婚事办了才行。”
    话是这么说的，这整个京城内的人也都知道纪迟蔚跟江暮寒两个人婚期已近，然而从明面上，根本就看不出来这二人有什么太多的关系。
    甚至偶尔，还会针尖对麦芒。
    翌日早朝之上，江南那边的官员上了一道折子，旨在询问上边，那个已经成为了烂工程的桥梁该如何处理。
    马上就要到汛期了，那桥梁短时间之内是修不出来的，可就这么放在那边，又实在是说不过去，底下的官员刚上任就接了这么一个烂摊子，也很是头疼。
    朝中就这个事情，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一半的人认为，当不在管这个桥梁，将重点放在了治理堤坝跟汛期防控的事情之上，而另外一半人则是认为，这桥梁还是得要修，修好了之后呢，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不仅连通上下，而且还能够补充汛期百姓的收入。
    两边吵得是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纪迟蔚站了出来，他的意见也是修桥，不过另外增加了修葺堤坝。
    算得上是综合了上下两项，加上他素来有威望，这个提议一出。
817 没钱
    吵闹便停止了。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哪知就在这个时候，江暮寒站出来了。
    “王爷。”江暮寒上朝之后，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加上她又是个冷淡的性子，极其容易让人忽视了她。
    这会儿忽然站出来，还叫许多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件事，臣反对。”哪知，江暮寒一开口，就是否决了自己未婚夫的提议。
    魏恒站在了纪迟蔚的身边，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转头看他们这边。
    魏恒：……
    这怎么说呢，纪迟蔚在朝中只手遮天这么多年，眼下算不算是碰见了对手？
    “江大人为何反对？”纪迟蔚亦是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暮寒扫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没钱。”
    所有的人：……
    这话说得极其的奇怪，加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身份，不免让人生出了一种夫妻二人吵架的感觉来，但是对上了江暮寒的位置来看，那就对了。
    江暮寒如今是户部的官员。
    “怎么就没钱了？”纪迟蔚眯了眯眼睛。“近些年虽说朝中大小事务不断，可百姓一直都生活得不错，去岁更是大丰收了，另有，江大人或许刚刚接手了户部并不清楚，国库内查抄了霍家并着此前贪墨的几个官员，充盈了不少。”
    “另有夜渡山矿脉产出，怎么也不该没钱才是。”
    魏恒听得有些傻了，忍不住回头问秦霜，道：“这两人真的有感情吗？”
    “说不准今日回去之后便打算你死我亡了。”秦霜亦是挑眉，面上还带了一些幸灾乐祸。“所以人人都说纪迟蔚得了一个了不起的老婆，你看看，这哪是什么好事啊？”
    魏恒忍不住点头，太难了。
    “纪大人所言俱是没有任何的错处，如今国库确实是比较充盈的，可如今支出也不少。”江暮寒干脆直接转身，对着他道：“培育新的粮食种子，这个也是纪大人提的，并且因为新粮种不好被百姓接受，朝廷打算是不收取任何的银两，发放这一批粮种。”
    “这涉及的银两，便有上百万两之多了，二则，此前发放军饷犒劳军中，也耗费了几百万两，如今再给你修个桥梁建造个堤坝，国库还能有钱吗？”
    所有的人：……
    这种两口子吵架还要让他们旁观的诡异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算下来是紧凑了一些，但也并非是拿不出这个钱来，且汛期将至，不趁着如今将断掉桥梁修补一二，那些个石料泡在了水里一段时间，也就泡坏了，那损失不是更大？”
    江暮寒眼观鼻鼻观心，道：“修桥可以，建堤坝没钱。”
    “一个堤坝修建下来耗资上百万两银，但造福的是江南一带所有的百姓，国库收紧一二便能匀出银钱来……”
    “治水一项上，并非修建堤坝就行的，堵不如疏，耗资巨大的堤坝在汛期前并不一定能够修建好，早些治水的效果会比堤坝更佳，最主要的是。”
818 问刑部
    “省钱。”江暮寒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一番话说得，户部尚书明面上不显，实际上已经给江暮寒疯狂地叫好跟呐喊了。
    这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国库内还能够有多少的钱？干什么都要钱，眼下那个重开科举的事情，涉及到的就是大批的银两了。
    如今又要修建堤坝，哪有那么多钱可挥霍的。
    那夜渡山的矿脉确实是还可以继续开采，而且开采下来的数量也不少，可是问题是，开采需要时间，提炼需要时间，这些个事情都要工人去做，工人不要工钱的吗？
    从贪官污吏家中收敛出来的倒是成品银子，可那些个官银用处也极多，光是发放军饷一件事情之上，就败了大概五百万两白银。
    这些个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往上报，底下都在讴歌太子殿下良善，还有皇帝怜悯军心，这么大的底儿只有他们来兜。
    太子发放军饷本就有一定的问题，前面因为发放不均，导致怨言颇多，后来为了平愤又往里添了钱，这多余的钱哪里去找，还不是只有问户部要。
    一来二去，本来就说的二百万两军饷，演变成为了五百万两，太子直接拿了令牌来户部取，他拦都拦不住。
    如今国库里所剩无几，倒是从李煜府中以及五皇子府内搜罗出来了一些银子，但是这案子还是在查办当中，这些个东西都是赃款，目前还存放在了刑部，想要从刑部之内将银钱提过来，还有很长的流程要走。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没有钱。
    不过这些个事情，户部尚书知道，另外一个侍郎也清楚，江暮寒昨日才上任，按照他的估计，江暮寒应当是连户部的构造都还没摸清楚。
    谁知她上来就说没钱了……
    尚书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眼里充满了疑惑，抬眼一看自己的副手，也是同款的迷惑。
    “那户部什么时候能够有钱？”纪迟蔚看着江暮寒。
    江暮寒挑眉，道：“回纪大人的话，此事不该问户部，而是应该问刑部。”
    这火还烧到了刑部的身上。
    刑部尚书满脸的尴尬，站出来道：“江大人，这与刑部有什么关系？”
    “刑部办案时间太长，霍家的案子倒是结清了，缴纳银两也归入了户部国库内，可张娘子一案之中牵扯出的巨额银两，时到今日都未曾能够流入户部。”
    “第二，李煜府上搜罗出大批的现银，我户部之人本想去查点，刑部却已案子尚未结清推脱，导致银两总数不得而知。”
    刑部尚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江暮寒有事说事，这话的意思却是刑部办事不利，拖延太久。
    “……江大人所言有理，可这也怪不着刑部啊，许多事情都自有规章和流程，刑部也是按照规矩来办事的。”
    “规矩卡死了堤坝钱，这事得您给纪大人解释。”江暮寒半点不吃这一套，直接甩锅给了他。
    那刑部尚书一抬眼，就对上了纪迟蔚冷淡的目光，当即就打了一个哆嗦。
819 账房先生
    “这、这……纪大人，刑部内也是按照规矩来办事的，尤其这些个案子俱是牵扯复杂，底下的人几乎好几个昼夜都没有好好地休息了，却也都没有涉及的东西全部都罗列出来，想要结案的话，必定还要好几个月……”
    刑部尚书说话的声音是越来越低了，主要是他没什么胆子直面纪迟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瞧着实在是怪瘆人的，怎么会有闺阁内的女子喜欢纪迟蔚这样的煞星呢？
    “这个简单。”就在刑部尚书快给纪迟蔚跪下之前，江暮寒忽然又开了口。
    她一出声，纪迟蔚的眼神立马就移开了去，那刑部尚书面上不显，后背却已经被冷汗给浸湿了，这会儿他看江暮寒的眼神里都带了一些敬畏之色。
    能不敬畏吗？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女子，居然还敢直接跟纪迟蔚抬杠甚至是拒绝了他的提议，刑部尚书这种工作了好多年的官员都不敢呢！
    “这些案子确实是难查，刑部的难处我们也可以理解，但银子还是需要第一时间交由户部。”
    刑部尚书一听，也是头大，他顶着一头的汗，忙道：“江大人，您刚刚上任，可能还不太清楚，那些个银子因为都是搜罗出来的，底下的人粗略地清点了一遍，之后还要核对到了每个人的头上，列出来一个整体的清单，所以……”
    “所以银子是暂时没办法从刑部提出来的。”旁边的刑部侍郎忙不迭补上了一句，又道：“加上这一段时间事忙，刑部还没有清算过这些个银子，具体数额我们也不太清楚，若是这个时候就提到了户部的话，后续出现了岔子也不好解决。”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显得流程格外的冗长，分明收缴了很多的银子，户部还是银子不够用。
    眼看局面又僵住了，户部尚书亦是摇了摇头，他是比较欣赏江暮寒直言没钱这件事，以及提出了这流程太长的事的，但是这件事情总体来说，是大家都清楚，却也没有解决的方法。
    毕竟出现了岔子，那就是掉脑袋的事情！
    谁也不敢在这上面去打包票啊！
    “若只是这个问题的话，那就好办了。”江暮寒轻挑眉，轻抬手，就有宫人麻利地递上了一件东西。“亲王，这是张娘子私藏起来的账本，里面记录着这些年他们的银两往来，她手中握有的银两，以及李煜调动过的银子。”
    “里里外外计算下来，共计一千七百九十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两，并着两吊钱。”
    满朝死寂。
    “咕咚！”刑部侍郎就站在了那刑部尚书的身边，在江暮寒的话说出口之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紧张的……
    谁知道江暮寒还有这一出，连带着两吊钱都算了进去。
    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吗？那岁寒多挣钱啊，再有她的沁书斋，如今也是京中书铺里的龙头老大了。
    怎么家里这么有钱，自己还跟一个账房先生似的！
820 赞同
    连带着两吊钱都被她记得清清楚楚的。
    这都叫一些个什么事啊？
    “啊，我听说这个账本的话，张娘子府中的一个大管事手里还有一本，李煜府上亦是有人手握了一册，一共三册，刑部不会搜查出来吧？”江暮寒转过了头来，对刑部尚书微微一笑。
    “自、自是搜出来了！”刑部尚书露出来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一边用余光狠狠地瞪了自己身边的人几眼，那些个人俱是低下了头去。
    居然还有这么一本账册，他们完全就没有搜查出来，今日从朝上下去，必定是要严加拷问那几个人了。
    然而如今说这些没用，江暮寒账册都拿出来了，现在要如何收场才是？
    “如今可有钱了？”不等旁人开口，纪迟蔚就冷冷地看向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差点就跪下来了，想也不想地就道：“有了有了！”
    这个话脱口而出，他瞬间就后悔了，他们手里没有账册，也没清点过银子，到时候去提银子，若是多了或者是少了的话，他们该怎么办？
    “江大人，既是刑部已经准备好了银子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好在纪迟蔚没在继续说些什么了，反而是转向了江暮寒。
    这两口子，在朝堂上还真的是不忌讳，瞧着哪里像是一家人，分明是仇人才对。
    不过……
    游星等人心情还是极其微妙的，在朝堂之上，还真的是没有谁可以这样给纪迟蔚吃瘪。
    江暮寒这么做，也不能说挺好的吧，但就是……挺爽的。
﻿
    孙大人站在一旁，已经努力地在克制自己的唇角不往上勾了。
    他可没忘记，上次他就反驳了纪迟蔚一句话，就被对方问得是哑口无言，弄得整个人心态都不好了。
    沈大人这个弟子啊，收的十分的好！
    “既是有钱了，修建堤坝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下官自然不会反对。”江暮寒说罢，却忽然话锋一转，道：“只是，如今不过才堪堪六月份，后半年还早，为了后半年考虑，便是修建堤坝，却也不能够处处大手大脚，亦或者是找一些门外汉来无端消耗银钱。”
    朝臣们：……
    这江暮寒投错胎了，去做个生意人多好，绝对成本和回报都让她算得死死的。
    不想，这句话却得到了许多人的一致认可，首先站出来的人就是沈弘了，他往前一步，道：“江大人所言有理。”
    “逢着大楚多变之际，银钱当用到了刀刃之上，乍一听这一千多万两，实在是令人心惊不已，也可以填充国库，令得很长一段时间朝中都处于有银钱可用的状态，但须知，这钱，多半也是取之于民。”
    “今晨西北曾送过来了消息，说是岳国有些个蠢蠢欲动，这些年，岳国表面上对我大楚臣服，实际上心底所思所想不言而喻。如今皇上及太子皆是病了，朝中重任都落在了亲王身上。”
    “亲王处理事务得当，但落旁人眼中，不免有大楚势弱之感，大楚无其他想法。”
821 了不得的
    “却也不容许他人妄动心思！此番填充国库之后，当得细心分配才是。在此等方面，臣与江大人共进退！”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人都沉默了起来。
    确实，大楚这段时日以来，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若非是底蕴在那里，否则的话，尚且还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样子，若是动乱起来，第一个紧需的就是银钱，他们觉得江暮寒算得过分精明，却又哪里知道，这盛世的皮下又是何种的慌乱。
    “臣附议。”这个时候，到底是老臣说话管用，文阁老也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并着郁坤、游星及孙大人等人，皆是出声应和。
    场面几乎在一瞬间出现了一边倒，许多人这才惊觉，江暮寒不仅仅是个女子，也不是一个突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朝堂上的官员，她还是沈弘的最后一位弟子。
    沈弘这个人，最为叫人明晰的就是护短了。
    当然，此番也不仅仅是在为了江暮寒站队。
    “臣以为。”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位一直跟李睿过不去，这几日还换着办法气自己的陈阁老也站了出来。“诸位大人所言有理，国之动荡之际，做事更应该考虑周全。”
    李睿轻笑了一瞬，点头道：“这事本王也考虑过了，恰好，本王这里有个人选。”
    “杜芹。”她的目光顺着往后面看了过去，这一开口，令得周围所有的人也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红色衣袍，面容沉肃的男子走出来。
    观此人衣服之上的绣样，当只是一个七品官。
    “臣在。”
    李睿轻颔首，道：“这位，是工部底下的一位干事，名叫杜芹。”
    许多人面面相觑，明显是不太认识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工部干事，也对他能否办好这件事情充满了质疑。
    不等他们开口，纪迟蔚便开口道：“杜芹？我记得你。”
    “纪大人。”杜芹对纪迟蔚躬身行了一礼。
    李睿淡笑：“他曾参与过冀州大桥修建，多年前，曾与本王有过一面之缘，便是那一次的雪崩。后续眠山村的新村选址，便是杜芹选定的。”
    眠山村，提到这个很多人就都清楚了。
    那是五皇子第一次走入了所有人视线当中，就是借着眠山村的事。那边地势本就容易发生雪崩，好多村庄都遭了难，包括太子去处理的那个村庄，此后便是挪了几次村子，都无济于事。
    这个眠山村就是在那一次的事情之中，显得尤其幸运的一个村庄。
    他们从挪村，到重新选址以及后续的房屋建立，统统跟别人不一样，那从那之后许多年，眠山村再没有经历过雪崩。
    不止如此，后续有不少村庄跟着眠山村有样学样，在他们附近重新建起了房屋，也并未遭受雪灾，甚至在大雪覆盖的时候，他们特殊的房屋还能够抵御风寒。
    一时间传为佳话。
    但这件事情，后续都归为了五皇子的功劳，常被人提起，却未曾听到过这位官员的名字。
    如今一听，倒是个了不得的。
822 本末倒置
    然而，除了这个事情之外，许多人还注意到了此人多年前跟随过李睿一次，到了如今，李睿也算得上是飞黄腾达了，却还在登位后，记得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恭亲王之名，又岂是皇帝随便乱封的。
    “杜芹，本王问你，若重新修桥以及修建堤坝的事情交给你的话，在建成的大桥需得要牢固，且堤坝能用的情况之下，你需要多少银子？”李睿目光平静地看向了那杜芹。
    杜芹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却还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他也曾自嘲此生出头无望，也知仕途在难攀升，从来都只做自己的本分之事。
    突然有一天，这样好的机会落到了自己的头顶上，说不激动其实是假的，他的手心里都满是汗水，一颗心也是悬在了半空之中。
    但他更是清楚，他的回答，就直接决定了这个机会他能不能直接掌握。
    因此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脑子重新回到了清醒的状态之中。
    平时接触的最多的石料、沙土以及各类建材在他的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说来巧了，前些个日子他正好研究过了那座断掉的桥梁，对于那边的具体数据也比较清楚。
    因而默认了一遍之后，杜芹抬眸，眼中已经是笃定一片，他毫不犹豫地开了口道：“回王爷的话，若是让臣来做，至多不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
    “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是说光是那桥梁修葺下来就要花费四百万两吗？”说话的人皆是抬眼看向了工部尚书，这个银钱的预算也是工部给出来的。
    工部尚书脸上有些个挂不住，当即就斥责了那个杜芹一瞬，怒道：“你知道一些什么，那边桥梁横跨了整个江南最大的江河！满打满算，用上了同一批宫人去修葺堤坝，也至少需要四百五十万两白银，你一个干事而已，张口就能吐出三百万两来，也不怕惹人笑话？”
    气氛瞬间变了，许多人皆是拿眼看向了那个杜芹，工部尚书的话较为合乎众人的认知，毕竟，此前修建这座桥梁的时候，拨出去的可是有五六百万两银。
    却还没有将桥梁修好，区区三百万两，怎么可能？
    杜芹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工部尚书的话，反而是紧缩眉头不言语。
    “亲王，此人过于夸大言辞了一些，三百万两是绝对不可能做得到的，臣以为，便是要节省开支，至少也需要四百五十万两银，臣有信心能够做好！”
    工部尚书当即转身面朝了李睿，大声地说道。
    李睿闻言挑了挑眉，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底下的气氛瞬间就有些个古怪了。
    江暮寒抬眸，看了下杜芹眉头紧锁的模样，她忽而转过身，对刚才给她呈上来账本的宫人轻声说了几句话。
    宫人听了之后，忙不迭点下了头来，匆匆转身去办了。
    “亲王，节流开支虽说是必要的，但这修桥的事情却也马虎不得，若是一味地想着节约，而忽略了桥梁本身的质量的话，怕是会本末倒置。”
823 准备
    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杜芹能够做得好眠山村选址的事情，却不一定能够做得好每一件事。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在朝中太过于平庸，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亮眼的表现，旁人不相信他，倒也是极为正常的。
    杜芹额上浮现了些冷汗，他很着急，但是越是着急越是上火，就恰恰显得越发地慌乱，眼看着质疑的目光是越来越多的时候，忽而有个宫人快步走上了前来，那宫人拿来了一套纸笔，轻声道：“杜大人，这是江大人让奴才给您送的东西。”
    杜芹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面带狂喜，他当即抬头道：“大人，亲王，下官知道，如果光是凭着几句话的话，是无法让诸位相信下官的！但是江南桥梁的事，下官有着足够的信心，请诸位给下官一点时间！”
    “两刻种就好！”
    工部尚书闻言皱下了眉头，在他看来，杜芹所说的这些个话皆是无稽之谈，还给他什么时间？这样的人，直管无视了就是了。
    不过在朝上的人可不这么想，尤其是听到三百万两就能够处理好这个事情，谁听了不觉得是一件大好事？
    工部尚书虽说有着足够的官声，在朝堂之上的地位也是远远要高于了那个杜芹，可架不住这个诱惑实在是有些大。
    “这样吧。”就在众人沉默，大概心中在思虑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李睿轻声笑了一瞬，道：“你先在一旁准备着，在早朝结束之前，本王要看见你准备好的东西，如何？”
    杜芹连连点头，满脸的激动之色，毫不犹豫地就道：“下官遵命！”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而且李睿虽说是给了这个杜芹身份，却没有说一定就会用杜芹，那些个反对杜芹的人，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
    近日政务繁琐，还有许多事情待处理，杜芹应下了之后就走到了旁边的大殿上，一个人趴在了哪里奋笔疾书，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写些个什么东西。
    连带着宫人说，要给他准备桌椅，都被他直接给拒绝了。
    时间不等人，这个时候并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旁人见他不理人了，也就不再去关注他，反而是说起了这乡试的事情来了。
    乡试的时间定了，便是在今年九月，由内阁亲自拟定了圣旨，并且得了陈阁老这个主考官的首肯之后，在今日早朝之后，便会将乡试的告示张贴出去。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往常等一次乡试最少也需要三年的时间，三年说短不短，但说长却也很长，如今新增添一次乡试的机会，就代表着他们有生之年能够进入朝堂的机会又多了一次。
    这等好事之上，添上谁的名字，那都是流传千古的好事。
    如今板上钉钉，不少人想要掺一脚，却又没地方落脚。陈阁老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跟他讲关系，十有八九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这个时候，许多人才深觉。
824 改变
    李睿选择陈阁老，只怕是从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
    如今看下来，竟是没有人比陈阁老还要适合做这样的事。
    几番争论下来，该制定的东西基本上已经制定好了，朝上安静了一瞬，杜芹就是在这个时候跳了起来，兴高采烈地说道：“成了！”
    所有的人皆是回头看他，却见他满脸兴奋的捧着一张纸，快步行到了殿前，高声对李睿道：“请亲王过目。”
    隔得远，看不清楚那张纸上面的内容，只瞧着似乎还画了一个图形的样子，上面写满了字。
    李睿接过了他手中的纸，看了几眼之后，唇角微勾，她抬眸，缓声道：“诸位皆是上前来看吧。”
    “这……不太合理吧？”再怎么说，李睿的位置也等同于皇帝一般了，哪有皇帝在朝上跟群臣其乐融融的。
    “无碍。”李睿挥了挥手，加上这些个人实在是好奇这个杜芹究竟做了一些什么，还是忍不住凑了上去。
    工部尚书算得上是走得最快的人，赶在了最前头，瞧见了那一张纸上面的内容，当看清楚了之后，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仅是工部尚书，连带着其他的人都惊住了，有个官员大声地道：“这……”
    这是什么东西？
    江暮寒没挤过去看，但不用看她也知道是什么，其实就是现代的建筑草图，加上所有的预算配置以及需要用到的人力物力清算表。
    这个东西搁在了现代其实并不算稀罕，但是放在了大楚的话，以这种形式来呈现东西的人，估计并不多。
    杜芹这个人她早就听李睿提到过，但李睿对杜芹的了解也并不深，他们之间也就是雪崩的那一次有过些许的往来，为了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能力胜任这个差事。
    江暮寒曾经做过了非常详细的调查，这中间，就有人给她呈过了杜芹此前献上去但是没有被采纳的图纸，当时她就发觉，这个人不仅对于这些个事情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而且非常具有天赋。
    能力也极强。
    只不过，被大楚的官品制度给耽误了。
    倒不是说大楚的官品制度有什么问题，一直以来其实都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伴随着时间越长，内里的官员就会变得越发的懒散。
    类似于杜芹这样有着另类想法的人，在六部之中其实是很少能够得到重要的，工部这样的部门，他们更加信任老匠，老匠有经验并且长期使用，能够做到最节省时间并且最不费事。
    另外就是，新推出一个办法，注定要做太多的工作，对于大多数的官员来说，这个事情太麻烦了。
    所以哪怕是杜芹的图纸真的做的很好，是肉眼可见的好东西，对方出于谨慎也好懒惰也罢，十有八九也是不会采纳的。
    人的思维就固化在这里了，自然不会轻易做出改变，哪怕知道这个改变是好的。
    这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风气，就好像此前刑部的推脱一样，是短时期之内没有办法立刻改变的东西。
825 吴奇
    不过假以时日，必将出现革新。
    “嘶，这个杜芹还真的不是一般人啊！”孙大人看了也说好，转头与游星议论道：“你看看，他这分明是对那边的地形了如指掌，不仅如此，从用的材料到当地的物价，以及各类的人员调配和工人工钱，全部都清算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个东西居然还能够这样来呈现，从前怎么没人想到想将其画下来，再照着去做呢？”
    其实有是有这样的人的，只不过世人更信奉所谓的经验还有老工匠的骄傲，让一个老工匠先画图再去做事情，那岂不是有些个折辱对方？
    而且一般那样的草图，是不会有眼前的这个精细的，因为杜芹不仅仅是画出了桥梁的模样，而且标注清楚了各类的数据，比如桥梁的长度、宽度已经河流的流向等等系列。
    虽然能够看得出来，许多地方还是有些个粗糙，经不起细细的打量，但是这一副图可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画出来的，所用时间之短，简直令人惊异。
    这些个东西综合在了一起之后，足以可以看出杜芹是个怎么样的人。
    就这样东西，拿来问工部尚书，他都未必是全部清楚的。
    “不仅如此，你且看看底下所写的内容，他说，考虑到天气和各方面的意外因素，在原本的条件之下，都会多设宽一点条件，也就是说，这三百万两，还是满打满算之下的结果。”
    游星亦是感慨了一句，他说这话，看得却不是杜芹，而是李睿跟江暮寒。
    杜芹这样的能人不多见，却也算不得少见，而这二人，一个初入朝堂，一个尚且还没有站稳脚跟的亲王，两个都是女子，却已经对这些个事情了如指掌了。
    游星有些心惊，眼眸更加深沉了一瞬。
    瞧着大楚如今的局势是很不好的，毕竟皇帝病重显得他们朝中无人，可这半个多来月的朝夕相对，却让他感觉大楚的机遇真真是到了。
    “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尚书大人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意见吗？”李睿抬眸，扫了那工部尚书一眼，对方脸色极其的难看。
    这张图纸的说服力太强了一些，杜芹所了解到的东西，甚至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光是这一点上，他就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只不过……
    “即便是按照他所说的这般做，可臣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杜芹在工部的时间虽说是不短了，可到底还缺少经验，这些年以来，也从未接手过任何的大工程，贸贸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若是出现了岔子的话……”
    工部尚书沉下脸，开始用上了经验来说项。
    未曾想，李睿却直接道：“这个好办，此事事大，仅是杜芹一人来办，难免会显得过于勉强，工部侍郎吴奇吴大人，在工部任职已久，手中也曾掌过许多的大工程，此番正好与杜芹一并前往。”
    周围一静。
    吴奇……
    此人确实如李睿所说的这般，是个有能力的，但比较起他的能力来。
826 已执政
    吴奇最为让人诟病的，则是他那臭石头一样的性格。
    这个人在工部之中，虽说已经做到了侍郎的位置上，可依旧多年来独来独往，就是因为性格过于笔直，半点迂回不懂，且屡屡与人发生碰撞。
    若非是因为他有一个了不起的老丈人……哦对了，他的老丈人好巧不巧的，就是陈阁老。
    只怕早就已经被人弹劾出京了。
    这个人在工部名声不算好，所以一般有什么好差事都轮不着他，工部尚书等人对他的打压也不少，这几年来，也被架空了不少。
    如今被李睿提了起来，倒也真的是颇为奇妙了。
    有那么一瞬间，工部尚书的脸似乎绿了一瞬，然而所有的话都是他说出口的，李睿态度良好解决的办法也都极其的到位，他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憋得自己胸口疼不说，还有一种莫名的愤怒之感。
    这等事情，怎么说也轮不到这两个人来做。
    然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以这种方式交到了这二人的身上。
    “尚书大人既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这件事情便就这么定了吧。”李睿满意地勾唇，将图纸交到了那杜芹的手中。
    杜芹还有些个反应不过来，一抬眼，对上的就是李睿明亮的眸。
    她轻声道：“好好干。”
    杜芹当即就感觉头脑一热，有那么瞬间，甚至有一种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的感觉。
    他抿了抿唇，重重地点头。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连着解决了两件大事，李睿明显心情极佳，当即宣布散朝。
    散朝之后，官员们零零散散地在往外走，嘴里说着的，都是今日发生的这些个事情。
    “我观老吴那样子，心中对恭亲王只怕也是感激不已。”游星轻声感慨了一句。
    “那可不，老吴在工部收尽了排斥，一个得了空就会驻扎在了工程里的人，快三年了吧，手里没有一件活计干，前些个日子我还听人说，他已经是心灰意冷，打算辞官回京了，哪知会出现了这样的转机？”
    吴奇的人缘不好，其实是仅限于工部，跟游星等人来往倒是不差，他这个人所有的计较和在意，其实都是在他最为热爱的事情之上了。
    这些年一直闲赋着，孙大人等人明面上不说，心底也是觉得极为可惜的。
    “可别说这些个事情了。”郁坤眼眸微顿，声音有些个缥缈。“此番之后，只怕恭亲王在朝上会更不好过。”
    他目光落在了前面走在一起的工部尚书与刑部尚书身上。
    众人闻言抬眼看去，皆是沉默了一瞬。其实这二位真的算不得什么贪官污吏，也并非是那等做了十恶不赦之事的官员，一直以来也还算得上是敬业。
    唯独不同的是，他们始终坚守着所谓的规矩，也极其的不喜欢变革，守旧且有着一般官员的毛病，那就是排除异己。
    如今这一番折腾下来，可不是就将李睿当成是仇人一般了。
    沈弘看了一眼，面色淡淡，声音里却带着些凉意：“恭亲王，已经执政了。”
827 不简单
    这话说得，乍一听好像是没头没尾的，然而在场的又有谁是傻子，游星微怔片刻，几乎是立即就反应了过来。
    对啊，当初说的是不让李睿执政，甚至是想要架空李睿将对方当成是一个摆设来看待的，可是再看看如今，李睿哪里像是一个摆设？
    是满朝文武像一个笑话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李睿不仅可以掌控全局，而且在很多事情之上，都有了一定的控制权。
    就连今日这个事情，都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按照了李睿的想法去走。
    因为吴奇这个人具备了一定的争议性，导致他们的思绪都集中在了吴奇，或者是突然冒出来的杜芹身上。
    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李睿已经占据了主导权，毕竟事情一直都在按照她想要看到的方向在走。
    沈弘这一句提醒，恍若惊醒了梦中人。
    这些个官员面面相觑的同时，心底也是惊讶不已，李睿都没怎么跟朝臣发生冲突，这件事情别说是搁在了一个女性亲王的身上了。
    哪怕是太子上位，此事都没有这么的容易。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们对于自己官帽子的担忧，远远要大于了一个新皇帝的诞生，加上许多事情新帝刚刚接触，难免手生。
    君臣之间，是需要一定磨合的。
    然而转眼去看李睿，却发觉对方除了第一日早朝与他们有过争论之外，其他时间甚至都算得上是相处不错。
    虽说底下有暗流涌动，但比较起来，这真的算得上是最好的一种情况了。
    李睿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悄地就参与进来了朝政之中，不声不响地干成了好些个大事之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然而……
    此时科举已定，如今只怕是消息都已经在整个京城传开了，这事他们商讨了个遍，都在说对谁有利，对谁有弊。
    却忘记了那个最占优势的人。
    李睿上位之后才推动了这次的乡试，可以说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也不为过，这一次考上的朝臣，心底最感激的是谁，简直是不言而喻。
    再有就是，乡试之所以三年一次，就是因为好的人才其实是有一定数量的，时间过于紧密的话，进入朝堂的官员质量就会不断地下滑。
    可这一次又不太一样。
    因着龚远舞弊这一案，临时换成了备选的试题，那个试题的难度其实不大，但是看起来却是有些个偏门。
    以至于成绩出来了之后，除了类似于江暮寒、沈郁白这样的妖孽之外，大多数平日里只关注四书五经以及传统的策论考试的考生，都考得不太好。
    落榜的人之中，也有不少能耐极佳之人，这是连沈弘都清楚的事。
    但因为碰到了舞弊一案，也只能够说这些个人倒霉了，哪知道后续有了这么多的事情，给人以新的希望。
    如今再回头来看，何止是利。
    只怕李睿在无形之中，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声势。
    另有江南这件事情，那边的桥梁困扰江南人足足几十年。
828 给机会
    若此番得以解决。
    那就是名垂千古的大事，这桥梁工程之大，以及宽广程度，足以成为后世津津乐道的东西了。
    而这一切，都是李睿在领头做。
    他们这些当官的，对谁当皇帝极其的在乎，可百姓不一样啊，说一句难听的话，皇帝是男是女，是圆是扁对百姓来说都不重要。
    只要对方能够让他们享受到了切身的利益，那就是个绝顶的好皇帝。
    “这……”郁坤暗暗心惊，这位恭亲王，哪里只是个一个寻常女子，分明是极其厉害的统治者。“太子爷的身子，刘御医说，至少还需要三个月才能够有些起色。”
    而且，三个月之后，只能说是太子能够正常的早朝了。
    因为用的药猛，刘御医也说过，可能太子日后会经常出现一些毛病，脑子反应也会退化一些。
    依照这个结论来说，想要正常的早朝，其实还是比较难的。
    “三个月……足够变天的了。”沈弘沉声道。
    一时间，与他站在了一起的人，皆是沉默无言。
    若是在半个月之前，沈弘说出这个话的话，他们未免会觉得有些个夸大其词，对方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而已。
    可是如今再看，却已经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仅凭着如今李睿表现出来的样子，已经是叫人心惊了。更别说，三个月时间，其实并不短，这中间还包括了一次秋收。
    天时地利人和，李睿都占据了。
    届时，哪怕是太子爷恢复了，一个脑子变得不太灵光的太子，和一个手段了得，管理朝政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地步的恭亲王。
    选择谁，还用多说吗？
    “沈大人，请留步！”正说着，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过了神来，脸上的表情都隐隐有些个不自在。
    沈弘回头，发觉对方是李睿身边新提拔上来的一个小太监，叫什么……哦对，黄客。
    黄客面上带着笑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们刚才的议论，躬身上前，道：“奴才见过诸位大人。”
    “黄公公有什么事吗？”郁坤看向了他。
    “奴才是奉了恭亲王之命，特来寻沈大人的。”
    这话一出，许多人皆是看向了沈弘的方向，黄客也发觉了，他面上的笑容更深，忙不迭道：“不是沈阁老，是沈郁白沈大人。”
    找沈郁白？
    许多人皆是一怔，沈郁白今日确实也跟他们在一块。
    不过他是晚辈，加上他们都是一些个老臣，沈郁白在他们面前还是极其乖顺的，轻易未曾开口。
    “亲王可有什么吩咐？”沈郁白上前道。
    “是这样的，此前放出去的粮食种子，第一批几乎已经成型了，可因为当时发布的种子极多，而且牵涉的人群颇广，如今倒是不好统计这批粮食的成色。”
    “这不没几个月就要秋收了吗，亲王心中记挂着这个事情，可自己又走不开，思前想后，便打算派您去到这些个农户家中勘察一二。”
    “亲王说了，这件事情很是麻烦，且还需要四处探寻。”
829 应下
    “她是尊重您的意见的，如果您这段时间内有另外的事情需要做的话，那便罢了。”
    周围一静。
    游星等人目光皆是变化了一下。
    沈郁白能有什么事情做，他就跟一般进入朝堂内的进士一样，如今都入了翰林院。
    本来翰林院也不算是什么清闲的地方，可偏偏出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们这些个新入朝堂的官员，就成了最为清闲的存在了。
    核心的东西接触不到，平日里干点杂务，若非是每日能够参加早朝，那还真的是比起从前在逐鹿中念书的时候还要清闲。
    沈弘这些个日子寻了点门路，本来打算将沈郁白调到了六部其中的任意一个部门去磨砺一二。
    如今……
    李睿给了沈郁白一个最好的机会。
    这事瞧着不难，但实际走访民间并没有那么简单。沈郁白年轻，性子也比较傲气，这样的人磋磨一番，日后必定能够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然而他的身份还有家世，都不太适合外放为官。
    有这样的机会，对沈郁白来说，无论是以后的仕途，还是对他本人的磨练，都是极好的。
    刚才说李睿了不得，如今看来，可不仅仅是了不得。
    她这是多方面都顾及到了，而且根本就没打算从他们这些个老臣身上下手。
    老臣顽固并且观念已经形成了，很多事情实在是难以分说，甚至可能她用什么政策，在老臣身上都会适得其反。
    比如说陈阁老，即便是如今按照她的说法在做事，但到底心底没认同她，时不时地还要跟她作对，与她过不去。
    这也是一件极为闹心的事。
    然而……就算是再硬的骨头，那都是有弱点的。
    看来李睿这是已经充分了解到了他们的弱点了。
    这些老臣，在朝堂之上可以说是风光了半辈子，许多东西现在也不能够轻易地说动他们了，甚至加官进爵这样的事情，都不太能让他们动心。
    可是，他们都有儿女啊。
    不管是沈弘，还是陈阁老，他们都有后辈，且都盼着自己的后辈有着更好的发展，最好呢，是在自己有生之年的时候，这样他们也可以帮扶一二。
    这机会如今李睿给了，就看他们应不应了。
    孙大人悄悄地戳了一下游星，低声说道：“这下我算是明白了，刚才陈阁老为什么那么一副表情。”
    游星抬了抬眼，他们比起沈弘等人，年纪小了一圈，子嗣都还小，自然没有这样的苦恼。
    不过孙大人说的没错，离开之前，他确实却也瞧见陈阁老的神色了，那脸上的表情，只能用一个复杂来形容了。
    看来，陈阁老比他们更快反应过来，这是李睿抛过来的橄榄枝了。
    陈阁老人在朝上风光，唯一的独生女嫁给了吴奇，吴奇却多年郁郁不得志。
    恭亲王啊……
    “还请黄公公替我向亲王答复，近日翰林院事情少，此事，我能胜任。”正想着，那边沈郁白已经直接开口，答复了黄客。
    黄客微怔，眼神往沈弘那边扫了一瞬。
830 吵架了
    来之前，李睿可是告诉过他，这事应该没那么快就被应承下来的。
    沈弘还没发话呢。
    “如此甚好，这件事情做起来比较麻烦，除了您之外，亲王还打算让文斐然文大人一并前去，您若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奴才便先行告退了，还需要去告知文大人呢。”
    沈郁白轻颔首，面上带着几分恭敬地道：“公公慢走。”
    这个态度，俨然跟当初对待苏胜的时候是相差无几的。
    黄客就这么离开了，这边的气氛却有些个复杂，周围的人都拿眼看着这祖孙两，本以为沈弘会对沈郁白的做法而感到生气。
    没想到沈弘只是看了沈郁白一样，道：“想好了？”
    “是。”沈郁白不卑不亢。
    沈弘闻言，也没多说些什么，轻点了下头。
    他与沈明德不一样，沈明德的想法，是想要儿子走一条绝对安全的路，最好完全复制了沈弘的路去走。
    然而沈弘却清楚，时代不一样，当局者不一样，沈郁白该走他自己的路。
    沈郁白是一个尤其让他放心的孩子，他若是答应了，那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既然愿意，沈弘也不会干扰。
    况且……
    沈弘回头，看了一眼议事殿。
    大楚的这一片天，许多人还活在了从前的幻想之中，却根本不知道，从李睿当上了恭亲王那天开始，天就已经变了。
    “哎哟！怎么都在这里呢！”正说着，却见一人匆匆行来。
    这个人是蒋翰林手底下的一个学政，如今管理着逐鹿书院。
    “沈大人，快别在这里站着了！”张学政一头的汗，忙对他们招手，道：“我来的时候瞧见江暮寒跟纪大人了。”
    “瞧着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的样子，纪大人好似还发了火！这事我也不好管！沈大人要不然还是去看看吧？”
    沈弘皱眉，一想那二人刚才确实是在朝事上有所争论，当即沉声道：“人在哪儿，带我过去看看！”
    纪迟蔚平日里在朝上是极为了不得，这会儿能受这个气？
    旁边还有些个没离开的官员，被张学政这一嘴说的，眼中皆是流露出来了光彩，也不管沈弘是啥表情，纷纷跟了上去，想去看个热闹。
    他们一路走到了宫门口，正好看见纪迟蔚与江暮寒二人对站着，远远看着，气氛是有些个古怪。
    这还没啥呢，沈弘一抬眼就看见纪迟蔚冲着江暮寒抬起了手，他当即就火了，这人如今还敢对江暮寒动手了！？
    不知道江暮寒的师傅是谁吗！？
    正打算冲上前去教训纪迟蔚一通，却听纪迟蔚的声音传了过来。
    带着些笑意，甚至隐含宠溺，道：“这就跟我生气了？寒儿，你是要嫁给我的，不想住在我家，难不成还要住到你家去？”
    所有的人：？
    急哄哄拉来了救兵以为可以帮助江暮寒的张学政：？？？
    这啥啊？
    “住你家也不是不行，只要寒儿开心，我就什么都好。”说罢，他还轻轻地帮江暮寒拂过了她脸颊旁边的碎发。
831 有事
    “这、这……江大人和纪大人真是特别啊。”孙大人摸了摸自己的头，忍不住道：“朝上都吵成了这样了……”
    结果人家私底下瞧着感情还特别好。
    不对啊，他记得这两个人此前不是一副没什么过多交集的样子吗？
    难不成朝上政见不合，还演变成为了感情了？
    “行了，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也轮不到咱们这些老东西在这里指手画脚。”游星轻笑了一下，道：“都散了吧。”
    不用他说，人也几乎跑光了。这场景可实在是太尴尬了，人间没吵架，反而像是他们这些个旁观者在盼着他们吵架一样。
    连带着沈弘都看不下去，快步离开了。
    “这样……影响不太好吧。”江暮寒挑眉看了那边一眼，轻声道。
    纪迟蔚淡声道：“有什么不好的，咱们本来就是夫妻。”
    德山在一旁忍了又忍，到底是没说些什么，算了，夫妻就夫妻吧，反正没多久也要大婚了。
    “姑母身边的一个嬷嬷，如今在府中帮我操持着婚事，按照他们的说法，咱们成亲之前的一个月是不能见面的。”纪迟蔚面色淡淡，想起了什么，忽又笑了。“只如今你我同在朝中，哪怕私底下不见面，朝上也必然是要对上的。”
    “如此瞧着，怕是遵守不了这样奇怪的习俗了。”
    江暮寒勾唇道：“怎么遵守不了？只需要咱们纪大人告病在家一个月就是了。”
    纪迟蔚当即失笑，点了点她的鼻子，道：“还说你是个好的呢，原来在这里惦记着我。”
    “不敢不敢，纪大人在朝上的时候不也是与我据理力争吗？”
    “那是朝上，私底下我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德山抬眼望望天，低头看看地，实在是没眼看了啊，以前这种事情好歹也有个琼枝在他身边，倒也不至于说是太过于尴尬，反正他们习惯了。
    如今琼枝也快要出嫁了，就让他一个人来承受这种东西。
    唉……
    给人家当下人可真的是太难了。
    他们二人说着，正准备离开这边，却瞧见一个小厮快步行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停住，大声说道：“纪大人！”
    江暮寒动作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厮，只觉得对方有些个眼熟。
    “小的见过纪大人、江大人。”那小厮也没等他们开口，就已经报上了家门。“小的是方淮安方大人家中的小厮，特地得了方大人的命令，到这边来找您。”
    方淮安？
    说来，因着太子的身子不适，这些个日子以来，方淮安几人也很忙，翰林院那边没什么事，就一直都驻扎在了太子府中。
    连带着今日也没有能够参加早朝。
    “何事？”纪迟蔚淡声问道。
    那小厮四下看了一瞬，似乎有些个顾虑。
    江暮寒正想要回避，却被纪迟蔚拉住了手，道：“江大人是我的妻子，没什么不能听的。”
    那小厮一听，也就不再犹豫，直接说道：“此事还需要您亲自过去看一趟才是。”
832 换药
    “原本这些个日子以来，太子殿下的身体已经有了一些起色，按照刘御医的药用下去的话，应当最慢的话三个月，最快只需要两个月，太子殿下就能够早朝了的。”
    这些个消息，是众所周知的，因而小厮也没有刻意地隐瞒。
    只是说完了之后，他忽地上前了一步，并且还压低了声音：“只是不知太子妃与那蓝夫人是怎么想的，竟是又找了一个御医过来，打算给太子换药。”
    江暮寒一怔，为了能够让太子早些恢复，本身就已经对他用了比较猛的药物了，如今又一次换药？
    是信不过刘御医，还是有别的想法呢？
    “那药物都没有得刘御医见过，按照太子妃与蓝夫人的意思，也是不再需要叫刘御医过去了，打算直接用这个御医的药，在七日之内，就能够强行将太子爷唤醒。”
    “这药，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吗？”江暮寒轻声问道。
    那小厮闻言，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忙点了点头，道：“我们家大人也是这几日才听说这个事的，大人这些个日子都在太子府中处理杂务，一直忙到了很晚。今天上午家里有些个事情，耽误了一些。”
    “不过太子的事情更大，大人特地命人去跟杨大人说过，让杨大人先去太子府中候着，谁知，杨大人却也被人给拦住了。”
    那小厮说罢，微顿了一瞬，复又说道：“等到中午时分，我们家大人去到了太子府的时候，才知道她们直接给太子爷用了药。”
    “大人一时间勃然大怒，认为她们如此行事，是想要害死太子爷，然而太子妃与蓝夫人却始终坚持，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可以让太子更快地醒过来，不论大人说什么，她们都坚持要用药。”
    “大人没有了办法，只能够叫底下的人查验了一下药方，带着药方亲自去见了刘御医，刘御医拿到了那药方之后，一时间惊讶非常，只说这药物用的全是一些个非常难见的猛药。”
    “用得好的话，确实是能够起到了早日将太子爷唤醒，并且能够治好太子爷伤势的目的，可若是用得不好……轻则头脑受损变成傻子，重则。”那小厮闭了闭眼睛，良久才道：“致命！”
    江暮寒眼眸一变，她们这很明显的是再拿太子的命来赌。
    纪迟蔚脸色如常，听到了这个话之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深深地看了这个小厮一眼，忽而说道：“皇后娘娘呢？”
    对，他已经许久没有跟太子那边的人密切联络过，许多时候连带着一些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他们都不会特地来告知他。
    却在这个时候找上了他来。
    江暮寒眼睫微微颤动，并没有开口。
    “大人无可奈何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是她们得了皇后娘娘的授意去做的。”那小厮开口，给出了一个最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是啊，一个没什么权利的太子妃，一个半路被接回来的妾室，想要越过了这么多的臣子去。
833 阻拦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若是这个事情是皇后允诺的，那就不一样了。
    “皇后娘娘如今不愿意见几位大人，我们家大人与杨大人俱是心急如焚，却丝毫没有了办法。”小厮说罢，恭敬地对着纪迟蔚行了一礼，道：“还请纪大人能够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之上，帮太子这一次吧！”
    这话说出口之后，回答他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纪迟蔚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小厮心中也是极其的忐忑，来之前方淮安就已经跟他说过了，纪迟蔚未必会同意的。
    如今看着，却也是这个模样。
    “去看看吧。”令人惊讶的是，率先开口说出这个话的人，居然是江暮寒。
    小厮诧异地看向了江暮寒，她却只看着纪迟蔚，淡声道：“皇室血脉，不该葬送在了心急如焚之下的贸然举措上。”
    对于她们的立场上来说，太子若是出什么事了，那么李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继承人，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是她们从来就没有打算这么做过，这是她跟李睿之间的默契。她们是想要争的，但却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要拿，就要堂堂正正从太子的手中接过这天下与江山，而并非是用其他的办法令太子死。
    这不光彩，也赢得不正当。
    女子登位本来已经承受了太多的非议，若是连带着上位的手段都变得不光彩的话，那么即便是如今好了，日后旁人的嘴里，她们还是用不光彩手段上位的人。
    她们的赢，从来得不到他人的认可。
    “好。”纪迟蔚轻声应下，便也没有多纠结，准备离开。不过不同的是，他是直接将江暮寒一起带了过去。
    他说过，江暮寒是他的妻子，不论是一个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应该越过了江暮寒去。
    如今他也是这么做的。
    因为宫中混乱，加上皇帝如今身子也不舒服，所以太子的病情稳定了之后，便从东宫之内搬到了太子府之中，这边离皇宫也没有多远，不肖一刻钟，他们的马车就已经抵达了这边。
    守在了太子府外的，是太子的亲兵。
    这些个人当瞧见了纪迟蔚之后，皆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道：“大人怎么会突然过来了？如今太子爷身子不适，皇后娘娘有令，若无必要，不得入内。”
    从前的纪迟蔚在太子府中穿梭了无数次，可以说对太子府比起对他自己家都要熟悉，如今时过境迁，竟是连太子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方家那个小厮也跟着他们过来了，见状面上有些焦躁，正打算先进去叫方淮安出来，却听纪迟蔚说道：“皇后娘娘可在里面？通报一声，说我有事找她。”
    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没有继续阻拦，唤了个小厮让他先进去通报。
    小厮很快就去而复返，带来的消息，是皇后请纪大人进去。
    同这个小厮一起过来的，还有方淮安。
    方淮安想过纪迟蔚会过来，却没有想到纪迟蔚将江暮寒一并带了过来。
834 愤怒
    皇后说只见纪迟蔚，江暮寒这边，就只能他来周旋了。
    好在，江暮寒根本就没有进去的意思，只与纪迟蔚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便作罢了。
    纪迟蔚离开之后，方淮安踌躇了片刻之后，还是看向了江暮寒，淡声道：“前些个日子，听周县的人传来了消息，说是兰若生了个女儿。”
    “我本是想要派人将她与女儿一起接回来的，没想到了那边，却被她给拒绝了，她不愿意见我，日后也不想要孩子与我有什么关系，可那孩子，到底是姓方。我托人去，给她送了一些个吃食与银钱，她倒是没有再推拒。”
    “只不过她们孤儿寡母的在外，到底是不太好……”
    江暮寒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瞬，随即道：“方大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方淮安没有想到，江暮寒会是这样的一个反应。
    形式变化无穷，他从前跟江暮寒还能够算得上是平起平坐的状态的话，如今却已经是完全追赶不及了，江暮寒是恭亲王身边的大红人，如今掌着户部，据说今日还办成了一件大事，得了户部尚书的赏识。
    日后前途无量，而他……
    方淮安苦笑了一下，他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的太子，面对着三个头脑不清醒的女人，日日心力交瘁，着急却又无能为力。
    已经远远不如江暮寒了。
    “兰若她到底是你的姐姐，江家如今的门庭都是你在撑着，你若是开口的话……”
    “方大人。”江暮寒打断了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寡淡。“江兰若与我并无太多关系，也算不得我的亲姐妹，她的事，你当去与她说。”
    这一番话，直接将方淮安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方淮安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能闭上了嘴。
    而那边，纪迟蔚直接被领到了太子的卧房之中。
    刚一走近了，就能够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来往的宫人皆是神色肃穆，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入了房间之后，才发觉皇后就坐在了这边，哪怕是没有人在，她的背脊也挺得直直的，好像只要这个样子，就能够守住了太子的江山一样。
    纪迟蔚到了之后，她抬了一下眼皮，道：“来了。”
    “本宫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只是这个药，必须给太子用！”
    不等纪迟蔚开口，她就已经直接将路给堵死了。
    纪迟蔚眼眸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良久才道：“姑母为什么这么着急？”
    “你不知道吗？”皇后闻言，冷笑了一瞬看向了他，面上带着些许的冷意，道：“若本宫再不出手，等两个月之后，这江山还能够是太子的吗？”
    “朝上的臣子说反对李睿，在她登位之前，人人都是这么说的，如今却是一副国泰民安的模样！你们到底有没有将李家的江山看在了眼里！”
    皇后说到了这里，更是用力地砸了一下身旁的桌子，眼睛里面是赤红一片，整个人很是愤怒。
    李睿到底是凭什么？
835 最后的话
    眼下这个结果，大约是她们最为不愿意看到的，不只是皇后一个人，皇后相信若是静嫔还在，也不想要瞧见这种场面。
    一个被李睿养在了身边，那么多年来一直都如同隐形人一样的李睿，还是个寡居的公主，如今被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皇后打从心底接受不了这件事情，更没有办法看着太子一步步地走向了衰败。
    “假如你心底还记着，这是李家的天下，那就不该来劝本宫，你该劝的，是朝堂之上那些个臣子！太子爷即便是再如何，那也是皇上的嫡子！”
    纪迟蔚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就这么看着皇后，淡声道：“所以姑母就拿太子的性命来做赌？”
    “你以为本宫愿意吗？”皇后站起了身来，面上的情绪已经有些崩溃。“若非是走投无路，本宫怎么可能会愿意伤害他！他是本宫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孩子！”
    “原来在姑母的眼中，太子是您的孩子。”纪迟蔚并未被她的情绪所影响，反而是抬眼瞥了她一下。
    皇后脸上的表情一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这话是何意？”
    纪迟蔚不带情绪地道：“还以为在姑母的眼中，太子只是姑母用来争夺输赢的工具。”
    这句话一出，皇后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正待要发火，纪迟蔚却道：“也是，姑母与静嫔争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就要赢了，如何能够倒在了这短短的几步之上。”
    “纪云迟！”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皇后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纪迟蔚。
    纪迟蔚神色未变，只是道：“作为侄儿，亦是太子爷的表弟，烦请皇后娘娘听臣一言。”
    他直接用上了这样的称呼，且在皇后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直接说道：“此番若是赌赢了，太子诚然可以短时间内苏醒过来，局势也能够发生很大的转变，对太子一脉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弊端。”
    “既然你都清楚了，又何必来跟本宫说这样的话？还是说，你纪云迟如今也是被李睿给蛊惑了，心早就已经不再这边了？”皇后冷笑不已。
    纪迟蔚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道：“赌输了，是要赔上太子性命的，皇后娘娘想要用任何一样东西去赌，臣都没有任何的意见，但这是太子的命。”
    “成是飞黄腾达，皇后可曾想过失败该如何自处？又让这个屡屡遭受了重创的大楚和天下人怎么看？皇后为了能够皇位，不惜牺牲掉了自己的儿子性命？”
    皇后勃然大怒，正打算发火，没想到纪迟蔚却忽然退后了一步。
    “这是作为太子党，我所说的最后一番话。”
    这个话一出，皇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概她也没有想到，纪迟蔚居然会有离开太子党的一天，这个太子党的今天，可以说是纪迟蔚一手经营起来的，不论是皇后还是太子，亦或者是他身后的纪家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
    都没有他的贡献大，而就是现在。
836 较劲
    他居然要放弃？
    几乎从他开始明事理的时候，他就一直作为了太子的左右手，这么些年来，可以说是鞠躬尽瘁。
    可是现在他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皇后之前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她脸色变了又变，唇启启合合，却始终没有办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就这么盯着纪迟蔚，良久才道：“是江暮寒让你这么做的？”
    纪迟蔚没有回答她这个话，而是简单陈述道：“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往后，纪家以及整个太子党的事情，我皆是不会插手了。”
    “纪家养育我多年，我也无怨无悔辅佐了太子二十几年，在此事之上，我不欠纪家的，自然，太子也不亏欠我的。”
    皇后到底是失了平常心，完全没有办法像是之前那样平淡地与纪迟蔚对视甚至是说话，甚至连着她的手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只要是纪迟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来，太子一脉也就只剩下了太子这个空壳子，他们，什么都算不上。
    然而多年与纪迟蔚相处，并且作为了他的亲姑母，皇后太知道纪迟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说到做到，也决不食言。
    “这是我恳求您的最后一件事情，太子爷是您唯一的孩子，与您争了大半生的人已经伏诛，您若是愿意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去赌，我也实在是勉强不得您，只是望您日后莫要后悔。”
    “珍重，告辞。”纪迟蔚说完这一番话之后，也不看皇后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提步转身就走了。
    让原本以为这一番谈话会持续很久的人，皆是惊住了。
    方淮安看见纪迟蔚出来，想也不想地迎了上去，他面上很是焦急，忙道：“纪大人，如何了？皇后可是有改变了主意？”
    纪迟蔚淡淡摇头。
    方淮安瞬间僵住了，竟是连纪迟蔚都劝不住皇后吗？他还以为……以为这是皇后在跟纪迟蔚较劲。
    毕竟他们都清楚，纪迟蔚已经太久没有管过太子这边的事情了，在这个时候，若是他不站在了他们这边的话，即便是太子醒来了，他们也是全无胜算的。
    所以这一出戏码，与其说是皇后要拿太子的性命开玩笑，不如说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表演，为的就是能够让纪迟蔚重新回归到了太子的身边。
    这样一来的话，他们也就有了最大的倚仗。
    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完全就不是这么一个意思。难不成，皇后真的想要给太子用那样的药？方淮安看着纪迟蔚平静的面容和接近于冷漠的双眼，一时间有些个看不明白这个人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如何抉择，还在于皇后。”纪迟蔚说罢，也不再与他多说一些什么，只抬步缓缓地往江暮寒的身边走去，一边还说道：“等久了吧，饿不饿？”
    他唯独有对上江暮寒的时候，才会有着这么温和以及平缓的声调。
    江暮寒轻轻摇头，他便轻揽过了她的肩。
837 慢人一步
    “走吧，咱们回家。”
    他们二人就这么消失在了方淮安的面前，方淮安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地回不过了神来。
    杨柯一直到看见他们二人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这边，这才从侧边走了过来，一边还拍了拍自己衣袍上面的灰，埋怨地说道：“这里面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了，弄得我这一身的灰……”
    他话说到了一半，却都没有看见方淮安有任何的表示，一时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之后，惊疑了片刻，忍不住说道：“纪大人莫非拒绝了？”
    他们与皇后没有通过气，但心中到底是有数的，太子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了，皇后不会做出那样的荒唐事的，今日这一出，为的是能够让纪迟蔚站出来，重新理起太子的事情，只要纪迟蔚掌权的一天。
    太子不管什么时候苏醒，哪怕是太子不苏醒，这天下，也都是太子一家的。
    太子还有几个庶子呢，想要扶持其中一个上位的话，其实并不难，难的是，纪迟蔚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纪大人也想要投靠恭亲王那边？这也实在是太荒唐了吧……”杨柯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有些个说不出话来。
    他还以为，只要皇后出面，只要纪迟蔚心里还有一丝向着太子这边，这件事情就是必然成的。
    所以从纪迟蔚走进了太子府的那一刻，在他的心目当中，这件事情基本上就是已经成了的，可是如今看着，却全然不是这么一个模样！
    “让一个女子掌权，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套了？”方淮安不说话，杨柯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浓重，他几乎有些个控制不住自己，甚至主动伸手拉住了方淮安。
    方淮安回过了神来，目光起起伏伏，眼眸里满是复杂沉郁的光，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道：“如此看来，怕是天命所归了。”
    谁天命所归？自然是李睿。
    皇室乱套，群臣无首，正是百废待兴之际，李睿集齐了天时地利，就差人和。
    而哪怕是他们这些个人也不得不承认，朝堂上如今看起来是各类群臣割据，谁也不服谁，可大部分的权利，却全部都掌在了一个人的手里。
    这个人就是纪迟蔚。
    若非是如此的话，怎么会有李煜的自取灭亡。纪迟蔚，可是悄无声息就灭了李煜所有的野心和报复的人。
    这件事情的发生，对他们来说，是毫无预兆，对于纪迟蔚来说，却是一切都可以掌控。
    皇帝倒下之后，纪迟蔚只要想，他就能成为这朝堂之上最大的势力。
    而今看来，他在朝上唯独做的几件事情，都是在给江暮寒铺路了。江暮寒本来就是他的妻子，他想要让江暮寒上位，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事到如今……
    “咱们，到底是慢人一步。”方淮安回过神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杨柯的肩膀，历经这么多的事情，他们二人也算得上是至交好友了。“大势已去，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
838 星芒
    杨柯闻言，到底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边，江暮寒与纪迟蔚离开了太子府之后，纪迟蔚罕见的没有说话，只是略显疲惫的躺在了江暮寒的腿上，轻轻地阖上了双目。
    有些个事情不用他明说，江暮寒大概也能够知晓发生了点什么。
    她眼眸微动，只这么安静地陪着他。
    “唉。”她不开口，那人却睁开了眼睛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江暮寒：？
    如今相处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以至于这个人不开口，才只是出了一声，她就知道这人没憋什么好话。
    “寒儿，日后我就是没有家的人了，身世可怜，又孤苦伶仃，身上还没有丝毫半点的家产傍身，咱们成婚了之后，这吃穿住行都得要靠你了。”纪迟蔚说罢，勾唇一笑，道：“好在我还有些许的姿色，能够将寒儿套的牢牢的，否则的话，岂不是要沦落到了流浪街头的下场？”
    江暮寒轻轻挑眉，就这么低下了头来，与他的目光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细细地落在了纪迟蔚的身上，那是一种温和平静的，却又带着别样温柔的眸光。
    是旁人在她这里，决计看不见的模样。
    她伸出手，勾住了纪迟蔚的手，轻声说道：“有我，便是你的家。”
    纪迟蔚微怔，心底却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他面对她时第一次这样了。
    事实上，从他刚开始认识她，到读到了她参加童试时的第一篇文章之时，大概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沦陷，那篇文章，其实是江暮寒文章里最为平庸的一个。
    里面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些她的观点和想法，然而，却带着一种纪迟蔚奔波多年，从未感受到的温和。
    那种温和直达心肠，以至于在那天之后的连着几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研读着那篇文章，似乎想要透过那篇文章来看透江暮寒这个人。
    然而，在真正地接触到了这个人之后，他才惊觉，那一篇文章，不过是江暮寒这个人的冰山一角。
    而现在，这么好的她，即将成为他的妻子。
    纪迟蔚这一生，对于大多数的事情都不在乎。甚至连带着太子，纪家，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他做那么多的事，不过是要为活着寻得一丝盼头。
    而现在，他的所有，就在眼前。
    他忍不住抬起身，以唇抵住了她的。一触既离，却代表了他这一辈子，最为火热的一颗心。
    江暮寒亦是含笑与他对视着。
    气氛微妙而又炙热，纪迟蔚勾唇笑，道：“恭亲王也是真的不大厚道，什么事情都考虑到了，什么人都笼络了，怎么不来问问我如今最为需要的是什么？”
    “你需要什么？”江暮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轻笑道：“自然是婚期早些到了。”
    他们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笑意。
    而这一夜，天空现了群星，其中有一颗星星，璀璨生辉，在没有月亮的日子里，独占一头，引领了所有的星辉光芒。
839 朝局
    而那边，皇后也并没有按照所说的，给太子用了什么药，据说那天纪迟蔚离开了之后，皇后特地回了纪家一趟，见了纪太师一面。
    不知道与纪太师说了些什么，最后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将太子的药换成了刘御医开的，也不再阻拦刘御医来太子府当中给太子诊脉。
    好像此前的那件事情，只是一个短暂的梦境一样。
    此事传入了江暮寒等人的耳朵里，倒也没有引起太多的震惊，其实江暮寒也见过纪太师一面。
    在五皇子倒塌之后，太子身子衰败了，江暮寒与李睿逐渐浮出了水面来，聪明的人早就已经看出来了，江暮寒从始至终支持的人都不是五皇子，而是李睿。
    如今摆在了明面上，纪太师却也没有阻拦她。
    但是说的很清楚，对于纪家来说，太子才是第一选择，江暮寒与纪迟蔚可以站在了李睿那边，但是纪家不会给他们提供任何的帮助。
    这个事情，居然不是跟纪迟蔚说的，而是跟江暮寒说。
    江暮寒还记得纪太师那一番话：“我们老了，到底跟从前不一样了，云迟这些年都是在位家族，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在做事，如今他有了自己的选择，我不该阻止，你是个好孩子，我也希望你跟云迟以后能幸福。”
    江暮寒应了，也将这个事情告知了纪迟蔚，纪迟蔚并不意外，纪太师年纪大了，可却并非是不明事理的人，年轻时候对他父亲的执拗，对皇后的严厉，都铸就了一出出的悲剧。
    如今年纪大了，再也折腾不起了，也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尤其，纪迟蔚不是他父亲，更不是皇后。
    这些东西，他们心里都有数，却也没有说开过，如今江暮寒即将进门，倒是成为了他们沟通的桥梁。
    而且，纪太师大约也看懂了朝局。
    只因李睿上位之后才堪堪一个月，就取得了各方面的进展，新开展的乡试极其的顺利，并且赢得了一种的好名声，沈郁白不负众望，得出了一个非常好的结论。
    那就是新的粮种，产出极高，甚至是原本粮种的好几倍，除此之外，这种新型的粮种，不仅是产量高，生长得好，而且比起从前的更能够适合气候，生长环境较为恶劣的地方，长势也非常的好。
    这基本上是突破性的好消息，李睿在听到了这个结论之后，当即就做下了决定，要全面培育这些个种子，会在明年开春之前，将种子送到了每家每户的手上。
    这些种子的价格，朝廷帮助乡民们拿走了一半，让人以最少的价格，获得最大的收获。
    此举一出，举国欢庆。
    这比起乡试来，造福的人更多，起到的作用也更大，也是让所有的人都记住了恭亲王这个人。
    再有就是，此前临危受命的吴奇杜芹两个人到了江南之后，进展神速，因为吴奇惊讶地发现，当地的所有数据，俱是跟杜芹提前调查好的如出一辙。
    哪怕是偶有一点出入。
840 远不如前
    却也完全不影响实施。
    改动一二就能够用的好办法，让吴奇在上奏的折子里，对杜芹是夸赞有加。且这一次的事情之中，李睿不仅派出了这两个人，另外还从户部调派了一个官员过去。
    官员用于辅佐他们二人，而银子则是由这个官员来支派，每隔七日，这个户部的官员会向朝中上述一份折子，这折子里面就是这几日里面整个修建团队的花销以及所有的银两支出。
    这个办法极其的好用，且有效地监督了底下的这群人，不再出现此前的贪墨事件。
    而且李睿更加能够调配支出，比如进入了七月之后，天气酷热，做工的工人们都是顶着烈日在干活，李睿清楚了之后，便新增加了一批银两，这点银两对于整个工程而已，其实就是九牛一毛。
    却很好地利用了这一批银两，给做工的工人们提供了降温的食物，以及处理中暑的大夫。
    这种待遇，是从前都没有的。
    一时间李睿的美名传遍了江南，整个工程的进度也是极快，工人们有了干劲之后，做事更加地卖力了。
    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就已经做出来了一个雏形，每天去那边看着他们干活的人都不少，来往人皆是称赞李睿贤德。
    不过一个月，李睿已经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之中，将这个监国坐实了。
    前朝的事情，传到了宫中来时，皇帝正在喝药。
    苏胜低着头，将这些个事情回报了。
    皇帝听了之后，轻轻地点头，道：“她做的很好。”
    苏胜观皇帝的脸色很是不错，便笑道：“人人都说亲王贤德，朝上本有反对的声音，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办的极漂亮，有些个话就不能说了。”
    “而今入了一批的新官员，亲王亲自选出来的几个，提拔到了翰林院当中，奴才看着也是极好的，不比从前正常乡试里面选出来的差，有几个办事更是比翰林院里面的老翰林们都要妥当。”
    皇帝脸上浮现了些许的笑意，这些个日子以来，他的身子其实已经有所好转了，度过了最为危险的时间，其实按理来说，也该回归朝堂了才是。
    可是皇帝却并没有这么做，整日里除了偶尔会听一点朝上的趣事之外，基本就是养养花看看草，日子过得是闲散而又惬意，比起从前来，竟是要开心了不少。
    “太子那边呢？”皇帝轻声问道。
    苏胜微怔，随即道：“听刘御医说，如今的情况算是不错，稳定住了，只是等恢复了之后，却也是劳累不得，记忆这方面的，也会远不如前。”
    皇帝听了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沉默了片刻之后，忽而问道：“太子的几个子嗣之中，可有不错的苗子？”
    “太子府的几个小主子，都是聪明的……”苏胜说到了这里，微顿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有些个微妙，复又道：“只是这些年一直都被那位蓝夫人养着，有些个小孩子脾性。”
    什么小孩子脾性，那是好听的说法。
841 大局已定
    说得难听一点，这就叫做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也不知道蓝氏从前怎么教导这几个孩子的，苏胜去看过好几次了，这读书明理之上不行，连带着待人接物上面，却也不太好。
    若是作为寻常人家的孩子来看的话，以后只要一生都闲散富贵也就可以了，但是生在了皇家，却显得有些个差强人意了。
    别说是继承大统了，就算是带出去说是太子府的主子，或许多半还有人不相信呢。
    皇帝面上倒也没有太多的失望，对于太子的事情，他许多时候都不太箱管，就是因为太子对于蓝氏过于信任，蓝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生不出孩子来，难道就能够教出来好孩子？
    本来就不抱希望的事情，听到也就不失望了。
    “皇后娘娘这段时间，都在紧着太子妃那边，只是……”苏胜顿了一瞬，瞧着皇帝的脸色一派稀松平常，这才往下说道：“此前，特地让刘御医给太子妃看过了脉象，如今孩子也大了，多半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刘御医看得时候，只说处处都好，对于孩子是男是女，却是半点都没有提到，奴才亲自去问了，才说，太子妃这一胎怀的是一位公主。”
    公主，也就是说，整个太子府上，也是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继承人来了。
    能够接受得了李睿登位，是个公主好像也没有什么，但是有些个事情并非是这么说的，这个时候培养出一个新的继承人来，那为何不用李睿呢？
    天下大局，眼下看来，几乎已经是定好了。
    苏胜还有些个唏嘘感慨，前些个日子，他去后宫里边给太后送东西的时候，被那个吴昭仪的人叫住了。
    说是吴昭仪想要见他一面，苏胜本来是不想要见的，可念及吴昭仪的身份不太一般，却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却听那吴昭仪哭诉了一通，说什么这些个日子在宫中过得是极其的不容易，底下的下人对她也很是怠慢，如今都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她那个宫中却还是连冰盆都没有，诸如此类的话。
    说来说去，都是在说她过得有多不好，偶尔提及到了李睿之后，言语之间还颇为埋怨，说是李睿打从上位之后，一次都没有来见过她。
    她再怎么说也是李睿的母亲，李睿如何能够这么的冷酷无情。
    苏胜听得好笑，到底也是没打断对方，不过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的表态，回来之后将这个事情告知了皇帝，皇帝却也是冷笑了一声，随后派了一个嬷嬷到了吴昭仪的身边。
    说是吴昭仪言语无状，要让那个嬷嬷去管教她。
    这都一把年纪了，还担了这样的名头，又是恭亲王的母亲，难免遭人议论，可即便是如此，李睿也没有去看过吴昭仪一次，反而对太后及皇后很是恭敬。
    底下有人偷偷地议论，说是李睿急功近利。
    连带着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管了，只顾着讨皇后与太后的欢心，这样子的话，也传到了皇帝这边。
842 大婚（1）
    皇帝听了之后，不仅没有责怪李睿，反而让人将这些个说闲话的人，都给处置了。
    并且让苏胜颁布了一道圣旨，那就是在宫中随意议论恭亲王者，杀无赦。
    这个圣旨，算得上是让这些个人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对待恭亲王，已经是十二万分恭敬。
    “只听到睿儿的事，怎么不见你说说纪迟蔚跟江暮寒？”苏胜发呆的时候，皇帝已经放下了药碗，目光平静地看向了他。
    苏胜听了这个话，脸色有些个古怪，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迟疑地说道：“主要是，这二位大人，最近都挺忙的，除了早朝之外，极少人能够见到他们。”
    “忙什么啊？”皇帝皱眉问道。
    “忙，成亲的事……”苏胜说完，自己也尴尬地笑了一下。
    皇帝药也喝不下去了，转头看他，道：“他们两个人的婚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是啊是啊，但是纪大人非得要说，八月二日那天日子极好，最为适合成亲了，原本定下来的婚期是八月十五日，这一下子就提前了十三天，时间紧凑了，很多事情就得要赶紧定下来。”
    “加上纪大人什么都要最好的，闹得整个京城内的铺子，如今都在忙着这一件事情，纪大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撇了一下嘴，瞧瞧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活像是没见过女人似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没有听到过纪迟蔚的这些个事情，一时间是既无语又好笑。
    “不过皇上放心，两位大人半点没有耽误政事，江大人入了户部之后，还整理了历年来的账册，重新规整了记录账册的方式，本来户部还有些个人不服她的，可在瞧见了那种新型的账册记录方式之后，却也是无话可说了，如今整个户部都对江大人印象好得不得了。”
    “奴才还听闻，户部尚书打算给江大人十五日的沐休假，让江大人好好地休息呢，不过江大人拒绝了，说是三日就够了。”
    皇帝当即就笑了，道：“这云迟，整这么多事情，他这媳妇心里边却只有朝廷。”
    苏胜也笑了，这个话虽然有些个不厚道吧，但是江大人确实是如此。
    “行了，八月二日，朕知道了。”皇帝挥了挥手，苏胜便低头躬身下去了。
    而此时，七月过半，日子几乎是蹭地一下，就滑过了。
    这十几天，对于旁人来说，其实就是寻常的半个月而已，对于纪迟蔚来说，却是人生当中最为缓慢的半个月。
    他每天都恨不得一睁眼就是八月二日，焦急的心，连带着旁边的德山之流的人都看出来了。
    真是稀罕，有生之年他们还能够瞧见了纪迟蔚这么一副样子。
    到底，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八月二日。
    八月二，天朗气清，和风送送，天边卷起了几抹懒散轻袅的云，澄澈明亮的阳光，落在了天地之间。
    今日，宜嫁娶、采纳。
    暖风袭过，将江府悬挂着的红色丝带勾了起来。
843 大婚（2）
    江府内极其的热闹，来往的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崔嬷嬷如今掌着整个后院，手底下的人都是手脚麻利又机灵的，哪怕是这种时候，也是半点没有露怯，应付得当。
    到处都好，唯独就是一点……
    崔嬷嬷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与来贺礼的人寒暄了几句，回头去看初黛。
    初黛是江暮寒手底下的大丫鬟，如今已经接替了琼枝的位置，掌着江暮寒贴身的大小事，只不过今日有些个特别，江暮寒嫁出去了之后琼枝亦是要出嫁了，算是她作为江暮寒的身边人的最后一次了。
    故而琼枝接手了所有的事情，初黛倒是闲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听人说，纪家迎亲的队伍都快要到门房外边了，大人那边还没好？”
    江家跟所有人家都不太一样的，就是江暮寒的身份，以前是少爷，如今是大人，就是没好好地做过江家的‘小姐’。
    初黛一听，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迟疑地道：“大人起来得迟了。”
    崔嬷嬷：……
    “今日也能迟？”
    那可不呢，平常去上早朝，都不知道要喊多久才能够起得来身，想着这成亲好歹是一个人生大事，总不能晚了吧，事实证明，崔嬷嬷还是天真了。
    就没有他们这位大人做不出来的事情！
    “迟了一些。”初黛尴尬一笑，复又解释道：“大人这段时间都忙，户部的事情又多，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才想要多睡一会吧。”
    崔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道：“可真是能耐，我活这么多年了，却也没有见过临成亲之前一晚还在处理公务的人，半点不紧张就算了，吉时都能误！”
    “误不了误不了！”初黛忙不迭摆手，说道：“定下的吉时足足有两个时辰呢，再晚也能够在吉时出发。”
    崔嬷嬷：……
    行吧她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底下的人护着，那迎娶的人也护着，知道她十有八九会迟，还定了这样的一个时间，也就崔嬷嬷在这里瞎操心了！
    那边，江暮寒的院子里，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
    “琼枝姐姐，嫁衣取来了。”底下的丫鬟将凤冠霞帔取了过来，琼枝一看，是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说道：“怎么是这一套，不对不对！”
    “啊？可是库房里面的嫁衣实在是太多了……”小丫鬟也是傻眼了，这来江府之前，都不知道一个人居然能有这么多的嫁衣。
    这倒也不怪江暮寒，这些个嫁衣都是不同的人送的。不知这些个大人物们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太后赐一套，皇后赐一套，皇帝赐一套，李睿赐下一套。
    他们一家人就不能够商量好只送一套吗？
    再加上江家原本准备的一套，江暮寒共有五套凤冠霞帔。
    加上这些个东西都出自于内务府的手，丫鬟很容易搞混，琼枝昨晚没好好睡，今晚跟她不靠谱的主子一样，起晚了，这会是一个头两个大。
    正想着自己去取，就看见另外一个丫鬟又捧了一套凤冠霞帔过来。
844 大婚（3）
    琼枝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说道：“就是这套，快拿过来！”
    “是！”小丫鬟闻言便跟着她一起，转身进了浴房之中。
    这边雾气氤氲，偌大的浴池当中，唯独只有一人。
    琼枝一进来，都气笑了。
    他们家大人这心大的，还靠在浴池边上睡着了。
    她再抬眼一看，旁边散落着一个白色的酒壶，江暮寒的手中夹着一个酒盏，酒盏里面却已经空了。
    “哎哟，我说大人，您这个时候喝什么酒啊？不是让你多少吃点东西吗？”琼枝跟小丫鬟将要穿的嫁衣俱是放在了旁边的软塌之上，上前去叫醒了江暮寒。
    她一说话，江暮寒就睁开了眼睛，琼枝闻到了淡淡的酒味，瞧着这个样子，只怕江暮寒还喝了不少，不过从她的面上却是半点都看不出来。
    那双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更带着十二万分的清醒。
    “快换嫁衣吧，咱们这已经迟了，我听初黛说，纪家来迎娶的队伍，都已经快要到府外了。”
    琼枝与小丫鬟一起，将江暮寒从池子当中扶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合力，帮助她擦头发擦身子，顺便穿上了这一身繁复的嫁衣。
    江暮寒抬眸，扫了那一套嫁衣一眼，轻声道：“这是……”
    “这是前些个日子，纪大人差人送过来的。”琼枝提到了这个，唇边的笑意就忍不住扩大了。
    嫁衣应当是女方来准备的东西才是，纪迟蔚那边却早早地备上了，瞧着是早就已经想要将他们家的大人娶回家了。
    再看那套嫁衣，当真是惊为天人。
    不管是剪裁、款式还是上面的刺绣，都是一流的，但比起来这些，更为瞩目的，是那个漂亮的头冠。
    同传统的凤冠霞帔不一样，这个冠儿做得不算是特别的繁复，却极其的精致，底座是莲花模样的，上面镶嵌着极其难得的金刚石。
    这金刚石还是前些年才发现的珍品，比起任何的宝石都要珍贵，更别说用了这么多，另配上了长长的流苏以及漂亮的簪子，组成了一套极其华贵的头面。
    别说是成亲了，只怕是更大的场合，这头面也完全可以撑得下来的。
    更为重要的是……
    这一套嫁衣，是她们所拥有的嫁衣当中，唯一一个没有盖头的！
    大楚嫁衣俱是都有盖头，这也是历年来的传统了，但是对于江暮寒来说，这个盖头的存在实在是无必要。
    她注定不会是被困于后宅的女子，她已经立于朝堂之上，且是三品官身，盖上盖头，就是敛了她的风华。
    原本琼枝也没觉得这个有什么的，可对比上其他的嫁衣之后，她觉得，就这个是最合适他们家大人的了，恰恰好是纪迟蔚送来的，不得不说，纪大人是将他们大人看得很透，且是非常尊重江暮寒的。
    所以她直接决定让江暮寒穿上这一套嫁衣，而不用其他的贵人们所赏赐的。大楚第一位女官员的风华，不该被任何遮挡！
    江暮寒听罢，低头笑了一瞬。
845 大婚（4）
    难得的，她有些紧张。
    起晚了不是因为赖床，而是各类情绪交杂之下的结果。
    她平常险少会有这样的情绪，靠着自我平定却也是能够平定下来的，今日却起伏得厉害，以至于她都想到用酒来平静了。
    不过，在瞧见了这一套别致的嫁衣之后，她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她所嫁的人，是全天底下最为了解她，最为愿意让她绽放于世的人。
    琼枝与小丫鬟的手脚极其麻利，这次倒是没有出现任何的岔子，便为江暮寒梳洗打扮好了。
    而那边，纪家迎亲的队伍也是一路敲敲打打地到了江府。
    “你看看云迟脸上的那个笑容，我都快受不了了，这一辈子咱们什么时候见他这么笑过？”魏恒秦霜二人与纪迟蔚一并来迎亲，却还是忍不住凑在了一起嘀咕几句。
    “且让他高兴高兴吧。”秦霜撇了撇嘴，他能说什么？总不好说羡慕吧，虽然确实是挺羡慕的。
    文素雅如今是李睿身边的大红人，在宫中呼风唤雨，他连带着想要见人家一面都是极其的艰难的，更别说是其他的了。
    “不过，江暮寒好像没什么兄弟姐妹了，今日负责堵门的人是谁？”魏恒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看向了秦霜。
    秦霜微怔了一瞬，随即道：“许是从旁支当中随便找了一个过来。”
    “不应当啊，他们跟江家分家了，虽说江家旁支肯定愿意来做这个事，但我觉得，江暮寒并不会这么做的。”
    魏恒还真的是猜对了。
    他们一路进门了之后，才知道堵门的人是谁。
    不是旁人，正是沈郁白、郁晟风、文斐然、陶思辰四人，并着一个宴淮，五个人往那边一怵，魏恒的唇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你说，江暮寒不会是不想嫁吧？”
    秦霜：……
    确实，这什么阵容，这几个人里面随便抽一个出来就已经够呛了，一下了来五个。
    而且，江暮寒算是第一个成亲的女子当中，让自己的朋友来堵门的吧？可一想起了从前他们几个那‘京城四大才子’的名气，倒也能够理解了。
    这些个人当中，谁都不是江暮寒的家人，但对于他们来说，江暮寒比起家人更加重要。
    换了一般的婆家，这会只怕是已经被吓着了，这阵势，还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够吃得消的。
    好在，他们这边却也不是吃素的。
    至少，目前这一刻的魏恒是这么想的。
    但是，等他们跨入了这个院子当中，沈郁白出了第一道题之后，魏恒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个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沈郁白，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友。
    纪迟蔚长身玉立，难得的穿着一身炙热的红色，衣袍上用金线绣着细致的图案，头戴金冠，面容更是好看到了极点。
    这些年来成亲的新郎之中，是再也找不着这么出彩的了。
    他亦是春风满面，难得流露出了几分情绪。
    再看沈郁白，今日亦是穿着一身簇新的藏蓝色衣袍，头戴白玉冠儿，端的是一副公子世无双的模样。
846 大婚（5）
    沈郁白出了名的好相处，今日亦是带着一抹笑容。
    只是，魏恒觉得这笑容怎么看起来那么的不对味呢？
    倒不是说别的，而是沈郁白这一开口，就给出了一个极难的题目，魏恒虽说是个武将，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他大概也知道这个题目似乎是个千古难题。
    用来堵门……
    过分了吧？
    沈郁白这还是第一道坎儿，再看他身后的几个人，魏恒望了望天，道：“咱们今日还能够将人给接走吗？”
    秦霜：“……有点悬。”
    实际并不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纪迟蔚听到了这样的问题，并没有任何的不悦甚至是游移，反而极其的好脾气。
    不仅对沈郁白的问题是对答如流，甚至连带着对方一脸抛出来了几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来，都能始终保持微笑。
    “啧，这一副佛挡杀佛，神来杀神的模样。”魏恒服了，纪迟蔚求娶的心思，简直不要太过于热烈直接一些。
    几番对阵了之后，沈郁白到底是败下了阵来。
    他认真地看着纪迟蔚，从一开始纪迟蔚与江暮寒定亲后，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这个人接触，从前他只是觉得，他的错过，是因为时间不凑巧，因为他没有在第一开始，就认识了江暮寒。
    加上错过了最快醒悟过来的时间，故而才会输给了眼前的这个人。
    而如今看来，是这样，却也不是这样。
    这个人对于江暮寒的爱，不比他少，而他的优秀，也令人望其项背。
    更别说是那种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许多人没有的。沈郁白心中，或许是早早地就有了那一颗萌芽的种子，但他却也曾犹豫过，因为江暮寒的男子身份，因为许多的因素。
    而他踌躇的时候，正好就是这个人步步逼近的时候。
    输给他，似乎是必然。
    “沈大人可满意了？”纪迟蔚抬眼看他。
    沈郁白回过了神来，不再执着于从前的种种，也不再去想错过与时机，只是深深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对方好像已经完全洞悉了他埋藏在了心底的想法。
    沈郁白轻笑了一瞬，但那又有什么呢？他将所有的事情收在了心底，不是这些事情不能见人，而是，他不想要所爱之人，承受非议。
    他心知，纪迟蔚也是如此。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后却又默契地弹开。
    沈郁白不再出声阻拦，只是往旁边跨了一步。
    他这一关过了，之后的几个人所准备的，便没有那么的难了。
    “请新娘子出来。”
    “新娘，出——”
    旁人所不知道的是，纪迟蔚所说瞧着一副应付得当的模样，心底却满是装着一个人。
    待得这一声响起，他抬起了头后，瞧见那人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江暮寒出现的瞬间，似乎是整个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一般。
    她一身红色的嫁衣，手持着一把红色金丝团扇，面上不带任何遮掩的，出现在了眼前。
    在所有的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远远地看见了纪迟蔚。
847 大婚（6）
    江暮寒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这边，尤其还是这么一副模样。
    见惯了她青衣淡雅的模样，这一身火红色的嫁衣，却也显得她极其的美，且不同于以往的婚礼，她甚至没有盖上盖头，手里掌着精巧的团扇，却也没能遮住自己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乍一出现在了这边，便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抬眼看向了她，却见她唇边勾着一抹笑，隔着重重的人海，距离院子门口的纪迟蔚很远，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之后，却同时笑了开来。
    随即……
    她躬身，他低头。
    二人竟是见面的第一瞬，就已经向对方行了一礼。
    在很多年之后，那年有幸参加了他们婚礼的人，回忆起来这一幕，都还唇角带笑。那样钟灵毓秀的两个人，隔着所有的人，隔着所有的喧嚣以及世俗，远远地一拜。
    成就了一段佳话。
    此后，京中无数出嫁女都学着江暮寒的模样，穿起了不同的嫁衣，去掉了那厚重的盖头，只为了在成亲当日，远远地看自己的夫君一眼，可以与对方，默契一拜。
    而眼下这一幕，带给人的，除了震撼之外，就是艳羡了。
    江暮寒起身之后，对不远处的人轻笑了一瞬，随即被人簇拥着，往花轿内走去。
    按照传统，这里该是由江家的亲戚，最好是江暮寒的哥哥来被她出阁最好，新娘子的脚，要半点都不能落地，这样啊，才足够的吉利。
    但到了江暮寒这边，她没有亲眷，江宇恒有身带残疾，旁人提起这件事情，说要帮她另寻一人来背的时候，也被她拒绝了。
    走了这么多的路，今日的这条路，也才是她最该走的那一条。
    隔着人海，纪迟蔚就看见了她步步行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他的心尖上。
    “瞧这个样子，这纪大人真的跟江大人不熟吗？”不远处的孙大人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是啊。”游星感慨了一句，岂止是不熟，看这个样子，只怕早就已经心悦对方已久了。
    纪迟蔚从来都没有去隐藏这个事情，也亏得他们半点都发现不了，还以为这一门婚事乃是皇上所赐，纪迟蔚是不得不应呢！
    哪有不得不应的事情，能够做到了这般的尽心尽力？
    “真的假的？”孙大人惊了，难不成他看花眼了？
    游星已经没理他了，因为他们赶着去跟江宇恒贺礼，顺便吃一顿午饭。
    大楚也有百来年了吧，这种婚礼还是头一回，新郎是他们的同僚，巧了，新娘也是。
    若不是娘家出嫁比较早，这酒席都不知道该怎么吃。
    那边，花轿一起，锣鼓喧天，烈地的暖阳都变得和煦了起来，仿若在为这一对新人庆贺。
    抵达了都御史府当中之后，又是落轿，又是拜堂，折腾了许久之后，江暮寒才被送入了新房之中。
    这新房倒也不是别处，正是那纪迟蔚早在许多年前就准备好的独栋小楼。
    这边什么都有。
848 花烛
    逢着成亲这样的大喜事，也就用红色的丝绸装点了一下。
    新房内很是安静，除了江暮寒一行人之外，也就没有别人了。
    本来这边应该还有纪家的一些女眷们，可是纪家女眷，要么是位高如同太后、皇后之流，要么就是纪迟蔚的几个叔伯家中的女眷。
    这里可不是纪府，这是纪迟蔚自己的宅邸，那些个女眷只将江暮寒送到了这边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倒不是说有些个什么别的缘由，而是她们来之前都得了纪老太太的嘱咐，老太太说了，纪迟蔚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媳妇，让她们都往后稍稍，给人家小两口相处的时间，别到了地方之后还做那个不识趣的模样。
    纪老太太素有威严，这一番话谁又敢不听呢。
    为此，江暮寒这个婚成的是很顺利并且清净，入了新房之后，便卸下了钗环。
    初黛则是领着人，打算去给江暮寒准备点吃的。
    起的迟了，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趁此机会，江暮寒便换掉了一身累赘的喜服，入了新房早就已经备好的浴房当中。
    这个浴房比她家中那个大了三倍，里面修葺了一个巨大的浴池，四周都是白玉雕砌而成，极其奢华，也格外的舒适。
    里面准备好了热水，可以让她随时沐浴，江暮寒也没有多想，直接褪去了衣物，入了池子当中。
    折腾了一日，她一直都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般，这边摆弄一下那边摆弄一下的，多少也有些个乏了。
    依靠在了浴池的边上，正打算打个瞌睡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丝动向。
    江暮寒抬眸，就瞧见纪迟蔚出现在了面前。
    江暮寒：？
    这个时间点？
    她一时间以为自己有些个眼花了，抬眼看了一下外面，外面阳光明媚，天格外的亮堂，总而言之，怎么着瞧着也不像是晚上的样子。
    所以，这位此时应该在外宴请宾客的新郎官，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江大人这是什么表情？”纪迟蔚轻笑了一瞬，一边坐在了她的身旁，轻笑道：“这是不欢迎我吗？”
    江暮寒：……
    “你怎么来了？外面的人呢？”
    纪迟蔚勾唇轻笑，道：“自有魏恒、秦霜二人在招待着。”
    他找这两个人来的目的，原来是这个？
    “至于我，自然是来陪江大人了。今日若是表现得不好，叫江大人失望了，日后怕江大人都不愿意养我了。”他说着，伸手就要挑开自己的衣服。
    江暮寒一时无语，忍不住道：“现在还是白天。”
    “洞房花烛也并非一定要晚上。”
    “外面还有人……”
    “本来这一夜也该有人在外面守着的。”
    江暮寒无可奈何，只能道：“我还没吃饭。”
    “无碍，等一会累了，吃得更多。”
    行吧，这个人是终于被解除封印了，也甭管她说些什么，非得要凑上来了。
    江暮寒无可奈何，一抬眼，却见他不知何时弯下了腰，一双眼眸里深邃非常，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满载深情。
849 政务重要
    “夫人。”他一改之前不正经的语调，声音变得极其的正常了起来。
    眼底更像是一个漩涡一般，想要将江暮寒整个人都拽进去，陪他一起共沉沦。
    江暮寒请挑眉，却听他笑道：“自周县见面，得见夫人文章，惊才绝艳流连于心，暗自倾慕，至今已有几载，心中只留夫人倩影。”
    “而今，愿与夫人结发共此生，相守白头。”
    “夫人可愿？”
    江暮寒对上他的眸，唇边漾起了一抹淡笑，轻声道：“好。”
    那一瞬间，纪迟蔚眼里，仿若绽放出来了万丈光彩。
    水池里漾起了水花，一层连着一层，一圈并着一圈，长长久久，永不停歇。
    原本打算去叫江暮寒吃饭的初黛，也是被拦在了房门之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彻底的红了面庞。
    这天，纪迟蔚第一次食言了。
    原本打算只来一次的，到得最后却变得难以自控，得寸进尺，若非顾及着江暮寒还饿着肚子，只怕都不愿意让江暮寒清醒地从这边离开。
    好容易忍住了，却也是用一块棉布，将江暮寒整个人都拢在了自己的怀里，屏退了底下所有的人，直接将她抱了出去，自己亲自给江暮寒喂菜。
    江暮寒嫌他腻歪，他还道：“夫人这就好生不讲道理了，才堪堪得到了，就已经厌烦了？”
    她无言以对，只能够随他去了。
    好在这人虽说如狼似虎了一些，好歹也知晓分寸，用罢了饭之后，看着天色晚了，江暮寒也实在是困倦，便放她睡去了。
    只是这样的情况，只堪堪持续到了第二日，待的他听说，江暮寒只给户部要了三天的假之后，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夫人好生无情，连带着成婚这样的大事，都不愿放下手里的政务。”一边说，一边还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道：“也是，为夫怎么比得上夫人的政务呢，那自然是政务比较重要。”
    说罢直接就走了，搞得底下伺候的人都有些个反应不过来，全部愣在了原地。
    这怎么才刚刚成亲的第一日，就开始闹腾了起来？且还撇下了新婚的妻子，直接离开？
    唯独江暮寒很是淡定，只让人准备好了早饭，自己慢条斯理地起身，动了动酸疼了一夜的腿脚，之后再慢慢地收拾整齐了，坐到了桌边，还没吃饭呢，纪迟蔚却又去而复返。
    “怎么吃饭也不等我？”不过是离开了小半个时辰，这个人已经好像完全恢复了，全然不像是之前离开时那般的生气愤怒，甚至唇边还带着一抹笑。
    江暮寒挑眉，懒得看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饭。
    “祖父身子不适，今日免了咱们的请安，宫中太后皇后心系太子，也没心情见咱们，唯独皇上那边传来了圣旨，我去亲自回绝了。”
    纪迟蔚也不管她是什么态度，满脸笑意地坐在了她的身边，道：“吃了早饭，夫人还可与我回去躺一下。”
    江暮寒只准备三天婚假，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后挪了。
850 礼物
    初黛几人面面相觑，纪大人可真是……
    嗯，好能耐！
    对于他这番举动，江暮寒倒是没什么意见，婚前该见的人已经见过了，如今得了空，休息一二也就算了。
    只是纪迟蔚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还有个回门礼呢！
    他心满意足地江暮寒圈在了自己的领地上，食髓知味地待了两日，不，确切的来说，应当是一日半，第一日因为怜惜江暮寒的身子，特地让她多睡了一会。
    一直到了午间，才得以起身。
    结果第三天，他醒来之后，正打算抱着自己的媳妇温存一下呢，江暮寒就含笑着地告诉他：“快些起来吧，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纪迟蔚：……
    他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却不想在自己的老丈人面前留下一个极其恶劣的形象，哪怕是再委屈，也跟江暮寒一起到了江家。
    然而一进门，纪迟蔚这脸上勉强的笑容都保持不住了。
    江暮寒回门算得上是合情合理，只是……这些个人算是怎么一回事？
    不仅是那天堵门的沈郁白、郁晟风等人都来了，文斐然还领着自己的媳妇来了，还有文素雅、李睿……
    “怎么看纪大人不太高兴的样子呢？”文素雅小声地与李睿说道。
    李睿轻笑了瞬，道：“怕是觉得咱们这些个不速之客耽误了他与暮寒相处吧。”
    “我听说他将皇上派去的宫人拒绝了，皇上气得够呛，拉着江大人在家中待了两日，啧！这可真的是。”
    李睿笑而不语，谁也没有想到，纪迟蔚还能够有这一天呢。
    她今日来，却也不是空手来的，待的江暮寒进屋见过了江宇恒之后，才把人叫了过来，将一物推了过去。
    江暮寒打开了之后，请挑眉，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把剑。
    她刚刚新婚，这样的东西，按理来说是不太吉利的，只是，这把剑跟一般的剑可不太一样，上面镶着华贵的宝石，用红色的丝绸做好了内衬，妥帖地护着这一柄剑。
    这是……尚方宝剑。
    先祖有令，持尚方宝剑者，上斩王侯将相，下斩平民百姓，见此剑，如见皇帝亲临。
    她将盒子合上，随即推了回去，轻声道：“这是皇上给亲王的，也是对亲王的第一个任何与嘉奖，臣不能要。”
    “拿着吧。”李睿今日将这个东西拿过来，就没有打算将其收回去过。
    她轻笑着看向了江暮寒，道：“父皇的嘉奖，我心中知晓就行了，多余的东西就不需要了，但你不一样了，你是纪家的媳妇，也是江暮寒，这个东西，代表着你的身后，站着的永远都是我。”
    这话一出，江暮寒亦是笑了。
    她与李睿，好像从来都没有坐下来仔细地谈心过，却对对方的心思都极其的了如指掌。
    哪怕李睿清楚地知晓，纪迟蔚不会让江暮寒受任何一丝的委屈，可在她的心中，却还是始终牵挂着江暮寒，并且愿意将自己当成是江暮寒的后盾，给足江暮寒的底气。
    她们之间，早就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君臣。
851 户部
    江暮寒与她对视了一眼，见她坚持，便也没有推拒。
    其实她们二人之间是全然不需要这样的东西的，但李睿愿意给，那她就能够收，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难得的默契了。
    李睿见她收下了，面上的笑意更甚，只是因为公务繁忙，到底没能够留在了江家吃一顿饭，但光是如此，也足以证明江暮寒在李睿心目当中的地位了。
    可以说，李睿现在的地位，是要远高于当初的五皇子与太子的，她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大楚的权利，却还能够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这代表的是她的态度，也是她与江暮寒之间的君臣情谊。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反应再慢的人，也发觉出江暮寒与李睿之间，只怕是早就已经建立联系了。
    但这个时候才知晓，俨然已经太慢了一些。
    这一场婚礼，叫人津津乐道了许久，然而不管在旁人眼中是一个什么模样，江暮寒还是三日之后就折返回了朝堂。
    且对户部的事，也是日益上手。因着上一次的事情，户部尚书对她很有好感，加上新整理出来的账册方式，确实是帮他们减轻了很多的负担，故而户部其实已经算得上是半接纳的状态了。
    更别说……
    江暮寒在朝堂上，还真的是一个六亲不认的性子。
    别看她跟纪迟蔚成亲了，若是私底下旁人还少不得要称呼她一声纪夫人，然而实际上她在涉及到了政务的时候，可是全然不顾及任何的。
    想要从她手里边拿走国库的一个铜板，都极其的不容易。
    六部之中，最为瞩目的，当属于是吏部，毕竟吏部管着大多数官员的调配与任期，而类似于刑部、工部这样的衙门，因为走的是实干派，故而也得旁人几分器重。
    唯独户部，往常留给人的印象，其实就是皇帝的钱袋子。
    算不得位高权重，也是缺一不可，但若说得上是让人敬重或者说是心向往之，那就是极少的了。
    江暮寒坐上了侍郎之后，这个情况扭转得飞快，户部不再像是从前一样神隐，并且拥有了绝大部分的决策权，完全地参与到了政务之中，甚至有时候有着最为主要的决定权。
    这种待遇，从前是根本没有的。
    如今户部的官员走出去，谁还不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大人？
    这让原本非常不看好江暮寒的那些个官员，也逐步地转变了自己的想法，毕竟江暮寒的能耐是真的有，而且与她工事，不仅做起事情来很是简单，而且她极有章程，能够让人少走了许多的弯路。
    光是这一点之上，就足够叫人转变观念了。
    更别说……除了这些之外，江暮寒手段也并不差了。先前反对江暮寒声音最大的，是户部的一个老人，对方在户部二十几年了，官职也不低，就比江暮寒的官品低上了一级。
    连带着尚书大人平日里都要给对方几分薄面的，而此人本来对侍郎的位置是信心满满，哪知道半路杀出来了一个江暮寒。
852 好大喜功
    将他所有的可能性给封锁了不说，还是一个女子。
    那官员对江暮寒很是不服，江暮寒入了户部的这段时间之内，也没少给她使绊子，那些个陈年的账本，其实早就已经不用了，留在了户部之内就权当是做个记录罢了，万一什么时候有需要，才会翻出来看的东西。
    他却让江暮寒全部整理出来，这活计说难听点，那就是底下的官员都不会去干的事情，偏偏江暮寒当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就按照他所说的一般，将事给做了。
    不仅是做了，而且还做得很漂亮，新型的账册主要运用的，就是在这些个账册之上，这个事情让江暮寒立了一功，那个人心里本来极其的不舒服。
    但只要一想着，江暮寒到底是按照自己所说的去办了，这心里又有着说不出来的爽快，就好像是已经到了江暮寒的头顶上，可以对她随便吩咐了一般。
    许多人私底下都在说，说是这个官员做事情极其的不地道，但是认真地说起来，他也没有做太多的出格的事情，毕竟在官场之内混迹，就总有这样的事，江暮寒承受得住最好，若是承受不住，那也只能够是自己的问题。
    只是有的人觉得，江暮寒不应该那么好说话，毕竟已经坐到了侍郎的位置上，再不济，也不该被这个官员如此的打压。
    这样一来，整个户部的人都觉得江暮寒好欺负，此后江暮寒在户部的日子，不就变得更加的难过了起来吗？
    这些个人其实说的也没有错，人就是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生物，尤其是在江暮寒退步了之后，那个官员就笃定江暮寒这是露怯了，连着几次给江暮寒找茬，且一次比一次的还要过分。
    这之后，江暮寒并没有第一时间采取了什么措施，但也没有根据他的话去做，这个人当即心里就有些个不乐意，认为江暮寒在这么多的官员面前落了他的面子，本打算要给江暮寒好看。
    至少要让江暮寒知晓，自己是招惹不起的。
    哪知，第二日江暮寒就一封折子，直接将他告上了朝堂。
    此事在朝上来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二人之间不对付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并且也不好看江暮寒这样的行为，这事情说好听点，那是叫做弹劾，说难听点，就是公报私仇。
    一时间满朝议论不休，那个官员也不断地哭诉着自己的委屈，说自己在户部多年，辛辛苦苦，却被一个突然降下来的侍郎闹成了这个样子。
    甚至说着说着，还说自己都没脸回家见家人了，要一头撞死在了这朝堂之上呢！
    这话到了这个地步，已经非常的过分了。
    稍有不慎的话，等待着江暮寒的，就是丢掉官帽子。
    然而她却半点的不紧张，在这个官员说声之后，甚至还淡淡地补了一句：“确实是该死。”
    满朝皆惊之中，她拿出来了证据。
    原来，这么多年来，这位官员一直都好大喜功，做事极其的不认真。
853 杀鸡儆猴
    常年将自己应该做的事，推拒给底下的人就算了。
    连带着每年的户部核算，都出了大问题。
    户部每一年都需要整合一次，将这一年收以及用的银两做一个汇总，呈给了皇上，涉及到了钱财的事情，尤其是每一年的进项与支出。
    这是一个大事，所以一直以来，户部都是所有的人一起来做这件事的，而这几年这些个事情，都被这个官员一人大包大揽了。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在皇上的面前露露脸。
    因着他在户部多年，做事也还算得上是踏实，户部尚书才交给了他，哪知道这个人竟是半点都不经心，江暮寒手里的历年账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里面很多的账务都是混乱的。
    他交上去给皇上的，是前后对的上的账册，而放在了户部的，却是一笔笔的烂账。
    这些个陈年烂账，很多地方都对不上了，导致有一段时间的户部根本拿不出半点的银钱来，还惹得皇上发怒。
    别看这只是一笔笔的银钱，放在了一块，就成为了各种被银钱给延误了的大小事，纵观下来不知道耽误了多少的事情，尤其是造成了大笔烂账和糊涂账。
    等同于这些记录下来的账册全部成为了废物，根本没有任何的存在意义。
    这些东西说了平时用不上，但凡用上了，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所以户部一直会妥善管理这些个账册，甚至还有专人把守。
    他对外欺瞒圣上，对内坑害了一起跟他在户部任职的所有官员，若是此番江暮寒没有清理这一笔旧账的话，之后必定酿成一件大事。
    多重罪责之下，李睿直接判了斩立决。
    朝上亦是一静，说起来，这个官员也确实是玩忽职守了，并且犯下的错处极大，但直接斩首，到底是有些过重了。
    还有不少为了他求情的，说他罪不至死。李睿却是冷笑了一瞬，死与不死，大概只有这个官员自己清楚。
    有多少笔烂账，有多少个亏空，就有多少百姓白白地挨饿，另有，此人因为烂账的事情，长期借用各种的借口，上书朝中，每一次上奏都要求是增加百姓税款。
    搞得朝廷长久以来，都以为给百姓的税款太低了一些，然而按照此人每次上书的折子当中税款算下来，几乎已经到了要剥削掉了百姓最后一点口粮的地步。
    他的好大喜功，不仅表现在了政务上面，还直接影响到了百姓的生活。
    若非皇帝一直都算得上是清楚他这个人的性子，也并未按照他折子里面提到的内容来做的话。
    只怕如今，整个大楚已经落得一个搜刮民脂民膏的名声了。
    种种罪责之下，此人几乎辩无可辩，另加上他曾经要求在京城底下的一个附属县城实行过这种税款，就几乎奠定了他的死罪。
    李睿当机立断，甚至没让他活到了秋天，便直接将此人公开处决了。此后，百姓一片叫好之声，而朝廷中的一众官员们。
854 不愿醒来
    到底也算得上是明白过来了。
    一个李睿，一个江暮寒，都是在杀鸡儆猴。
    她们不是他们以为的柔弱女子，更没有他们所想象的好糊弄，胆敢上去做些个什么，就要先做好了不被江暮寒抓住把柄，以至于人头落地的下场的准备！
    经此一事，江暮寒一战成名，不仅在户部立起了声望，而且将最为重要的职权收回了手中，而李睿的这个监国之名，是彻底的坐稳了。
    这边的事情传入了皇帝的耳中，皇帝听了之后，怔忪了片刻。
    苏胜见状轻声问道：“皇上，可有什么不对的？”
    皇帝却是摇头，道：“睿儿比朕想象的还要果决。”
    对于这些事情，皇帝未必不清楚，但在他看来，这个官员虽说各类毛病不断，可到底在朝中多年，这些个事情说大了是大事，说小了其实也就是一个小事。
    他多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知，就是这种情况逐步增多，才养成了整个朝堂之上懒散推卸的毛病，以至于一件小事，交给了底下的人去做。
    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才能够给他答复。
    姑息养奸。
    这么多年来，他的果决，早已经被岁月抹平，变得只要过得去，就任由着他们去了起来。
    如今李睿上位，倒是真正的整改了这类迹象。
    自今日起，他相信，这些个官员在面对李睿的时候，多半都会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心，更加不敢糊弄于她。
    “江暮寒说的不错，睿儿，是一个天生的继承者。”皇帝面上有些个满意，对这事，李睿做得极好，甚至比他还要好。
    苏胜瞧着皇帝心情极好，也跟着笑了一瞬。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却没有能够持续得太久，原因无他，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原本说是在两个月之后一定可以清醒的太子，一直到了冬日里，都未曾能够醒来。
    皇帝对刘御医很信任，也知道刘御医并非是会违背自己良心的人。
    他说能治能好，那就基本上一定能好，眼下变成了这么一个样子，却是……
    “药已经作用了，甚至比臣此前所设想的情况要好非常多，但唯独就是一点，令臣束手无策。”刘御医摇了摇头，面色复杂地道：“太子爷潜意识当中，并不愿意苏醒过来。”
    “产生了抗拒，使得原本两个月之内就能够见效的药，一直拖到了第三个月，而现在，伤势几乎都已经趋向于平稳的情况之下，太子爷这是完全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不是药物没有作用，更不是刘御医不尽心。
    而是太子自己不想醒。
    这个话说起来，对皇帝的打击其实不小，因为太子是被他亲自打成了这个样子的，可刘御医却又是不得不说。
    说完之后，本以为皇帝的心情波动会极其的大，却没有想到，皇帝的脸色也较为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躺着的太子一眼，随即道：“既是不想醒，那就不必勉强了。”
    他心里怨恨着皇帝这个父亲。
855 肩负不起
    皇帝心中都清楚，太子的性格瞧着绵软，实则计较，许多的事情都留在了心底，且因为打小他的过度制衡之道，导致太子的心理失衡，对皇帝伤害他的事情而耿耿于怀。
    他大约是想要皇帝给他一个交代，皇帝当时动手后，心中也是懊恼不已，然而对于太子，皇帝的心情也是极其的复杂的。
    因为在皇帝看来，若是太子那一日没有在宴席之上说出那样的话来，后来也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只是事情已经过了，皇帝也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如今很多的事情是不愿意再回想了。
    但对于太子，皇帝心情亦是很复杂。
    他重新思考了一下几个孩子的性格，然而在深思熟虑之后，才感觉，太子若不是太子，只是他寻常的一个儿子，未曾被他拉入了所谓制衡的帝王之道当中来，过得只怕也比如今要快乐上不少。
    “庆儿。”皇帝坐在了太子的床前，沉默了许久，方才苦笑道：“是朕错了，朕应该更关心你们的，而非一直想着，朕要一个什么样的太子。”
    “这么多年来，让你们兄弟相争，朕不好过，你们谁又何曾好过。如今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说到底，都是朕的一意孤行。”
    “朕算是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强求不得，朕老了。”
    那天，皇帝在太子的床前坐了很久，一直到了夜幕时分才离去，待的皇上走了之后，伺候太子的人进去，发觉太子还是没有醒。
    按照刘御医所言，这一睡，却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消息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皇后没有多说一些什么，只是屏退了底下伺候的人，只留了从她还是个闺中女子的时候，就跟在了身边的一个嬷嬷在跟前。
    人都走了，皇后到底也是忍耐不住，哀声痛哭了起来。
    “本宫知道，他如今这个样子，何尝不是在埋怨本宫，怨恨本宫这些年对他严加管教，让他只能想着怎么去做太子，怎么去做大楚未来的主子，以至于在如今节节败退了之后，才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嬷嬷听了，心中也是难受，却还是忍不住上前宽慰道：“娘娘快别这么说，您几乎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在太子爷的身上，且如今太子爷的身子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说不准哪一天就醒来了。”
    “奴才说句不该的话，但凡是太子醒来了，这天底下就还是太子的天下，旁人谁也夺不走！”
    皇后却是摇头，面上的表情极为悲切，她哀声道：“你不懂，从前李宏弈还在的时候，本宫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这才短短几月，李睿已经收拢了朝中大部分人心，皇上又有心退让，连……”
    “连父亲也叫我认命！”皇后想到了那一日与纪太师所说的话，心底就一阵阵的悲凉。“说到底，他们就从一开始都没有认可过太子，认为太子肩负不起这大楚的天下。”
    “可是！此前让太子去争的人，却也是他们！”
856 瞌睡
    皇后越说，手就收的越紧，良久之后，她闭了闭眼睛，冷声道：“都让本宫认命，本宫偏不信这个理，你且吩咐好底下的人，照顾好太子。”
    只要太子还在，只要太子有一丝机会可以醒来，那他们就一直还有机会！
    *
    进了冬日之后，天气转凉。
    今年的冬天比起往常来都要好上不少，没有灾难，没有意外，百姓安居乐业，一片欣欣向荣。
    十二月的某一日内，还飘起了薄雪，这雪比起往年来，是要小上不少了，搁在京城人的眼中是这样的，但打从南方过来的人，就很是惊叹了。
    因着二次科举选拔上来的朝臣，绝大多数都是江南人士，连着七八日，李睿受到了无数个赞美这雪景的折子，一时间哑然失笑。
    赶巧，自打李睿入朝以来，因为朝中待处理的事务堆压极多，无论是她还是底下的官员们，都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李睿便下了令，休朝五日。
    让没有见过雪的南方人去好好看雪，常年见雪的，也可以去看看没有见识的南方人。
    这一消息出来了之后，满朝欢欣。
    底下的人琢磨了一阵，便约了人去马场之中打马球。
    这冬日里的马场之上，在雪上撒了些灰，也不滑溜，还别有一番风景，此举一出，引得无数人赞同。
    唯独江暮寒不太喜欢。
    “瞧你这瞌睡的样。”马车内，李睿、文素雅和江暮寒三人对坐着。
    文素雅从一旁拎了热茶壶过来，给她们几人一人倒了一杯茶，江暮寒那一杯还塞到了她的手里。
    手里捏了一个东西，江暮寒人才稍稍清醒了一些，她瞭起眼皮，看了她们二人一眼，随即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王爷，您瞧瞧，给您做臣子可实在是太累了，咱江大人这模样，活像是几辈子没睡过瞌睡了。”文素雅失笑道。
    李睿闻言，抿了一口茶，忽而挑了挑眉，道：“暮寒，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这句话一出，当是把这马车内的其余几个人都弄清醒了，包括昏昏欲睡的琼枝。
    琼枝跟郁晟风此前刚刚成亲，如今正好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也跟江暮寒一个状态，那就是少觉睡。
    她如今身份已不同从前了，但是有点什么事，还是喜欢跟着江暮寒她们跑。
    如今听了这个话，瞪大着眼睛盯着江暮寒的肚子，随即讷讷地说道：“我说初黛怎么见天去买那糖渍梅子呢，这时节的梅子，别提味儿多酸了，哪怕是用糖渍了，我都咽不下去……”
    江暮寒挑眉，抬眼看她，道：“谁告诉你喜欢吃酸就一定有孩子了？”
    琼枝：……
    “那话本上不都这么写的吗？”
    这话一出，马车内其他的人都笑了。
    文素雅笑道：“小琼枝啊小琼枝，我说你怎么也见天犯瞌睡，原来每天夜里都躲在被窝里看话本子去了。”
    琼枝面上一红，挠了挠头不开口了。
    “可有看过大夫？”李睿却好整以暇地看向了江暮寒的方向。
    江暮寒摇头。
857 选夫君
    “亲王如今管理朝堂政务，世事繁忙，还惦记着臣的肚子，臣真是不尽惶恐。”
    李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只不过臣月前还来了小日子，怀孕就不大可能了。再有当初成婚的时候，刘御医曾经给臣调理过身子，说是臣幼时落了些病，长大之后又一直当成男儿来养，小日子的时候未曾好好调理，不宜太早有孕。”
    “故而成婚之前，用了些药，大约要等上三年，才能想这些个事了。”
    李睿听了后，心中却有些个触动。
    江暮寒身子需要调理是真，不想太快有孕也是真。她历来什么事情都不会挂在了嘴边，但李睿却极其的清楚，若江暮寒眼下有孕，她手中少了一员大奖，什么事情做起来都不如眼下来的简单。
    她能否顺利登位，说来也就是看这三年。
    “你倒也不必如此，已经成婚了，生儿育女自是应当的，且再说了，纪大人那边……”李睿抬眸看向了她的方向，想要说点什么。
    却见江暮寒一听到了纪迟蔚，脸色就变了下。
    她可真的是怕了这位纪大人了，都跟他说了今天要陪着李睿出行，一整日的行程呢，那个人没睡觉之前还应承得好好的，好，等到了一到入夜，这好好的人非就不做了。
    非得要她把人踢下床，才能够收敛一下。
    如今听得李睿提起这个人，江暮寒冷笑了下，道：“他恨不得我这辈子都不要有孩子。”
    这话说得很是奇怪，若是换了其他的人的话，只怕都要以为纪迟蔚对她不好，才不想要让她生个孩子了。
    然而文素雅与琼枝对视了一眼，皆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纪大人疼媳妇，这都是朝野皆知的了，平日里跟政务都有醋吃，若是真的生了孩子之后，江暮寒的注意力肯定要分给孩子，就那人的性子，岂不是每日里要跟自己的孩子生闷气了？
    光是想一下那个场面，都觉得十分有趣。
    气氛极好，李睿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可她到底还是看了江暮寒一眼，为着她的事情，江暮寒牺牲已经太多了，在这些个事情之上，她实在是不愿意看到江暮寒委屈自己。
    江暮寒轻笑了瞬，道：“你有时间想我的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跟姜大人解释吧。”
    提起这事，文素雅就有些个憋笑，拿眼看李睿那张沉肃的脸，就更好笑了。
    说来，这事也跟朝野上下的变化有关系。
    此前许多人不认可李睿，对于她的事情，尤其是私事方面，就格外的不关心。然而如今快大半年了，很多人已经彻底转变了思绪，将李睿看作是未来的皇帝看了。
    李睿本身年纪不算小了，搁在了男子身上吧，那还能够等一等，可她是个女子，这有些个事情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这几日啊，有些个朝臣甚至公开在议事殿内，要求李睿给自己找几房夫君。
    没错，几房。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女子为君的好处来了，那就是不管是谁的孩子。
858 热闹
    那都是从李睿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因着这一层，甚至许多的大臣还觉得女子为君很是不错，半点不用担心血统的问题！
    而且生出来的孩子都会交给了下臣或者是宫中的人来带，李睿也不用太费什么劲。
    加上如今局势已经彻底的平稳了下来，正好给李睿生孩子的。
    李睿对这事是有些个哭笑不得，可在朝臣眼里，这事可就是正儿八经的政务，他们不仅在朝上争论，这给李睿选夫应该选什么样的，而且还商量起来了名号。
    那皇帝的正宫叫做皇后，李睿的夫婿叫做男后，怎么听也有些个奇怪。
    李睿推拒了几下，这倒好，开始劝阻了不说，甚至还有人进言，说是要给李睿相看几个好生养的男子。
    听听这个话，多荒唐啊，好生养的！
    这事闹得，本来姜蘅这个人，对自己就没有什么太多的底气，他虽说是爱慕李睿，却也不敢靠的太近，很多时候都是李睿主动地去靠近他，一瞧见这满朝文武都活络了起来，要给李睿张罗夫君。
    他这心底就更不好受了，他又是一个隐而不发的性子，唯独这些个日子都躲着李睿。
    叫李睿实在是有些个苦恼。
    “我问过刘御医了，从前静嫔给王爷吃的绝育药，王爷没吃过两次，影响本就不大，加上这些年王爷多少有强身健体，且还学了一些个拳脚的功夫，如今生产，也是问题不大，要是姜大人厉害点的话，说不定还能够两年抱三。”
    江暮寒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叫人啼笑皆非不说，她复又补充了一句，道：“毕竟是皇家子嗣，在这方面，臣的建议呢，是多多益善为好。”
    李睿顿时都给她气笑了。
    这人原本是个沉静的性子，挨着纪迟蔚的时日长了，是越来越像她那夫君了。
    不仅是如此，连带着朝堂上说话也是，如今朝堂官员最怕的两个人，一个是纪迟蔚，一个就是江暮寒了。
    偏偏这二人还是两口子，稍不注意就喜欢在朝堂上吵架，一吵起来，满朝文武都安静了，就搁那看他们两个吵。
    问题是这两口子吵架还不安生，尤其喜欢牵连无辜的人下水。
    如此一来，整的许多人看见这两个人一开口，头皮就不住地发麻。都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了，他们还尤为不自知呢。
    “王爷、大人们，马场到了。”正说笑着，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来福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说来，这里面的人，那是一个比一个富贵，一个比一个还了不得，偏巧出行就喜欢挤江暮寒这一辆小破马车。
    每次来福驾车的时候都是胆战心惊，唯恐自己出现什么岔子，影响了里面的大半个大楚。
    今日天气极好，昨夜落了一夜的雪，将整个马场都铺成了一片雪白之色。
    自马车上下来了之后，拿眼一看，瞧见的便是马场上奔走的人群，极为热闹。
    “王爷。”
859 陈楚
    马场的主人，老早就已经在这边候着了，只待李睿等人抵达马场。
    李睿下了马车，对他微颔首。
    官员走在前，她们几人走在了后方，官员还能够听到文素雅轻声道：“这冰天雪地的，瞧着都冷。”
    “是啊，若非是他们提议，这地方我都不想过来。”琼枝附和了一句之后，文素雅笑了一瞬。
    “这可不太行，宴将军准备了多少日，可就等着今天呢？”
    “啊？”琼枝不明所以。
    “西北秦将军手底下有一名猛将，名唤陈楚，上过阵杀过敌，立下汗马功劳无数，前些日子那岳国不是有些个不安分吗？秦将军就派了这陈楚赶去退敌，赶巧了，王爷也派了宴将军过去。”
    “那一仗你也知道，不仅打得岳国是落荒而逃不说，甚至还割地赔款，将自个儿的老家掏了半分来赔给咱们，宴将军与陈楚立下了大功之后，在军中饮酒作乐。”
    “哪里曾晓得，这酒喝多了，就出了点差错，一觉醒来啊，咱们那位宴将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陈楚将军竟然是位姑娘！”
    琼枝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不是话本子里面常有的故事吗？这位陈楚将军，还真的有一种当代花木兰的感觉，行军打仗，听着就让人敬佩不已。
    文素雅神秘一笑，又道：“只是可惜啊，陈楚将军志不在小家，而在家国，虽是与宴将军荒唐了一宿，醒来后却是不大认账，为了躲避宴淮，甚至还转回到了西北去。”
    “陈家在西北呢，也是世家大族了，姑娘自然是不愁嫁的，不过宴淮如今是亲王身边的大红人，陈家不敢得罪，陈楚将军又不想跟宴淮牵扯太深，便寻了媒人去，说是要找个上门女婿。”
    “结果宴将军一听，这那能行啊？就求了亲王，赶巧陈楚立下大功，如今军中正缺少人才，亲王便一道圣旨，将人调到了京城来了。”
    “人刚到，对京城还不太熟悉，不过我四处差人打听了，才知晓这位陈楚将军跟一般的女郎都不太一样，不喜裙装不喜胭脂水粉，更不爱女子那一套，最为喜欢的，就是这马球了。”
    话说到了这里，琼枝立马就会意了过来。
    今日这所谓的马场打球的局，原来是为了撮合那陈楚跟宴淮。
    “两位都是英雄，宴将军人品性子又是极好的，瞧着倒是一桩挺般配的婚事。”她点头说道。
    文素雅却是摇头道：“你这么想，旁人却未必会如此想，这事啊，多半还是得要看陈楚自己的意思。”
    她们在前说着这一桩感情事，江暮寒与李睿却是慢慢地走在了后方。
    江暮寒轻声道：“陈家可用。”
    李睿轻点头，淡声道：“你说可用，那便能用，自我监国以来，西北一直默不吭声，都在看秦家的眼色。”
    江暮寒淡声道：“秦将军戎马一生，于朝事上选择更加保守，如今太子未醒，他也不愿站在咱们这一方，待的有朝一日太子醒了，秦家自然偏向太子。”
860 意想不到
    这又跟皇帝在位的时候都不太一样了。
    皇帝在的时候，秦将军为了避嫌，自然是不肯表现出来任何的倾斜的，对于那个时候的秦家来说，保持着中立，就是保住了秦家和整个西北一片。
    但是如今李睿在位，先不说秦将军怎么想，光是秦月茹是太子侧妃的这个事情，秦家就断然不可能支持她们。
    这一点上她们都看得很明白，从前秦家做出种种与秦月茹撇开关系的举动，那都是为了让秦月茹在京城里过得更好，保全两方的无奈之举。
    实际上秦将军就秦月茹一个女儿，如何可能会不在意？
    如今能有机会，秦家自然想要做那个有从龙之功的人。
    这件事情上，不用与秦将军多周旋，她们心中自然有数。
    但是西北是边陲要塞，掌着大楚最为重要的防线，那边轻易地是不能够放掉的，所以江暮寒的意思是，直接培养出别的人，接替秦家的位置。
    陈家就是他们的备选。
    事实上陈家除了陈楚之外，俱都是武将，且每一个都是沙场上能干的好手，这一次让陈楚出战，是陈家的选择，也是李睿的意思。陈楚在陈家的后辈之中，算得上是佼佼者，但她的几个哥哥，更是厉害非常。
    陈家情况特殊，唯独只有陈楚一个闺女，前面一排七个，全都是男儿。
    陈楚如今被调任了京城，陈家也明白了李睿的意思，当天晚上就送来了投名状。
    而后交由江暮寒审核之后，收拢在了旗下。
    陈楚跟宴淮的事情，能不能成都好说，总归这件大事成了，李睿是必定要褒奖陈楚的。
    今日李睿过来，也是给陈家一个面子。
    此番跟陈楚一并来京城的，还有陈楚的三哥，也就是西北最为著名的猛将，陈江。
    李睿今日来，就是与陈江见面的，这事知道的人极少，权当他们此番是来玩乐的。
    文素雅与琼枝说笑着，回身对她们二人微微一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已经形成了非常好的默契，不仅不需要多用言语，甚至不用对视，就能够知晓对方心中的打算。
    西北的事情之上他们需要抢占先机，因而不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文素雅明面上跟琼枝八卦着宴淮的风流事情，实际上则是用自己的声音遮掩住了后方的江暮寒跟李睿。
    让人无所窥探他们真实的想法，等到今日陈江离京之后，这事也就成了。
    秦家在西北盘踞多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位置，陈家想要取而代之并不容易。
    但若是陈家得了李睿的支持之后，就会变得不一样了起来，起码不会连带着跟秦家一战的底气都没有。
    西北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只是她们都没有想到的是，真正到了马场之后，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便是七公主李云曦，并着梁若尘。
    此前谋逆一案之中，李宏弈是因为与李睿的事情被关起来的，他心中多少迁怒了李云曦，认为李云曦那边走漏了风声之后，才会如此。
861 不同以往
    另外加上李宏弈始终觉得梁若尘这个人有些个墨迹，多半不会直接应承他，或者说是甚至会让他谨慎考虑造反的事情，所以李宏弈行事之前没有告诉李云曦，也没有将事情告知梁若尘。
    这个举动本来是他想要更快的举事，不受到其他方面的影响，没有想到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梁若尘跟李云曦。
    皇帝这些个日子心情很是复杂，没有抽出空来料理李云曦这个孽种，或许是想到了，也不想面对，一则是李云曦到底是皇帝尤其疼爱过的女儿，二则也是因为皇帝的几个子女死的死，贬的贬，另外还有一个长睡不起的，再处置了李云曦，未免显得晚年凄惨。
    更为主要的一个原因是，那静嫔跟李宏弈已经是不明原因的‘暴毙’了，底下的人也都不是傻子，除了官员们之外，百姓当中还是有着不少的揣测。
    李云曦的身世背景是一件大丑事，皇帝不想要让这件事情暴露出来，也是极其正常的。
    只不过，李云曦至今大概还不太清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的母亲跟哥哥会同一时间没了，她自小是个娇蛮跋扈的性子，自然也是忍受不了这样的事情的，可是打从出事之后，皇帝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再加上底下的宫人再也不是从前的态度了，李云曦多多少少也有点感受的，出事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她一直都安安静静，也没有再闹出点什么事来，整个人好像是隐身了一般，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只是沉默了那么久之后，突然出来了这边，只怕带着不一样的目的。
    不过李睿等人倒也没有太往心里去，甚至走入了马场的看台之后，周围所有的人都起身来向她行礼，唯独李云曦的面色怪怪的，人是站起来了，可是脸色却不大好看。
    站在了她旁边的梁若尘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却都还是那一副僵硬的表情。
    看台上的人不少，尤其这些个人大多数都是官员以及官员家属，对于五皇子造反的事心中多少还是有数的，因而看着李云曦这样的表情之后，心底都忍不住犯了嘀咕。
    这位公主该不会以为如今还是从前的那般，李睿还是静嫔手底下呼来喝去，还要忍受她任性脾气的四公主吧？
    只是这个话不好放在了明面上来说，不过却引来了不少的目光。
    李云曦回过了神来，被这些个目光死死地盯着，心里五味陈杂，可却也只能够低下了头去。
    等到李睿入座了之后，梁若尘急切地说道：“你这又是怎么了？之前在家中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如今大事当前，不是任性的时候，等到这个事情之后，我再好好地补偿你，好吗？”
    李云曦听完了他的一番话之后，讥讽地笑了一瞬，道：“补偿我？你要如何补偿我？将那个贱人从府内赶出去？”
    梁若尘脸色变了变，她说的是史晴。
862 再打马球
    “这件事情咱们之前不是说过的吗？史家遭遇了这么大的事情，晴儿的父亲哥哥都被流放了，以后一辈子都见不到了，她只有我了。”
    李云曦扯了扯唇，那她呢？她的母亲跟哥哥都没了！
    史家那样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她看着梁若尘那张脸，到底是没有说出些什么，一抬眼，就瞧见了李睿被人众星捧月一般的簇拥在了看台正中间。
    正在跟李睿说话的，就是这一次从西北过来的陈楚。
    “亲王。”陈楚躬身对李睿行了一礼，李睿满眼欣赏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行军打仗的真是不多，大楚民风哪怕是开放，对于类似于陈楚这样的女子，还是不太友好。
    哪怕是西北，她的名声也算不得有多么的好，人人都说，陈楚性格彪悍是个不好招惹的，这样的婆娘迎娶进了家门之后，反而会生出祸事来。
    出于这个原因，陈楚在许多人的印象里，就是那种五大三粗，目不识丁的女子，然而真正地瞧见了她的人之后，却发觉并非如此。
    陈楚长相美艳，气质清冷，是个真正的美人。且因为常年习武，显得一身的傲骨，正好对应了她那一身清幽的气质。
    光是看着这张脸，就已经让人能够生出足够的好感来了。
    李睿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低垂着头瞧着极为恭敬的侍卫身上，轻笑了一瞬，道：“陈将军远道而来，本该设宴欢迎才是，没成想刚到就把你拉到了马场来了。”
    “王爷哪里的话。”陈楚微颔首，道：“能与王爷一起并肩作战，是臣的荣幸。”
    并肩作战听得旁边的人一愣。
    “忘记说了，本王今日也打算下场去试试。”李睿勾唇，扫了江暮寒及文素雅一眼。“另有江大人并着文大人一起，与陈将军一起，组成个女子队伍。”
    “赶巧听说宴将军组了一个全是男子的队伍，咱们正好切磋切磋。”
    她们几个，要跟宴淮他们对打？
    要知道，宴淮那边可是有着郁晟风、沈郁白并着陶思辰，不说宴淮了，就是这几个，那也是马场上的好手啊。
    “江大人？”有人疑惑地看了江暮寒一眼，忍不住说道：“下官记得您不是不会打马球吗？”
    江暮寒面色淡淡地道：“之前学了一下。”
    学了一下？
    就准备上场了？
    这……
    李睿和文素雅倒是会的，不过也很少打，旁人并不清楚她们的能耐到底如何。且不说别的，女子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必然是打不过男子的。
    灵巧与否不重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哪怕有个陈楚带着，只怕成绩也不会太好看。
    但是李睿既是已经开口说了这样的话，那他们自然也不太好反驳。
    只有人叮嘱了底下的人，务必要看好李睿，不能让李睿在这边受伤，若是受了伤的话，那就是他们的不是了。
    马场的人听了，是将神经崩得紧紧的。
    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人看着，唯恐错漏了一分一毫，就让李睿被伤着了。
863 与有荣焉
    然而……
    事情却是跟他们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若非是有些个人对于沈郁白等人还算得上是熟悉的话，都要以为他们是在故意让着李睿等人了。
    原因无他，主要就是宴淮的状态太差了，他整个人就是一种心不在焉云游天外的状态之中，只要一撞上了陈楚，就开始走神。
    而李睿那边，不管是李睿，还是那个从前不会打马球只会打人的江暮寒，都表现出了超强的能耐。
    不仅是全程反应极快，而且极其的聪慧，几乎是四两拨千斤一般，就可以轻松地将一切给化解掉了。
    整个一场马球打下来，江暮寒更是进球无数，表现得比所有人都期待着的那陈楚要好许多。
    “这也太能耐了吧？”魏恒坐在了看台上，人都傻了。“我记得当初我学打马球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的苦，而且还受了很多的伤，打起来的时候却还是很僵硬。”
    “江暮寒几年前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如今居然如此的利落！？不仅是出手利落，甚至还有些个小细节，这没有个好几年的经验，大概都是做不到的吧！”
    “她什么时候练的？”
    魏恒原本充满了疑惑，但是一回头就瞥见了纪迟蔚满脸笑意的模样，他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这个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说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好，但是倒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秦霜面色更是复杂，忍不住说道：“从前我就知道她很喜欢这些个事情，却一次都没有带着她来马场试试，没想到她马球居然能够打得这么好……”
    魏恒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这还有个怀念过去，满脸酸味的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怎么感觉他们几个的画风越来越奇怪了，这是春天到了吗？
    “她这个人，但凡是做不好她又想要做好的事情，就会付出无数的努力，在没有人能够看见的地方，承受别人绝对承受不了的苦楚。”纪迟蔚满眼含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在马场上飞扬的人。
    马场上尘土飞扬，几个女子策马奔腾，令得看台上的人都忍不住变得心驰神往了起来。
    整个一场马球打下来，女子这边进球无数，拿了许多的分，收获了无数艳羡的目光。
    “没想到王爷跟江大人的马球居然打得这么的好！”陈楚也一改之前的姿态，面容变得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以后在京城，二位若是想要打马球的话，可以随时叫我。”
    李睿含笑着点头，那边文素雅却忽然笑了起来，道：“认真地说起来，今日能够赢，可不是咱们的功劳啊陈大人！”
    陈楚微怔，文素雅已经抬眼看向了宴淮的方向，神秘一笑，道：“若非是陈将军绊住了最为主要的人，这一场马球，咱们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
    陈楚一听，面上虽是不显，垂着的手却是忍不住收紧了。
864 能够接受
    李睿见状，轻笑道：“这些个事情，就让陈将军自己来考虑吧，只是，本王对于宴淮这个人也算得上是了解的了，他出身确实是不太好，可是人却是极其难得的真心人。”
    “莫要辜负了真心待自己的人，更何况……”李睿微微一笑，扫了陈楚一眼，却并未点穿她，道：“未必是只一人有心。”
    以陈楚的能耐，今日这场马球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还让李睿跟江暮寒出尽了风头。
    只能够说啊，这人的心思也没有在马球身上，从始至终，都不只是宴淮一个人的心乱了啊。
    出于这个原因，李睿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的。
    他们想要的一直都是陈家，而非是陈楚这个人，而本身作为了一个女子，李睿也不会用另外一个女子的婚事来做什么别的交易，陈楚的事，全凭自己。
    只是李睿也算得上是看着宴淮这一路怎么过来的，所以帮他说了几句话罢了。
    这一番话，那陈楚还是听了进去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恰恰好，跟那人对上了眼眸，她佯装不经意地挪开，却瞧见那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陈楚的一颗心顿时就不争气地跳了起来，李睿说得没错，她也不是全无感觉的。
    她家里的情况比起一般人来说是比较复杂的，别的不说，光是父亲的妾室，就已经让她叹为观止了，她本身其实也是妾室所出，只不过他们家的家规严明，子女之间皆是一视同仁，没有嫡庶之分。
    出于这一条，才会有了她的如今。
    陈家重视子嗣，却对生养他们的妾室漠不关心。陈楚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觉得世间男儿多薄幸，另外便是，她自己的名声摆在了外头，外面的人各种诉说她的不是，等到了适婚年纪之后，上门来提亲的人，俱是都瞧不起她。
    久而久之，陈楚也就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也曾经想过这一辈子就这么不嫁人，守着边陲，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直到遇见了宴淮……
    在他们两个人还没有那一场乌龙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位将军，他生了一张完全不会打仗的脸，甚至还被陈楚的二哥说，长得白白嫩嫩的，瞧着就不是会行军打仗的模样。
    可真正地上了战场之后，却发觉对方并非是他们所想象的模样，不仅神勇无比而且极其的聪慧，在沙场之上，不比她任何一个哥哥要差，而且……还很温柔。
    陈楚思及此，脸上已经有些红了，只是他天生的话表情不太明显，瞧不太出来。
    只是这一次，在宴淮踱步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再退开。
    文素雅第一个注意到了那边两个人的动静，忍不住跟琼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默契一笑。
    而江暮寒则是与李睿一起，将刚才他们打马球的时候，陈家三哥与沈郁白所谈判的内容俱是告知了李睿。
    李睿轻挑眉头，陈家提出来的条件并不过分，几乎都是她能够接受的。
865 唐突
    正打算点头应承下来的时候，却有一人突然站到了李睿的面前。
    李睿微顿，抬眸，就对上了李云曦的双眸。
    看台上的人面面相觑，李云曦这动作极为突兀，且还是突然出现，没给李睿身边的人反应时间，若是她手中拿着武器的话，只怕李睿已经受伤的。
    李睿身边平日里是跟着一些个护卫的，今日也带来了，只是刚才上场去打马球，没有第一时间跟在了身边，另有就是李睿跟江暮寒说话之前，先是屏退了身边的人的。
    所以才给了李云曦这个突然出现的机会。
    不少人觉得李云曦的动作突兀，也不知道李睿本身会些拳脚功夫的事情，纷纷在底下交换了一下视线。
    这位七公主，若是还把如今当成是从前的话，只怕是要吃苦头了。
    “那一脉出事的时候，听说还牵扯到了她，如今她这样的举动，也不怕惹怒了亲王。”
    “大概还觉得自己是个无法无天的小公主吧，仔细想想可不就是那样吗，到底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宠了那么多年的。”
    “可我听说，出事之后，亲王也没有少出力，甚至还为他们一家人说了情，她有如今的日子过，不都得仰仗亲王吗？”离着那边较远的地方，有人议论纷纷。
    说话的声音很小，传不到李云曦那边。
    但饶是如此，李云曦被这么多的目光注意着，心头到底是不自在。
    可她心里揣着事情，如今也是顾及不得那么多了，只抬眼与李睿对视着，轻声道：“四姐，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李睿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听了她的话之后轻轻颔首，道：“随我来。”
    一路领着那李云曦，坐到了自己刚才的位置上，而江暮寒早就在李云曦出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还要将李睿的态度传达给沈郁白，至于这边的事情，李睿自然会处理好的。
    再者，有了李云曦这一茬，估计今日来这边的人，都会对这些个事情津津乐道，反而不会太关注陈家的人，更方便他们行事了。
    而那边，李云曦坐下了之后，还是如芒在背，这边到底算不得是什么僻静的地方，周围都坐满了人，即便是有着李睿镇场，可那些个人的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觉得不舒服，却也只能够强行忍耐。
    瞥见桌上的茶水，便率先端了起来，递给李睿，道：“四姐喝茶。”
    “四公主。”李睿身旁的宫女尴尬一笑，忙不迭接过了她手里的茶，道：“这茶水还是凉的，亲王这几日身子有些个不舒适，喝不得这种。”
    李云曦脸色变了变，这若是换了从前的话，她只怕早就一巴掌打了过去了，在她这边，从来都没有旁人下她脸子的事。
    “……是我唐突了。”然而如今形式比人强，她是不得不低头。
    “好了。”李睿扫了那宫女一眼，这人并非是她带在了身边的，而是前些个日子太后送来的人。
    刚刚来她身边。
866 见父皇
    急于表现，早晨的时候听底下的人说李睿最近来了小日子，才会弄出来这么一出。
    “云曦有什么事吗？”她转而看向了李云曦，轻声问道。
    李云曦的目光，却落在了李睿身上的衣袍上，这布料她听说过，是极其难得一见的黑云锦缎，染成黑色的布料就很少，更别说这还是冬装，里面都是长绒，能够保暖，却又做得到轻薄。
    再看衣服上面的刺绣，竟是张牙舞爪的龙。
    瞧见了那腾飞的龙之后，李云曦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个气闷，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四姐，我想要见父皇一面。”
    李睿听了她的话之后，眼眸微顿，看来李云曦还只知道李宏弈造反的事情，不知李宏弈以及那李煜在死之前，将她的身世尽数告知皇帝的事。
    那件事情知晓的人很少，事发之后，李睿也嘱咐了底下的人不许乱传。倒不是她跟李云曦的感情有多么的好，她在静嫔手底下讨生活的时候，没少受到李云曦的欺负，后期虽说靠着些手段赢得了李云曦一定的尊重。
    可李云曦对待李睿，却始终像是一个下人一般。
    动辄就是发脾气怒骂，做出来的事情完全都不经过大脑，却还是要让李睿来替她收拾摊子。
    静嫔一家，从未给过李睿任何的温暖，有的只是从始至终的侮辱和践踏。她其实能够理解李云曦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大概就好像是瞧见了自家的下人如今突然发迹了一样，不说好不好受，至少心里是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的。
    但是却不能够体谅李云曦。
    至于李云曦想要做什么，她大概也是明白了的。
    李睿一抬眼，就能够瞧见梁若尘紧紧地盯着他们这边，在她目光飘过去的时候，瞬间转头，这一回头，恰好看见了文素雅……
    李睿收回了目光，轻声道：“等过些时日吧。”
    “为什么？”李云曦皱眉，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袖。“我知道父皇不高兴，只是有些个事情我可以跟父皇解释的。”
    她母亲跟哥哥已经死了，而她自认为自己没有跟着母亲哥哥造反，就是没有错的，皇帝怪罪她，只是一种诡异的迁怒，她需要做的，就是平定了这种迁怒，让皇帝想起了从前宠着她的时候。
    这样，对李云曦来说，局面才有可能变得好起来。
    李睿面色淡淡，道：“父皇身子不适，近些时日以来也不太爱见人，宫里头特地嘱咐过，如非极其紧要之事，否则父皇皆是不愿意见的。”
    李云曦听了这个话之后，今天憋闷了一天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她冷声道：“四姐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父皇见到了我之后，心情还会不好了？我知道如今四姐把持着朝政，我也不敢与四姐争锋，只是想要见父皇一面而已，四姐也要这样的再三推脱吗？”
    她的声音还不小，至少是让身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了。
    那些个人面面相觑。
867 如坐针毡
    也不怪他们反应不过来。
    主要是李云曦的做法实在是欠妥，哪怕是从前再如何的受宠爱，却也要考虑一下如今自己身处的场景。
    她还是从前那一副脾气，那看来李睿还是对她太好了，导致她一直到了现在，尚且都还看不清楚局势，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利用旁人的目光和注视，来让李睿妥协。
    更何况……
    李煜死前说出口的话，并非是完全没有人知晓。
    只不过底下的人都知道轻重，而且李睿有意让人不去议论这些个事情，所以他们遵循了李睿的命令罢了，并非真的是有多么疼惜这位不懂事的四公主。
    四公主嚣张跋扈了大半辈子，本就不让人喜欢，如今已经势弱，却还是能够如此口无遮拦，比较起来，小心翼翼活着的人，谁又能够对她喜欢得起来呢？
    “云曦误会了。”李睿面色还是平常，更没有因为她的一番话而动怒，但越是如此，旁边的人就越是不敢出声。
    李睿在朝不过短暂的大半年时光，可手段能力都是一流，如今比起皇帝在朝中还要更有威严，谁都清楚李睿这云淡风轻的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却又不敢多言半句。
    这江山，早就在无形之中坐稳了，如今缺少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登位机会罢了。
    并非是李云曦以为的，还需要顾及各方面的眼色以及所有朝臣的看法。
    真正的明君，是不会用强权去征服朝臣的心的，要的，是心服口服。
    “父皇连带着太后、母后都不愿意见，这么久以来，只去过了一次太子府，并非是本王有意阻拦，而是父皇确实真的不想要见人，你也曾往宫中递过不少的折子，却都石沉大海了，就该知道，这是父皇的意思。”
    这一番话说得不咸不淡，李云曦却只觉得脸上无光，整个人如坐针毡。
    她几乎想要站起身来，将桌上放着的那一杯冷掉了的茶，泼到了李睿这张木着的脸上边去，然而最后却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为了迎接陈将军，本王已经吩咐了底下的人，今晚会在恭亲王府设宴，诸位可一并前往。”李睿那边，却已经站起了身来，抬眼看向了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当即一片欢欣雀跃之声。
    李云曦看着，越发觉得刺眼，然而跟在了她身边的丫鬟，却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低声在她的耳边催促道：“公主，驸马爷说了，请您务必要忍耐一下，您也不想要回去之后无法跟夫人交代吧？”
    “咱们驸马爷的前程，可就在您一个人的身上了啊！”
    李云曦一张脸几乎扭在了一起，她想要暴怒，想要发火，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李睿离开之前又一次地拦住了她，大声地道：“四姐！”
    李睿停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我……”李云曦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显然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既是设宴，云曦也可一并前去。”李睿淡笑道。
868 无言以对
    李云曦却是摇了摇头，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沉下了一口气之后，道：“我就不去了，只有一事想要求四姐。”
    “听闻如今朝中许多事忙，四姐忙不过来，我相公如今倒是闲赋在家……”
    绕了半天，终于是叫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是奔着那梁若尘来的，确实，梁若尘虽说没有受到了李宏弈事情的影响，可却也没有逃脱开来，在李宏弈出事了之后，几乎所有跟李宏弈有关系的人，都遭到了革职。
    梁若尘自然也在其中，如今过了也有大半年了，他也在家里待了足够久的时间，却一直苦于没有任何发挥的地方，连带着梁家如今在京城的地位是一落千丈。
    说句难听的话，再这么继续下去的话，只怕梁家就要揭不开锅了。
    也就是因为如此，李云曦才能够舍了脸面来到了李睿的身边，问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李睿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此事倒也简单。”
    李云曦闻言，到底是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正想要点头的时候，却又听李睿说道：“只是朝中有所规定，你夫君想要重返朝堂也不是不行，却不得入主内阁与前朝之中，只能下放，你可能接受？”
    李云曦一惊，当即抬眼看她，道：“下放？四姐的意思是，要将我相公赶出京城？”
    “四公主，话不是这么说的。”旁边有官员到底是看不下去了，只觉得李睿对待李云曦过分的善良，以至于让这位公主完全地失去了分寸，便直接说道：“依照前朝的规矩，凡涉足过谋逆案的人，三代不得入朝，亲王是瞧在了您的面上，才说不能入前朝的。”
    “实际上，依照臣看，连带着下放都是不成的，您与七驸马，只能始终待在京城之中。”
    李云曦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忍不住辩解道：“可是，那些个事情我们根本就没有参与其中，更别说是做些什么了！这也要连坐，朝中哪里还有公平可言？”
    这话一出，另外一个官员也听不下去了，直接冷笑了一瞬，随即说道：“七公主这个话说得可不大对，您是最亲近的亲人，此前所获得的一切，您也得到了不少，甚至在出事了之后，还能够嫁给七驸马这样的才俊。”
    “如今不能说事情已过，您就可以安然无恙了！”
    说句不该的，陶思辰如今在朝中也算得上是极其得力的了，可是因为他立了功劳，那长公主就得以被赦免了吗？
    并没有啊！
    本来享受的时候就是一起享受了的，如今却只要让死人来承担。
    还一副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实际上，李煜长期与李云曦往来，甚至那一次的打猎的事情，都是李煜给李云曦出的主意。
    这些个事情，刑部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的了。李云曦还满心眼里以为，旁人都一概不知。
    这举动，也实在是让人无言以对。
    “你……”李云曦当即想要发作出来，李睿却制止了几位臣子。
870 疏离
    所以这一开口的话，也就变了个味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好半晌才道：“你最近还好吗？”
    这叫个什么话？
    不仅文素雅觉得莫名其妙，连带着文素雅身边带着的两个女官，都忍不住抬眼瞧了这位七驸马一眼，好不好又跟这位已经有了家室的驸马爷有什么关系呢？
    “驸马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一会亲王在府中设宴，我还需要早点赶过去。”文素雅没有跟他闲聊的心情，直接单刀直入。
    梁若尘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瞬，但文素雅这一系列的表现，在他看来，都是旧情难却的表现，说到底，文素雅心底就是还有他的，否则文素雅在外面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对带谁都极其的温和。
    怎么到了他的面前来，就是冷冰冰的呢？
    “我过得很是不好。”文素雅不说，梁若尘就主动说了起来，他面上还挂着一抹苦笑，对着文素雅，竟是说起来了自己的心里话了。“此前与史晴，原以为是一门好亲事，可没有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被迫尚了公主不说，且还娶了表姐妹进门，听闻她们从前的感情很好，到了如今却又不知道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此前在朝中还有些个事情能够忙，可以避开了她们的争锋去。”
    “然而这几个月以来，因着被革职待在了家中，却成为了她们之间争锋相对的工具！三不五的就是一顿折腾，我已经好些个日子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也真的是成了亲之后才知道，原本的温柔贤淑，原本的小意体贴，都能够变得如此的狰狞。”
    梁若车说罢，又看了一眼文素雅依旧娇嫩的面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文素雅却觉得很是罕见，她这会儿也是回过味来了，这梁若尘不会是觉得这么多年来了，她还惦记着他吧？
    所以才会跑到了她的面前来，说出了这么一通有的没的？
    “不过说来也都是怪我，若非是从前识人不清，在史晴跟你之间没有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今也不会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梁若尘说罢，抬眸对上了她。“如今看来，你才是最好的。”
    他以为，成亲之前文素雅跟史晴就有着无数的矛盾，所以这个时候他但凡说史晴的不是，都会让文素雅感觉到了异常的痛快。
    没想到的是，文素雅直接冷哼了一声，抬眸看着他，那双如水一般的眼眸里，不带着任何的情绪，她淡声道：“这些家务事，七驸马不必跟我说。”
    “至于史晴，我对她并不了解，从前也不过是见过几面粗略的说过了几句话，她的为人也好其他也罢，我都是不清楚的。”
    这一番话不仅是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并且还带着疏离与寡淡。
    她的态度表现得很是明显了。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极其清楚的，那就是不管是哪一个女子，若是在成亲之后过得好的话，是绝对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文素雅淡淡地看向他。
871 咄咄逼人
    “人是会变的，这一句话虽然说是不假，但是人人都忘记了这还有一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为什么变。”
    “史晴成亲之前的温柔小意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导致她如今变得咄咄逼人的，一定是七驸马。而这些个事情，都是七驸马需要自己去解决的，与我说，没有半点的作用。”
    这一番话，说得梁若尘是猝不及防，他讷讷地看着文素雅的那张娇俏的脸，却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七驸马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告辞了。”文素雅连带着一点停留都没有。
    这世间大多数的男人，都会在成亲之后埋怨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不像是当初那样单纯简单和温柔体贴了，却不会想一想，自己在成亲之后，带给了妻子的是什么。
    史晴诚然不是文素雅所喜欢的女子没错，但是隔了许多年，往日的恩怨在文素雅这边，已经算不得什么事情了。
    也可以说，是见过了更加广袤的天地之后，也不再拘泥于从前的两亩地，她心境开阔了之后，偶尔还觉得，史晴挺可怜的。
    毕竟史晴已经在欢欢喜喜地筹备着出嫁的时候，却被自己位高权重的表妹插了一脚，眼前的这个男人，当初想要借助着七公主的权势而一步登天，如今反而倒转过来埋怨史晴不像是从前温柔体贴。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事情？
    她不是史晴，犯不着为了这样的事情去生气，但是同样的，她也看不上梁若尘这样的做法罢了。
    梁若尘眼看着她要走，心底着急，忍不住道：“文小姐！”
    被文素雅身边的女官看了一眼之后，他这才反应过来，道：“文大人。”
    文素雅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掌着的事务并不少，且身带品级，与朝堂之上的官员，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我、我是想要请你帮个忙，看能不能在恭亲王的面前帮我说说情。”在昔日差点成为一家人的文素雅面前，梁若尘本来以为自己是完全开不了这个口的，可到底是这些个日子快要逼疯了。
    加上文素雅过于冷淡的表现，让他深刻地感觉到了今非昔比。不抓住眼前的这个机会的话，只怕日后也是没机会再见文素雅了。
    “这样的事情，七驸马应当直接去恭亲王的面前去说。”哪知，他的话才说出了口，就有一个人插了进来。
    梁若尘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隐蔽的地方，却还能够有人，一时脸色大变，回身去看，却见来人竟是秦霜。
    对了，这位秦大人似乎也是一直都没有成亲，他重回朝堂之后，几经变革，却始终都能够稳坐如钟，不仅是因为他与纪迟蔚的关系，也是因为此人能耐了得。
    如今也很是得李睿的重视。
    而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却不娶妻也不找女人，坊间甚至还有传言，说是秦霜大概是喜欢一个男子，才会如此。
    然而梁若尘却是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
872 有事要说
    秦霜哪里喜欢的是男子，他喜欢的，分明是文素雅。
    因为从前文家有一段时日，是真的想要将文素雅许配给他的，所以这些个事情，他也会有所耳闻。
    见到了秦霜之后，梁若尘这才恍然大悟，秦霜这样的，文素雅都不愿意要。
    更何况是他呢。
    “恭亲王不同于从前的五皇子，也并非是一个不能听底下的人进言的人，方才七公主那边已经得到了恭亲王的应允，想来，是不需要让文大人再帮一些什么忙了。”
    秦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文素雅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些个苍蝇，不仅烦人，而且还会不断地嗡嗡叫，在他快要忘记这样的人的时候，又要跑出来闹腾一番。
    “何况，七驸马本就跟文大人没有任何的关系，这样的拜托，不合情不合理，还是请七驸马慎重考虑才是。”
    梁若尘的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李云曦身边的丫鬟找了过来，脸色便是一变。
    秦霜却对那个丫鬟招了招手，道：“七驸马在这里呢。”
    那丫鬟快步行来，喘了一口气，用一种娇嗔的目光看向了梁若尘，道：“驸马爷这是去哪里了，可让奴婢好找呢。”
    文素雅一听，忍不住看了眼那丫鬟，却见对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袍，头上戴着几朵绢花，那面上竟是还擦着胭脂。
    容色也是真的不错，不过……
    与梁若尘这眉来眼去的模样，李云曦竟然也没有发现？
    梁若尘敛了敛面上的表情，淡声道：“我跟两位大人谈了些事情。”
    秦霜冷嘲道：“事情谈完了，七驸马也该离开了才是，可别让七公主好等。”
    梁若尘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随即嗤声道：“瞧着秦大人这么一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文大人有些个什么关系呢！”
    这一句话，准确无误地踩在了那秦霜的痛点上，令得秦霜的表情骤变，眼瞧着就要发火。
    那梁若尘也没打算久留了，他今天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更不好看文素雅的表情，何况文素雅也没有打算去看他，便只强撑着，吩咐了那丫鬟一声，与其一起离开了。
    这二人走出去了很远，文素雅这边都能瞧见那丫鬟娇嗔与其嬉闹的模样，一时间忍不住挑起了眉头。
    秦霜正好看见了文素雅这么一副表情，顺着看了过去之后，忍不住讥讽地说道：“还当是个什么正人君子呢，没成想竟是这样的一个人，连带着公主身边的丫鬟都不放过，瞧着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文素雅一听这个话，顿时就笑了。
    没等秦霜反应过来，她便斜着眼睛看了对方一眼，面上似笑非笑地道：“秦大人说得很对，男人嘛，可不就是这样的坏东西。”
    秦霜：……
    怎么有一种自己骂了自己的感觉？
    “罢了，我还有些个事情，先行告辞了。”
    秦霜好不容易见到了她一面，此时怎么能够让她独自离开，忍不住拦住了她，道：“我有事跟你说。”
873 误会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找她有话要说的？
    文素雅转头看向了他，道：“秦大人想说什么？”
    客气又疏离，瞧着跟刚才的梁若尘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还要更加的冷漠一些。
    秦霜却是认真地说道：“邹颜成亲了。”
    这还真的是一个许久都没有听见的名字了，文素雅有些个诧异，却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邹颜也算得上是等了秦霜很久了，但这么久以来，秦霜都没有任何的表示，亦或者说，秦霜就没有在她们两个人当中坚定地做出过选择。
    随着年纪跟着大了，邹颜不像是文素雅这般，可以随行地选择自己的生活，她还是要为了邹家，为了自己的弟弟考虑，所以成亲倒也还算得上是情理之中的事。
    “好事。”文素雅轻轻颔首，道：“祝她幸福吧。”
    褪去了青涩之后，此前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而且她们二人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主要的矛盾，矛盾点都在秦霜一个人的身上。
    秦霜怜惜了邹颜就不该抓着文素雅不放，这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不过对于如今来说，也不太重要了，文素雅过得很好。
    “有些个话，我憋在了心里，一直想要跟你说，只是你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秦霜看着她，无比真挚地说道：“当年的事，无论今时今日我说些什么都是错，想要寻求得你的谅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中间存在了一定的误会，我想我需要跟你解释清楚。”
    “邹家从前帮助我良多，邹颜的父母在被处决了之前，交代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照看好他们姐弟两，那天若是我不走，邹颜就只会沦落到了风尘。”
    “这并非是我对邹颜有什么别的心思，而是作为一个人，该尽到的仁义。我知晓我的不告而别，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甚至还让你后续遇人不淑，可这并非是我的真实想法。”
    “到了那边后，我本想着迅速处理完邹家和邹颜的事情，就可以回来找你了，可那边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哪怕是动用了云迟的人手，也费了很大的劲，而我等到的消息，却是你已经嫁给了其他的人……”
    秦霜说到了这里，面上也有些个黯淡。
    文素雅没有第一时间说些什么，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他整了下神色，又道：“当然，我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我知道文家是世家大族，你我都已经到了议亲的地步，却没有成亲，会让文家脸上无光。”
    “你嫁给了那于蘅，很大一个原因是为了文家的脸面着想，也是我辜负你在先，可是……当年我离开之前，因为走得急，怕你心中着急，我是曾经派人去给你传信的，这一封信不知道为何没有到了你的手中。”
    “隔了多年，想要查探起来也并不容易，不过前几日，我到底是得到了一些消息。”
    秦霜说到了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874 全然不同
    “此前，你身边有一个二等丫鬟，名字叫做腊梅的，她家里欠了一大笔赌债，家中还不起了复又找上了她。她想要帮助家中还债，却又苦于没有办法，刚好于蘅一家在这个时候上门来给你提亲。”
    “当时的于家对于文家来说，是绝对瞧不上的人家，哪怕是你我亲事作废，按理来说也轮不到他们去，可恰恰就是让于家钻了这个空子，借由这个丫鬟拦住了我的信，并且还引你认识了于蘅。”
    文素雅一时间有些恍然，那段时间她过得浑浑噩噩的，其实是因为过于伤心了。
    到底是一心一意爱过的男人，突然就这样抛弃她远走，她心底着实是不能够接受，出于这个原因，对于底下的人还有身边的事情都疏于管理，以至于确实是不知道这些个事情。
    她身边的人，包括文斐然和文家的其他人，为了避免提起她的伤心事，都很少会提及这件事情，更吩咐了底下的人，如非必要的事情，不要拿到了她的面前来。
    大概是因为如此，才会被人给钻了空子。
    现在看来，那于家从一开始，就是狼子野心，是有所图谋，所以导致了她成亲之后日子过得不如意，于蘅还另外有着别的新欢。
    秦霜看着文素雅低头沉思的模样，便知道她这是清楚了，文素雅是极其聪慧的女人，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了，她必然是能够理解的。
    “我所有的事情在信中都有提到，迟迟收不到你的回信，我还以为你是恼了我，所以才会对我不搭理，而后又写过了三封信，却都石沉大海一般，此时想来，应该都是被于家用了别的手段给拦了下来，信件没有送到了你的手上。”
    “这说来都是我的纰漏，但凡我能够找一个更为可靠的人送信，或者是直接让人将信件送到了文斐然的手中的话，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眼下你怪我，或者是怨我，我都是没有关系的。”
    “可是素雅，我的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对我而言，邹颜是妹妹，是邹家父母临了之前交给我的一个责任，跟你的意义是全然不同的。”
    秦霜说到了这里，甚至还上前一步，他本来想要抓住了文素雅的手，却又怕自己唐突了她，故而迟疑了半步，没有直接上手。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邹家姐弟的日子也会变得越来越好的，邹颜甚至有了自己可以托付一生的人，这个责任早已不在我的身上了。”秦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些许的炙热，道：“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不说要求文素雅原谅他，也不说其他关于这些事情的话。
    说起来，秦霜比起梁若尘，确实是要聪明非常多了，也知晓文素雅的性子。
    只不过……
    文素雅抬眸，目光很是坦然，更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温和。
    她的态度比起从前，甚至可以说是这些年以来，最为和善的。
    不再对待秦霜冷眼相待。
875 错过了
    可是这样的平静，却更是让秦霜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冷静和平和，就代表着她的心境平稳，但凡是还爱着，谁的心境能够做到心如止水一般的平静呢？又不是江暮寒……
    即便是江暮寒，偶尔也有个中情绪外泄的时候。
    “你出于仁义，出于责任，说来确实是不应该怪罪你，再有就是，你对邹颜，始终保持着你觉得安全的距离，也即是你将邹颜救回来了之后，没有将其收在了自己的身边，也没有娶她的原因，这些个事，你确实都是做到了。”
    文素雅平静地陈述了秦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没错，若秦霜换成了梁若成或者是于蘅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救下了邹颜，势必是会将邹颜收入了自己的后宅之中的。
    还会产生更多的怜惜，想要将其呵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在这方面，秦霜确实是比他们要好，甚至还把邹颜送回了祖籍，他照顾邹家姐弟，是在银钱这方面来的更多，给这姐弟两个人买宅子，购置下人，给邹颜的弟弟找合适的学院。
    他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却给了邹颜数不清的希望。
    秦霜大概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对邹颜，到底还是怜惜的。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邹颜心中的幻想呢？邹颜始终念着他，他却没有粉碎邹颜的这个幻想。
    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大概觉得邹颜经历的已经太多，自己不必要将事情做绝到了那个地步。
    这事情，在出于他身上的责任来说，都是合乎于情理的。
    但恰好就是这些个事情，不断地将文素雅给推开了。
    文素雅自小生得坚强，长在了文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里边，承受了很多的希望与责任，更别提她也是长姐，她需要面对的事情很多，她脆弱时也需要一个坚定的肩膀来依靠。
    而秦霜，她是爱过的，只是可惜，在最深爱的时候，秦霜并没有给到她任何的依靠。
    这大概就是文素雅这么多年的心结所在了，其实真相如何，到底发生了什么，文素雅真的已经不在意了，她在意的，只是在当初最为需要的时候，被推开的那种绝望。
    不是事情不对，也不是人不对，大概是时间点不对，故而错过了吧。
    “只是一别经年，许多事情与我而言，已经跟当初不一样了，从前的爱也好，恨也罢，多半都消散了，你我之间，不必再强求一个结果，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文素雅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很是平静，语气也是云淡风轻的，却让秦霜的脸，几乎是瞬间煞白了。
    这比起文素雅还在记恨着从前的事情，还要让他绝望，甚至让他窒息。
    文素雅语气里有怀念，有遗憾，偏偏就是没有回头的意思，她说得清楚，他们之间就是错过了。
    而错过，是不能重来的弥补，也是他现在愿意弥补，她也不愿意要的果决。
    有那么一瞬间，风似乎都安静了。
    他们站在那边说话。
876 你呢
    风似乎都变得安静了起来。
    江暮寒正好站在了风口处，抬眸往那边望着。
    却忽然感觉身上一暖，回头看，却是纪迟蔚用自己的大氅，将她整个人都给包围了起来。
    “江大人今日可真是英姿飒爽。”纪迟蔚唇角带笑，抬眸看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教教我。”
    江暮寒：……
    说的这是人话吗？他上场，旁人还能有得打？
    还让她来教教他，这个人有时候也确实是挺离谱的。
    她不回答，纪迟蔚也不强求，反正人都已经是他的了，跑不掉了的。他复又抬眼，看向了文素雅跟秦霜的方向，微挑眉，道：“秦霜用了几箱子的孤本墨宝，上门来求我。”
    “让我吹一下枕头风，看看你能不能说服一下文素雅，再给他一个机会。”这人一开口，就将自己的好友彻底给卖了，一边还抬眸看向了江暮寒，道：“夫人以为呢？”
    “秦霜还能有机会吗？”
    江暮寒面色淡淡，却也没有一口否决，只是说道：“且看心情吧。”
    看心情，这话说得很玄妙，甚至落在了旁人的耳朵里，估计还要以为文素雅不知好歹，毕竟在世人的眼中，文素雅只是一个和离过的女人，而秦霜的条件，却也是极好的。
    就算这个时候想要迎娶某些个世家大族的嫡女，也是能够做到的。
    这样的话，未免显得拿乔。
    而纪迟蔚却能够完全理解江暮寒话里的意思。
    看心情，就真的是看心情。
    “人是会变的，此后江山稳固，万民皆安，她闲适下来后若觉得身边孤单，或许还会回心转意。”但江暮寒说的，也只是或许罢了。
    文素雅的成长速度也是很快的，从此前的为了男人伤心难过甚至还影响到了全部生活，到了如今的独立自主，甚至能够更好地掌控自己的心，她成长飞速。
    能不能原谅秦霜，可不就是看心情。
    “不过。”江暮寒面色淡淡，转头看向了纪迟蔚，道：“还是建议秦霜另外找一个女子成亲为好，毕竟，这一日不知道还要多久。”
    很有可能他一辈子都等不到文素雅心情好的那天，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纪迟蔚挑眉，道：“都等了这么久了，且让他一直等下去吧，不是喜欢怜惜旁人吗，这便是怜惜的代价了。”
    江暮寒不置可否，反正纪迟蔚这个朋友也挺狠的。
    “那你呢？”纪迟蔚勾唇，一把将她拢入了自己的怀里，声音轻轻的，更是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缱绻，，道：“什么时候打算叫我一声云迟？”
    江暮寒：……
    这个人，从相公到阿迟，到哥哥又到了如今的云迟。
    一天能够变一个花样，还一点都不腻，为了一个称呼，能跟她腻歪许久，有时候她都有一种自家里多了一个小娇妻的错觉。
    一时是无言又无奈。
    “纪大人，恭亲王还等着咱们呢。”
    “没事，不着急，这场宴会的主角，是陈家而非我们。”
    “我冷。”
877 少年郎
    “这不是抱着你了吗？”
    “你不觉得身边的人都在看着我们吗？”
    “看就看，如今整个朝堂之上，谁还不知道咱们是一对恩爱夫妻了？”
    ……
    他二人的对话淡淡地飘到了其他人的耳朵里，听到这一番话的人皆是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可不是吗，这两口子平日里朝堂上就好像是有仇一般，真的到了私底下之后，却又腻歪得不行。
    简直不像是什么正常人。
    他们可是半点都不想要靠近了。
    而那边，秦霜到底是没有挽留住文素雅的心，文素雅说完了之后，就率先离开了，只留下了秦霜一个人在原地黯然。
    “啧啧，我就说吧，这都已经给你想好了结果了，你又何必巴巴地上赶着过来呢？”魏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无比感慨地拍了拍秦霜的肩膀。
    “你说你何必这样呢，反正你那个邹颜妹妹我瞧着也挺好的，人家成亲之前，还连着给你写了几封信，我看着那个意思啊，就是想要让你开口说一句让她别嫁，偏偏你这个人完全没有心啊，半点都不给人回复不说，甚至还连信都不收了。”
    “怎么让人给人说得来着？哦，我想起来了，说是我将你当成是妹妹，你成亲，我自然是极其高兴的，另外还叫人给你那邹颜妹妹送了一套凤冠霞帔，啧，我要是你那妹妹，都要给你气死了。”
    “难怪你送出去的东西，人家都没有收，还让她的弟弟上来跟你说啊，这些年受过的恩惠已经足够的多了，叫你不必费心呢！”
    话是这么说的，就是这魏恒说起话来，带着一股很浓的嘲讽意味，听着就让人极其的不舒服。
    有那么一瞬间，秦霜都准备要动手了。
    到底是忍耐了下来，他最近是越来越能忍耐了，除非看见了梁若尘这种不知好歹的人以外，他还是很能忍的。
    “你懂什么？只要素雅一日不原谅我，我就一日等着她，总归会等到了她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魏恒听得是直摇头，扫了他一眼之后，挑眉说道：“我看你是有些个想多了，人家如今可是恭亲王身边的红人，只怕过不了多久啊，连带着你都得要恭敬地称呼人家一声文大人呢，这有权有权，还生的极其的好。”
    “哪怕是年纪大了一点，可但凡是人家松口，只需要说一句想要成婚了，那可有着无数十七八的俊俏少年郎迎上去，为什么非得要你这种人到中年还曾经伤害过人家的人啊？”
    魏恒还想要补充一句，说文素雅只要不是欠得慌，都没必要这样，没想到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那秦霜用手肘用力地顶了下来，差点把他的心肝脾胃都给他顶了出来。
    “哎哟！”魏恒捂着自己的肚子痛呼，一边准备骂他，却见秦霜赤红着一双眼睛瞪着他。
    “什么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郎，那些个人都是不安好心，能够有我这样的诚心诚意吗？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赶紧闭上嘴吧！”
878 突破口
    说完甚至愤愤然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了。
    魏恒挑眉，感觉自己好像是有些个过分了，但是他这不是实话实说吗？
    而且这个秦霜说得好像就他对文素雅是诚心诚意的一样，人家那些个小少年也很诚心的好不好，甚至前几日他还瞧见了一个，巴巴地在宫门口守着等文素雅的。
    那人年纪很小，如今已经是个解元郎了，且他还听到纪迟蔚提起过对方几次，说是此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那小少年还长得唇红齿白的，一副俊俏风流的模样，更别说人家家世也不差，江南四大家当中的第一等世家。
    就这，还眼巴巴地等着文素雅呢，也不知道秦霜哪里占优势了。
    他本来好心好意地想要提醒秦霜，看来秦霜不领情啊，那他也懒得说了，反正到时候文素雅要是跟人家小少年跑了，也不关他的事。
    魏恒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去喊秦霜。
    “唉，别走啊，你别不乐意听，我这都是实话。”
    “滚吧。”
    “你说说你，怎么年纪越大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啊？”
    “你说谁年纪大？”
    “那本来就是啊，不然你以为自己是纪云迟那个妖孽吗？”
    他们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远去，只给旁人留下了一个背影。
    *
    那天晚上的宴席还算得上是成功，入夜之后，那陈家的人来与李睿私底下见了一面之后，便启程离开了这边。
    而陈楚则是留在了这边，她对待宴淮的态度其实还是有些个冷冰冰的，不太爱搭理对方，不过好歹偶尔也能够回上几句话了。
    宴淮本来就有心，这会见她的态度软和了下来，就更加的努力了。
    没过几个月啊，陈楚便彻底的松了口，打算跟宴淮定亲了。
    为着他们这件事情，李睿还特地进了一趟宫门，去见了皇帝一面，让皇帝御笔亲赐，给两个人赐婚了。
    皇帝对宴淮的观感本就很是不错，也知晓宴淮这一路走来极为不容易，见状倒也没有犹豫，直接大笔一挥，给二人赐婚了。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而陈家的人回到了西北之后，因为得到了李睿的暗中支持，壮大了自己在西北的势力后，如今规模逐渐变大了。
    只是暂时还没有跟秦家发生一些什么正面的冲突，李睿给了他们一个军师。
    这个军师，便是沈郁白。
    沈郁白人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西北，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们将西北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了沈郁白，沈郁白则是支会了他们各类招数。
    打算以最小的代价，来换的整个西北的地盘。
    而一开始，最应该做的，还是蛰伏。
    这些个事情俱是得到了很好的安排，唯独在于李云曦的事情之上，陷入了僵局。
    李睿答应了李云曦，只要皇帝同意，便会着手让那梁若尘恢复官职。
    可是，从那一天之后，到了此后的好几个月当中，李云曦根本来见都没有见到皇帝一面。
    不仅如此，她递进去的折子，也跟从前一样。
879 念旧情
    却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音讯，以至于原本梁若尘听了她的话之后，对这事安心了一些，如今也忍不住变得焦躁了起来。
    李云曦在梁府本就不受欢迎，婆婆不喜欢她，另外还有史晴这样的妾室在旁边，让她的位置显得很是尴尬，从前是因为公主这个身份，故而才不会有人对她冷眼相待，而今却不大一样了。
    梁母始终认为是她影响到了梁若尘的前途，并且还动了给梁若尘休妻的念头，这个话李云曦是不小心听来的，梁家的人做的很小心，因为但凡是皇帝还惦念着李云曦一丝半点，对于梁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不过瞧着眼下的这个模样，似乎好像他们都不需要这样揣着小心了，只需要李云曦办不成这个事情，便可以着手准备了，或许是休掉了公主这样的事情并不太容易，不过却也不是毫无办法的。
    李云曦心中不安定，只能够想着办法地去见李睿，在她看来，估计是被李睿骗了，李睿应当是连这样的话都没有带给皇帝，否则在她的眼里，皇帝是决计不会这么对她的。
    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她还没有能够做些什么，皇帝就降下来了一道圣旨。
    圣旨言简意赅，梁家三代内不得入朝为官，李云曦公主封号直接降为了郡主。
    简短的几十个字，传达出来的概念可完全不一样，打从大楚建立起了朝代来，什么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别说是公主降为郡主了，就算是长公主那样犯了大错的人，都是被圈禁了起来而已。
    而李云曦却得到了这个结果，并且直接牵连了梁家，三代内不得入仕，对于任何一个家族来说，都是灭顶一样的打击。
    刚收到了圣旨的那天，李云曦几乎是崩溃了，当即就要进宫去见皇帝。
    她有着一股执拗劲，难听一点说，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而那天，皇帝见了她。
    具体说了一些什么，李睿并不知道。
    但听底下的人说，李云曦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皇宫之中。
    “是不是皇上将李煜的事情说了？”文素雅心底有些个猜测，抬眼看向了李睿。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李睿淡声笑了一瞬，道：“此后，李云曦应当不会再出现在人前了。”
    皇帝根本就没有打算给李云曦机会了，能够留着她，都是皇帝足够念着旧情，否则，就她的出身，处死甚至是贬为庶人，都是轻的了。
    李云曦对自家的身世是极其的清楚的，只是她以为，这件事情伴随着李煜等人的死亡，已经被彻底的掩埋了起来，所以她不需要做些什么，就可以跟从前一样。
    然而，很多事情并非是这样的。
    有些秘密，并不可能隐藏一辈子，除非这个事情根本就不存在，否则的话，是一定会有重返天日的机会的。
    如同李睿所说的那般，自那之后，李云曦几乎是不在人前出现了，就好像是没有这个人了一般。
    而皇帝。
880 心知肚明
    则是另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这一段时间的休养，皇帝的身体其实已经好了起来，已经有些个朝臣的心又蠢蠢欲动了起来，想要进宫见皇帝，只是都被皇帝身边的人给拦了下来。
    可这些个人锲而不舍的，还是日日守在了皇帝的宫门前，瞧着那个样子，是打算要一直守到了皇帝愿意出来的那一天。
    但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会忽然离开。
    清晨，皇宫里起了雾。
    这个时候的天都还有些个灰蒙蒙的，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因为是冬天里，天亮起来的时辰晚了一些，这也算不得多么稀罕的一件事情。
    李睿踩着浓雾，一步步走到了宫门口。
    平日肃静的皇宫大门，今日尤其的安静，四周的守卫，也全部都被屏退了。
    除了一辆简单的马车之外，是再也瞧不见其他的人了。
    苏胜恭敬地守在了马车旁边，半躬着身子，瞧见李睿过来了之后，这才往马车内说了一声。
    随即马车门被打开了之后，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皇帝。
    只是这个皇帝，让人感觉是既熟悉又陌生。这么些年来，皇帝在李睿心中的形象，都是那一身耀眼刺目的明黄色。而今，褪下了一身的龙袍，换上了便装的皇帝，变成了一个平常的老人。
    只是双目如炬，身上的气势依旧惊人。
    “父皇……”李睿满脸的复杂之色，甚至在见到了皇帝之后，都没有第一时间行礼，反而是道：“您此行，儿臣不能同意。”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扫向了她：“你还没当皇帝呢，就管起朕来了？你以为朕这么一大早的叫你过来，是打算问你的意见吗？”
    李睿：……
    总觉得连性格也变了不少。
    皇帝如今是一身轻松，大概这么多年来，难得有的神清气爽的时候，显得精神状态也特别的好，人看着都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他抬眸，看着李睿，道：“那一日，若是你再晚来上一些，朕说不准已经没了。”
    李睿想要说些什么，他却抬手制止了她。
    “朕知道，你们都已经暗中安排好了，必然不会让朕受伤。可朕伤的哪里是身体，分明是这颗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朕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竟是在身边养了这么多的白眼狼。”
    皇帝面色冷淡，再提起这件事情，倒也没有太多的情绪了，有的只是些许的感慨而已。
    “若那个时候朕驾崩，不说大楚乱成了一团，只怕日后你也会遭人诟病，说你名不正言不顺，甚至还会杜撰你是否做了乱臣贼子才会做的事情。”
    皇帝说的都是事实，依照这大半年下来李睿的表现来看，哪怕是他出现了意外在那个时候驾崩了，其实李睿也是能够稳得住局面的。
    只不过身前不管身后名，到了此后，甚至到了后世，李睿的上位都会让人津津乐道，甚至连带着李煜他们做的事情都能够被栽赃到了李睿的头顶上。
    这些个事情，皇帝皆是心知肚明。
881 两道圣旨
    殊不知，在那一刻，他心中也是万念俱灰。
    后来到底是挺了过来。
    真正地在生死面前走了一遭，皇帝的心境也放开了，此前他在乎了一辈子的事情，如今也变得不太重要了起来。
    他现在最为想要做的，就是让眼前的这个孩子，少走一些弯路。
    “这天下江山都是如此，朕知道你是个好的，恰恰就是因为你是个好的，朕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你也清楚，朕只要在一日，朝堂之中反对你的人，就始终心怀希望，并且还能够源源不断地与你作对。”
    “睿儿，你是一个天生的君王，却偏偏在朕的事情之上仁慈了，你早就该在朕昏迷不醒的时候，就将朕送到了最远的寺庙之中，自此，这江山社稷也就只会由你一手掌控了。”
    “当时朕身子那个模样，世人又极其的信奉神明，你将朕送过去，非但不会遭到任何的骂名，甚至还能够直接坐稳皇位。”
    李睿闻言，忙不迭躬下身子道：“父皇在说什么，儿臣若是真的这么做了，岂非是一个不忠不孝之人了？与李煜等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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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大概这也是皇帝最为欣赏李睿的地方了，李睿的聪明才智上来说，她不会想不到这些，但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她还是站住了。
    不仅保护了他，而且还让人好好地将他给治好了，甚至她可以无数次地对太子下手，却都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世人都说，为君为帝者，需得要心狠手辣，最好是无心无情的最好。
    而皇帝却觉得，真正一个好的君主，恰恰是能够守住自己的底线的，爱民如子，并非是一句简单的话。
    若真的将任何生死都看在了眼皮之外，对万民之事无动于衷的话，如何能够将这天下委托于她？
    说到底，李睿还是抗住了这最后一道考验。
    所以皇帝释然了，也准备退位让贤。
    “苏胜，将东西拿过来。”皇帝挥了挥手，苏胜就从马车上捧下来了一个盒子。
    李睿接过了盒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两卷圣旨。
    “这里面，一共两道圣旨，一道是朕将禅位于你的，另外一道则是李煜谋逆之事的后续处置。”
    “待的朕离开之后，你便将李煜之事那一道公布与众，这里面，还牵涉到了静嫔与其的苟且之事，朕多少要点颜面，此等事情，你还是等朕走远了再公布吧。”
    这些个事情，一直瞒着不是那么一回事。
    与其让人妄加揣测，不如直接将其公布出来。
    只是皇帝实在是对这些个人厌烦了，也不想要活在旁人的议论里，所以才打算在离开之前说。
    “这第二道，则是禅位圣旨，你自己看着颁布。”
    比较起来，其实禅位的那个更加的重要，可偏偏在这个事情之上，皇帝不给李睿任何的时限，只让她自己看着办。
    李睿心中也清楚，这圣旨对于李睿来说，是承认是证明，但也有可能是覆灭。
882 不是好人
    朝堂上现在对于她，大部分赞同，而少部分还是有所犹豫。
    另外还存在了类似于西北这样的隐患，所以颁布这道圣旨的时间，恰好就是她将这一切都给处置好的时间。
    皇帝让她自己决定，就真的是自己决定，因为但凡是走错了一步路，这个事情都会导致她的上位变得不伦不类了起来。
    “请恕儿臣不能接旨。”李睿看了一眼之后，却是阖上了这个盒子，她抬眼，无比真挚地看着皇帝：“事到如今，儿臣也不能说，自己是毫无野心的，如同父皇所想的一般，儿臣确有这个意思没错。”
    “可这都建立在了父皇不在之后，如今父皇身子康健，朝堂已经稳固的情况之下，儿臣可以退居在其后，只要有父皇在一日，这朝堂之上，就不可能有儿臣的身影，父皇的好意，儿臣都心领了。”
    皇帝听着，看了她几眼。
    李睿这个话，并非是在哄他，李睿没有那么的迫不及待，甚至多年来生活的环境，让她已经彻底的沉淀了下来，她可以等，也有着无数的机会去等，甚至有这个自信等。
    哪怕是在太子醒来了之后，她相信如今的自己也是可以与太子有一战之力的。
    所以她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将选择权交回到了皇帝的手中，且对于她来说，皇帝重返朝堂，也并非是一件坏事，她可以有着更多的时间，来经营自己。
    不过……
    “拿着吧。”皇帝没看那盒子，只是看向了远方。“朕劳累了一辈子，在朝政之上，殚精竭虑，唯恐哪里做得不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而今这个担子是交到了你的身上，你却还想要扔回来给朕，未免有些个不孝。”
    李睿：……
    “朕老了，有些个东西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上朝不过大半年时间，就解决了许多朕在朝时左右为难的事情，如此，便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皇帝说罢，还要皱眉看她一眼，面上带着些许的嫌弃。
    “你是不是跟江暮寒、纪迟蔚那两个人待的时间久了，也学了那两个人说话似是而非的劲，说了半天，其实就是想着让朕来夸一夸你？”
    李睿：……
    有点，但是不至于。
    皇帝一想到这两个人就来气，怒声道：“行了行了，提起这两个人朕心里就有火，尤其是那个纪云迟，平日里在朕的面前装的是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然而这厮却是一个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为了跟江暮寒在一起，甚至什么都不要了！”
    皇帝说起来，就觉得无比的怄火。
    江暮寒在他的面前就没有隐藏过，而纪迟蔚，呵，就没有坦白过！
    这两口子真的是非常般配了，反正两个人都不像是什么好人。
    只是皇帝没有想到的是，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那江暮寒的马车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而被他念叨着的两个人，则是一前一后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见过皇上。”纪迟蔚率先下了马车之后，将江暮寒拉了下来。
883 离开
    皇帝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消息倒是传的挺快的，他这都还没走，就已经撞上门来了。
    再看纪迟蔚呵护江暮寒那个样，他就越发不舒服了，冲着纪迟蔚道：“大清早的，你来做什么？”
    “来送皇上。”纪迟蔚面上带笑。
    皇帝冷哼了一声，怒道：“你就这么巴不得朕走是吧？还带上你媳妇一起来气朕！”
    “皇上哪里的话，这是您的决定，臣不敢置喙半句，只不过皇上劳累半生，如今也该到了闲散逍遥的时候。”纪迟蔚说罢，江暮寒便拿出了一物，恭敬地递给了皇帝。
    皇帝接了过来，发现是个木盒子，里面还有些分量，他轻抬眉看向了江暮寒，问道：“这是什么？”
    “臣在外游学的三年，也只领略了大楚一半的风光，途径江南之时，却也为江南春景所迷，故而在江南烟州购入了一套宅子，烟州不比金陵城，也不似苏杭一般，享有美名，但胜在美景绝佳，且民风纯朴，那边随便找一位船娘，都会唱别致的江南小曲。”
    “到我离开之前，那边还留有两个老仆，一位地道的江南人，熟悉江南地形并着所有的地势以及发展，一位江南厨娘，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西湖醋鱼是为一绝。皇上临时觉得远行，臣以为，江南是个好地方。”
    皇帝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道：“怎么，你还给朕选好了地方？”
    “去哪儿自是皇上的自由，只是若皇上想去瞧瞧江南烟雨的话，倒是不妨去烟州一看。”
    皇帝若有所思，闻言轻轻颔首，到底是收下了那个小木盒子，道：“朕会考虑的。”
    说罢，整了整脸上的表情，对上了他们二人，道：“有你们在睿儿的身边，朕也就放心了，日后朕不在，却也要替朕照顾好太后及皇后，日子且长，还会再见的。”
    江暮寒及纪迟蔚二人共同应了下来，道：“恭送皇上。”
    皇帝轻颔首，也不再多言一些什么，只与李睿短暂的说了几句话之后，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地从京城当中驶离，一直到了京城大门口的时候，皇帝却忽然叫住了驾车的人。
    苏胜忙不迭叫人停车，随后拿眼去看皇帝，恭声问道：“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皇帝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一些什么，反而是自己将马车的窗户给打开了。
    他回头，看见了这一座巍峨连绵的城池，回顾起来了这几十年来的岁月，眼中光芒闪烁，好半晌之后，轻轻地阖上了窗户，抬眼对苏胜说：“朕走之后，叫人好好地照顾好太子。”
    “是。”苏胜应了。
    “还有，自今日开始，莫要称呼皇上了，就叫我李先生吧。”
    苏胜心中一凛，却也没有违背皇帝的意思，低头应是。
    车轴划过了青石板路，缓缓地向前行着。对于皇帝来说，也算得上是告别了自己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们离开的方向，旭日生气，骄阳照射到了大地之上。
884 回旋
    所有的阴霾，几乎都被一扫而光。
    而在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关于皇帝离开京城，前往寺庙之中清养的事情，也终于是传遍了整个朝堂。
    这件事情对于朝堂的冲击力，不亚于当时李煜起兵造反之时，许多人是既惊讶，又觉得似是意料之中。
    皇帝这些年来太累了，加上李煜以及李宏弈造反的事情，令得皇帝瞧着看起来就好像是老了几十岁一般，拿之前的事情来说，皇帝分明身子已经彻底的恢复了，却也不愿意见任何一个人，光是这件事情上其实就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如今他们才想起来，皇帝年纪也大了，一个接近七十岁的老人，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是皇帝给李睿的考察期，待的李睿真的能够将朝廷安定下来，做成了几件大事之后，皇帝这便转身离开了。
    此前许多人以为的还有机会，其实并不存在了。
    连带着皇帝都打从心底里认可了李睿，并且还留给了李睿那样的圣旨。
    李睿那天颁布了有关于李宏弈并着静嫔谋反的事情，朝野之中知晓这个事情的人不少，但是真的被公布出来了之后，还是吃了一惊。
    而以梁若尘为首的此前与李宏弈有过瓜葛的朝臣，趁着这一次的机会，也是全部给清空了。
    连带着梁若尘在内，皆是三代之内不能够入朝为官的下场。
    他们不算是辅佐李宏弈谋反的人，但也算得上是助长了李宏弈的谋反的气焰，得到了这个下场，其实算不上多么的无辜，毕竟李宏弈在朝堂之上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们也没少得到过好处就是了。
    在此之前，甚至还有言官准备了弹劾李睿的奏折，说是李睿苛待李云曦这个妹妹，以此来说李睿的品行不端。
    圣旨颁布了之后，那些个言官纷纷变了脸色，不说这件事情本就是李睿占理了，哪怕是李睿不占理，如今他们准备好的折子还能够呈给谁？
    呈给太后吗？
    皇帝离京之后没几个时辰，太后那边就传来了要去皇家寺庙礼佛修行的消息来，这分明是纪家想要退让的信号，很明显，如今的李睿已经算得上是众望所归了，谁再阻拦，那就不是单纯的不想要让李睿登位。
    那是真正的缺心眼。
    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气氛诡异，一直到了下朝，许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有人心中着急上火，一时想着要不然就这么归顺了李睿算了，又想起自己此前对李睿算不得多么的恭敬，不知道李睿心中是不是记挂着这些个事情。
    满腔复杂情绪无处可以宣泄，只能够去寻找他们的领头人……
    也就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反对了李睿登位的陈阁老。
    谁知，陈阁老此时的态度，却早就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他听完了这些个朝臣的话之后，长久的沉默也是让这些个朝臣感觉到了不妙。
    “陈老，此事莫非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吗？”
    “有。”
885 众望所归
    陈阁老的目光深邃，看向了这些个人，声音不轻不重地道：“太子苏醒。”
    所有的人：……
    谁不知道，太子眼下的情况，苏醒基本说得上是遥遥无期，且只要太子每在床上多躺一日，李睿的位置也就多稳固一分，等待着时日长了，就算是太子真正地醒来了，那也是已经毫无用处了。
    对朝局，甚至对李睿的影响，都是微乎其微的。
    陈阁老瞧见他们皆是不说话了之后，亦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道：“我知道诸位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古往今来，也确实是没有女子登位这样的事情的，而今恭亲王算得上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我从一开始的看法，跟各位也是一样的，女子不能够堪当大用，这是你我之间该有的默契，最为主要的是，长久以来坚持的规矩不能够轻而易举的被打破了，否则的话等待着咱们的，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事到如今，哪怕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我也不得不说——”陈阁老微顿了一瞬，随即抬眼，看了殿上的龙椅一眼。“那就是恭亲王配得上这个位置。”
    “大半年的时光了，不论是朝事之上，还是个人品行，以至于是其他的细微末节之处，诸位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连带着我在内，对恭亲王的能耐，皆是不得不服。这样的一个储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比起从前的太子和五皇子，都要好上不少。”
    “你我只是迈不过旧日规矩那一步坎儿罢了，可眼下看来，最为迈不过去的人，应当是皇上才对，然而皇上都已经认可了恭亲王……这天下，到底是姓李的。”
    他说的话很轻，落在了这些个人的耳朵里，却是很沉。
    没错，没有人比李家人更加看重这天下了，可连带着皇帝都认可了李睿，他们又凭什么对李睿的位置置喙任何？
    何况，李睿不偷不抢，也并非用任何不光彩的手段上位，人家上来得堂堂正正，并且行的很是端正，从未有过偏移一分。
    “我曾经想过，这大半年的时间，足够能够看得清楚一个人了，只要是恭亲王流露出了一丝半点的急切，甚至是些许的急躁来，都可以否决了她。”
    “可是诸位拿眼看看，恭亲王是这样的人吗？”
    这些个人皆是沉默了下来，明显不是。
    李睿从上位之后，都一直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模样，甚至在皇帝离开京城之时，还早早地起来去挽留了，只不过是皇帝去意已决罢了。
    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甚至还能够做得到隐忍的君主，性格宽和，且爱民如子，简直就是最符合储君要求的存在了。
    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且我说一句诛心的话，诸位不要不爱听。所谓天定的紫微星，那便是命里面会有，如今恭亲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百姓之中皆是对恭亲王爱戴不已，连带着朝臣也出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这！是众望所归。”陈阁老说罢。
886 画中少年
    转身与他们对视着，眼睛里带着一抹深沉的光，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残酷。
    “岁月星河里，你我皆不过是一柸土罢了，如今大势所趋之下，岂是随便哪个人，就能够推翻得了的？”
    “我也老了，无用的事情不想做了，诸位日后若是有着这样的想法的话，权当是自己一腔孤勇，就不必告知老夫了。”
    “老夫告辞。”陈阁老说罢，对着这些个人长长地揖了一礼，随即转过了头去，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只留下了这些个官员站在了原地，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这朝堂之上并非是只有他们几个人的，沈弘几人因为有些个事情要禀报给李睿，故而耽搁了些许时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陈阁老的这一番话，他们站在了原地，面色也不可谓不复杂。
    待的在这边待着的臣子俱是散了之后，他们才从后方绕了出来，孙大人看着这些个朝臣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感慨了一句：“人人都说陈阁老刻板腐朽，却并不知晓陈阁老是这样的人。”
    “哪样？”游星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个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吴奇如今在工部极其的得力，陈阁老知晓自己年岁大了，他的让步，不只是在给恭亲王让步，亦是在给自己的子女和未来让步，作为陈家的大家长，这才是应当做的事情。”
    “何况，陈阁老所言，也并没有任何的错。”郁坤补充了一句，面色很是和煦。“我早就说过，他会转变态度的，你们非是不信，如今怎么说？”
    “你可别看我，我当时没跟你赌啊，而且你们这些个人，那么喜欢江暮寒的画，不如去求一下咱们沈阁老，到底是他的徒弟，他开口让江暮寒画一幅怎么了？”游星气哼哼地拂袖，这事说起来也是茶余饭后的一点杂谈。
    他偶然从底下得到了一副江暮寒游历江南时所画的画作，一时间是惊为天人，这种好东西的话，若是藏起来一个人看的话，难免会觉得有些个可惜。
    思前想后，他还是邀请了这些个好友来家中一同品鉴。
    就看过了一回，这就给他惦记上了，隔三差五想要找他打赌，赌注就是那一幅画。
    这不是开玩笑吗？那画如此罕见并且还是一副江暮寒少有的人像画，他怎么可能拿来做赌！？
    “不过，那画中之人，不是个娇俏可人的美少年吗？瞧着都不像是凡尘之中该有的存在，也不知道是江暮寒想出来的，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要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的话……”孙大人嘿嘿一笑。
    那纪迟蔚可不就开心了吗？
    “游大人，我说你，别这么小气。像是这种极其难得的画作，就应该送给纪大人，让他好好地看看才是。”
    “你们这些个没安好心的，这是报复那纪迟蔚了，若是真的弄得人家家宅不宁可怎么办？”蒋翰林摇了摇头，主要是不能够耽误了江暮寒。
    他还想请江暮寒去逐鹿讲课呢！
887 传言
    “你该不会现在还做着让江暮寒去逐鹿书院的梦吧？我说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清醒，江暮寒要是那么容易能够别说动的话，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事情？”游星白了他一眼，随即又道：“这事啊，你们都别往外传，这个俊俏少年到底是谁咱们也不知道。”
    “这少女怀春也不是什么坏事，总归如今江暮寒都已经有了家室了，这些个事情就不要老是往别人的心尖上去戳好了！”
    孙大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得是冠冕堂皇的，好像真的就是有这么一回事一样，但其实真正如何，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我看啊，你是担心纪迟蔚知晓了这么一幅画的存在之后，妒火中烧，直接连累你这一幅画去见了阎罗王！”那蒋翰林冷哼了一声，直接戳穿了游星。
    游星也不否认，主要是这一幅画多好看啊，轻易地给毁掉了，那岂不是很可惜吗？
    他们几人在这里议论纷纷，沈阁老皆是没有参与，他跟沈郁白一前一后地走着，听着沈郁白回禀底下的事情，面露沉思。
    沈郁白这大半年的时间完全是锻炼出来了，如今不仅是能够独当一面，而且还被逐步调任到了吏部之中。
    他不像是江暮寒那般，上来就直接接任了要职，但是可以进入吏部，就足以说明李睿的用心良苦了。
    在这方面，便是沈弘这个亲祖父，都是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让沈郁白务必要踏踏实实做事，不能够白费了李睿的一番苦心。
    不过……
    “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沈弘看了他几眼之后，忽而吐出来了这么一番话。
    沈郁白面上的表情动了一瞬，闻言低声道：“如今才刚刚入了吏部，正是好生经营和用功的时候，孙儿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是没有这个想法呢，还是另有他想？
    沈弘看得是清清楚楚，但有些个话却不好明说，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方才道：“我也不给你什么压力，只是你在我身边长大，自然知道有些个事情能做，有些则是万万不能，把握好分寸也就是了，我不像是你父母一般，非要要求你做些什么。”
    “但是郁白，祖父也只能够护着你这十几二十年了。”
    沈弘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的感慨，年纪越大越是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如若不是沈家如今没什么人能够扛起整个家族的话，他只怕是已经从朝上隐退下来了。
    “孙儿知道。”沈郁白躬身说道。
    沈弘见他都明白，也就没有再多言了。
    而那边，哪怕是游星再三嘱咐，关于这一幅画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京城。
    传言倒是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说游星得了一副眠山的画，而且还是非常罕见的人物画，一时间游星在朝上的人脉都变得好了起来。
    三不五的，就会有人要求到他家做客，目的嘛，自然是去看那一副难得一见的画了。
    然而，外面的传言很是简单，等到了纪迟蔚这边。
888 如何补偿
    就变得无所遁形了起来。
    他直接被告知江暮寒画了一个极其俊俏的美少年，并且还在上面亲笔提了一首诗。
    这一幅画，好巧不巧就是江暮寒游学的时候画出来的，纪迟蔚面上不显，当日却直接回了房间去盘问初黛，问她那三年的时间里，江暮寒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俊俏非常的美少年。
    初黛是一问三不知，主要那三年江暮寒身边带着的也不是她啊，她好多的事情都是从琼枝那边听过来的，这些个有的没的，琼枝不会说，她就更加不会主动地去问了。
    纪迟蔚一听，这脸色更不好看了。
    不过倒也没有耽误一些什么，只不过今日他什么都没有去做，就这么安静地候着江暮寒。
    户部的事情忙，江暮寒一直到了入夜之后，才回到了家中。
    一进门，瞥见纪迟蔚坐在了桌旁，也不点灯，就这么黑着一张脸跟自己身后的黑夜融为了一体，她还挑了挑眉。
    “又是怎么了？”她拿眼去看来福。
    来福哪里知道，只叫了初黛悄悄地从房间内退了出来，给他们二人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房间内的灯被点亮了，江暮寒坐在了他的身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一杯茶，就听得他冷哼了一声，道：“听闻你云游的时候画了一副大作呢。”
    江暮寒一顿，这阴阳怪气的模样是怎么一回事？
    她画什么呢？
    瞥见她满脸的不明所以，纪迟蔚这火气顿时就消了，不过却还是道：“对方还是个俊俏无比的美少年，怎么，江大人的忘性这么大的吗？连带着美少年都能够轻易地忘却了？”
    江暮寒：……
    她努力地回想了一瞬，这才想起了他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她那三年之中，似乎只画了一副纯粹的人像画，只是后来在几经周转的过程之中遗失了，那三年之中，她想要去的地方太多，行程又排的太满，刚开始的时候琼枝跟来福都不能够适应。
    偶尔会有丢个一两件东西的时候，倒也不意外了。
    只不过那一幅画有些个特殊，当时遗失了之后，她多少有些遗憾，也曾经回去到了自己待过的客栈之中寻找，却是都没有找到了东西，因为还有事情要处理，便也就没有继续深究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居然又重新出现在了这边。
    “说罢，要如何的补偿我？”纪迟蔚瞧见她不说话，便冷哼了一声。
    江暮寒：？
    “我还以为夫人画的人像画，就只有我一个，现在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美少年！夫人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了？”
    江暮寒一时无语，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因为那一幅画上的人，其实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而是她自己。那个时候距离她来到大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很少会想到以前的事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那一日正好经过了从前她待的城市，只是这边到底不是她熟悉的地方了，略有所感，恰好做梦的时候梦见了一些个场景。
889 疑惑
    醒来之后便画了这一幅画。
    倒不是为了什么，而是人的记忆是有限的，伴随着她在大楚的时间越长，有关于从前的记忆就会变得越淡，而今她差不多已经彻底的融入了这个时代。
    属于从前的东西慢慢地被淡忘了，可这到底也是一份难得的记忆。
    把自己画下来，是打算记忆忘却之后，还能够留下些许的念想。
    而会让这些个人造成误会的，是她不好画现代装，因而将自己的脸，与当下的身份情境联合了起来，故而瞧着是个俊俏风流的小少年。
    这会儿忽然被纪迟蔚这么质疑，她还真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纪迟蔚见她愣住，便忍不住眯了眯眼，道：“夫人想什么呢？可是在想那个难得的美少年？”
    江暮寒挑眉，随即点头。不等他开始说些做些什么，便道：“你能否想个办法，将那一副画给要回来？”
    这话听得可实在是讨打，如今纪迟蔚才是她的相公，她在自己的相公面前堂而皇之地想另外一个人也就算了，竟然还要纪迟蔚将画给送到了跟前来？
    若不是纪迟蔚足够了解她这个人，都要以为江暮寒是不是有些个什么其他的想法了。
    “那画上的人，是我。”江暮寒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纪迟蔚一听，心头最后那一丁点火气都没有了。
    “是你？可人人都说，画上是一个陌生的俊俏少年。”他微挑眉，这话倒不是在质疑江暮寒一些什么，而是单纯的好奇。
    他本以为，是出于什么缘由才画下的这个人，只不过因为江暮寒在此之前只是画过了他一个人，所以心中吃味。
    却没想到江暮寒画的却是自己，一个完全不同，跟她长得是没有半点相似的自己……
    换做是旁人听到了这个话的话，多半还以为江暮寒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纪迟蔚却很是不同，他所了解的江暮寒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瞎话的，而且……
    刚刚认识江暮寒的时候，纪迟蔚就有过这样子的疑惑。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曾让人调查过江暮寒，就是他们在周县见第一面的时候。他不可能给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人，进入科举场上的机会。
    该做的调查，还是要做的。
    但是后面看到从前江暮寒所写的文章，却是与那一篇惊艳了他无数时日的文章全然不同。
    字迹不同，文章风格更是截然不同，二者相比较，完全就是两个人的笔触。
    也因为这件事情，让他对江暮寒多了非常多的好奇，以至于一步步沦陷在了这个人的一颦一笑之间。
    可这个疑惑，至今都不得解释。
    在纪迟蔚的认知里，一个人哪怕是经历了再如何多的变革，笔触不会变，行文风格是更加不会变。
    而今听到了这件更为离奇的事情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觉得奇怪，而是会联系这些个微妙之处来联想。
    瞧着江暮寒的眼神，则是更加的深邃。
    江暮寒倒也没有隐瞒一些什么。
890 换画
    直接了当地就道：“大约，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我吧。”
    她抬眸，与纪迟蔚的对上了，淡声道：“做梦梦见的。”
    纪迟蔚心中却是一动，当即点下了头来，道：“既是如此，那这一幅画，势必是要取回来了。”
    说做就做，他连带着一晚上的时间都不想要耽误，直接离开了府中，去往了那游星的家中。
    这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找上了门来，这个人还是纪迟蔚。
    游星差点被吓了半死，一时间又怀疑是不是谁走漏了风声，才会让这个煞星找上了门来。
    这个人倒也不拐弯抹角，上来就问他要那一幅画。
    游星还是一个挺有自己坚持的人，他想着这一幅画拿出去了之后，说不准还要影响到了江暮寒跟纪迟蔚的感情，因而一开始是特别坚决地拒绝了纪迟蔚。
    然后……
    “游大人既是如此的宝贝这一幅画，那倒是不好勉强了，毕竟君子不夺人所好。”纪迟蔚轻声感慨了一句。
    游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个人，真是难为他了，还知道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种屁话。
    “唉，既是如此的话，我也只能就此作罢了。此前还想着说，若是游大人愿意的话，我可以用千鸟飞燕图与游大人换呢！罢了罢了，就当是没有这个缘分吧。”
    纪迟蔚说着就要离开。
    游星却站不住了啊！
    “纪大人！”在他的理智出现之前，他已经开口叫住了纪迟蔚，并且用一种极其的恳切的表情看着他。“千鸟飞燕图？这一幅画，不是被收在了皇宫之中吗？”
    “皇上此前将这一幅画赠与我了。”
    游星瞬间就不淡定了啊，若是别的也就算了，可是千鸟飞燕图，他实在是心痒痒啊……
    纪迟蔚这个人吧，虽说是平时挺不喜欢做人的，可偏偏就一点好，那就是不说谎话。
    要膈应谁，那也是明晃晃的膈应，从来就不给你来虚的。
    出于这个原因，游星也能十分的确信，他说手里有，那就一定是有的。
    游星忍不住来回踱步了起来。
    虽说他手里的这一幅画也是很不错，而且画工瞧着跟一般的画很是不同，调出来的色调也是极其的难得，可是！
    千鸟飞燕图，真的是他的心之所向。
    当初第一眼看见了那一幅画的时候，他就痴迷了，甚至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
    如今把这么大的诱惑摆在了面前，他实在是很难不心动啊。
    游星一咬牙一跺脚，打算忍痛割爱，就这么冷酷地拒绝纪迟蔚！
    一开口却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回家取画换画一气呵成。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千鸟飞燕图已经被他挂在了自己书房最为明显的位置了。
    游星自己搬来了一张椅子，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一幅画，目光痴迷。
    “老爷，可是要派人去告诉一下江大人？”游星家中的管家看了那一幅画几眼，忍不住提醒了自家老爷一句。
    “说什么说。”游星的声音很是虚弱，一双眼睛却亮的不行。“没看见我正对着画忏悔吗？”
891 他们的未来
    管家欲言又止，行吧，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
    游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假如说因为这件事情让纪迟蔚跟江暮寒起了矛盾的话，那他只能够亲自上门给江暮寒赔礼道歉了，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啊，这千鸟飞燕图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唉……说来说去，还是怪江暮寒的能耐太高了一些，怎么会有人如此的有才华，也是见到了江暮寒之后，游星才能够清楚，有些个人真的就是天赋异禀，不过十几二十岁，就能够有着这样的造诣，是他追赶不及的存在。
    他却不知道的是，江暮寒在现代也是打小就学了绘画，之后更是得到了不少的高人指点，一步步修炼，日日夜夜的勤恳练习和不断的积累，才有了如今的。
    只是说，江暮寒若有什么天赋的话，那就是她的韧性很强，学什么都能够沉得住气，能够付出于更多更大的努力。
    以此，来应对这么多的学业还有自己所想要得到的东西。
    而那边，纪迟蔚拿着画上了马车之后，直接将画打开了来，当画面上的人跃然于眼前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忽然动了，甚至忍不住抬起了手，轻轻地拂过了画中人的脸颊。
    几乎是在看见了画的第一瞬间，他就能够确定下来，这个人就是江暮寒。
    因为这一幅画画的实在是太好了，所以能够让人清楚地感受到了画中之人的神韵，而这样的神韵，已经铭刻在了纪迟蔚的心里，他曾在心底描绘过了无数次的人，就是江暮寒的这个模样了。
    他将画妥帖地收了起来，将其带回了家中去之后，并没有直接告知江暮寒，而是将其收在了自己的私库之中。
    德山看着，还有些个不理解，忍不住问道：“大人，这个画……”
    “叫人看好了，不能让任何人碰。”纪迟蔚说罢，复又补充了一句：“便是夫人也不行。”
    德山：……
    他还以为纪迟蔚是已经被江暮寒给哄好了，原来并不然，闹了半天，竟是还是为了这件事情吃醋呢？
    吃醋倒是没有了，他唯独不高兴的，就是江暮寒画了除了他之外的人，但知晓是江暮寒自己之后，他是没有其他任何的想法的。
    只是。
    如今江暮寒虽然在他的身边，他却也忍不住地担心，尤其是看见了这一幅画之后……另外一个世界，是他没有涉足过的存在，他更加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够过去。
    若有一日，她看到了画，突然思念起来了那边，或者是萌生了想要回去的想法，他该如何是好？
    另有就是，有些个事情江暮寒虽然没有说得太清楚，但纪迟蔚多少也能够感觉到了，那是她的从前，她不提及，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需要在意的，只是他们的未来。
    这一幅画，他要好好地收着，等到了他们都老了，再拿出来细细地看，以便他下一辈子，还能够找到她，还能再一次跟她结为夫妻。
    而这样的想法，别人自然是不知。
892 西北之乱
    那一幅画被纪迟蔚拿走了之后，京城之中甚至还兴起了些流言。
    说是江暮寒跟纪迟蔚之中起了嫌隙。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没有人上赶着去问，一是因为顾及着纪迟蔚，二一个则是……这两个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们可不想要轻易地被卷入了旋涡之中去了，最好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事实上，光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这两个人也是跟从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还更恩爱了一些。
    这样一来，有些个话，就更轮不到他们来说了。
    京城热热闹闹，而在皇帝出走了之后，京城虽说是被镇住了，可是其他的地方却有着不少的人起了别的心思。
    在那一年之后，还起了次动乱，而这个动乱，居然是来自于西北。
    谁都知道，西北有着一支大楚最为强悍的军队，然而就是这个所谓的最为强悍的军队，却连带着一窝土匪都制服不了，让这群土匪在经过西北的一个风口上建起了寨子不说，还烧杀掠抢无恶不作。
    俨然成为了当地一霸。
    消息传到了朝廷之后，李睿连下三道圣旨，要求西北军将那个土匪窝给铲除了，然而这传出去的圣旨却好像是石沉大海了一般，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就算了，那土匪甚至变得更加猖獗了起来。
    这搁在了旁人的眼里，好像仅仅只是消息传达不到位的罪责，然而聪明人的心中却是门儿清，这分明是那秦将军在无声地向李睿抗议。
    瞧着是放任那一拨土匪肆意妄为，瞧着是无所作为，其实说到底就是不服李睿罢了。
    否则的话，强大如西北军，连带着边陲的其他国家士兵都可以碾碎，难不成还会怕一个不成气候的土匪不成？
    局面僵持，朝中的武将看不下去，不少人自发地站了出来，想要替李睿扫平那边的动荡。
    可是在这件事情之中，土匪反而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秦家的态度，李睿若是差遣不动秦家的话，只怕其他地方的人也会产生不一样的想法。
    到时候，所需要面对的可不就是一个秦家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李睿这个位置还没有坐稳，大概就会迎来了一波各地的反对潮。
    所以这件事情，还真的是不能够让朝中任何的一个将军出战，只能让西北军去做。
    局面僵持当中，让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以陈家为首的西北其他各大世家，突然集结了自家的兵马，组织了一个战斗力极强的军队，当夜就将整个土匪窝给剿灭了。
    这一番变故，快的让人始料未及。
    且陈家突然一下子站出来，也是让西北最大势力的秦家毫无准备，不说别的，陈家在西北军之中，还掌着三分之一的兵权，这一点的兵权，自然是比不过秦家的，剩下的三分之二，或者是说西北大部分人的想法，还是向着秦家的。
    但陈家一动，不代表着秦家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尤其这件事情在当时。
893 拉锯战
    其实已经有些个发酵了起来。
    当地的百姓深受迫害不说，更是不少人被害得流离失所，没有人喜欢自己居住的地方，有着任何的不安定因素，尤其是在他们一直信仰的西北军面前，做出危害他们的事情来。
    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有些超过于秦家的想象。
    陈家站出来收拾了残局，赢得的也比秦家想象得多。而跟秦家最为不同的是，陈家直接将对于李睿的支持摆在了面上，以李睿的名义铲除土匪，更是亲自出钱出力安顿了在这一次土匪患之中受到了波及的百姓。
    百姓对于西北军谁掌管，谁又是老大的事情并不关心，他们只关心谁能够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秦家在西北盘旋了几十年，确实是有些个声望的，但这些年来，因为日益做大了之后，在某些个事情之上，不像是从前那么在乎了。
    以至于西北偶尔也会发生一些不平之事，而秦将军这个人呢，性格确实是较为圆滑的，但也是极其的护短，在西北发生的事情，都要按照他们秦家的规矩来解决。
    而这个规矩，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时间长了，都会让人心中存了几分怨怼。
    这次的事情，恰恰就是一个导火索。
    秦将军还是一个较为谨慎的人，大概看着苗头不对之后，大刀阔斧地处置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得力干将，说是因为对方疏忽管理，才会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从京城传来的圣旨，也是被这个人给耽误了去。
    这解释还算得上是能够说得过去，主要是他低头了。
    这让原本非常多观望着他动向的人，纷纷缩回了脑袋。
    李睿虽说是个女子，却并非是一个好对付的，最难啃的，其实就是秦家这一块骨头，而她悄无声息的，就能够在西北放下一颗自己的棋子。
    且一出手就是陈家这样的大家族，这手段可并不简单！
    更何况，秦将军不过是想法刚一冒头，就遭到了这样的针对。武将世家不同于其他的地方，家族是否有传承，其实是一件太过于重要的事情了。
    秦家哪怕是根基再如何的深，可他到底没有儿子，虽说男女不重要，但谁都清楚，真正的到了战场之后，男性在力量之上到底是要高于女性的。
    更何况，秦家就秦月茹一个女儿，秦月茹也并非是武将，如今还远嫁京城，再反观那陈家，七个儿子，每个都极其的勇猛。
    连带着陈楚都是不可小觑。
    在家族传承之上，秦家就落下了，如今还生出了异心来，李睿想要拿下整个大西北，其实并不太难。
    聪明的人悄悄地收起了自己的尾翼，做出了一副极其乖顺的模样，却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西北的拉锯战，一直持续了好多年，陈家跟秦家的博弈，并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两方的实力有些许的悬殊，选择上也不太一样，以至于完全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只不过，这场漫长的拉锯战。
894 换人
    到底是在三年后，划上了一个句点。
    秦将军经营的西北整个地盘，到底是被陈家一步步地蚕食掉了，而后在节节败退了之后，到底是服老了。
    他将整个大西北的兵权交了出来，却并非是直接给了陈家，而是上交给了朝廷，直接呈到了李睿的手里。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代表着这么多年的坚持终于是结束了。
    因为这么多年来，太子都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甚至还陷入了更深的沉睡当中，如今全靠着人参这样的东西来吊着一口气，且因为躺在了床上的时间太多，身子各方面也遭到了不少的打击。
    哪怕是刘御医竭尽全力，却也是没办法改变这样的情况的。太子当年本就是因为受了伤而昏迷的，那伤势养了多年，因为他不曾苏醒，所以好得也是非常的慢，如今哪怕是恢复了，也不能够像是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了。
    甚至，还永远地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
    再反观李睿，三年来，她这江山坐得非常的稳不说，另在一年多前，诞下了一名男婴。
    那时候有着不少的人说，李睿的年纪大了，生育只怕是不容易了。此前还大张旗鼓地想要给李睿选妃，但是李睿都拒绝了。
    那位一直陪伴在了她身边的姜蘅将军，成了她的唯一选择。
    他们二人成婚了，李睿并没有给姜蘅任何的男后封号，也不将其当成是自己的妃嫔一般来对待，反而在朝堂之上，她是君，他是臣，而在私底下，则是她是妻子，他是丈夫。
    她从未因为登上了高位，就抛弃了从前爱着的人，对待姜蘅，也是始终如一。
    甚至在怀孕之后，还处理了几件大事。
    与此同时，江南所有的工程皆是划下了句点，无论是那一条大桥还是之后的堤坝，都是极其的成功的，不仅是在当下成功，甚至因为工程之难，以及场面之大，极有可能会令得李睿名流千古。
    几件事情之下，秦家以及秦将军的坚持，恍若是一个笑话。
    这三年来，是秦将军最为难熬的三年，他甚至连带着鬓角，都已经染上了白霜，最后彻底放下的那一刻，倒也是真正地轻松了。
    而此番，他独自上京，交出了自己保管了很多年的兵符，回来的时候，却带回来了一个人……
    西北最为主要的景城门外，站着一行人，这些个人皆是有些个深思不属的模样，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远观眺望，也有人着急上火，不断地催促着底下的人。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听到消息？是不是路上耽误了。”
    “夫人别急，刚刚才派人去问了，说是将军那边一切都很是顺利的，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到了。”
    “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这个话都听你说了多少遍了。”妇人怎么样也没办法抑制住自己的心情，言语间也忍不住带了些埋怨。
    丫鬟也不好说些什么，偏巧就在这个时候，瞥见了一辆马车远远地行驶了过来。
    “夫人！来了！”
    那被她称之为夫人的人，双眸瞬间亮了！
895 皇家开恩
    不远处，一辆马车驶入了景城范围之内。
    杨氏看见了之后，整个人都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若非是身边还有人，她甚至想要快步冲上去了。
    “来了！来了！”饶是如此，她眼眶还是瞬间就红了，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旁边的丫鬟，激动地道：“隔了这么多年，终于是又见到了我的月茹了。”
    丫鬟心情亦是不能平静，秦月茹嫁出去了之后，秦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杨氏这些年身子日益衰败，多半都是因为忧虑秦月茹的生活而操劳的，且他们还不能够将任何一点的着急和想念表现在了脸上。
    因为当时的时局，并不允许秦家那么做，但凡是做了，如今的家大概是早就已经散了，而坚持了这么多年，西北如何，西北军如何，对于杨氏来说，都没有自己的亲闺女秦月茹来得重要。
    这一趟的京城之行，秦将军主动地交出了兵符，原本以为在秦月茹的事情之上，需要耗费一些精力，甚至还要与李睿多多计谋一番，才能够将秦月茹找回的。
    哪知道事情如此的顺利，秦将军没有开口之前，李睿已经洞悉了他的诉求，且这个事情办得很是漂亮。
    太子躺在了床上这些年，外面对于太子府的议论逐步地少了，对于太子府的关注就更少了。唯独还能够叫人在意一二的，只有那太子妃跟蓝氏之间的争斗，这二人，竟是为了谁抚养太子的子嗣，谁才是太子那几个庶子最为亲近的娘，而大打出手。
    以至于成为了宫中笑话不说，此前还让皇后白白地丢了脸。
    比较起来，秦月茹在太子府之中，就好像是一个隐形人一般，她对于太子府未来的走向也不担心，经常就是留在了自己的后院之中，甚至险少见人。
    偶尔皇后会让她去宫中略坐一会，吃一顿便饭，除此之外，就是半点都不露于人前了。
    在秦将军抵达了京城的前几日，秦月茹生了一场小小的风寒，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几乎是当天晚上卧床一日就好全了的。
    不过对外，却让人说的跟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似的，另有御医进了太子府之中，没过多久就摇着头出来。
    此事倒是引起了一些个人的关注，不为太子侧妃这个身份，而是许多人都知晓，当年秦月茹嫁给太子这件事情就有些个荒唐，秦家如今局面也控制不好了，秦月茹偏巧在这个时候生了病，日后还不待如何呢。
    说这些个话的人，没想到隔几天秦将军就进了京城，本以为会有一场好戏看，哪知，对方却是来投诚的。
    主动上缴兵符不说，甚至还以自己年迈为由，打算辞官。
    兵符李睿是收了下来，不过辞官的折子就没有批了，反而是另外赐下了一道圣旨。
    圣旨上面写的很简单，只是说秦月茹有些个过度思虑家乡，方才导致病重，如今这会儿身子已经不太好了，皇家开恩。
896 大错
    让秦月茹可以与父亲一并回到了家中，在西北养好了病再说。
    这道圣旨是让底下的人感慨不已，大家心里都清楚，太子已经成了个废人了，秦月茹留在了京城，就是荒废了自己的后半生，秦月茹年纪并不大，此前在太子府中也不得宠，过得很是艰难。
    若是李睿赶尽杀绝，在秦家即将倒塌的时候，再踩上一脚的话，其实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生在了天家，秦家也算得上是在她上位之后，第一个公开与其抗衡的，要跟天家对着干，就得要有这样的准备。
    可李睿并没有，她对秦将军尊重，也将秦月茹放回了西北。
    这些举措，都让底下的臣子能够明白，她并非是那种赶尽杀绝，不顾仁义的君主，因为这样的善举，赢得了上下一致的赞许。
    也让秦将军感慨不已，临离开京城之前，秦将军曾到了李睿的殿外跪拜行礼。
    只是李睿到底没有让他跪下去罢了。
    如同秦将军所说的那般，他确实是老了，有些个事情判断不清楚，有些东西又确实是坚持了一辈子，站在各自的角度上来说，都没有错。
    成王败寇罢了，李睿对于这些个为大楚付出了自己一生的老臣，还是有着该有的尊重的。
    “母亲！”马车停了下来之后，秦月茹探出了头来，当瞧见了故土，看到了一直在这边等候着的亲人之后，到底是忍耐不住，痛哭出声。
    “儿啊！我的儿！”杨氏紧紧地搂住了她，母女两个抱头哭做了一团。
    秦将军戎马一生，也头一次红了眼眶。
    女儿是他们的心头肉，是他后半生以来，最为放心不下的了。如今终于回来了之后，他怎么能够不感慨。
    “回来了就好，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了。”他轻叹了一瞬，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老爷，陈家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秦家的管家是早就已经等候在了一旁，等待着秦将军上前之后，就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递了出去。
    “这是咱们从前的祖宅，还有田产地铺的地契，陈家都还了回来。”
    陈家这些年在西北是彻底的站稳了脚跟，而这一次的对垒之中，秦家不占据任何的优势，在秦将军启程去京城之前，秦家甚至连住了好多年的祖宅都给抵押出去了，方才换回来了车马费，可以体面地回到京城。
    没想到的是，重返景城之后，陈家还会将他们抵押出去的宅子给送回来。
    “陈老爷说，从前种种揭过不提，他与您到底还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好友，对您该有的尊重他是有的。”
    秦将军沉默了瞬，到底也没有推拒。
    他心里对于这些个事情都门儿清。
    陈家或许是有着这样的好意没错，但这件事情多半还是有着李睿的吩咐在其中。
    他轻叹了一口气，回身，对着天边的云，躬身行礼：“秦某戎马半生，本以为已经练就了一身的本领，却不慎犯下了这等大错。”
897 时机已到
    “有亲王在，才是我朝大幸！”
    这是秦将军发自内心的感慨。
    而这些个事情，也传回了京城来，李睿接到了信之后，面上还带着一抹淡笑。
    “说来，也是时候了。”江暮寒坐在了下首，手中还捧着一盏茶。
    “什么时候，你不是要到了冬天才生吗？”李睿回过了神来，挑眉看向了她。
    江暮寒：……
    她前些个身体不适，其实也没怎么不适，就是瞌睡多了一些，瞧着精神头不如平日里来得好，赶巧了，那几日她住在江家，一出门就撞见了刘御医。
    那老头当即就变了脸色，抓住她给她诊脉。
    那模样，就好像是一眼看出江暮寒得了什么绝症一般，哪曾知晓竟是有孕了。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江宇恒极其的开心。
    江暮寒成婚三年，忙着朝堂的事，忙着户部的事，如今是步步高升，官职都到了正二品户部尚书去了，唯独是肚子不见动静。
    江宇恒自己虽觉得没什么，可看看人家纪家，纪太师跟纪老太太面上不显，实际上心中就是在盼着他们能够有个孩子。
    如今终于有了好消息，也能够让二老安心了才是。
    人人都开心，江暮寒心绪比较平稳，她多半情况之下情绪都是很平稳的，而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她心中也提前预料到了，倒不是太意外。
    她没有特别强烈的想要孩子的心愿，但这个孩子来了她也是乐于接受的。
    不过比较起来，纪迟蔚就不太开心了，他总觉得自己在江暮寒的心目当中就不太重要，这会还多了一个名正言顺来跟他抢的人，这能够是什么好事吗？
    他这几日看着江暮寒日益隆起的肚子，是越看越不高兴，越看越不满意。
    闹得旁人还以为他是对江暮寒有什么意见呢！连带着纪老太太都将他叫回家去敲打了一番，只告诉他啊，这孩子是天赐的，他不管是怎么想的，总归不能伤害自己的孩子。
    纪迟蔚倒也没有这么丧心病狂，但他都已经想好了。
    他岳父膝下寂寞，也不打算续弦，这些个日子以来瞧着是越来越无聊了，才会见天地将江暮寒给叫回去，等日后这个孩子出生了之后，他们二人都忙，除了忙朝堂的事情之外，二人单独相处的时日都没多少。
    那必然是带不了孩子的。
    纪太师跟纪老太太这些年也搬到江家附近去住了，前后也就隔着一条街，这么近的距离，孩子自然也就交给他们了。
    一则呢，是为了让他们膝下不寂寞，可以逗弄一下孩子，以此来调剂心情，二则呢，也可以让他独享江暮寒，这不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只不过现下这个想法，他还没有告知其他的人，却已经开始暗自谋划了起来。
    “不是此事。”江暮寒如今才有孕三个来月，肚子瞧着都不太明显，到生孩子的时候确实是还早。
    她放下了茶盏，抬眸看向了李睿，道：“是圣上临走之前，留下的那道圣旨。”
    禅位圣旨。
    李睿的眼眸一顿。
898 吾皇万岁
    江暮寒的意思是，现在就可以公布出去了。
    实际上确实也到时机了，不说朝内外如今已经是彻底的安定，就连带着后宫之中，皇后与太后，大约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前几个月，李睿生下小皇子的时候，皇后还主动来她殿内帮忙，甚至还帮她带了几日的小皇子。
    令得李睿生下孩子之后，身子恢复得很好，在月子中也没有太过于操劳前朝后宫的事情。
    这中间的转变，是谁都看得到的。
    所谓的众望所归，也就是这一刻了。
    李睿也知道时机到了，可让她有些个犹豫的，不是别的，恰好就是江暮寒。
    这个时候登基的话，需要江暮寒忙的事情肯定很多，她这才刚刚怀上孩子，虽说眼下看起来是一切如常，半点的不自在或者是不舒服都没有。
    但是李睿自己生过孩子，自然清楚这每个人的体质不太一样，等待着孩子的胎像都稳定了下来，也有可能会各方面的不适的。
    别说江暮寒一向看着就瘦弱了，纪迟蔚不喜欢她生育的原因，一大半也是因为觉得江暮寒瘦弱，舍不得江暮寒承受这个生育的痛苦。
    所以在李睿眼中，便是等个几个月，让江暮寒顺利地把孩子生了下来，并且出了月子之后，才好做这些个事情。
    “不必担忧我。”江暮寒也清楚她的顾虑，便直接道：“登基的事，早在三年之前我就已经在准备了，等待时机一到，哪怕是我身子不适，户部也能够照常运转。”
    “比起来，还是登基大典更为重要。前些个日子，皇上派人送来了信件，言语间也有催促您早日登基的意思。如今虽说国泰民安，样样都好，可长久下去也不是一件好事，此事宜早不宜迟。”
    “还是尽快为好。”
    她说话从来不带任何夸张成分，说是准备好了，那就必然是已经准备好了。
    李睿闻言，思虑了一瞬，到底也是点下了头来。
    “既是如此，那便宣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在她们二人饭后，随意的几句话就给说了出来。
    底下的人饶是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当真的看见禅位诏书之后，还是惊了一瞬。
    江暮寒说的准备好了，可不是随口一说，她不仅是将户部的一切都打理得紧紧有条，还在宣读圣旨之前，将苏胜叫了回来。
    皇帝如今已经住到了江南去，在那边白日里钓鱼作画，晚间甚至还自己动手做一餐饭，日子过得极其的逍遥自在。
    半点都不想要搭理京城的事情，连带着禅位也不想来。
    只把苏胜叫了回去，让他全权代表了自己去做就行了。
    不过这三年，她们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不是没有作用的。从苏胜出现，到宣读了这一封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提前写好的圣旨，无一人有任何的意见。
    只待圣旨宣读完毕之后，群臣朝拜。
    江暮寒身怀六甲，特许她不必跪拜，独独站在了群臣之首的位置上，对李睿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
899 唯她一人
    今日只是粗略的将禅位的圣旨给宣布了一遭，而登基大典，则是设立在了五日之后。
    恰好在这几日之中，朝野上下并着李睿最后决策下来，选定了新的国号。
    因着女帝的身份较为特殊，古往今来也算得上是头一份了，在国号之上有着不少的讲究。
    最后还是决定取名为岚。
    今岁一过，大楚正是更名为岚。
    五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清晨日暮时分，阳光撒在了地面之上，金色席卷大地。
    今日的皇宫之内一片肃穆，自皇宫正门，到议事殿的大门口，皆是铺砌了长长的红色地毯，满朝文武更是早早地侯在了议事殿之外，待的吉时一到，皇帝便会从这一条红毯的起点之处，走向了这边，受所有的臣子朝拜。
    而今，离着登基大典的时间，也就半个时辰了。
    “黄公公，皇上那边可已经准备好了？”禅位的圣旨当中，还曾提到了几位重要的臣子，因着太上皇不在这边，这一次的登基大典，便由这几位臣子来代理。
    其中之一，便是沈弘了，除了纪太师之外，他在朝上的资历是最深的，纪太师这几年身子不太好，登基大典过于折腾，故而在这件事情之上才没有选择纪太师，而是让沈弘来办。
    沈弘穿着平日里重要的节日才会穿戴的礼服，身上还带着朝珠，挺直了身板，站在了权臣的前方。
    “回沈大人的话，皇上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怎么不见江大人啊？”这样重要的场合，除却了皇帝之外，臣子是一早就要到的，半点都不能够迟了。可是所有的人都到齐了之后，却是不见江暮寒。
    那些个人俱是抬眼，往纪迟蔚的方向看了去。
    纪迟蔚面色淡淡，今日亦是穿着一身华贵的礼服，更显得那一张面容极其的俊朗，目光所及之处，叫人不敢随便与其对视。
    他淡声说道：“进宫之前，被皇上的人传召过去了。”
    这个时候传召？
    是有些个什么事情吗？
    不少的人心里都忍不住犯了些嘀咕。
    但出于这个场合之下，不敢妄言半句，只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毕竟李睿登基说来也有些个太容易了一些，若是临时出现了一些什么小变故的话，倒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诸位稍安勿躁，皇上有些个要事想吩咐江大人，这才将江大人给叫了过去。”黄客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既然这么说了，那必然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这些个人听了之后，皆是不再多问。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一等，直接就等到了吉时。
    吉时一到，黄客便率先报了时辰，并且清出了一条道来了。
    李睿便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身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缓步行来。
    然而最为让人惊讶的，并非是她，而是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是……
    江暮寒。
    江暮寒穿着正二品大员的朝服，满朝文武都穿的是平日里重大场合的礼服，礼服极其的华贵，唯独她一人。
900 国泰民安
    穿着一身平常早朝时间才会穿的朝服。
    在一众官员里面，显得极其的简单和朴素。
    但恰是这样，又显得她与旁人不太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江大人怎么会在那里？还穿着一身朝服？”隔着老远瞧见了江暮寒，那些个朝臣们皆是炸开了锅。
    “这，不太符合祖制吧？”
    “瞧着这模样，皇上是想要让江暮寒送她上龙椅了，这……”
    所有的人皆是拿眼看向了沈弘，说到底，沈弘才是太上皇钦定的那个顾命大臣，他的意见尤其的重要。
    但他们也清楚，李睿没有告知他们，直接就将江暮寒带到了这里，那就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可别忘记了，如今的李睿已经不是他们记忆当中的四公主或者是恭亲王了！她是当今圣上！
    出于这个原因，他们哪怕是有些个意见，却也不能够直接发表出来。
    只能够拿眼去看那沈弘。
    沈弘眼眸深邃，看了那边一眼，道：“那又如何？”
    那些个人皆是被噎了一下。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朝臣是皇上的朝臣，皇上乐意，那就是规矩。”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就安静了。
    沈弘说的没错，况且，要说什么祖制，李睿本身就已经是越过了祖制的存在了。
    便是带着另外一名女子登基，他们谁又能够说的了什么？
    群臣沉默的当口，江暮寒已经与李睿同行。
    只不过，在步入了议事殿之前，江暮寒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了原地，躬身不再向前。
    李睿见状，亦是抬眼去看她，问道：“江卿？”
    “请皇上登基。”江暮寒低头垂目，声音恭顺，身姿却是一动不动。
    她的态度很明确了，只能走到这里。
    李睿微叹了一瞬，她大约也知道，这件事情若是让江暮寒知晓，她多半是不会同意的，但出于二人多年的情谊，她还是想要这么做。
    她的江山，甚至可与江卿分享。
    但江暮寒，自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君是君，臣是臣。
    如今是，以后也是。
    “臣，便送到此处了。”江暮寒轻抬眸，对李睿轻声说道。
    “好。”李睿看了她几瞬之后，方才应下，之后不再犹豫，步伐坚定地，往那众山之巅走了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是用力，然而越走，目光却越是平和。
    终于抵达殿内，被黄客等人簇拥着，站在了龙椅之前。
    李睿回身——
    “拜！”黄客声音绵长，一直传到了殿外。
    “参见皇上。”江暮寒同样与群臣一并，恭声连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了天际，直达九霄。
    李睿面上云淡风轻，目光所及之处，皆已不是从前模样。
    她轻声道：“众卿，平身罢。”
    “谢皇上。”
    “礼成——”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大楚数十年时光，终于是过去了。
    即日起，便进入了大岚元年，他们的新帝，叫做李睿。
    自那年后，也开启了长达许久的岚政盛世。
    开平盛世，国泰民安。
    日子，且还长着。
番外1
    深秋的夜里，浓雾轻云。
    入夜之后，京城下起了小雨。雨色渐重，有一辆马车缓缓地从皇城当中驶出，一路轻行，抵达了长公主府上。
    马车刚刚停了下来，府内的小厮已经早早地赢了上去，本想要给车内的人拿个脚墩子，对方却已经抬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大人，您回来了。”小厮微怔，随后躬身向来人行了一礼。
    陶思辰身上穿着尚未来得及换下的官袍，面色隐隐带着些许的疲倦，听到了他的话之后，只是轻轻颔首，未曾多言。
    “今日又晚了，您可曾用罢晚饭？底下的厨子还等在了灶上，小的这就去让她给您做点吃的？”
    陶思辰淡淡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来之前在衙门之内用过了。”
    “是。”小厮闻言，便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叫了底下的丫鬟来，打了灯笼，领着陶思辰往前走，这夜雨飘飘洒洒，下起来更是没完没了，凉意深入骨髓，小厮拿了伞，想要走过去给那陶思辰撑伞，却被陶思辰身后的人给拒了。
    跟在陶思辰身边的，是长公主乳娘家的幼子，前些年历练出来了，如今便一直在他的身边，帮助他打下手，顺便处理一下杂务事。
    小厮见状，便也没有上前。
    “吴克。”走在前面的陶思辰忽然顿住了脚步，轻声叫了一句。
    吴克忙不迭上前，道：“大人可有什么要事吩咐？”
    “此前准备好的礼物，可有送过去？”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可吴克跟在了陶思辰身边那么多年，对于他的事情，是早就了熟于心的。
    闻言便道：“送过去了，纪小少爷瞧着很是欢喜，还让小的务必给您道谢。”
    “他喜欢就好。”难得的，陶思辰唇边带了一抹淡笑。
    这些年他入了官场之后，整个人瞧着是越来越成熟稳重了，与之带来的，就是笑颜逐渐减少，如今几乎已经到了不怎么会笑的地步。
    只除了提到那个人，还有有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之时。
    “子书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懂事了。”他轻声感慨了一句。
    “说到底，都是江大人教导有方。”吴克忙不迭应承了道。
    他们说的，是江暮寒与纪迟蔚之子，纪子书。
    纪子书今年刚满了五岁，自打出生开始，便成了他们这一群人最为疼宠的孩子，今日是纪子书的生辰。
    不过因为逢着太皇太后的丧事，不曾大办。
    太皇太后月前没了，如今整个大楚还处在了丧中，而江暮寒与纪迟蔚两个人都分别身处要职，这个时候尤其走不开，纪子书的五岁生辰，也就只能这么揭过了。
    这些年来，江暮寒与纪迟蔚强强联手，二人在朝堂之上几乎可以说是无人能敌，一起将这大岚江山打理得紧紧有条的同时，也是整日里极其的繁忙。
    五年前江暮寒生纪子书的时候，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从那之后，纪迟蔚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再不可能让她受这样的罪了。
番外2
    也正是因此，纪子书出生也有五年的时间了，却一直都没有个兄弟姐妹。
    成为了纪家的独苗苗。
    纪迟蔚对他平日里颇为严格，还将其送到了纪太师的府上去管着，以至于纪子书小小年纪就很是懂事。
    连带着收了陶思辰派人去送的礼物，还记得回礼。
    陶思辰瞧见那一方小小的墨砚，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与纪迟蔚整日里忙于政务，对子书极其忽视，子书平日里怕是见到琼枝郁晟风的时间，都比见到他父母的时间长。”
    吴克听了也是笑，道：“话虽是如此，可江大人对纪小少爷也很是关怀的，纪大人常年将纪小少爷送给了那江先生跟纪太师教养，然而江大人只要一有空，便会回娘家，子书少爷也说，娘亲对他极好。”
    提起这事，吴克还有些个忍俊不禁。
    江家真的属于怪奇葩的，纪迟蔚拼了命把孩子往外面送，江暮寒呢，她也不反对，也不跟纪迟蔚争论，但是只要有空就去跟孩子过去了。
    导致他们成婚这么久了，有一大半的时间其实都是住在了江暮寒成婚之前的宅子当中，纪子书也没少什么关爱，甚至偶尔还能够瞧见自家母亲去教训父亲的名场面。
    一来二去，纪子书非但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对自己的母亲推崇备至。
    不过说来也是，似是江暮寒这样的人物，这些个年来，也真的是不多见了。
    恰恰是因为不多见，才会令得……
    吴克想到这里，忍不住抬眼看向了陶思辰的方向，只一眼，便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喜欢就好，他都是学了江暮寒那一股劲，少年老成，却丧失了最该快乐的时光。”
    “大人说得对，子书少爷出去之后，人人都称道，如今不过是五岁，却已经过了那逐鹿分院的考试了。”
    “逐鹿？”陶思辰闻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蒋翰林还没放弃呢？此前就想着让江暮寒去逐鹿之中讲讲课，如今瞧着江暮寒没有了希望，竟是打算从子书的身上来下手了不成？”
    吴克闻言，亦是忍俊不禁，笑道：“说来您有所不知，子书小少爷那边有着纪太师、沈阁老管着，哪里需要入什么书院，然而蒋翰林为了能够让子书小少爷入了书院，是费了许多的劲儿啊！”
    “前些个日子不是有一场拍卖会吗？蒋翰林拍下了一副极其难见的棋子，亲自送上门去，恳求沈阁老帮这个忙。沈阁老到底与蒋翰林是多年的好友了，逢着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说是完全的视而不见。”
    “这才说服了纪太师，让子书少爷去试一试，没成想，试一试就考过了所有的考生，直接取了榜首！小的听说，那去参加考试的，还有十八岁的少年郎，您说这……”
    陶思辰闻言，亦是忍不住笑了，又道：“考是考上了，子书会否去逐鹿还是一回事呢！”
    “确是如此。”吴克亦是笑。
番外3
    纪家能够教导纪子书的人太多了，实在是犯不着去书院。
    不说别的，光是纪子书他娘亲，就已经极其了不得了。
    江暮寒这些年除了国事之外，倒也没有闲着，她亲自编纂了一本书，亦是科举考试的内容，一时间，京城纸贵，她不仅是名满天下，甚至还教导出来了一批人。
    世人，称呼这样一群学子为‘江派’。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女子，不开书院，不收弟子，却可以在短暂时间之内拥有着大批的拥护者，人人研读她的文章笔墨，将她所写的书都奉为圣贤，人人称赞歌颂。
    将她的名字永远地篆刻在了历史之上。
    江暮寒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分明才是人生才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旁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如今是大岚当世大儒之首，还是所有的人公认的。
    这等成就，已经是世人追马不可及。
    纪子书想要学些什么，江暮寒还能够吝啬不成？
    别说是他了，郁晟风自己是个不成器的，成了婚之后倒是稳重了不少，他与琼枝婚后生了三个孩子，前面两个皆是闺女，最后得了一个儿子，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女儿却已经日日往江家去了。
    郁晟风还说是，让姑娘们都跟着江暮寒，日后读书明理，方才可以报效国家。
    这样的话从郁晟风的嘴里吐出来，实在是有些个可笑，可别说，他的大女儿郁微，今年刚刚好七岁，比纪子书大上两岁，却已经是京城有名的小才女了。
    不仅是文采了得，连带着性子也是一流，出落得亭亭玉立，被郁家二老捧在了手掌心，远超过郁晟风这个儿子了。
    当年江暮寒三年唯有孕，琼枝嫁过去后不久就剩下了郁微，郁微在他们这一群人当中，那也是很精贵的，好在性子没随了郁晟风，那郁阁老口口声声的说，这都是江暮寒的功劳。
    如今看着，倒也是如此，主要这孩子性情没丢失，有着自己的个性，还能够养得这么好，也是一件奇谈了。
    “大人。”正说笑着，陶思辰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吴克不解地看了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方才瞧见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丽人儿。
    对方穿着一身锦衣，身上披着件单薄的披风，迎着冷风站着，身旁还跟着一个丫鬟，丫鬟帮她撑着伞。
    “夫人，大人回来了。”那丫鬟第一眼看见陶思辰之后，惊喜地说道。
    那女子闻言，唇边的笑容就没有减下去过，甚至抬步就想要往那边迎了去。
    只是那步子堪堪抬了起来，却又没有第一时间落了下去，反而还带着几分犹豫。
    “怎么了夫人？”丫鬟不解地看着她，轻声问了句。
    “我这么巴巴地赶着过去，怕是又要叫他不喜了。”女子轻叹了一句。“成婚前他就说过，他不喜欢我这样，可是我……”
    又怎么能忍得住呢？
    那是在她心尖上的人啊。
    丫鬟看着，轻叹了一口气，一时间忍不住看向了那陶思辰，目光之中也带了几分复杂之色。
番外4
    作为女子的配家丫鬟，陶思辰这么对待她，她们这些个下人虽说面上不显出来，可心底也未必是没有意见的。
    尤其是成婚这么久了，陶思辰对她还是很冷淡。
    两个人别说是好好地在一起了，连带着可以坐下来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陶思辰忙的脚不沾地，唐素平日里也不好多去打搅，可是，这么忙的人，却是能够准确的记住江大人的生辰，那位纪小少爷的生辰，却记不住唐素的生辰。
    唐素嫁给他，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唐家是皇帝登基之后新起来的家族，家中倒也不缺些什么，只盼着唐素能够过得好一些。
    然而这么长时间的冷遇，加上陶思辰基本上不跟唐素同房，让唐素的日子显得苦巴巴的，她们这些个底下伺候的人，心底都极其的心疼唐素。
    偏偏唐素就是甘之如饴，谁让唐素就是第一眼看上了陶思辰，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呢？
    时日长了之后，他们这些个人难免对陶思辰有些个不好的看法了，只是唐素不让，他们却也不敢去陶思辰的面前说。
    那边，陶思辰也看见了唐素，他微蹙眉，轻声道：“都这个点了，夫人怎么还没有休息？”
    旁边的人听了之后，面面相觑，到底是那吴克在他跟前不一般，便上前了一步轻声道：“夫人心中记挂着您，每日里都要看着您回府了之后才能够休息，多年来早就养成这个习惯了，如今便是想改，怕也是改不成了。”
    陶思辰闻言，面上的表情算不得多么的好看，旁边的下人不敢吱声。
    赶巧了，有一个管事匆匆走了过来，附在了那吴克的身边低语了几句，吴克听完了之后，轻挑眉了一瞬，随即看向了陶思辰的方向，轻声说道：“大人，长公主听说您今日得了空，想要叫您过去说说话。”
    打从当年三皇子谋划的事情之后，长公主就一直被困在了这府中，多少年过去了，都不得从其中脱身。
    只不过在李睿登基了之后，多少还是给了长公主一些个宽松条件的。
    那些个常年守在了长公主府外边的侍卫，被撤离了一大半，只剩下了很小的一部分。
    而长公主从半点都不能够自房间当中离开，到了也可以在府中闲逛。
    只是轻易还是不能够出了府中去。
    毕竟这是既定的罪，满天下的人都清楚的问题，在这方面之上，哪怕是李睿有心想要赦免，却也是不能够的。
    只不过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可以让长公主过得好一些。
    但即便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也将长公主当年的锐气还有剑拔弩张彻底的给磨灭了。
    她平日里险少从自己的院子当中出来，哪怕不再有人管着，却也不会四处乱走，更不会提出什么让底下的人难做的事情。
    倒并不是对所有的事情都丧失了兴趣，恰恰相反，长公主这些个做法，都是想要谋得些许的安宁。
    尤其是如今陶思辰也算得上是身居高位了。
番外5
    长公主要为了整个府邸考虑，不再像是从前那般了。
    深居简出这么多年，如今整个府上的事情，都是陶思辰一个人在做主，偶尔到了特殊的节日，长公主会把他们叫过去一起吃一顿团圆饭，除此之外，是更少能够见到了。
    因而今日特地等到了这个时候，还让他过去一趟，底下的人都不免有些个犯了嘀咕。
    陶思辰倒是面色平平，前些个日子底下的传来了消息，说是他父亲在那边生了病，好在如今流放的阵营当中，也不像是从前那样艰苦了。
    他托人给父亲治病，如今已经休养好了。
    驸马在里边表现的很是不错，这些年来也算得上是有着不少的功劳，听闻日后还可以减轻一定的刑罚，这对于他们整个府中来说，都是一件来之不易的好事。
    因此，陶思辰想着，长公主叫他过去，多半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他没有推辞，只跟着底下的人一路到了长公主的院子里。
    院子当中很是安静，前面还特地僻出来了一块地，长公主这些年来修养身心，便命人将前面的田给弄了出来，平日里她会自己养养花，甚至会种一点菜。
    也算得上是用于消磨这漫长时光的重要东西了。
    因着天色有些个晚了，底下的下人只留了几个，待的陶思辰进来了之后，一直在长公主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都下去了。
    只把地方留给了他们母子二人。
    “母亲可有什么要事？”陶思辰见状，轻声问道。
    长公主穿着一件颜色浅淡的衣裳，端坐在了窗台边上，从这边看去，恰好能够瞧见外面的月色。
    只是今日的夜色较浓，并没有星月。
    她没有回答陶思辰的话，反而是静静地看了外边一眼，忽而轻声道：“你说，你父亲的那边，也是看不见月亮的吗？”
    陶思辰微怔，从他非常小的时候开始，长公主就是一副极其强势的模样，虽说这些年来与他父亲的感情很是不错，但偶尔也会有争执，多半数家中的事情，都是由长公主一个人说了算。
    强势惯了的母亲，是从来都不愿意在他的面前流露出来任何的伤心神色的。
    哪怕是想他的父亲了，却也是绝口不提的。
    然而今日却……
    “淮州那边天气很好，父亲的身子也好全了，这些个日子跟着重新上路，我拖了他们随行的人照顾他，母亲不必担心。”
    长公主闻言，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她抬眼看了陶思辰一瞬。
    昔日里那个骄傲的少年，到底是褪去了身上所有的青涩，成为了一个足够成熟稳重的男人了。
    她心中为陶思辰骄傲，面上却淡声道：“我听说，你这些个日子都忙着朝堂的事情，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好好地回过一次家了？”
    陶思辰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瞬，竟是奇怪的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长公主对他很是了解，她这一开口，以陶思辰的聪慧程度，只怕是已经猜到了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番外6
    长公主倒也没有掩饰，本来这个事情她早就应该跟陶思辰说了。
    可陶思辰跟唐素的婚事，说起来其实是唐家一手促成的，当时就未曾征求过她的意见，在长公主的心中，又实在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女子。
    因而一直以来，她跟唐素的关系很是浅淡。
    对唐家的看法，其实也说不得太好，只不过瞧着跟唐家成了亲家之后，对于陶思辰确实是有所帮助的，她这才没有太多的干涉。
    只不过，人的心始终都是肉长的，唐素的性子她不太喜欢，可一个大活人，搁在跟前也许久的时间了，尤其是唐素对待她很是孝顺。
    她没有过女儿，陶思辰作为男儿，一直跟长公主算不得多么的亲近，唐素却几乎将所有陶思辰忽略掉的地方，都做到了，并且还一直都做得挺不错的。
    时间久了之后，长公主对唐素有所改观，并且也是发现，这个孩子心眼单纯，并且想法也很是简单，她就只是喜欢陶思辰而已。
    仅此而已。
    当年唐家会主动求到了皇上跟前去，要这么一门婚事，都是因为唐素对于陶思辰的喜欢。
    长公主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却也敬佩这样的女子，尤其是唐素一直以来都清楚，陶思辰心底其实装着一个得不到的人的事情。
    却还能够爱得这么毫无保留。
    她欣赏唐素的勇气，却也觉得陶思辰对唐素，有些个过于冷淡了。
    “打从家中发生变故了之后，许多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在撑着，我知道你很累，且这些个事情，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来自于我。”
    陶思辰一听，便摇头道：“母亲何出此言，从前的事，怪不得您。”
    长公主摆了摆手，道：“这些个事情从前不说，不代表我心里不清楚，我知道我性子要强，并且听不进去你跟你父亲的话，从前的事情，若是我曾听进去你父亲的劝导，如今却也不至于如此。”
    “到底是被权势蒙蔽了心眼，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长公主何尝没有感慨过，她是极其有野心的人，但是她的野心并未能够实践成功。
    反而是从前半点都不显山露水的李睿成功了。
    说来，这都是命，也是她的选择。
    因为哪怕是野心最为强盛的时候，长公主也未曾想过，身为女子登上那峰顶的感觉。
    所以有所造化，倒也是应该的。
    “你跟你父亲都是受我所累，你便罢了，到底现在过得极其的不错，你父亲却为此吃尽了苦头，以至于这么多年人都在外奔波，不得回来跟我们团聚。”长公主说到了这里，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个话，我大概这一辈子只会说一次，你权当听个故事就是了。”
    长公主抬眸，看向了外边，眼神有些个飘忽，她道：“从前父皇还在的时候，给我挑选的夫婿当中，曾经出现过格外耀眼的少年，我也曾对那个人一见倾心，且认定了对方，觉得他就是我这一辈子能够托付一生的良人。”
    “然而事与愿违。”
番外7
    “父皇见我如此的喜欢，亦是觉得此人不错，本想着就将他选为我的驸马的。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内务府之内连带着我要穿的衣裳都给准备好了，结果却有一个女子连夜进京来，说自己是他结发的妻子。”
    “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令得父皇震怒的同时，对那个女子也是起了些杀心。说来可笑，我当年年少轻狂，总觉得以我的人品才学样貌，一定可以牢牢地抓住此人的心。”
    “抱着这样的心思，我去见了那个女子，然而却瞧见他们在天牢之中深情相拥。我躲在了暗处，听了他们说了许久的情话，从故乡的一切，到京城的所有，感情之深，足以令人侧目。”
    “自天牢离开之后，我派了身边的人去查探，几经探访之下才得以知道，原来他们二人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那男子念书极好，一路自小山村里，考到了京城来，且在那一年的科考之中，拿到了极其不错的成绩。”
    “他们家中也因为他出人头地，一跃成为了那边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在男子不知道的情况之下，他的家人强行塞给了他已经成婚的妻子一封休书，将他还在家中的妻子休弃回家。”
    “父皇派出去的人查探他们的家世背景时，男人一家上下串通了口供，都说他未曾有过婚约，还是独身一人，因而，男子在丝毫不知道这些个事情的前提之下，成为了父皇给我指定的驸马人选。”
    “当时琼林宴上，他还只当我是来看热闹的，与他说话时，他也是极其的自然，并非是因为他天生就是如此，而是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出。”
    长公主说到了这里，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误会解释清楚了，我还不死心，我将那男子叫到了跟前了，用极其卑劣的法子问他，是否愿意娶我。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娶我，不仅能够马上飞黄腾达，而且我还能够让父皇免除那个女子的牢狱之灾，甚至原谅他全家人欺上瞒下之事，将欺君之罪揭过去。”
    长公主怅然一笑：“我本以为，任何人在这样的条件之下，都是站不住脚的，可是他却还是拒绝了我。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一些什么吗？”
    陶思辰摇头，目光却有些个闪烁。
    “他说，前途也好，家人也罢，他俱是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要让妻子不承受那样的苦难，但如果这是用他们的婚事来换来的，他宁肯不要。还说，若我一定要坚持处死他的妻子的话，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妻子的命。”
    屋内一阵沉默，长公主再想起这一桩事情之时，面上也带了些许的怀念。
    “那后来呢？母亲可还有坚持？”难得的，陶思辰自己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长公主摇了摇头，道：“我是一个骄傲的人，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我已经是不愿意再勉强他任何了。”
    “所以我求了父皇，放过了他们。”
番外8
    “父皇让我想清楚，说要是真的喜欢，一定还有法子的。”长公主说到了这里，忽然起身，道：“但我还是没有同意，放过了他，也放过了我，而后父皇直接帮我选了你父亲，我对你的父亲没有任何的感情。”
    “我也笃定，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他产生任何的情绪，所以对于他这个人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其实都不太重要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陶思辰已经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了。
    若是真的毫无感情，方才怎么会问出了那样的话。
    早在不知不觉当中，她就已经对陶思辰的父亲情根深种了，否则的话，在明知道陶思辰的父亲回来不知几何的情况之下，她可以做更多的事情的，但是她都没有。
    真正没有感情，哪里愿意这般相守？
    哪怕是隔空相守，心底却也是有着对方的。
    陶思辰也想起了父亲之前送回来的信件，里面字字句句都是自己的母亲，有关于陶思辰的不是没有，但是在父亲的眼底，更为重要的，还是长公主。
    “至于那个男子，事实证明，父皇却也没有看错他，即便是有着样的事情在先，他还是靠着自己的能耐，在京城之中闯出来了一片天，说来，你多半也是认识此人的。”
    “便是那位游星游大人。”
    陶思辰怔住，抬眼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
    长公主的面上，却已经尽数都是释然了。
    她轻声道：“这些年来，我们各自过得很好，从前的那一件事情也好像是没有发生一般。思辰，我问你，这是不是最好的结果？”
    哪怕是身处在了这样子的环境之中，陶思辰也反驳不了自家母亲的话。
    他点头，轻声道：“是。”
    “若我当年一味地执着，一味地追求所谓的爱，你说，眼前的这一切，又会变成了什么样？”
    陶思辰对于游星这个人还算得上是比较了解的，闻言，淡声道：“会酿造成几个人的祸事。”
    长公主点头，道：“不光如此，连带着父皇也会落下了昏君的名头，影响的，何止是一两个人的悲欢那么简单。”
    她说完，顿了一瞬，方才看向了他：“我想与你说的，便是这些了。你与娘年轻的时候很像，你的经历更是复杂了一些，我知道那个人在你的心底，有着一个不可被磨灭和取代的至高位置。”
    “但是人生在世，有些个人有些个事情，是注定不能如意的。如若一味执着，毁了的，也不是一两个人那么简单了。况且，你的境遇更好一些，你若是愿意回头看看，身边也不是没有肯真心相待的人。”
    “娘不希望，你会走上一条通黑的路。”
    长公主只说到了这里，便推说自己乏了，陶思辰没有久留，自院子当中走了出来。
    只是出来了之后，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只是一个人沉默地坐在了这个种满了蔬果的院子当中。
    一直到了后半夜，吴克担忧地找了过来。
    陶思辰这才起了身。
    “大人，是回书房吗？”
    他脚步顿住。
    忽地回身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门，轻声道：“不了，回卧房吧。”
    母亲的从前，亦是他的现在。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强留不住的了。
番外9
    冬日暖阳，映照在大地之上。
    隆冬已过，春回大地之时，亦是李睿的五十三岁寿辰。
    原本按照李睿的意思，是不想要大办的，可这几年来，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富足安宁。日子越来越红火了，全天底下都对皇帝爱戴不已，加上去岁投入到了使用那几批种子见了成效。
    竟是在冬日里，也能够种出了好几种时蔬来。
    种子推广到了各地，收获颇丰，难得的丰收年，加上天公作美，近些年来，灾难极少，日子越过越好，连带着曾几何时丢出去的失地都给收了回来。
    光是这些个东西，都可以在史书上讴歌一笔了。
    而去岁，由江暮寒牵头，李睿的督促之下，女子学堂也逐步办了起来。刚开始，仅仅只是作为女子读书识字的地方，毕竟如今的天下，不仅当局者是女子，连带着江暮寒这样的权臣也是女子。
    这让不少女子心中多了些盼望，也指望着自己能够多读一些书，多明白一些道理，更有甚者，也想过为国分忧，日后也好报效朝廷。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女院办起来之后，成绩很是不错。
    其实此前京城或者是其他的繁荣地区，也是有着女院的存在的，只不过此前的女院，都致力于培养各类的大家闺秀。
    教学的，左不过是琴棋书画、女红之类的东西，用来陶冶一下性情是可以的，却不足以使人成才。
    而这个由沈郁白担任山长的岁寒书院，则是将女子跟男子一样对待，也即是说，那些个要参加科考的男子学习什么，这些个女子就要学什么。
    刚开始创立之初，还引发了不少的争议。
    主要还是因为，世人眼中的女子都是以相夫教子为主，学这些个学问，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加之，书院虽说是办了起来，可是女子依旧不能够考恩科入仕，学了这么多的学问，感觉对于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任何的益处。
    在刚刚出现的时候，遭到了一定的抵触。
    只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抵触的人是有，然而怀揣着梦想的女子亦是很多。这些个女子，大多都不甘于后宅，亦或者是在后宅生活了许多年，熬得心力交瘁，活得并不快乐。
    他们想要通过接触外面的世界，多学习一些知识和学问，来丰富一下自己的内心。
    大多半的人，没有什么一定要登入朝阁的想法，却对于这件事情依旧很是上心。
    开办没几日，书院就已经爆满了。
    此后不少人闻风而动，办了许多这样的女院。
    不管是出于跟风也好，还是说为了讨的李睿的欢心也罢，亦或者是纯粹只想要赚这一部分女子的钱财。
    总归总体的效果是极其的乐观的。
    此事从去年年初便开始办理了，一直到了今年秋日，尚且还没有什么成效。
    教导出来的一批女子，敢于在大场合之下与男子辩解学问了，甚至还出现了一些个很是了得的才女。
    然而在出头路之上，到底不如男子。
番外10
    时间久了之后，不免会有人质疑江暮寒这个领头的人，当初说要让女子与男子一般无二的人，如今去哪里了呢？
    江暮寒没有管这件事情，而是忙着另外一件紧要之事。
    自李睿上位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十几年之内，江暮寒除了做好自己的事情之外，一直在忙的另外一件事情，终于要见效了。
    江暮寒在户部这些年，一步步做成了户部尚书，瞧着似乎终身都会定格在了这个位置之上，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她从始至终为的，都不是户部。
    只不过是从户部开始，逐渐实行了她的计划。
    她着手在于整个朝廷内外的改革，并着科技技术的革新。如今的岚朝，处在了一片歌舞升平、四海来贺的盛世之中，但江暮寒到底是从一个科技相对发展得好的地方来的，她的目光，远不限于跟前。
    而任何的科技革新，跟朝堂都是分不开去的，倘若她不能够将朝堂改变一二，那么科技的发展就会受到了非常多的阻力。
    在科技一项之上，她本身从事的是文科，也不能够给太多的建议，但岚朝有志之士不在少数，这些个人不精于文采，没有出仕的方式，更受不到朝堂的重视，往往皆是被埋没了去。
    故而江暮寒从一开始想的，都是革新。
    只是任何的革新，都不是那么简单的。短暂的十多年来，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甚至连带着会忽略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好在纪迟蔚一如既往的支持她，且他给的支持，不光只是口头上的，他几乎是动用了自己手里的一切，全力支持江暮寒。
    也正是因为身边有他，上面有李睿，才让江暮寒这十几年，过得不是那么的辛苦。
    然而哪怕是如此，这件事情也是耗费了无数的心血，更有无数人的努力，才能够在今年初，彻底地搬上了朝堂。
    如今的岚朝跟从前已经是大不一样，在李睿的统治之下，整个十几年来，朝堂已经大半去除了从前的许多懒散和腐朽的东西，变得充满了生机。
    饶是如此，在江暮寒的革新开始之后，还是引发了大批的动荡，整整一年之内，光是朝廷内部的斗争，都可以写出上百万字的史书来了。
    然而到底是众望所归，以江暮寒、纪迟蔚还有沈郁白等这些个人为首的新起臣子，加上多年来，江暮寒逐渐修补完善了的规则，到底是推翻了多年陈杂的朝堂。
    虽说，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实现到了封建社会的彻底转变，但从整个历史上来看，江暮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至少，从今年开始，真正的生产力，也从此前地位最低的农民，在逐步的提升，而大力发展却一直都不见水花的科技，也在今年迎来了巨大的突破。
    江暮寒的革新，是彻底的成功了。
    这场不见血的斗争，厮杀了近一年的时间，哪里还有空闲抽得出手来去管理其他的事情。
    只不过，冬日之前，一切都划下了句点。
番外11
    岚朝的朝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许多的事情，办起来也就没有那么的困难了。
    女院之事，也即是在年前宣布，自明年开始，女子也可同男人一般，下场参与科考，但能否考上，又是否会比多年来一直都接受了科考这件事情的男子要厉害，就全看自己了。
    十年苦读不再是男儿的事，女子若有才干，也可入朝为官！
    这等事情一出，不说岚朝内外哗然一片，就连带着许多对岚朝很是关注的国家，都吃了一惊。
    只是如今的岚朝，已经不是那个风雨飘摇，经不起半点折腾的国家了，便是有着再大的事情，朝堂内外能够处理得极好，那就从根本上安宁了下来。
    所有的大局皆已经定下了，也确实是个好日子。
    底下的人拟了折子递交上去，李睿便也没有推就了。
    只是这场大寿办下来，李睿眼看全场都是极其高兴的，唯独只有一人……
    宫宴之上，到处张灯结彩，李睿一抬眸，就能够瞧见底下坐着的江暮寒一家。
    纪迟蔚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由始至终都只要了纪子书一个孩子，而十几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纪子书已经成长为一个芝兰玉树的小少年了，恍惚间，还有些江暮寒从前风光无两的模样。
    叫人见了极为喜欢，别说是江家了，这孩子身上自带着些魔力，甭管是喜欢江暮寒的，讨厌江暮寒的，都对他恨不起来。
    小小年纪已经连中三元，如今身上还挂了解元郎的头名。
    不过这孩子到底跟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大一样，在连连高中之后，竟也没有任何的意外和惊讶，更没有骄傲和自以为是，反而是学了他母亲当年那样，想要从京中辞行，转而去江南看看。
    李睿也不知道那江南到底是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
    江暮寒当年就去待了不少的时间，后来她那个老父亲一去就不想回来了，当初管理着朝堂内外的时候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如今都八九十岁的人了，还在江南乐呵呵的住着。
    完全就想不起来这京城里到底还有一些什么，时不时的还会因为她几次三番写信催促他回来过年，然后让苏胜来骂她！
    时间久了，李睿都习惯了。
    没成想，这又出了一个对江南极其向往的人。
    着了魔了！
    不过这件事情，不光是李睿没有同意，江暮寒也没同意。
    到底还是因为纪子书的年纪太小了，没有她当初离开京城之时那么大，还有就是，江暮寒觉得纪子书的历练不够，暂时不能够离开得太远。
    试想一下也知道，纪子书虽说是得了很好的教导，不管是纪老太师还是沈弘，亦或者是江暮寒、纪迟蔚，光是看他们家这几个人就知道，纪子书必不可能养成了郁晟风那个样子。
    只是生在了这样的家族，未免过得过分顺心，他所经历的磨难不够，又年纪太小，不适合出远门。
    这话听着倒也还算得上是句人话，但是李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两口子也不知道怎么合计的。
番外12
    竟是要把纪子书送到了郁晟风手底下的酒楼，去当个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
    听听这是人干的事情吗？听说这个提议还是纪迟蔚提出来的，并且还附加了条件，那就是纪子书即日起，就从家中搬出去，独自居住。
    除了一身衣服之外，什么东西都不能够带走。
    更不能够去寻求任何一人的帮助，隐匿了身份，去郁晟风旗下生意最差的那家酒楼里面讨生活。
    没有错，就是讨生活。
    这两口子连一点钱都没留给纪子书，甚至都没有告诉郁晟风这件事情，就让纪子书去了。
    而且他们让纪子书去做的账房先生，实际上却并没有给纪子书任何一点的帮助，连带着这个账房先生的活计，都是让纪子书上门去寻来的。
    这事情因为过于玄幻，以至于大家都不清楚有这么一件事情。一年下来没瞧见纪子书，身边的人都问他们去哪里了，纪迟蔚这人，还能够面不改色的说，纪子书想念曾祖父了，去了京郊的寺庙里面找祖父去了。
    旁人也没多想，一直到纪子书那个小未婚妻，也就是郁微。郁微这些年来，跟在江暮寒的身边读了不少的书，也是个明事理的小姑娘了。
    只不过少女怀春，特别是在纪子书出生之后，她与纪子书两个人几乎一直都黏在了一起，懵懂无知的时候，就被纪子书小大人似的牵着手拉到了两家大人那边，把这婚约敲定了。
    这事本来是件好事，哪有什么比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更好的事，何况两家人也还知根知底，李睿大手一挥，就将这件事情同意了。
    此后两个小少年相处也极其的好，唯独是有一点，那就是郁微生来就极其的要强，这事情甚至还体现在了方方面面，不光是她本身，她甚至会将自己与纪子书比较。
    可那纪子书实在是过于聪慧，在读书这方面之上，郁微实在是不是对手，几年下来，人是有些个灰心丧气。
    不过在江暮寒的刻意引导之下，郁微发觉，自己在经营管理之上，竟是有着不错的才学。
    如今在郁晟风手底下捡了几家生意很差的铺面来，三年之内将其做到了京城之中的佼佼者。
    到了这个程度之上，几乎所有的人都默认，郁微未来会继承了郁晟风的衣钵了。
    郁微自己也是自得其乐，在时下女子都盛行读书的时候，她偏偏又是从读书这件事情之上退了出来，反而选择了从商。
    这在许多人看来，其实是极其的不理性的举动，但是郁微自己喜欢，纪子书对于这样的她也很是赞赏。
    这条路只要走得是开心的，是她觉得值得的，那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计较和在意了。
    说回来，郁微在这方面有着才干，又救回了许多的铺子，出于这个情况考虑，郁晟风才将比较大的酒楼交给她。
    这其中，便有纪子书去做工的那一家。
    郁微当日在自家酒楼里面见到了纪子书，还惊讶得不得了。
    一年时间。
番外13
    纪子书瘦了许多，人也抽条了。
    她看着心疼，转回家告诉了自己的母亲。
    琼枝一听，这还了得？
    她素来都知道自家那个小姐姑爷不靠谱，却也没有想到这么不靠谱，于是在心里捉摸了一番，也没去问江暮寒，反而直接进宫告知了李睿。
    李睿对待纪子书那也是犹如自己亲生一般，听到这事都气坏了。
    将江暮寒两口子叫进来宫中骂了一顿，今日还特地把纪子书接了过来，与他们团聚。
    可怜的孩子，连带着先前过年都没有能够回家，自己在外漂泊，过得也不知道是怎么样。
    李睿也清楚他们两口子心中的想法，对于纪子书的事情，她没有过多的干预，只不过在今日破例让纪子书回来了。
    只不过，当她瞧见了纪子书那张瘦弱的小脸时，还是忍不住心疼，没少在宴席之上骂那夫妻两个。
    那两个人呢，过了这么多年，却也一点都没有改变他们面上的痕迹，还是那样的风姿卓越。
    坐在一起，宛若从天上来的两个神仙一般。
    就是干的事情怎么也不像是神仙做得出来的事，甚至在她骂人的当口，她瞥见纪迟蔚还将江暮寒手里的酒盏换成了茶。
    ……就这个样子，大抵也是没救了。
    纪迟蔚这些个小手段，十有八九都是在报复自己的儿子，天底下就没有比纪迟蔚心眼更小的人，能跟自己的儿子争宠，甚至还可以这么狠心的去对待自己的孩子。
    不过，话虽是如此，那纪子书……
    “要不然，改日也让咱们家中那几个孩子去试一试？”她那枕边人瞧见了纪子书身上沉淀下来的气质，都极其的意动。
    此事带给了纪子书的，确实不只是历练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李睿摇了摇头，这些个人一个个都疯了，想是这么想的，她却低声道：“咱们家那几个，我已经有了考虑。”
    李睿是打算让几个孩子跟着宴淮去往西北，如今西北已经彻底的被陈家收入了囊中，宴淮两口子感情极佳，这几年也生了几个孩子。
    过些个日子，宴淮便要带着妻子折返回西北一段时间，也存了想要将孩子送入军营之中的想法，而李睿的打算就简单多了，这世间，大概也没有什么比军队还要磨性子的地方了。
    她那几个孩子，正好趁此机会一并送了过去。
    “那便都交给你。”
    李睿轻颔首，一抬眼，便瞧见连带着陶思辰一家都是其乐融融的。
    唯独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她便免不得开口说上几句，道：“郁白啊，这些个日子，我听闻书院里面进来了不少的女弟子，怎么样啊？”
    沈郁白闻言起身，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了任何的痕迹，甚至让他的气质变得更加的出彩，整个人显示出一种玉一样的温和和谦逊。
    只不过，身边的人都已经成家立业，唯独他却还是独身一人。
    陶思辰闻言，也忍不住看向了这位好友。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江暮寒。
番外14
    江暮寒似乎对这件事情也是很好奇，抬眸看他。
    “回皇上的话，进来的学生皆是按照入学考试的成绩划分了班次，如今由不同的夫子教导，一切都好。”
    李睿啧了一声，这个回答，她其实挺不满意的。
    “朕问的不是这个，是你有没有什么中意的。”
    这话一出，底下安静了一瞬，许多人面面相觑了一眼，随即又释然了。
    沈郁白顶着岁寒书院的山长名头，与底下的学生产生什么纠葛，也确实是不大合适，但他如今已经是手握重权，却还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女院那样的地方，有着这么多的女子，若是有谁中意的，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从前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沈郁白居然是这么一个性子。这些年来，沈明德是各种方式都用尽了，也未曾唤醒过沈郁白的一丁点良心，甚至还闹出了将沈郁白逐出家门的事情。
    沈郁白却也半点都不难受，一个人离开了家之后，过得更加的好了。
    要不是他身边还有几个好友，偶尔也会对好友家的几个孩子报以温柔的话，许多人都要以为沈郁白是不是有些个什么毛病了。
    时至今日，他都这把年纪了，依旧对这方面半点都不上心。
    作为皇帝手底下的重臣，李睿着急倒也是应该的。
    真怕这个人哪天一瞬间想通了之后，直接就飞升了。
    “回皇上的话，这不合适。”沈郁白面上寡淡，说话疏离客气。
    李睿气得够呛：“到底是哪里不合适了，你好好跟朕说说？此前朕给你介绍年纪稍大的，你也不要，青葱少女，你也不喜，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江暮寒摇头失笑，纪迟蔚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她挑眉，忍不住扫了对方一眼，却听纪迟蔚似笑非笑地道：“只怕心里头还念叨着不该的人。”
    江暮寒：？
    这个人可真的是……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他也不知从江暮寒从前用过的一本书册里面，翻出来了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许多年都未曾得以见的天明的纸条，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写了一首情诗。
    落款是沈郁白。
    而这本书的书名叫做——《折戟》。
    那是江暮寒刚开始认识了沈郁白的时候，与他产生交集的一个孤本。
    后来沈郁白拍下了这本书，在他们成为了好友之后，还是送给了她。
    似是她某一年的生辰礼物。
    收到了礼物之后，江暮寒一直将其收在了书房之中，未曾仔细的翻阅过。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竟是被纪迟蔚翻了出来，还为着这样的事情，吃了好大的醋。
    她是啼笑皆非，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居然惦记这件事情这么多年。
    倒也是难得了。
    她对这件事情倒也没有什么太多复杂的情绪，见状也不过是笑了一瞬，淡声道：“他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多半也是寻不到心底之人，若寻不得，不去将就，却也是没什么错的。”
    她的态度很是明确。
番外15
    也没有瞧见半分的暧昧和缅怀在其中，纪迟蔚面上多了抹笑容。
    只不过，他的看法与江暮寒不一样。江暮寒是一个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的人，自然也不会清楚，会有一个人，爱她深入骨髓，以至于到了最后，即便是看过了这千山的雪万里的花，尚且还记得的，始终都是她的容颜。
    这种事情，大概只有纪迟蔚一个人能够清楚了得。
    不过，沈郁白的出现到底是晚了不少，纪迟蔚这些年最为庆幸的事情，那就是他乍然发现了这一块瑰宝之后，就起了要将其拢入怀中的心思。
    这是他一辈子做得最为正确的事情，其他的事，都要排在了这件事情之后。
    “回皇上的话，臣已决心此生一人独行。”沈郁白躬身，对李睿行了一礼。
    这话一出，李睿还没有怎么样，旁边的人就已经四下去看沈明德在不在了。好在沈明德这些年在朝堂之上，已经几乎是不怎么出现了，留在了家中颐养天年，对这件事情并不清楚，否则的话，只怕又是一场争吵了。
    李睿见状，虽是想要说些什么，可瞧着他面色笃定，甚至不带任何的游移的模样，到底还是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也罢，如同江暮寒所说的那般，凡事皆是个人有着个人的选择，强求不得。
    只希望沈郁白有生之年，尚且还能够有碰见那样的一个人的那天吧。
    今日的晚宴之后，陶思辰难得的没有一起跟妻子离开，反而是留了下来，待的人差不多散去了之后，沈郁白独身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了他之后，沈郁白怔愣了一瞬，随即笑道：“怎么还没走？”
    “这些日子大家都忙，也没怎么聚在一起了，正好今日得空，想与你一并说说话。”陶思辰轻笑了一瞬之后，两个人并肩前行。
    他们是多年的好友，有些个默契其实早就已经牢牢地记在了心中，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点穿罢了。
    陶思辰走了几步之后，想起了家中孩子之前曾经告诉过他，说是想要吃皇城边上那家点心铺子里面的麦芽糖。
    “馨儿便是让我跟她娘给宠坏了。”他忍不住失笑，却还是叫上了沈郁白一起，去买麦芽糖。
    点心铺子里满是天香，那装点心的是个女子，在沈郁白出现的第一瞬间，就忍不住拿眼去看她。
    也不怪她这般，沈郁白生得芝兰玉树，相貌堂堂。点心铺子内暖黄色的灯照在了他的身上，更显得人如明珠一般耀眼夺目。
    这样的人，别说是三十几岁，就算是到了四十五十，尚且都不缺旁人倾慕的目光。
    走出点心铺子后，陶思辰忍耐了许久，到底还是道：“郁白，多年前我也曾与你的想法一样，也总想着那个得不到的人。”
    沈郁白脚步微顿，抬眼看了他一下。
    有些个事情其实他们两个人的心中皆是清楚明白的，只是这么久了，没有公开说过任何一句这样的话。
番外16
    因为他们都知道，不提起，就是对那人最大的好了。
    但是今日他突然提了起来，沈郁白倒也没有任何的阻拦，反而是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人今天的一颦一笑。
    时间越久，她越发显得动人，未曾随着时光改变，甚至永远地篆刻在了心尖。
    “但如今，尝到了家庭美满，妻儿在侧的滋味，有些个事情还是慢慢地变了，我心中或许还留着她的影子，但更多的，都是一个年少时触摸不及的梦，午夜梦回之时，许是会有些个怀念，却也不会再如同从前那边了。”
    陶思辰说罢，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也该走出来了。”
    对于沈郁白的事情，郁晟风说过，文斐然说过，唯独就是他没有提到过。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最懂得沈郁白的心情的。
    但时日渐长，作为朋友，他也实在是不愿意看着沈郁白这般。
    没想到的是，沈郁白听到了他的话之后，只是勾唇笑了一瞬，淡声道：“我如今这般，并不是为了她。”
    陶思辰明显的不相信。
    沈郁白抬眼看了下天，轻笑道：“我倒也没有忘却了她，她一直在我的心中，留有了一个位置，只不过我早已不是从前，会为了错过难受和惋惜了。”
    “如今这样，是我觉得，这样生活很好，如果一直到尽头，也是不错的。”沈郁白说罢，转头对他笑。
    陶思辰被他的笑容晃了眼，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甚至这一路之上，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却在沈郁白快要离开的时候，轻声道：“你说得对，既是从未忘却，那一直铭记却也不是错。世间快乐有多种，我妻儿环绕是乐，你独身未必是苦。”
    “是我唐突了。”
    多年的好友，沈郁白又哪里会在乎这样的事，只笑着摇了摇头，与他告别之后回到了府中。
    陶思辰在马车之中静坐了很久很久，他忍不住抬眼去看，外面那个人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走在了明亮的月色之下。
    身姿挺拔，一如当年。
    恍惚间，他还是从前的那个少年。
    *
    酒宴结束了之后，李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中，却没有直接躺下休息。
    江暮寒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还带来了一份生日礼物。
    “这是什么？”李睿看她。
    “蜜饯。”
    李睿：……
    江暮寒闲下来就开始琢磨一些诡异的东西，尤其喜欢折腾吃食，但是又没有那个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始终都不是那个味道。
    身边的人俱是被她迫害了个遍。
    李睿自持身份，没吃过几次，还暗自开心了许久。没想到她居然在她生辰这一天等着她。
    “尝尝吧，我觉得不错。”
    李睿捏了一颗放在嘴里。
    蜜饯出乎意料的不错，入口酸涩，回味甘甜。
    “皇上可要出去看一看夜景？”江暮寒对她轻笑。
    李睿正好不困，便与她一起，直接上了楼。
    寝宫之上，正好是这紫禁城的最中央，从这里，能够看见整个皇城。
    今天她的生辰，处处都张灯结彩，夜幕之下，显得格外的漂亮。
    李睿看着这仿若倒映在了人间的星河，轻笑。
    “皇上。”江暮寒自己尝了一个果子，酸的差点当场阵亡。
    “嗯？”李睿回身看她。
    却见她眼里，同样也流淌着一条星河。
    那是漫天的星辰堆积在了她的世界里，纯粹而又美好。
    “星河皆安。”
    李睿微怔，随即转过头，与她相视一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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